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的旅途》 一、缘来是风太温柔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洛璃一眼便看见了左侧柳树下的新坟。

满地飘散的桃花,柳条在风中飞扬,一直亲吻着桃枝。院子两侧的桃树和柳树如同时间巨人,俯瞰着眼前娇嫩的姑娘。人面桃花相映红。

不对,她是精灵,不然恐怕也如此屋的主人一般躺在墓地之中与泥土窃窃私语了。

“洛姐,你来了。”洛璃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谢清欢的声音。

洛璃被朋友们称为洛姐,是精灵,也是一名魔法师。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像有的地方出木匠,有的地方出画工,有的地方出读书人,有的地方出兵士,她的家乡出魔法师。

前些年魔族的战斗中,各族都尽心尽力,她的家乡就派出了一群魔法师。当魔法师也是要讲关系的,也讲究团队合作。于是她和道士何海,医师叶灵鸢,刺客柳文瑶还有战士王唤之就来这里找老剑圣商议,希望他能加入这个小团队。

谢清欢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合情合理,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刚刚年满十六岁的他就被爷爷派出去了。爷爷虽然被尊称为“剑圣”,但却还没有达到剑圣的境界,只是半圣,虽然寿命比之常人要长一些,但毕竟已经年老体衰,所以派他出去也是合情合理的,他没有理由拒绝。七月的风吹过少年的盛夏,他跟爷爷告别,踏上了这段漫长的旅途,和三五好友一同度过了长达十年的时光。

......

山水镇依山而立,伴水而行,宛如一条长蛇,缘山而去,位于大陆南方。洛璃在旅途中听闻谢清欢去世的消息,花了半个月绕道赶了过来。

将院子打扫了一番,洛璃又在墓碑上套了一个花环。做完这一切,她轻轻一跃,坐在了桃树枝干上。

七十年之前,这两棵树还如她一般高,那时的谢清欢风华正茂,在打败魔王,结束乱世之后选择了隐居于此,直至生命的尾声。

再次来到此地,南方小镇,气候宜人,半棵树木高出院墙,杂货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路边磨芝麻,满街都飘着香油的香味,布店,吹糖人的,包子铺......行人步履悠然,欢闹而不喧哗,是一处安眠的佳所。谢清欢也可以死而无憾了,她如是想到,心灵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毕竟,对她而言,他们一行人结伴而行的十年时光实在太过短暂。哪怕这段经历波澜壮阔如同一场巨浪,可当其卷入精灵无垠的生命之海中依旧难以激起一丝涟漪。

“你来了。”

院门打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好似初春还未解冻的寒冰,带着生命的暮气。

“算命的,你还没死啊。”洛璃从树上跳了下来,嫌弃道,眼神玩味。

“死一半了。”佝偻着身躯的老者笑道:“这两天就要到日子了。”

“打算去找谢清欢?那你可得抓紧了。”洛璃调侃道。

“他怕是不愿见我喽。”老人拄着拐杖在地上随意地涂画着说。

“也对,他一直不喜你神神道道的模样。”洛璃斜眼看着他说,“不过你不是最擅长死缠烂打嘛,粘着他就是喽。”

何海摇了摇头,双手握着拐杖向地上一击,一座缚灵阵瞬间在他们的脚下升起。洛璃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拉扯着,疑惑地看着他。

何海走到墓碑前坐下,洛璃静静地看着他。何海抚摸着碑石陷入了沉思。他叹息道:“屠魔的少年终究成魔,何其可叹,何其可悲。”

洛璃闻言下意识用瞬移魔法拉开距离,一道光柱拔地而起,何海的身躯毫无抵抗之力便化为了飞灰。洛璃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警惕。她没有试图去打破阵法,坦然站在原地,全神戒备。

大门再次被打开,一身黑袍的何海在两人搀扶下走了进来。

“洛姐,好久不见。”

洛璃没有答话。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何海也不在乎,自顾自说道:“上天对你们精灵真是偏爱。”

“可时光啊,终究还是腐蚀了我。”

“但我还不想死啊。”何海的双眼射出恐怖的精光,“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完成。”

精灵永生的奥秘让他着迷。

何海语毕,旁边两人就冲进了阵中。

“光辉帝国御林军统帅林寒夜,请指教。”

“光辉帝国首席剑客兼光辉联军中将克里斯特,请指教。”

克里斯特的剑举手抬足间便直逼洛璃的心口,果决,了断,锐气逼人,尽显宗师风采。

洛璃脚尖一点退到了阵法边缘,魔杖往地上一敲,不待克里斯特再次贴近,瞬发魔法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向二人涌去。

以缚灵阵的中心为界,半边都被魔法所包裹,让人避无可避。克里斯特被迫退回林寒夜身旁。每当他以剑术将魔法打散之后,驱散的灵力便会连同他的剑气一齐汇入其他的魔法攻击之中,以更为迅猛的攻势朝他袭来,叫他苦不堪言。

“王上,闪开!”林寒夜突然吼道。

克里斯特身体本能地往右一移,眨眼间一条细线般的游丝如同穿过薄纸一般贯穿了他的手臂,之后他的左手就失去了知觉,左臂由于惯性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落下。伤口没有血液的喷发,似乎那左臂本就不存在,但剧烈的痛感却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残废。

与此同时林寒夜的魔法准备完毕,灿烂的光辉终于冲散了一直对二人步步紧逼的魔法大阵。

还不待二人松一口气洛璃的魔杖只是轻轻一挥一道游丝便击溃了林寒夜的禁术直奔二人而来。克里斯特奋起反抗,携剑迎了上去。利剑出现了一道道裂纹,最终游丝原地爆破,裹挟着剑的残片扎入了克里斯特和林寒夜的经脉。二人直接瘫倒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一根红线拽着二人,连带着克里斯特的断臂一同离开了缚灵阵。

“师父。”克里斯特低着头,弱弱地喊。林寒夜呆若木鸡。

何海一边为他接上断臂,一边道:“什么感觉。”

克里斯特颓败道:“碾压。”

“明白差距了吗?”

“嗯。”

何海慢悠悠地说“你们看到了屠魔团的成功,所以将他们视为英雄。又因英雄一词,便将屠魔团的成功看得理所应当。你们从未想过这份成功背后究竟蕴藏怎样的艰辛,也从未想过英雄二字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那是无数比你们这般自诩不凡之人更加强大的能人异士的尸骨堆积起来的。”

“收起你心中的轻视与敬重,她是你的对手,如果无法正视,那你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何海用一根红线将二人扔入马车,淡淡道:“回去医治。”

随着二人的离开,缚灵阵骤然收缩,恐怖的灵力从洛璃体内一丝丝剥离出来,形成了可怕的灵力风暴。

天色暗了,空中阴云密布。灵力风暴周围的灵力近乎液化,苍穹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低,宛若天倾。

洛璃平静坐下,脚底出现一个状似古树年轮的灵阵迅速向外扩张。若是定睛看去就会发现那不断扩大的年轮是由一道道不同的魔法榫卯相接而成。随着年伦的增大,其中蕴含的发生共鸣,庞大的威势遏制了缚灵阵的收缩,洛璃的灵力也不再外泄。

年轮持续增大,一道树影在缚灵阵中显现,吸收阵中的灵力茁壮成长,散发出苍老的气息。

“生命古树!”

世界诞生之初有两颗古树带来无限生机,故而万物生,灵力显,各安其职。然而人妖各族过度开发使用,其中一棵逐渐凋败,遂天生异变,地起魔物,祸乱横生。魔王降世,更是带来了各地战火纷飞,纷乱不止。

何海望着愈发凝实的树影惊叹道:“没想到你的魔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连生命古树的气韵都能模仿。”

洛璃的脸色并未放松,作为曾经的队友,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号称算无遗策的何海有多恐怖。可以说除了最后一战面对魔王,曙光小队全程所遇的一切危险都在何海的计算之中,并且总能化险为夷,未曾损兵折将。

今日,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何海割破了自己干瘪的手心,鲜血滴在地上,阵法内血气弥漫,灵力暴动不安,试图挤压洛璃的生存空间,虽未成功但也阻止了生命古树的生长。

何海仍不满意,往自己的心头一拍,血液自五窍而出,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血液化作万千红线,束缚住了洛璃的身体。

橙黄的落日不断向远方的群山沉下去,天边的晚霞染血的红,风轻轻刮着,青山绿水渐渐被黑暗包裹。

院中,绿叶唰唰落下,桃花朵朵在风中悲鸣。

“何海,收手吧。”

一道沧桑而温和的声音在柳树下响起,树叶在一股蓝色的气中神奇地轻舞着,以时间的节奏。那人悠闲地靠在柳树上。

“好久不见,洛姐,何海。”谢清欢丝毫不在意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跃倚在洛璃先前所在的树枝上,迷恋地望着天边的残阳道,“真美啊!”

洛璃淡淡瞥了他一眼,有点惊讶。

“哈哈哈,谢清欢,你也成老头子了。”何海布满皱纹的眼角在泪珠的浸润下湿透了,嘴角的微笑却怎么都止不住。

谢清欢看向自己的身躯,自嘲地笑了笑,摆手间衰老的面容逐渐年轻,消瘦的肩膀恢复了宽敞,身上重新焕发了生机。

谢清欢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坟头的一片纷乱,语气中带有两分莫名的得意说:“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你们真是......惦记我呀。”

何海说:“这就是圣境吗?死了还能还阳,怎么给你整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谢清欢冷笑说:“起码我还到过圣境,不像某某,连这份心气都没有。”

何海呼了口气,不再言语。

谢清欢子在树枝上荡着,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洛璃说:“能再见你们一面真好。只是可惜了,还有两位没到就被你们吵醒了。”

洛璃不客气说:“都成老头了,还是变回去吧,怪瘆人的。”

“被嫌弃了,那就这样吧。”谢清欢面色坦然,随手一挥自己的坟头便出现了一个巨坑,缚灵阵破了。下一刻强大的灵力从洛璃身上喷涌而出。

谢清欢感慨说:“算命的,你的阵法又有精进啊,居然能将阵中之人的灵力限制到与自己同一水准。作风倒是一点都没变,连死人都利用。”

何海饮水般自如地吐了口血,说:“你又不在乎这些小事。”

谢清欢弹出几片飞叶稳住了何海周身经脉让他不至于当场逝世,说:“那也要看你对付的是谁,我们毕竟是朋友吧。”

“谁让你死得最早呢,要是你多活两年,熬死我这个糟老头子,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嗯.....”

“就知道今天会失败,只是不试一下总归是不甘心。我走了,省的大家都尴尬。谢清欢,洛姐,永别了。”何海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慢着,把身上的黑袍留下,反正你也没两年了,用不上这好东西,就当是给洛姐的赔礼。”

“眼光还是这么毒辣,拿去。”何海头也不回,将黑袍连同一块令牌扔给了洛璃。

大门打开,又合上,天空暗蓝,墙角幽幽,千千万万盏灯火渐次点亮,炊烟熏红了晚霞。

“带酒了吗?来两盅。”

“你能喝?”

“喝酒嘛,饮的就是个推杯换盏的氛围,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洛璃将身上的葫芦取了下来递给他。

谢清欢一口口慢慢品味着,酒酿一入口便化为雾气散落在空中,醇厚的酒香包裹着他。

“好酒,有来头?”

女孩的声音清爽:“西部保定国的酒,我在一个小村子里发现的......”像小溪间的汩汩流水敲击着青石,脆凉脆凉的,在谢清欢的耳旁流淌。

洛璃是在山水间长大的,故而皮肤如饱满的麦粒,外黄内白,触目皆是日月星河,故而眸子璀璨如琉璃。自然长养她也教育她,散发出活泼灵动的气息。谢清欢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心揪了揪,眼之所见,美的感觉未过大脑,直接深入内心。他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种美,在他看来就如同他的剑术一般——本就如此,理应如此。

十五岁的少年是这样认为的,如今,记忆都黯淡了模样,一袭白衣的青年觉得一切如故。真好。时光仿佛一个绕圈的老人,虽然速度慢了点,但总归是一个闭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这样啊。”谢清欢随意坐着,一只手拖着脸颊,,偶尔喝两口酒,呆呆地注视着洛璃,耐心听着她诉说这些年的见闻,不时插上两句。

“对了,我还去了一趟漠城,雅雅姐她们在合欢树下给我们六个建了雕像......”

“洛璃。”

谢清欢的身影已快消散殆尽,声音似风吟般微弱。

“嗯?”

“抱歉,当初说的平定天下未能兑现,这世道要不太平了,你多保重。”

洛璃冷笑说:“你也没两句正经话,我不回当真的。”

“这样啊......也好,省得我担心哪天你一生气把我的坟刨了。”

“你的坟不是已经被自己毁了吗?”

“没良心的。”

谢清欢的嗤笑声在空气中斡旋,良久未曾从她耳边散去。

起风了,借着春风的吹拂,枝条和枝条缠绕在一起,柳树和桃树亲吻着彼此的身体。七十余载,两万五千多个日夜,谢清欢亲手栽下的小树苗不仅各自增加着年轮,也像青涩的少年和少女渐渐长成健壮的青年和标致的女郎一样,深深的相爱了。它们彼此欣赏,通过叶片的晃动时而发出沙沙作响,永不厌倦地诉说着情话。

她拾起地上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月光下的琼浆自颔部缓缓滴下,哀鸣的风声在她的耳旁轻吟,湿润了衣裳,吹红了眼帘。

她将酒葫芦放入坑中,缓缓填着土坑。夜空中星光闪耀,仙气飘渺。可是天上的星星怎么会知道,地上的人会对着一棵树黯然神伤。

春日的夜晚凉凉的,但她的心中却是暖暖的......缘来是风太温柔。

......

何海没走多远,克里斯特就迎了上来,扶他上了马车:“师父,您没事吧,要再做筹谋吗?”

何海闭目养神,淡淡说:“回去。”

克里斯特凝视着老人,有些伤感,又有一丝疑惑。时光磨损了他的身体,侵蚀了他的皮肤,很快也将带走他的生命,但眼前的老人却永远那般从容,淡定,将一切都计划得明明白白,并坚定不移地执行,是什么让这个固执的老人改变了想法呢?

何海瞥了他一眼说:“本就是一时兴起,这里毕竟是谢清欢的地盘,既然他开口了,以后就不要想着对付精灵了。而且虽然洛璃是半圣,但究竟能不能以秘法增添师父的寿元也尤为可知。以后若是洛璃路过光辉帝国,你一定要以礼相待,知道吗?”

“嗯。”

“以后若是真的遇到大事也可以找师父的三个朋友帮忙。”

“嗯。”克里斯特好奇地问,“师父,谢剑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啊。”竟能让自己倔驴脾气的师父改主意。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坚毅,潇洒,威武,锐气逼人?”克里斯特想着谢清欢的书信和广为流传的事迹答。

“对,但也不全对。”

何海随手掀起车窗,晚风轻轻吹着:“他啊,是这世界上最温柔之人,读来就如同一行行绝美的诗,让人如沐春风。你师父我这一辈子就佩服过两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若不是他曙光小队恐怕还没出发就散了。”

克里斯特觉得老师有些反常,平时他从来都不会跟自己提过往的事,但好奇心很快就占据了他的思维。

何海回忆说:“曙光小队建立之初,大家可谓是各怀鬼胎。发起人魔法师洛璃本就兴致缺缺,只是精灵族给了她一个承诺,她参加这次刺杀魔王的行动以后族里都不会管着她了,所以她才建立了一个散漫自由的队伍。医师叶灵鸢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神圣联盟的高材生,稀里糊涂地加入了队伍。刺客柳文瑶年轻气盛,单纯是为了暴得大名,成为天下第一刺客。战士王唤之是龙族不受待见的二王子,讨伐魔族不过是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而我一个招摇撞骗,满身戾气的底层流浪汉不过是恰巧给自己扑了一卦,大吉,又恰巧在街上遇到了洛璃一班人,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洛璃不胜其烦就将我收编了。年纪轻轻的剑圣谢清欢则是被自己爷爷赶出来的。说实话,要不是谢清欢看上去靠谱一点,你师父我一准还没上战场就跑路了。”

克里斯特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他很难将才华横溢的师父与其口中的那个流浪汉等同起来。

“谢清欢的处世原则就跟他对剑术的理解一样:本就如此,理应如此。他是天生的领袖,一个不是天才的天才。他始终以一个普通人自视,或者说他真真正正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比一个普通人简单,果决,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君子持剑,藏器于身,怡然自在,正视每一个人。能追随这样的人,是我一生的荣幸。”

是的,即便很多年之后,时光的尘埃已经遮盖了记忆的道路,那个人依旧如同远方的灯塔,指引着他的人生方向。何海,一个曾经自卑的逃犯,充满恶意的野心家,正是在与那个温柔剑客的相处之中渐渐改变了自我。 二、魔王,漠城,血色黄昏 车内,何海想了想说:“你在这多留两天,等师父的另两个朋友到了,跟他们打个招呼再回去。”

“师父,您直接就回去了吗?机会难得,不再见他们一面吗?”

“不了,师父还有点私事要处理,也不会回王城了。”

克里斯特急忙说:“师父可以派人去嘛,实在不行我替师父去也可以,师父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这件事只能我亲自去。”说着便消失在了车中。

师父要走,克里斯特无可奈何。克里斯特跳出马车,没有看见师父,大声喊道:“师父,保重!”附近的村民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但没关系,他知道师父听得见,一定能听见。

远山如黛,马车渐渐隐入,屋顶之上,一道身影缓缓起身,向西北走去。

......

黄沙漫天,天空延伸至很远很远的远方。一辆马车在荒漠中前行,车中坐着一位女子,她的睫毛很长,黑鸦鸦盖在眼睛上,沉沉一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看顾着一个大包裹。

女子突然问:“前面就是曙光战场了吧。”

车夫答:“是的,小姐,当年曙光小队就是在这里消灭魔王的。”

女子打了个盹,忆及七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

谢清欢淡淡问:“算命的,此战凶吉如何?”

何海摇了摇头:“祸福难料。”

谢清欢抄起酒葫芦抿了一口,乐观地说:“看来这乱世就要结束在我们手中了。”

千里大漠,一行七人如同七粒微不足道的黄沙。他们从东南走到西北,从过往走到今日,也如黄沙般随着时代的风波不知将飘往何方。

一位妖族男子说:“还是小心点吧,当年那场号称千年来最高级别的暗杀——裁决行动——也没能要了魔王的命,反而使得大陆顶尖高手伤亡惨重,一百年内都没能恢复元气。”

“张唤之,你怕了。”一位女子迎面走来,幽幽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松软的沙地竟然未曾留下她的脚印。

张唤之不冷不热地说:“我只是在称述一个事实。”

谢清欢问:“柳文瑶,前方情况如何。”

柳文瑶严肃说:“不知为何魔王的军队没有在前方的淮山地带埋伏,而是在全面向南撤退,魔王正亲率近卫军断后。”

叶灵鸢说:“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何海分析说:“就算是陷阱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魔族已然显现出颓势,只要杀了魔王,魔族缺少了统帅必然只能退居西南一隅,短时间内再难翻出什么风浪。接下来数十年内联军只需稳步推进,便可逐渐蚕食魔族势力。”

众人的目光看向谢清欢,等待他做最后的决定。

这个少年不知何起已经成为了曙光小队真正的领导者,至于那个名不副实的队长正靠在谢清欢的徒弟身上昏昏欲睡。

“洛姐,你觉得呢?”谢清欢问。

“啊,天太热了,这里对精灵真不友好。”洛璃说。

谢清欢灌了一大口酒,手心蕴出了汗水,说:“那就干。我们商量一下对策。”

直到此时洛璃才清醒过来,加入了众人的讨论之中。

......

一个高耸的身躯随意地坐在山坡上,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鲜血,不过依旧神采奕奕,看来应该都是敌人的。成片的武器被他插入黄沙之中,沙随风起,武器却纹丝不动。

谢清欢一行人看着眼前的魔王,神色凝重,心情跌入了谷底,这是真正的圣境,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达到过的圣境强者。

“第七波了,何必前来送死呢?”魔王的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丝毫不像刚刚经历过六场生死搏杀。

谢清欢观察着那些武器,严肃地说:“您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但我们必将全力以赴。”

魔王瞥了他一眼,说:“这片大漠是一个埋骨的好地方,都不需要动手,风很快就会掩埋一切。你们死后,我会将你们的兵器矗立于此,也算是你们死得其所。若是到时候你们的兵器还在的话。”

谢清欢承诺说:“您死后也会得到这样的待遇,只要我们小队还有一人尚存,就不会辱没了您的尸骨。”

“好小子,来吧。”

魔王起身了,那一刻众人才清醒的认识到了什么叫做圣境!难怪没有看见近卫军,这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张唤之率先冲了上去,洛璃的魔法就围绕在他的身旁,他的大刀眼看着就要劈到魔王之时,整个人就被魔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踢飞了出去。伴随着空气的一阵波动,洛璃也失去了对魔法游丝的掌控,只听见“轰”的一声,魔王身后悄无声息间准备动手的柳文瑶就被洛璃的魔法炸得鲜血淋漓。

谢清欢的剑随之而到,魔王提剑相迎,接连挥出三剑,巨大的冲击直接震得谢清欢吐血。叶灵鸢翻开医书运转灵力给大家治疗,被魔王瞥了一眼,只觉陷入了黄沙之中就要窒息而亡了。幸亏何海及时发现,一根红线将他牵离了原地。

魔王一剑斩向何海,剑气凌云,何海直接用阵法离开了原地,拉开了百米距离。魔王鬼魅一笑,下一刻何海的身体直接被横腰截断。那道身躯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何海又出现在了原地,脸色惨白,说:“小心,他还是一位魔法师。”

电光火石之间,魔王的剑已经直指叶灵鸢,张唤之挡在了叶灵鸢面前,身上被魔王的剑捅了一个窟窿,随手甩开。何海想要故技重施,红线在魔王的魔法下直接燃了起来。好在洛璃的魔法护盾挡住了魔王一击,谢清欢的剑气随之逼着魔王不得不暂时放弃目标,转身应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文瑶的双刀终于首次在魔王的脊背上留下了伤痕。一击既中,柳文瑶毫不恋战,倒退而去,但背上还是挨了魔王的一计火焰魔法,露出了布满鲜血的香肩。柳文瑶笑言:“老不死的,你是不是看上老娘了,专烧人家衣服,也不知道温柔点。”

魔王不跟她多费口舌,又赏了她一计魔法,大把的青丝从柳文瑶头上脱落。柳文瑶怒吼:“靠!老娘要和你拼命。”身体却很诚实的往后退去。

何海大声喊道:“缚灵阵成了,大家一起上。”

魔王只觉自己再难汲取灵气,并且体内的灵力还在不断流失,正要出手打破此阵谢清欢就迎了上来。

“来得好。”

魔王和谢清欢缠斗在一起,一连火拼了数十剑,将谢清欢击倒在地。在叶灵鸢的治疗之下,短暂调理后的张唤之紧接着就出现在了魔王面前,用以命换伤的打法,总算上接住了魔王两招,身上血液横流。洛璃一直在一旁进行着火力压制,只是效果甚微,总是被魔王的防御魔法轻松挡下。伺机而动的柳文瑶也没能找到机会再创新伤。

时间一分一毫的流逝,日落跌入尘世,暮光为战斗中的人渡上了金边。经过两个小时的纠缠,双方都已经接近弹尽粮绝了。

魔王总算是腾出手来,以绝对的力量一剑劈开了此阵,远方的插在黄沙中的武器应声告破。魔王回头看了一眼对何海说:“还是你这个道士狠。”

何海笑着说:“魔王陛下的灵力还剩几何?”

魔王淡淡说:“解决你们绰绰有余。”

双方都没有急着出手,借机缓了一口气。谢清欢瞥了眼何海,后者肯定地点了点头。魔王按照预期应该已经外强中干了。

缚灵阵本就是个幌子,对付圣境的魔王效果并不显著,借此让魔王自乱阵脚,惦记着缚灵阵,与他们正面火拼,才能完全发挥团队作战的优势。不然若是魔王的注意力一直集中于一人,很容易就会造成减员。

当然,要想要拿下圣境的魔王,伤亡是必然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单是魔王最后的反扑就绝非一位半圣能够抵挡的。至于究竟是谁,战场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参加这最后一战,大家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片刻功夫过后,洛璃率先发难,成片的细丝如同游龙般在空中或隐或现,还不待魔王防御便自行爆破,谢清欢和张唤之借机逼近魔王,魔王以一敌二依旧游刃有余。叶灵鸢的治疗精准的锁定二人,让他们得以无所顾忌,方才稍稍挽回劣势。何海的红线只能起到分散魔王注意力的效果一近身便被魔王的魔法摧毁。

终于,魔王漏出了破绽,柳文瑶一击即中,小刀深深刺入了魔王的左臂,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下一秒她便被魔王的剑贯穿了心脏,瘫倒在地。

黄沙之中染上了一片血色,落日以不变的步伐向大漠靠近,风依旧徐徐吹着,沙粒照常慢慢流动,一切如故,而柳文瑶,这个励志成为天下第一刺客的姑娘,这个整天笑嘻嘻的丫头,却在一瞬之间由生入死了。自此以后,她将进行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睡眠,在漫漫黄沙之中,在黑暗紧闭的尘土之下,在另一个冰冷透明的世界里。

来不及忧伤,也没有时间多做思考,谢清欢一剑的温润的声音中多出了一丝寒意,说:“兄弟们,拼命的时候到了。”

“嘣。”

没有任何的灵力波动,四道光柱从不同的方向全面覆盖了魔王。魔王吐了口血,强提一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显然受了内伤。而洛璃也虚脱了,失去了作战能力。

张唤之化身为龙,与魔王纠缠在一起,利爪在魔王的身上撕开了两个口子,甚至用口将魔王的脸咬得血肉模,而象征着地位与力量的龙角都被魔王砍断了,满身的龙鳞如黄沙一般在空中飞舞。

叶灵鸢直接动用了禁术,生机肉眼可见的逐渐消散,头发花白了,肌肤萎缩了,身体的骨架也坍塌了下去,只剩下了一口气。魔王的五感则全部散失,伤口迅速腐烂,整个人都变得木讷了。

谢清欢拿起酒葫芦将酒水一饮而尽,说:“何海,你来掠阵,千万别让魔王逃了。”随后一脚踏出,天地色变。

黑暗纪元一千三百五十一年春,谢清欢以秘法踏入圣境,挥出惊天一剑,彻底断绝了魔王的生机,方圆数十里的遍地黄沙全部被剑气席卷而凌空,又如细雨般缓缓落下,葬送了魔王,也送葬了黑暗纪元,剑痕之上的剑气沿存至今未曾散去,标志着曙光纪元的长存。

至于谢清欢本人,勉强稳住了半圣境界,此生再也无缘更进一步。他周身经脉错乱,身体机能严重下滑,已然如同耄耋之年的老头,生命的气息开始涣散。

何海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魔王,此刻的他依旧感到难以置信——他们真的打败了魔王。随着修为的逐渐提高,特别是步入半圣之后他对于天道的感悟加深,就越发明白了魔王的不可战胜。直到此战之前,卦象仍显示魔王所走之路方为大势所趋,百年之后世界才会迎来转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战最好的结局便是以命换伤,让魔王沉寂几十年,为后人争取时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赢了?

魔王感受着自己身上致命的剑伤,有些仿徨,他一直被部下认为是破晓的曙光,要照亮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现在看来,可能自己只是黑夜里的星辰,总归是有黯淡的一天啊。好在部下已经全部撤回西南,自己也算是不辱使命了。至于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地望着那个持剑单膝跪倒在地的少年。对于死亡,他没有过多的恐惧,沉静地开口问:“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谢清欢。”

“谢清欢,记得用剑气给我刻块碑。吾名赫托仑。”

“前辈不打算逃吗?”

“生机已尽,后事已托,何必回去生产泪水呢?再说,这个小道士会放我走?”

“能与您这样的人为敌,甚是快哉。可惜没酒了,不然必须敬您两杯。”

“这不就来了嘛。”魔王笑道。

此时,一位在远方观战的身着红衣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正是谢清欢的小徒弟姚可欣。

谢清欢问:“可可,带酒了吗?”

可可幽怨地瞥了师父一眼,将酒葫芦递给了师父,看着衰弱的师父,强忍着眼泪说:“师父,少喝一点。”

谢清欢抚摸着女孩的头发说:“还有吗?”

女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又递给了师父一个酒葫芦。

谢清欢散漫地坐在沙地上指着魔王说:“给那位叔叔拿去。”

她知道师父指的那个人就是魔王,小女孩并不恐惧,只是想着曙光小队的伤亡脸上带着憎恨,但还是顺从的向魔王走去。何海紧张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营救。

可可将酒葫芦交到了魔王手中,赫托仑慈祥地望着她,看着她蓝色的大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似乎还是低估了谢清欢这个年轻人——他的徒弟竟是个人魔两族的混血儿。

可可见他在发呆直接一个横扫,魔王不知是身体虚弱还是故意为之,顺势就躺在了地上,也不生气,说:“孩子,你几岁了?”

可可不客气地怼道:“关你屁事!”

“可可,不可无礼。”谢清欢呵斥道。

“不打紧,脾气火爆一点不容易吃亏。”魔王温柔地说。

“十二岁。”可可扫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跟你师父几年了?”

“六年。”

“你师父把你照顾得很好。”

“那当然,师父最疼我了。”提及师父,小女孩的口气明显缓和下来,看他的眼神都温顺了几分,似乎在说,虽然你人不咋地,但还好不是个瞎子。

“好好好。”魔王将自己的手镯取了下来,不待可可反对,便套在了她的手上,手镯自行适应了可可手臂的大小。魔王说:“小丫头,喝了你的酒,就拿这个作为报酬吧。”

可可尝试取下无果,愤怒地说:“谁要你的东西,快给我拿下来。”

何海连忙来到可可面前,检查一番后对谢清欢摇了摇头,示意没问题。

谢清欢说:“可可,怎么说话的,还不谢谢叔叔。”

可可幽怨地看了师父一眼,不情不愿地说:“谢谢叔叔。”

魔王故作神秘地说:“小丫头,将来你会真心感谢我的。”

谢清欢没有多想,说:“来,喝酒。”

“喝酒。”

魔王先小酌了两口,随后将酒水一饮而尽,说:“快哉快哉,谢清欢,败在你们的手里,我死而无憾。”说完他便撑着剑起身,自刎于此。

在历史的潮流面前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即便是强大到宛若神明的魔王也有身死道消的一天。但个人的力量真的如此微不足道吗?个人在大势面前真的就无能为力吗?何海之前觉得是,但谢清欢改变了他的认知。

历史本就是人创造的,谢清欢本人的力量当然不足以对抗大势,但十年游历,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已然悄无声息间改变了很多人。懒散的洛璃会竭尽全力,稚嫩的高材生叶灵鸢也能承担责任了,只是为了争权夺势的龙族二王子学会了奋不顾身。而何海这个放在人群之中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路人甲,这个黑暗社会的弃子,也在追逐他的脚步之时,开始发光发热,甚至成为很多人眼中的光。至于柳文瑶,她不再是那个仅凭意气要成为天下第一刺客的姑娘,她想明白了自己这把刺刀究竟为何而出鞘,最终也算是求仁得仁。这些年,他们走过的山和水,他们帮助过的那些普通人,他们所做的那些琐事,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了。在浩大的历史之中,一粒尘埃,牵一发而动全身,加快了历史的脚步。

......

将柳文瑶和魔王的身体清洗干净,用黄沙掩埋过后,谢清欢就地取材,用黄沙凝聚为碑,分别刻上了二人的名字,加上洛璃等人的灵力加持,至今仍矗立在原地。

可可流着泪问:“师父,为什么要给杀死柳姐姐的凶手立碑啊。”

谢清欢俯身为小丫头擦去了泪痕,指着地上的残兵说:“可可,赫托仑大叔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你看,那些兵器的主人都是来杀大叔的,但大叔仍旧善待了他们的尸体,若非你何大哥以这些兵器设阵,那这就是他们的墓碑。所以我们也应该大度一点是不是?”

可可问:“那为什么师父要杀魔王呢?”

还不待谢清欢回答,远方传来的巨大声响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

雷蒙少将带着大虞王朝直系的一万皇家骑士向南挺进,准备在魔族溃败之际给予最后一击,在神圣联盟中为大虞立下头功之时,意外发现了漠城。

这是一座沙做的城,奇迹般的矗立在沙漠之中,草木鸟兽并未在此销声匿迹,浓郁的生命气息在空气中弥漫,风浪在这里变得轻柔。一步入此地,疲于奔波的皇家骑士团只觉神清气爽,瞬间来了精神。

见多识广的雷蒙少将心里咯噔一跳,惊讶,狂喜,疯癫,冷静,失措,极为复杂的情绪波动在他的心中一闪而过,各种思绪在他的脑中转瞬即逝,但他的面色不改,条理清晰的吩咐道:“所有人人原地修整十五分钟后直接攻城。三位营长过来一下。”

马背上的雷蒙少将眼神之中带着忧虑,他注视着三位跟自己出身入死多年的老兵说:“各位,我们可能发现了一棵新的生命古树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

......

雷蒙少将和他的部下经过激烈的探讨最终决定,由一营负责排查周围隐患,防止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二营,三营负责攻城。攻城一定要快,一定要在联盟的军队赶来之前结束战斗。根据推测,此城必然有不为人知的藏匿手段,不然不可能一直未被发现。只要进城,大虞王朝就有可能独占这棵生命古树。即便不能独占,凭借夺城的功劳,大虞也可以赚取更大的利益,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雷蒙少将说:“一切为了大虞的荣耀!”

骑士团的呼声铿锵有力:“一切为了大虞的荣耀!”

......

当谢清欢等人悄悄越过一营的封锁线,进入漠城之时,这里已然是满城荒谬。

士兵洗劫着原住民,军官在沙狐少女身上发泄着兽欲,古树的生命气息助长着皇家骑士团的激情,柔情的微风无法拂去沙狐一族的屈辱与伤痛。

这个创造过鼎盛辉煌的古城,现在保存着一圈破败不堪又基本完整的城墙,数以百计的小巷和逐年增多的枯井,为杀戮者提供了方便。骑士团以“文明”的名义将狐族填了井,既节省了力气又不会留下血迹。对古城居民起到震慑作用的同时还不会给联盟中留下残忍的印象。

“住手!”谢清欢一声怒吼,借助灵力的波动在整座城中传开,但是未能阻止军士的疯狂举动,他们好似一群为欲望驱动的野兽,身上的人性早已磨损殆尽。

“是谢剑圣吗?”城楼之上率领部下与一只半圣级别的沙狐缠斗的雷蒙少将激动地问。

谢清欢强压下怒气答:“是我。”

那沙狐厌恶地看了谢清欢一眼,面容也显得绝望。她清楚一位剑圣的到来对自己而言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沙狐一族,要亡了。

雷蒙少将说:“烦请您出手助我一同斩杀此妖,事后必有重谢。”

谢清欢的语气冰冷,不带有一丝情感:“为什么要攻打此城,为什么要纵容手下烧杀抢掠?”

雷蒙少将想着反正他已经进城了迟早会发现,就坦白说:“谢剑圣,这里有一棵生命古树,我率军浴血奋战现以拿下此城,犒赏三军也是理所应当,现在只需您助我一臂之力,便可成就千古功名啊!”

他知道这些屠魔小队都是为了功成名就而来,如今机会就在面前,谢清欢没有理由放弃。只要解决了妖狐,让他腾出手来,接下来一切就简单了。若是谢清欢愿意归顺大虞,那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不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谢清欢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雷蒙少将脸上的笑容渐盛,仿佛看见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提剑,斩,一剑封喉。

雷蒙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双眼似乎要瞪出眼眶,死不瞑目。

那位半圣级别的沙狐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洛璃,何海,叶灵鸢,张唤之,姚可欣都有些惊讶。何海最先反应过来问:“现在怎么办?都杀了?”

谢清欢语气坚决,说:“他们罪有应得。”

何海先抓了几个军官,问清楚了皇家骑士团的部署情况。而后以指为锋刺入心口,一滴心头血被他弹出至漠城上空,血丝自血滴延伸而出,转瞬之间便连锁了城中忘乎所以的士兵,庞大的灵力自他体内喷薄而出,束缚住了所有人。自己的身体也渐渐佝偻,气血随之消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来,别脏了你们的手。”身受重伤的谢清欢把剑往空中一扔,万千剑影同时落下,血色渲染了黄昏,漠城宛若人间炼狱。

一剑斩出,谢清欢彻底坚持不住了,虚脱地瘫坐在城墙上。

同一片天地,同一个黄昏,谢清欢的剑两次出鞘,第一次解决了困扰人类千年的魔王,而这一次却指向了人类本身。

对于可可问的问题,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的剑指向的是纷乱,所行之道是守护。为了结束乱世,哪怕魔王本身值得钦佩但还是要与之一决生死;为了守护弱小,哪怕要背负数以万计的生命也是在所不辞。

......

何海虚弱地说:“雷蒙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没有给大虞传信。城外有一个营的兵力,怎么解决。”

这时那只半圣沙狐走了过来说:“我叫上官雅雅,谢谢你们,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不用为难,再过两日,合欢古树完成百年一遇的蜕皮便会带着漠城重新隐匿行迹。可不可以烦请各位恩人在此多留两日,再护我族一程。”

谢清欢看着单纯的上官雅雅,一种负罪感由心而发。她根本就不知道人类的贪欲究竟是何等的可怕,这样一个孱弱的种族却合理地拥有着一棵生命古树,一旦走漏了消息,人类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们。

谢清欢的眼神恍惚,喃喃道:“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他却迟迟没有下达命令,谢清欢不是政治家,不是军人,他只是一名剑客。

城外那是三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也是谁谁谁的孩子,谁谁谁的父母,谁谁谁的亲朋好友,构成了一个个家庭。他们并没有参与城内发生的一切,又怎能随意以待呢?

何海见他犹豫不决,一发狠,带着三人走下城楼,只留了姚可欣照顾他。

......

曙光纪元元年,魔王已灭,魔族势力退居西南地区,难成大事。大虞王朝的一万皇家骑士团消失得无影无踪,元气大伤,为确保自身安全宣布退出神圣联盟。自此,延续了半个黑暗纪元的神圣联盟开始土崩瓦解。各怀鬼胎的各个王国开始了无休止的内战。合欢古树重新隐匿了行迹。曙光小队的成员则回到了日常生活之中。那些年他们走过的山和水成为了传奇话本中的故事,在各国口口相传。

而我们的故事也将从曙光纪元七十年正式开始。 三、新的旅程 马车上,车夫说:“小姐,要是您乐意,给我三个铜币,我把曙光战场那回事说给您听听。”

“欧?”

此间种种,只为了今日一个车夫向游人索要三个铜币。

“话说那曙光小队的队长谢清欢真是神仙风度,上阵之前,一袭白衣如雪,尽显风流;下战场时,一身染血红衣,亦是别有一番风味。而那魔王正是被此人斩首,饮恨于此......”车夫显然深谙此道,了解女子喜好,声情并茂的对那谢清欢的形象大肆吹捧。

可今日的女子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听上一听。车夫深感惋惜,接下来的一条龙服务估计是无用武之地了,不知不觉间情感都淡了三分。

女子似乎心情不错,对此并不在意。不待车夫说完便将路费连同三个铜板一起放在了车内,带着她的大包裹消失得无影无踪。

......

“你来了。”一道雄浑的声音穿过了七十年时光长河在今日的曙光战场回响。

“你真有办法?”

“当然。”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行。”

“情况不一样。我是被你师父的剑气所杀,那种深入灵魂的伤势是无法治愈的。而你师父属于是身体机能的腐朽,他的灵魂已经达到了圣境并不会直接死亡,而是会成为向我一样的存在,在岁月的侵蚀下逐渐消亡。只要以强大的生命力量为他重塑肉身自然就可以死而复生。当然,除了我,这世上也没有谁可以做到了。”魔王的影像在曙光战场浮现,耐心地解释说。与小院之中的谢清欢情况类似,只是谢清欢无法向他这般自如的控制自己的影像长存于世。

“为什么要帮我师父?你可是被他杀的。而且你是魔王,我师父是人类。”女子正是谢清欢的徒弟,姚可欣。魔族的平均寿命为五百年。七十年,对于有魔族血脉的她而言并不算漫长。

“大概是惺惺相惜吧。”魔王望向南方说了句题外话,“你和你师父走过很多地方吧。”

姚可欣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铮铮铁骨的魔王恳切地说:“我希望等你师父复活后,你能跟他去南方看看,就算是我挟恩图报吧,可以吗?”

姚可欣听着魔王近乎哀求的语气,点了点头。她问:“现在怎么办。”

魔王说:“去把我的武器取来。然后我们去个地方。单凭我残存的灵力还不足以支撑你师父复活。”

“谢谢。”

“什么?”

姚可欣不再言语。

魔王自道:“七十年前我就说过,你会感谢我的。”

......

漠城。

姚可欣问:“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魔王淡淡说:“我可是魔王。”

若非他不愿伤及无辜,淮山漠城当年就是神圣联盟的埋骨之地。只要在这里设伏,以联盟那群人贪婪的本性,发现了这座城,不用魔族出手,联盟内部就会为了利益发生内斗,魔王只需坐享其成即可。

但魔王却下令全军撤退,自己独自断后以致身亡。

姚可欣突然觉得,跟师父去南边走一走也不错。

此时,上官雅雅已经迎了上来,尊敬的与魔王行了礼。魔王抱拳还礼。

姚可欣欢喜地叫道:“雅雅姐。”

上官雅雅笑着说:“可可都长这么大了。你怎么跟这位前辈在一起啊。你师父呢?”

姚可欣的眼睛红了。为师父操劳葬礼之后,她便听见了手镯之中传来的魔王声音,历时一个半月,马不停蹄地带着师父的遗体大陆的东南赶到了西北。劳累掩盖了伤感,希望与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条路她想要立刻走完,又愿意永远停留在途中,害怕空欢喜一场。

此刻,听到上官雅雅的问题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泪水不由自主的从眼眸流下,上官雅雅连忙抱住了小姑娘,轻轻地抚慰着她的身。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师父......去世......复活......”而后就晕了过去。

......

“前辈要借此地救人自然没问题,何况所救之人还是我沙狐一族的恩人。只是真的不等到可可醒了再行事吗?”上官雅雅问。

“让她安心睡一觉吧,醒来她就可以看见自己的师父了。”

魔王小心翼翼的将姚可欣的包裹打开,只见一个冰棺之中,谢清欢正安详地躺着。魔王伸手一挥,冰棺打开了,谢清欢衰老的躯体浮在空中。合欢古树四季长春好似一把巨大的花伞,朵朵殷红的合欢花随即飘落,在谢清欢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大茧,花瓣流转,庞大的生命气息流散而出,谢清欢的身体一点点重新暴露出来,已然是少年模样。白雪少年来,衣襟带花。

魔王满意点头,强大的灵力从他的剑中迸发而出,直指少年的眉心,说:“回来吧,这个世界还在等着你。”自己的影像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魔王用以克敌的最后的灵力,最终却被用来救治自己的死敌。谢清欢睁眼之际便是一代魔王彻底陨落之时。

......

张唤之和叶灵鸢携手走进小院,只见洛璃赤脚,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静静注视着蓝天白云。见他们俩来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洛璃想起了可可小时候问过的一个问题。

“师父,为什么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啊。”

“那是碧海蓝天送你的礼物。”

......

“洛姐,起来了。”

叶灵鸢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为她整理衣物。这时,克里斯特也赶了过来。

张唤之问:“何海呢?”

克里斯特恭敬地回答:“师父有私事先走了。”

张唤之漫不经心地说:“这小子能有什么私事,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没脸见人吧。”

克里斯特闭口不言。

叶灵鸢瞪了他一眼,对克里斯特说:“别听你张叔叔乱讲。”

“怎么会是乱说呢?何海可不就是做了对不起洛姐的事,随便找个理由开溜了嘛。”一个声音幽幽开口道。

叶灵鸢头都没回,没好气地说:“张唤之,你现在是听不懂人话了是吧。”

“骂得好。这小子就是欠教训。”那声音戏谑道。

“你不是死透了吗?”洛璃率先问道。

谢清欢的影像笑着说:“这不是太想你们了嘛,所以从阴间还阳来看看你们。”

张唤之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小子诈尸?好好说话,不然把你的坟给挖了。”

“挖吧,反正已经毁了一次了。”那身影满不在乎地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们可以去漠城看看,那里应该会有答案。”

“好了,时间不多了,难得聚在一起,抓紧时喝两杯。叶灵鸢,带酒了吧,赶紧拿出来,臭娘么,就是磨磨唧唧的,脾气还不好,张兄不要见怪。”

张唤之怒言:“这是我老婆!你说话小心一点。”

“好的好的,感情如初,真好。”谢清欢温和地说,“克里斯特,过来坐。”自己则默默贴近了洛璃。

太阳当空,院中的两棵大树缓慢生长,桃花正值芳华,柳树绿意长绵,七十年前他们还太过娇嫩,现在,一切如是正好,已是最好。

......

谢清欢倚在城墙之上,城外落日,城内炊烟,酌一杯小酒。酒是上官雅雅采集合欢花瓣酿成的,年份不低,醇香浓厚。谢清欢喝着喝着酒躺在了地上。

北风呼呼,吹过古城千万年的历史;醇香漫漫,浸染了少年数十载的往事。酒不醉人人自醉。

又活过来了。谢清欢觉得一身轻松。他虽不惧怕死亡,但人生未免还是有些遗憾的。如今既然重新来过,自然不能向之前那般畏手畏脚的了。

“师父,吃饭了。”姚可欣走上城楼说。

“来了。”谢清欢起身拍了拍灰尘。

“师父,你又喝酒了。”姚可欣皱眉道。

“略饮微醺,放心,你师父我已经不是那个孱弱的糟老头子了。”

“还没完全恢复呢。”

“没事,师父心里有数。”谢清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今晚吃什么啊。”

“青菜,土豆,萝卜。”

“还行,又是朴实无华的一顿。”

“师父,你现在可以吃肉了。”姚可欣提醒道。

谢清欢瞥了她一眼说:“这样啊,那明天必须来个剁椒鱼头。师父亲自下厨。咱们今晚就去古树旁的池塘里钓,那里的龙鱼体态肥美,肉质细腻,实在是一绝。”

“雅雅姐不会发飙吧。”姚可欣虽然心动,但总觉得师父有点不对劲,竟然如此大胆。

“没关系,大不了分她一半就是了。”

姚可欣肯定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

是夜,姚可欣正秉烛夜读,近来的变故打乱了她的作息,如今稳定下来,自然不能忘了看书。

从小到大,谢清欢对她的学业并无要求,她也只是蒙学识字而已,未曾到书院求学。但看书却是不可荒废的,甚至比练剑更为严格。幼年之时便日日陪着她看两个小时书,由此形成了良好的习惯。

师父说,读书不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但往往能让人幸福的活着。

师父说,一个人看的书越多,宿命的悲悯就越是容易波动他敏锐的心弦。

师父说,读书就好像吃饭,你或许不记得你昨天吃了什么,你三天前吃了什么,但遗忘不意味着消逝,而是如同食物一般,成为了你身体的养分。

师父说,今天晚上钓鱼,明天做剁椒鱼头!

理清思绪,姚可欣继续看书,在书海遨游了两个小时左右,姚可欣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眼钟,满意地合上书,走出房门。

谢清欢正悠闲地躺在藤椅上。月光似白纱般抚摸着他的脸颊。他双腮红润,眼神清明,说:“走,钓鱼去。”

半夜的漠城依旧热闹繁华,但接近合欢古树之时,喧闹之声就渐渐停歇了。合欢古树周围防守周密,但这难不倒谢清欢和姚可欣。师徒二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守卫,进入了古树范围。

合欢古树旁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周围生长着各种奇珍异草,五彩缤纷,异香扑鼻,蝴蝶起伏,蜜蜂嗡嗡,偶尔还可以看见未名湖中有鱼跃出水面,再往外则是伴生的树林,遮蔽了行人的视线。浓郁的生命气息涤清了身上的倦意,谢清欢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说:“钓到一条五十年以上的鱼王我们就回去。”

“师父,你悠着点。”姚可欣已经可以想象到雅雅姐明天兴师问罪时的脸色了,生无可恋地说。她不动脑子都能想到,届时师父必然会一走了之,留下自己独自承担雅雅姐的怒火。

谢清欢看了她一眼说:“放心,明天雅雅姐绝对不会为难我们的。”

“真的?”

“当然,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然后挥挥手示意她离自己远一点,不要影响自己。

姚可欣虽然半信半疑,但师父难得有此雅兴,就算被雅雅姐教训一顿也值了。对于师父说要钓一条五十年的鱼王,姚可欣是没有任何怀疑的。在她眼中师父近乎是无所不能的。这绝非因为她对师父的盲目崇拜而产生的偏见。事实就如同师父的剑术一般,本就如此,理应如此。

师父身上有两个极为优秀的品质:等待与思考。

书上说,有一种美好,叫作曾经;有一种困顿,叫作当下;有一种希望,叫作未来。但师父会等待,对他而言,明日之于今日与昨日相同,年年月月,日日年年,周而复始,仅此而已,故而他能心平气和的面对现实,总是心怀希望,以美好的眼光看待世间万物。同时师父善于思考,这并不是说他有着怎样超凡的才智,而是说他的思维是简单的,故而事情到他的手中也会变得简单——行动而后成功或失败,循环往复,终有解决的时候。所谓困顿,与他而言形同虚设。

若是他学会了清规戒律,那便是圣僧。但是很显然,简单如他不可能学会那些东西。若是他淡泊了人世的情绪欲望,那便是智者,谪仙。但是很显然,他懂得爱,懂得如孩童般的世人才懂得的爱。所以他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如你我一般简单,可爱的热爱生活的普通人。

......

谢清欢躺在初夏的屋檐下,磕着瓜子说:“可可,我感觉今天有大事要发生。”

姚可欣看着栏杆上晾起来的齐人高的鱼爷爷,无奈地说:“师父,我还知道今日咱俩恐有血光之灾。”

谢清欢打包票说:“不至于,商人自有妙计。”

话音未落,就看见上官雅雅带着三名沙狐长老气冲冲地推门而入,他们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上官涂涂。

上官雅雅冷冷地说:“谢清欢,进屋聊,不要吓到小朋友。”

谢清欢眼神示意可可陪涂涂玩一会儿,自己跟着上官雅雅走进了屋子。随后屋内便传来了上官雅雅的叫骂声。三位长老听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还自觉的带上了房门,似乎为自家族长的失礼感到抱歉。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谢清欢钓的鱼太过显眼,好多族人都看见了,总得有个交代。故而装装样子,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真正墨守成规的老古董都没有来。反正偷鱼这种事七十年前谢清欢也没少做。

那时漠城刚刚经历一场大劫,古树旁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百废待兴。在此疗伤的谢清欢在帮忙之余便时常钓两尾龙鱼去慰问受难的家属,这龙鱼用于滋补身体确实良药,大家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来此,与其说是登门问罪,不如说是向他请教古树的布防,最好是能让他在此开馆教学。

屋内,感觉到外面没了动静,上官雅雅也就停了下来,谈起了此行的目的。

谢清欢爽朗地说:“没问题,沙狐一族虽然受到了古树的保护,但学一点傍身的手段总没坏处,七十年前我就有此意,只是当时你们对于武力无比厌恶,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能够想通自然是最好。就让可可在这里开馆教学吧,她也达到半圣境界了,该学的都学会了,我除了灵力比她高上一些,也没什么比她强的了。正好借此机会让她历练历练。”

上官雅雅感激地说:“多亏你这次敲了警钟,那群老家伙才肯松口。三十年后古树就要再次蜕皮了,就外面线报传回来的消息,大陆现在乱的很,谁都不知道届时会发生什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总得早做准备。”

正事谈完,谢清欢轻松地说:“雅雅姐,晚上来吃饭吗?有剁椒鱼头。不得不说龙鱼的味道实在是一绝,这么多年都没品尝过了,我甚是心动。”

上官雅雅咽了口口水,故作不在意地说:“有空我就过来。”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谢清欢轻声一笑,拾起二两碎银出门打酒去了。美酒配佳肴,琼浆玉露配美人美景,人生快哉!

从门前出发,路过小卖铺,澡堂,理发店,再左拐沿河边石板路走上一段,早餐店旁边就是刘叔的酒铺了。

人逢喜事,谢清欢的声都大了几分:“刘叔,来两坛上年份的好酒!”

刘叔朝他挥手势示意他进来说话。谢清欢走进店内,满屋巨大的酒坛,酒香在空气中翻滚,店铺的后墙上贴着一张写着“酒”字红纸方符。刘叔正坐在柜台剥花生,带着老花镜,眯着本就不大的眼睛翻看今天的小报。谢清欢知道其实他并未近视,只是觉得戴眼镜显得有点文艺范儿。

刘叔小声说:“听说你小子在未名湖钓了一条鱼王,齐人高?真的假的?”

谢清欢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抓了一把花生,说:“当然是真的。晚上吃剁椒鱼头,来不来。”

“你小子胆肥了呀。族长和长老没批斗你?”

“放心,毛毛雨而已,已经解决了,不会拖累你的。我刚刚恢复,总得滋补滋补吧。正好带着你正在长个的儿子一起来,也滋补滋补。”

“谢了。”

“咱两谁跟谁,你还客气上了。要是不好意思,就给我满上,再来两坛好酒。”谢清欢说着就将自己的酒葫芦与二两碎银一同放在了桌上。

“你小子少喝点。”刘叔起身为谢清欢装满酒,又挪开了酒铺顶端的一个酒坛,随手用衣袖擦了擦尘灰,食指弯曲朝地面敲了敲,而后轻轻一推,取出了两坛古酒,看样子应该是百年老窖。

“刘叔,你还珍藏了这好东西呢。”谢清欢诧异地说,“不过这东西我可消费不起,你还是快放回去吧。”

“拿去拿去,就当是你小子当年的入伙钱了。”

“这么好?”

刘叔一脸肉疼地说:“再磨磨唧唧的你刘叔我可就要反悔了。”

“谢谢刘叔。”谢清欢将酒葫芦挂在腰上,提起两壶酒就跑。

“臭小子。”刘叔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暗暗想到:还活着就好。不然这美酒可就无人品尝了。

......

日落跌入迢迢星野,谢清欢坐在城楼之上,呷了一口酒,轻叹一声可惜。

“师父,快回去吧,一会儿大家就要到了。”姚可欣提醒道。她知道师父在等几位故人,但今日他们显然是不会来了。

“走吧。”

谢清欢到家支起圆桌,摆上事先准备好的菜肴,客人们就陆续赶到了。首先到的便是张叔和他的儿子,而后上官雅雅带着她的女儿悄悄来了,接着谢清欢的熟人都拖家带口闻着气味来了,还有几个老头乔装打扮,也混在了人群之中,大家也不点破,正是沙狐一族的几位长老。谢清欢在门前支起的十几张桌子竟然都坐满了。当然还有人离这边较远就没能赶来。

“呦,这人谁呀。”王浩问。

“这不是谢剑圣嘛。”李锐说。

“你记得别人,人家可不认识咱啊。”

“对呀,人家什么身份,咱们什么地位。现在的年轻人......世风日下啊。”

谢清欢在说着风凉话的二人肩上一拍,笑眯眯地说:“李锐,王浩,你们说啥呢,这么有劲,也说给我听听呗。”

二人堆出笑脸,李锐厚着脸皮亲切地说:“念着你的好呢。”

“你们什么人自己不清楚?还用得着我通知?”谢清欢皮笑肉不笑地说,“在座的基本上都是你们拉过来的吧。”

“那可不,我们可是谢剑圣最英勇的马前卒。”王浩自豪地说。

谢清欢点了点头说:“多吃点,一下来帮我把剩下的鱼烤了。”

“好嘞。”

突然,谢清欢朝城门方向望去,转念说:“我还有事,这里都交给你们了。”

两个狗腿子齐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谢清欢叫上可可直奔城墙而去。天边有一颗星星格外闪耀,照得整片夜空都星光璀璨。微风吹拂的夏夜,每一盏灯火都代表了人们的生活,我们还来不及与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相识便要匆匆走完这一生。但总有那么一颗星星为你而明,为迷途的旅人指引回家的路,亦步入了尘世烟火。清爽的夏日,谢清欢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人生中那颗清亮的星星正在向自己奔来,或许仍未抵达,但请等一等,世间一切美好都会为你停留。

“师父,你别急啊,他们总会到的。”饶是姚可欣已然有了半圣修为为了追上师父的脚步仍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啊......”谢清欢一脚踏出,草木随风而至,化而为剑,御空而去。下一秒异象骤起,贯穿天地,谢清欢眉头微皱,衣袖轻扬间异象消散于天地之间,随之便隐入了黑暗之中。

当谢清欢与他们相遇之时,张唤之正驾着马车,洛璃已经趴在叶灵鸢的膝盖上睡着了。叶灵鸢拉开车帘,似是被突然停下的马车所惊醒,洛璃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绿色的眼眸暗含着生命的柔情和懒散,茫茫暗夜为之一亮。

谢清欢感觉自己在她的眼神中似乎完全透明了,心中万千思绪尽散,长舒了口气,轻笑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萤火微光在淮山地区闪烁,张唤之牵着马车和叶灵鸢走在后面,谢清欢和洛璃走在前面。四人谈着一些细碎的琐事,言笑晏晏。

......

在漠城待了半个月叶灵鸢和张唤之就着急忙慌的离开了,此次出行已然长达数月,龙族的事情还等着张唤之回去处理。

可可在漠城办起了武馆,在上官雅雅的大力倡导和熟人的捧场下生意红火。

洛璃上午钻研着自己的魔法,下午便在城里随意逛着,偌大的漠城被她走了个遍,但她不管走多远总能按时赶上晚餐。

谢清欢所做之事比较杂乱,今天帮刘叔看铺子,明天找王浩,李锐询问城中近况,后日去狐族的议事厅坐坐,若有时间还会去可可的武馆看看。

盛夏时节,此间事了,洛璃便想着继续去冒险,谢清欢本就是个闲人,如今死过一次更是无牵无挂,自然乐意奉陪。谢清欢早早做好了规划,先回家乡取剑,而后沿着当年的道路故地重游,走上一遭。洛璃性格懒散,本就是随性而为,无可无不可,自是没有异议。

谢清欢与姚可欣约好,三五年的时间就会回来,届时再一起走一趟魔族,反正不急于一时。可可就这样被自己的师父卖给漠城抵债了。

......

望着身后渐渐远去高大的城墙,谢清欢不禁想起了七十年前的那次别离,唏嘘不已。

彼时神圣联盟分崩离析,人类内乱不止,他心灰意冷,身体重伤不治,半圣的修为加上生命古树的疗养都无法缓解他生机的溃散,带着可可,满身疲惫的与众人分别,黯然回了家乡。虽不后悔,但人生啊,实在太过短暂,难免会留下遗憾。如今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真好!

洛璃已经在车内睡着了,马车在茫茫大漠中缓缓而行,头顶是浩瀚无垠的蓝天,点缀着白云朵朵,脚下是望不见边际的黄沙,跟随着风的脚步轻声吟唱。谢清欢的心境一如七十年前的那个盛夏,只是当时是六个人的历险,而如今是他和洛璃两个人的旅途。

街头漫步,河边垂钓,泛舟江流,山林探险,兽穴猎奇,醉卧巨树......历时三个多月谢清欢和洛璃回到了山水镇。

那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流水潺潺唱着不变的曲子,蛙声和蝉鸣是夏日的钥匙,将他们引入了山水的诗意国度。

谢清欢躺在椅子上看书。洛璃坐在树枝上,满眼星辰,星光轻抚着她的脚丫,在空中荡漾着。谢清欢偶然瞥见,身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明月装点了姑娘的容颜,成为了他心中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