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沙遗刃录》 第一章 回炉馆群英聚首 五英展再现江湖 陕北的风是刚烈的,不似江南那般静谧和煦,正如八百里秦川养育出的英雄豪杰,在历史的进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泼洒属于热血男儿的英雄豪气。

这旷野的风尽力发出雄壮的呼啸,无处可使时便转为偃旗息鼓的长鸣。蒙蒙的雾笼罩着层层黄沙,天上没有几颗星星。

循着狂风而行,风的尽头是一座极为寻常的小酒馆,上下两层,小巧而不脏乱,锃亮的招牌刻着“回炉馆”三字,空气中透着淡淡的酥油熏香,显出几分干净与闲适。

透过浆纸糊紧的窗面,窗外飘着茫茫大雪,被大风裹挟出刺骨的寒意。

俗话说得好,商人重利轻别离,可这场大雪让走私关外皮货的商队都被迫在此滞留,也让常客稀少的酒馆在这漫漫长夜里,依旧灯火通明,宾客满座。

小酒馆的幕后老板甚少露面,平日由王二麻子主事生意。王二麻子是店里的账房先生,瘦瘦高高,带着两撇八字胡,两手总兜在袖子里,见谁都和和气气的,面带春风,左右逢源。

显然多于平常的宾客让他在喜悦之余也生出些许危机感,此时正暗自思忖:“今个既没听说有什么权贵莅临,又离年关差着不少日子,怎么难得的大雪天里,来了这许多客人?”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小店里坐着的许多人物,单单是存活于世的消息,就足以让很多人夜不能寐了。

规矩的说,小店也不算太小,客房四间,雅座八桌,柜台后悬挂破碎的“崇“字年历,被沙尘侵蚀的只剩半边,不知是无钱更换,还是因为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没人顾得上在意这个。

开在边陲地带,平日里只有赶上镖局过境或是军队驻扎,才有的大赚一笔。酒旗在风雪中露出“崇祯三年制“的模糊印记,十三年时光荏苒,想来小店也是饱经风霜。

而今日虽是高朋满座,却是派系众多,衣着迥异,神色肃穆,彼此之间并无嘘寒问暖,大多都是生面孔,不说王二麻子,就连两名闲余店伙的眼里也充满了好奇。

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直挺挺的站在二楼客房外,双目凝视着正门口的来往行人。这汉子剑眉星目,一头赤发乱糟糟的蓬在额前,双目炯炯,显出几分不怒自威。他来住店已有半月有余,鲜少出门。除了偶尔叫店伙进来端盆热水,打扫打扫床铺,几乎成了一尊石佛,无口无心,亦无表情。

王二麻子起初琢磨,或许是某位成名的官爷来追查逃入大漠的嫌犯,可有次他端着热水进到房里,地上径直摆着两口雕饰考究的大箱子,足有一人多长,绣着金丝龙纹,再联想这大汉处处谨慎的行事作风,比起官差,这可更像是卷款跑路的江洋大盗。

不管是正是邪,或官或匪,于小店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小店不过挣一份辛苦钱,盛世或乱世,好人或贼人,人总是要住宿,要吃饭的。况且官与贼,本为各自立场行事,在边陲地带,或许只剩下名份上的区别了。小店的客人本来也是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王二麻子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汉子有了动作,他迈开大步,如履流星,两只拳头握得紧紧,在一桌和尚面前站定。

这桌和尚是下午才到的,一行四人骑着骆驼,黄眉碧眼,不忌荤酒,服饰也与中原和尚大相径庭。为首的带着黄色头巾,蓄着一缕辫子,说着很不利索的汉话,其余三人全是光头,头上用香烛烫出一个十字。人人背着一个黄布包裹,腰间的转经筒镶嵌着可怖的骷髅鬼面。

那黄巾人用店伙听不懂的俚语轻声向三个光头说了句什么,三人垂目,两手在身侧摆出一奇怪的手势。他扭过身,抬头问那大汉:“阁下便是关中来的客人?”

大汉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紧握的拳头打开,竟是一只白润剔透的俑状小人,头部隐隐泛出青碧晶亮的光彩,显着富贵迎人。

黄巾人也不多话,接过玉俑,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神色如常,像是没嗅出什么奇异味道,又摆在眼前仔细端详,小俑隐隐含着波浪纹理,背部透着丝丝殷红。

“不错,是正宗的象牙玉,久闻孙将军治军有方,赏罚分明,此物当渡秦川十万冤魂。秦统领,方便借一步说话?”黄巾人说这话的时候,两眼骨碌碌的打量着店里剩余的其他人,连定在账台好似一棵树的王二麻子,也没逃过他的眼。

文韬比了个手势算作“请”,带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国虽不国,又岂容奸人当道,与外族谋我疆土?可笑可笑”说话这人说着说着,竟真的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绵延不断,震得梁上灰尘都颤颤飞舞,最后似乎是被刚刚塞入嘴中的烧鸡呛到,才咳嗽着停止了笑声。

这人几乎是与赤发大汉前后脚住进店里的,不同的是他几乎整日都在外面奔波,只有深夜才回店里休息。和店伙尊而不近,和而不亲,给赏钱大方得体,出手阔绰,颇有大家风范。

奇怪的是,他似乎极怕被人认出来,一副铁青的夜叉面具整日焊在脸上,穿着也是非黑即灰,并无繁杂修饰,也没有任何首饰与鲜明特征,仿佛除去面具,他就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显得极为神秘诡异。

今夜他早早伫立大堂,叫了二斤竹叶青,一碟酱牛肉,一碟烧鸡,两根水嫩脆爽的小黄瓜切成片装在盘里,自酌自饮。似乎全然不知,刚才那段话说完,已有不少人暗自盯上了他。

“说得好!乱世将至,大丈夫生于天地,自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岂能效仿朝堂之上那帮磕头虫!老白,给这位仁兄送坛上好三煞酒,记在我账上!”说话的是严逸飞严公子,腰间的玉佩刻有镇压流民的军功铭文,他可是小店的常客,跑堂老白也连声应和跑去上酒。

严老令公作为附近蒙恩镇里唯一大家族的领袖,无论是财富还是威望都在当地首屈一指,这等荣光自然也世袭在了严公子的身上。而作为镇上唯一的酒馆,回炉馆自然也成了严公子及时行乐的不二之所。

不过他可不是坊间常见那种沉湎于酒色的寻常富家子弟,严老令公的乐善好施和小严公子的广结英才,可都是远近闻名的。若是严逸飞荒淫无道,想必他那两位亲弟兄不会让他继承人的地位坐的这般稳重实在。

宝剑显锋芒,美酒浇哀愁,英雄,往往都是剑中豪杰,酒中恶鬼,不喝酒的人,又怎么能称作是英雄?

所以,严公子自然而然的隔三差五,就请上一位又一位的有能之士来店里坐坐。不过,这远近皆知的豪爽性格,也让不少人打着结交的名义骗吃骗喝,小严公子经历了这般几度春秋,反倒练就了一番洞察英杰的火眼金睛。

英雄往往有个好胃口,话本里的英雄往往也要点上几斤女儿红,两大碟酱牛肉。严公子自幼在民风彪悍的秦都长大,看不惯吃烧鸭烧鹅的水乡人,真正的大英雄哪有吃进嘴里还要吐出来的道理?英雄人物就得吃大块大块的牛羊肉,蘸上热蒜油辣子,坦荡下肚,无愧天地。不然算得上哪门子英雄呢?

不过今天事情来的蹊跷,严逸飞早早坐到大堂,孤身一人,不喝酒,要了一碟手抓羊肉,肥是肥,瘦是瘦,吃的十分仔细。严公子撕羊肉时,筋肉纹理皆沿肌理断裂,足见指尖功力。这面具人来的内敛,本不是小严公子乐于结交的一类,不过刚才那段话说完,似乎严公子对他青睐有加。

“这位仁兄可谓气宇非凡,莫非也是为了传说中百谷将军的密藏而来?”

随着严逸飞话音刚落,酒馆中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这百谷将军便是昔日名满天下的大明督师孙传庭,字白雅,号百谷,与各地流寇交战多年,百战百胜,屡立奇功。崇祯九年任陕西巡抚,他在榆林组建秦军,在子午谷俘虏初代闯王高迎祥。然大明外忧内患,气数难续,崇祯十六年,李自成领十万大军围攻孙传庭,百谷将军战死沙场,世人皆悲。

所谓树倒猢狲散,但百谷将军组建的秦军都是三秦子弟,民风彪悍,同根同源,秦军残部依然保持着极强的凝聚力,随时等待德高望重的领袖振臂一呼,带领秦川儿郎再度统治战场。

而就在孙传庭身亡不到一月,江湖中传出风声,说百谷将军临终前眼看大明不得民心,有此一难,特将毕生战争中的积累所写的治军兵法与清缴民兵所得的金银辎重都藏在秦军亲信手中,预留给孙氏兄弟,以图力挽狂澜,复兴大业。

同年十月,李自成攻破西安。孙夫人张氏率孙家二女三妾投井自杀,年仅八岁的幺子孙世宁被一老翁收养。秦军残部隐入西北大漠,长子孙世瑞不知所踪。

世人皆知百谷将军戎马一生,专精用兵之道;恰逢乱世,各方势力风云变幻,或许有这兵书财宝相助,便能在风起云涌中混一杯羹,成一方诸侯。

悲拗面听到严逸飞有此一问,心下也是一凛,不声不响,只是微微抬眸凝视着大堂立柱上的刀斧旧痕,那是去年马贼劫掠的遗迹,隐隐约约还有暗红色的斑纹点缀其上,不知曾是何人的鲜血飞溅。

王二麻子飞步走到两桌中间,连声赔笑:“破落小店,莫谈国事,严公子,您是回炉馆的常客,今个我做东,给您送只烧鸡!”

说罢,王二麻子走向后厨吩咐,大堂中央的火塘正用断裂的枪戟木柄作为柴架,大火烧得正旺,炭火中偶尔露出未熔的箭镞。

严逸飞轻声一笑,见夜叉面没有应答的意思,也自顾自喝酒吃肉。

文韬仿佛对这乱象毫不在意,头也不回的缓步上楼,那黄巾和尚顿了片刻,朝两侧随从使个眼色,独自一人跟随而上。

而在回炉馆的角落,一对爷孙两人却看得饶有兴味,小女孩不住发问:“爷爷,刚才火光照到那人脸上,他的面具怎么在哭呀?”

这老头面目慈祥,衣着简朴,他用木棍轻点地面,炭火中的箭镞突然立起,在灰烬上投射出五个晃动的影子:“宣德五年,五具无名尸从黄河水底浮起,面上分别覆着喜怒哀乐愁五色陶俑,悬停河心数日不坠——这便是五英展的前身。随着河水浮沉,五具无名尸也消失无踪。百年来众说纷纭,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一桩悬案“

说罢,他忽然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袖口不慎落下一枚锈蚀的永乐通宝,正面却刻着蓟辽督师袁崇焕的“焕“字。

“而就在去年,突然有人打着五英展的称号重现江湖,惩恶除凶。这五英展武功高强,行事谨慎,对外皆以面具示人,且兵器各异,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每人面上纹饰不同,在火光下还能映照出特殊的表情,对应的就是喜怒哀乐愁!爷爷,我记得对不对?”小女孩开心的回答,一脸得意的笑。

牛鼻子老头露出赞许的目光,伸出大手鼓励式的拍拍小女孩缠起的发髻,女孩的一席红衣在火光下烧灼的更加热烈,映出几分未知的凶险。 第二章 冲天杀阵透潼关 腰间宝剑血犹腥 文韬循梯而上,回到房间擦拭箱子,反复触摸着宝箱金锁旁的某处凹陷,眼眶也不由得为之湿润。潼关一战后,孙传庭将军本欲领兵撤回长安,却在渭南遭李自成军拦截,血战不敌。临终前,嘱托文韬看管此物,并亲手刻下刀痕,以示印记为证,天地可鉴。

文韬的视线变得模糊,朦胧的记忆如夜雨飘摇,他不由得想起在他来到回炉馆之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的那个雨夜。

那一晚,文韬几乎失去了他的一切,年少同行的同乡,共经百战的战友,授业解惑的老师,引领人生的领袖......受命于危难之际,已故之人无需为身后事烦忧,苟活而生者却往往肩负着更为苦痛的命运。

那一晚,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入眼之处唯有满目的红,艳得吓人。哭喊与哀嚎连成一片,嘶哑惊惧,不似人声。

随着闯军攻破潼关,整片关中平原已成囊中之物,明军早有败退之意,不过仗着孙传庭的英雄意志身先士卒,带领秦军众人坚守至今。

”如今大势已去,以臣之见,将军应当带家眷撤离出关,退回长安再从长计议。”文韬语气沉重,自今年五月孙传庭受命督师以来,大小民贼皆由传庭出击,秦军几经折散,又在河南、四川、贵州、山西与湖广等多地辗转劳碌,已成强弩之末。

如今李自成兵合一处,对外号称三十万精兵,齐聚潼关之下,对大明仅存的名将递上战书。

孙传庭无言,知命之年,宦海浮沉三十余载,他看过了太多的荣辱兴衰。大明农民动乱以来,卢象升、祖大寿、洪承畴等诸多名将显赫一时,更有袁崇焕权势滔天,位极人臣。

然功高震主,养寇自重,以致天子猜忌,不得善终。孙传庭生性刚直,从不结党营私,如今这大明唯一的生机,也正因此被崇祯亲自交到了他的手中。

固守潼关,则凶多吉少,有死无生;退避长安,百万民兵有如刀俎,江山社稷为丰腴鱼肉。

崇祯十五年十月廿七,北风卷碎华阴道的枯柳,裹着秦岭的冰碴子砸在潼关城头的“孙“字大旗上,在箭楼飞檐刮出金铁交鸣之声。三万秦军铁甲凝霜,数柄雁翎刀在关后摆出森森鳞阵,静候绞杀满营叛军。

孙传庭扶着垛口极目远眺,五十里外闯军连营的炊烟遮天蔽日,把残阳割成血丝状的裂帛。他站在城楼之上,身着墨色玄甲,映着西下残阳,像块锈迹斑斑的青铜镇纸,用尽全力死死压住这摇摇欲坠的万里河山。

“急报督师,流寇的蜈蚣旗距关已不到三十里!”探马气喘吁吁,嗓音嘶哑,喉头结着冰碴。

“报——!贼首李过率五千轻骑突袭风陵渡!“另一名斥候策马赶来,锁子甲上结满冰棱。

孙传庭未及下令,东面黄河冰面已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李自成的狡诈毒计在此刻图穷匕见:他故意亲率大量饥民推着榆木炮佯攻正门,吸引兵力掩人耳目的同时,真正的杀招却是遣亲信李过带精兵凿穿冰面直攻侧门。

孙传庭摩挲着手中剑柄上的缠纹——那是万历四十七年辽阳血战后,兵部右侍郎杨镐用阵亡将士的箭簇熔铸的。时年杨镐经略辽东,得赐尚方剑节制军务,首斩逃将白云龙,引兵四路讨伐后金,意气风发。然则大意轻敌,冒进求成,遭遇敌军埋伏,损军四万余人,最终被下狱处决。传庭任陕西巡抚时,于子午谷以逸待劳,活捉闯王高迎祥,并押送至BJ。崇祯因此把这柄千军剑赐给了他,既是对剿匪功绩的赞许,也是对将领心气的敲打,大明不需要第二个权势彪炳的袁崇焕。

此时此刻,千军剑剑鞘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蜂鸣,他抬眼远眺,望见关前枯树上,十三只寒鸦时飞时停,呕哑嘲哳,一刹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下一串阴郁的幽影。

子时三刻,随着一阵阵沉闷响亮的脚步,长盛不衰的火把映照出无数高举的“闯”字大旗,领先一人头戴花缨帽,身材高大,鸱目曷鼻,胯下宝马通身赤红,汗珠滚落犹如鲜血流淌,正是天下闻名的汗血宝马,江湖人称“火龙驹”。来人正是闯王李自成,他策马扬鞭,双目如电,胯下火龙驹高高跃起,嘶声如雷,几乎镇碎黄河冰面。

李自成身后,十万饥民举着榆木做成的炮筒蓄势待发,炮口糊着的却是观音土,这是闯军独有的强力炮弹,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混杂在乱军中的还有无数白眉老道与胖大和尚,老道们纷纷甩动拂尘,那些土炮竟无需点燃,自发喷出青磷鬼火,冷焰加上冻得僵硬的观音土,曾在先前的对战中打得秦军众人人仰马翻。一众胖大和尚也手舞禅杖大步向前,人人皆有以一当十的蛮横气力。

“开闸。“孙传庭的剑鞘重重磕在箭楼础石上。十二座藏兵洞内突现绞盘转动声,成化年间筑关时埋设的“火龙出水“应声启动——三百架改良自戚继光的火箭车从地底升起,药捻引燃的刹那,潼关仿佛睁开火眼的巨兽。

火箭扎进冰层,硫磺硝石遇水爆燃。黄河炸起数丈高的冰瀑,李过的先锋马队瞬间被冰刃割成碎肉。血色冰晶在空中折射出诡异的虹光,照见孙传庭眉间深纹里嵌着的陕西沙尘。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冰,掌心纹路早被军报墨迹浸成青黑。

而正门这边,先前陪在孙传庭身边的斗笠蓑衣客解下大氅,露出内衬的《乾坤百阵图》,微微转眸露出真面目,那正是江湖传闻已死于仇家追杀的“河西鬼谋“陈天胤。

他早年以相卜堪舆闻名,后设计退隐,潜伏于潼关数年,日日研习阵法,辅佐孙传庭南征北战,已有大将之风。只见他五指翻飞间,潼关城墙的垛口竟自行移位,摆出武侯八阵图的“风扬阵“,大风起兮云飞扬!

“孙将军,且借潼关地脉一用!“陈天胤咬破舌尖,以手扶额,啐血而出,血珠弹在垛口阵眼。地底传来龙吟,当年秦始皇筑关埋下的十二金人隆隆升起,掌心射出捆仙索般的青铜锁链,阵法前头的一众和尚躲闪不及,连同无数流寇一同被绞成肉泥。

三更时分,闯军祭出杀器。五十辆裹着生牛皮的吕公车从尸堆后缓缓推出,车前绑着从南阳俘获的妇孺。

“放箭!“副将高杰嘶声怒吼,箭雨却悬在弦上颤抖。孙传庭的指甲抠进垛口夯土,洪武年筑关的糯米灰浆簌簌落进护城河。

“击鼓。“他解下猩红大氅抛下城楼。牛皮战鼓撞碎寒夜,三门从澳门购进的的红夷大炮齐鸣,吕公车在霰弹中四分五裂。血肉混着木屑纷飞时,孙传庭闭目垂泪,心中默诵《尉缭子》——不知那些哭嚎的妇孺里,可有去年在襄城被他下令射杀的流民遗孤?

寅时初刻,雪粒子转作冻雨。李自成亲率老营重甲踏着尸山登城,闯军阵中忽升起十丈高的巢车,头戴毡帽的罗汝才正用千里镜校准方位。孙传庭夺过弩手蹶张弩,猿臂轻舒,三石弓弦震裂虎口,鸣镝箭却穿透罗汝才左目钉进巢车立柱——那箭杆上“白谷“二字,还是崇祯帝在他总督三边时亲赐的朱批。

“督师!西角楼失守!“亲兵跪报时喉头插着支响箭。孙传庭提剑奔下马道,满地血冰让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的溃败。当年那个在杜松帐前誓要重整河山的青年把总,如今竟在潼关踩着自家儿郎的肚肠厮杀。

李过的狼牙棒扫来时,孙传庭的鱼鳞甲已嵌满箭簇。他格剑的手腕突然刺痛——去岁在柿园被蝎子草毒伤的旧创迸裂了。剑锋偏斜的刹那,高杰的钩镰枪从斜刺里挑开狼牙棒,这个曾背叛李自成的流寇,此刻用胸膛为孙传庭接了第二记重击。

“告诉圣上...“高杰的遗言混着肺叶碎块,“秦人...尽矣...“

辰时,潼关瓮城飘起闯字旗。孙传庭独倚在箭楼废墟间,握剑的右手只剩森森白骨——那是连斩十七名重甲锐卒的代价。

李自成策马绕尸三匝,忽掷来当年被他俘虏的高迎祥佩刀:“孙白谷,降了可任天下兵马总督!“

孙传庭用剑尖挑起冻硬的黑面馍,那是昨夜亲兵省下的口粮。他咀嚼着沙砾般的馍渣,望向东南方云雾缭绕的华山。崇祯八年,他正是在玉泉院与洪承畴对弈时,定下“剿抚并用“的平贼策。

李自成阵中忽有琵琶裂帛声,头戴幂篱的红衣女子踏着尸山飘来,怀中琵琶骨做柄、人筋为弦——竟是失踪多年的魔教圣女玉罗刹。她五指轮转间,《十面埋伏》曲调化作有形音刃,金人关节处迸出火星。

“世宁我儿...“孙传庭突然瞥见女子颈间玉坠,那分明是幺子孙世宁周岁时自己亲手雕的辟邪锁。分神刹那,一杆梨花枪破空而至,文韬挺身格挡,枪头却诡异地绕过格挡,直插孙传庭左肩。

血染阵图。潼关地脉骤然逆转,金人双目赤红倒戈相向。孙传庭长笑震落兜鍪,白发如瀑:“原是如此!“他劈手斩断阵图,从创口掏出血淋淋的《火器要术》残页吞入腹中。

霎时风雷大作,秦军残部腰间雁翎刀齐声嗡鸣。七十二死士脚踏“哭丧阵“,刀光织成送葬的纸钱雨。孙传庭独闯敌阵,所过之处敌兵皆捂耳跪地——他们听见了去年在子午谷被坑杀的三万降卒的哭嚎。

然明军气数将尽,厮杀许久,已成强弩之末。

只听“砰!”的一声,一发三眼铳打穿了孙传庭的肩胛,他早已遍体鳞伤,浴血满衣。

孙传庭踉跄跌进燃烧的箭楼,火舌吞没银须前,他瞥见潼关城墙的裂缝里,一株瘦弱的蝎子草正在血泊中抽芽。

玉罗刹的琵琶弦根根崩断,当李自成亲卫的链枷砸中孙传庭背心时,潼关城头的秦字血旗突然自燃,青烟中隐隐幻化出袁崇焕的虚影。

正待细看,黄河冰面轰然炸裂,孙传庭的将旗裹着陈天胤的尸首沉入河底,岸边却多了串孩童的赤足印...

翌日,西安城头的守军看见黄河漂来无数残甲。有渔夫捞起半幅焦黑的《陕西边务图》,潼关位置处留着深深指痕,旁边是干涸的血字:“臣力竭矣“。有一猎户在关前拾到半块青铜面甲,内侧刻着歪扭的“世宁“二字。而文韬箱内《百阵图》的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把裹在油布中的断剑——剑柄缠着华山玉泉院的松枝,刃口还粘着万历年的辽东雪。 第三章 蒙古番僧生奸计 地窖龙吟显英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酒馆大堂一众人马你方唱罢我奏来,这话本中的人物——孙传庭长子孙世瑞却正蜷在酒窖西角的空酒坛堆里,鼻腔灌满三十年陈酿的酸涩。

孙传庭于潼关身死后,文韬率秦军残部突围撤退至渭南,与时任边防官的孙世瑞汇合。这头孙世瑞刚刚从家仆处得知胞弟孙世宁失踪的消息,又从文韬这里父亲战死的讯息,一时急火攻心,不省人事。

而李自成也迫懂几分“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道理,民兵中的先锋部队一直揪着这支秦军不放。渭南城池开阔,不宜久守,文韬只得率领部队一路西上到陇西地带,当年他追随传庭将军南征百战,缴获的金银辎重就存放在此处。不过旷日已久,甘肃境内山头林立,匪患成灾,或许这批物资早已被山贼掠为己用。

于是他也做了两手打算,一方面派遣秦军众人在江湖中散布消息,诱得各方势力前来交涉,或能从中牟利,此为无中生有;另一方面挑拨离间,让一众居心叵测之人互相忌惮,此为驱虎吞狼。待孙世瑞苏醒之时,他将个中缘由悉数说来,两人就此达成共识,派一干亲信乘快马,带行军辑要图前去一探虚实,而残余秦军化整为零,纷纷隐于市井。文韬与孙世瑞二人则藏于回炉馆,一明一暗,静观好戏到来。

孙世瑞正数着从地板缝隙漏下的光斑——那是大堂火塘跃动的影子,当火塘残影第七次掠过他左肩顶正上方那块青砖时,文韬的鹿皮靴终于踩上楼梯,酒馆各派人马的窃窃私语也都被他尽收耳底。

“嗒、嗒、嗒。“文韬鹿皮靴底铁掌敲击木阶的节奏,与三年前父亲在巡抚衙门踱步时一般无二。

自昔日闯王高迎祥于甘肃起兵以来,全国各处一呼百应,父亲辗转于数省苦战,鲜少再与他们兄弟二人相见。这最后一面,便是巡守长安,出城猎鹿,胆小的世宁见母鹿跪地哺乳,不忍出手加害,自己逞一时意气,弯弓搭箭,一箭双雕。小鹿成了世宁过冬的披肩,大鹿便被剥皮食肉,连鹿骨都拆分洗净用来打磨成兵器。

少年将耳朵贴上冰冷的陶瓮,瓮中残酒将楼上的密谈折射成断续的涟漪。

“我们大汗...说了,等找到金银财宝,三七分账;至于汉人写的那些兵书,留着也是祸害,一把火...全都烧了了事。”跟在文韬身后的番僧缓缓开口,汉话说得极不利索,周遭裹着马奶酒的腥气,“另外,老东西的小崽要活的,军师和他有血海深仇,现在老家伙死了,父债子偿...”

文韬不语,沉默像把钝刀子把空气割的凝滞。

孙世瑞内心也不由得“咯噔”一声,父亲一生为人刚直,混迹官场数十年得罪之人颇多,不知那军师何许人也,忒的这般歹毒,斯人已逝还要祸及妻儿。

此时文韬的指尖在桌沿叩出三声闷响,伴着一声短促的铃响——那是父亲中军帐前挂的青铜惊鸟铃,可拆可合,左右对应。当年文韬子午谷伏击高迎祥有功,父亲特将此物赐予他二人。孙世瑞脊背倏地绷直——两人临行前有一约定,事发紧急便摇动此铃,以铃声相汇合。

番僧眉目一皱,腰间弯刀电光火石间突然出鞘,刀柄镶嵌的狼髀骨正抵住文韬咽喉:

“汉人莫要耍花枪!“刀刃上倒映出文韬的一头赤发与雷霆怒目。

“大汗要活的...“番僧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毒饵的旱獭,“可没说全须全尾。乖乖合作,别给自己找麻烦,别拿自己的命...守别人的家产。“

刀锋下压半寸,文韬颈间那道潼关血战留下的旧疤崩裂,血珠坠入酒碗,文韬振臂推开那黄眉和尚,大口饮尽这碗血酒。

地窖中的孙世瑞觉出几分不对,黄眉和尚没有加害之意,言语间似乎尽是试探。

楼上传来陶瓮炸裂声,孙世瑞透过酒坛裂缝,窥见文韬的左手正比出“三叠阵“变阵手势——当年父亲在玉泉院传授阵法时说过,此手势实为“思变”之意。少年瞳孔骤缩,

“统领三思。“文韬突然开口,声音裹着陇西的黄沙腔,“您腰间那串吐蕃天珠,可是用三年前劫掠巩昌府的商队血浸的?“番僧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檐角铜铃恰在此时无风自鸣。

孙世瑞耳畔炸响父亲遗训:“凡阵前对峙,察敌手颤而铃响者,必用'云横秦岭'!“他猛地踹翻酒坛堆,三十年的女儿红在地窖石阶上漫成血河。文韬应声暴起,袖中飞出的不是暗器,竟是半块虎符——与密信中的纹样严丝合缝。

“大汗要这个吧?“文韬的笑声裹着秦腔梆子韵,虎符缺口处寒光乍现,竟藏着李自成佩刀“九山龙“的碎片!番僧的弯刀在惊愕中偏了半寸,文韬的链枷已缠上他颈间那串天珠:“去年肃州城外,我秦军斥候的肠子,可还挂在你帐前?“

地窖暗门在此刻轰然洞开。孙世瑞滚入甬道时,怀中密信飘落半页,焦黑的残文在火把下显出血字:“...文韬颈伤实为救驾时被王朴所刺...“少年猛然想起,崇祯十四年傅宗龙战死项城,正是这个王朴临阵脱逃害得父亲独木难支。

“少将军留步!“文韬的吼声混着链枷破空声追来。孙世瑞的手按在甬道壁的“火龙出水“机括上,指尖触到熟悉的波浪纹——与玉俑背部的血丝如出一辙。父亲的声音穿越潼关的烽烟在耳畔炸响:“火器图纹即阵图经脉!“

机括转动的刹那,整座回炉馆地动山摇。大堂立柱的刀斧旧痕中迸出硫磺烟,七十二坛女儿红同时炸裂,封泥上的《车营百阵图》残页在硝烟中飞舞如白幡。王二麻子突然甩出铁算盘,珠串化作潼关十二连弩的箭槽:“少将军!西北乾位!“

孙世瑞在烟雾中瞥见番僧的断臂。那手中攥着的玉俑瞳孔处,赫然刻着袁崇焕的私印小篆。而文韬的链枷正扫向火塘下的暗格——那里埋着当年孙传庭为克制李自成铁骑,特制的三棱透甲锥。

“世宁的披肩...“少年突然浑身剧震。纷飞的信纸间,一张沾着鹿血的《行军辑要图》正缓缓展开,潼关二字旁画着只哺乳的母鹿——与三年前猎场上跪地的生灵,分毫不差。

孙世瑞摸向怀中油纸包,里头裹着张氏投井前夜缝在他衣襟的密信——火漆印下压着半枚虎符纹样,与此刻地板缝隙间忽明忽暗的玉俑荧光如出一辙。

“喀!“头顶突然传来箱盖开启的闷响。少年瞳孔骤缩,那分明是父亲书房暗格的机簧声!记忆如潮水漫涌:崇祯十三年暴雨夜,八岁的他躲在紫檀橱后,看着孙传庭将《车营百阵图》塞进雕龙箱底,转头对副将惨笑:“他日若有不测...“

“砰!“酒坛突然炸裂。孙世瑞后颈寒毛倒竖——不是他碰倒的!几乎同时,整面酒坛墙如骨牌般倾塌,浑浊酒液里游出三条金鳞小蛇,额间皆嵌着米粒大的玉俑。

“小野种在这!“番僧的怒吼震落梁上积尘。孙世瑞就势滚向酒窖暗门,那是上月帮王二麻子搬货时发现的蹊跷——暗门铜环铸成囚牛状,龙牙正卡着他昨日偷藏的半截蝎子草。

追兵脚步声在酒窖炸响。少年咬破舌尖,血腥气激得他想起潼关城破前夜,父亲蘸血在他掌心写的“遁“字诀。身形忽如流沙般贴着石壁滑行,竟是用上了孙家秘传的“子午烟罗步“。

暗门后并非预想的密道,而是口丈余宽的青铜古钟。孙世瑞指尖触到钟内铭文时,浑身剧震——“天启二年徐光启监造“,这竟是当年父亲上书请求仿制的西洋晨钟!

钟壁忽传来震动,文韬与番僧的搏杀声变得异常清晰:“...林丹汗的手伸得太长了...“接着是弯刀入肉的闷响。孙世瑞蜷在钟内,看着怀中密信被渗入的蛇血浸透,渐渐显出舆图形状——那蜿蜒的黄河支流,分明指向回炉馆地底的某处。

“哗啦!“暗门轰然洞开。少年在缝隙间窥见番僧的断臂飞过,指间还死死攥着玉俑。文韬的赤发滴着血,从怀中掏出个陶埙吹出三声凄厉长调。

地面忽然震颤,酒窖东墙的太祖像自行移开,露出条幽深甬道。孙世瑞趁乱闪入时,听见身后传来王二麻子的尖笑:“好个忠义秦统领!原来早将《火器要术》刻在七十二坛女儿红内封泥上!“

甬道石壁忽亮起磷火,映出两行斑驳铭文:“靖难役余烬,白莲生此中。“少年怀中的半枚虎符突然发烫,前方黑暗中传来机括转动的轰鸣——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书房密室开启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