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宿命》 第1章 箭与火 大周奉运六年,陈州。

晨霭褪色时,天穹裂开一道金缝。

黛青的云絮浸在玫瑰金里,像揉皱的绸缎被光的手指缓缓熨开。

整座城市在金辉下缓缓苏醒,却鲜有烟火。

昔日繁华热闹的陈州城,此刻却略显冷清。

北兵要来了。

三年,那位宋王的军队终究还是从北都到了邯城,距离陈州城只有短短百里路程。

谁都不知道那支被誉为天下第一骑兵的“风云骑”何时会抵达城门口。

谁也没有自信能够阻挡他们的马蹄,折断他们的长刀和弓箭,将战火永远熄灭在城外。

就连大周都放弃了陈州,这些民众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呢?

低矮的城墙上,白衣少年目视远方,将万缕金辉尽收眼底,却也难掩眼底那抹忧郁。

那是一个安静的孩子。

这片他生活过十二年的城市,如今却被所有人抛弃。

“行之。”身后传来呼唤。

云行之回头,看见年轻的知府踏上石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

谢温嘴唇微张,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能够安慰到这个孩子。

“先生。”云行之躬身行礼。

知府抬眼望向城内,百姓们肩上背着大小不一的布包行色匆匆,街上商户紧闭,一片萧索。

他幽幽叹气。

“多好的一座城,城北的一片空地上还有人祖的冢呢,每年不知多少人祭拜;城南的朱记豆腐花极好,府衙对门的牛肉汤更是一绝;最爱的是城西侯先生讲的书,每次都是座无虚席的……”

年轻知府眼里流露出悲伤,他收回目光,却又不经意触见孩子的眼神。

“本是来安慰你的,如今我却如此,真是不像话。”谢温苦笑。

“我看见侯先生了,他搭上一架牛车就离开了,就连平日里那些珍爱的古籍孤本也没能带走。”

谢温点头,轻声道:“应该走的。”

“那先生呢?”少年问。

“我是陈州的父母官,谁都可以走,我不行。”谢温笑了笑,大手抚上少年的头。

“可先生教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上。”少年倔强的说。

谢温愣了愣,柔声道:“君子还说过,「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何为道。”

谢温默然。

纵使他学识如何渊博,此刻也无法回答弟子这个问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先生的道吗?”云行之声音大了起来。

“明知无法守却还要孤身而为,明知结果无法改变却偏偏逆天而行,明知会死却还是为了那个什么虚无缥缈的「道」葬送余生么!”

少年的眼里蓄满泪水,他拼命摇着头,声音哽咽:“先生,学生不明白,求先生解惑!”

谢温怔怔的看着这个自己年幼的弟子,眼神复杂,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光辉从平原攀到了城墙上,映在少年的侧脸,照亮了他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谢温开口,“你是他们中最聪明,悟性最高,性格最好的。”

他神色难过,眼眶微红:“可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我能教的都已经悉数教给你了……”

“但很多道理,不是先生可以教的,书上也是断然没有的。”他抬手擦拭少年的脸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去看看天下吧行之,山峦河川,草木鸟兽,它们会教给你一切!”

少年别过头去,双肩颤抖,不敢看他。

他明白,这个儒雅随和的年轻知府一旦做出决定,绝没有人可以改变了。

“行之,还有件事需要拜托你。”

谢温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

这半枚青玉佩沿着断裂处蜿蜒而下,凝着七道霜色沁痕。青鸟的尾羽正卡在断口,半边翅膀化作锯齿状的裂痕,喙尖悬着半个残缺的谢字。

他将玉佩塞入云行之的掌心,合上手指,云行之能清晰感觉到一丝冰冷。

“他日如若见到另外半枚玉佩,请一定要保护它的主人,好吗?”谢温恳切道。

云行之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玉佩,神色不明。

“那一定是对于先生很重要的人吧。”少年轻声问道。

“那是我的女儿谢思,现在在大周京城……”谢温眺望西方,似乎穿过重重云层,瞥见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孩。

“我会竭尽全力。”云行之握紧玉佩,躬身行礼。

谢温脸上终于绽放笑容,喃喃道:“如此,我算是再无挂念了。”

云行之小心的把玉佩揣进怀里,低下头,“先生,我先回去了,娘还等着我呢。”

谢温神色柔和,点了点头,“告诉你娘,马车在城南门,坐上去就可一路向南,离开大周。”

云行之点头。

忽然,天地传来震动。

云行之抬眼望向远方,原本平静的地平线竟是升起一抹苍黄。

“那是……”

谢温也有些不可置信,不过还是苦笑着摇头,“还是低估风云骑了……”

竟然已经到了么?!

顷刻间,平原上腾起烟尘,黑甲黑骑的军队席卷而来!

黑色的浪潮吞噬了阳光,数百杆白色的旗帜遮天蔽日,上面的狼图腾张牙舞爪。

云行之直面这支天下最强的骑兵,只感觉风都有些割面。

谢温却是神色自若,一身官袍在狂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在距离城门五十步的时候,这数千骑兵停了下来。

为首一人纵马出阵,抬头仰望着城门上的谢温,大笑道,“谢师,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啊?”

谢温朗声道:“怎么,我这陈州城都不需要陈长风亲自出面了么?派条狗算什么?”

将领毫不恼怒,还是笑着,“这么多年不见,谢师这嘴还是不饶人啊!怪不得我们将军时常念叨!今日夜渊终于得见,也是此生无憾了!”

夜渊,宋王麾下风云骑将领,在军中地位仅仅在那位“北方苍狼”、主将陈长风之下。

“不过谢师城中只有千人吧,恐怕拦不住风云骑。”夜渊提高声音,“不过陈将军说了,太阳落山时再攻城,也算是给足谢师面子!”

言罢,夜渊便纵马回军。

浩浩汤汤的风云骑迅速后撤,在短短半炷香就在城门数里外扎营。

云行之看着默不作声的谢温,神色担忧。

“先生……”

“走吧行之。”谢温声音很轻。

云行之抬头,呢喃道:“还有两个时辰。”

年轻知府走在街上,两旁门窗紧闭,身边空无一人,尽显落寞。

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不只哪里开了一扇门,走出一位男人跟在谢温身后。

于是,百扇千扇门打开,一个又一个人走出。

或男或女,或青年或老者,他们此刻却默默跟在谢温身后。

陈州几乎所有没有离开的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看到了孤身的知府,这个京城来的官员,却为了陈州、他们的家乡而死战。

这样的人不该孤身。

谢温回头看着身后的民众,垂下眼,“你们其实可以不必如此的。”

民众中站出一个男人,那是城东的王木匠,他高声喊道:“陈州是我的家乡,岂能让外人染指?谢大人尚且不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理由苟活!”

谢温眼眶通红,他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站上前高高举起王木匠的手臂,“城中仓库尚有甲刀千余,足够君等操使!”

他高声喊道:“诸君随我死战,不让宋贼入我城池!”

众人纷纷举起手来,每个人跟着知府高喊:“死战!死战!”

城门上的云行之心血澎湃,他只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要烧了起来!

他也想和这群人站在一起,哪怕战死沙场,哪怕死无全尸。

他恳切的望向人群最前端的年轻知府。

却只看见谢温轻轻摇头,嘴唇比着口型。

云行之默然。

“快去吧,流云有更远的天空。”

“愿如云行之。”

第2章 狼 大周都城,洛京。

大殿之上,气氛异常紧张。

正中央跪伏着一位斥候,身体止不住颤抖。

大臣们都低下头,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的那道明黄身影,生怕迁怒到自己。

大周皇帝李浩然端坐龙椅之上,指节轻轻敲着扶手。

“你是说,半个月,贼人就从邯城到了鸣鼓关,并且踏上了大周的祖地大周山?”皇帝声音响起。

斥候缓慢抬起头,声音颤抖:“是,陛下……”

“是?”皇帝额角青筋暴起,“中间三个州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了?”

“陛下,只有……只有陈州做出了抵抗……”斥候满头冷汗,弱声道。

“陈州?”皇帝皱眉,“陈州知府是谁?”

大臣中最前端走出一人,“陛下,是谢温。”

“谢温?”

朝中议论纷纷,大臣间窃窃私语。

“竟然是他……”皇帝喃喃道,随后忽然自嘲似得笑起来,目光冷冷扫过群臣,“到头来唯一做出抵抗为国捐躯的,竟然是被你们排挤出去的谢温?”

群臣默声,其中好面子的几位老臣都低下头,羞赧的满脸通红。

“这就是我大周的虎狼之师,就是对朝廷的忠心耿耿,对朕的报答!”皇帝怒极反笑,他目光转向先前出声的大臣,“你说是吧,丞相。”

丞相李筹低下头,默不作声。

皇帝站起身来,失望的扫视一圈,“你们平日里不是自认公正不阿,为大周可以粉身碎骨么?怎么如今危难当头却一个个哑巴了?”

“吏部尚书杨宝瑞!”

“刑部侍郎段佳!”

“还有你!”

“……”

见到群臣躲避的眼神,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好的很,好的很啊!”

李筹正欲上前,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臣有对策,不知可行否?”

皇帝和群臣目光齐齐看去。

兵部尚书郭海朗声道:“臣以为,要粉碎宋贼窃国之阴谋,只需败其军,其心自溃。

而我天朝上将,最负盛名者,唯有一人尔!”

郭海沉声道。

“臣举荐赋闲家中的前大将军,大周兵仙白夔!”

朝中群臣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丞相李筹更是面色难看。

皇帝眯起眼:“白夔?”

郭海站出来,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皇帝,“是,白夔。”

“宋兵最精锐的风云骑虽然连破三州,陈长风此贼冒犯我大周祖地,但是宋军大部队仍在追赶前锋。”

“也就是说,在宋军集结之前,大周还有机会作出部署!”

皇帝走下台阶,来到他身前,黑色的瞳孔深处看不出情绪。

郭海也毫不退缩,直视着那双带着帝王威严的眸子。

“而白夔,在姬原一战中阻拦宋军三月之久,是大周将领目前为止对战贼兵的最好战果!”

“你胆子很大。”皇帝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指的是,在危急存亡之际站出来,还是举荐被某些人弹劾到退居二线的罪臣白夔?”郭海不卑不亢。

皇帝眼底神色不明,目光扫过李筹,“看来丞相还做不到在朝中只手遮天呐。”

李筹神色阴沉,但还是不可避免出了一身冷汗。

“好!”皇帝重新坐上龙椅,“白夔官复原职,可随意调遣京畿除禁军外所有军队,即日驻守鸣鼓关!”

他望向郭海,眼神炽热,“告诉白夔,不可让贼人踏进鸣鼓关一步!”

郭海跪伏,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高声道:“大周万世永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周的都城洛京,“居天下之中”,早在三代之前,就已经有远古的君主们定都于此了。

这座有着千年建城史和千年建都史的传奇城市,在人族历史上极长一部分时间都是天下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三百年前周太祖自东而来,入主此地,从此开启周室百年盛世。

如今即使外忧内患,洛京之内却是依旧歌舞升平,商贾游客络绎不绝。

而在离宫门不远处的一个隐秘角落,却坐落着一间宅子。

离皇宫如此近的私宅,无非都是有着极高权柄和莫大赏赐的肱股之臣。

坊间传闻,这座宅子是先帝赐给一位武将的,以表彰其无上之功。

前大将军,大周兵仙,有着“大周雄狮”之称的白夔!

园中有湖,湖边立着小亭。亭中两人,一人垂钓,一人观景。

一人端坐,手持钓竿,怡然自得。

一人倚着亭柱,似笑非笑的打量钓客。

钓客轻笑一声,“侯爷看了半刻了,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

“看的小人脊背发凉,这鱼儿都不上钩了。”

那人笑骂,“你钓不上鱼与我何干,倒是你,天下出了如此变故你还有心情家中垂钓,当真不闻不问?”

“即使闻,又该如何问?”钓客说。

“这倒也是,你如今赋闲于此也有两年,朝中诸臣闻你名讳更是如畏虎狼。”

“不过,就这么干等着,那头苍狼都杀到鸣鼓关了,关后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大周。”那人走上前,坐在钓客右边。

钓客没做理会,只是笑道:“莫嚷,鱼儿要上钩了。”

平静的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扰动几朵莲花摇晃不止。

一尾红鲤从湖面而出,安稳的落在钓客手中。

钓客打量着这尾红鲤,啧啧称奇,“侯爷可知此鱼何解啊?”

身旁之人微皱眉头,疑惑道:“一尾鱼能作何解?”

钓客嘴角上扬,随手将鱼抛入鱼篓。

“必有贵人到访。”

身旁人不由好笑,你这破宅子两年来可有任何人来访?也就我屁颠屁颠隔三差五来拜会,你倒和我打上哑谜了?

却是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他抬眼望去。

为首之人一身紫色袍服,身后紧紧跟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玉盘,上面盖着黄布。

“郭海?他来做什么?”他皱眉疑惑道,然后看向依旧镇定自若的钓客,“你早就算到了?”

钓客嘴角勾起。

郭海来到亭子处,扫了眼两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钓客身上,沉声道:“白夔听旨。”随后从身旁太监捧着的玉盘中拾起圣旨。

钓客收起钓竿,笑吟吟的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然后面向郭海缓缓跪下,双手抬起,低下头颅,“罪臣白夔接旨。”

郭海将圣旨放在他抬起的双手,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白夔的右肩,“莫负君恩。”然后转身离去。

“周若尘,答案就在这里。”白夔站起身来,拂了拂膝上的尘土,将圣旨递出。

定远侯周若尘接过那张明黄色的纸张,迅速展开阅读一遍,紧皱的眉头顷刻舒展。

“上面写的都算出来了?”周若尘将圣旨抛回他怀中,似笑非笑。

“你白夔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本侯最中意的就是这点。”

白夔昂起头,眼底满是自信,“只能如此。”

“得了,”周若尘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恭喜你重新站了回去。”

白夔挑了挑眉头,“得侯爷祝福,小人功德无量啊。”

“少贫嘴,”周若尘没好气,“我还是要提醒你,现在官复原职,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守不住鸣鼓关,你只会万劫不复!”

白夔沉默许久,目光看向东方,喃喃道:“我回来了……”

在洛京往西四百里外的大周山,相传这里曾走出第一个周人。

在纷乱的战国时代,周朝那位武功卓绝的太祖皇帝,以雷霆之势横扫天下,建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王朝。

三次北征,使得北边草原六部俯首系颈,磨杀四位草原大君,蛮人三百年不敢南下牧马。

两次南征,杀的楚越国支离破碎,势力迅速退至云下山以南,甚至迫使曾经的楚越国君对太祖皇帝以父视之。

这也是周人最为自豪的一段历史。

大周山也从此成为周人心中的圣地,几乎每一位皇帝都来此祭祀过。

时值秋末,大周山上光秃秃一片,充斥着秋的寂寥。

山顶横栏处,一位黑铠青年扶栏而立,俯视山下。

“周室三百年圣地龙脉,如今却被他们最看不起的北人踏足,不知那位深宫里的皇帝会如何想。”黑铠青年颇为感慨的说道。

身后古亭一白袍书生端坐其中,身前石桌上摆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标注着附近百里的山峦河川,地形走势。

白袍书生闻言笑道,“陈将军这是在怀古么?不过数百年来站上此处的外人也只有将军了。”

“将军此刻应该赋诗一首刻在这亭上,这才是诛心上策。”

黑铠青年冷哼一声,手指紧握刀柄,一点寒芒乍泄。

“我这等粗人,定然比不得先生这般文采斐然,不过先生也可以试试,是本将军这柄刀锋利,还是先生的笔杆子更硬。”

白衣书生颇为无奈,摇了摇手,“将军那柄「清霜」,砍起人来好似砍瓜切菜,小生这身板可受不起。”

陈将军松开手指,冷声道:“你们读书人手里的笔刀才是世上最锋利的杀人最快的,还不见血渍。无论是我,还是江湖上四城内的修士,也都是比不上的。”

白袍书生苦笑,走近他身边,俯瞰山下,“将军就别打趣我了,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陈将军默声,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山下。

山下山势重合之处,一座巍峨的关卡屹立。

“鸣鼓关啊。”白袍书生低声叹道。

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鸣鼓关。

自从周人从此处入主京城,便知晓一座隔绝东西的关卡的重要性。

周人寻来天下最好的工匠,用上最好的砖石,耗费数代基业才打造出这座震惊天下的雄关。

建成后有游者入京,到此处却是停下脚步,怔怔的抬头仰望。回到客栈才留下这么一句话,“见鸣鼓而知退。”

陈将军看着高耸的城墙,不由得苦笑,“即使是天下最高的云梯,恐怕也攀不上去。”

白袍书生啧啧道:“将军的风云骑,在此处本领可就很难发挥了。”

陈将军沉默,似是认可。

“历史上有人尝试过破关吗?”陈将军问。

白袍书生点头,想起一段故事,“在周朝三百年传承中,第六位皇帝也就是周仁宗,继位时仅有十二虚岁。

于是乎国内潜藏的势力便跳了出来,企图取而代之。

三位藩王的联军也是打到了鸣鼓关前,只要破关,四百里外就是那座洛京。”

“只可惜,”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整整三年,硬生生磨没了联军五万人,自此周室得以喘息的机会,才有仁宗中兴,再续百年国运。”

陈将军微微点头,眼里竟然流露出些许兴奋,炙热的目光似乎想要烫穿鸣鼓关巨大的城门。

“如若我们得以破关,那么这又是一桩前无古人的功绩!”

白袍书生笑道:“青史留名肯定绰绰有余,史书上肯定会为你陈长风单开一页。”

陈长风默不作声,却能看出他的雄心勃勃,眼神像狼一样注视着山下那座雄关,似乎是将它视作猎物。

白袍书生眼里流过敬佩,从前一直认为他被称为“北方苍狼”是因为风云骑主将的身份,现在看来,这位传奇将军有着狼一般的眼神和野望。

他暗自庆幸,这样的人,幸好是自己人。

脚步声传来,一个斥候匆忙赶来,附在陈长风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长风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些许变化,不过很快又恢复原状。

“出什么事了?”白袍书生紧张的问。

“明业,你觉得我和白夔谁更胜一筹。”陈长风望向西方,低声道。

白袍书生名为明业,是北都大家族明氏送到陈长风身边“历练”的,其实就是大家族为族人混得军功的手段。

明业愣住了,他不明白陈长风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

白夔,他其实是见过的,远远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那是个英武的将军。

如果说周军的梦魇是风云骑和陈长风,那宋军的天堑就一定是白夔。

那时,除风云骑外的所有宋军都还在姬原和周军对峙,周军主帅就是白夔。

本来僵持了整整三个月,宋军愣是寸步未进,正当将领们捉襟见肘时,出人意料的是白夔被召回洛京,卸下所有官职。

不过若不是这样,如今也无法顺利抵达此处。

明业小心翼翼答道:“下官不敢妄作判断,不过下官是认为将军更胜一筹的。”

他说这话心里也没底,但也不敢惹怒这位主帅。

不曾想陈长风却是笑了,目光炯炯,“你心里其实是觉得我未必能胜他的对不对?”

明业汗颜,低头不语。

“白夔将作为鸣鼓关的守将。”陈长风淡然道。

明业瞪大双眼。

白夔?鸣鼓关?

还有陈长风?

他看向陈长风寡淡的神色,也不由得兴奋起来,心中隐约热血澎湃。

“大周雄狮白夔,北方苍狼陈长风,好一个天下名将,好一个乱世风云!”

他明白,这会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震动天下的大战。

第3章 行之 云行之坐在山坡上,抱着双膝。

天边的晚霞像喝多了老酒,染上一层酡红,醉醺醺的卧在山间。

他很喜欢这样坐着看夕阳,这是很多年的习惯。

黄昏临近,骄傲了一天的、四处奔波的太阳也会拖着疲惫的身躯靠在山腰上,然后慢慢地沉下去。

虫鸣声,风声,山下老牛的叫声此起彼伏。

云行之往往在这个时候,才能静下心来,心平气和的看看这个世界。

看着看着,他也会忽然无声笑起来,直到天地彻底黯淡。

耳旁传来沙沙声,云行之再熟悉不过,那是踩踏草地的声音。

云杉衣同样在他身旁坐下。

她没说话,也是静静地看着夕阳。

她扭过头,忽然触见孩子的眼神,里面藏着夕阳的余晖和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她轻声问:“怎么了?”

云行之笑着摇了摇头。

可她是世界上与他血缘最亲近的人,他的心情又岂会瞒得过她。

她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怔了许久,还是把手放在他脸上轻柔的抚摸。

“行之,娘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可如今的天下,即使偌大,哪里又能容得下我们呢?”

云行之沉默,再度摇了摇头。

“娘,我不讨厌这里。”

云杉衣捧着他脸,眼里藏着些许悲伤,但嘴角还是挂着浅笑。

“我们行之是要看到最广袤的天空,最辽远的海洋,耍最好的剑,当然说不好也会勾得无数好看女孩偷偷思念。”

少年终于笑了起来,靠在女子怀里。

那里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还能嗅到独一无二的气息。

这时他才会暂时忘却那个令人窒息的梦。

黄昏,硝烟混在晚霞中,战马的嘶鸣和刀剑的交错声响彻天地。

男人们挡在妻儿身前,女人和孩子们靠在一起哭泣,地上流淌的血和晚霞一样绵延,一样鲜艳。

“愿如云行之。”

云杉衣抱住少年的头,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带着些温热。

那是母亲对孩子最衷心的祝福。

希望你如同天上的流云,不受拘束,拥有最广袤最湛蓝的天空,你会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云行之闷声说:“我只想一直和娘在一块儿,只愿我爱的所有人都好好的。”

他又想起那位年轻知府,听路途上的旅客说,城破之时,一道身影从城楼一跃而下,被奔驰的马蹄踩成血泥。

伤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后再也看不见那个儒雅的先生了。

长久的沉默后。

云杉衣轻轻摇头,“傻孩子,云朵终究还是要随着风远去,去那片属于你的天空。”

云行之只是继续眺望夕阳,直到所有的金光埋没于黑暗。

远处的云下山也黯淡下去。

云下山的北面再走百里,就是陈州,也就是家乡。

家乡没有山,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土坡。

一眼望去,全是平原。

那里的太阳是从大地落下的。

却不知北人见到那一望无际的平原,是否会心存依恋,不再希望远游?

云杉衣站起身来,“天黑了,回家去吧。”

她的目光柔和。

云行之仰起头,眼神澄澈,“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她很清楚,云行之说的既是这场持续数年的战争,也是这段看不见尽头的颠沛流离的日子。

“或三年,或五年,快的话就数月间。”云杉衣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说不好就是明天,那样我们就可以回去啦。”云杉衣笑起来,明媚如晚霞。

少年看着她绝色的脸,忽然促狭的笑道:“娘,你这些年似乎都不会老诶。”

云杉衣愣住,无奈的点了点他的额头,“哪里学的油嘴滑舌,也学会打趣娘了是吧。”

少年眨巴眼睛,颇为无辜。

“有个看着年轻好看的娘你不开心嘛。”云杉衣笑着说。

“自然是高兴的。”云行之跳起来,挽住她的手臂。

“走,回家。”少年语气轻快。

“嗯,回家。”云杉衣握上少年的手,掌心温热。

山下炊烟袅袅,即使光明不在,人间也在。

直到东边的群山逐渐吐出金色的太阳,光辉播撒在每一寸草木之上。

云行之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木床上。

他记得母亲昨夜对他的嘱咐,“要多走走,别闷坏了,顺便记得去下湾找李裁缝买些鸡蛋。”

他看了眼窗边的木柜,上面放着几颗铜板。

云行之走在路上,大抵是因为昨夜下过雨的缘故,泥土松软。

他依稀在睡梦中听见淅沥的雨声。

指腹摩挲手里的铜钱,上面刻着“奉运通宝”四个字。

看来北人还没进入皇城,如今还是周王朝,不然早就改朝换代了。

这象征着王朝财政的货币也该收回重铸。

不过这就意味着战争还在持续,并且遥遥无期。

云行之闭上眼回想。大概是奉运三年的时候,北边的那位继承祖宗世袭王位的大周宋王杨和,在北都举兵南下。

宋军的说法大概是清君侧,扫除天子身边佞臣。

至于周室的说法无非是不满新帝对北方赋税的调整和削减北都宋王亲兵的圣旨。文官们唾沫横飞,怒骂杨和狼子野心,痛斥这场企图王上加白的篡逆阴谋。

宋军只有六万人,却一路攻无不克。

这其中当然也得益于八千人的风云骑。

云行之是亲眼见过那虎狼之师的,那席卷整片平原的黑夜,似乎是要将整座城池吞噬殆尽。

周室子弟长久的纸醉金迷,早已磨掉了祖传的本领,甚至弯弓搭箭已然没有气力,更别说上马拒敌。

在三年时间内,北兵就从北都一路打到了陈州。

那是北兵三百年来第一次踏上中州的土地,却是用鲜血和刀剑。

一路上饿殍遍野,流民四散。

在北兵攻破陈州的那日,云杉衣就带着云行之离开,坐着谢温准备的马车。

从陈州逃出,一路奔逃,最后翻过那座神山云下山,到了楚越。

藏进这个深山里的小村,想来也有三个月了。

来时老树才刚开始落叶,如今漫山遍野却都是光秃秃的了。

总之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了如今,也就是奉运六年,拢共三年。

战况到底如何,云行之是不得而知的。

不知道家乡门前的石榴花是否安在。

他知道的无非是一路南逃路上所见的饿殍和枯骨荒坟。

一将功成万骨枯,书上的文字仿佛在他眼前活过来,只不过成了鲜红的字迹。

先生说道理藏在世间,可能是一寸草木,也可能是一段经历,一个人。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

云行之停住脚步,村口的大槐树下聚集着许多人。马鞭高的稚童踮起脚尖,有扛着锄头领口微开的农夫,也有带着头巾的老妇。

所有人探头朝里看去。

云行之挤进人群,跌撞中来到最前端。

槐树巨大的树根处,倚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

老者一副书生打扮,左手端着盛满水的瓷碗,右手抚着颌下稀疏的白须,脸上挂着笑。

只是这深藏山林的隐蔽村庄,怎的忽然有这些满腹经纶的书生作访?

老者喝下一口水,“却说宋王麾下第一战将陈长风,领八千骑兵一路攻城拔寨,先下陈州,再破汴州,过了颍州踏过大河,一路直指洛京。

最终宋军压境,与周军对峙于天下第一关鸣鼓关。

那陈长风何等英雄人物,起于微末得宋王赏识,拜大将军,领着北人势如破竹啊。

只可惜周室再也不复当年太祖皇帝横扫天下之雄心,中州半数归宋,洛京岌岌可危。”

老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举起瓷碗一饮而尽。

水尽话尽,规矩如此。

人群有些不满,农夫们操着乡音骂了几声,愤愤的走向田间。老妇则是领着孩子们回家。

唯独一个少年留在原地。

竟是已经到了鸣鼓关么?少年抿唇。

他在书上看过,鸣鼓关之后就是天下最繁华的洛京。

老者把瓷碗揣进怀里,悠悠起身,正抬眼,看见站在身前的少年,颇感疑惑,“若是讨故事后续的,大可不必。”

少年没说话,却只是安静的站着。

老者耐心的看着他。

这般有趣的孩子,在这山野倒也难见。

“敢问先生,战争还会持续多久?”少年作揖,恭敬的低下头。

老者倒是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少年会问这种问题。

他站起身来,语气轻快,“或三年,或五年。”然后笑了起来,“或许更短,或许更长。战争嘛……”

“纵使是他陈长风,世间一等一的悍将,是北方最迅捷的狼,可关内还盘踞着一头雄狮呢!”

云行之抬起头看向西北,沉默不语。

那样的话,还有很久呢……

还会死很多人,也会一直有人死。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叶缝,斑驳的金光照在少年的脸上,忧郁的眼神同时带着些执拗。

老者眉毛一挑,“你不是本土人吧,楚越的阳光最是扒人皮,你这般冰肌玉骨的,看着倒像是中州来的世家公子哥。”

少年沉默不语。

老者轻微仰头,若有所思,抚上稀疏的胡须,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眼里冒出光,“秋初进的村?”

少年眼神闪过疑惑,皱起眉头。

老者不再言语,眼神炽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嘴里一直嘟囔着一句话,也听不太清。

随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槐叶,用手指沾了沾怀里瓷碗底部的水渍,划过槐叶的叶脉,最后塞进少年的手心,“好生保管,他日有用。”然后便转过身离开。

云行之看着老者晃悠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他低下头打量着静静躺在掌心翠绿的槐叶。

再把它举过头顶对着阳光。

云行之皱眉,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真是怪人。

这个僻静的山村几乎与世隔绝,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外面的世界。

村里人不愿出去,外面人也很少进来。

村中大概三四十户人家,倚靠一条贯穿全村的河流,分为上中下三湾。

上湾深埋山间,人烟几乎凋零,只剩几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里离云下山很近,抬起头就可以窥见它的神秀。

下湾则是在村口,大槐树往外就是那条唯一的山路。

中湾建在一处小山坡上的平地,云行之家的房子就在一处视野宽阔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见小溪和几处水塘,也能看见下湾的炊烟。

背靠一座低矮的后山,在另一边的山坡上,可以看见很不错的夕阳。

云行之离开老槐树,爬上一处低矮的小坡,那里是村里唯一的裁缝李三的住所。

他叩了叩门。

一个农妇打开门来,看清来人瞬间换上一副鄙夷的神色。

云行之默不作声,露出掌心的几枚铜钱。

他躬身行礼,低声道,“大娘,我来买些鸡蛋。”

农妇见状才缓和了些许深色,一把抓过铜钱转身回了屋子。

片刻后,接过鸡蛋,木门重重的合上,云行之小心的把鸡蛋揣进怀里,高声和里面的人道声谢,转身离开。

母子俩自从搬来的那天,似乎就一直如此,不是很受待见。

村里的汉子们看见云杉衣,会露出贪婪的神色,目光在她绝美的脸庞和姣好的身材上来回扫视,时不时说几句听不懂的俚语。

而农妇们自然而然将云杉衣视为勾搭汉子的祸水,背地里不知道嚼了多少舌根。

起初云行之还会愤愤的看向这些人,试图用书里的道理和他们说道。

可是云杉衣总是会把他的手握在掌心,牵着他离开。

回到家后她会把云行之抱在怀里,轻声说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不喜欢奇怪的人,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们先闯入他们的生活的。

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他们才不愿意接纳我们。

在云行之的印象里,云杉衣是一直相信书上圣人所说人性本善的。

这点和那位通读百家的谢先生有所不同。先生经常会感叹人性的复杂,对这世道摇头。

可云行之转念一想,毕竟他们还会卖给我们鸡蛋,就不会是太坏的人。

不过,这里最好的,就是没有马蹄声和箭矢。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有这样一隅天地,对于任何人都是莫大的幸福。 第4章 鸣鼓 天微微亮,帐篷外依旧很凉。

帐篷里却是暖洋洋的,明亮的火光传来一缕缕温暖。

黑铠将军端坐榻上,手指摩挲着一张羊皮纸地图,眉头紧锁。

帐篷的另一边,白袍书生身上裹着一张毛毯,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布帘打在他脸上,才缓缓睁开双眼。

“将军,休息一下吧。”明业嘟哝。

这位将军已经三天没有阖眼了,就这么一直坐在桌前。

再这样下去,在破关之前主将都先倒下去了。

陈长风未做理会,依旧低着头。

“该来了。”

什么该来了?明业皱眉。

然后长叹口气,你们这些高位者都喜欢打哑谜么?

他很是不理解。

明明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话,这些人总是喜欢藏着掖着,非得让人猜这之间的玄机。

要是刨出这位大将军的心,恐怕一颗心上密密麻麻全是心眼,每个眼里都藏着数百上千个诡计。

明业在心里疯狂摇头,玩心计这种差事,还是不适合我。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可能会疯掉吧。

“将军,后援部队来了。”帐外兵士禀报。

明业猛的弹起,惊喜的看向兵士,“到何处了?主将何人?”

在风云骑抵达鸣鼓关十日后,宋军主力终于抵达了。

兵士只是摇头。

“只是看见大军赶来,不知内里信息的。”

陈长风将地图卷起,看向帐外,放声道:“将军们该是到了,请进吧!”

布帘掀起,两名鬓发微白的披甲将军闯入,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小将。

前面一人身穿鱼鳞细甲,拱手行礼:“郑月礼见过陈将军。”

后一人身材魁梧,强壮的胸肌似乎快要冲破胸甲,“在下宁枫。”

最后一位白衣小将头戴阔带,腰上配着一柄战刀,躬身,“晚辈刘依存。”

明业愕然,算上自己的话,北都四大家族郑宁刘明都齐了。

而郑月礼和宁枫都是宋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将。

刘依存也是宋军年轻一代将领中最为出色的存在。

在宋王举兵南下之前,他一直把守在草原和北州之间的关隘。曾率一千轻骑奔袭八百里,生擒草原一位部落的主君。

宋王亲自远赴军中为其嘉奖,盛赞刘依存为「北方幼狼」。

这名号自然是对齐陈长风的。

也能彰显出宋王对这位年轻人的认可。

陈长风招手,示意诸位将军落座。

明业暗里惊叹,宋军名将几乎都在此处了。

其他三人其实也是很惊讶的。

北方苍狼陈长风的名讳,在宋军之中几乎无人不闻。

这位风云骑的主将,平日里深居简出,上阵时也是带着狰狞面具遮挡面容,风云骑更是鬼魅无踪,所以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可每次宋军陷入苦战,风云骑都会以极其巧妙的方式加入战场,冲散敌军,挽狂澜既倒。

所以在宋军眼中,主将陈长风应该是个做事稳重,料事如神,资历极高的老将军。

料谁也不能把代表着肃杀的「北方苍狼」和面前看似有些儒雅的青年将军联想到一起。

郑月礼双眼紧紧盯着陈长风,说出了三人此刻心中最想说的话,“没想到陈将军这么年轻,成就就如此之高,真是令老夫佩服。”

陈长风笑道:“已然不惑之年,何谈年轻。”

他目光看向末位的刘依存。

“早闻白衣刘依存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

白衣小将面上带笑,作揖道:“将军谬赞,将军才是宛若天人。”

刘依存心里还是有些退缩的。

虽然他得到过宋王亲自嘉奖,被视为宋军中唯一可以继承陈长风名号和地位的“幼狼”。

在对上这位真正的苍狼时,他才真正觉得差之甚远。

可能穷其一生都无法追上他的脚步。

陈长风挑眉,目光转向郑月礼,“老将军,这次集结了多少军队?”

郑月礼说:“先到的约摸三万多人,后续总共估计能达到十二万人,不过可能需要春天到来时才能完成集结。”

陈长风点头,抬手扯落身后巨大的葛布。

一副鸣鼓关方圆百里的总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上面甚至标注了城墙长宽厚薄,守军薄寡,每一条河流以及山谷暗道。

“诸位将军,可有破关之策。”

账内安静下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鸣鼓关守将忽然换成了白夔,在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了。

这对于诸位将军来说,是再差不过的消息。

哪怕是周帝亲自督战,他们也不放在眼里的,只会更加兴奋。

可是是白夔。

如果说在姬原一战之前,他们或许对「大周兵仙」,「大周雄狮」有着不屑和轻视的话,那么在姬原一战之后,他们便是彻底被压的胆寒。

六万宋军对上只有白夔镇守的仅有两万守军的姬原城。

足足三个月,未进寸步。

甚至没能摸到姬原城墙。

即使今日提及姬原一战,郑月礼和宁枫两位将军也会赧颜,那是数十年戎马生涯的耻辱。

那位身着赤色铠甲的将军,也成了无数宋军的梦魇。

账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陈长风也不急恼,只是等待。

在长久的沉默后。

宁枫见无人说话,实在忍不住,猛的一拍座椅扶手,“不就一个白夔,我们大军如今已经扩展到十二万,他关内充其量就四万守军,能挡得住我虎狼之师吗?”

“三对一,硬磕也能把鸣鼓关磕下来!”

郑月礼却是冷哼一声,“宁将军忘了姬原一战,谁冒失接战导致损伤两千多人的事情了么?”

“你!”

“够了!”陈长风用力一拍桌子。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不是诸位将军内讧的时候,宋王还在北都等着捷报,无数将士们还等着建功立业!”

陈长风站起身,手指指向身后的总图,目光看向宁枫。

“鸣鼓关关内配置机关弓弩无数,强攻的话恐怕城门都见不到就被射成了筛子。”

“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前军全部射杀了!只要摸见城墙,何愁关卡不破。”宁枫高声道。

此刻明业却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小公子是有什么高见么?”宁枫瞪大双眼。

要是不看着明氏的面子,倘若是被别人如此侵犯,宁枫早就提着大刀一刀斩下那不长眼之人的头颅了。

“哪里哪里,”明业敛起笑容,连忙摆手,“只是觉得宁将军真是神勇无比,只觉着宋军所有的豪气和气血全在宁将军身上呢,有将军在此,鸣鼓关早晚都是我军囊中之物!”

宁枫愣了愣,似乎是没有听出其中的揶揄之意。

他挠挠头,拱手道,“明小公子过奖了,宁某是个粗人,方才有些冒犯,请勿怪罪。”

陈长风打断两人,淡淡的道,“宁将军就算摸见城墙,又打算如何登城呢?”

“当然是云梯啊。”宁枫不假思索。

“宁将军……”刘依存开口提醒,“世上哪有那么高的云梯。”

宁枫呆住,一拍脑袋,想起那巍峨的城墙。

怎的忘了这茬了!

真是丢脸。

宁枫还是有些不甘,“万一真寻见适合的树呢?我就不信世上没有能高过鸣鼓关城墙的树。”

“肯定没有的。”刘依存摇头,“当年周人建造鸣鼓关时,周太祖皇帝明确告诉工匠,鸣鼓关的城墙要高过世界上所有可以造出的云梯。

听闻那些工匠用的是楚越国都里那颗巨大的国运之树做的比较,依着山势画了草图,甚至还高上神树一丈三尺,城墙达到了惊人的十丈四尺。

所以即使将军有通天能耐将楚越神树砍来做成云梯,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宁枫垂头丧气,缩回椅子里。

“那么火攻,水攻可行么?”郑月礼问道,“如今秋末,天干气躁,木柴一触即着。”

“将军是忘了鸣鼓关的材质么?”明业开口,“鸣鼓关可是一座彻彻底底的石城。”

“那水攻呢?”

“鸣鼓关附近百里,只有关后有两条大河支流,而且即使便是最高水势也无法漫进城内。”

郑月礼不免叹气,低头不语。

“鸣鼓关依山而建,大山内肯定有数不清的小道,”刘依存说,“若是暗送数千奇兵穿过大山绕进关内,是否可成?”

“将军能想到的,周人又怎会想不到。”明业摇头,“在建造初期,周人就将鸣鼓关周遭所有入关口探的明明白白,并对其中绝大多数进行封闭。”

“即使偶然探得一条小道,几千士兵,真能击溃白夔的防线,然后打开那道城门吗?”

帐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不成那不成,难道我们自北都而来,三年苦战,如今洛京就在眼前,却被一道关卡拦住了么?!”宁枫一拍座椅扶手,愤愤道。

郑月礼目光看向主座的陈长风,问道:“将军到此数日,可有破关之策?”

众人目光也都齐刷刷看向陈长风。

作为宋军的主心骨,北兵第一名将,他们对于陈长风的依赖度还是很高的。

毕竟三年来就没有他打输的仗。

陈长风沉默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如若是别人,我还可用险招强破鸣鼓关,”他目光看向远方巍峨的城墙,叹了口气,“可偏偏是白夔,那些招数无非是自寻死路。”

“难道当真要让当年仁宗故事重现吗?”刘依存低声叹道。

“诸位将军莫要气馁,一座鸣鼓关还拦不住大势所趋。周室气数已尽,量他白夔也不能再续国运。”

“如今既无良策,诸位将军就请先回去吧,一路风尘仆仆,也是该好好休息了,他日陈某若有良策,断然邀请各位将军再议。”

三位将军也没有拒绝,纷纷起身告辞。

明业目送三位将军离开,起身来到陈长风面前。

“如若我猜得没错,将军其实有计策了对不对。”

陈长风抬眼,“何以见得。”

明业笑道,“我一路跟随将军,却从未见将军输过。”

二人对视,忽然一齐大笑起来。

“自然,若顺利的话只在明年夏天之前。”陈长风守住笑声。

“不愧是陈长风。”明业赞叹道。

“不过在这之前,还需要办件事。”陈长风开口,从桌内暗格抽出六封封存完整的信件,摆在桌上。

明业疑惑道:“寄往何人?”

陈长风拿起最上端两封,交付明业,“这两封信,找两个经验丰富的兵士,分别寄往草原和楚越。”

明业点头。

在宋周决战之时,确实需要先解决后顾之忧。

宋王若败,草原那群蛮子必定会趁机南下。同样的,周室若败,楚越也会翻过云下山,借机再回中原。

“那剩下四封……”

“破城之日自见分晓。”陈长风说道。

明业噤声,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便揣着两封信,拱手告辞。

侧方帘子掀开,一个兵士无声走了进来。

陈长风将剩下四封信交到他手里,嘱托道,“定要在三日之内送到。”

兵士点头,将四封信放进怀中。

“你怎么看三位将军。”陈长风忽然问道。

“郑月礼虽是名将,但可惜年纪太大,已然失去将军应有的血性和冲劲。宁枫看似神勇,实为莽将,不值一提。”兵士如实作答,“不过那刘依存却是有所不同,假以时日或许能成就名将。”

“不过相比将军和白夔,还是差之甚远。”

陈长风不由苦笑,“若真的有能比肩白夔的,宋军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将军真有十足把握能够击败白夔吗?”

陈长风默然,抬眼望向远处。

“我们都太了解对方了,如今做不成朋友,就是世上最针锋相对的宿敌。”

“想击败这种世间少有的顶级名将,只能通过实力的绝对碾压。”

言罢,陈长风看着完全升起的太阳,又想起一段往事。

少年们鲜衣怒马,大笑着高歌着,驰骋在草原上,时而抓起腰间悬挂的黄铜酒壶,仰头猛灌。

烈酒划过喉咙,少年相视而笑。

世人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将来在这群少年里,会出两位足以颠覆天下的名将。

「北方苍狼」陈长风和「大周雄狮」白夔。

同样也是当世公认最强,后世评价最高的两位顶尖兵家。

奉运六年秋末,北方苍狼和大周雄狮于鸣鼓关相遇,大宋军神和大周兵仙的对弈,也是后世酒肆茶楼流传最多的故事之一。

先生们口若悬河唾沫横飞,讲述那段刀剑交错,战马嘶鸣的传奇岁月。

狼和狮子的故事,激励着一代代年轻人,始终有人在追赶他们的足迹。

史官们将这场奉运三年到奉运七年的宋周之战,也称为“玄赤之争”。

第5章 玉 冬初。

小溪上覆上一层薄冰,寒风扫荡着最后一丝温存。

云行之哈了哈手,孤寂的坐在小坡上。

已经冬天了么?

云行之目光望向北方,一座大山遮挡了他思乡的视线。

那是云下山。

在比战国时代还早的蛮荒,那时候大陆上全是分散的部落。

每个部落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图腾和圣地,就好比大周山之于周人。

而云下山,就是楚越人心中的神山。

相传在很久以前,楚越人的祖先曾在这里发现传说中的“神迹”。

那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男孩在上山拾柴火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困在了山上。

他蜷缩在一个山洞里,依偎在升起的火光旁,细细的火星飘起来,燃烧着的木柴劈啪作响。

男孩眯起眼睛,他不知道风雪什么时候会结束,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去。

他只知道母亲或许烧好了饭等他回家,寻不见他的话,那个苍老的妇人或许会很着急的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眼皮沉重,睡了过去。

梦中,他恍惚间离开了山洞,令他惊奇的是,外面竟然没有一丝风雪。

相反,草木青青,春风和煦。

男孩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然后,他就看见了传说中的“神迹”。

辉煌的庙宇下,高大的神像俯瞰世间。

宴席上,诸神觥筹交错,酒香味萦绕他的鼻尖,竟是勾出几分醉意。

耳边隐约飘来乐器的声音,狂风的呼啸声重新归来。

所有的亭台楼阁,庙宇金身顷刻间消失不见,他似乎又回到这个小山洞。

当远处飘来的笛声逐渐清晰,肆虐的风雪也随之平静。

冥冥中,一双温暖的大手托起男孩,柔软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正在逐渐舒展他冻僵的身躯。

他竭力想睁开眼,且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紧闭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是神吗?

你终于来救你的子民了吗?

男孩哭泣了起来,泪水划过干涩的脸颊。

他恍若听见“神”的轻语。

神说:“神爱世人。”

再度醒来的时候,男孩从铺着皮毛的床上惊醒,泪流满面。

部落里的人们很惊奇,男孩竟然能从这样的风雪中归来。

男孩讲述了一切遭遇,人们抬头望向那座大山。

薄云浮在山顶,一片朦胧威严。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安慰尘世里身处苦难的人们。

这桩故事记载于战国时代一个读书人收录的《四海八荒传》中。

那本泛黄的书曾经躺在陈州一位老说书人侯先生的书架上,是云行之软磨硬泡半个多月才借得阅览。

如今或许早就在战火中化作飞灰了。

神吗?

云行之望向云下山,那里一片朦胧神秘。

他是不信的。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早该出来平息战火了。

就算真有,忍看苍生疾苦而无动于衷,也无资格享受人间香火供奉。

冷风忽起,卷起一片翠绿的槐叶,在空中沉浮。

兜兜转转却落在一个绝美女子掌心之中。

云杉衣皱眉,看着发着隐隐幽光的槐叶。

天地一片寂静。

云杉衣冷哼一声,双指并拢夹紧槐叶。

一道绿光如羽箭破空,向一处阴影中掠去。

阴影处传来一声低低叹息,一书生模样的老者缓缓走出,手中槐叶碎作齑粉从掌心滑落。

“小姐还是一如从前般敏锐。”

云杉衣站起身来,袖袍随风舞动,她目光紧紧的盯着老者。

“我和他约定过,在行之十六岁之前,你们不得找来,也不得相认。”

老者苦笑摇头,“小姐放心,我等和城主一定会信守承诺。”

她抬眼,似乎又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仗剑立在屋檐上的模样。

男人笑着伸出手,作邀约状,“小姐可否共赏月色?”

念及往事,云杉衣心绪复杂。

“你没和行之说什么吧。”云杉衣冷声。

“不敢。”老者摆手,嘴角勾起笑意,“不过少主甚是聪慧,根骨极佳,若是踏上修炼之途,定然顺风顺水。”

“那是最好,”云杉衣神色平静,“我倒是希望他永远不会知道。”

老者叹气,“小姐爱子心切,老夫明白。只是以少主的身份,他又岂能真像天空中的流云随风而去,逍遥自在?”

云杉衣沉默。

“天下很快迎来剧变,小姐一定要小心。”老者拱手。

“先生去往何处?”云杉衣忽然问。

老者微怔,朗声大笑,“天下!”苍老的目光下却是光芒大盛。

云杉衣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村口,几个老妇人聚在一起晒着太阳,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噫,那下湾李十六讨的媳妇,长得很是疼人嘞。”坐在正中心的老妇吐出瓜子皮。

正是李木匠家的夫人,也就是卖给云行之鸡蛋的那位。

另一名老妇却是大笑起来,“再怎么好看也没你死对头好看咯。”

李妇呸了一口,尖声怒骂,“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是说的开心,你提那婆娘扰我心情!”

被骂的老妇眼神躲闪,不敢再言语。

李妇恶狠狠的瞪她一眼。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与她结怨的哦,讲来听听嘛。”另一个不嫌事大的老妇笑嘻嘻的说道。

李妇却是冷哼一声,一口唾沫吐在那老妇脸上,“真嫌人。”

那妇人抹了抹脸上的口水,促狭道,“怕是怕你家男人被她勾走魂了哦,听说当初就是你男人带她进的村,说是什么陈州来的……”

“去你娘的!”李妇厉声尖叫,“云杉衣那个骚蹄子哪里比得上我!也就仗着一张脸到处勾搭汉子!”

几位妇人见惹恼了她,也就不敢多说,都是眼神慌乱的到处瞥。

李妇气的眼眶通红,正欲再骂上几句,瞥见村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带着兜帽的男人,他右手扶着老槐树,兜帽下的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众人。

其他老妇也注意到了,面面相觑。

只见那怪人径直朝她们走来,身形有些摇晃。

方才气势凌人的李妇也是敛声,下意识往后靠。

兜帽男最后直直的立在她们身前。

“你是哪个哦……”一个老妇鼓起勇气问道。

“刚刚听你们说话,村里是有一户姓云的人家吧。”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刚咽下一块干皮革。

几个老妇纷纷后退,也不知谁推了李妇一把,把她推到男人面前。

李妇眼神惊恐,恶狠狠的看了眼身后缩在一起的妇人们,然后咽了口口水。

“你知道?”男人望向老妇,露出一半眼睛。

李妇壮了壮胆,高声道,“晓得又怎样,都说是个祸害,真是晦气的很……”

“带我去。”

李妇支支吾吾道,“那云杉衣很少在家里的……就就就……就算我带你去也不一定……找得着嘛。”

虽然很厌恶那对母子,可是把这么怪异的人带到孤儿寡母面前,老妇还是于心不忍的。

可是当她触见男人的眼神,不由退缩。

男人干笑一声,“是么?”他撩起黑袍,露出刀柄,右手紧紧握住。

一点寒芒射入老妇的眼中。

李妇被吓得直接坐在地上。

“云行之肯定在,对!他经常坐在山上!”

男人干笑一声,“带路吧。”

李妇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前走。

嘴里一直嘟囔着一句话。

“我也是为了活命,你别怪我啊……”

云行之远远就看见李妇,行色匆匆的朝他走来,不由得皱起眉头。

李妇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有人找你!”

云行之疑惑的看向她。

老妇人却是拼命眨着眼睛,像是要提醒他什么。

云行之张了张嘴,眉眼更加疑惑。

他余光中瞥见一个黑色兜帽的男人站在身前。

“阁下是找我?”云行之问。

男人不语,从怀中丢出一袋铜钱给李妇,李妇接过铜钱就慌不择路的向山下跑去。

“你……”

男人重新看向云行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年轻的脸。

“云行之?”男人问。

“是。”

“认识谢温吗?”男人再问。

云行之眼神警惕,左脚后退半步,“他是我老师。”

如今找上门来了,是先生的仇人吗?

男人如释重负,直直的跪了下来。

“小人奉谢师之命前来寻找小公子。”

云行之眼神很冷。

谢温已经身死三个月了,却还有人用这种蹩脚的借口。

见云行之不信,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呈上,解释道,“其实不是谢师,而是他的唯一女儿谢思。”

云行之瞪大眼睛,接过锦囊,迅速解开上面系着的红绳。

半块碧绿的玉佩滑到他手心,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青玉上刻着半边青鸟,正中间是个残缺的古字。

他手指颤抖着从腰间取出另外半块玉佩,将两块玉佩沿着断痕拼在一起。

奇异的是,在吻合的一霎,两块玉佩惊人的融为一体,中间甚至没有任何痕迹,通体散发微光。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他又回想起年轻知府最后对他的恳求。

云行之声音颤抖,“小思妹妹出什么事了。”

男人抬起眼看他,沉声道,“小姐本来是在京城谢家古宅中生活。不过……”

“不过什么?”

男人长吐口气,眼神悲痛,“自从谢师在陈州以身殉国后,一切都变了样……”

“本来作为唯一做出抵抗的知府,朝廷理应嘉奖其报国之心,可是……”

“那群曾经排挤谢师的狗官又站了出来!他们,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云行之声音平静,手指却紧紧攥住,似乎要渗出血来。

“他们说,谢师是陈州陷落的主要罪人,应该收押其家属,以儆效尤!”男人神情激愤,“小姐就这样被他们抓走了……”

云行之嘴唇颤抖,眼神猩红。

罪人?

以身殉国的罪人?!

先生,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大周,这就是你的“道”么!

“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靠着这块玉佩。”男人指向云行之手心的那抹碧绿。

“玉佩?”

“这块宝玉,可以一分为二,分别位于两地,”男人说,“只要其中一方往里注入灵气,就可以探寻到另一块玉佩的所在。”

云行之默然。

灵气,是这个世界江湖修士对所修炼力量的称呼。

而修炼的过程,就是拓展人体灵力的容纳上限。

千年来无数修士对容纳上限进行分化,总共分出四个大境界,分别为“天,地,玄,黄”,黄境最低天境最高,一境拢共十重。

境界高低,也是江湖修士判断对手强弱的重要途径之一。

云行之在陈州时,曾在谢温的教导下进行过灵力修炼,不过仅仅是一些基础训练。

按照江湖的划分,他现在应该也有黄境五重的修为。

男人望向云行之,声音恳切,“希望小公子能救出小姐,您是谢师唯一的衣钵传承啊!”

云行之指尖摩挲那块玉佩,神色复杂,眼神静静地眺望北方。

“小思现在在哪儿?”云行之问。

男人昂起头,“洛京。”

云行之轻叹,缓缓说道,“我会尽力。”

男人低下头,“我替小姐多谢公子了。”

云行之将玉揣进怀里,长呼口气,“不必谢,我答应过先生的。”

风拂过少年的发丝,掩住他的悲喜。

“那就好,”男人嘟哝着,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身形摇晃。

云行之伸出双手想要扶住他,却被男人躲开。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脸色苍白,眉眼却染上笑意,“我也不算愧对谢师了。”

“你怎么伤这么重……”云行之声音急切。

“无碍,无碍……”男人摆手,鲜血顺着袖袍滑落,他最后站直身子,向着北方行了一礼。

身下草地不知何时染上殷红,远处看来像是盛放在山腰上艳丽的花。

云行之双手僵在半空,怔怔的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

明明要死了,却还在笑。

男人静静地站着,再也无法回应他的问题。

云行之跌坐在地上,闭上双眼。

他记得,男人是谢温追随者之一,按理说也就是云行之的师兄。

在谢温第一次来到陈州的时候,云行之在远处的人群中偶然瞥见过。

那时的男人也就和如今的云行之一般年纪。

云行之只感觉眼睛火辣辣的疼,不觉间眼角滑落泪珠。

先生,你追寻一生的“道”,到底是什么呢?

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哪怕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