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之鸟》 序章 囚笼 在第六千二百五十七次晨曦的光线照入笼子唯一的小窗时,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就要完蛋了。

这并不是夸张的,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尽管我被以这样的理由被抓进这里;也不是神棍坑钱害命的小把戏,但这是他们把我关起来的第二个原因。世界确实快要毁灭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它正在崩坏。

机械法庭对我的最终审判迟迟没有降临,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凭我对这群人的了解,他们必然在寻找法律条文的漏洞,寻找能够以极其残酷的行刑方式置我于死地的那几条。

我仍然记得上次庭审时,机械法庭的最高审判长晃悠着他衣服几乎绷不住的浑身油亮,站在最高的平台上宣读的话:“哈里·格拉森,你因亵渎人类的知识与触及禁忌,将被处以极刑,在最终裁决降临前,念在你患有精神疾病,法庭将给你七个月的时间忏悔自己的罪过。”然后他们便把我扔进这个只能容纳我半身大小的金属笼里。

笼子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空气也稀薄得让人无法呼吸,就连唯一的光线都只会让我感觉刺眼。他们给我持续注射的养分和药物使我清醒并痛苦地蜷缩着,只有困到失去了意识才能短暂忘记铁笼的冰冷。那些混蛋可能想用这种方法来杀鸡儆猴,用这种戏剧化的惩罚来树立他们变态的威严;第二种可能是他们真的要把我逼疯,好坐实我精神错乱的病情。

我现在仍在笼子里,半疯不疯地醒着,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总之,我永远无法为自己辩解,也不会有人为我辩护,我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作为疯子被推上绞刑台。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说了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

他们就像是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然后想要拼尽全力地掐死侵扰他们美梦的我。简直是群巨婴。

我的朋友们,我的同僚们,大家都开始反对我,无视真相,一个接着一个离我而去。最后,我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到了陌生,还有些让我难受的意思——嫌弃,不满,敌意……和恐惧。

为什么真相就在眼前所有人都视而不见?我无法理解他们,就像他们无法理解我。

人类永远无法理解人类。

但我仍然坚信我的选择不会有错。文明需要发展,人类需要进化,在特殊情况下,适当的牺牲是有必要的。我们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所谓的战争上,不应该让情绪主导我们的未来。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会用我的方式,继续我的计算和试错。

答案没有唯一,但是有无限接近的那一个。我会找到它。

也许未来某一天我失败了,还会有其他人来继续完成计算,续写预言。人类的本能不会允许自己完蛋,一切都是时间问题。

如果你从我的骨灰中捡到这份硬盘,请向世人宣告,毁掉也没有关系。时间没到,远远还没到。无论你站在哪一边,我都谢谢你。

因为真相会在那一刻飞向宇宙。 第一章 闹剧 他奔跑在无尽的暗夜中。

那个声音像条毒蛇般纠缠着他的心。毒蛇在他的身上卷曲,在他的耳边暗语:跑快些,再跑快些……

他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即使他自己也不清楚将要去哪里,即使已经筋疲力尽。但恐惧像是猩红的荆棘慢慢扎挠他的心,他不想慢下来,一刻也不想。如果不继续奔跑,他们又会重新抓住他,他将又会回到那个地方。那片地狱稍微想起就能令他干呕,那些东西会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就像即将被手碾死的蚂蚁。他们站在血泊中,如同黑峻峻的死尸。

毒蛇游上他的眼睛,血红的舌芯“沙沙”着舔舐他的眼眸,那个低语仍散发着尸体般的恶臭。

“波吉斯·希佐!”

地球作为生命胚胎诞生的第一温床,它是母亲,同时也是父亲,这是人类和其他生命首次踏上的乐土,尽管它如今已经满目疮痍,就连空气闻上去都像是化工厂里的大锅炉。但人类没有打算丢弃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即使这里不再是唯一有人类存在过的天体。

大约在五个世纪以前,黑色的弯弧在天穹的一角显现,它的躯壳远在人类触不可及的地方,至少是在希洛极限之外。那黑色巨球的边缘扰动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光弧,像在燃烧着宇宙的幕布。自从开拓文明的巨舰“希望”号发射成功,那个存在便正式成为了人类历史的一部分。

当焦红的黄昏从地平线的西边开始吞噬天空和云彩时,黑色天体的弧光在黑暗中越发清晰。达克劳德发射台离这里的距离还算比较遥远,它的影子拉长得像条巨大的蟒蛇,黑压压地横跨整个坎斯的东部。坎斯城的空气,土壤,水源中总是参杂各种金属废料,人们不知从何时起便频繁穿戴自制的防护服和过滤器出门,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每年因肺病感染而死的人数增加。这已经是历史遗留问题,却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整座城市就是块锈透的烂铁,破裂开的皮囊里只剩下空空如也,它将一直这样沉默着,正在走向枯朽。

费恩倚着门,锈铁气息的风挤入海顿废弃处理站的旧铁门,正好把稀碎的铁砂都掀在他的外套上。他皱了皱眉头,但只是任凭风沙在身上刮蹭,并没有很在意。

网络监管局的人正在调试废器站大厅的巨幕电视,他们将黑粗的缆线接入机盒的侧面接口,电视的大屏上贯满蓝色,大大小小的窗口从随机位置弹出,很快变得密麻。他们在一小块键盘上输入代码,以更新电视机频道的数据。费恩百无聊赖地站在门边观望,他并不是闲的发慌,只是因为一旁站岗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能察觉到那些人的双眼正藏在面具中盯着他身体的每一处。他头皮发麻得像爬满虫子,但却又不好轻举妄动,这些人都是神经过敏的怪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不分敌我,况且被人用足以射穿二十毫米钢板的步枪指着可不舒服。

他们捣鼓半天,终于将电缆从接口拔离。费恩目送监管局的专车驶离,他才完全终于松了口气。

在监管局管制下的电视频道只有少数几个,尽是些政府和律法的宣传片,每天光是听着反复不变的节目音效就足以令人胃疼。但身为政府资源局下面的小部门,废器站无权停止电视机的运作。《公民法典》的第88条不就是这样说吗:公众场合的电子传媒设备二十四小时待命工作,必须要让人们时刻记住公民的丰功伟绩,公民的律法即是绝对的真理,公民的政府即是绝对的权威。

费恩不是很能理解这些的意义何在,但身为在斯坎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他很清楚某些事情是不允许问出口的,多有一些想法都会惹火上身,他光是想象士兵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冷汗直冒。

恢复运行的电视继续播放着节目,又是那令人烦躁的喧哗。费恩总觉得脑子里有只翻来覆去的虫子在钻洞,他正想到门外的空地去透透气,但电视上首次出现的节目声又将他吸引。

那声音来自机械法庭的庭审直播。

“波吉斯·希佐,你被告发犯有反人类和反社会行径。”穿着黑色披风,只露出细长四肢和浮空脑袋的机器人说道。机器人转动着金属头颅上的独眼,聚焦瞳孔,虹膜闪烁出红光。他站在漆黑中唯一的的金属平台上,大声宣读着漂浮在黑暗中的纸质文件上的内容:“在过去两年中,你多次针对公共设施和政府机构进行破坏,并犯下多起故意伤害和蓄意谋杀案件。议庭将允许你进行申辩,由此对你的罪名进行最终裁定。”宣读完毕,机器人僵硬地鞠了一躬,像是刻意模仿人类,动作颇为不自然,随后便退回身后的漆黑。

光点从完全的黑暗中苏醒,开始降落,扩散,直到把第二个金属平台完全点亮。黑色的人影在光圈后微微晃动,没有任何反应。

“波吉斯·希佐,站到审判席,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黑影终于有所动作。他慢步上前,站上光芒照亮的金属平台。寒光在瘦弱男子的头顶聚拢下放,又从光滑的金属平台反射在男子的全身。那张麻木的脸抬起,眯眼避免被寒光灼伤。

男子浑身赤裸,光亮使他在黑暗中显得如尸体般蜡白。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眼中流出黑色的空洞,下颚完全被摘除,连上嘴唇也只剩下肌肉和牙龈包裹着牙齿。几根细小的金属管链接着他后脑勺和脖子上的微型装置,看起来像是用来直接读取思维的外部装置,这么一来,他说出的所有言语都直接源自最真实的想法,没有一丝欺瞒和转移话题的可能。。

是个半改造机体,费恩摩挲着下巴。通过置换机械器官来延续生命的人群数量在近段时间可谓越来越多。海顿废器处理站为了应对这类客户的器官部件定制和维护业务还专门开设了医疗点,于是他对此有些见怪不怪,不过银幕上这是他见过较为结构复杂的一款,这并不多见,因为几乎没人会使用这类装置。这也许是机械法庭使用的特殊刑具。

男子挺直身躯,好让自己站的更稳些,但这也让他没有下颚的口部显得空洞和骇人,尤其在那白得令人脊背发冷的寒光下。这像具活尸,费恩的胃又感到一阵痉挛。

“好了,波吉斯·希佐,接下来议庭会根据此次申辩来判断你在案件中行为的逻辑与合理性。请注意,做出任何藐视机械法庭和律法的行为将会对你的造成严重的后果,请三思,是否明白?”

“……我明白。”声音从波吉斯空洞的喉区发出,他的喉部微微发亮,那是人造声带在进行响应时而发出的微光。

“那么,审判,现在开始吧。”

黑色中的另一片圆形区域亮起,形成新的金属光圈,又与他所站的圈以直线相连。白衣人靠着拐杖,踏入光圈中。他看上去还年轻,行为举止上却有种与外貌不相符的老气;白得不真实的斗篷披着全身,一直垂落到金属地板,而无光的部分则延伸到圈外的黑暗中。白衣人抬起握拳的一边手臂,手心朝上,再缓缓张开。在零点几秒的空气波动后,菱形的粒子从白衣人手间迸发,凝聚成透明精细的菱形平面。

“我是盖伊·罗萨,本次审判的审判长。”盖伊举着手中的菱形能量体,以严肃的语气说道,“波吉斯·希佐,在申辩期间,任何挣扎和反抗皆是徒劳。我会找出你最真实的记忆,以此作为你罪证的论据,你不会有任何说谎的机会。”

“……了解。”

平面以菱形展开,四边朝着黑暗奔涌,模拟粒子从不断延展的平面里涌现,最后填满了全部的区块。

平面展开为另一个世界。

波吉斯看着出现在手里的东西,有些发愣。他手中握着一把暗红色的戴比斯单发装填式手枪。那东西一次只能装填一发弹药,但是威力不亚于反坦克器材。他已经两年没有感受过手中的家伙的触感,可那仍未消散的震麻和枪口冒出的黑烟令他感觉又像是回到刚开了枪的那一刻。

他把手指缓缓移到脸上,抚摸着,有些惊讶自己竟然摸到了下巴。他下意识地搅动舌尖,舔过牙龈,唾液混杂着熟悉的锈铁味,更多的则是温热的血液。

建立在平面之上的城市正在昏暗的太阳底下焚烧,集成电路式排列的房屋废墟不断冒出硝烟,机械残骸掩埋在赤色的地面中,倒在血泊里,其中夹杂着许多人类的残躯。波吉斯·希佐则站在由无数人类和机器人尸首堆成的小山丘上,不知是血还是机油的暗红液体染红身外的衣衫。死去的人们伸出僵硬的双臂,他们好像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在死亡的前几秒,或许因为恐惧,或许因为绝望,他们的五官以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姿态而扭曲。

屠杀,这是曾经发生过的影像,来自他记忆中的一部分。

盖伊望向他,可是光看向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就感到浑身寒意,他与人对视的眼神像是屠夫在打量着牲口。

这个男人的身世一片空白,他没有过去,也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波吉斯·希佐”这个名字也只是化名,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为谁工作,但每次只要城市出现机器人暴动的大案件就总能听到这个名字。

盖伊检视过去审理过的上万刑事案件,都无法找到任何能与之残忍程度相比。先前,他触碰过罪人的记忆,当他进入那人的意识中时,只看见没有血肉的空壳在散发恶臭。他没有怜悯,没有悔恨,好像那些人的死本就理所应当。他再往更深处探去,目睹着黑红腥臭的液体汇成暗影,直挺挺屹立于尸山血海上。

这人根本就是个纯粹的疯子,极端的反社会者。

“我想这些你不可能忘记。”盖伊踩上猩红的土地,红色却没有浸染垂下的白袍丝毫。他上下打量着他的犯人,开口骂道:“在过去五年中,你策划了针对斯坎多个管辖区的恐怖袭击。尤其是那次大规模的机器人暴乱事件。”盖伊指着那些倒下的、痛苦扭曲的面孔,“这些人,你还记得他们在死前向你求饶吗?你还记得他们在房屋倒塌时发出的惨叫声吗?”他跨过一具具扭曲的残骸,最后站在尸体包围的狭窄空地。

波吉斯低着头,鲜血从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伤口慢慢溢出,让本来就被血染透的大衣红得发黑。地上倒着的数不尽的肉体,那些人的脸庞他早就记不清了,但是他们所流露出的惊讶和恐惧,就像是散发着恶臭气味的劣质胶水黏上了他。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些重复过无数次的表情,但死人扭曲的脸又一次成功令他感到恶心。

他不记得多少次踏上血海,那些面孔总是在脑中挥之不去,死人不止一次地在他耳边反复低语。

“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他闭上眼睛,那些死去的记忆又开始在脑海中翻腾,他试图不去感受那片血红的温暖,这里什么都没有,一切只是假象。可那感觉就如同蛇般在他的五感游走,吐着猩红的舌......

他终于开口,但是脸上的肌肉却在抽搐,声音没有从他复原的口器发出,仍然来自人造的机械声带。

“我......一直相信能改变这一切。”沙哑的电子音有些延迟,但最终还是艰难地从那劣质的声带断续发出,“可是所有人都在做梦,就连我也醒不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无足轻重。”

盖伊蔑视地瞪着他:“无足轻重?在你眼里,人命难道一文不值吗?”

“不......”波吉斯缓缓开口,他要消耗相当多的能量才能勉强逼迫声带发出声音,以至于说话令他异常疲惫,“你没理解我的意思,为了人类的未来,这一点牺牲甚至都算不上皮毛......”

“你这虚伪的人,反社会的孬种!波吉斯·希佐!看看那些死去的人,你夺取如此多人的生命,难道不会感到痛苦吗?”盖伊恨得咬牙切齿,他几乎忍不住要将这个败类生吞活剥,但碍于自己的身份还是忍了下来。

波吉斯轻轻摇头,全息影像的脸颊露出僵硬的微笑:“万物终有一死,人类的死亡只是加快了意识脱离肉体的进程罢了,从某种方面来说,这反倒是种解脱......”波吉斯转头看向天空,眼中的深邃中满是全息天空的绯红。

“人类总是傲慢地自认为知晓一切,可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份傲慢最后会成为葬送我们所有人的坟墓。”

“你究竟想说什么?波吉斯·希佐?回答我的问题!”

他闭上双眼,喉咙的机器正在识别他的思维而发出噪音。

“人类本就不该存在!”

他暴怒狂笑起来,可能是由于口腔过于干燥,他突然干涩地咳着,颈部的金属构造伴随肌肉的抽动而咯吱作响。

由盖伊制造的虚影世界开始崩塌、破碎,最后化成无数雪花般的细微碎末,在空气中融化。审判空间又回到一片黑暗中。波吉斯垂下头,盯着自己发紫的双腿,他不再做出动作,只有喉部的机器不断发出稀碎的电磁音。

“波吉斯·希佐,议会已经对你做出评定,法庭将对你做出裁决。”

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从后方突然出现的半弧白洞进入漆黑,他们全身覆满了古铜色的钢甲,但那铠甲的造型有着优美的曲线和华丽的质感,表面布满的繁杂花纹使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上世纪流行下来的精美机器工艺品。盖伊挥手示意,其中一名卫兵释放了手中的巨大金属钳,扼住波吉斯的喉咙,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另外两名则是用特制的限制器将其四肢拷起,以防他做出突然挣扎的行为。

“人类永远都是一群任性孩子,永无休止地做着甜美的梦,因为只有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能肆意妄为......但是,梦总会醒来,也许有一天还会成为噩梦......”

可羸弱枯瘦的男子却只是安静地任人将他拖离漆黑的空间,

“你犯了反人类罪和叛国罪,你的余生将在囚笼中度过,直到赎清你的罪过为止。”

或许我错了,但终究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

敲打废弃站外围大门的声音响了很久,费恩才反应自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烦人的金属敲砸声中夹杂着粗鄙的辱骂,有人在外面似乎等得失去了耐心。天空的黑暗吞没了其他的色彩,只剩下冷风迎着夜幕呼啸。门外停着的货车早早熄灭了车灯和发动机,车身探照用的外廓灯则亮着照明。尘埃随风像浪潮般涌起,从黑夜中闯入车身点亮的微光,然后再回到黑暗里。车头下的人影晃动,他猛砸着门,嘴里发出咒骂。

如果不是那扇大铁门的监控只能看见警示灯照亮的一圈人型轮廓,费恩完全没意识到“尘潮”来了。每次风吹得大些,地上大量的金属颗粒就会被带到空中,形成一场小型的而短暂的沙尘暴,宛如沙砾的海洋正在涌起的潮水。他拉起衣领与兜帽连接,竖起过滤尘埃的面罩,跑过去按下大门的门闸。

高耸的伸缩门开始往两边收缩。

“你他妈的在那里干嘛?我喊你喊了足足五分钟!”穿着与费恩相同服饰的人隔着大门抱怨道。他同样拉起连体面罩,以保护自己的肺部不至于吸入太多颗粒物。

“抱歉了,没听太清楚。”费恩指着耳朵的位置。沙砾飞舞的摩擦声占据了耳膜,除此之外就是风的嘶吼。他只好用手势提醒对方将固定在耳廓位置的微型通讯器打开。对方愣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扭动装置上的旋钮调节到对应通讯波频。

“你刚才想说什么,安?”费恩通过通讯器向对方询问。根据刚才对方的动作和隐约能听见的叫骂,他心里其实很明清楚对方想讲什么,挨骂是必然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在漫天的沙暴中撑个几分钟。但有“尘潮”提供的良好机会,他完全可以把自己走神的过错推到突如其来的沙暴上。不过他最终还是提出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算了,没什么。”安·比诺叉着腰,跨过脚下的门槛。他朝着大货车的梯形车头摆摆手,示意它通过外围大门。大车驾驶员接到了信息,便重新启动引擎,在风沙中缓慢朝处理站的仓库方向行驶。“车灯出了点问题,喇叭也坏了,得找技术部的人处理一下。”安按下门闸,让大门重新关闭。两人转过身,顶着漫天的沙尘返回处理站的待命室内。

“今天的买卖做得怎么样?”费恩看着浑身尘土的安问道。“尘潮”比先前大了许多,即使费恩用最快速度合上待命室的防盗门,仍然有许多的沙土和金属碎屑涌入。安脱下肮脏的外套甩上椅子,像条蛆虫般瘫软在工作台前。他靠着躺椅,掏出衣兜里的旧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好半天才吐出口气,说道:“不怎么样,简直是烦透了。我们到工厂回收的部件和机器不是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旧东西,基本都不能翻新转卖,而且现在市面上的新货已经迭代了,这些老古董甚至没有作为配件的可能......”安突然猛地将拳头砸在桌面的几张数据表上,“最倒霉的是,我们回到半路的时候,在格力斯大街那段路,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都突然被掐了,整条路的交通和电力都瘫痪了!不管是居民楼的灯还是街上的设施,包括我们的车,全都他妈的被黑了!我们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有条子来说明情况,恐怖分子使用了磁场炸弹在街区的中心炸了一发,如果不是我们前面没什么车,估计早就堵死在那了。”

费恩对安口中“条子”一词感到不舒服,虽然他也不喜欢这群“条子”,但毕竟政府的执法队的存在是整个城市安定的保障,不过他还是忍住没有反驳。他想起今天的审判,便提了一嘴:“会不会和那个有关系?”

“什么?”

“波吉斯·希佐。”费恩低下头,悄声说道,“他被抓了,有没有可能是同伙干的?”

“那家伙就是个疯子。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心态才会跟着一个带着堆破铜烂铁去搞恐怖袭击的精神病,除非他们也是群疯子。”安拧开水壶喝上一大口,却不小心呛得自己直咳嗽。“不过我有点好奇,到处都是法庭和政府的眼线,他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搞来这么多机器人零件和重武器的?”

费恩指指窗外,那弧黑色散发出的微光如在沙暴中游荡的灵体。“也许是那里。”

“但正常来说,星际交易的审查会严格很多,那样就更说不通了。不过,我还挺乐意看到,那群怪胎也宰了不少政府的走狗,估计他们最近有得忙了,顾不上找麻烦。”

“什么意思,安,你又干那件事了?”费恩望着他手里仍在翻看的小册子。“你又和黑市的人合作了吗?”

“你在怕些什么,凯曼?”安嗤笑起来,“你觉得我干这种事很恶劣,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是吗?不,至少我不会随便找个借口就去扣留和枪杀死路边的人。”

费恩不喜欢有人叫他“凯曼”,在他的家乡话里,这是“懦弱者”的意思,不巧的是安正好是他的同乡。

“我知道......可是先不说你会不会被上头发现,如果你倒手的部件万一流入上面,有人查过来怎么办?被抓到你就完蛋了,我们都得完蛋。”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妈的别担心,凯曼,我不会连累处理站,也不会连累你,出了事情我自己承担,前提是他们能够抓到我的话。”安笑着把小本子装回衣兜,然后从口袋掏出另一样东西,“给你瞧个好看的。”

他把东西摆在桌上,摊开。一大串项链,从外观上很难看出这东西的材质,不过造型倒是很奇怪,每片大体上都是三角形,中间挖出怪异的笑容。费恩不解地看着这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感觉头皮发麻。

“伙计们!”仓库值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快速把门推好,然后顶着圆滚的防护盔跑了过来。

“先把头盔拿下来吧,修曼。”费恩对他差点摔倒在他身上的动作表示不满。“啊,抱歉。”修曼拿下头盔。

他突然对桌子上的东西爆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大吼。

“你们从哪弄到这玩意的?”

“怎么了?”费恩不解地看着他面露恐惧。

“这是人的椎骨,该死的,你们到底从哪里弄来的?”他快速扫了眼面前的两人,慢慢后退,同时警戒地将手摸向腰间的制式手枪,“交代清楚,不然在执法队来之前,我就会在你们身上先开几个洞。”

费恩脸唰的一下变得苍白,他转头看向安,也起身往后退开。

安点点头,还是摆出他那副咄咄逼人的微笑。“你很聪明,修。可惜过于呆板了。这的确是脊椎,不过不是我亲手弄的。”他举起自己的双手,以示无辜,“实际上,这是在格力斯街上买的,你们都知道那地方乱的很,只要多动脑筋,许多东西还是很容易到手的,具体情况你们可以问灰熊。”他笑着指向从另一门进来的驾驶员。灰熊点点头,转身进入了隔壁的清洗间。

“公民在上!你明知道法律不允许我们购买同类的器官制品!”

“公民在上,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修曼同志。”安以戏谑的口吻说,“既然它存在,就有可以交易的道理。更何况禁止的东西却还在被人交易,这不更说明我们的法律体系有漏洞吗?我的行为也许还是大功一件。”

“你这是诡辩!就因为这档子事,你就能在监狱过一辈子,也许不止如此,你以前干过的事我也都知道。”修曼狠狠地咬牙回击。

“随便你爱怎么说。想告密就尽管去试试看吧,你知道我能让那些混蛋不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尘潮”仍在一起一伏地冲刷着这个半圆型的小型建筑,电子钟的抖动很应景地与撞击窗户的金属沙砾打起拍子,一些细微的沙粒钻进密封的铁窗而吱吱作响。

屋内的气氛与外面的刮风的寒冷别无二致。

趁着他们对峙的功夫,费恩快速地将个人物品塞入背包。修曼·佩里是法律的忠实拥护者,他绝对是个好人,而且内心干净得几乎有些不正常,但安说得很没错,他确实很呆板,对于违背自己认知的东西总容易情绪失控。费恩感觉吵闹声在脑海里回荡,震得闷痛。他不想再听他们无所谓的争吵,他讨厌冲突,甚至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骂都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何况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看了手腕上有些霉斑的硅胶电子表,上面的数字正好迎着响过七遍的电子钟声。

“那么我先走了,各位自便。如果实在闲得无聊,不妨到执法局吵去,执法队会对你们的话题很感兴趣。回见。”

费恩拽开保险门,他拉起面罩,将门推回,开始朝着“尘潮”的深处走去。修曼和安在后面发出的呼喊在风沙的呼啸中成为了缥缈的尘埃之一,他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一味地顶着沙暴前行。

光点侵蚀着黑暗中一角,像无尽宇宙中的量子幽灵般闪烁。费恩瞥见出现在网罩的右上方的路灯灯光,便旋转佩戴的小型光源的旋钮开关将其关闭。残缺不全的金属部件零散地倒插在糜烂的锈土中,它们静静地沉睡在崎岖的地里,露出的尖锐切面映射着夜空弧影的寒光。费德不得不将护目镜下拉,刚才在行路的过程中,他穿过了三条街道,护目镜被突如其来的一颗大螺母击碎,已经严重影响视线。所幸“尘潮”的程度已经减缓,裸眼也能正常行走,但为了保险起见,费恩将帽檐拉低,以防第二颗零件有击穿他脑袋的机会。

大街早就站满了人,现在就是连街口都无法挤入,仿佛有只手一股脑把他们塞进这条狭窄的街巷里。费恩很艰难地挤过前面的游人,直到他看清了路标才确认这里就是多福街。

这片街区是斯坎镇诸多未开发的街区之一,无数尚未竣工的平房和高楼交错而立,许多肉眼可见大块的钢筋伸出楼表的混凝土,就像是朽木伸出的枯枝,一直散发出腥臭的锈味。而那些用栅栏和铁皮堆叠起来修整过的烂尾楼里也挤满了老弱病残,躲在窗缝门隙里注视着外面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人流。每隔几栋楼屋,就有贴满广告的电线杠穿插在期间,它们以密密麻麻的黑色粗线纠缠着对方,垂吊在多福街的上空。

按道理来说,这么破烂的地方不应该是如此多人的光顾地,尤其是这些人大部分都着装朴素,甚至有些人可以说是衣衫褴褛,他们看起来是斯坎的工人,雇员,还有老人和孩子。费恩小心在人流间穿行,可即使如此也仍然推撞到不少人,受到推搡的路人都十分不满地盯着他的背影发出咒骂。但他顾不得这些,如果不尽快把事情完成,可能会发生很麻烦的事情。

费恩挤开某位路人的肩膀,随即便遭到了对方的怒视。他没有理会,而将注意力集中在透过人群间隙看见的暗巷,那里并不是很远,巷子深处,一间门户上方的残缺的铁架上亮着盏微小的灯,对比起外面的大道显得阴暗许多。如果没记错位置,那里就是费恩此行的目的地。他更卖力地挤过人群,要向目标更靠近一些。

“你急着要去做些什么事情吗?”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费恩身后发出,尽管人声鼎沸,但直觉告诉他那个声音就是在与他对话。他惊愕地稳住身体,转过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他胸腔挺拔,灰黑色的制式服装上印着大大的字样——Z01,大衣比他的身形要宽上一些,使他看起来更加强壮;他的手套和鞋子很明显是卢纳德牌的,上面的黑色涂层将折射的灯光完全吸收,黑得看起来就像是乌鸦的爪子;他的钢盔上印着的徽记是费恩以前在历史科普册上中看到过的生物,那种长着鳞片和巨型肉翼,像是蜥蜴一般的怪物——这是特别执法队的队徽之一。他左手掩着灰黑的枪袋,脸上笑容可掬地说道:“请别急着走,也许等会这里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情。”

冷汗先是从费恩的前额渗起,随后是脊背充斥着寒冷,他做梦也没想到与面前的这号人物会有接触,他僵得像块石头,半天吱不出声音。他注意到周围愣是多出一圈空间,是周围的路人硬生生腾出来的。年轻的执法者则是笑着用食指放在唇中间做了嘘声的动作,转回头,眼睛眯成微笑的缝。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他不得不照做。

在人群的尽头,无数个脑袋注视的终点,终于炸起扩音器的电磁声。

人群包围圈的中央,是那座名为“英雄”,庄严而雄伟的人形黑曜石塑像,这是曾经人们共同请来最好的工匠为上个世纪的英雄打造的,现在却任由各种金属混杂的尘埃落满。

“各位!”有人站上黑曜石雕塑下的开阔高台,对着下方围成一圈又一圈的群众们呼喊。费恩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看见那上面所发生的全部,他督了眼身边的执法者,发现他只是微笑。

“想必大家都很好奇,为什么我们会这么做。”台上的演说者几乎是在吼叫着演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似乎很紧张。接着他举起手中的东西,一个焦黄色、鼓膨膨的椭圆大球。“我想你们都知道这是什么吧。”他怒吼,脸上青筋暴起,“没错,这是面包,新鲜的面包,好吃的面包!这是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是用我们农民的汗水灌溉而成的粮食制成的。”

人群中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的似乎都在直勾勾地盯着那面包,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都清晰可闻。有人忍不住往前挤了挤,却又在迈出几步后停住了脚,眼神中满是挣扎。

“可你们有谁还能记起它是何种滋味?”演讲者吼着,他把那带着油光和浓浓麦香的面包扔入人群,霎时引起了一番哄抢。演说者在台上踱步,更加卖力地挥舞着自己的双手,似乎这样会为自己的演讲增加多些自信。

“我们现在吃的是些什么东西?用某种泥土和桔梗杂糅成的垃圾?上面的人让我们忘记什么是饥饿,甚至让我们的肠道不在乎如何去正常地消化食物,因为我们只是工具!”演说者在激动中将大麻袋中黑色大饼全数倒出,他接过同伴递过的火把,将火焰发泄在那堆黑色的饼状物上。

“加入我们吧!你们会得到自由,暴君的虚假民主就要到此为止了!”

黑色的火焰在“英雄”身下跳动,升起的烟如同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吐出舌芯,火焰的尾巴肆意在费恩的眼中肆意扭曲着。刺鼻的烧焦味钻入他的鼻腔,那是很熟悉的味道。他想起了第一次嗅到相同的味道时,母亲在简陋的厨房里烧着这种黑色的大饼,父亲则是在隔壁的房间看着小报。

在他小时候,黑色的大饼就已经是所有人的口粮,这种东西是混合了各种营养品制成的,虽然味道确实说得上很恶心,但很能抗饿,妈妈说,这些粮食是科学家们辛辛苦苦研究的成果,人们都是因为它才能活下来,而小麦和稻米等粮食因为产量不大,需要把那些优质的粮食优先让给更需要的人,这样,他们的城市才能继续活下去。费恩总是答应着,他觉得妈妈说的没错,要把那些东西让给更需要的人,这样大家才能好好的活着啊。但他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他心里渴望正常的食物,暗暗告诉自己绝对不要靠吃那种东西过一辈子。

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天空和大地间没有除了苍白之外的任何颜色,路上看不见哪怕一个人,因为没人会傻到想冻死在厚厚的雪土里。当社区的广播里播着新出台的政策时,热乎乎的饼也烧得刚刚好,那味道还是难以形容。费恩刚尝了丁点,便面露难色地吐了出来,他的舌头有些刺痛和发麻,似乎自己刚刚吃的不是给人吃的粮食,而是由各种干草、桔梗、一点点糖,还有种形容不出的黏糊块结合起来的烤泥巴。不知为什么,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带着哭腔望向母亲。

“妈妈,我不要吃这个东西。”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不能浪费粮食吗?”

“因为它的味道,真的很恶心......妈妈,求求你......”

可是,母亲却抓起一边的木棒,不由分说便将他打得皮开肉绽,父亲则是沉默着将他不愿意吃下去的那块饼扔到了仍在燃烧的灶台里,然后当做无事发生般坐下,重新翻弄着报纸。火焰中的大饼变得焦黑,烟雾带着臭气,在小屋的天花板中跳舞。费恩蜷缩成在房间的角落,浑身的伤口使他的眼泪憋不住留下。被泪完全模糊的世界中,他看见父亲从母亲的对他丢掉食物的责骂中声暴起,然后将拳头砸向母亲的满是沧桑的脸。

“英雄”下停着的车载撒谷机开始喷撒,夜空中下起麦子,在朦胧的夜空飘摇,像场金色的雨。

说者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扣自己的衣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上去仍然很紧张,只是在高台上愣愣地注视着围成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希望人们能做出他想要的回应。

的确是有所反应,但这反应和他期望的完全相反。人群晃动中沉默,但很快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对。”有一只手臂举起,“我们的粮食有更加重要的用途,有人比我们更需要食物。”

“对于我们就要完成的事业来说,食物的好坏无关紧要。”站在东角落的年轻人应和着,他的眼神中透着对律法的绝对信任。

“你们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煽动我们与自己的政府为敌吗?”头发花白的老人皱着眉头,大声质问。

“这种做法他妈的是在浪费食物!”一个壮硕的工人模样的人挥舞着拳头,满脸涨得通红,“一群混蛋!”

“从上面滚下来!”

咒骂和抗议从人群中爆发,像是咆哮的海浪般压过演说者本来就不大的声音。

“这些粮食,难道是下午东区粮仓失窃的部分?”有人突然惊呼起来。

刚抢到面包啃得满嘴油光的男孩将咽下的食物呕出,牙缝里还夹着未来得及吞下的残渣;接麦子的人手放任指缝里漏的麦粒砸在石板路上。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来手中的活,看向高台。

费恩想起来,在十五点左右,电台确实是报道过在斯坎镇的东区发生了暴动,按照安回来时的说法,大概就是格力斯街的那段。那里的粮仓是整个斯坎的中心仓库,或许是因为没有粮食分配的需求,基本每个镇子不会消耗过多的土地来建立粮仓,而是作于施工用地。

他们丝毫没有预料的情况出现了。

“抓住他们!”

台上的演说者显然感到出乎意料,他怔了下,望向身后的伙伴,后者摇摇头,看起来也有些不知所措。高台下的人群彻底暴怒,愤怒的咒骂也呼之欲出,他们开始朝“英雄”聚拢。一双手从台阶下探出,如蛇般绞住演说者同伴的右腿,将他猛拽到人海的潮涌,很快便响起了那人的惨叫,几滴漆黑的血珠溅进仍在下着的麦雨中。

演说者迫不得已只好取出腰间的配枪,他将黑洞的枪口指向恼怒的人群,希望能给自己争取更加安全的距离。殊不想这个行为却是火上加火,人群涌上高台,更加汹涌地扑向剩下的二人。

费恩的心中有种冲动,身边的人群正在往包围圈的中央挪动,他不自觉也想加入其中,或许是自己好奇心的驱使,他想要更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也可能是害怕,因为那位微笑不变的执法者仍然不怀好意地望着他。如果不做点什么,会很危险,他心里暗暗说。

但人群中央的动静很快吸引了执法者的注意力。

载着撒谷机的卡车引擎发动,车窗里投出的圆球滚落“英雄”的脚边。球体吸附在漆黑的黑曜石平面上,随即产生的强光使所有人都陷入曝光的晕眩。

不过,哪怕世界已经变得昼夜不分的曝闪,也无法令人忽视在城市上空飞来的黑影。

最初,影子只是悬浮在城市上空的黑色小点,但随着它逼近陆地而变得越来越大。球体的暴闪已经失去了作用,费恩终于也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那是座钢铁般的骑士,他身上的铠甲由几乎不会反射光线的镜面构成,像颗陨石砸在转身准备逃走的卡车前。

大地漫起的烟尘夹杂铁碎,悄悄散去。成功接下同伴的卡车迟疑了分秒,它还是把引擎拉到顶峰,坚决撞向那怪物。但那铁块只是往那一站,仅凭左手就足以将比它高大上数倍的大卡车抵住,卡车的巨轮在地中刨出了大坑,但却不足以把面前的小东西撼动分毫。或许是骑士感到了无聊,它浑身蓄力往上空蹦起,带着这庞然大物跃入夜空。

“英雄”高举的剑矛直指天顶的月亮,不过下一秒,空中飞舞的卡车就夹在他们中间。矛头先是贯穿了主驾驶座,锋利的剑身紧随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将车身的铁皮径直割开。车上的撒谷机则从底座刺破,暴起更大的麦雨。裂成两边的卡车砸在地上,倒成一个大大的八字。伴随着人群中的欢呼声,骑士从闪着月耀的夜空落下,稳稳立在“英雄”的左肩。

演说者挣扎着从完全报废的车座里爬出,他摔得不轻,鬓角的鲜血染湿了棕色的皮衣,一直滴在地上,汇成了殷红的小小水洼。一滩更大的水洼从另外半截车厢渗出,他往那边爬去,只见到同伴的身体已经洞穿,裂口延伸到跨部,粉红的肠子都流了一地,看起来还很暖和。他也像卡车的残躯那样倒成小小的八字,红色的小溪从八字的“山洞”流向那滩水洼。

演说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恐惧使他嘴巴张大到极点,大到都能塞下一个不小的橙子。他慢慢倒下了,双手掩着面,像虫子那般地蜷缩起来。

人群在欢呼,他们的面孔充满热血的红晕,庆祝他们又打倒了一名敌人。有人唱起歌谣,我们永远都不会离开彼此,因为我们是彼此的家人,我们消灭所有的敌人,共同创造未来的未来。人们手拉着手,开始放声歌唱,就连那只住在枯死老树上的小鸟,也在发出尖细的鸟鸣给他们伴奏。

费恩心中有股热浪在奔涌,是错觉吗?还是太过于害怕?他知道多福街的信仰早已到达狂热的地步,那个煽动的人只是是莫名其妙地闹了一出血腥的笑话,但这样的场面是不是有些亢奋过头了。本能告诉他该离开了,可他就只是站在人流中,或许是因为执法者那张微笑的脸......

“可以收队了,01。”

“明白。”

“没有在人群中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吧?”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

执法者关闭了别在胸口的通讯器,他看向涌动的人流,一切显得很正常,但是又有一些说不上的奇怪。但执法者仍然保持微笑着,他望向“英雄”之下的混乱,紧接随着人流往八字错开的卡车残骸走去。 第二章 寻路 “就这么走掉没事吗?”

“他不会记得你的,别担心。”

“今晚是什么情况?”费恩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问,他正在摸着周围的黑暗,以防自己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划伤。

“你是指这里吗?”正在带路的赛因说,他点着盏幽暗的灯照探前方,“小道里的照明灯短路了,有点黑,不过有我在,你就放心好了。”

费恩摇摇头:“当然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外面的情况。为什么突然会有人过来闹这一出?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么多人。”

“应该是外地人,不过看上去是群二愣子,还都是些毛头孩子。在早些时候,这里有人收到风声,说是什么......啊对了,是叫救世会来着,要来这里发放救济粮,让人传开了,于是城里大部分人都围过来了。但是这几个家伙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笨蛋,结果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也不是这么说,还是有过成功案例的嘛。”

世界政府在各个辖区实行的高压的统治早就令民众心怀不满,人们每天都在生理精神的双重压迫中苟且度过,可迫于政府的权威没人敢表示不满。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冲突是在执法者打死民众时发生的,愤怒的人群终于忍无可忍地攻击了执法队,并开始游行示威。于是街区暴动愈发频繁地出现,但大部分都以政府的不断镇压而失败告终,只有十分边缘的外郊城区才有残喘的可能,因为对于政府来说,他们的威胁甚至不如一只蚂蚁。

尽管几乎所有人心中的世界政府就是条贪婪歹毒的蛇,斯坎人却不这么认为。在斯坎,大部分人都是政府和律法的忠实拥护者。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屹立在城市中间的“英雄”仍抱有信仰,可他们也许忘记了那位英雄的结局。

“我当然知道了,但你看,这里可是斯坎啊,他难道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出了名的固执狂热吗?政府就是要他们贡献一两条命他们也心甘情愿。而且我相信你也明白,即使是我们现在的举动,在其他地方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如果在斯坎被人发现了,下场也不比那几个笨蛋好到哪里去。啊,我们到了。”

赛因把灯光卡在门边的灯栓上,敲了敲门。

“有什么事吗?”门那边传来慢慢的脚步声,然后才是位老太太的声音。

“太太,我是赛因·海德。”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那只眼睛确认了外面的来客,才放心把连着门的链栓拨开。和蔼的房东太太轻轻拉开门,她穿着朴素的旧式连衣裙,外面则套着牛津布材质的老围兜。从进门后开始,一切的变化与外面简直是两种时代的风格。如果说整座城市是极巨化的集成电路芯片,这里就是电路芯片中开出的小白花。从玄关中间摆放的木柜和黑白相间的菱格墙就能看得出老太太是个复古情怀很重的人,那些都是她父亲时代的产物,就算是在她小时候也并不流行。

小个头的老太太看到两位年轻人显得很开心,她布满皱纹的双眼露出弯弯的笑容。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见,我想你们想得都快把眼睛哭坏了。”但老太太的眼睛还是清澈而透亮,她捏了捏赛因黝黑的脸,“坏孩子,去哪也不和奶奶说一声,真令人伤心。”

“这不是好着呢,老妈妈。况且我们五分钟前才见过。”赛因悄悄吐舌头,他向费恩指指自己的脑袋,然后瞥了眼走在前头的老太太。他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最近脑子不太灵光,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总是把我当成她的宝贝孙子,但那小子早在两个月前就死在战场上了,她还不知道呢。”

费恩不习惯赛因总是在调侃一切的语调,但这种情况下不那么严肃确实能令人舒服些。他点点头。

赛因看着老太太走上楼,才拉开玄关右侧的栅栏门,他们走过木地板铺成的走廊,里面还有一层栅栏门。门后的房间也是按照房东太太习惯的风格布置的,但又有些不同,那张工作台,柜子,椅子,贴着墙的床,都只是很简单的金属构造,尤其是那张由基本铁架和粗铁丝网构成的椅子充满了弹性,而雷就坐在那看上去很弹的弹簧椅上思考着什么。

“雷,人到了。”赛因拉开这第二重栅栏门,他一看见桌子上堆起的快餐盒,忍不住抱怨,“你有时候就不能把你自己收拾收拾干净吗?”见到雷没有反应,他只好亲自把餐盒装进袋子里,嘴里絮絮叨叨着抱怨,“真是个恶心的家伙!”

雷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弹簧椅上,双脚搭在堆满杂物的工作台边,嘴里叼着根烟,眼睛盯着面前的费恩,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肥羊。

“你迟到了。”雷眯着眼,瞄了眼那块破旧的手表,故意拖长了声音,“呃,大概是……五分钟。你知道的,对我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有些刺眼的牙齿。

费恩无奈地点点头:“外面出了点状况,耽误了。”

他贴近费恩的脸,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我不在乎什么状况,我只在乎时间,你知道对我来说,时间就是金钱。”雷咧开满嘴笑脸,嘴里满口的牙齿洁白得不像是他原生的,“所以说,你懂我的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搓搓右手拇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什么意思?”费恩没好气的问,他对这个老财迷想要什么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就是那个意思......”雷故意卖关子,嘴角上扬。

“那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费恩追问,他就想让雷把话挑明。

“哎呀,有些话说的太直白不好。”他的嘴咧得更大了,就差点绷不住要笑了出来,他又捏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就是那个意思。”

费恩闷哼了一声:“加多少钱?”

“两个数。”他举起两个手指头,脸上简直写满了贪婪。

“你是认真的?”

费恩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里除了笑话还有一些恶心的趣味。

“那算了。我去找其他渠道。但是你做的什么事自己心知肚明,还有之前欠的那几笔,我会想办法拿回来。”费恩横下心来,他捏紧拳头,努力压抑着自己将砸断眼前这个无赖鼻子的念头。

“哎呀,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啦!”看着费恩逐渐升温的红脸,雷的笑容彻底憋不住了,他脑袋仰到天上,用那油浑的声音毫不遮掩地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知道我这人爱开玩笑。”说着,他在床角的工具柜里翻找起来,摸出了两瓶金属罐。

雷把这两个小钢瓶叩在工作台上,这些东西同样来自那个秘密渠道。

“收多少?”费恩小心翼翼地捧起小钢瓶,接着放进挎包内衬的最深处,里面是用特殊的防震材料制成的,恰好可以保护药品的安全。

雷挤出一脸乖张,他笑着说:“按照之前的老规矩来,我用这些药来填欠你叔叔的数,各取所需,对你我都有好处,不是吗?”他躺回那张充满弹性的椅子,从桌下的半打冰镇啤酒里拿出新的一罐。他甚至没有擦过瓶口,直接“咕噜咕噜”两口就把一罐啤酒喝下了大半,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他深深抽了一口,那支烟瞬间就烧到了滤嘴,恶臭的尼古丁烟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吐出,眼睛却不忘在费恩的挎包上下打量。他把烟头摁在工作台上直到熄灭,才开口说道:“你叔叔,他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老样子,不过托你的福,还能挺一阵子。”费恩头也不抬,直到他收拾完挎包,“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

“不了,替我和你叔叔问个好。”

费恩点点头,拉开栅栏门。“还有两次。”雷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两个疗程的药,我就还清欠你叔叔的债。抑制药的价格不便宜,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他盯着

赛因阻止了费恩继续拉门的动作,他把手搭在费恩的肩膀上。“外面估计得乱挺久了,我带你走其他地方。”

那么,我们下周见。

“他说的话你也别太在意,那人就是这种德性。”赛因看着升降梯窗口外的黑暗,即使他手中提着盏照明灯,也无法看清外面的任何事物,因为这不是黑夜,而是在地下百尺深的另一个世界。

在此之前,费恩还完全没有接触过这片区域,他只知道像赛因,雷,还有安这类人,他们有自己的特殊渠道,所以总是能办得到些很出乎人意料的事情。他刚跟着赛因进入储藏室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掉进地上突然打开的活板门,也没想到接下来走的暗道会通向完全的黑暗,因为在他的想象中,充其量也就穿过几条亢长的小道就结束了。但还没有结束,他是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如果不是听见包里沉甸甸的药瓶发出声响,他认为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捏着晃动的药瓶,费恩突然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窝囊,他早就该死在十几年前城郊外的那片红色的金属废墟里,是叔叔将他救了回来。作为一个从矿区下岗的工人,叔叔的生活本来就过得入不出敷,再加上他一个,日子过得简直是种折磨。但叔叔还是让他在自己那不到五十平方的小破屋里住下,填饱了他的肚子,还让他睡着算得上舒服的床。可他又能做什么呢?可怜的叔叔现在却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待着费恩带回的药,可那只是暂时缓解。终有一天,他会眼睁睁地......

有时候,费恩心里总有个邪恶的想法,但他知道那只是在白日做梦,如果叔叔的老朋友雷在那时欠他多一些钱,再多一些,是不是就能让他一直撑下去。而现在,他要尽快把药品送到另一个城区的叔叔家里。

电梯还在下降,除了轻微的失重感和下坠时产生的轰隆声,其他的什么也感觉不到。时间在黑暗中仿佛静止一般,令人感觉漫长又百无聊赖。

见没有反应,赛因又拍拍他的肩膀,他探下身体小声说道:“我找人打听过,衰老症有特效药,而且是包根治。等到了时候我会告诉你。”费恩点点头。相比于雷,他对作为那个奸商的弟弟的赛因还是比较信任,毕竟这个和自己从小混到大的哥们只是个喜爱机器的技术宅,这也是他留在雷这里当机械师的原因。虽然赛因和他有些年没见了,但从雷工作室那些遍地都是的怪异机器来看,他相当肯定这点是没变的。

费恩似乎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闪过一抹暗淡的灯,他不确定是否因为自己在刚才的黑暗中盯着光源太久以至于眼睛出现了视错觉,不过现在眼睛确实是针扎一样疼。但当他完全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后,他确信自己真的看到了那边的光亮,那似乎是从一扇类似于窗户的玻璃板内发出的,其中还能看见有些影子在晃动。

“好了,我不能离开上面太久。接下来得靠你自己,我把地图放在你的分析仪里了。”赛因帮忙打开电梯门,费恩有点惊讶作用在如此高度中的升降电梯竟然使用的是二次改造的推拉门,而且似乎有些不稳固,毕竟在赛因拉动门的时候门栓存在很明显的卡顿,不过如果是赛因,那必然有他的原因,作为一个合格的机械师,他从不出错。

从那架破烂的电梯里出来,费恩才发现电梯井其实是根如灯塔般粗大的石柱,周围的黑暗中也能隐约看见另外的几根,不过真正有作用只是这根。这些应该就是支撑整个地下世界的支柱。

“我还有个问题,噢,只是单纯好奇。”

赛因把手按在电梯的楼层按钮上:“你问吧。”

“这么多年来,难道上面就没有人发现这一切吗?这所有的一切?”他划着双臂,但总感觉这不足以囊括整个地下城。

“秘密。”

在费恩的印象中,斯坎是最大的城市,但说到底其实是相对而言,只是相比于费恩的家乡希维尔确实是大上许多,至少对费恩来说是如此,就算是斯坎的整个下水道系统也是如此的大,这简直就是座隐藏在下方的小型地下城。光是全速横穿过漆黑的的廊桥就花了二十多分钟,混凝土桥下的暗河深不可测,但已经不不会升起沼气,这也就说明斯坎的整个地下系统已经改造得更加适合人类居住。而接下来进入的地下城令他再次感到好奇,过去的政府为什么会在斯坎的下方建起如此的“城市”?为了某些目的?当毒蛇和害虫在这里筑巢,上面那些人真的没有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吗?毕竟它就在这里。费恩的逻辑告诉他这不可能。

这地方简直是个黑暗的迷宫,所有的门和窗都紧闭着,加上许多错综复杂的岔路和暗道,兜兜转转,费恩也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块区域,因为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黑漆一片。每经过段短暂的街道,就会有几双眼睛在阴暗的巷子里闪着暗光,那些人要么穿着单薄的破旧衣物在地上蜷缩着瑟瑟发抖;要么围在巷子的一角低语,时不时瞥一眼外面大道上零星的路人。

在斯坎,人大概划分成几种。第一种是那些说着“政府就是一切”,永远活在规矩中,他们是城市律法的绝对拥护者,法律本身就是他们的生命,而政府永远不会出错,即使在过去几年中斯坎的大规模死亡惨案正是出自政府之手,他们也坚信不疑。这些人是斯坎的大部分,他们就和旧时代宗教的疯子信徒毫无差别,比如在“英雄”像下的狂热群众。

而刚才与费恩擦肩而过的几位则是属于第二种,费恩注意到这些黑影正藏在屋檐的阴影底下。当他们吸入一口烟时,烟头的微弱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就像是肉食动物双眼在黑暗中反射出的瞳光。

也许他们是因某种利益而来的交易者,那些人总是穿梭于各个地下黑市间,倒腾着他们自己都为之恐惧的某些违禁品;也许他们是活跃在下水道地下城的流浪汉,要么靠着他人的施舍苟且偷生,要么靠着在下水道中捕获的老鼠充饥;也许他们还是某些罪大恶极的逃犯和被精神病院抛弃的精神病。

无论这些人究竟是谁,都不重要,毕竟他们没什么道德观念可言,钱和他们想要的就是衡量一切利弊的准则,倒不是说这是刻板印象,因为这些活在黑暗中的人,他们的本质如此。而在这只有几杠照明路灯和少量从窗户和门缝泄出的少量光芒的黑暗世界,还不知道会藏着多少这样的“大人物”。和斯坎地面上的那些不同,他们更加危险、极端,稍有不慎就会因为他们而丢掉小命。赛因的警告总是在费恩的脑中盘旋,而他必须牢牢记着:不要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恐惧总是隐匿在黑暗的未知领域,在空气中弥漫,费恩的心脏怦怦乱跳,甚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加快步伐,两步一回头,生怕没有灯光照亮的暗影中突然探出几把带血的匕首。

他取出指向针校对地图上的方向,但指向针只是一通乱转,好像在回答说它也不知道。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先冷静下来,就着外套的照明装置来观察漆黑的街道路况。这些建筑群不知道是在多少个世纪以前建成的,它们的布局错综复杂,墙体大部分摸上去都有很严重的锈斑,房子下的路面也铺满全是锈斑的大铁皮,不过某些地方还能够通过微弱灯光看到镶在混凝土中的透明矿体。

在黑暗中待久不免再次感到视觉疲劳,费恩的眼前晃悠着重影,布满血丝的双眼就像是被毒蚂蚁刺过一般,又疼又痒。他停在一堵墙前,推测这里是自己要找的那个转向点,虽然不清楚面前的墙面是什么模样,费恩还是凭着在废器处理站的工作经验在暗光中摸索,手指抚摸过墙体凸起的疙瘩,他能隐约感觉出建筑其中大部分是不锈钢,有的部分是混凝土石砖,而他现在触摸的部分属于一面铁墙,陈年的锈块在他用手指摩蹭的瞬间掉入黑暗。他继续往右摸索,摸到生锈大门的轮廓,接着是门中央的大锁。他举起灯光扫描前方,门上巨大的银色图案在回应灯光的闪烁。

几乎和门一般大的十字图案在整面铁墙中反射出银白的光泽。

根据地图上的注释,费恩大概能够推测出这里就是地下街区的东区街口。那么,只需要再转几个路口,就能找到离开地下城的出口。

但那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

准确来说,是听起来很像个孩子正虚弱地咽气,带着无力的哭腔。

费恩的心里涌上不妙,直觉催促他必须得走了,但他想看看怎么回事。于是他开始扭头寻找,直到确定声音从左边那座破残的铁皮屋发出。他很确定就在那里,因为从墙缝中露出光中有个正在闪动的矮小身影。

可还有个更大的影子。他朝着门缝中析出的绯红光芒走去。

光芒像火焰般炽热,它如同红色的饥饿大蛇在扭动着长躯,费恩竟然有些分不清是他在靠近光芒还是巨蛇在向他游来。他只觉得炽热,好像那条火蛇在啃噬着他的双眼,在他的耳膜中发出狂怒的嘶吼。

为什么?他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两个人影与他的记忆中的慢慢重叠,就好像那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那两个焦黑的身影在黑暗中的火焰舞动和狂欢,他又想起了在“英雄”之下跳舞的人海。

为什么?费恩·凯门,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向那红光。

从大概五年前起,海顿废器站的医疗点出诊器官置换的患者就源源不断。诊所的员工们(医生们)自然没有过多对患者进行追问,毕竟谁会对来之不易的钱说不?况且地球的恶土滋生这样的需求的确毋庸质疑。市面上的仿生义体和血肉之躯价格过于昂贵,于是机器零件改造的义体便成了首选。手,腿,眼睛,脊椎,以及各种内器官,只要从回收的零部件上找到合适的加以改造,再针对患者的恢复情况进行定期调试,就能令使用者的缺失功能恢复得近乎正常。

可有个患者连接着生命维持系统而来,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他恳求医生快些结束他的痛苦。这人的四肢齐全,皮肤完好,完全不像是经历了某种事故。他的腹部留着一道有段时间的伤痕,内部器官则是全部消失,当医生摘下他的生命维持系统时,他死在了简陋的手术台上。

而费恩对那个伤痕印象深刻,那是很完整的切口,有着完美的弧度,这是专业手法制造出的创口,就像......

就像他眼前那位“医生”正在切开的肉体一般完整。

肉体的主人正在抽泣,但是他的声音越发虚弱,尤其是作为一个孩子,他撑不了多久。

;他的侧脸泛起笑意,就好像在抚触这世界上最惹人怜爱的东西,比刚降生的婴儿脸蛋都要娇嫩和脆弱。也许这令他想起了他的孩子,尽管他的脸上露出了父亲的慈爱,手中的动作却仍然继续。

只是当他注意到手中肉体的眼眸在颤颤转动时,他意识到有人闯入了他的手术台,这简直就和正在烹饪中被人打断般令他扫兴。于是他扭转过头,瞪大满是血丝的双眼,额角青筋暴起,准备要把闯入者劈头质问一番。

但眼前的陌生面孔使他一愣。他脸颊抽搐着,转起身来却摔了个踉跄,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护住他的“宝贝”,生怕陌生人抢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玩具。

“莫斯!莫斯!”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红色肉眼可见涌上那骷髅似的丑脸。

至于他又在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费恩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只是看着火焰似灯光在眼前的那人身上融化,燃烧,然后飘起一阵恶心的烧焦味,也许是腥臭味,他分不清,脑子里全是红色和白色交织的粘稠浓汤。他只是觉得胃在痉挛,他将手指插入喉眼,想迫使自己将那些恶心的东西呕出。眼前的躯体在燃烧的烈焰中跳舞,它看上去甚至不像个人,火焰褪去了它的外皮,只留下一副狰狞的面孔在中癫狂地挣扎。

他眼中的诡异实在是过于奇怪,臭味充斥着他的大脑,可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当然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掩上的门被重新打开,黑暗中闯入的暗影。

闷臭的风擦过他的脸庞,他控制住干呕的欲望而迫使自己转过身。迎接他的东西顶端闪着锐利的光,透过外套进入他的身体。

嫣红的小蛇在他的腹部扭着尾巴爬动,让他感到有些酸痒,小蛇吮吸着他温暖的液体,温润的红色浸透了内衫和外套。

他的腿开始发抖,体温好像被那红色的小蛇吸光,他感到寒冷,还有一些害怕。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只是视野从几具黑影慢慢移到了橘色的灯管,脊背和脑袋只有震麻。

他依稀感到有许多无形的手臂在拉扯他,安抚他,想要将他拖入黑暗。疲惫在他的血液中蔓延,于是他不再挣扎,任由疲惫将他推倒。

世界变得漆黑,他与周遭的一切都在断开联系,唯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