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与人类与蓝色星球》 (一)病鼠 你们听我说,你们听我说,人呀,老鼠呀,要是身边没有一个说的上话的同类,他是会一病不起的,他是会一病不起的哦……

你们一定不懂吧?人和鼠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最相似的存在。

人视其富裕与否,及自身各项条件在生活中被分出上下高低。

这方面我们鼠与你们人是一样的,灰鼠与仓鼠生活截然不同,灰鼠东躲西藏,人人喊打,而仓鼠不仅在野外吃草籽与昆虫,到了城市中也锦衣玉食,不过后者得失去自由,也算是付出代价了。

你们人类中也有聪明者发现了这点,时常从老鼠那得到经验。

许久之前,有个人类叫李斯。

李斯有次在外面上厕所。一进门就见到许多灰老鼠在粪便和垃圾中抓蛆虫吃,老鼠听见开门声,顿时四处逃窜,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又有一回,李斯到粮仓中调查。也是一进门就见到许多老鼠,它们正安安静静,细嚼慢咽地吃粮食。

他上前伸手在老鼠面前猛扇,试图赶走它们,但只是让它们又肥又大的身躯挪动几厘米,嘴里依然不停。

联到之前厕所中的老鼠,李斯感慨万分:同是老鼠,只因托生在何处,父母不同,环境不同,生活便显现云泥之别,其实人不也是这样吗?同样的人能身居高位跟碌碌无为生活自然不同,而这又受环境影响。

于是李斯发誓要做人上人,也不知他结局怎样,据那只鼠所说,他后来如愿以偿了。

讲完故事,那只鼠又说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什么努力奋斗,把其它老鼠踩在脚底下,跑到大城市吃白菜。

可鼠鼠没有李斯那样做鼠上鼠的理想与能力,鼠鼠只是想吃些乡下土豆,不想吃大城市的白菜,做个安逸的鼠。

人与鼠是这么相像,以至于人来参考鼠的故事又反过来在鼠与鼠之间传播,所以我猜你们人类也有类似老鼠的烦恼吧?

不知人与人如何,可鼠与鼠,鼠与人之间我再清楚不过,没想到吧,聪明的鼠不差于人,一样行动与阅读。

有一本叫《变形记》的书,是你们人类所创作的,主人公变为了甲虫,最后为社会,家庭所不容的故事。

我们几只鼠曾讨论过,如果主人公变为老鼠会怎样?

前面或许变化不大,但只要他遇见其它老鼠,一下就能找到作为某些人类的特质,也至于落到个死亡的下场,可能是卡夫卡觉得这么写只会重复人与鼠共通的悲剧,表达不出社会对人的异化了吧。你们觉得呢?

《变形记》可以打动我这样的老鼠,可与你们猜的不错,我这样的老鼠是少数,多数鼠也许能看懂报纸,但不具备长篇阅读并理解的能力,这点也与你们人类一样。

少数具有长篇阅读能力的鼠自诩高人一等,看不起其它老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运你们人类的内容,这样不管是不是真正理解,它们都可以尽情卖弄,享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管它们叫读鼠。

有一次,某只读鼠(不记得名字了,原谅我的记忆力)宣称:人类某位姓陀的科学与法学大家著有本旷世奇书,那本结合法学的科学著作里把人分为两种,第一种低级人,没有行动力,有没有主观意识都不好说,只负责繁殖,第二种高级人,是天生要改变世界的,有把自己想法落实的伟大能力。鼠也应该这么分高低,分为读鼠与繁殖鼠。

当时就有鼠质疑,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和这本书。可它把那本书藏起来了,使得整件事情无法证明或证伪,希望有知情人士(鼠士)来解决这个疑问。

当时我没勇气,或者说没意识到去质疑它,我只是在想:我是高级鼠还是低级鼠呢?

目前来看,我是没有繁殖机会的(悲哀又不悲哀),显然不算低级鼠,同时我也没有成就大业的野心与行动力,也不是高级鼠,我只是一只躺下很平的普通鼠鼠。

李斯是高级人,人上人,吃上大城市白菜的人,换到鼠里多少也是只读鼠,是少数,普通人或鼠是只顾生活与繁殖的,是多数,被前者压在下面。

可老鼠中有我这种鼠,人中有我这种人吗?又或说,有老鼠一样的人吗?你们之中有与我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寻找,用爪子笨拙地拼写,发出一点声音。

这种人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没准你们看到这篇只会嘲笑鼠鼠我,谁知道呢?现在我唯一知道永恒不变的只有饥饿、艰辛与失望,我这种鼠的主旋律。

这种状态是多么可怕,不管人或鼠都依托人或鼠的社会存在,人有人的社会,鼠有鼠的社会,高级人有高级人的社会,低级人有低级人的社会,高级鼠有高级鼠的社会,低级鼠有低级鼠的社会。

可是我这种鼠呢?我又去哪找依托呢?于是我成了老鼠社会的局外人,于是我身边一个人没有,于是我快要一病不起。

记得有位人类哲学家说过: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我认为老鼠也是的,没了社会关系,老鼠也就死了一半,它的社会性死了,它的自然身体却还活着,成为了社会中的幽灵。

高级鼠不会在意这些幽灵,而低级鼠痛恨它们,原因很简单,它们懒惰,不想繁殖,不为了所有老鼠整体考虑,违反了这样那样,总之违反了许多美好道德,讨厌它们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想,我要是一病不起,也就变为鼠厌人嫌的幽灵了。

我与许多幽灵对过话,虽然我没见过它们,但得益于你们人类所发明的技术,我们老鼠之间也有了远程沟通的手段,同一城市的老鼠间可以畅通无阻的交流。

幽灵鼠们麻木,沉迷于你们人类的娱乐产品和自娱自乐。

它们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埋在地下,我恐惧变成这样,只是……我没有能力……我不够努力……我不够聪明……我快一病不起了…… (二)大老鼠 “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要偷吃我的麦!多年辛苦养活你,不闻不问不道谢。发誓从此离开你,到那理想的乐地!安乐地啊,安乐地,劳动所得归自己!”

以上出自你们人类所写的《诗经》,里面有一篇写大老鼠的歌,叫《魏风·硕鼠》,以上是其中一段,是古早人类控诉大老鼠的歌,因为情感充沛,简单易学,在我们老鼠中广泛传唱。

大老鼠这种东西,人与老鼠都讨厌。

在我们老鼠中,体型大不会被叫作大老鼠,必须是在群鼠中有微妙地位的老鼠,它们有在其它鼠之上的地位与权力,类似你们人类把上司叫老大,我们管这种叫“大老鼠”。

谁也不知道大老鼠是从哪冒出来的。

天生的?从无数老鼠中脱颖而出的?

不知道,不好说。

关于最初的大老鼠如何诞生,可以参考你们,据说你们会在学校这种建筑中听人讲书,聚在一起看书,以“班”为单位,几十人不等。

有鼠告诉过我,就算这几十人刚开始互不相识,但只要过上十几昼夜,自然就会出现以某些人为首的一个或多个小团体,似乎有人天生就是领袖。

我猜大老鼠就是这么出现的。

总之,在某天过后鼠群中出现了大老鼠,它们似乎有什么家传的密秘,可以指挥关系近的鼠,对领地上实行了最低限度的管理,普通鼠只能屈服于它们的淫威之下。

这种统治低效且暴力,它们只会征收食物,抓去公鼠劳动,抓去母鼠繁殖,它们只保持基本稳定,不妨碍它们享受,它们的统治不在于提供基本对老鼠的服务,它们统治在于随时杀鼠鼠全家。

而且这种统治模式如同病毒一般,只要第一座城市的鼠建立了这种统治,那它就会随着躲在火车、汽车和轮船中的鼠抵达别处。

即便过去的不是大老鼠,只是被压迫的小老鼠,也会试图建立小型统治维护领地安全,然后其它鼠有样学样,等全部鼠都被纳入不同的统治系统中,那大逃杀与老鼠间的战争就进入倒计时了,直到剩下一套统治系统。

所有鼠都绝望了,认为接下全是这种日子了,胆子小的跑路野外,胆子大的准备造反,聪明的在论证为什么大老鼠应该身居高位,小老鼠过苦日子是活该,然后笨的和过去一样,无非是过得更辛苦一点,死亡更多一点。

接下来的发展任谁也没想到,这点我要替所有有鼠感谢你们人类,把我们从苦难中解放出一点点。

估计你们也没想到,你们分类完成且越来多的垃圾帮助了我们。

只要有分类好的垃圾,小老鼠们就能不依靠少数大老鼠控制与分拣的资源,只需在晚上去垃圾桶走一趟,便能轻松获得食物与工具。

就这样,靠谱分类垃圾桶小老鼠完成了自给自足,以及完全不逊于大老鼠的效率,没有鼠愿意在大老鼠领地生活,慢慢的,大老鼠的统治结束了。

也有大老鼠试图依靠暴力,但没鼠屈服,《魏风·硕鼠》在鼠们中传唱,每至深夜,鼠们围绕在下水道的莹光堆(所有发光东西堆成的)周围齐声高唱,唱到情深之处不自觉流下泪来,不愿离开,直到人或车路过方才散开,各奔东西。

勇士们不断坚持着与大老鼠对抗,最后所有统治系统都崩溃,大老鼠被赶回野外,爪上沾血的被吊在树上,鼠们再次回到家庭。

老鼠社会终于回到了家庭,而不是暴力的统治系统。

可剩下的鼠们发现,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出生在这之后,但我依旧会,依然会在寂寞、孤独的夜晚唱上一曲《魏风·硕鼠》。

这是鼠爸教给我的,虽然它也没经历过那段勇者斗恶龙的岁月,也是自己看书学到的。

这里你们可能要疑问了,从前你们都认为鼠是种只顾繁殖的生物,无论生活怎么不好都会一窝接一窝生孩子,再让孩子长大,劳动,找母鼠再生孩子,然重复之前的路,把幼鼠当工具。

但现在告诉你们人类,你们错了,之前我说过,鼠与人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最相像的生物。

不是只有上层的人才有喜怒哀乐,才有生话,才有灵魂,地下一层的鼠也有,所有的东西全都有,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早在之前的压抑时期,就有鼠感到为什么要生小鼠重复自己的悲惨生活,这难道不是犯罪?

许多勇士就是这种思想,在鼠群中传播广泛,许多鼠都是这样认为的。

前面提到过,人类的垃圾使老鼠的条件改善,那条件改善后自然有技术进步,鼠们也就不着急结婚生子了,毕竟可以活很久。

少数鼠们开始有意识地控制生育,给后代鼠好的条件,我很庆幸生在我的老鼠之家,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工具似的鼠家。

鼠爸和鼠妈给了我最好的,我也很爱它们,但鼠有生离死别,注定没法在一起,他们最后去了弟弟家,音信全无……

鼠究其本质,与人差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也许没人知道。

听说你们人类也老早就开始节制生育了,算一算时间,也与我们老鼠开始的时间差不多。

不过你们人只要节制就生一两个,要不然就干脆不生了,不像我们鼠一生就是一窝。

要是以后你们人类还不愿意生,那蓝色星球与文明成果就交到我们老鼠手中了,那你们可别不高兴。

有跑回来的仓鼠讲,人类小孩子就可以到处游览风景,还能去最南的地方,还能跨越海洋,这些的太美好了,美好的不真实,真的有人可以这样吗?

记得有次生病,我缠着鼠妈,不想让它离开。

它问我:好了,好了,病好了想干什么妈妈陪你去,想干什么?

我回答:很多,很多,人类去过的地方,罗马,我想去,人类吃的东西,牛排,我想吃,还有……还有……还……

没等答完,我就沉沉睡去,忘记了许多事。

在昨天,意识模糊的我,浑身麻木的我,将要一病不起的我,呼吸逐渐微弱的一只鼠。

在梦里去到了罗马,在餐厅吃了牛排,还做了许多许多事,还有家人在身边。 (三)一只老鼠的葬礼之序 我准备前往足够现实的世界了。

渡过卢比孔河,绕过康德的桥,因为有一只鼠死了,死在现实世界,而它是我的朋友(算是吧),我得去参加葬礼。

鼠的葬礼与你们人的葬礼也并没什么区别。

按理说,成熟的鼠不该害怕参加葬礼,每天都有鼠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它们毕竟与个体的鼠无关,是,鼠会死,人也会死,可没有证据表明个体会死,它们的死与我个体没有关联。

很遗憾,我不是上面那种愚笨的鼠,我从你们人类那学习过逻辑。

条件一,所有鼠都会死,条件二,我是只鼠,结果是我也会死,同理我的朋友也是只鼠,那它也会死,我会参加它的葬礼。

鼠没有你们人那么讲究,葬礼简朴许多,出席也不需要特别注意什么,过去许久鼠都是没有葬礼的,我曾见过上一秒正在移动的鼠立时暴毙。

它的葬礼简单无比,没有亲属,它从没提过,我们也找不见,只有朋友与邻居参加,实际上正是某个朋友来到它家借书,怎么敲都不开门,这才发现它死在了家里。

拼凑的纸板盒散发出淡淡的死亡气息,混杂着廉价化工香精的味道,某个下水道隔断中漆黑化作实质混凝在空气中,鼠的嗅觉过于灵敏,这并不好受。

胡须扫过下水道腐蚀粉化的表面,尽力撑高躯体以避免接触污泥与未知黑色粘液,如此穿越半个地下街区。

我到达了目的地,它的家,有五只鼠早到些,安静地趴在一条蓝白毛巾上歇息。

一只鼠朝我迎了过来,吱吱喳喳地讲了一堆,大致是死者死前大概是怎么个状态(翻译给你们人类)。

据它说,死者是自杀的,死前纠结了许久,最后才服下老鼠药。

我对此表示诧异,印象中死者似乎什么也不缺,还有大好鼠生可以享受,算是半个鼠中赢家了,怎么会自杀。

它回答我,它也不知道,先带我去看看尸体吧。

穿过纸板制作的墙与门,里面就是死者平时居住的下水道隔间,平凡而令鼠满意,地面铺着木片,下面是一层毛巾与打底的塑料板。

隔间没再分出房间,视野开阔,所有细节一览无遗。

几本书,一卷卫生纸,老鼠药包装纸,塑料瓶底制作的水池,还有被纸盖上的东西和分辨不清的杂物,当然最显眼的是一个被杂物垫至斜高的透明塑料盒,尸体就在里面。

它就和其他死人或死鼠一样,模样比生前干净,漂亮了些,帮忙的鼠没给它套上全套衣服,现搞一套来不及,尸体周围杂乱地摆放了些装饰品,彩色闪片一类的。

它毛发被梳边,长胡子也被打理了一番,如果是活的会很精神,帮忙的鼠很尊重它,没打乱它的表情,得以完整的展示给我(也包括展示给你们人类)。

不知是不是有死的原因。它面容舒展,鼻子暗淡,有解脱之意,眉眼间微有抬高,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透出死亡的无所谓,像是在责难、怪罪、甚至审判尚活在人世间的人或鼠。

我不敢与尸体对视,仿佛是被尸体责难、怪罪、审判的鼠或人。

但我知道我不是。

鼠的葬礼与人不同,我们找不到死者的父母,它也没有配偶与子女,于是我们几个朋友一合计,简单举行了葬礼。

各自向尸体表达哀悼,有鼠画十字,有鼠大声叫问,我只是默默在心中哀悼。

接着我们讨论起了怎么处理尸体,最后还是决定让它顺流而下回归自然,理应如此。

我们齐心合力把棺材推下水道,但并不如意,刚漂一小段棺材就翻了,装饰与尸体四散开来,尸体竟被水流中不知什么托起,好似活了过来(我真的觉得它活过来了,有种不现实的希望,虽然很快我就失望了),但一会儿便沉入水面下大半,最后在我们视线中消失。

转过身看向那片隔间,没来由地悲伤与惆怅,我感觉我的一部分死去了,它是鼠,我也是鼠,它死去,我也死去,我死去了一部分,与它联系又分离的一部分。

鼠的葬礼结束了。

短暂的死鼠(人)的时间结束了,现在是稍长一些的活鼠(人)的时间。

死者既然没有继承人,按鼠的道理,遗物应该归我们。

老实说我不想拿,我对它们说我留到最后,它们爽快地答应了。

先是房板与地板,有两只鼠说它们刚好扩建隔间,它们拆下拿走了这些。

卫生纸和纸巾和类似的东西也是抢手货,陆续被拿走了。

被盖住的物品,杂物也被挑挑拣拣带走了大半。

有外壳的书也被选走了,最后我拿走了一本没有封皮的日记本。

仅剩下的杂物也有鼠提议送到市场上去,大家都没有意见,市场来鼠把它们取走了。

随着一只又一只鼠离开,死者留下的痕迹彻底在现实中消失了,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我脑子浮出一片空白,眼见着刚才还存在着的葬礼现场消失了,朋友消失了,它的痕迹消失了,悲愤莫名,顿时有一种想阻止他们的冲动。

但我什么也没做,转而是一瞬间的虚无与抽离,乃至某个瞬间怀疑朋友它真的存在过吗?

这难道不是我的一场梦吗?

可日记本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这不是一场梦,这是冰冷而无聊的现实世界。

忍着不回头看后面的平地,我强忍住心的异动,小心翼翼地背着日记本回到家里,最后在家里哭了出来。

什么啊,你凭什么先一步解脱了!

我在哭泣中沉沉睡去,后来几天我都缺乏勇气翻开那本日记。

直到一个偶然的契机,没书可看的我才打开这本日记。

这本日记竟然是它最后一口气写成的!

这是多么宝贵!了解它的最好的方式!

来让我看看。

除却日记,正文第一句:

我叫沙文,今年是我生命的第二十六年,也是最后一年,不幸的是,我这一生是最为平淡、无趣,也是最为可怕的一生。 (四)一只老鼠的葬礼之破 我叫沙文,今年是我生命的第二十六年,也是最后一年,不幸的是,我这一生是最为平淡、无趣,也是最为可怕的一生。

真是的,我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点呢?

不对,更像是没有这样的意识。

该从哪里讲起呢?老实说我总怕暴露内心的幼稚与罪恶,这不是一般的罪恶,是更为鼠(人)所不容的罪恶——即不自觉的愚蠢与无知。

那时我还没过上离群索居的堕落生活,还没因匮乏到处无所事事,还没因贫穷整天躲着其它鼠(人)。

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与某个同学以完全陌生的状态成了同桌,天呐,这真是我倒霉的开始,后来想起,即使万般痛苦,我仍没有怪罪上帝、老天爷与佛祖什么的,因为那时我的智力还没有退化到这种程度。

说起来真的就没有任何道理,厄运的降临与个人的条件没有任何关系,简略的说,这是段痛苦与屈辱的岁月。

也许是它们富,我穷,它们张扬自信,而我自卑懦弱,抑或是两者兼有,要知道人或鼠如果单纯自卑或懦弱也没那么糟糕,可人或鼠要是贫穷那就难以保持最为基础,最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尊严。

是,鼠鼠(人人)平等,这是理想中的,可现实是有些鼠(人)比其它人更为平等,富人都是造物主的独生爱子,穷人只是被扫帚一带而过的尘埃。

每当它们欺辱我过后,我依然强撑着维持体面,只有每至思维发散时,我就在脑海中不断重演这些场景,并加上更多本不存在且更屈辱一万倍的细节。

脑海中浮现出一座天平,左边是现实场景,而右边是想象中的,我干脆利落完成复仇的场景,每一次发怒右边便沉下去一点,可现实的重量过于沉重,我没办法,也没勇气报复。

一天,我意识到需要改变了,我又一次退让了,一步退出了学习社区,开始在街区中独来独往。

有时候必须得承认有些鼠(人)天生愚蠢,对于我的遭遇它们没有一个鼠(人)有忏悔的表现,更别提补救。

我心灰意冷了,试图寻求他者做主的企图全然失败,上帝为什么不下天火呢?毕竟富人想进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困难。

为什么没有大侠来主持公道呢?好吧,难为他们了,他们很忙,不会管我。

老师,监护?全没有用处。也许会象征性的好一点,也就仅限于此了。

向陌生人或社会呢?别开玩笑了,必须要以最恶毒与低劣的方式估计它们(虽然我总是忘记),因为它们就是这么揣测你的,并且它们永远不会忘记。

它们宣称:每个鼠(人)都是自己鼠(人)生的第一责任鼠(人),这颗蓝色星球上并非世外桃源,而是生存竞争,没有什么是你应得的,更没有什么欠你的。

所以呢?那它们就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以理所应当的把别的鼠(人)当做台阶?

别误会,我并没有识清什么,也没有觉得我就是世间清醒,也并不想控诉什么,这种事情有左拉们干,我只想生活稍微好一点。

过了几天真正属于我的无趣日子过后,我发现我还是需要钱的,必须要与社会打交道。

幸好朋友介绍了一份教识字课的工作,工资不高,同事都是当作兼职在做,胜在轻松稳定,我也就接受了。

很快我就后悔了。

学生与监护简直是世界上最难以沟通,最与社交恐惧者对立的生物了,尤其是家境不好的(悲哀,我居然也开始嫌弃穷的了,明明我也是),就是一场灾难。

它们总是认为仿佛自己是永生的,全然不知道自己居然有死亡的一天。

因为永生,所以任何短暂的苦难与坚持都被视为理所当然(即便并不短暂),是为了接下来无限美好岁月的铺垫,主歌前的低迷前奏。

因为永生,所有失误都不可能再被原谅,因为任何微小失误都会被无尽放大,为漫长的以后留下无法被容忍的残缺。

永远在为了以后考虑,仿佛自己有无限的生命与魔鬼做交易。

以我有限的生命不可能与无根生命的它们互相消磨,只有离开。

明白了生命有限,那之后呢?

是无尽的虚无,既然最后都要死去,那一切也就没有意义了。

必须要找到现实中的锚,假定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要回答这一生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大众是愚蠢、无知人的,鼠上鼠(人上人)们则根本很难称为生活着的生物,虽然它们的生活任何层面上过得比前者好。

偶然间,我听到了有关游侠的故事,那是两只家境不错,年纪略小的鼠,它们挺胸抬头,并肩散步,只是看一眼我就想远远离开,但它们的话还是被我听见了。

它们的意思大约是:过的好的人对过的不好的人,存不存在运气上的亏欠,或者明确一点,整体的被剥削者对整体的剥削者进行报复是否合理。

当然合理,我在内心回答,要是不合理的话,那世界上还存在正义吗?

按常理推测,我这种被欺负已久的人,进行一些报复也是合理的,可是我该去报复谁呢?

我所见的鼠(人)大多罪不至死,甚至还是某些视角下的好鼠(人),该报复谁呢?

一只在下层中鼠厌狗厌的鼠,它多次带人取走我家里的东西,包括心爱的书籍也被它撕碎拿去填充它的床铺,附近的鼠都迫于它的无下限跟暴力,捏着鼻子忍受了它。

即使到了如此地步,我也只是在幻想中打败它,我缺乏勇气,我安慰自己只是缺个契机,但我清楚这个机会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直至一天,我刚哭过,回忆了过去的屈辱与悲伤,走上街头散步准备忘了一切。

它出现了,朝走来了,气势汹汹,看起来在哪不如意了,要来揍我或敲诈我一笔撒气。

我内心莫名在想些事。

很好它是独自行动,很好它没有武器,很好这里环境干净,这不与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吗?

上天给了你机会,而你也抓住了,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它更加愤怒地朝我走来,似乎在为我竟没抱头鼠窜或跪地求饶而恼火,我悲哀地想,它竟不知道它要死了,右爪握紧了怀中的斧子,没有一丝颤抖。 (五)一只老鼠的葬礼之Q 它靠近过来,大声喊叫着什么。

我脑内嗡鸣不断,分辨不清到底听到的是什么。

见我不回应,它大吼大叫,应该是在叫骂,我依旧不理。

它高高举起右肢砸下,与之前一样,带起微弱地气流扑在我脖子上,就在拳头即将砸到我右肩之时,我猛地用动胳膊,斧头人破空而起,斧背结结实实地锤中它左腰。

它万万没想到,曾经任它拿捏的弱者宝奋起反击,一击之下竟将它锤地身形一晃,右腿下意识后退撑地,右手也泄了力气,落在肩膀上软绵绵的。

经过短暂的错愕与剧疼,它反应迅速,大吼一声,冲撞过来,试图将我扑倒。

它与我只有咫尺之距,若我一击过后有半点犹豫,必定会被他扑倒,但这一斧过后,我最后的犹豫与懦弱都随着这一斧消散无踪了。

趁它身形不稳,我双手持斧,斧刃朝它脑袋全力劈下,直削下它一小半脑袋,震得我双臂发麻,脑浆与血液红白一混,像是被打翻的酒瓶一股脑全流了出来。

它身体还保持着冲撞的姿势,我又连劈几斧,把它上半脑袋砸得模糊一片,鼻子以上大概剩个血红色头骨的模样,各种说不清的东西溅了我一身。

巨大的视觉冲击令我头脑昏厥,呆呆地站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之久,也有可能是两个小时,总之我记不太清了,实际上之后的几乎所有事都从记忆中消失了。

天呐!我竟然亲手杀了一个鼠(人),这是多么可怕。

我的心态如同被误诊的绝症一般,被瞬间击垮,抽干了力气躺在家里,有关的一切东西,那身衣服还有斧子都被我丢进了家门口的下水道。

我好像感冒了,精神逐渐变得恍惚。

轻飘飘的身体开始发热,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一一展示,父母我未曾谋面,几个模糊背影破碎消失,鲜血和脑浆的温度,身体的颤抖,剧烈冲击下的双臂发麻,大口喘气,双眼猛睁,细密的水珠从额头流下,外面沾满血浆内面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下水道的冷风,眼底模糊且撕裂,被雷劈过一般的阵阵耳鸣声,蜷缩在毯子上的失能躯体。

待我一觉起来,好像一切未曾发生过,但汗水打湿的被褥提醒着我——之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冷静,冷静,没人会来找我,只要自己不提起谁又能拿你怎么样呢只需要过自己这一关。

可自己这一关有这么好过吗?

?是真这么好过,我一开始就不会过上离群索居的生活。

我原谅不了自己,我竟然剥夺了另一个人最为珍贵且有限的东西,那就是它的生命!我居然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

天啊,早知如此,给它些钱便是了…….

现在说这些给谁看呢?没有人接受我的忏悔,也没有人可以原谅我。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共有两条路,一是承受长久的内心谴责活下去,二是死亡,死亡可以原谅一切,尽管我杀的那个鼠(人)再怎么罪大恶极,死在我手中,也算是对我一个人赎罪了。

显然,读日记的人,你知道我选了什么,其实大家对我有些了解都可以猜到,我这种差劲的鼠(人)会怎么选择。

选择前者就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而后者仅是平静的瞬间,一切就结束了。

倘若读日记的你为我因杀死一个恶鼠(人)而感到不值与惋惜,那我就要反过来安慰你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绝不是为了任何什么其它的事情,不必为我感到悲伤,反而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因为我早早解脱了。

有人类说过类似我死之后洪水滔天之类的话,这与我大不相同,我死后仍会牵挂着人世间的一切,一草一木,飞禽走兽,山川河流,以及这颗蓝色星球。

因此,不必悲伤,让该悲伤的人悲伤吧,以上。

沙文的日记到此结束,它死前仍保持着思考。

一路看至最后,我多次为它感到揪心,于是把它的日记删减整理后以前面的形式呈现。

我有些后悔带走这本日记了,它除了令我更加难受之外什么用处也没有,旧友新知,也算是一点用处吧。

沙文自出生一路下坠,偶然猛然窜升至顶,再戛然而止。

很难说它做错了什么,它已经尽力了,再长远的谋划也总是出岔子,这点我们鼠与你们人类是一致的。

毫无疑问,这个故事是个悲剧,没有具体某个鼠(人)获益,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沙文完全可以活下去,没有鼠(人)会怪罪于它,可惜它不信世间有神存在,不然大可以自我安慰,接着活下去。

谁杀死了沙文呢?

它自己吗,这个倒是确实,那又是什么导致它自裁的呢?

具体的那个恶鼠吗?

恐怕也不是,沙文的悲剧源于它的生活,来自它的心态,来自于塑造了它心态的环境。

似乎它生在这个环境似乎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每个个体不过是按照既定的剧本上演莎士比亚罢了,只能归结于运气使然。

注定的遭遇是运气,没有什么帮助沙文也是运气。

假设沙文出生在某个富裕家庭,从小没有烦恼还会是同样的结局吗?

任何有良心的鼠(人)都不会说是。

原因显而易见,贫穷带有原罪,自卑、懦弱、无知都是源自贫穷,贫穷本身就是最大的恶,甚至胜过谋杀,多见有人行侠正义杀死别人,少见富人自愿分出财产,甘作穷人的。

想到这里我想出门散散心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那索性不想了,散散心吧。

往常觉得怪异的下水道空气也没那么难以习惯了,还有点神清气爽。

水道还是那条水道,与葬礼那天一模一样,久看之下,还是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些什么。

下水道可见度不高,多数地方漆黑一片,可我这次清楚地看着水道笔直无比,延伸至视野尽头才消失不见,仿佛在凝视我一般,深邃且幽暗。 (六)一只老鼠的葬礼之终 留给我们现代老鼠只有两条路,一条按部就班地生活跟学习,另一条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相信天命。

虚无吞噬了我们每一只鼠,再也没有神圣的事物了。

沙文的高贵与错误在于它从不放弃坚持,它在抵达死亡前一直努力地生活,真正认清了生活,仍如同堂吉诃德一次次纵马冲向风车般捍卫自己的现实生活。

其实我们鼠的生活比起你们人类已是轻松许多,起码在社会压力方面是如,你们人类的竞争主体从聚落到家族再到家庭乃至最后解散到个人耗费了五千年,植物熟了五千次,个人解放头一回。

竞争主体变为单一个体极大降低了参与竞争的成本,原子化社会使个体实现向上跨越成为了可能,需知住前千年是不存在如此低成本向上机会的,虽然十几年光阴成本也并不很低。

我们鼠用了几十年,从聚落解散为单一个体我们只用了不到百年。

显然老鼠的生活习性就不支持类似你们人类的缓慢变化,理论上一对鼠夫妇可以在有生之年见到几十万后代,但现实中这完全不可以,鼠安全成年的概率仅为百分之五。

鼠的一生就是试炼的一生,每一年都十分关键,成年后按年过活,青年时规划按月计,少年鼠则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幼年鼠则必须分秒必争,否则别想通过残酷造物主的试炼。

这样的鼠生还值得吗?

很少有鼠会说值得,更少有鼠会说不值得。

每只鼠都势必发现每只鼠都是如此冷漠,这是个体解放的后果,这是原子化的好处与恶果,这并非什么叛逆的思想,这是严酷的必然代价。

街区之间的间隔如同结界般笔直无情,它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亏欠,反觉一切不过是天生应得的,自然也不会忏悔,即便理应忏悔。

它们也不必付出什么代价,或做出什么常理上罪大恶极的事情来维持现状,现实自会教育这帮泥爪子鼠。

鼠终其一生见不到比其出生街区更高级地区的鼠是常见的,除去基本交涉或为其卖命则更是理所当然,它们都不是一个物种了。

上层鼠某种程度上更像你们人类,因为天生高贵所以对下面一切不屑一顾,因为懒得理会所以自觉骄傲,因为高鼠一等所以品行端正。

它们冷漠、自私,毫不关心下层鼠,它们觉得一切所得全部源于自己具有勤奋、努力、刻苦等等其它鼠所不具有的美好品得,想不到或有意避免想到自己的一切来自于运气,还有贪婪、狡讦、无情等邪恶特性。

仿佛不是它们带有原罪,而是下层鼠带有原罪。

我们普通鼠能做些什么?

努力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为它们卖命然后助纣为虐?

我无意指责选择了以上两条道路的鼠背叛了什么,相反它们的做法无可指摘,这是它们个体发展的良好选择。

个体能做出的选择太过有限。

在这种情形下我们怎么能责备沙文呢?

它无力向上爬,也放不下自己知道的一些知识(这些知识害死了它),只好在无尽的虚无与苦痛中挣扎,想做出些实际的事情,却自己害死了自己。

当我们说一只鼠或人因在挣扎中时,那肯定不只说它陷入了两难境地,更多的是无法选择,或知道怎么选却还是无法选择。

你们人类中有些人就对此研究很深,把人的挣扎与虚无总结的很到位,可惜我们老鼠在这方面的研究不如你们人类,我们对于这方面知之甚少。

当?,作为凡人讨论此类事情还是略显僭越,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生活。

沙文的遭固然有局限与自己缺陷的原因,可任谁也不能否认它精神的正义性。

沙文死去了,它现在只是活在我个鼠(人)的内心之中。

它是有更为崇高的理想的,无奈现实的引力过于沉重,使伟大理想怦然坠地。

它也知道社会上的鼠(人)不自觉的冰冷与残忍不是它们自身的罪,于是潜意识中将所有罪责包览于自身,无意识中把自己当作替世人赎罪的神圣角色了,包括它自己的所有人都没能在当时发现。

沙文保持着生而为鼠最基本的善良,社会上那些所谓的独立个体所不具备的善良,在贫穷的境况之中仍保持着自己,没有被彻底打败,也没被富鼠招安,可以说是难得至极。

它把自己与社会整体联系在一起,把自己与鼠整体联系在一起,并非某种宏大叙事,而是天生的人道精神。

它每得知死去一只鼠就为它感到伤心,它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因为它也包括在鼠这个概念中,这是某种古老的善良道德,从来应该存在每个鼠的心中。

因为上述的善良,沙文杀死了一只鼠也感到杀死了自己,为此它决不能原谅自己,落到了个自尽的下场,我们依然不能说沙文做的事情必然是对的,某些时候还是需要一点世俗的理解,需要一些社会的理解,哪怕其实社会本身就没什么道理。

善良的鼠不一定获得造物主给予它们应得的奖励,恶贯满盈的鼠也不一定遭到惩罚,或许一切都早已注定,谁知道呢?

接下来该吃点什么?

玉米片吗?

下水道公共部分还是有不知是不是你们人类安装的基础照明的,延着水道散步也就没有那么诡异,借着灯光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也看得一清二楚。

走着走着我又来到了沙文原来住的地方。

这里早已是一片堆满垃圾的荒地,在地下一层用不上一个星期就足以令任何痕迹消失,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

如今的我在这感到的也不是抽离,反而有淡薄的归属感,好像我经历了沙文所经历的,它就像在我身边,就像我的一部分,应该说我们都是鼠概念的一部分。

它不在了,这里依然在。 (七)城堡 在我们鼠的世界里有一座神圣的建筑——城堡。

说是城堡,据说其是座红砖建成的塔楼,仅地面层规模就相当于某些巨型要塞,高度更是直通天际,类似神话传说中的巴别塔。

数万个各类动物每天进进出出,不光是鼠和人,还有各种五彩斑斓的鸟和常见草食动物,相传每次进入城堡都会获得某种赐福或惩戒。

城堡之雄伟壮观比之自然山峦不落下风,不少鼠怀疑城堡原是某座山峰,被人改造为塔楼。

可每个进入过的鼠都认为城堡是纯粹鼠或人社会的产物。

在地面上任何城方抬头皆能望见城堡,你只能仰视着它,其自带的威慑与压力近乎无穷,你仰望它,它俯下来睥睨着你。

城堡似乎有种迷人的魔力,每只鼠一辈子总有时候想进去看看,却经常不能如愿得到进入城堡的许可,收获遗憾,在归途之时回望城堡,它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进入城堡的鼠会发生许多变化,最明显的是它们不再吃喝发愁,不再有生存重压,少部分会变得骄傲自大,另一些会跟被抽空精力一般,回来之后萎靡不振。

几乎没有鼠可以接触到城堡核心部分,倒是你们人类有机会进步至此。

鼠们也自愿或不自愿服从城堡里面的动物,进行着一系列行动,不自觉或有意识的讨好它们,但城堡对此似习以为常,仿佛这是什么自然规律一般。

我有过几次进入城堡的尝试,全部被打发走了,城堡对我来说仍是未知远大于已知,隐秘的事物远多于显现的事物。

城堡的系统不知从多久以前便从未改变,可见对稳定性的追求大于对效率的追求。

年幼时,某次我去办理一张卡片,进入到了城堡外围的某憧蓝色顶房子,尽管是外围,却也是头一回离城堡较近,对这个我从小到大都仰视的存在,我是抱着怪异的尊敬的,毕竟它近乎神话,内部景象不知名状。

四五只鼠聚在前台,我一进去它们便热切地招呼住我,询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表示需要办理一张身份购物卡,一只鼠给我指明了道路,道谢过后我轻易找对了地方。

队伍不太长,仅仅四五只鼠在排队,我跟在队伍最后,不到大半小时就轮到我了。

办事员或是因工作原因患上了感冒,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口罩(可疑的是我总以为这是位美丽的女士),讲话温柔易懂,手把手帮我完成了办理。

走出城堡外围我依旧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回头望去,城堡依旧高耸入云,没有任何变化,与记忆中一致。

在这我遇到的鼠至少表面上都很好,看来城堡真的有所谓操控心灵的魔法。

自那以后我开始痴迷有关城堡的一切,搜罗了可以找到的所有资料开始研究城堡,然后发现这实在是太难了,公开的资料不仅难以寻找,而且完全不涉及新东西,只是不断复读所有鼠都知道的三两信息。

这些远不能满足我,我开始寻找进入城堡的机会。

没让我等待太久,一位印象中家境优渥,在图书馆相识的朋友可以带人进去参观,这太令我兴奋了。

正式进入城堡之前它就略微表演了一下,在穿越外围区域时与好几位身穿高级制服的鼠打招呼和闲聊,很熟识的样子,着实令我惊讶了。

以它们模样、装扮,从前它们就算与我打招呼、聊天我都是不敢接话的,或是自卑吧。

真正进入城堡后令我大跌眼镜。

城堡内堡破败不堪,完全没有从外部观察那雄壮的气质,潮气充满其中,苔藓等植物肆无忌惮的蔓延,灯泡昏暗,部分地方还需要蜡烛照明,鼠与人们也不像外面那些一样精神,反而大多带着某种持续过久的紧绷感,全然没有蓝顶房子里鼠的气质。

朋友对此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领着我爬楼梯,一层一层登上足够高的楼层。

好在楼梯还是靠谱的,有些破旧而已。

一开始还好,从下面往上爬不算费力,越到后面楼梯越陡。级数越多,我们必须歇一阵爬一阵。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们终于是爬到了阳台上,在塔上向下看,地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这次过后,我对城堡的理解更上了一层。

城堡没有统一的意志,也并非每个城堡中的鼠或人都光鲜亮丽,更多的是下层员工,为了自己与别人的生活到处奔走,但其复杂性又涌现出了宏观上的城堡意识。

远远望去城堡是一样,近距离观察又是一样,其内部更是另有一副大不相同的模样。

城堡影响着这片土地包括土地的所有东西,也被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所塑造,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切面,它们都是它,也都不是它。

它不同于从前历史中的它,也必然在未来换上完全不同的另一副面容,现在的它就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它只可以被认识,很难被研究,完全不可能被准确预测,任何想要预测的鼠(人)都只能从一个切面入手,不可能将这个庞大的混沌系统通常考虑。

城堡就是这么独特的存在,它影响着生活的方方面面,却很难被准确概括,每当有鼠(人)想用简短的文字阐它都几乎必然失败,鼠们也很难正确认识它,以至于完全不认识它。

它的运行强力但效率只能算凑合,表面的光鲜外衣是假,内部的稳定与简朴(甚至是寒酸)才是真的,高效的技巧不是它的本色,稳定扎实的输出才是。

至于每只鼠能否获得城堡的青睐则是种玄学,有许多玄学家夜以继日研究的玄学,此外爬楼梯的艺术也备受人们追捧,而爬完楼梯怎么留在那个楼层更是玄学中的玄学。

我完全不指望城堡,正如它完全不理睬我一般,也许某天过后它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谁知道呢?

反正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该考虑的,总会有人考虑的,谁拥有能改变现状的能力,谁就应该为现状负责。 (八)流放之路·序 我们假设这只老鼠犯了不可饶恕之罪,该如何惩罚它?

在刑罚方面我们鼠不似你们人类,你们人类自部落时期发生的刑罚数不胜数,令鼠无语的有之,残酷至极也有之,后者远比前者多。

你们人类的古早刑罚或多或少皆带有表演性质,即统治者进行的炫耀统治力与权力的舞台剧,执行刑罚的场地通常为闹市、广场或菜市场中心的一座高台。

群众带着畏惧仰望刑台,台上无论刽子手还是犯人都进入了角色,他们总是在重复表演着剥夺他人生命的残酷表演,早已经习惯了,能够一丝不苟地执行。

断头台、绞刑架,或者干脆利落的大刀斩头都是表现专制权威的最好戏剧,此等野蛮的处罚在你们人类那里很晚,二战结束后仍有部分国家与地区保留着公开枪毙等刑罚。

你们人类的专制统治者满意于能充分展示权威与统治力的行刑表演(路易十六亲自改良过设计的断头台后来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但仍有一些犯人是他们看不惯又不能杀的,于是他们大力发挥了在虐待人类方面的天赋,开发出了流放刑,英国有世外孤岛澳大利亚,法国有无血断头台圭亚那,俄国有无尽炼狱西伯利亚。

三者对流放刑的定位是在惩罚犯人之余巩固殖民地区。

许多人会为捞回一条命,感到快但很快就发现事情不是简单。

假设我现在正在老鼠帝国首都某座警察厅的拘留室中,无官无爵,也并无巨额财富与社会地位,又犯下了足以判死列(绞死)或最远流放的罪,比如;恶性公共暴力案件、有巨大民间影响,人人得而诛之的恶性杀人案、阴谋颠覆皇帝政权、组织暴乱、被哪个大贵族,大官或皇帝本人看不顺眼。

警察在皇帝本人下达指示前不会对我怎么样,这段时间他们会将我关在某座有通风窗的狭窄房间,带上沉重的脚镣,提供帝国传统的黑面包与糙玉米面饼,配上一碗有少许卷心菜或酸卷心菜浮在上面的汤。

短时间内不被允许探视,没有人与我交流,整天自言自语是常态,只有判罚下达到出发之前的短短十几天允许探视,这时就必须为了旅途开始准备了。

如果有妻子或女朋友(丈夫与男朋友同理),那最重要的事就是争取她们,法律规定出于令犯人起到安定殖民地的作用,可以有一务亲属陪他们一起上路,如果有他们帮助一路上会好过许多,跟独身上路难度不是一定等级,为了陪伴爱人在流放前短暂窗口期结婚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佳话。

遗憾的是并没人愿意与我结婚,男女都没有。

设定上父母年事已早,又无兄弟姐妹,我将独自踏上漫长征程,好在父母会为准备物资与钱给我带上,也可以与我随时通信。

十几天准备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犯人们被召到一处准备上路,贵族犯人(即使已经被剥夺了身份)与平民犯人会被分为两队,总人数不会八十人,有男有女,随队人员会携带物资乘坐马车,当然这是付费的。

此时犯人们还算体面,贵族犯人面无血色,一言不发,平民犯人普遍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爱与警察在场也不说话,女士们普遍带着焦虑、不屑或愤怒,因为她们普遍是因为非法卖淫与流浪罪被强行流放的,流放对于她们是种相当的重罚。

队伍会被五名警察从首都侧门带出城,踏上路前往漫长旅途第一站,某个中部中心城市,犯人将从这里视刑罚程度开始分流,最轻的留在当地,差一些的会去南部森林,更差一些的会被发配到东方的矿区和伐木场,皇帝最为担心的罪人会流放进北极。

很幸运,我们并非最遭的那批,我们将前往东部的一个村庄,那有农田与几处伐木场,我们既不用在北极吃生鱼,也不用在地狱般爱无天日的矿井中一班工作十二个小时

第一天我们们还说的过去,累一些而已,第二天连着走两天有人开始骂娘了,在大骂皇帝,还没与警察起冲突,他们也就当看不见,他们眼中反正这些犯人已经判到顶了,还是不要和这些人争辩为好,不值得。

第二天傍晚我们入住了第一座驿站,同一天一般只有一支犯人队伍会在驿站停留,驿站没有过于拥挤,随行人员可以住在室内,我们犯人就只能在警察的轮流值夜与守卫看守之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

犯人们有不少两天下来累得难以入睡,尤其是瘦弱、体力不好的、女犯人,其中擦伤跟磨破脚的不在少数,有几人伤了脚,只能挂在颠簸的马车上。

这还是走在经常维护道路上的效果。

第二天太阳升起,犯人们被强行叫醒,换上另一队警察领着我们出发,走到下一个驿站又需要一天多时间,然后在驿站休息上不到一天再接着上路。

从大约第三个驿站路就没那么好走了,所幸我们在早秋出发,气温还可以忍受,昼夜温度没那么大,没有早春和晚秋的瓢泼大雨与泥泞道路。

渐渐地我们可以在大路上碰见旅行者和同样的犯人小队,领队警察严禁不同队伍的犯人交流,我们与他们只有眼神交流,他们不同颜色的眼睛中透出同样的悲哀底色。

旅者们大多对我们充满好奇,时不时靠近用轻飘飘的眼神打量着我们,胆子大的会过来聊天,少数人可以与旅者达成交易补充一波宝贵的物资,妓女和扒手们又做起了熟悉的工作。

经过近一个月这样的日子我们终于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中部的中心城市,在这里我们得以补充了一波补给,准备真正踏上试炼之路,天气转凉,领队也不再是特别警察,而是小地方比罪犯还罪犯的内务警察。

还是一天不到的休息时间,我们又得踏上去往欧亚分界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