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与天梯河》 1 引言

抬头凝望天空，苍穹同往常一样天清气朗。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就像无尽的轮回，甚至感觉不到无力和疲惫。这台常伏案的红色木桌有了破损的痕迹，但却难觅痕迹的来源。祖母已去往另一个世界，只留下她慈祥的音容相貌。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却如此遥远。她的爱化作我对她的不时的点滴思念。我的孩子逐渐长大，他腼腆的笑容伴着新生出的胡渣。蔷薇树正吐露着新芽，不久，它的花将开满枝桠。

巍峨雄伟的群山守护着滔滔的江河，怎能想象出这里曾经是一马平川？东升西落的朝阳，仍旧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盘，是否如同几个世纪以前一样亘古不变，还是见证了时光流转与岁月的变迁？

睁开惺忪朦胧的双眼，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闭上双眼进入梦幻，亦或你融入在厚重的泥土中，这同样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我和你第一次相见，却如同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有时它灿烂如烟，有时它愁云惨淡。

我是一个初学者，唱着一首简单的欢歌，我想把我的歌声送给你，但你已经站到了维也纳金色大厅，而我却在柳家屯的乡间小路，手捧一束金太阳花擎在胸前。我想把我的诗句送给你，但我响亮的名誉是数学家。诗句不免粗糙，有时前言不搭后语，但已经是我最好的语言。

善良而可爱的你，当你随手携带这本书，在一个充满暖阳的午后打算小憩，或是在开满鲜花的公园休息，请让你内心的安宁和宽宏大量拂去你周身的疲惫，你是否觉得不太美好的瞬间已经烟消云散。这时，暖阳的光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满你的周身，白鸽的身影在天空盘旋，奏出崭新的生命乐章。清新淡雅的花香环绕着你，继而你沉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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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并不太喜欢改变，我对目前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一度我对自己的职业心满意足，尽管听到有人称赞这个高尚而体面的行业时，我表现的谦虚而礼貌，甚至因羞涩而脸红，但我的内心总是油然而生一股骄傲自豪的感觉，那种自豪感会直抵我的灵魂，不可否认我对自己的选择有一种优越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至今仍无怨无悔。就像一个女人选择一个男人。当他们到了晚年，人生即将谢幕时，回首他们走过的漫长而坎坷的一生，她仍旧情意绵绵，一往情深，为自己的忠贞、忍耐而自鸣得意。女人对自己的选择总是紧抓不放，对自己的男人青睐有加，甚至原谅了他们犯过的无数次的错。她把爱情当做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她把现实的婚姻插上幻想的翅膀。女人真是既可爱又愚蠢，既智慧又单纯，既善良无畏又无知。她轻易俘获男人的心，而男人们总觉得她们可有可无。男人对爱情的激情只在那一刻，而女人一生则都对爱情怀抱幻想和渴望。

很中肯的自我评价，我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这符合不少女人的特征，但这只是我自己。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和接受变化。我对推动历史进步的锐意改革家尊敬、崇拜，甚至对当今的激进派也刮目相看。他们无疑具备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一往直前的勇气和智慧，尽管有些勇气只能称得上蛮横无理，他们的智慧也只是部分人对他们的盲目崇拜。而我的生活仍旧是平凡的日复一日，像极了我家门前的一条浅水沟，从不激起任何波澜。我可有可无，但我仍自得其乐。偶尔的一两次，我用见惯了的周边人事和自我安慰（大家都是这样，有几人不是这样呢）无言的对抗平淡而美好的生活，但我的生活仍一如从前，一成不变，直到我重新认识了春泥。

自此，我走上了文学创作之路，结识了一群非凡耀眼、孤独的文人墨客。我甚至幻想有朝一日我站在了文学之巅的领奖台上。但我十分清楚，我以前的作品仅限于学生时代的作文，和纯真年代与朋友之间往来的情真意切但稚嫩的书信，唯一的一封被视为珍宝的情书也在被我读了多遍后，越来越感觉差强人意。但也别对我冷嘲热讽，这绝非我的一厢情愿和不切实际。当一个人心中有了梦想之时，谁不渴望自己的梦想成为现实？这是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是我的灵魂对川流不息生命的渴望，这是我幡然醒悟的后半生的使命。

我对这本书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炽热，当这本书写完的时候，我漫无目的的前半生已经离我远去了，我仿佛得到了复活和重生，当然我也虚脱了，这是写作的孤独和无依无靠带给我最直接的感受。一年前的我还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一年后我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往事随风，让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这两天，我的内心忧心忡忡、无以言说的焦虑，致使做任何事思绪都无法集通。那种真诚、洒脱、阳光的品质一股脑跑到哪里去了？这些让我引以为傲的东西，于我而言就如同星辰般灿烂，并让我如愿以偿步入记者的行列，我拥抱了梦寐以求的职业。这么多年，我本着客观、真实、公正的态度，在记者这个行业上按部就班，偶尔开拓创新，自己还算满意。奈何在春泥这个问题上却让我多次陷入失眠的困境。有时夜半醒来，我头脑空虚地望着天花板，屋外是彻夜的灯火璀璨，那种光让我恐惧。我就会一直醒着到天亮，直到进入虚空的境地，直到发白的天空褪去满天的星辰，直到窗外的树木清晰可辨，直到熟悉的闹钟响了三遍。后来，一股睡意猛然袭来，令我暂时地忘记黑暗，忘记了折磨我的痛苦，忘记了春泥告诉我的事，我会小睡一会儿继而忘记一切，而等我醒来，走入真实的人生中来的时候，那些扰人的信息又扑面而来、挥之不去，我当初真不应该随口答应春泥。

此时，一切都清晰可辨，我是清醒着的，从未有过的清醒，清醒让我直面生活的真相，令我无处可逃，有一种独自享受孤独盛宴的感觉。我走到书桌前，抬头看到摆放整齐的书籍，脑海中竟浮现出从前的一位老师。那时，他劝学的句子吐露得铿锵有力，他自视为是一字千金，但我忆起那时我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尊敬他。他的身材瘦小，衣服总是显得宽宽松松的，但此刻他在我的脑海中却高大伟岸，那时他多么年轻、自信，对自己的事业颇为自豪骄傲。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意袭来，我深悔自己虚度了很多无法挽回的美好的时光，我后悔自己未读万卷书，只在知识海洋的岸边徘徊，如今，我多想让知识的海浪拍打我，颠簸得我头晕目眩我也在所不惜，也胜过现在下定决心答应春泥要写下她的故事，却找不到华丽的词藻，更不能妙语连珠，甚至无法下笔。还好，春泥告诉我这些她从来都没想过，她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告诉我。她只想把这些属于自己的感受埋藏在心灵的最深处，自己体验自己的酸甜苦辣，更没想过让我这个小有名气的记者替她写她的故事。“我没想到我的私生活是文学创作。”我这样形容我这次开始从事写作春泥的故事，开始一件从没有做过的事，一件对她人意义匪浅、深入骨髓的事。但一想到要写成一本书，一想到记者和文学家这两个完全不相关的职业，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实在非同小可。

谁知我有种潜意识的不服输的劲头，我开始抱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的态度，怀抱自信，而且我从心底认为我从事的记者工作能给我将要从事的文学工作有所帮助，况且我工作的现实摆在面前，我写出的新闻稿件早已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其实，我就是看中了你公正、客观、真实的记者身份，语言朴实无华，直扑平叙都没有关系，当然，文学创作需要有虚构的成分，这些我都不在乎。”这时春泥已经稍微平静，从电话中，我听到了来自一个朋友绝对的信任、真诚和期望，如果我辜负了她，我觉得我就太过残忍。

春泥把我随口所说的事当了真，我知道我必须要坚定信心，完成自己的诺言。这绝非来自我们曾经的相识，而是更多地源自她对我的坦诚和我们不自觉的亲近，还有我那一颗埋在心底的潜意识中渴望改变的内心，尽管我一直认为自己墨守成规，缺乏自我革新的勇气。

三年前的一天我们第二次见面，她满脸布满犹豫，低垂着双眼，我感觉一种无尽的忧伤正袭击着她。我也不知怎的，忽然悲从心头升起，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也许我们都是女人的原因。当时，我一度劝她说，“你的这些经历很多人都会面临，我们有时难免会经历一种身不由己的痛苦，但如果我们能够忍耐这些，反而会令我们更加坚强。”我自顾自的劝她，一想到自己劝人的水平如此之拙劣，春泥仍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不可自拔，我就觉得羞愧难当。

“你一定替我去见他一面，你说郑继开，他怎么就一下子杳无信音，最后发的信息也石沉大海了呢？他到底怎么样了？”春泥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又有了强有力的证据。她假设了十多种原因，好的、坏的、悲观的、积极的等等。我也一时陷入了沉默无言的境地，无法找出安慰的语言，甚至无法言不由衷的去附和她三言两语。她见我后来确实沉默，估计突然间觉得必须面对现实，所以也不想太难为我，就安静了下来。“反正你已经答应我去见他了。”最后春泥看着我，再次强调。那时，我还没有想到要把她的故事写出来。

后来，我和春泥再也没有相见。但上次见面以后，我们有了断断续续的网络联系，从后来我们的联系中，从她发给我的信息中，我感觉到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有一天，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自上次我们分别后，她无意而为的一件事。听后我当时就瞠目结舌，但我却无法批判她，任何一个偏见的、冷漠的词语在我面对她时我都无法说出口去形容春泥这个善良、可爱的女人。我心中的义愤填膺、愤世嫉俗、呐喊都一股脑溜走了。这绝非我的偏见，或者仅仅是出自我对春泥的喜欢，而是我内心一种真实的想法。如果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时都无法坦诚，无法平静，那还谈如何更好地认识别人？当然，我也没法去赞美春泥，这是显而易见的。当时在我的脑海中悠然闪现一个念头，我想把春泥的故事写出来，而她在听到我的意见后欣然同意了。

“那发生在你身边故事中的人物是用真名呢，还是我虚构呢？”我征求春泥的意见。“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自己占有却被别人使用的东西，况且我又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你自己决定吧。”她明确给出了她的意见，给了我这么大的权利，我一时竟不知所措，真真假假，虚拟与现实，谁又能分得清？谁又能洞悉世间的万物真相？谁又能勇敢地冲破常规，探索一条未曾走过的但光明的道路呢？谁的人生从不充满矛盾？但我知道春泥是信任我的，她对我的坦诚，对我敞开心扉，我只希望我用我满腔热情编织的她的故事能带给她少许的慰藉。基于这一点，我于是放心大胆，但粗中有细，力争不辜负春泥对我的重托和我对她的承诺。

故事可能像你的，可能像你亲朋好友的，可能曾经多次徘徊在你的梦中。但请你千万别对号入座，这只是春泥的，春泥身边人的，春泥最亲近的人应该能从本书中发现他们的身影，有一部分为了文学创作是我添加的，但愿我添加的一部分不显得突兀、累赘，并近乎人意。

两次我见到春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天梯河那缓缓流动的水。 2 风平浪静的海平面下波涛汹涌，你是否听说过天狗吞噬月亮的故事。

2014年的一天，春泥正在加班加点修订一个文件，这个文件她已经反复修改了三遍，包括文件的内容、格式、查看文件是否有错別字、语法是否错误、读起来是否通顺，最重要的是要求语言的表达效果达到一定的高度，针对最后这一点，春泥还没有完全把握，“文件又不是做数学题，怎能像数学题那样固定不变呢？”尽管她内心有诸多疑问，但那个她的顶头上司就是这么严格要求的。她完全不敢马乎大意，明天上午务必要把文件打印出来呈给何主任。何主任是位45岁左右的男人，他中等偏上身材，身体已经发福，有了中年男人的典型特征，他穿着随意，从不太注意衣着的搭配，西装和运动鞋是人尽皆知的他的经典穿搭，但他对他那稀疏的头发却特别重视和偏爱，头发总是偏分并梳的油光发亮。想起何主任平常对她的严格要求，春泥又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通读了一遍，直到自己总算满意了才关闭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班回到那个温馨的家。

她拿起手机，把手机从静音模式调成正常响铃状态。上班时手机一直是静音模式已经成为她几年工作来的一个习惯，尤其是她修订文件、开会、迎接各种检查的时候。她看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是王丽芹打来的。她正想着王丽芹找她什么事，又看到两条未读短信，打开一看，也是王丽芹发来的。“春泥，你最近好吗？上班忙不忙？”“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一年多来未见到你，有点想你了，真想能尽快见到你。”末了，她还在第二条短信后附上丽芹这两个字。春泥看见王丽芹附的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她们并不常联系，但她们从来没有忘记彼此和建立在彼此之间的友谊，她们之间的友谊日久弥新，早已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电话簿上都备注有名字，干嘛搞的这么郑重其事啊。这个可爱的傻丽芹。”春泥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说起来，王丽芹还是春泥的远房亲戚，按亲戚来称呼的话，春泥需要给王丽芹喊嫂子，但春泥从来都没觉得这个亲戚的身份比她们俩个同学的关系更亲密无间，王丽芹也非常认可。“春泥，你能不能不喊我嫂子？我只比你大三岁，这样你把我叫老了。你还是直呼我独一无二的丽芹这个名字吧。”就这样，她们达成了一致的意见。那时，春泥和王丽芹都有了独立的思想，不再受大人教导的那样，大人要求亲戚之间必须有尊称。她们打破了传统的瞬间，一种淡淡的窃喜涌在她们心中，改口后，她们两人都觉得她们的关系更加亲密、更加融洽，两个女人彼此之间也觉得对方更加可爱。

“我这两天特别忙，只希望能有三头六臂。”想起这两天工作的情景，又一想到明天要呈给那位一直严肃认真的顶头上司的文件，文件审阅完后还要找另外两位领导签字，春泥就如实回复了这样一条中规中矩的信息。

“我也是很想你，希望能赶快见到你。”紧接着春泥又重新发了一条信息，也附上自己的名字，“我也是很想你，希望能赶快见到你，你的春泥。”春泥又添加了“你的春泥”四个字，她觉得这样会更加幽默一点，这也是她们一惯的谈话风格。就这样听见诺基亚手机瞬间发出短信的响铃声，春泥知道信息已发出去了，王丽芹会在同一瞬间接到她的信息。现在，社交变得如此便捷，从前那种慢慢的写信的年代已经随着历史的车轮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大家都走上了这快捷的近乎虚幻的但真实的年代，不管你接受与否。过去的只能成为历史学家笔下感兴趣的大写特写的素材，和一些文学家笔下的最真实的记录，而作为普普通通的我们只能追忆，追忆那些令我们刻骨铭心的事情和我们在经历过市井繁花后仍念念不忘的人和事。

“春泥姐，你今天走的怎么也这么晚？你这顶宽檐帽，搭配这条金丝绒的黑裙子，真的太美了。”春泥在下楼时，碰到了隔壁办公室的林慧慧，她们刚认识不久，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林慧慧应该是今年春天才来到单位的。她的头发是当下流行的中分大卷，天然的泛黄的头发轻盈迷人，她的脸圆圆的，她的眼睛细细的，特别迷人，闪动着青春的朝气蓬勃，跟她在一起春泥从不觉得沉闷。她是个开朗明亮的姑娘，她的欢快能直接地感染身边所有的人。她尤其喜欢春泥，对春泥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情感，当然春泥也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女人。林慧慧刚开始是向春泥请教工作中不懂的东西，春泥会倾尽所有耐心教给她。但林慧慧的理解力不是太强，有的时候需要春泥讲上两遍、甚至三遍，有的时候春泥讲的筋疲力竭，但林慧慧倾听的热情总是那么高，她歪着头望着春泥，疑惑的双眼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让春泥无法拒绝，所以春泥并不觉得厌烦她，也从不向她发脾气。林慧慧那种谦虚、好学、积极向上的好品质，在同类不少年轻人中的确出类拔萃，这令春泥很感动。她十分真实诚恳，从不掩饰自己的不懂装懂，更令春泥赞叹。最近一个多月来，她不仅在工作上一如既往虚心请教，还喜欢分享她喜闻乐见的八卦新闻和秘密，春泥也乐于和她谈谈心，以打发这一如平常的生活，闲聊时春泥还会提出不同的观点，她们在无形中建立起亲密的关系，这种关系在这个日趋复杂的人际交往中极其难得，所以春泥特别珍视这个突如其来的朋友。总的来说，在春泥看来，林慧慧是一个快乐的姑娘，对社会抱有一切希望、幻想，这想必就是青春的力量吧。青春是激情和梦想的时光，青春是心中涌动热血沸腾的时光，青春是很多事情都可以肆无忌惮重来的时光。它不像垂垂暮年，只能无可奈何地默默追忆。想到青春，春泥的内心泛起了激动的涟漪，也给她的身体注入了活力，青春还没有抛弃自己，她在心底洋洋得意了一番。“噢，谢谢你的赞美，我刚刚才干完工作，明天要上交一份文件。你今天也下班这么晚。”春泥如实对林慧慧说。林慧慧嘱咐春泥骑车时路上注意安全，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善良让她在春泥的心中更加闪光，能有一个善良的朋友是多么难得、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这时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光初上，从窗户里每一盏灯中射出明暗不同的光来，而每一盏灯都将诉说一段故事，甚至是一段历史。 3 第二天的早晨，春泥在未听到闹钟铃声的情况下就起来了。时间还早，天空已经发白，晨曦洒在窗户上，新的一天又如期而至。时间显示才6时零5分，春泥又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她想回忆一下昨晚自己是否做梦了，但脑子里空空如也，昨晚和过去的往常多么相似啊，她又度过了平静如水的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事情的烦忧，生活给了她太多的美好。如果不抛弃这种美好的生活，不背离生活的轨道，生活也将如往昔一样善待她。春泥情意绵绵地看着身边这张熟悉的脸，丈夫张海民还在沉睡，她不想这么早叫醒他，想让他再多睡一会。他昨晚一直工作到深夜，他敬业的精神让她敬重和感动，多少年了，这种对这个男人的爱并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有种越来越深的感觉。是的，她仍一往情深地爱他，这是她的责任，她责无旁贷。一旦有了婚约，她觉得她就要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爱情，但她知道她爱他，他也爱着她，这不就足够了吗？还有比爱更伟大的吗?还有比爱能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价值的吗？

一会儿闹钟会叫醒张海民的，他手机闹钟的铃声是那种特别大的声音，刚听到铃声的时候，春泥还向丈夫抱怨说:“你的铃声能唤醒一只蚂蚁。”其实她是想说你的铃声连聋子也能听到，但一想到那些无法听到世界上各种美妙动听声音的人，一种怜悯的无以言说的痛苦和无助令春泥顿时改了口，说出了上面那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也不知道她丈夫听懂没有。他满脑子都是法律条文，他虽然不要求自己全部背会但也是反复阅读很多遍，以便他使用的时候能够信手拈来，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对未来的人生憧憬，无疑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他从来没对春泥说过努力生活是为了他们一家人，但春泥知道他心底就是这种想法，因为他的实际行动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家人。说出来的再动听的爱，也及不上爱的行动，这是春泥在婚姻中总结出来的真理。她义无反顾地相信这个真理，就像她相信太阳每天会东升西落一样。

想到爱，春泥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抹微笑，是那种情不自禁、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这是每一个怀揣幸福、拥抱温情的女人都具备的，这种幸福和快乐骄傲得无法隐藏，它就是这样一览无余地锋芒华露，它吸引人们孜孜不倦地去追求，人人热爱至极。

工作日张海民从不在家吃早餐，他总是到单位用餐，春泥问过他单位的早餐怎么样，丰盛吗？花样多吗？“饼、油条、鸡蛋、小米粥等都有的，有时还会有其它的。”张海民说。张海民在吃饭上从不挑食，也不讲究，从结婚到现在一直如此，这让不太会做饭的春泥内心感动极了。但春泥后来进行了学习，在学习做饭的过程中，她体会到一种奉献的乐趣和对家人的浓浓爱意。春泥早餐常去一家名为“温馨早餐店”小饭馆吃饭，出了小区的门不到100米就能到。不管她去多早，店里总会坐很多人，最多的是早早要出去谋生的男人，从店门口他们自行车、电动车上的工具可以看出来。他们吃饭时低着头狼吞虎咽，细嚼慢咽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吃饭就是为了有力量劳动，而劳动能让家里的老婆孩子有依靠，他们从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他们勤勤恳恳地热爱劳动，认为劳动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他们信奉这个从他们的父辈们传下来的信条，这个信条祖祖辈辈绵延至今，到他们这一代当然也不能失去，必须得继续传下去。春泥看着他们，就看到了一群辛勤劳作、披荆斩棘的人，这是他们的伟大事业，这是他们的责任，多么可爱的一群朴实无华的人啊。

“春泥，今天有点早啊，还是一个煎饼和一碗豆腐脑吗？”早餐店老板娘崔姐大着嗓门招呼春泥，春泥刚走进店里崔姐就发现了她。崔姐一会去给人拿煎饼，一会给人盛豆腐脑，一会又给人递鸡蛋。这是一家夫妻店，平常就崔姐和老李他们夫妻俩个，偶尔她的婆婆会来给他们帮帮忙，慢腾腾地帮她们收拾碗筷，等客人离去后再慢慢腾腾地擦擦桌子。她的婆婆干活不细致，因为年纪大了的原因，另外她的眼睛应该有问题，她总是不停的擦拭眼睛，但这对他们家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他们没有请其他任何店员。春泥和她们住的比较近，再加上春泥经常光顾这家小店，一来二去，她们就熟悉了，平常就说上几句话。在这家店里吃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环境嘈杂，一切显得乱哄哄的。但崔姐周到细致的服务和她那积极的生活态度，似乎弥补了这种不足，所以春泥还是一如既往来这里吃饭，这家店对春泥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

“走了崔姐。”吃好了早餐，春泥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春泥看到崔姐正催促她丈夫老李说：“你快点找那位大哥的零钱，老李。”她丈夫没有她干活麻利，和他的老母亲一样副慢吞吞的模样，像一头干了一辈子的已经衰老的老牛，崔姐有点不耐烦，语速更快了，但这时店里来了其它人，她立马笑脸相迎，又恢复了欢乐的神情。这显然是她长久磨炼出来的风格，她可能毫不自知。当春泥脚迈出门口的时候，崔姐才看见春泥，就又大着嗓门说着“慢走啊。”

初升的朝阳映亮了整个城市，清新的空气令人沉醉，桃花已经盛开，柳树弯下傲人的身姿，和大地几乎亲吻在一起，仿佛一对若隐若现的情侣，几只麻雀在路边悠闲地漫步，等你走近它们的身边，它们才若无其事地飞走了，它们习惯了这种懒散的状态，早已心知肚明你不会伤害它们，它们也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在大自然中相安无事。春泥走上了熟悉的从家到单位的路，这条路春泥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遍。但这片大地如此神奇，它犹如酿酒师，源源不断地酿造醇香美酒，你每天饮上一点点，直到美酒融入到到你周身的血液里。是的，春泥爱上了这片土地，这片给予她和平、幸福、安宁的土地。

春泥不知不觉来到了上班的地方水利局，她把电动车停放在车子棚，就朝着办公室走去。她爬着楼梯，走到2楼的时候感觉有点喘息，春泥想可能是最近缺乏锻炼的缘故，于是就稍微休息了一会，估计也就一分钟左右。接着她继续往上爬，就到了工作的4楼了。今天确实来的稍早，她看看这长长的走廊，未看到一个人，然后径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准备开门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朝斜对面的办公室看了看，这已经是春泥的习惯了，何主任还没到。“这次可比你来早了吧。”春泥心里想。正在春泥拿钥匙开门时，从斜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春泥，你来了，记得等我开完会后把文件拿给我看看。”何主任还是比自己早到了。“知道了，何主任，还是没您来的早啊。”春泥赶紧答道。开了门，春泥转身进了办公室，她径直坐下来，熟练地从抽屉中取出昨天的文件，又快速地从头到尾再次阅读一遍，准备一会拿给何主任。文件的内容是必须知道的，何主任随时可能会问到里面的详细内容，如果答不上来，那劈头盖脸挨一顿批评是自然的事。这时，春泥看到同一个办公室的贺素丽挎着一个紫红的包包轻飘飘地优雅地走进来，她扭动着她诱人的臀部，她的高跟鞋发出同往常一样清脆的叮叮叮的响声。春泥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未见到她了，她上班一向随意自如，这人尽皆知，仿佛单位是她自己经营的场所，当然这同她丈夫的社会地位有关系，她丈夫可是本城的显赫人物。

贺素丽天生拥有一副令男人销魂的好嗓子，但这副嗓子毫无疑问也令不少女人嫉妒。她总是大惊小怪地向春泥讲好多她们两个都不曾遇到过的，甚至闻所未闻的事情，她对春泥说话时充满殷殷的爱意，仿佛春泥是个小孩子。这个贺素丽虽高傲、表面上显得难以接近，实则是个善良可爱的毫无心机的女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春泥发现自己很喜欢贺素丽。

此时，办公室的外面多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阵阵的欢笑声，有的拿拖把拖地、有的拿烧水壶到茶炉间打水，有的吃着从外面带来的早餐。林慧慧把脑袋探进来，对春泥说着早安的话，当然林慧慧也看到了贺素丽，她也向贺素丽打了一声欢快的招呼。说完，她没有进门就转身走了，她轻盈的脚步声和她那纤细的高高的身体越来越远。“这个小姑娘，多可爱！”贺素丽称赞林慧慧，不知道林慧慧听到了没有。

就这样伴随着热热闹闹，熟悉的场景，春泥开始了一天的日常工作。城市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时已不属于春泥，天梯河清澈的水，河边绽放的小花，春泥也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打电话协调事情，对着电脑敲打键盘、阅读文件、安排某一天的继续教育学习。春泥像很多人一样怀揣梦想，不忘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想到这些，她觉得工作有了更大的动力，未来充满无限的可能和美好。 4 已经快九点了，春泥第二次从办公桌旁站起身来，来到对面办公室门口。春泥心想，这次何主任开会应该结束了吧，何主任和单位其他中高层领导每天都会开个早晨的碰头会议，讨论一下今天有什么重要的工作需要安排落实，哪些问题需亟待解决，哪些可以缓一缓，这也是何主任的日常工作之一。

春泥抬起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只听到里面传来了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吧。”这声音对春泥来说太熟悉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春泥知道何主任开会已经结束了。“这是我们需要修订的文件，昨天我已经认真看过了，我认为需要修改的地方也已经做了标记，您再审阅一下。”春泥毕恭毕敬地站在何主任的对面，带着一贯的礼貌、尊重和诚挚，这是一个下属对待领导应该有的态度，她早已经学会了。她还有一种期待，希望这次的文件能令眼前这个挑剔的男人满意。

何主任摘下他厚重的眼睛，伏在桌上开始一行一行地认真读起来。他这种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什么都要求尽善尽美的工作作风，也直接影响了他的生活中。说到底，工作的态度和生活的态度有时很难分清，有时难免混为一谈。所以，他不太容易让人接近，他对别人犯的错误总是直言不讳地批评，导致他的不少下属难以接受他这种不讲任何情面的作风，许多人对他颇有怨言，许多刚上班的不了解他的年轻人也难免对他敬尔远之，林慧慧就对春泥说过这样类似的话。

在何主任伏案批改文件的过程中，办公室的年轻小伙子王涛悄无声息地进来给他的一棵长势很好的绿萝浇水，春泥和王涛无声地相互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王涛又无声无息地出去了。春泥站在对面无事可做，她不由得认真打量起何主任来。这个工作上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男人，对工作倾注了多少热忱啊！他从不懈怠，不敢有丝毫的放纵和随心所欲，总是早来晚归，这一点，春泥无法否认她很佩服他，他令她敬畏甚至望而生畏。但后来春泥得知，生活又给了他什么呢？何主任很认真，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真是严肃极了。难道何主任非这样循规蹈矩吗？他就不能热情奔放一点吗？或者至少幽默一点才尽人意？说到底，改变一个人或者是改变自己都是很难的事。很多人我行我素，甚至自命不凡，但这并不一定就是坏事。当何主任批改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春泥知趣地转身出去了，同时把办公室的门虚掩住。春泥并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站在何主任门口等待着，站在门口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她不禁心不在焉起来。过了一会儿，春泥听到何主任叫她。“春泥，进来吧，文件拿去印发吧，下周三前务必印出来。”何主任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最重要的是这次没提出任何的意见，春泥感觉很意外，同时也很欣慰。她想着下周一就印出来，无论如何不能等到周三，做事还是得往前赶。

春泥松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她掏出手机，就看到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春泥，我在第二人民医院住院了，我多么希望你来看我啊。”“丽芹怎么住院了，她昨天才发信息给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得了什么病？”内心充满一连串的疑问，一大堆问题徘徊在脑海中，春泥渴望得到答案，她希望赶快见到王丽芹。

春泥拿起手机，找王丽芹的名字，在通讯录中从下往上翻没翻到，从上往下翻也没有找到，慌张、焦急的心理反而让查找更慢了，她最后在搜索栏进行搜索才算找到。拨通了王丽芹的电话，却没人接听。春泥又迫不急待地拔了一遍，才终于听到了王丽芹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哽咽的、嗓子沙哑，显得苍白无力。“你到底怎么了，丽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赶快告诉我吧。”春泥在电话那头有点语无伦次，而此刻手机又掉在了地上，她弯下腰捡起手机，电话那头却是一阵沉默，春泥想是不是手机摔坏了，她赶紧用手拍了拍，又把手机放到耳朵上，这时那头才再次传来了王丽芹的声音。“春泥，你来了就知道了。”“你好好的啊，我一会就到。”她们挂断了电话。听到朋友的呼唤，尤其是朋友遭遇了困境，谁能够无动于衷呢？她们的友谊已经从懵懂的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走到了需要担负责任的真正生活的年代，春泥坚信她们的友谊经历了岁月的历练，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

春泥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当她从浑沌无神中恢复清醒时，才想到当务之急是向何主任告个假。春泥匆忙走到何主任办公室，向他如实讲了情况，但由于她过度紧张不安，原来不善言谈的春泥，此刻更显得笨口拙舌，但出乎意外的是何主任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到底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平常偶尔有点官僚作风，他在请假条上快速地签了字，春泥又-溜烟跑到人事部门上交了请假条。这时春泥立即火急火燎地动身去看王丽芹。

春泥骑着车穿梭在熟悉无比的街道上。往日她骑车时尽收眼底的一切美好，包括热热闹闹的小吃街、熙熙攘攘的超市入口人流、各种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的人、从高楼玻璃上反射的耀眼的蓝色阳光，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在她的心中涌出无限的感慨，有时她不禁热泪盈眶。而如今，接到王丽芹住院的消息，她完全忽视了这个城市的繁荣和喧嚣，她甚至感到不胜其烦，她只希望人流能少一点，车辆也能少一点，让她能骑车快一点，她好能尽快见到王丽芹。思绪无法集中，满脑子都是各种疑问的春泥，终于来到了第二人民医院的大门。

这所医院是鹰城的一家三级综合医院，在这个城市中有很好的口碑，尤其是这家医院的普外科、妇产科、中医科在全市所有医院中很有名气。在电视中春泥曾看到过普外科一名医生做的一期科普讲座，那名医生讲专业知识，讲的深入浅出，非常通俗易懂，就连对医学一窃不通的春泥也记忆犹新，记住了日常生活中应该注意的事项，这对她自己的生活，尤其是当她有了儿子豆豆后，对儿子生活中应该特别关注的饮食起了很大的帮助。因为儿子她还翻看了不少医学科普书籍，自学了不少医学常识。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春泥的嘴角就情不自禁上扬，内心升腾起一股无形的但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让她感到喜悦和骄傲，这时幸福就会占据她的整个内心。是的，春泥爱他，全身心地爱他。这是一个母亲再正常不过的情感。从那个小生命降临的一刻，她就倾注了所有的爱小心呵护，她像收获了秋天的硕果，更像是夏日给她疲惫的身体注入了一股清澈的甘泉，春泥的快乐无时无刻存在着。当然，随着儿子的成长，出现过短暂地忧愁、烦恼、隔阂，但那些又何足挂齿呢，在他们的血缘亲情陪伴中那些根本就不值一提。

有一次，春泥回到家，发现儿子情绪很低落，他灰心沮丧、一声不吭，坐在墙角一动不动，甚至春泥走到他的身边他也无动于衷。她问保姆王阿姨，豆豆今天是怎么了？“你看，豆豆在墙壁上乱涂乱画，把墙壁弄脏了，我就批评了他。”保姆王阿姨说着，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豆豆，我今天敲门，你怎么没去给妈妈开门啊？”豆豆低着头依旧不做声。“今天你在墙壁上画画了，我觉画的漂亮极了，你给妈妈讲讲画什么？”“我画的是妈妈带着我一起在河边画画的情景。”豆豆恢复了小孩子的生机，他不快的情绪在母亲面前一扫而光。他拉着春泥的手，大讲着他画的稚嫩的简笔画，他把春泥长长的头发画成一飞冲天那种。春泥笑了，给了豆豆一个温暖的拥抱。她向豆豆承诺无论如何这周末，都要带他去天梯河，他带着画板，那样就可以随心所欲尽情地画了，可以画河中游来游去的小鱼，你不是最喜欢小鱼了吗？豆豆点点头。可以画河水的波纹，可以画河水中的野鸭和河边的花草，豆豆的心情终于晴朗了，他变得心花怒放起来，最终在豆豆的情绪雨过天晴后他们达成了一致。

想到明天和豆豆一起去天梯河，春泥又可以带着她心爱的摄像机拍摄了，她内心充满了特别的期盼。摄影是她的第二生活，那是她在大学时进入社团学会的，毕业多年了直到现在她仍旧一往情深，除了工作和生活，就是把自己的心思、感情、时间都投入到这上面。她最喜欢去天梯河，以前她总是一个人去，缓缓的河水让她感觉她和天梯河是融为一体的、是一样安静的，但她会害怕，会恐惧河里突然跳出水面一头怪物，怪物长得奇形怪状，张开大嘴要扑向她咬她，她在胡思乱想中痛苦不堪，只好赶紧逃走了，但下次天梯河还会吸引她再次前往，那条河似乎有一种魔力。结婚后张海民陪她去过两三次，有了豆豆后她带着豆豆一起，人多的时候她当然泰然自若，因为张海民和豆豆在她的心目中就是她的守护神，任何鬼怪都奈何不了她。那缓缓流动的河水、河中跳出水面的小鱼、游来游去的野鸭，那露出新芽的片片绿草，那河流对面正在低头吃草的羊群，都定格在她拍摄的照片中，每次她都会流连忘返，天梯河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春泥的人和心。

当春泥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第二人民医院的大门，而王丽芹正不知因何疾病而身不由己地住在这里，想到这里，她又不免一阵担忧和心惊肉跳。 5 春泥陪伴王丽芹的这一段经历，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触，我在这里当然不能避而不谈，我甚至不惜用大量的篇幅进行大书特书。这段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啊，“我们与命运抗争，但谁又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呢？谁又能完全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呢？谁又能在生命的长河中如愿以偿呢？”遗憾是生命的常态，而尽自己最大所能不迷失在命运的旋涡里已经非常难得了。当春泥谈到她朋友王丽芹时，有一次春泥这样忧心忡忡地告诉我。

春泥以前来过这所医院一次，凭着模糊的印象，她找到了车子棚，棚里密密麻麻停放了成排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刚到车子棚门口，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就扯着嗓门对春泥说:“往里走姑娘，第三排有地方。”这个老年男人其貌不扬，身材矮小又肥胖不已，他的声音粗大，让人听着刺耳不舒服。春泥看了看他，他却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他脸宽宽的，鼻子很大，一副纯朴和善的样子，春泥也不自觉地笑了笑。她推着车往里面走，果然在第三排中间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位置，把车子塞了进去。

出了车子棚，抬头扫视这家医院，医院人头攒动，人来人往，有人面带毫不掩饰的痛苦表情，还有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有几个人推着一辆平车急匆匆进入写着“医技楼”的门。两个穿着白色工作衣的医务人员步履匆匆，他们都戴着口罩，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他们常年在医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是否还能为因痛不欲生前来寻找生命之光的患者也感到痛苦甚至无奈？是否仍能为患者疾病痊愈后激动、欣喜、继而心情好似春暖花开？医生在当地算得上是一种高尚体面的职业，他们在老百姓心中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如果医生能和患者感同身受，无疑他们的形象更加高大伟岸。但医生也是常人，也要面临生活上很多琐碎的事情，他们也有难以掩饰的痛苦情感，他们也要解决自身的生计问题，也要操心一日三餐。总之，如果能做到治愈疾病的时候也能给予安慰，医生定会成为患者的精神支柱。当然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这样要求医生达到的这种境界也是一种理想的境界。有多少人既有智慧又有细腻的情感呢？就拿最亲密的夫妻关系来说，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春泥就这样边胡思乱想边往前走，当看到“住院楼”三个醒目的大字时，她加快了步伐，继而朝那栋高高的建筑物快速走去。按照指引标识，她进入住院楼的一楼大门，然后坐上了电梯。到了五楼，春泥下了电梯，走出电梯也就五六步，就看到左边写着妇产科一区、右边写着妇产科二区的牌子。春泥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脑海里所有的猜测现在只剩下一个，难道王丽芹怀孕出了状况，她在保胎？春泥犹豫了一下向右走入妇产科二区。

病房四四方方的，两侧是长长的走廊，中间空地用防护栏隔开，环境干净整洁，一位保洁女人非常用心地弯腰低头拖着地。每个病房的门都漆成温馨的粉色，房门口有的挂粉色娃娃，有的挂蓝色娃娃。春泥小心翼翼又忐忑不安地经过不同的房间，房间里不时传出大人嘈杂的欢笑声，还有婴儿那弱小的但充满力量的啼哭声。不可否认，房间里承载着生命的延续、希望和力量。防护栏搭着一块一块的尿布，尿布的大小不一，有人家做工细致，粉红色的尿布还缝有漂亮的花边。有的尿布一看就是用手撕的，大小不一，完全不整齐。有些尿布是用旧衣服或破床单改成的，有人说旧衣服做成的尿布通透性好，但春泥更相信这些说法只适合贫困的家庭。路过这些尿布，一股难闻的刺鼻气味扑来，她感到有点恶心。但春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和谐，反而觉得这里应该是医院最美好最独特的地方，生命从这里启航，一切都有了无限可能。她又想起了豆豆刚出生的种种情景，那种激动的情绪、那种升腾的无以言表的幸福，天啊，这种幸福的感觉足够让她回味一生了。她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妇，女人弯着腰，捂着肚子，穿着一双棉托鞋，一小步一小步地在走廊慢慢地吃力地走，男人搀着她，他们不时说着话，女人痛苦的脸上时而露出笑容，时而又恢复了痛苦。这个年轻的女人显而易见是刚做过剖腹产手术，估计长长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身体的痛苦和健康恢复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一个推车的护士迎面走来，上下两层的的推车放着碘酒、棉签、针管等一大堆东西。“护士，你知道王丽芹住在哪个房间吗？”“不知道，你去护士站问一问。”这位护士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今天刚接到班。”她又补充了一句，可能下意识觉得自己回答太生硬了。春泥完全没有责怪那个护士的意思，她每天要护理多少病人啊，她每天要做多少工作啊，她每天的工作真是太单调了，她又这么年轻，重复的工作要做一辈子。想到这些，春泥觉得她们伟大极了，柔弱的身躯承担多么大的责任啊。

她走到了护士站，里面有两位护士，一位护士在电话旁聚精会神地接打电话，另一位护士坐在电脑旁边不知敲打什么。春泥刚一站在敲电脑护士的对面，她就彬彬有礼地站起来询问起春泥来，仿佛有一种天生的警觉和热情。“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她柔声细语，眼睛里闪着疑问的目光。春泥告诉了她。“我现在就帮你查一下，查到了，她在妇产科一区，17病房，33床。”她以说，“你从这里走到妇产科一区，在病区的北走廊你的左手第五个房间。”她详细地描述了在哪里能找到春泥的朋友。她的一言一语都透露出她是位敬业爱岗的女人，对病房每个房间的位置清晰明了，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发自内心的热爱，她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人啊，多么值得尊敬哪。“谢谢你！”春泥按照刚才那位护士的指引，终于找到了王丽芹所在的房间。

她急于见到王丽芹，了解王丽芹的痛苦，希望能够给予朋友安慰，能够让她重新振作并快乐的生活起来。但在抬手准备敲门的一瞬间，春泥内心却有点紧张难安有点犹豫不决。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最终她说服自己，平息了内心紧张犹豫的心情。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的敲了两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敲的声音太过微弱，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回应。春泥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看到王丽芹正坐在靠近窗户的床上，她面正对着窗户背对着春泥，听到有人进来，她才扭过来头。

“春泥，你终于来了。”在她们四目相对时，春泥看到王丽芹的眼泪扑扑簌簌直往下掉，她并没有嚎啕大哭，但从她起伏的哽咽声中，春泥体会到王丽芹正经历一场斯心裂肺的痛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丽芹？到底怎么了呀？”她轻轻地拥抱了王丽芹。近距离的接触，让春泥感到王丽芹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传递出一种心如刀割的悲伤难过。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到春泥的肩膀上，透过衣服春泥感觉凉凉的。王丽芹一时无法停下来，她哽咽得更加厉害，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春泥就用自己的手来来回回在王丽芹的脖子上一推一拉，她以前听自己的祖母说过，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会胸口发闷，这样做可以缓解痛苦，调节情绪。春泥这样做着，一时想估计她任何安慰的话也无法化解王丽芹的伤痛，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到底，人心里的痛苦只有靠自己才能化解，就像人的梦想，也只有靠自己才能实现一样。时间的无声无息真令人窒息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丽芹逐渐平静了下来。

“春泥，我亲手杀死了一个新生命，我是一个多么残忍的女人啊。我已经吃了药，我杀死了自己腹中的孩子，我不配做一个母亲。”尽管王丽芹已经恢复了的情绪，但她的鼻子还是一吸一吸的，春泥在她们坐的床头上了拿了一卷卫生纸，撕下一截递给她，她揩了揩鼻子，把卫生纸揉成了一团丢在自己脚后面的垃圾桶里。

“丽芹，是不是孩子发育不好，出现了畸形，你才不得已这样做的?”春泥小心翼翼地发问，唯恐说出的哪一句话一不小心伤着王丽芹这颗正饱受伤痛的心。

“不是的，不是的，完全不是你想的这种情况。孩子发育一切正常，当我知道怀孕后，我每两周到我们镇上的医院做一次检查，给我做彩超的王大夫说孩子长的很好，检查几次下来都说这是个健康的孩子。”

“你和你的丈夫不是一直都很想要这个孩子吗？”春泥记得王丽芹刚怀孕的时候，王丽芹曾郑重其事地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她怀孕的事。她那种幸福喜悦的声音，从她那欢快的言语，银铃般的笑声中无法隐藏地传给了春泥，春泥也被王丽芹的幸福感染融化了，她真诚地祝福了她。她清楚记得王丽芹挂断电话前说的那句话：“我要迎接新的生命、迎接我的太阳。”如今，春泥知道，王丽芹新的生命消逝了，太阳也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太阳的眼睛失去了光明。那种很少从王丽芹口中说出的优美的，富有诗情画意的语言，在当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女人在迎接新生命的时候，也经历一次重生，尽管大多数女人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蜕变，甚至连自称非常了解女人的男人也会忽略。他们会认为，女人生孩子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吗？母羊不是产小羊羔吗？母猪不是要下小猪仔吗？女人生孩子不是生生息息、代代相传的吗？他们胡乱比喻，看似有一定的联系和道理，也不可否认在一定程度上、某个角度上有相似之处，但真的完全是两码事。

“是的，但她是一个女孩。”

“天呢，可怜的孩子。”春泥在心底发出这样的声音。

“牛得源坚持要打掉这个孩子。”牛得源是王丽芹的丈夫。“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孩，不能再要一个女孩了，下一胎一定得是个男孩。婆婆也劝我赶紧打掉这个孩子，说我门口的春霞嫂子上次也打掉一个女孩，后来寻得了能生男孩的秘方，后来果真生了个胖胖的儿子。”王丽芹自顾自的说了很多。她丈夫态度坚决，完全不能改变，否则她们的婚姻就必须结束，他用她们的婚姻来威胁她，表明他坚决的不近人情的态度。她婆婆从各个方面规劝王丽芹，她说的话婉转极了，从哪听都合情合理，但她完全站在自己儿子的一边，况且他们一直母子同心。春泥没有听到王丽芹说她公公的意见，但春泥早从自己父母口中了解一点王丽芹的公公，她的那个远亲表叔。他做农活绝对是一个好手，田地里的庄家被他打理得整整齐齐，难得看见一棵杂草，他觉得干好农活是自己神圣的使命。这在他们所在的村子中无疑赢得了很多称赞，但他从来改变不了他的妻子也就王丽芹的婆婆，在他们因为一件小事争论中，他几乎每次都要甘拜下风。他只好边往外走边咒骂上几句难听的话，当他走出他们大门口后，他蹲到一棵大杨树下抽烟，在烟雾缭绕中以抚慰自己受伤的灵魂。对于家里的大事，他更做不了主。春泥知道王丽芹这次在家定是孤立无援了。她没有告诉春泥她自己的意见，春泥也没有问，但春泥知道王丽芹一定是争执过的，一定是极力想生下这个孩子，这个新生命的。她一定不是胆小的，一定也不是懦弱的，但她却不能左右自己。可怜的王丽芹，一股怜悯、同情心油然从春泥心底升起，但她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谁又能左右别人的生活呢？谁又能决定自己的生活呢？春泥终于没有忍住，也不禁潸然泪下。

这时门开了，一个护士推门而入，护士进来是给王丽芹进行常规的体温测量的。 6 这时春泥才意识到房间里单调沉闷极了，脏兮兮的天蓝色窗帘，遮挡了窗外的大部分光线，房间暗淡无光。春泥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瞬间射进来，此刻她内心需要明亮的阳光来对抗这所房间挥之不去的厚重沉闷的空气，她想当然认为这样对王丽芹可能会更好一点，王丽芹痛苦的心稍微会得到抚慰。

在王丽芹测量体温的时候，春泥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时间已到中午了。应该给张海民打个电话，她来的时候很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丈夫说这件事。这个时间张海民应该已经在单位吃过午饭了，过一会他要午睡一会儿，午睡后能让他在下午时间对工作保持全神贯注。

这是张海民工作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他有自己一套严格的规定：周一、周五这两天全天待在单位坚守自己的岗位，周二至周四这三天中午在单位吃过饭后他要回家一趟，稍微躺在家中的阳台上休息10多分钟。他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除非单位有临时事务，几乎一成不变。用他自己的话说，周一是一个星期的开始，他需要理清一下头绪，看看这一周有什么重要的紧急棘手的事务需要处理，当午饭后大部分人员匆忙赶回家后，他则可以安静地思考。他想着想着就会睡着，这使他下午头脑更加清晰，能处理看似反复实则变化多端的问题，以及令他头痛的人际关系。他在这方面颇不擅长，而且对此不屑一顾，但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真诚和勤于术业的闪光点，才得以弥补他交际上的不足，这也是张海民现在是民一庭庭长的缘故。到了周五，本周最后一天的上班时间，人们开始松懈起来，不少人早已心不在焉，仿佛“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般，有的打算带孩子看一场电影，有的准备去附近去爬山，有的已做好了去看望朋友的决心，而他却在最后的这一天仍想着自己的工作，哪些做好了，哪些需要改正，哪些能做到尽善尽美。他已经记了七本厚厚的工作笔记，除了一丝不苟的工作内容外，还记录了很多不着边际的内心感触，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些笔记他视若珍宝，宛如他人生中巨大的财富。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年是由一周又一周的时间组成，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周一是头、周五是尾，要有始有终。他说幸福的生活和工作不能分开，就像农民的幸福生活离不开土地。他真是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人，在工作上一丝不苟，是工作上的带头表率。春泥看到他多年工作的热情丝毫不减，就很崇拜自己的丈夫，她爱他，如果把崇拜也算爱的话，她更加爱他了。想到爱，她的脸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她打开手机，输入密码“070707”。0和7都是普通的数字，但春泥认为它们意义非凡。他们初识于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两个年轻人在人海茫茫中相识，自从那以后，春泥的心中多了份情不自禁的悸动，多了份独一无二的归属，多了份对幸福炽热的盼望。她正拥有人世间最美好的一份感情，这份感情将在两个相爱的人彼此珍惜下结出甘甜的果子，那个日子总是萦绕在她的心间难以忘怀、刻骨铭心。

电话拨出去了，响了两声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春泥，吃饭了吗？有事吗？”张海民率先开了口。“老想着有事才能打电话，没事就不能聊一聊吗？”春泥有时候觉得他太沉闷和严肃了，内心嘀咕了一下。她告诉张海民王丽芹在第二人民医院住院，今天晚上要陪她，无法回家了。“她得了什么病啊？”张海民提高了声音，他关心起王丽芹来。春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从头说起，一想起这件事她思绪纷扰，情绪也难免激动起来，无助、压抑、同情，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总之内心五味杂陈。“等我回去再详细告诉你吧。”他们挂断了电话。

王丽芹已测好了体温。“发烧吗？”“36。7°C，不烧。”“这就好，我送护士站吧。”春泥拿着体温计，朝护士站走去。走廊里有几个人在晃动，一个面色苍白的高个子女人在春泥前面慢慢挪动，她走路仿佛不是用的自己的双腿，春泥超过她的时候在她自己的眼前仿佛闪过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只差一次微风细雨就会被七零八落地吹到泥土里；另外有两个人中年女人相互扶持着，传递着一种“苦难的生活就是需要相互扶持、一直要坚持下去”的信号。走到护士站，春泥把体温计交到了一个护士的手中，然后返回到王丽芹住的病房。

春泥和王丽芹商量外出散步的事，一般医院都会有花园，这样也许能暂时让王丽芹逃离压抑、沉闷的氛围，但王丽芹拒绝了。“我怎么能出去见人呢？”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春泥又和王丽芹商量吃午饭的事，她想陪着王丽芹一起去食堂吃顿有营养的饭，奈何王丽芹又拒绝了，她坚称自己不饿，根本吃不下去，她再次说不想走出房间去见任何人的话。“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她说。听到王丽芹这样说，春泥也沉默了，“可怜的朋友！”她心底发出无言的悲叹声。春泥理解她的心情，只好独自一个到了食堂。大概是过了吃饭的时间，诺大的食堂没几个人，显得格外冷清。春泥给自己打包了一份米饭，给王丽芹打包了一份鸡汤和一个薄饼。走到楼上，她看到妇产科二区栏杆上晾晒尿布的场景，再想到王丽芹目前的处境，春泥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强忍着让一股泪水憋了回去。

“丽芹，饭买回来了，鸡汤闻着很香，你要多喝点。”“我真的吃不下，没有一点饿意。”王丽芹的眼睛又红又肿，春泥问她是不是还没有洗脸、洗手，她点点头。春泥只好问王丽芹带的有没有洗脸盆、毛巾之类的日常用品，她说都在柜子里。打开三层的铁皮框子，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打开塑料袋后，才发现有一个红色小脸盆，一块破旧的灰色毛巾，还有两件王丽芹的衣服。春泥在走廊的尽头处打了半盆热水，把毛巾拧干递给王丽芹，王丽芹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然后递给了春泥。再次回到吃饭的问题上，春泥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劝王丽芹了，后来，还是王丽芹开口了。“春泥，你吃饭吧，都快凉了。”“你不吃我也不吃。”这句话倒起了作用，王丽芹端起了鸡汤，艰难地喝了一半，说自己实在咽不下，春泥也不再勉强她。

在沉闷的气氛下，她们吃了这顿过时的午饭，这顿饭，她们谁都没有吃出什么滋味来。空气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压抑得春泥透不过气来。有那么一阵子，春泥和王丽芹就那么相对无言地坐在病床上，谁也不说一句话。又过了一段时间，春泥一下子记起这次来见王丽芹的任务，赶紧打破了沉默。“丽芹，你还是躺下休息吧，你太累了，躺下会更好点。”王丽芹听从了春泥的意见，弯腰脱下鞋子，带着衣服躺了下去，她背对着春泥，不说话，空气再次陷入死一般沉寂。过了一会儿，春泥听到王丽芹鼻子抽动的声音，王丽芹又哭了，泪水沾湿了枕巾，鼻子也流了出来，春泥赶紧把卫生纸递给她。

“春泥，我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她发出了似乎无力的声音，她声音嘶哑着，但她一字一句，春泥听得真真切切。王丽芹又开始自责，好像这全是她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这怎么是你的错呢。”春泥想说你怎么能阻止得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你也无能为力，但换成了其它的话。“你和这孩子大概是没有缘份吧？”很多人，在很多事上，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好搬出‘缘份’这个万能的词语来，以此来安慰自己、安慰别人，甚至麻痹自己、麻痹别人，以求灵魂得到暂时的安宁、片刻的解脱。“这一胎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呢？”

王丽芹哭着讲她为了这个孩子，吃过多少能够生男孩的秘方药的事，唉，她竟然也相信这种事。“你母亲呢，她怎样看待，她应该支持的啊。”“母亲总是说，你嫁出去，为他家添个男孩是最好的，老传统了，谁不重男轻女啊。对你而言，有个男孩也是个依靠，在他家也可以扬眉吐气了。”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王丽芹的母亲还固守着。

女人受了委屈，想寻找母亲作为依靠，就像儿时哭闹着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一会儿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一会儿苦恼的孩子就能破涕为笑了。而此时，王丽芹就像一个孤零零走在陡峭的河边的人，她突然掉进冰冷的河里，河水湍流不息，她不会游泳，抓住的一根浮萍最后也断了。她的母亲无情吗？不，母亲对自己的子女是最无私的，她们是伟大的，谁也无法否认母亲肉眼可见的艰辛付出，谁也不能玷污母亲伟大的名誉。但母亲有时却那么冰冷，那么无情，那么无耐，那么弱小，这是最真实的人性吗？就像王丽芹，她确实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她们未曾谋面，如果有来世，她们在另一个世界如何相处呢？春泥不信仰宗教，但从不对信仰宗教的人指指点点，相反她认为宗教也是一件自然而然美好的事物，是人们的一种希望和向往，是灵魂寻找寄托和庇护的一种方式，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一步一莲花，一句一祈祷呢?此时此刻，春泥的头脑中清晰涌现出因果轮回、前世今生的问题，她的潜意识出现了与自身矛盾的事，这令她烦恼极了。人有时多么矛盾啊。

“这次的事我没告诉我母亲，我不想让她难过，再说她也无能为力。”王丽芹面无表情地说。

春泥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沙漠之花》，在非洲那个荒凉、落后的地方，小女孩被母亲抱着，来到一处荒野，不是在医院，而且在没有止痛的麻药下，被母亲亲手抱着让巫医实施了割礼。那是个多么黑暗、愚味、落后的民族啊，春泥在观影后久久不能平静，庆幸自己生在了文明的国度。周边的不少人骄傲地谈论，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大好的社会里，我们的文化历史悠久，我们的文明一直在传承，在世界上独一无二，春泥也是发自内心的骄傲自豪，祖国有时让她联想到自己的母亲。我们自认为自己文明，自己多么了不起，而实际上有些事实，只有亲眼目睹后，才知道我们人类离真正的文明是多么遥远。人们表面上热烈拥护文明实则内心却在摒弃、却在无情地践踏。在春泥看来，这已经成为一定的事实，一时半会是难以改变的。真正敬畏生命，真正男女平等，这样的路还很漫长。

“我和他进行了激烈的争吵，在没有检查出来是女孩的时候，我们还好好的。现在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这种事你也不想的，这不能怪你。”

“我们吵架了，吵的很严重。我们决裂了，他说不行就各过各的。”听到这些春泥真想狠狠地怒斥王丽芹的丈夫，但一想到王丽芹目前的状况，更不能劝人分开，在中间民间不是有一句谚语，大概的意思是宁愿拆毁十座庙宇，也不能破坏一个家庭之说。

“过个一段时间，等他平息了，你们会和好如初的。”

“他昨天陪着我来这个医院，医生还是找的给春霞嫂上次堕胎的那位医生。”

医疗技术的飞速发展，的确能解决人类的很多疾病和痛苦，但也给不少人带来新的伤痛，这种痛带给人身体上、心灵上的苦楚无法言说，有时只能自己舔舐自己的伤疤，只能随时间慢慢消化，而治愈则需要花上一生漫长的时间。

“昨天，我们一起办理了入院手绪，入住这个房间。主管医生交待说第三天才能排出来。他看我吃完了一次药，就扭头走了。我们彻底地决裂了，我真的害怕失去他。”

王丽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她的丈夫牛得源，言语中充满失落和失望，但春泥觉察出，如果这时候她的丈夫能来到她的身边，哪怕用最普通、最简单的语言安慰她，用一个真正的丈夫的手握住受伤的妻子的冰凉的手，如果能敞开温暖的怀抱，春泥想，王丽芹一定会暂时忘记她的痛苦，在最需要丈夫支持的时候，他竟如此无情。男人的心一旦冷酷起来，就像那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样，冰冷、刺骨。

“那个检查准确吗？”春泥一点都不想谈论王丽芹的丈夫。本来，她一开始就想试探着问问王丽芹的，问她的丈夫是不是特别忙，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怎么不陪在她的身边呢？现在在听到王丽芹说上面的话后，春泥才知道自己没问是多么明智的一件事啊。

“医生说检查没有100%的机率。”春泥对那些检查一巧不通，反正药已经开始吃了，木已成舟，还有什么用呢？

下午4点多的时候，王丽芹感觉头晕，并伴随出现了呕吐的症状。春泥赶紧请来了医生。医生说这属于药物流产的正常现象。当医生走后大概半个小时，王丽芹的症状得到了缓解。到了晚上6点钟的时候，在春泥的劝说下，她们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这次晚饭，王丽芹吃的稍微多一点，自从昨天住院以来，她说她只在今天中午吃了一点，想必一定是饿坏了。

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无法照亮王丽芹无助的内心。春泥再次感到空气十分压抑，她的喉咙也开始疼，头也微微的发晕。她想逃脱这沉重的空气、狭窄的病房。透过窗户，是的，夜幕已经降临了。远处灯火辉煌，城市的车辆来来往往，一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景像。多么温馨的人间画面啊，而此刻在春泥的眼中一切都如同幻觉。

王丽芹仍旧坚持不出病房，春泥只好自己一个人走出房间透透气。走廊上已开了灯，灯光微弱，其中一盏灯因故障的原因，忽闪忽闪的。经过的几个房间传出低语声，走廊上空荡荡的，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男人在角落里抽着烟，烟雾细细微微。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情景，春泥感觉有点害怕。她只好快速往回走，当春泥重新走进病房时，王丽芹已经躺下了。

“欣怡我女儿，你知道吧。这两天不见她，我挺想她。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已经八岁了。”“是啊，她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我记得她读二年级，你会教她吗？”“她二年级，我教四年级语文，到时候会教她。”“哦，她是个好孩子，我见过她。”她们闲聊了一会儿，生活再苦无论如何还得继续啊。

九点钟的时候，一个护士进来，交待了王丽芹几句，临睡前，王丽芹吃了两片白色的药丸。吃完药她想先睡了，她躺下去，背对着春泥，直到春泥听到了王丽芹发出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亲爱的朋友，此时此刻，你终于可以享受片刻的安宁了，你的灵魂不再受煎熬了，什么痛苦，什么你的丈夫，你的女儿，这些你生命中至亲牵挂的人，暂时忘记吧。想到这一夜，王丽芹能获得的短暂的平静，春泥心中甚至闪现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但一想到明天，想到明天王丽芹要面对的，心中的每一个角落不免又被忧愁填满。 7 春泥无声地打量这个房间，这是个双人间，房间里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这张床上昨天还住着另外一个患者，患者于昨天上午欢天喜地地出院了，王丽芹是这样告诉春泥的。医院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奇特的地方，很多人害怕来这里，但却不得不对这里充满期望；平常的时候会抱怨医院的技术不够先进，医务工作者不够人性化，但当自己有求医院时，又会换上一副虔诚恭敬的态度。医院里一成不变地人来人往，哪里能找到永恒呢？想留住任何人和事或许只能是徒增烦恼。什么地老天荒、什么海枯石烂、什么地久天长、什么始终不渝，也许都是内心执拗的一厢情愿罢了。宇宙无穷、盈虚有数，如果能顺势而为，能看淡一切，能忽略自己和他人的感受，能做到这些人生该多么轻松和惬意啊，但王丽芹显然无法做到这样洒脱不羁。她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她又不甘于向命运低头；她不安于现状，她又无法改变这种状态。说到底她不够坚强勇敢，如果她再勇敢无畏一点呢，她的丈夫又要和她彻底决裂，她又难以放下她所看重的婚姻和爱情，她的内心是多么纠结，多么矛盾重重啊！

春泥走到窗户旁，看到大街上闪烁的灯火辉煌、川流不息的车辆、巍然屹立在高楼上的各种广告牌在这个黑夜中美轮美奂，与她此刻所站立的严肃沉寂的病房，俨然是两个完全独立、截然不同的世界。她轻轻地把窗帘放下来，蹑手蹑脚地来到床前脱掉外套，把外套稍微折叠一下放在床尾，然而就躺下了。微弱的灯光从门缝中隐隐透过来，显得那么细微、神秘和不安。走廊里不时传来混合的凌乱的脚步声，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这一切多么真实又多么如梦似幻啊。

春泥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经历了这一整天，尤其是需要在王丽芹面前说话时刻小心谨慎，她害怕哪句不合适的话会刺激到王丽芹，这一天显得漫长沉闷极了。春泥多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幽默风趣的人，事实恰恰相反，很多时刻她无法找到一句能让王丽芹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的话。想到这里，春泥就恨起自己来。她又想到王丽芹往日是一个多么自由快乐的人啊，讲台上的她意气风发，而如今她显得老气横秋，像极了大山上的一块易碎的石头，被风吹雨打，默默走过四季，没有一丝生机。现实是，如今已是早春了，春回大地，万物萌芽。生活对她多残酷啊。

春泥拿出手机，时间上显示得一清二楚，今天已经很晚了，从春泥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生活轨迹来看，此刻正是她洗漱结束后准备入睡的时刻。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按部就班地度过，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生活本来的面目也许就是这样的呆板、千篇一律吧。春泥自己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儿子懂事可爱，有了儿子后家中雇佣王阿姨做饭、接送孩子，直到儿子去年到私立育才小学上了小学，每两周只需要接送一次后才辞退了王阿姨。她的丈夫张海民做事积极，他有自己明确的目标，在生活中练就了非常出色的计算能力，每到月底，等他们发工资后，张海民就会抽出三个小时的时间，分配工资如何合理使用，哪些是必须的开支，哪些是不必要的，此时春泥只是静静地待在丈夫的身边，尽量不打扰他，只在他偶尔抬头望向春泥的时候，春泥才会和他说说话，当他们四目相对时，春泥强烈地感受到生活让这个男人变得多么现实啊。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学会了精打细算，琐碎的生活给他一颗男人的雄心壮志平添很多细密如织的现实情感，他低着头会说，“这月的电费比上月用多了，天然气费倒和上月持平，但物价涨了，这月总的花销估计要超过上月至少200块。”“是啊，生活成本在增加，有什么办法呢？”春泥坐在那里懒洋洋地说，其实她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担心，她从来也没有计算过这些，她总觉得该花的总是要花的，不该花的她从来不会大手大脚，他们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她十分清楚他们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她们的日子虽然不是精彩纷呈，但算得上有滋有味。邻居张阿姨曾多次语重心长地告诉春泥要好好珍惜生活，最后，她结结巴巴地会说你们比我们那时的生活好太多了，年轻人要知足常乐，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主啊，我万能的天父，请赐她平平平安，幸幸幸福吧!”张阿姨是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她的虔诚不仅表现在她结结巴巴的恭敬语言上，还表现在她得体的穿着上和步态艰难的行动上，她最近骨折了，但幸运的是不用做外科手术，只是医生告诉她需要至少半年的休养，她才不在乎这些呢，一瘸一拐地照常走路。她胸前总是佩带一条银色的手指大小的精美十字架，周末她风雨无阻要准时到教堂做礼拜，让人对她的一颗赤诚的心深信不疑。因为这事，她丈夫曾严厉的劝阻她，劝她好了再去教堂不迟，但根本无济于事，她以“那样是对主的不敬，主教导她要克服人间的苦难。”为由而依然我行我素。“主难道看不清你的现实情况啊？难道他这样不近人情吗？”她丈夫愤愤地说。他们因为这种事已经争论得失去了夫妻之间的和气，因为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她还富有爱心和同情心，当然她把这些归结于主交给她的神圣的使命，作为一个圣徒，她务必要不折不扣地完成。

春泥早已经过惯了这种生活，就像结婚之初，张海民每晚打呼噜，而如今她早已听不到张海民的呼噜声了。那时，她连续好几夜根本无法入眠，但她又不好意思叫醒张海民，新婚的娇羞和喜悦萦绕着春泥温柔的心，她会在月光下一动不动了入迷地看着他，只看到她的双眼沉重难忍，困意太浓她才渐渐睡去。如今他们已结婚将近6年了，岁月的长河啊，曾经栽种的小树苗已长成了大树，看不到它曾经弱不禁风的任何影子，但有些记忆却永远抹不掉、带不走、溜不了。春泥再也听不到张海民的呼噜声，并不是他改掉了这个习惯，相反由于年岁的增长，由于他这两年逐渐凸起的小腹，有一晚她起床发现张海民的呼噜声比往常更大了，她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只是让他翻了个身，然后很快她就又睡着了，她早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张海民的鼾声像一首潮水汹涌的交响曲。她习惯了每天家门到单位的那条路，习惯了经过门卫室同那个瘦小秃顶但可爱的小老头王叔每天简单的问候、打招呼，王叔有支气管哮喘的毛病，总是在早晨不停地咳嗽，习惯了单位车子棚东边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她每次都情不自禁抬头看它，它的树叶已经萌芽，过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郁郁葱葱，到了深秋，它就会和风一起变得恣意盎然起来，炽热的红和金色耀眼的黄让人无法忽视。

点开QQ，一只可爱的小企鹅映入眼帘。在春泥的心目中，小企鹅是最可爱的小动物，当然这带有一种明显的偏见、显而易见的偏爱，她当然心知肚明。这个号码是2004年申请的，已经陪伴了春泥十年，十年就这样逝去了，真的令人难以置信啊！那时的一幕幕、一桩桩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春泥的脑海中。她发现她喜欢回忆过往，回忆有时让她觉得她还停留在那个灿烂的岁月，她还和以前一样正和同学们在面红耳赤地争论所谓的自己认为的真理和思想，他们总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自己掌握着思想的脉搏，学术应该是最纯正的能美化人的心灵、能使人变得更加纯洁高尚的东西。这不就是学问应该朝向的最终目标吗？这不正是人人应该心向往之的吗？那时她总是忙碌，总是紧张、焦虑，但她却信心十足。她充满期待，想象课本之外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高中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大学生活重新摆在自己的面前，她又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和社交。全新的社交顺应时代的潮流，把很多年轻人拉进前所未有的虚幻空间，有谁不是在那个旋涡里晕头转向？有谁能清醒地直面人生？

QQ这种全新的交友方式，在年轻人身上立竿见影，日趋深入人心。但他们并没有忘记传统的交友方式，他们给分别的，远在千里之外的，令他们牵肠挂肚的朋友写信。急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发生的一切有趣的、可爱的、烦恼的、悲伤的事，把自己内心美好的和伤感的感受，把自己真挚的心情，带着对朋友万般的思念，通过信件传递到朋友手中。春泥就写过不少这样的书信，书信的纸张有普通的白色的笔记本纸，有线条流畅的格子纸，有到学校超市精心挑选的心仪的纸张，带着各种好看的图案。扬帆起航的天蓝色信纸，一个长发少女正面对大海站着，她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正在沉思、正在盼望、正在憧憬，信纸的一边印着“愿你踏破阻浪愿你梦想成真”。春泥要用这张信纸给她的好朋友赵慧敏写信。赵慧敏正在复读，她要写信鼓励她，高考的失利已成为过去，不要太在意，不要抓住过往牢牢不放，要把握今天，要畅想美好的明天。赵慧敏回信说她正在积极调整脑海里疑虑重重、挥之不去的阴霾。“不在意过去和将来，只把握今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她说，“人最大的敌人是战胜自己。”她还说这样，但她不会气馁，“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相信自己、鼓励自己，她期待更美好的、朝气蓬勃的另一种生活、学习方式。春泥还要尽快给杨秋萍回一封信，杨秋萍来信的内容牢牢地刻在春泥的脑海里，好久挥之不去，但自己却因为一些事而耽搁了好长一段时间。

杨秋萍在信中这样写到：

“年前的同学聚会你去了吗？真是遗憾我没有去成。今年寒假，我不打算回家。我要找一份工作，以减轻家中的困难。我和J君跑了4家酒店，找到了2份工作。我们又在学校里参加了一次面试（学校给贫困的同学提供了很多岗位，我对学校多了一份敬意和感激。），又得到了一份推销工作。最终我选择从推销开始真正的生活，这样我就不用向家里伸手要钱了。想到这，我真是激动啊，谁能体会我当时激动的心情呢？

我已经开始做推销了，要问推销的感受，试过一次后才会终生难忘。我们8人分4路促销苹果醋。说起来简单，开始大家都抱有充分的信心，无非是在繁华的地段摆放苹果醋饮料，让人免费品尝，记录人们对产品的感受。奇怪的是，免费还有很多人不愿意品尝。在品尝的时候，我们顺势给他们讲解并推销产品，一天下来总共才卖出4箱。有人无法克服羞怯的心理，干了5天就走了，现在只剩下4个人了。当剩下我们4人时，经理安排我们分别行动，到附近的社区去。独自出行的第一天，我跑了30多个地方，结果连一箱也没有推销掉，那种失望、羞怯、难过就不用提了。我甚至羞于去公司面对公司的经理，但我一咬牙，第二天又去上班了。谁不经历挫折呢？什么事能轻而易举成功呢？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卖掉了一箱，那种高兴、战胜自我的喜悦感真是难忘啊，我无法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和你这个朋友分享。但天气开始越来越冷了，今天的天空中飘起了小雪，喝冷饮料的人越来越少了，经理说到时候我们就必须要放假了，届时我会回到乡下老家，能见到父母和我的弟弟、妹妹了，他们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新的一年了，我想你也有自己美好的梦想和愿望吧，去努力实现吧，我最真挚的朋友，我爱你，永远爱你。

秋萍。”

春泥急切地期待着和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所有的信纸她都去超市反复地、对比地挑选，因为她觉得用心挑选的信纸，再加上用心书写的信件，这薄薄的信纸就不仅仅是一张纸了，而是承载着有趣的灵魂和鲜活的生命寄托。朋友早已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真不知道没有他们，生活有什么趣味，她大概是个无法耐得住寂寞的人吧。抚摸着信纸，尤如真真切切地和朋友在一起轻松地畅谈着属于他们的未来、呢喃着属于她们的秘密、分享着围绕她们的苦恼，这苦恼果然在分享后，在她们年轻人之间就减轻了，在书信来往间就烟消云散了。她无一不期待回信，等待的过程总感觉时间过得好漫长好漫长，自己计算着时日。Z君的来信今天该到的时候，她就走到放信的门卫室那里看一看，如果从一堆信件中挑挑拣拣看不到自己的来信，心中顿感空荡、失落和冰凉。而看到自己的来信不免心花怒放，回到宿舍或晚自习到图书馆，总之必须是一个人慢慢阅读。摊开信件，是熟悉的字体，她为朋友的进步而由衷的喜悦，为朋友的伤心事而难过，为她们距离无法阻止的更加亲密的关系而骄傲。信件会被读上二、三遍，读完后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那时她还没有什么名贵的物品，如手表、包包、贵重的饰品那些成年人追求的华而不实的东西，那些物质对春泥那个年纪的人来说既陌生又无足轻重，只有书信对她来说尤其显得弥足珍贵。直到现在，春泥还保存着一沓书信，纸张全都已经变黄了，已经变脆了，搬了三次家但它们还完好无损，真是庆幸和自豪啊。很多年后，当春泥再次翻看书信时，当她和有的朋友们已经彻底失去联系时，她仍然感觉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美好时光。 8 大学中，春泥遇到很多出色的同学。朱田亮令她记忆深刻，他简直就是为社交而生的。他幽默风趣，讨人欢喜，唯一的问题他长的太普通或者说是有点丑，他的牙齿参差不齐，右侧脸上有一大块青色的胎记，而且他长着与这个年纪不太匹配的络腮胡子，拖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他开始学着说普通话，但他说的太不标准了，一开口就惹人发笑，但他从不生气也不心生烦恼，他明朗可爱，鼓足劲要把普通话练好。一开始同学们还嘲笑他，后来觉得这样笑话他未免太过冲动了，太过鲁莽失礼，大家心中已经意识到这样做对朱田亮不公平，甚至为这种做法感到难过，但他们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只是想用实际行动来表达。男同学开始有意和他一起打乒乓球，这是朱田亮最喜欢的体育运动，男同学在操场上会热切地拍着他的肩膀。李欣和付妍妍两个女同学主动承担起教朱田亮普通话的任务。他们善良的实际行动确实弥补了曾经对朱田亮的冷嘲热讽，也忽略了他丑陋的外貌，甚至认为他嘴角上扬的笑容那么美丽纯净。朱田亮被同学们的善良感染，无助痛苦的内心突然降临这样的幸福，他有时竟不免得意忘形起来，当然这是他故意做出来的夸张的动作，就像小孩子那样。“你们终久是看到了我的诚心诚意，和我的普通外表下埋藏的闪耀的光芒。”他自言自语又得意洋洋，他总是非常自信，相信一切美好都将发生，他是个理想主义人物。这种人有什么不好呢？他们当然不是盲目自信，但他们与人为善。春泥在后来目睹了现实人生的苦难后，才越发觉得隐藏善良和美好信念的理想主义是多么伟大，它让苦难的人生不再那么没有意义，它让现实插上理想的翅膀在自由的天空飞翔，它让人能够在芸芸众生中有勇气孤独地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朱田亮为班级服务的出众才能越发无人能敌。他在男同学面前也说俏皮捣蛋的话，在赵开和李飞翔正全神贯注、热火朝天打游戏的时候，他站在他们身后会说应该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学业上，而不应该这样挥霍时间。等他像一位深情教诲的老师那样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饱含智慧和情谊深长的话并站立了十分钟之后，他发现赵开、李飞翔二人好像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于是他不免伤心、失望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他们，一会到三号教学楼上课，千万别迟到了。他这样的行为坚持了三年，直到最后一年大家开始到不同的地方分开实习。在女同学面前，他表现得大方得体，对张雅晴上身吊带裙、下身膝盖破几个洞的牛仔裤的鹤立鸡群的穿法，他同样能由衷地欣赏。有一次他当着全班将近40个同学的面发自内心地赞美张雅晴，说她敢于尝试新生事物，无疑是位勇敢的女生。这让一向高傲、不合群的张雅晴当场感动极了，暂时放下了她那颗高冷的孤芳自赏的心，自此她和他成为了知心朋友，这种友谊一直持续到他们各自结婚生子后仍绵延不断。那天之后过了三天，那是个周末，张雅晴邀请了包含朱田亮在内的四个同学在校园对面的一家火锅店吃了一顿小火锅，小火锅在那时绝对称得上学生时代的奢侈美食，当天她还精心准备了多种口味的果汁酒，在站起来说祝酒词的时候，她说了很多华丽的辞藻，显然这是她提前费尽心思准备好的，祝酒词夸张又感人，“喝了这杯，我们将威风凛凛！”还有，“喝一口，咱们的友谊天长地久！”她还说，“对洒当歌，人生几何！”当她说完第三句祝酒词后，“这不是曹操的诗吗？”杨峰脱口而出，大家不免都开怀大笑起来。果酒度数低，根本不会喝醉，况且大家还没有喝上一口，但欢乐豪放的气氛早就盖过了一切。这顿饭之后，他们徒步沿着校园一圈一圈地散步，校园绿油油的草坪和争相开放的花朵尽收他们的眼底，他们谈着各自的理想和梦想，最后他们合唱了一首《朋友》，在悠扬的歌声中，完美地结束了这个无以伦比的周末。

朱田亮似乎天生具备这样的能力，能让不同的人、不同兴趣的人、不同性格的人抛弃一贯的、固有的观点打成一片，和谐起来。这真是一种少有的，难能可贵的称得上领导力的才能。班主任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这一优点。

开学不久后在班级举行了一次选举。这是班主任谷老师认真组织的，谷老师大概50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儒雅安静。他除了班主任的身份外，还教他们《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课。他头脑特别清晰，书本的内容仿佛是刻在了他的大脑里，别看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他讲起课来滔滔不绝，仿佛只有到了讲台上他的思想的火花才能迸发出来，讲台对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讲台外他喜欢保持沉默。对辨证唯物主义，他讲的深入浅出，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知识丰富，这得益于他丰富的教学实践经验。他告诉春泥他们说：“我已经站在这个讲台上将近26年了，26年了！”他们谁都能听出他自豪的心声和他快乐的心声。他还给同学们讲苏格拉底，从言语中能感知他相当欣赏那位遥远的古希腊哲学家。

这次选举，可以说是成功的、圆满的、众望所归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严肃认真讲述选举的规则，就是在你认为最合适的、最有能力胜任的人选一栏上填写自己认为最能胜任的5个人的名字。尽管谷老师在台上严肃而神圣，但同学们在台下却早已雀跃不已，交头接耳，大家都想让自己心目中的人选当选，当然也有少部分同学坐在台下默默沉思，他们似乎并不关心这场班干部的选举。谷老师开始发放选票，朱田亮和赵开二人自告奋勇地帮助老师。发出的选票很快就被收了上去，只是走到第三排杨峰面前收他的选票时出了一点小插曲。杨峰说开学才这么短的时间，对同学们他还没有深入细致地了解，再说对于组织委员这个职务他根本不清楚是干什么的。杨峰左边的同桌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并开玩笑地说：“同学以后慢慢再了解，你不会填上我李跃川的大名吗？”前后的同学都开始哄笑起来，全班的气氛又一次活跃起来，朱田亮顺势给杨峰说了说他理解的组织委员职务的大概的职责。杨峰这才开始填起来，最后他神色宁重、庄严地、双手交上了他圣神的一张选票。他的举止和神情再次引得大家笑起来，并在开学后很长时间成了大家的谈资，当然大家并不是真的嘲笑他，心底反而是对他有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尊重。他后来读了博士，进了一家研究所工作，这当然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同学们一致认为他严谨的作风适合做科研。当然这种严谨的作风适合很多行业，春泥也是上班后才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接下来的大半节课，全班的人都是在欢快的气氛下度过的。夏泽唱票，朱田亮就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写“正”字，梁艳艳同学站在旁边监督。等终于做完了这些，就轮到出结果的紧张、神圣的时刻了。此刻教室里安静了很多，他们很想知道自己选的同学能否当选，有的选的是自己非常欣赏的同学，有的选的是这段时间以来结下友谊的同学，有的女同学选的是自己心仪的男同学，尽管她们矢口否认，但事实却是如此，而有的则抱着洒脱的、无所谓的态度，他们对职位无所求，只想在学习上更加出彩，他们觉得这些可有可无，完全形式主义，但他们也享受着这快乐的过程。结果终于出来了，朱田亮以36票当之无愧赢得了班长的职位。同学们热烈地鼓掌，向他祝贺，谷老师当场表扬了他，他脸色微红，谦虚地站起来朝谷老师和同学们深深鞠了个躬。李欣当选了学习委员，她学习刻苦勤奋大家有目共睹，春泥发现她总是最早来，下课的时候走的却最晚，可见她并不是非常聪明的人。纪律委员、体育委员和组织委员分别由吕家明、赵开和张雅晴当选。只是同学们后来发现赵开这个体育委员并不是实至名归，他不善长体育，体育课刚开始的时候要热身跑步2圈，但他绕操场跑不到一圈就已经气喘吁吁了，这时心直口快的付妍妍就会开始揶揄他，甚至口不择言地攻击他，而赵开并不生气，班里的女生一致认为在这一点上他倒很有风度，具有绅士风范，所以对他不善长体育的缺点，大家也都持非常包容的态度，并不觉得他不是一位称职的体育委员了。只是，令春泥他们有一点不理解的是，赵开不知道从何时起对付妍妍动了心，付妍妍也对赵开情愫暗生。

从第二学期第一天开始，赵开会在同一个时间在同一个地点在女生宿舍楼门前等候付妍妍，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情，仿佛要让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心有所属。他到教室给付妍妍占座位和她坐在一起上课。赵开喜欢第四排靠窗户的座位，那个座位正好是两个人的。开始付妍妍是拒绝同他一起坐的，付妍妍和她同寝室的一位女同学李娟娟同坐，后来李娟娟感受到了赵开对付妍妍生出的强烈的爱意，就当着全班同学们的面说：“妍妍你就和赵开一起坐吧，你不敢坐是不是心中有鬼？”听李娟娟这样一说，付妍妍反而不得不当着很多人的面坐了下了。大家都喜欢成人之美，都看好他们班这一对金童玉女，随后第四排那个靠窗户的位子就成了他们的专属座位了。春泥坐在他们的斜对面，有一回她无意中发现他们的座位后面不知何时写上了赵开和付妍妍两个人的名字，并画了两个小人牵着手的简笔画，画风像极了小孩子作画，但春泥却闻到了那种两颗年轻的、相爱的心永远在一起的浓浓的爱的味道。当有一天，赵开说了“我爱你！”和吻了付妍妍的这个消息在班级中不胫而走时，同学们都嗅到了一股丝滑、幸福和温暖的气息。伴随着大学生活，不少同学也开始了一段难以忘怀的冒险的爱情之旅。

春泥开始了大学中真实的、青春的、美好的、有时不乏忧愁的大学生活，那些忧愁是在青春那个特定的阶段下滋生的，夹带着一丝蓝色的迷茫、躁动和对新鲜事物渴望尝试的愿望。毕业多年后，她的这段人生之旅总能唤醒她心底最柔软的最美好的回忆。她竟还和张雅晴结下了深厚的如天空云朵般纯白的友谊。在刚认识的时候，春泥无论如何想不到她们两人能结出友谊的果实，她们在外人看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但事实却偏偏相反。事实证明表面上不同的东西并不代表真的不同，相反人的潜意识的、内在的、不易被发搅的一种难以形容的神秘事物在交往中可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学校成立了各种社团，并成立老乡会，那是我和春泥第一次认识。加入老乡会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我的老家。我的父母虽早已定居在BJ，但我的老家在河南，叔叔一家一直居住在那里，偶尔我们会互相来往，但父亲总是谈起他们的老家，所以我也加入了那一届的HEN省老乡会。想必春泥那时并不活跃，也不出众，要不是毕业时的一张大合照，我甚至都不可能记得她。回想我自己，尽管我现在已经做了记者多年，磨练了我见人羞怯、紧张的性格，但我骨子里本就是一个喜欢沉静的人，我给人初步的印象就是不那么热情开朗，所以我和春泥在老乡会并不熟悉，私底下也没有任何交往。我们俩真的交集少的可怜！还是言归正传，说回春泥吧。

学校的生活丰富多彩，当时的学校还流行另一种交往方式，春泥的学校与隔壁的一所综合性大学组成校校联谊会，这通常是宿舍与宿舍之间的联谊。由宿舍的一位同学发起，联系另一所学校的同学，由他们两人接头商谈见面具体的事宜，包括什么事候见面最佳，地点是学校的操场或是对方的篮球场，是男生打一场友谊篮球赛还是大家一起简单地聊聊，总之是先彼此熟悉一下。春泥记得他们班是学习委员李欣发起的，约定好周六的下午2点到5点，在对方的学校集合，男生先打一场篮球赛然后唱歌，晚上6点半在学校食堂由他们做东请大家吃饭。到了事先约定的时候，只少了张雅晴一人，班长说她请了假，剩余的同学们说说笑笑一路，大约15分钟后就到了。双方只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因为男生们一心想迫不及待地开始比赛。比赛相当精彩，男生青春挺拔的身影完美地展示了力量、速度和激情，这当然引来了阵阵喝彩和掌声，女生们此刻已经克服了刚刚认识的羞涩和矜持，她们也大胆地鼓掌和加油，这样精彩的场面也吸引了不少其他同学的驻足观看，不远处正打乒乓球的好几位同学都停了下来，加入这热闹的场面。最后，对方男生赢得了那场比赛。春泥他们班不免唏嘘了一阵子，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比赛比的就是友谊、就是青春、就是激情，再说人生本来不就是有输有赢吗？

比赛结束，在同学们欢呼和唏嘘声后，大家围着一个圈席地而坐。朱田亮主持，他像往常一样大大方方站到圆圈中央，操作他那一口蹩脚的湖南普通话，问谁先来唱首歌或跳个舞蹈，活跃一下氛围和情绪。只见对方一个女生缓缓站起来，自告奋勇要唱一首《遇见》，虽然春泥感觉她唱的缺少原唱独特嗓音的韵味，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她用了一份火热的真情。唱完后，她说她要感谢他们在一起的缘份，感谢他们遇见了彼此，感谢此时此刻......她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颇有专业主持人的风采，说完这些后她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只留下同学们的掌声和不少追随的羡慕的眼光。轮到春泥他们时，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陷入沉默尴尬的境地。正当他们陷入被动的情形时，只见杨峰忽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瞬间，大家觉得他的形像太高大了，大家长舒了一口气，否则春泥他们不知该多尴尬，因为对方正齐刷刷地看着他们，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开始起哄，并一齐喊起来：“来一首，来一首。”杨峰的毛遂自荐，无疑是及时雨，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他说他要来一首《窗外》送给相识的彼此，他声音浑厚，大家一致认为杨峰唱的真好，感情丰富，用情至深。春泥同班叫魏娜的女生，在杨峰快唱完的时候，突然抑制不住哭起来，哭的稀里哗啦，好几个女生都过去安慰她，付妍妍抱住她，她也被她的哭声感染了，春泥看到她也流泪了。男生们露出迷惑关切的眼神。大家关心地问她怎么了，但她闭口不说一个字，后来总算停下了哭声，杨峰也只得草草结束。在这样忧伤的情况下，朱田亮为了缓解陷入的僵局，提议大家合唱一首《朋友》，这才总算缓和了刚才的气氛，不过本来说好一起吃晚饭呢，大家都说不太饿就分开了。

杨峰因为一首《窗外》，赢得了一个“窗外哥”的外号，他也算一唱成名，他对此没什么微言，乐于接受这个外号，那时流行起外号，什么呆头、李一刀、荣耀哥各种各样的外号层出不穷。有时，大家会对当时魏娜出现的莫名其妙的情况窃窃私语一番。有一次春泥上晚自习碰巧遇到魏娜，出于好奇和同学之间的关心，问起那天杨峰唱《窗外》的那天，她到底为什么一下子失控了？魏娜对春泥说了一句话:“他去了广州打工，我来到这个学校，我们要永别了。”她再也不多说一句她嘴中的他，春泥也没有多问，然后她们一起去教室上晚自习复习考试去了。十年过去了，春泥从别的同学口中得知，魏娜毕业后同一名军人结了婚，婚后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生活算得上美满幸福。魏娜是否还记得她曾经为他伤心落泪，痛苦的模样？也不知道那个她心中的他在广州发展的如何，是否如那首让她触景生情的歌曲唱的那样，他功成名就、荣归故里，再次来到那熟悉的窗外，想看一看他日思夜想、梦中多次与他相见的姑娘，或是他道路坎坷，毫无成就，看不到未来和希望，只能让月亮陪伴他曾经相爱的人儿？

如今已过去了十年，人生并不总是完美和鲜花盛开的季节，人生多是遗憾和让时间带走的无可奈何。校校之间的宿舍联谊仅持续一年多，就悄无生息地结束了，当初发起人李欣也没有明确告知大家原因，就那样消逝了。赵开和付妍妍在毕业后，一个留在BJ，一个回到自己的家乡昆明，只留下那两个刻着他们名字和两个牵手小人的座位。

当时校园中流行着另一种交友方式：QQ交友。在学校的计算机中心、在手机上、在网吧上，大家除了向身边的同学吐露心声，还喜欢同陌先人无拘无束地畅谈、沟通，千山万水的人一下子拉近了彼此，距离在他们心中变得渺小、微不足道。当时班里梁艳艳预测这将成为今后日常工作和交往的主流，但大家对她说的话只是一笑而过，并不当真，但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春泥和梁艳艳两人经常一起排队到计算机中心上网，计算机中心每天只开放两个小时，即使她们早早排队，队伍也已经排得很长了。梁艳艳的网名是“追梦的女孩”，听她说与她最能聊的来的是一个叫“阳光”的男生，头像戴着一副眼镜。梁艳艳注册两个号码，一个大号和一个小号。春泥也是这样做的。春泥就是在这时，遇到了网上附近的人郑继开，当然那时她只知道他的网名是“埋骨之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那时，她只是顺应了那个时代，和很多年轻人一样，她有非常明确的现实和虚拟的界限。网上的朋友只是随意聊一聊，排遣一下无聊的时光，在春泥的意识中男女根本无所谓。

回忆的大门就这样打开了，这扇大门仿佛是一个完整的世界，那里有动人的歌声，有绚烂的烟火，有晴朗的天空，有美丽的青春和涌动的希望，有爱恨情仇。春泥暂时忘记了王丽芹，暂时忘记了她自己无法安慰王丽芹的焦虑不安，也忘记了这间小小病房的暗黑，记忆让春泥再次重温那段属于自己的青春岁月。那样的岁月想必令很多人难忘和感同身受，那是一段有欢乐、有奋斗、有梦想、有激情的时光，但同样伴随着失落、忧愁、伤心、离别，谁与谁的青春会截然不同？谁与谁的青春又一模一样呢？ 9 我不知道如何下笔描述发生在春泥和郑继开之间的一切，我想让他们开场的唯美些，以求一下子抓住读者的心，一种急于求成的心理在我心间蔓延，但事实却相反，生活有时总是那么倔强和不尽人意。他们之间的故事发生的那么平平淡淡，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那无非是发生在年轻人之间的不痛不痒事，没什么举足轻重的，人们言语之间全是不经意间的不屑一顾，最多人们会发出小声的嘀咕，再感叹一番时代的必然性。总之，他们在大千世界中平淡无奇，芸芸众生中他们二人之间的友谊就是那么不经意间萌芽了。其实开头无关紧要，毕竟我们都渴求完美的结果。我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他们能够一生活在彼此的生命里，彼此能够温暖一生，就像春泥所渴望的一生清澈、长长久久的友谊，她把他当做生命的挚友，但她的一生结局却那么不尽人意。她结局如此那般，我也只能感叹和痛心疾首。

春泥在向我叙述的时候，她的记忆只是一些首尾相接的片段，有些片段已经支离破碎变得非常模糊，她需要极力地回忆，这无疑增添了我该如何开始叙述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难度。此时我烦躁难安，在屋子里来回不停地踱来踱去。今天是周末，本来打算要去做个当今流行的发型，但此时我完全没有一丝心情，我心绪不宁，感觉一切都索然无味，做头发的事也只好暂时搁置了。母亲刚打来电话，告诉我今天她包了我爱吃的猪肉大葱白菜馅的饺子，让我中午到她那里吃饭。唉，这个一生爱我，现在依然把我当小孩子养的可爱善良的女人。想到这些我总是觉得对她无以为报，尽管有时她并不理解我，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我的爱。母亲的爱一直温润如玉，我觉得她的爱也像极了春泥口中的天梯河的水，清澈明亮的、缓缓的、无穷无尽、永远不知疲倦。我对母亲说着我中午约了同事一起做头发，然后一起和同事吃饭的言不由衷的话，母亲信以为真了。

就这样我对母亲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我更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打扰我，于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我冲了一杯原味的速溶雀巢咖啡，喝这个品牌的咖啡是我从大学时养成的习惯，尽管后来我陆陆续续喝过不少其它品牌其它不同口味的咖啡，如蓝山、星巴克、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记忆中我还喝过一次猫屎味咖啡，那次新的尝试让我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我还是最钟情原味的雀巢咖啡，我对它情有独钟。我端着冲好的一杯浓浓的咖啡，站在透明的玻璃窗前，我把窗户打开到不能再开的状态，想让稍微有点冰凉的空气和微风使我平静，以此来理清春泥和郑继开之间的故事。但这些仍不足让我平静，我内心仍烦躁不安，于是我冲了一个澡，把水放的尽量凉一点，直到我无法承受为止。尽管我一向偏爱热水澡而如今我只想让凉水再凉一点，头脑更加清晰一点。

最终我像波澜起伏的亢奋咆哮的大海一样变得平静如水，我终于说服了我自己的这颗躁动不安的心，我在常伏案的桌子旁坐下。春泥断断续续的遥远记忆，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我打了很多稿纸，一张张废弃的稿纸被我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我真的不知道如何给他们的故事开头，我甚至想到了放弃，当我有了这个可怕的念头时，我吓了一跳，“这还是我吗？那个坚持、倔强、勇往直前的我去了哪里？我就这样轻言放弃了吗？”最终，我战胜了内心怯懦的自己，打败了我想开始一件全新的事而被自己轻易扼杀在摇篮中的想法，我开始写上几行费尽心思想到的字，哪怕是最初的几个无足轻重的字，也让我雀跃欣慰，“你可以的！”我告诫自己。还是顺其自然接着上一章继续吧，既然我已经开始了，我只能索性写下去而不是半途而废，后来我意识到任何一件事如果想做好都将不可避免地遇到重重困难，而内心的坚持不懈和顽强的意志自然是克服困难的最佳武器。最终我开始奋笔疾书。

但我却在开始时并不想写关于郑继开的只言片语，甚至带着自己的私心，认为他就不应该出现在于春泥的人生中，或者下辈子他只是她可有可无的朋友，他们根本不曾在这茫茫人海中相识。但没有重来的人生，就像流逝的时间总会成为历史那样，春泥的人生也无法重新再来一遍。我又完全不能责备郑继开，找不到一点责备他的理由，不是因为春泥我甚至永远不会认识他。我甚至想给春泥改写一个美好的结局，谁不期待美好的人生呢？这样我自己也稍感安慰一些，耐何世事难料、桃花依旧笑春风，春泥的人生却无法再追回。况且，我受她之托，如何能违背她的人生轨迹呢？我伏在这台桌子上，仰头看到矗立的楼房，高楼挡住了我大部分视线，让我只看到一小片灰暗的天空。

王丽芹翻了一个身，接着又睡了，这打断了春泥的回忆。春泥想当然认为王丽芹能够睡着是目前最好的状态，睡着后一切面临的纠缠不已的痛苦都将不复存在，最好连梦境也不要浮现，这样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打扰她的人生。春泥的这个想法是多么幼稚、多么消极啊，她应该知道该来的还是不可避免要来。

春泥仍旧睡意全无，王丽芹的遭遇同样折磨着她。她告诉春泥并让春泥陪伴她，她相信她们的友谊，她分享她的秘密。其实，成年人发生这样的事情，有谁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呢，即使是遭遇，有时也不想得到周围人的同情，遇到真正富有同情心的人当然是一件幸事，而王丽芹也知道，不少人的同情心只是昙花一现或更多地浮于表面，不少人只喜欢对别人的遭遇窃窃私语和议论纷纷，甚至装作若无其事的一副无关自己的模样。可见王丽芹是多么信任她，也足以说明她们之间的友谊日久弥坚。

春泥看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她注视着小企鹅，不知道该不该登陆，她多么想把今天发生在王丽芹身上的事情，告诉郑继开，听听他的意见啊，他一向尊重自己、尊重女性，在这个问题上他一定也有自己独特的富有同情心的认识和见解。回头凝望，春泥发现郑继开已相伴她好久，七八年或是更久，时间已不再重要，时间从岁月间悄悄溜走，只留下记忆的刻着爱的痕迹。她总是敞开心扉毫不保留地倾诉自己的一切，她的迷茫、她的困惑、她的艰难选择、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和她的幸福。他的每次回复总是那么及时，他总会耐心倾听，总是尽可能的客观地给出不同的答案和选择。他一如她一样，他执着于他的青春、他的信念、他的目标，他追逐他美好的人生。

春泥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幸福的家庭，家庭是她温暖的港湾，儿子、丈夫是她心中最重要的牵绊，他们给了她亲人、爱人的温暖，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工作的时候，有时会走神，她就会想到可爱的儿子，儿子会让她工作更加勤勉刻苦，重复的工作中又会平添一股新活力，平静的心情也觉得瞬间美好了很多。这个世界是广阔的，是包容的，是神秘的，它在不知不觉间酝酿了一场春泥和郑继开之间的友谊，这种友谊在春泥心中如此强烈。或许，人的心灵在内心深处都渴望美好的，渴望爱和被爱。当然，虚拟的看不到的感情更容易被人无条件放大，只是春泥却不自知。他们之间万水千山，他那里晴空万里，她这里阴雨绵绵。他那里有时热闹，她这里有时安静。但春泥知道他们头顶是一个太阳，只是她这里的太阳有时短暂地被乌云遮住了。在她孤独的时候，头脑中会闪过这些奇怪的想法。她爱他所在的人世间，他也爱她所在的人世界。春泥在这里努力地、快乐的生活和工作，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够更出色，能够得到领导的认可，甚至有朝一日飞黄腾达，郑继开说他在BJ埋头苦干。BJ是春泥心中的太阳，她在那里上学四年，她的青春，她的梦想都在那里鲜活地绽放过。《我爱BJ天安门》的歌典伴随着春泥度过了多少个美好的童年，她的小学小伙伴有谁不熟悉那首歌呢。那是个开放的、包容的、进步的、发展的城市，郑继开在那里奋斗、打拼、他有时取得了成绩，他会由衷地自豪，春泥在内心祝福他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更好地奋斗，享受属于他的美好人生。他们似乎从没有正面谈过他们之间的友谊，但春泥知道它就是这样默默的存在着，它使彼此变得更加亲密，它是维系他们关系的唯一纽带。他们来来往往发送的汉字，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动人、最智慧的文字了，春泥这样认为，尽管她也喜欢别的文字，但她还是最钟情于她学习的方块字，她和郑继开之间发送了多少这样的小小的、独特的，富含韵味的文字啊，有时春泥感觉它们就好比是一个个美妙的音符，在她的心间荡漾。有时他们会好长时间音信杳无，但她知道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他们从没有忘记对方。

一想到时间这么晚了，他可能正在叮嘱儿子明天上学要注意的事情，或者他还在户外散步，他说过他喜欢散步的感觉，缓慢地散步能让他放松疲惫的身躯，能让他体会活着是美好的。或者他忙碌了一天，今天要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工作等着他要做。想到这些，春泥只好拿着手机，盯着小企鹅一动不动。算了，还是看他曾经推荐给自己的一部电影吧-《勇敢的心》。这样想找他闲聊，但却被自己以各种理由推却掉的情形已经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想到这些，春泥不由得笑了，笑中掺杂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苦涩和难受。

这部电影春泥已经看了四遍，好多画面她已经非常熟悉，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每一次观看，她都被电影中主人公勇敢抗争的精神深深折服，他坚定信念，为自由而战争，甚死不惜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部电影也激发了春泥爱自由和爱国的情怀。是的，当祖同出现危难的时候，每一个爱国的人谁会无动于衷呢？男人和女人、大人和小孩、年老的和年幼的，谁不应该贡献自己微博的力量呢？想到这些，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春泥身上油然而生，她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个弱小的女人了，反而觉得自己是一名斗士，当然这离真正的斗士还相差甚远。但当真正的战争来临时，有多少人不畏惧呢？战争除了让人妻离子散，除了让父母失去最爱的儿子，除了让孩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除了让女人失去翘首以盼的丈夫，还能带来什么呢？她内心感谢祖国，因为她和自己的同胞正享受着和平和安宁。电影到了华莱士发现布鲁斯背判他的情节，华英士的绝望表情表明他感到无比震惊、愕然和委屈。春泥瞬间产生的想法是，宁愿他是被真正的敌人挑落下马而光荣牺牲了，而不是被困在背叛中，天呢，真不敢想象。经历背叛的人大都有的一种感受，背叛让人怀疑人生，背叛让人不再相信千真万确的真相，背叛让人恐惧。如果让她说出三个恶劣的词语她定然会首先脱口而出背判一词。尤其是婚姻，因爱情而结合的两人，如果不爱请明确告知那个你曾经爱过的人，即使另一方会伤心难过，但如果是偷偷地背离婚姻的原则，春泥认为那样无疑是对爱情的冒犯和亵渎。在春泥的观念中爱情、亲情和友情是她最看重的三种感情，当然她不否认其他的真情，就像大自然界存在的一切一样，有太阳，有月亮，也有一朵小花和一棵小草，它们虽不那么耀眼但同样散发出独特的花香和青草味，其它的感情也同样赤诚、热忱，让人回味。爱情，爱情是多么美好啊，它多么让人陶醉，多么让人感到幸福和满足啊。春泥想到了她和张海民相爱的时刻，顿觉脸微微泛红了，爱情有谁不向往呢，有谁能抵挡住爱情的魔力呢？亲情，它令这个热闹的世界生生不息、绵延不绝。有它才有了自己，有了自己才有了自己的希望，自己奋斗的力量，人们无法选择，人们也无须选择，这种割舍不断的感情让我们学会了感恩。而友情，是春泥更珍视的，狐朋狗友、泛泛之交，有时也能带来快乐，但她更向往高山流水的友谊。想到友谊，她是无论如何也形容不了她和郑继开之间的友谊，他抚慰了她孤独的灵魂，分享了她的美好，陪伴了她的人生，这种感情怎么能表达出来呢，春泥只希望他们的友谊能够持续一生一世，能够长长久久，她想牢牢抓住她心中的友谊，她不想失去。她总是希望能和他无拘无束地交谈，她觉得和他的交谈最亲切，内心最惬意。就这样睡意一阵阵袭来，电影没有看完，她就睡着了。 10 第二天，也就是王丽芹住院的第三天，春泥早早地起床了，她感到头昏昏沉沉的。她看到王丽芹还在睡着，一下子想到王丽芹今天必须要面对的残酷的现实，顿时一股压抑和恐惧朝她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她轻手轻脚地走列窗户旁，掀开窗帘，果然看到她所在的这个城市，夜色已经褪去大半，晨曦即将破晓，黑暗在黎明的前夕正徒劳地挣扎。东西大街的路灯还亮着，路上行人稀少，路上几辆来往的车辆，交替着快速地疾驰。对面一家早餐店，招牌很醒目，蓝色的大字，环绕闪烁着耀眼的五颜六色的灯光。新的一天要到来了，这一天将充满生机和活力，充满无限的可能，包含痛苦和无助，想到这春泥就不免又情绪低落起来。但她是爱这座城市的，除了外出上大学的几年，她还从未离开过这里，美丽发展的鹰城给了她一切，她今后也将紧紧地永远同它在一起了，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她对这座城市有一种强烈的、炽热的、任何城市都无可替代的感情。它给了她内心的安宁，给了她去爱的勇气，给了她生活的希望。这种爱一直在她的心底，不知何时已经生根发芽，根已丛生，错综复杂，而且将越扎越深。

春泥又轻轻地把窗帘放下，天还没亮，她不想叫醒王丽芹，她想让她多睡一会。她蹑手蹑脚地向自己住的那张床走去，但刚走到王丽芹住的床尾，病床的摇把手绊了她一下，她疼的轻叫了一声，尽管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但还是不免惊动了王丽芹，她醒来了。“春泥，天要亮了吗?”她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是的，天还没大亮，你可以再睡一会。”春泥充满歉意地说，是她弄醒了她。“我早醒了，只是没起来。开开灯吧，这样会好一点。”“好啊。”王丽芹伸手按开了床头的一个开关，床头灯打开了，微弱的白光，足以照亮了整个房间，灯光柔和，并不刺眼。王丽芹坐起来，她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仿佛一个年迈的老妇人的语气那般心酸又无力。在这一瞬间，春泥心中生出爱和怜悯，应该是爱，不应该有怜悯都对，她应该鼓舞王丽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毕竟生活还要继续，人生的遭遇会很快过去。她不能沉沦为生活的奴隶，也不应该自暴自弃，她应该怀抱美好生活的信心才是。想到此，春泥脸上绽放了笑脸，她故意大声招呼王丽芹，告诉她今天转瞬就会过去，明天很快到了。

“我去打点热水来，你一会洗个手和脸，这样会精神点。”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你还是如以前一样爱我。”

“说什么呢，这些有什么值得提的呢？”

“我真想大哭一场。”

“哭有什么用呢？但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王丽芹又流泪了，这次流泪不仅仅是因为她目前的无助处境，还夹杂着纯真友谊的情感，她这样说。于是两个好朋友又相互拥抱在一起，都流下了复杂的眼泪。

春泥打了小半盆热水，她把脸盆放在两张病床中间的空地上，王丽芹蹲下来，洗了脸。“这样好多了。”春泥说。她把王丽芹拉到窗户旁，透过玻璃，她们一起看渐渐热闹的城市。“一切多不真实啊。”王丽芹说，“我还是很难受，你说，能怎么办呢？”从前她们在一起时总喜欢回忆上学时的快乐，王丽芹还把自己结婚后才遇到的，婚前从没有想过的令她羞涩的事情统统的告诉春泥，春泥听到了一位怀着爱情憧憬的步入朝思暮想婚姻的所有女人共同的声音，王丽芹梦想着她的婚姻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最独特的，她的丈夫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真正的男子汉，他对她发过的誓言他能不折不扣的完成，她终生都不会忘记他对她的承诺。她要给他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他说过她喜欢孩子，也可能是两个，尽管她听人说过生孩子很痛苦，但为了她的男人，她早已下定决心，所有这些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她愿与他一起奋斗，他不富裕，但她相信有她的陪伴，他们会过上更加美好的幸福生活。那时王丽芹总以激动的口吻脱口而出无数天真的话，春泥打趣她说：“一定是你打过草稿背诵过的吧！”否则王丽芹怎会如此沉醉、如此忘我呢，“才不是呢！”王丽芹矢口否认。

如今，她们俩个站在这扇窗户旁，幸福的画面仿佛只属于过去。春泥提议说不如放一首音乐吧，王丽芹同意了。音乐中传来的是对爱情的渴望和歌颂，爱情这个人类永远的旋律，但王丽芹听出的却是悲惨的如泣如诉的曲调和情感表达。这时，春泥接到张海民的电话，问她何时能到家。差一点忘记今天是接豆豆放学的时间。育才小学是一所私立小学，每两周接送一次，每四周才过一个大星期。这所私立小学以它多年的教学严谨、学风优良、注重孩子的身心发展而在这座城市小有名气，春泥已经发现儿子入学以来，无形中多了份勇敢、担当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一点让春泥认为当初选择这所学校是对的。当时，春泥像很多家长一样，从多方面打听学校和老师，她倾听同事和朋友的意见，各种意见她都喜欢听，尤其喜欢听哥哥柳春生和嫂子吴岱的意见。哥哥在孩子教育上有一套他自己独特的观点，当他们兄妹坐在一起聊天时，他们总会把话题扯到哥哥热爱的教育上，他总是忧心忡忡地说：“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呢？”过一会，他又更加愁容满面地说，“唉，教育的最终使命是什么呢？”就好像他不把教育这个难题弄个水落石出，他就虚度了他一生似的，他给了自己太多的压力和重负，这可能与他们小时候贫困的家庭情况有关，给他受到的家庭教育有关。哥哥是家中的长子长孙，父亲和祖父都对他寄予重望。“男儿当自强，好男儿志在四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们家就靠你了，你定会是我们家的骄傲......”哥哥就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在全家人的殷殷期望中刻苦努力，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以说他取得的好成绩给他的手不释卷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他并不是天赋异禀，终于他不负众望，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嫂子虽谦虚地说她没什么好的教育方法，但侄女柳昕的优秀有目共睹。这么多年了，嫂子吴岱果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在家中好像总是可有可无，她对哥哥言听计从，这让哥哥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任何想法的女人，但春泥从不这样认为，而是发自内心喜欢她，对她充满了一种爱意。吴岱说：“育才小学的严谨是出了名的，对还没有自制力的小学生有好处，小孩子应该从小立下雄心壮志，怀有拼搏向上的精神。”最终，吴岱的一番话让春泥下定了决心，决定让豆豆到育才小学读书。春泥告诉张海民，今天下午应该能回去，万一如果回不去了，让他自己去接豆豆放学。他们没多说其它的，就挂断了电话。

又过了一会的功夫，王丽芹的主治医生推门进来，交待王丽芹空腹把3片药吃了，并说2小时后才可以吃饭。吃药后注意观察，如果出现腹痛和出血的情况及时告诉她。王丽芹点点头，她端起水杯，一仰头把药吞了下去，她这次没有一丝犹豫，反倒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她吃的什么药？”春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米索前列醇。”医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后面就是王丽芹强烈腹痛的场景，由于太过痛苦，春泥无法形容出来，但春泥记得王丽芹最后排出了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她带着哭腔让春泥看上一眼，她说她很害怕，春泥胆怯地说她也不敢看。一个护士进来扶着王丽芹进了检查室，留下春泥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一会儿另一个护士用蓝色的布包着排泄物对春泥说：“这孩子已初步成形了啊，看着像个男孩，只是太小了。”“你问她怎么处理，你们如果不要了，医院就统一焚烧处理了。”春泥听清了前面护士的话，但她后来从来没告诉过王丽芹一个字，她害怕王丽芹受不了那个打击。显然医疗技术和上天都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当然这个玩笑开的过于残忍。当王丽芹做完检查，春泥扶着王丽芹返回病房时，她看到王丽芹的丈夫牛得源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从亲戚方面来论，春泥理应喊他表哥，但此刻春泥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他脸色阳冷，但他还是挤出了笑容给春泥打了招呼，很明显这是他强装出来的，说实话他应该也很难过。既然丈夫在妻子身边，春泥给王丽芹交待了几句话就要走。王丽芹既舍不得，但又没有理由再挽留春泥，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最亲近的，最值得依靠的，最能保护她的丈夫已经在她身边了，她还能要求什么呢。春泥急匆匆走出病房，她像逃跑一样离开那间令人压抑的病房，她找到电梯，坐着电梯下楼了。

我用了大量的篇幅描述了王丽芹的际遇，春泥的见证和叙述让我的内心无比的忧伤，我甚至几度落泪，相信不少读者也感同身受。有的情节未免太细，是因为我认为女性就如同苍穹中美丽的繁星一样，闪耀了整个星河，照亮了黑暗无边的夜。她们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发挥的作用无与伦比。如果让我们说一说，我们每个人都能脱口而出很多身边伟大的女性，她们有爱，有温暖，有智慧并坚毅不屈，她们灵魂的内在美更是如百合和玫瑰一样散发着馨香，令人难忘。

女人们理该享受幸福的、快乐的、充满爱的一生，奈何不少女性命途多舛，受尽了很多的磨难。有些磨难天生注定，我们不免深表同情，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颗爱和怜悯的心。而有些磨难则是人为造成的，冲突和战争固然无情，但也别小看陋习常规，更别小觑傲慢和偏见。有些是女人伤害女人，而有些伤害则是英俊伟岸、充满智慧和力量的男人造成的。人生的道路总是坎坷，有多少希望就有多少失望，但我们却始终怀抱着希望、永不言弃。女人不能离开男人，就如同鱼不能离开水。男人也无法离开女人，高山依傍着川流不息的河水才充满无限的生机活力。追根究底我们都来源于伟大的女性，她们那么柔弱，那么美丽，但内心却强大无比，蕴含无穷无尽的力量，所以她们天赐有一种力量就是孕育和创造。但高楼大厦不能平地而起，它们巍峨耸立是因为它们矗立在坚如磐石的地基。挺拔直立的参天大树只有扎根于深厚的泥土地才能根深叶茂。天对地，云对雨，山花对海树，女人和男人，这两个人类最耀眼的星啊！女人和男人本就紧密相连才有了无数充满爱的精灵。

女人和男人应携手一起共同创造幸福的生活。不要让女人生活在美轮美奂的面纱下，面纱只能遮住她们的娇容。露出她们美好的脸，让清风和明媚的阳光抚摸她们的脸庞，拂去她们的忧伤，让世界重新绽放灿烂光辉。

外面的世界自然而和谐，春泥情不自禁地长出了一口气。她走到车子棚，找到自己那辆黑色电动车，车已经破旧了，车座和轮胎已经更换过，车身更是肉眼可见的破旧不堪，散发出老态龙钟的气味。但春泥仍然舍不得换，那是她和丈夫结婚后攒钱买下的第一件值钱的礼物，那是他们齐心协力奋斗的硕果，其实他们后来当然添置了不少家用品，但这辆电动车对春泥来说弥足珍贵，或许是它的意义非凡吧。谁能忽视自己的精神感受呢，精神世界有时在主导着她的现实生活。

电动车刚买回来的那天，张海民带着她满城地转悠，看油莱花开、摘草莓、去了天梯河，只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一点小插曲，电动车竟没电了，他们只好推着一路走到家，他们都很累，但他们无怨无悔，谁都没有抱怨一句话。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多么美好啊！

她骑上车，出了门，沿着这条东西大街往家走。沿途的一切，这时候好像都不复存在似的，她难免又想到了王丽芹，就这样春泥一路急不可待地回到了她住的小区。小区是老式的，墙体是蓝色的砖瓦，墙体外部有的墙砖已经开始脱落，墙外缠绕了很多电线、电话线和网线，线与线之间就那样杂乱无章地交织着。小区的西面是唯一一处娱乐的地方，有几台简单的健身器材。有一台扭腰器，能锻炼腰部和腹部，春泥看到张阿姨带着她的孙女在玩，小女孩竟有自己的玩法，她够不着高的扶手只好坐在那个圆盘上，脚蹬在地上，一圈一圈的转，自己玩的倒挺开心。跷跷板上面，两个七八岁的小学生一人坐一头开心地上上下下。还有张休闲长凳，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坐在那，她面无表情，眼睛半闭半睁，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因为没有人给她讲话，所以她经常打瞌睡。听张阿姨说过她自己一个人居住，儿女们会不定时来看望她。“春泥，你昨天是不是没没没在家啊？没看到到到你。”张阿姨嗓门大，老远都能听见。“是的，张阿姨，我昨天有事。”“我说的出来几趟都没遇遇到到你。”“我上楼了啊。”“赶紧回去回去吧，年轻轻人就是忙。”张阿姨是个热心肠，春泥看到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春泥把电车挨着储藏室停下来，那个地方还放着好几辆电动车。小区还没有完善的车子棚，小区的人们也是见缝插针，哪里有地方就把车停在哪里，还有自行车也是随便停放，这里的人们都习以为常了，春泥也习惯了这样看似无序实则一下子就能找到自己家电动车的方式。她抬头看到二楼的一户人家，从窗户上扯了一条长长的充电线，顺着这根线到一楼，有一辆电动车正在充电。小区也没有专门的充电设施，有的在自家的储藏室充电，有的拉根电线从楼下吊下来，有的骑车到单位充电等等，总之各人有各人的门路，等充好电了，等骑电动车的时候，如何充电已经不重要了，也许只有等到过了三四天，或五六天，下次电车没电的时候，他们才苦恼地想到又要充电了。

春泥停好了电动车，开始走往一单元的门口，从结婚到现在，她和丈夫一直租住在这里，她对这里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里见证了他们无数个湿馨的、浪漫的、有时忧伤的瞬间，但她是快乐的、充满希望的、被爱包围着的。生活难免有些不尽人意，但我们应该以一种积极向上的心态生活，应该怀抱着希望，生而为人，总是要尽力不留下遗憾。进入单元楼，她开始爬楼梯，这个小区没有电梯，还好全当锻炼身体减重了，尽管别人都认为自己不胖不瘦的，但春泥自己还是想要更瘦一点。她确实胖了，尽管生过儿子后她快速减了重，但怀儿子那时的体重真是不堪同首啊！当时一心想让孩子吸收好一点生出来能够胖胖的，她就强迫自己多吃点，尽管是那种吃了吐、吐了吃的一种状况，她依旧满怀希望、满怀激动，孕吐的苦恼从没有打败她一点的希望。女人对她爱的男人总是倾尽所有，愿给她的男人孕育爱的结晶，等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希望埋在他的身边。她竟联想到了死亡，“呸呸呸”，心里赶紧说了这几个字，这是她和小伙伴们儿童时期经常玩的游戏。在游戏中，如果谁说错话违反游戏规则了，赶紧说“呸呸呸”这几个字，他们就会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说完那几个字后，春泥感到身心轻松了，一闪而过的死亡两个字在脑海中瞬间烟消云散了。她开始数楼梯，一共13个台阶，她不知道数过多少遍，她闭上眼睛都能一个不错地走到他们的家门口。她掏出钥匙，进入了属于她的小天地，彻底放松了下来。 11 他们租住的两室两厅的房子，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客厅的地板砖是30*30的红色的正方形方格子，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产的，没有色泽也没有亮度，反正属于遥远的旧时代，但地板砖结实、耐用，这也是春泥喜欢的原因。家里没什么精美的装饰，一副热闹和谐的沙滩海景画和一幅喜庆吉祥的结婚照悬挂在客厅两侧的墙壁上，结婚照上一对年轻人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给单调的房间、平凡的生活增添一丝艺术气息。家中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除了一台电视，也是婚后攒钱买下的。此时此刻，春泥想到他们结婚后自立自强，能靠他们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她感到她的人生如此幸运、如此美好、如此富足。月亮围绕地球生生不息运转，夜晚的星辰在天空中明亮高悬，而春泥想到能用自己的满腔热情主宰自己的命运，“感谢上天的安排和恩赐！”更加美好的生活和未来正在毫无疑问等待着自己，她在心底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春泥特别喜欢看卫视台，美中不足的是中间会插播广告，就是反复广告农药、化肥、种子之类的，还广告专供男人使用的能够焕发生机的神奇的药物。春泥喜欢看《乡村爱情》，剧中他们的言语听起来既特别又亲切，她尤其喜欢刘能那个角色。靠着东墙有个书架子，上面摆放了一些张海民使用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文学书和历史书，最多的当属历史书了。用张海民的原话来说就是：“特定的历史时期造就了特定的法律，而特定的法律推动了特定时期历史的发展，法律和历史密不可分，法律将随着历史的发展不断完善，会推动这个社会更好、更快地进步发展，而法律将会创造更加和谐的社会秩序。”他总是在阳台的红色椅子上看书，有时看的忘记了一切，他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爱看书的习惯，他总是说人应该活到老学到老，书本中既包含包罗万象的知识还包含丰富的人生哲理，这有益于他思考人生。在刚开始听到历史和法律思辨关系时，春泥实在难以理解，后来听的多了，感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也偶尔会思考一下生活和人生，对美好的社会秩序充满了向往。

张海民看到春泥进屋，赶紧站起身来，他抱住了她，仿佛她出去了好久，而今天好像是他们意外的久别重逢一般。这个超出平常的举动，让春泥的内心瞬间涌起着一股爱的暖流，这个世界仿佛也安静极了。原来在平淡的生活中，在被忽视变化的漫长人生中，他还是她心灵的港湾和依靠。然后，他很自然地松开春泥，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那台红色的折叠桌子旁，这个桌子平常用做餐桌，吃完饭后就放他们一家人的水杯。豆豆的小熊图案的水杯被带学校了，桌子上只放了他们两个人的玻璃杯子，其中一个杯子上绘制着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显得更加明亮。有着向日葵图案的杯子是春泥使用的，不过当口渴着急的时候，她就会两个杯子来回倒腾一番，让开水凉的快一点，这时候也顾不上哪个是哪个了，她就随便使用了，她并不太讲究，她总是这样混着用。张海民给春泥杯子里放上两大朵菊花，黄灿灿的菊花在倒上开水后在杯子里慢慢绽放开来，热气丝丝向上漂浮游动，屋子里显得既温暖又美好。还是有爱的家好，有了爱情家中更是充满一种美妙的感觉，房子破旧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能抵得上夫妻同心呢？春泥想到了水里并排游来游去的两只鸳鸯，想到了在蔚蓝天空中一同自由飞行的两只大雁，心中不免又涌动起一股无以言说的情感。

家中有很多菊花，装在不同的瓶瓶罐罐里，张海民只要在超市看到就会买一点，什么杭白菊、贡菊、胎菊、黄菊花、野菊花，有一次还买回了一包金丝皇菊，听他说是四川广安产的。他花时间研究菊花的功效，并且对菊花的产地了如指掌。但春泥喝着每种菊花的口感都大同小异，只要别放太多太苦就行，她不喜欢苦苦的味道。有一次，她还给丈夫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等你老了，找一个幽静的小山，把各种菊花的种子都收集了，种上大片的菊花，到时候你就赢得‘南山居士’的雅号了。”因为在春泥的头脑中一闪而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来，而张海民温和地笑了。

“坐下来，先喝点水。”“你昨晚睡的怎样？今天早上吃的好吗？”“丽芹她得了什么病住院了？”说着他拉了一把小凳子，挨着春泥坐下了。他无时无刻关心她，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受，此刻他也想知道春泥的朋友王丽芹到底怎么了。她很少出远门离开家，离开他，昨夜春泥不在家，他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他并不善于言辞表达。在他们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会说情话的，如今他说的越来越少了，他把这归结于工作的原因，他把他满腔热情用在工作上，他坚信自己是位努力，积极进取的青年，干出一番成就、回报社会，用他的热情、信心执着，他是能办到的，但他却鲜少能说出表达爱意的话来，为此春泥偶尔会对他发脾气，暗示他，但他并不能感觉到春泥作为一个女人的心思和需求，这让他一度很苦恼，他有什么错呢？他甚至认为撒娇和无理取闹都是女人的小把戏，女人不都是那样爱发小脾气吗？有几个女人是理智大于情感的呢？平淡如水、相敬如宾是他心中大多数夫妻应该具备的生活。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在悄无声息中，春泥也过了张海民所以为的现实生活，她不再要求婚姻能如诗如画了，大概她被他感染了。

在张海民的连续问话中，春泥重新回到王丽芹的问题上，她又开始痛苦起来，但她更多地是愤怒。“别问了，别问了。”她从心底是厌烦这个问题的。“爱情的结晶，相爱的人是不是应该珍视？”“这是自然的。”“对妻子的关爱是不是丈夫应该做的？”“是啊！”“社会文明的发展进步是不是离不开有良知的有志男人的推动？”“当然是的，这不可否认。”但此刻张海民愕然惊呆了，他不知道春泥为什么会一连串反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没有从妻子口中得出王丽芹因何事住院的答案，他也不再问了，因为他看到春泥流泪了，她总是多愁善感容易因小事激动。

春泥看着张海民的眼睛，这个将要陪她度过一生一世的男人，他实现了她做为女人爱幻想爱憧憬的美好愿望，他在她无助的时候陪伴她并拥抱她，他们一起下厨房做饭，大多数是春泥打下手，这不就是春泥心中渴望的最美好的现实生活吗?什么比陪伴更令人感动的呢？什么比一路同行从不放弃彼此更幸福的事呢？但当时她并不清楚，王丽芹的问题不仅仅是王丽芹一个人的问题，王丽芹所面对的也不是她一个小家庭的个性问题，而是一种普遍社会现象。她甚至无法预料是，在十年后，在社会快速发展、物质相当富裕的时代，王丽芹曾经的问题依然突出。春泥在面对她丈夫时愤怒的发问，也只能是一个女人一厢情愿的想得到丈夫的爱和支持，以求得到心理上、情感上暂时的安慰罢了。

春泥忍不住愤怒又沮丧，张海民赶紧把她拉在自己的怀中并用力地拥抱她，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春泥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她把王丽芹的事抛向了九霄云外，她只愿沉浸在当下的幸福中，她依偎在张海民的怀中，张海民不时抚摸她长长的头发，他们一时谁也不说话，天地就这样寂静无声，她流下了微咸的眼泪，但她知道这是幸福的泪水。不知道过了多久，春流缓缓地从张海民的怀中坐直了身子，张海民递给她刚泡好的菊花茶，春泥端着茶杯喝了两口，这种大朵的黄菊花不苦，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甜味，春泥觉得很好喝。“饿不饿？”“哦，真是饿极了，你听我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了。”春泥笑起来，张海民也笑起来。经张海民提醒，她觉得真是饿极了，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到饭。“做炝锅面吧，面条、菜和肉今天早上在楼下的万通超市已经买好了。”张海民买了五块钱的五花肉，五毛钱的黄豆芽，还买了一块钱的海带丝，海带丝是春泥喜欢吃的，外加一块钱的细面条。这就是他们两人做饭需要的成本。男人和女人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一会就会做好热气腾腾的美味，这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真实的幸福生活。生活其实很简单，就看你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了。春泥在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前感觉更饿了，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饭，吃饱后她觉得心满意足，整个身心都轻轻松松的。这就是幸福的家，这里就是温馨的、让她的身心能够停靠休整的地方，她的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无限感恩的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