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演义》 第一回.辟鸿蒙盘古开天地 抟黄土女娲造众生 第一回.辟鸿蒙盘古开天地抟黄土女娲造众生

词曰:开天辟地,不尽峥嵘意。冉冉东方升赤日,时有云遮雾蔽。

春雷唤醒蛰龙,大河潮水奔腾。自古神州大地,辈出志士英雄。

又诗云:千万年,多少风云往事,都随过客心中去。只留下今人,几多遐思,几多愁绪。千万里,多少沧桑变化,都刻在岁月深处。只看这今朝,江山处处,丰碑犹铸。

且说宇宙鸿蒙,混沌未开。混沌中育一巨子:雄雄然,不知其巨;凛凛然,难摹其形。皓发皤髯。头生二角,足长六指。生来即睡,直沉睡了一万八千年。彼时正身处梦境:但见眼前俱是昏黯,无有所睹,因悒郁,愤懑。正不知所以,忽见那厢有一团,——彼时巨子混沌尚且初睹,焉知其为何物?其洵乃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且翻卷涌动,冉冉而来。比临,款款收敛,竟化作一柄板斧,——斧头若云磐,斧柄如天柱;柄曜星汉之图,刃闪日月之光。彼巨子不愧是宇宙精华、天地元气之化身,冥冥中竟知如何施为,盖有先知先觉,——他伸手接过板斧,劲握巨柄,奋力抡斧向前劈去。只听訇然一声巨响,浑若混沌遽尔崩摧。巨子猛然惊醒,定神看时,眼前竟浑然如梦中。须臾,却又洵觉有异:彼乃是似云非云,似雾非雾,似尘非尘;且翻滚浮动,略无凝滞。——彼混沌也。巨子并不知。此时巨子置身其中,其怫郁之情远迈梦中。正自难耐之时,忽觉手中握有一物,低眉看时,不禁甚惊异:正是一柄板斧,且其状亦可谓和梦中所见一样;登时,梦中情景又忽在眼前闪观,不觉心中一亮,便认定亦宜如梦中所为。于是,便亦如梦中般力握斧柄,劲绷筋骨,气运丹田,切齿瞋目,奋臂抡斧,劈向混沌。随着霹雳一声巨响,混沌急遽震荡,俄又翻卷搅动不已。巨于竟岿然不动,且全无惧色。嗣后,又一万八千年。其间,混沌渐趋平稳,且清轻者上浮,浊重者下沉,渐透清明,太空肇显,天地初成。复又一万八千年,这之间,巨子恐天地复合,辄头顶天,足蹬地。因天日有增高,地日有增厚,巨子遂日长身躯,以致于一万八千年,迄能立地顶天。俟天地初定,巨子也已惫倦至极,再无余力支持,不禁忽倾身于地。此洵乃天地失却终极一柱也。彼身虽堕,彼魂不灭,彼巨子即令自身化作山川草木万物。此不仅创肇世之盛,而且亦延继世之荣也。——彼巨子乃太古造化创世开元巨神盘古也。亦称“元始天帝”。乃造化凝结天地元气而成。故能开天辟地。

这正是:元梦初觉,混沌为开。后人因咏七绝一首但赞盘古曰:

辟开混沌叹盘古,

伟业堪同天地齐。

天地无边功无量,

一应破立俱无极。

又有一首四言古风云:

大哉盘古,宏开乐土。混沌无边,天地有主。

圣哉盘古,献身务笃。生死不惜,使命勿辱。

神哉盘古,生如无目。天地心知,能用板斧。

也有几句言词,分别歌吟盘古开辟之乾元、坤元。虽不甚完备,今亦不妨各取一首通篇一韵者录之。

其吟乾元曰:

蓝天如暮,穹覆四垂。晶莹如玉,若洗若培。烁光点点,如止如飞。银汉璀璨,叠耀重辉。北斗似坠,卓而不卑。流星似箭,长天何归。群星灿烂,有月也微。星疏辰稀,月光辉辉。斗转星移,长河崔嵬。月驰日骋,昼夜轮回。日有赤白,月有盈亏。水月清清,火日威威。日月如梭,升落交归。星辰日月,运转蹈规。无愧上乾,不负神为。如此造化,敢论是非。

其歌坤元云:

高天厚土兮去去无极。大地邈邈兮负载弥弥。莽原历历兮百草萋萋。修木森森兮天离地析。摩天拔地兮山岳岌岌。巨蟒腾空兮恢恢错织。大漠惊沙兮漫空冥迷。细水涓涓兮汇流湍急。江河迢迢而曲曲兮志海痴痴。凿谷穿石兮迂复不息。纵意放歌兮巨浪酣极。终能归海兮荣与海齐。大海淼淼兮水天浑一。狂澜怒卷兮神威何及。桑田沧海兮巨变无期。大地亘右兮擎天立极。

天地既成,然天地秀色有余,而灵气不足。造化乃复聚天地灵秀之气,凝成一珠,因谓之灵珠。体若雀卵,晶洁莹润,有日月星辰之光华。灵珠茕茕漫游于太空,宛若幽灵。其悠悠然历久不辍,仿佛永无攸归。然而,变数焉有常?灵珠终缓缓坠止于一石矶之上。此石处于太虚山前之灵河畔,因发五色华光,故名五色石。

灵珠方一着石,即有一朵五彩霓云悠然飘落。方罩其上,即化作一袭五彩霓衣。灵珠亦登时变大,且幻作人形,——乃一神女仙妹也。彼时他若幽睡初醒,轻点彩石,曼动修躯,冉冉而起。若风举云擎,袅袅娜娜立于石上。环顾瞻望片时,继又微舒纤腰,轻展仙臂,曼移灵步,风走云泊般落到地下。地下奇木、异草、仙葩皆摆动摇曳迎之,悉欢忻不已。——此女乃太古造化创世元神女娲也。

有几句言词但歌女娲曰:

魄诞寰宇,魂生天地。凝天地之精华,结寰宇之灵气。渴饮天蕊之露,饥餐云树之果。著云霓兮以为衣,裁虹霞兮以为绦。摘星颗兮以为饰。形质赋以造化兮才纵于天。面如皎月兮目似星。青丝如瀑兮宜垂宜扬。柔若细烟兮袅袅娜娜,轻似纤云兮飘飘飏飏。御长风兮叱层云。遨游于太空兮抚星扪月,往返于天地兮云落风举。留连于绚绚兮霓翦霞飞。钟情于辉辉兮月逐日追。翩跹于霞霓兮天姿神韵,曼舞于蟾官兮星瞻斗觑。过虹桥兮若云,渡星汉兮若风。迅如电掣,缓若云舒。憩云眠月,询斗访星。徜徉于山川兮如梦如幻,徘徊于草木兮若痴若迷。爱造化之神能兮怅天地之有阙。孤过神女,寂逾嫦娥。上补青天兮以宏盘古,下造生灵兮以隆地极。其美也,寰宇不二;其灵也,亘古无双。叹女娲之光华兮月渐日愧,慨女娲之神能兮地顺天遂。圣哉女娲,歌之不尽;神哉女娲,誉之无极。

女娲因见大地上山明水澈,草木葱笼,百花竞秀,炫彩华光,风月无边,甚是欢娱。因驾五彩云徜徉于天地之间,逍遥于山川之上。逾山岳,渡河川,抚奇松,扪怪石,迷仙葩,醉异草,浴暄日,挽白云,吻细雨,沐和风。逸逸然,不知其忧;忺忺然,无有其虞。自谓造化已至善矣。

女娲漫游数日,渐生倦意。一日,女娲按落五彩云,暂歇于灵河畔五色石上。俯瞰大地,不尽苍茫;仰望太空,无限空阔。如是太空,只有白云一朵,孑然茕然,缥缈寂寥,乃至随风飘泊,不由自主。女娲忽念及自己,竟觉得恰如兹白云,不由得心生失落孤寂之感。思虑半日,不得解释,嗟叹一声,两颗珠泪于眼边滚落。

少时发困,因欠伸,伏矶少憩,忽成一梦。梦中自己驾五彩云漫游,拂过白云朵朵。因见白云任由天风驱制,尽皆不能自主,遂不禁有所感触。俄又忽觉白云似又止住不动了。但是,云衣飘曳,青丝飞飏,无不在彰显彼天风犹在。正当诧异之时,又忽见众白云却在缩小,缩作区区一团时,忽又乱纷纷浑然逸出白光,且光韵摇动,若离若移。旋又竟次第化作只只白鸟。——女娲虽赋有夺天地造化之神通,但此时亦不识彼为何物,故大为惊异。但见彼众白鸟,一经化成,俱打玉翼而振,凌太空而飞。瞬息,白鸟漫天。众鸟大小不一,强弱不齐。或翩跹,或盘旋;或轻歌,或曼舞。皆空灵从容,别有韵致。

女娲梦中纳罕:原来空中竟有这等灵物,何向日却不曾一见?这灵物是这般奇异,这般曼妙隽美,非造化之大能,孰亦可得?真堪叹造化之大能!即有彼于天上作俦,我心何患“落寞”?女娲如此想着,不觉所驾五彩云愈发轻快起来。但见众白鸟漫天飞舞,亦愈发轻灵美妙。女娲欢忻不尽。

俄而,女娲忽想到:天上既如此,却不知地下若何,何不趁此机会下去观望观望?倘若亦如天上,有意外惊喜,托天地之赐,亦我运命之机也!女娲因按下五彩云低空俯瞰。然而,却不禁甚是惊愕:全无曩日景象。一应山野草木皆无,俱是屼岩裸石突兀,荒沙漠土裸露。全无一点生色,极是荒凉、落寞。女娲因甚怫郁,禁不住叹息一声道:“这大地何以竟忽地落得这般?那树木花草何以展眼尽失?那天地何以顷刻间即有别如是?这般大地,我能否复拯之?女娲如此一想,却早已把些灵气契合于造化了。

然而,女娲于梦中思之良久却无果。正郁结于心,不能解释之时,忽闻有声,惊得女娲忙寻声四顾,却并不有见。其声有若雷鸣之回音,似在头上,又似遥不可及。女娲是何等有神通的,立刻晓得是“神主”训谕,忙侧耳恭听。但闻其语曰:“若令万物再生亦不难,此乃造化之使命耳。日月普天宣煜,天地毓养众生,此运命之数也。众生赖天地覆载。即今天地灵秀之气正当隆盛,但俟启蒙也。汝乃天地灵秀之气所化,何不就此即祚水土以化生?亦不负汝之创世圣母之谓也!即今云羽已然昭示,汝何乃犹冥顽不悟也?”

女娲听得真切,却心中纳闷,因不禁发问道:“神主,弟子愚钝,虽蒙神主殷殷训示,然犹有疑惑。敢问神主,何为‘祚水土以化生,’其‘天之云羽已然昭示’甚么,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神主乃复谕之曰:“汝之化生之地,即是众生之源。众生皆可承天应地而生也。”神主语至于此,犹未明示,女娲犹不免心中困惑,又恐“天音”忽绝,俟神主一言方了,忙又叫一声“神主”发问,但尚未问时,忽听霹雳一声震响,同时地动天摇,遂蓦地惊醒。定神看时,方忽觉自己仍卧于五色石上,方知原是一梦。及起身骋目时,见目之所及,悉是依旧,全无梦中情状;仿佛适才之梦终归不过是一场寻常之梦而已。

然女娲心里犹惘然若失。忽念及方才梦中神主训语,随又不禁沉思,一时,似觉出了甚么,再看地上黄土,以及黄土畔灵河之水,神魂灵动,忽有所悟,乃忻然自语道:“既有如此造化,何不即去试试?若果应神谕,亦造化之莫大幸事也!”

当晚,繁星漫天,星河灿烂。女娲乃取荷叶挹灵河水以合黄土,象应天上星宿抟泥。

女娲漫天巡察星宿。巡察良久,终觉得其中一星宿,虽然既小又不甚明,但其光色之不纯处,最是与众不同,仿佛是特意为之。——其乃天鼠星宿。女娲见其甚有异相,即打定了主意,立刻开始一心一意地象应其星宿抟泥。不多时,便抟成异常精致的一个泥丸。方将其托于掌上,即有一道白光如流星一般从天鼠星宿掣下,直袭入泥丸。泥丸登时幻化,竟成活生生的一物:毛绒绒一团,灰溜溜一色。吻尖尾细,眼小耳圆。须如银线,目如点漆。左瞅右觑,吱吱作声。——彼鼠也。后人但为之题一绝曰:

磨牙打洞不寻常,何乃不堪作口粮。

海角天涯身寄处,总将生命写顽强。

如此创世之首功告成,女娲不禁大喜过望。仿佛此鼠并非由自己手里生成,而是忽从天降。但又很有点惊异,好像似曾相识,又好像是自己的内心幻化而成,并不真实似的。然而,眼前分明是活生生的一个活物。不仅精妙绝伦,极为别致,而且其举止神态,悉乃空灵乖巧,实非草木之可比。

彼鼠于女娲掌上辗转迂回,探头探脑,欲向下跳跃之状。女娲忙措彼于地。彼乃绕女娲盘桓一阵,继而瞅瞅女娲。辄低头,吹着髭须,亟亟而走,展眼走却。

女娲望断彼后影,又不禁思绪如涌,感慨不尽。然而,因创世之心殷切,故倏忽又断然把心收起,转而继续专心于抟泥。

又痴痴造了多时,忽幡然悟到:彼一物若太过,必将滥而成灾,须再有一天敌遏之方可,正所谓:相克相生,方得其妙。因知其所造之数已是不少,遂再寻星另造。

女娲又漫天巡看,见一星宿,虽不甚巨,但其星相精微,光色明亮,更有一样奇异处,便是多有棱角,且棱角如芒,甚分明。——彼乃天猫星宿。女娲遂又象应天猫星宿抟泥。一时不觉抟成精巧的一丸。方掌之,即见灼灼的一道白光由天猫星宿飞掣而入。女娲立将泥丸置于地。但见其:登时变大,毛毛绒绒,体若果瓠;锦身溢彩,珠目流光。银须如芒,叫声“咪唔。”——其猫也。有七绝一首吟之曰:

虎头虎脑虎身形,比虎更能缘木行。

走壁飞檐寻常事,一身利器胜精灵。

其猫立时:戏草谑花,跃木攀枝,恣情玩耍,竟无一时稍闲。其轻灵若仙,机敏如神。女娲复大喜,且甚是怜惜,以手抚之摩之。然而,少刻便收了手,又继而抟泥以造。

女娲正孜孜于再造之时,忽闻“呋肤”有声,忙展眼看时,见一猫飞奔,其状甚猛,忙看前面,见一灰鼠正亟亟于逃。——那猫正是所造第一个锦身大猫。

鼠,神态惶惶;猫,气势凶凶。猫的粗壮的腿跃得飞快,鼠的精细的脚捯得极疾。眼见得要头尾接上时,鼠却忽地钻入石隙。猫向石隙探头探脑,多时才退而蹲于石边,呆呆而望。

女娲悬着的心方落了下来,忽又蒙生一念:似这般,也理应再造一能克之者方可,不然,只怕有绝灭之灾。

女娲乃复仰察星空。因见一星宿,甚巨,不仅星相雄浑,光色明亮;而且数有光角,其光角悉极具锋芒。比之天猫星宿,分明有压倒之势。——其乃天虎星宿也。女娲遂象应天虎星宿抟泥。方抟成异常别致的一丸并托于掌上时,便有一道巨光从天虎星宿掣下并袭入。女娲忙措彼于地。彼变化端的殊异:一着地,即骤然张大,且咆哮一声雄起。巨如魁元,雄似魔头。文锦身而溢彩,志天门而称王。齿露剑刃,爪出钩锋。飞须翻芒线,吊睛闪金光。汹汹有称霸之势,凛凛具王者之风。仿佛天罡突降,好似地煞忽临。——彼虎也。后人为之题一绝曰:

无需霹雳雷公助,自有无敌斗士魂。

咆哮一声雄风起,王威霸气信如神。

女娲见之极喜,甚怜之。以掌心抚其背,摩其额,喁喁而语。虎乃转而舐其掌。又高仰其头,舐女娲之额。女娲感其情重。少刻,虎又往后退了一步,注视了女娲一息,便扭过身去,漫舒一舒雄腰,迈着王者的步子径去,头也不回。

虎有依恋之情,更有独立之心。

女娲望着虎之后影,虽然甚是不舍,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听之任之。因又开始凝神创作起来。也不知又造了几时,正当女娲又以荷叶挹灵河水方回转时,却忽见一猫疾奔,忙看前后,见一大虎正在猛追。女娲的心又不禁悬了起来。

猫之惶惶有如前番之鼠,虎之凶凶则胜似前番之猫。虎之于猫,犹如猫之于鼠,而猫之于虎,亦好似鼠之于猫。二者迅速接近。正当他们要头尾相接之时,猫却突然纵身跃上一株桂树去,其轻捷如飞,旋即攀到最高枝。而大虎终因追势过猛,以致躲闪不及,尾端扫着树干。但也及时煞住自己,扭身兜回,蹲在草上,仰面痴痴而望,和上面的猫,四目遥对。

描抱定高枝,任凭风吹枝摇,自是纹丝不动,仿佛是在向大虎示威。

女娲早已放下心来。又忽以为亦必有克虎者方可。而且想到这克虎者必须具备大虎所不具备的特殊本领,不然,何以克虎?然而,似虎这般,众生因之俱危,故不可多有。因又造了几个便收了手。

女娲又漫天寻找时,却总也不见有中意者,似乎天上并无这等星宿。但是,女娲并不气馁。想到世间万物皆相生相克,虎也不可能不在其数。更何况似虎这般威猛霸气的,同种尚且不能相容,又岂会善对异类?彼禀性乃暴戾凶残,惯于厮杀争斗,不知忍让退缩。只有逞强文心,并无示弱之意。常耽于自己的王威霸气,而畏于自己的失时失势。不敬天,不畏地,唯我独尊,独步天下,视天下为无物。如此这般岂有不容易蒙受祸患、遭遇险境的。故更应有能克之者。纵然克之有限,但亦可警彼痴顽,易彼心性;使彼不再但是乖张狂妄,逞凶纵恶而已。若果有应验,则亦不枉作为“王者”来世一回。于是,更加细致地察看起来。终于认定一星宿。其虽甚微,也不甚明,但昭然有一光角,其色略赤,极有锋芒。——其乃天蜂星宿。女娲乃象应天蜂星宿抟泥。少时,便抟就极精致的一丸。其丸甚微,恍若无存。方将彼托于掌上,即有一道精细的白光,自天蜂星宿,如流星一般飞入泥丸。泥丸遽尔化生:甚精微,极巧妙。活生生,别具活力;黄灿灿,异常出彩。其腰纤,腿细,翼薄,绒微;凡体之所关,机之所系,无不彰显造化之神奇,化生之精妙。——彼黄蜂也。亦有一首绝句咏之曰:

身小声微斗志高,空中树上自逍遥。

非常利器寻常带,招惹任谁也不饶。

女娲喜之不尽。正痴痴看时,黄蜂却振微翅飞离掌心。“嗡嗡”叫着,绕女娲盘旋,愈盘旋愈远。似将要飞去之时,忽被一种声音惊动,忙纵目看时,见一庞然大物蹲于树下。黄蜂出于好奇,便向那庞然大物飞去。

原来,那大虎已是忍俟良久。先时,彼还见猫俯看自己,后来竟是瞑目如睡。其安闲之态,宛如浑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搁在心上,就好像自己完全并不存在一般。此虎之兀傲之气焉容得其猫这等折损?因不禁动怒,动怒之次,心里发狠:小样,你还敢跟我显摆,我就不信凭我的本事,会弄不下来你!可是怎么弄下来呢?虎于是又苦苦地想。虎是很有点灵性的,不多时,便谋出一条毒计:要把猫惊下树来。主意打定,便骤然佯怒,同时冲上大吼,若凭空起一声炸雷。然而,彼猫仿佛早有预知,几乎并无一点惊恐,——只是慵慵地睁开眼,若睡梦初醒,心不在焉地向下瞥了大虎一眼,就又回过头去,复归原状。这羞辱岂能忍得,大虎因真的动怒了,而且是非常动怒:立刻雄震,魅面狰狞,魔睛喷火,愈发怒张血盆大口,发疯般的咆哮。登时,霜风飕飕,桂木瑟瑟。然而,彼猫兀自好似无动于衷。大虎之盛气便不禁堕了大半,犹豫少刻,复半卧于地。王目微合,恹恹欲睡。忽闻似乎隐隐有声,但也并不介意。直到嗡嗡声在耳畔聒噪,才觉得奇怪,不禁睁眼寻找。忽见一微物在空中游动,便又只是乜斜了一眼,兀自回过头去瞑目养神。

黄蜂因见大虎竟这般不放自己在眼里,便不禁怒气贯顶,哪里按捺得住,但也决意先戏他一戏。便越发逼近虎耳,在两耳间来回飞动,叫声也愈响。见大虎只是稍微摇了摇头,连眼都不睁开,便愈觉得这大虎实在是自负的不成样子。于是,便愈发决意要狠狠地教训大虎一下,叫大虎认识自己,知道自己也不是可以小觑的。——这黄蜂,其身虽微,但斗志却高,也不乏冷静。因想到不能贸然而动,须一击而中要害,便围绕大虎,上下前后左右,来回飞了三遭,终觉得彼眼睑最是毛少肉薄,当是最佳选处,便立刻决定,径落下去,精细的脚将着“地”而尚未着“地”时,便猛地一弯尾端,一根极尖锐的毒刺即刺入眼险。大虎惊吼而起并狂奔。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惊弓之兔;全无王者之风,尽失霸主之气。不仅亟亟于奔命,而且总觉得那极邪恶极可怕的仿佛幽灵一般的甚么,在一直紧追不舍地追袭着自己。

鼠溜了,猫窜了,虎奔了,蜂飞了;女娲却仍在造生。

女娲日日痴痴于造生,而且日造生灵七十二种。光阴荏苒,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一日,女娲洵觉惫倦已极,便不得不暂歇手,权歇于五色石上。倏忽睡去,竟深睡了两个时辰。然而,一醒来,便精神完全恢复如初。骋目天上飞鸟、地下走兽,浑然是:万姿千态,异彩纷逞。无不是:尽显其能,极具其妙;生动有趣,乖觉可爱。因极是欢娱。然彼仅乃一隅,若盖有领略,宜须广访之。女娲遂驾五彩云巡游。但见:

雄鹰凌太空而盘旋,鸿鹄御长风而翱翔。鹤飞如白云行空,声彻重霄,雀栖似霓霞落木,鸣绕幽林。风鸟翩跹,徘徊而徜徉于花木之间;莺燕婆娑,出没而漫游于旷野之中。鸳鸯戏绿水,凫雁弄清波。锦鸡惊而低飞,云鹳振而高翔。常见如七彩鹦鹉之绚丽,时闻似九声百灵之婉转。

飞鸟比翼,曜翎羽而溢彩;走兽竞足,煜锦身而流光。

猛虎称王山林,雄狮争霸原野。熊踞沧海一隅,螭盘洪泽一方。犀象云动,骐骥风行。羊羚结伴,糜鹿成群。或散漫于陂坡之上,或就食于草莽之间。或悚悚而立,或惶惶而遁。狮狼虎豹,逐如电掣;羊羚糜鹿,遁如风驰。虎啸山林,山林颤栗;狮吼原野,原野觳觫。狮虎争霸,牤牛争雄。气冲霄汉,威震苍穹。俱弄霸王之气,尽逞雄者之风。

巨蟒修蚺,或蟠曲于长林之上,或出没于水草之中。神鲵登岸,灵龟入穴。长鲸披波而斩浪,鱼龙击水而腾空。更有那狐兔蛇鼠、蜂蝶虻蚁之类,鱼鳖虾蟹、蟾蛙螺蚌之属。乱纷纷,悉乃别致;闹哄哄,无不空灵。这真是:说不尽的玄妙,道不完的神奇。

女娲略略巡视一番,辄觉得悉乃完美,无有不足,自然甚是如意。乃驾五彩云复返回灵河畔五色石上。再看此间景物,愈觉得是:风光独具,别有洞天。可谓:尽夺造化之奇,独领山川之秀。及漫步临灵河眺望,愈感到:河水清澈明净,光滑如玉。更兼那仙荷:照水映天,浩浩渺渺,洵可谓:

荷叶何田田,芙蕖何艳绝。

接水又连天,仿佛是天苑。

女娲愈喜,但再看荷叶荷花的倒影时,却忽如大梦初觉般地想到了自己。——似女娲这般有神通的,如何会连自己也想不到?——原是女娲一直处于浑然忘我的境界,而此时想到自己,盖是天数和使命使然。当女娲逼临河边,低眉看时,不禁吃一大惊,——陡然觉得水中的自己太美了,而且是美已至极;更觉得这是只有人才具有的完美,是世间所有生命中唯一的的至善至美。——此时的照影极为真切,真切到和原本的可谓完全一样。女娲满心里被自己的影像吸引住了,不禁细细地品着自己的五官、发丝,以及云衣;极具神采的目光,再也从自己的影像里挪移不开。女娲虽是创世圣母,但此时也还是形单影只的存在。然而,凭着通神达圣之才,推天演地之智,必然了知自己美己至极。女娲乃天地灵秀之气所化,此时自然所感甚多,也难以尽陈,权且略过,在此不妨但道女娲之美是:

莫道荷花照水,休言霞映澄塘,纵然霓虹霁月,焉可拟风采?正可谓,至灵至秀,尽善尽美;如日月,博得个无限华光,立身何出彩。似过般,天地独宠,造化独钟,赋予何慷慨。

女娲自赏自叹之余,忽不禁心里猛地一震,如凭空响一声春雷,满眼里闪出幡然觉醒的光芒来,不禁自问道:“为何竟未想到要造有如自身者?若如自身者在这世上绝然没有,岂非莫大憾事?——只是不知复可造否?”因追其根由,乃想到:此必忘我所致。忘我虽甚有益,但也几乎自误;然此时幡醒,犹可谓之末晚。——只因女娲其一灵动,厥有万物灵长横空出世。此亦造化之数也。这正是:

神力悉从造化生,悠悠不尽古今同。

先行盘古开天地,后继女娲造众生。

盘古还须依斧力,女娲只是赖神功。

不知世祖今何在,但见乾坤日日兴。

当晚,虽然仍是繁星漫天,但女娲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灿烂明亮。然而,这一次观察星相却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举目便看中天,几乎一眼便认定一星宿。——女娲一直总觉得这星宿不同寻常,也不知曾有过多少回萌生了象应彼星宿造生的念头;然而,这应该是天意罢,终未能付之于行。女娲此时幡然记起,再看那星宿时,不禁愈发感到奇异,而且竟宛如初次发见一般。这十分令女娲心动的星宿是:

光灿灿,光胜启明;明晃晃,明夺星河;亮闪闪,亮冠星空。文彩彪炳,光角峥嵘;超然卓然,最是不同。——彼天人星宿也。

女娲乃象应天人星宿抟泥。一时抟成极精致的一丸。女娲方将彼托于掌上,即从天人星宿,一道巨光掣下,极天竟地,炳炳烺烺,照九天如白昼,直闪入泥丸。泥丸登时于掌上跳了三跳,随即却止住不动了。女娲正自纳闷,忽闻左近丛林飒飒作响,接着一阵风吹动发丝。女娲忽悟到:但以灵光不足以打动泥胎,必辅以灵气方可。——因向掌上泥丸嘘一口气,只见泥丸立刻幻化:一小人出现在掌上,极小,仅若一手指。四肢齐备,五官俱全。举止乖巧,眼色灵动。精致无比,奇妙绝伦。女娲喜不自胜,殷殷笑对。只见彼小人立时于掌上动作起来:手舞足蹈,前仰后翻,左冲右突,竟无一时稍闲。女娲忽又怕他跌落,忙低手掌。但尚未着地时,这小人即于掌上一跃而下。女娲着慌,忙看时,见小人儿已遽尔长大。分明是:活生生,激灵灵,胖乎乎,粉嘟嘟的一个娃儿。堪叹他:

金雕玉琢,玲珑剔透。如玉般洁,似水般秀。天生成,地造就。本来是天使,忽然降尘俗。天生的乖模样,难怪他,神也怜,鬼也妒。有道是,造化有偏,只教他,把天地灵秀一身铸。难得这,众生灵长,一枝独秀。

又道是:自从人出世,天地焕然新。

复如鸿蒙辟,何其造化深。

又云:一旦人生成,顷刻变宇宙。

女娲见自己如此大功告成,且见彼娃儿恁地情致模样,不禁十分欢喜。忙切切问道:“娃儿!娃儿!”说来也怪,道来也奇,彼娃儿虽然痴痴笑看,憨顽得犹如木石,却不知哪来的灵性,开口便呼“娘娘。”那声音若溪泉流水,如珠玉落石。女娲只觉得如轻风拂面,似暖流入怀,因愈喜,爱怜得甚么相似。那看觑的眼神,愈发含情。任彼娃儿肆意戏弄、纠缠,且无休无止;不但不气恼,反而愈添欢快。揽于膝上,抚其首,摩其背,亲其靥,吻其额,双手扶其腋,擎之、曳之,娃儿咻咻而笑。

女娲虽极是不舍,但因急于继续抟泥造人,不得不措娃儿于地,一任娃儿自己玩耍。正当女娲孜孜于造人之时,却忽有感触,因而止手。

正是:辟地开天盘古魂,造生抟土女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