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唱笔记》 第1章 双刀客 雪覆苍穹,寒凝四野。

恰逢淡阳初起,正值辰时,湖江西带的竹林依旧被一层薄薄的雪纱笼罩。

竹叶上积雪如玉,压得枝头微微低垂,偶尔一阵轻风拂过,便有细碎的雪粒簌簌落下,似冬日里轻柔的呢喃。

而煞白苍雪中,隐隐有两人影流动。

大人拖脚而行,步履蹒跚,前头的矮个却走的轻快,不时回首催促几句:

“温叔!走快点!”

说着,抓起地上的雪,顽皮地揉了揉,奋力砸向灌丛,惊起了藏匿的白鼬。

少年名叫齐旬,地道的湖江人,身后的大人并非他的血亲,而是他的师傅。

大人抖了抖肩上扛着的柴火,几粒碎木便散了下来。

脚著缠布,身披黑袍,两腰间别挂着晃晃的刀鞘,恰似好剑之人。

这世道,使剑的人已然少见了,但其身形所散发的气势,远胜平人令胆寒。

就连陡坡上的野狼,一改往日雄傲,仅仅只是远望了一眼,便举头高嚎,转躯离去。

俗言说:“湖江多变,天意难测。”

湖江也算百年野地,林叶茂多,人迹罕至,方圆十里不过两村,分为西村与东村。

与发展蒸蒸日上的市都相比,山村显得格外冷清与荒芜,自立自足的生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二人就是出自西村,今日上山只为砍柴,以备家用。

三月晚雪着实少见,脚步迈过之处,留下晰印,但很快又被后雪掩盖。

“温叔温叔!快看!狐狸!”

少年举起手,指向不远处的雪地,那地上,真有只白狐俯身寻匿着什么。

齐旬娴熟地抽出背后的猎枪,欲抬枪瞄准,那白狐却忽的抬起头,瞪了眼少年,溜走了。

“哎!怎么跑了?啧……可惜了……”

一路上,齐旬一直喋喋不休,似对林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兴奋,相反,温叔却沉默寡言。

“温叔!咱什么时候到家?”收枪后,少年又发问道。

齐旬一身淡黄棉衣,黑发侧撩,五官清秀,加上皮肤微黄,棕瞳狭角显得好生凌厉,是个标准的山娃样。

“快了,快了。”温叔只是淡淡道。

再次勒紧肩上快要散落的柴火堆,两人并肩而行,跨过隔断湖江两岸的小溪,远处便隐现了人迹灯火。

村子的轮廓也愈来愈大。

西村规模并不大,只有寥寥30户人家,家家户户平日里耕种为生,冬季之时便由男丁外出猎户维持家生。

温叔的屋子最为偏僻,在西村里头被树林掩盖的黄地边上。

一座旧到烂洞的单层小木屋,是江叔生活了20年的居址。

初进村口的大土道,村民们便也认出了温叔和他的小跟班。

“温爷好!”

“温爷这么早就砍柴回来了?”

“温爷温爷!俺刚煲的鸡汤尝不尝?”

温叔礼貌地一一回应,他在西村也算个出名的,自20年前忽到人不生地不熟的湖江,定居西村,便一直为大家伙们做善事。

是,温叔并非湖江人,没人知道他从何来,又为何来此偏僻之地。

恐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温叔之所以这么出名,得益于十来年前村子的大事。

当时正值粮荒,西村硬是凑不出半仓粮米。

村民们心急如焚,又赶上湖江中令人威风丧胆的的野寨盗进村。

强盗们全副武装,什么火枪啊刀啊炮啊,连炸药都搬了出来,对西村进行大洗劫。

男人们死的死,伤的伤,留下的只有老弱女幼。

就在西村被一片火海包围时,温叔站了出来,站在村口手持双刃,身影如疾,挥刀之快肉眼难抓。

很快的,野寨盗几十来号人血肉成河,全凭温叔歼灭,挽救了整个西村。

经此事,温叔的声誉大增,所有人对他恭恩有加,对其刀法瞠目结舌,对他“温爷温爷”叫着。

村中娃子们也赋给他了个外号——“双刀客”。

回到现在,温叔回到了自己的林中小屋。

将柴火堆随手扔到空地上,一跨进门槛,便将腰间两把老刀挂在刀托上

细看,两刀的刀身残破不堪,就连刀刃都坑坑洼洼的。

刀把处缠的护布更是惨不仍睹,黑脏的污渍很难让人想到布的原色是白灰的。

齐旬挂好猎枪,踮起脚又打量起托上的双刀。

“叔,你怎么还不换刀啊?”

闻言,温叔只是笑了笑,像往常一样没有回答。

“好了,就别多问了,你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齐旬撅了撅嘴,拍了拍棉衣上的细雪。

“天气这么冷,就别练了嘛……”

“不行。”

眼见对方态度一如既往地坚决,齐旬心知拗不过,便自觉脱下棉服,显出里面单薄的衬衣。

走出门外,刺骨的寒冷袭来,齐旬不忍打了个哆嗦。

“好冷!”

屋外一块朽木制成的木桩,是专门给齐旬练拳用的。

饱受岁月之苦,木桩上的拳印浅深可见,那便是齐旬十年的努力。

喝达喝达——

一拳又一拳,齐旬扎着马步,任由雪花飘洒在头顶,似无痛感地,一遍又一遍挥拳砸向桩子。

而温叔,只是坐在门口观察着少年练拳。

“温叔,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跟您学刀法啊?”

揪起后身的酒瓶,温叔豪饮一口:“刀这东西,你碰不得。”

“为啥啊,使刀的不比赤手空拳好?”

“没有为什么,你将拳练到一定地步,自会觉得不比刀差!好好练你的,莫要蛞噪。”

温叔还是这么个性子。

温叔既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养父,即便从未让齐旬喊过他义父,只以师傅相称。

当年野寨盗事件,齐旬还是襁褓婴儿时,恰遭野寨盗进村不幸丧母,温叔既然收留他,自得将这娃娃照顾到底。

时过午时,齐旬练的满头大汗。

待齐旬欲披上棉衣,温叔却出言制止:

“莫穿,再去绕村跑5圈。”

“啊,还来?这不应该是下午干的事吗……”

“去,这是规矩,今日事今日毕,何时再做都一样,不如提前做。”

“收到……”

齐旬叹着气跑开,留下温叔独自一人留守小屋。

温叔从未感觉打小就练孩子太过激进了,他只知,世道强者为尊,以后就算不能出人头地,有点功夫保点小命还是可以的。

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了,若往后想要见见世面,尤其是在市都……懦弱无力的人如何有能力保护自己?

又豪饮一酒,温叔仰头望天,只见阴空如雾,铅云低垂,将最后一丝光线也遮得严严实实。 第二章 架事 少年的身影围绕着西村。

雪已经停了,唯有风仍无情吹着,天地间一片洁白。

那积雪包裹着田野、屋顶、土路,只有偶尔土房露出的几缕炊烟,才让这冬雪天丝丝温暖。

齐旬依旧在这寒凌中身着单薄的衬衣,丝毫不怕被寒气吹病。

温叔给他的解释是,冬天穿少忍着冻,可以提高身体硬气,打拳更有力。

为此,每至冬季,西村的人都能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穿着薄衣,在雪地里挂着鼻涕来练武。

换做正常人来看,孩子无非就是神志不清、走火入魔了。

可人人都知他是温爷家的孩,对此只能夸赞齐旬有志气、有骨气、是个难得苗子,承接了温爷的好品。

齐旬刚开始尝试冬天少衣时受了太多亏,冻到发病不在少数,可渐渐习惯后,真的使他的身体抗性显著提高了。

平常的寒冷他也能咬牙顶住了。

可齐旬一直不理解温叔为何打小让他练身练武,而且只学拳脚,不学器具。

记得小时候,天刚蒙蒙亮,温叔就把他从窝里拽出来,让他在院子扎马步,练拳脚,让他像现在这样绕着整个西村跑圈。

小小年纪就如此训练,他的身体素质甚至不输成年人。

一身功夫要是打起架来,全村恐怕也只有温叔和阿拉妈家那入了宪军的大哥哥能压着了。

可光练拳脚能干什么,保护自己?难不成,自己往后可以凭这技外出闯荡?或者学那大哥哥入军?

温叔从未回答过少年的问题。

就连文化知识,都是温叔自己手把手教的,算数、历史、文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温叔无一不教。

村中不是没有学堂,每次村民一问道为何不将孩子送去正规点的地教育,温叔惯用的理由是——学堂知识不适合齐旬。

自己教的知识,也都是很基本的,对湖江以外地区的事,愣是只字不言。

齐旬在村中要探外界的事情,多靠村民闲谈,而他听闻除湖江以外最多的地方名是——市都。

西村真正去过市都的人屈指可数,听说村中学堂唯一的老先生年轻时周游四方,回村后便不时向孩子们透点湖江以外的地。

齐旬也是幸运,先前因好奇站在学堂门口旁听时,正好听见先生正饶有颇气的讲着市都的事。

只听得那繁荣昌盛,光一栋楼就高的穿天,还有着什么村人想也想不到的玩意:会动的画,能说话的盒子,妖光般的灯火。

老先生直摇头,说那是“神仙才有的东西”。

当时齐听得眼睛发直,回到家就死缠着问温叔关于市都的事。

没曾想,温叔一改往日好教,板着脸让他往后严禁多问,并留下一句:

“市都表里不一,明面暗背。”

如此,齐旬算是彻底断了了解市都的机会,不过这也让他更加对湖江外的世界都更加好奇了……

若村民们称温叔为“温爷”,那么齐旬就是“温少家”。

不过,村中几个顽孩可不这么想。

回到现在,齐旬刚绕村跑完温叔要求的五圈,俯下身休作时,便有几个大孩逮住了他。

为首的,名叫小富子,是西村郑财的儿子。

郑财在西村也是个人物,当年野寨盗事件后,便托东村关系给大伙儿发放粮食度过粮荒,跟温叔一样,都是村中大恩人。

可他儿子却不争气,在村子里当了个孩王,整天借着自己爹爹的功名胡作非为。

至少,他会欺负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

小富子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身上厚厚的狐皮衣将他本来就胖的身材又围了一圈。

大多数土村的孩王就是这样,不是壮就是胖。

刚碰到齐旬,瞅他又只穿着那破洞衬衣,小富子不自禁嘲笑道:

“呦呦!小屁孩!”

小富子身后的跟班们也咯咯笑了起来。

齐旬扭过头,就看到一块大肚子正怼着他,惹得他不禁撇头。

小富子老跟齐旬不对付,不知是天字相克,亦是水火不容,也许是觉得温叔跟自己爹爹抢风头。

平日里胡作非为,至少不会狠栽到齐旬头上,多少言语相向,可今日不知发什么抽,偏要动起手来。

眼看小个子一直不说话,还有了转身欲走的想法,小富子可不爽了,猛的抓住手腕不让离去,又嘲起来:

“冻成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小破孩!”

“什么事?”齐旬白了他一眼。

“你是傻子吗,穿个单衣出来,冻成疯子,我以后可以喊你疯娃嘞!哈哈哈。”

齐旬一把甩手,挣脱了小富子的肥蹄。

“诶嘿!还敢动手!”小富子嚷嚷道。

“知道这什么吗,纯正的雪狐毛衣,阿嫂从市都给小爷我带的玩意!是不是你的一辈子?”

说完,小富子又用他肥腻的双手拍了拍身上的狐皮衣,像是在彰耀这件衣服的高贵。

看着小富子一副贱兮兮的样子,齐旬也只是淡定地“哦”了一声。

这声“哦”不要紧,可把平日习惯目中无人的富子搞急了。

“哦什么哦!山中土鳖!连个像样衣服都没嘚,烂娃!。”

身后几个孩们也跟着“就是就是”起哄。

少年也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惜小富子的跟班们已经将他围了起来,一时半会走不了。

可见好就收,不是小富子的性格,娇生惯养的他偏要多嘴一句:

“别以为你跟着那个姓温的大叔,就可以在西村横着走,跟我爹爹比起来,那大叔还是太逊了!”

温叔是齐旬的底线,一听到有人说温叔坏话,齐旬也急眼了:

“大肥猪!有市都玩意了不起?照样不活在湖江村里吗,你自己不也是个山中土鳖?”

“你!”

看着齐旬敢顶嘴,小富子怒从心中来,狠狠推了齐旬一下。

胖子的力道也是大,多利于他整天被家里大鱼大肉养着,这一下推得不轻,齐旬连连踉跄了几步才刹住。

正是这么一推,便将战火点燃了。小富子大手一挥:“打他!”身后的跟班们便一窝而上。

齐旬刚稳住脚跟,便被人一前一后抓着,按在地上。

“给我打!”

跟班们乱拳乱脚挥去,齐旬被打的狼狈不堪。

可他并未挣扎呼喊,一直咬牙忍着,全凭毅力撑着。

他记得温叔说过:“武力不能用于一切,要学会忍,忍心忍痛忍感,才能避免更多麻烦。”

忍,那就忍!

看着齐旬被打愣是一点没挣扎,小富子也是气到了,我打你,你还一点不在意的模样,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找死!”

小富子火了,捡起路边随处可见的木棍,朝着空气挥了几下,便迈步向齐旬。

看着小富子拿起木枝,齐旬也是激动了,一股无名怒气涌了上来。

忍……不忍了!

齐旬奋起挣扎,一下就将压着他的孩子甩倒,猛地起身一脚,就又将一人踹飞到田里。

周围孩子见状,刚想反击,却被齐旬速地几拳全部放倒。

看着小弟们滚在地上捂着身头痛苦不堪,小富子手上的木棍举在半空中一时不敢动弹。

咔嚓——

突发震感,小富子只觉手臂剧烈疼痛,不禁松开手中的木棍,倒地哭嚎。

两截断木摔在地上,砸在雪地里碰出绵绵声响,似轻而重……

齐旬收起脚跟,望着周围的狼藉,惹事的几人无一幸免,好一个痛快架。

不过,痛快是有代价的。

小富子一行人连滚带爬跑走了,路看的村民也将打架的事告给了郑财和温叔,以及各孩的家长。

很快的,待齐旬回家休了几时辰,平日里冷清的小屋外早挤满了讨说法的父母们。

温叔静静听着下面村民的控告。

”温爷!您家娃娃又犯事了,瞧把我孩儿打的,您快管管吧!”

“温爷温爷!必须好好管家下温少家,小小年纪动武可不好!”

“温爷……”

要说伤的最重的,还得是小富子,其他人只是吃个痛,而他呢,整只手震到脱臼,一时半会还好不了。

要怪只能怪当时这小胖子拿木棍拿的太紧了,齐旬只想用脚踢飞他手上的棍子,没曾想棍子都扳了两截……

就连他原先霜白如洗的狐皮衣都沾满了污渍,又脏又臭,早没了往日风光。

郑财也是不辱村中恩人名号,大气过量,自家儿子被打成那样,还能和气上门,浅浅说了温叔几句,便拽着裹着麻布的小富子就回去了……

当温叔好不容易好言送走了各位,也临近傍晚,他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要不是全村人都欠他个恩,恐怕齐旬打架的事就不好善了。

回过头,齐旬正双膝罚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