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贼:我和成吉思汗是兄弟》 第一章 俘虏(一)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山子,山子,快醒醒,你快醒醒啊。”

江山感觉浑身热急了,就像在蒸桑拿一般,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去桑拿和足浴店了,现实里不喜欢,哪怕在梦里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喜好。本来是做着美梦的,此刻感觉到热了之后,就梦见自己果真在桑拿店里,那股难受劲儿立马就上头,于是潜意识里不住给自己讲:“梦该醒了,世上最英俊帅气的山哥,醒来吧。”

果然在潜意识的催醒和现实中人的叫喊声中,江山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掩饰不住焦急之色的年轻的脸,瘦削、蜡黄,是个陌生人,江山有点懵,这人是谁?

那少年见江山睁开了眼睛,赶紧把他扶了起来,催促道:“快跑,金狗来了,已经杀进村了。”

什么狗?江山更懵了,狼狗土狗都听说过,金狗是什么狗?金毛吗?

还没反应过来,那少年已经把一件灰布衣衫扔了过来,罩住了江山的脑袋,嘴里急道:“大火也烧过来了,你倒是快点啊。”

江山扯下脑袋上的衣服,顺着衣服滑下,视线里是一间古朴的小屋,仅能遮风挡雨罢了,屋里要什么没什么,当真是家徒四壁。他迷茫的眼神看向窗户边往外张望的少年,少年身上穿着短布衣衫,看起来倒像是古代装束,只是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右肩膀上还已有了补丁。从窗户望出去,外面火光映天,将夜晚照得如白昼一般,窗外有许多人惊慌失措的奔逃,哭喊声、惨叫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江山呆住了,这是什么情况,拍古装戏?昨夜不是在喝酒么,记得喝了酒就回到宿舍睡下了啊,怎么醒来是到了这么样一个地方。

昨夜喝酒的确过量了,头还有点晕乎乎的。

没等想明白,那少年已经快步走来将江山强行拉了起来,叫道:“快走,来不及了,金狗冲过来了。”

江山稀里糊涂的被少年拉着奔出屋子,四周弥漫着焦臭味和难闻的血腥味,未曾看清外面的场景,一股热腾腾的液体就从不远处溅到了自己头上。江山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水”,看见的却是沾满鲜血的手,瞬间便被吓白了脸。

拉着他的那只手猛然用力,江山便跟着那股力下意识跑了起来,奔跑之中回头去看,只见远处一人被一名身披铠甲的骑兵砍倒,随后那骑兵从马背上弯下身子,手中刀利落的将地上那人的脑袋砍了下来,随即便提了脑袋大声吆喝,鲜血四溅。

杀人了!

江山吓得手足发软,只见那骑兵将那人头迅速系在马背上,随即大笑着向江山二人纵马追了过来,手中明晃晃的横刀还在滴血。

虽然不明所以,但逃生欲占领了高地,江山大叫道:“追过来了。”人哪里跑得过马,尤其江山惊吓之后腿脚乏力,跑得并不快。眼看那骑兵就要追上来,江山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想要拼命加快速度,却怎么也跑不快了。便在绝望时,拉着他的那股力气往右侧奔了去,江山便不由自主被那人带着折向右边,奔进了一条小巷子。

那骑兵策马追击,却没料到江山二人跑进了巷子,他胯下坐骑没能及时停下来,便也不去管这两个看起来就吓破了胆的少年,继续向前追杀更多的村民。

江山被那少年拉着穿过巷子,又奔了一阵,躲到了一处草垛中。这下终于可以缓口气,二人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刚才那骑兵杀人割头被江山看在眼里,那绝对是真实的,不是演戏。太吓人了。他看向身侧同样被吓得面无血色的少年,问道:“怎么回事?”

那少年白了他一眼,继续拍着胸口喘气,道:“什么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怎么会杀人?警察不来管么?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江山不住发问。

那少年侧头看看江山,皱眉道:“山子,你被吓坏了么?这是我们的村子啊,金狗来了当然会杀人,可恶的金狗,等我当了大将军,一定带兵将全天下的金狗杀个干净。”随即伸手拍了拍江山的脸,道:“我是宋钰啊,山子,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你说的警察是什么?怎么你晕了两天起来就像变成傻子了一样。”

江山心里腹诽:“你才是傻子。”

嘴里说道:“金狗?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你是说那些骑兵是金人,完颜阿骨打建立的那个金朝?那我们就是宋人了?现在是北宋还是南宋?”他下意识想起宋人喜欢叫金国人为金狗,金国人喜欢称呼宋人为宋猪,这是以前看历史小说中看到的。

嘴上这么说,脑袋里却乱成了一锅粥,刚才看见杀人的场景不是假的,耳畔传来的惨叫声和哭喊声也不是假的,燃烧的大火也不是假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记得昨夜还在和同事喝酒,自己的酒量从来都是一斤白酒,但在几名美女同事的刺激下,昨夜表现得异常生猛,怕是喝了一斤半不止。饭桌上喝了酒之后又去KTV里喝了很多啤酒,然后就好像醉了,断片了。断片醒来怎么就眼前这幅模样了?

那少年宋钰更加奇怪,道:“什么完颜阿骨打,我怎么认识。我们当然是宋人了,你今天好奇怪,又说什么北宋南宋,我大宋什么时候分过南北。这话可不能乱说,掉脑袋的。”

江山脑海里十分混乱,却仍然听清了宋钰说的话,尤其是“掉脑袋”三个字,吓得江山打了个冷颤,也稍微清醒了些,问道:“现在的皇帝是谁?现在是哪一年?”

宋钰又拍了拍江山,道:“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我哪里知道皇帝是哪个,但我知道现在是嘉泰四年。”

“哦,嘉泰四年。”江山随口搭话,随即骂道:“特么的我怎么知道嘉泰四年是哪一年,古代皇帝那么多年号,我特么怎么知道嘉泰是哪个皇帝的年号。”

看着宋钰满面疑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江山也随即想到眼前这位估计是比较好的伙伴了,不然也不会在那危急关头还拉着自己逃命,想了想,歉然道:“对不住啊,我……这个……好像睡了一觉就忘了很多事情。”

宋钰立刻露出恍然的神情,道:“哎呀,我早该想到,大夫说了的,你极有可能会得失忆症。那你不记得了我么?”

江山当真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宋钰,看起来面善,眉清目秀的,就是掩盖不住他的劳碌,手上的茧,瘦削的脸,肩膀上的补丁,无不暴露了眼前这人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想了想,道:“一见如故。”

“我叫宋钰,你叫江山,我们两个的家人都被金狗杀了,我们便从北边逃到了这里,在这个村子生活了两年了,想不到今晚……”宋钰叹了口气,却没有太多的难过,想来也是,父母家人两年前就被金人杀了,世上哪里还能找比这还令人悲痛之事,“前天我们帮里正犁地,你的脑袋被牛踢了,当时就晕了。”

江山险些气得喷血,心里骂道:你脑袋才被驴……被牛踢了。

“里正找了大夫给你瞧伤,大夫说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就是你年纪还小,那牛蹄又太大,说不定会落下后遗症。我问有什么后遗症,大夫就说你很可能会失忆。”

他看了看江山,见江山满面怒气,以为他担心失忆症,立即说道:“不过也没事的,大夫说不会一直失忆,也就一段时间就好了。再说了,你本来也没什么亲人了,只有我们相依为命,现在又重新认识我了……”

这句话说得很积极向上,江山略微精神一振,伸出手,道:“很高兴认识你,我的朋友。”

宋钰怔了怔,看看江山伸出的手,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江山。

江山握住宋钰的手,道:“我梦里面的人就是这么打招呼的。”

宋钰恍然道:“哦,原来你被牛踢晕的两天,做了个长梦啊……”

江山差点骂人,能不能别再提被牛踢晕的事。不过现在他有一些明白了,他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拥护者,相信无神论,相信自然科学,世上没有穿越,虽然那些穿越小说层出不穷,但他是向来嗤之以鼻的。此刻想必还是处于梦中,只是这梦太过于真实了些。

昨晚的酒的确喝了太多,而自己酒醉了只喜欢睡觉,估计现在真实世界的自己还在睡大觉。那既然是梦,就把这梦继续做下去,说不定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

“你被牛踢了之后……”

“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哦,好吧,那就不说你被牛踢的事了。”

江山翻个白眼,真是倒霉玩意儿,莫名其妙被牛踢,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小心!”有趣的事没发生,宋钰却将自己拉了过去,随即一柄明晃晃的刀砍在了刚才自己蹲着的地方。

江山吓了一跳,只觉得后背发凉,天呐,这种惊吓程度,这梦居然还没醒,看来昨夜果真醉惨了,梦醒之后一定第一时间发个朋友圈:戒酒! 第二章 俘虏(二) 刀没砍中江山,随即刀刃打横,斜划了过来。江山和宋钰连忙起身就逃,还没跑出多远,江山后背被一物重重砸中,登时便倒在了地上,只觉后背一阵剧痛,眼冒金星,喉咙里一股血腥气便涌了上来。宋钰也不再跑了,上前想要扶江山,却怎么也扶不起来,他又不忍心自己逃命,索性便把刚才砸中江山的黑乎乎的一物拿了起来,想要作为武器。却没想到那东西抓在手里黏糊糊的,仔细一看,竟原来是个人头,吓得大叫一声,将人头扔了出去。但他虽然惊吓,却始终站在江山身前。

一匹战马缓缓而来,最终停在了两丈远的地方,马上骑兵跳下马背,用有些拗口的汉话说道:“还挺讲义气。”

宋钰左右环顾,没看到趁手的家伙事儿,只得赤手空拳挡在江山身前,叫道:“天杀的金狗,你们做下这么多恶行,不怕糟报应吗。”

“哈哈,报应?你们汉人才讲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与我们女真人何干。”那骑兵走到宋钰身前,冷笑一声,只一拳便将宋钰打滚在地,不等宋钰站起身来,一脚踏在宋钰胸口,笑道:“你口中的报应在哪里?”

“在这里!”一团泥土打向骑兵的脸,缓过神来的江山从地上扑了起来,他扑起来时脚在地上后蹬用力,加上用泥土打了那骑兵一脸,竟将骑兵扑倒在地,骂道:“老子就是你的报应。”随即死死掐住那骑兵的脖子,但他年仅十六岁,还没有完全长大,手上不仅力气不大,手指也没那么长,这金人骑兵身材高大不说,体型也十分臃肿,江山的手掐住骑兵的脖子,竟是没能完全掐住。那骑兵咆哮一声,一脚踢在江山小腹,将他踢飞了出去。

江山强忍着疼痛,又挣扎着起身扑了过来,还没碰到骑兵的身体,那骑兵手一伸手,不知如何作为,将江山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腰也感觉快断了,一时间爬不起来。

另一边宋钰也大叫着起身,却再度迎来了骑兵的一脚,两个少年便被踢到了一处,紧挨着等死。

那骑兵冷笑道:“你们两个小娃娃,倒是有一股子倔脾气,我是大金山东东路兵马都统胡沙虎麾下百户,叫做春山,你们两个以后便是我的奴隶了。”

奴隶?

眼冒金星疼痛难忍的江山心里叫骂一声,都成别人的奴隶了,怎么这梦还不醒。

随即身体被这个叫春山的骑兵提了起来,然后又被砸在地上,登时便痛得惨叫了出来。而一侧的宋钰也迎来了相同的待遇。两个少年在面对实力大过他们何止几十倍的人面前,实在没有还手之力。

好吧,反正是在梦里,当奴隶就当奴隶,反正很快就梦醒了。在春山将他们再度提了起来时,江山大叫道:“好啦好啦,我们服了,我们服了,春山大人,春山百户,我们投降。”

宋钰急了,叫道:“山子,你怎能投降,可别忘了我们的家人,还有身后村子里的乡亲,都是死在这群金狗的手里。”

江山猛然惊醒,对啊,虽然是在梦里,民族气节不能丢,但投降的话已经说出口了,略想了想,向宋钰使了个眼色,道:“但是咱们的小命要紧啊,如果我们也死了,咱们两家岂不是绝后了。”

宋钰见他使眼色,便也不再说话,只气呼呼喘着粗气。

春山将二人放了下来,哈哈笑道:“谅你们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从马背上解下一根细绳,随意将江山二人的手绑了起来,又将绳子另一端绑在马鞍上,随即跨上坐骑,也不管身后的两个少年能不能跟上,打马便走。

金人的战马大多高大,挨了春山一马鞭,那战马便迈开蹄子奔跑起来,可怜江山和宋钰起初还能努力跟在后面跑,后面跟不上战马的速度,直接被拉倒在地,在地上拖行,这下更是痛不欲生,惨叫连连。

被拖行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下来,江山二人后背、屁股火辣辣疼,定是已经在地上被磨破了皮了,此等屈辱,一定要在梦醒之前把仇报了,把那个叫春山的百户肥肥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百户春山高声吼了一句,村子里的屠杀便逐渐停止,金人士兵逐渐便聚集到了他的马前,有腰上挂着几个人头的,有用绳子绑着几个村民的,有扛着村里姑娘的,也有从小房屋里走出来,一面走一面系腰带的。

江山看在眼里怒在心里,原来历史上残暴的金人竟是这样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可金人的屠杀已经持续了几乎大半个夜晚,大宋军队在哪里。

这个安静祥和的村子,在这一夜化为灰烬。和江山一样,存活下来的村民又何尝不是感觉自己在梦里。

春山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士兵们便开始整队,江山等数十名存活下来的“奴隶”被绳子串了起来,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士兵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但面对全副武装的百名金人士兵,这个有几百人口的村子犹如砧板上的肉而已。

队伍一路往东行,由于江山等奴隶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走得并不快,但金军也不催促,就这么慢慢的走,到了天蒙蒙亮时,已经能看见远处一座城池耸立。宋钰大喜,低声道:“前面是楚州,城里有上万我大宋军,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江山皱皱眉头,道:“那既然前面有上万宋军,这个春山狗贼怎么还带人往前面去?不应该去北边才对吗。”

他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对历史虽然谈不上喜好,但通过一些文学著作或者诗词背景,对历史也有一定掌握,听见宋钰讲前面是楚州,便想起来历史上宋金之间曾多次围绕楚州展开战役。那么他也就推理出现在是南宋,至于是到了南宋的哪个时期,却还不知道。

他们旁边的另一个村民低声道:“他们根本不怕宋军,宋军也不会出来救我们。”

这句话将江山和宋钰的血浇凉,江山低声问道:“为何?”

那村民道:“我大宋军民对金作战,何时赢过,输了一次两次,我大宋的将领还会继续作战,输了三次四次,那股子战意就被磨灭了,到头来就是见到金人就跑,见到金人就紧闭城门。”

原来如此,江山想起来,历史上南宋对金的确少有胜绩,从皇帝到百姓,都逐渐在江南的花花世界中忘记了靖康耻,忘记了国仇家恨,不然也不会有“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诗词。

队伍最前面的春山一声呼喝,整个队伍的百名金兵便振奋精神,一起狂吼了起来,江山不明所以,却听春山再度下令,整个百人骑兵队伍便突然加速,向楚州城猛冲了过去。可怜江山这群俘虏,被战马拖拽着,也只能跟着跑,并且他们被绳子串起来,一个人慢了,整个队伍就慢了,就会面临大家都会被战马拖行的境地,于是大家相互搀扶着,尽力跟在马后面吃灰。

队伍终于在楚州城前停了下来,城楼上的宋军士兵严阵以待,却果然像刚才那村民说的,面对一百金兵和几十个俘虏,城里士兵除了在城楼上观望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江山看着城楼上的士兵,心凉到了极点,不说城里是否真的有一万士兵,就是下来五百士兵,五打一,怎么也把这一百个金兵灭了,自己也就得救了。但楼上毫无动静,甚至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站在楼上看了看,转身便没了踪影。

春山向亲卫低声几句,便有十几名金兵冲了过去,在城门下不住吆喝呐喊,嘴里骂骂咧咧,甚至举刀挥舞不停。

江山失望至极,嘴里嘟哝道:“不知道岳王爷还在不在。”

宋钰叹了口气,道:“岳王爷都死了好几十年了。”

江山再度失望,原来岳飞已经死了几十年了,那现在自己所处的时间就很尴尬,南宋几乎没有什么优秀的将领,朝政也再度陷入尔虞我诈争权夺势的混乱局面,而金人占领了大好河山已经数十年了,开始掠夺,开始利用资源,甚至开始向金占区的宋人宣讲金人的文化。

文化入侵才是最可怕的,金占区的宋人会逐渐忘记自己是大宋百姓,老一辈的去世后,年轻人更会认为自己就是金人,而不是宋人。虽然他知道金最终被蒙古和宋联手灭了,但却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年被灭的。也不知道自己会当多久的奴隶。这场梦啊,怎么还不醒。

在金人的吆喝声中,城楼上有了动静,江山高兴起来,满怀希望的看着城楼上。只见一名将军打扮的人快步走向城门楼上,身后鱼贯跟着十几个士兵。要得救了,江山伸手握住宋钰,手心忍不住冒出热汗。

那将军到了城门楼上,一声令下,宋军却不是放箭,也不是出击,而是从城上用绳子将十几个盒子吊了下来。

江山惊掉了下巴,这是什么情况。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春山哈哈大笑,忍不住回头向一众俘虏说道:“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大宋的将军,他手底下有一万人,却不敢与我一百人为敌,还拿出食物来劳军。这就是你们宋人,这就是你们汉人。哈哈哈哈哈哈。”

江山气得几要吐血,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滑稽的场面。一百金兵屠杀了一个村子,带着俘虏耀武扬威,一万宋军无动于衷,却拿出食物劳军。便是脑残电视剧也不敢这么拍。 第三章 俘虏(三) 城门前的十几名金兵将食盒拿了过来,在春山面前打开并一字排开,食物的香味便飘到了江山等人的鼻孔里,闻起来有烧鸡的味道,有猪肉、牛肉的香味,忍不住肚子就咕咕咕叫了起来。但哪里会有俘虏们吃的,有士兵给每个俘虏发了一块又硬又厚的饼,咬起来还硌牙。而金兵们则围坐着开始享用美食。

江山使劲咬着饼,低声道:“你说如果这群金狗提出要几个美女,城楼上会不会送下来。”

宋钰放下手中的饼,望望远处的城楼,楼上的宋军将领和士兵也正和自己一样,看着金兵享受美食,心中感觉失望透顶,叹了口气,道:“八成会送下来。”

江山看出好兄弟的难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灰心,只要找到机会,我们就逃出去。”

宋钰看着江山的眼神十分迷茫,问道:“逃到哪里去?我们不就是两年前逃到这里的么,金人一再南下,除非逃到遥远的大海上去。”

江山一直在脑海中思考对策,努力回忆这个时代有些什么历史名人,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位在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中也熠熠生辉的名人,低声道:“这个时代有一人,叫辛弃疾,他力主北伐,是主战派的人物,历史上辛弃疾为人也很不错,能文能武,有情有义,只要我们找到他,投奔于他,日后便能和他一起杀回来。”江山的脑海里回忆起现在既然是岳飞死了几十年之后,那么陆游、辛弃疾就必然存在,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位现在是多大年纪,是何官职。

辛弃疾?宋钰茫然摇头:“没听过。你又是从哪里听说的,我俩打小就在一起,怎么我不知道的你却知道了。”

江山低声笑笑,道:“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他已经逐渐觉得这不是一场梦了,虽然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必定不是在梦中。但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都得先填饱肚子,然后想办法逃出去,毕竟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做了别人的奴隶。

金兵吃饱喝足,百户春山还很有礼貌的命人将地上的骨头装进盒子里,提到了城楼下,并高举着手向城楼上的宋军道谢。随后在大笑声中,金兵百人队带着几十个俘虏北上,高大巍峨的楚州逐渐远去,城头上插着的大宋军旗也逐渐看不见了。

江山收回目光,看着前面骑在马背上的春山,脑海里思考着对策,硬跑肯定是不行的,这里有一百名士兵,除了他们的坐骑,加上驮运物资的马匹,总的得有一百五十匹马,自己和这几十个俘虏都或多或少受了伤,无论如何都是跑不掉的。不能跑,只能另想办法。

他认真回想以前读过的《三国演义》,试图从中想出一个办法来,但三国的著名战役中虽然有以少胜多的案例,却没有几十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战胜百名强壮士兵的。不能硬跑,也不能硬打。这两条路都不行。

时值初春,淮河以北的大地虽然还没有完全暖和,但不少桃花已经冒出了花朵,江山无心赏景,茫然四顾,感到无助至极。他自小成绩优异,却没有被九年义务教育荼毒,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激情,经受过高考后,成功以县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去了一所中上游大学,学习的也是自己很感兴趣的汉语言文学。大学毕业后也成功加入一家出版公司,但却重复着机械的工作,没有能够发挥他文学造诣的舞台,于是怒而辞职,自己租了个出租屋,敲起了键盘,在网上发布了一部部小说。

可现实再次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码的字足够多了,却连养活自己也难,女友也离他而去。无奈之下,江山听从家里人的建议,毅然加入了考公大军,这倒突然又顺了起来,第一次参加国考就成功上岸,成了一名税务局的小公务员,但税收和他所学专业毫不相干,只得再度重头学习,终日抱着财务会计税法类的书本啃读。工作学习之余,他逐渐习惯了和同事们饮酒作乐,工作五年下来,从一百一十斤的体重变成了一百五十斤,挺着个不大不小的油肚。

而就在声色犬马、夜夜笙歌中,他的所谓理想也早就抛诸脑后,浑浑噩噩,生活过得马马虎虎,工作上也抱着差不多的态度。偶尔在午夜酒醒失眠时,江山也试图找回曾经斗志昂扬的自己,第二天也励志了一回,顶着醉后的浑身酒气在键盘上再度敲下他构思的故事。但一到下班时间,同事们吆五喝六,也只好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再度端起了酒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的是梦想破碎的声音。

日子就这么循环往复,看不到未来,却看得见将来,将来的自己就和单位里的老头儿一样,不到下班时间就在院坝里晒太阳等食堂开门,吃完饭喝杯茶,看看报纸,然后就在街上溜达。溜达累了,就找个饭店把自己灌醉,回去倒头醒来就是第二天。

收回思绪,江山看看周围的荒凉,地上随处可见白骨,远处是成了废墟的村庄。这就是饱受战乱的南宋,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而自己这具身体,也是一个弱小的家族在战火中活下来的独苗,在楚州的小村子里躲了两年,再度因为战火沦为俘虏。

无论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江山脑海里有一个想法逐渐清晰,自己应该或许可能Maybe大概率是穿越了,那么真实的自己呢,好端端的怎么会穿越,莫非自己酒醉死了?咦,真丢人!

脑海中伟大的构想还没有彻底清楚,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他赶紧回头去看,一名脚受了伤的百姓因为走得太慢,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士兵用鞭子狠狠抽打,只两三鞭,那百姓身上便渗出血渍来。

周围的百姓避之不及,而旁观的士兵也嬉笑不停。

因为这个小事故,队伍便停了下来,此时也已经行军半日,差不多也到了休息的时间了。百夫长春山命令大家原地休息,自己则带了亲卫过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士兵叽里咕噜与春山说了几句,春山手中长长的马鞭高高举起,“啪”一声响,打在地上那百姓的脸上,登时半边脸都被打烂了,血流不止,那百姓痛得血泪直流,却不敢说什么。

江山怒火上涌,大声道:“春山大人,现在我们已经是您的奴隶,将我们打出个好歹,您自己不也亏了么,还不如免了这些酷刑,让我们全手全脚的伺候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山虽然怒,却也强行压抑着怒火,以服从的表情和语气说话。

春山回头看了看说话的少年,缓缓点头,面上表情似笑非笑,道:“你说得有理,这个人脸也毁了,脚也伤了,照你所说便没什么用了。”

听他这么说,他手下亲卫立即将手中刀劈了下去,那汉子登时身首异处。

江山“啊”一声,他本意只是想救他,却没想到因为自己一句话,这百姓却被金兵杀了。登时怒火攻心,也不管什么生死,握紧拳头,喝骂道:“畜生,你们还算人么,虽我们是汉人你们是金人,民族不同,却都是生活在中华大地,人人都是娘生爹养,你今日如此对待我等,就不怕有朝一日我们也如此对待你,对待你的父母妻儿。”

春山一愣,想不到这少年如此胆大,但所谓人伦道德在他面前如同放屁,举起手中马鞭就要往江山身上招呼。

江山赶紧叫道:“且慢。”

春山倒也当真停下马鞭,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为将者用强权用暴力,只能短暂让我们屈服,却无法让我们对你心服口服,一旦让我们抓住机会,我们必然会杀人造反。所以你们女真人从白山黑水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砍出这偌大土地,将富足的大宋朝廷也逼到了淮河南边。就从整个历史来看,你们女真的战斗力也是首屈一指的。”江山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所以且说且想,思绪有些混乱,面对冷兵器时代随意杀人性命的凶徒,他也是第一次啊。

但这些话听在春山耳里,却颇为顺耳,他是金国大帅胡沙虎的亲信,虽然仅仅是百夫长,却可时常出入胡沙虎府邸,在军中地位甚高。他没读过书,但知道汉人中那些读书人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胡沙虎就随时召见几个汉人幕僚,分析局势。其中就谈到适才江山所讲的用暴力不能使宋人屈服的道理。于是他便将马鞭放了下来,示意江山继续讲。

江山见对方放下了还沾着适才死去那百姓身上血肉的马鞭,心里一松,继续道:“可你们女真人这么强悍,女真骑兵纵横天下,为什么只知道读书习字的宋人却能和你们僵持这几十年,为什么你们打下的土地里,仍有许多宋人试图造反,造反的宋人就像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永远杀不尽,甚至你们砍杀了越多的人,造反的宋人就越多。”

春山不住点头,这几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了,他也曾带人去杀一伙密谋造反的宋人,其中有老人,有孩子,杀了一伙人,他们活下来的亲朋故交就会在另一个地方密谋造反。所以金人虽然占领中原这么久了,他们大部分的精力却放在了残杀所占领城市里的宋人。这令金国上下都很头疼。

“所以啊,征服别人,要想将别人收为己用,最好的方法从来不是暴力,而是要施以恩惠,要让对方得到你的好处,时间久了,对方就算不会完全服从你,却也知道他得了你的好处,在他要离开你反抗你的时候,也必然会三思而行。我们大宋百姓活着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家,能吃饱肚子,跟着大宋皇帝和跟着大金皇帝,其实没什么区别。”江山看着骑在马背上若有所思的春山,道:“道理很简单,春山大人一定能听懂。这些道理,你们金人中的那些大官想必也一定知道,也一定想过,但对宋人施以仁政却一直没有实施下来,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你们底层的士兵。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只顾着自己的利益,为了获利,烧杀抢掠当然是最快的手段。但这种利益是短暂的,挥霍了就没了,只有和宋人和平相处,大家融为一体,你们才能获得长久的利益,你们金国才能长治久安,而你春山大人才能继续升官发财,家族荣耀。”

春山缓缓点头,问道:“你读过书?”他认为只有读过书的人才能说出这些道理来。

江山也丝毫不客气的点头道:“谈不上博览群书,但充当春山大人的幕僚,辅佐大人平步青云,当上个大官还是可以的。”他知道平步青云这个词春山未必能懂,所以补充了“当个大官”。 第四章 逃生(一) 果然,春山立即眉开眼笑:“好,你有什么条件。”女真人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自然想当大官的,能得到江山这等读书人的帮助当然也必不可少。

江山道:“眼下我只有三个条件。”

春山大度的摆摆手,道:“讲,只要不是放了你们,我都答应。”

江山正色道:“第一,解了我们手足上的绳子,我们又跑不了,何必把我们拴起来。第二,让我们吃饱饭,喝足水。第三,不管你要带我们去哪里,这一路上不允许你的人再对我们动手,我们这群人必须毫发无伤。”

春山没有丝毫犹豫,大笑道:“都依你。”一挥手,立即有人上前来解了大家的绳子,也有人拿来了干粮,有饼,有肉干,有酒,有水。这些已经是和金兵吃的干粮一样了,江山自然也不能再要求什么。

得到了这些吃食,春山命令队伍休整。

俘虏们因为江山的几句话便得以解了绳子,也得到了食物,对江山甚是感激,纷纷对他投以感恩的目光。江山也不客气,向大家低声道:“赶紧吃吧,吃饱喝足,不用吝啬他们的干粮。”

百姓轻声一笑,吃金人的干粮,当然得敞开了吃。

唯有宋钰心不在焉,觉得自己的好友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时不时偷瞄江山。但江山的身形、表情都和以前一样,并无异样。江山也发现了宋钰偷瞄他,低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吃饱饭,今晚我就带你逃出去。”

宋钰猛然点头,不管江山怎么变,始终是自己的好朋友,二人亲如兄弟,这份感情是不会变的。他使劲咬下一口肉干,低声问道:“为什么只是你我逃出去,他们呢?”

江山四下瞄,声音更低:“人太多,扎眼,大家一起肯定逃不掉。况且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我们两个只能偷摸跑掉,万一人多了动静大了被发现,我们不仅跑不掉,说不定还得埋骨他乡。”

点了点头,宋钰对江山的说法表示认可,可附近的老百姓也和自己生存了两年,大多数都待他们不错,如果能全部救出自然更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能不能想出个好办法,大家一起走。”

江山一愣,没想到宋钰这个出身低微的少年,竟满怀热血,在自己都还朝不保夕的时候,还想着带领乡亲们一起逃出去。他冲着宋钰竖起了大拇指,想了想,低声道:“好,我答应你,只要有办法,我们一定带着大家一起走。”

嘴上说着话,心里却忽然五味杂陈,原来他江山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自私的利己主义者,永远想的是自己的利益,而自己身边的朋友宋钰,同样出身卑微,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世面,但他的心中怀揣着他人。比起来,江山有些自卑。

这是他到了这个世界后上的第一课。

没有绳索的束缚,加上大家都吃饱喝足,赶路时候果然快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周围的景色依旧陌生,并且愈发荒芜起来,到了黄昏时,耳畔已能听到滚滚江涛声了。

江山侧耳听了一阵,问道:“前面有河?”

宋钰白了他一眼,道:“前面就是黄河了。”

黄河!江山振奋起来,原来到了母亲河畔,上天保佑,母亲河保佑,在渡河之前一定要想办法逃掉。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要渡过黄河是极难的,所以无论大小河流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原因无他,只需要在河边能渡河处屯一支兵,对方除非长翅膀飞过来,否则一条河就是天堑。而自己和这群老百姓一旦过了河,肯定没法从金兵手中再抢一条船渡回来的。

好在前面刚好有一处破旧的宅子,远远瞧去已经是废墟了,但主屋的屋顶虽有破损却仍未坍塌,春山便下令今夜在这破屋中修整。自过了楚州地界便是金国的地盘,春山自然无所畏惧了,所以这一路也并未着急赶路。相反,终日里待在军营里,他和士兵都极其烦躁,难得这次金国高官有意到金宋边界探探宋军有无新的军事布置,春山便从胡沙虎手中要来了这个任务。

此番南下,虽只带了本部兵马一百骑兵,但一路上耀武扬威,屠杀了两个宋人村落不说,还在楚州军民面前打了楚州宋军的脸,收获颇丰。待回去复命,必定又能官升一两级。春山想着,愈发得意,手下士兵伺候他吃饱喝足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所谓饱暖思淫欲,春山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目光在俘虏中扫视,瞄上了一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虽然是农家姑娘,却长得面容姣好,颇有几分姿色,于是满意的的点了点头。

他手下亲卫早就盯上了俘虏中的几个女子,早就有些别样心思,这下见到春山先选了,立即有人上前将春山看上的姑娘拖了出来。俘虏们以为当真因为江山的几句话便无需担忧生死了,哪知却遭到如此待遇。

但金兵去拖出那女子来,除了她哭喊外,其余人却不敢说话,反而把头颅深深垂了下去。

江山当即站了起来,叫道:“且慢!你不是答应了我么?”

春山哈哈一笑,道:“我答应了什么?我答应不打你们,不杀你们。可我让她陪我睡觉,是打她么,是杀她么?”

江山登时大怒,道:“你……”却知道春山所说也是事实,他白天提条件时没有想到俘虏中有几女子。

“那我再加一个条件。”

一名金兵回头看看春山,见他面无表情,便上前一脚将江山踢滚,骂道:“滚你的。”

那少女被拖向春山,用无助的眼神回头看向江山,江山再度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又挨了一脚,再度被踢滚在地上。宋钰赶紧上前护住江山,低声道:“先别犟了,我们打不过他们。”

那少女绝望的流下了泪水,被春山一把扯破了上衣,露出骨瘦如柴的身体。

江山心如刀割,沉痛的闭上了眼睛。而人群中女子的哭喊声不绝于耳,春山选了他看上的女人,其余地位颇高的士兵自然也将其余女人拉来分配,或三或五人霸占了一名女子。

破屋中哭喊声,惨叫声,大笑声,还有不堪入耳的声音就像一把把刀捅在江山心上,他却无能为力,热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挤了出来,随后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带有难过、痛苦、悲愤、无力,还有因为意外穿越到一个陌生世界的恐惧。

宋钰紧紧抱着江山的肩膀,正要说些什么,耳畔却传来了江山轻微的声音,说几个字便用大哭声掩盖,随后又低声说了几个字。如此不多时,江山已经和他讲完了一整句话。之后江山也渐渐止哭,抬头看向周围看管他们的一名金兵,道:“我要上厕所。”

那金兵不太懂汉话,更不知道什么是厕所,略微一愣,江山大声道:“我要拉屎。”那士兵总算听懂了,却做不了主,看了看不远处的十夫长,那十夫长颇为犹豫,回头想要找更高职务的军官,却哪里还有人,军官都在破屋中享用美人去了。

他便十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带他去。”一双眼睛贪婪的看着破屋里的场景,喉节上下滚动,不住吞着口水。

那士兵便带了江山离开了“关押”俘虏的小院子,到了外面,江山快步奔向一处断壁,装作马上就要拉到裤子里的状态,那士兵自然不会紧紧跟着,眼看江山在断壁后蹲了下去,便远远站着了。而果然,断壁后传来了难闻的臭味,那士兵皱了皱眉头,又往后退了几步。

而就在此时,俘虏中的宋钰突然抱着肚子惨叫起来,周围俘虏立即让开,留宋钰在当中抱着肚子惨叫打滚。看着江山的士兵便回头向俘虏中望去,想要看看热闹。

这一切都在江山的考虑当中,喜欢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无论是宋人还是金人。所以趁着这功夫,他已经从断壁悄悄溜走,躲避着到了金兵堆放草料的地方。金人最重骑兵,骑兵最重要的便是战马,所以金兵无论去到何处,马料都是极为丰富的。这队金兵的战马有一百五十余匹,带着的和抢来的马料便已经是一大堆了。

这里当然也有金兵在巡逻,但外面寒冷的天气,金兵三三两两抱团取暖,同时得知破屋内的军官们开始有美人相伴,他们心中的怨气上头,开始聚团吐槽。加上这队金兵南下一路都十分顺利,在万名宋军眼皮底下杀人屠村,宋军无动于衷。于是他们内心都看不上宋人,自然有了放松的心态。

而他们更不会料到一名宋人中的俘虏已经偷偷潜入了马料堆中。江山藏身在一堆麦秆旁,这些麦秆被捆绑成小垛堆放,闻起来有一股麦子的清香,是战马最喜欢的食物。江山瘦小,光是几匹战马食用的麦秆便可完全将江山的身形挡住。

但到了麦秆当中,江山却忽然拍了拍脑袋,他从俘虏中找来了一个火石,却忘了他是现代人,根本不会用古代的火石,拿着看了片刻,硬是不知道如何引火。正想着,旁边的麦秆堆中忽然有人低声说话:“你要放火?”

是个女子的声音。

江山吃了一惊,险些叫了起来,但突然明白说话的人是用正宗的汉语,便放下了心,四下看了一阵,见没人发现自己,便悄悄靠近说话之人所在的麦秆垛,低声道:“对啊,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然后趁乱逃跑。你是怎么躲在这里的。”

他以为对方也是俘虏。

对方沉吟一阵,问道:“此刻里面的金狗在做什么?”

江山轻声道:“忙着奸淫取乐,你可千万要藏好。”

于是又低下头研究手中的火石,那麦秆堆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夺过了火石,道:“既然你能逃出来,想必里面的确放松了警惕。”随即一人从麦秆堆中钻了出来,身材苗条健美,皮肤微微泛黄,眉目姣好,尤其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她只抬眼看了江山一眼,手中火石哒哒两声,冒出火花来,迅速引燃了一节引燃物。看起来此人不像是同村的姑娘,至少江山印象中并不认识。

江山道:“你不是俘虏。”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自然不是了,我如果是俘虏,此刻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么。”

她将一攥麦秆点燃,随即抓起两把麦秆,就着燃起的火点燃了,递一把给江山,道:“快,火越大越好。” 第五章 逃生(二) 江山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立即将周围的麦秆全部点燃,初春时节,正是刮大风的时候,黑夜中火光便迅速蔓延起来。而那女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哨子,吹出了鹧鸪鸟的声音,随即拉着江山迅速躲在了一块断壁之后。

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杀人放火的事,江山十分紧张,听着金兵已经乱成一团,更是担心好友宋钰的情况。那女子看出江山的紧张与害怕,低声道:“我带的人不多,只有三十多个,但趁着火势与夜色,想必能扰他们一下,趁乱把你的村民们都救出来。”

江山一听对方有三十多人,连忙点头,问道:“你是宋军?”

女子冷笑道:“宋军?大宋昏君还不值得我卖命。”

“那你是?”听闻对方称皇帝是昏君,江山便想起了小说里的那些土匪,对方会不会是瓦岗寨一般的绿林好汉。

女子回头一笑,道:“红袄军听说过么?”

江山茫然摇头,心里却被这女子的回眸一笑震撼到了,原来她笑起来这般好看,竟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这就是宋朝的美人么,看起来年龄比自己还小,个子也还没长高,身体没长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对方的胸口,十分可惜的叹了口气。

但他可耻的想法立即被金兵破灭,春山怒吼的声音已经在前方响了起来:“怎么回事,谁放的火。”

麦秆等物本就易燃,又加上被江山二人点燃了许多处地方,时值冬末春初,正是风大的时节,借助风势,此刻火光冲天,粮草不保已是必然,怪不得春山震怒。

便此时,远处金兵搭建的简易马棚也混乱起来,随即一名金兵前来汇报,马棚处出现不明敌军,将战马尽数解开了绳索,在惊慌之下,马匹四下奔逃了。春山更是大怒,立即喝令士兵们全副武装。而远处马蹄声响,一队人吆喝着冲杀了过来。

江山惊讶的从断壁后探出了脑袋,只见双方此刻已经打在一起,来人均是骑马,随着战马的冲击,来的队伍仿佛一支利箭,冲散了金兵。更有多名金兵被砍倒在地,一命呜呼了。他兴奋的握拳,道:“你的人真厉害。”

那女子颇为高兴,道:“这都是我兄长训练了多年的弟兄,人人可以一当十。”她拿出哨子再次吹起了号子,随即便有几名骑兵从树林后绕了过来,径直奔向江山二人的藏身地。

见那几名骑兵靠近,那女子露出了头,马上骑兵立即抱拳道:“小姐可安好?”

那女子抱拳道:“无恙,来,给各位引荐一下,这位兄弟适才助我放火,立下大功。”她指向江山,江山立即学着她的模样抱拳道:“杀金狗,报血仇,谈不上有功。”

众人还带了一匹黑色骏马,身形高大健硕,双目有神,更透露出一股傲气,马鞍右侧插着一柄长枪,左侧放着弓箭和箭囊,那黑色骏马见了那女子,立即亲昵的凑了上来。女子翻身上马,见已经没了多余的马匹,向江山伸手道:“我们江湖儿女,不拘束许多,快上来,我们一同去救你的同伴。”

江山求之不得,抓着那女子的手上了马背,但他没骑过马,那女子腿一夹,黑色骏马便冲了出去,江山没坐稳,险些摔下马背,狼狈不堪,好在那女子反手扯住江山,将他稳在马背上,笑道:“抓紧。”随即搭弓射箭,随着骏马奔驰,她手中箭竟能百发百中,凡她手中射出的箭,必会将一名金兵射倒。

江山惊得合不拢嘴,惊慌之下却不知不觉抱在了那女子的腰上,虽然那女子自称江湖儿女,但宋朝男女之防看得尤其重,若是平常时候江山早就被那女子摔下马背了,可此刻那女子一心杀敌,心里也想着江山不会骑马,虽然觉得被抱住之后浑身不自在,却也强忍住,依旧专心杀敌。

又一箭射出,那女子手上没了力气,这才将弓又挂在马背,握住了马鞍右侧的长枪。身后的江山大叫道:“芜湖,你杀了十一个金人,每箭必杀,太厉害了。”他却不知搭弓射箭其实尤费臂力,尤其每箭必杀,对于技巧、力道的把握已经是十分难得,这女子能一连射出十一支箭,这等箭术已经可以傲视天下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夸赞,那女子心中也颇为得意,笑着回应道:“若不是在草垛里藏了太久,有些寒冷乏力,我能射出更多的箭。”

有十多名金兵死在这女子的弓箭下,春山自然早就发现,此刻见这神箭手收起了弓,立即呼喝着带人围了过来,他自然也见到了那女子马背后的江山,立即猜出是江山捣鬼,登时下决心一定要杀了江山泄愤。

见到春山带人杀了过来,江山提醒道:“小心,这个人厉害得很。”那女子手下弟兄已经当先冲了过去,两方人马再度焦灼在一起。果如江山所言,春山手中刀法极为霸道,没有人能挡住他不说,片刻功夫,便有三名兄弟死在他的刀下。

那女子冷哼一声,道:“看好了。”手中枪直举,胯下黑马犹如有了灵性一般,迈开蹄子向春山冲击,快到春山时,那春山虽然身材高大,却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物,他身子一矮,手中刀横劈,竟是要去砍黑马的马蹄。

但刀砍出一半,马上长枪已向他当胸刺来,春山只得回刀格挡,当一声响,黑马已经从他身侧疾驰而过。调转马头,那女子笑道:“想不到这死胖子手上还有几分力气。”手在马鞍上一撑,身子轻飘飘跃了起来,连人带枪向春山扑了过去。

这是真正的中华武术实战,江山看得热血沸腾,目不转睛。

春山的刀法霸道刚猛,每一刀劈出均有呼呼风声,而那女子的枪法灵动飘逸,真正诠释了何为“枪出如龙”,长枪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指东打西,变幻莫测。而在江山眼中,那长枪的影子都已模糊了起来,就像是那女子手中拿着一条黑色长蛇一般在挥舞。

在如紧锣密鼓般的当当当的声音中,春山不住后退,而那女子愈战愈勇,在更为迅速的几枪之后,更是将春山手中刀挑飞,一枪刺中春山的右臂。春山的亲卫们立即不要命的扑了上来,那女子手中枪左突右戳,将几名亲卫放倒。

而金兵毕竟有百名之众,在看到主将受伤后,更多的金兵涌了过来。

江山知道双拳难敌四手,虽然那女子枪法出神入化,但毕竟女子体弱,立即策马奔了过去,叫道:“上马。”那女子也果真不再恋战,纵身上马,手中枪不停,在黑马奔驰之中又刺倒几名金兵。

随着百户春山受伤,金兵士气受损,虽然人多,却逐渐落在下风,尤其十几名金兵打算护着春山离去时,金兵更是溃散,没有了战斗的决心。

那女子和江山骑在马上,带领着三十多名弟兄一路追杀,又斩杀了十来名金兵后,终于收兵返回那破屋,此刻那群俘虏在宋钰的带领下也捡起了地上的武器,将没有死透的金兵一一补刀。俘虏们的家人都死在这群金兵刀下,补刀便是发泄,有些金兵更是被他们砍得面目全非。

那女子命人打扫战场,想要下马时,这才发现江山仍旧紧紧抱着她的腰,这才觉脸上发热,原来他抱了自己这么久,便轻轻在江山手腕上一拍,道:“下马。”

江山赶紧放开手,这下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道歉道:“对不住啊,我这个……不会骑马,又亲自参与追杀金狗,有些激动。嘿嘿嘿。”

那女子也不是真的恼,当先跳下马背,低声说了句“没事”,随即也上前参与打扫战场。远处的宋钰赶紧奔了过来,抓住江山问道:“山子,你没事吧。”

江山哈哈一笑,抱了抱自己的好兄弟,道:“我能有什么事,你看,这不是好端端的么。”他转了一圈,道:“这群好汉太厉害了,我跟着他们一路追杀,啧,杀了个痛快。”

宋钰又惊又喜,问道:“那你杀了几个?”

江山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可没脸说自己骑在马上只顾着抱紧前面的美女了,强笑道:“虽然我没杀人,但我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引起了混乱。”

宋钰也不拆穿好友,向远处的那女子怒了努嘴,低声道:“你认识?”

江山压低声音道:“马上就认识了。”他见到这群人逐渐在向那女子靠拢,便带着宋钰厚着脸皮也靠了过去,只听那群人在向那女子汇报打扫战场的情况:“回小姐,我们共杀敌四十二名,缴获铠甲四十二套,都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俘获金人的战马三十匹,其余的战马都被我们解开了绳子打跑了,估计金人也暂时找不回来。”

众人齐声喝彩起来,他们只有三十多个人,却偷袭一百名金兵,杀了四十二名,这战绩已经相当出彩了。

那女子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但她嘴上也忍不住笑出花来,定了定神,她看见了人群中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江山,笑道:“今天能偷袭成功,主要是靠了这位小兄弟,他从金人看守下逃了出来,并且与我放了一把大火,这才引起了混乱,给了我们机会。”

这群人是山东一带有名的抗金义士,最重英雄好汉,虽然见江山身材消瘦,伤痕累累,但听那女子这么说,没有人歧视江山,纷纷向他投以致敬的目光,他身侧的几名好汉甚至主动打起了招呼。

“我红袄军正是缺人的时候,不知道这两位兄弟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一名男子在旁大声问道。

江山心中一动,立即就要答应,但忽然鬼使神差看了看身侧的好友,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相互搀扶满身伤痕的男女老幼,想了想,说道:“多谢各位好汉的邀请,今日能和大家并肩作战,我江山三生有幸,纵然是许多年之后,相信我还能记得这一晚和大家一起杀敌。但……”话锋一转,江山看了看人群中美丽的女子,狠下心说道:“我们村只剩下我身后的三十几人了,我和我这位兄弟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想着能带着大家一起返回村庄,重建家园。”

人群逐渐安静,随即有人对江山投以更为钦佩的目光。

那女子也心头顿感遗憾,定了定神,笑道:“既然小兄弟有更重要的事,我们也不强求。我们红袄军就在楚州、益都一带抗金,如若以后你们想要加入我们,便来这些地方寻我们。”

江山重重点头,道:“红袄军,我记住了。”

那女子道:“现在这股金兵已经吓破了胆,不会再回头找你们,但这里仍旧属于金人占领的地区,此处有打斗必定会引起周围金兵的注意,你们便趁夜快走吧。”回头向一人道:“虎子,分一些兵刃给他们,路上也好防身。”

江山连忙抱拳道谢。他心里纠结异常,一面想跟着这女子去了,一面又想保护身后的村民回乡。但既然话都说出了口,装逼也装过了,更不好再改口,只得咬着后槽牙接过了他们送来的刀。 第六章 逃生(三) 宋钰招呼村民们向众人道谢,随即连夜向南行去,江山跟在人群后,走出没多远,回头问道:“我知道你们是红袄军,但你的名字是什么,我能知道么。”

那女子站在人群中,听见这话,脸也不禁红了起来,虽然她武功超群,更是带领一支队伍四处抗金,但终归只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周围兄弟们也是不怀好意的看着她,让她更是难堪。

但此刻骑虎难下,不回答也不是,回答也不是,尴尬之下跺了跺脚,道:“我叫杨妙真。我知道你叫江山,以后有缘再见。”江湖儿女么,纵然内心羞涩难堪,也得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江山心里默念了她的名字,心满意足的离去,走出树林后,他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剑寒花不落,弓晓月逾明。凛凛严霜节,冰壮黄河绝。”

杨妙真望着江山离去的方向,心里默默念着那几句诗,嘴角不自禁笑弯了起来。

(注:杨妙真历史上真有其人,是南宋时期有名的武术名家。山东人,红袄军首领杨安儿之妹,号四娘子。善骑射,所创梨花枪,号称天下无敌手。后世名将戚继光曾夸赞她“枪法之传,始于杨氏,谓之曰梨花,天下成尚之,变幻莫测,神化无穷。”而明朝另一位名将何良臣也说“马家枪,沙家竿子,李家短枪,各有其妙,而天下无敌者,唯杨家梨花枪法。”杨妙真出生于1191年,在本书的历史背景中其实只有十三岁,十三岁当不至于领导士兵抗金,所以读者不必细究其年龄,更不必与历史比对其经历,权当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新的故事罢了。)

回家的路走起来总是比离家的路快上许多,一方面是因为归心似箭,一方面是担心金兵从后面追过来。当然更重要的,是江山白天和春山达成了条件,给俘虏们都吃饱喝足了,所以有力气赶路。

毕竟处于金占区,虽然金兵并没有遍布各地,但重要的关口依然有金兵驻扎。好在来时他们已经知道哪里有金兵把守,一路上专挑无人的小路走,时而路过村庄,也早就成了废墟,白骨遍地,那些被金人当牲口屠杀的宋人,竟无人给他们收尸。

江山乍到冷兵器时代,见不惯这些场面,每次看见路上有白骨,便在松软的地上用手中的刀挖坑填埋。无论是去路还是来路,江山都表现出了超凡的勇敢和智慧,一众村民自然无形之中以他马首是瞻,见到江山在填埋白骨,他们也跟着帮忙,于是他们走过的路上,留下数十座无主坟茔。

好在他们手中有刀,在地上挖坑并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奔逃一夜,终于远远的又看见了楚州城。看见大宋的城池,大家心里都觉得别扭,在危难时,大宋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宋军,而一万装备精良的宋军却不敢在一百金兵手中救下几十个大宋百姓。

令人何等心寒。

众人的村庄已经被屠杀焚毁殆尽,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楚州找官老爷,祈求大宋的父母官能派兵替他们重建家园,但经历了这一日夜的事,大家都对大宋的父母官不抱希望,虽然楚州就在不远处,大家却将脚步缓了下来,直至不约而同停下,齐齐望着江山。

江山自然知道大家的想法,去楚州找父母官,求得帮助自然是最好的,可万一人家根本就不管呢,毕竟从昨天的事情来看,楚州大小官吏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三十多个人回去村庄,又得花费不少精力重建房屋,村子被劫掠一空,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家中尚存男丁的倒有劳动力,而只剩下幼子妇孺的又该如何?并且万一他们的逃跑引来金兵的报复,金人又来了,到时候又该如何?

正犹豫间,楚州城内奔出数骑,向众人疾驰而来。

这下容不得犹豫了,江山只得说道:“既然已经发现我们了,我们就先去求见楚州城内的官员,如何?”

众人本就在犹豫不决,听江山这么说,只得称是。

又往前走了一阵,前面数骑越来越近,但不知为何,那数骑远远看了看众人,忽然调转马头,转回楚州去了。

江山一愣,道:“这是怎么了?”

宋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略一怔,看见了自己手里明晃晃的刀,又回头看看,大多数人手里都有一把钢刀,心中顿时大惊,叫道:“不好,快把刀扔了。”

江山一愣,问道:“为何?”他可不想扔下手中的刀,毕竟刀是大家安全的保障。

宋钰急得跺脚:“我大宋对于武器管制极严,我们手中这么多柄军刀,岂不是被他们误认为是……”

话未说完,楚州城头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随即一队骑兵从城门奔了出来,少说也有数百骑。骑兵在一名将领率领下,向江山等人疾驰而来,城头上的号角声响起后,“咚咚咚~”的鼓声震耳欲聋。

众人大骇,纷纷扔下手中的刀。江山见状也吃了一惊,这大宋官兵怎么窝里横倒是挺凶狠的,但也赶紧扔下刀,叫道:“快举起手来,让他们看见我们手中已经没了武器。”

骑兵们远远看见这伙百姓已经扔了刀,一个个举起了手,奔行速度便稍缓。但那领头的将领不知说了什么命令,队伍忽然嘈杂了起来,片刻之后,这队骑兵分为三路,一路自左侧包了过来,一路从右侧围了过来,剩下的居中。

江山心头叫苦,这叫什么事儿,这是被当成敌人给包围了。但想起对方毕竟是大宋官兵,自己也是宋人,算是一家人了。这想法正在脑海中盘旋,那三路骑兵忽然一起射箭,羽箭如雨点般向众人射了过来。

“快跑!”这种情况下将双手举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分明是被对方当成了敌人进行无差别射杀,这一轮弓箭之下,己方这三十来个人能剩下多少,大家可都穿着破旧的布衣,热血之躯挡不住那羽箭。他话音刚落,惨叫声便此起彼伏。

江山和宋钰立即不要命的跑,听得身后惨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却不敢回头去看。但听得呼吸声,身后跟着跑的还有好几个人。弓弦声、喊杀声、惨叫声交斥,江山只觉得头昏脑涨,甚至有些恶心想吐,万万没想到大宋官兵是这么对待大宋百姓的。

他们本就赶了一夜的路,早就没剩多少体力,这下不要命的跑,也不见得能跑多快。身后的惨叫声逐渐停止,想必没跑的人已经被杀了个干净,而时而传来的弓弩声,身后也再次传来惨叫声和身体倒地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好在不远处就是一个树林,江山和宋钰两人毕竟年轻,一马当先,冲进树林时,几支羽箭恰好射在他们脚后,要是再晚几步,岂不是被射个透心凉。而此时跟着他们的只剩下一个人了,江山回头看看,有几名宋军已经策马快要奔进树林了,只得继续往前跑。

跑出几步,身后那人大叫一声:“跑不动了。”随即便瘫坐在地上,江山和宋钰赶紧回头去拉他,但一支羽箭射来,正中这人胸口,这人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直流。

江山怒得啊啊大叫,却也只能和宋钰继续逃命,跑了片刻,身后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回头去看,只见刚才被射中的百姓未死,此刻他抱住了追来的第一个骑兵的马蹄,那骑兵高举长枪,不住叫道“放开!”,可那百姓抱得更紧,那骑兵只得用长枪戳他的后背,那百姓口中鲜血像是水一般流了出来,却仍旧不放手。

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江山二人逃命的机会。江山虎目含泪,本已经没了力气,见这百姓如此护他,没来由的潜力爆发,和宋钰奔进树林深处。

因那不要命的百姓一阻,追兵便缓了下来,当先那骑兵怒火中烧,却实在不忍心将火撒在马蹄下的百姓身上,那百姓此刻身体软软瘫在地上,鲜血汩汩而流,已是活不成了。那骑兵不忍去看,将脑袋别开,深深叹了口气。

后面的几名骑兵也追了来,看了看地上死去的百姓,看了看那表情奇怪的骑兵,也都停了下来,一人问道:“都头,现在怎么办?”

当先那人又叹了口气,道:“造孽啊!咱们以后死了,那是要入十八层地狱下油锅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又无可奈何,一名士兵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还没追上来,低声道:“谁教昨天孟都统拿出食物犒劳金军被这群百姓看见了呢,本来他们被金狗抓去一了百了,哪里知道他们又逃了回来。为了孟都统和李知州的名声,他们必须死。”

当先那名都头沉声道:“我知道。可……我怎么能忍得下心对自己百姓下手。”

众士兵黯然,是啊,若非军令难违,谁愿意向自己人举起屠刀。可此刻这三十多名百姓已经只剩下前面的两个活口,其余的都死了,杀孽已经造下了。

“可……咱们还追不追?”一名士兵怯生生问道。

那名都头一咬牙,道:“追,当然追了,如果不追,咱们回去少说也要挨几十军棍。”他手中长枪往北方一指,喝道:“他们往这边去了,快追。”当先策马冲了过去,他身后骑兵面面相觑,但也跟了上去。

他们明明看见,那两名活口是往西边去了的。

他们往北追去不久,后面奔来的士兵路过地上那具尸体,看也不看,继续跟着前面几名士兵追了过去。 第七章 渡江 从天将明追到太阳当空,大家都觉得凭那两个人的脚力,肯定不会在前面,而是在身后某个地方躲起来了,于是便停止向前,数百名宋军缓缓搜索着后退,但直到搜出了树林,也没看见那两人踪影。

树林外早有士兵搭起了帐篷,一名高大威武的将军在帐篷内乘凉喝茶,见到一众士兵空手而归时,脸上怒火便掩饰不住,吓得一众士兵纷纷站在远处,不敢上前。

那将军目光扫视众人,问道:“带路的是谁?”

那名年轻的都头站了出来,行了个军礼,道:“回都统,是小的。”

将军沉声问道:“你确定看见剩下那两人往北方去了?”

那名都头点头道:“是,都统,他们原本一共三人,小的本可以将他们追到,哪知其中一个人不要命般抱住了我的坐骑,便让另外两个逃了。但小的看得很清楚,就是往北去了。”

说起谎话来,这名都头眼睛也不眨,仿佛他说的就是事实。

那将军狠狠瞪着他,见这都头丝毫不慌乱,便缓缓点了点头,道:“传令下去,今天大伙截杀了一伙自北边来的叛贼,按各自取得的人头数记功,待回了军营杀羊给你们吃。”

上百士兵振奋起来,纷纷挥舞手中的兵刃,高声呼喊:“孟都统!孟都统!孟都统……”

汗水将全身衣服打湿,像淋过一场大雨,加上奔波劳累,江山和宋钰实在跑不动了,二人摊倒在一块大石头上,四仰八叉躺着,累得呼呼喘气。他们不知道一位好心的都头,宋军中最低级的军官,竟已经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们。

所以稍微歇息片刻,粗重的喘息声只平缓了几分,二人又再度西行赶路。前方是连绵不绝的丛林和山坡,攀过一山又一山,越过一沟又一沟。在他们逃了一天,夕阳都落下时,已经进入到了树林深处,身后始终不见追兵,便放下心来,靠着一棵大树根部坐倒。

到了这个世界仅仅是两天的时间,却经历了好几次生死,江山心中大骂晦气,想着睡一觉醒来会不会就回到二十一世纪,睡一觉醒来会不会追兵已经到了身前,又想着那位叫杨妙真的武艺高强的少女,她如果在身边,那自己安全可保无虞。胡思乱想之中,宋钰的鼾声已经传进耳里,江山便觉眼皮越来越重,终于也跟着沉沉睡去。

兴许是太过劳累,睡着之后竟连梦也没有一个。他们睡着时夕阳西下,醒来时太阳已经又高高照在头上了。江山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竟还是在那陌生的树林,宋钰已经醒来,正在生火,而他身侧放着几只鸟,长得肥大,虽然还没有烤出来,就已经看得江山涎水直流。

宋钰看见江山醒了,笑道:“咱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刚才我醒了就去附近打了几只鸟,快来帮忙,饿死我了。”他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小时候就去山里打鸟或者野兔果腹,在林中打鸟早已驾轻就熟。

江山赶紧上前帮忙,喜道:“真是饿坏了,昨晚太累了,睡着之后完全不觉得饿,这会儿才发现饿得饥肠辘辘。”

二人生火将几只鸟烤来吃了,虽然没有任何调料,但对于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二人而言,这几只鸟已经十分美味。待吃饱了,又就着树林中流下的一股小溪喝饱了水,这才心满意足的躺在溪边,望着头顶的蓝天和周围的郁郁葱葱的树林,当真恍如隔世。

躺了半晌,宋钰当先问道:“山子,咱们怎么办?”

江山叹口气,道:“是啊,咱们怎么办。好不容易逃回来,却被咱们自己的官兵追杀,全村人也被金狗和宋军杀了个干净。”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好友,道:“全村只剩下你我。”

宋钰苦笑道:“无论是金狗还是宋军,我们都惹不起。”

金狗的残暴他们早就领教过了,但宋军的凶狠却让他们猝不及防,内心深处的震撼无以复加。这就是他们大宋百姓的父母官和保护神,杀起自己人来丝毫不手软。

江山原本想着的是去南方找辛弃疾,去投奔这位神往近千年的偶像,但如今遭遇了宋军的追杀,他心中对辛弃疾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历史上辛弃疾本来就郁郁不得志,虽然不记得他的官职是什么,但想必也不是实权人物,自己去投奔于他,万一辛弃疾惹不起身后的追兵,又待如何?

但不去南方找辛弃疾,又该何去何从?

宋钰忽然提供了思路:“早知道我们就答应参加红袄军,投奔那个叫杨妙真的女侠。”

江山顿时豁然开朗,是啊,去投奔杨妙真才是最好的出路,跟着她往北杀金狗,往南诛贪官,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上演水泊梁山的经典故事。《水浒传》自己可是烂熟于心的,慢慢积蓄力量,到时候上演一番宋江夺权的戏码,把红袄军掌握在自己手里......手握重兵,美人在怀,美滋滋!

他一拍手,叫道:“走,找她去。”

但随即神色黯然,道:“不行,她的红袄军在楚州附近活动,我们一旦暴露行踪,引起了楚州宋军和金狗的追杀,反而害了他们红袄军。他们红袄军只是小小一股义军,打一下游击倒是可以,但肯定没有和大股正规部队硬碰硬的本事。”

宋钰点点头,道:“也对,红袄军于我们有恩,咱们不能害了他们。”

这一条乍一看最好的出路被兄弟二人的善心封锁,随即便再度陷入沉默。江山枕着手望着天空,想了半晌,道:“那还是往南去吧,毕竟咱们是宋人,走得越南越好,咱们两个小人物,随便找一个村子或者城镇躲进去。”

宋钰和江山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向来都是江山说话比较管用,这时听他这么说,宋钰也点头道:“对,往北和往西是金狗,往东是楚州,咱们只能去南方,咱们是宋人。”

“咱们是宋人”,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又显得那么复杂且深刻。

此刻二人心中对这句话的理解还没有那么深刻,甚至有一些讽刺意味在里面,但多年以后,二人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这句话就变得异常深刻了。

少年们在树林中觅了方向,一路南下,饿了捉野味吃,渴了喝溪水。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两个少年家破人亡一路南下的时候。但那时的两人还是身形单薄的少年,现在的两人已经经历了生死,人生阅历已经不同。

就这么走了好些日子,终于又见一条滚滚大河拦在路上,大河的上下游均不见头,看得江山精神恍惚,感情眼前的便是千年之前的长江。

宋钰无心观看眼前的江景,四下打量,道:“没有桥,没有船,我们怎么过河。”过了河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到了宋人领土,大江以北的地域在金人看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江山略一思索,道:“我们往下游走,越是下游,江面越是宽阔,水也就没那么急,肯定会有渔船或者渡口,我们便可以过河了。”

两个少年沿着大江而下,果然如江山所言,越走河面越宽,水流也没那么急。江岸边的芦苇已经发出了嫩芽,江南的春天果真是到来了,一片万物复苏的迹象。约莫走了大半日,终于是看见江面上飘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渔船,宋钰高兴极了,扯着嗓子就大喊。

江山也吞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看大江以北的土地,心里骂着:“天杀的金狗,等江小爷带着队伍杀回来时,必一举灭了尔等王庭,将你们赶回白山黑水间替小爷我牧羊。”

江面上的渔船看见江山和宋钰挥舞双手的样子,也是愣了许久,待确认二人的确是逃难的宋人后,这才把船划了过来。船上是一老一少祖孙二人,靠着打渔为生,从北方过江逃难的宋人实在多如牛毛,祖孙也不知道已经渡了多少人过河了,不仅将江山二人渡过了河,还送给二人两条鱼,约摸着每条都有两斤左右,对于这段时间每天吃烤小鸟的江山来说,看着生的鱼就馋得直流口水,到了岸上,二人迫不及待就找了个偏僻之处生火烤鱼。

鱼肉的香气传入鼻中时,江山重重在地上砸了一拳,嘴里骂道:“干!老子这场梦还不醒,都成了饥荒逃难的灾民了。”宋钰偷偷伸手捏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道:“咱们可不就是灾民嘛。”

每人吃了一条烤鱼,大快朵颐之后背靠背睡了一觉,这才又继续赶路,行了不出半个时辰,前方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伴随着人群的呼和声。两个少年大惊失色,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的躲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好在这里本就离江近,水草丰茂,两个干瘦的少年躲进草里,藏得严严实实的。

一只梅花鹿从前方狂奔而来,宋钰咽了口唾沫,道:“这个肉好吃。”江山低声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不怕被这群人捉去。”

梅花鹿从二人身侧奔过,随后树林中烟尘四起,马蹄声更响,一队骑兵呼啸着追逐梅花鹿而来,瞧来阵容不小,约莫三十余骑。

江山低声道:“我们饱受金狗欺辱,南方的军人在打猎嬉戏,呵呵。”宋钰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的看着这群骑兵飞驰而过。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长袍的儒士,但骑马的动作十分娴熟,显得他的装扮十分突兀。其左右分别是一个中年将军和一个白衣少年,瞧来都十分气派。

好在这队骑兵的目标是前面的梅花鹿,并未发现江山二人。待他们走远了,江山二人才从草里钻了出来,看着远处马蹄溅起的灰尘,二人不约而同“呸”了一声,随即联袂继续南下。 第八章 夺食 江山与宋钰二人走进树林深处,忽见前方旌旗漫飞,一座帐篷搭建在几棵大树之间,想来就是适才那一队骑兵的帐篷了。二人趴在草丛中看了片刻,没看见帐篷里有人走动,这才小心翼翼走了过去。到了帐篷附近,宋钰有些担心,扯了扯江山的袖子,轻声道:“别去了吧,万一有人。”

江山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轻轻往前走,将身子藏在一棵大树后,探出头仔细张望一阵,帐篷前只剩下两名士兵在看守,一个靠着一个石头睡大觉,一个守着一口锅,锅里腾腾冒着热气。看来其余的人都出去打猎了,只剩下这两人看守营地。

江山又开始嘴馋了,缩回头思索一阵,低声问道:“想不想吃肉?”

宋钰一愣,点头道:“当然想啊,可是那里有两个士兵,我们怎么打得过。”江山脑海里已经有了计划,低声说了几句,二人便从大树两边悄然散开,而后从帐篷两侧绕了过来,在帐篷后侧时江山掀起了帐篷的一角,看里面的确无人,这才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二人手里都拿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待到了帐篷两边,探出头来,江山眼神示意,二人便一起扑了出去,江山的石头砸在了正在火炉旁生火的士兵头上,宋钰的石头砸了正在睡大觉的士兵。随着两声闷哼,两个士兵都被砸晕,这下睡觉的士兵可以更好的熟睡了。

江山迅速奔进帐篷,搜索一阵,将案上的一柄匕首别在腰带上,随即大步走了出来,道:“快,吃肉,吃了赶紧走。”他拔出腰间匕首,也不怕烫,将锅里的肉捞出来就着旁边的一块石板切成几大片,二人便用手拿着狼吞虎咽。

这些日子吃的野味和烤鱼都没有盐之类的调料,而这锅里的肉是已经调好了的味道的,二人吃得津津有味,险些连舌头都被咬了。一顿狼吞虎咽,二人都打了饱嗝,确认都无法再继续吃了,江山又捞出锅里的两坨肉,去帐篷里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待出了帐篷,却见宋钰正对着锅里撒尿,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你在做什么?”

宋钰哈哈大笑:“我们吃了他们的肉,让他们喝我们的尿,这就是礼尚往来。”

江山忍俊不禁,但毕竟少年心性,也上前尿在锅里。

他们离去后许久,那队骑兵才返回,也果然捉住了那头梅花鹿。但见到两个值守的士兵被人打晕,锅里的肉被偷吃,众人怒不可遏,为首的那儒士倒还算沉得住气,略一沉吟,道:“罢了,不必去追了,想必也是附近的穷苦人家,饿慌了打起了我们的主意。咱们这不是还有一头鹿么,来人啊,赶紧把那鹿炖了。”

众士卒见儒士都未生气,便也耐下脾气,将梅花鹿赶紧杀了砍成块,在考虑煮肉是否换水时,当先几个士兵打起了懒主意,便直接将鹿肉煮进了适才炖肉的锅里。一大锅肉汤里有两泡尿根本不影响肉汤的味道,待鹿肉煮熟了,锅里的香气便再次升腾了起来。

众将领、士卒将一锅肉分而食之,吃了个干干净净,有些馋嘴的便连汤也喝了几大碗,直呼美味。虽然有个别人吃出了一些异样的味道,但见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也不好说一些扫兴的话。

而在帐篷里,儒士、中年将军和白衣少年面前的肉丝毫未动,三人面上身前尴尬,也不好招呼外面的士卒别吃锅里的肉,也不能委屈自己吃面前的肉。

半晌,那中年将领问道:“大人,你是如何知道这锅里……有尿。”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叔父的鼻子比得上……”见两位长辈投来的目光不善,少年嘿嘿一笑,改口道:“这个……叔父的鼻子如此灵敏,自然一下就闻出来了。”

他说完话,一拳砸在身前的小木桌上,骂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儒士微笑道:“不急,这个仇你肯定能报。”

两人齐声问道:“为何?”

儒士指着桌子道:“我这桌上的匕首也被他们顺走了,那可是削铁如泥的宝物,放眼镇江府独一无二,他二人只要去了镇江,就必定会露出行踪。”

中年将军一拍手道:“对啊,此处南下便是咱们镇江,离此处最近的也是镇江,他们不去镇江又能去何处,平安,你马上安排人手暗中排查。”

少年立马起身抱拳道:“得令。”

中年将军看看儒士,看看那少年,忽然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咱们堂堂镇江府一府之尊辛弃疾辛大人也遭遇如此可恶的蟊贼。哈哈哈哈。”

这儒士正是现任镇江知府辛弃疾,这中年将军是镇江府副都统制毕再遇将军,而这少年则是辛弃疾的养子赵平安。

江山本要投奔辛弃疾,却不料阴差阳错反而得罪了辛弃疾,但这一切他却是在很久的以后才知晓。他和宋钰饱餐一顿,对于他们二人而言,这顿肉可是长这么大吃得最痛快的一次了。

既然已经南下过了江,江山寻思着也不能太过于南下,还是得生活在江岸才行,一方面待风声过了,二人也好渡江去寻杨妙真,一方面他心中对金人的仇恨深如大海,根据他掌握的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长江两岸是南宋时期金宋战争最多的地方,到时候万一自己再遇到那该死的春山,也可以找机会报仇。所以二人一路往东走,一方面是吃饱了有力气,一方面二人虽然嘴上没说,心里也都害怕那队宋军追上来,走起路来自然就快了许多。

是以这一路尽是往小路上走,听见马蹄声或是人声就赶紧躲进树林,这么且行且息,在第二日正午便看见一座偌大的城池立在前方,城北紧紧依着长江,城头上宋军旗帜招展,远远望去,城上守军的精神面貌竟比挨着金占区的楚州还要好许多。

两个少年愈发谨慎起来,好在此刻进城的百姓较多,二人本就衣衫破烂,身材瘦小,跟着一群同样是不知哪里来的流民向城门走去。门口守军倒也十分客气,尽管是面对衣不蔽体的流民,也没有露出憎恶之情,反而十分关切的询问大家从何而来,又告知了进城后如何去知府老爷搭建的流民临时住所。

对于混杂在人群中的江山二人,守军也没细问,尽数放了进去。

江山心里颇为好奇,低声道:“从他们的话语和风气来看,似乎这知府是个好官,也不知道是谁。”

宋钰的情绪就消极多了,轻哼一声,道:“指不定是表面功夫,背地里却把我们卖去哪里呢。”他这么一说,江山又谨慎起来,毕竟自己的记忆还在二十一世纪,对于这个冷兵器时代,旁边的少年吃过的盐比自己吃过的饭还多。

二人夹在人群中一路前行,进城后一条笔直的街道延伸出去,街道两边皆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道上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这和北方金占区完全是两幅模样。两个少年看呆了眼,尤其是宋钰,他何时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即便是见惯了二十一世纪大都市的江山而言,初走进宋朝的城市,见到宋朝的繁华的街道,他也顿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镇江都如此繁华,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临安是如何模样,以前全世界最豪华的汴京又是什么样的。

众人沿着城门守军的指引一路走,不多远时,便看见一队衙役站在一处屋舍前,众衙役看见众人,竟笑脸招手。这引得宋钰更觉得前方是个火坑,许多次想要拉着江山逃走,但二人被裹挟在流民之间,且已经被那许多衙役看见了,万一此刻逃走,绝对是会被捉回来的,到时候说不定便是一顿毒打。他见江山不慌不忙的样子,便也稍微定了下神,跟着过去。

那屋舍前竟摆着两口大鼎,鼎下柴火正旺,鼎中冒着热气,老远便闻见是粥的香味,众流民脚下便更快了,江山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被后面的人推着走。到了近前,众衙役示意大家安静,屋舍前一名衣着光鲜的中年儒士站了起来,向北方略拱手,道:“各位乡亲,我是本县县丞,奉府尊大人和知县大人之令,特在此大开粥棚,迎各方百姓。各位稍事休息,我们会给每个人盛上一大碗粥,管饱,不够可以加……”

话未说完,大家已经齐齐喝起彩来,除了江山二人,其余人早已饿得头晕眼花了。

县丞微微一笑,指着左右两边的案几,继续道:“大家吃饱了就到这里来登记你们的姓名、原籍、年龄、家庭成员情况,本县丞会给大家安排住处,住所简陋,大家先暂时安顿。”

这话一出,大多数人便忽然涕泗横流,他们基本上都是在北方遭受金人迫害而逃难至此,本以为会沦为贵族人家的奴隶仆役,年纪较轻的少女们更是做好了流落烟花柳巷的准备。哪知镇江府竟会给大家安排住所,这属实让大家喜极而泣。就连江山和宋钰也是张大了嘴,这等好事竟然会落地他们头上。

“登记完后,本县会给每人发放一月口粮,不多,每日两碗粥是有的。大家可以先安顿下来,想要留在镇江的,大家想好之后到县衙领取耕地,也可以到码头帮工。当然了,府尊大人特意嘱咐,身强体壮者,有意找金人复仇者,可参军入伍,与镇江府兵一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众人忽然便沉默下来,他们大多来自北方,深知金人的可怕,也都知晓宋军对阵金军,基本上没有胜算,宋军士兵十有八九都会阵亡,大家还不容易逃亡至此,参军又是一条必死之路。 第九章 安居 场中唯有江山跃跃欲试,但回头看了一眼宋钰,宋钰脸上流露出对宋军的鄙夷,便也想到自己和宋钰因为宋军险些命丧黄泉,村里人被金人屠戮一次,被宋军杀戮一回,只剩下自己二人,如何能再投入宋军,成为残杀同胞的人,便收起了那份入伍的心思,默默低下头去。

那县丞见大家对于参军的热情不高,也不气恼,吩咐衙役们给大家放粥,而后继续坐在屋檐下,眯着眼一个一个打量着前来的流民。虽然这群流民大多数都是北方口音,北方人身材向来比南方人高大,但眼前这群人却一个个面黄肌瘦。他打量完所有流民,便深深叹了口气,说实话,他着实搞不懂知府大人发布的这道政令。

他的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知府大人突然下令,各县务必开仓放粮,广纳流民,腾空废弃的房屋,供流民居住。又提出各县要在流民中招募两千名士兵,要求必须是和金人有血海深仇。这么多年了,宋军基本连战连败,朝廷都偏居临安多年,朝廷大员早就忘了北方了,就算招募了和金人有仇恨的士兵又如何,自岳飞去后,朝中无将,文臣相互猜疑打压。如今朝中是韩侂胄韩太师当政,虽然他有意北伐,但宋军气势早就馁了数十年,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得过金人。

知府此举,纯属是书生意气。

江山和宋钰二人自称是亲兄弟,分给了他们一间民房,就在城西的猫儿巷里,镇江以前也曾遭遇金人攻城,攻的正是西城门,这猫儿巷离西城门近,原来的住户便基本上被金人屠杀殆尽。而后猫儿巷就荒废了近十年。也就是新任知府到来后才安排人将猫儿巷收拾修缮,专门用来安置流民。

兄弟二人的民房虽然也比较破烂,但对二人而言已经是非常好了。房屋较小,一间正房里就能放下两张小床一张小桌,右侧的偏房是个小厨房,锅碗都早已生锈了。两间房屋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靠近门的地方有一口水井。院墙低矮,大门也破烂了,但这不影响二人居住,他们本就身无长物,不怕有小偷上门。

江山站在院子中间,欣喜若狂,笑道:“想不到我江山竟然在宋朝享受到了国家分房福利,分到了一套小别墅,真是梦也。”

宋钰看着神神叨叨的江山,放下衙役们发放的粮食,骂道:“梦个屁啊,还不赶紧打扫。”

哦对,既然这是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当然要好好打扫,二人干劲十足,立即撸起袖子加油干,该修补的修补,该扔的扔,从正午忙活到黄昏,终于在汗流浃背之后使得这个小院子焕然一新。

二人躺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看着亲手打扫修缮出来的房屋,感觉无比亲切。江山竟不知不觉流出泪来,这是他到了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家,尤其是经历了多次生死存亡后的第一个家,意义无比重大,或许这辈子就在这里苟活,或许以后也会流亡到其他地方,但这个属于兄弟两个的家,却永远印在了脑海里。

宋钰用肩膀碰了碰江山,问道:“你说,我们给这个家取个什么名字好?”

江山苦笑道:“这还取名字么?”

宋钰点头道:“那当然啦,这是我们兄弟两个的财产,得有个响亮的名字。我想了想,不如叫富贵山庄。”

“哈哈哈,这还富贵山庄,别了,这名字太俗了,把你的欲望彻底暴露了。”江山颇为无奈,想了想,道:“不如叫平安居,希望我俩都能在这乱世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宋钰沉默一阵,轻轻叹了口气,道:“是啊,说什么富贵,咱们能平安活下去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听你的,就叫平安居。”

左侧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脑袋,眨着大眼睛,歪着头说道:“平安居,还不如叫糖果居。”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一双大眼睛闪着光,透露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独有的单纯和好奇。

江山微笑道:“你喜欢糖果,所以叫糖果居,我们喜欢平安,所以叫平安居。”

小女孩儿“哦”了一声,看向江山二人,道:“我叫丫头,是你们的邻居,你们叫什么呀。”

江山指着自己道:“丫头妹妹,你可以叫我江哥哥,叫他宋哥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们是新来的,你可一定要照顾我们呀。”

丫头眨着大眼睛,笑盈盈道:“一定,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顿了顿,道:“可是我现在饿啦,你们可以先照顾我吗?”

江山和宋钰相视大笑,绕来绕去,被这个丫头绕进去了,虽然他们也只有一个月的口粮,但经历了生死,钱粮等身外物在他二人眼中现在已经不值一提。于是江山上前托着丫头的两只小胳膊,将她抱了过来,笑道:“那当然可以。”

宋钰赶紧生火做饭,粮食不多,也只能煮粥了,粥里还得多放点水,这样才能尽可能喝饱。柴烧成碳,江山捡起一截木碳,找了一块院子里本就废弃不用的木板,顿了顿神,写下“平安居”三个大字。字体也算苍劲,瞧来颇有几分气势,在上大学时江山可是苦练了两年书法,临摹了许多名家的字帖,如今想不到在千年前的宋朝派上了用场。

他和宋钰将木板固定在了门框之上,这才算是给他们的家真正取了个名字了。

喝饱了粥,江山二人便见到了丫头父母,瞧来年纪都不会超过二十岁,丫头的父亲在码头搬运货物,每扛两袋货物便可得一文钱,常人每天最多也就只能赚二三十文。丫头的母亲在给一个大户人家干活,平时就洗洗衣服扫扫地之类的,一个月也能赚五百文。

江山和宋钰一合计,干脆便打算从第二天开始就跟着丫头的父亲去码头搬运货物,他们两人虽然身材干瘦,但自小干活长大,手上也有不小的力气。就算每天赚三十文,也能勉强糊口,只要能活下去,天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发迹。

打定了主意,二人便早早歇息,在这个年代,既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视,天黑了就只能聊聊天睡大觉了。躺在各自的小床上,奔波许久终于分得了一套小房屋的欣喜还没过去,二人都没立即睡着,躺了许久,江山先开口:“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多存钱,争取娶个媳妇,给我们老宋家留个后,我们宋家就只剩我一个了。”宋钰怅然失神,是啊,老宋家只有他一人活着了。

江山默默点头,想到自己在这个世上也是没有任何亲人了,按照宋钰的想法,自己也该娶个媳妇,给老江家留个后。想了想,他果断摇头,眼前这种苦日子,能娶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么,就算能娶到,能给她好的日子么,显然是不能的。

半晌,江山道:“我们不能这么活着,你能扛一辈子的货养你的老婆儿子吗?”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们绝对不能这么过下去。”

“你知道的,我自小就没什么主意,听你的,我跟着你。”宋钰也打定了主意,江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可以信任的人,虽然不知道江山身上发生了什么,使得他最近变化这么大,但看来看去这个人始终还是江山,还是那个自小一起撒尿和泥的伙伴。

江山歪着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脑海里一团乱麻,来到这个世上已经许多天了,除了逃命就没做第二件事,现在终于安稳下来,该思考以后怎么办了。

月色皎洁,月光如水般洒下来,洒落在这少年人身上,就像给他盖了一条银色的毯子。

脑海里混乱的思绪在宋钰的鼾声中逐渐清晰,这是在冷兵器时代,身体是最重要的,一定要强健体魄,最好学一些武术,像杨妙真那样厉害。嗯,杨妙真,那个年纪轻轻但武艺高强的奇女子,一定要娶她为妻。这个时代的老百姓是很难活下去的,得投奔辛弃疾,凭借自己熟读《三国演义》,总应该在战场想一些鬼点子出来帮助宋军取得胜利。可惜啊,以前历史没学好,也不知道此刻辛弃疾在哪里,江山躺在床上,翘着腿,脚掌就这么转啊转,脑海里冒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第十章 辛弃疾 辛弃疾的书房十分朴素,半个房间都是堆满了书的书架,另外半个房间则是他的会客室和他的书桌。没有任何的古董花瓶,墙上也没贴名贵字画。唯独他的书桌背后的墙上贴了一张舆图。在那舆图上,淮河以北的地方还标记着是大宋领土。

毕再遇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地图,久久不曾离开。

辛弃疾呵呵笑道:“德卿,瞧了这许久了,还没瞧够?”

毕再遇一拳砸在桌上,道:“咱大宋的河山,如今都给了金狗。哼,有生之年若不能挥师北上,我愧对列祖列宗。”

辛弃疾也走了过来,站在毕再遇身侧,道:“金主完颜璟昏庸,沉迷酒色,金庭的那些个臣子也醉生梦死。如今的金人已不再是当年的满万不可敌。”

毕再遇点头道:“当今圣上亦有意北上,韩太师也早有收复河山之志。只是这其中阻力,幼夫兄可知?”

“某虽已年迈,却无时无刻不在分析宋金局势。”辛弃疾招呼毕再遇坐下,继续说道:“宋金许多年未曾有过大规模战役,于彼于此都是一个休养之机。北方久经战乱,瘟疫肆虐,金主昏庸,故而天降灾荒,黄河连续几年出现洪涝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我江南年年丰收,百姓虽不是丰衣足食,却可称得上户户有余粮,再有天子外开海运多年,自我朝偏安以来,国力为此时最盛。”

毕再遇点头道:“不错。”脸上激动神情抑制不住。

辛弃疾继续说道:“然则,此时北伐,却仍不能一战竟其功,甚至想要取胜也未必容易。其一,自靖康以来,我朝屡屡败退,君臣、军民皆没斗志,金人如今的确不似当年勇猛,但他们斗志还在。其二,我朝军队没有哪一支是百战精兵,现在也没什么上过战场的老兵,以一群新兵北伐,后果可想而知。其三……”

辛弃疾看了一眼毕再遇,道:“我大宋缺少名将,尤其是年轻的将领。北伐不是三五年就可结束的,一旦开启北伐,要么短期内我们迅速溃败,而一旦陷入僵持,非十年二十年难以完成。这时候年轻的将领就显得极为重要。”

毕再遇点头,对此表示认可,随即看向身旁同样盯着舆图看得入神的少年。

赵平安年龄虽小,枪法造诣却已不低,加上他自小喜欢兵法,这些年来一直在读兵书习战略。毕再遇是上过战场的,虽然只是肩负平叛的小任务,但如今战事未开,他也就成了经验丰富的将领了,所以也担负起了教导赵平安兵法的任务。在他眼中,年轻的赵平安就是未来大宋的名将。在他心中,培养赵平安是以岳王爷为标准,想要培养一个堪比岳飞的将领出来。

岳飞,字鹏举。取得了靖康之难后宋朝为数不多的战役的胜利,虽然一度抢回了部分被金人占领的城池,也数度将金人逼退,打破了金人不可敌的传说。

但岳王爷最伟大之处不在于这些战役的胜利,而是他对士兵的无私,深深感染了和他并肩战斗的军士,也使得他之后的宋朝的将领纷纷向他看齐。岳飞创的岳家枪,气势十足,招招杀敌。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凡是江湖上收徒授艺的,都是留了绝招。唯独岳飞将自己的岳家枪和岳家拳传授全军,军中人人习练岳家枪。

岳飞已经去世数十年,但死了一个岳飞,还有数万岳家军嫡系,他们将岳飞抗金的遗志以及他的武艺都传了下来。岳飞之后的宋朝少年,凡是想要习武的,必会学习岳家枪。

但武学一道最是讲究天赋,有些人日日练习,却也只是初窥门径,有些人一学就会,一会就能融会贯通。赵平安便如此。他现在才十六岁,自八岁习武,至今习武八年,八年间每日练功从不间断。若是当今谁人能真正领悟得岳家枪的精髓,少年人中唯独赵平安。

看着赵平安,辛弃疾怅然若失,自己当年不也是这么年轻,这么潇洒倜傥,这么意气风发。他出生于山东,生下来就是金人,可他知道他明明是宋人。在祖父教导下,辛弃疾对金国恨之入骨,加之在山东见惯了金国人欺压良善、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他少年侠气,心中早就埋下了要灭金强宋的种子。

后来他在京师游走,仗着自己所学武艺,也算行走江湖惩恶扬善,作了一回侠客。而后参加义军,受到义军首领耿京的信任和看重。辛弃疾为了义军的存亡,历经重重险阻到了健康,拜见大宋官家,受到官家任命后,辛弃疾返回义军途中却得知耿京已被叛徒张安国杀死,张安国投降金人。

这段记忆涌上脑海,辛弃疾不得不继续回忆,自己得知耿京遇害后,一怒之下带领五十名弟兄冲入敌营,在敌方五万大军之中生擒张安国。一时间满大宋均震惊不已,辛弃疾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可惜虽然他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壮举,以满心热血回到大宋的怀抱,却遭受大宋朝野上下不公正看待,并将他和一众从金国南下之人称为“归正人”。辛弃疾内心苦,从少年英雄到如今垂垂老矣,热血不再,生命却眼看要结束了,此生还能再看见收复河山么!

看着赵平安,辛弃疾不得不想到了如今朝廷中的尔虞我诈,不说别的,连他也是被罢黜后不得不隐居十年,十年结庐而居,身体大不如前,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就被磨灭了,如今再度起复,且把他安置在镇江这等战略要地,他一面惊喜,一面却又觉蹊跷。他的起复,或许又和党争有关。

想起党争问题,辛弃疾便觉头疼,权力有大小,也有制衡,朝堂之中相互打压之事太过常见,包括他自己也是经历了几次起落。而这些年来,朝堂之中权势最大的便是赵汝愚与韩侂胄。

赵汝愚本是皇亲,后升任右相,连当今天子也得敬他三分。而韩侂胄禁绝朱子理学,打压朱熹,为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又使计贬谪宗室大臣,最终将宗室大臣为首的赵汝愚也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到如今他被天子尊为太师,总览军政大权,尊宠一时无两。

赵汝愚离京路上遭遇刺杀,幸好与他交好的毕再遇提前得到了风声,派人赶去救援,最终杀退刺客,而赵汝愚重伤,其家人多数遇刺身亡,唯独其子女赵平安和赵秋灵虽受伤,却保住了命。

赵汝愚心知此行必不能善了,便对外声称一家老小全部身亡,私下委托毕再遇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而后赵汝愚不治身亡,对外宣称身患重疾而亡,实则其中龌龊不足为外人道。毕再遇在朝为官,若将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迟早会暴露,便想到了身为同乡却赋闲在家的辛弃疾。

这才有了赵平安与其妹妹赵秋灵跟随辛弃疾一事。

现在韩侂胄权势滔天,要为赵汝愚一家平反之事自然难上加难,赵平安苦练武功,就是等着有一天能手刃仇人。而他虽然心有仇恨,却也知道如今韩侂胄一心北伐,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他不能因一己之私前去刺杀韩侂胄,从而误了北伐大业。

对于赵平安的懂事,辛弃疾与毕再遇十分欣慰,身为大宋男儿,尤其是皇家血脉,赵平安理应明白,在国事面前,家事只得往后排了。

辛弃疾与毕再遇看向赵平安,这少年身材高大,容貌俊朗,已经有了几分皇家子的仪态,若假以时日,必能继承其父衣钵,协助天子振兴大宋。他已经十六岁了,很多事辛弃疾与毕再遇不能再替他做主,需要他自己拿主意。

赵平安挺了挺胸膛,向两位如父如师的长辈行了晚辈礼,朗声道:“父亲去世八年了,八年来,辛叔教我习文,毕叔教我武艺兵法,我虽然赶不上先父,也赶不上两位叔父,但我也深知,我大宋被金狗欺压已久,欺压久了,当奴才当惯了,自己也就真的变成奴才了。所以北伐迫在眉睫,再不北伐,我大宋男儿便忘了曾经受过的压迫,尤其北边的我朝百姓,更是只知天子姓完颜,而不是姓赵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韩太师因党争害我父亲,此仇我一定会报。然则如今韩太师力主北伐,且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但光此一事,便也知道此时杀他不得,杀了他,朝政再乱,党同伐异,血流朝堂。身为大宋男儿,身为皇家血脉,我自不愿见到这些场面,所以我只能暂时将私仇搁置起来。”

他举起了右拳,道:“我想到军中去,便是想要用我一身力量去杀金狗,夺土地,我大宋丢失的山河,我要一步一步走过去,一刀一刀砍回来。这是大宋男儿应该做的,更是我赵家儿郎该做的。如果北伐战事开启,我一定要当个先锋官。”

毕再遇激动起身,一把抱住赵平安,虎目含泪,哽咽道:“你父在天有灵,赵氏先祖在天有灵,必会保佑我们,杀退金狗,夺回我大宋江山。”

辛弃疾眼眶亦是含泪,被罢黜的这些年,他除了写词饮酒,便是教导赵平安,赵平安于他,如徒如子,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他微微一笑,道:“北伐之前,你二人先帮我训练一支队伍,我打算从北方来的流民中招募一万名士兵,他们胸中有仇,有怨气,对敌时不怕死,只要加以训练,定能比咱们现在的士兵要勇猛。”

辛弃疾以前训练的飞虎军,虽然最终被朝廷终止,但飞虎军的名头响亮了数十年,如今招募一万名士兵的思路虽然毕再遇二人早就知道了,但此刻听在耳中依然振奋不已。

毕再遇抱拳道:“必不辱命。”

赵平安亦兴冲冲道:“我要选最强的五百人,亲自训练,打造一支先锋队。”

辛弃疾毕再遇二人相视一笑,道:“由你。” 第十一章 赵平安(一) 赵平安一想到可以带领一支五百人的先锋队杀入金营,就感觉浑身燥热难耐,恨不得立即就挥舞长枪和金人决一死战。毕竟是少年心性,走在大街上时依旧忍不住喝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但众人见他一身紫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美玉,一看就非富即贵,谁也不敢说什么。

他在街上走了一阵,便路过了城西码头,镇江城里有四个码头,一般都是以东西南北来命名,这个西码头是镇江首富王家掌控着,专门用来给他们王家运送货物,码头上此刻至少有近百名苦工扛着大大的麻袋鱼贯进出。

这些苦工被身上的麻袋压得直不起腰,有的甚至会摔在路边,但随即便是监工的一鞭子,苦工们敢怒不敢言,谁让他们是穷苦人,要靠王家给的那一丁点钱财养家糊口。

这其中,就有江山和宋钰二人,他们已经在码头做了月余的苦力了,第一天只能挣二十文钱就已经累得躺在地上再也动不了,待连续来搬了好几天,这才勉强能够跟上大多数人的步子,一天能挣三十文。但二人每天黄昏回家便躺着再也不想动,翻个身都觉得肩膀、腰腹酸难忍,往往一觉醒来就是太阳高照了,就又不得不开始新的一天的搬运工作。

前面队伍中一人脚下没站稳,连人带麻袋一起摔在了地上,好巧不巧,麻袋落在了水边,半截便掉进了水里,那人动作也算麻利,赶紧便将掉进水里的麻袋拖了起来。但紧接着便是一鞭子打在他的脖子上,痛得他一声惨叫,脖子上火辣辣的,也不敢伸手去摸一摸。

监工那难听的声音便开始破口大骂,难以入耳。

江山和宋钰已经卸了麻袋,空着手走回来,见到那监工一鞭接着一鞭打在那人背上,连那人后背的衣服也被打破了,露出里面的血痕。二人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绕开,那人却忽然说话:“老爷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江山二人的步子便停了下来,说话的人是丫头的父亲王二。

那监工“呸”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落在王二的头上,随即手中鞭子又高高举了起来,但还未落下,手腕被一人抓住,试图挣脱,那人手上的力气极大,像铁箍一样牢牢抓住自己的手腕,竟挣脱不掉。他回头骂道:“你奶奶的,要造反么。”

回头去看,是两个才来了没多久的干瘦少年,见是这两个穷苦娃娃,监工的火气便更大了,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把这两个小王八蛋扔进河里去。”

江山露出讨好的微笑:“老爷行行好,饶了他吧,他也姓王呢,五百年前是一家。”

监工又吐出一口浓痰,骂道:“呸,哪里来的狗东西,他也配姓王!”

江山二人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默契十足,忽然一起出手,一个打脸一个踢脚,顿时将那监工打趴在地,随即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他不把别人当人,别人为何要把他当人。宋钰一面踹一面骂道:“有钱了不起,你不也只是别人的一条狗,有什么威风可耍的。”

王二回头见是江山二人,连忙劝阻道:“可别打了,咱们惹不起人家啊,山子,你们快停手。”

江山怒道:“打就打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老子又离开镇江,又不是没有逃亡过。”但侧眼一看,数十名王府的家丁已经冲了过来,双拳难敌四手,这可打不过,连忙拉着宋钰道:“快走,快走。”

宋钰回头也吓了一跳,但他自小打架就手黑,直接用力一脚踢在那监工胯下,在那监工的惨叫声中和江山开始狂奔。

周围尽是王府的家丁,他们跑出没多远便被围住,还没反抗几下,就已经被众家丁打滚在地了,二人只得双手护着脑袋,尽量忍着痛不叫出声来。

在混乱之中,忽然一道声音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以后你们跟着我,生死都随我,我便救你们。”众家丁和江山二人都是一愣,抬眼去看,身着紫色长袍,如翩翩公子般的赵平安笑吟吟站在不远处。

见江山二人看了过来,赵平安继续道:“我正好缺两个跟班儿的,需要胆子大的,不要命的,我看你们两个就很合适。”

众家丁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看人下菜的主,一看赵平安就是非富即贵,他们可招惹不起。但那监工在两个家丁的搀扶之下缓缓走了过来,胯下挨了宋钰一脚,两只脚走路颤颤巍巍,走得十分吃力,老远看见宋钰二人,他指着手大叫道:“快,杀了他们,往死里打。”

一声令下,众家丁一齐出手,围着江山和宋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江山二人先是抱着头挨打,但被打得痛了,二人也发起狠来,江山看准踢来的一只脚,随即猛然双手抱住,身子就地一滚,将那人拖滚在地,手用力板住那只脚,只一用力,咔嚓一声,那人惨叫起来。

就这么一缓,宋钰也站了起来,抓住被江山拖住那人的另一只脚,兄弟二人一人抓住一只脚,便将那人当成木棍一般挥舞了起来,围着他们的家丁们便被这混乱局面搅得不住后退。

远处的赵平安见这两人被数十名家丁围住竟然还能趁乱站了起来还手,忍不住抚掌道:“我麾下就是需要这种不要命的人。”

眼见江山二人已经快没了力气,赵平安哈哈一笑,道:“罢了,你们还没跟我,但我先卖你们一个人情。”随即身子一纵,跃向人群,人还未落地,双脚在空中连踢,顿时有数人被踢飞,有一人飞出后更是撞倒了身后数人。

赵平安自幼习武,腿上的力气岂是常人能及,落地后左足站立,右足似铁鞭一般左踢右扫,顿时又倒了数人。江山二人见状,也不及夸赞眼前的紫衣公子武功高强,他们随手抓起地上趁手的木棍,向着众家丁反扑过去。

原本是数十人围殴两人,但随着赵平安的加入,变成了三人追着数十人打,便是那搀扶着监工的两名家丁也被逃走的众人裹挟着逃走,只留下那胯下受了伤的监工站在原地,被逃走的人撞得歪来倒去,嘴上不住叫道:“你们跑什么跑,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三个么。”

还没说完,江山和宋钰已经到了他的身前,二人阴恻恻一笑,手中木棍噼里啪啦便如暴雨连珠般打在那监工身上,便瞬间换成了是这监工倒地求饶。但江山二人哪里会留手,直到打得手上没了力气时,那监工早已鼻青脸肿,估计这会儿连他的家人也不认识了。

逃走的众家丁远远散开,站在远处观望,见到江山等人走远了,这才从四面八方又走了过来,围在那监工身边大骂江山等人下手狠辣。可怜那监工涕泗横流,话也说不出来。

江山和宋钰扶着丫头的父亲,赵平安在他们身后背着手闲庭信步,凭借他的武艺,一人打那一群家丁都不成问题,只是他也深知似江山这样的普通人,遇到王家这等豪门大族,即便今日占了上风,估计过几日对方就打上门来了。于是他在后劝道:“王家本就是镇江一霸,官府也得看他们的脸色,你们得罪了王家的人,要么远远的离开,要么就跟我走。”

“跟你走?”江山现在对任何人都不抱有好感,毕竟来这个世界已经吃了太多亏了。

“跟你去哪里?”宋钰也回头问道,看着赵平安的眼神也十分不友好。

“参军。”赵平安笑道。

“不行!”

“不行!”

江山和宋钰兄弟两个异口同声。 第十二章 赵平安(二) 对于江山和宋钰异口同声拒绝参军,赵平安是比较吃惊的,毕竟他认为的大宋男儿都应该像他一样,满心都是北伐与收复河山。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江山和宋钰都是最底层的老百姓,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填饱肚子,仅此而已。

轻轻叹了口气,赵平安道:“那你们打算做什么呢?一辈子在码头当搬运工么?”

对啊,打算做什么呢?江山陷入沉思,前路漫漫,当真不知道以后可以做什么。他在现代社会里只是一个小公务员,什么也不会,不会物理,不会化学,弄不来格物致知那一套,否则他完全可以做个发明家,把现代社会的高科技搬过来。

宋钰倒是很明确:“反正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去参军。”

赵平安颇为奇怪,问道:“为什么?”

江山也回过神来,摇头道:“没有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去参军。今日你救了我们,大恩不言谢,我们身无分文,也没什么报答你的……”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能和这个人有太多的瓜葛,一来是此人满心邀请自己去参军,那么此人想必也是军旅中人,二来么,江山心里十分不爽,这人武艺高强,相貌英俊,尤其是衣着华贵,更显气度不凡,和他一比,自己和宋钰连他的跟班也不如,如何能与这人为伍。

但他向来是有恩报恩的,这人毕竟救了己方三人,不报答也不好。

想了想,江山从腰里摸出一柄匕首,道:“我只有这样东西还算值点钱,送你了,从此我们便两不相欠。”

赵平安立即摇头:“大可不必,救你们不过是我举手之劳,这匕首我不能要……”他斜眼一瞥,顿时头脑嗡的一声响,这匕首竟如此熟悉,仔细看了几眼,这可不就是辛弃疾丢失的那一把,那么在他们的肉汤里撒尿的,就是眼前几人。

这算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么,还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赵平安一声苦笑,接过了匕首,握在手里掂了掂,道:“就按你说的,我吃点亏,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江山几人在他们的锅里撒尿,他又救了江山三人,如今虽然拿回了匕首,但怎么看都是赵平安亏了,但他向来是大度之人,本来早就想好了要好好教训撒尿偷匕首的小贼,但此刻看见对方竟然是大宋最底层的连饭也吃不饱的小老百姓,那么偷肉吃、撒尿、偷匕首,就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赵平安略一抱拳,便转身离去,走出没多远,回头笑道:“我叫赵平安,有什么事可以去知府衙门里找我,跟门房报我的名号就成。”

他叫赵平安?

江山忽然想起李连杰的一部电影,不禁嘴里说道:“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电影里的主角也叫赵平安,看来叫这个名字的都是侠义之士。

二人扶着丫头的父亲回了他们住的猫儿巷,丫头的父亲自去养伤,江山和宋钰也不敢再去码头揽活了,只能待在家里避避风头。闲着无事,江山便想着还是要学一些武艺才行,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懂一些功夫,虽然未必去当侠客,好歹能自保。但他作为现代一个小科员,哪里懂什么武功,想了想,想到了大学军训时学的军体拳,想到了大学体育课学过的太极拳。

军体拳和太极拳一刚一柔,虽然那时只是学一下花架子,但现在经历了生死,感悟又有不同。所谓武功,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招式上的,一种是内在的,即所谓内功,其实并不是修炼之后可以产生出无中生有的大力气,而是通过修炼一种法门,可以更好控制身体力量,可以在瞬间将力量爆发出来,而不至于太伤自己身体。

天还没亮明,江山就拉着宋钰起床,在院中凭借前世的记忆开始打拳。军体拳的动作简单,但实战效果十分明显,宋钰睡眼朦胧的学了一阵,也明白了这些招式在对敌时是十分有用的,于是便打起精神,跟着江山学得有模有样。

这个世界里有些人是有真功夫的,懂得修炼内功。像杨妙真年纪轻轻,身形消瘦,但是使一杆长枪能有那么强的爆发力,估计便是有一些内功在身上的。江山对于学习内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他和宋钰在这个时代已经无亲无故了,又穷困潦倒,哪里去找得到教内功的师父。

但他自有办法,学完了军体拳,又试着教宋钰打太极拳,宋钰对于这软绵绵的拳路不感兴趣,学了一下就在旁边歇息了。打了几遍太极拳,江山又想了新点子。

于是拉着宋钰进行高抬腿、卷腹、仰卧起坐、举重,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两人已经累趴了,这时已经日头高照,一天已经过半。下午的时间,宋钰趴着呼呼大睡,江山则躺着思考如何才能锻炼体魄,身体锻炼结实了,力气也就大了,再去想办法学一些武功招式,再不济也能算是江湖人了吧。

次日天未明,江山又叫醒了宋钰,这下不是直接学拳了,江山带着宋钰在猫儿巷里跑步。镇江城规模极大,算是比较繁华富庶之地了,这猫儿巷虽然叫猫儿巷,但却不是单单一条巷子,附近横竖五六条巷子,都叫这个名,按照现在的说法,这算是一个村子。江山二人便在这些横纵的巷子里跑步,也没法计算跑了多少里数,感觉实在累了,这才又回去他们的小院子,稍事休息,又开始了军体拳、高抬腿、卷腹之类的锻炼。

如此虽然累,但二人乐此不疲,如此过了十来日,他们前些日子存下来的钱眼看要花完了,想着王府的家丁这许多天都没找上门来报复,此事估计就这么了结了。二人便又开始出去找活儿干,但不再敢去王府的码头了。好在偌大的镇江,除了王府还有很多大户,都需要做苦力的人手,二人通过这段时间的锻炼,身上力气增加了不少,干活搬运也被他们当成了是锻炼力气的手段,于是做得都比较卖力,自然挣得也不少。

每天收工回去,江山都要再花几文钱给邻居的小丫头买一些零食,要么是冰糖葫芦,要么是便宜的蜜饯。买这些的时候江山就不得不想骂人了,宋朝的物价不低,对于蜜饯这类食品,价格就更贵了,普通人哪里吃得起。

但每次想到丫头吃着零食笑盈盈的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就觉得十分满足。前世里也有一个妹妹,还在读大学呢,兄妹俩自小就打打闹闹,但打闹过后从不生气。后来他参加了工作,妹妹去上了大学,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下莫名起来来了宋朝,和自己的亲妹妹怕是永无再见之日。于是便把这份哥哥照顾妹妹的感情给了邻居的丫头,这小屁孩儿才五六岁,十足一个鬼灵精,感受到了江山对她的善意后,哥哥长哥哥短便叫个不停,叫得江山骨头都酥了,这才让江山每天都能拿出几文钱给她买吃的。

虽然要外出赚钱,他和宋钰锻炼身体依然每天必不可少,依然坚持每天早起跑步,跑累了回院子里打拳。如此过了月余,猫儿巷里有几个少年发现了江山和宋钰,见他二人身体一天比一天壮,便商量着也加入了的二人的跑步队伍。于是每天早晨都有数个少年跟在他们身后跑步,又跟着他们回院子,学着他们打军体拳。几个少年学得很快,看了两三次,竟能跟着打得有模有样了。对此江山也不反对,来到这个世界,光靠他和宋钰的力量自然是不够的,最好再找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志,一起联合起来,组成一个团体,人多才能力量大。 第十三章 巷斗(一) 江山经常指点这几个少年做俯卧撑和打军体拳的动作,没几天时间,这些少年对江山的锻炼动作也都熟悉了,便不再需要人教,跟着江山宋钰二人锻炼身体,乐此不疲。

这日江山和宋钰二人收工早,正午刚过便搬完了货,此刻再去揽活做原本也可以,但两个都想着既然收工早,那便刚好休息一天,便在镇江街头闲逛起来。以前都是扛着货物路过的街道,如今二人闲庭信步逛起来别有一番景象,宋朝对于商业的重视堪称历史之最,所以宋朝商业繁荣发达,这才在成都衍生出了世上最早的纸币“交子”,这些事江山原本是知道的,但此刻真正去逛南宋的城市,仍旧是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些街道的繁华程度,堪比现代社会的知名古城,人来人往,街边小店层出不穷,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有,看得他瞠目结舌,有种又回到现代逛古城的感觉。

逛着间,鼻内传来香气,二人前方不远处一个面摊摆在路边,锅里热气腾腾冒着面食的香气,二人不约而同走了过去,各自点了一大碗面,当吃下第一口面时,江山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忍不住赞道:“你们古代的面真不错。”

“古代?”说话的人不是宋钰,二人抬起头来,是那个器宇轩昂的赵平安,今天他还是穿着紫色长袍,却不是之前的那一件了,袍上的花纹变了,但穿在他身上依旧衬托着他似闪闪发光般。

赵平安丝毫不客气,笑盈盈坐了下来,也点了一碗面,道:“你给我的匕首我物归原主了,他没打算计较,这事就算过去了。”

江山心里咯噔一下,和宋钰对视一眼,装作听不懂,专心吃面。

“好久不见,两位的身子骨结实不少啊。”赵平安自顾自的说话:“王府的人没有找你们麻烦吧?那天他们看见了我,量他们也不敢去找你们麻烦。”

江山抬起头:“赵公子这是……”他指了指赵平安的衣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环境,问道:“体验贫民生活?”

赵平安哈哈一笑,道:“我这是特意找你们来的,上次我说的建议,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江山顿时一噎,道:“上次我们不是拒绝了嘛,这才过了多久,我们不会改变态度的。”

“不妨事。”赵平安一摆手,似乎是在预料之中,道:“那就当交个朋友。等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就行,我给你们留着名额呢。”

江山眼咕噜一转,送上来的武功高手朋友,不要白不要,笑道:“我叫江山,他叫宋钰,我们知道你叫赵平安了,那以后你要是不嫌我们高攀,咱就是朋友。”

赵平安看了看二人,记住了他们的名字,点头道:“那是。”

“既然是朋友,你能不能说说,你的武功这么高,你学的什么功夫?”江山贱兮兮一笑,问道。

赵平安哈哈一笑,道:“我从八岁习武,十岁算是初窥门径,加上我天资不算太笨,又有名师传授,才有如今的水准。你现在已经十五六岁了,才开始习武,算是已经过了最佳时期了,内家功夫已经学不了上乘的,不过只要你肯坚持,你比十岁的孩子更有毅力,外门功夫你可以琢磨琢磨。”

这话和江山心里琢磨的差不多,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放弃,说道:“功夫肯定是要学,只是我不知道我该学什么,也没有师父教我。”他看着对面的赵平安,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问道:“你……教我?”

赵平安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我哪里能教你,武学中很多问题我自己都搞不懂。不过我可以去帮你寻一位名师,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愿你收你为徒。”

江山正襟危坐,一抱拳:“多谢。”

“先不急着谢,我只能先去和他说一说,若是他愿意教你,你倒算是捡了个大便宜了。”赵平安索性放下筷子,继续道:“不过我说动他收你为徒之前,你得锤炼你的体魄,手臂得长出肉来,浑身得有更多的力气,现在的你,呵,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样。”

这也正是江山想要做的,现在的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倒也不怪什么,主要是以前太穷了,活下来都算命大,身体自然发育得不好。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可目测自己的身体估计只有一米六,前世的自己在十六岁的时候可是已经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了。

江山点头:“这我知道,在你说动他收我为徒之前,我肯定是要锤炼体魄。待我习了武艺,说不定会去军中助你一臂之力的。”画大饼谁不会,先把大饼画上。

待吃了面,赵平安便自行离开。江山二人继续逛游,转了大半个镇江,又回到了猫儿巷,这里和明面上的镇江显得格格不入,好像不是同一个城市。每次回到了这里,江山的心就异常沉重,周围的人形形色色,但总的都有一个共性,就是贫穷。大家都是好人,也大多数都勤劳,就是因为战争,不得不流离失所,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转进一条小巷子,二人停下了脚步,巷子前方站着几人,手上提着棍棒,满脸敌意,瞧见了他们二人,更是缓缓走了过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宋钰和江山赶紧后退。而后面脚步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后路也被堵死了。宋钰悄声道:“怎么办?”

江山苦笑道:“还能怎么办,打不过也逃不掉,只能投降呗。”

一个人分开人群,缓缓走了过来,身材臃肿肥胖,迈着小八字步,正是王府在码头上的监工。江山头嗡的就大了,事情都过去了快一个月了,本以为已经过去了,谁知道竟被找上门来了。

他苦笑道:“好久不见,监工大人。”

那监工笑盈盈道:“想不到吧,哈哈哈,敢惹我王家,活得不耐烦了。”他手一伸,道:“拿来吧。”

江山糊涂了,问道:“什么?”

管家笑道:“当然是银子啊,你真以为我治伤不用花钱?医药费五十两,加上我休息了一段时间,我的工钱五十两,我休息了,我这群兄弟们也只能休息,他们的工钱也是五十两,再算上利息五十两,合计二百两。”

江山点点头:“嗯,这利息倒是不高。”

一旁的宋钰骂道:“你们怎么这么黑心,一顿打就是二百两。你难道不怕我们报官吗。”忽然想起眼前的人可是王府中人,王府在镇江可算得上只手遮天,官府哪里敢惹,便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实在太蠢。

管家哈哈大笑道:“报官?你去报啊,等我打断你两条腿,你爬着去衙门。”他一挥手:“来呀,把他们两个的腿都打断了。”

巷子两头的人便冲向江山和宋钰。

江山无奈笑了笑,这下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面对冲来的打手,二人手上又没趁手的家伙,随手抓住两块石头握在手上开始还击,这些时间的锻炼果然有了一些效果,能和最开始冲过来那几人打得有来有回,面对对方打过来的木棍,二人也有意识的去闪躲,然后还手。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面不止四手,江山一个不留心,被人一棍打在小腿上,一个吃痛便被人打倒在地,他人倒在地上,无数的棍棒便打下来,他只得护住头部,任凭那些棍棒打在身上,虽然吃痛,他却忍着不作声。

宋钰本来能坚持一会儿,瞧见江山被打倒,正要上前帮忙,他的小腿也被人打了一棍,随即也倒在地上。王府的家丁太多了,少说也有三十多个,好在巷子很窄,打着他二人的也就七八个人,其他人挤在后面观望。

也不知被打了多久,江山觉得自己头脑都快要一片空白时才停了下来,他勉强睁开眼睛,瞧见那肥胖的监工正努力蹲在自己面前,伸出臃肿的手掌拍着自己的脸颊,似乎在说什么话,江山的双耳嗡嗡嗡直响,听不清。

去你妈的。

江山一咬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扑了上去,将肥胖的管家扑倒,随即一口咬在他耳朵上。巷子里便传出杀猪般的嚎叫声。一众家丁赶紧上前去拉江山,但他用了所有力气咬住了监工的耳朵,家丁拉得越厉害,监工叫得越惨。待终于将江山拉开时,那监工半边脸都是血,江山嘴里吐出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来,阴恻恻骂道:“去你妈的,人肉果然是酸的。” 第十四章 巷斗(二) 大家被吓得不知所措,只有那监工惨叫之后终于恢复些许冷静,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指着江山,大叫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剁成肉馅,快。”

众家丁不敢违背,棍棒便再度举了起来。

“就是他们,给我上。”巷子一端响起了童稚的声音,众人看过去,只见几个十来岁的少年领着一群老的、小的衣衫破烂的人,手里拿着木棍、锄头、铲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对着巷子里的众人虎视眈眈。

随着那声“给我上”,这群猫儿巷的老人和孩子便冲了进来,不要命般将手中的锄头等物砸向王府家丁。家丁们只有二十几个,而猫儿巷有数百人。

随着巷子里打斗的展开,瘦弱的少年的身影在贫民区奔走,口中大声叫喊,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拿了家里趁手的家伙事涌了出来。如千军万马般,堵在了巷子两头,身体好的便挤进人群,去巷子里参加战斗。受了伤的便被里面的人抬出来,传递到后面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王府家丁浑身血迹斑斑躺在地上叫唤,有的甚至连叫唤也不能了。那监工除了被江山咬下一只耳朵,身上更是多了无数被农具打砸的痕迹,他此刻也是已经奄奄一息,这次受伤可比上次严重多了。

江山和宋钰在几个更加瘦弱的少年的搀扶下回到了家里,参与打斗的百姓们各自散去。除去巷子里被打的那群家丁,一切似乎都未曾发生。

团结就是力量。

江山在少年的搀扶下坐在屋檐下,宋钰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个少年围着他们二人,满脸关切,这些都是猫儿巷的孩子,日常就在街上乞讨为生,前些日子开始跟着二人跑步学军体拳。江山不太记得他们的名字,穷人家的孩子很少能养活,所以大多数都叫狗儿、狗蛋,印象中这群孩子有两个叫狗儿,都是邻居。

他露出笑脸,笑起来时嘴里牙齿都是红的,有些是他自己的血,有些是那监工的血,露出满口血牙,江山笑道:“今天是你们救了我们两个,真厉害。”

一众少年骄傲起来,当先年纪稍大的一个得意的说道:“是我,是我先看到你们被人堵住,所以我就跑去找人。”拉着身侧另一个少年,继续道:“还有李狗儿,是他把附件几个巷子里的人都叫来了。”

江山拉着两个少年的手,道:“谢谢你们,以后我们这几个巷子的人要团结起来,要共同抵御压迫,打倒一切欺负我们的敌人,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江山忽然知道要做什么了,于是接着大声宣布:“以后你们就跟着我,我们团结起来,保护我们自己,保护我们的家人,哪里有不公,我们就去制造公平,哪里有邪恶,我们就去驱逐邪恶,散播正义。我们要成长起来,以后要创造一个和平的年代,让我们的家人,让我们的朋友,让我们身边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过上太平日子。以后,我们这群人就叫做青年社,我们互相帮助,亲如兄弟姐妹。”

公元1204年,五月十二,一个名叫“青年社”的团体成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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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的进步与发达,带给人类的好处是最大的,要是没有好的医疗技术,大多数的病人和受伤的人就只能等待死神降临。尤其对于穷苦人民而言,等待死亡的过程中连一点止痛的药物也无。江山算是幸运的,他受的只是皮外伤,右腿的小腿疼痛,估计是有轻微的骨折。并且那几个少年郎去叫了郎中,对于穷人而言,叫郎中已经是十分奢侈了。

郎中的作用其实很小,简单包扎,开了两幅中药。

那中药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想着这个时代医疗条件这么差,万一真的有个好歹,岂不是很快就一命呜呼,所以江山还是喝了下去,来者不拒,一天喝三大碗。不过这药虽然苦,效果却出奇的好,两天后基本就痊愈了,只是小腿还在作痛,只能撑着一根竹棍。

两天的时间里,他成立“青年社”的消息被几个少年奔走相告,贫民区里不少孩子便慕名而来,均被他安排一一登记在册。此刻拄着一根竹棍站在屋檐下,还有四个少年在院子里打扫卫生。

这四个就是“青年社”的元老。

为首的叫李狗儿,十二岁,就住在江山的斜对面,家徒四壁,家里只有瘫痪的母亲,平日里李狗儿做些乞讨、小偷小摸的事情来养活母亲。

江山的目光一一扫过四人,唉,都不容易啊。

四个少年是一个家族的堂兄弟,都是李姓,四人中两个叫李狗儿,一个叫李狗蛋。取贱名好养活,可在这个时代里,名字再贱又如何,终究有无数的人死去。尤其在北方,江山想到,此刻的北方被金人占领,无数的宋人被金人奴役,死去的更多,生活更苦。或许,赵平安是对的,好男儿就当参军入伍,杀敌建功,守护一方百姓。

如果早知道要来这个时代,就应该早来,赶得上岳飞在世的时候,能够和传说中的岳飞并肩作战,那是何等荣耀。江山有些失神,如今这个时代,想要建功立业实在是太难了。

他想了想,招手让四人围了过来,道:“无论名字如何取,都不能改变你们的命运,而要想好好活着,活得像个男子汉,就得靠自己,靠身边的同胞,现在你们是青年社的骨干,我帮你们改个名字,以后就不要叫阿猫阿狗的名字了,我们得有个人名。”

四个少年懵懵懂懂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江山按照四人年纪的大小,分别帮他们取名李忠、李孝、李仁、李义,又将他们的名字写在地上,一一教给他们。四个少年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脸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于是马上“忠哥”“孝哥”的称呼起来。

受伤初愈总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再加上躺了两天了,想着活动活动,于是江山和宋钰便到了那日去过的面摊,点了两大碗牛肉面。别的美食倒是挺多,但两人实在是消费不起,反而这牛肉面,价格便宜,份量足,二人都很喜欢。

趁着等面的间隙,江山感慨这些日子,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于是拿出一根筷子,在桌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啥?”宋钰睁大了眼睛:“你还会诵诗?”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江山继续吟诵,“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他将手中筷子重重敲在桌上,道:“也无风雨也无晴。”

宋钰疑惑不解:“小时候我们虽然一起上过学,可是你向来不认真,怎会这首词?”

江山哈哈一笑,道:“前几日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那里的楼有几百丈高,那里的车不用马来拉,车流如龙,奔走如水,那里的人可以坐上有翅膀的铁鸟,日行万里。那里的人自小就都可以上学识字,苏东坡的这首词,几乎人人会背诵。”

宋钰白他一眼:“你这个梦果然是梦,哪里的楼有几百丈高的。” 第十五章 契约税(一) 旁边一人却搭话道:“你这梦倒是有趣得很,若你梦中场景变为现实,岂不美哉。”

二人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青衫儒士,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俊,留着山羊胡须,看向二人时,他的目光中似闪着光,让二人不敢直视。

江山见他气度不俗,不敢怠慢,起身微微行礼,道:“老先生说得对,那个世界当真美妙得紧。”

青衫儒士走了过来,坐在江山对面,道:“两位小公子都是读过书的?”

江山连忙道:“公子不敢当,我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罢了,小时候是读过书的,后面家境艰难,也就没有读了,好歹识些字罢了。”

“刚才你诵的那首词,乃是东坡居士的名作,可这首词与你们的年纪却不相符。两位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青衫儒士以看透一切的眼光扫视江山。

江山点头:“是遇到了一些事,不过所谓福祸相依,遇到难事时我们将它解决了,我兄弟二人的能力也就得以提升。所以是难事,也或许是机遇。至于这首词,我只是喜欢东坡诗中的豁达和超然,若我们年纪轻轻的就能学会用豁达的态度处事,那今后还有什么难事是能难得到我们的?”

青衫儒士一愣,随即抚掌道:“好,说得好。你这少年果然非同凡响,有见识。福祸相依,说得好,世间事莫不如是,可叹我一把年纪了,还学不会东坡居士的豁达,而你年纪轻轻,却已经胜我一筹了。”

面条端上桌,宋钰立即大快朵颐,江山问道:“这位老先生吃过了么?”

青衫儒士摇头道:“尚未用过饭。”

江山毫不犹豫将眼前的面端到儒士身前,随即又点了一碗,说道:“那么老先生便用我的这一碗。”

儒士微笑道:“我观你衣着,却也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况你自己也说了你是穷苦人,这一碗牛肉面少说也要二十文,你愿意给我吃?”

江山哈哈笑道:“虽是穷苦人,请老先生吃一碗面却也不算什么大事,况且在下向来敬重有学识的人,请老先生吃一碗面,说不定可以得老先生教诲几句,对我这等小辈而言,说不定就是受用一生的学问。”

青衫儒士点了点头,便也不客气的吃了江山的面。他穿着长相均是读书人模样,吃起面来却也像个粗犷的汉子,嘴里含着的面条竟还嘬一口,声音比宋钰还大。

察觉两个少年盯着自己看,儒士哈哈一笑,道:“少年时……唔……也就是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是杀过人走过江湖的,最艰难的时候吃顿饱饭都难,而一旦有了饭吃,所谓吃一顿管三天,不管难不难吃,不管能不能吃,一股脑儿塞进肚子里。”

说完,他又大大吃了一口。一碗牛肉面被他吃了两口,碗里剩得已经不多了。

“不妨说说看,你们遇到了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儒士吃了最后一口面,又喝了几口汤,喉结上下转动,喝起汤来咕咚咕咚的响,完全不像是读书人。

真是个怪大叔。

江山想了想,便将自己如何遭遇金人屠村,又如何被抓到了楚州城下,随后在杨妙真的红袄军的帮助下逃离,又遭遇了楚州军的追杀,自己和宋钰逃命之中偷了宋军的肉吃,还在锅里撒尿,近日又如何招惹到了王家这些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随后说道:“这件事怕是你帮不了,我得罪了金人,得罪了宋军,得罪了镇江的王家,哈哈,又有谁能够帮我,天下之大,又哪有我们兄弟的立足之地。”

儒士面色阴晴变化,听江山讲着遭遇到的事,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显然内心波澜变化不定。好半晌,儒士点点头:“你顾虑得极是,同时得罪了宋金两军,惹上了镇江王家,你们现在还能好好吃面已经算是幸事了。”

看了一眼江山,随后又道:“不过你说的也不全对,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立足之地是自己拼出来的,而不是别人给的。”

江山一愣,随即振奋道:“对。”

“我听闻楚州知州李德庸和楚州都统孟松是贪生怕死油嘴滑舌之辈,不料果真如此。不仅不出兵解救你们,竟为了一己名声,残杀自己同胞。当真可恶至极。”他一拳砸在桌上,砰一声响,显是怒火攻心,怒不可遏了。

“不过王家的人向来便是泼皮无赖,说不定会继续寻你麻烦。此事我可从中斡旋一二,如果让你们向王家服软,你们可愿意?”儒士看着两个少年,问道。

江山连忙摇头,他何错之有,王家的人本就仗势欺人,他和宋钰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竟还要向他们服软?天下可没这样的道理。宋钰也赶紧摇头道:“万万不愿意。”

儒士继续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小亏吃下去,以后就可太平了。”

江山苦笑道:“这个亏吃下去,我们兄弟的脊梁骨就弯了,以后纵然活着,又哪里能活得像个人,或许还不如一条狗。”

宋钰附和道:“大不了一死,如果不死,我们兄弟也可以继续流浪,我就不信王家的人真的可以找遍大宋每个角落。

“凭借你们的本事,或许连镇江也出不去,又何谈继续流浪。”儒士捋着胡须,微笑说道。

江山点头,打铁还需自身硬嘛,这道理自己早就懂了,可就是没有寻到能教自己和宋钰武功的师父,现在的他们,或许比普通人稍微强壮一些,但碰上王府那许多家丁,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儒士从袖里取出一卷书,瞧来颇有些年头了,封面早已泛黄,且有些油腻破旧了。他递给江山,道:“这里面记录了一套刀法和一套枪法,你们二人若是感兴趣就拿去练练。但是切记,这里面的武功招式是死的,你们不可太拘泥于一招一式,关键还是得灵活应变。”

江山和宋钰面面相觑,这本书古朴陈旧,看来就不是凡品,竟这么送给了二人?

儒士笑道:“怎么,怕我害你们?”

江山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这本书,道:“多谢先生了,敢问先生尊姓大名,若日后我兄弟二人有了些许出息,定报答先生赠书之恩。”

儒士摆摆手,道:“区区名字不提也罢,来,你且坐,我还有问题问你。”

江山连忙行礼坐下。

“你们从金人的地区走了一遭,结识了红袄军,也见识到了楚州的我大宋边境军队,你觉得三者相比,有什么区别?”儒士以虚心求教的态度向江山提问。 第十六章 契约税(二) 这个问题江山是拿手的,这些日子他便时常想到三支队伍的优劣,想了想,道:“金人生性残忍,骑兵更是精英,我大宋军队万万不如,加上金人这些年来几乎从未败过,士气高涨,大宋军队却在江南花花世界养尊处优,此消彼长,两军差距太大。”

“照你这么说,大宋军队不可能胜?”儒士皱眉道。

江山摇头:“那也未必。我认为,大宋在最近几年要战胜金人,那当真是难如登天,但若有十年八年的经营,便必可破金人收山河,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直捣黄龙,一洗靖康前耻。”

靖康年间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宋人却几乎是不敢提及的,江山毫不避讳的说了出来,儒士却也没有生气,问道:“如何经营?”

“我认为要经营我大宋朝,尤其是富国强军,有三,其一,改革税制,广开商贸。唯有商业繁荣,老百姓兜里的银子才会多,老百姓富裕了,上缴的税也就多了,国家自然就富起来了。”江山见儒士听得认真,继续道:“其二,以战练兵,培养将领。士兵闲得久了,训练也就变得敷衍,战斗力不可能提升,只有通过不停的发动战役,淘汰一批老兵和跟不上队伍的新兵,剩下来的百战之兵才有和金人对阵的勇气。我老家有句话,叫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如果每个将领都像岳飞岳元帅那般,朝廷也不用担心,百姓也放心,金人又怎么可能打不过。”

江山讲得兴起,脑海飞速运转,继续道:“其三,联纵。昔年秦国能一统天下,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合纵连横之术,放到现在也是一样,光靠我大宋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战胜金人的。要施联纵之术,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是联合百姓,唐太宗讲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朝廷只有把大宋百姓紧密团结起来,军民一心,朝廷才能更加强盛。第二是联合义军,如红袄军,朝廷要给他们名分,不能把他们当作一般的流寇处理,要知道他们能在金占区进出有度,对于金人的情况比江南的大宋官兵可熟悉太多了。第三则是联合外族,西联西夏,北结蒙古,如今他们没有我大宋强盛,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配合我们一举灭了金人,只要我们把握住,不让西夏和蒙古人发展势头太快,灭了金人之后我们转头也可以制服他们。”

儒士缓缓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有一定道理,但朝廷大事,不是我们三人可以决定的。”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刚才你说到发展商贸,改革税制,此事我朝不少人早就想过,也实践过,但商业发展起来,似王家这种便几乎是控制了一座城市,部分商业领域被他们垄断,朝廷反而束手无策。这事如何破解?”

江山点头道:“规范商贸发展,最重要的是契约。”

“契约?”儒士皱了皱眉,示意江山继续讲。

“所谓契约,就是交易双方签订协议,双方的整个交易过程,包括限定交易内容,如何交付,如何运输,后续如何管理,出了问题如何赔付。一旦签订契约,双方就必须去遵守,出了问题严格按照契约上的规定来赔付。当然,前提是这份契约是合理合法的,能得到朝廷认可的。如此,双方一旦出现纠纷,朝廷官员甚至不用去追溯前因后果,只需根据契约所载内容判决就行。”

“那么,如何才能使朝廷认可?”儒士问道。

“很简单,由朝廷拟定不同类型的契约模版,民间交易必须按照此模版签订契约,若不然,一旦发生纠纷,朝廷一律严惩,且双方的交易一律不作数。也就是说,只有使用了朝廷的模版签订的契约,其交易才受律法保护。”

“不同类型的契约模版?”儒士缓缓点头,陷入沉思。

“比如购房,需签订购房契约,有了契约才能办理房契。比如买卖商品,必须签订买卖契约。比如修建房屋,必须签订建筑契约,凭借建房契约办理房契。刚开始必定是很少有人肯按照朝廷的契约去做的,但一旦将朝廷的契约和房契、地契结合起来,大家也就只能遵守,时间久了,大家都发现契约的好处了,自然也就能将契约在全国施行无阻了。”江山侃侃而谈。

青衫儒士点点头,道:“如此倒是一个妙招,只是朝廷从上到下得安排专人负责拟定模版、修改模版,下发到各州府,各州府也得有人管理,有人监督。并且民间也容易有人私造朝廷的模版,监管起来难度怕也是极大的。如此一来,朝廷又得耗费大量开支。”

谈到朝廷又得花钱,儒士眉头便皱了起来。

江山笑道:“为了避免民间私造,朝廷自然要在契约上设置防伪标识,且必须是民间不可伪造的标识。契约有了朝廷律法的认可,那么朝廷便可针对契约征收契约税,税负无需太高,比如购房契约的契约税,可在千中取五,买卖商品的契约税,可在千中取三。如此既没有给交易双方带去太多的负担,又可增加朝廷收入。收取的契约税扣除刚才先生提及的那些花费,恐是绰绰有余的。”

儒士皱眉沉思,半晌不语。

“契约税仅针对交易双方收取,与普通老百姓无关,甚至可以将之细化,比如民间百姓购买家庭第一套住房的契约税可以免除,交易金额在五千文钱以下的买卖契约税可以减半。如此,收取对象便可跳过底层普通老百姓,缴纳契约税的大多是各州各府的大户人家了,正如王家之流。”江山继续提出了“税收优惠”的观点。

再一次谈到了自己熟悉的税收业务,江山恍若隔世。

南宋的税收制度比较复杂,前后经历数次改革,尤其是王安石变法后,税制几乎成型并稳定下来,到了南宋,主要是丁税、助役钱、免行钱、科配、和买、屋税、地税等。由于南宋时期商业的发展,再加上北方的人民大多迁徙到了南方,南方各个城市的拥挤和热闹程度空前,这也导致了手工业和商贸业的繁荣,因此南宋税收改革也是朝廷数次要进行的重要工作。

印花税最早是在荷兰提出,其理念无非是两个,其一是强调契约的合法性,其二是增加政府收入。契约双方只需缴纳少许的印花税,政府即可在其契约上盖上官印,以此作为凭证,使得该契约得到了政府认可,避免了很多纠纷的产生。 第十七章 忠义刀(一) 江山提出的“契约税”这个概念,实则就是印花税。与他座谈的青衫儒士是朝廷要员,也是地方大员,总览地方军政大权,一直以来就试图革新,以此提升大宋实力。如今突然听到了“契约税”的概念,儒士脑海翻江倒海,坐在长登上久久不能平静。

他深知契约税的意义,不仅在于增加朝廷收入,更在于维护朝廷律法,减少民间纠纷。而“开创”这一伟大想法的人,就是坐在对面的十五六岁的少年。

但契约税也会面临重重阻力,儒士思考良久,最终沉吟道:“王文公昔年变法,税制便是其核心,但到头来……正如你提到的契约税,如若当真按照你的计划全大宋推行,对于朝廷有莫大的好处,对于百姓而言,也能减少诸多官司纠纷。可契约税一旦开征。就会触及到部分人的利益,而这少部分人,往往有着庞大的力量。”

(注:王文公即王安石,谥号“文”,故后称王文公。)

“如果因为前面有阻力,我们就退缩,就不去做,那大宋何谈发展,何谈抗金,何谈收复河山。”江山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引得宋钰以及店里其余客人纷纷侧目,但他浑然不觉,继续道:“革新有两种,一种是朝廷高官为了彰显手中权力,为了收拢权力,通过革新排除异己。而另一种,则是如王安石公之流,通过革新,改变朝廷积弊,让百姓富起来,让朝廷强起来。唯有不断革新,不断尝试,才能取得最终的成功。虽然明知可能会失败,但如若不去做,永远不会成功,而若做了,失败一次,我们就多了一次成功的机会。”

儒士眼神一亮,猛然站起身,向江山深深一揖,道:“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顶,妙不可言。”

江山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还礼。

儒士被江山言语点醒,此刻脑海里有无数念头闪现,最终和江山提出的“契约税”的概念合拢在一处,头脑忽然无比清醒,于是又对着江山作了一揖,道:“小友一番话,令老夫茅塞顿开,只恨早年未曾相识,过几日老夫再当派人来请小友上门一叙。”

说罢,竟急匆匆去了。

江山看着他的背影,苦笑道:“他说只恨早年未曾相识,呵,他早年时,我怕还未出生哩。”忽然间,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儒士的身影后,从巷子里、人群中甚至是摊位旁,竟走出了几名汉子,恭恭敬敬跟在儒士身后。

这些人……是随从?

江山陷入迷茫,到底是什么人,能有这许多随从?况且从这些随从的身形和步伐来看,均不是普通人,都是有武艺在身的。一般人可有不起这等随从。

好在江山前世便极为豁达,既然想不明白就不去想,吃罢了面,两个少年又慢悠悠回家。儒士赠送的书里有一套刀法和一套枪法,他与宋钰一商议,决定江山学刀宋钰学枪,待二人皆有所成了再换一下。

说干就干,江山对于习武十分热衷,伤势没完全好,那就在房间里翻阅刀法,终于将刀谱记忆无误时,已经又是几天过去了,伤势也几乎痊愈。于是江山便又开始了闻鸡起舞。

晨起先在院子里打拳,将军体拳、太极拳习练数遍,热身完毕后,再通过俯卧撑、卷腹等提升身体力量,练得实在累不动了,也只是喝了少许水后便开始练习刀法。

儒士给的刀法里没有名称,只是简单勾画了招式,旁边有些注解,理解起来却也不难,加上膝盖受伤时已经翻阅了无数遍,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了。此刻找了根木棍作刀,将一招一式耍了出来,倒觉身体不受控制般,手上的动作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折腾了一早上,对于这套刀法还是没悟出来几分。另一边的宋钰也是如此,照着枪谱练了许久,根本入不了门。

江山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悟性,但好在他并不是轻言放弃之人,次日起来继续习练,一连练了十数日,终于能将刀法舞得熟练了,而他手臂和腰腹也在坚持不懈的锻炼下有了些硬肉,比起之前的瘦弱少年,已经有了许多不一样。

这日早晨将刀法耍了几遍,浑身大汗淋漓时,赵平安站在门外,笑盈盈说道:“哦哟,你这套刀法是谁教你的,倒是已经耍得挺熟练了。”

江山收“刀”而立,今日的赵平安穿着一身长衫,是书生装扮,只是他身材魁梧,与身上的书生衣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冲赵平安抱拳,道:“练了十来天了,总感觉缺了些什么,正想要向赵兄请教。”

赵平安也不从大门进来,轻轻一纵身便从院墙上跳进院子,道:“缺的是劲。”

江山一怔,问道:“劲?”

赵平安接过江山手中的木棍,随手一劈,竟有破空之声,而适才江山用尽了浑身力气去挥刀,手臂累得酸痛不说,刀上显得一点力气也无。想必这就是“劲”的缘故了。

“我说的劲不是你手上的力气,而是你整个身体通过你的手传递到你的刀上的劲,你是用手挥刀,而我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挥刀,自然是不一样的。这种将周身力量融汇于刀的方法,便是所谓的内家功夫。内家功夫可以让你突然爆发出很大的力量而不至于伤害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可以让你自由使用浑身力量。”赵平安将木棍放下,拍了拍江山的肩膀,道:“我替你寻的师父八九不离十了,你先把这套刀法的招式练熟,练到你得心应手,随意比划也都是这套刀法中的招式时,我便带你去见他。”

江山点点头,问道:“你认识这套刀法?”

赵平安哈哈一笑,道:“大宋军人谁人不识?这套刀法是一位叫魏胜的将军创的,他凭借这套刀法杀得金人魂飞魄散,金人望风披靡。魏将军的武功是唯一可以和岳王爷匹敌的。可惜,魏将军天纵英才,却死于权谋之下,他的刀法也就失传。而后过了多年,其子翻阅魏将军的遗物时找到了他写下的刀法要诀,只是光有要诀也无用,谁也无法再现他刀法的荣光。”

“直到本朝的毕再遇毕将军,通过魏将军留下的刀法要诀,结合魏将军的生平,毕将军认为魏将军这套刀法的关键就在于一往无前四字。魏将军是与金人厮杀中创出的刀法,他与金人作战往往身先士卒,异常勇猛,所以一招一式均没有花招,都是杀敌毙命的招数。毕将军便据此再创招式,结合魏将军留下的要诀,才有了你手中的这本武功秘籍。” 第十八章 忠义刀(二) “传授这套刀法给你之人必定对你有很大期望,否则这是魏将军和毕将军的心血所在,绝不会轻易传人。”赵平安颇为玩味的看着江山,道:“恭喜你啊。”

江山耸耸肩,道:“那这刀法叫什么名字?”

赵平安也耸耸肩:“没有名字,不过昔年魏将军勇冠三军,忠义无双,大家都叫他‘大宋忠义刀’,所以你就叫这刀法‘忠义刀’吧。”他见江山低头沉思,便上前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啦,天天习武你不累么,走,今天随我去个好去处。”

江山奇道:“什么好去处?”

赵平安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你那个兄弟宋钰呢,他在哪里,叫上他,我们三个一起去。”

宋钰此刻仍旧在屋内揣摩枪法,正头昏脑热时,听闻可以出去玩,立即大笑着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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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江山和宋钰被赵平安拉着到了一座四层高的小楼前时,顿时面红脖子粗,进退两难。楼上写着“烟雨楼”三个大字,乃是有名的青楼。

赵平安好似已经是熟客,一左一右拉着二人就往门口去,笑道:“如今气候转暖,百物复苏,按照临安习俗,文人墨客便竞相组织文会、诗会。临安如此,其余地方自然模仿了,咱镇江便也有了这诗会了。”

宋钰连忙摇头道:“诗会?我们哪里会写什么诗啊。”

赵平安哈哈笑道:“我自然也是不会的,咱们只是来凑个热闹。烟雨楼的花魁宫姑娘极少露面,平日里花再多的钱也见不到她的。”他压低了声音:“据我打探到的消息,今日她便会出来为大家抚琴,我们便好生坐着喝喝酒,看看歌舞,岂不美哉?”

既然是花魁,那自然是极美的了,江山此刻的身体正是热血少年,而他却不认识任何一位同龄女子,这也是最近在夜里他暗自发愁的事情,此刻听闻可以见花魁,可以见镇江最美的女子,便也动了心,不用赵平安拉扯,他的步子已迈进烟雨楼。

赵平安和宋钰相视一笑,随后跟了进来。江山和宋钰身上都是粗布衣,一看就不是有钱人,但赵平安衣着华丽,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所以烟雨楼的小厮也不敢怠慢,将三人引着上了三楼,在一个雅间里坐了。

二楼正中有一个大的高台,是烟雨楼的戏子伶人们表演歌舞之处,他们所处的位置刚好可以将展台一览无余。此刻二楼三楼的雅间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书生打扮,看起来道貌岸然,实则身侧早已拥了一位红粉佳人。

江山看得连连摇头,以前读历史时便觉南宋之弱,与朝廷自然有关,但更可恨的也是南宋文人,已经偏安一隅,却不知进取,每日纵情歌舞,饮酒度日。所谓“西湖歌舞几时休”没有半点假。

不多时,有两位烟雨楼的姑娘已经上了台,一端坐弹奏琵琶,一随着琵琶声起舞。江山看了片刻,颇觉无趣,他喜欢听歌,却不懂音律。那跳舞的女子虽然身材容貌姣好,颇为赏心悦目,但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江山对她并不感兴趣。

每个厢房里都有数名文人一起低声探讨诗词,时不时书写几句。对于江山三人却更觉无趣,赵平安醉心武学,对于诗词是不感兴趣的,宋钰更是胸无点墨了。而江山前世也喜读诗书,但他喜欢的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这四位诗人,都是唐宋时期的名家,他背诵这几人的诗词也无甚用处。

枯坐半晌,对面厢房一人走了出来,在走廊上高声道:“陈秀之陈公子作出一首绝句来,经我等评判,当为今日最佳。”此话一出,其余房间的书生便开始争论起来。

“呵,到底是何等大作,竟堪称今日最佳?”

“是啊,拿出来让大家伙儿也评判一下。”

江山低声问道:“这陈秀之是谁?”

赵平安以目光指了指对面厢房坐在窗边的一个俊美书生,道:“便是他了,叫陈颖,字秀之,其父是朝廷四品大员,祖籍便是在镇江的。听闻他自小便十分聪明的。”

江山看了那陈颖一眼,不置可否的道:“大宋词人,无不外乎东坡与稼轩二人耳,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听到江山提到了辛弃疾,赵平安一愣,随即眼神一亮:“你喜欢稼轩词?”

江山点头道:“辛弃疾的诗词豪情万千,我自是十分喜欢的。”心里忽然感慨,自己南下本意是要投奔辛弃疾,可如今辛弃疾在哪里也不知道。

对面那书生高声道:“正要诵给大家听听。”随即展开手中的书笺,清了清嗓子,念道:“烟抹平林水退沙,碧山西畔夕阳家。”

这两句诗念了出来,周围便鸦雀无声了,这两句诗意像分明,诗词一出,众人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诗词中的画面,淡淡轻烟笼罩树林,沙滩的河水逐渐褪去,远处山峦碧绿苍翠,山间小屋笼罩在夕阳余晖中。这算不是绝佳,但对于在坐这些书生而言,这两句出来便已经是胜了一筹了。

赵平安见江山听得认真,问道:“写得很好么?”他虽然粗通文墨,却自小喜欢习武,喜读兵书,诗词却是很少读,也读不出个好歹来。

江山点点头:“还行吧,马马虎虎。”

随后那书生继续念道:“无人解得诗人意,只有云边数点鸦。”

诗句透出的那份略带萧瑟略带孤独的心情,从诗词中显现,在这样的诗会中写出来这几句,更是隐约有“我看不上你们,只有天边寒鸦能解我意”的感觉。

这四句连在一起,倒也的确是一首好诗,除去少数几个还在嘴硬的,其余书生都闭口不言了,这么看来,这一首诗的确算是今日诗会的第一了。

赵平安奇道:“写得很好?我怎听不出来。”

江山笑道:“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这诗写得清晰明了,意像分明,的确是不错的。但是立意孤清萧瑟,与此情此景不合,作为读书人,不思为国立功,却在这里自怨自艾,这诗便显低端了。”

这话说到了赵平安的心坎里去了,当即拍手道:“说得好。”

二人的对话被旁边厢房的人听得明明白白,那人略一思索便跑去了对面厢房,给那书生陈颖侧耳告状,不多时,陈颖便对江山等人怒目而视,随即高声道:“对面这几位对我写的诗进行了点评,将我此诗评得一文不值,不知道你们几位可有什么大作供看看点评?”

众人哗然,他们适才都被陈颖的这首诗折服,此刻居然有人贬低这首诗。文人是最没骨气的,刚才对陈颖的不服立刻变成了对江山等人的不服,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第十九章 作诗 赵平安颇为生气,瞪了对面的几个书生一眼,道:“一文不值倒也不是,两三文钱还是值的。”

众人顿时大怒,纷纷开始骂起了江山三人,什么“粗鄙”“武夫”“下等人”的说法便传入耳中。赵平安拳头在桌上一砸,骂道:“你们这群书生,整日里只知道饮酒作诗,却不知为国分忧,殊不知我大宋还有半边国土被金人所占,你们可曾想过此事?你们怀抱美人饮酒时,可曾想过北边的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众人一愣,随即书生们又开始骂了起来,大抵意思便是赵平安所讲都是朝廷和军人该做的事,与他们何干云云。赵平安是习武之人,论骂人自然不如他们,更何况这里数十名书生,三人顿时被一顿骂声包围。

忍了良久,江山猛然一拍桌子,“啪”一声响,喝道:“住嘴。”

众书生被他这一声大喝吓得愣了愣,随即便听江山朗声说道:“君子何须作女人之态,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们不是想写诗么,好,我写给你们,若不能胜过你们这群跳梁小丑,我便从此再不写诗。”

众人惊愕之间也没去分析江山发的誓言,所谓“从此再不写诗”,实则他原本就不曾写诗,又何来“再不写诗”。

远处的小厮早就在观看众人吵架,只是不敢上前来,此刻听闻江山要写诗,立即端了笔墨纸砚过来。江山想了想,自己的毛笔字实在是不堪入眼,于是道:“劳烦赵兄替我执笔。”赵平安虽然诗词不通,但好在出自名家,写字是写得极好的,再者,他的家族里多的是书法名家,后辈的书法也就潜移默化中都还过得去了。

江山站起身,在厢房走了几步,略思索,吟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众书生都听了出来,这是“一剪梅”的词牌,一剪梅的词不好作,除去周邦彦外,难以有佳作。而听江山吟的这几句,开篇倒也算是极好的了,只是他看起来是个穷苦子弟,竟也能作诗?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到这时,有的书生开始仔细琢磨,有的开始执笔将江山口中的词写下来,而那陈颖,则是脸色铁青,看不清心中所想。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四楼一间房的窗户悄然打开一条缝,一双眼睛透过窗缝看了下来,眉目秀美,皮肤白皙,如玉如脂。这双眼望向江山的厢房,见吟词之人是个身着布衣的少年,虽看起来穷困不堪,眉宇间却掩饰不住一股英雄气息,双目炯炯有神,随着口中诗词,眼神中未见半分犹豫。这等气质与宋朝男子的文弱病态格格不入,女子心中暗赞了一声。

“晓看春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江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此词请各位评鉴一二。”

晓看春色暮看云,行也思君,暮也思君。众书生惊呆了,原来诗词可以这么写,如娓娓道来,思念无处不令人回想的温馨,写尽朝暮之间无时不在翘首期盼恋人归来的愁绪,短短几句,将一个泪痕拭不干的女子形象显于词中。

众人沉默不语,别说是他们在坐的能不能写出一人超过此词的,便是如今大宋朝也难以有词能胜过此。原来镇江深藏不露。不少人开始偷偷去观察江山,却见他捧着赵平安书写的词,不住赞叹道:“好字,遒劲有力,如龙蛇跃然纸上,该赏!”

随即端了酒杯,在赵平安的酒杯上轻轻一碰,仰头喝了一杯酒,又赞道:“词好,字也好,相得益彰,该赏。”

一名丫鬟站在四楼,清亮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的词写得极好,经我家小姐评鉴,为今日诗会魁首。请各位稍待,我家小姐正在为此词谱曲,谱好之后将抚琴演唱。”

烟雨楼花魁宫伶,传闻出自官宦人家,才貌双全,平日里她也有许多诗词流传出来,许多读书人均自愧不如。此刻大家听花魁也都评鉴此词为第一,便也不再说话。

能有花魁宫伶为自己写的词谱曲,当真是莫大的福分,在众人羡慕的眼神当中,江山却无所谓的摆摆肩,坐下继续喝酒。

赵平安凑过来低声说道:“花魁为你的词谱曲,说不定今晚就可以邀你共度春宵呢。”

江山张大了嘴,惊道:“什么?”

赵平安哈哈一笑,道:“怎么?开始激动了?”

江山白眼一翻:“滚。这有什么可激动的。不过……”他哈哈一笑,道:“还是有一些……咳咳……哈哈哈哈。”上辈子看过太多的才子佳人故事,也读过许多关于文人墨客和青楼妓子的小说,如果能和传说中的花魁春宵一刻,倒也是美事。

看他美滋滋的表情,赵平安泼了冷水:“瞧你美的,花魁宫伶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从没有男人能进她的闺房,你做的哪门子春梦。”

江山顿时怒不可遏:“那还不是你说的,你……可恶!”

宋钰亦是在旁起哄,笑道:“江山啊江山,想不到你也到了思春的时候了,不如明天我就跟丫头的爹娘说说,请他们给你介绍几个。”

赵平安摇头道:“这怕是难了,你们那几条街的姑娘,大多数都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可一点不好看。”

他们正先聊着,几名丫鬟已经各自到了二楼中央的舞台上,将桌椅摆好,随即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抱着一具古琴缓缓走了上去,只见她体态娇美,虽远远的看不清脸,光瞧身姿便知是极美的了。

江山问道:“她就是花魁了?”

赵平安摇头道:“当然不是了,这是宫花魁的贴身丫鬟,如果你能得到宫花魁的芳心,她的贴身丫鬟为你暖床也不是不可能。”

丫鬟们在场上布置妥当,只听“叮”的一声铃响,一名宫装打扮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白纱,看不清脸,但走路盈盈之态,已尽显女子之柔美,光是从楼口走路到舞台中央,已经让周围须眉屏气凝神,如若她再将面纱摘下来,怕是有男子为此癫狂了。

她向众人盈盈一礼,随即坐了下去,身前案几上摆着古琴,她伸出如玉般洁白动人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铮”的一声,随即手指舞动,音乐声便响了起来。

江山是喜欢听音乐的,以前学习工作时基本上音乐不会停,对于古琴、古筝、琵琶也有所研究,以前也听过民间艺人演奏古琴,但这位花魁演奏出来的,当真是犹如天籁。音乐响了片刻,随即便听花魁的歌声传了过来,正是适才江山所作的词。她的歌声极美,如泣如诉,娓娓道来,一首词在她的谱曲之下,竟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和这个时代的人比起来,江山是见过大世面的了,但突听音乐和歌声,竟一时间呆住了,这首词曲哪怕放在千年之后的流行乐坛,也必然是能连续占据榜单之首的。

一曲终了,花魁起身向众人行礼,在丫鬟的簇拥下又回转。 第二十章 花魁 而江山还沉浸在歌声中无法自拔,隐约中,耳边有人说话,随即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待回过神来,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站在门口掩嘴偷笑,一面偷偷瞧着自己。拍他肩膀的是赵平安,他笑嘻嘻道:“花魁邀请你呢。”

江山心中突突直跳,但还是故作镇定道:“怕是不太方便?”

那丫鬟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你别磨磨唧唧的了。”她服侍的是花魁,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顿时点破了江山,惹得江山脸上微红,随即整了整衣服,跟随丫鬟走了出去。

在赵平安和宋钰羡慕的目光中,江山走进了花魁的房间。

赵平安收回羡慕的眼神,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觉得索然无味,便道:“宋兄,你在此玩着,我先去了。”随即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道:“用这个结账便是。”

宋钰没有到过烟雨楼这等高级场所,自然不愿意走,听赵平安愿意结账,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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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安出了烟雨楼,一路往知府衙门而去,到了衙门口,只见两匹高头大马拴在门口树上,府衙的小厮在旁边守着,便上前问道:“这是来了什么客人?”

他走得近了,却见那两匹马的臀上印有军中标识,竟是军马。

那小厮见了赵平安,恭敬行礼道:“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是两个穿着军装的,风尘仆仆的样子,瞧来是有什么急事。”

赵平安点点头,进门大步往书房走去,还没到书房,便瞧见两个军人快步从内走了出来,面上掩盖不住风尘之色,他心里便明白,这两个军人是从北边来的,定是有要紧军事的了。

待他进了书房,果然瞧见辛弃疾愁眉紧锁,正望着墙上挂着的大宋舆图。他轻轻上前问道:“叔,这是有什么事情?”

辛弃疾望着舆图并未回头,他的两颊已经有斑白的头发,一双眼睛却依旧囧囧有神。他指了指身后的桌子,道:“你看看吧。”

赵平安上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条,只见上面是一串数字,但这却难不倒他,这是南宋军中常用的传递重要军情的代码,微微一沉思便破译出来,意思是:“铁木真溃乃蛮部,塔塔尔部降。”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赵平安却深吸了口气。铁木真的名声他自然是听过的,虽然目前大宋最大的敌人是金人,但蒙古人的崛起速度之快,战斗力之强,更在金人之上。况且金人经历了几代人的兴衰,如今早已不复当年从白山黑水里打出来的金人铁骑的模样。

当然了,金人无论沦落到何等地步,宋人也绝对打不过的。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赵平安脑海中马上闪现出了一些想法,沉声道:“乃蛮部被击溃,塔塔尔部投降,如此一来,铁木真基本上已经统一了蒙古部落。”

他的拳头紧握,恨不得此刻就和铁木真这等当世名将一决雌雄。

辛弃疾点头道:“不错,铁木真即将统一蒙古。平安,你想想看,下一步,他会将兵锋指向哪里?”

赵平安也看向墙上的舆图,道:“他肯定会挥兵南下,不过好在我们和铁木真之间还有金狗,而若金狗抵挡不住,我们将直面蒙古人的军队。”

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宋,莫非要再经历一次铁马金戈的洗礼?

辛弃疾握拳,在空中轻轻一挥,道:“这是我们的机会。”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和江山在面馆闲谈,江山提出了西联西夏北结蒙古的策略,如今来看,这条策略无疑是最佳之计。

赵平安眼神一亮,顿时明白了辛弃疾所指,忍不住兴奋道:“是啊,这是我们的机会。”

辛弃疾面上兴奋神情亦掩饰不住,看着舆图良久,道:“磨墨,我要上书陛下。”

赵平安连忙在书桌上将纸笔摆开,随即挥手磨墨。辛弃疾坐在椅子上,将笔蘸饱了墨,却忽然无法落笔,顿了半晌,笔尖上一滴墨滴了下来,落在纸上,在纸上印出一个黑点。

辛弃疾放下笔,叹道:“罢了,我先写封信寄往临安呈交给韩太师,待太师定夺。”

如今是嘉泰四年,朝中以韩侂胄为尊,任何大事小情都得先由他过目,再由他决定是否呈交给皇帝。而若与韩太师有些许嫌隙的官员上的折子,那就基本上石沉大海了。如若辛弃疾有什么大事不先向韩侂胄请示,而是之间上书陛下,那么辛弃疾的官吏生涯也就到头了。

当然了,铁木真击溃乃蛮部,招降塔塔尔部的消息肯定也会传到临安去,以韩太师为首的主战官员们也会积极讨论。但北伐收复中原是辛弃疾毕生梦想,如今他看到了机会,岂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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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进了宫伶的房门,心内还有些惴惴不安,更是有一些脸上无光的想法,毕竟自己此刻是在逛窑子,并且适才那首诗也不是自己写的,虽然那首诗不存在于这个时代,但毕竟属于剽窃他人作品。

他心里想着:“君子岂能剽窃他人成果来为自己谋利,见了花魁我就说明情况,而后便回去了。哪怕花魁再漂亮又如何,这个时代的女子怕是也美不到哪里去。”

正想着,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传入耳里:“公子适才的诗词写得绝妙,乃是小女子近年来所见最佳之作,想必公子是有功名在身的吧。”

这声音犹如天籁般,直击江山的灵魂,顿时他便觉得有些心神荡漾,于是适才心里的想法荡然无存,回答道:“功名倒是没有,不过诗词一道么,本就妙手偶得罢了,若非是来了这烟雨楼,听闻了宫花魁的名头,这首诗怕也是写不出来的。”

这话一出,江山便觉得脸上微微发烫,但好在他此刻有着前后两世接近四十年的生活阅历,略微发烫之后也就忍住了。打量一下这个房间,前方是小厅,已经在桌上摆了几样菜肴,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只是不及细看具体是什么菜,一双眼睛便往左侧珠帘背后望去。只是那珠帘太密,只隐约见帘后不远处坐着一人,却瞧不真切。

他的举动自是落在花魁的眼里,对于男人对她的好奇心,她早已是司空见惯了,说道:“公子请坐。”

自然不是邀请他到珠帘后去坐的,于是他便坐到小厅内的桌侧。

“公子是哪里人氏?”花魁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声音极其动听,江山觉得光是听声音就觉内心十分惬意,连说话也心里酝酿片刻,方才回答道:“算起来,该是楚州,但家乡早已被金人占了去,是哪里人也不重要了。”

花魁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话题回到诗词上:“你写的这首词当真是好,公子大才。”

江山一笑,道:“诗么,谁都会……写的。”差点说成了“谁都会背的”,险些露馅。 第二十一章 加盟 花魁一愣,片刻方才道:“是啊,你说得倒也没错,哪个读书人都称自己会写诗词,只是写得好坏罢了。”随即又轻轻吟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写得真好。小女子敬公子一杯。”

桌上有酒,江山也不客气,端了酒杯遥向那珠帘后的女子举了一下,随即将这小杯酒喝入腹中。这酒不辣,但有一股花香,即便是喝下了肚子,口齿间也有一股芳香,倒是适合女子饮用。

喝了酒,自然就将目光放在菜肴上,桌上的菜不多,每一道菜却都很精致,最左首的菜是将萝卜刻成舟,舟上是几个小小的泥人,这些泥人似乎是肉酱捏制而成,虽然小,却是栩栩如生。舟下铺了一些蓝色的似乎是菜叶的东西,整道菜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船行驶在大海上一般。

即便隔着珠帘,花魁似乎也是看到了江山的目光落在了菜上,解释道:“这几道菜分别叫乘风破浪、直上青云、鹏程万里、龙吟九霄。你喝的酒叫做女儿泪,都是烟雨楼的招牌。”

江山赞道:“好名字。”目光转动,有一道菜由绿色白色的蔬菜组成,摆成云彩的形状,自然是直上青云了。而那鹏程万里是一只整鸟,不知是什么鸟类,瞧来有约莫一斤重,而那龙吟九霄看不出来是什么肉,被厨师摆弄成了一条龙扬天长啸的模样。

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这叫“女儿泪”的酒,再喝了一杯,仔细品味,除了花香之外,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但似乎正是这股淡淡咸味才衬托出酒的芳香来。女儿泪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他又喝了一杯,赞道:“好酒。酒好,名字也好。”

“的确是好酒。”花魁在珠帘内说道:“酒是楼主酿的,名字是我取的。这酒问世也才两年的时间罢了,如今已经名震江南了。但人怕出名,不少人便打着女儿泪的招牌招摇撞骗,楼主便禁止将此酒销售,现在除了我们烟雨楼,再也喝不到正宗的女儿泪了。”

看来无论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都喜欢山寨别人的东西。江山点头道:“不错,专利权是得保护好,若是人人都模仿,用假酒充你们的名头,对你们的名声受损很严重,生意也会受影响。”

“专利?”花魁道:“这个词倒是新鲜。你说得对,但这也没什么办法。”

“办法当然是有的。”江山不假思索说道,在前世,这种盗用他人专利或者其他类似侵权案倒是多了去了。

“哦?”花魁突然来了精神,问道:“公子有办法?”

江山点头道:“也不算什么好办法,说不定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不过我想还是有些用处的。”他心里懊悔,为什么刚才嘴贱,现在好了,帮别人出点子做生意了,赚的钱是别人的,跟自己可没一分钱关系。

花魁宫伶在烟雨楼中也是极有地位的,心念一转,道:“如若公子的法子管用,烟雨楼自有重谢。”在她眼中,江山虽然诗写得好,但怎么看都是穷家小子,所以便以利诱导。

好在江山正好缺钱,一听有重谢,自然喜上眉梢,将想的办法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随即说道:“我想的是,既然有人卖冒牌货,说明很多人是不来烟雨楼消费的,他们通过其他地方来买烟雨楼的女儿泪酒喝。想必其中缘由,也只是烟雨楼花费太贵,大家负担不起罢了。那既然如此,何不把女儿泪这种酒推出烟雨楼,放到市面上去卖呢。”

烟雨楼是出了名的销金窝,自然是没有多少人能来消费的,即便是常客,也大多是镇江的富家公子,那也得找家中管钱的长辈要了钱才能来消费几次。而来了才能喝到女儿泪这等好酒,外面没钱进来的人自然也是想喝的,有需求就有市场,市面上自然会生出假酒了。

“哦?”

“第一,用独一无二的器皿来盛你们的酒,酒瓶上还要有属于你们烟雨楼的标识,让别人难以假冒。第二,把消息散出去,就说烟雨楼特有的女儿泪酒对外销售,但唯有你们开办的店面或是与你们合作的酒馆卖的才是真酒。第三,在市场上开一些小店铺来卖你们的酒,冲击假酒市场,让一般人也能喝到你们卖的酒,假酒自然就不会卖得那么好了,时间久了,假酒自然就会消失。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称之为加盟。”

“加盟?”花魁又听到了一个新词,不禁对这个少年更加好奇。

“光靠你们烟雨楼来销售,客人的面不会太广,所以去找一些卖酒的商家,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付给你们一定的加盟费,你们就可以给他们提供女儿泪酒的货源,你们给他们的货源价格一定会低于市场价,保证他们能有赚的,只要他们卖出去能赚钱,你们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提供给他们。当然了,凡是他们卖出去十两银子,你们就要抽取一两银子的提成。你们得到的是加盟费和一定比例的提成费用,而他们也不用再卖假酒,卖真酒更赚钱,口碑更好,生意也会更好,时间长了,他们负担的加盟费和提成费也就赚回来了,对于你们双方都有利。”

江山新奇的观点令花魁宫伶惊讶不已,好半晌,终于理解了江山的意思,脑海中顿时看到一片光明,连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不错,如此一来,女儿泪酒会销得更好,那些加盟的商家自然是赚的,而他们赚得越多,烟雨楼收取的提成费就越多。以一百壶酒为例,烟雨楼制造一百壶酒的本钱是八十两银子,那么烟雨楼只需以一百两的价格将酒卖给商家,商家卖出去可以获得二百两银子,剔除一百两的成本和十两的提成,商家净赚九十两,而烟雨楼除了巨额的加盟费外,一百壶酒可以得到一百一十两,除去八十两的成本,净利三十两。别看烟雨楼获利少,他是制造商和供应商,只要源源不断的生产,他们永远有钱赚。并且如果采取这样的方式,那些商家必然趋之若鹜,加盟费自然也不会低,假设加盟费是五百两银子,那么加盟的商家只需要卖出五百余壶就能将加盟费赚回来,对于那些大一些的商家,五百壶实在不是大的数字。

这个法子当真是一举多得。花魁心砰砰直跳,听见江山继续说道:“只要刚开始有几个商家愿意加盟并卖你们的酒,顾客喝得多了,自然能品出谁是真酒谁是假酒,能喝到真酒谁会去喝假酒呢,那么卖假酒的商家生意不好了自然会来找你们加盟,到时候不仅加盟费坐地起价,提成费也可以适当提高,时间长了,假酒基本上也就能销声匿迹了。”

他笑了笑,说道:“你们可以准备一下扩大作坊规模了,如此一来,女儿泪名震天下已是必然。”

花魁连忙道:“我们烟雨楼的作坊足够大,莫说是供酒给镇江,便是供给临安府、成都府这些人口众多的繁华之地,也是毫无问题的。”江山不算是比较英俊的男子,和大宋书生不一样,江山由于自小贫寒,加之近些日子一直习武,身材便结实一些,眼神也更刚毅,所以笑起来颇有几分阳刚之气,令阅人无数的花魁内心也忽地一跳。

江山点头道:“那便是了,这个法子不会等太久就可以见效,你们可以先在镇江施行,有效果后再推广到其他城市,到时候大家喝的都是你们烟雨楼的女儿泪,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