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丈九》 第1章 前门楼子九丈九 从五牌楼经过正阳门至大明门前,有一百步见方的“天街”,因其路面是由砖石铺砌而成,好似一张巨大的棋盘,又被老百姓称之为“棋盘街”。

街上店铺林立,布棚高张,摊位密布,纵横夹道。

这里是竟日喧嚣的“朝前市”。

李卫明斜躺在摇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着几页残败不堪的《史记》册子。

“棋盘街”的喧闹好似与他无关,可是他竟然忘了,他是出来卖豆腐的。

晚霞的余晖洒落在他好似白面书生的脸上,也洒落在装满老豆腐的竹编箩筐上。

“哟,李卫明!研读呢?”卖蜜饯的老王头满脸笑意,眼里带着几分调侃,“瞅瞅我,蜜饯都快见底了,你这豆腐还剩两大箩筐呢!真是来也两筐,去也两筐,当心回去你家婆娘不让你上炕!”

李卫明头也不抬,随意摆了摆手,没好气地回他:“去去去,你个老匹夫,懂什么!”

“老匹夫咋了?”老王头脖子一梗,立马来了精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这老匹夫,虽是个卖蜜饯的,若真有贼寇来犯这北京城,老匹夫我这肩上也是担着呢!”

李卫明一听,把书往旁边一放,忿忿不平道:“贼寇哪能到北京城呢?”

接着,他起身高昂道:“我太祖高皇帝始修居庸关;建文君筑高墙深沟自宣化往西直到山西,烽火台连绵不绝;太宗文皇帝边境关口建要塞,开平造烟墩;宣德爷在宣德元年和三年,修山海关至居庸关边防要地,另加建居庸关城;当今天子更是增加赤城堡烟墩,修建宣府到大同城堡,设立大同威远卫。

莫说是北京城,那贼寇都过不了长城!我朝有天子守国门,放眼望去,哪朝哪代有这等魄力!”

老王头耷拉着脑袋,终于听他讲完才道:“肚子里那点墨汁儿都抖出来,你小子心里才舒坦?我说是倘若有那么一天,我这老匹夫,也能上阵杀敌!”

李卫明竖起大拇指道:“老匹夫,有魄力!说起来,跟我这名字一样哩。”

“哦?这有何关联?”老王头满脸疑惑,好奇地凑了过来。

“卫明,卫明,保卫大明嘛!”李卫明胸脯一挺,脸上写满了得意。

“切!”老王头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先顾好你家老母吧!把豆腐卖完,多挣俩钱,比啥都强!”

听闻此言,李卫明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他轻叹一声,感慨时光匆匆。

自己转瞬便近而立之年,可科举之路,依旧漫漫,不见尽头。

往昔在书房中,曾立下壮志豪言,信誓旦旦要在科举中崭露头角,光耀门楣。

如今却在日复一日中煎熬,信念也渐渐被消磨殆尽,化为了泡影。

家中生计都靠着他和他那婆娘柳氏苦撑。

每日傍晚选豆、泡豆,天未亮便在昏暗的豆腐坊里磨浆、萃取、煮浆、点卤,最后压制成型,地道的老豆腐就成了。

李卫明清晨挑着扁担,将豆腐担到“棋盘街”上卖,微薄的收入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但他对书籍爱得如痴如狂,史书、兵法、散文、诗集、小说、杂记、天时、地利甚至医书都能令他沉醉其中。

只是今日看书看得太入迷,李卫明全然忘了自己是出来卖豆腐的。

晚上回家,必然要被老母亲训斥一顿,说不定还要家法伺候,用藤鞭打上一顿才好。

“李卫明!”

这一声打断了李卫明的思绪。

“又是谁呀!”李卫明烦躁问道。

算命先生陈半仙顶着一面破布幡气喘吁吁道:“李卫明!你老母病倒了!”

“我说陈半仙,你他娘咒我呢?你老母才病倒了!算你的命去吧!”

“是真的!若哄你,我半夜教雷劈死,我……我出门掉粪……粪坑,我……我喝凉水,我呛死……”

陈半仙年约五十,留着一撮山羊胡,身着破旧的靛蓝色长袍,头戴一顶黑色方巾。

这陈半仙平日里说话还算顺畅,只是一着急就会结巴起来。

李卫明猛的坐起来,不耐烦道:“行啦行啦!别咒了,你是算命的,还是老巫师啊?”

“你家小阿七到处找你呢,找不到就在五牌楼下大哭呢。”

听了这话,李卫明顿时一惊,下意识地要往五牌楼跑,跑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卖蜜饯的老王头大喊:“老匹夫,帮我看着豆腐摊!”。

“快去吧!”

背后传来老王头的声音。

李卫明弱冠之年婚娶成家,与妻子柳氏生得一儿一女,长子三岁因为痨病折了,留一小女,名叫小阿七,如今有六岁半,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儿。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卫明心急如焚,拼命往前挤。

“哎呀,赶什么,你家遇丧事啦!”

人群中有人怒骂。

李卫明也不跟他争论,继续往前挤。

当他看到远处“正阳桥”匾额时,总算是宽敞了一些。

一群稚子边跑边唱着歌谣:

“前门楼子高不高,三丈三呀,六丈六,十丈不够呀,九丈九。”

这唱的是正阳门,正阳门是内城的正南门,为“京师九门”之首,皇帝出城去往天坛、先农坛祭祀及南苑狩猎时,其龙辇都要出入此门,故有“国门”之称。

李卫明到了五牌楼时,人群又密集起来,前方围满了人。

“哎呦,这谁家孩子!看着是没气儿了,可怜唉!”

“准儿是被哪个黑心的抛这儿了?”

“这天杀的蠢才,不怕遭报应!”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咒骂起来。

“小阿七!小阿七!让一让!让一让!”李卫明挤在人群中喊着,发现挤不动后干脆怒吼一声:“都他娘给我让开!小阿七!”

“嘿呦,您家孩子呀,各位各位,劳烦挪挪步,正主在这儿呢!”遛鸟的朱爷冲着人群喊道。

听了这洪亮的声音,众人都挪开一条道儿。

李卫明冲上去抱住小阿七痛哭道:“心肝儿唉,我的心肝儿,莫要吓爹。”

“李家哥儿,先别自己乱了阵脚呦,上上手试试气息才好。”一旁提着菜篮的刘氏刘寡妇娇声提醒道。

“对,对,对”李卫明如梦初醒般,用颤抖的食指去试小女儿的鼻息。

“有气儿,有气儿!”

“哎呦哎,娃儿是哭昏的,看着还有痨病,快去找郎中嗨,指不定菩萨开恩,能保她一命。”风姿绰约的刘寡妇再次娇声道。

看着李卫明抱着小阿七朝西江米巷的方向赶去,遛鸟的朱爷又冲人群道:“大伙儿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都散了,都散了吧!”

朱爷转眼又看到刘寡妇,笑道:“刘家娘子,今日又烹制何等佳肴?可否上门试吃?”

刘氏斜瞪一眼,微嗔道:“卖豆腐的都去看郎中了,今日可没朱爷的豆腐吃呢!”

顿时,朱爷和刘氏的笑声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惹来周边的小人妇小声唾弃道:“呸!勾栏荡妇,真不害臊!”

京城西江米巷的华大夫人称“华神医”,他医术精湛,跌打损伤、内科杂症,皆能药到病除。

当年李卫明要是能快赶上半个时辰到达华神医的药铺,三岁小儿也不至于命丧黄泉。

此刻,李卫明又一次陷入了当年的困境,心急如焚。

所幸,五牌楼距离西江米巷还不算太远,给了他一丝希望。

他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只觉狂风在狭窄的街巷间疯狂呼啸,似要将他心中仅存的那点希望卷走。

脚下的石板路,在他急促的脚步下,被砸得砰砰作响,每一声都似乎碰撞着他心脏。

他怀里紧紧抱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小阿七,女儿小小的身躯,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让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药铺内,年逾半百的华神医,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种莫名的坚韧。

他身着一袭微微发白却浆洗得极为平整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带,虽无华丽的装饰,却自有一种医者的干练。

“华神医!华神医,快救救小女啊!”李卫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中满是惊恐。

“哎呦,天老爷!”

正专注于手中药材的华神医,听到外面急切的呼喊,心中猛地一紧,手中的药材也顾不得放下,便急忙冲出了药铺…… 第2章 无奸不商 华神医眉头紧锁,他仔细查看小阿七的面色、舌苔,又轻轻掀开她的眼皮观察。

做完这些,他迅速取出银针,找准穴位,轻轻刺入小阿七的额头穴位。

随着银针的刺入,小阿七原本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血色,气息也逐渐平稳。

“命算是捡回来了,但痨病无法根治,需长期调养,老夫配一些草药,只能片时维系,若要累年调养,只怕所需药材太过名贵。”华神医沉声说道。

“多谢华神医救命大恩,我李卫明此生没齿难忘……”李卫明嘴唇颤抖着说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医者父母心,不必多礼。”说到这里,华神医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迅速朝着药柜走去。

来到药柜前,动作娴熟地依次打开一个个抽屉。

他目光专注,快速从抽屉里挑选药材,嘴里还念念有词:“百合润肺止咳,百部杀虫疗痨,白及收敛止血......”

李卫明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色泽深褐的药汁,稳步走到小阿七的榻前。

他轻轻扶起小阿七,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然后轻轻地舀起一勺药汁,凑近嘴边吹了吹,待温度适宜后,这才缓缓送入小阿七的口中。

此时的小阿七嘴唇干裂得厉害,微微颤抖着,看上去十分虚弱。但她还是吃力地张开口,艰难地咽下一口。

待喝第二口时,小阿七突然猛地咳起来,身体也抖动起来,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见此情形,李卫明心中一紧,正欲出言询问,却听得华神医说道:“能咳出来,就无大碍了。”

闻言,李卫明才稍稍放下心来,低声道:“不知华神医所说的名贵药材是?”

“有两味药材,一者人参,二者冬虫夏草。”华神医道。

人参产量稀少,产自高丽长白山,运输艰苦,价格自然也就昂贵。

冬虫夏草更是珍稀,产自西域,采集困难,只有富贵人家才能买得起这样的药材,李卫明一平民百姓,只怕要把命豁出去了。

此时的李卫明眼神坚毅,就算了豁出了这条老命,也要想办法弄到这两样药材。

李卫明显然有些焦头烂额,只是此时的小阿七慢慢抬起了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哭声道:“爹,阿奶病倒了,阿娘叫我来找你请郎中。”

听到这话,李卫明心头一惊,这才想起家中的老母亲,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暮色四合。

本就不大的豆腐坊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光芒微弱,勉强照亮了四周。

柳氏站在一堆发霉的黄豆前,脸色阴沉得如同外面的夜一般。

她怒目圆睁,嘴里咒骂着:“天杀的马茂春啊!你个黑心脏肺、横生倒养的玩意儿!”

这马茂春,是下斜街路西土地庙市的豆商,他的豆类农物多用于外贸,尤其是北部的瓦剌商人,进京的使者,大都从他那里采购,所以价格也是颇为高昂。

李卫明夫妇先前是从成方街的老农周崇八那里拿黄豆的,怎料去年遭遇天灾,农物大减,周崇八的黄豆根本供不应求。

万般无奈,李卫明咬咬牙,只能考虑豆价颇高的马茂春。

买黄豆那日,恰逢李卫明叔父李老太公辞世,他即刻带着小阿七去吊唁,买黄豆的事,则交给柳氏去操办。

马茂春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立刻就被柳氏的风姿吸引。

他见柳氏是个妇人,又有几分姿色,心中顿时打起了坏主意,不仅主动向柳氏大献殷勤,甚至还特意叫来手下的伙计帮忙将黄豆给送回到李家。

正所谓“无奸不商”,谁曾想马茂春供给他们的黄豆掺了发霉豆,细闻着,还有些火药味。

这下可好,卖豆腐本就利薄,如今原料发霉,婆母一病不起,小女的肺痨又时常发作,真是雪上加霜。

柳氏骂完,泪水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赶紧抬起手,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痕。然后,转身朝着东边的厨房走去。

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一个破旧的药罐正放在炉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药,是给她那婆母尚氏煎的。

先前一直吃这个药方,尚氏的病情还算勉强稳住。

可最近不知为何,尚氏突然病倒,吃了药也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想到这里,柳氏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

小阿七去了这么久还没回,莫不是肺痨又犯了?这该死的老李,也不知道早些回家,平常这个点也应该回来了。

正当柳氏思量时,正房那边传来急促的咳声。

柳氏来不及多想,赶紧熟练地取下药罐,用纱布滤出里面的药汁儿,端起碗就要走。

走了两步,想什么,她又回头拿着木盖子盖住碗口,径直向正房小跑而去。

尚氏咳得愈加厉害,见柳氏端药过来,便捶胸道:“都怪我这把不争气的老骨头,咳咳……真是……真是害苦了你们夫妇。”

尚氏说着已是老泪纵横,柳氏听了,也止不住流泪,忙道:“婆婆说这话,真是折煞儿媳了。婆婆莫要再说晦气话了,当家的听了,会心塞的。若要外人听去了,儿子儿媳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的。”

尚氏抬手抹了把眼泪,想起身却绵软无力,只道:“你们夫妇两顶顶孝顺,我是清楚的,这把老骨头我呀已是知足了,只是这病怕是好不了,不如早早归西,你们夫妇少担些,小阿七也好养些,日子就松快些了……”

柳氏眼眶泛红,忙不迭地打断,声音微微发颤:“婆婆,您万不可这般思量!”

说着,她轻柔地端起药碗,拿起药勺,小心翼翼地递到尚氏嘴边,温声细语道:“婆母您一生积德行善,那可是鸿福齐天之人。这药喝下去,自然是药到病除。眼瞅着日子还长,儿子儿媳还盼着您身子骨硬朗着,听您的教诲呢,小阿七更是天天嚷着要阿奶陪着玩耍呢!”

说起这小阿七,尚氏忙问道:“这小阿七去找他爹还没回来?”

“哎呀!”柳氏这才想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莫不是迷了路?”

正在这时,只听屋外稚嫩的童声传来:“阿奶!我带爹回来了。”

婆媳二人闻声朝着门口望去,一个小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稍后进来的还有李卫明和华神医。

柳氏长舒一口气道:“哎呀,真是谢天谢地……” 第3章 家书抵万金 少顷,华神医抬了抬眉,显然对尚氏的病情了然于胸了。

只见他稍稍抬眼,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焦急的李卫明。

李卫明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正房。

“华神医,家母的病况几何?”李卫明一脸紧张地询问着,额头上甚至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华神医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这病,倒也不是没得治,可是……”

他顿了顿道:“又是个富贵病啊。”

听到这话,李卫明先是心头一紧,接着才稍稍舒了一口气,说道:“能治就好,若能治好家母,我当拼了老命。”

话刚说完,李卫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又走进屋里,来到柳氏身边,压低声音与她悄悄耳语起来。

俄顷,只见李卫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华神医面前,恭恭敬敬地将钱袋递了过去,开口道:“华神医,您看看,这些够不够今日的诊费和药材费用呢?”

华神医接过钱袋顿时感觉不妥,他赶忙打开袋子瞧了瞧,发现里面除了铜钱之外,还夹杂着不少碎银。

他连忙摆着手说道:“哎呀,多了,多了。”

一边说着,华神医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铜钱收下,又把钱袋递给给李卫明道:“剩下的你们还是拿去准备名贵药材吧。”

李卫明感激涕零,接过钱袋,作揖道:“不知家母的病需要哪些药材?”

“老夫人乃是消渴症,需要一些滋补药材,比如阿胶、鹿茸……”

李卫明心里明白,阿胶是以驴皮熬制而成,上好的驴皮来源却是有限,并且制作工艺繁杂,价格高昂。

鹿茸则是雄鹿未骨化而带茸毛的幼角,采集也不易,且雄鹿数量也极为稀少……

“老夫先开个简单方子,你明日到老夫铺子里拿药。让老夫人且吃个三五日,万不可拖延……鹿茸和阿胶抓紧些……另外冬虫夏草、人参也不能拖延……”

时值七月,暑气熏蒸,可这一老一少的担子压在身上,可比流金铄石的酷暑要难耐得多。

李卫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挤出一个笑脸。

他匆匆整理下有些凌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后,迈步走进了正房。

只见尚氏静静地躺在榻上,脸色略显苍白。

而她榻前的那只药碗里,还残留着一些尚未喝完的汤药。

李卫明快步走到榻前,轻轻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捧起那碗药,关切道:“娘,剩下的这点儿也喝了吧。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儿子不孝,不能替您承受病痛。”

这时,一旁正在欢快玩耍的小阿七听到了李卫明的话,停下手中的动作,跑过来道:“阿奶,良药苦口哦,您要乖乖把药喝完呀。小阿七今天可厉害啦,一下子喝了一大碗呢,碗底都能看见。”

说着,还扬起小脸,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尚氏看着小阿七,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欣慰,轻声应道:“还是咱家小阿七最听话、最懂事啦!阿奶这就把剩下的药喝完。”

说完,接过李卫明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站在一旁的柳氏目睹这一切,眼眶渐渐湿润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李卫明转头看向柳氏,微微皱起眉头,强作镇定道:“你这是作甚?华神医已然给母亲和小阿七瞧过病了,也开好了药方。

华神医说了,母亲和小阿七并无大碍,只要按时服药,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明天我再去西江米巷抓些药回来,让她们继续服用个三五日,自然能够药到病除。你这般哭泣,岂不是徒增烦恼?”

尚氏见此情形,赶忙出言劝解:“儿啊,你也别怪责你婆娘,她也是心疼我们祖孙二人。再说,你明日去西江米巷拿了小阿七的药就行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撑得住的。”

“娘,您这般说,倒显得儿子不孝了,莫要再说这话了。”

“唉,近几日家里的支出又添了不少,今日豆腐卖得咋样?”尚氏担忧问道。

听了这话,李卫明顿时羞愧地低下头,突然想什么拍大腿道:“哎呀,豆腐箩筐还在棋盘街,这么晚了,不知这老匹夫如何看得。”

“莫要再叫人老匹夫了,今个人家不都帮你一把?日前日后都靠着人家帮衬呢。”尚氏沉声道。

“娘教诲的是,儿子记住啦!”

说着,李卫明便要赶往棋盘街。

走出门口时又被柳氏叫住。

柳氏抹了把眼泪道:“上次拿的黄豆都是是发霉豆。”

“发霉?”李卫明有些不敢相信,挪步与柳氏一同去了豆腐坊。

简陋的豆腐坊是由西厢房改建,勉强能算个小作坊。

李卫明抓了一把发黑的黄豆,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不解道:“怎么还有一股怪味?”

“好似火药的味道。”柳氏在一旁提醒道。

“怎会有火药的味道?”李卫明问道。

“兴许是瓦剌的使者,随身携带火铳,不留意掉里面的吧?”柳氏道。

“胡说,瓦剌怎么会制造火铳?”熟悉地域的李卫明反驳道。

“你忘了?西市的那些火器工匠把火铳排成好几排售卖,赚的盆满钵满的!”

李卫明似乎有些明白道:“哦,兴许是,前几年锦衣卫抓得厉害,近些日子怎么也不管了?”

“不过蛇鼠一窝罢了,工匠们塞些银子,锦衣卫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柳氏说着想起什么又道,“要不,咱们也……”

“千万闭嘴!”李卫明立马打消了柳氏的念头道:“这黑心的买卖可做不得,纵使再多银钱,于我李家毫无益处。再说,如此作为,与那黑市马茂春何异?父亲大人泉下有灵,又如何安心?这话就跟我说过,万不可对别个提起,日后也莫再思量!”

柳氏听闻只得低头不敢言语,只想着家中难为无米之炊,挺而走险赚个快钱。

只是李家世代清流人家,怎会同意她干如此勾当,往小了说是走私,往大了说可是卖国。若是东窗事发,纵使李家有十族,都不够株连。

“我明日去土地庙市找找这个马茂春,黑心肠的,叫他退货。”

“明日不行,土地庙市初三才开市,要后日去才行。”柳氏提醒道。

“那就后日去吧,我先去找老匹夫。”

李卫明刚走几步,又听到柳氏道:“家里银钱不够使了,你回来时记得去刘寡妇家收收账,我今日给过她话了,拿了大半年豆腐了,也不见一个子儿,谁家的日子好过不成?我看就寡妇日子好过,天天有男人围着献殷勤,也不够害臊的!”

“好了,我知道了!”

棋盘街上已是灯火阑珊,李卫明到了白日摆摊的地方才发现空空如也,只得转而去了老王头家。

不大的房间里,老王头满脸欣喜地高举着一只布袋包裹,匆忙朝着老伴儿走去,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嚷嚷着:“老婆子啊!咱儿子的军饷又到啦,里面还夹带了一封家书呢。”

老王头夫妇自己做蜜饯、卖蜜饯,再加上儿子时不时的寄回来军饷作为支撑,日子过得倒也颇为滋润。

听到老王头的话,老王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但随即又嗔怪地埋怨道:“哎呀呀!你这老头子,咋个这会子才拿出来哟!早些时候不说,也好让我早点儿高兴高兴呀!”

老王头却是一脸谨慎地解释道:“财不外露,人心隔肚皮,难免有歹人惦记,就怕惹祸上身啊。

只是这家书,儿子怎么突然想起写家书啦,都知我不识字的,真是浪费笔墨了。”

“儿子挂念我们,我们也挂念儿子,写份家书,也让我们知道知道儿子在军中过得如何,你这老家伙,不知好歹起来了。”老王家的再次埋怨起老伴儿来。

老王头听了,嘿嘿一笑道:“也对,家书抵万金嘛!”

“你这老东西不识字,懂得却也不少!”老王家的打趣道。

老两口并肩而立,小心翼翼地将那略显陈旧的布袋轻轻放在桌上,而后目光对视,彼此微微点头后,才一同解开了系着布袋口的细绳。

一枚枚铜钱被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还有一封半拆封的信函。

就在这时,忽然从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砰砰砰!”

“哎呀!不好!莫不是有贼人闯进来了?”

老王家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下意识地想用身躯压住那些铜钱。

老王头皱起眉头,朝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安慰道:“莫慌莫慌,天子脚下,哪会有什么贼人呢?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