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与汉火》 第一章 宿铁刀 乾国。

泰熙十六年。

昭县,刘家庄。

“啪”,缺刃的宿铁刀卡进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刘清双手用力,刀却纹丝不动。身后,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他心下一紧,本能地侧身疯狂翻滚。三支泛着青光、刻着柔然部狼头纹的骨箭擦着皮甲,狠狠钉进冻得发硬的雪壳,箭尾的雉羽还在裹着冰碴子的北风中簌簌发抖,似是在宣告着危险的逼近。

“二公子快走!”老仆刘忠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来,用那单薄却又无比坚毅的身体,挡住又一波箭雨,后背瞬间绽开七朵血花,滚烫的鲜血溅射到他脸上,温热又刺目。

这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日,蜀汉亡国已十六年。

记忆如汹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祖父刘谌在昭烈庙自刎时,那溅满梁柱的鲜血,仿佛还在眼前。

父亲刘恂被钟会鸩杀前,颤抖着塞给自己的半枚双龙玉佩,似乎还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还有兄长三日前出征时,那句轻得像雪,却又重如泰山的“阿清算好粮草便是”。

刘清踉跄后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靴底碾过兄长出发前落下的算筹。“阿清算好粮草便是。”那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此刻却压得他喉头一阵腥甜。

骨箭钉入雪壳的闷响与记忆重叠——十六年前,钟会使者将鸩酒放在父亲案头时,也曾这样沉闷地笑过。

黄巾军已冲破最后一道鹿角,领头者脸上刺着乾国刑部赐的“囚”字金印,那刺青因掺了朱砂,已经开始流脓溃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刘清突然瞥见寨墙下堆积的泛着刺鼻气味的硝石堆——那是兄长准备进贡成都的祥瑞,也是兄长出征前留下的炼丹方子上的主材料。

“轰隆!”

金色的火焰裹挟着汹涌的狂浪,瞬间掀翻了鹿寨内外的所有人。黄巾军领头者的金印刺青被气浪无情掀飞,黏在焦黑的寨旗上。

“噼里啪啦”

冬日惊雷,连续的闪电似乎要撕裂这冬季的黑夜,照亮了整个刘家庄的深邃夜幕。

火药爆炸声,冬日惊雷声,吓得刘家庄外的黄巾军纷纷丢弃兵刃向远处的森林遁去。

“轰隆隆”

雷电直接在那些还想继续进攻的黄巾军周身炸开,瞬间数人被烧得漆黑。

黄巾军本就是原太平道张角的族孙张祖创建的,行的还是东汉末年的那一套。

他们对神的敬畏是无与伦比的,此刻,他们已经相信,此处有神灵庇佑,全部撤退。

而刘清在夹杂着硝烟味的爆炸声和闪电的轰鸣声中,蜷缩在高墙栅栏下,他摩挲着那半枚在血泊中浮沉的双龙玉佩。佩身的夔纹竟裂了一道,与刘渊腰间那枚号称传自孝怀皇帝的汉玉纹路惊人相似。

刘清擦了擦玉佩上的血迹,双手搓着被冻僵的脸站了起来。通过栅栏借着火光和硝烟望去,果真没了黄巾军的身影。

看来,他们真的退了。

他背靠着栅栏,掏出怀里白面馍馍,轻轻咬下一口,这是替他挡箭的老仆人刘忠做的。

再咬一口,鼻息吹过馍馍上的手指,是温热的——活着真好。

刘清回想起刚到这里时,兄长刘稷笑着说只是出去一趟,仅仅几个时辰,那个一脸笑意的兄长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随从说是遭到黄巾军截杀。

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黄巾军袭庄,他临危受命,第一次在刘忠的帮助下穿着皮甲,也第一次将透着寒光的宿铁刀砍向人的脑袋,也第一次见到鲜血喷涌。

说实话,那时,他很怕,很想吐,但是全庄的庄丁都看着他,他不能吐,也不能怕。然后他挥出了第一刀,接着第二刀,慢慢的,就适应了。

只是,喉咙间再次被咽下去的,充满气味的东西,让他三天来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娘的,不是镜甲就是筒铠,老子就说这十几人怎么这么难打?这黄巾军何来的铠甲?”

身边的刘贵从一具黄巾军尸体腋下抽出了卷刃的宿铁刀,骂骂咧咧。

“行了,你在那跟谁老子呢!”刘清把剩下的半个馍馍丢给了刘贵,同时把水递了过去。

刘贵接了食物和水坐到了刘清身边,边吃边说道:“二公子,你说咱们还能撑几轮?才三日,咱们就死了二百多个兄弟,要是你那什么药,能多一些就好了。”

刘清起身,看向庄子外,尸体,杂物遮挡了视线,他哈着白气说道:“让人下去清理一下,别再被摸上来了。对了,记得补刀,别阴沟里翻船,不值当。”

“小七,带你的人,出去补刀。”刘贵朝着栅栏门口吼了一句,一个年轻人带着二十多人的队伍去了庄外。

刘清并没有再理会刘贵,而是径直下了高墙回了住处。

那火药是今日情急之下,按照兄长出征前留下的炼丹方子做出来的,虽然过程迷迷糊糊,但好在成功了。

烛光摇曳下,刘清仔细端详着今日射在忠叔身上的七支箭,有两支泛着青光的狼牙骨箭,这是匈奴的制式装备。

只是匈奴远在北境,在匈奴大汗刘渊自命汉王,打着为“孝怀皇帝刘禅”复仇的旗帜南下后,年年和晋国交战,应该没时间插手乾国事务。

再拿起一支铁箭头,箭身还刻着“晋·咸宁二年八月·兵部监”的字样,这是晋国的箭。

这倒是能理解,十六年前,钟会剑阁兵变,邓艾五子俱死,此后钟会在姜维的拥护下入主成都称帝,建立乾国,邓艾封姜维为乾国卫将军·行太尉事·都督汉中诸事。而丧子的邓艾为报子仇,年年南下攻乾。

司马家篡夺曹魏立晋后,邓艾更是被直接任命为征西将军,赐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凉诸军事。

司马炎为表示对曹魏旧将的接纳,更是许了邓艾征伐自专之权,只是派了杜预都督粮草。

所以,近几年,邓艾攻乾更是激烈,虽然每次都被乾国卫将军姜维守住,但是邓艾还是不遗余力南下。

抬头望向窗外,竟是双月同天,如今的三国,和前世还真不一样呢。

只是,这火药,还是得再摸索一下。 第二章 火药急援 “嘭——”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而落,刘清的房门在硝烟中轰然坍塌。

刘良正清点着箭筒的手一颤,箭矢哗啦啦洒了满地。他猛地抬头,喉头发紧:莫非二公子也……不敢再想,他抄起宿铁刀便向刘清的院子奔去。

而刘清此时顶着一头焦糊乱发倚墙而坐,面庞早被硝烟染作灶神,唯有一双灼亮的眼还透着活气。三日来握刀而开裂的虎口此刻更是露出了腥红,鲜血顺着指尖滴下。

刘良穿过院门见刘清这般模样,心中急切,一边吩咐仆人去打水,一边抽出腰间的丝带给刘清包扎,关切道:“二公子,无事吧?”

刘清在墙角坐下,摇头干笑道:“无事。”

其实哪里是无事,刘清盯着案上焦黑的陶罐苦笑。

两个时辰前他按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法子将硝石硫磺炒制混合,却只得到一蓬呛人浓烟;冒险提高硝比,又险些炸飞半间屋子。

他掌心裂口渗出的血珠滴在炭笔勾勒的配方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兄长给的那配方样样都是少许,少许是多少啊?真佩服那些随随便便就能做出火药的人才。

他自己做的要么点不着,要么直接炸,明明一切都是按照配方和记忆来的,也没出错啊。这次更是直接将刚刚梳理的长发炸成了鸡窝。

他也试过前世高中课堂上老师教过的配比,可是这时代硝酸钾、硫磺、木炭纯度和后世没得比啊!

看来,火药还是得学赵宋,之前一直看不上赵宋,所以没试《武经总要》的法子,现在是时候试试了,要是诸葛亮后人在就好了。

诸葛亮精通奇门遁甲,又通机关之术。其妻黄月英对机巧武备更是颇有研究,想来诸葛亮子孙也不会差。

想想前世《八阵图》里,诸葛亮后人可是能沟通天地,无所不能的,想必这个世界的诸葛亮后人多少也会有点异能吧。

“哒哒哒”

急促的步伐向刘清的院子极速靠近,刘良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宿铁刀。

循声看去,原来是刘贵发现这里爆炸声不对,担心会出事,特意带人来看看。

“哈哈哈,二公子,你这是弄的甚?噼里啪啦两个时辰了。”刘贵看着刘清狼狈的样子笑的没心没肺。

刘良一边从仆人端来的清水中抄起麻布帮刘清擦脸,一边喝道:“笑甚笑!还不去墙上守着,要是再让那群黄巾军摸上来,就打你板子!”

“是!”刘贵抱拳,离开,依旧哈哈大笑。

刘清一把夺过刘良手中的毛巾,自顾自地抹了起来,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了整衣冠,拱手道:“良哥节哀。”

这刘良就是替刘清挡箭而死的刘忠长子。刘良重新给刘清包扎的手忽然顿了顿。二公子虎口结痂的伤口下,依稀可见父亲临终前攥出的淤青。

那日箭雨如蝗,父亲用脊背为他挡出一线生机,自己却……他猛地咬住腮肉,血腥味压住了喉头哽咽,眼眶一红,但瞬间却止住了,强颜欢笑道:“二公子也节哀,不过,我家自昭烈皇帝涿县起兵就跟在了刘家身边,如今父亲替二公子而死,也是荣幸。”

刘清瞬间怔住了,想不到,真有如此忠贞之人,要是在前世,对方估计得嚷嚷着要么赔钱,要么杀你全家偿命。

哎,如今刘忠已死,说甚也无用,只能最后给他些体面吧。

呆愣片刻,刘清再次行礼:“谢良哥,待战事止歇,我定厚葬忠叔。”

“谢二公子,不过二公子还是当保重自身,整个刘家庄数千人都指望你呢。”刘良端起木盆,行礼退了下去。

是啊,几千人呢,身上的担子何其重。前世他只是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平凡人,如今却要承担起这份重担,更不能休息了。

于是刘清挽起残破的袖子,再次进了被炸塌房门的房间,做起了火药。

其实,之前刘清还试过孙思邈《诸家神品丹法》中的配方,只是那马兜铃他不知道是什么,虽然解释说是主要成分是木炭,但终究不是木炭。

想了想,刘清攥紧了手里的残页,蘸水在案上画出三个圆:“硝石取其七分,硫磺减作一分,木炭需用百年枣木煅烧三日——此乃武侯遗书记载,可恨曹魏焚书,残卷只剩这些……”

他猛地攥拳,水渍在“木炭”二字上洇成一片。现在他准备试试赵宋家的《武经总要》中的配方。

“哧……啪……”,果然,还是赵宋家的炸药配方靠谱些,加上武侯遗书的内容进行调整,做出来的炸药不仅稳定,而且燃烧力可靠,爆炸可控。

他摩挲着腰间的半枚双龙玉佩,看着成功的火药,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兄长曾说只要找到另一半双龙玉佩,二者合一,月圆之夜,龙形月光之处就是昭烈宝藏。只要找到宝藏就能复国。

恍惚间,玉佩泛起幽光。有老者声音在虚空回荡:“麒麟儿,记住白帝城下……”话音未落,画面忽转作血海尸山。

刘清惊坐而起,掌心玉佩烫得惊人,原来竟是太过劳累,隐约间睡了过去。

不过,听说这昭烈宝藏是当年白帝托孤之时,昭烈皇帝就已经梦中得知蜀汉结局,于是暗中命丞相诸葛亮做了布局。

算了,那些先不去想,眼前还是先把炸药做好才行。只是,这世界硝石可不是那么好找的。之前兄长留下的,慌乱之中已经用了大半,这两个时辰实验又用了不少,在这硝烟四起的世界,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随后,刘清唤来了刘良,让他找信任之人按配比制作炸药包和炸药罐。之后,他便在椅子上昏昏睡去。

一直在院子外忙碌的刘良听到刘清鼾声,主动走了进来,把一席皮袄披风给他披上,又帮他擦拭着如雨般的汗水。

“让我见见你家二公子,请他救救我们刘家庄吧。”

冬日刺眼的阳光伴随着院外的吵闹,终于吵醒了刘清。

刘清一把抹去了额头的汗水,起身向院外走去,只见一头发凌乱蓬松,一脸鲜血的精壮汉子在院子和刘家仆人护卫拉扯着。

那人见刘清出来,直接用力推开众人,跪在了刘清身前。此时,刘良的长刀已经抵在了来人的喉咙间。

“小人张定,求二公子救救我陈家庄吧。”来人根本不管喉咙间的长刀,不停磕头。

刘清虽有了些原主的记忆,但很多事他还是不清楚的,于是他看向了刘良。

刘良在刘清身边低语一番,刘清才了解到,原来这陈家庄也是蜀汉贵族之后,原是陈到将军子孙,蜀汉灭亡后一起逃出成都。

只是近些年,陈家后人见复国无望,逐渐与刘家断了往来。以至于陈家庄现在的少主陈斌根本不知道刘清的蜀汉后裔身份。

张定见刘清没有动静,原本已经满是鲜血的额头此刻直接多了几道裂纹。

刘清摩挲着腰间玉佩,陈家庄他想救,可是自己庄上也就六七百人能作战,而此刻攻击陈家庄的黄巾军足足有三千,自己这点人若是去救援,有些羊入虎口之嫌。可是,不救又不行。

他的拇指硬生生把食指抠出了鲜血,两厢为难间,他想到刚做出来的火药,或许能有奇效。即使不能,让陈家庄百姓多活一刻都是好的。

于是,他沉声道:“陈家庄若破,黄巾军便成合围之势。届时我们困守孤庄,纵有火药也难持久……况且陈家祖上乃白毦精锐,若得他们效忠——”他指尖重重扣在案上,“此战,不得不救!”

“二公子……”刘良欲言又止。

刘清瞬间明白了刘良的意思,陈家不仅断了和刘家的联系,而且这三日黄巾军猛攻刘家庄陈家不见动静,如今却求到刘家来了。

刘清笑着握住刘良的手,道:“良哥,世道糟乱,能多活几个人总是好的。何况陈家还与我刘家有旧。庄子就交给你了。”

两人说话间刘贵已经带了两百人在院外列队等候。

刘清出了院子看着人人着甲的队伍,嘴角露出欣慰,没有多余的言语,翻身上马向陈家庄而去。

至于着甲,其实大部分人只是胸前有一片皮甲,为数不多的十几具镜甲和筒铠还是昨夜刘贵连夜从黄巾军身上拔下来的。

当然,这也是刘良吩咐的,刘良转告刘贵带上甲胄,野地里遇上黄巾军即使不敌也有自保之力,最重要的是刘清多了一份保障。

马蹄刚踏过结冰的溪流,林间忽响起尖厉哨音。刘贵暴喝“有伏兵!”,两百甲士瞬间收缩成圆阵。但见积雪簌簌而落,数十黄巾弓手从树冠跃下,箭镞寒光如饿狼獠牙。

就在刘清等人与黄巾军哨兵作战时,陈家庄的陈斌银甲已染作赤红,长枪拄地剧喘。东墙缺口处,黄巾军如蚁群涌动。

陈斌身着祖上的白袍银甲,手持长枪不停地在庄墙上来回呼喝,他反手一记回马枪,枪尖贯透黄巾贼下颌,顺势挑飞三具攀墙的躯体。

他那身白袍银甲和长枪是当年陈到将军前往永安任都督时,昭烈皇帝亲自赐给陈到将军的。

“呜呜呜……”

“咚咚咚……”

鼓声,号角声催促下,一队五百人的黄巾军再次压向了陈家庄。

与攻击刘家庄的黄巾军不同,此处的黄巾军竟然有砲车,有弓箭方阵。遮天箭雨夹杂着百斤巨砲,百斤砲石轰然撞塌箭楼,木梁断裂的脆响混着守军惨叫刺破云霄。

在黄巾军猛烈的攻击下,陈家庄内妇孺的哭嚎声隐隐有盖过喊杀声之势,她们慌乱地到处躲避,有躲草垛中的,有躲井里的,似乎陈家庄在下一个呼吸就会被攻破一般,颇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就在陈家庄一片鬼哭狼嗷之际,十里外,刚刚结束了和黄巾军斥候作战刘清猛夹马腹,怀中火药罐随颠簸叮当作响。十里,还有十里…… 第三章 烽火旧事 夜幕低垂,陈家庄火光冲天。

在黄巾军的砲车和箭阵的密集攻击下,陈家庄被打开了一个豁口。一个黄巾军将领怒吼着,挥舞着血淋淋的斧头,带着数十身着筒铠的乱兵猛攻此处。

几十个陈家庄老幼根本不是对手,豁口处血浆已结出冰晶,残肢断臂与夯土冻结成诡异的浮雕,每一步都撕扯着黏连的血肉。

陈斌的白袍银甲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稚嫩的脸上青筋爆出,目如青鬼,借势在墙面三次蹬踏卸力,银甲在夯土城墙上划出深深沟痕,落地时胫甲尽裂,堵在了豁口处,枪尖直接将数颗黄巾军头颅斩下,瞬间稳住了缺口。

“呜呜呜……”

黄巾军最后的一千人在号角声中开始压向陈家庄,他们的砲车箭阵也停止了攻击,纷纷抽出长刀,加入这最后的冲锋,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陈斌从眼前最后一个黄巾军的喉咙中拔出长枪,看着不断逼近的黄巾军,眼里尽是绝望,周围数十个庄子,怎就没有一个来援?

他不断扫视远处,希望奇迹出现。远远的,他看到一里外的林子有人影移动,瞬间燃起了希望。本早已脱力、冻僵的双手此刻却握紧了长枪,枪缨还不停地滴着黄巾军充满恶臭的鲜血。

“二公子,出击吧!庄子撑不住了。”林子里,张定跪在雪地中朝刘清祈求,他因苦战和赶路,身上全是鲜血的腥臭,冻得瑟瑟发抖。

一旁的刘贵靠了上来,一脸嬉笑调侃道:“陈家的,我听说对面黄巾军主帅也是你们老张家的,叫张奎,要不你冲过去砍了他,我们就冲锋。”

而刘清此时捧着羊皮带水壶,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他原本想等到天黑,加上火药,定能一举击溃黄巾军,就如昨日刘家庄那般。

只是现下却不行了,他本就只带了两百人,路上和黄巾军哨兵作战,损失了几人,加上天气寒冷,长途奔跑,现在是战力大减。况且张奎见外围哨探迟迟不回报消息,定然会防备。

只是,眼前的陈家庄确实撑不住了,隐约间已听到妇女的哀嚎。

“二公子,求你了,出击吧!”张定再次跪地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刘清没理会,而是暗自思索,现在唯一能击溃黄巾军张奎的方法就是靠近张奎,用火药直接将他炸死,只有主将战死,黄巾军才会溃散,不然他这不到二百人,冲进去也无济于事。

他把羊皮水壶系回腰间,沉声道:“张定,可有其他进庄之路?速带我去。”

“有!”张定起身,迅速带着刘清一行人绕过正在交战的正门,向西北而去。

不到半刻钟,经历了一场数十人的战斗后,一行人终于从一处隐秘通道进了陈家庄,庄内一片混乱,妇人孩童的哭泣连绵不绝。

到处是被黄巾军火箭点燃的和被砲车砸塌的房屋,路中的砲石下还压着腥臭的尸体,为数不多的男童和老人正焦急地提着水桶来回救火,噼里叭啦的燃烧炸裂声中裹着河中焦糊味,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

庄内人们见一队不认识的人进了庄子,纷纷尖叫着跑开,找地方躲藏。

“大家莫慌,我是张定,这是我带来的援军。”张定在前头低吼着解释。

刘贵挥了挥手中长刀,鄙夷道:“哼,这些人比咱庄子的差远了,咱们庄子的妇人好歹还帮着抬伤员。”

“不要说话,节省体力!”刘清小声提醒,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随后跟着张定通过了慌乱的庄民。

在张定的带领下,终于到了城墙上,离城墙只有百余步的张奎见城头似乎来了援军,大手一挥,箭雨如蝗虫般袭来,刘清的队伍瞬间陷入混乱,七八人躲避不及,当场身死,利箭与刘清擦身而过,手中火药罐子差点被摔得粉碎。

刘清一把抓住罐子,罐身冰碴划破了他的手掌,他忍着疼痛朝身后众人吼道:“都别慌,稳住,藏好,等张奎靠近!”

张奎一轮箭雨,见墙上没动静,直接下了马,带着最后一千人向城墙冲了过来。

“少东家,快点火吧,人家刀尖都抵在咱们脑袋上了!”刘贵焦急地掏出火折子,冻僵的手指险些拿不住,却被刘清一把拍落。

刘清怒吼道:“急什么,都把火罐子和炸药包掏出来,等他们到十步距离!”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点火!”随着刘清一声轻喝,近两百个人瞬间点燃手中的火药罐子,罐子里装着碎石和铁屑。

而城墙缺口处的陈斌见一里外的人影悄悄退去,瞬间失去了生的希望,本就凭一口气撑着,此刻稍微一松懈,胸口、手臂瞬间全是伤口,他似乎看到了他的祖先,陈到将军!陈到一身戎装随昭烈皇帝左右驰骋,终于三分天下,建立了蜀汉。他觉得,他给先辈丢脸了,眼中的光也逐渐发散。

“轰隆隆,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火药爆炸声直接将城下张奎黄巾军所部点燃成了火海,沙石铁屑飞溅,黄巾军被炸得血肉横飞,倒了一片。

早就将宿铁刀叼在嘴里的刘贵不等命令就直接迎着黄巾军攻城的梯子冲了下去,在慌乱和倒地的黄巾军中左右劈砍!其他人在他的带动下也纷纷弃了手中的火药罐,提着长刀长枪冲了下去。

刘清站在墙上看着刘贵大骂:“你他娘,毫无规矩,刘家庄儿郎多死一个,我就砍了你!”

但是刘贵在乱军中来回冲杀,哪里听得见他的怒骂!

刘清气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咬着牙冲了下去,吼道:“不要让张奎跑了,他是张祖的胞弟,是太平教大将!”

刘清挥舞着长刀,刀光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花。他的刀越来越快,仿若天生就是耍刀的好手,在身前带起了一片血雾,血腥味直接盖过硝烟味。

城墙缺口处本已放弃希望的陈斌被火药惊醒,看着犹如人形绞肉机的刘清,拍手叫好道:“兄台好身手!谢了!”

浑身是血的关白扶起陈斌,看着惊悚的场面道:“也不知是哪家来援?”

“管他是哪家,来援就是兄弟!随我杀!”稍稍休息的陈斌热血再次被刘清点燃,挥舞着长枪,甩动着滴血的白袍再次加入了战斗。

他长枪如龙,在人群中左突右刺,杀得黄巾军节节败退,玄甲汉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与陈斌的白袍银甲相互辉映。

火药爆炸的轰鸣和燃烧,加上陈家庄突如其来的反攻,直接让黄巾军瞬间失去了指挥,两千多人顷刻间大乱。而刘清、陈斌、刘贵、张定、关白等人的冲杀更是给了剩余黄巾军致命一击,瞬间土崩瓦解。

明月高悬,陈家庄硝烟渐渐散去,村民们从藏身之处缓缓走出,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战士们疲惫地放下武器,相互搀扶着,血浆在盔甲上凝结成冰壳。众人都不知道是,慌乱之中,竟有黄巾军乱兵偷偷捡走了未爆炸的火药罐子。

刘清和陈斌一起靠在塌了半截的流淌着污血泥浆的陈家庄城墙下,陈斌解开腰间的铜皮酒壶递给刘清,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清:“今日多亏兄弟救援,只是不知兄弟究竟是哪个庄子?”

刘清微微一笑,接过酒壶,月光照映下,壶身依稀可见“章武肇始,赐卿此壶,望卿护汉永固,功载千秋。”,他心头微震,这少年竟不知陈到将军正是先祖护卫,陈家果真是与刘家断得如此干净?他拿起酒壶,长饮一口,道:“长辈们没告诉你吗?”

陈斌看着一脸深沉严肃的刘清道:“兄台是何意?”

月明星稀,月光流转,穿过云层,把二人身形脸庞照得清晰无比。

刘清起身,脚掌碾碎了血腥,露出白雪,正了衣冠,而后道:“我乃蜀汉嫡脉,昭烈皇帝玄孙,北地王刘谌之后刘恂之子。”说完,他看向了夜空,虽不知家谱真伪,然,乱世中正需这面旗帜。

“你是汉室血脉?”陈斌收起了嬉笑,赶忙起身行礼。

刘清指节在城墙夯土上擦出血痕,忽然轻笑:“贤弟可知,两百年前陈到将军白毦卫所护先主,腰间也悬着这般铜壶。”

陈斌瞳孔骤缩,指尖抚过壶身刀痕:“这...这是?!”

“壶是真的。“刘清截断话头,沾血的手指在天穹划出赤痕,“但你我今日流的血,会比任何族谱都更真。“

残月破云而出,照见两个年轻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击掌为誓,掌纹间的血珠坠入雪地,绽出点点红梅。 第四章 寒夜盟途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与战后熊熊的火光相互交织,肆意洒落在这片人间炼狱。

雪水裹挟着血水,在坑洼处汇聚成一滩滩浑浊的泥沼。尸体层层堆叠,杂乱地散布其中,宛如一座狰狞的小山。

各家妇人小娘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穿梭在尸体堆间,凄厉的哭嚎、悲切的呼唤,声声刺痛人心,她们颤抖着双手,翻找着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父亲、丈夫、儿子。

那颤抖的指尖,每一次触碰到冰冷的躯体,都似被烙铁狠狠灼伤,她们希望找到亲人,却又无比害怕面对已然冰冷的事实。

铁锈般的血腥气、硫磺刺鼻之气、毛发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着手中酒壶里散发的辛辣酒气,一股脑儿地往鼻腔里钻,令人几欲作呕。

噼里啪啦的燃烧炸裂声与妇人小娘的哭嚎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绝望的悲歌,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回荡。

刘清双手紧握着那柄刻满岁月痕迹的青铜酒壶,壶身的铭文好似有千钧重,压得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仰头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却浇不灭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悲痛。他缓缓将酒壶递还给陈斌,眼眶微微泛红。

此刻,胜利的喜悦被这残酷的场景冲刷得一干二净,喉咙中似有一团火在灼烧,悲痛如汹涌的潮水,几欲将他吞噬。

整整一人深的沟濠,竟难以容纳今日战死的兄弟。

陈家庄的青壮们面色凝重,在尸体堆里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刘家庄来援的庄丁们,在刘清的安排下,手持长枪,神情警惕地在远处担任警戒。

刘清带来的援军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永远地倒下了十二人,其中一半未及弱冠。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清脆,脸庞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可此刻,却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一个叫刘水的少年,出征前曾坚定地说:“为二公子而死,死得其所。”

刘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痛惜、愤恨、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替翻涌。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反复数次。食指上的伤口被他无意间再次扣开,森森白骨露了出来,可他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眼布满血丝,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火堆旁那个没心没肺的身影——刘贵。

刘贵正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二公子神机妙算,这火药端得是天雷降世!”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庞,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战斗中的“英勇事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错。

刘清的胸腔里燃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猛地弯腰,双手紧紧握住小臂粗壮的燃烧房梁,一步一步,朝着刘贵走去,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上,带着决然的气势。

“咚!”燃烧的房梁裹挟着刘清的愤怒,重重地砸在了刘贵的背上,火星四溅,瞬间溅进了刘贵散乱的发辫。

刘贵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啃了满嘴混着血沫的雪渣。他狼狈地爬起身,下意识地抽出腰间宿铁刀,待看清是刘清,动作瞬间僵住,随即满脸堆笑,将刀收回:“二公子,您这是打我作甚?我今天可是杀敌最多的啊!”

“你们把他给我绑了!”刘清寒声轻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十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迷茫,竟没人动手。

“你们都聋了吗?把刘贵给我绑了!”刘清怒吼出声,声音好似要冲破这冰冷的夜空,震得人耳鼓生疼。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刘贵捆了个结实,押到刘清面前。

刘清在一截木桩上缓缓坐下,目光如霜,冷冷地问道:“刘贵,来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听指挥者就地斩杀!”刘贵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底气。

“那你做到了吗?”刘清没有看他,而是用手中棍子拨弄着眼前的火堆,火星飞溅,好似他此刻纷乱的心情。

刘贵愣了愣神,思索半晌,这才如梦初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稽首及地:“二公子,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机会,谁给那些战死的兄弟机会?你自己去看看,一半都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拖下去,斩了!”刘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这寒夜的冷风,刺骨又冰冷。

刘贵见刘清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连忙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二公子,军法无情,死则死矣,只是我家自入刘氏的大门已有三十年,家中老幼还望您多多看护!”说完,一脸大义凛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其他十几人见状,纷纷“扑通”跪地,为刘贵求情。

“好,既然大家都为你求情,我就饶你一次!”刘清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高音量,“但是,这十二个兄弟,你要一个人全部将他们带回去,还要去给他们的父母磕头赔罪。路上他们的遗体若有一丝损伤,我定要剁了你的脑袋!以后,但凡不听军令者,都照此处置!”

寒风如刀,割着人的脸颊。一直跟在刘清身后的陈斌,远远地站着,看着刘清训斥下属,心中感慨万千。

庄子内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陈家庄的庄民们在一片混乱中忙碌着,陈斌望着这满目疮痍,几次长叹。若不是刘清及时来援,此时的陈家庄怕是早已血流成河,不复存在了。

他摩挲着酒壶上“护汉永固”的铭文,眼前浮现祖父临终前指着《陈氏宗谱》的场景。身为陈到之后,刘清又是蜀汉血脉,且满怀雄心壮志,此时投靠刘清,共图大业,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呢?

虽说两人之前已月下盟誓,要共同复兴大汉,可如今他们的力量太过弱小,除了乾国,还有晋国、东吴以及草原上一统的匈奴刘渊,这些势力如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们面前。

答应刘清,真的能有机会复兴汉室吗?不过,刘清带来震天雷威力巨大,在危急关头竟能击败黄巾军,或许真的能成为他们兴复汉室的一大助力。

方才刘清一直提及白毦兵,莫不是他想重组季汉精锐?祖父传授的《白毦兵阵图》在怀中发烫,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将这重任交给自己。

陈斌抬起头,望着那高悬的明月,浅饮一口酒,像是下定了决心。待刘清这边事情处理完,他快步上前,叉手对刘清道:“兄长,既然你我都有重现大汉雄风之心,我想咱们两家要不合兵一处算了。”

其实,这话战斗一结束刘清就想说,只是两人刚结识不久,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商议。没想到陈斌竟率先开了口,刘清假装为难,略作思索:“也好,我庄里还有六百青壮,届时都交给贤弟,贤弟之勇,为兄可是亲眼所见。”

陈斌见刘清如此信任自己,心中感动不已,连忙长揖一礼,动容道:“多谢兄长信任,愚弟冲杀尚可,带兵却还需磨练。此战后我庄里能战者不过三百余,愚弟想来,还是交给哥哥的好。”

刘清面露难色,在雪地里来回踱步,突然摊开双手,焦急道:“使不得,这传出去,还以为我刘清强夺贤弟兵权。”

“哎,哥哥,就这么定了。待我将庄里收拾好,明日就举庄迁到你刘家庄,哥哥切莫嫌弃。”陈斌语气真诚,眼神坚定。

刘清一脸苦涩:“贤弟搬去我自然欢迎,只是这兵权……”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两人正相互推脱之际,城墙边传来关白的呵斥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妇人正挥舞着斧头,疯狂地劈砍着镜甲黄巾军的尸体。如今甲胄稀缺,妇人们想取下甲胄给家人防身,这才引发了冲突。陈斌赶忙上前,耐心地将妇人们劝了回去,又吩咐关白,告知全庄,城墙已破,战死者众多,陈家庄已无力独自抵抗敌人,明日便迁到刘家庄。

寅时三刻,庄内已飘起炊烟。

翌日卯时,天地还是一片漆黑,整个陈家庄却已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收拾东西的碰撞声、呼妻唤儿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刘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对身边的刘小七道:“小七,回去告诉良哥,就说陈家庄要迁过去,让他安排一下。”

刘小七应了一声,身影迅速融入清晨的黑暗,唯有远去的雪地里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当冬日的第一缕阳光,如金纱般轻柔地洒在大地上,残破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刘清、陈斌一前一后,护送着陈家庄庄民大队前往刘家庄。

刘清本想分批迁移,可陈斌担心分批迁移时黄巾军再次来攻,到时候首尾难顾,便建议一次性迁过去。迁移之时,庄民们面西而拜辞宗祠,而后启程。

今日,陈斌换下了那身耀眼的银甲,身着一身皮甲短打,和关白、张定一起,在泥泞的雪地中奋力推着人力车。

关白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抱怨道:“东家,即使两家合并,也不必把咱们庄丁都交给刘清吧?”

陈斌长吁一口气,神色认真:“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既然两家合并,兵权自然要交给兄长。”

“什么国无二主,他若真是国主,我无话可说!”关白满脸不悦,仍在不停地嘟囔。

陈斌停下手中动作,重新包扎了一下手臂上因用力而裂开的伤口,沉声道:“乱世当前,总有一天他会是的,我观他有帝王之姿。”

“少东家,你才几岁,还会观人面相?”一旁的张定忍不住插话调侃。

“噼里啪啦,轰隆……”天空好似在回应陈斌的话,冬日惊雷乍响,银龙般的闪电划破长空,似是在警告关白,惊得三人发颤。

再往前走几步,山岚间隐现雪霁虹光。陈斌见状,立刻站定,神色庄重,双手合十祈祷:“老天爷勿怪,麾下肉眼凡胎,识不得天子。”

关白见此,也有样学样,一脸虔诚地跟着祈祷起来。

这时,队伍前方的刘清纵马疾驰而来,还没到跟前就匆匆下马,神色焦急:“贤弟,得加快脚步了,前方似有大队人马路过的痕迹,看脚印,蹄铁印深三指,必是具装骑兵。”

“是官军还是黄巾军?”关白随口问道。

刘清神色凝重,沉声道:“这年头,还分什么官军黄巾军,黄巾军杀人如麻,难道官军就不草菅人命了吗?”说完,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陈斌咬咬牙,对着关白和张定道:“关白、张定,你二人去催一催,让队伍快点。”

两人领命,一前一后向队伍两头跑去。 第五章 飞虎初成 巳时末,刘家庄。

残冬渐远,暖意初临,檐下冰棱滴答,消融的厚雪顺着沟渠蜿蜒汇聚,潺潺成溪。

陈家庄近两千庄民,在刘清与陈斌的一路护送下,终至刘家庄。

刘良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忙吹响哨子,示意刘小七带人妥善安置。

之前野外,刘清望着沿途凌乱的马蹄印,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这两千条性命折损在荒野之中。

刚到刘家庄门口,他便翻身下马,凑近刘良,低声嘱咐:“记得给陈斌寻个好住处。”

刘良接过马缰,眉头微蹙,面露难色:“二公子,前几日黄巾军来袭,如今好院子就只剩您那一处了。”

刘清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踏过泥泞,朝队伍后方走去,留下一句:“那就让他住我那儿。”

刘忠故去后,刘良接替父亲,成了刘家庄大管家。他能力不凡,将陈家庄两千人的安置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衣食住行,皆有着落。

陈斌与刘清巡视一圈后,对安置结果十分满意,陈斌连声道谢。

刘清只淡笑着回应:“贤弟举庄来投,理应如此。”

随后,二人匆匆商议了两庄精壮合并之事。

关白安置好家人,啃着热乎锅盔走进院子,左右打量,不住点头:“东家,这刘家庄可比咱陈家庄气派多了。”

张定欲言又止,陈斌见状,当即喝止:“老张,注意言辞,往后休要再分彼此!”

张定本想道出这院子原是刘清居所,新门还是刘清炸塌后新修的,可瞧着陈斌与关白一脸满意,便把话咽了回去。

反观刘清,此刻蜷缩在一间仅容一张床、两张桌子的小屋里。因他坚持优先安置陈家庄民,稍好的房子都被刘良安排出去了。屋顶雪水渗漏,滴答落在屋内,霉味弥漫。

刘良曾劝他去自己家中暂住,刘清婉拒:“你家孩子多,吵闹得很。”

其实,这屋子原本也还不错,只是两间主屋先前被黄巾军火箭引燃,一直没来得及修缮。

翌日午时,两庄精壮齐聚谷场。

谷场中央,两面红布大旗猎猎作响,上书“庚子年建军大会”“飞虎军”。

大中午被召集来的陈家庄青壮满腹牢骚,骂骂咧咧,刘家庄青壮见状,顿时不乐意了,双方剑拔弩张,险些大打出手。

刘清见状,当即将准备动手的二十人混合组队,分成红蓝两队,红队系红绸,蓝队系蓝绸,腰间标识被抢即算“阵亡”,队友抢回则可“复活”,哪队率先全员“阵亡”便输。

赢的队伍今晚能吃肥肉,输的不准吃饭,还得看着赢的队伍享用。刘清又高声吩咐:“不准伤人!”

起初,两庄队员相互推诿,只是嘻嘻哈哈地限制对方行动。但几轮下来,见自己队伍渐落下风,众人渐渐认真起来。单打独斗难以取胜,队员们竟自发组队。

刘家庄的刘周,身材魁梧,跤法精湛,瞬间夺下三人蓝绸,此刻却身在陈家庄队伍;陈奇与刘周身形相仿,身法灵动,力气也不逊色,转瞬抢了三人红绸。

不过,场上都是历经生死的精壮汉子,个人勇武在团战中作用有限,两人手中标识很快又被对方夺回。

刘周大喝一声:“想吃肉的兄弟,听我指挥!”其余九人迅速聚拢,低声商议。

陈奇见状,也吼道:“陈字旗既倒,诸君当共执刘氏戈!莫要单打独斗,都聚过来!”

两队商议后,竟采用同样战法:十人分三组,每组设队长,三人相互照应以防突袭,一组佯攻,一组策应,刘周和陈奇所在的四人组负责主攻。

二十人在谷场上往来奔突,抢夺绸帕。

几个回合后,刘周和陈奇见占不到便宜,便打算集中力量拿下对方队长。

场外,两庄青壮起初相互敌视,此刻却被比赛吸引,对着表现不佳的队员叫骂不断:

“刘四,你他娘的干啥呢?早上还抢老子半碗米饭!上啊!”

“陈十五,怎的这般软绵绵?再‘阵亡’老子抽死你!”

刘四和陈十五听到怒骂,奋力冲击。随着队员“阵亡”或胜利,场外喝彩与唏嘘声此起彼伏。

修房、筑墙的匠人师傅,各家媳妇、小娘、老人、小孩,也都闻声赶来围观。

两队实力不相上下,整整一个时辰仍未分出胜负。刘清看得明白,刘周勇猛有余,战术灵活不足;陈奇身法出众,战术多变,却稍欠勇猛,二人正好互补。

于是,刘清敲响铜锣,高声宣布:“平!今晚都有肉吃,管饱!”队员们欢呼雀跃,累得瘫倒在地,刘周和陈奇却仍互不服气。

随后,刘清和陈斌宣布陈家庄正式并入刘家庄,刘家庄改名刘陈庄,青壮组建刘陈庄联防队,刘清任队长,陈斌任副队长。

八百人分为五队,分别由刘贵、张定、关白、刘良、陈奇任队长,并各配一名指导员,刘周担任陈奇的指导员,每队一百人,剩余三百人由刘清和陈斌亲自统领。

二人看着分好的队伍,齐声宣布:“往后只有刘陈庄联防队,不分陈家庄与刘家庄青壮!”

之后,队长和指导员留下训练,队员解散去修筑房屋与围墙。刘清看着眼前这十位身着铠甲、却五颜六色的队长和指导员,总觉得别扭,大手一挥,收了他们的铠甲。

众人虽有不满,刘清却笑着安抚:“过两日,给你们更好的!当下得好好训练!”

冬日午后,阳光暖而不烈,可受训的刘贵、张定等人却大汗淋漓。

刘周和陈奇本就比赛了一个时辰,此刻又在烈日下站得笔直,若不是心底那股相互比试的劲头撑着,早就倒下了。

关白小声抱怨:“这刘大队长是何意?咋就让我们在这儿干站着?”

刘贵赶忙小声呵斥:“你管二公子作甚,他定不会亏待咱!”

关白嘟囔着:“我不是那意思,只是二公子让我们抬头挺胸、双手下垂、两脚并拢,都一炷香时间了。”刘清听到二人低语,厉声喝道:“队列中,禁止言语!”

路过的老者见状,不住摇头,小声议论:“这二公子,说是训练,却不练武艺,唉……”

陈斌对刘清的训练方法心存疑虑,却不便明说,只能默默旁观。

一炷香燃尽,刘清轻喝:“稍息!”众人此前对这些指令满不在乎,此刻却像全身骨头被抽去一般。但刘清严令禁止即刻坐下,休息一刻钟后,继续队列训练。

夕阳西下,陈斌传授队长们陈家兵法,刘清则给指导员们上政治课,讲要关爱士兵、了解士兵难处,要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教育队员忠于百姓、忠于刘家庄,阐释国与家的含义。

这些指导员大多是粗人,识字不多,听得一头雾水,刘清却耐心讲授,还教他们识字。

刘清本想推行义务教育,只是兵荒马乱,只能办个速成班。起初,刘周听得懵懂,可七八日过去,竟渐渐有所领悟。

这几日,刘清让老刘头给五位指导员各做了一个木哨子。老刘头七十二岁,身体硬朗,手艺精湛,庄子里靠木工吃饭的大多是他的徒弟。

陈斌起初好奇刘清授课内容,后来索性放下兵法,带着队长们一同听讲。队长们听得云里雾里,陈斌却明白,这哪里只是指导课,分明是在传授治军屠龙之道。

寒暑交替,泰熙十六年正月二十,是队长和指导员们训练的第十日。刘清将新制的甲胄发还,两当铠以熟牛皮为里,缀铁甲片二百又八,赤帻搭配红披风。此时,十人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褪去先前的痞气,有了军人风范。

一身白袍银甲的陈斌,在前方铜盆中点燃黄纸,待纸燃尽,刘清举起铜盆,敬告天地。

随后,刘清振臂高呼:“今日,才是我们飞虎军成立之日!口号是:忠于百姓,保卫刘陈庄!所有军士,务必铭记!开始训练!”

刘清一声令下,十个队长和指导员各自带开队伍。谷场上哨声四起,队伍却一片混乱。

刘清作为联防队队长,亲自带一小队二十人训练。队员们左右不分,前后难辨。刘家庄的队员碍于刘清身份,虽心有怨言,仍认真训练;陈家庄的两名青壮却对“向右看齐”“齐步走”等指令不屑一顾,在刘清的严厉督促下才勉强配合,私下还抱怨:“瞎折腾!”

“一二一,一二一”,谷场上训练哨声不断,日月更迭,转眼又过十日,到了三月初二。今日是各队训练成果汇演,除队列比拼,还有战术对战,正是先前抢红蓝绸帕的游戏。

刘清带着小队参赛,哨声一响,他迅速摆出雁翎阵,高呼“向中看齐”,队员们目光齐聚刘清。而对手刘周依旧采用老办法,将队伍分成数个小队左右冲刺。刘清的雁翎阵变化多端,攻两侧则中间围,攻中间则两侧围,短短一刻钟,刘周队伍全员“阵亡”。先前抱怨的陈家青壮不禁惊呼:“二公子真厉害!”

刘清又依次演练鹤翼阵、鱼鳞阵、偃月阵、一字长蛇阵,深感这些军阵精妙,不得不叹服这个时代武将的智慧。

虽说他目前只是摆个阵形,却也威力初显。几场胜利后,刘清来到场边整理箭袋,一张黄纸滑落。这箭袋本就缴获自黄巾军,他没在意,走了几步还是回头捡起查看,只见上书“黄天护佑,无厄无灾”,刘清不禁摇头,暗自嘀咕:“尽搞些没用的。”

春风拂过,黄纸飘向庄外。

林子中,几只乌鸦盘旋嘶鸣。

谷场上,比赛愈发激烈,哨声愈发嘈杂。

哨声与鸦啼交织,仿佛为十里外那拼命朝刘家庄奔逃的骑手奏响死亡乐章,他不停回身射击身后追击的黄巾军,背上已经插了五六支箭矢。 第六章 月下河殇 夕阳西下,金纱轻抚,为刘陈庄镀上一层暖光。

近一个月来,被要求严格训练的刘陈庄联防队今日汇演,此刻彻底放松了下来。队员们在谷场上玩着抢绸帕的游戏,怒骂声、哄笑声交织,好不快活。

“咚咚咚……”前两日刘清设在刘陈庄门口的铜钟突然急促响起,这是紧急预兆。整个谷场瞬间安静,几息后,联防队迅速整队,不到半刻钟就集合完毕。

刘清和陈斌匆匆来到庄子议事厅,一个浑身插满羽箭的甲士抽搐着,想说什么,喉咙中不断冒出的鲜血却让他失去了生机。一旁的刘小七见状凑了上来道:“二公子,是求援的,南方四十里,乌通山,姜瑶。”

刘清摩挲着腰间刻有蜀汉图腾的刀鞘,看着已咽气的骑士,他眼中充血,黄巾军为祸已两个多月,却始终不见乾国官军。他长舒一口气,问道:“还有吗?”

“听不清,说两百、一千什么的。”刘小七小心翼翼回应。

刘清转身去了桌案前,用腕甲压住了地图,看了许久,嘴角微动,似乎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足足半刻,终于开口:“这次恐是艰难,贤弟你怎么看?”说着,他把地图上的乌通山指给了陈斌。

陈斌剑柄红绦颤动,凑过来道:“确实,四处是山,又有河流,易守难攻。”

“救还是不救?”刘清言简意赅。

陈斌略作思索,眼神一闪道:“此处路途遥远,黄巾贼人以逸待劳,有些困难。再者,兄长离去后,若有贼人窥视刘陈庄……不过一切听兄长的。”

刘清不停地转动地图,似乎是在找漏洞,不过从本意上他是想救的。骑士给的信息虽然少,但叫姜瑶,又有着甲骑士护送。如今乾国姓姜的,又有这实力的怕只有助钟会开元建国的卫将军姜维了。

救下她或许能和姜维联系上,作为蜀汉后裔,说不定能得到姜维助力。如今刘陈庄经过修补,城墙已不弱于那些普通县城,再有七千人口,应该无恙。

良久,刘清目光坚定道:“救!小七,去召集五百人,其中一百步弓手全去,再带一百陶罐震天雷!”

陈斌欲言又止,白袍随着烛火摇曳,拱手行礼道:“兄长,若黄巾军在河岸架起砲车箭阵,只怕……”

“贤弟无须多虑,此次我带刘贵、刘良两人前去,庄子就拜托贤弟了。”刘清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帐外忽有铁鳞甲碰撞声,张定挑帘而入,求战心切:“大队长,听说有仗打?”

陈斌瞪着张定喝道:“出去!怎还和以前一样没规矩!”

“无妨,张队长进来吧,一起看看。”刘清说着把地图指给了张定。可张定哪里看得懂,只在一旁瞎乐呵。

夜幕已悄然低垂,刘小七匆匆而来:“二公子,可以了。”

“好,出发!”刘清说着就要离开,但陈斌却拦住说道:“兄长,不如让愚弟去吧。”

刘清轻轻推开陈斌道:“贤弟,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兄长,那兄长把刘良留下,带张定前去,可行?张定虽是个糙汉子,却胜在勇猛,兄长是见过的。再者,刘良在,愚弟有事也能有人商议。”陈斌握住刘清的手,态度诚恳。

“好。”刘清应了一句,而后出了大厅道:“刘良留下,余者出发。”

刘小七擎着红色飞虎军大旗在前面奔跑,后面是五辆马车,上面载着火药以及刀枪剑甲。后面跟着一身青蓝色短打的五百联防队。

刘清纵马驰骋,到了刘小七身边,抢过大旗,丢到了马车上,喝道:“大夜天的,给谁看,保留体力。”

而张定带着六骑斥候从刘清身边飞奔而过,迅速与大军拉开了距离,融入了黑夜。

五百支松明火把在春夜里拉出血色长龙,铁甲与陶罐的碰撞声惊起夜栖寒鸦,这支沉默的军队正撕开浓墨般的夜色,向乌通山逼近。

乌通山的月光在河面碎成千万银鳞,姜瑶手持玉柄双股剑,仔细看,剑身上竟刻着“汉祚永延”篆文。

她身上的渐变蓝色垂髾服已经变成了腥红,她看着山下犹如金色沧澜星海的黄巾军,面若寒霜,眼中露出了担忧,希望能找到援军吧。

如若再不来援军,只怕身后这八百妇女撑不过明日。

“小姐,吃点东西吧。”一个着甲丫鬟给她递了半块锅盔,一碗热烫。

姜瑶接了热烫,把锅盔推了回去,努力笑道:“小雪,给百姓吧。”

小雪胳膊上有一道漆黑的伤痕,像是火药炸的,她接了被姜瑶退回来的锅盔,胆怯道:“小霜姐姐他们会请到援军?”

姜瑶抬头看向深邃暗夜,眼角竟有泪晶滴下,长吁道:“会吧。”

而此时,经过两个半时辰急行军的刘清已到了乌通山五里外,漆黑中全军正在着甲,整理装备。

“队长,估摸着有一千人,河岸没有设防,但是贼人一旦得知我们到来,只要在对面架上砲车弩箭,我们这五百人全交代了也过不去。”张定一边着甲,一边汇报。

刘清帮他把红色两当铠的扣子扣上道:“水深,水速,测过了吗?”

“啥?”张定一脸懵。

刘清停了手,缓慢说道:“水流有多快,最深处有多深?”

“属下测过了,最深处及腰,水流嘛摊着能过去。”张定整了整腰中宿铁刀和长枪。

“二公子,我头阵!”刘贵穿好凑了上来。

刘清看着刘贵认真的样子,低喝道:“若是再像陈家庄那般,绝不饶你!刀盾手和长枪手调给你,快速建立滩头阵地。”

“是,保证完成任务!”刘贵乐呵地下去整队了。

而张定却不乐意了,起身争道:“队长,要去也得我去,我侦查过,对面我了解!”

刘清笑着将一封信塞到了刘定怀里,又悄声交代:“遇到封锁线,就学夜枭鸣叫。”而后笑道:“正因你了解对岸,所以你得想办法找到姜瑶,把咱计划和她说清楚。”

刘定本还想再争一下首功,但此刻不该纠结,起身迅速离去。

“哒……哒……哒……”

慵懒的马蹄声掠过,刘清当即下令隐蔽,五人黄巾军哨探路过:

“嘿,他们吃肉耍乐,却把咱们支出来。”

“是啊,好不容易掠来那么多女子。”

“耍乐之后还有肉吃,真香。”

刘贵眼神犹如熊熊烈火,手中的宿铁刀已经出鞘,但却被刘清按了回去,刘清轻喝:“忍忍!”

黄巾军哨探悠哉离去,却不知刚才差点被二十步外的猛虎所杀。

看到哨探离去,刘清迅速下令:“全军吃饭,积攒体力,准备作战!”

刘清看着月离梢头,快速地啃着手中的羊肉,还不忘撕一块给刘贵。

梢头月光照在张定脸上,一脸疲惫,他凭借夜枭鸣叫的暗号,成功通过封锁线,却被两个甲士押着跪在了姜瑶面前,他吸了吸鼻子道:“我真是援军,腰间有信。”

他刚要伸手去拿信,双股剑就抵在了喉咙,他只能低头示意信在腰间。

小雪拿了信打开,检查一遍,递给姜瑶,只见上书“刘陈庄刘清来援,详情来人知晓。”

姜瑶看着清秀的笔迹,还以为刘清是女子,让人放了刘定,谁知张定只说:“寅时一刻,点火突围!”

具体怎么打,无论姜瑶怎么问,张定就是不说。

就在姜瑶拷问张定时,山下刘清一群人趴在泥地里养精蓄锐。

明月西垂,寅时一刻,山上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似要烤焦这个世界,糊焦味扑鼻而来,喊杀声响彻天际。

刘清一个机灵翻身,低喝:“进攻!”

收到命令,刘贵迅速带着刀盾手,长枪手从浅水处过河。

而黄巾军统帅来恶见山上火起,又杀声震天,他看着不断冲下来的边军甲士,面露狐疑,一百多人带着八百妇女,应该悄悄逃走才是,这般必定有炸。他脸色抽搐,手中把玩着筒骨雕花道:“老二,带你的人去河边看看!”

此时,刘贵已带人到了河岸,正在构筑防线,他看到有两百多黄巾军朝这边来,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直接进攻,而是把黄色符纸往嘴里塞,而后喝着黑色的恶臭,接着如恶魔一般窸窸窣窣低语,最后发狂一般,念着咒语冲向刘贵的队伍。

“他娘的,装神弄鬼,防御!”刘贵冷静指挥,构成环形防御,保障后续登陆。

霎时间,鬼哭狼嚎声,皮肉被砍开的声音,哨子声交织在一起。第一波冲上来的一百黄巾信徒仅仅一个回合就被刘贵带人清除,他高兴吼道:“来啊,今天爷爷就是要看看你们是不是刀枪不入!”

刘清却没有那么乐观,因为他在河这边已经看到敌军有大批弓箭手靠近!

“吁……”整齐的箭羽离弦声,滩头瞬间被乌云遮盖,刘贵队伍开始出现了伤亡。

刘清见状朝着还在河中的步弓手喝道:“冲上去,压制对面!”说着他也纵身跳进河里,五个陶罐震天雷举过头顶。其他人见状纷纷有样学样。

“他娘的,站着挨打,步弓手,快点!”刘定怒吼着,还在水中的步弓手见队友被打击,纷纷搭弓射箭,仅仅一轮齐射,对面攻势就被压制,毕竟是受过良好训练的。

接着,刘清也上了岸,大喝下令:“刀盾手,长枪手推进,步弓手压制,投弹手准备!”

军令快速下达,五百人稳步推进,老二来喜仅看一眼就知道不好,转身要逃,谁知却被一把刻有“天纪三年”的环首刀刺破了胸膛。他挣扎着,表情狰狞,伸手摸向凶煞的来恶道:“哥,我是你亲弟弟啊……”

来恶一脚踢开来喜,抽出环首刀,鲜血滴在尸体上,啐道:“弟弟?咱妹妹来庆呢!”

随后来恶转身朝身后一众黄巾军喝令:“让官军尝尝咱们雷神爷爷的厉害!”说着,他率先向刘清队伍抛出黄纸符包裹,就在包裹接近刘清队伍时直接炸开,包裹上竟隐约有“蜀中霹雳堂”的字样。

“他娘的,是火药!二公子!”刘贵大喝,显然有些慌乱。火药的威力这五百人都见过,一时间,偃月阵停滞。来恶看到机会,一马当先冲了上来,暴喝:“给我杀光这些官军!”

硫磺硝烟味裹着尸臭,黑色烟雾一时遮了双眼。刘清的偃月阵竟有了松动。

刘清解下脖子上的红巾当面罩戴上,而后喝令:“解巾护面,以刘贵为准,变锥形阵!”

“嚓嚓嚓”,铁甲皮甲相互摩擦,仅仅几息,军阵调整完毕。以刘贵为锥头,不断凿击敌军,五百人犹如一个点,不断锤击,来恶的黄巾军逐渐崩溃。

此时,刘清也看到了来恶,几个亲卫护着他,在不停怒吼,挥舞着黄色天公旗!刘清暗自思忖,终于逮到你了:“全军前进,投弹准备!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投!”

一声喝令,足足二十多个陶罐震天雷带着火星,犹如划破夜空的闪电,似乎要摧毁世间的一切罪恶。

“轰隆隆……”爆炸声接踵而至,瞬间将来恶炸飞,他见到了可爱的妹妹来庆,他本是一个小地主,谁知晋国邓艾年年南犯,乾国年年重税,饥寒交迫,只能逃难,途中,他去给妹妹来庆找水,回来时却只剩残破碎衣。“嘭”,他被重重地砸在地上,嘴角却露着微笑,此刻,他,解脱了。

“进攻!推进!”没人在意来恶的生死,烟尘未散,刘清的军队继续推进。失去了指挥的黄巾军犹如秋后残蝗,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半山腰的黄巾军见山下被打散,也纷纷弃了兵刃逃命。

战后,黄巾军的驻地简直不堪入目。

“哇哇……小霜姐姐……”尖锐的哭声划破天际,刘清循声看去,原来是中间位置的营帐。他快速跑过去,掀开帐帘,画面瞬间让他喉头涌动,胃酸破口而出,他竟感觉一阵眩晕,似乎有中毒的迹象。

哭泣的正是姜瑶的丫鬟,小雪。她脱下外裳,将小霜的头颅小心包好,小心翼翼放在包里。姜瑶听见哭声,匆匆而来,浑身咸腥,手中的双股剑还滴着血,头上玉簪只剩半截,眼角的泪痕,是刚刚哭过。她想进帐,却被刘清拦住了,刘清温柔道:“姜姑娘,算了。”

这时,小雪也出来了,哭干了眼泪,眼中只有恨意。她握紧手中双股剑冲向了俘虏的营地,姜瑶追问,她却不言语。

突然,雷声霹雳,闪电突袭,接着就是蒙蒙细雨,像是要洗净这世间的肮脏。不久,俘虏营传来一声又一声哀嚎与呜咽。

朝阳刺破雨幕,那些昨夜还欢笑的联防队员正在收敛尸体,他们甲胄上的露珠泛着淡淡金色,就像故事开始时谷场上洒落的夕阳。

刘清用刀尖挑起那面残破的天公旗,布帛在火星中蜷缩成灰。这些所谓的黄巾军,不过是另一个被乱世碾碎的蝼蚁。 第七章 汉韵龙情 晨曦的金纱笼罩着乌通山,山下的河流夹杂着暗黑静静流淌。战场上陶罐震天雷碎片夹杂着东吴筒铠镜甲碎片陷在土里。

刘清放下天公旗灰烬,有意无意地数着剩下的装备,昨夜只要和姜瑶靠近,腰间半枚龙形玉佩便隐隐发烫,玉佩纹路中暗嵌的错金丝竟如活物般游走,与三丈外姜瑶剑镡处的银丝产生共鸣震颤,难道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和自己身上这龙形玉佩相呼应?

正想着,一抹月白倩影映入眼角,他突然朝刘贵吼道:“刘贵,你他娘怎么把震天雷全使了,怎么只有八个了?”

他腰间束甲丝绦被流矢划伤,有些不牢固!他下意识扯了扯受损的丝绦。

不远处正在整理黄巾军甲胄的刘贵,那道三寸长的伤口是昨夜冲锋时被黄巾军所伤,此刻却浑不在意地哼着蜀中小调,甲缝间渗出的血滴,滴落在陶罐残片上。

他看着手中狼头骨箭,箭槽里凝结的靛蓝毒膏,正是匈奴萨满调配的见血封喉剂。听到刘清质问,他瞬间不乐意了,露着白牙笑道:“嘿,二公子,昨夜是谁让属下使劲扔的?不过,又缴获了二十多具筒铠镜甲,值了!这刻着‘挛鞮’的狼头骨箭还要不要啊?”

这刘贵,又顶嘴,刘清解下佩刀,宿铁刀刀刃“无意”划过腰间玉佩,就要去抽刘贵,红色刀蕙掉落,他弯腰去捡,谁知腰间的半枚龙形玉佩竟因那松垮的丝绦悄然滑落,而他丝毫不觉。

温润阳光通过玉佩折射,白炽光芒刺得正在靠近的姜瑶眼睛疼痛。她快步走近,蹲下身子,要去捡那玉佩,当指尖触及玉佩刹那,剑柄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仿佛触摸到未冷却的剑刃。

与此同时,她手中阴刻着“汉祚永延”的玉柄双股剑竟像是响应玉佩号召一般,轻颤嘶鸣,似是臣属对主君的恭敬,又似太公对诸葛丞相的尊崇。

她眼神骤聚,瞬间又恢复,捡起玉佩,是半枚龙佩,再仔细看,竟和太公房里那副昭烈皇帝图腰间的配饰一样,不过,那是整块龙佩。

这半螭半龙的形制,正是章武年间尚方监独创,传闻诸葛丞相的“克复”佩剑需双玉合璧方能解封。

刘清走出七步忽按腰间,旋身折返,行礼说道:“姜姑娘……”

“嗯,给你。”姜瑶眸光在玉佩与剑柄间倏忽流转,眼中对刘清似乎有了一些明悟,但却异常平静。

刘清双手接过玉佩,和颜悦色道:“不知道姜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姜瑶缓缓把双股剑插回腰间,迎着阳光,忧郁道:“我本想带着百姓去汉中,如今黄巾肆掠,怕是不行。”

刘清靠了过来道:“汉中距此两千多里,只怕姑娘一路不顺,不如先去我庄上,如何。”

姜瑶转身离去,而后回眸一笑道:“也好,打扰公子了。”月白劲装嵌着晨曦金辉,高挑劲动的她竟有一丝倾国倾城之感。

“嘿,二公子,回了。”刘贵贱兮兮地把手在眼前晃了晃。

而张定更是直接,看着刘清痴迷的眼神道:“看来啊,我刘陈庄要有个庄主夫人了,哈哈哈……”

周围数十个联防队员一起哈哈大笑。

“笑甚笑,走了!缴获少了一样,本公子抽死你们。”刘清被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红着脸强装镇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缠革。

一千六七百人的队伍,又多是妇女,日影从刘贵铁盔移到姜瑶剑鞘时,夯土城墙方入眼帘,队伍才到刘陈庄。

庄外聚集的流民里有个白须老者总在摆弄筑琴,陈斌见大队人马,本是警戒,在刘小七传令后才又放松了下来。刚刚修好不久的房屋又被全部安排了出去,还好,挤挤终究能住下,刘陈庄规模越来越大了。

人员拥挤,姜瑶和刘清挤在了一个院子,他那塌了的两间主屋刚刚修好,此刻又得搬出来了。

刘清本以为姜瑶作为千金大小姐,会对这环境抱怨,没想到,她却总是一副笑脸,无论刘清问什么,她都说挺好。

安置好姜瑶,刘清回去挤在了自己逼仄的小屋,握刀的虎口又裂开了,血滴顺着手掌滴落在了华夏舆图并州上。他费力地用嘴想系好纱布,谁知总是咬不到线头。

就在他即将发狂之际,一双白皙,但指节上有着嫩茧的玉手伸了过来,呼吸间就系好了,还是蝴蝶结,系蝴蝶结时,姜瑶突然用力勒紧。

两人似乎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姜瑶脸色微晕,迅速后退了几步。

刘清迅速敛了心神,起身说道:“谢谢。”

“嗯,小事,这些都是你画的舆图吗?和我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呢?”姜瑶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以及各州地图询问。这是联防队训练间隙,刘清画的。

刘清从桌案后起身,指着世界地图道:“嗯,是的,这是这个世界的地图,诺,这是中原,诺,乾国在这。”

姜瑶顺着手看去,乾国只是一个小点,好奇道:“乾国只有这么大吗?世界真是这样吗?”她的指尖在益州南部反复摩挲,那里有数道新旧剑痕,恰是南中七郡的位置。

“目前所知,是这样的。不知姜姑娘来找在下是何事?”刘清询问。

此时明月已经升起,夜幕已然低垂,姜瑶似乎是鼓足了勇气道:“能陪我走走吗?”

“姜姑娘请。”刘清迎着姜瑶上了刘陈庄的街道,二人都几次欲言又止,绕过谷场时,刘清瞥见那座被雷火烧焦半边的废弃哨塔,木阶上还沾着前日激战留下的箭簇,就这样,两人慢慢到了谷场上,而此时谷场上人头窜动,衣衫褴褛的说书人抱着筑琴挤在流民中。

“叮!当”的脆音传来,说书人突然击筑长吟:“白虏虽逞志,汉月照胡尘”。接着是说书人深情并茂的演讲:“话说洛阳宫宴,那司马炎问孝怀皇帝‘此间何如’,帝曰‘此间乐,不思蜀’。那司马炎当面嬉笑,心中却以孝怀皇帝心思深沉,有复国之意,遂准备杀之。帝亦知必死,然大汉之重,无处相托。姑思刘渊,刘渊虽是胡人,却称汉婿,待帝甚厚,帝以龙形玉佩托之……”

刘清虎口隐隐作痛,循声看去,原来是一白须说书先生,于是招来刘良问询,刘良笑道:“二公子勿忧,这是说书先生,一家子有老有少,本在成都开私塾谋生,但因税重,逃难到此。”

“哎,成都有乾国最精锐的骁骑卫守护都还需逃难,天下之大,又能逃哪去呢?想我大汉……”刘清似是说给姜瑶听,又似是自言自语。

谷场上,那说书先生还在说着:“那刘渊得了重托,果然成事,先在左城立汗,又自称汉王,麾下汉匈联军更是勇猛异常,仅仅五年,便统一了草原……”

“哎,可悲可叹,刘渊一胡人尚且意图重振汉室,而我却只能在这偏远之地任乱贼欺辱!”刘清摇摇头,步入了夜色中。姜瑶静静地跟在后面。

一处本是哨塔的废弃阁楼里,刘清把黑色袄子披在了月白劲装的姜瑶身上,终于问道:“姜姑娘,请恕在下冒昧,我观你麾下多着筒铠,配长斧,短骨朵,宿铁刀。又有数十人着皮甲,配长弓短弩和毒箭,似是姜公麾下无当飞军,敢问姑娘是?”说话间,他的指尖又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缠革。

姜瑶转向刘清,神情严肃,就盯着他,几息后,眉目含笑:“其实你已知晓,不是吗?只是小女子却十分好奇公子的身份呢?”

“哎,破落户罢了,姑娘直接唤在下刘清便可,其他不值一提。”刘清表面一脸不在乎,其实,在乌通山,玉佩掉落就是他在故意试探姜瑶。他注意到姜瑶双股剑上阴刻的“汉祚永延”铭文,也瞥见刀镡处“汉廿四”的阴刻若隐若现,与洛阳武库出土的章武二年宿铁刀如出一辙。

姜瑶出身姜家,自然心思细腻,刘清的想法她已猜了个七八分,只是玉佩掉落的事她没想到。但还是试探问道:“公子身上的玉佩与方才说书先生说的很像呢。”

刘清背着她,来回踱步,似是在思索,良久,长叹一口气,无奈摇头:“那又如何?我现在不过是朝不保夕小地主罢了。”

“其实,当今乾国大乱,晋国、东吴、匈奴都插手,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姜瑶起身,走到刘清身边。

刘清作出了邀请样式,道:“势单力孤,难以成事,何必徒增烦恼,晚了,回吧。”

姜瑶见状,脱下黑色皮袄还给刘清。星光灿烂,月光之下姜瑶腰间双股剑白色玉柄竟然泛起青色光芒,瞬间照亮整个阁楼。

刘清惊讶之间,姜瑶却十分害怕地卸下双股剑,慌乱间竟说道她的佩剑触毒会发青光。只见剑锋残留的靛蓝血渍正与玉佩纹理交融,恰似黄巾军尸毒。

此刻刘清以为是姜瑶在乌通山杀敌时,剑身接触了黄巾军的尸毒,也顾不得男女之防,直接上手帮她解剑。

佩剑解下瞬间,“嘭”,玉柄竟然突然炸开,剑柄内半枚有断痕的金色凤佩,竟然泛着金光浮空。而刘清的半枚龙形玉佩似是受到了召唤,也泛着金光浮空,当龙佩与凤佩嵌合刹那,两人耳边同时响起永安宫檐角铁马的叮咚声,鼻腔萦绕白帝城特有的江雾腥气,两枚玉佩断痕沟槽交汇,月光和两束金光交汇之处,竟然显出“……白帝城下……克复中原”八字。

两人惊讶之际,伸手触摸,金光竟能透过手掌,清风拂过,乌云蔽月。

“哐当”,双股剑落地,刘清迅速伸手把两枚玉佩接到手里,就在此时,乌云离境,月光再次和两束金光交汇,竟显现并州地形,隆起的沙盘,匈奴骑兵正沿黄河移动。

姜瑶突然按住刘清欲触碰光影的手,指尖传来白帝城青石板的沁凉触感:“此乃三天前的战况。“她声音发颤,望着沙盘中移动的狼头旌旗,“你看朔方城的烽燧,本该昼夜不熄的三柱狼烟...如今只剩残烟一缕。“ 第八章 雾霭奇缘 浓稠似牛乳的灰白晨雾,将整个刘陈庄严严实实地捂裹其中。

悠扬的哨声,如同一把利刃突兀地刺破这层寂静,惊起林间一群飞鸟,划破雾霭。

“哒哒”的马蹄声,自远而近,踏碎泥泞。姜瑶骑着一匹四蹄钉着老刘头特制防滑铁掌的矫健黑马。马鞍随着马匹的动作嘎吱作响。

她故意颠了颠腰间空荡荡的皮囊,引得身后近两百无当飞军铁甲相互碰撞,发出铿然声响。

黑马尾梢凝结的露珠坠入雾中,像撒落一串墨玉,姜瑶的身影逐渐没入浓雾深处。

刘陈庄的仓库房隐匿在这仿若实质的浓雾之中。刘春眉头紧锁,手中拿着算筹,正对着一堆物资发愁。

他翻开那本边角破损、满是污渍的账本,反复核对多次硝石和地霜的入库记录,一旁墙角还堆满了废弃的陶罐模具。

看着见底的火硝和硫磺,他不停地摇头,满脸无奈,嘴里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这般短缺,往后的战事可怎么支撑……”

此时,刘清神色匆匆,似乎在追逐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一把将筐里仅有的十个震天雷一股脑装进麻布背包,而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泥点,瞬间隐没在雾气里。

刘陈庄门口,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原来是刘清追了出来。

他将十个陶罐震天雷递给姜瑶,问道:“当真要走?”

姜瑶接过包袱,打开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腰间绣有“白帝”字样香囊的丫鬟小雪,眉眼轻挑,疑惑道:“怎就十个?那晚打黄巾军时,我在山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远不止这些。”

树上的晨露滴落,先落到刘清额头,又顺势滴到姜瑶手上,刘清匆匆擦去,尴尬地笑道:“不瞒姜姑娘,就剩这十个了,那硝石,实在是难找。”

姜瑶眉眼轻挑,白了刘清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裹着一枚金边木牌,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刘清掌心手茧,轻声道:“或许这对你有用。”

说罢,她催马快步融入浓雾,声音远远传来:“你的事,我会用心的。还有,你既知我双股剑来历,也该明白我姜氏对山川矿脉的掌握。”

刘清望着那若影若现的身影,不禁有些发懵,暗自思忖,她说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帮忙弄个县令职差的事?可那只是前日夜里龙佩和凤佩显字后,自己随口一提而已,没想到,她竟真放在了心上。

刚送别姜瑶,刘小七便纵马赶来,袖口还露出半截草编蚱蜢,里面隐约藏着小截黄巾残布,着急道:“二公子,刘春说火硝、地霜……”

“嗯,知道了。”刘清应了一声,纵马返回。

库房里,刘春垂头丧气,活像被抢了媳妇一般。刘清到了门口,直接把马匹交给刘小七,快步走进来。

刘春见是刘清,立刻抱怨道:“二公子,那震天雷金贵着呢,您怎么还把最后几枚送人了呢?这啥都没有了,我这仓库可没法管了。”

刘清靴尖踢飞半截断刀,铁锈簌簌落进泥里,弯腰拾起一把刃口布满锯齿状缺痕的环首刀,刀身映出眉间的褶皱,说道:“黄巾贼的‘馈赠’倒是丰厚,熔了这些废铁,够打三百把犁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啊。”

刘春抓起把卷刃环刀,木铲敲在崩口的“天纪二年”铭文上,金属哀鸣在库房梁柱间回旋。“二公子,这些破烂连黄巾贼都不要了。”他屈指弹向生锈的刀身,“去年秋收前熔了三车废铁,锻出来的犁头还没用上,张角的人马就……”

刘清没和刘春争论,对外面的刘小七道:“小七,去叫老刘头来,有活。”说完,又纵马回到自己住处。

姜瑶留下的淡淡药香仍在梁间萦绕,刘清却觉主屋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个兼具会客与办公的厅堂,此刻竟显出几分寂寥——西墙木架上,昨日她随手搁置的箭囊还保持着倾斜的角度。

姜瑶走后,两侧耳房,一边他住,另一边是亲卫刘小七住。刘小七为人机灵,乌通山时表现出色,身手不错,被刘清收做亲兵。

原本刘清的衣食住行由刘良负责,但如今刘良是联防队中队长,又要管理整个刘陈庄,实在忙不过来。

思索间,刘清已在桌案上的牛皮纸上画出镰刀、锄头、曲辕犁等农具的样子。他下意识地用炭笔细致地标注着尺寸,手指还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声响。

其实这事他早就想做,奈何琐事缠身,一直耽搁到现在。

如今火药制作因硝石短缺陷入僵局,找矿、开采、提炼不知要多少时日,可春耕迫在眉睫,若错过时令,粮食欠收,百姓将陷入饥荒,到时刘陈庄也难以为继。相较之下,制作农具是当务之急,能保障眼下的粮食生产。

要是手下多几个像陈斌、刘良这样的人就好了,这样便能多线并行,他现在最想搞的还是火药、火枪。火枪做不出来,倒也可惜,或许能按照武侯残页试试诸葛连弩。不过,虽得武侯残页,但这几日的精铁锻造始终达不到连弩机括的精度要求。

带着铁锈味的穿堂风掀起华夏舆图,折叠处正是今日匈奴单于刘渊和司马悠交战的地方,地图折叠处还用朱砂标注着“三月丙寅,离石大败”的细小注记。刘清将地图抚平,重新坐回案桌前。

青铜马铃的碎玉声刺破雾霭,应该是老刘头来了。刘清抄起图纸出门迎接。老刘头具体叫什么刘清也不清楚,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叫老刘头,不过听说他排行老七。

“二公子,叫小老儿来,不知有何吩咐?”老刘头声音铿锵有力,躬身行礼。

刘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老刘头道:“七爷爷,这些图,能看懂不?帮我做出来。”说着把手里的几张牛皮纸递过去。

老刘头脑袋贴在牛皮纸上看了半天,说道:“二公子吩咐,老朽自然尽力。”

“谢七爷,尽量快些,这两天就要用。”说着,刘清回屋拿了两串乾国五铢钱。

先前还乐呵呵的老刘头,见刘清往他装满废铁剑的牛车上塞钱,顿时变了脸色,腰间旧佩刀与牛车铁器碰撞出特殊声响,凄切道:“二公子,您是嫌老朽无用了吗?家父曾是昭烈皇帝护卫,当年昭烈皇帝还到过老朽家里,夸老朽机灵呢!”

短短几句,说得刘清无地自容,他红着脸把钱拿回,又拿了一壶酒和半只羊腿出来,赔笑道:“七爷,您莫生气,是小子考虑不周,些许酒水,打铁累了喝口解解乏。”

老刘头这才又高兴起来,接过酒水和羊肉,乐呵道:“二公子放心,我回去就让那群小子加班加点干,明天保准给您弄好。”说着晃晃悠悠离去。

送走老刘头,刘清坐回桌案后,继续思索庄子接下来的方向,发展还是吃饱饭,是个难题。

就在刘清思索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来,初时如骤雨叩瓦,继而似玉磬余韵,刘清暗自思忖:这老刘头还真是雷厉风行。

打铁声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春风声从刘清耳际飘过,他躺在床椅上盯着华夏舆图,想起阁楼里姜瑶说过的诸葛亮克复剑,如今他的龙佩和姜瑶双股剑中藏的凤佩一起能显现“白帝城下,克复中原”八字,目前还缺两句,到底要什么东西才能彻底补全?

铁匠铺火星飘过窗棂,刘清又再次入梦,梦中“勿忘白帝城下,克复中原”的声音不断回响,阁楼传来的打铁声与梦中金龙翻涌的节奏重合,朦胧间,夔门以西似有金龙涌动。

“二公子,二公子…”刘小七轻轻摇晃,刘清终于醒来,此时铜铃上的日影已从东窗移到西墙,在舆图的益州位置拉出细长金线,竟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刘清起身,腰间龙佩似是在发烫,但他来不及查看,揉了揉惺忪睡眼道:“小七,何事?”

“七爷说您要的东西做好了一套,拿来给您看看。”刘小七沾湿毛巾递给刘清。

刘清接过,草草抹了把脸便急匆匆走了出去,只见曲辕犁、铁镰刀、铁锄头都已打好。尤其是曲辕犁,竟和后世的一模一样。

刘清兴奋地握住老刘头的手道:“七爷,谢谢您,回去照着这样打,后日要用。”老刘头见刘清满意,乐呵呵地离开了。

后日春耕,可黄巾军肆虐,自己手下只有几百可战之兵,要耕能养活几千人的地,难免顾此失彼。可若集中守护,又怕错过时节,实在难办,看来得找陈斌商议一番。

就在他查看益州地图时,短打腰间,姜瑶给的牛皮纸悄然滑落,“叮当…啪…”,牛皮纸里竟然裹着一枚无当飞军金边令牌。而牛皮纸落在烛火上,一股羽毛焦味夹杂着刺鼻的气味传来。

刘清一把抓起,闻了闻,是硝石,再打开地图一看,竟是硝石矿的位置标注,怪不得姜瑶说他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