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路明非的新启人生》 第1章 但为君故 (注:本书承接老龙四结局,本篇开头的描写是老龙四结局中路明非为了救诺诺化身为王与奥丁厮杀的场景)

天上天下都是雨。

深红色头发的女孩站在暴雨中。

她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但她却像是没有知觉般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从暴雨中向她走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孩,他在暴雨中慢慢挪动着脚步,他此时只剩下最后一点的力气了。

男孩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那么艰难,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某段骨骼碎裂的声音。

按理说照男孩目前的伤势他早该死了,可他却仍然拖着那千疮百孔的身躯,近乎执拗地女孩走去。

真疼啊。

光是远远地眺望着这一幕,就让人情不自禁地感觉男孩疼得透骨钻心。

在男孩的身后。

如山般巍峨的黑影半跪在雨中,残缺大半的暗蓝色风氅在风雨中翻飞,破碎的甲胄碎片散落一地,四周尽是断壁残垣。

一柄断掉半截的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将黑影死死地钉在地面上。暗红色的血顺着枪柄蔓延,雨水冲刷着血迹。

那黑影的主人竟然只拥有一只眼睛,在北欧神话中,这是那位至高神明的象征。在那威严的独目中,本该流淌熔岩般的光辉,然而如今的那只眼睛里,只剩下黯淡如墨。

因为他已经死了。

雨流狂暴地倾泻,就像是大海从天上坠落。

那座山岳般伟岸的身影忽然坍塌了,砸在地上激起一人高的水花,轰然震响。

坍塌的巨响似乎惊醒了女孩,她仿佛直到这时才活了过来。

她像是发了疯那样向男孩跑去,连绵的雨幕被她撞碎。

她拼尽全力跑到了男孩的面前,不顾一切。

然而等到彻底来到了男孩面前时,女孩的动作却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尽管她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但她还是像呵护一只宠物那样极尽温柔,轻轻地抱住了他……

也许……

这样他就不会疼了吧?

女孩想。

女孩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其实女孩好害怕这样子的他啊……

明明只是一个孩子般稚嫩的脸,但这稚嫩的脸上却面容狰狞,满是血污。

她更愿意他一直都是那个长不大的衰仔,总是眉眼低垂地跟在他的身后……

那样的日子不也是挺好的么?

至少大家都平安喜乐。

男孩努力抬了抬就要阖上的眼帘,用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慢慢与女孩相拥。

“不要哭啦……师姐。”

他轻声说。

“我没事的。”

女孩的情绪突然崩溃了。

“是你……”

她哭得像是个孩子。

“原来是你……”

狞厉的雨声掩盖了女孩的哭声,世界像是一片寂寥的湖。

男孩的眼睛逐渐失神……他也快要死了。

抱歉啊,师姐……

我撑不住啦。

以后没有我的日子,你可要过的好好的啊……

可惜就是参加不了你的婚礼了,你那时候一定超级超级漂亮吧?

真的很期待你穿婚纱的样子。

原来……

慢慢死去是这种感觉啊。

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就像是夏季天黑得很慢。

男孩想。

就在他最后一丝意识就要消散的时候,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倏忽闯进了他的脑海。

她哭得是那么伤心,仿佛悲伤就如这暴烈的雨般要将他淹没。

“不要死……”

“不要死啊!”

“路明非!”

……

“路明非!”

女孩羞怒的声音忽然传入路明非的耳朵。

“你要死啊!”

路明非猛地一激灵,他睁开了双眼。

视线逐渐被光填满。

不知倚在哪根树干上的蝉正聒噪地叫着,日光仿佛染上了流动的绿色,鹅黄的光束穿透树叶间的缝隙稀碎地投落,数不清的尘埃悬浮在光束中,只要一吹便能让它们起舞。

有些奇怪的是,他的怀里温温暖暖的,还有些柔软,好闻的洗发水香味在他的鼻尖徘徊,像是他正抱着什么人,看样子还是个女孩。

不过没等路明非明白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他就被一双手给狠狠地推开了,随后映入路明非眼帘的是女孩微微泛红的脸,并且女孩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有了点点晶莹。

这是……

苏晓樯?

路明非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回事?

这是哪里?

他有些茫然地向四周望了望。

熟悉的白墙,熟悉的黑板,熟悉的课桌……和一大堆熟悉的面孔,一身白裙的陈雯雯,满脸阴翳的赵孟华,还有胖的跟球似的徐岩岩和徐淼淼两兄弟……

还有那高悬在白墙上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路明非震惊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在什么地方。

这……这……

这他妈是仕兰中学吧?

路明非明明记得他正与诺诺依偎在暴雨中,那自诩为神的奥丁被他杀死在身后,而代价是他自己也即将慢慢死去了……

可现在他怎么会在这儿?

竟然还是在他已经离开很久的仕兰中学?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苏晓樯,眼神中满是呆滞。

而苏晓樯也被路明非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愣,但是她此时更多的是愤懑与难堪……

她不理解路明非为什么突然跟发病了一样,明明前一秒还在和她斗嘴,下一秒却突然双目空洞,然后在苏晓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间抱住了她……

明明她只是来收路明非的小组作业而已!

在慌忙推开了路明非后,她的脸颊情不自禁地红了。周围那么多同学都在看着他们俩,其中就有她喜欢的赵孟华!

可恶可恶太可恶了!

路明非这么做真的是可恶至极了好不好!

该死的路明非!

路明非当然不知晓女孩内心已经翻起了滔天的波澜,他只是眨了眨眼,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

是他出现了幻觉么?

还是他临死后开始走马灯了?

难道……

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所幻想出来的假象?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苏晓樯,女孩的脸在阳光下像是透亮的琉璃,泛着微微的光。

他下意识地伸手捏了捏苏晓樯的脸,想确定眼前的女孩到底是不是真的。

嗯……

软软的,手感很舒服……

但是为什么这么烫?

路明非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触感不像是假的啊?

要不……再试试?

路明非并没有注意到,在他用手捏了苏晓樯的脸后,不只是小天女愣在了原地,连站在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愣在了原地。

每个人脸上都满是震惊。

不是?

他们没眼花吧?

路明非刚刚不仅是突然抱住了苏晓樯,而且在松开后又捏了捏她的脸?

然后在所有人还处于震惊状态的时候,路明非再次做出了一个令他们意想不到的动作……

路明非又捏了捏苏晓樯的脸。

嗯,应该不是幻觉,手感确实很软……

路明非排除了自己正在经历走马灯这一猜想。

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围观群众已经彻底目瞪口呆。

不是?!

路明非竟然又捏了捏小天女的脸?!

这世界是怎么了?!

苏晓樯也目瞪口呆。

终于,在被路明非捏了两次脸后,苏晓樯总算反应了过来路明非的举动到底是有多么可耻!

她……她……

不仅被她最讨厌的路明非吃了豆腐,竟然还被他给捏了脸?

还是两次!

她的脸一下子涨的透红,仿佛能榨出番茄酱来,“路明非!你……你臭不要脸!”

说完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捂着脸,飞快地跑离了教室。

啊……怎么就哭了?

路明非一脸懵逼。

忽的。

“路明非,你要发疯就别在班上发疯行么?”有人从身后用力地抓住了路明非的肩膀,将他的身子扳了过去,语气中满是厌恶,“虽然大家都知道平时苏晓樯跟你不对付,但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是赵孟华。

他的神色很难看,脸上阴云密布,很显然是对路明非刚刚做出的举动异常不满。

路明非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别跟我装傻子!班上谁不知道你的德行?”赵孟华恶狠狠地看着他,“大家都是要高考的人了,把你心里的那点小心思给藏起来!别像个小丑一样哗众取宠!”

“你……说什么?”路明非怔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高考?

高考!

那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

一个让路明非不可置信的想法渐渐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我说过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赵孟华猛地放开了路明非,一把将他推到桌子上,撞出“哐当”的响声,“是什么样的定位自己心里清楚,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废物就是废物,即使以后长大了也还是废物,别想着自己能够咸鱼翻身!”

“好!老大好样的!”徐岩岩徐淼淼两兄弟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他们为赵孟华英勇潇洒的举动喝彩!

他们知道苏晓樯是喜欢赵孟华的,也知道赵孟华一直引以为傲,哪怕他实际上喜欢的是陈雯雯。

不过路明非算路边的哪根葱?也敢和他们老大抢女人?不说成绩,就瞅瞅路明非那衰小子的模样,哪一点能跟老大相提并论!

其余的人也纷纷侧目,他们虽然没有像俩胖子兄弟那样喝彩,但心里都在为赵孟华的行为赞叹——面对小天女受到的委屈,赵孟华最先挺身而出并呵斥路明非的举动是多么帅气!

赵孟华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帅气。

他带着轻蔑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路明非,潇洒地转身离去。

他已经想好了如何面对老师责问时的措辞,也准备好了安慰苏晓樯的话语,到时候老师会再次为他而感到骄傲,苏晓樯对他的喜欢也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至于路明非……

呵呵,废柴有什么好在意的?

“老大!小心!”就在赵孟华沉浸在得意的情绪中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徐岩岩的惊呼。

不只是他,周围的人也在惊呼。

赵孟华疑惑地回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猛地攥住了赵孟华的衣领,那股巨力凶狠地遏制住了他的喉咙,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将要溺亡在深海中的人,几乎要无法呼吸!

赵孟华被狠狠按在了墙壁上,背后传来的剧痛让他下意识地闷哼出声来,仿佛不是他被按在了墙上而是墙主动撞向了他!

他痛苦地睁眼,那张他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的脸在此刻仿若金刚怒目,却又宛如魔鬼般狰狞!

他似乎从男孩的眼里看到了一只咆哮的雄狮!

路明非一字一顿。

“我让你……再说一遍!” 第2章 碎雨淋漓 路明非眼中的那头狮子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赵孟华的骄傲。

“说……说什么?”

赵孟华忍着疼痛,声音发颤。

他此时再也没有以往骄傲的样子了,因为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似乎在眼前这个男孩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路明非的力气出乎赵孟华想象的大,他被路明非死死地攥住衣领按在墙上,竟然像是一条被抽掉脊梁的狗,毫无还手的余力。

赵孟华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路明非。

那张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愤怒,青筋暴起,这在赵孟华看来是简直像是魔鬼般可怕。

那张脸是那么狰狞啊……

狰狞得像是一个无路可退的亡命之徒。

“你刚刚说要高考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路明非低低地说,“告诉我日期,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是5月……”赵孟华说的断断续续,但他很快停住了。

他没办法不停住。

因为路明非攥住他衣领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他眼前的场景甚至慢慢开始模糊,耳鸣也渐渐出现……

他要窒息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忽然席卷了赵孟华,他似乎在那隐约的恍惚中提前体会到了死亡的味道。

路明非冷冷地看了赵孟华一眼,然后松开了手。

赵孟华终于从路明非手中跌落,然后他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周围的同学早就被吓得说不出话了,路明非平时都是被他们瞧不起的对象,如今摇身一变竟然变得如此疯狂,这怎能让他们不害怕?

整个教室除了赵孟华粗重的喘息声外,沉默得像是寂静的海。

有几个人猛地拉开教室门跑了出去,但路明非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

“路明非……你这是怎么了?”陈雯雯忽然说话了,她怯怯地叫住了他。

她想要缓和一下当前紧张的局面。

路明非只是回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曾经暗恋过的女孩。

陈雯雯被路明非的眼神吓了一跳。

天哪……那是怎样的眼神?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那狮子般的目光吞噬了。

她紧张地捂住嘴巴。

路明非没有同她说话,又重新看向了赵孟华。

“告诉我,”路明非直视赵孟华的眼睛,“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赵孟华此时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当他再次对上路明非那凛冽如刀的眼睛后,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5月……5月7日。”

路明非心底忽的一颤。

“说清楚。”路明非认真地问,“哪一年?哪一年的5月7日?”

赵孟华心里“咯噔”了一下。

直到此刻,他终于在心里确认了一个事实。

哪怕赵孟华现在被路明非给吓得直哆嗦,但他还是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

路明非疯了。

一个人问今天的日期是多久,那说明他可能今天出门忘记看黄历了;但当一个人反复询问今天是哪一年的那个日子,那一般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突然穿越了,要么……就是他疯了。

赵孟华觉得路明非疯了。

你是没办法和一个疯子讲道理的。

“2009年……”赵孟华紧咬着牙齿。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路明非的眼睛,不单单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可怕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赵孟华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毒。

赵孟华害怕路明非在看到他怨毒的目光后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他可不想因为一个疯子而折损自己未来的人生。

他分明是一个天之骄子啊!

可如今却被一个全校公认的废柴踩在脚下,而废柴的身影就如同阴云那般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为此感到耻辱,无比的耻辱。

赵孟华的视线忽然明亮了。

发生什么了?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去。

下一秒,赵孟华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他看到了什么?

先前还如同疯子般魔怔的路明非在听到他的话后像是瞬间失去了浑身的力气,那个男孩踉跄地往后退去,神色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后退途中还接连碰掉了好几个桌子边角上的书堆。

一本厚厚的牛津词典砸在路明非的脚背,可他似乎对此没有丝毫的感觉,仿佛落在他脚上的只是一片轻飘飘的树叶。

他就这么一直后退,直到他的后背抵到讲台。

这时候路明非脸上的凶狠彻底褪去,他再度变回了赵孟华熟悉的那个路明非了,那副总是没什么精神、看起来还衰衰的样子。

似乎刚才那个亡命之徒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怎么会……

怎么会?

他怎么会在2009年的仕兰中学里?

假的吧……

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路明非隐隐猜到了一个可能……

他或许是穿越了,从那场本该死去的暴雨中穿越到了曾经的他身上,也可能是……

重生了。

可他不愿意承认。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他的师姐还在暴雨中哭泣啊,他的那个废柴兄弟还在高架桥上被死侍群追着跑啊……

他最亲爱的师兄还没有被找到啊,他最亲爱的师兄还在那个已经湮灭的时空里孤单一人啊……那可是说过要陪他打断婚车车轴的师兄啊!

现在你告诉他,他重生了?

他重生了?

或许杀死奥丁后的他已经无力挽回什么了,因为他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次使用四分之一生命的机会……

但是他宁愿和他最珍视的人共同埋葬在一个时空里,也不愿意就这样孤零零地回到过去啊!

现在的他能做些什么?

你要现在的他做些什么?

当个废柴吃吃喝喝等死么?

然后再去经历一遍那个叫夏弥的师妹的死亡么?

或是再去经历一遍源稚生兄弟的相互厮杀么?

还是再去经历一遍那个日本女孩在红井中的逝去么?

又或者说再去经历一遍他的师兄在这个世界上的消失?

别他妈开玩笑了!

“赵孟华……”路明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没等赵孟华反应过来,路明非又看向惊愕在原地的同学们,声音发颤地说,“他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现在根本不是什么2009年……对不对?大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越来越黯淡……他多么想从大家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用看疯子般的眼神惊惧地看着他。

“砰”

教室门被打开,先前跑出教室的几个同学簇拥着一个稍显富态的中年女人进来了。那是路明非的班主任,看来是那几个同学发觉事态逐渐严重起来便在第一时间去寻求班主任的帮助了。

“路明非,你想要造反啊?”班主任厉声大喝,“信不信我马上找你的婶婶来学校?让她好好收拾收拾你!”

说着她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路明非,气势汹汹,给人一种势必要把路明非擒拿归案的自信。

她的右手握着长长的戒尺,那是她上个学期在某个年长老师的怂恿下买的,听说教训坏学生很方便,用戒尺打一顿坏学生的手掌他们就会老实了。

路明非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头……痛……好痛……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接着他再次慌张地环视眼前的一切,周围的所有东西都是那么陌生,班主任的脸是那么丑陋,赵孟华的脸是那么丑陋,陈雯雯的脸是那么丑陋,所有人的脸都是那么丑陋……

莫大的恐惧就像是汹涌的潮水,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淹没。

“滚!”

路明非突然朝着接近他的班主任怒吼。

班主任停下了脚步,她被震住了。那几个喊来班主任的同学被震住了,赵孟华陈雯雯也被震住了,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路明非猛地冲了出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尝试拦住他,包括教育学生几十年的班主任。

因为所有人都从他身上切实感受到了那磅礴的悲伤与恐惧……就像是汹涌的海啸。

路明非要逃离这里……他要逃离这里!

他要去找到那栋精神病院,或许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一切的答案。

他在楼梯间一路狂奔,经过的学生都害怕地纷纷避开他,不知道这个学校公认的衰小子发了什么疯。

校门的保安试图拦住他:“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滚!”他再次大吼。

保安被吓得连连后退。

然后路明非就在保安震撼的眼神中硬生生撞开了铁门,向着校外狂奔而去。

原本锁门的黑锁崩开了,飞落在一旁,只留下保安木讷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年级主任打去了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主任……我这边发生了一点事,可能需要您亲自来看看……不对,是必须要您亲自来看看……”

人流如织,迎面的冷风凌冽如刀。

路明非在人流中发了狠似的奔跑,他再一次感受到原来一座城市对他而言是那么小,像是一处密封的囚笼,连逃避都不知道该逃往何方,只能无力地淹没在这拥挤的人潮中。

大多数路人都皱着眉,对这个看起来乱糟糟的少年唯恐避之不及。有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但急于赶去上班的白领差点被这个可恶的家伙撞倒,他脸色难看,指着路明非逃跑的背影低低地骂了几句,然后又匆匆挤入了人流。

路明非只是低着头奔跑。

只是奔跑。

……

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就来了。

云层堆积如墨,千万透明的雨丝从墨色的云丛中垂下,雨滴四溅成水花,土壤与天空被成千上万的雨丝相连,整个世界忽然间就暗沉了下来。

路明非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已经被淋湿的头发滑落,然后又沿着他的脸颊“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到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建筑,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栋年久失修的危楼,木门上已经贴了黄色的封条,发灰的墙壁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这栋看起来岌岌可危的大楼正在暴雨中颤抖,生锈的铁栅栏门旁立着告示牌,上面写着“前方危险,闲人免进。”

哪有什么精神病院?

哪有一栋古典欧式的现代建筑等着路明非去踏进大门?

甚至连写着“圣心仁爱医院”的铜质铭牌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半人高的杂草。

他要找的那栋精神病院……

根本不存在。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是有些冷了。

他似乎又回到了东京那场狂暴的大雨中,他站在红井的最深处,身边布满了雪白的丝,雨水冲刷而下,最终不知是雨滴还是血水流进那真红的土壤里。

他就无力地站在那个干枯的女孩身前,慢慢地从行李箱里拿出裙子和鞋子来给她穿好,把轻松熊、小黄鸡、HelloKitty和橡皮鸭这些小玩具给她摆放好,似乎这样她就不会感到孤单和害怕了。

直到他无意间翻到那些小玩具的底部。

“Sakura&绘梨衣のRilakkuma”、“Sakura&绘梨衣のHelloKitty”、“Sakura&绘梨衣のDuck”……所有的玩具都被标上了她和他的标签,他和她共享着一整个世界。

你以为她是公主她拥有全世界,实际上她就只拥有你和她的玩具们。

忽的。

路明非身后传来了低低的嗤笑。

“哥哥,你看上去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是心情不好么?” 第3章 此间少年(一) 路明非猛地回头。

刹那间,他眼前的场景完全变了。

鼻尖像是忽然沾上了清晨的露水,带着鲜花烂漫的芳香,湿湿凉凉的,仿佛路明非正身处在一片织锦般的花田。

确实是花田。

澄澈而蔚蓝的天像是被水洗过,柔和的日光照出温暖的光晕,各色各式的花朵在这片湛蓝的天下摇曳着,这团是橙黄的郁金香,那团是艳红的玫瑰,再远处是紫气朦胧的蔷薇。

有风吹来,这片花的湖泊便起了涟漪,靓丽的蝴蝶在丛中翩飞,日光折射,像是星辰坠落云层。

美得如同传说中那独立于尘世之外的桃源。

但路明非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如此美好的风景,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从花海中慢慢走到他面前的人影,呼吸逐渐加重。

那是一个邻家少年模样的男孩,他的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笑容像是和煦的阳光,那双金色瞳孔闪着淡淡的光。

但他却穿着一套黑色的礼服,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支白色的玫瑰,仿佛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路鸣泽。

路鸣泽!

直到此刻,这个魔鬼终于出现在了路明非的眼前,而路明非才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又或许是路明非早就想到了,只是他不愿去想……

路明非分明早就猜到了他的重生与这个魔鬼有着莫大的联系,因为这种改变时光的伟力只能来自于他身边的魔鬼……但是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重生,自然也就在意识深处拒绝想起路鸣泽的存在。

但这个魔鬼终究还是找到了路明非,哪怕路明非再不愿意。

就像个徘徊千年而久久不散的鬼魂。

永远……

永远地跟随着你……

阴魂不散。

“想我了么?哥哥。”路鸣泽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看呐,为了与你重逢,我可是专门选了这种好地方啊,是不是很美?只有这种美的地方才能暂时让人忘记掉内心的烦恼,你说对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路鸣泽,但他身上那股愤怒却仿佛宛如实质,似乎有一场恐怖的风暴正在路明非的周围酝酿,而他自己就是这场风暴的眼。

经历了那么多后……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也会有这种极端愤怒的情绪了。

路鸣泽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路明非逐渐腾起的愤怒,他从身旁的花丛中轻轻地摘下一朵郁金香,花瓣上深紫红色的条纹像是燃烧的火焰,“Semper Augustus,永远的奥古斯都,被誉为郁金香之王。在17世纪荷兰郁金香热潮时期,它的价格极高,甚至在郁金香狂热最高潮的时候,有人出10000荷兰盾只为了购买这种美丽的花,这足以在当时阿姆斯特丹最繁华的运河边买一栋大房子。”

“怎么样哥哥,你觉得这朵花好看么?虽然现在的它比不上最巅峰的时候了,但它依然是郁金香中的佼佼者,用来当作送给漂亮女孩的礼物再合适不过了。”路鸣泽笑了笑,他把花递给路明非,“我看苏晓樯就挺不错的,虽然她才和哥哥闹了些不愉快,但是没关系,她其实是个很好哄的女孩啊。正好,哥哥可以用我送给你的这朵郁金香去讨女孩的欢心哦。”

“滚!”

路明非忽然间发狠了,他一把打掉路鸣泽递过来的郁金香,然后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死死地盯着路鸣泽的眼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不是重生了?我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路鸣泽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摔在地上折断的花枝,“真是可惜了呢……看样子哥哥不是很想接受我的好意啊。”

“路鸣泽,你他妈快点告诉我!”路明非大吼,“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我现在其实只在你创造的尼伯龙根里对不对?我根本没有重生回到所谓的过去对不对!”

“哥哥,你变了。”路鸣泽只是轻轻地揩了揩溅到脸上的口水,“你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暴躁过的。”

“如果是在以前,就算面对天大的委屈,你也只会低下头来当个把头藏在沙里的鸵鸟,除非事情紧急到不能再紧急了。”路鸣泽看着路明非的眼睛,“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愿意接受你重生的事实呢?这可是无数人都梦寐以求的事,从古至今只有我帮助你做到了,可你并不领情。”

“废话!谁稀罕领你的情?我的师兄还没有找到,我的师姐也不知道到底脱离了危险没有,你就这样把我送了回来?”路明非恶狠狠地说,“你让现在的我能做什么?去拯救世界么?世界毁不毁灭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我连师兄都找不回来!”

“是啊,现在的你能做什么呢?”路鸣泽发出一声凉薄的讥笑,眼神冰冷如霜,“可你如果没有重生,那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其实已经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你已经活不久了,就算你继续再在那个世界待下去也只是一具烂在暴雨中的尸体罢了,你难道还要妄想自己这具尸体找到你所谓的师兄?”

“别傻了,哥哥!你的尸体最多会被卡塞尔里的那群神经病拉回实验室解剖,他们会在白炽灯下取出你的心脏,观察你全身上下每一处的肌肉和血管,甚至持续数年这样的研究。就算你拯救了陈墨瞳又怎样?就算你拯救了世界又怎么样?世界永远不会歌颂你的名,因为你和我一样,只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怪物的伙伴,只能是怪物。”路鸣泽一字一顿,“你注定孤独,绝无逃避的可能。”

路明非直视着路鸣泽那双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睛,神色狰狞,他的眼角不断地抽动,似乎随时都有暴走失控的可能。

他们俩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彼此,眼神都冷得如同极地深处的冰,像是有着滔天大恨的一对仇家。

但路明非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猛地松开了路鸣泽的肩膀,颓废地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深深地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坐在潮湿的田埂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鸣泽就站在路明非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这个颓废的哥哥。

路明非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是那么疲惫,让人不免想到秋后的雨。

“或许……你才是对的。我以前一直把这个世界想象的太美好了……又或许是我不愿意去面对吧,这个世界真的太不温柔了。”路明非低低地说,“其实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啊,懦弱到我自己都不敢正眼看自己。哪怕后来经历了尼伯龙根计划的磨炼,继承了老大的学生会主席,有了伊莎贝尔专门为我服务,当上了别人眼中衣领里衬着黄金的男人……可我骨子里终究还是个衰仔啊,就算是失去了师兄也只能靠芬格尔和师姐来帮忙。”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总是陪在我的身边的。”他轻声说,“要不是你的话,在三峡水库那次我就该死了,更别说后面的BJ啊,东京啊……有你也挺不错的,挺好的,我的生命都花在了值得的地方。我只是个废柴、衰仔,没什么能力的,如果没有你,说不定赵孟华一辈子都不会拿正眼看我吧?虽然我对这些都一直觉得无所谓,但总归还是要谢谢你的。”

“只是……你让我重生有什么意义呢?我能改变什么呢?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再经历一遍那些悲伤了,死在我眼前的人……实在太多了。”路明非发疯似的揉了揉本就乱成一团的头发,“你知道么?每逢暴雨的夜晚我总会做梦,我会在梦里看到太多太多的人了,有老唐,有夏弥,有师兄,有象龟,还有绘梨衣……我完全数不清了。”

“可他们总是在我面前盈盈地笑着,告诉我不用为此自责,我已经尽力啦。但是我又怎么能不自责呢?面对着他们的死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能为力……你懂这种感受么?尽管我不愿意去回想……可这样真的好累啊。”

路明非最后抬起头来看向路鸣泽,眼神里满是疲倦,“你说,我这样没有意义的重生……有什么意义呢?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那些那么令人悲伤的事情了。”

说完他又慢慢地垂下头去,乱糟糟的额发也跟着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路鸣泽一直都站在路明非的面前,静静地聆听他说完那么多的话,没有尝试打断。但他的神色已经慢慢缓和下来,不再是那种冷漠如冰的样子了,更像是个乖巧的邻家男孩。

两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又悠悠地吹了过来,成百上千朵花在风中摇曳,入耳尽是轻柔的风声与花朵摇曳的沙沙声。

路鸣泽忽然打破了这死气沉沉的氛围。

“哥哥,其实我一直都很心疼你的啊……但你的重生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如果不是必须,我也想过让你就这么死去,即使那样的话我会很寂寞……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孤独一人的日子了。”路鸣泽轻声说,“还记得那个叫风间琉璃的人么?他的另外一个名字叫源稚女。”

“嗯,记得的。”路明非低着头,声音嘶哑,“他用他的命赌我的命……可我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后悔么?”

“我……我觉得他不应该相信我,我辜负了他。”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辜负用命赌你赢的人么?”

路明非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隔了一段时间后,路明非突然无声地笑笑,“别开玩笑啦,世界上除了他那样的人,哪还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赌我赢呢……还不如珍惜好自己的命呢,那总比相信我靠谱。”

“你错了,哥哥。”路鸣泽轻轻叹了口气,“是有那么一个人的。”

说着他把一个东西丢到路明非的脚下,那东西反射的银光像是雪花一般映在了路明非的眼底,那么刺眼。

路明非愣住了。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对银质的四叶草吊坠。

“陈墨瞳。”路鸣泽轻声说,“她用她的命,赌你赢。” 第4章 此间少年(二)(二合一) “你……你说什么?”

路明非终于抬起头来,但那双眼里却满是惊愕,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一行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猛然间意识到了某个可怕的事实。

“不得不承认,哥哥你看人的眼光的确要比我好一些。在你死后,陈墨瞳知道了我的存在,于是她和我做了交易,用她的命,换你的命。一命换一命,这笔生意很划算。”路鸣泽耸耸肩,“尽管我并不喜欢陈墨瞳,但我很欣赏她这份献出生命的勇气,不过也算是有点理解为什么哥哥会对这么一个女人执迷不悟了。”

路明非突然失控了。

“路鸣泽……路鸣泽!你是不是疯了?”路明非疯狂地大吼,“你个混账!你个混账!”

他猛地扑向路鸣泽,像对待赵孟华那样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凶狠,因为路明非的神色要远比那时更加狰狞。

“你故意的对不对!”路明非将路鸣泽扯到自己面前,几乎是面贴着面对着路鸣泽怒吼,“除了你主动现身,师姐有什么办法知道你的存在?你就是故意出现想让师姐完成你所谓的生命交易,对不对!祸害了我的命还不够么?还不够么?我把我全部的生命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师姐交易生命!让她好好活着不好么?不好么!”

“是,是我主动让陈墨瞳知道了我的存在。”路鸣泽只是冷冷地说,“但那又如何?”

“为什么?”路明非额前的青筋暴起,像是虬结的蛟龙,“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救她!”

“是啊,你是为了救她。不过你救了她又有什么用呢?她可是马上就要和恺撒结婚的新娘。如果我不出现,她将永远对你的付出一无所知。”路鸣泽话语中满是嘲弄,“就算你为她付出了生命,随着时间流逝,她也只会在垂垂暮已的某一天忽然记起来,好像曾经有个可怜的猴子为她死去,然后再伤感那么一下,仅此而已。”

“真可悲啊,哥哥。”

“与其是那样的结局,还不如让她了解一切,让她自己选择该怎么做。”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厉,“最后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付出生命,那么哥哥就能够重生。所以这就是你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你混账!”路明非大吼。

“哥哥,别再执迷不悟了!”

路鸣泽忽然也怒吼起来,他猛地挣脱了路明非的束缚,狠狠一拳将路明非打翻在地。

“你以为你的命真的很珍贵么?你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么?你以为只要一辈子当个懦弱的人龟缩在角落里危险就永远找不到你么?别逗了!”路鸣泽神色冰冷,“这个世界从不会对弱者怜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如果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还是站不起来的话,那你经历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你难道是铁了心要当一个缩头乌龟好吃等死么!难道就非要当一条被人打断脊梁的狗么?”

路明非被路鸣泽的一拳打懵了,他愣愣地看着路鸣泽。

他终于泄了气,神色萎靡,“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师姐不就是个普通的人么……她甚至连言灵都没有啊……我根本不值得她为我交换生命。”

“不,值得。”路鸣泽冷冷地说,“她是黑王的眼睛。”

“什么?”路明非怔住了,“黑王的……眼睛?”

“哥哥,你没有听错,陈墨瞳是黑王尼德霍格的眼睛,她迟早是要死的。在尼德霍格的统治结束之前,他曾将他的精神力量寄生于人类叛军中最为重要的王室血脉之中,这是他的诅咒。”路鸣泽冷冷地说,“之后的千余年里,这股力量帮助那支人类的血脉站在混血种的巅峰,给予他们无与伦比的血统与远超常人的寿命,他们永远不会因为跨越临血界限而成为死侍,他们站在世界的暗面,一直都是人类世界的佼佼者。但这股力量是危险的禁果,它既是最可口的良药,也是最致命的毒药。纺织命运的线终究会将故事的结局牵引向那注定的悲剧,而象征那悲剧开始的标志便是某个特别的人的诞生。”

“特别……的人?”路明非颤抖着问,“你是指……师姐?”

“是的。那支被尼德霍格诅咒的血脉就是陈墨瞳的家族,陈墨瞳就是那个特别的人。她空有强大的血统,却没有言灵,哥哥你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原因么?”

路明非愣住了,而后某个恐怖至极的想法渐渐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明明那是个如此荒谬的想法,但如今路鸣泽描述的事实却在隐隐指向那个最不可能的结果。

“她……她……”路明非几乎是从嘴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是黑王的容器。”

“没错,陈墨瞳和上杉绘梨衣一样,都是王的容器。她之所以没有言灵,是因为她生来就是要献身于黑王的容器。可悲的是,这个秘密已经随着那场太古战争的结束而被埋没在那湮灭的时代里了,如今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陈墨瞳自己。”

“有关龙族的秘史都记载在那根通天的青铜巨柱上,尼德霍格将它立在曾经最为繁华的城市的正中央,用以向天下宣告他的丰功伟绩。那座城市的名字叫亚特兰蒂斯,那是由海洋与水之王铸造的城池。除非找到那断裂在亚特兰蒂斯中的青铜巨柱,否则人类将永远不知道这残酷的真相,他们还一直傻傻的以为陈墨瞳只是个可怜的混血种。当尼德霍格重临世界的时候,他就一定会来取回他的眼睛,直到那时他的力量才会重回巅峰,而结局就是陈墨瞳必然死去。”路鸣泽神色冷漠地看着路明非,“要不然为什么奥丁会把命运之矛对准一个连言灵都没有的人?堂堂奥丁费劲心思,就只为了杀死一个普通的混血种?那不也太可笑了么?人类为什么会把核弹瞄准路边一只不起眼的蚂蚁?”

“黑王尼德霍格……不是早就死了么?”

“他从未死去,只是沉眠。比他位卑一等的初代种都在百年里不断地复活,甚至曾经被他钉杀在青铜巨柱上的白王都在赫尔佐格一介凡人的摸索下复生,那么作为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凭什么死去?”路鸣泽神情严肃,“奥丁并非神明,他也是龙王,天空与风之王。只不过他是四大龙王中最特殊的一个,青铜与火之王、大地与山之王和海洋与水之王都是王座上的双生子,唯独天空与风之王不是。他是独自的个体,他生来就是完美的初代种,所以他是四大龙王中最强大的存在。这是因为在太古时代最后的那场战争中,黑王尼德霍格已经无力去分裂这位由他创造的龙王了,对他讨伐的号角已然吹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奥丁在四位龙王中一家独大。在那场战争的末尾,尼德霍格就如史书记载的那样,人类沐浴他的鲜血,巨兽啮咬他的骨骼,他的尸躯被埋葬在地底的最深处,世界为之欢呼,至此,时代迎来最伟大的更迭。但史书并没有记载的是,他的血肉被奥丁封印在世界的尽头,当尼德霍格集齐了他的血肉与精神,他的骨骸便会在地狱的烈火中复苏,三者重新融合,那便是尼德霍格苏醒之日。至于世界的尽头……只有奥丁才知道在哪里。”

“奥丁……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么?”路明非有些惊愕。

“不。”路鸣泽摇摇头,“人与龙从来都不会站在一条战线之上,弱小的人类只会被高贵的龙族视为可有可无的附庸。千年前的那场战争,本质上是龙族的战争,只有王,才能真正打败王。奥丁之所以封印着黑王的血肉,是因为在黑王没有归来的日子里,只有他才能称得上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王。但奥丁终究还是伪王,在尼德霍格归来之日,哪怕是奥丁也阻拦不了他的脚步。”

路明非沉默了。

“哥哥……这个世界能与尼德霍格对抗的人,有,且只有你。无论是希尔伯特·让·昂热还是所谓的加图索家族,在他真正的力量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连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许都未必能重创他,更何况将他杀死。所以你必须活着,也不得不活着,哪怕是重生,哪怕重生的代价是你我都无法想象的。”路鸣泽直视路明非的眼睛,“你为了救陈墨瞳而死,等到尼德霍格重临世界、诸神黄昏到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陈墨瞳必须死。如果她没有选择用她的命换来你的重生,我也是一定会将她杀死的。不过好在她没有让我失望,也算是对得上你对她那么长久的执着。”

说到这里,路鸣泽竟然轻轻地笑了,“人类的感情……真是让我捉摸不定的东西啊。”

“你的意思……”路明非声音发颤,“尼德霍格一定会复活么?”

“是,黑王尼德霍格必定复活,只是时间的早晚,这是宿命的轮回。当他归来之日……诸神黄昏,世界毁灭。”路鸣泽一字一顿,“所有苏醒的龙王,都必须死去,否则它们将会在诸神黄昏到来之时化作尼德霍格最虔诚的信徒,它们只会听从黑王的命令,使用各种极致的言灵,只为毁灭世界。尼德霍格在死亡的时候历经背叛与愤怒,所以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只是冰冷的坟墓,他复活的唯一意义就是摧毁掉这个背叛过他的世界。这是复仇,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猛烈的复仇。”

“到了那个时候,陈墨瞳,楚子航,恺撒·加图索,上杉绘梨衣……所有人都会死,不止是你所珍视的人,甚至连我可能都会死。”路鸣泽神色是路明非从未见识过的认真,那双眼眸里像是交织着刀剑的凌厉,“所以你必须活着,也必须变强,必须站在世界的巅峰,握住真正的权与力,只有这样你才能与尼德霍格抗衡。”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路明非颤声问,他只感觉自己要被路鸣泽所带来的那座名为尼德霍格的大山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到底是谁?”

听到路明非的疑问,路鸣泽忽然沉默下来……他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冰冷而肃杀。

下一秒,他竟然难得失态了。

他像是个暴躁的孩子一样把周围的花束一根根扯下,一根接着一根折断,然后重重地把它们摔在地上,“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哥哥你直到现在也记不起我究竟是谁么?你能够记得住陈墨瞳记得住楚子航记得住上杉绘梨衣,偏偏记不住我么?在那孤独得只能触摸到黑暗的千年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陪伴着你啊!分明只有我才是陪伴你最久的那个人啊!可是你为什么永远都想不起来?”

路鸣泽的眼里溢出实质般的悲伤,忽然之间就铺天盖地地向路明非席卷而来。那悲伤如同潮水般汹涌,像是从遥远的亘古奔涌至今,仿佛已经流淌了千年。

路明非沉默了。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已经发生过了很多很多次了,但是路明非从来没有过关于路鸣泽的记忆。

路鸣泽似乎就只是突然出现在他人生中的,他会给予路明非权与力,可路明非从未想起过他到底是谁。

“抱歉……”路明非低下了头,轻声说。

路鸣泽暴躁的动作忽的顿住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路明非的脸。他的脸又变得面无表情了,似乎他再度变回了那个令路明非恐惧的魔鬼。

下一秒路鸣泽竟然又轻轻地笑了起来,“没关系,哥哥,你总会想起来的……你一定会想起来的,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忽然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里面氤氲着如水的悲伤。色彩斑斓的花簇拥着他小小的身影,仿佛他整个人都晕染上了花香。

“哥哥……你知道么?你这次的重生,并不仅仅是因为陈墨瞳啊。”路鸣泽轻声说,“其实我们之间的交易并没有真正完成……你杀死的只是奥丁的傀儡罢了。真正的奥丁还藏匿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守护着被封印了千年的黑王血肉,也就是世界的尽头。”

路明非愣住了。

“不用害怕,也不必疑惑。虽然你杀的是奥丁的傀儡,但他拥有奥丁本体所拥有的一切,斯莱普尼斯、昆古尼尔以及奥丁的面具……再加上水是他从尼伯龙根连接现实世界的媒介,奥丁的权能在暴雨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所以你面对的相当于是一个超越完全体的奥丁,甚至比赫尔佐格化身的白王还要强大。”路鸣泽说,“你杀死了他,意味着你比他更强大。”

“那和黑王比呢?”路明非忽然想到了这一点,“我虽然杀死了比奥丁还要强的傀儡……可是我终究还是死了。”

“还是比不上,差得很多。完整的黑王足足能媲美十个奥丁,甚至更多。”路鸣泽摇摇头,“至于你为什么会死……是因为这里。”

路鸣泽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路明非愣愣地看着路鸣泽,“是因为你的心脏出了问题么?”

“不,哥哥,是你的心。”路鸣泽轻声说,“你的心与我的心不同频。在第一次融合中不同频的影响其实不大,但随着你我融合的次数越来越多,融合的越来越深入,以至于到最后关键的时候,这种影响将会是致命的。哥哥,你没有一次生命的交易是为了自己,所以在最后本该登临世界王座的时刻,你却根本没有登上王座的欲望,所以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世界的力量,坍塌了。只有当你真正愿意登上那座黄金王座的时候,那才是你最强大的时候……不过如果你能够拥有世界树的树苗,或许你就不用遭受那么多的苦难了。”

“等等……你说什么?我登上世界的王座?”路明非的疑惑愈发的加深了,“不是我将生命交付给你么?为什么是我登上王座?你是不是说错了?世界树的树苗又是什么东西?”

“在你的生命渐渐交托给我的时候,我们俩慢慢就是一个人了,说我就是你也不错。至于世界树树苗……你以后会知道的。”路鸣泽只是笑笑,“哥哥,还记得something for nothing么?”

“记得,用什么珍贵的东西换回了空白,这是我获得力量所需要念出的言灵。”路明非点点头。

“记得就好。”路鸣泽轻声说,“哥哥,其实我这次来是向你道别的,外加……附赠你一个临别礼物。” 第5章 此间少年(三) “告别?礼物?”路明非皱着眉。

“或许哥哥你还没有发现,重生之后,你的身体水平依旧是经过尼伯龙根计划锻炼的标准。这是我为你保留的,毕竟这是哥哥你自己咬着牙坚持下来的,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跟我没有关系,所以不算在我的赠礼范畴。”路鸣泽无视了路明非狐疑的眼神,“而作为临别赠礼,我将赠与你一个特殊的能力,它被我放进你的脑海里了。它的名字……叫做终极,因为哥哥你必将登临世界的尽头,成为新世界里唯一的终极。”

一株枯树模样的东西忽然出现在路明非的脑海里,它浑身散着莹莹的蓝光,七根孤零零的枝桠向外突起。

其中两根树枝上竟然还分别点缀着两个光团,白光幽幽,像是极地深处的冰。

七行瑰金色的小字分别镌刻在树枝的表面,金色浮动,如同寒夜里的烛火摇曳。

这七行小字分明刻着:

【青铜与火之王】。

【大地与山之王】。

【海洋与水之王】。

【天空与风之王】。

【白王】

【黑王】。

以及……【终极】!

那四个不同的光团就分别挂在【青铜与火之王】和【终极】两根树枝上,光团四周凭空悬浮着金色的小字。

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两个光团上,显示的内容是:【言灵·君焰】和……【言灵·炼金】。

而属于【终极】的两个光团上,显示的内容是:【不要死】以及……【something for nothing】!

当路明非的视线看向【言灵·君焰】和【言灵·炼金】的时候,两个像是游戏面板的界面忽然浮现在路明非的脑海里。

【言灵·君焰】:

等级:A级

言灵效果:以使用者为中心向外释放极具攻击性的火焰冲击,具体强度视使用者血统阶级而定

【言灵·炼金】:

等级:A级

言灵效果:释放该言灵时可将金属与火焰在一定程度上相互转化,塑造出使用者心意中的形状,最后使用效果根据使用者心意和血统阶级而定

“这些……究竟是什么?”路明非缓缓打了个寒噤。

“哥哥,‘终极’会帮助你逐渐学习越来越强大的言灵,这就是它独一无二的能力,以后你只会越来理解它为什么被我取名为终极。七根树枝代表着七种不同的源系,它们都隐藏着全新的言灵。至于如何解锁新的言灵……其实很简单。每当你遇到新的言灵释放,你就可以解锁这株树上对应的言灵,并可以作为己用。”路鸣泽笑笑,“当然,像我这样心疼哥哥的人,已经提前用终极为哥哥解锁了两个目前最适配你的言灵,就是你所看到的‘君焰’和‘炼金’。”

“不过有一根树枝的能力很特殊,它的解锁方式并不会遵循这个规律……那就是【终极】。这是单独属于哥哥你的能力,并非那六个所谓的王可以相比的。”路鸣泽又说,“但是不用担心,在合适的时候,它会自动为你解锁的。”

“‘终极’的能力会代替我给予你帮助,它会让你一步步变得更强,直到站在世界的巅峰,握住无数人所渴望的权与力。只有一点你需要格外记住,那就是something for nothing,这个独一无二的作弊码……”

路鸣泽慢慢走到路明非面前,他的个子不高,堪堪才够到路明非的肩膀。

他仰起头,和路明非对视。

目光交汇。

“……依然只能使用四次。”

路明非这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明明他伸手就能拥抱到小魔鬼,可他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遥远到不可触及。

不过路明非也不敢拥抱他。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似乎一碰到小魔鬼的身躯,就会立马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那种事情不是他所想要看到的,即便他不清楚这种直觉的缘由,即便他仍然有些忌惮这个魔鬼。

“要试试么?”路鸣泽笑笑,“用你的‘君焰’还有‘炼金’的能力。”

“怎么用?”

“很简单。炼金不是能够让火焰与金属相互转化么?你尝试着控制君焰释放,然后再用炼金锻造出一把火焰铸成的刀就行了。”路鸣泽慢慢地后退,为路明非腾出足够的空间,“至于刀的形状……就用村雨好了,那应该是你最熟悉的刀了。”

依照路鸣泽的指示,低沉的吟诵开始在路明非口中传出,节奏犹如紧密的鼓点,而这低沉的吟诵逐渐变成高昂的唱诵。

【言灵·君焰】,【言灵·炼金】释放。

刹那间,路明非的眼里像是有熔岩流动,熔金色的光在他的眼眸里燃起。

路明非的身前忽然明亮起来,无数赤红的火星疯狂朝路明非手中涌去,如同一道道划过夜空的流星。周遭两米距离内的花朵被疯狂的火星点燃,燃烧的花瓣被巨大的力冲到高空又纷纷坠落,像是下起了一场火雨。

那些火星凝聚于一起,一把纯粹由火元素构成的长刀骤然而成,刀刃燃烧着火焰,火光缭绕。

路明非讶然地看着手中这柄完全由火焰铸成的刀。这柄刀的外形不仅神似村雨,而且握在手中竟然有着金属般的质感,刀上纹理清晰可见。

“【终极】是个很好的能力。”路鸣泽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路明非的身前,“哥哥不正是担忧你没有能力去重新来过自己的人生么?现在我把【终极】的能力赠与给你,希望你能够对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路明非眼中的熔金色逐渐褪去,而他手中的长刀也慢慢地消散了。

他看着路鸣泽,沉默良久。

最后他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其实哥哥你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

“我自己?”

“在与你渐渐融合的过程中,我慢慢看到了你的心。你的心在告诉我,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想去弥补的遗憾。你心底的那片海并不平静,那片海底藏着太多事了,所以它无论什么时候都在汹涌着滔天的海啸,只是你将它隐藏得很好。”路鸣泽笑了笑,“哥哥,你做小丑已经太久了,久到你自己都认为自己本就该是那个样子。但你的心无时不刻都在告诉我,你想要重新来一遍你的人生。我很讨厌那个懦弱的你,想必你自己也很讨厌那个懦弱的自己,因为那不是真正的你。”

路明非缓缓将手覆在心口上,他似乎感受到那里的心跳震若游龙。

“还有什么问题么?”路鸣泽问。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师兄他……还活着么?”

“活着,但也死了。然而那是以前的事了,你不用在意它,也没有必要在意它,有时候真相并没有那么美好。”路鸣泽说,“不过既然现在的你重生了,趁着所有的人都还安然无恙的时候,去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些什么吧。”

路明非心里一颤。

是啊。

这个时候。

师兄还没有被奥丁从世界上抹除痕迹,虽然现在他和师兄还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但是这已经是很美好的事情了;夏弥,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还没有葬身在嫣红如玫瑰的血泊里;那个披着深红色头发的日本女孩,此时兴许还在计划着下一次的翘家计划;而他的师姐也还没有被奥丁追杀,她依旧是那个疯疯的红发巫女……

一切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路明非默默攥紧了拳头。

“好了哥哥,我的时间不多了,该到了告别的时候了。”路鸣泽忽然走上前来,开始帮路明非整理起他的着装,“哥哥你看看,淋了那么大的雨,又在路上跑了这么久,本来就不是很帅,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路鸣泽,你……要去哪儿?”路明非心里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路鸣泽却像是没有听到路明非的话似的,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不必为我的离去而悲伤,只是一次离别而已,虽然时间会比以往略微有些长。哥哥,这是一个垂死的世界,就像火星,但依然炽热,我们终会相聚。”

小魔鬼的语气那么温柔,就像是风。

“你到底要去哪儿?”路明非猛地握住了路鸣泽的双手,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路鸣泽只是无声地笑笑,然后把手从路明非紧握的双手中抽出,继续一丝不苟地将路明非的衣领收拾好。

他像是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任凭路明非如何询问和恐慌都无济于事。

最后路鸣泽总算是将路明非整个人打理好了,这时他才缓缓对上路明非的眼睛。

他用路明非从未见过的认真眼神与他对视,“哥哥,这将会是远比你上一世更为艰难的旅途,所谓白王,所谓奥丁,再也不配当做你的对手了。趁着诸神黄昏降临世界前,趁着那黑色的王还在沉睡,拼尽你的全力,去登临那座黄金的王座吧。到了最后的时刻,你我就会在世界的巨树下重逢。或许也只有那时候……你才能记起来我到底是谁。”

“其实也不必那么害怕与焦灼,我帮助你重生的时间是你收到卡塞尔学院通知书的前三天,在这三天以及之后的一些日子里,你可以好好地放松放松自己。”路鸣泽笑了笑,“比如说再去日本看看,那里的樱花还是很美的。一个人的一生不过短短的那么些年,总归是要有些美好的时光的。我其实很喜欢一对词语,是‘花儿与少年’,虽然我没有体会过花和少年这两样东西到底能带来什么别样的感受,但还是希望哥哥能够替我去看看这灿烂盛大的世界,那一定会是段鲜花烂漫的日子。”

“还有一句话,”最后,路鸣泽将自己胸前的白玫瑰摘下放到路明非的手中,“是你的师姐让我转告给你的。”

路明非愣了愣。

“师姐?”他下意识呢喃出声。

“嗯,你的师姐。”路鸣泽笑了笑。“她说,希望你重生之后,能够找个合适的时候当面和她说清楚。地点随你选择,但时间最好是在月色正好的夜晚,因为那样会有朦胧的氛围感。”

“至于你和她会不会什么结果嘛……她说会好好考虑你的。”路鸣泽耸耸肩,“毕竟没有女孩喜欢等待,她是很容易变心的哦。”

路明非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好了,这样看起来才像话啊,这才是我的哥哥。”路鸣泽逐步后退了好几步,认真地欣赏了一下被他打理后的路明非,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路鸣泽轻声说,“さようなら【注】。”

(【注】:さようなら在日语中译为再见的意思,发音为sayōnara。) 第6章 此间少年(四)(二合一) 少许黑色的碎片忽然在路明非眼前闪过。

黑色碎片消逝的速度很快,但它们增加的速度竟然比消逝的速度更快,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黑色的轨迹,向着遥远的天际掠去,像是墨色的流星。

它们直直穿过了路明非的身体,似乎那根本就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是……什么?

路明非很疑惑。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黑色碎片的来源。

那竟然是……

路鸣泽?

路明非愣住了。

小魔鬼乖乖地站在原地,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还是和之前站在花海中与路明非对话的模样。

但实际上,路鸣泽的身体竟然像是正在被风吹散。

路明非所看到的黑色碎片就是小魔鬼身上那件黑色的礼服,它正慢慢化作星星点点的碎片,不断消散在花田的上空。

“路鸣泽,你想干嘛?”

路明非猛地大吼起来,可他的声音里是却止不住的发颤。

路鸣泽好像要消失了。

就像浓眉大眼的老唐,就像总是活泼可爱的夏弥,就像是本要陪他打断婚车车轴的师兄,就像那个深红色头发的女孩……

路明非突然明白了这次重生的代价……

他突然明白了这次重生的代价!

那根本不仅仅是师姐的献身换来的,最为关键的,是小魔鬼牺牲了他自己的生命!

这个魔鬼竟然也用他的命,赌路明非赢!

那些曾在路明非生命中消逝的人也许都在他重生之后回到了他的身边,但取而代之将要消失的……

竟然是这个总是陪伴着他的魔鬼。

路明非从未设想过小魔鬼会是这种结局。

路鸣泽只是温柔地笑笑。

那笑容是那么温暖,就像是春风吹动了柳枝,涟漪微动。

“不,不,不要啊!”

路明非发疯似地大喊,他疯狂地想要紧紧抱住眼前正在如风般消散的男孩,但路明非的身体直接穿过了他。

有些人可以拥抱的时候,你没有选择拥抱。

但当你再想给予拥抱的时候,已经太晚啦。

“路鸣泽,你他妈傻逼吧!”路明非愤怒地吼叫,但他的眼角却不争气地流出了眼泪。

听见路明非的怒吼,路鸣泽却忽然笑了,笑容依旧如阳光般温暖,可他的眼角也分明淌出两行清泪,仿佛夏日清晨的露珠滴落。

“原来哥哥也是这么在意我的。”路鸣泽微笑着,他此时只剩下了脸庞,身躯其他部分都已经消散如烟,“我已经很满足了。”

“加油啊,哥哥……在没有我的世界。”

伴随着路鸣泽最后的轻语,他的身影彻底消逝。

世界就此破碎,整片花田的花束同时飞向空中,无数花瓣纷飞,像是下起了一场花的雨。

无数色彩的画面如同电影中转场一般切换,在路明非眼眸中映出绚烂。

花开花枯,霜雪如画,夕光余晖……有人在痴笑,有人在哀哭,有人静默如石。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千年般漫长,却又像是一瞬,最终无数的画面定格暂停,它们结合在一起,如同一幅盛大的画卷,向路明非缓缓摊开。

那是一株庞大到足以刺穿天穹的巨树,粗壮的枝干在皲裂的大地上伸展如河流。

有巨兽咆哮着火焰从暗影处腾起,有人类身披银甲高举火炬嘶吼着砍杀。

放眼望去尽是骨骸,人类与人类的尸体纠缠在一起,庞大的巨兽身躯堆积如山,破碎的旗帜在凛冽的风中飘扬,地面已经被染成了暗红的颜色。

他们似乎都在争夺着同一个目标,那是一抹摄人心魄的金色。

它处在画卷的正中,却显得是那么孤独,那是……

一座由黄金浇筑而成的王座。

“哗啦”一声,如同镜子破碎,画卷逐渐湮灭在虚无里。

铺天盖地的凉意再次袭来,暴雨从堆叠的乌云中倾泻,四面八方都是雨,路明非再次站在了那个已经荒废的危楼大门前,他的衣衫再度被淋得湿透,似乎他从未到达过那个花田。

路明非颤抖着举起双手,看向两只手的掌心。

他的左手里放着一支白玫瑰,右手掌心则是一对银质的四叶草耳坠。但在暴雨的冲刷下,这两件物品很快就像是泥土一样被淋得软烂,最终路明非的手中什么也不剩了,只剩下冰冷的雨水聚在掌心。

路明非知道,以后的路,只有靠他自己走了。

此行山高路远。

路明非仰起头,看向阴沉的天空,万千的雨丝从天心坠落,像是无数晶莹的泪。他的眼角也有泪,但他的泪水早就混在了暴雨中,最终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滑过他的脸颊落下,连眼泪原有的湿热都不曾拥有,只剩下冰冷的凉意慢慢渗透进他的心里。

原来雨是那么冷的啊。

他想。

雨中忽然传来了汽车的轰鸣,雪白的光束穿过雨幕直直地射向了他,将他整个人照成了白色。

灯光明亮得很是晃眼,路明非被照得眯起了眼睛。

车辆撞碎了雨幕向路明非驶来,最后在距离路明非一米的地方停下。开来的车是一辆白色宝马,路明非认识,这是他叔叔的车。

两侧车门被推开,两柄宽大的伞从车内撑了出来,一黑一白。但最先引起路明非注意的却不是这两柄大伞,而是某位中年妇女那如同河东狮子吼般的声音,甚至连浩荡的雨声都暂时被女人的怒音盖过了。

“路明非!你胆儿肥了是不是?殴打同学、顶撞老师、逃课离校,最后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知不知道我们找你了你多久?”撑白伞的是路明非的婶婶,她怒气冲冲地向路明非走来,“你要是不想读书了就直接跟我说,我去给你办退学手续!”

她大步流星,似乎是铁了心要好好地教育一下路明非。

不过那柄黑伞的速度远比她更快,那是路明非的叔叔。他在下车后就飞快地向路明非跑了过来,原本干净的裤脚被溅起的泥浆弄得脏兮兮的,可他却毫不在意。

趁着婶婶还在大声说话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早已跑到了路明非的身边将他一把拉到伞下,他从兜里拿出干净的毛巾使劲地擦着路明非湿漉漉的头发,“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就算是做错了事情也不该跑到这种地方来啊,这荒郊野岭的,你要是有个闪失该怎么办?我和你婶婶可是找了你好久啊,最后还是通过交警调了监控才找到你的!”

“我……”路明非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害怕自己只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崩溃地大哭起来。

虽然大哭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明明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过自己不要再哭鼻子了,他也将自己包装的很好,但他如今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以至于稍微几句话就可能导致他的情绪如洪水般决堤。

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悲伤。

“你什么你?年级主任都给我专门打电话了,说你在学校都干了什么事!现在跑到这种鬼地方,你是不是疯了?”婶婶走到路明非面前破口大骂。

“老婆,别说了,先回车上,明非还淋了这么久的雨呐……”叔叔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婶婶的音量骤然拔高了几个调,“他今天在学校做的事儿可是让我丢了那么大的脸!你知道我去办公室的时候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都怎么看我么?他们都说我们家出了个疯子!”

“或许明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总该先听听孩子怎么说吧?我看那个叫赵孟华的小子其实也不怎么样……”叔叔戳戳路明非的胳膊,“明非,快点跟你婶婶解释解释。”

“不怎么样?”婶婶冷哼一声,“别人是不怎么样,就是别人成绩又好家里面又有钱!你家侄子哪里比得过人家?长得跟条葱似的,学习成绩还是全年级垫底!”

“老婆别说了……我们先回去,回去有事好商量……”

“路谷城!你是不是也要跟路明非一起造反?”婶婶音量猛然提到最高,“平时你就爱护着他就算了,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还要护着他?你亲儿子路鸣泽的脸都要被他给丢尽了!你不好好考虑下你的亲儿子反而还向着他?你到底是谁的爹?”

男人只是赔着笑,“哎呀老婆别生气啊……走,明非,给婶婶道个歉,然后我们快点坐车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慢慢说嘛……”

他说着又扯了扯路明非,压低了声音说,“明非,先给你婶婶道个歉,回去好好地洗个澡,你的衣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路明非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不。”路明非对着男人摇了摇头。

叔叔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侄子拒绝了他。

他有些着急,“明非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咱们好好商量……”

“叔叔……谢谢你的好意。”路明非再次摇摇头,而后他在叔叔惊愕的目光中望向了婶婶,“婶婶,不用再责怪叔叔了,也不用一直说我怎么样怎么样了,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去把退学手续办了吧。等退学之后,把我爸妈寄回来的抚养费分给我一些,我收拾下行李搬出去住。”

路明非的语气是那么坚定以及肯定,导致婶婶竟然一时半会分不清路明非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

但她从未见过路明非如此硬气的模样,以至于她平时习惯在路明非面前展现的嚣张气焰竟然一时间被消减了不少。

她突然气笑了。

“好啊!就听你的,明天就去给你办退学手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婶婶冷冷地哼了一声,“路谷城,上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呀明非,你这是在说些什么胡话?”叔叔语气中满是焦急,他把手放在路明非的额前,担心地说,“别是淋发烧了吧?明非,你有什么心事给叔叔说,别这样憋在心里啊!憋坏了就不好了呀!”

“叔叔我没事,我现在意识很清醒,也没有说胡话。”路明非轻轻握住叔叔的手,“我知道你和婶婶是为了我好,我已经成年啦,继续在仕兰中学里面混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还不如早点出社会去找找稳定点的工作。我总归是要一个人生活的,我也就不准备打扰你和婶婶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叔叔难得有些生气了,“你不是在说胡话是什么?你搬到哪里去住?你一个小孩能找什么工作?你非要找工作我可以在我的单位里给你托关系安排个好点的职位啊,你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自己出去闯荡呢?更何况你都是马上要高考的人了……”

“相信我,叔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可以在外面找个便宜点的公寓租住一些时间,我爸妈留给我的钱应该是够的。”路明非轻声说,“等到我实在混不下去了我还可以回来的,你们在的地方……其实一直也是我的家啊。我只是不想你和婶婶继续因为我争吵了,怎么说至少也得把这次难关度过了吧?婶婶毕竟是很看重面子的人啊。”

他轻声说,“叔叔,别想太多啦。走吧,我们上车,别让婶婶久等了。”

叔叔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坐在车中沉默不语的婶婶,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宝马的引擎轰鸣,这辆白色的汽车很快冲破了雨幕,沿着曲折的山路下山了。它快速地行驶向远处霓虹绚烂的城市,就像是一只闪着微光的萤火虫误入了满是钢铁大厦的森林。

车内一片寂静,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降下了一半,路明非靠在座位上,怔怔地看向车窗外模糊着不断掠过的夜景。

他默默望着铺天盖地袭来的雨汽,看着雨滴不断砸在地上绽出朵朵水花,远处超市霓虹的招牌在雨幕中亮着朦胧的光,世界像是染上了流动的色彩。

地上积出一个又一个水坑,喧哗的雨水在水坑上击打出一圈圈涟漪,霓虹招牌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像镜子般破碎。

冰冷的风扑打在脸面上,传来微微的凉意。路明非正处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在夜色中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佛龛,连绵的火焰将这座佛龛烧得透亮。

这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却也是一座寂寞的城市。

今夜,是谁在这座城市里载歌载舞?

又是谁在霓虹的绚烂下流离,只为追逐那飘渺的幻影?

这座城市里,又徘徊着多少像他这样孤独而寂寞的灵魂?

这些孤寂的灵魂最终又将去往怎样的远方?

我们……

都只是流浪在此间的少年啊。 第7章 那年夏天,仕兰中学出了个路神人 2009年5月8日,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天蒙蒙亮,窗外的榕树低着枝桠,遮住了还不是那么刺眼的晨光。爬山虎从墙上垂下来,不远处就是仕兰中学的塑胶操场。

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同学叼着煎饼果子向教学楼方向跑来,看样子应该是要迟到了。正在备战高考的仕兰学子们依然如往常那般坐在教室里埋着头孜孜不倦,教室里满是奋笔疾书的身影。

许是昨天傍晚下了暴雨的缘故,这一日的天空似乎比昨日要更清澈些,也更加晴朗。随便一抬头便能望见洁白的流云,低头便能闻到逸进鼻尖的泥土芬芳的味道,伴着雨后草坪的清香。

但这也是不平常的一天。

整个仕兰中学虽然看起来一片祥和喜乐,但实际上,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全校的注意力早已悄无声息地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上一次出现这种盛况,还是仕兰中学“此獠当诛榜”的榜首楚子航考入了卡塞尔学院的时候。那段时间整个仕兰中学都涌动着悲伤的潮水,全校女生都忧伤地觉得自己那稚嫩懵懂却美好无比的暗恋时光遗憾地结束在了那个夏天。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讨论的重点对象绝非已经远跨大洋彼岸的楚子航,而是另一个常年在仕兰中学底部摸爬滚打、并且暗恋对象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衰小子。

他的名字叫路明非。

那年夏天,仕兰中学出了个路神人。

准确来说5月8日并不是路神人大显神威的日子。

据仕兰中学狗仔部的可靠消息,路神人只是于5月8日这天在他婶婶的带领下主动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便在众学生敬佩的目光中,义无反顾地跳入了社会这片汪洋大海,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其实单单办了退学手续在仕兰中学并不算得了什么大事。

因为几乎每年都会有学生因为忍受不了仕兰中学高强度的精英式教育而申请退学或者转校的事例,所以路神人退学这件事按理来说应该就像是石子投入长江那样,惊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但奈何路神人的光辉事迹实在是太过耀眼了,耀眼到了让人难以忽略的地步。

他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占“天之骄女”称号的苏晓樯的便宜,又拥又抱,紧接着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仕兰中学众多女生心里继楚子航毕业之后的第二位暗恋对象赵孟华狠狠按在墙上,好像还疯狂逼问了他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最后这点大家倒不是很清楚,毕竟狗仔部的人是这样说的。

最后路神人竟然无视了班主任和保安的阻拦,硬生生撞烂了学校铁门,然后冲到郊区的某栋危楼前淋了几个小时的暴雨……就这样折腾,他竟然还能在第二天像个没事儿人那样完好无损地来到学校谈笑风生。

仕兰中学的众人都心知肚明,那铁门一直都是校长的心爱之物。他总是把“门面”一词挂在嘴边教育各位老师,常说“学校的大门就是一个学校的门面”,所以他对校园大门的建设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他不仅嘱咐大家走进校园大门时要昂首挺胸气宇昂然,要把最好的精气神展现在外人面前,还特地请了专业的大师将铁门打造成了在全市的学校里都数一数二的欧式风格,铁栏雕花,低调奢华,甚是好看。

按理说校长本应该对撞碎铁门的罪魁祸首严惩不贷,可是当他在年级主任的通知下匆匆赶去校门处查看情况时,不由得傻了眼……

用于锁门的黑锁崩飞在地上,已然彻底废掉了。保安将那铁门合在一起,居然还能在上面隐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校长怀疑其实真相是不是哪家研究所暗地里研发的机器人失控跑来把仕兰中学的铁门给撞烂了。

于是校长倒吸一口凉气,年级主任倒吸一口凉气,保安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这明明是大白天可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的神情。

所以当校长第二天面对路神人的时候,他的态度竟然远比想象中的温和,生怕路神人突然又发了疯,梅开二度地给他办公室的门给撞出个人形轮廓……他实在不忍心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落得这样不可思议的下场。

不过好在铁门绝大部分还是处于完好的状态,所以校长只是要求路明非赔偿了修缮铁门的钱,然后便很通情达理地批准了路明非的退学申请。

路神人的事儿在仕兰中学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已经演变成路神人拳打赵孟华、脚踢班主任,暗恋苏晓樯准备强抢却遗憾未遂;他不仅心机深沉,而且头铁得堪比阿童木、身体硬得堪比大运汽车……

据传当事人赵孟华在听到他被路神人按在墙上暴揍时脸色铁青,似乎都能从他脸上榨出青苹果汁儿来,而另一位当事人苏晓樯听说是由于脸皮薄的缘故,第二天竟然直接没有来上学。

赵孟华的家长气坏了,他们专门候在校长办公室,等着好好与路神人理论理论,然而当看到路神人居然是那种畏头畏脑的衰小子后,不免怀疑起是不是他们的眼睛出现了问题,这种比他们家孟华低了半个头瘦了那么多的学生是怎么把赵孟华给提起来按在墙上的……

后来得知路神人是主动前来办理退学手续的,他们的怒气才消减了大半,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虽然据说苏晓樯被似乎是被气得没来上学了,可她的家长并没有像赵孟华家长在路神人办理退学手续的时候出面,而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神秘,甚至大家都不能看到苏晓樯家长究竟在这件事上持什么态度。

所以大家都隐隐猜测,会不会是苏晓樯一家因为觉得丢了大脸从而打算转校就读了。

事后关于路神人光辉事迹的讨论并未停止,大家都各持其词,众说纷纭,这件事在以后十几年的仕兰中学里都保持着很高的热度,经久不衰。

虽然有关这件事的疑点很多,比如路明非怎么可能凭一个人就撞烂校园铁门的,也比如他那么瘦弱的一个人是怎么把比他高半个头的赵孟华举起来的,但至少有一点是大家都统一认可的。

大家都觉得,路明非疯了。

于是大家都在传一句话,仕兰中学出了个路神人。

当然,也可以叫他路疯子。

甚至仕兰中学秘传的《仕兰校史·神人篇》还专门为路明非开了个专栏,专栏名字就叫“浅谈路神人的前半生”。

至此,路明非的名气算是在仕兰中学全校上下传开了。他的名声从最开始查无此人的状态,忽然间超越以往绝大部分的仕兰光荣校友,一跃站到了仅次于无数花季少女的心仪对象楚大少的位置,令人惊叹。

至于是怎么传开的,那就别管了。 第8章 叔叔 有些老旧的居民楼下,风吹着油绿的树叶摇曳,几只蝉躲在榕树的绿荫下玩命地叫着。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站在楼下,他正在和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孩告别。

小胖子路鸣泽这时候还在学校里上课,婶婶在给路明非办完退学手续后就一直呆在房间里生闷气,一点好脸色也不给路明非,所以就只有路明非的叔叔独自一人来给路明非送行。

“已经想好了么?真不再考虑考虑了么?”叔叔又问了路明非一遍,最后尝试着看能不能挽留一下自己这个侄子。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究竟是什么了,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模样,一下子就从一个衰衰的小子变成做事如此坚定和有主见的男孩了……

不过他实在是担心自己这个侄子的未来,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连大学都没有读过,突然到了社会这个大染缸去打拼,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不用啦叔叔,相信我就行,我也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小孩了。”路明非笑笑,示意叔叔不用再在这方面为他担心,“现在的时间还早,我可以慢慢去找个便宜点的屋子住着,实在不行的话我还可以住旅馆。”

路明非要带走的东西不多,算上要穿的衣服,一个行李箱就装得下。

他并没有要求婶婶把父母寄到家里的钱全部分给他,而是只拿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虽然不是很多,但已经足够他在外面找个便宜点的出租屋好好地住上一段时间。

路明非对于物质方面并没有太大的要求,他也清楚地知道钱这东西其实对他的意义并没有那么大,与其全部带走,不如留给叔叔婶婶让他们去花。

其实路明非从来没有怪叔叔和婶婶做的多么不好,尽管婶婶的脾气确实有点点暴躁,尽管叔叔确实有些贪小便宜什么的……但婶婶一家毕竟是他为数不多的家人啊,他们陪伴了路明非那么多年的青春,也没有让他过得太差,有什么好吃的也都想着他,这已经足够了。

人在世上活着无非就是为了那么几个人或者那么几件事,路明非的世界并不大,和他生命有很大联系的人翻一翻手掌就能数过来,而婶婶一家就占了三个。

所以路明非是很感谢婶婶一家的,在重生之前他就一直这么认为,更别说重生之后了。

路明非与婶婶一家的矛盾早在当初的日本之行里就得到了和解。当他看见叔叔从钱包里抽出那几张有些简陋的日元大钞递给他,以及在电视里看到婶婶带着小胖子堂弟路鸣泽对着记者大吼时,那一刻,以往所有的恩怨都烟消云散。

如今的路明非经历了那么多,也成长了那么多,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傻傻守在笔记本前打星际的衰小子了,他早已明白婶婶一家其实一直都把他放在心上的。

路明非还用得到的钱买了个二手的智能机,他可以用这部二手机上QQ,也可以用这部二手机打打电话、发发短信什么的。

婶婶家里的那台笔记本他带不走,因为那是要留给小胖子路鸣泽的,如果他想用电脑的话多半就得去网吧,不过那倒没有什么,对于去网吧这件事路明非已经轻车熟路了。

路明非曾经就给恺撒说过,网吧对他这种人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江湖,每当他坐在电脑前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手握双刀,头戴斗笠,一举化身成为即将闯荡江湖的侠客。

说实在的,路明非还是很迷茫,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没什么把握。

重生之后,他的最终目标便是阻止黑王的苏醒,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遇到什么事都要躲在师兄或者老大身后,他也终究是要成为那种站在大家前面、为所有人顶住风雨的男人的。

不止如此,还有更多的遗憾需要他去弥补,叶胜与亚纪,老唐,夏弥与师兄,麻生真,源稚生与源稚女,那个名为上杉绘梨衣的女孩……以及他的师姐。

光是让他稍微想想这些东西,他就觉得自己要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面对冰山般巨大而冷漠的压力,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很多的事也没有来得及做好,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容他拒绝了。芬格尔为他赌上了命,师姐为他赌上了命,甚至小魔鬼也为他赌上了命……那么多人都为他赌上了命,所以面对那仿佛注定是悲剧的结局,路明非也必须赌上自己的命。

他要赶在一切悲剧到来之前变强,变得越来越强,直到拥有阻止黑王尼德霍格归来的实力。

他也只能变强。

他的肩上挑着的,可是一整个世界啊。

两天后就是卡塞尔学院通知书寄来的日子了,到时候路明非就即将开启自己重生后的屠龙旅途了。虽说签了合同后还有三周的时间他才会奔赴芝加哥火车站,但他总归是要离开婶婶家的。

早晚都要分别,不如就趁着现在离开吧。

“明非,记得好好保重自己,对社会上的人都要保持着警惕心,知道没?现在社会上的骗子很多的,各种各样的套路,层出不穷的,你只要一不小心就被上套受骗了。”叔叔整理着路明非的衣领,“我有个同事就是相信了个可怜巴巴的老头,结果被那老头讹得现在都纠缠不清,更别说你这种刚入社会的学生了。有些人专门骗的就是学生,一定给我注意点,听到没?”

“我的电话你是知道的,找到了租的屋子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听到没?发短信也可以。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情也要记得给我打电话,记住没?”叔叔豪气万丈地拍拍胸脯,“别看在家里是你婶婶说了算,出了这个家进了社会,你叔叔在单位里也勉强算得上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有什么事抗在身上都不怕,有人敢欺负你也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说着叔叔从裤兜里抽出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强塞给路明非,“这是我存的一些小钱,你婶婶不知道的,差不多有900块的样子,其他的都被你婶婶管着呢。叔叔也实在拿不出什么钱了,如果明非你偶尔饿了想出去搓一顿的话就用这些钱吧。可以喝酒,少喝一点没关系的,但是不能学叔叔抽烟,抽烟对牙齿不好,要变黄的,到时候女朋友都找不到了那就麻烦了。”

他露出自己有些泛黄的牙齿,“你看看叔叔的牙齿,就是抽烟才抽成这样的……而且抽烟对身体也不好,伤身。”

路明非觉得鼻子有些酸,他重重地点点头,“嗯!”

“当初你爸爸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我就拍着胸膛说要让你过的好好的,但其实这么些年叔叔我一直很愧疚,毕竟没有让你过得像我承诺的那样好。”叔叔难得露出惭愧的神色,“我太怕你婶婶了……很多时候我都很想帮你的,不过我怕你的婶婶怕惯了,害得你也受了那么多委屈……明非你不要在这点上记恨叔叔啊。”

“不会的,男人怕老婆天经地义嘛。”路明非笑着摇摇头。

“唉,时间真是快啊……明非,不知不觉间你就长成大人了啊。”叔叔有些感慨,他拉起路明非的手掌轻轻地摩挲,路明非能感受到男人手掌上有些刮人的老茧,“男人总归是要出门闯荡的,明非,这一点我就很支持你。在这方面路鸣泽那死小子就比不上你,他一天天就知道想着跟女同学聊天,一点都不专注学习,我迟早要教育他一下。”

“这是正常的嘛……毕竟路鸣泽都还这么年轻,喜欢女同学肯定也是很常见的事。”路明非轻声说,“叔叔你别看路鸣泽那样,其实我也有自己暗恋的女同学啊,只是知道自己没啥机会,所以一直偷偷埋在心里的,大家都不知道。”

“是这样啊……”叔叔笑着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说起来,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来家里给叔叔看看,叔叔其实挺想看看未来的侄媳长什么样子的。明非啊,叔叔个人觉得,不用找太漂亮的,也不要身材太好的,那些都太外在了,主要是要会体贴人、要会过日子,能娶到这样的女人这辈子都不会遗憾啊……这两点你婶婶就做得不是很好,家务什么的都让我给承担了。”

“真的么?”

“那可不?叔叔还会骗你不成?”

“那如果有个会体贴人还会过日子的女人追叔叔你,你会选她么?”路明非突然想到了什么。

“诶!明非,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叔叔赶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做贼心虚般地望了望家里阳台的方向,确定婶婶还闷在屋里后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你家婶婶脾气不好,不是那种体贴人也不是很会过日子的女人,但是谁叫我偏偏看上她了呢?你还小,你不懂爱情是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太遥远了……这种东西就是对上眼的事儿,你以后就会懂了。”

“那为什么叔叔还让我去找能体贴人、会过日子的女孩当女朋友?”

“你小子,还会举一反三了是吧?”叔叔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头,“叔叔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又没让你一定找到。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间,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一定要勇敢去追,懂不懂?但是也不要像个愣头青一样地去追,你至少得让女孩感觉到和你相处很舒服吧?如果对方实在不乐意了也别难为她,那就暂时放弃。人的一生很长的,总会遇到更好的人。这是叔叔作为一个过来人的忠告,选择一个合适的人,绝对比选择一个你喜欢的人要好很多很多。”

路明非苦涩地笑了笑,“叔叔你说得那么轻松……可是真的很难啊。”

“别想这么多了,记住,人生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啊。”叔叔抬头望了望天,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不知不觉间就耽误了明非你这么多时间,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走吧,早点找到个住宿的地方。”

“嗯,叔叔再见。”路明非朝叔叔挥了挥手。

“明非,路上注意安全啊,到了地儿第一时间给我发个消息,打电话发短信都行,至少要让我知道你住哪儿了。”叔叔也挥了挥手,“如果在外面过得太苦了就回家,别看你婶婶总是在嘴上念叨,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的。”

路明非朝着男人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拖着行李箱慢慢向远方走去。

路明非很快走出了榕树的绿荫,他脚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湛蓝的天空下,男孩和行李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有些长。

行李箱的轮子碾在地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而男孩就在这“轱辘轱辘”的声音中慢慢走远了。

望着路明非渐渐远去的背影,叔叔突然觉得没事可做了。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慢悠悠地点燃,然后看着吐出的白烟缓缓升入空中消散。

“明非,一路平安啊。”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