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天地人》 第一章 伴随着一阵马蹄声,踏破了三月的春雨,也踏破了雨中宁静安详的江南野外。驿道上,十数骑疾驰而过,一看就是北方战马,高大健挺,细雨洒在为首骑士的斗笠之上,顺着帽檐又滑落在男人坚毅却焦灼的面颊上。

“二哥,我们是否该休息一下,这么赶路,人受得了马也受不啊”。一行骑士身着劲服,虽已半湿,却不掩其做工精细,其中一人对着为首的男人大喊道。为首者并不回声,眼神更显坚定,又紧了紧手中的缰绳。

“你是不急,要生娃的又不是你家的,你急个屁!我姐身子不好,我告诉你,要是我姐有什么事,我给你那小院烧了!”排第二的骑士怒吼道。

“去你大爷的,搁这胡咧咧什么呢,我们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吃喝全在马上,我吭过一声没有?耽误了日子能怪我?要不是应付那帮狗东西,前两日我们就该在庄子里了。二哥还有伤在身,再让雨水浸了伤口又是麻烦。再说了,有大哥在庄里呢。”

为首男人略微侧头,“好了,莫要聒噪,皮外小伤无妨,赶路要紧,小猛,什么时辰了?”

“哼,”一行中最年轻的骑士对着拌嘴之人翻了个白眼,“姐夫,应该是寅时了,我估计最多再两个时辰就到家了。”

“嗯”。

三月十五,宜打扫,动土,祭祀,求子。

江南富庶,温柔如水。武林八大名门之一的归云庄就坐落在江南乌梅城的郊外。

大庄主宁不凡不通武功,专于庄外各项生意钱财来往及庄内日常事务。

二庄主宁于洲自幼武艺非凡,十九岁入游龙境。昭武元年,北魏趁大周帝位交替朝政不稳之际,大军寇边,各路密探杀手江湖人士肆意袭杀边军及朝中大臣,大周朝廷颁持剑令,遂投军效力,战绩卓然,六年戎马生涯,游龙已大成,且常年于行伍搏杀,至年前放榜时踏入中四境名家榜前十。

三庄主宁于泽平日跟随兄长操持家业习文练武,在去年秋跟随二兄前往北境捉拿扑杀北魏细作。

靠近北疆的八大名门之一的血衣门,在门主江天放带领下,全派弟子长老尽数参战,江门主在数年行伍厮杀间和宁于洲结为忘年交,袍泽之情深厚。昭武四年,血衣门凭借一派之力搏杀北魏铁手帮、断魂楼两大派,与两派高手兑子厮杀,派内精英十不存一,其后北魏设伏,江门主为掩护门人撤退,一人硬扛两派门主长老联手,一手饮血刀法纵横无俦,打伤铁手帮帮主,又将铁手帮大长老格杀当场,斩断断魂楼楼主左臂,震慑北魏群雄,迫其放弃追击,最终自己身负重伤油尽灯枯,在临终前将派内残存门人妇孺幼儿尽数托付于日夜兼程赶来支援的宁于洲,饮恨沙场,血衣门就此覆灭,热血满身,岂曰无衣,令人扼腕。宁于洲将血衣门众人护佑在归云庄内,重返边军厮杀,屡立战功,朝廷嘉奖,在吸纳融合血衣门残部后,归云庄也得到发展壮大。

昭武六年秋,周魏两国长年征伐,国力空虚,遂罢兵议和,然敌国勾子在北魏粘杆处的指挥下收买离间大周高官,以求在议和中谋取利益,大周浣纱居在付出十几名精锐谍子的代价下,搜集整理后,由三档头持密令前往归云庄,其后宁于洲遂带领门人及江湖人士配合浣纱居对其扑杀,一路绞杀至边境,期间两国江湖高手谍子暗探各种交手不提,宁于洲战中突破游龙境大成圆满,斩杀铁手帮帮主,历时数月,终肃清境内,龙颜大悦,命浣纱居大档头也是宫内四千岁之一的庄公公亲至归云庄赐金字牌匾,加男爵位。至年末春雨楼放榜,归云庄补位血衣门,成为新的八大名门,声名大噪。

此时天刚放晴,晨光透过云层打在庄子门口的洗剑池上,池底可见的散落着数十把兵刃,略显突兀。庄子外一片宁静祥和之色,庄内却在这祥和的清晨,有序的忙碌着。

“大庄主,婧夫人难产,且有体虚之症,小人不敢妄动啊。”接生婆一脸紧张,冷汗都下来了,生怕一句话说错,今天就是她往生极乐的日子。

身着华服,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扫了一眼妇人,摩挲了一下右手拇指上的扳指,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回道,“无妨,你且安心做你的事,平日里如何现在就如何,只须晓得务必尽全力不得有误。”

“是”,接生婆赶紧转身往小院内跑去,边跑边擦拭额头汗珠。

“大壮。”

“大庄主”,中年男子身旁站着一个身材健硕之人,一道食指粗细的伤疤从左眼角斜至嘴角,声音浑厚,劲气内敛,“城中两位名医已在为婧夫人调配药材,我已命人按方子取了数倍药材至厅中确保无虞。另外一位医者外出行诊,老王头已经亲自去请了。”

“嗯,老王办事老练。”大庄主又摩挲了一下扳指。

大壮眼角微动,“庄内来客均有门人弟子跟随服侍,若有意外,且二爷未及时赶回,皆,无妨!”

“好,你做事,我放心,老二为庄子出生入死,日夜操劳奔波,我这做兄长的心疼却无能,只恨自己不争气。弟妹母子平安就罢,若有意外,这琐事,我来做!”大庄主目光变得阴鸷,仿似穿透重重院墙,望向中厅方位......

“二庄主回来了!”一声呼喊穿透云霄,伴随着呼喊声传来的是马蹄声,一队骑士冲破晨雾,对着山庄直冲而来,瞬息便至。 第二章 “大哥!”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宁不凡眼眶微润,瞬间恢复,快步走至廊中,迎接归家的弟弟,“二弟三弟,小猛,回来就好。”伸手握住宁于洲的手,刚要说话,瞥见二弟肩膀上渗出的血水,“阿洲,你受伤了?”“啪!”宁不凡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宁于泽脸上,“干什么吃的?跟你二哥出去一趟,屁用不顶,还有你,小猛!天天就知道叫嚣着要去砍魏狗,怎么你们一个个好好的,就伤了阿洲?只会拖后腿?!”

本来还因为回家而欣喜的两人立马哭丧了脸,委屈的不行,这时就能看出归云庄不愧是名门大派,反应神速,杨猛气运丹田,一个鹞子翻身就跪在了地上:“大庄主哎,凡哥哎,这可不怨我啊,你是不知道那魏勾有多难缠,各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玩的比我还花,我也受伤了啊,这不是伤的早,恢复了么,再说了,我杨猛是挺猛,但我再猛能入的了姐夫的局?这是在回程时被断魂楼和粘杆处的狗东西伏击了,都是死士,我砍翻了好几个呢。”杨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宁不凡那价值不菲的华服上抹去,“路上我还劝姐夫休息一下,把伤口重新包扎下呢,姐夫担心姐姐又想念凡哥,硬是不听啊!”

“啊?”宁于泽嘴张的快能塞下大壮沙包大的拳头了,“我X你个杀贼玩意,是你劝的吗,是你劝的吗?啊?!你...你...你这混蛋!”这是气抽抽了。

“啪!”又是一巴掌,“放肆!离家数月话都不会说了?有辱斯文!自己滚去祠堂跪着去!”

“大哥,无妨的,不小心划破了点皮,看着吓人而已。”于洲赶紧护着弟弟跟小舅子,可别昼夜奔波刚到家这俩货饭没吃上先吃家法,“大哥,小婧在院里么?之前接到传书说是快生了,我去看看她。”

宁不凡刚要说话,就听内院传来丫鬟的叫喊声,“生了!生了!生了个小少爷!”不远处小院一顿热闹伴随着一阵婴儿啼哭传至廊中。天空放晴,晨光照在廊中众人身上,暖意盈怀。

“于洲!于洲!”宁不凡轻轻推了下这个石化了的弟弟。

宁于洲一脸呆滞:“大哥,谁生了?你生了?啊不对,我生了?是我生了吗?”

“咳,你,唉,小婧!小婧生了!你有儿子了!你当爹了!”宁不凡现在很烦,眉头都快皱上天了,怎么最疼爱最聪明的二弟好像被人夺舍了,这个大哥当的真累......魏狗,下次我去跟你们拼命算球。

丫鬟带着婆子小跑到几人面前,“大庄主,二庄主,夫人生了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好!好!好!赏!大赏!”大老爷大手一挥,“大壮,去,给婆子,不,给这位夫人包个大红包!一定要大!给厅里的医者也包!府里的里里外外从上到下人手都有!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大壮咧着嘴笑,那触目惊心的疤痕一跳一跳的,婆子看的眼皮子也一跳一跳的......

“还有,叫那些弟子们赶紧给客人上吃食,要热乎的,叫厨子重新做,用心做!上完吃食就回去领赏,不用候着了。另外,让外门弟子全部给我去城里散消息,就说我归云庄有少主人了!今晚排筵,来者是客!再把城里所有能调来的厨子全给我调来!调不来的名厨就给我请来!让内门和亲传去我院外候着,午后持我书信去把知府和城内名士都给我请来!今日,我归云庄后继有人了!”

“是!”大壮还是咧嘴笑着,说完立马转身奔去,他也希望门人弟子赶紧撤下来休息,大喜的红比血红好太多了不是?还好夫人平安,小少爷平安,还好二爷赶回来了,不然今天的归云庄怕是很多人归不了了,医者和他们的徒弟,接生婆子,来归云庄拜访的,庄子周边和城里踩点伺机的,诸如此类,浣纱居早都查个底掉了,全都得陪葬,这是非常时期的震慑,是立威,也是对二爷最好的交代,毕竟归云庄刚晋升名门根基不稳,眼红的很多,想踩着上位的或者制造混乱的也很多......

“大庄主令!归云庄今日大喜,天赐麟儿!门人弟子不辞辛劳日夜守候,护翼有功,赏!”

不一会儿,大壮浑厚的声音自演武场散至四方,外客身边侍候之人皆默默退下,至远处方敛去一身内力,放松下来,想到自家门派迎来了小主人有了传承,想到大庄主那一贯阔绰的出手,不禁喜笑颜开。

“砰!”遮云厅,紧闭的大门内传来一声脆响。

“老狗,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安稳点!让晚辈看了笑话!”说话之人一身道袍打扮,头发花白,面容矍铄,盘膝坐于厅中主位,一把古朴宝剑横于膝上,眉头一挑,看着刚刚遭受不白之冤而粉碎的小桌说道。

“屁话!这几个小的还好,咱哥仨可也是陪着熬了一宿,老子就不能拔个头筹?”声若洪钟,老狗狂吠,“你也甭搁这充大个儿,把你那归元劲给我收一收,袖子都快按不住了!怎么的,准备抽翻我好去抢个头彩?”字字句句气血之力激荡,此人正是血衣门硕果仅存的长老江哲,很斯文的名字,一身霸道刚猛的拳脚功夫,早年两拳捶破云岚宗山门,三拳打的云岚宗宗主面若桃花气血翻涌,差点打得一宗之主道心破碎,因其搏命难缠还不讲理的风格,江湖人称疯狗,反而本名慢慢被人忘记,中四境名家榜第五。

老道老脸一红,大袖一挥,仿佛要散去那无形劲气,“咳,胡说!老夫怎会为此放浪行径,再说了,老三这当外公的都没说急着去,你急个甚!”

杨家天骄,文武皆秀。大周杨家,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了个天纵之才,也就是现任杨家家主杨玉郎,自幼文武双全,二十二中进士,金殿传胪,于殿前计北疆三策,一策通商渗透,二策坚壁强基,先帝大惊,赞曰“国之利器!”。赴任北境天水长史,二十五任知府,在位八年,将天水打造成了北疆最重要的后勤要塞,强基初成。后上表辞官,游历北境,于边关悟道,自创杯水剑法。恰逢北魏游骑袭边,掳掠烧杀,见百姓受苦,义愤填膺,单人闯阵,临阵创杀招“背水”,一剑毙敌六百,杀伐之气直冲云霄。北疆承平郡太守、靖北大将军、怀义侯武三思获悉此事,将其招至麾下,遂弃笔从戎,随军征伐,参赞军事。四十奉旨入京面圣,为帝第三策,筹办——“浣纱居”!又三年,再上表辞官,先帝不允,赴江南道,任朝歌城知府,至年前卸任。女儿产期将近,前来探望,定居乌梅城,时年五十二。

老狗扫了一眼旁边之人,说道:“对,老三是不急,你看看他那样子!魂都没了!”

居于次位之人正是那杨家玉郎,虽韶华不再,仍可看出年轻时必是翩翩佳公子,一身干净文人长衫,身旁几上放着一把长剑,木鞘金柄,甚是奇特。

“哎那啥,莫吵莫吵,一会我与诸位同去看我那小外孙,嘿嘿,明日,明日请诸位赏脸富荣楼,我请!我请!”这个被称为文武皆秀名满天下的杨家玉郎,面对小外孙的出世,一点也没有高人风范,乐呵呵的打着圆场。

“然也,然也。”厅中其余数人皆附和。

血衣门,也就是现在的血衣堂,自并入归云庄后一直默默无闻,舔犊伤口。自打战场撤下后,宁于洲率门人亲自护送他们来归云庄,路上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报复袭杀,给了战死同门的妻儿老小庇佑,给了他们一个家,甚至保留了血衣的名号,让世人不会忘记,还斩杀了铁手帮帮主给老门主报了仇,现在的血衣堂可以说比归云庄更归云庄,谁敢对自家不轨,他们是真敢拼个玉石俱焚!数年沙场剩下来的,全是疯子!但凡今天母子平安缺了一个字,那都是大好人头滚滚而下,今天的血怕是要流到城里去......

“于洲”,晋升大老爷的宁不凡就跟刚逛完醉春风一样,身心舒畅,“弟妹现在需要休息,你也洗漱一下,处理下伤口,吃点东西,你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见弟妹吧?可别让她担心你,一切事情我已安排,勿忧。”

“对对,对对对”,这个新晋父亲,新晋的名家高手终于回过神了,即使思念之情再迫切,也知道不要在此刻让虚弱的妻子产生担忧,转身就走。

“那个...凡哥......阿泽这就去祠堂?”猛人杨猛跪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大老爷,说完这话顺便用大老爷的衣角擦了擦欣喜的泪水。

宁不凡感觉又有点烦了,“你们两个混账玩意赶紧滚去吃饭,一会去看看咱们归云庄的小主人,对了,沐浴更衣了再去,别恶心到我那宝贝侄子!一身臭味!”宁不凡刚往外走,又停下脚步看向三弟,“看完了再去祠堂跪着,跪到午后!”

“哦......”刚开心起来想去觅食的俩人脸又垮了。

这一日,乌梅城,举城欢庆,通宵达旦。 第三章 三月二十五,谷雨,宜出行,交易,动土。忌安葬。

“晨哥,你这把剑哪来的?”刚进乌梅城,二岩就忍不住问了,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小心翼翼。出来的时候晨哥递了个了个匣子叫他抱着,一路上自己可好奇了,也不敢问,结果马车刚到城门口,晨哥自己就把匣子打开了,取出来一把看起来就很名贵的剑,雪白的剑鞘上面刻着一束海棠,金色的剑柄上盘着青色的雕纹,一束纯白的剑穂与剑鞘相得益彰,华丽又。。。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风雅,晨哥经常挂在嘴边的,风雅。

走在前面的少年并不答话,一袭黑色长衫,青色大氅随意的披在身上,露出腰间鎏金束带,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布鞋,淡雅精细,未着足衣,春风吹起衣角,可见脚踝。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一顶金色小冠将头发束起搭在脑后,右手随意的搭在腰间束带上。左手晃悠着一枚玉佩,质地翠然,玉佩上雕刻着一幅精美图案,阳光透过层层云雾,洒在大地之上,云纹细腻如丝,阳光则被雕刻成一道道金色的线条,仿佛真的在玉中闪耀,名贵异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边走边打量街边商铺,好一个英俊潇洒少年郎!

自踏入城中,这个被自己唤作晨哥的少年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未断,搞得二岩心里一阵阵发毛,从小一起长大,自己太了解晨哥了,只要他露出这个表情还不说话,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偏偏今天陪晨哥溜出来的是自己,只有自己!那这个倒霉蛋除了自己还有谁嘛!想到这,二岩一阵慌张......

“二岩,”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前方闻名江南的三关口,“我没记错的话,城里咱家的铺子都是你爹在主事吧?”

二岩脸色发白,回道:“是的,大老爷事务繁忙,就交由我爹管着,也就年关的时候大老爷来查下账,给铺子的管事和伙计发赏钱。”二岩上前几步,轻轻拽了下少年的袖子,“晨哥,是我爹出什么事了吗?要是我爹犯错了,晨哥你不要太生气好不好,回家我叫我娘揍他,或者叫大老爷责罚他,你莫气了。”

伸手摸了摸二岩的头,嚯,这小家伙,明明才十二,个头都快赶上自己了,娘的,狗爷给他吃什么了!

少年温和的说着:“不是什么要紧事,你看你,出来玩怎么都快哭了,我可听那狗东西说,现在给你上药你都不带哭的。”

“那不一样!我不想晨哥生我气......”二岩眼眶红了。

“走,去铺子看看。”

三关口,乌梅城乃至整个江南道最繁华的大街,光中间的走马道就足够四驾马车并驾齐驱,当然,能在三关口坐车的都是贵人,光有银子可不行。街边商铺林立,大周有名头的的商家都有分号或总号在这做买卖,来这逛铺子的,身上没点实力可真不兴问价。

少年带着二岩走向一家铺子,门口的匾上刻着两个金色大字,透着贵气。

朝露,三关口最大的玉器行,也是江南宁家最重要的两家铺子之一。

此时正值晌午,店里客人不多,少年晃悠着玉佩迈着标准的纨绔脚步刚踏进去,一个伙计就迎了上来,“二位爷,想看点什么?”

“上楼。”少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里走去。

伙计一愣,瞥见这二位爷手里的玉佩、怀里的剑,立马梗着脖子对店内喊道:“富贵呈祥!”一楼的客人们全都望向这边,乌梅城能上二楼的有很多,这么年少的,不多,这么年少又英俊潇洒的,那就太不多了。

走上二楼,豁然开朗,空旷的厅中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客人坐在不同方位的桌前安静的挑选,相隔甚远,每桌都有一个侍女轻声介绍。伙计在踏入二楼的瞬间就转身下楼,一位身穿鹅黄色罗裳、二十来岁却仍觉清纯可人的侍女走来,身姿摇曳,“请问公子,有入眼的吗?又或者,奴家陪公子一起挑选?”女子至身前,顺势轻轻挽住少年的手臂,引着两人走向角落一处雅座,绕过屏风落座,二岩抱剑立于屏风之外。

“公子可是本地人士?”女子弯腰倒茶,轻声问道。

“你猜?”玉佩在这公子哥食指上打着旋儿的晃悠,目光扫过因屈身而些微敞开的衣口,嗯,风光无限好。

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瞬息恢复,“公子说笑了,听口音必是出身江南大家,却是未曾见过。”将茶水置于桌上,正要退开说话,不想却被这放浪少年一把拉入怀中,“啊”,一声轻呼,纵是已在楼中数年,也不禁有些羞怒,抬头望向对方,少年嘴角带着坏笑,并未与自己对视,左手玉佩随意一绕,纳入袖中,端起面前茶盏轻轻吹了一下,右手却更为有力的环住自己的腰,令自己与对方贴的更紧,现在已是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中,看着他清秀的侧脸,却是减了几分怒意,“公子这是何意?”

放下茶盏,少年看向这个满脸羞红的女子,“自然是买玉了”,嘴角笑意更盛,“买卖么,不得先验个货?离的近点,便利。”

“公子!言过了!”纵是少年皮囊再好,这种露骨调戏之词也使得女子气愤填膺,酥胸一起一伏,少年看得那是一个酣畅淋漓,“你可知朝露是何处!”

少年右臂一使力,将女子扶起,“姐姐生气了?是我孟浪了,我以为姐姐喜欢我呢”。女子刚要说话,少年左手自袖内探出,将玉佩悬挂在指尖,淡淡说着:“朝露是何处,不重要,我是谁,这个很重要,”轻轻晃悠着指尖玉佩,声音却突然没了温度,“再说了,你不认得我,总认得这玉吧?岑莲。”

女子脸颊瞬间没了血色,“这玉确实认得,只是公子......”

少年挥手打断,“你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你可以猜,但是不要说,因为说错了,会死。”

女子全身颤抖,眼泪滑落,咬紧嘴唇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可怜的望向少年。“好了好了,不逗姐姐了,”少年声音恢复了温度:“去三楼,就说看到某人戴着玉佩在这,快点,我还饿着肚子呢。”女子赶紧擦拭了下眼泪,转身就走,“啪”的一声,却是不敢停下,轻抚了一下身后罗裙,一抹红色润上脸颊,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啧,果然还是大姐姐的屁股摸起来舒服。”少年重新挂上笑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不错,就是不知道一会喝不喝的下去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厅内众人皆望向来人,只见岑莲伴着两个中年男子直奔雅座而来,为首之人精壮高大,另一人略微发福,为首之人看到屏风处站着的二岩,出声问道:“二岩,是小......是少爷来了?”二岩并未答话,低着头望着怀里的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壮叔,过来喝茶,你们这茶还行。”屏后之人开口唤道。

三人绕至屏风后,为首之人看到少年后,欣喜的露出一口大白牙。

“叔,坐,平日里满庄子蹭酒喝的人居然这么舍得下本钱,上好的江南赋,就这一壶茶叶怕是够你三天酒钱了。”

“嗐,我哪懂这些,我就记得大老爷跟我说过,只要花出去能挣回来的银子,就无妨。”男人坐于对面,“都是王管事安排的,我估摸着能上楼的都是达官贵人,在咱这花出去的银子肯定比咱买茶叶要多的多,给来客们喝点好的也是应该的,要不是大老爷不准,我都想给他们上酒了。”

岑莲为他端上茶水后,侍立在少年身侧。

少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扫了眼岑莲继续说道:“玉乃君子之器,若是时常有人在此畅饮未免显得不风雅,倒是可以采买些西域葡萄美酒,供宾客品鉴。”

二壮挠挠头:“那酒没劲儿,软绵绵的,不喜欢。”

少年刚想谈论一番风雅之道,闻听此言,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喜欢了,是给你喝的吗?你要想喝酒找老王头去,他刚从我这摸去一坛青花酿,你今日早点回去还赶得上尝尝味道,迟了怕是都进了老王头和大壮叔的肚子了。”

“成!都听你的!赶明儿王管事就去采买,记下了?”二壮憨笑着搓了搓手,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回去能喝到青花酿激动的,手掌的老茧都透出一点血色。

站在二壮身旁略显富态的男人赶紧点头应声,脸上堆满了笑容:“记下了,记下了,明儿我就去办!”

少年把目光转向这个站着的男子,二壮连忙介绍道:“少爷,这是王管事,平日里铺子大小事情都是王管事在操劳,您也知道我,经常要外出办事,人也笨,王管事着实帮了我不少。”

少年点点头:“嗯,王伦,原泰安郡转运处管事,朝露改名重建时来此任职,六年,你把朝露打理的很好,是个人才。”

“哈哈哈,是吧,王管事确实精明能干,托他的福,我才能轻松不少。”二壮笑着拍了拍王管事的背,“王管事,坐,给少爷好好说说咱铺子里的情况。”

王管事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坐在二壮长椅的边上。岑莲赶忙先给晨哥儿茶盏里续了些热水,又去边上小几取茶具。

少年对着王管事摆了摆手:“不急。”低下头看着盏中飘荡的茶叶,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叔,叫我小晨就行,打小就这么叫,听惯了。”

“哎,这不是在庄里,叫小晨不合适的。”二壮笑的很开心,由衷的开心。

“叔!你是不是不想喝那小青花了?再这样,回去我就盯着老王把酒喝了。”

二壮搓了搓手,“可别,我这长途跋涉的刚赶回来,正馋着呢,老王头要是这么不讲究,都不等我到家,可别怪我给他松松筋骨。”继而眉毛一扬,一张脸笑开了花,“小晨,来城里是有事?还是有什么要叔给你办的?只管说!只要不是叫我带你去醉春风,你要啥叔都照办!”

“那就帮我把那新晋花魁给抢回庄子吧,放心,不在醉春风,今日她被知府邀去玉湖弹曲了。”

二壮眼角抽动,说话都磕巴起来:“啊?这...这...虽然,对是不在,那个,但是吧...你知道的......”

少年脸上又挂上了坏笑:“行了行了,玩笑不必当真,再说了,一个花魁而已,我想要,他知府敢不给吗?用得着去抢?”少年抬头,目光扫过面前二人,二壮一脸讪笑,这刚说的大话就得自己咽回去,着实没个长辈样。

此时岑莲端着新泡茶盏走至桌旁,王管事起身接过茶盏放到桌上,笑眯眯说道:“那是,被咱少爷看上,那是她的福气,知府大人知道了,怕是要亲自送到庄子。”边说边要坐下。

“我叫你坐了吗?”一句话飘来,寒意十足。

二壮愣住了,王管事的笑僵在脸上,岑莲腿有点软,屏风外的二岩后背有点湿,江南春天的午后很暖,这一方小空间却突然没了温度。

“没...没有,少爷说的对,是小人放肆了,小人站着回话,站着回话。”王管事慌忙站起,弯腰低头,毕恭毕敬。

一把拉过岑莲,将她抱在腿上坐着,而后惬意的靠在长椅上,手自然的搭在胸前饱满处,此时的岑莲根本不在意对方是否孟浪,满脑子都是今天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少爷是你能叫的吗?你配吗?”一句更冰冷的话传来,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嘴里说出的,威严又阴狠。

“小人不配,不配。”

二壮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的少爷,靠墙的右臂青筋凸显。

“这就对了嘛,你可以叫我少庄主,也可以叫我小爵爷,”这个自周岁时就由朝廷册封的小爵爷语调再变,玩味又温和,嘴角笑容显现:“又或者......刺猬?”

此话一出,王主事骤然暴起,右臂前伸,袖里钻出一道寒光,直扑对方面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小的空间,端的是狠辣异常,务要将对面之人斩杀当场。

宁永晨,江南名门归云庄唯一继承人,外公杨玉郎,殿前三策,令大魏边境优势不再,督办的浣纱居麾下能人异士众多,绞杀无数精锐谍子暗探,令大魏粘杆处损失惨重。其父宁于洲,大周朝廷鹰犬,斩杀大魏高手十数人,包括成名已久的铁手帮帮主。两人皆在大魏悬红榜前十,作为两家结合而诞生的宁永晨,自出生起,各种明杀暗害就没断过。

此刻的宁永晨显得异常淡定,甚至还有闲心捏了一下那手中的饱满......

那把来势汹汹的袖剑甚至还没完全离袖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二壮右掌成刀,“唰!”刀气四溢,一道鲜血喷溅,伴随着的是一条断臂飞向半空然后砸落在桌上,一道无形刀气挡住血水,一滴都没有溅到宁永晨那一侧,倒是洒落在桌上茶盏中。一刀断臂,干净利落,然后化刀作爪,扣住刺客琵琶骨,令其动弹不得,左手一用力,袖剑立时寸断,连着被握住的手腕一起被废,皆在一息间而已,龙门境高手风范尽显。

宁永晨看了看被血浸染的茶水,叹道:“饿着肚子到现在,指着茶水撑撑肚皮呢,可惜了。”

“啊,这,小晨,叔不知道你茶还没吃饱呢,要不再给你换一盏?”高手瞬间变成老实人。

“算了,反正完事了,我带二岩再去逛逛,顺便找点吃食。”将怀中女子推开,还不忘再抓一把,发现她没什么反应,可能是吓着了,站起身来拍了拍女子脸颊,岑莲回了神,赶忙站起,低着头,这个少年,让她从心底里畏惧。“不用怕,此事与你干系不大,”宁永晨用手捏了捏她的脸,凉冰冰的,温声说道:“但是你发现了一丝痕迹却未向总管禀报,当罚。”甩手一巴掌抽向岑莲面颊,将其扇倒在地,精致的面庞立刻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渗出,岑莲却不敢叫痛,立刻爬起身跪伏在少年面前。

“茶泡的不错,表现也还凑合,滚吧,明日再来,管事的活不用叫人再教你一遍吧?”

“不敢,奴家谢少庄主赏赐!”此刻岑莲才敢出声回答,随即膝行而出。

转身看向王管事,琵琶骨被锁,汗水不停的滴落,疼痛的说不出话来,虽然说了也不会是好话。宁永晨看着他皱了皱眉头,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突然提脚踹向王管事,迅猛无匹,只见王管事自雅座飞出,直直飞入厅中,势头丝毫不减,撞在对侧墙面方才止住,“砰”整个人都镶嵌在墙上,墙体向外凹陷,骨骼尽碎,死的不能再死了。“叔,早点回庄子,别刚回来就让婶子罚跪了,明日去我爹那领家法。”

“哎,晓得的,晓得的,小晨,真不用叔帮你把那花魁带回去吧?”二壮手里没了人,只好缩回来搓了搓干笑着。

“你今天没酒喝了。”转身就走,剩下这个话术高手在雅座懊悔。

见到晨哥出来,二岩立即跟上,厅中不知何时多出十几名侍卫,手持兵刃,将厅中众人护在原地,既是保护也是扣留。见到宁永晨出来,齐齐抱拳。

“该干嘛干嘛。”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下楼。 第四章 自楼里出来后,宁永晨继续往前逛着,嘴里哼着一首小曲儿,二岩则心不在焉的跟在后面。

“想问什么?”宁永晨发现不跟二岩说清楚的话,估计他能一直郁闷下去,这孩子,就喜欢钻牛角尖。

二岩快步上前至宁永晨身侧,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本来有很多想问的,但是现在又没了,我知道晨哥没有生我爹的气就足够了。”

宁永晨抬手弹了二岩一个脑瓜崩,脚步却是并未停下,“谁说我没有生二壮叔的气?不生气的话,适才我就不会亲自动手了。”

“但是......”

“你是想说,我并没有怎么样,只是叫他领家法对吧。你爹有错,而且错不小,虽说是无心之失,但他既然身为咱家在城里的商铺总管,就必须为这些负责,北魏的勾子都在他眼皮底下了却一无所知,甚至把铺子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对方,你说这错小不小?若不是那岑莲提及曾偶遇此人在郊外一处小茶摊喝茶,继而查出了根脚,否则还不知道日后会不会酿出什么祸事。”宁永晨明显很爱护这个傻小子,耐心的继续解释:“咱家铺子给的月钱不少吧,何况是朝露的管事,平日铺子里喝的都是上好的江南赋,郊外小摊,喝得下?再说岑莲,已然有所疑惑,朝露的特殊之处她很清楚,所以才与旁人提及此事,聪明。却碍于此人管事身份,也怕自己想错,不愿多生枝节,未告知你爹,既没摆正自己位置,也忘了谁才是朝露的主事,这就不够聪明,但总归是一点私心而已。今日我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我那玉佩是大伯寻来,又请名家雕刻而成,本就出自朝露,岑莲身为二楼领班怎会不识,初见时若不装傻充愣,最多落个瞎操心,等我点破再说,那就是越说越错了。”二人行走速度并不慢,说话间走到了一处岔路,挑了个方向继续往前。

“后面的表现还算凑合,而且对铺子也算是用心了。”这条路上的人明显少了一些,摊贩商铺也不多,多是一些居所,相对安静很多。宁永晨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二岩也不吭声,默默的走着。不一会,继续说道:“你爹性子直,粗人一个,再加上经常不在铺子,难免有些顾虑不周,所以我给他安排个心细的人做管事,再加上今日一番敲打,岑莲以后必会尽心尽力帮你爹管好铺子。”说到这,宁永晨又挂上了坏笑:“就是婶婶知道后怕是要对二壮叔上点手段了,以后估计会时常给你爹送吃食来。”

二岩挠挠头,明显没听懂,但是看得出晨哥是真的不生气了,傻乎乎的问道:“啊?那挺好啊,娘去送饭给爹,爹肯定高兴。”

“对对,肯定高兴!哈哈哈哈。”笑完又道:“我没有知会二壮叔,直接来了铺子,揭露魏勾也好,直接任命管事也好,出手杀人也好,当面做这些,其实都是告诉他,不要过于轻信外人,有他在铺子里,这些小事都要我来做的话,那下次,庄里来的就是狗爷或者伯父了。”

二岩担心的问:“那我爹明白晨哥的意思吗?”

揉了揉二岩的脑袋:“当然听得明白,二壮叔只是性子直,又不是笨,笨蛋能练出个龙门境?所以啊,也只是叫二壮叔去爹那儿,自家人,关起门来骂一骂、挨顿板子也就差不多了,长个记性,省得天天就知道蹭酒喝。”

听到这话,二岩顿时喜笑颜开,一点不带担心自己亲爹的,“那就好,我爹皮厚,打顿板子也是活该,回家我叫娘再揍他一顿。”

傻小子,带你一起,不就是在告诉你爹,今天来的只是家里子侄,错归错,到这也就结束了,不是来问罪的。至于姿态么,该摆还是要摆一摆的。

二人行至一处空旷地段,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座大宅坐落在此,大门紧闭。宁永晨带着二岩刚踏上门前台阶,大门“吱”的一声由内打开,一个仆人打扮的老头慌忙跑到跟前,笑眯眯的说道:“小爵爷来啦,不巧,今日家主邀了几位好友游湖去了,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我着人去寻?”

“老管家,我不是来找知府大人的。”宁永晨也笑眯眯的回话。

原来这宅子正是乌梅城知府聂天行居所,这位知府大人本就乌梅人氏,除非公务繁忙,平日并不在府衙居住。早年京城求学时,因同属江南,得宁永晨外公杨玉郎授业一二,虽未正式拜师,却一直以其弟子自居,而后步入仕途一路青云,于昭武十一年任乌梅城知府,十多年经营下来,可谓根深蒂固,说是一城之主毫不为过。

只见宁永晨突然右掌朝天,聚气于掌,“呛”一声,二岩怀中长剑已然出鞘飞至其手中,随意挽了个剑花,对着大门斜斩而去!一道剑气飞出,那大门纸糊一般四散开来,管家看了眼长剑,眼角一颤什么话也没说。

随手一掷,长剑还鞘。还是笑眯眯的说话:“老管家,麻烦告诉知府大人,这乌梅城可还有个归云庄在这呢,他那点心思还是收一收吧,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听听小曲儿。”说罢,也不等回话,转身离开。

两人接下来一路无话,直奔城门而去,出了城,又行了一里,一辆马车安静的停在官道旁,尺寸较寻常马车大了很多,车身由深色的檀木打造,木质坚硬而细腻,表面雕刻着层层叠叠的云纹,线条流畅而柔和,轮辋由精选的硬木制成,铁箍紧裹着轮辋。拉车的是两匹一看就是北方上品血统的高大骏马,披着镶嵌银饰的马鞍,马鞍上也雕刻着云纹,与车身的装饰浑然一体,仿佛知道主人将至,打着响鼻儿准备出发。

车夫是位老仆,看着走来的两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少爷。”

宁永晨点点头又皱了下眉头:“老王,又在车上抽烟。”

被称作老王的车夫赶紧摆了摆手解释:“没呢没呢,在边儿上,天气好,这才多抽了一锅。”说着还不忘把腰上别着的烟袋锅儿往身后藏了藏,好像怕少爷给撅了一样。

宁永晨摇了摇头,一边上车一边说:“饿了,回吧。”

打开檀木车门,往里看去,内部竟还镶嵌着铁板,每一块铁板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接缝处几乎难以察觉,展现出匠人高超的技艺,上面涂了一层漆,让其看起来不至于生冷。车厢内铺着一层厚厚的毛垫,柔软而温暖,一个紫檀木打造的匣子靠在壁上。中间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摆着盘晶莹剔透的蜜饯果脯。还有一套精致的茶具和香炉,茶壶的壶身绘着淡雅的水墨山水,笔触细腻,意境悠远,茶杯小巧玲珑,杯口微微外翻,边缘描着一圈金线,茶盘也是紫檀木打造,木质坚硬,纹理清晰,盘面上雕刻着云纹,与茶具的山水图案相映成趣,香炉则是一只青铜铸造的珍品,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样,炉盖镂空。车厢内说不出的雅致舒适。

一进去,宁永晨就把鞋子一脱随手扔在门边,赤着脚侧身躺在车厢里,拈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闭上眼咀嚼着。二岩关上车门,将怀中宝剑小心翼翼的放回剑匣,安静的盘坐在门边。

老王见少爷上了车后,坐到驾驶位,随着他一声轻喝,马车立即向前驶去,过了一段时间,又从官道驶向小路,速度不紧不慢,车内一点不觉颠簸。

二岩看着小憩的晨哥,起身双手端起茶壶,想了想,体内内力缓缓流转,汇聚于掌心,片刻之后,他的手掌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气,茶水在内力的催动下,开始微微泛起涟漪,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轻轻加热,茶香随之升腾,袅袅升起,接着倒了一杯茶,递到晨哥面前。

宁永晨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吧,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岩嘿嘿一笑,挪到宁永晨身旁坐着,“晨哥,你今日行事跟平时很不一样,你从来不管庄子外面事的,以前来城里或者去邻城你都是逛逛玩玩就走,最多也就是去年缠着大老爷带你去......去醉春风听曲儿,大老爷不同意,你把大老爷的小院给砸了还说要把醉春风也砸了。但是却从未如此,如此的......”二岩停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从未如此张扬跋扈心狠手辣是吧,”宁永晨把茶水一饮而尽,二岩接过茶杯放到桌上,对着晨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宁永晨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弟弟,宠溺的摸摸他的头继续说道:“不管庄子外的事不代表我不知道,至于为何今日如此行事,是因为我要远行了,而且时间很长。”

二岩听到这话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焦急的问道:“晨哥你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远行?”

“北边,先去泰安郡,外公临行前已修书泰安郡松涛书院,告知我将要前去求学一事,估摸着会在那待个几年吧,而后可能会前往京城或更北方游历一番,具体我也不知,爹只告诉我这些,让我准备准备,不日启程。”宁永晨叹了口气,继续说着:“具体缘由你还小,不用知晓。总之外面不比家里,不能让人小觑了归云庄。”

二岩揉了揉眼睛继续问:“那带我一起行吗?”

宁永晨摇了摇头:“你还小,如何跟得?这一行数年,狗爷那边怎么办?你前脚走,后脚狗爷就得把你拎回来,顺道我还得挨顿揍。”

“我不想和晨哥分开!大岩哥不在庄子,晨哥也要走了...呜呜呜......”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伸手用价值数金的衣袖给二岩擦去泪水,又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看你,打小就喜欢哭,我不在庄子里,千万不要随便掉眼泪了,莫被下面弟子们看着笑话,咱们归云庄可没有爱哭鬼。好好跟着狗爷练功,不可懈怠了,狗东西虽然下手狠了点,却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庄子好,练好了功夫,以后再出门你想跟着,狗东西不就拦不住了。说的话记下了?”

“嗯!记下了!狗爷给我用药我都不哭的!我一定好好练功,等晨哥回来!”知道事情已是定局,二岩用力点头应诺。 第五章 归云庄自十六年前成为八大名门之一,声名鹊起,门人弟子数百,派内高手众多,庄主宁于洲两年前突破至锦绣百炼,入春雨楼地榜,一时风头无两。

此刻马车行至山门前,山门巍峨雄伟,两侧石柱上雕刻着祥云纹路,正中一副金字匾额,上书“归云庄”三个大字。山门两侧,两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弟子肃然而立。

守门弟子一眼望见这马车,自是知晓何人所乘,作无视状放行而去。马车缓缓前行,但见庄内不仅有居住修行之所,还有一些小铺,出售些日常所用之物,沿途可见门人弟子往来,一派繁荣景象,偶尔有中四境高手的气息掠过,令人心生敬畏。显然,归云庄经过数次扩建,早已今非昔比,不仅规模宏大,更显底蕴深厚。

马车在一座府宅前停下,车夫老王驾着马车带着二岩绕向侧院自去停歇,宁永晨向宅内走去。这宅子虽不如何恢弘贵气,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刚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回廊连接府宅深处,一名婢女正守候在廊中,见到自家少爷进门,立刻呼喊:“少爷少爷,夫人叫您回来后去她那儿。”

宁永晨对着婢女挥挥手快步走进廊中:“劳烦雀儿姐在此等候了。”边说边跟着名叫雀儿的婢女往里走去。

婢女带着宁永晨往一处小院走去,绕过假山,穿过院门,只见一棵海棠树立在园中,海棠树亭亭如盖,树冠如伞,枝叶繁茂,枝上绽放着粉色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一位妇人正在树下拾起零散飘落的花朵,一袭素色罗裙随风轻摆,腰间系着条月白色丝绦,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霜,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仿佛一幅水墨丹青,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眼角虽有几道细纹,却不见丝毫风霜。

见着来人,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带着欣喜和关怀:“晨儿,你回来了。”说话时,放下手中花篮走了过来。此人正是宁于洲的结发妻子、宁永晨的母亲,婧夫人。

宁永晨轻唤一声“娘!”,随即快步迎上前去。

两人站在一起,宁永晨的英俊外表显然继承自其母,她的面容端庄秀丽,眉眼如画,气质高雅。宁永晨的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这些特征无一不与其母如出一辙。

她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慈爱,轻轻拍了拍宁永晨的肩膀,柔声道:“又偷偷溜出去,都是大人了,还如此不稳重。”

宁永晨闻言,挠了挠头辩解道:“娘,我这不是趁着还没走,想着到处看看么。”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透出些许心疼,她伸手替宁永晨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语气温和却略微有点哽咽:“以后在外要晓得利害,莫不可像在家里这般不知轻重。晨儿,娘知道你性子活泼,可外头不比家里,人心复杂,世事难料,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宁永晨听到母亲略带哽咽的声音,心中一紧,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他低下头,声音变得郑重:“娘,您放心,儿子晓得的。”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扶着她往屋前走去,婢女雀儿拎起地上花篮跟在身后。

宁永晨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了几分:“娘,您别忘了,我可是归云庄的少主人,朝廷亲封的爵爷,谁会闲的没事和我过不去。再说了,此去是为求学,在书院自有师长管束,儿子就是想在外招惹是非,也得分寸着点不是。”

母亲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啊。”她的语气中带着宠溺,却也透着一丝无奈。

进入主屋,屋内陈设雅致,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映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古朴的家具透着一股沉稳温馨的气息。厅中的桌上摆满了食盒,夫人走到桌旁,打开一个个盒盖,香气四溢,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婧夫人柔声道:“晨儿,坐下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娘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去城里也不知道吃点东西,饿坏了吧。”

宁永晨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心中一阵暖意涌上。他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笑着道:“娘,您也太费心了。”

“少爷,您快尝尝,夫人可是亲自盯着厨房做的,都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呢!”雀儿一边说着,一边将碗筷轻轻摆放在宁永晨面前,眼中满是笑意。

宁永晨接过碗筷,笑着对雀儿道:“谢谢雀儿姐姐。”说完便吃了起来,浑不似平日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做派,只想将一桌饭菜尽可能的塞进自己肚子里。

靖夫人看着儿子埋头吃食,夹了几样菜放到他碗里,又盛了碗鸡汤摆到他面前,随后静静的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满足,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想要将这一刻深深印在心底。

一段时间过后,宁永晨吃完碗中的饭菜,又端起鸡汤喝了个干净,这才满足地放下碗筷,长舒了一口气。靖夫人笑着对儿子说:“吃饱了就去云隐厅寻你爹去。”

宁永晨闻言,站起身来,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恭敬:“娘,儿子这就去,您也歇会儿,别累着身子。”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靖夫人并未起身,眼中似有泪水,静静的望着儿子离开。

云隐厅,庄中每有大事,都是在此处商量决议。此时厅中仅有二人,宁于洲坐在厅中主位,一位道人打扮的老者坐于次席。

宁永晨推门而入,目光在厅内扫过,上前几步,向父亲和那位老者分别行了一礼,恭敬道:“爹,张爷爷。”

老道笑着点了点头,满眼的关爱之色。宁于洲看向儿子,语气沉稳:“晨儿,过来坐下吧。”他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示意宁永晨就座。

宁永晨依言坐下,望向父亲开口问道:“不知何事将儿子叫来此处?”

宁于洲眉头微皱,仿佛不知如何向儿子说起,旁边老道见状,哑然一笑接过话来:“小晨,叫你来此是告知你,明日你就要启程了。”

“这么急,不是说等几日才走么?”宁永晨惊讶的看向父亲,想要确认此事。

宁于洲略显尴尬之色,温声说道:“本没有打算让你这么早走,浣纱居传来消息,有人欲在你前往泰安路上行凶,你也知道,为父早年为朝廷做了不少事,大多有利于大周黎民苍生,却也有一些不太讲究之事,对错难以分辨。江湖上视我为朝廷鹰犬,虽不属实却也难以辩驳,为父也不屑于辩驳,只是总有些宵小,对付不了我,对付不了归云庄,就想暗地里对你下手,这些年你也经历过,为父相信你应付的来,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早日出发总是好些的。”

宁永晨听完,神情逐渐冷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明日就得走了,难怪娘亲适才有些难过。好,好得很!”

宁于洲见此慌忙安慰:“莫要动气,哪怕晚几日,你娘还是舍不得你的。此番出门,老王头会陪你一起,有他在,护你周全应是无虞,你可切莫随意出手。你这孩子,动起气来像极了你外公年轻时候。”宁于洲揉了揉眉心,也不知是想到自己那岳丈大人,还是对自己儿子感到头疼,缓缓继续说道:“我归云庄这些年树大招风,朝堂之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对庄子不利的言论,明里暗里也有些动作,但是因为你外公,再加上我亦有功于朝廷,还不至如何不堪,这些你都知晓。此次出门,当三思而行,你比为父聪明,就不多说了。”

老道此时对着宁永晨招招手:“来。”

宁永晨起身走到老道面前恭敬站定,只见老道伸手从怀内掏出一本小册和一枚丹药递给宁永晨,笑着说:“张爷爷一把老骨头了,就不陪你走这一遭了,这本书记录了《归元劲》的修习法门,是老道我唯一能掏出手的东西,没事就看看当作消遣,心情烦闷时修习一下也是有点用的。这丹药是当年我被逐出师门时师兄送我的,一并赠与你,中四境内破境时服下,可为助力!”

宁永晨闻言,立刻后退几步,慌忙摆手道:“这太贵重了,小晨怎敢收下。”

老道起身一把拉过宁永晨的手,将东西塞入手中:“怎么,张爷爷的话都不听了?白疼你了是吧。再说了,这丹药对我已是无大用,我又没有什么弟子,给你却是正好。至于这《归元劲》,此功法是当年我与师兄共同所创,与我师门倒是无甚关系,传之无妨。”

宁永晨见老道态度坚决,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惶恐。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小册和丹药,只觉得这两样东西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老道对他的深厚期望与关怀。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老道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张爷爷,您对小晨的厚爱,小晨铭记于心。长者赐,不敢辞,这两样东西,小晨定当好好珍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老道笑眯眯地捋了捋长须,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这《归元劲》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世功法,却也是我一生心血所在,不自夸的说可算一等一的道家功法,与你原有功法可融通无碍,放心习之。初学时劲力柔和,有强身健体安魄凝神之效,登堂入室之后转为刚劲霸道,大成时则刚柔并蓄收发自如矣。你天资聪颖,修习起来定能事半功倍。”

宁永晨点头应下,将小册和丹药小心收好,随后抬头看向老道,:“张爷爷,您所传功法小晨定当日夜习之,绝不辱没了这《归元劲》,待他日归来,再向您请教。”

老道哈哈一笑,拍了拍宁永晨的肩膀:“好,好!张爷爷等你回来!你且放心北上,家中有我。”

宁于洲微微颔首,对着儿子说道:“好了,去吧,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宁永晨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了云隐厅。宁于洲见儿子离开,这才转向老道,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张老,小晨此次离家,怕是少不得一番波折,这么早就将担子压在他身上,你说我这做父亲的是不是太过不堪了。”

老道摆摆手,宽慰道:“你啊,也太小瞧咱家小晨了,莫说他那一身本领,就单论权谋算计、机敏应变之能,同龄之中能出其右者怕也是聊聊无几,杨大人亲自调教出来的外孙,寻常人岂是对手?你也安排了多方照应,不必过于担心,雏鹰总要经历风雨的。”

宁于洲长叹一声:“现今朝廷态度不明,宵小之辈也不安分,庄子这两年不安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