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灯花笔谭》 序章一 生死间的指引(上) 2000年4月7日,庚辰年三月初三,上巳,雨。

三岁的李丰登和往常一样,白天在梅奶奶家里被寄养着。

“小风灯,吃午饭了,今天吃炒鸡喽。”

梅奶奶满脸慈祥,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一边唤着院里的李丰登吃饭。

李丰登闻言,放下手上的洋画儿,手擦擦裤子便屁颠屁颠地往屋内赶,生怕吃不上第一口。

“先去洗洗小手,奶奶来给你盛。”李丰登一脸希冀地去抓鸡脖,被奶奶抵了抵小鼻头,便去洗手。

“这孩子也真是,腿不吃翅不吃,净爱吃鸡脖子。”梅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一整条鸡脖到李丰登碗里。

……

日子一如既往地平淡,李丰登的父母因做生意抽不开身,故而将三岁的他寄养在邻居家梅奶奶这儿。父母每天早出晚归,李丰登也不哭不闹,闲来无事拍着洋画,赶着大狗。

街坊邻里都喜欢这个小家伙,没事就爱带点好吃的给他。

但今天是上巳,大伙儿都忙着烧纸,小风灯最喜欢被投喂的麦芽糖今天怕是吃不着了。

“啧,刚烧起来就下雨,阴了一个上午了都不下,偏偏现在下,真倒霉”,隔壁王婶翘了翘火钳子,骂骂咧咧地回了屋,留下那一摞烧了半潮的纸元宝在细雨里冒着烟。

巷子里走来一个和尚,瞥见那屡青烟,颂了声佛又叹道:“何燕青,如烟轻,一生清白不留痕,此间便是修行处,来吧,你的缘分到了。”

说罢,和尚便走了。残余的一丝青烟也在雨中缓缓飘向梅奶奶家堂屋的方向,倏忽一阵微微的阴风伴着细雨,跟那缕青烟一同飞去。

……

当晚,李丰登由于严重的食物中毒,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令人奇怪的是,梅奶奶一家都吃了那啄了老鼠药的鸡,却只有李丰登一人食物中毒。

医生给出的答案是,那鸡只啄食了一粒老鼠药,还没吞咽完便被宰杀,一直卡在喉管里,正好被李丰登啃了鸡脖。

李丰登父母二人顾不上这解释牵强与否,但也只能如此这般,毕竟孩子活下来最重要。

看着急救房里被抢救回来的孩子,李丰登父母脱力般地瘫坐在玻璃墙外,不住地哭泣,哭声里有喜有悲有愧,哭得是五味杂陈。梅奶奶五十岁的人也像苍老了十年,头发跟着脸都一夜灰白了不少。

而李丰登昏迷的当晚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序章二 生死间的指引(中) 1937年12月14日丁丑年冬月十二

江兰生抱着受伤的何燕青来到万福桥六里地处的一座寺庙,门头赫然写着“古大圣寺”,推门而进,庙宇干净却破落寂寥,显然僧众已被遣散。不多时便走出来一位老和尚,见二人此状立即相迎。

“施主快请跟我来!”老和尚赶忙带着二人进了禅房。

佛龛旁有一卧榻,江兰生小心放下何燕青,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起身欲离开。

“不要去,你会没命的!”何燕青当即抓住江兰生衣袖道。

江兰生抓着何燕青的手坚定地从身上移开,这一刻他心意已决。

“老师傅,我还要去救我父亲,事发唐突,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她,她暂且就拜托你了!”江兰生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双眼乞望着老和尚。

“阿弥陀佛,贫僧自当尽力,施主多加小心!”老和尚认真道。

见此,江兰生在何燕青一声声哀恸的挽留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

病床上,三岁的李丰登不知情为何物,此时却攥紧了双拳,眼角划过两行清泪。

仿佛,他就是江兰生。

……

1937年12月18日丁丑年冬月十六

“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听闻昨日在万福桥,日军又枪毙了几百人,这里怕是清净不了多久了,外面都是日军,现在跑更容易被抓住,很快他们就会来这里,后面你就躲去斋房,斋房下有粮窖,等你进去我便用杂物盖住门板,你且躲上一段时日。”

“那仁信大师你呢,你怎么办?”何燕青焦急道。

“如此我也算功德圆满,女施主不必担心,此地贫僧生于斯长于斯修于斯,眼下,也该成于斯。何况生死一如,你我皆如是。”

“我不懂,我不想仁信大师你死。”

“阿弥陀佛……”

……

1937年12月21日丁丑年冬月十九

随着一声佛号,紧接窖外几声枪响,窖底的何燕青捂着嘴,悲痛地抽泣着,仁信大师终究还是圆寂了。

窖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窖口,而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何燕青知道,这是日军开始搬动杂物了。

“爹,娘,兰生,老师,同学们,仁信大师,还有……”何燕青脑海中闪过一个个人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忆如同珍藏的宝藏,一个一个一件一件地细细念起,仿佛美好的过往能够最大程度上减轻死亡的恐惧。

“我,来了。”

匕首划过脖颈,殷红的壮烈撒满身旁的佛龛,极度的疼痛过后,何燕青脑海中满是江兰生曾经与她嬉笑打趣的画面。

“叫你姑娘来扫地,你拿起笤帚舞把戏。叫你姑娘来闩门,你拿起门闩乱打人。乱打人、乱打人,你这个姑娘嫁不掉人……”

“再说,再说就揍你!”

“来呀,揍得到我我就娶你,揍不到我你就嫁给我,略略略。”

“呸,江兰生你找打!”

……

何燕青的瞳孔逐渐涣散,耳畔传来模糊的破门声和粗暴的日语,之后,她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