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臣运》 第一章 宋廷安穿越大乾王朝 这是乾元三十七年的春天。

刚过二月二,旧京长陵的天气逐渐回暖,城中的熙宁运河边春花烂漫、碧草如茵。

这座曾经作为大乾王朝国都的城池,虽然依旧繁华,但大抵还是不如以前了──十二年前,当今圣人昭德皇帝借时任参知政事的李弼之手革新变法,迁都雍州,如今的长陵虽还保留着昔日皇城贵府,但已有名无实。

熙宁河边秦楼楚馆众多,暖香坞便是其中之一。

只见暖香坞门前熙熙攘攘,今日格外热闹,竟比平时花魁娘子出街时围观的人更多──一个被扒得只剩一条亵裤的青壮男子躺在暖香坞长檐下的野草坪中。

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绕在暖香坞的门前,朝着以面覆地,全身上下都是青紫痕迹、不知生死的男子指指点点。

“这人怎么赤条条地躺在这暖香坞的门外?”

“定然是白嫖被暖香坞里的龟奴打了出来。”

……

宋廷安只觉浑身绵软乏力,仿佛筋骨都被抽去,脑袋仿若被重雾笼罩,混沌一片。鼻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呼吸也变得艰难。

“昨晚的时候,我明明……嘿嘿,是我手艺见长?”他意识昏沉,脑海里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儿。

正想着,身体里那股无力感竟渐渐消散,可取而代之的,是细密如针的疼痛感。

这细碎痛感从他的指尖、脚尖开始,缓缓蔓延至全身,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又仿佛被人狠狠拳打脚踢了一番。

“不该啊,怎么会虚弱成这样?”他满心疑惑,可身体的异样让他无暇细想。

紧接着,他感觉脑袋像是被人用斧头一下一下地开凿。

那撞击感极有规律,沉闷地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意识深处,奇怪的是,起初竟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那斧头的斧刃似乎并不锋利,像是卷了边,开凿之人正逐渐加大力度,在承受了数次强烈撞击后,宋廷安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剧痛瞬间袭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持斧之人仿佛又换成了银针,正缓缓刺入他的脑浆,还肆意搅动。

宋廷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剧痛中抽搐,这种疼痛难以言喻,可诡异的是,他竟还能强撑着承受。

暖香坞外,一个青壮男子正躺在地上,突然毫无征兆地抽搐起来,半边脸也随之露了出来。

……

“咦?这不是北辰巷顾府的三公子吗?”

“还真是他!这坊间到处都在传他‘醉春公子’的故事。听闻其为了暖香坞的一个清倌人,一掷千金,断不至于付不起缠头之资吧?”

……

人群中,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书生皱了皱眉头,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这谁能说得准?兴许是钱财耗尽了。这类纨绔子弟,最是叫人不齿。还当自己是昔日的世家贵胄呢?”

“嘘,兄台声音小点,别叫有心之人听了去!”旁边一位同样书生打扮的年青人拉了拉他。

……

“哎,只可怜顾老先生,一生清正,临了了,得了这么个混沌麒麟儿。”

……

宋廷安的脑海中此刻正上演着哪吒闹海。恍惚间,他惊恐地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竟多了许多完全陌生的记忆,就像脑海被强行塞入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顾柏舟?这到底是谁?!”这些记忆陌生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可他却无比确定,这绝非自己的过往。

“大乾王朝?历史上好像从未有过这个朝代?!”身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历史有着基本的认知,可这个“大乾王朝”却从未在他所知的任何史料中出现过。

宋廷安心中猛然一震,瞬间清醒过来。那莫名多出来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完整人生,从幼年的懵懂,到少年的意气,再到成人的荒诞,每一段经历都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但这一切,都不属于他所熟悉的二十一世纪,而是来自一个遥远的、被历史遗忘的“乾元王朝”!!!

宋廷安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满心狐疑自己莫不是昨晚修飞机时太过劳累,竟猝死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睁眼瞧一瞧周围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可那眼皮好似被千斤重石压着,任他如何使劲,也难以睁开。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眼皮虚虚眯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身着古朴服饰的人,正围成一圈,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起初,那些声音杂乱无章,就像一团乱麻,渐渐地,声音在他耳中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一种极为奇特的语言,音调起伏怪异,那股子独特的腔调,让他一下子就想起最近在某音上老是刷到的“河南话版dirty talk”,可细细听来,这语言里又带着些许粤语的婉转轻柔,还有吴语那软糯的韵味。

虽说钻进耳朵里的这些话听起来晦涩难懂,可奇怪的是,宋廷安竟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难不成是古音?”他想起在某音上刷到过有博主用类似这样的声调朗读“青青子衿……”。

“难道我穿越了?!!”他猛地反应过来,想起昨天晚上睡前刷短视频的时候,当时刷到了一些关于“二月二龙抬头七星连珠”的新闻,评论区里热闹得不行。

有人发“已备好月光宝盒,坐等穿越开启副本”,还有人调侃“穿越必备指南:先背唐诗三百首,遇事不慌咱就秀”,更有甚者喊着“家人们,穿越过去我要当武林盟主,称霸江湖”。

当时他就觉着好玩,心里一热,随手评论了一大段话“哥们要是穿越了,先去科举考场,凭借现代知识储备和考过8次公的经历拿个状元轻而易举。入朝为官后,凭借超前见识,改革经济,让百姓富足;革新军事,保家国太平。”

没想到这条评论刚发出去不久,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水花。

“好家伙,8次考公人,这是把考公的劲儿都留着穿越用呢!坐等你穿越逆袭,回来给大伙传授经验,我先提前抱个大腿。”

有人已经开始畅想剧情:“你这一穿越,估计朝堂都得翻天。说不定皇帝看你太猛,直接禅让皇位,坐等看你开启爽文剧情。”

底下水友跟风玩梗:“那你穿越了可得记得我,等你登基了,给我封个一官半职,我就负责在评论区给你加油助威。”

当然评论区也不乏喷射战士。

“考了8次都没上岸,还想着穿越当状元、当皇帝?先把眼前的事儿搞定再说吧,别在这做白日梦了。”

底下一堆人附和:“就是,就是,真有这本事,早考上了,还在这幻想穿越改变世界,笑死人。”

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评论,宋廷安嘴角微微上扬,只当是一场有趣的网络互动,没当回事,点开收藏的小网站点击进入,开始进行“飞机催眠大法”,却没想到一觉醒来,他真的穿越了...... 第二章 穿越裸身竟成嫌犯? 春风悠悠飘过长陵城的上空,轻柔地抚过熙宁河畔,然而丝丝料峭春寒却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宋廷安脑袋昏沉得仿佛被棉絮填满,太阳穴突突直跳,回想起昨夜之事,更是头疼欲裂。一股凉意猛地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被扒得精光,低头一瞧,下身仅着一条底裤,被狼狈地扔在街道旁,像个展览品般任人观瞻。

“不是吧!!穿越就穿越呗,咋就穿到个裸奔的家伙身上?古代人都这么奔放吗?”羞耻感如汹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看着眼前一群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宋廷安恨不能当场掘地三尺,钻进一条带拉链的地缝,拉上拉链后,从此与世隔绝。

他咬着牙,双手撑地,拼尽浑身力气,才勉强挣扎着坐起身子。宋廷安抬头,入眼是古旧斑驳的青石板路,街边木质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满是古朴韵味。可此刻,他哪有心思欣赏这些,望着周遭陌生又古朴的一切,满心皆是对命运无常的喟叹。身下青草地传来的冰冷触感,人群中那戏谑的眼神,如同一把把锐利的刀子,刺痛着他,让他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现实。

他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竟真的穿越了!!!这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声音里带着绝望,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别人穿越不是当大帝,就是各种金手指加持,咋我就这么倒霉,开局就裸奔!?”

“我该咋办?难道要在这陌生时代,以这般不堪的姿态活下去?”宋廷安内心疯狂呐喊。他虽历史知识浅薄,却也知道古代社会礼教森严,对身体暴露限制极严。男子赤身裸体示人,严重违背“礼”的规范,会被视作不知廉耻、违背公序良俗,遭社会舆论强烈谴责,被认定为道德败坏。

宋廷安拼命回想,这具身体的主人究竟遭遇了何事,心跳如鼓,每一下都似重锤敲打,搅得他思维混乱。那些记忆如同破碎拼图,怎么也拼凑不全,唯有岛国女老师的影像,与紫色轻纱后一个手扶琵琶的古装女子身形,在他脑海中莫名重合──太乱了!

……

百花巷里,一个身着靛蓝布衫的男子,身后簇拥着一群官差,正边跑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远远指向宋廷安,扯着公鸭嗓叫嚷:“就是他,官爷,就是这小子!”

张仲恺骑在马背上,身姿挺拔,顺着暖香坞龟奴赵二手指方向望去,正瞧见一个被扒光的男子,正虚弱地挣扎着往青墙上靠。那男子面色苍白,眼睛虚眯着。

“这不是北望兄的三弟吗?”张仲恺原本就紧皱的眉头,此刻拧得更紧了,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张仲恺与顾柏舟的大哥顾北望乃是同窗,二人皆出身旧京世家,年纪相仿且兴趣相投,平日里一同读书、骑马、论道,故而交情一直颇深。

今日辰时未到,天色尚早,张仲恺便听闻府衙外有人敲登闻鼓,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手下衙役匆匆来报,说是暖香坞的龟奴赵二称暖香坞发生命案,人证物证俱在,就等官府派人捉拿归案。张仲恺一听,心中顿生疑云,既然证据确凿,为何不直接押到府衙,反倒来报案,还让府衙出动衙役去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莫非有什么猫腻?于是,他决定一同前往,看个究竟。

张仲恺酷爱骑射,自幼便对骑马射箭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与热情。无奈其父就他这一根独苗,怎舍得他投身行伍,去那生死难测的战场。无奈之下,他只好走科举之路,日夜苦读,幸得祖宗庇佑,最终考中二甲第八的佳绩。按常理,这个成绩本不能来长陵府衙任知府,二甲进士一般会先被派往地方任县尉、主簿,积累经验后再升迁至府衙。但张仲恺身为世家子弟,虽说当今圣人一直致力于削弱世家势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经其父张荣松一番打点运作,他最终得以在这长陵府衙担任知府。

瞧见凶犯是顾柏舟后,张仲恺心中一沉,立刻示意身旁一个衙役凑近,压低声音,在其耳边低声耳语一番。那衙役心领神会,当即朝着顾府方向飞奔而去。

……

宋廷安费了好大劲儿,才撑着虚弱身子靠在青墙之上。

暖香坞的龟奴赵二如泥鳅般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嘴里不停叫嚷:“让一下,让一下,官府办差!”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最后停在宋廷安身旁站定。

宋廷安奋力睁眼,这才看清身旁之人模样:上身着靛蓝粗布长衫,套着羊皮坎肩;下身穿扎脚麻布裤,膝部精心缝着双层补丁;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鞋头包着铁片,走动时发出清脆声响;腰间悬挂一枚铜质令牌,清晰刻着“暖香坞·甲字一号”;腰间还斜插着个白铜水烟袋,烟管长度约摸两到三寸。

“这是赵二,暖香坞的龟公头子……”宋廷安脑海中自动浮现此人信息,他笃定,这绝非自己所知,而是原主的记忆。

赵二恶狠狠地瞪了宋廷安一眼,旋即便点头哈腰地朝着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俊秀男子作揖,指着宋廷安道:“青天大老爷,就是这小子!”

见这人指着自己,宋廷安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他们这是要干嘛?为啥针对我?”

几乎同一瞬间,暖香坞雕花木门“砰”地被撞开,一个身着大红色锦缎的半老徐娘从里面冲了出来。衣服上绣着繁复牡丹花纹,随着她慌乱动作,金色丝线绣就的牡丹仿佛也在风中惊惶舞动。她脸上脂粉厚得夸张,此刻已花得不成样子,双颊腮红像两团洇开的红晕,殷红口脂也凌乱不堪。

只见她披头散发,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落脸颊边,神色悲戚地在官差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身子俯下,双手狠狠一拍地,尖锐声音瞬间划破空气:“官爷,可要为我暖香坞做主啊!我那可怜的牡丹姑娘,一朵鲜花就这么被糟蹋了!”边说边用绣着鸳鸯的手帕假意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五官因过度悲痛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里还不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宋廷安听着老鸨哭诉,心中愈发慌乱:“不会吧,我这是穿越成强奸犯了?”

“我没干这等事!”意识深处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愤怒与不甘。

赵二跑到近前,对着为首官差弓腰拱手,身子弯得像煮熟的虾,脸上堆满谄媚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官爷,昨夜这小子来暖香坞,点了牡丹姑娘,说要听琵琶,后来喝得酩酊大醉,色心大起,非要牡丹姑娘陪他过夜。牡丹姑娘守身如玉,坚决不答应,他竟兽性大发。”

“尼玛,青楼女子还守身如玉???”宋廷安心中暗自腹诽,觉得这说法荒谬至极。

赵二脸上怒容骤现,五官扭曲,额头青筋暴起:“最后竟做出这等先奸后杀的恶事,简直天理难容!”

宋廷安听着龟公的话,脑袋“嗡”的一下,瞬间又清醒几分。

“强奸还不够,还先奸后杀?”这个念头让他惊恐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开口:“我没做过。”脑海中同时传来“我没有”的声音,声音带着绝望与无助。

老鸨一听宋廷安否认,哭得愈发大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双腿乱蹬,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大喊:“官爷,他这是要抵赖啊!可怜我牡丹含冤而死。”那龟公也在一旁添油加醋,跳着脚大喊:“就是,他就是想逃脱罪责,差爷们可别被他骗了!”

周围围观之人听到这些指控,顿时炸开了锅。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摇了摇头,满脸的皱纹如沟壑般深邃,轻声叹息道:“这顾公子,从前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虽说近来行事荒唐了些,但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着实难以让人置信,其中恐怕另有隐情呐。”

他身旁一个年轻书生却撇了撇嘴,嗤笑一声道:“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那些看着人模人样的公子哥,背地里干的龌龊事还少吗?指不定真是他酒后乱性。”这话一出,周围一些人纷纷点头附和,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看向宋廷安的眼神中满是怀疑。

张仲恺听闻龟公的指控,浓眉瞬间紧蹙,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寒芒的利刃,在宋廷安身上反复打量,眼神中交织着审视与怀疑。

在场众人不知,张仲恺与顾柏舟一家渊源颇深,顾柏舟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遥想当年,顾柏舟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读书勤勉,性情纯善,处处透着令人省心的乖巧。然而,命运的重击接踵而至,先是其母离世,这对年少的顾柏舟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自那之后,他便像变了个人,行事逐渐变得浪荡不羁,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似乎试图用这种放纵的方式来麻痹内心的痛苦。

原本,顾北望还能凭借兄长的威严压制住顾柏舟,但顾北望一心渴望在军中建功立业,最终毅然投身军营,踏上参军之路。这一去,远离家乡,整日在军营中摸爬滚打,无暇再顾及家中弟弟。而顾柏舟的二哥顾南亭,在旧京的皇都谋得一个翰林院典籍的职位,为人兢兢业业,无奈生性脾气温软,即便有心管束顾柏舟,却也难以让已然放纵的弟弟有所改变。更糟糕的是,顾家的顶梁柱——他们的父亲顾贞元,这几年来也病重卧床,生命垂危。

张仲恺深知顾柏舟的过往,他坚信,即便顾柏舟如今行事浪荡,但骨子里的善良不会改变,绝不可能做出先奸后杀这般丧心病狂之事。这里面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可如今,人证物证就摆在眼前,作为知府,他不能仅凭一己之见就轻易决断,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只见张仲恺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冷冷开口道:“哼,柏舟,我与你大哥也算旧识,看着你长大,本不愿轻信这等指控。但此刻人证物证俱在,我也不能偏听偏信。且随我回衙门,若你真是清白的,公堂之上自会还你公道;若你真犯下这等罪行,国法面前,谁也保不了你!”

话落,张仲恺心中终究还是不忍顾柏舟这般狼狈,他快速解开身上外套的束带,一把脱下那件绣着云纹的藏青色锦袍。他将锦袍递给身旁一个衙役,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沉声道:“去,给顾公子披上。”那衙役赶忙领命,小跑至宋廷安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锦袍披在他身上,好歹为宋廷安遮挡住了几分难堪。

此时宋廷安脑海中乱成一团浆糊,原身的意识一直在其中翻江倒海。望着步步逼近的衙役,宋廷安本能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难道我真的要被冤枉入狱,甚至丢了性命?不是吧,老天爷,我刚过来就给我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不是我!景文哥我没有做!!”。

“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就成了替罪羊?我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难道就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吗?我真的是无辜的啊!”

顾柏舟的声音不停在宋廷安脑海响起,宋廷安只觉郁愤充溢于胸臆,自责,愤怒,诸多情绪在心头交替浮现

这股意识控制着这具身体挣扎着想站起身,可旋即便身形摇晃,宋廷安只感觉眼前一黑,意识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第三章 顾家二郎顾南亭(一) 春日,暖阳倾洒长陵城,万物欣然,生机满溢。溪边桃梨竞放,粉桃娇柔,白梨素洁,街边垂柳,新绿初绽,柔条拂风,城中行人,步履悠然,面上皆染春之喜色,怡然自得。

长陵城的街巷间弥漫着慵懒气息,然而报信衙役李二满头大汗,脚步踉跄地奔至顾府门前,喘着粗气。

顾府门房老张远远瞧见,立刻放下手中的扫帚,脸上堆起客气的笑,疾步迎上前:“哎哟,官爷,瞧您这满头大汗的,快请进府里喝口凉茶,歇一歇脚。”说着,便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李二摆了摆被汗水浸湿的袖子,语气急促:“实在来不及了,我有万分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见到你家顾二爷。他可在府上?”

老张微微一愣,摇头说道:“二爷还在宫中当值呢,尚未回府。要不官爷先进来喝口水,吃块糕点,稍作等候?”

李二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豆大的汗珠,神色焦急,眉头拧成个疙瘩:“这事儿拖不得,晚一刻都可能出大乱子。您快跟我说说,二爷大概何时能回来?”

老张面露难色,无奈叹道:“唉,这宫中的事儿,向来没个准,实在估摸不准二爷的归期。”

李二一听,心瞬间悬了起来,急得原地跺脚,一咬牙道:“罢了,我直接去宫里找他。麻烦您速速帮我备一匹最快的马,此事十万火急!”

老张不敢耽搁,匆匆跑向马厩,不一会儿,牵出一匹毛色油亮的矫健黑马。李二飞身上马,稳稳坐定,扬鞭在空中用力一挥,大喝一声:“驾!”黑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骏马沿着清风巷一路狂奔,街边的店铺、行人在李二眼中只剩模糊残影。转过街角,便进入了杨柳巷。巷中柳树依依,细长的柳枝随风轻拂,可此刻李二哪有心思欣赏这春日美景。马蹄声急促,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鸟儿。出了杨柳巷,眼前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一片。李二大声呼喊:“借过!借过!公务在身,紧急万分!”行人纷纷侧目,忙不迭地避让。他丝毫不敢停留,催马穿过人群,带起一阵尘土。

再往前,便是通往皇宫的御道。御道宽阔平整,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

春日暖阳高悬,将璀璨光辉尽情倾洒在长陵的旧宫之上。这座皇城始建于武光年间,历经漫长岁月的打磨与沉淀,岁月斑驳了宫墙,却未能削减其分毫气势。恢宏的宫殿、规整的布局,处处彰显着曾经的皇家威严,仿佛仍能看到往昔帝王出行时的浩浩荡荡,听闻朝堂之上的激烈谏言。

遥想乾元二十五年,圣人昭德皇帝满怀壮志发动变革,彼时众人皆以为,旧都保留着六部、都察院等全套中央机构建制,作为国家双京制的象征,定能延续朝堂清正之风。然而世事难料,如今此地被太监势力悄然渗透。司礼太监、守备太监等一众权监,在曾经的皇城之中肆意盘踞。他们倚仗权势,骄横跋扈,插手朝廷的一应事务,但凡有利益可得之处,必然有他们的身影。

长陵的六部官员,虽有官职在身,却无多少实际权力,大都是被排挤到此。太监们公然结党营私,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徒能讨得他们欢心便能获得晋升之机,而那些敢于直言进谏、秉持正义的臣子,却因触犯了太监们的利益,反倒遭到残酷打压,或是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或是被孤立排挤,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故宫前,衙役翻身下马,脚步匆匆,神色中带着几分焦急。

皇宫前戒备森严,门前值守的司阍太监瞧见衙役靠近,立刻迎上前,神色警惕,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衙役。衙役见状,赶忙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从腰间取下腰牌,双手呈上,说道:“公公,小的是长陵府衙的差役,身负公务,特来求见宫中翰林院典籍顾南亭顾大人,烦请公公查验身份。”

司阍太监接过腰牌,眼神如鹰般扫过上面镌刻的所属衙门、姓名,又仔仔细细端详衙役的面容,反复确认,这才将腰牌递还,声音尖锐地问道:“来皇宫何事?”

衙役收好腰牌,一脸正色道:“小的奉了知府命令,近日正在调查一桩命案,顾大人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小的必须向他询问,还望公公通融通融。”说着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司阍太监手中。

司阍太监微微眯眼,上下打量衙役一番,稍作思索,觉得事出有因,便转身拿起一旁的登记簿,搁在石桌上,尖着嗓子说:“既是公务,按规矩,得把这信息登记清楚。”衙役不敢耽搁,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下进入时间、自己姓名、所属衙门,以及要找的顾南亭和事由。

登记完毕,司阍太监招来一名小太监,吩咐道:“你速速去翰林院那儿通传一声,就说京兆衙门的衙役求见顾南亭顾大人,事关命案调查,耽搁不得。”小太监领命,迈着小碎步匆匆跑向宫内。

李二站在原地,不时踮起脚尖张望着宫内的动静,心中暗自焦急。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小太监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脸上堆着笑说:“顾大人请您进去,跟我来吧。”衙役闻言,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整了整衣衫,快步跟在小太监身后,踏入皇宫,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深处。

往宫闱一侧,可见翰林院。翰林院东厢藏书阁内,暖煦的春阳透过万字纹雕花窗棂,斜斜切落,在书案上分割出一方方明暗交织的棋格。阁外的海棠树枝繁叶茂,娇俏的花影映在青砖地面,与案头青铜博山炉袅袅逸出的檀烟缠绵,仿佛一幅尚未完工的工笔水墨,晕染着古雅的韵味。

青年典籍官顾南亭身着七品青色鹭鸶补服,袖口用黛蓝缎带整齐束起,半截雪白中衣露在外面,更衬得他身姿清俊。他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白皙的面庞上,一双眼眸明亮而专注,鼻梁高挺,薄唇轻抿,透着几分文人的清俊与执着。

桌上堆满了各类古籍善本,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散发着陈旧的气息,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有的则是新抄录的版本,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顾南亭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毛笔,笔尖轻轻划过纸面,写下一行行工整秀丽的小楷,遇到疑惑之处,他便停下笔,微微皱眉,从身旁的书堆中翻找出相关的典籍,仔细查阅比对,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又陷入沉思。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仿佛将他与这纷繁尘世隔绝开来,只剩下满室的静谧与专注。 第四章 顾家二郎顾南亭(二) 顾南亭正沉浸在古籍的世界里,对周遭的声响浑然不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阁内的静谧,他这才从专注中抬起头来。

只见刚才来传话的小太监弓着身子,一路小碎步引着一个衙役匆匆赶来。那衙役神色焦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衫。

衙役见小太监还在一旁候着,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塞到小太监手中,陪着笑脸说道:“公公,劳您跑这一趟,这点小意思,还望您笑纳,在门外稍候片刻,我与顾大人有要事相商。”小太监眉梢一挑,迅速将银子收进袖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退到门外,顺手掩上了门。

门刚合上,衙役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凝重地说道:“顾大人,在下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通传,顾三公子,如今深陷一桩命案。昨日晚上暖香坞一名叫牡丹的清倌人被人残忍杀害,现场线索都指向顾三公子,官府已将他羁押。知府大人说,这案子疑点重重,不想冤枉好人,可证据对顾三公子极为不利,还望您知晓此事,早做打算。”

顾南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古籍善本、雕花窗棂都变得模糊不清,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顾南亭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的画面。

小时候,在自家那宽敞气派的府邸中,处处充满着欢声笑语。母亲总是笑意盈盈,小弟柏舟像只欢快的小鹿,满院子跑着。他最爱缠着大哥,看大哥练习骑射时那英姿飒爽的模样,自己也跃跃欲试,小手紧紧握着小木棍,模仿着拉弓射箭的动作。而面对自己时,他又满是崇拜,常常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自己读书写字,奶声奶气地说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考取功名。

然而,母亲的突然离世,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彻底打破了这份安宁。那时,母亲的房间整日弥漫着药味,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顾南亭记得,有一晚,他起夜路过母亲房间,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似乎在争执什么,可当他凑近想听清时,屋内却突然没了声响。

母亲走后,小弟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曾经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不再早起读书,常常日上三竿还躺在床上,对学业彻底没了兴趣。以往干净整洁的衣衫,如今总是皱皱巴巴,头发也随意地束着。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没了曾经的明亮与朝气,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放纵。渐渐地,他开始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流连青楼。每次回到府邸,身上都带着脂粉味和酒气。有一回,顾南亭在府邸门口撞见他,只见他脚步踉跄,眼神迷离,身旁还跟着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公子哥,嘴里嘟囔着一些不着调的话。看到自己时,他不仅没有丝毫愧疚,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的玩世不恭让顾南亭心里一阵刺痛。

可即便小弟变成了这样,在顾南亭心中,他依旧是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弟,他相信小弟骨子里的那份善良从未改变,又怎么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呢?

顾南亭回过神,脸上的恍惚和惊愕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上前一步,急切问道:“知府大人可有说下一步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知道此事吗?”

衙役摇头,神色有些凝重,低声说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知府大人正在全力调查。只是案件紧急,怕耽搁久了对顾三公子不利,才让我先来告知您一声。知府大人特地嘱咐,千万不要将此事让顾老太爷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又久病在床,知府大人担心这消息传过去,老太爷承受不住。”

顾南亭定了定神,说道:“多谢你前来通传,稍等片刻,我去与上峰告假,便马上与你同去府衙。”

……

顾南亭与衙役火急火燎地往府衙赶去。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照在身上本应暖意融融,可顾南亭骑在马上,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股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路上,顾南亭心急如焚,又多次向衙役询问关于案件的细节,可衙役每次都无奈摇头,能提供的信息少之又少。满心的焦虑无处排解,顾南亭只能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催促着马儿跑得更快些,哒哒的马蹄声敲在地面,就像敲在他的心尖,一下又一下,敲出无尽的担忧与不安。

抵达府衙时,顾南亭心翻身下马,脚下步伐凌乱又急促,一路小跑冲向大堂。一路上,小弟顾柏舟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忧虑与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张仲恺早早便候在了此处,他比顾南亭年长几岁,岁月沉淀出的沉稳在他身上尽显。瞧见顾南亭匆匆赶来的身影,张仲恺眼中立刻涌起关切与凝重之色。

顾南亭甫一现身,神色焦急,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他赶忙双手抱拳,动作间满是急切与敬意,声音里裹挟着焦虑与恳切:“景文兄,此番让您为我家这事劳心费力,我实在愧疚万分。东临这事,真是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话落,又郑重地行了个大礼,身子久久未直起。

张仲恺赶忙回礼将顾南亭扶起,神色凝重地说道:“怀瑾贤弟,不必多礼。这案子太蹊跷,我打从心底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不瞒你说,我与你大哥顾北望相交多年,这么些年来,情谊深重。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又怎么会坐视不理呢?东临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我多少知晓些,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做出杀人之事。”

顾南亭顾不上寒暄,急切地问道:“景文兄,我弟现在究竟被关在何处?案发现场可曾仔细勘察?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张仲恺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脸上的愁容愈发浓重:“东临兄弟已被收押在牢房,我深知你此刻心急如焚。案发现场虽有人证物证,可这些所谓的证据却像是被刻意拼凑起来的。那龟公和老鸨的供词漏洞百出,前后矛盾之处甚多,但都是一口咬定杀人凶手就是东临。只是一时又难以找出破绽,这案子如今就像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着,让人难以看清真相。”说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南亭听罢,双手下意识紧紧攥拳,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强压着心底的愤怒与焦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微泛红:“荒谬!东临自幼受圣贤教诲,心地方良善纯厚,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背后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妄图栽赃嫁祸!”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整了整衣衫,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而后恳切说道:“景文兄,大乾律法亦重亲情人伦,如今我弟含冤,只有听他亲口讲述,才能寻得真相。望你念在多年情谊,通融通融,让我进牢房探望。我定会严守规矩,绝不干扰办案,只求能救弟弟于水火。”

张仲恺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顾南亭的双臂,将他扶起:“怀瑾贤弟,快别如此,你我兄弟,何须行此大礼。”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顾南亭的肩膀,目光中透着坚定:“你放心,我怎会不知你的为人与东临的品性。这牢房探视,按规矩是不合时宜,但如今情况特殊,我同意你去见他。”

顿了顿,张仲恺又压低声音,叮嘱道:“只是此番前去,千万小心言行。这案子背后似有暗流涌动,隔墙有耳,切莫给有心人留下把柄。我这便安排狱卒,带你前去。”

顾南亭再次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