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珍藏的花》 遥远的红棉袄 一、暗恋

小学三年级,我开始暗恋一个女孩。现在回想起来,她冬天穿一件红棉袄,煞是好看,她走在寒冬旷野中,像一个精灵,在一片萧条败落中,火红跃动,生气蓬勃。

散学路上,我常常走在她的身后,偷偷地看她,感觉一簇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我的世界。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她姐或一帮女生走在前面;我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一帮男生走在一起。男生们故意大声地说笑,想惹起女生们的注意,让她们回头,我们可以看见她们娇红的脸;或者故意打闹追逐,从她们的身边擦身挤过,闻到异性的芬芳。

我有时跑上前去,快接近她的身体时,却怯懦地停下了脚步。我怕羞,也不愿意露出一个野孩子的样子。

我的腼腆一直保护了我的秘密,没有被人发现,没有被人嘲笑。强则大咧咧的,常被人开玩笑,说他喜欢一个叫蓉的胖女生,臊得他经常脸通红,追逐开玩笑的人,像扭麻花似的扭在一起,引得旁观者哈哈大笑。

蓉胖乎乎的,像包子。她的妹妹叫瑶,身材苗条,就是我暗恋的那个女生。蓉读四年级,和强同一个班。瑶读二年级,不与我同班。她们是这个学期转学到我们红农小学的。

散学时,学校要统一组织学生,同一个方向回家的学生要排成一队,女生站前,男生站后。等老师清点人数到齐后,就放我们依次出校门,指定一个高年级学生做队长来管理。散学的队伍里突然增加了两个衣着鲜艳的女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后来强透露给我们消息,我们知道了她俩的名字,她俩的爸爸在乡政府当干部。

从学校到村庄黄泥坳,我们要穿过一片农田,越过一座小山,行程大概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我少年时最快乐最甜蜜的时光。

走出了老师的视线,我们整齐的队伍一下子就散了,稀稀拉拉的。学生队长往往敷衍了事,不会认真管理。大家嘻嘻哈哈的,尤其是男生,好像关了一天牢笼的猴子放了出来,上蹦下跳,异常活跃。

我悄悄地偷看瑶,欣赏她挺拔俏丽的背影,羡慕她穿着整洁漂亮的衣裳,相跟着走在她的身后,心花怒放。没有人发现我的秘密,我的高兴藏在我的心里。

到达村庄后,我们各自回家。瑶和蓉仍要继续往前走八九分钟,才走到乡政府。我常躲到一个角落,目送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

二、发蒙

黄泥坳共有二十来户人家,大家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住着土砖茅草的房屋。在改革开放之前,家家户户只知道从泥土里刨食,不懂得经商,也不晓得出外闯荡世界。小孩子小,干不了什么农活儿,又淘气,干脆送他们去学校,交给老师管。如果能读,就让他们读上去;如果成绩不行,待稍微长大点,就让他们撂了书包,在家挣工分。当时,“白卷英雄”的故事还很流行。

我的姐姐莲就是在这种环境中,被爹娘叫回家干活儿,不是因为她的成绩不好,而是家里穷,难交学费。姐姐的成绩优秀,她的辍学竟惊动了老师,校长竟亲自家访来劝学。

傍晚,夕阳彤红,校长刘善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打听着,找到了我家。爹娘和姐姐恰好从田里回来,穿着烂衣脏裤,在水塘里洗掉了赤脚上的泥巴,肩上的锄头还没有放下来。姐姐害羞地叫了一声“校长”,低下了头,快步走进了黑暗狭窄的茅屋。爹惶恐地请刘校长进屋坐,又羞愧地说:“屋里太暗太乱。不好意思啊,校长,请你就坐在屋门口吧。”搬过一条长凳让校长坐。校长说“没关系没关系”,坐下了。爹扯过一只矮凳坐在他的旁边。娘已经从屋内端来了一碗井水。校长双手接过,放在长凳上。

正玩泥巴的我,好奇地凑近校长的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要摸他的插在上衣口袋里的钢笔。爹一把把我拉到一边。我“哇”地哭起来。校长将钢笔递给我,又用手摸了下我的头。我不哭了,玩起了钢笔。

“莲是我教过学生中最会读书的,不让她读书,可惜了!”校长诚恳地说。

爹垂头丧气,无奈地说:“校长,没办法,没办法啊!你看看,家里穷,住的屋子是借别人家的。五个孩子,莲是老大,要帮助家里干活儿;莲是女娃……”

校长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劝说,做思想工作。爹接二连三地唉声叹气,满面愁容。娘在暗屋子里搂住姐姐,悄悄流泪。

姐姐突然挣脱了娘的怀抱,走出屋外,毅然决然地对校长说:“校长,是我自己不想读!我没有心思读书了,成绩不会好的!”

校长一脸愕然,他滔滔不绝的话语顿时被冰冻住了。

姐姐对校长鞠了一躬,猛然转身,跑进黑屋子里去了……

那时,姐姐十三岁,我三岁。

我当然不会记得校长来劝学的事,是爹娘后来多次愧疚地提起的;我也不记得校长摸了我的头,给我钢笔玩,是姐姐给我发蒙时说的。于是我记住了,永远地在心里记住了。

我七岁开始去学校读小学。

那天我报名领了新书回家,姐姐少有的兴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在擦干净的饭桌上,她帮我把语文和数学书用干净的厚纸包作了封皮,包得严实熨贴。我依偎在她的身边,认真地看着她心灵手巧地忙活,心里很高兴。

姐姐又找来了一张废纸,在上面写下我的姓名,叫我跟读,临摹,让我抄写在新书的扉页上。我一笔一划地写上了,姐姐表扬了我,我心里很美气。姐姐还教我抄读1到10十个数字,又教我拼读“ɑ、ο、е”。我很快学会了。我感觉在玩泥巴、干农活儿之外,我的生活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洒进来灿烂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

姐说:“勤弟,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刘校长是一位好老师,你三岁时,他还摸过你的头,给你玩过他的钢笔呢!”

“真的?”

“真的。你要加油啊!”

“好!”

三、艰苦

童年、少年的生活艰苦。回想起来,只有沉重……

我基本上是穿哥哥们留下来的衣服。娘、姐把它们洗干净,缝补好。我穿上,蔽体遮羞。从小便如此,我没有资格挑剔,也不会生出嫌弃的念头。但是,自上学以后,我穿上打了补丁的衣裤,心里有了别扭。这也是我经常走在瑶身后、不敢在她面前现身的原因之一。农村的孩子彼此都穷得差不多,半斤对八两,没有差别也就没有落差,不会产生自卑情绪,但现在突然来了两个干部的女儿,衣服崭新,穿戴鲜艳,好像鹤立于鸡群一般,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贫穷、落后和丑陋,更加自惭形秽。

我们吃的也极简单。经常红薯拌饭,青菜天天吃,肉是稀罕之物,几乎吃不到,有时候烧了泥鳅,要求一条泥鳅吃完一碗饭。只有到了年节,我们才可以吃上猪肉、鱼肉或鸡肉,因此我对过年过节印象特别深刻,常常盼之心切,来时犹如做神仙。然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有几天是节日呢?

吃穿问题总之还不算大事,好在有一口饭吃,有一身衣穿,不至于饿死冻死。至多难受的是,馋虫混着口水流出来,身体瘦得皮包骨;冬天单衣单裤,光脚趿拉着凉鞋,冻疮在手上、脚下疯长,肿起来像个包子。我就是这样一副模样。爹娘姐哥,外形和我大同小异,只是他们的冻疮,没有我那么大,像荸荠而已。

童年、少年时最令我恐惧的,是总有做不完的农活儿,又苦又累。自从分田地到户以后,爹娘带领我们白手起家,建造红砖房屋,改善生活。每年的春播、夏“双抢”、秋收,劳动强度大,时间漫长,把农民的概念深切地烙进了我们的记忆里。还有砍柴、挑水、放牛、看鸭、种菜、制砖、烧窑、扛树、扯猪草、割鱼草、放笱捉泥鳅黄蟮……大小杂事,真是如流水不断,除了上学,我总有做不完的家务活儿。

在艰辛的劳动中,会有一些收获给我们带来快乐。我不想多浪费笔墨,只讲其中一件事。

暑假,“双抢”结束后,烈日当空,秧苗在水田里扎根生长,田野里热浪蒸腾。在这种烈日当头照的时候,人们一般在家休息,很少出门外。但娘、姐和我,都戴上斗笠,走出门去,去水田里捉泥鳅。那时,田里的泥鳅很多。娘说,这个时候最好捉。地面和水田里,都晒得烫脚。泥鳅热得在水田里难受,便钻入泥中,搅得水儿浑浊。一见浑浊的水,小心地用双掌捧起一摊泥,就能够发现泥鳅,一捉一个准,放入背篓里。收获的快乐,让我们忘记了毒辣辣、似火烧的太阳。

我们汗流浃背,衣服没有一丝干纱。我主要负责送水,背上一大壶井水,站在田埂上,不时地递水给口干舌燥的娘和姐喝。

突然,乌云遮住了太阳,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刹那间,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搅浊了田里的水,不好捉泥鳅了。起初的风雨让我们凉快,但一霎时,我们便被淋成了落汤鸡,身上觉得凉嗖嗖的。

娘和姐像老母鸡似的,举起手臂护着我,我们在雨水迷蒙的天地间,冒风冲雨,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家里赶……

我的童年、少年,就是在烈日和暴雨中,艰难缓慢地度过。

四、幸福

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学校拔尖,主要缘于我上课专心听讲,而课余是没有多少时间让我来学习的。

一天,老校长刘善特意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和我亲切地聊天,以示鼓励。他的头发已经斑白。

他和我聊起了家常。当他得知我是莲的弟弟时,竟然有些激动,连声说道:“你姐姐莲很优秀,你也很优秀!”

校长情不自禁地伸出嶙峋的手来抚摸我的脑袋。我感觉一只温暖的大手,接触了我的头发,包裹了我的头皮,我仿佛醍醐灌顶一般……

临走时,校长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拔出了一支钢笔,要送给我。我道声谢谢,郑重地接了过来。

我的学习成绩好,其实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那就是我为了吸引瑶的注意。

瑶的美好的形象,引起了我无比的羡慕和爱恋,但是我一无所有,我希望在学习上能够赢得她的羡慕和爱恋。每一次期中、期末考试的表彰大会,都是我最得意之际。全校学生被集中到操坪上,在众目睽睽中,成绩优秀的学生昂首挺胸、迈着大步上台领奖。我是其中一个最引人注目的人。我虽然穿着朴素,但是我觉得自己鹤立鸡群。我暗自想,我上台领成绩第一名奖时,瑶的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定会死劲地盯着我看,她的两眼会放光。

但是,我和瑶不在同一班,很难见上一面,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其实我也知道,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与她说话。

下课时,我有时会偷看她和她的同班同学在教室外面玩耍,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有在放学的路上,我才能较长时间地偷看她,跟在她的身后走。瑶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人如此痴迷她。我把暗恋捂在很深的心底,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内心世界。散学的路,是一条充满喜悦和惆怅的路,我在上面踩着看似轻快实际沉重的脚步。

有一次音乐课,老师突然将二年级学生叫拢到我们的教室来,一同上课。我喜出望外,双眼暗自寻觅,看见瑶穿着一件漂亮的红棉袄,正羞怯而兴奋地端着一只小板凳随着众人走进了教室,坐到了我的后面。她的红扑扑的脸蛋在红棉袄的映衬下,更加艳丽,我都发呆了。醒悟过来,我连忙把我的两只肿得像馒头似的冻疮手插进了裤兜里,身板挺得笔直。

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教唱的歌词:

咚咚咚,锵咚锵!过新年,锣鼓响。大街小巷舞狮忙,我们穿上新衣裳。小鼓咚咚咚,锣儿锵锵锵!家家户户换新装,迎接新年喜洋洋。

我开心地唱着,声音嘹亮。我原以为我没有音乐细胞,没想到那一次我竟然唱得那么悦耳动听!

这是一堂幸福的课啊,我心理上体验了一种神奇的滋味,好像在这间教室里,只有我和瑶两个人同唱一首歌,我唱给她听,她唱给我听,“咚咚咚,锵咚锵……”

五、偷书

乡政府是我们黄泥坳的孩子神往而敬畏的地方。神往是因为乡政府里有造纸厂,敬畏是乡政府里有派出所。对我来说,神往更多,因为那里住着我心仪的女孩瑶。

周日中午,强和两三个小伙伴来找我,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勤,我们去纸厂偷书?”

我早就听说过造纸厂里有许多废弃的纸和书,“好哇!”我们一拍即合。

夏天的中午静悄悄,我们在太阳地里快步走了五六分钟,就来到了乡政府。乡政府的房屋大多关了门,外面没有一个人影,显然他们养成了午睡的习惯。我们悄悄地溜进了造纸厂,走近了大仓库,大门紧锁着。我们绕着仓库打转,发现了一个窗户破了一个洞。我们动作麻利地攀上窗沿钻进了仓库,哇,里面像小山似的堆满了书和纸。

我们兴奋地双手翻动纸或书,寻找自己想要的“宝贝”。有许多连环画和文字书,是我们渴望看到的,比如《岳飞》《武松》《林冲》《西游记》《三国演义》《林海雪原》《红岩》等,还有一些干净的、空白的作业本。我们一股脑儿收纳囊中。

正当我们忘我地“劳动”时,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喊叫:

“强,你们偷公家的东西!”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是两个一胖一瘦的女孩,定睛一看,一个是蓉,另一个是瑶。

“赶快放手,否则我们叫派出所!”蓉威严地说。

到手的鸭子要飞了,我们极不情愿,磨磨蹭蹭、恋恋不舍的。强哀求道:

“蓉,看在我们是同班同学,你高抬贵手吧,别作声,让我们拿一点吧。”

我看见一直没有作声的瑶剜了我一眼,她低声对蓉说:“姐,让他们拿一点吧。”

“不行,这是公家的财产,不能偷!你们还不出来,我就要喊抓贼了!”

我们只得空着手灰溜溜地爬出了窗户,强狠狠地瞪了蓉一眼,就一溜烟地跑了。我尴尬地瞥了瑶一眼,她轻咬着嘴唇,水灵灵的大眼睛飘出了一丝温柔的光芒。我低下头,跟着跑了。

六、灰暗

星期一傍晚散学时,天空有点阴暗灰沉。

瑶和蓉若无其事地与其他女生走在前面,有说有笑。我注意到,瑶一直没有看过我一眼。我咽着单相思带来的痛苦,无精打采地挪动着脚步,心儿沉浸在忧郁之中。

强和两个小伙伴互相咬着耳朵嘀嘀咕咕,突然他们疯跑着向前去,猛然在女生的身边刮过一阵风,把她们吓得失声尖叫。他们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到了黄泥坳,我忧伤地悄悄望着瑶和蓉欢欣雀跃地走向了乡政府,她们没有回一次头。

我突然发现强用绳子牵出了他家的大黑狗,率领两个同伙,朝瑶和蓉追去,一边跑一边喊:“站住!站住!”我一看不好,连忙追了过去。

我望见,瑶和蓉扭过头来,发现强带着一条大狗气势汹汹地扑来,她们尖叫着逃起来;蓉的哭声传来了;瑶突然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木棍,转过身来,坚定地站立,满脸通红,举起木棍指向狗和强他们,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她大声说:“不许过来!”蓉已像一堆肉泥瘫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强扯住了狗,和两个同伙站住,与瑶对峙。他们嬉皮笑脸地挑衅道:“黑狗,咬,咬。”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去,一把夺过了狗的缰绳,对强说:“不要这样,这样不好。告诉老师就麻烦了。”强他们软了下来。我正眼看着瑶,大声说:“你们走吧,我牵住了狗!”

瑶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严肃地转过身去,扶起了蓉,她们快步地走了。我从瑶的背影中看出了坚强。

强吹起了口哨,接着他们爆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

在回村的路上,我心里觉得奇异,以前都不敢正视瑶,更不敢与她说话,刚才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大气磅礴呢?

第二天散学时,我仍急切地想看见瑶。但是,再三仔细地搜索女生的队伍,竟然没有发现瑶的身影,也没有看见蓉。我心里十分失落。

终于我忍不住,悄悄向强打听蓉。他哈哈一笑:“再也不用看那个臭东西了。她爸爸调走了,她们跟着转学走了。”

“啊?转学到哪里去啦?”

“不知道。”

我强作镇定,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晴天里炸响了一道霹雳,天空顿时变得阴暗灰沉了,乌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从此,我再也没有看见过瑶。那个穿着漂亮红棉袄的叫瑶的女孩,我再也没有看见过。

七、出嫁

我读小学五年级的那年冬天,姐姐出嫁了。

这些年,我家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盖起了红砖青瓦的楼房,外墙贴上了漂亮的瓷砖,显得富丽堂皇,洋气十足;家里买了单车、电视机;隔几天可以吃上一顿猪肉了,一年四季可以添置几件新衣服;冬天可以穿上毛衣、棉裤和棉鞋,戴上手套,我的手脚不再起冻疮了……这要感谢国家在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姐姐为家里做出了巨大贡献。爹娘为姐姐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电视机、电风扇、单车、缝纫机、录音机,当时的时髦的电器一应俱全。我印象深刻的,是姐姐穿上了新嫁衣——一件崭新的红棉袄,显得格外靓丽。姐姐其实非常漂亮嗬!

姐姐出嫁的前一晚,她穿上了红棉袄,拉我到她的身边,和我说话。她说:“勤弟,家里条件好了,你读书可更要努力啊!”

我点头说:“姐,我会的。”

“你会考上大学吗?”

姐姐的发问有点突然,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虽然我觉得大学有点遥不可及,但是还是坚定地说:“姐,我一定会考上!”

“有志气!那就好!勤弟,你就帮姐圆了一个梦了!”

姐姐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头,她的眼泪禁不住地“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我抱住姐姐的胳膊,也哭了起来,眼泪打湿了她的漂亮的红棉袄。

八、尾声

姐姐出嫁后的第二年,得了胃癌,不久就去世了。

我后来考上了大学,再后来又考上了研究生。

在读研究生时,我找到了女朋友,她后来成了我的妻子。我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是一件红棉袄…… 纯情如玉 一

哐当哐当……锈迹斑驳的小铁块被敲响了,寂静的校园马上喧闹起来。涌出教室的学生喊叫、追逐、做游戏,他们有的打赤脚,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我提了装有课本教案作业的布袋子向单身宿舍走去,上午连上两节课,感觉有点疲劳。也可能教师生活平淡,按部就班,容易让人产生疲乏感。

我推开没有上锁的宿舍门,里面好像射出了一道亮光,我差点惊叫起来。一个丰姿绰约、穿着白底蓝花连衣裙的年轻女郎站在我的床边,她热烈地叫:“周山!”

“香子?”我惊愕地张大嘴巴,合不拢了。

香子对我欢欣灿烂地笑,两泓如秋水的眼睛里贮满了粼光闪闪的泪花。

我俩手足无措地站立,互相看着。待稍平静下来,我打破沉默,问:“你怎么找得到我这个地方的?”

香子含笑嗔怪道:“你以为藏在深山老林里,我就找不到你呀?”

我“嘿嘿嘿”地傻笑。

哐当哐当……上课的声音回荡。校园渐渐地安静了。我领着香子在校园里走走,看看。

出门后,香子问我:“不锁门?”

我说:“大家都没有锁门的习惯。这里民风、校风很淳朴。”

学校位于大山丛中,坐落在两排山岭夹峙的一座山谷里,校舍格局呈“E”形,一排教室,一排学生寝室,一排教工宿舍,食堂等杂屋将它们串联起来,旁边点缀了几间卫生间。两条溪流分别从学校两边流过,最后汇合,成“Y”形,这是师生洗澡、洗衣的好地方。

我和香子坐在溪流边突起的一块大石头上。溪水清澈,水声铮琮,溅起了洁白的浪花。香子脱了凉鞋,白晳的腿儿探进流水,一幅惬意的样子。她感叹道:

“山清水秀,好地方!”

“呆久了就会觉得压抑的!周围的大山千年不动,你不觉得凝重吗?溪水看上去在流动,但它总是这么流,实际上没什么变化!”我沉闷地说。

“流水不腐,青山常新。你在信里说,山区中学条件差,不适应人类居住。反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看看,是太差了!大山挡住了电视信号,我们不清楚山外世界发生的变化。生活条件恶劣,五天才赶一次集。虽然上午、中午各有一趟班车从集市发往县城,但县城远在五十公里之外。有的老师在课余喜欢打麻将赌钱,光阴虚度了。只有我和刘老师不赌博。”

“你就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写了那么多封信给你,你怎么不回信给我呀?”香子仰脸盯住我,幽怨地说。

“哦,我……”我噎住了。香子,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的,我俩的联系应该中止了……

“喂,周老师。”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我扭头,连忙站起来,叫:“校长。”

校长四十几岁,身宽体胖,头发经常梳得湿滑溜光。刘老师曾向我私下打趣道:“蚊子站在校长的头发上,都会跌断腿。”

校长盯着已站起的香子,问:“周老师,是你女朋友吧?经常给你写信的那个?”

我红了脸,纠正道:“同学,是同学!香子,这是王校长。”

香子含笑着向他打了招呼。等校长走远了,她问我:“他怎样知道我给你写信?”

“我们这里太闭塞了,来一封信也是一件喜事,要给送信的人买糖或者烟。”

中午,我领香子去食堂就餐。事先我向炊事员谭阿姨打了招呼,多做一份饭菜。食堂由三间土砖屋组成,中间是厨房,右边是学生就餐的大屋子,左边是教职工吃饭的小屋子。学生一百多人,学校只提供饭,学生从自家带来菜。教职工共十五人,吃食堂的多是单身教师。

谭阿姨边打饭菜边对我们说:“没有什么好菜招待周老师的同学,让城里姑娘受委屈了。校长刚才吩咐过,下午去找找,看能不能买些野味晚上吃。”

我们说声“谢谢”。菜是豆腐和白菜。我们端着饭菜,坐上饭桌,在座有王校长和刘老师等人。我向香子介绍了在座的老师。王校长的家属不在学校工作,刘老师二十六岁,有对象,还没有结婚。他们热情地招呼香子。

大家边吃饭边闲聊。王校长说:“我说一个笑话:有一个班主任喝醉了酒,走进晚自习的教室,向学生宣布:‘同学们,从今天晚上起,男同学跟男同学睡,女同学跟女同学睡。’学生们起初莫名其妙,接着哄堂大笑。”

刘老师说:“一个语文老师批改学生的作文。有一个学生这样写道:‘一只老鼠在楼上5来5去。’语文老师用红笔一叉,改成‘窜来窜去’。体育老师看见了,说是‘舞来舞去’。音乐老师看见了,说是‘嗦来嗦去,哆啦咪发嗦的嗦’。”

“哈哈哈!”我们在愉快的笑声中,风卷残云吃完饭。香子很开心,不时地笑,并说:“真幽默。”

香子听我说下午第一节上音乐课,便兴奋地说让她去上。我同意了,但要求她中午休息一下。她和衣侧卧在我的床上,我则靠着书桌打下盹。

假寐之时,我想:香子!真的想不到你竟会来我这里!来到这里不容易啊,从市里坐火车至县城,再转汽车到这里!你借你校举行运动会的时机,请了假来看我,瞒着你的父母!我们师专三年,是同桌,我被你的美丽和聪慧吸引,你也佩服我的才华和沉稳,我俩无话不谈,但都没有捅破那一层纸。毕业到了,按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分配原则,我们不得不分离。分别之际,我们情不自禁握手告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四目相对,强装笑脸,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火车开动了,你追着火车大喊:“周山!写信给我!”我挥手大喊:“香子!保重!”

哐当、哐当……上课铃声缓慢而悠扬地响起。香子惊醒了过来,不好意思地一笑:“我睡得好沉。”

我和香子并肩走向教室,香子的长裙飘飘。我们一出现在教室门口,本来嘈杂的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学生们齐刷刷地投来惊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一步步走上讲台。我喊:“上课。”一个稚嫩的声音猛然暴响:“起立!”学生们似乎恍然大悟地站起来。师生问好后,我向同学们介绍了香子。学生们使劲地鼓掌,显然他们特别愿意城里来的老师上课。

香子曾获得师专“校园十大歌手”的称号。她大方地启开朱唇,顿开嗓音,给学生们教唱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学生们学得认真,歌声里掩饰不住兴奋和喜悦。我加入了歌唱的队伍。我们优美、嘹亮的歌声,飘出了教室,漫过了校园,在群山之间来回激荡。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愉快的一节课很快结束了。下课后,学生们“呼啦”一下团团围住了香子,叽叽喳喳地向她问这问那,香子面带微笑,一一作答。直至上课的铃声再次响起,他们才恋恋不舍地放香子走。

晚餐吃的是野猪肉。谭阿姨一边给我们打饭菜一边笑盈盈地说:“司务长跑了几个村寨,买回十斤野猪肉。城里妹子,尝尝山里的野味!”

我和香子异口同声地说:“谢谢!”

一轮冰清玉洁的圆月挂在了幽蓝深邃的天上,四周群山黑黝黝的,清晰地显示出它们雄伟的轮廓,学校安静地蹲在山脚下。我和香子坐在溪边的岩石上,潺潺的溪水流淌,清爽的山风吹拂。

我说:“这里太冷清了!呆久了,我会变成一棵千年的老松。”

香子认真地问我:“你愿意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

“我不愿意呀!当我拿到分配通知单的时,我特别迷茫。我没想到,品学兼优的我,竟然被发配到山区。往往是一个犯了错误的老师才被‘充军’到这里。”

“你心里不高兴,日子就不会好过!周山,你以后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还找不到出路。”

“我这次来想告诉你:周山,让我们一起考研究生吧!”

“考研究生?”

“是!我们考上研究生,就可以分配到一起了!”

“啊?那太好啦!让我们一起考研究生!”

我俩的手又握在了一起,我的心狂跳,我同时感受到香子一颗热切的心也在狂跳。此时万籁俱寂,只有两颗心谐调共振。我们的眼睛都闪出了亮光。我一直以来的抑郁一扫而光!

夜深了。我送香子去我的宿舍休息,我已与刘老师打了招呼,借宿一晚。

我叮嘱香子把门从里面拴好。香子说:“你,等等。”她关上了门,突然投入我的怀抱,我紧紧地拥抱了她。

香子在我耳边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要考上研究生,坚持就是胜利!”

我坚定地说:“香子,我一定考上研究生!我会好好用功,你是最大的幸福!”

刘老师还在看书,等我。看见我来了,他开玩笑道:“到嘴的肥肉不吃,你傻呀!”

我“嘿嘿”笑,幸福地说:“这就是真爱!”

我禁不住告诉了刘老师我和香子的爱的约定。

刘老师听了,真诚地说:“真的为你们感动!香子真的是一位好姑娘!你太有福气了!”

我笑着说:“你也有福气啊。小莲不是也痴心实意地爱你呀!”

刘老师也“嘿嘿”笑了。

小莲是去年考上中专的一个女学生,她为学校洗刷掉了多年“削光头”的耻辱。她考上中专后,大胆地向班主任刘老师表达了爱情。我分配过来后听说了这件事,对刘老师羡慕不已。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去找香子。香子已经起来了,她告诉我,有一个学生给她送来了一包野果子。我一看,是猕猴桃。

吃了早饭,我要向校长请假,送香子去县城,送她坐上去市里的火车…… 山里走一走 山里走一走

这些年回老家,我都想去山里走一走……可是,一直没有成行。

今年暑假,我又一个人回家,又一次被当作了客人。七十多岁、身体尚可、腿脚不便的爹娘,把饭菜端上桌,招呼我来吃,不时地给我夹菜。我有点坐立不安,但不能拒绝,只是微笑着接受他们的照顾。我是奔五的人了,但是在爹娘眼里我还是个孩子。我曾走进烟火熏黑的灶间,说我来炒菜,他们不让,说油盐醋酱罐你都不知道放哪里,已经不熟悉了,别弄脏了,还是出去歇吧。

在熟悉而陌生的老家,我的确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了。小时候常干的放牛、放鸭、砍柴、割草、挑水等活儿,现在都不需要做了。家里早已不养牛,村里也没有一头牛了,自从耕田实行机械化以后,牛失去了用武之地,就被拉到了屠宰场杀了卖肉。各家各户都接上了自来水,免除了大家去村口水井挑水的辛劳,原来甘冽的水井废弃了,变成一汪浮满绿苔的陷阱。没有人家喂猪了,也很少有人养鸭,割猪草、放鸭子成了陈年往事。虽然家里还养鱼,但是田头沟边青草丰茂,老爹容易把它搞定,就不会麻烦我和十六岁的侄子了。

我终日无所事事,便家里村里随处晃荡。村庄二十几户人家,蹲在田野边,背靠一排连绵起伏的大山。村庄安静,没有遇见几个人,青年人、中年人大多去城市觅食了,剩下老人与小孩守着冷清的家。小孩们,我已不认识,他们摆出“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架式,使我失去了套近乎的热情。黑影一般存在的几位硕果仅存的老人家,我会尊敬地向他们打招呼,可是他们要么耳朵听不清,要么说话不清,絮絮叨叨的,客客气气的,就打消了我攀谈的念头。只有胖子王根,我倒还可以与他多说几句。他几次主动找我问这问那,非常热情,最后掏出他真实的目的,想邀我去三里外的大队部一起打牌赌钱。我推辞,说我不会打牌。话不投机后来就半句也嫌多了。

在家里,我与爹娘家长里短地聊了两天热闹以后,就找不到新鲜的话题了。要么说重复的废话,要么默默地相对坐着,彼此倒也心满意足。侄子较腼腆,问一句答一句,偶尔坐在旁边,无声地陪伴。

我有时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望着十里外的大山发呆。我再一次萌发了去山里走一走、看一看的念头。

三十年前,我们常去那里砍柴,我有一次还和爹去山涧放过鸭,这些都勾起我故地重游的想法。我更想去看的,是我的两个初中同学——同村的一对青年情侣,合葬在那里的山坡上,他俩的坟,还好吗?我的念头很强烈。

吃早饭时,我郑重地对侄子说:“强子,饭后你和我去山里走一走吧?”

侄子说:“好。”

爹有点诧异,但没多问,说:“可能没路了,封山育林已经二三十年。”

“你好久没去过了?”

“有些年头了。家里烧煤,不用砍柴,就没进山了。桔树林里有枯树、枯枝,如果烧柴,也够了。”

“强子,你是从来没去过山里吧?”

“嗯。”

找柴刀,在;找担柴的禾枪,不见。娘说:“可能把它当柴烧掉了,禾枪早就没用了。”

我手提一把柴刀,强子肩扛一根木棍,走向村口,遇见了开宝马车的王根。他一见我,就停下车,把一颗花白头发、满脸横肉、圆乎乎的脑袋探出了车窗外,从两瓣厚厚的嘴唇里淌出了话语和口水,展示他的大嗓门:“哈哈,懒子,去大队部打牌啰?你不打牌,回家来有啥子意思呢?你是越有钱,越抠门!打牌,人多,热闹,好消磨日子哩。咦!你拿着柴刀,干嘛?”

“根哥,我们去山里看一看。”

“又不用砍柴了,去那短命鬼的地方干么子?有么子好看的?哈哈,你真是无聊!”

他摇晃着脑袋,开动了已显旧的宝马,按响了喇叭,奔驰而去,只见车窗外一绺花白头发随风飘扬……

我哈哈一笑,说:“他挺喜欢摆谱的!”

强子“呸”地啐了一口,激动地说:“他还不是靠他女儿的钱。她女儿出去打工傍了个大款,大款把宝马车送给他,大款跟他的年纪差不多!”我没想到强子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显然,强子平日受了他不少腌臜气,瞧不起他家的人品。

“是这样的?哈哈。”

我接着说:“懒子是我的小名,你爸的小名叫蛮子,强子,你知道吧?”

强子恢复了常态,小声地回答:“知道。”

我们沿着一条土石路,向山里走去。土石路起先还算宽敞、平坦,后来越来越狭窄、坎坷了,肆意地生长着杂?、灌木。左边是水稻田,田里的禾苗茎杆正泛青。现在农村只种一季稻,夏天大家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冒着似火骄阳、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地“双抢”——抢收、抢种了。右边的山坡是一片桔树林,绿黝黝的枝叶间正缀着青油油的幼果。在田野、桔林里,远远地望见几个老人伛偻的身影,或静立或走动。太阳爬上了东面的天空,白灼灼,放出光芒。

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对强子说:“我比你爸大两岁,力气倒不如他。他手脚灵活,干活麻利。他砍柴先比我慢、砍得少,很快就超过了我,比我砍得还多,挑得还重。为了这,你爷爷不知骂过我多少次。嘿嘿。”

强子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突然他好像鼓足了勇气,说:“伯伯,我爸是不是小时候说过,将来反正有地震,人都会死,读书有什么用!他就不读了?”

“谁告诉你的?”

“爷爷。”

“哦……那倒不是。那时唐山大地震,死了很多人,消息传来,大家都很恐慌。村里许多少年辍学了,好多人都这么说的。你爸刚读初一,就不读了。主要还是家里穷,农活太多,他又好动,坐不住板凳,成绩差。”

“你怎么能够考上大学呢?”

“我?嘿嘿,我干农活不行。比方说插秧,我慢得很,总是‘坐轿’。你知道‘坐轿’吗?插秧比快,大家争先恐后,先插秧的人插在前面,怕被后插的人赶上,快速地插。第二个插秧的追不上第一个插秧的,却被第三个插秧的人超过了,两头都在前面,他被夹在中间、后面,就得受气,这是‘坐轿’,是件羞耻的事。我总被‘坐轿’,被嘲笑,于是暗暗地发愤读书,要争口气。就这样考上了大学。”

想起往事,我五味杂陈,忧喜交集,说:“这正像人们常说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你现在在大学教书,我爸却在外面打工……”

既然强子提出了这个话题,我得把它说透。我沉思一下,问他:“你觉得打工的人生很苦吗?”

“是。”强子的话多了起来:“爸爸妈妈每一次离开家去打工的时候,我心里都很难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小时候知道哭,长大了,就晓得忍住眼泪,为的是不让他们伤心!”

“你不容易啊!”

“后来我习惯了,可能也麻木了。爸妈给我说,打工很辛苦,加班加点,累死累活,钱少,又没有尊严。爸爸他后悔了,常说自己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不像伯伯你,现在多舒服呀,钱挣得多,有地位,又轻松……”

我哑然一笑,这也许是我对家人总报喜不报忧的结果吧!

“那你好好读书!下个学期高二,你争气,两年后考上一个好大学。”

强子使劲地点了点头。

“你的成绩怎么样?”

“唔……一般。”强子欲言又止。

“读书重要的是要克服玩网络游戏。你玩吗?”

“不玩!”强子坚定地说,“我从来不去电脑游戏室;爷爷奶奶的老人手机,又没有网络游戏……当然,爸妈过年回来,我有时也会拿他们的手机玩一玩。”

“那倒没关系,你做的很好。”

“伯伯,我是不是笨呀?老师上课讲的,我有时听不懂;一些题目,我怎么也做不出……”

“要反过来说,老师上课,大多数你是听得懂的;很多题目,你是会做的,对吧?”

“嘿嘿,那是的。”

“你根本不笨!不要随便怀疑自己,动不动说自己笨。要想想:自己的心在上面没有?掌握了方法没有?如果做到了这两点,只要坚持下去,没有学不会的。打个比方,学英语,一定要多记单词,如果单词都不认的,那怎么能够读得懂句子和文章呢?数学,要将相关的知识点联系起来,仔细琢磨题目给出的各个条件和因果关系,弄清楚了,就容易把它解答出来。其实每个人的智力水平差不多,就看谁用不用心,能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有没有毅力罢了。”

强子认真地听。

“拿我来说吧。我干农活慢,原因是我不肯用心,即使找到了方法,也不肯用功去做。就说插秧。弯腰了,就不要总想着直起腰来,一直腰就会耽误手上的活,这是肯定的;左手执秧、右手插,右手指捏秧插入田里的同时,左手指就要把秧苗分好,左手递秧给右手,很快衔接上,插起来就不间断。有人形容插得快,说只听的一片水响。我其实是懂得这种方法的,曾经照做过,的确插得快。但是我懒,怕累,磨洋工多,自然就慢了。再比如砍柴,也是有方法的,先观察那里柴多,就从那里下手;砍起柴来不直腰、不停息,砍得就快而且多。还要懂得磨刀不误砍柴工,刀要好刀,磨锋利;力气也要大,平时要多锻炼身体,把力气搞大。我懒,怕吃苦,是怕吃农村的苦,不愿意呆在农村,不愿意呆在山里,而不是怕吃所有的苦,像读书的苦我是不怕的。读书可以让我跳出农门,这是我的理想。要实现理想,我就用心、下死力去读,这样就能够考出好成绩,得到表扬;得到了肯定,也就有了快乐,有了被人认可的快乐。当然,苦中也有乐!”

“哦,哦。”

我侃侃而谈,不知道强子听懂了没有。我接着启发他:“你觉得读书苦不苦?”

“苦,有时也觉得快乐。”

“那好。当你快乐的时候,想一想:什么让你快乐的?为什么会让你快乐?照这样去做,想办法、用尽全部心力这样去做,快乐一定会扩大,而且会越来越多!”

“谢谢伯伯!”

我高兴地看着强子。看见他身材单薄瘦弱,稚嫩的脸上露着一丝羞怯的笑,我停住了嘴。

其实我心里还有话,就不说了。我本来想说:考大学,不是人生唯一的道路,先要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好,心理要健康!条条大路通罗马,行行出状元,每一条路、每一行,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最好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坚持走下去,才有可能成功,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其实每一条人生路,都会有欢乐,也会有艰辛。我从读书中找到了快乐,蛮子从劳动中得到了快乐;读书的苦,我没有对人说过,蛮子人生的苦,他告诉了强子。蛮子自己后悔了,他希望强子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像我一样,但是他不知道我有我的苦恼,他是不能体会也不能理解的。自己的路自己选择,冷暖自知;自己选了、走了,就不会后悔,即使后悔也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我想,这些道理,还是留给强子自己将来去体会吧。我想起《世说新语》中的一句话:“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不由笑了,就沉默不语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把稻田和桔林抛在了身后,沿着山涧旁的一条小径,走进了山里。山径蜿蜒地向大山深处伸去,愈加狭小崎岖了,柴?更加野蛮生长,显示人迹罕至的迹象。我们走在连绵起伏的高山深谷之中,天地一片寂静。

突然前面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响,一个东西突然闪跳到山径上;它可能也没有料到会遇见人,猛然急刹车。我们错愕之间,都瞪大了眼睛注视对方。待看清是一只灰色的野兔时,我将柴刀扔了过去,野兔却反应更快,它一纵身向后逃去,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柴刀白白地砸到地上,发出哐啷一声。我喊:“兔子!”强子惊喜不已。

我又打开了话匣:“以前在山里遇见野兔,是经常的事,我和你爸还打到过一只野兔呢。提回家,炒了,好吃极了。哈哈!还有一次我们来山里砍柴,在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头野猪,当时砍柴的一二十个人呐喊着,一起拿刀执枪冲过去。野猪慌不择路,拼命逃窜,撞得两边柴草纷纷倒伏,‘呼呼’作响。野猪最后逃进了深山,找不见了。我至今记得好像战场冲锋一样,真激动人心!还有一次,一条一米多长的黑色眼镜蛇挡住山道上,竖起半截身子,吐出红信子,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们人多,拿着柴刀禾枪,与它对峙,它最后扭身逃走了。我们没有伤害它。”

强子听了,将肩上扛的木棍取下来,双手紧握,刺向前方。我笑了,说:“不要紧张,我们小心点就是。你知道吗?你爸还会捉蛇呢!那时候,捉蛇卖钱,没人管。你爸有一次捉了一条半米长的眼镜蛇回来,将它放在晒谷坪上耍。它竖起蛇头,猛地向前一扎,随即一口毒液喷射出来,你爸快如闪电,一纵身避开了。你奶奶说危险危险,叫你爸赶快把它捉起来。你爸用棍子压住蛇头,然后一把抓住蛇头,提了起来,蛇身翻转,蛇头却动弹不得。他让我摸一摸,我壮起胆子一摸,蛇身凉凉的。后来,去集市上将蛇卖了。”

强子急切地说:“还是小心为上。”

我凭印象,在杂柴、荒?掩挡之中,找出了那条进山的小径,奋力前进。我探身走在前面,有时侧身,有时弯腰,有时用刀砍倒一两棵木柴。强子紧握木棍,跟随我的动作,或者侧身或者弯腰,紧随我后。涧中的流水,在身旁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

透过高过人头的柴?,可以望见两边的大山,山上高大的松树、沙树和樟树等乔木,的确比以前更加高耸、粗壮,也众多了,树木蓊郁,遮天蔽日,树叶间洒下了金色阳光的斑驳光影。山的表面布满了矮小的荆棘、杂柴、厥藓和茅?等植物。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花,盛开红黄蓝白的花朵,装点其上,犹如锦绣地毯。山风吹来,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偶尔响起一两声鸟鸣,最终唤起了众鸟的大合唱,此起彼伏,热闹纷杂,却又和谐浑然。我听见了一种熟悉而特别的鸟啼,便停住脚步让强子听。强子模仿着叫:“惠哈、惠哈。”

“是不是像娘唤儿子‘回家’‘回家’?”

“像。”

每到一个较开阔的山谷,我都会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细细观察,想寻找那一座山坡、山坡上那一座坟。可是,我在记忆的方位上,怎么也找不见它了;在其它的方位,也不能发现它的蛛丝马迹。植被覆盖了一切,一切都被海洋般的植物所淹没……

终于,强子在后面问道:“伯伯,你在找什么?”

“唔……我在找野果子。那时我们吃了,特别甜,如果发现,我摘来让你尝一尝……我还在找你爷爷曾经带我来这里的溪涧放鸭、我们野餐的地方……”

这时,众鸟停止了合唱,山林里一片沉寂,强子似乎受不了这种寂静,故意问道:“爷爷带你来这里放过鸭?还野餐?”

“我似乎是从这件事上开始记事的。那时我六七岁,爷爷叫我和他一起赶着家里的一群鸭子来这里。鸭子在溪涧中吃小鱼小虾,吃的很欢。临近中午,爷爷叫我捡一些干柴来,他自己在山谷一个较开阔的地方,在土坎上挖出一个小灶,将四周的枯枝败草清扫掉。拿家里带过来的小铁锅舀溪水淘米,装上溪水,放在灶上;把两个鸡蛋埋在灶下的泥土里,然后生起火来。当锅里的米汤开始沸腾,把洗干净的青菜放进去,洒点盐,盖上锅盖,香气马上四溢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新奇了,我一直围在旁边兴奋地蹦啊跳啊。饭菜煮熟了,从炭灰里扒出已烤熟了的鸡蛋,吃起来,特别香,这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的饭和鸡蛋!”

强子听了,咽了一下口水。

太阳快到头顶,山谷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山径差不多被杂柴占领,几乎没有了出路。世上本来有路,但走的人少,也便没了路。我觉得我们已经走过了那想找的山坡,再往里走已没有意义,便说:“没路了,打转吧。”

强子松了一口气,他竖起木棍,毅然转身往回走。我们都憋住气,快速从原路钻出来。当走出山口,我站住,回望那莽莽苍苍的山谷,心里说:老同学王毛、王叶,我找不到你们了!你们化作了青山,化作了绿树,完全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

在返回的路上,我们都很放松,也感觉累了。强子更是气喘吁吁。我说:“强子要多跑步,锻炼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嗯。”

“走一下山路,就觉得累,你想一想,当年我们和你差不多大,还要担两捆重柴呢。说实在话,那时真是苦啊!”

强子无语。

我说:“强子,我今天要谢谢你。我一直想山里走一走,可是没有人陪。你长大了,陪我走了一趟,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一桩心愿?”

“除了故地重游,回忆我的青少年时光,更主要的是,想去看一座坟。”

“啊?没看见坟啊?谁的坟?”

“你知道王根有一个妹妹叫王叶吗?”

“不知道。”

“村里以前还有一个小伙子叫王毛。他们都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俩谈恋爱,遭到了双方父母的反对,最后他俩殉情,死了,合葬在山里……”

强子吃惊得目瞪口呆。

往事的片断,一幅幅,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片断一:夏天晚上,在皎洁的月光下,全村的儿童都在捉迷藏、打枪战、点手帕,玩得兴高采烈。大家又玩起闹洞房的游戏。王毛自告奋勇演新郎,谁做新娘呢?女孩子谁也不肯。抽签,王叶被抽中了。她扭扭捏捏的,被众人将一块红手巾盖住了头脸,众人敲锣打鼓吹唢呐,把她送进了洞房,端坐在一条板凳上。王毛披红挂彩,兴奋得像一只猴子,火急火燎、三番五次地要揭红盖头,都被演闹洞房的我们三番五次地刁难、阻拦。终于可以揭红盖头了。王毛一揭开红盖头,王叶满脸通红,娇羞无比;王毛喜得呆若木鸡,傻不拉叽的,演得真像。大家都哈哈大笑,欢天喜地……

片断二:王叶是音乐委员,王毛是体育委员,我是学习委员,元旦晚会,我们几个俊男靓女,在学校舞台上唱歌跳舞,赢得了阵阵掌声……

片断三:王毛、王叶成绩不好,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务农了。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有一次回家,王毛来找我玩。我跟他开玩笑:“你媳妇王叶,越来越漂亮了。”他这一次没有跟我急眼,反应平静。他总唉声叹气,说:“懒子,真羡慕你!你将来考上大学,就能走到山外的世界去了。我们永远走不出大山,只能一辈子呆这在穷山沟!”……

片断四:暑假的一天上午,阳光灿烂,我们正在田里插秧。有人神色惊慌地说,王毛和王叶,在山里喝农药自杀了。我们一听拔出泥腿就往山里跑。我跑着,觉得天昏地暗,阳光轻飘飘的好像一片片白纸。快要跑到出事的山谷,我娘使命地拦住了我们姐弟,她坚决不许我们靠近上前。我们只能远远地望见人头攒动,听见两家的娘发出了嚎啕的哭骂。大人们脸色凝重地忙碌,抬来了一副没上油漆的薄棺材,就地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将王毛和王叶??地合葬在一起……后来,听大人们议论,说他俩用红绳子手绑着手,抱在一起死的,旁边倒着一只烈性农药瓶;王叶的腹部明显隆起,应该怀孕了……

我难过地对强子说:“这事要是放在现在,算什么事呀?唉……”

强子说:“现在小学就有谈恋爱的。父母反对,大不了去逃婚,一起去外面打工。”

“那时风气还不开化,还没听说过有打工的事……山里人都目光短浅啊!他俩相爱,能够殉情,真傻,真可怜、可悲,死都不怕,还怕活吗?可又让人佩服他俩的勇气和真情!现在是做不到的,大家已经不相信爱情……”

强子不置可否,若有所思。

几天后,我要离开老家,返回工作的城市。出发前,我对强子说:“好好读书,好好锻炼身体!”强子腼腆地笑一笑。

爹娘坚持要送送我,蹒跚地相跟着。走到村口,我劝他们止步。娘叮嘱道:“你放心,我有你爹,你爹有我,我们能相互照顾。倒是你自己,一直是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好好。”

我扬扬手,背转身,大踏步走,眼睛里噙着泪水。 北大图书馆里“吃喝拉睡” 北大图书馆里“吃喝拉睡”

写下这个标题时,我有些迟疑,是否玷污了北大图书馆这一神圣的天堂?“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何况这是在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的图书馆呢?

我又想,北京大学津津乐道“一塔湖图”(博雅塔、未名湖、图书馆),谐音“一塌糊涂”,显示出大雅大俗的中国智慧。我便释然。我愿意说我们在雄伟壮观的北大图书馆里“吃喝拉睡”的那些事。

先说“喝”,指有水喝。图书馆每层楼都有烧好的、源源不绝的开水、温水,我们可以随意饮用。

次说“拉”,指大小便。每层的男女卫生间能够满足人们排泄的需要。值得一说的是,每一间蹲位都备有手纸,极大地方便了大家。一般的图书馆虽能提供喝的水,却难给读者准备方便的卫生纸。

再说“睡”,指午睡或者休息。每一间阅读室都摆放许多整洁的大方桌和靠背椅,读书若累了,可以靠着椅子、趴着桌子眯一下。大堂里还摆着沙发或躺椅,这尤其富有人性化,靠着、趴着怎如躺平呢?这些沙发和躺椅,成了我们午睡的诺亚方舟和伊甸园,戴上眼罩,可以美美地进入黑甜乡。

后说“吃”,这是一种比喻的说法,指读书,吃精神食粮。北大图书馆藏书极其丰富,用汗牛充栋、浩如烟海等词形容不为过。据北大图书馆介绍,2017年底,总馆、分馆的纸质藏书近800万册,近年来又大量引进和自建了数据库、电子期刊、电子图书和多媒体资源等各类国内外数字资源;馆藏中以150万册中文古籍为世界瞩目,其中20万件5至18世纪的珍贵书籍,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被国务院批准为首批国家重点古籍保护单位;外文善本、金石拓片、晚清民国时期出版物的收藏,都名列国内图书馆前茅。我们好像一尾尾小鱼,遨游在浩瀚无垠的书籍的海洋中。图书馆还设有李大钊阅览室和名家阅览室,让我们了解伟人、大师们在此工作、读书的情景,感受到他们深厚绵长的精神魅力。

我是今年北大的访问学者,有幸能够在北大学习和生活。我们住在BJ昌平北大新燕园,每天坐校车清早来燕园,晚上返回去。除了去教室听老师讲课讲座、食堂吃饭,我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就呆在图书馆里。图书馆解决了我们“吃喝拉睡”的问题,我们很惬意。在中秋节的那天,图书馆闭馆了,我们好像是失去了家园的流浪汉,不知道往哪里去。有一个访问学者说,这是图书馆通过闭馆的方式强迫大家休息。

坐在图书馆里读书久了,偶尔站到窗前,眺望美丽的校园,望见未名湖宁静温润,博雅塔巍峨端庄,我想起北大教授杨虎在《北大钝学记》书中说,北大气质是“外未名而内博雅”,他进一步借他的老师肖东发先生的话来阐释:“塔象征着思想自由,卓尔不群,特立独行,敢于创新,科学求真;湖隐喻了兼容并包,虚怀若谷,整合精深,和而不同,民主多元。二者刚柔相济,珠联璧合,相映生辉,缺一不可,暗含着北大人的精神品格。”我想,真正养成这种“北大气质”“北大人的精神品格”的,是北大图书馆。图书馆满足了我们每天“吃喝拉睡”的需求,我们是容易养成“外未名而内博雅”的气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