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驴,麦酒和乌鸦族徽》 冬日寻猎 铅灰样的云翳遮掩着冷而白的日光,冷冽的阵风骤吹,搅起一股淡淡的松香。

一只羽翼枯败的老鸦,死死地攫立在光秃的桦枝上。

它的下前方有一条小溪,此时正值枯水期。河滩对岸的树丛里,正有位猎人伏卧。

初冬的溪谷,野物或冬眠或掩藏,踪迹已十分罕见。

成宿未眠的眼睛醋渍过一般的酸胀干涩,科本忍不住揉了揉,又掸去睫毛上粘黏的枯草。

地表潮湿,绿苔满布,晨冬的苦寒早已渗穿磨损开裂的麂皮袄,冻的他胸皮生疼。

疲惫袭来,昨夜的难堪再一次涌上心头。

“你知道规矩的,出外诊1个银币起付,深夜翻倍。先付诊金,药费另算。”

哪怕知道病人已经烧的说了胡话,作为镇上唯一的医生,瘸子鲍文依然不肯赊账出诊。

昏暗阴沉的诊室里,不时响起刺耳的吱呀声。

木椅前后摇晃,瘸子披着新近浆洗过的睡袍,微笑坦然。目光似其颅顶一般,隐隐反射着桌面的火光。

猎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好吧,病人的痛苦和生死,对你来说不过是书桌抽屉里的一把铜子。

又或只是铁皮茶盘里的一把松子。

愠怒掩藏于科本的眼底,像一颗硬到令人牙崩的砂砾,只待食客一次用力的咀嚼。

但他无法发作,这是小镇现如今唯一的医生。

溪对岸木桶大小的石块顶上,布着薄薄一层晨霜。

科本轻轻挪动身子,想要把半侧的麻木释放,他在这伏卧了太久,竟连只野物的毛也没看见。

时间不多了,小家伙快要撑不住了。

十天前,她那一向听话的女儿贝莎,染上了席卷大陆的灰色瘟疫。

起初,她还能在大人的搀扶下出门看病。但没过几天,便烧的终日昏沉,竟连床也下不了了。

和女儿一并消沉的,还有科本那缝着紫色补丁的钱袋。

那里本躺着十余块结实的“鹰头”,是这个秋天卖掉两打兔皮手套换来的,计划用来置换明年开春的口粮,外加一身格纹布的裙装。

深秋的集市上,科本曾多次看到,女儿背身驻足在琼夫人的摊位,扣着手,斜眼撇着那衣裳。

她身上套着的青灰色抹布,或者说麻袋,或者说后厨棚帘——暂不考虑材质的问题,其剪裁,已和她十四岁正抽条的身材不再相称。

女儿的扭捏烫到了科本的心,他不禁把吆喝声又抬高了两分。

攒劲的叫卖吸引来一大批顾客,或打量或试戴或还价。

科本热情招待,愧疚的苦水就像面的浇头,淋在这位父亲热烈又讨好的笑脸上。

谁能想到呢,兔皮手套,格纹裙和开春的粮食,如今都不再有。

有的只是空荡荡的钱袋,摆设似的补丁,还有女儿从面颊到额顶日渐积起的一层薄薄灰鳞。

“呱——”振翅而起的老鸦打断了科本的回忆。

河对岸,一只瘦小的红毛狐狸踏上了碎石河滩,停在溪水边左右张望。

终于等到了机会!猎户轻缓的调整跪姿,张弓搭箭,把弦拉到半满。

深黑的铁簇箭头,尖端随他屏息着的心跳微微颤抖,描向了这畜生橘红间白的胸腹。

灰暗的日光氤氲着靛蓝的水波,好像甘草绞汁凝成的大块琼脂。

河道里静水深流。

他看到狐狸终于耐不住口渴,俯下身卷舌舔舐起水面。

科本的瞳孔挤成了一粒发育不良的黑豆,猎手的本能告诉他是时候松手放箭了。

风拂过桦林干燥裂口的树皮,拂过猎人些微结晶的唇髭,拂过蚂蚁左右舞动的触角,拂过狐狸干结黏腻的泪窝。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狐狸猛的抬头,望向了河的对岸。

猎人忽的眼前一黑,胸口胀起一阵毛刺样的痉挛。

隐约之中,他听到那红毛狐狸跪卧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打湿了母狐枯憔的腹毛。

他听到小狐狸声声抽泣,呜咽着,呼唤着亡亲的名字。

他听到它在幻想,一遍遍幻想着妈妈可以挣扎起身,再舔舐一次自己杂乱乖张的红毛。

他听到任性且不舍的热烘鼻息,还有它豆大的泪珠噗噗砸在地上,像水晶熔化在厚厚的雪堆里,祈求着森林之母哈赞降下一个奇迹的垂怜。

他听到自己5岁的女儿跪趴在床前,哀哭着自己即将失去母亲的恐惧与茫然。她的脸深埋在被褥里不肯抬起,每一声颤抖的哭嚎都像溪水触礁激起浪花,折射出心碎的声音。

恍惚之中,他松开了手。

箭射偏了,扎穿了狐狸的后腿。

它猛的哀叫,直挺着身子翻倒向乱石嶙峋的地面。它挣扎,呜咽,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河滩边不甚茂密的树丛,转瞬间消失不见。

那声音是什么,那画面又是怎么回事?科本木木然站着,眼泪早已流了满面。十年前妻子死于风寒后的肺炎,自那时起他也一并丢了魂魄。本来心气早已随眼泪一并哭干,是女儿用小手拉扯着他的衣角,唤醒了自己咬着牙也要直面生活的勇气。好在女儿也乖巧懂事,在他出猎未归时,用那稚嫩的小手操持起家务和柴米油盐,笨拙却坚定。年纪小小,已经成熟的让人心疼。

懂事又可怜的孩子!此刻却一个人躺在床上,通身火烫,恐怕正说着胡话。

一想到这,科本赶忙用袖子摸抹了下脸,蹚过刺骨的溪水,沿着血迹一路追了过去。

要快!要赶紧剥下那狐狸的橘色皮毛!去集市上为女儿换取一线生机!

晨间的林地野道,表土松软,踩上去甚至有些微微泥泞。松叶木荫蔽起天际,把大片的晦暗和细碎的天光糅合进这方清冷幽静的天地。

科本追了十余分钟仍不见狐狸,眼见地上的血迹越来越断续不清。

如果丢了这狐狸,一切就麻烦了。下次再得手,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懊悔着,低头踱步,不放弃的搜寻着下一段模糊的血迹。

直到完全失去线索。

该死!真的该死!

一定是见了鬼了。只有鬼才能在树林里,把一只重伤带箭的狐狸凭空蒸发掉。

咒骂着,发泄着,他一脚踹向临近的树干,造出一声绝望的闷响。

树叶沙沙,寒风渐起渐强,持续了十余次心跳之久。

这次透彻的劲吹,带来的不只有泥土味和松香。

紧随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比腌海雀更恶上十倍的臭气,熏到科本五官紧皱,泪水盈眶,眼睛难以睁开。

难道真的有鬼?

异乎寻常的恶臭,竟是猎人平生闻所未闻,仿佛地狱之门打开一瞬又关上,喷出了一阵人间的肠胃难以消化的疟瘴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