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少女平淡的生活》 不可言语之秘(一) “注意安全!”一个温柔的声音唤道。

“知道了!”已经走到石子路上的小姑娘头也不回,只是举了下右胳膊,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投在地上,接着她小跑起来,云一样飘扬着的白色发丝带着清晨的温润感,大概是刚洗过吧。

见状,出声提醒的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回到木屋里。不过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女儿看似年幼懵懂,实际上她小小脑袋里面的谋划相当缜密,算计起人来也从不含糊,纵使五宫圆桌的老油子们来了,也应当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当然,保险起见,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是用了些隐蔽小把戏把自己的女儿看着。

诗蔻蒂用手搓捻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轻快地顺着道路前进,迎面吹来的是清晨带着些湿气的凉爽的风。她现在已经走到镇上出资修建的路上了。

两旁断断续续的木篱笆上爬着雀藤,一种在南雅提兹随处可见的植物,用它们多汁的球果吸引鸟类以及中小型啮齿动物的注意,也是本地居民餐桌上的常客,和酱料拌在一起便是镇民们的佳肴。

她从一株雀藤上采了几颗饱满的,瞅准方向,扔向不远处从田埂间立起身子的田鼠。受了这突然的一击,它们立刻四散逃去,待到确认没有危险后再上前拖走那几颗果实,在它们仰起头,用黑亮的小眼睛四处张望时,诗蔻蒂已经走到分岔口前了。

一根新换的木棍,支撑起一块斑驳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双箭头,一处指向渡口与磨坊,在那里,巨大的,砖石结构的风车立在河流与麦田的边界上,麦浪滚滚而来,风车吱呀的声音传向远方。

另一处指向雾镇,一处安静祥和的地方,偶有王国的信使和奔波的游商在此歇脚,为镇上的居民带来外界的消息或是新颖的玩意儿.此外,再没有什么能惊扰这座从伯劳利时期就存在的古老小镇,居民们尚保持着那些古朴的习俗。

散落花篱间的颤声,古老教堂里的钟声,带着海盐味的清晨的微风,新的一天从此开始。

“早上好!”诗蔻蒂正走在大路上,身后先是听到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接着响起愈加响亮的车轮声,她回头看时,老格雷牵着一头老牛,正从岔道口过来,老牛拉着辆老木车,轮子轱辘轱辘地响着,能看到木板缝里透出来的几缕金黄,想必是刚刚从磨坊那回来。

“您好啊。”待到他走近了之后,诗蔻蒂仰起头,微笑着回答。

老格雷只有一只眼睛,蔚蓝的色泽很容易让人喜欢上,此外,他银灰色的头发根根耸立,腰板也相当直挺,完全没有寻常百岁老人的样子,那双宽大的手里还握着一把镰刀呢。

“去镇上?老夫带你一程。”老格雷说道,他松开缰绳,仅凭一只左手就把诗蔻蒂抱上牛背,“哈,老夫也不算太老嘛。”他满意地拍了拍牛脖子,老牛叫了一声,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诗蔻蒂回头看了看一车麦子,随口问道:“这些都是要用的吗?夏序日的典礼一般不要这么多吧?”

“今年不一样嘛,教历轮回的周期满了,庆典的规模要比往年热闹不少呢,你个小丫头可以期待一下。”老格雷背着手,镰刃上一晃一晃地闪着,“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呢?”

“当然是来——啊,这个不能说呢。”诗蔻蒂向着老格雷露出一副有些倨傲的表情,对方于是笑着摆摆头:“你不说,那老夫也就不问了吧。”

老格雷其实很清楚,诗蔻蒂是去买药材的。他向诗蔻蒂的母亲希维娅·希莱瑟缇订购了一批药剂,主要是解酒和治头痛的,对于那些无酒不欢的年轻人来说必不可少。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耳畔是车轮碾过干茅草所发出的脆声,以及牛蹄踏上石子发出的响声。前方,一座靠着大海,像一滴墨水滴在海岸线上的小镇逐渐显出它的身影。

初来乍到者或许会对“雾镇”的名讳感到疑惑,因为这里常年天气晴朗,与其他东海岸小镇没有什么两样,海面上的台风也很少给它带来影响,人们从事着基础的农业和手工业,在出海的木船上唱着带有口音的民谣,会对外乡人大大咧咧地说道:“啊,你好,欢迎来到雾镇。”

倘若硬是要给它找一个起源的话,放在庄严教堂里的小镇日志或许会有答案,但那并不重要,它叫雾镇,仅此而已。

诗蔻蒂在镇子西头的石桥前与老格雷分开,那里,值完夜班的小伙子刚与同伴交接,疲倦地拎着皮革护甲与长矛,慢悠悠地往家走,见到她时笑了笑。诗蔻蒂报之以微笑。然后她便走上了砖石的大道。

雾镇不大,从教堂正对着的广场延伸出五条路,一条通向镇里的码头,另外四条连接起众多商户和房舍。老格雷被推举成镇长后曾主持过几次改建活动,修缮了镇上的设施,并将商铺都移到了西边的街道。

过了几个月,他又从城里买来材料,组织人竖起栅栏,镇子的面貌由此焕然一新,虽然还是很小就是了,人口也不多,算上周边的零散人家,也就千来人而已。

“早啊,新摘的复叶虎杖要吗?连露水都没抖掉呢!”

诗蔻蒂踏进一家草药店的门,湛蓝发色的梅丽莎小姐半倚在柜台上向她打着招呼,戴着厚手套的右手上抓着一把东西,它们的茎直挺,伸出来的叶片毛茸茸的,翻过来却是紫色的蜡面。

“嗯,要十二枚铜安托的,还有蓝盏铃兰,嗯,您对着这张单子看吧。”

诗蔻蒂递给她一卷莎纸,对方接过来扫了几眼,点了点头,“是为了庆典做准备吧?放心,我都会准备好的。”

她转身进了里间。

诗蔻蒂就坐在外面的木椅上。这间石砖搭建的房屋里四处搭着架子,摆着一盆盆草药,也有晒干了的,捆在一起放在一处。其中的大部分她都认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这显然不太可能。

不过,有时单看外在是无法辨别事物的,要看见其内在,倘若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或者是其他的族群,能够窥见灵魂的话,那谜底就会揭晓,诗蔻蒂她真正经历的岁月可——

“啊,这个也是不能说的事呢。”诗蔻蒂晃着脑袋,自言自语道。

草药店里各式各样的味道杂糅在一起,不算难闻且颇为提神,冰凉的木椅也是一样,硬要说什么会让她疲倦的,大概就是空空的肚子,走之前吃的一点面包完全不够她活动,那么,理所当然的,下一个目标是去街上整点面包。

“给,都在这里了,合计四银索兰五安托六铜子,给你打个折,就四银索兰吧。”

梅丽莎把一大包捆好的草药递给诗蔻蒂,“小心,很重的……”

她止住了话头,因为一股气流稳稳当当地托住了草药包,诗蔻蒂只要拎着两根麻绳系带就行了。

“果然啊,魔法就是方便”。她笑着说道,看着诗蔻蒂轻快地走到不远处的面包店里,再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根长面包,心满意足地吃着。

现在太阳升高,那白色的长发染上一层金黄,与她银白的眼瞳十分相称。梅丽莎有理由相信,诗蔻蒂这样的小姑娘,长大以后一定是个更胜于她母亲的美人。

她又有些感叹,雾镇是留不住诗蔻蒂的,等到诗蔻蒂离开雾镇的那一天,不知道多少小伙子会为此哀伤呢……

梅丽莎甩了甩头,回到柜台前,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不可言语之秘(二) 诗蔻蒂漫步在街道上,不少商家已经开门营业,正往房前的空地上洒水,见到她时,无不停下手中的活来同她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直到口干舌燥。看样子过于受欢迎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也难怪,在过往的几年里,希维娅几乎给镇上每个人都看过病,配过药剂,在此之前,镇民们生病只能用几副古老的土方子。当地并非没有有效的药材,只是他们利用的方法过于粗糙。偶有行医途经此地,他们才能趁机多购入几剂成药——没有多少医生会把自己吃饭的本事传出去。

希维娅则不一样,有问必答,毫不介意这是否会对自己的经营产生影响,以至于前不久又一支行医来到此地,打算狠捞一笔时,他们沮丧地发现就算是一个几岁的小孩也能一边背着口诀一边熬出一份治疗头痛的汤药。

他们在接受了镇民的热情招待后尴尬而体面地离开了,唯一的交易是梅丽莎购置下来的一只药壶。

总而言之,希维娅赢得了镇民们的尊敬与爱戴,这份感情也顺而到了诗蔻蒂身上,具体表现为,每当诗蔻蒂来买东西时,商家总会拿出最好的东西,并且大方地舍去零头。

诗蔻蒂不打算就这样回去,现在时间充裕,家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便来遛一遛自己。

她现在在西街上,直行前往教堂前的广场,把东西放到教堂门边,然后向东南走到码头边喂海鸥,有时还会有蓝翎雷雀和金尾四翼——一种海燕,通体金黄且尾羽宽大,看起来就像是有四只翅膀一样。

在喂完海鸟后,她沿着海岸线走到镇子东北边,那里才是这个国家的官道,会有各式各样的马车驶过。她接着前往北街,要是在这里沿着石板路一直走到西边,越过小桥,踏上石子路,再顺着金雀花一直走,她就会回到那座坐落在山丘上,能远眺镇子和大海的小木屋。

不过今天有些变化,她回到广场拿东西时,发现那里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镇民,从层层叠叠的人群外看不到什么东西。她于是把最后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张望着寻找可以攀爬的位置。

“这里!”教堂前的橡树上有几个人影在动,她于是小跑过去,借着蹬地的冲力和风旋一下子抓在树枝上,几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孩一起把她拉上来。

“你来的有点晚了,不过还好这有个空位。”一个金发的小姑娘说道,她翠色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别看我,看那个家伙,在那儿呢。”她指向人群的中心。

一匹高大的白马,牵着它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马带着精致的马辔,鞍的两侧挂着印有金边栀的布袋,那么,这名骑士的身份显而易见——特派信使,他们都是各个骑兵团的精锐,有着年轻人的盛气与自信,会同自己的战马与长枪跨越各式各样的阻碍,忠诚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此时,这位年轻的骑士挺着自己的脊梁,背上的长枪尖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蔚蓝的眼睛富有精神地看着前方——老格雷来了。

“你好,信使先生。”老格雷同样挺着身子,独眼在这一刻如龙一般锐利。他把右手贴在心口处握拳,对方以同样的姿势回应。

“格雷·昂塔拉斯爵士,我是维莱托利·珀斯,近卫骑兵团上尉,作为特派信使向您传达国王陛下的旨意。”

信使从胸甲内层拿出一个圆筒,双手递交给老格雷,对方同样以双手接过,将它打开,抽出一份盖有皇室印章的纸卷。

“您可以择日将它宣读,务必使所有镇民都知晓。”

维莱托利一板一眼地说道,老格雷点点头,把纸卷放回圆筒收好。

突然,他一拳打向维莱托利的脸,速度之快,以至于当维莱托利闪过这一击时周围的人都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拳脚交错声,一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重拳,回过神来时,维莱托利捂着腹部,面色痛苦道:“老家伙,你来真的啊……”

“不来真的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长进?嗯,还得练。别在那装模作样的。”

老格雷朝维莱托利肩头上拍了几下,对方立即挺直了身板,好像要叫他好好看看自己似的,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一种轻松的笑容。

“那位是……”“老格雷的亲儿子哦。”枝桠上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聊着。

“他俩确实好像,那蓝眼睛,啧啧……”金发的小姑娘咂了咂嘴。

“怎么,瑞秋你是不是羡慕啊?”一个小男孩问道。

“哪有!我的绿眼睛最好看!你说是不是。”她用胳膊肘肘了下诗蔻蒂。

“嗯?嗯,是的是的……”诗蔻蒂正在想两人姓氏的事情,这一定有段精彩的故事在其中。她对瑞秋的回答也略显敷衍,瑞秋不大高兴,便用手绕着诗蔻蒂的头发玩。

不少年长的,认得维莱托利的镇民已经凑了上去同他说笑,大抵是说在他离开的这几年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事,自然,希维娅母女的到来也被他们着重描绘了一遍,尤其是她帮助镇民的事,这在维莱托利心中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形象。

“那位希莱瑟缇女士,她住在镇子上吗?”听完镇民的描述后他问道。

“她住在西边的山丘上,你过了桥,沿着路一直走到岔道,一路往上走就行了。”

一位镇民说,另一位急忙补充:“那条路上还有花哩,金黄色的小花,挺漂亮的,就是不知道名,还有她那座小木屋,可以从那里看到海岸呢!”

“也就是说,那位女士不在这吗?”维莱托利点了点头,老格雷又问道:“这次回来待多久?三天?五周?”

“一直到庆典结束!”维莱托利开心地笑起来,“这段时间,我可要好好把这里逛逛,希莱瑟缇女士那里我也肯定是要去拜访的。”

老格雷点了点头,随即冲着教堂的方向喊道:“诗蔻蒂,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接着那棵橡树的枝叶一阵抖动。

维莱托利不由得张开了嘴,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树上有人,但从未想过他们下来的方式会如此不同寻常,就像是被风,不,就是风把他们一个个托下来的。

几个小孩子他或多或少有些印象,最后落到地上的,一个是艾斯罗伊家的小女儿,在他上次回来时还是个要妈妈抱着的小娃娃,近十年过去,她已经长得很漂亮了,金发和绿瞳也都愈加鲜艳。

至于另外一个白发的小姑娘,大概就是老头子说的诗蔻蒂了,而且他还从诗蔻蒂身上感受到了魔法的波动,倘若假以时日培养的话,应该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魔女吧。他这样想着。

“这个小家伙就是希莱瑟缇女士的独女,诗蔻蒂·希莱瑟缇了,打个招呼吧。”老格雷笑着说道。

维莱托利愣了一下,他看向诗蔻蒂那双银白色的,如同漩涡一般的眸子,向诗蔻蒂伸出了手。

“呃,你好……”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然而诗蔻蒂露出了一个好奇的表情,她歪了歪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维莱托利,突然后退几步,轻笑着跑开了。

维莱托利站在那,有些出神。 夏序星夜(一) “妈妈?”诗蔻蒂推开门,正在坩埚前忙活的高挑人影顿了一下,从手头上的事情回过神来。“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以前可是能一直闲逛到中午呢。”

希维娅上前接过诗蔻蒂手中的药材,顺手揉了一下她的脸颊。

“是镇子上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吗?”希维娅一边把草药倒出来一边问道。

“有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诗蔻蒂趴在桌子前,用手指划着木头的纹路,“老头子的儿子回来了,好像说是骑兵团的上尉,作为特派信使送文书,要在这待到庆典结束呢。”

她又躺到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看着希维娅干脆利落地把分拣出来的药材丢进锅里,锅中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升起一缕白烟。

“给它熬上一天……”希维娅自言自语道。

单就她放进去的几味药来看,大概是治疗烧伤的外敷药,诗蔻蒂还挺喜欢它的味道呢。接着希维娅弹了弹指尖,一股清澈的水流自她的指尖攀附而上,洗去药渣和汁水,随后她坐到诗蔻蒂旁边,拍了拍腿。

“坐过来,给你梳头发。”她从长裙的束腰那抽出一把梳子。诗蔻蒂当然是颇为积极地坐到自己母亲的大腿上,感受着希维娅的手指抚过头顶,她略略朝后仰了下脑袋。

“那本《萨林群岛的三角旗》你已经开始看了吗?”希维娅轻轻撩起诗蔻蒂的衣领,拣出一根断发。诗蔻蒂闭着眼道:“已经看到教廷战争啦,还有阿莫斯的《和谐星空与音律》已经看完第一章的内容了。”

“你都能看得进去啊……”希维娅不禁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对她单方面而言不是特别值得回忆,“有不懂的记得问妈妈哦。”

“知道了知道了。”诗蔻蒂的心思已经到了中午吃什么了,对于自己母亲的所思所想,她一概不知,只是睁开眼,看着木制窗棂挂着的小铃铛。

“那个特派信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和老格雷一样的蓝色眼睛,头发黑亮亮的,很高,嗯,很壮。”诗蔻蒂大概回忆了一下,“他还说要来拜访呢!”

“是吗。”希维娅点了点头。即便诗蔻蒂不能直接看到希维娅的表情,她也能感受到从自己母亲身上传来的忧虑情感。她于是转过身,把头埋到希维娅怀里,充盈她鼻腔的是自己母亲身上的馨香气息。

希维娅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又欣然地抱住她,放任她在自己身上磨蹭。这样的撒娇让希维娅心情好了不少,也让她有了逗弄女儿的心思,她一只手摁住诗蔻蒂的肩,胸前的小家伙抬起头,面露不解,接着触电一般地一抖,不受控制地扭动身子——希维娅正挠着她敏感的腰间,直到诗蔻蒂眼角噙着泪花才停下来。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玩闹中过去。中午当季的蔬菜和水果被端上餐桌,这些都是镇民自愿送过来的,有些还沾着露水,应该是早晨刚刚采摘的。诗蔻蒂也照例把应付的钱偷偷塞进他们的腰包或者衣服夹层里。

下午,诗蔻蒂趴在床上,继续看那本《萨林群岛的三角旗》,内心感叹莫斯克文虽然人疯,写起书来倒是相当严谨。

一般来说,她会不受到打扰地看上几个小时,中途就吃点点心,喝口水之类的,然而今天,她正看得入迷时,门轻响了两下。“诗蔻蒂,”希维娅探头进来,“妈妈进来了哦?”

“啊,有什么事吗?”诗蔻蒂卡好书签,看向窗外,还没到黄昏,太阳尚挂在空中,时间还早着呢。

希维娅此时进到房间里,她已经换上了一件较为正式的素面长裙,那种样式颇受城里中产阶层女性的青睐,贯彻着罗伊塔地区简洁大方的风格。“要去镇上一趟呢,镇长让人来请了。”

“现在?就穿身上这件吗?”诗蔻蒂坐到床沿,抬起双臂。她身上白色的连衣裙略显宽大,也没有多少装饰。

“你早上不也是穿着这件出去的嘛,不管穿哪件,舒适才是第一的,而且这件穿着更好看,你不觉得吗?”

希维娅微笑着回应道。诗蔻蒂自己也懒得换衣服,她便翻身下床,穿上鞋放好书,准备出发。

“把那支木笛也带上哦。”希维娅说。她于是又折返回来,取出书桌上木匣中的一支苍白色长笛,然后她用问询的眼光看着希维娅,后者则是点了点头道:

“没别的了,走吧。”

正如那位送信人所言,老格雷真的只是请母女俩和他们一家共进晚餐而已。老格雷,维莱托利,还有他的孙女赫萝拉。

诗蔻蒂一进门,年长她三岁的赫萝拉便朝她眨眼睛,她也便坐到赫萝拉身边。

他们还没有说上几句话,昂塞·艾斯罗伊就抱着酒桶兴冲冲地走进来——老格雷似乎忘了他今天中午同众人闲聊时说出的豪言壮语。

于是昂塞的两位妻子和瑞秋也加入到晚餐中,希维娅她们对此毫不介意,反而觉得人多点更加热闹,圆木桌顿时显得拥挤。

“这条鱼不错,谁做的?”昂塞啃着一条烤鲉鱼。这种鱼在雅提兹东海岸很常见,数量众多,肉质鲜美有些地方已经发展出了专门的养殖产业。

“我。”维莱托利举了下叉子,“和团里的莱瓦特兰人学的,他们那儿烹调鱼的手法可不是我们能比的。”

“但你把它学过来了,不是吗?”昂塞搓着手,刀叉就摆在盘子上,“这以后要是再娶上一个莱瓦特兰的姑娘——”他的两位妻子同时看了他一眼,他顿时低下头,闷声吃饭喝酒。

说起来,这已经是昂塞的第七杯酒了,他面红耳赤,全然没有了进门时的那种气势,这期间,老格雷也只是微笑着捋着胡子,一杯一杯地同昂塞对饮,对于自己好友的酒量他心知肚明,这场比赛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明了。

“砰”的一声,昂塞的脑袋砸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哈,就你这本事,喝得赢我?”老格雷探身过去,凑到昂塞脑袋边上说,他又向两位女眷举杯,“两位没什么意见吧?”

“当然没有。”塔斯梅拉笑道,她是一名索契人,有着修长的双腿和高高的鼻梁,此刻正面露微笑。

“这个家伙要是喝死了,我都不会去给他捡回来,丢死人的。”雷梅黛丝说道,这个看起来颇为柔弱的罗伊塔人面露嫌恶,翠色的眸子一闪一闪的。

瑞秋简直是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就算嘴上这么不留情面地说,她还是轻轻地拍打着昂塞的后背,给他整理衣服。坐在对面的瑞秋撇开头,装没看见。

在雾镇上,这顿饭中规中矩,除去出自维莱托利之手的烤鱼,还有奶油炖菜和莼菜羹,木盘子里装着熏制肉干,用当季鲜菜制成的沙拉淋着一层酱汁,还有本地独特的椭圆面包。填饱肚子绰绰有余,满足味觉也还是说得过去,再配上麦芽酒来化食,吃个尽兴完全——

“小孩子不能喝酒哦。”希维娅左手一伸,轻而易举地拿走诗蔻蒂手中的酒杯,“麦芽酒也是酒。”她看着诗蔻蒂准备张嘴,于是先一步说道。

“赫萝拉都在喝!”诗蔻蒂不满地说道。“她大一些嘛。”希维娅不禁叹息。诗蔻蒂向来是明事理的,处理事情也都能尽善尽美,唯独在吃喝的方面爱耍小性子,虽然,诗蔻蒂一次也没有成功过,在这件事上,希维娅的立场相当坚定。

调侃了几句诗蔻蒂,老格雷向着希维娅举杯:“感谢您对这座小镇子的贡献!”

另外还醒着的成年人也都笑着举杯,将麦芽酒一饮而尽。

“客套话也不说多了,正好,几个关键人物都到了,来谈谈庆典的准备吧,几位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预备的药品大都准备好了,大概三天后就能全部做完。”她顿了一下,又说道:“特别制作的——‘不能说的事情’也差不多了。”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瞥三个小姑娘,她们都竖着耳朵听着呢,维莱托利一样带着好奇,他不知道是正常的,但两位艾斯罗伊夫人也不知道倒是奇怪,看来只有老格雷和希维娅才知道了。

“请的戏班已经沟通好了,他们启航日的时候过来,管三顿饭和住宿,不要运费,都是认识的人。戏台子就搭在西北那棵树下面,刚好看的人可以都坐到对面的山坡上,木料也准备好了,要在他们来之前搭好,我想,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户出点钱,再叫上男人们一起来修吧。”

塔斯梅拉说道。

“嗯,还是照旧的好,不过这次戏台要建大一点,维莱托利。”

老格雷转向自己的儿子,“你就到时候去组织他们吧,我干不动了。”

“当然,绝对干得比老头子你好。”维莱托利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问了下那些婶婶,拟了份菜谱,到时候统一在教堂里做好了,就在广场上摆桌子,你们看看吧。”

雷梅黛丝抽出张莎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让维莱托利一阵头晕目眩,“这么多?”他问道。

“这还只是一天的菜呢,你出去这么久,想来宴会也参加了不少,没注意过?”老格雷瞥了眼他。

“啊哈哈……我一直只管吃的。”维莱托利搔了搔后脑勺。

“饭菜每年都不够,何况今年情况特殊,那些在外面的孩子们都要回来的,即便他们自己也要带饭菜过来,到底还是多准备些的好,不然回到家乡却吃不饱饭,还是太扫兴了。”雷梅黛丝说。

“做饭的人手够吗?还有储备的粮食……”大人们交谈着,赫萝拉与瑞秋已经躺到了里间的床铺上,但他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谁也没有察觉到,诗蔻蒂揣着白木笛,从微微敞开的门扇溜了出去。吱呀的一声,她已经站在黄昏中的院子里了,空气中有股让人迷糊的酒香。 夏序星夜(二) 诗蔻蒂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受,在她拿起木笛,走向门外时,她的脑袋里面空无一物,仿佛道上行走了很久的旅人,怀着对前路不确定性的期待和恐惧,但总归还是一步步地向前,向着光影交织着的海岸线。

镇民们的身影浸染在橙红之中,他们还没休息,还在劳作、玩耍,可为什么他们都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诗蔻蒂握紧长笛,那是唯一能带给她真实感和安全感的东西。

她现在走在通向码头的道路上,出海归来的渔夫们手提肩扛着自己的收获之物,谈笑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平时,那几个喜欢逗弄她的一定会装作要用渔网去罩她的,但今天他们本分地出奇,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也许这是件好事?诗蔻蒂加快了脚步。向海去。她想,也许那里有真正的答案。

她小跑起来,慌乱又兴奋,内心踌躇满志到可以立刻跳进海洋里而又能在任何时刻放弃,她仿佛身处彩色的泡泡之中,它们不断消散,又凝聚充盈,光线被分化成交织的彩色环,又晕开成一片幻象。

脚趾间的湿润告诉她现在她已身处海边,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想法,她最终站在漫过小腿肚的水中。远处升起繁杂的星宿,其光芒映射在海水中,仿佛接天的暗紫色幕布,闪烁着无数光点,然后——

流转着的华彩有了边界,在水天相接之处,一个轮廓跃起,它是鲸鱼吗?可它的身形更加纤长优美。它悄无声息地回到水中,只留下远方涌来的一圈圈波纹,把诗蔻蒂的裙摆都沾湿了。结束了?她想着。

但水域中又亮起了更多的光芒,它们正朝她这里汇聚,她面前的水面开始明丽,流淌着万般色彩。

修长的脖颈自水中探出,那个巨大的生物,此刻就在她面前。饶是读过贝露兰迪的《奇异生物指南》,她也无法知晓这个生物到底是什么。它的头颅比一架四轮马车还要大,正中有一个大而圆的光斑,大概是它的眼睛,它的整个身躯似乎是半透明的,浮动着转瞬即逝的光斑,与星空无异。从脖颈到躯干,到它六只鳍状的肢体,再到细长的尾部。此刻,这只生物发出鲸歌一样悠长的声音,不知怎的,诗蔻蒂觉得它在说:

“你好。”

身边传来涉水声,诗蔻蒂回头看时,却发现希维娅已经站在她的身边,在星光的映照下能看见她脸上的笑容。

摸了摸诗蔻蒂的头,希维娅说道:“我还准备指引一下你的,没想到你的感知已经有这么强了,自己就过来了。”

接着她转向那只生物:“好久不见,济慈,麻烦你这么远地跑过来了。”她微微躬身。

巨大的生物向她颔首,随后“看”向诗蔻蒂,再一次发出鸣声:“听见了?小家伙,吾也是有名讳的,老是‘生物’‘生物’的叫可没礼貌。”

“啊,对不起,嗯,济慈?”诗蔻蒂试探着说道。

“不必如此拘谨。”

济慈的尾巴在水面上轻轻地拍着。

“你们诺恩都很有个性,尤其是在卡维多尔的事之后。希维娅,你的孩子也不例外,你不知道她的内心深处,不知道她生命结构中所承载着的魂灵,即便你们的初框构型与本框构型完全一样,一旦在宏观上叠加起来,所生成的个体就独一无二呢。小家伙,你的名字?”

“诗蔻蒂·希莱瑟缇,听说是无常变化之命运的人格化身之一。”她如实答道。她有一种感觉,济慈或许能够直接看透她的灵魂,它对她知根知底,故而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很聪明哦。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对吾撒谎的话,吾也会配合着装作被骗了的样子的。”济慈没有嘴巴,但诗蔻蒂觉得它或许在轻轻发笑。

“吾确实很开心,能看到好朋友的孩子,不过吾不会笑。吾和星空一同诞生在星辰与海洋之间穿梭,地上的部族给吾取了很多名字,有梦神啊,星辰龙啊,至于现在,‘济慈’这个名字,是吾和你的父母一起取的,你父亲说它的含义特殊。”

济慈身上的光斑开始闪烁,与此同时,海浪带来了其他的生物,它们形态各异,但都和济慈一样,身体像夜空一样遍布着点点光芒。

“啊,它们是吾的亲族,是在吾之后来到这里的,不必慌张,它们的性子都是温和的。”

一条有半米多长的飞鱼突然从诗蔻蒂身前的水中窜出来,像鸟一样在空中滑翔,水花溅了她一身。

“……当然,有些也很活泼好动。”济慈发出低沉的吟声,那些生物都安静了下来。

“那你们平时都待在哪里呢?世界上没有多少关于你们的记录,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能隐藏自己身形的。”诗蔻蒂言出方才觉得失礼,但济慈轻轻摆了摆头。

“就这样随意点也挺好的,而且这也称不上什么秘密。我们通常都待在海洋深处的遗址里,有时则会跃迁到零点面那儿,就算被看见,也能让那些目击者入梦,那些船员们只会看见他们的家人在向他们挥手。”

这真是奇妙的一晚。事后回想时,诗蔻蒂这样评价。

在夏序星日前的这样一个晚上,她站在雾镇的海边,在漫过小腿肚的海水里同一个神话中的生物交谈,身边是自己的母亲以及那神明的亲族。漫天的星辰被投射在水中,一如平面镜上的镜像。

她不清楚这场谈话究竟持续了多久。最终,还是希维娅温和而坚决地中断了谈话。“我想,该做正事了。”希维娅认真地说。

济慈的“眼睛”眨了眨,“确实,不然时间不太够了。诗蔻蒂,墨温托亚的笛子你带着了?”

“是这个吗?”诗蔻蒂伸出手,把长笛举到济慈面前,在这种对比下,这支木笛只能算作是小木棍。

“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拿着。”希维娅的话让诗蔻蒂有些迟疑,脱衣服?在这种地方?她回头看希维娅,然而对方满脸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看了眼码头的方向,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的吧?

“别担心,他们不会注意的。”济慈说道。

她于是缓慢地褪下裙子,脸颊因羞耻而染上绯红。脱下内衣时,她忍不住担忧,又看了眼小镇的方向,那里一片安宁,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仿佛和这里的灿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最终还是闭着眼,一丝不挂地站在济慈面前,手里紧紧攥着木笛。

她的背后有些发痒,大概是自己的发梢碰到身上了。午夜时分的海风有些发冷,纵然是夏季,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以开始了?”济慈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她睁开眼,却看见济慈的脖颈和躯干相连之处裂开了一条缝。

“躺进去吧,一会儿就好了。”希维娅轻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安抚着她。自然,诗蔻蒂是一步也不敢动。

“果然还是会害怕啊。”希维娅倒能理解,当初她在佐迪亚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种恐惧不是单靠个人就能克服的,需要一个外界的推力,她于是直接把诗蔻蒂抱起来,认真地看着自己女儿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以柔和的语调说道:

“这是每一个洛恩都要经历的,你也不例外。它能让你同你所选择的乐器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大概就是说,你可以随时随地把这支笛子放进梦里,也可以随时随地将它取出来。本来妈妈是在佐迪亚克完成的,但现在还没到你回去的时候,就请济慈代劳了。”

她已经抱着诗蔻蒂走到了那个裂缝前,它扩大了几分,里面是更深沉的色彩,

“在里面发生的事情有真有假,就把它们都当作一场梦吧,美好的梦。”

她笑着,把诗蔻蒂放了进去。星空般的幻光顿时充满了诗蔻蒂的视线。

因为生活已经是一地鸡毛,所以说,让它再混乱一些似乎也无伤大雅?在诗蔻蒂还不叫这个名字时,她总有这样的想法。

她时常幻想着,世界迎来绝对的动乱,而自己在其中就能如释重负?。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梦境的内容简直是她理想中的乌托邦。她活得无忧无虑,在不断的考试中总能完美过关,然后就是她上了好大学,找了好工作,有着得体的社会地位与优越的收入,恩格尔系数低到让人发指,接着就是一个全心全意的爱人,美满的家庭,一切顺风顺水,似乎那已经被烙进时代和她的身体的紧迫与压力被抹除掉了一般,不,在梦里,它们已经不复存在了,梦中世界只是以那个世界为蓝本,她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泡影而已。

诗蔻蒂坐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上,看着那欢声笑语走过的一家子,她有些颓然了,自己真的向往这些吗?还是说,自己的心已经被所骂着的世界改变了呢?说到底,不过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性,让她误认为她需要这些而已。

不过,新的世界,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没有那么多去想的,旧时遗存的知识可不会沾染上杂质而一味沉浸在幻象中也没什么好处,况且还有新的事物在等着她去探索,这种泡沫一般的事物,当作烟花来欣赏一下便足矣。

诗蔻蒂伸出手虚握,光点延伸成线,线与线又构筑成面,最终化为长笛,她把它贴近唇瓣,让空灵的笛声为这场幻梦画上句号。

“希维娅。”当希维娅从再次打开的裂口中接过自己的女儿时,济慈的声音响起,它的语气平淡:“你真的不带她回去吗?”

“没那个必要。”希维娅温柔地抚着诗蔻蒂的肩,她现在呼吸平稳,表情放松,睡得十分安稳。“多一人少一人并不影响周期运转,不是吗?再说,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和本领。不管她有着何种想法,只要不踏上歧途,我这个当母亲的当然是支持的。”

“你变了很多呢,”济慈的声音充满感慨,“无论是和卡维多尔一同旅行,还是成为一名母亲。甚至可以说,当势阱打开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变了。其他的洛恩也是这样。”

“你见过她们?”希维娅有些惊异。

“嗯,准确来说,是她们主动找上吾,谈一谈所思所想什么的。她们都在发现自我。”

济慈垂下头,看着诗蔻蒂。“时候不早了,吾该走了。这孩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出生在零点面的佐迪亚克,在那时间没有意义,不过,当时,树的所有花苞都开放了,并在一个周期里就结出了果实。”

“这样吗?”济慈颔首,“行吧,那吾就下次再见面时,给她带个小礼物吧。”

随后它高扬起头颅,悠扬的歌声荡漾开来,那些原本沉寂下来的济慈的亲族,也在这时游动起来,它们的身躯一齐放出光亮,在海洋里创造出另一片星辰。

“吾走了。”希维娅向济慈点点头。这只美丽的,神秘的庞然大物,灵动地摆动六鳍,带着一条条光弧,穿梭在海浪之中。

在地平线处,一如来时,它们飞向星空。 夏序星夜(三) 雾镇的人们通常谈论出海、收成与赋税,除此之外他们也乐意唱上几首民歌,歌词也是简单而通俗的:“波吉他的渔网,撒在洋面上,祈祷捞起一片金黄......”

当然,这首歌不止能打鱼的时候唱,做工的时候也是一样。

西北的古树下,十几个年纪大的男人放声唱着,扛运着修建戏台的木材,还有几十号小伙子卖力地干着其他的活计。现在快要到正午了,太阳直射到头顶,气温也涨了起来,他们都汗流浃背,不过换班的时候也快到了。

“维奇!”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被叫到名字的年轻渔夫回过头来,看见维莱托利光着上身,和另外几人抱着木桶和面包过来了。

“休息下,吃点东西就回去吧。”维莱托利把木桶放到草地上,木桶里发出液体回荡的闷响。

“谢了。”维奇笑着走过来,其他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这是,酒?喝了怕是要误事。”一个老头子打开盖子瞧了瞧,又闻了一下:“不像是啊。”

“这是希莱瑟缇女士调制的,说是能消暑。我们都尝过了,味道不错,里面还有冰块。”维莱托利用木勺舀了一点液体出来,在阳光照耀下它呈现琥珀色,浮动着碎冰,围观的人立刻激动起来。

“真的有,魔法还真是方便啊!”

“疤头,我记得上次希莱瑟缇女士可是教过我们几个口头说出来就能用的法术了吧?里面就有制冰的,你该不会是忘了?还是说没听进去?”那个发出感慨的人立刻红了脸。

“我哪里没听,这不是过的太久有点忘了嘛。说得好像你就会了一样。”

“嗯哼?”和疤头打趣的人伸出双手,口中念念有词,一片铜子大小的冰晶逐渐凝结在他手中,不一会儿就消散了。“果然,魔法这东西,真是很看天赋啊!”他摇了摇头。

“还在那讲话,等会儿没你们两个犊子的份了!”最先闻味道的老头子笑骂道,他也是最先喝上的,用着手掌大的木碗,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那些碎冰。两个年轻人立刻挤进人堆,一人拿一个木碗,坐在古树前的阴凉下大口大口地喝。

“差不多了。”维莱托利左手撑着腰,看着面前的木制戏台,经过三天的搭建,它的整个框架都已经搭好,一些支撑点也都进行了加固,干这个事的木匠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就算是来了风暴也吹不垮它。幕布等戏班来了再安排,此外就是一些辅助架的搭建。

“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完成,说真的,感觉比往年累,大概是因为要办的热闹些,戏台大了不少。”维奇抽着草烟,一只脚踏在石头上,,他向着教堂的方向张望:“也不知道女人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知是谁起了头,那些本在喝凉茶的人们都举起了杯,高声说着:

“敬一杯给希莱瑟缇女士!”

远处,换班的人正浩浩荡荡地走来。

当男人们忙于搭建戏台的时候,镇上的有空闲的女人们都集中在教堂里。他们把原本给修行的修女和僧侣所住的房间改造成了大厨房,几个烤炉里炉火正旺,烤架上的面包在膨胀成形,有些甚至裂开了口,麦香弥漫在空气中。

“阿米拉!面包!”雷梅黛丝不得不扯起嗓子大喊,因为这里充满了锅碗碰撞声,人们的聊天声,和时不时响起的惊呼与碎裂声。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女人急忙赶过来,手上的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她的头发上还沾着面粉,那是偷偷溜进来的孩子们弄上的,他们可给大人们的工作带来了不少麻烦。

“这个地方热得像火炉一样。”“这里本来就有很多炉子。”一个妇女向她身边的人抱怨道,对方忙于手中的事,头也没有抬起来。

在乒乒乓乓的声音中,做好的菜被放到正中的长桌上,今晚的菜要在这一个下午完成,虽说是给戏班子准备的,但也是要丰盛的。

面包和炖菜都是基础菜品,肉制品除了海鱼,从城里也还买来了些东西,这些事都是那些老道的中年妇女去办的,她们对进城的这一趟很是兴奋,至于以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物品,对她们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雷梅黛丝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菜谱,她仰起头,焦急地寻找着塔斯梅拉的身影,她的视线越过房间,总算在砧板前看见了她。

塔斯梅拉把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握着她从高原上带回来的刀,切着坚硬的熏肉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她身边围着几个小姑娘。雷梅黛丝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找别人帮忙了。

女人们聊着天,时间就这样过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栋教堂的建造者所留下的暗门被打开,几个小脑袋探出来,准备提前替戏班子品尝下今晚的饭菜。

下午,城里的戏班乘着几架四轮马车来到了镇上,听说老格雷在经理那打通了关系,他们才第一个就到雾镇来,不然排队还要好几天呢。

那几匹拉车的杂色马虽然不如维莱托利的白马好看(顺带一提,这匹白马几乎给镇里所有的小母马配了种,因此近来精神略显萎靡),但也都是相当精神和健壮的。

除此之外,戏班的人还带了三口大红箱子,里面装着道具和戏服,这当然极大的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他们总算不再去打扰教堂了,这让女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当老格雷领着戏班的人看戏台子时,那棵古树粗壮的枝桠上坐满了瞪大眼睛的小孩,他们像小雀一样说个不停。

所要演出的剧目都是在一开始就定好的,当然,镇民们若是意见统一又愿意出钱便可以临时加入一些剧目。

老格雷在同那位话事人商量的时候,几个演员已经和年轻男人们混到一起去谈天了,他们其实大都相互认得,有些还是家里出了变故,依靠老格雷说话才进了戏班,虽说不能常回来,至少有口饭吃。

远远的听见他们之中发出一阵大笑,也许是在说什么笑话?但其中一人的脸立刻烧得通红,不满的踹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这一举动又让旁人笑得更加开心。“被说中了啊——”能听见他们这样说,可以料想这一切应是与某位年轻人萌动的情意有关,至于对象是谁,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太阳很快就潜入海里,而一直以来被它的光芒所遮蔽的两轮银月,也露出了它们的身形。 夏序星夜(四) “最初时只能看见一轮金月——这是巨树所记录的,它诞生于混沌之中,根系蔓延,构成了贯穿世界的零点面,就在这零点面上,最初的可以被称为神的造物,埃泽利雅鲁睁开了祂最大的的眼——巴尔博伊克。

被这只眼睛所扫过的地方,混沌之物开始汇聚到一起,把零点面包裹起来,形成我们所认识的球形世界,至于零点面,它既在我们之上,又在我们之下。”

希维娅对着手里老旧的笔记本,一板一眼地讲着从未有人知道的事,作为唯一的听众的诗蔻蒂倒是听得很认真,这倒是让希维娅松了一口气,毕竟对普通的十岁小孩而言,这些古早的传说并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为了方便的准备庆典,她们现在临时搬到了镇上,住在热心的梅丽莎小姐家中,从二楼能很清楚的听见下面街道上的孩子们的玩闹声。

想到这里,希维娅又有些头疼,她有些后悔这么早就让诗蔻蒂同济慈见面了。她太心急了,或许等诗蔻蒂再大一些,知道的事情再多一些,要把这一切解释清楚就更加简单,也用不着她把主序时期的老物件拿出来,把那些晦涩难懂的事情再给诗蔻蒂讲上一遍。

用卡维多尔的话来讲,就好比是告诉诗蔻蒂其实她不是人——普遍意义上的人。由此,希维娅对卡维多尔的怨气又莫名多了几分。坐在一边的诗蔻蒂看见自己的母亲突然拧起了眉毛,不安地扯了扯裙摆。好在希维娅长呼了口气,又把状态调整过来。

“埃泽利雅鲁做完了这一切,祂的生命力也消失殆尽,于是祂亲自取出巴尔博伊克,将它安放到巨树的树洞中,自己则化为轮回的开始。祂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

其血液分层,清澈的上层化为江河湖海,浑浊的下层化为炽热岩浆与矿藏。祂的肉体化为最早的,仅凭本能生存的生物。拥有理智的只有两种,一是巨龙的祖先,古尔拉罗戈,由埃泽利雅鲁的头骨所化成,还有初代幻妖,利兹利姆,由埃泽利雅鲁的大脑所化成,同时,它们也是唯二的,依靠自身的力量,始终从轮回中存续下来的部族。

其他的生物,有些吞食了偶然掉进世界的巨树叶片,由此拥有了智慧,但也只能在轮回中繁荣,毁灭,再繁荣,再毁灭。”

“在多次轮回之后,巴尔博伊克与巨树融为一体,当巨树的果实被巴尔博伊克的目光所照到时,它们立刻就起了变化。橘黄色的果实化为【护佑】——朗亚,祂用埃泽利雅鲁的十九根肋骨围绕巨树,打造出不被轮回影响的佐迪亚克,就是你的故乡。地上的生灵若是能进入这里,就能躲过被轮回碾作齑粉的命运。”

“嗯,等一下,妈妈。”诗蔻蒂忍不住打断道,“您说佐迪亚克是我的故乡,可我连它的印象都没有。”

“这个啊......有些事情不太好解释呢......”希维娅头一次露出尴尬的表情,诗蔻蒂便也不再问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诗蔻蒂主动问道:“那,我是诺恩,是不是跟这个朗亚差不多性质的?”

“是差不多的。在朗亚诞生的同时,也有其他的神诞生,【日冕】——赫利俄,【月蚀】——塞勒涅与霍伯斯,她们分管白天与黑夜,来自于埃泽利雅鲁的最后一口吐息;

【源泉】——伊奇厄拉,祂将魔法赋予那些弱小的生灵,让它们有同强者抗争的资本,也可以算是魔法的起源。祂在埃泽利雅鲁的血液同巨树的汁液相交融时产生;

【音律】——拉维罗蒂,喜好和谐之物的神明,音乐自然也是祂的象征,实则维持着万物和谐统一之秩序;

【回溯】——墨伽,神秘的时间之神,和拉维罗蒂一样,都独立于埃泽利雅鲁,而直接由巨树的花蕊间诞生。后世也诞生了许多的神,但总归还是这七位掌管大权。”

“有时,神们也会以地上生灵的姿态漫游世界,感受其他的意志。在多次轮回之后,有些神明甘愿将自己的权柄交还给巨树,自己则投身于轮回中,这是受到了那些存活下来的文明的影响——他们想打破轮回,这之中有龙,有幻妖,有人,有精灵,有许许多多的文明种族,他们对这一直以来存在着的轮回提出了质疑。”

“自然,变革并不总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同意,一些保守的部族惊慌起来,认为这会招致灾难。自然而然地,战争开始,在一些神明的参与下,这场战争史无前例的血腥,暴力,用于杀戮的技术也喷发式的增长。素来同地上生灵亲近的【源泉】与【音律】不忍如此,但因为祂们曾将自己的权柄分离出来以造就新神,祂们已经无力去干预调停这场大战了。”

“在同其他神明商议后,【回溯】决定改变事情的走向。按照现在的理论,人们将物质与意识的基础构成分别称作‘初框构型’与‘本框构型’,而在轮回中,所有的初框构型与本框构型都会回到零点面里。

【回溯】于是带着【源泉】和【音律】在时间轴上穿梭,从零点面里面挑选合适的本框构型,也就是灵魂和意识的载体,接着祂们回到大战开始前,采下巨树的果实,借助巴尔博伊克创造出躯体,将收集的本框构型与其融合,这样,第一代诺恩便诞生了,算起来,她应该是你的曾曾祖母。”

“......诺恩们一睁开眼,就发现她们面临着一个岌岌可危的局面,于是她们寻求着解决的办法。巨树对于这些事情的记载相当模糊,但诺恩们最终说服了各个部族,以巨树使者的名义,她们向各个部族承诺,倘若无法打破轮回,佐迪亚克将会对所有生灵开放。”

“......一座殿堂被建立起来,各族的智者们在这里展现自己的才华,来自世界之外的帮助则使他们取得了长足进步。以牺牲半数神明为代价,人们打开了势阱,由此,轮回的周期被延长,依照理论列出周期计算式,它的分母为零,也就是说,周期趋于无穷。”

希维娅念完最后一段文字,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她看向诗蔻蒂,诗蔻蒂也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接长达好几秒。

“嗯......诗蔻蒂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这个恐怕有点难以理解吧?”

“有吗?”诗蔻蒂眨眨眼,“还好吧?”

希维娅没再说什么,她把笔记本收到梦里,起身端起蜡烛,“时间不早了啊,睡觉吧,明晚再说。”她的语气略显沉重。

诗蔻蒂虽然疑惑,但也还是乖乖躺到床上。希维娅则将蜡烛放到床头柜上,躺倒在床上,一阵风轻轻地把火苗吹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

【明天会有什么活动呢?】诗蔻蒂这样想着,很快就入睡了。

【诗蔻蒂怎么不问问她呢,还想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表现一下的。】希维娅这样想着,辗转反侧。第二天,雷梅黛丝一群人看见她眼下的乌青,不由得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