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诡灵妖录》 第一章 算命 江北市,三月初,傍晚。

城南步行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里算是处热闹地方。

“赵沐阳……”

算命先生倚靠在竹椅上,双目微闭,手上故作模样地掐指盘算着。

良久,他睁开眼,朝桌对面的高中生说道:

“你有大灾。”

坐在算命桌对面的赵沐阳只是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随后就又低下头,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刷起了下一条抖音。

他今天走上街,找这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算命先生算命,本来就是感到些烦闷无聊,来图个开心的。

至于算出来个什么结果,是好是坏,反正都是些封建迷信,没有什么依据,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赵沐阳想着。

但为了不让气氛陷入尴尬,赵沐阳还是开口,向算命先生继续问道:

“先生,您所说的大灾,具体指的是什么?”

算命先生则是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木桌上的两个竖立起来的筶杯,还有那几枚长满了青绿色锈迹的方孔铜钱,向赵沐阳解释道:

“”

算命先生语气随和,浑身透露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隐约间,却又让人觉着有些不对劲。

但这只是一种感觉,具体哪里不对,赵沐阳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算的我不管,赶快退钱。”

一心只想着退钱的赵沐阳,把手机的收款码调出来,伸到算命先生的面前。

对他这个生活费本就不充裕的高中生来说,刚才算命花掉的二十块钱,那可太值钱了。

“泼出来的水收不回来,花出去的钱怎么还能要回去?”

算命先生说着,态度决绝,丝毫没有要退钱的意思。

“退钱!”

“没钱!”

“嘿你个臭算命的,诅咒我还不退钱?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赵沐阳不依不饶地和算命先生争吵着。

算命先生则是一脸云淡风清地说道:

“你报吧,诈骗三千块钱以下警察不立案,报了也没人理你。”

“先生,你……你这不是耍流氓吗?”

赵沐阳有些语塞地说着。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出来骗钱还懂法。

赵沐阳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撞了狗运,竟会被这个街边的算命先生,好好地上一节法律常识课。

“小友,不要说得这么粗俗,什么叫耍流氓?”

“我凭本事赚来的钱,当然不会退给你……”

算命先生说着,好似要退让一步,补偿赵沐阳些什么:

“不过,你来我这算命,我倒是可以赠你一张避祸改命的转运符。”

说罢,算命先生从桌抽屉中拿出一张长方形的黄纸,向赵沐阳递了过去。

这黄纸上写着八个红色的朱笔字迹:

财来灾去

福至祸离

四个字一列,总共两列,字体是楷体,写得工工整整,还挺好看的。

“这转运符……也太假了吧?”

赵沐阳接过算命先生递来的黄纸,不经意间吐槽出声。

他是见过道士画符的,但那些符纸上,大多都是些晦涩难懂,扭曲复杂,还颇有来头的复杂符号。

这种用楷书写几个字的转运符,赵沐阳还真是第一次见,看起来一点都不专业,有些糊弄人了。

“爱要不要,不要还我……”

算命先生说着,伸手就要把转运符拿回来,“我这张符纸可金贵得很!”

“算了,我懒得和你计较。”

赵沐阳道,赶在算命先生的手伸来之前,把转运符揣入口袋。

天色渐晚,赵沐阳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也不愿继续纠缠下去,起身就要离开。

“慢走不送啊,小友,有缘再见!”

算命先生的告别声从背后传来,听起来有些得意,还稍微有些贱,真就跟个不怀好意的男狐狸精似的。

赵沐阳听到算命先生的这声,脚步顿了一下,忍着怒气往地上啐了一口,道:

“呸,谁稀罕再见到你这个江湖骗子……”

迈着轻快的步子,踩着潮湿的地砖,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来往的人流,隐入繁华的街道。

春天的江水,从江北市的城区流过,空气很是湿润,还有股子十分微弱的清甜感,只是温度还不到十度,街上的行人,也大多穿着厚厚的花袄子和羽绒服。

赵沐阳却只穿着件灰色的单薄衬衣,走在冻得缩脖子的行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过十八岁,身体里像是荷尔蒙,肾上腺素之类的,这些人体里的自然产生的激素,都在旺盛地分泌着,促使身体各处的细胞不停歇地产生热量,所以他穿得再少,也不觉得冷。

今天是江北一中放假的日子。

赵沐阳平日里在学校住宿,埋头苦读,也是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半个月一天的假期,好走出学校透透气。

高中的学习压力其实蛮大的,特别是对赵沐阳这样,还有百来天就要高考的高三学生来说。

按理来说,在这个时间节点的高中生,都在专心致志地学习,希望在百来天后的考试中能多考一分是一分,但赵沐阳看起来却是没那么在乎,一副厚脸皮无所谓的样子。

这也不怪他,毕竟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成绩却一直是那么个成绩,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赵沐阳也就没像以前那样,那么狠命地逼自己看书搞学习了。

走了十几分钟的路程,赵沐阳来到家附近的小卖部,跟店老板借了火,把烟盒里剩下的最后一支烟点燃。

摆着花花绿绿各式零食的小卖部门口,这个身穿蓝白色松垮校服的偏瘦男高中生,深深地嘬了一口嘴上的烟。

烟头的火光闪烁,那些白色的烟气也被他吸入肺腑,然后吐出,消散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

按身份证上的年龄算,赵沐阳今年也已经成年了,抽个烟倒也没什么,只是他弯腰抽烟的样子,气质上颇像个不务正业的社会小混混。

赵沐阳其实并不喜欢抽烟的,奈何家里的亲爹赵兴鹏是个老烟枪,赵沐阳便想着,与其天天吸自家老爹的二手烟,倒不如自己点几根一手的来得痛快,还能在学习之余解解乏,多少缓解些压力。

阴沉天上又开始下起雨来,赵沐阳赶忙把嘴上那根烟吸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赶在雨下大之前,冒雨跑回家去。

一道道潮湿的鞋印留在干燥的水泥台阶上,经过那个被踢瘪的红色消防箱,自下而上地,延伸至某栋小区住宅六楼的住户门口。

赵沐阳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想把嘴里烟味消去些,然后才叩响了面前的房门。

噔噔。

“谁呀?”

“妈,是我。”

赵沐阳提着些音量喊道。

“阳儿回来啦……”

这间九十多平米的民用住宅,房门被从内向外推开。

米白色的柔和灯光从客厅里满溢出来,照亮了些昏暗的楼道。

一名腰上系着方格花纹围裙,手上拿着沾油的锅铲的四十多岁中年妇女,走上前来,向赵沐阳关心着。

“又不带伞,马上要高考了,淋坏了可怎么办?”

“没事的,妈,我身体好得很,这点雨又不算什么……”

赵沐阳向亲妈黄灿说着,边把脚上的湿鞋脱下,换成家里的那双硬底子的棉布拖鞋。

“呵,真淋出问题来看你怎么办。”黄灿说着,又转身走进厨房忙碌。

“老爸他还没回来?”

赵沐阳倒是觉着淋点雨无所谓,洗完手,自觉地坐到摆好了一桌子饭菜的餐桌前。

“别管你爸,你先吃,给你爸留些就行。”

黄灿说着,把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端了出来。

总共四菜一汤,菜是青椒肉丝,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炒了份绿油油的空心菜,汤则是一大碗透鲜的虾皮蛋花豆腐羹。

都是些家常饭菜,黄灿几十年的厨房经验,手艺当然也不会差。

也是因为赵沐阳平常在学校里住宿,半个月才回家一次,所以这晚的饭菜,要比平常丰盛不少。

赵沐阳还没完全过长身体的年纪,在学校里学习运动身体消耗又大,胃口自然也好,于是他拿起筷子,便开始大口大口地扒拉起碗里的饭菜。

黄灿则是甩了条干毛巾过来,朝赵沐阳说道:

“把头擦干了再吃饭,头发都是湿的,这像什么话?”

“哦……”

赵沐阳应了一声,接过毛巾在头上胡乱擦了一把,又开始埋头吃起饭来,就着热腾腾的菜,很快就把一碗白花花的米饭吃下了肚。

黄灿也动起筷子,夹菜吃着碗里的饭。

母子二人正享用着晚餐,家门的门锁,在此时被咔哒一声打开。

“老赵,回来得这么早,看来您老今天不怎么忙啊。”

端着空饭碗的赵沐阳,瞥了一眼走进门来的中年俊朗老警察,边给自己碗里盛饭,边说着。

“臭小子,别老说些膈应人的话。”

赵兴鹏骂道,脱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换好拖鞋就向餐桌走来。

不像黄灿在一家商贸公司工作,平日里还算比较清闲,赵兴鹏在警察局里当了二十多年的警察,经常性地会因为些恼人的案子,忙得不可开交。

也是因为上高中的赵沐阳,平常都在学校住宿,难得见着面,赵兴鹏今天才急急忙忙地下班赶回家,抽空见自己的儿子一面。

“给我饿坏了……饭呢?”

赵兴鹏端起桌上的空碗,问道。

“饭在锅里,还要我帮你去盛啊?”

黄灿道,停下手中的碗筷。

她叫住准备前往厨房的赵兴鹏,把赵沐阳刚用过的那条毛巾递了过去。

“干嘛?”

赵兴鹏有些不明所以。

“看看你头上的水……擦擦!”

黄灿没好气道。

“哦,好……”

赵兴鹏嘿嘿一笑,接过毛巾,赵沐阳则在不停大口吃饭的同时,看家里老两口拌嘴的乐子。

“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儿子……”

黄灿看着家里的老赵和小赵,数落道。

赵沐阳则没敢多说些什么,很识趣地埋头扒拉着碗里的大白米饭。

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肚子吃饱,免得等下,赵兴鹏和黄灿又要打着关心他学习的名义,在餐桌上问这问那的,问得他心烦。

只可惜,今天的赵沐阳慢了一步,没能躲掉赵兴鹏的啰嗦话。

“儿子,最近在学校的学习怎么样?”

赵兴鹏边夹菜边问着。

“还行。”赵沐阳埋头答道。

“还行是多行?”

“有的行,有的不行。”

“那你最近的成绩,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

“不上不下。”

“啧,净在这糊弄人。”

看着赵沐阳这个有些混不吝的毛头小子,赵兴鹏颇有些不爽,却又实在是拿赵沐阳没什么办法。

那还能怎么办呢,自家儿子,总不能刑讯逼供吧?这年头,连对嫌疑犯,也不兴使这招了,法律早就禁止了。

“你要好好上学啊,不然你这个成绩,将来考大学……”

“爸,我吃完了,你和老妈慢慢吃,别咽着。”

见亲爹赵兴鹏要开始念紧箍咒,赵沐阳赶忙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起身离开了餐桌。

“诶,诶!臭小子,我话还没说完呐!”

赵兴鹏向赵沐阳大声道。

可赵沐阳已经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咔嗒一声把门反锁。

“算了,阳儿也已经成年了,学习上的事情,他自己心里有数。你也是上了年纪,成天罗里吧嗦的……”

黄灿在一旁劝着赵兴鹏。

“诶,他也得自己知道努力才行……”

赵兴鹏也忙了一整天,现在饿得不行,便大口吃着碗里的饭,说起自己内心的想法:

“其实阳儿成绩好不好无所谓,咱也不图他有什么大成就,只要他以后走正道,别搞些乌七八糟的歪门邪道就行……”

“好了,别瞎操心了。”

黄灿给赵兴鹏碗里夹了块排骨,继续道:

“自家儿子什么样,你还不了解吗?……对了,你最近工作上的事情怎么样?”

“麻烦得很……”

赵兴鹏说着,言语间并不轻松:

“最近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伙儿人,好像在密谋策划些危险的违法犯罪活动,全警局都因为他们忙得不行……”

……

赵沐阳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门外的爸妈还在议论着些工作上的事情。

他想逼迫自己早点睡觉,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这段时间的新闻里,总在报道些社会影响不好的负面事件。

什么恐怖组织要密谋袭击,或者是哪里又要打仗,前些日子,还热火朝天地说些什么,某些国家发射出去的太空探测器,发现了疑似外星生物活动的痕迹,说这世上真有外星人。

但这些都是不良媒体编造出来,用来做噱头、搞热度的鬼话。

赵沐阳想着。

反正这种事情关注的人多了,媒体赚到的钱就多了。

等这些假新闻被戳穿了之后,媒体最多向公众说一句报道有误,或者弯腰低头,在屏幕前诚恳地说一句,红豆泥私密马赛,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的过去了。

赵沐阳现在很心烦,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心烦倒不是因为那些电视里的负面新闻,而是因为,明明快要高考的时候,他现在却看书看不进去,脑子里控制不住地会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像什么异世界的诡异怪物横行生祸,千年的妖精来人间游历取乐,山间的道人起炉炼丹,妄想得道成仙……

可能是他前段时间,看了太多的小说和动漫的缘故,这些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情,现在临近高考,却在赵沐阳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去学校……”

赵沐阳对自己说道,妄图命令自己的身体入睡。

可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几次之后,却发现这样做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傍晚算命先生的话语,又在赵沐阳的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大灾……

什么大灾?

赵沐阳现在不过是一个正在上学的普通高中生,平日里不去触碰些法律之外的事情,能碰上什么大灾?

赵沐阳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的惯用话术,用来吓唬人的,等把那些个前来算命的客人唬住之后,好继续圈钱骗钱。

“真该要老赵把这些骗子全抓去坐牢……”

睡不着觉的赵沐阳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没有困意,继续躺着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出去溜达几圈,呼吸点雨后新鲜的空气,回来也好睡瞌睡。

“爸,妈,我出去转一圈。”

赵沐阳向客厅的二人说道,换好鞋,就走出了家门。

“阳儿,你等一下……”

在客厅看新闻的赵兴鹏,本想喊住赵沐阳,跟他多说几句话,却没能来得及。

“怎么就走了?”

“还不是嫌你烦。”

黄灿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向赵兴鹏道。

“我真的很烦吗?”

赵兴鹏有些不愿相信。

黄灿则站在餐桌旁,端详着赵兴鹏有些沧桑的脸庞,回忆起过往种种,然后,毫不留情地,向这个尽职尽责的老警察道出了一个字:

“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