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天行道三十年》 第一章 论道,下山 中洲,阴阳山,乾坤观。

晨光初露,山岚轻柔地漫上山峰,宛如一层轻纱,将整个山峦笼罩在朦胧之中。

青灰色的雾气在道观的重檐间流淌,将那座嵌于山中的道观洇染得如同一幅水墨残卷。

土瓦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青芒,却又被游动的云烟遮去半面,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静谧与悠长。

宋玄枢端坐于蒲团之上,前方是一张古朴的木桌,对面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他的眉目间带着岁月的沉淀,却又透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

“二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不知亲人安好否?”宋玄枢原是地球上一家公司的高管,一场意外将他带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在这里,乾坤观的传统是每一代只收一名弟子,而当弟子满二十岁时,便要与师傅论道。之后,师傅得道升仙,弟子则下山游历。

“徒儿,心不静,如何论道?”师傅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将宋玄枢飘忽的心思拉了回来。

宋玄枢稽首,望向老道,眼中已然如古井无波,再无半分涟漪。

青烟自粗陶茶壶嘴溢出,袅袅升起。徒弟盯着案上打旋的枯松针,轻声问道:“师父总说‘无为’,可若遇恶人欺辱,难道也任其妄为?”

老道用竹夹将滚水淋过茶盏,微微一笑:“你看这沸水烫不烫?”见徒弟点头,他却将茶汤倾入寒潭石凿的冰裂纹盆中。遇冷则柔,遇热则烈,水相万千皆是本心。”

山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徒弟攥紧膝头的《清静经》,皱眉问道:“那该如何守住本心?”

师父忽然将半盏冷茶泼向石阶缝里挣扎的蚂蚁。水珠悬在虫豸头顶,凝成琥珀般的水滴。他微微一笑:“你猜它此刻见的是灾劫,还是甘露?”

……

“徒儿,天为何意?”

“天有二,其一天道,规律也,其二天意,运动也。”宋玄枢回答得不假思索。

“天道可逆否?”

“师傅取笑徒儿,生死轮回,万物生长,岂可逆也。”宋玄枢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天意可违否?”话至此,宋玄枢面露为难之色,旋即目光坚定,好似

内有精光,“有何不可!”

铜炉内的檀香骤然断裂,弟子攥紧的拳头撞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汤漫过《太上感应篇》,烫金符文在蒸汽里扭曲成蚯蚓状。他愤然道:“若天意垂怜,为何淮北三郡饿殍塞道时,九重天上还在落瑶池琼浆?”

师父拂尘的银丝根根炸起,窗外忽有闷雷碾过群山。他枯瘦的手指点向弟子眉心突突跳动的青筋,沉声道:“九重天上神仙尚且为世间焦头烂额,你眼中却容不得一丝苦难。你悟性奇佳,但修为进展缓慢,正是这逆天之心所致!”

宋玄枢面不改色,直视他那尊敬的老道,目光中透着一股倔强。

老道深吸一口气,叹息道:“罢了,你的道,终究是你来走。”随后长袖一挥,桌上出现一本破旧的黄皮书,“此乃我观世代相传之秘宝,有何奥妙,还需你亲自探索。”

“谢师傅。”宋玄枢接过黄皮书,正要翻开之际,云海突然沸腾,有凤鸣龙吟之声传来。

七十二峰同时震颤,褪去青衫,露出苍劲的山骨。玉虚观顶的琉璃八卦盘发出裂帛之声,八道金光刺破苍穹,将漫天流云熔成滚烫的金汁。

徒弟被罡风压得跪倒在地,只见师父双足正在化作缠绕雷电的藤蔓。山门外的汉柏集体向西倾斜,年轮里飞出历代祖师的残影,在师父头顶结成北斗状的冠冕。

天河突然决堤,亿万星砂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师父眉心的刹那,凝成三朵流转着阴阳鱼的青莲。

西北天际裂开玄黄缝隙,青鸾火凤衔着白玉阶次第铺来。师父乘黄鹤而上,终南山三千道观铜钟自鸣,渭水倒悬成通天镜,照出三十六重天外崩塌又重组的星云。

五更梆子响时,所有异象坍缩到师父腰间一枚鱼佩。

晨光刺破云层时,七十二峰积雪尽融,漫山枯枝同时爆出翡翠色的新芽,每片叶尖都悬着一颗将凝未凝的露珠,映出师父踏进天门时,衣角惊起的半阙《逍遥游》。

宋玄枢遥望天空,最后行了跪拜之礼。

回到房间,宋玄枢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碎银子、道袍、黄皮书、宝剑,以及一些杂物。

他将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伴着蝉鸣睡去。

次日,晨光熹微之时,宋玄枢背起行囊,一步一步走出房间。抬眼望去,山门朱漆剥落处钻出野蕨,正勾着当年刻在门槛的剑痕——十四岁那夜偷练御风诀撞裂的缺口,如今塞满了师父撒的忍冬籽。

指尖抚过三清殿西墙,暴雨冲刷过的《黄庭经》砖雕里,竟游出几尾师父用晨露养的青鲤虚影。

香案下还压着他及冠时断错的发,此刻被穿堂风掀起,丝丝缕缕缠住梁间垂落的新结的蛛网。

锁上了朱红色大门,宋玄枢深深看了一眼这养他二十年的道观,抱拳行礼,有道是:

徒儿立志出青山,愿若不成誓不还,

问道何须无量劫,人生处处叩心关。

山间云雾缭绕,清风拂面,时有飞鸟钻出树林,又投向天边。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弯弯曲曲,或有蔓生的枝条挡道,或有丛生的杂草将路淹没。

下山时,宋玄枢已微微冒汗,他翻开黄皮书,只见一块土地被金线勾勒,上书三字——君子国。

走了不久,已见人烟。乡间小路阡陌交错,土屋俨然。有孩童正追逐打闹,老丈挑着水正往前去。

宋玄枢快步上前,拱手问道:“老丈,老丈,前方可是三水村?”

老丈闻声,停下脚步,放下扁担,看清眼前人后,回头答道:“道长,三水村离这还远哩。”

怪哉,这地图上分明画着,离此处不过二十里路。

老丈见他手拿地图,面色古怪,便笑道:“道长你有所不知,之前的三水村,闹僵尸哩!之后便举村搬迁了。”

说完,好似回忆起什么恐怖之事,便不再多言。

“老丈,可否告知在下发生了何事?此村……是我必经之地。”宋玄枢皱眉道。

老丈叹了口气,说道:“道长有所不知,约摸是三年前吧……有一户人家老人去世,子女在其葬礼上哭泣之时,那尸体忽然坐起,发出怪叫,择人便咬。

其子女哭声还未停止,惨叫声便此起彼伏。那尸体力大无穷,又嗜血如命,将其子女掏心挖肺,鲜血如喷泉洒在地面,叫人心惊胆战啊……”

碰巧一游方道士经过,与其缠斗,最后用荔枝木将其烧毁。村民以为此事已了,直到另一位老人离世,也在那葬礼上化作食人的怪物……

老丈回忆至此,不禁叹息:“可怜那六岁的小娃儿哟。”他摇了摇头,“之后,那道士便说此地已被尸毒污染,成为养尸地,再后来嘛,便举村搬迁了……”

宋玄枢心中更是奇怪,这养尸地本不稀奇,可那也是因为尸体乱葬,加之风水闭合,才会逐渐形成。

可这人气旺盛的村庄怎么……

眼中光芒闪过,道士心中已有猜想,抱拳谢过老丈,便快步向前出发。

宋玄枢虽修为不精,但对法术的悟性却是一绝。

此刻,他施展“缩地成寸”,身形如飞,不消片刻便来到了三水村的旧址。

眼前一片死寂,房屋尽倒,断墙处杂草丛生,小路被房梁所挡,连老鼠都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宋玄枢微微皱眉,掐诀抹过天目,瞳孔泛起青芒的刹那,整座村庄在他的视野中骤然坍缩成腐烂的胎盘。

瓦房间蒸腾的尸气化作万千灰鳞细蛇,顺着地脉裂隙爬向村口那棵歪脖柳——那挂满破红布的枯枝正吞吐着黑雾,每片叶子背面都吸附着三四个蜷缩的婴灵。

村中古井突然在法眼里沸腾,涌出的却不是水,而是绞缠着女人长发的黏稠怨气。

这些黑红色的经络沿着夯土墙游走,最终汇向祠堂石阶下那株被雷劈焦的老槐。宋玄枢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见槐树虬结的根系正在地底膨大成紫黑色的肺叶,而树冠上方三丈处,尸气凝成的旋涡里浮沉着一具尸体。

“哼,邪魔歪道,竟敢在此地布阵养尸,祸害百姓!”

宋玄枢冷笑一声,掐手做诀,口中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雷符化作三道紫电,瞬间劈开柳树。腐臭的黑气刚涌出,便被北斗罡步踏碎。树皮突然裂开,露出数十张人嘴,发出尖锐的哭嚎,树根如巨蟒般绞碎青石地砖。

狂风骤起,宋玄枢已跃至半空。他袖中飞出七枚铜钱,结成剑阵。

口中喝道:“五星列照,焕明五方!”铜钱穿透槐树妖瞳的瞬间,整片荒村地脉发出沉闷的呜咽。腐肉般的黑雾从地缝渗出,却在触到铜钱剑的金光时如雪消融。

宋玄枢抹去额间冷汗,将铜钱插在阵眼。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枯井中涌出清泉,泉眼处绽放出七朵金莲。他望着灵气化作的仙鹤掠过村舍,那些被邪阵侵蚀的焦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嫩芽。

“法成已。”宋玄枢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疑惑。奇异的是,在这么一番消耗下,他的修为不退反进,比之前上涨了一大截,竟胜过十年苦修。

“这是金手指,还是师傅赠宝?”他心中暗自思忖,却也没去想太多。再度施展“缩地成寸”,他向前疾行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赫然看到前方石碑上写道——三水村。

道士的法力虽上涨,但体力已是十不存一。

他在村中讨了一碗水喝,吃了些干粮,便自报家门,将破阵除妖之事告知村民。

村民得知竟是乾坤观的道长当面,已是九分相信,欢呼雀跃,敲锣打鼓,更有甚者,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当晚,东家杀鸡,西家宰猪,村中大摆宴席。

“道长,感谢您为我们除此祸害啊!”村长站在宋玄枢面前,话语间已止不住哽咽。想来这些年来,此事已经成为村民的心魔。

村民一齐举杯,宋玄枢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朗声道:“此间妖魔已除,诸位……可安心矣。”

当晚,宋玄枢在村长家借宿。借此机会,他向村长询问君子国的事情。

“君子国……离这儿远着哩,道长欲去,我等必全力相助!”村长拍着胸脯保证道。

“只是……”村长语气一顿,目光中透着一丝忧虑,“道长此去,万万小心啊。”

宋玄枢微微一笑,抱拳道:“多谢村长提醒,玄枢心中有数。” 第二章 君子国 话说此方世界,共五大洲,东西南北中。

中洲幅员最辽阔,其中晏国实力最强。

东面沧洲,与一片汪洋大海相连,西面炎洲,与一方沙漠接壤。

北面青洲,多是草原,南面华洲,山峦起伏。

其中君子国正处于中州与沧洲交界处,传说其中百姓有君子之道德,以仁爱为传统。

三日后

抬头望向前面城门,上头高悬四字——惟仁是宝

道士徐步进城,正逢辰时三刻。晨雾中浮动着沉水香的气味,十六座青玉牌坊次第排开,每座坊额都刻着斗大的金字:仁、义、礼、智、信......

石头铺就的长街上,着素纱襌衣的士人们执麈尾缓行。他们腰间玉佩相击的脆响,与茶楼飘出的《幽兰操》琴音织成雅乐。忽然斜刺里冲出个蓬头稚子,将糖葫芦黏在当先文士的广袖上。

如此景象,任何人都会叹一声:“人间宝地!”

但道士却越看越觉得奇怪。

转过街角,书肆门前悬着金丝楠木匾额:“圣贤遗风“。店内《论语》用鲛绡装帧,《道德经》以犀角为轴。宋玄枢翻开一册,发现“君子坦荡荡“句下压着张当票,墨迹尚新的批注写着:“典妻鬻女,当择吉时“。

忽闻铜锣开道,八抬大轿载着“孝廉“巡街。孝廉怀中抱着鎏金《孝经》,轿帘却泄出缕胭脂香。宋玄枢天目微启,看见他孝服里衬着猩红肚兜,乌纱帽下藏着三寸长的媚骨。

最妙是城东“让梨巷“。两位儒生正在梨树下推让:

“杜兄先请。“

“岂可夺王兄所爱?“

他们广袖翻飞如白鹤亮翅,脚下却将最后颗梨子踩得稀烂。青石板上黏着的梨汁,正引来成群绿头蝇。

市集深处飘来叫卖声:“现拆的仁义!刚剥的廉耻!“屠夫当街肢解檀木道德牌,碎屑落入沸腾的青铜鼎,熬出满城馥郁的伪香。穿襕衫的书生们捧着陶罐争相购买,说要回去浇灌院中那株千年铁树——据说这样开出的花,能染出最鲜亮的道德文章。

………

道士进了家酒肆,小二便上前招待,“小先生,吃些什么?”

“便宜顶饱的,多上几道吧。”

听闻此话,小二心中一陡,暗暗想到:原来是穷鬼一个。

可面色不改,依旧是那毕恭毕敬神色,听闻道士此话,便退下通知后厨了。

道士思绪翻飞,怎么这君子国……与传说中不大像

耳边传来嘈杂之声,拨开窗帘,见得路上一行官兵打扮的人,押送着十来个衣着普通的百姓。

百姓脸上俱是喜气洋洋,好似将前往神仙福地享乐。

“小二,这是在做什么?”

“小先生有所不知,咱这君子国中有一寺庙,唤作千佛寺,其中僧人佛法精深,还能占卜吉凶哩!这些人运气好,送去修行,真真让人羡慕。”

小二话刚说完,道士便见的前方行走的队伍停滞。

原来是前方窜出位衣衫破烂的青年人,挡在路中,大喊道:“不能去!不能去!那寺庙会吃人啊!”

没喊上几句,便被官兵捂住了嘴巴,一脚踢翻在地。

“这小子谁啊?”

“还有谁,那陆三家里的小崽子么。”

“他那挚友去寺中修行,佛法有成,他便起了嫉妒之心,说寺庙里有妖怪吃人,这不是胡闹么!”

路边人群*交头接耳一阵,竟是齐声声讨,还带上那青年的父亲。青年听的满脸通红,可惜被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道士看的有趣,这份情绪可做不得假,怕是这寺庙,确有古怪。

道士付过饭钱,便一路打听,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叩响大门,门内窸窸窣窣一阵,大门便被打开。

那青年见是一位道士,行礼道:“道长若来化斋,在此稍等片刻。”

宋玄枢急忙摆手,解释道:“贫道只是想问问这关于寺庙之事。”

谁知那青年更加慌张,便要将门关上。

“没什么好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先生莫慌,我非歹人,这是度牒,请先生过目。”

………

“那陆半城勾结寺庙,将人送进去献祭,害了我那挚友和乡亲的性命,请道长为我等报仇啊!”

道士问道:“为何你笃定这寺庙中有妖怪,害人性命呢。”

青年神色迷蒙,陷入回忆当中,但转眼便咬紧了牙关。

“那陆半城忽然声称寺庙里来了真佛,要送人去修行佛法,得证金身。起初,没人相信,他便强绑了一些人。其中,有我挚友张启明,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既然如此,那城中百姓为何没有怀疑?”

青年苦笑一阵,叹息道:“那寺庙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活人,并给各家一笔补偿。更重要的是,不见活人,那僧人便施展法术,使得田地干涸,难以耕种啊……”

听闻此话,道士已确信这寺庙大有古怪,只是具体情况如何,还需亲眼所见。

“道长不如就在此休息,家父先前,也是信奉太上老君的!”那青年,或者说陆风,此刻盛情邀请。

道士不做推辞,这院落偏僻,正适合晚上的行动。

一顿家常便饭后,道士便回房休息。

盘坐在床上,道士手中掐诀,“一符封天门,炁走三关锁神魂。坎离颠倒化虚相,脚踏七星遁星辰。”

话音刚落,道士浑身升起一阵玄妙,连衣袍褶皱都如被夜色吞噬般寸寸透明。最后一缕青烟自发梢散尽时,他已化作一道比月光更稀薄的影。

正是那地煞七十二变中,隐形之术!

道士穿过院落,拐过小巷,终于抵达那寺庙所在山门。

山门石阶沁着露水,他踏过时青苔竟未凹陷分毫,唯独门槛上镌刻的梵文忽明忽暗,似嗅到异物侵入。

道士此刻身轻如燕,一个蹬步便翻过围墙,进入那千佛寺。

月光被绞碎成青灰色的雪,簌簌落在褪色的“大雄宝殿“匾额上。

那金漆剥落处竟渗出暗红纹路,仿佛佛陀额间淌下的血泪凝了百年。门槛内斜插着半截断香,香灰早与蛛网结成了铅灰色的茧,却仍诡异地朝殿内飘——那里本该端坐的释迦牟尼像只剩半边金身,裸露的陶土腹腔里垂出肠子般的藤蔓,每根藤尖都挂着褪色的许愿绸,在穿堂风中摇晃如吊死鬼的舌头。

十八尊罗汉像的琉璃眼珠全被剜去,空荡荡的眼窝里蜷缩着蝙蝠幼崽,它们啃食着供桌上腐烂的苹果,齿尖扯出粘稠的糖丝。

最末位的坐鹿罗汉突然裂开半张脸,裂缝中涌出汩汩黑水,沿着地砖缝隙蜿蜒成扭曲的梵文。烛台早被锈蚀成青绿色,插着的却是三根人骨,顶端燃着幽蓝磷火,将壁画里飞天飘带照得如同绞索。

后殿的千手观音像生满霉斑,每只手掌都抓着一颗风干的鼠头。腐烂的蒲团堆里斜插着半卷《地藏经》,泛黄的纸页正被蚁群啃食出骷髅图案。

忽有夜鸮尖啸刺破死寂,观音低垂的眉眼骤然掀起,石雕眼皮下滚出两颗布满血丝的真眼——正死死盯着檐角那串铜铃,铃舌上拴着的,分明是一截缠着褪色红绳的指骨。

道士逐渐深入,法眼中,一处水井邪气遮天蔽日。

井沿爬满墨绿苔藓,铁轱辘缠着锈蚀锁链,链尾却直直没入井底黑水中。道士掷出的驱邪符刚触到井口便燃起惨绿火焰,灰烬竟凝成扭曲的婴面坠入深渊。井水忽然沸腾,浮起数百枚铜钱大小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嵌着半腐的眼球,随波纹开合眨动。

井底传来心跳般的闷响,锁链骤然绷直。他咬破舌尖喷出血雾,窥见黑水深处倒悬着一尊鎏金地藏像——佛像脖颈拴满褪色红绳,每根绳头都系着半融的铜铃,而菩萨悲悯的面容正被井底涌出的肉瘤缓缓吞噬,裂开的石雕唇齿间,隐约传出万千亡魂诵经的呓语。

道士感觉透明的身形猛的一滞,叹息一声,晓得此法已被识破。

“道长好手段,若非实在靠近这古井,老衲我着实不知道长你啊。”

道士食指抹过剑脊,青钢剑嗡鸣着迸出紫雷,七十二变中斩妖之变自指望中窜出,在刃口凝成三尺寒芒。剑尖点地时,整座寺院的地砖应声浮空,随他一记“太乙分光“直刺老僧眉心。主持袈裟鼓荡如金钟,双掌合十推出“金刚伏魔印“,卍字佛纹撞上剑气的刹那,三百罗汉残像竟在两人气劲中重组为实体,铜拳铁臂与雷光剑网绞作一团。

铿!

剑锋切开第七重掌印时,老僧后颈浮出漆黑梵文,道士道袍亦被反震得寸寸崩裂。两人各退十八步,青石板上烙满燃烧的佛印与龟裂的卦纹。

“好个月蚀之夜。“宋玄枢突然弃剑掐诀,井中黑水腾空化作镜面,竟将残月从九天拽入掌心。

七十二变“取月“之术催动下,月光在他指缝凝成三千银刃,每道刃光都映着井底地藏泣血的面容。

老僧暴喝“阿弥陀佛“,却见自己拍出的金刚掌影被月刃层层削薄,最终连同金身一并钉入井沿。

咔啦——

主持法相如陶俑般龟裂,碎块坠井时激起滔天黑浪。

道士踉跄扶住枯树,眼见那些碎片在井底蠕动重组,化作无数猩红“卍“字没入深渊。井中传来似哭似笑的诵经声,原本倒悬的地藏像已彻底被肉瘤包裹,只剩半只金眸还在黑水中浮沉。

道士调息一番,身形又是一隐,重回陆风家中。

此番打斗,又令道士修为暴涨,并加深了对一些术法的理解,比如那“隐形”之术,下次再施展,可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了。

“主持只是小怪,那井中妖气如此庞大,怕是有更难对付的大妖。”

道士拿出黄皮书,他蘸着井底黑水在封面画出“癸亥“二字,符纸点燃的刹那,书页竟自行翻动,褪色的朱砂批注如蝌蚪游出纸面。

“子午倒悬,荧惑入南斗——“

他割开掌心将血滴在“地火明夷“卦象上,井中黑水突然映出漫天星斗。七十二枚铜钱从袖中飞出,在黄皮书上方排成错骨盘,每转动一格,书页里的佛陀插画便褪成白骨,而恶鬼纹样却生出慈悲眉眼。

“阴爻噬阳,鬼金化甲木!“

铜钱阵猛地收缩成拳头大小,将井口蒸腾的黑气尽数吸入卦盘。黄皮书第叁百页的空白处浮现血色舆图——正是古寺地下盘虬交错的密道,无数红点在其中蠕动,每个都标着生辰与卒年。

书页突然渗出尸油般的黏液,道士并指划开“丁卯“位封印,只见图中最大红点炸开,显出半张与他九分相似的脸。黄皮书尖叫着合拢,封皮人皮浮现龟裂纹路,最后一簇烛火在他骤缩的瞳孔里映出两行小篆:

劫从胎里带,祸自井中生! 第三章 邪佛出世 次日,道士被街巷里嘈杂之声吵醒,出门看去,人潮拥挤,好似全城出动。

“佛祖发怒啦!”

铜钟自行裂作三瓣,城东李员外颤巍巍捧起秧苗根部渗出的血水时,西市王屠户院里二十头生猪正齐齐爆开肚肠。

腐肉堆成的山丘上盘旋着绿头苍蝇,却比不过永安寺檐角垂落的经幡骇人——那些被家人送去修行的少年们,此刻正倒吊在褪色的幡布间,青紫面皮与彩绘夜叉重叠成诡谲的壁画。

昨夜子时三百户同时惊醒,枕畔落着亲儿子被拔去舌头的托梦,焦黑的梵文烙在每家每户的窗纸上。

粮商陈三爷把最后半袋黍米抛向哭嚎的人群,转头却见自家井口爬满蜈蚣状的血线。

更夫老赵头蜷在城隍庙石狮背后,怀里抱着七窍流水的狸猫,嘴里念叨着今晨在官道看见的奇景:所有南去的车辙都浸着黑浆,倒像是土地爷被撕开了脏腑。

胭脂铺老板娘将桃木梳插进发髻时,梳齿突然生出肉芽,缠住她昨夜跪拜过的鎏金佛像——那佛面上不知何时裂开道竖瞳,正往下滴落滚烫的松脂。

这………

满城动乱,街上行人哀嚎,怒骂。掺杂小孩凄惨的哭声,大人无力的恳求,有人被人群推到,再被践踏,渐渐发不出声音,有人拿起菜刀乱砍一通,锋利的刀锋擦过谁家丈夫的脖颈,鲜血直射而出。

城主站于高墙之上,尽力安抚百姓,这可软绵绵的安慰,不过一瞬便被嘈杂淹没。

山门广场上的人群却仍在推搡,妇孺的抽泣与壮汉的喝骂纠缠成团浑浊的声浪。

“静!“

道人结莲花法印的右手突然顿在胸前,随着这声断喝,满城空气为之一滞。

那个裹着云雷纹的篆体“静“字竟凝成实质,金芒流转悬在半空,如同古刹晨钟在暮色里震开涟漪。

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松开嵌进车把的指甲,举着柴刀的猎户垂下筋肉虬结的手臂,连檐角惊飞的青雀都收拢羽翼,落回朱漆斑驳的斗拱。

人群安静了下来,旋即望向道士。

“道长救命!”

“道长救救我们吧!”

宋玄枢面色波澜不惊,一身道袍无风自动,徐徐走向城主。

“城主,昨夜我已与那邪佛交过手,探得虚实。”

“道长已有解决方法?”那陆半城眼睛一亮,“我等必倾力相助!”

“我即刻摆上法坛,你等需准备好物件,但唯有一物却是难得……”,宋玄枢开口道。

陆半城急迫地抓住道士双手,:“只要道长开口,纵是千年雪莲...“

“我要五颗赤子心。“道士剑指突然点向人群,惊得几个富商踉跄后退,“不是玲珑心窍,不是七窍肝肠,而是历经红尘淬炼仍不蒙尘的——君子之心。“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那小二急忙摆手,“我可没有,昨日道长你点那些便宜饭菜,我还偷偷吐了口水哩。”

道士脸色一黑,忍住打人的冲动。

死寂中忽然爆出瓷器碎裂声。绸缎庄掌柜踹翻了供果,金桔滚落沾满香灰:“我...我上月在当铺坑了老丈人的田契!“

更多私语如毒蛇吐信般蔓延,胭脂铺老板娘揪断珊瑚项链:“去年溺死的货郎...是他娘子与我合谋...“

货郎王二踢翻了竹筐,干枣滚了满地:“我、我上月往酒里兑井水!“

杀猪李的婆娘揪着衣角发抖:“当家的把病猪肉卖给城东寡妇...“

私语声渐成鼎沸,瘸腿的赵秀才突然撞开人群,枯瘦的手指直指里长:“去年修堤的银子!你克扣的银子都变成了春香楼的胭脂!“

“其实每天我早出晚归,都是与那邻居少妇私通……”

好一番认罪现场,道士嘴角抽动,偌大个君子国,竟无真君子?

宋玄枢闭目轻叹,却听得裂帛般的清朗嗓音穿透喧嚣:“晚辈陆风,愿献此心。“但见青衫书生越众而出,晨光为他周身镀上金边,腰间悬着的破旧《论语》仍在随风翻页。

“算我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扯开衣襟,露出满背镇邪钟馗刺青,“屠户陈三,平生只宰畜生。“

又有三人踏碎阴影而来:背着药箱的游医指尖还沾着艾草灰,缺了食指的老木匠握着桃木鲁班尺,最后是个跛脚少年,掌中握着半块发霉的窝头——那是他昨夜从野狗嘴中抢下,准备喂给桥洞弃婴的。

法坛烛火骤然窜起三尺,将五道身影投在城楼之上,竟似五柄利剑刺破阴霾。宋玄枢突然放声大笑,震得符咒漫天飞舞:“好!好!好!今日便以浩然正气,请下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法旨,提点雷部诸神……“

宋玄枢脚踏禹步登上七星坛,五方雷旗无风自展。但见他左手掐玉清诀叩响青铜雷令,右手执天蓬尺挑起朱砂符箓,脚下罡步踏破阴阳界——乾三步震七步,坎宫转离宫,步罡毯上竟显出道祖西行度关时留下的卦象残影。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随着剑指划过北斗方位,供桌上青铜饕餮香炉突然喷出三尺青烟。

二十四枚雷击枣木令箭悬浮半空,箭簇所指之处,乌云中隐现三十六雷公驾鼓车轮廓。跪在坎位的陆风忽觉怀中《论语》发烫,书页间竟浮出文王后天八卦图。

法坛四角的地煞灯开始诡异地逆时针旋转,宋玄枢道袍袖口涌出五色流火:“天雷殷殷,地雷昏昏,六甲六丁,闻吾关召!“

五君子指尖血自动沁入面前五雷碗,血水在碗中化作跳动的电光。坤位屠户陈三背后的钟馗刺青竟睁开双目,镇邪宝剑直指城主府内翻涌的黑雾。

此刻西南离位突然阴风大作,邪佛腐骨幻化的百足蜈蚣撞翻三清铃。宋玄枢咬破舌尖喷出本命精血,混着血雾的咒言震碎七盏琉璃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刹那间十万道雷光撕开云层,但见:

雷部三千力士擂动夔牛鼓,十二元辰执斗柄列阵天门,邓元帅掌巽风旗卷起四海之水,辛天君持震雷牌召来八荒之电。

云车之上,天尊现丈六金身,眉心血目照彻三界邪祟,座下墨麒麟踏碎九幽阴霾。

但就在此时。

大地突然隆起三十六道血肉山脉,每座山巅都嵌着鎏金佛首。

那些佛面嘴角含笑,眼中却淌出脓血,吟诵声震碎百里瓦当:“南无阿弥多婆夜...“分明是《往生咒》,却催得活人七窍爬出白蛆。城主府轰然坍塌,露出地底以人筋为弦、头骨为柱的十丈血琵琶——此乃邪佛本体。

但见祂额间天目绽出万丈清光,照出邪佛真形:原是唐时被高僧镇压的尸陀林主,吞食八百年香火竟修成魔罗相。那血琵琶每根人筋都缠着本命魂,万千怨魂齐哭:“为何拜我?为何食我?为何剜我心肝塑金身?“

天尊掌中雷戟忽化万丈苍龙,龙睛正是五君子心头血所凝。

陆风青衫鼓荡如云,怀中《论语》轰然炸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十七个金字烙进雷龙逆鳞。那龙角登时迸射紫微星光,照出邪佛金身下蠕动的十万条人面蛆。

“取心!“宋玄枢铜铃摇动子午诀。屠户陈三猛捶心口,竟震出颗赤红心脏悬浮离位,每跳一次便涌出《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荡长吟。

缺指木匠的心脏带着桃木清香镇守震宫,游医之心裹着药香盘踞兑位,跛脚少年心头血里沉浮着半块窝头。

天尊虚影喟叹化作九霄雷暴,五君子残魂手捧《礼运大同篇》跳入雷眼。

但见煌煌天雷中浮现万家灯火,炊烟化作缚魔索,婴啼凝成破障锥,连老妪的纺车声都成了超度经——这正是红尘万丈的诛邪之力。

邪佛腐骨间突然传出八百年前的梵唱,竟是当年镇压它的高僧残魂在超度人面蛆。

佛魔双身互相撕咬之际,雷龙衔着八卦镜贯入其丹田,镜中映出的却不是魔相,而是当年村民为求子嗣,将童男童女活埋佛基的血腥场景。

最后一道劫雷劈开尸陀林主的天灵时,十万条人面蛆突然齐声诵起《心经》。

黑莲佛国寸寸崩解,每块碎片坠地都化作白鹭振翅,腐肉触须蜷缩成嫩绿藤蔓缠住城垣残壁。

血琵琶上的人筋根根断裂,落地竟成七弦琴,奏的却是《阳春》古调。

天地重归平静。

道士早已精疲力尽,他虽擅长科仪之事,但这番斗法,早已耗尽心神。好在乾坤观底蕴深厚,请下这天尊虚影,并不伤道士本源。

“刚出道就玩这么大,”道士此刻气喘吁吁,感悟此番斗法带来的修为增长和对天地的感悟。

百姓的欢呼声撞碎城头残云时,宋玄枢正弯腰拾取法坛碎片。

那枚浸透五君子血的雷击枣木令箭突然发烫,烫得他掌心显出卍字血痕——分明是佛门烙印。

“道长功德无量!“陆半城捧着鎏金道冠迎上来,却见宋玄枢背后影子诡异地多出三头六臂。

供桌上的青铜饕餮香炉突然倒扣,香灰在地上拼出“汝亦食人“的血色梵文。

“且慢!“宋玄枢暴退七步掐起紫薇诀,腰间铜铃却齐齐炸裂。

他这才惊觉袖中藏着半块优昙婆罗花瓣,黑纹正顺着静脉爬向心脉。方才超度邪佛时吸入的腐香,此刻在丹田凝成微型血琵琶。

满城百姓正将五君子的连理枝系上红绸,无人注意宋玄枢的瞳孔泛起鎏金。他踉跄扶住无面石佛,石佛掌心残余的佛骨突然软化,化作一条肉舍利钻入他袖口。

道士脑海中响起邪佛声音,如乌鸦一般磨人耳朵,“不愧我步步为营,舍弃肉身,你这乾坤观观主的身躯,我来替你执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