《借妄录》 谪仙骸 “我名爻渡,槐花巷说书人捡到的弃婴。他们说我的襁褓里塞着半本泡烂的戏折子,封皮画了艘纸折的渡船。十五岁生辰那夜,我在城隍庙供桌下找到本怪书,书页间夹着片会发光的奇怪鱼鳞,在那之后我便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

第一次做这奇怪的梦是从青石板路自动卷曲开始的。

整条街道像被孩童粗暴折成的纸模型,两侧店铺门窗都是画上去的,墨线在雨水冲刷下晕染成血管。茶馆突兀地支棱在街尾,瓦当上垂挂着纸月亮——边缘留着铅笔草稿的毛边,背面渗出糖浆味的红光,在我抬头看向天空时,却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事情。

穿灰缎长衫的茶客们以固定频率抬手,他们的关节发出生锈发条声,茶水顺着纸管舌头逆流进房梁。茶客背后的屏风突然活过来,那只单脚站立的鹤正用喙部啄食自己翅膀里的棉絮。不远处镀金市政厅突然坍缩成八音盒。齿轮间卡着半具大理石躯干,断裂的腰部露出发条装置。淑女们集体提起裙摆,露出由钟表零件组成的下肢,随着八音盒旋律跳起僵硬的华尔兹。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情况?”

我心中一惊刚想后退,却发现双脚陷进了地板,瓦片开始下雨般坠落,每片都印着我的脸。纸月亮被砸出窟窿,我竟隐隐听见了几声不易察觉的惨叫,纸月亮的脸登时摆出了一副痛苦模样,紧接着便是天空暗下来了一个窟窿。

一个人影从纸月亮的阴影里生长出来。祂九尺高的身躯用丧葬纸人拼接而成,关节处钉着长绿锈的铜钱,面部覆盖七层正在融化的糖壳,最底层用朱砂画着符咒五官。纽扣眼睛突然同时睁开——双眼是墨线勾的漩涡。

“仙人!?”我被这奇怪的一幕惊到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能形容月亮之上人影的称呼,只觉得那飘飘然的身影似乎就像那传说中远离尘世的仙人。

祂行走时引发空间褶皱。右脚踏碎茶馆,碎裂的砖石变成了不知什么的丝线;左手指尖扫过纸月,在纸月亮悲泣声中催生出满地铜钱。“仙人”撕下自己的左臂,断口处喷出彩色糖丝,那些糖丝在空中开始了编织,整条街道突然开始折叠。茶馆卷成纸筒,茶客们融化成颜料;当我试图后退时,发现双脚已变成糖人。融化的糖浆顺着青砖缝流向“仙人”,收缩成纽扣嵌入“仙人”的眼眶,仿佛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要化为一片虚无…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晨光便会刺入梦境,仙人僵成剪纸。夜风掀起祂的袍角,我也会从这无厘头的梦中惊醒。这个梦每月初一来访,起初细节清晰得令人发毛:纸茶客后颈用朱砂画着符咒,跑堂端着的托盘其实是块棺材板,柜台后挂着的黄历只有“忌安葬“三个字重复印刷。但时间久了后,梦中的情景渐渐开始出现类似胶片灼烧的缺损。

原以为那怪异的梦境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但事实情况并非如此。

我似乎遇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夜深,我正在修补城隍庙漏雨的屋檐。瓦当缝隙突然渗出糖浆,凝成倒悬的铜钱串,每枚铜钱方孔里都粘着米粒大小的牙齿,我敏锐察觉到似乎多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但等我再次定眼查看时,一切如常。

“今天就先这样吧,都累出幻觉了哈哈。”我安慰着自己只是劳累产生的幻觉,几乎在我这么想着的同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卡顿”了一瞬间,就像游戏中帧数过低时产生的样子一样,我心里生出来一股毛毛的感觉,忙像外边看去。

月亮竟然只是个纸月亮。

“这到底是什么鬼?”我甩掉沾满糖浆的刷子,屋檐却开始自动翻卷。青瓦片像被无形的手折叠,眨眼间拼成梦中茶馆的十二边形轮廓。远处传来生锈发条声,穿灰缎长衫的纸人茶客正从巷口走来,关节处的铜钱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我猛的冲向供桌抓起那本怪书,封面糖人已经融化大半,露出底下正在生长的锡箔鳞片。书页间飘出片银杏叶,但紧接着又砸落到了地上。

“现在这情况肯定和这破书有关系,真遭瘟了。”我定定的看着手中奇怪的鱼鳞书,正想再仔细查看一下时,却听见远处的生锈发条声音越来越近,让我由内而外感觉到了不舒服,没有多余的想法,只剩下了赶紧远离这奇怪景象的念头。

当我冲向庙门时,整条街道突然对折,肉铺的砧板长出蜈蚣脚,棺材铺的招魂幡变成胡桃夹子。纸月亮上的人脸开始了咯咯咯的怪笑,转眼又变成了一副痛苦模样,和梦中完全一样的情景。

一根指骨拨开纸月亮,关节相撞发出清越玉鸣。骨节寸寸浮空,似有无形丝线牵引,髑髅、脊骨、肋条次第拼接,苍白的骨架在月下凝成修长人形。

颅骨眼眶中亮起两点青芒,筋络自颈椎蜿蜒生长,如宣纸上晕开的墨痕,肌理渐次丰盈。新生的皮肤透出玉质冷光,皮下不见血脉奔流,唯有星砂在经络间流转。当最后一缕发丝垂落肩头时,那人影睁开双目,眸中倒映的并非尘世,而是浮动的云海星河。

他赤足踏上虚空,足尖触及处绽开冰晶莲台。第一朵莲盛放时,龟裂的青砖地沁出晨露;第二朵莲舒展时,歪斜的枯树抽新芽抖落腐朽树皮;待到第九朵莲开,井沿青苔已化作翡翠雕纹,每一片苔纹都嵌着流动的金篆,人影广袖拂过残破飞檐,蛛网立时凝成鲛绡云帐,鼠蚁窸窣声化作编钟余韵。当他足尖终于点地,满院萧索已作琼楼玉宇,枯井涌出醴泉,水面浮着十二瓣琉璃莲,每片莲瓣都盛着半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人影身周缭绕的云气看似缥缈,却在地面投下棱角分明的几何阴影。我缩在变化后的蟠龙柱后,指腹无意识摩挲柱身龙鳞,本该冰凉的汉白玉竟透出肌肤温度,鳞隙间渗出淡淡檀香。

“这定是仙家手段,当真是仙人……”念头刚起,我只感觉嘴中多了一丝甘甜,竟多了一丝难以抑制上前的冲动。

“仙人”微微抬指,我藏身的蟠龙柱突然琉璃化,通透材质映出我背后景象:本该是朱漆廊柱的位置,竟立着个戴玉冠的虚幻身影,正将手掌虚按在我天灵盖上。

“近前。”

清冽仙音混着铁锈味在齿间漫开。我有些飘飘然的向前走去,似乎脑中有个声音不断驱使着我向前,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我缓缓朝着那“仙人”走去。

“退。”一道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喝令到,我下意识缩回右腿,整个世界又出现了莫名的“卡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画皮易绘长生骨,烹鹤难熬不死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