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摆》 (第一章)梦醒? “…无论…重来几次,我都一定会再找到你……”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你。”

“呵…啊……”又一次惊醒,眼前的少年不明所以,只是摸了摸自己冒汗的额头。用右手扶着额部,手掌中透出的空隙能看见他惊慌的眼神。

他已经记不清是这个月第几次了,重复的梦境、虚无乌有的空间、漆黑的一片,但却又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周围,恍如身临其境,似有人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幽……”

他轻声地说出了这个字,他很疑惑,为何自己总是在梦后清楚地记住,这是梦中他的名字?不,是梦中的名字,不是他的名字。那是谁的名字?是谁名为幽?为什么这个名字一直出现在这个梦里?

这些悬念悬挂在他的心里,自从三个月前他被意外救回后,便开始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个梦境。

而最近一周这个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并不是什么心大的人,一种冥冥的直觉在他心里捶打着他。总之并无好感,反而是不详之兆。

“莫名其妙…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他用力睁着干倦的眼睛,晃了晃充斥着虚无的脑袋,企图以此来获得片刻的宁静,只可惜事与愿违。

半夜因梦而醒,嘴里带着苦涩干乏的感觉,整个房间昏暗无比,只有木门门缝透出的一点光亮,照在木地板上才微微透出的一丝光纹,能让人确定是真正的现实。

他起身准备打开满是“伤痕”的木门,不过在此之前,他总会俯身贴住木门修补过的地方,曾经的“创伤”成为现在他观察这个家的窗口。

“额...啊......”

门外明显地传来一声打嗝的声音,沙哑而又沉重。

“那个酒鬼......又在喝酒了。”

他讨厌酒味,讨厌酒。但与其说是讨厌事物本身带来的不适感,倒不如说是对那个人从心底里的极度厌恶。说来可笑,明明他们是如此紧密可联的关系,他却实在不想与这个人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乃至过多的联系。

厌恶,是会逐渐隔断仅存的一丝期盼的。而对他来说,如今就是连有益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性行为也不再会去付诸行动。因为他压根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抿着嘴唇,心里似在抉择着些什么。

“...人在客厅...应该看不见...”

有所侥幸地想着。

他慢慢推开木门,十分小心注意,以免因此能够发出的任何一点声响。

木门被打开一丝空隙,外面透来的一丝光线,很淡,很微弱。他的脸忽明忽暗,原先的一丝光亮照在脸上不足以让人明晓。

顷刻,他将头整个地伸出来,这样很清楚,想要探查周围,便足矣了。本隐在光线下的脸现如今可被清晰地看见了,忽明忽暗的脸原不是光线微弱之因,少年灰头土脸,身体瘦黄,但他却并没有表现出饥肠辘辘或是遮掩之类的样子,好像早就习惯似了的。而与此相反......

他灰乎乎的脸竟留存有一处勃勃生机,他的眼睛,他那蓝色如矢车菊蓝的双眸,透着明明不属于他现状的,希望与坚定。

蓝宝石般的眼睛四处张望,在确保无人后,果断地踏出了第一步,但步伐依旧很慢,幅度很小。

他慢慢踱步来到离自己房间仅有一道之隔的小厨房,小厨房很小,只一垛火炉和一些基本的用具,可以说简陋无比。火炉旁有着他至爱之人为他做的木椅,平时他经常坐在这里烧柴煮水,不过现在暂且不用了,火炉旁放着一个长嘴铜壶,上边的痕迹表明着岁月洗刷的存在。而里面仍有半壶清水,这是他早上刚刚烧的。

“还好......还剩那么一点。”

少年喜出望外,在他脸上少见地看到笑颜。他很快地搬起水壶啜饮起来,舌头在接触到水之后,身体便不自主地做出了反应。

他心里其实很想一饮而尽,但又害怕痛饮之后发出的声音招惹到那个人,进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克制,一定要克制,他这样地告诉自己。

他的手慢慢从捧着水壶壶底,放松下来搭在炉旁。水壶里的水很快被饮尽,他不敢懈怠,应该说不敢真正地放松下来,在这所谓的家里总有种高压时刻存在,对他来说。

不过幸运的是,他在这次可谓“惊险之至”的寻水之旅中并没有露出任何的瑕疵,整个过程一直都很安静。

他也自然是这么想的,喝完水后,独自庆幸。

“你在这搞什么东西!?”

突来的声音几乎快将少年的心剜出,那千万份的不幸仅一瞬在他身上体会,不愿的一幕终究还是出现了,少年脸上顿时写满了抗拒与无奈。可他无可奈何,即使他知道后面肯定免不了一顿打骂。

“只是喝口水。”

“喝水?你大半夜不睡觉来厨房喝

水?你又想做什么丢人勾当?”

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个人要说什么,反正他永远不会理解。在他眼里,少年知道自己不过一个泄愤工具。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老子几个月前才把你这丢人玩意儿接回来过日子,你就是这么对我说话的是吗?”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神忽地变得冷漠而又锐利。

“你以为我真想回来吗?!”

“你说什么!你......”

“我就应该死在那里,免得你一顿打骂和无休止的嫌弃!”

“你现在反了天了是吧?敢对我这么说话?!我可是你爸!!!!”

声竭力尽的话语从这个人口中说出,而换来的却是少年不屑的一次冷哼。

“...父亲??你到底扪心自问一下,自己有没有做成父亲!配不配我喊你一声爸?!”

“还是拿着你所谓的父亲角色,来奴役我、压榨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少年本不愿再多说些什么,他也明白说这些对这个人毫无用处,到底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可他忍不住,他很痛苦,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如此尖酸刻薄,对待自己毫无爱心,而深爱着他的母亲又为何会嫁给这样的人渣?

“......你!”

少年仍旧坐着那只木椅,他的父亲高大魁梧,对比之下,他是那么的羸弱不堪,但那个人确实打实地安静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酒精的麻痹作用生效了。

场面安静许久,他的父亲恶狠狠的眼神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变得缓和起来。

人们总说经历过生死之后,便更会珍惜自己仅存的时光与生命。

不过似乎有所异议,少年并不这么想。

只见他一把推开自己的父亲,这个曾经在他心里无比权威,不可违逆的人,现今竟轻易地倒在一边。酗酒之人,连基本的稳住“脚跟”都做不到。

他一股脑地跑出房门,穿过客厅,没有任何的实感,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已经站在家门外的泥泞的湿地上了。

或许是因为以前的自己意识到逃跑的代价了,他竟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头望,回身走。但思绪却大抵是被如今的自己拉回,他很清醒,应当说是很清醒......

他脚下因泥水而浸污的脚印,踩在过往的村子小道上,慢慢延及,逐步淡却,后面传来的是渐行渐远但又没有因距离、而削减无限恶意的骂声,夹杂着“不孝之名”之音。

他知道的、他知道他不会变,何况自己本来也是逆来顺受的怂样,更没有变过。而这好似是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相似的点了。

但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明白了,在寻死之时的那一刻他便早已想明白了......

不再一味地忍受,不再想与这个人有任何的瓜葛,不再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再去过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让那些束缚着他的铁链与牢笼全都见鬼去吧......

少年如是想道。

而他脚下也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第二章)前行. 晚风甚是喧嚣,吹打在人身上都能明显感受到一股寒意,他一路忘乎所以地跑着,不敢放慢一丝。

过往的行人不多,个个都将温暖的衣服包裹在自己寻常的身躯上,小道上的路灯是否是因为年久失修,肉眼看上去,散发的光芒极其微弱。

明明是指引路人前进的方向,它也惧怕起这凛冽的寒风了吗?

远处便是尚城了,城里延伸到此的小道,是回村的地方,此时停滞行人的寒风不过是见到家人,感受那炙热爱意的小小前折罢了。风,愈发强劲起来了,靠着单薄的衣物……

他走着、跑着,与他们、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行着......

阵阵寒意倒没有阻却他前进的动力,而这动力几乎是心中那种不甘与斗争具象化的显现。他从没有一刻像此时如此地抗拒,不愿回去所谓的“家”,绝对不要。

但冷酷的天气不会给予你任何的怜悯,往时高悬在小村天空云层之上的皎洁凝月,今天却格外地怯懦。路中小道除了路灯散发的微光,能透露出一点活物气息的,也就只剩下他还在拼命跳动,想摆脱现状的内心了。

他能感觉到,夜越发深了,风吹在脸上也变得越发难以忍受。

冷,好冷。

这是他此时唯一的感受,可两双腿不愿意停下,他想逃离这里,去找寻自己,可谁又愿意留下他呢?

慢慢地,慢慢地,他跑不动了,一开始无比努力的跑姿现在只剩下两只麻木的腿脚在运行,只一步又一步,艰难地拖着疲倦的身躯。

“...不能...停下来,尚城还,还有好...好远。”

“不能放弃......”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想通过内心仅存的鼓励来让自己清醒,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带上,又饿又渴,长期不能饱腹的身体又怎么可能在这寒夜中自由地前行?

可他仍然一步步地走着,支撑他的估计早已不是清醒的意识,而是仅存的那一抹执念。

脆弱的身躯,终究难以抵挡冷冽寒风的一次又一次袭击,他的眼神,原先散发着希望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起来,没有一点亮光,黯淡逐步爬上了眼眸。

若是世上有神明,能否在此刻向他伸出援手呢?

双腿发软,无力的感觉终于还是爬上“枝头”,身体挺不住了,噗通一声。

他便以形似五体投地的姿势瘫倒在地,一处没有被路灯照着的地方。

他想着挣扎,努力地试着爬起,双手却不听使唤,双臂疲软,连撑起来身体都做不到了。

“...冷......”

他好像要死了,好像要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默默地死去了,寒冷将他包围,浑身的寒意侵袭着他还在维持的神经。

“眼睛...眼睛睁不开了......好想要...火炉...”

倒在地上的他用微乎其微的声音默念着。

这是他在失去意识前唯一的奢念。

模糊之中,他好像看见了光明中的神灵,举着神圣的火炬在慢慢靠近着他。

意识模糊的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不过前面的确有一抹亮光。

是一个雪白花须的老头,举着烧得正旺的火把向他走近,他看起来很健壮,在这寒夜中竟丝毫没有退却之意,举步前行,毫不吃力。

坚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离少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寒风的肆虐也同样遮挡了本就有限的视野,以至于当他的脚跟碰到少年的身体后,他习惯性地用火把照了照,才终于发现在这寒夜中倒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他。

“...一个孩子?...”

他俯身贴近少年的身躯,用火把照亮这孩子的脸,又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脖颈。

“还有点微热...估摸着还剩一口气...”

略加思索后,他将这个寒夜中不知是被遗弃,还是走失的孩子扛在自己雄厚的肩膀上,在这寒夜中接着一步步地向尚城前进。

陌生的境地,陌生的行人,少年独自走着这条自己选择的道路,本有亲故的他,却无法在其中得到应有的爱。如今在这条漫长的人生之路上亦是如此。

只是还好,有人选择冷眼旁观,自然也会有人伸出援手。

漫漫长夜,寒风肆虐,却幸运地得以存活,生命落在素未谋面的人身上,对他而言,又是好是坏呢?

寂静的小道,后半夜的风看起来已经不再狂躁,远处小坡冒出点点火光,一个老人肩上扛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年。

是他们,穿越前半夜令人胆寒的寒风,后半夜“陪伴”他们的,只剩下丝丝云层里洒下的月光,和旁边草木传来的点点虫鸣。

不知是温度回暖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少年的身体不自知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并不大,但将他扛在肩上的老人却清楚地感受到了。

老人轻笑了一声,用着近乎奇怪的神情看着少年的脸,他的眼睛里掺杂着很多东西……

“……呵…看来还有得救……”

怜悯与冷淡,在他的眼里同时出现。

没有再多说一句,他只是将扛着少年的手臂收紧,宛如珍宝。紧接着丢掉另一只手上、燃着、只有一点火星的火把,低下头,用脚踩实,仅存的火苗在地上一瞬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前路,老练的身体掩盖不了颓意和疲惫,但他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前方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尚城。

就快要到了,那个少年心心念念的地方,那个无数人憧憬的发家致富的地方,那个向往自由之人皆行的地方,那个发达而又繁华的地方。

“……咳…”

少年似乎是终于醒过来了?他可能不会想到,有人救了他,他更不会想到,他的尚城,就在眼前。

“小看你了,命还蛮硬。”老人略有轻蔑地说着,“清醒过来就自己下来,扛着你这臭小子走了这么段路。”

他晃了晃肩上的他,但少年在咳了一声后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

老人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走完这段只有他一个人?噢,可能是两个人的路途。

尚城外有一处荒地,老人便住在这里,这里搭建的木屋,砌的泥墙,农田、水潭、乃至编织的一针一线,皆是他一手所成。

他扛着少年,走过自己的农地,踩着新修建的郊外路道,这是最近刚刚完工的新路。自从前几年尚城大搞经济建设之后,城外的这片所谓的荒原,反而成为最炙手可热之地。

来往的人日渐繁多,里面充斥着寻常百姓,也有一些“不怀好意”。

老人看着并不在乎这些,他很熟练地解开缠在院子外门上的铁链,用力一推,踏步走进院子。

说是院子,不过是一片贫瘠而无法耕种的荒地,平地上放着三两石椅,还有一只倾斜的石桌,上面的茶壶与杯摇摇欲坠,却又惊人地达到了某种平衡。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内门,用身体斜撞了一下半闭的门,用手轻触门后的按钮,上头连着的电线传达着电流,电灯闪烁几许,整个房间亮堂了起来。

他又走到床边,将肩上的少年轻轻地放在木床上,似乎并不想弄醒他。

老人耸了耸肩,用另一只手紧握肩骨,用力地左右摩按,这样可能能让他这副老骨头好受一些。

他慢步走到一张精致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张他与另一个人的相片,木相框十分老旧,但里面的照片却崭新不已。

拿起桌上剩下半瓶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沉醉不已。

也许酒也并不只有致人颓废这一功效吧......

“……咳…咳…”

可能是听到少年的咳嗽声,老人这才想起,他将桌上的水壶拿起,倒了一满杯水。

靠近床边,正待扶起少年纤细的腰。

“……母亲……”

眼前的孩子的嘴里,却嘀咕着些什么。 (第三章)致命的选择. “小光?”

“......母亲......”

“怎么还在睡懒觉呀......快起来,妈妈给你做了只小木椅噢......”

“母亲......我好想你......”

眼前女人的笑容镌刻于心,备受唾弃和侮辱的内心犹如即刻凋零的花蕾,在此时被蒙上了一层滋润的水雾。

记忆里,他的母亲是何等地珍爱他,一字一句,简单、温暖、令人记忆犹新。

唯有这种情况下,才令他感到世间有爱尚存。

“睡得这么沉...起来喝口水好吗?”

“...对...起来喝口水...”

“来,喝口水。”

老人托着少年的腰,细微地将水杯递送到少年的嘴前,抵住了他的唇瓣,清澈的水顺喉直下,他紧锁的眉头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咳咳....咳...咳...”

想是长时间没有进水,或者是老人手脚过于粗犷?大概是被呛到吧,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他终于是醒过来了。

“我这是...咳...在哪...”略带困难地接着表达疑问,“我不是昏过去了吗......”

“...我...难道...”少年脸上露出惊愕,“我...死了...吗?”

他用力扯着自己的脸,企图借此确定自己的痛觉是否存在。但这样的话很快会把脸捏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在老人及时地制止了他。

“活着呢,”老人一边托着少年的腰,另一只手也没有松懈,按住了他还在那不断试探自己“死活”的双手,“别再乱捏自己的脸了......”

得亏有老人这么一按,不然他早就掉入臆想的“十八层恐怖地狱”了。

“啊......你...”

少年被这突来的话语与动作打断,连基本的组织语言能力都消逝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您是.....不对......”少年挣脱老人的双臂,十分困难地摆正了身体,“是您.....您救了我对吗?”

“看起来倒是还挺顽强,没冻坏脑子。”老人摸着雪须,微微点头看着他。

本来少年还有所疑惑,但看着老人坚毅的脸,不知为何,他的心里似乎明确了些什么。

“我记得......”少年说,“我昏倒在乡道上......有人举着火把过来...昏昏沉沉地...好像有人背着我...”

“是您救了我...”

“呵...谈不上救你,只是碰巧遇见而已,你该庆幸的是今天我刚好走的是这条路。”老人说着站起,缓缓走到那张木桌旁,重新倒了杯水,接着又走过来递给他,“要是走的是另外那条乡道,估计明早看见的就是你的尸体了。”仔细地听着老人的言语,少年略带迟疑地接下了递过来的水杯。

“这么说来,你还真是命硬哈。”他嘴角微微上扬,“躺下休息吧,你现在身子骨还很虚弱。”

“不...您救了我...我要怎么报答您...”少年头上冒着虚汗,能够从神情与话语,感受到他感激的内心,只是现今这副身体实在难以支撑下去,“我原本是将死之人......”

“谈不上报不报。”老人只是微摆着手,拒绝了少年的好意,“你要是...想回报我的话,就趁现在把身体养好吧。”

说着便走到木门旁,头微抬,院子外,云空中的凝月终于肯露头了,“别让我这副好不容易背着你的老骨头白费功夫就好了......”他不知是被月光照射到的缘故还是其他,眼睛,熠熠生辉。踏过木门门槛.....

“...老先生...冒昧地请教您的名字。”

“叫我夏桑就行。”说着便走出门外。

“夏桑......”

“夏老先生...谢谢您...”

这句话,老人没有听见。

夏老走出门外,少年凝视着他的背影,一边想着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是啊,如今这副没有任何精力的身体就算苏醒,又能为老先生做些什么呢?只不过是在无形之中添乱而已。何不顺从他意,好好躺下休息。

放松身心,一股脑地躺下床去。平躺,双手放松,自然垂下,这是他习惯性的睡姿,看着棕桐木色的天花板,思绪一下子就飘得很远。

“母亲......我又梦见你了,”少年在心里默念着,“嗯......”

或许是梦到逝去母亲的牵念,他不愿再去细想那个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爱,现在该考虑的,是他自己那迷茫的未来了......

盯着头顶的木板放空大脑,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微微传来夏老与某人交谈的声音。

好奇心驱使着他去“偷听”,但是身体哪哪都使不上力气,更别提下床了。

“死老头,最近有没有……什么可“做”的?”

可做的?好奇怪的措辞,他听到的只有若有若无的一点话语,是他听漏了些什么吗?不然这说得也太奇怪了吧?

他继续侧着耳朵,尽力地去探听些什么。

“我不是告诫过你们吗?没事别总往我这边跑,想做生意就等我消息,听不明白吗?!”

后面的听不清了,只能勉强听清楚这一句。

但是夏老似乎很厌烦同这个男人讨论所谓的生意,从语气上能听得出敷衍至极。

“生意……夏老先生在做什么买卖吗?”若有所思地思考,“难道是黑矿的买卖?他看上去就很有头脑的样子。”

黑矿,这个东西是他在家里偶然间听到的,那时他的父亲正在与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交谈,言语中不乏对这个黑矿的狂热。

他知道这个东西绝对非寻常之物,以他对那个人的了解,嗜酒如命,不会放过任何生财的途径。

即使这种生意表面并不“光彩”,背后也肯定有极其丰厚的利润,牵扯到的行业链也绝非一朝一夕而成。

正想着,门却被突地打开了。

他侧过自己的脸,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高挑的男人,穿着黑马褂,戴着过时的金链,工装牛仔裤,裤头黝黑,像是很久都没有清洗过。

他的双目有神地盯着男人,那个男的也同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绝非善类。

两个人没有对话,却互相奸视了很久。

那个男人从站着慢慢移到坐在木桌旁,一直往一个茶杯里倒酒喝,不断重复,少年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分明在打量着自己,所以他也暗戳戳地在监视着他。

直到夏老从门外院子进来里屋,情况才有所缓解。

“别干瞅着了……”他一眼就看穿了两人的行径,“介绍一下。”

“这个孩子,是我回乡路上救来的,大半夜被冻昏了,躺在地上差点就这么过去。”

“……这个人……是我的生意伙伴,你叫他茂叔就可以了。”

“什么茂叔,老子叫寇支。小屁孩,叫我寇叔听到没有!”

“他父母给他起的名还不乐意叫了,真孝顺。”

“寇叔。”

就这么顺着叫了下去,他可不想跟这个人有什么矛盾,何况这个人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善茬。

“欸,还蛮乖的吼。”

男人看上去很开心,似乎很快把刚才之间的芥蒂忘得一干二净。

他倒了杯酒,挪着木椅,贴近少年。

“好了,这小屁孩还挺讨喜,要不要给你聊点更有“意思”的?”

说着把酒杯递给他,寇支的身上有种威压,在无形中压住了他的理智。

少年十分讨厌酒,但是在他面前却妥协地小酩了一口。

“跟孩子有什么好聊的,跟我出去!”

“欸,没带聊几声,还不知道孩子名字呐……就这么……”

寇支很快被夏老拉去院外。

少年擦了擦嘴角,那个男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傻头傻缺的,应该不会惹出什么问题,大不了在他面前装乖就是了。

“呃……突然好困,怎么回事……”

少年就这么倒了下去。

待他再醒过来之时,外面已经是早晨了。他的手脚也不再那么酸痛了,他尝试着下床。

走到木门旁,想着呼吸点外面的新鲜空气。

“那个孩子可是活生生的,身上的东西老值钱了……”

寇支的声音在庭院响起,少年一听便立刻警觉起来,伏在门边。

“我说了,我只做死人的“生意”,不会碰活人,这是原则!你也别想对那个孩子有什么想法!”

“……哼,这时候装得凌然大义起来了,那…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孩子呢……”

夏老没有再回答。

早晨阳光刚出的院子里,一个少年蹲在木门旁,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让他二人知晓,他的脸上露出可怖的神情,眼里充满无限的恐惧。

这个寇支……在买卖人体器官……

而救他的夏老先生……

是杀人犯……

他近乎疯狂地想着如何脱身,不断在心里做着抉择。

只不过……

他,还有得选吗?

(第四章)镜子的二面. “那些孩子不是我杀的!!!!”

门外传来一声怒吼,声音充满了愤怒与极强的恨意。

他龟缩在门旁,耳边充斥着救他的老先生的怒语,少年极力地想摆脱他们谈论的声音。

但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那些可怖之语,那些他们口中被当成“商品售卖”的孩子的事情,慢慢回荡耳边,渗透,掺进他的脑子里。

无法摆脱,无法拒绝,无法接受,更无法逃离。

为什么在他们口中,对十一二岁的孩子、十七岁的自己,甚至连出世的婴儿都能够毫无任何负担地说出这些恶尽之事?

他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让人恶心而又令人嗤之以鼻的事情。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最大的不幸了,可看来未必如是。

或许自己的身世也同样悲惨,或许是这类事情他也曾同样经历着,或许世界上本不该如此。

他们明码标价孩童身体的每个部分,生的,死的,肝脏、脾肺、心脏……

这些畜生行径,让他几乎快将胃里的酸水吐出。

“不是你杀的他们?难道那些生财的“宝贝”,不是你亲手挖出来的!?”寇支毫不在意地试探老夏桑,言语激烈,触及着他心里的界限,一次又一次。

“你呀!可别忘咯!当初是谁主动找我们拉帮结派的喔……”

寇支一边手夹起香烟,用嘴叼住,一边手顺势拿出火柴盒,取出火柴,轻划了盒的边缘,用生出的火光点燃香烟,而那火焰肆意烧灼。

“你家早死了的那位……呵……要是知道你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会怎么想呢……”

紧接着,他摆手向老夏桑“告别”,老夏桑就这么看着他即将离院的背影,而寇支回头的眼神充满轻蔑与得意。

老夏桑极力掩盖自己内心的盛怒,也许就这么忍下去也不是不能皆尽人意……

他的怒火已经接近顶点,无法容许别人如此的侮辱,他需要一个理由……不…不是…是需要一条能够触及界限的导火索。

“……老不死的……”

寇支似还没有完全尽意,他还要撇下最后这么一句话语,他偏要让老夏桑无地自容,他偏要让这个老家伙知道自己的厉害,他偏要动用自己毕生所学的“恶意”,来揣测老夏桑的内心。

只不过……他失算了……

老夏桑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径直走向内屋旁的另一个房间,双手用力翻开大煮锅,在锅下拿起猎枪,毫不犹豫。

煮锅在老人的倾力之下翻倒在地,震耳欲聋的轰声响彻院里。

寇支没有回头,他知道老夏桑这是在发泄,无能地发泄,以为这样可以向自己示威.其实在他自己眼里,老夏桑就是一个老废物,一个半只脚踏进土里,苟延残喘的老废物。

毕竟他也曾看过他无能狂怒的样子,令人发笑。

所以他没有回头,何必回头。

“……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夏桑端着猎枪,漫步靠近寇支,眼神早已没有了理智,只有无尽的仇恨。

“我说!你就是个......”

寇支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而刚好在转身的一瞬,眼睛因为正常的眨闭,而并无第一时间对猎枪做出反应。

“老不死的!”

在寇支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后,他才感到了后悔,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老夏桑手里的猎枪。

他愣住了,顿时冷汗丛生,不敢多动一下,害怕眼前男人拿着的猎枪,

“......你......”

老夏桑轻微一语,却在此时对寇支有十足的杀伤力。

寇支慌了,他手脚明显地不听使唤,想跑,动不了,想控制自己镇定,却又因恐惧而腿软晃动。

“老......老夏......你...你冷静...冷静点。”

寇支耐不住老夏桑这无声的拷问,在他看来,此时的老夏桑若能多说点“回敬”之语,反而能更令他安心。可是老夏桑就这么站着,呆呆地站着,手里紧握猎枪。

他,在思索,如果老夏桑端起猎枪,他能不能跑掉?

跑不掉。老夏桑一梭子,只需要一梭子,就会在他后背上留下几个显眼的窟窿眼子。他很害怕,后悔没有在刚才的谈论与交流中注意自己的言辞。

他,也在思索,如果就这么打死了寇支,那尚城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更何况自己也许根本跑不掉,他可是“布莱克·马克德”帮派的人,自己跟他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狠狠见识了他们那残忍的行径,向来都是睚眦必报。

可老夏桑好想,好想要就这么抛弃理智,一枪了事,让这个该死的混蛋付出代价。

但那唯一的念想在此刻微微跳动,动摇了他的心。

“小孙女......”

老夏桑还是放下了枪,他不能就这么打死他,他、他的帮派是在自己找到孙女前的唯一保障,翻脸对此无益。

而且他答应了,答应了老伴......会找到孙女,一定要找到孙女。

老实人都会被逼急,更何况老夏桑也并非常人。寇支抬起手,擦了自己脸上一大把汗,老夏桑迟迟不肯说话。

正待他想进一步求饶时,老夏桑举枪了,枪口正对寇支脑门。

“诶诶诶诶!!!!别别别别......别冲动......”寇支吓得脸色惨白,“对不起......我就是个畜生......我不应该骂你的......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饶了我!”

“你信不信我就这么一枪打死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老夏桑已没有杀他的念头,但他必须让这个肆意侮辱自己和老伴的家伙好好长点教训。

“我信!我信!您可别啊!”,寇支一边说,脚却因为重心不稳而导致身体倾倒下去,一屁股摔到了地面,“啊啊啊啊......”

老夏桑慢慢靠近寇支,枪口也逐步挪近。寇支被吓得魂都要丢了。

“别......别开枪......”

“你给我记住!好好记住!以后把你那臭嘴闭上!再让我听到你骂她!我无论如何都会杀了你!”老夏桑眼神冰冷,用犀利的话语让寇支马首是瞻,“滚吧!回去之后跟老庄说!你们那些货,还有我这里的,我晚点会带过去!”

“是是是是......我以后不敢了!”寇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因为摔倒在地和过度的恐惧,甚至在起来的时候仍踉跄了几下,“我这就走......这就走。”

寇支说完便疾跑出院,在离开院子时还是忍不住往内屋里瞟了一眼,不过他没看见门后的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丑态被少年尽收眼底。

少年正靠着木门旁,身子微侧,灵动的蓝色双眸在偷偷地观察院里。

老夏桑目送寇支的离开,他知道这个人贼心不死,吃了苦头,终有一天会报复回来。不过,现在暂且不用担心。

他正准备将没有装上子弹的猎枪放回灶房里,余光却被地上的东西吸引,是一面折叠镜。

老夏桑俯身低头去捡,想是寇支逃跑时不小心落下的,用手指轻敲一下镜盖,抖去上面的灰尘,接着用手翻开镜盖,里面是一片崭新的透镜,老夏桑通过镜子,看到了他那发红的眼睛,疲惫的神情,以及自己那逐渐衰老的面容。

他不禁想到:

他是不是很快就要随老伴而去了呢?他静静地想着,孙女没有找到,找了这么久却依旧了无音讯,自己真的很没用,无能至极。

老夏桑眼睛通红,眼角微微湿润,他好不甘心就这么老去......

老夏桑擦了擦眼角,自己哭了吗?自己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还会哭吗?自己真的无能为力到哭的程度了吗?

雨滴微点他的左肩,刚才的晴空,此刻化为乌有,下雨了。

雨中的水,有几分是思念的泪水呢?

老夏桑小步走到内屋的檐下,任凭雨水浸湿他的衣角,紧靠在木门边思索,他不能放弃,绝对不可以。

少年微微站起,想悄悄挪步到床边,只不过这对老夏桑来说不若“掩耳盗铃”。

“......刚才我们说的...你都听到了吧......”

少年心头一震,不想自己的行为在他看来一清二楚,他这是要杀自己灭口吗?

“我对活人没有想法......”老夏桑轻语,“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也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

少年微颤,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他们所谈论之事,令他胆寒,他怎能凭他的一介之词而轻易相信他呢?可心里却不免对他感到同情,他一人独居,老伴已然去世,还救了自己,又怎么会是杀害孩童的凶手呢?

“不放心的话......”老夏桑背对着少年、开口说道,“等雨停了......你就走吧......”

少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默默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老夏桑孤独的背影。

他无力的手臂自然下垂,手里还握着那面镜,折叠镜没有合上,昏暗的环境已让它折射不出一点光泽。

镜子尚有二面,

人又怎么可能完美无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