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神者宣言》 第一章 古董盒子 “天地有情尽白发,人间无意了沧桑……”一道模糊的声音在阴暗的小巷子里回荡着,女孩摇摇晃晃地从小巷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她顺着墙坐了下来,顺势瘫倒在了垃圾桶旁,漆黑的头发从俊俏的脸庞两侧垂落在胸前。她哼了几首小曲,裙子上闪烁的亮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两名又高又壮的男人站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猥琐地盯着她。一个男人朝另一个男人使了个眼色,露出得意的笑容。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她都醉成这样了,完事之后肯定什么都不记得。”

那个壮汉走向女孩,俯身低语:“嘿,宝贝,我们去个地方,只有你和我,好吗?”

她抬头看向男人,一双大大的眼睛对着他眨了眨。傻乎乎地笑了笑,道:“你说什么?”

这壮汉抓住她的手臂想要将她强行拉起,那女孩猛地一挣,力量竟然大到差点让他摔倒。另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幕哈哈的笑了两声,壮汉恼羞成怒,瞪着女孩没好气地喊道:“起来!”

另一人道:“你个笨蛋,一个小女孩都搞不定,赶紧的,再晚一会可就没时间陪她玩了。”

拉着女孩的壮汉皱起眉头,“过来帮忙,这小妮子劲儿挺大,还想跑。”

另一人叹了口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你得想办法让她看起来是自愿跟你走的。”他冷笑道:“来吧,小宝贝,咱们一起去快活快活。”

女孩抬头看着他,那双惊艳的大眼睛里突然闪烁出了一丝危险的光芒,她柔软的嘴唇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如果你们非要坚持的话,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两个男人还没来的及说话,女孩就以极快的速度从身后掏出一把手枪,砰砰两枪,两颗子弹不偏不倚,分别命中两个男人的眉心。女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两个尸体,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转身走到一个垃圾桶旁,漫不经心的拿起三天前藏在后面的连帽衫,随意地披在身上。

她将枪和消音器塞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走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前,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冷酷无情瞬间转为恐惧,用力快速的拍了拍门,“救……救命。”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走了出来,张嘴问道:“干什么的?”随即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脸色煞白,“怎么回事?刘宁,阿鬼!”

那女孩两手拽着他的胳膊,抽泣着,“求求你,他们被人打死了,能不能救救他们?”

男子看眼前只有一个瘦弱的年轻女孩,压根没有意识到危险,本该发出警报的他,却选择了毫不犹豫的打开门冲了出去,也难怪平常身边的人总是叫他“长颈鹿”,反应总是慢一拍。女孩则趁着他往外冲的间隙,低头从他身边溜了过去,窜进了铁门里面,掏出藏好的手枪,回头一枪,精准的命中了男子的后脑勺,结束了他作为小喽啰的短暂生命。

进入屋内,她拿出一只像蝴蝶翅膀的黑色面具,轻轻地戴上,随后快速的奔跑在漫长的走廊上,脚步虽快,平底鞋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风头正盛的黑龙会绝对不会想到,他们的总部竟然会如此轻易地被渗透。那些没有做好准备的家伙们很快就会与死神相见,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只黑色蝴蝶翅膀的面具。

“所有监控都关了吗?”女孩低声自语,同时抬手向从她身边经过的三个壮汉射出子弹。

“放心吧,都关上了。”一个声音从她挂在耳朵上的耳机里传来,声音略微有些模糊。一座废弃的烂尾楼里,二十出头的男子同时操控着三台电脑,嘴里不停地嚼着东西,与女孩进行远程的对话。

苏清羽皱了皱眉头,“你在吃什么呢?”

“薯片。”男子回答道:“每次和‘幽灵’一起执行任务时,我总得吃点东西。不然怎么能记住我们国家历史上最伟大的秘密特工呢?”

她查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地图,转向左边。这座庞大的建筑有着错综复杂的走廊和巨型大厅的设计,足以迷惑任何经验丰富的闯入者。幸运的是,她背后有一个拥有庞大资金的机构支持,还有一个全球顶级的黑客。

“转弯,右侧第三个面板。”李瀚指示道。

苏清羽点了点头,“找到了,等我进去之后,你就得接入他们的内网。就看你怎么施展你的手段了。”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设备投出一只手印的图像到墙上。那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泛着蓝光的面板,面板读取着手印里的信息,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滴滴声,一个隐藏的门缓缓打开了。

“你手上那个特制的军用手表能打破任何生物识别系统,简直像是一把超声波万能钥匙。只可惜,你不让我再给它加上奥特曼的头像。”李瀚用有点责备的语气说道。

苏清羽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能听到你在嘲笑我。”李瀚嘀咕道。

墙后面是一段很长的楼梯,直直的通向一条昏暗的走廊,“墙上和楼梯上都有压力传感器,我正在入侵,三分钟后你就能进去了。”

“我还有多长时间?”苏清羽问道,目光锁定在楼梯上。五层楼,看上去应该有20米的高度。

“大约十五分钟。”李瀚说道,“我已经黑进了监控系统,暂时能掩护你,他们在检查之前不会发现的。你刚才开那几枪真是太漂亮了,我前几天在射击场听说,你所创造的记录已经有七年了,到现在还是没人能打破。我跟他们说,你是我们集团里最优秀的人了。”

他嘴不停地说着,手上也完全没闲着,一直快速的敲击着键盘。

“小李子,集中注意力,你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解除所有机关?”她问道。

李瀚快速敲击着键盘,“楼梯传感器和一楼的激光有点棘手,至少还需要五分钟。其他的虽然也很难,但我可是个天才。”

“那你就专心去解决那些好弄的,我来应付楼梯和激光。”苏清羽说道,她眯了眯眼,“楼梯扶手上有压力传感器吗?”

“没有,但是跳过去的难度很大,你得精确地落在六七厘米宽的木条上。而且扶手震动过大也会触发地板传感器。”李瀚一边回答着,一边快速操作。

“放心。”苏清羽向后退了两步,进入大厅后,她猛地跃起,在空中翻转,轻巧地落在了楼梯的扶手上。她轻盈地向前跨步,又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下一层的扶手上,动作灵活的就像一只猫一样。

“干得漂亮!”李瀚夸赞道。

“谢谢,我可是在战狼特战队的训练营里待了两年,之后又在战区待了三年。另外得说一下,你设计的减震鞋还真不错。”

“你现在就想着退休真是太可惜了。”李瀚问道,“你经历了这么多激动人心的时刻,竟然想要去过那些枯燥的生活,去上大学。如果是我的话,我宁肯跳楼得了。”

苏清羽耸了耸肩,“我已经从不少楼顶跳下去过了。而且,我做这行都快十五年了。”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这都赶上我年纪的一半还多了,不停地打打杀杀,混了个狗屁‘幽灵’称号。整的跟个怪物一样。”

李瀚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准备应对激光的动作。然后他轻声的说道,“你为你的国家做了很多好事,我给你起那个外号就只是图一乐,没人真把你当怪物。”

苏清羽耸了耸肩,“能去学点东西也不错,至少得弄明白自己是谁吧。我一直有种感觉,好像我这一生都在寻找某样东西,等退休后有时间了,我可以去找找看。”

“你在大学里可找不到那玩意。”李瀚低声嘀咕,“那地方既慢又傻,会有很多小男孩不停地想要泡你。”

苏清羽微笑着,做着劈叉和翻身的各种动作,就像一个参加奥运会的体操选手一样,轻轻松松的穿过那些激光。继续说道:“李瀚,你13岁就上大学了,你可能因为你太聪明了,反而惹恼了学校里的那些同学,结果还被他们扯出你内裤来欺负你。”

“嗯,所以我把他们最后一年的成绩都改成了不及格,让他们毕不了业,全都滚回去重修去了。”李瀚邪恶的一笑,“好了,第一道机关已经解除,现在你不用担心机关枪朝着你开火了。承认吧,等你退休后,你会想念我天才的技术的。”

“嗯。”苏清羽一边盯着地板,一边说道,“那我前面一米的二十个地雷搞定了吗?”她认出了这个地板的图案,之前曾在伊斯坦布尔的另一次任务中见过。

“呀,忘了。”李瀚透过被劫持的监控视频看了一眼,急忙敲击键盘,“好了,搞定了。作为道歉,下次团队聚餐时我请你喝一杯。抱歉差点把你炸上天。”

苏清羽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可不行,天才,你得单独请我一个人吃饭。等我退休了,我们还得去约会。”

李瀚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对于他来说,这约会的邀请来的也太突然了些。

“你死了吗?”苏清羽过了一会儿问,“如果死了,我得赶紧找个新的作战专家。”

“约……约会?”李瀚愣了愣,“但你比我高太多等级了。”他顿了顿,“不是我介意,我是说我真想立刻答应。还有——我并不是老派什么的,所以我真的很高兴你约我出去。并不是说我被你吓到了,虽然你真的是很棒,而且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特工之一。每个人几乎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甚至连敌人都一样。我知道这些,因为我黑进了他们的手机,看到过这些。而且我不只是认为你是个冷血的杀手,我是说,你远不止于此,你既聪明,又足智多谋,还很幽默——”

“李瀚。”苏清羽说道,她越过已解除的地雷。

“啊?。”李瀚焦急地说道,想到自己可能已经在还没机会挽回之前就毁掉了与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的约会。

“我现在在想,是约你去约会,还是掐死你,帮我做个决定,伙计。”

“好吧,我是说……”

苏清羽微笑着,“好啦,天才,集中精力保证我活着进到保险库,等我们完成了这一切再好好聊聊。”

过了一会儿,李瀚似乎回过神来,开始检查安全系统,“这比我在国防部见过的设备还要先进,拥有这样的设备一定很不错。”

“你比我们所有部门加起来赚得还多,别再想着这些设备了。”苏清羽随便看了一眼。

李瀚一边工作一边想着,她提到了约会,难道现在求婚还为时过早吗?我们的孩子一定聪明又致命。

尽管炸弹和机关枪都已经被解除,苏清羽仍旧小心翼翼地行动着。两分钟后,她到达了走廊的尽头。原本是亮着红灯的锁,在她靠近时发出了绿色的光,然后轻轻地滑开了。

“阿里巴巴,芝麻开门。”李瀚得意地说,“来,夸奖夸奖我吧。”他伸了个懒腰,经过45道相互连接的防火墙后,他终于破解了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保险柜。

苏清羽没有理会他,直接走了进去。随着她的出现,房间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我的天。”她低声说道,“你看到我看到的这些了吗?”

“看到了。我想我也该考虑退休了。”李瀚过了一会儿说。他们花了几分钟凝视着这座庞大的地下仓库,里面存放着所有能想到的、运到美国的被盗文物。

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古老金币堆积成山,四周环绕着罗马和希腊的陶罐。像科霍诺尔珠宝那样的精美饰品安静地躺在展示柜里,旁边是英国国王失落的国宝。亚历山大大图书馆失落的卷轴、赫梯帝国的楔形文字,甚至是西方哲学大师的作品,都被小心地标注并放入最先进的玻璃保护柜中。看似来自叶卡捷琳娜大帝宫殿的琥珀板,也在这种展示柜中被拆解陈列。这里仿佛步入了大都会博物馆。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了那些纳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偷走的、盟军未曾发现的所有珍贵物品的下落。”李瀚低声说道,透过她的眼镜注视着这一切,“这简直太疯狂了。”

苏清羽耸了耸肩,“我来这里只为一个目的,完成后我们立刻撤离。”她拿出手机,启动了一个应用,手机自动扫描了建筑的基础结构,并将数据传送给李瀚。

“锁定了放射性碳的标记,左起第三排,第六个架子。应该是存放公元前3000年物品的地方。”李瀚过了短暂的时间后说道。突然,蜂鸣声响起,他抬起头,低声咒骂:“他们发现门口的死守卫了,你还有三分钟。”

“时间足够。”苏清羽说道,迅速朝第三排跑去。在第六个架子上,她按下了李瀚给她的主控密码。里面的隔间里放着一个小巧的椭圆形管子,长度刚好与她的手掌相当,“找到了。”她迅速把管子塞进了连帽衫里。

也许系统出现了轻微的故障,但紧挨着卷轴的隔间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嘶声,自动打开了。

“你弄的吗?”苏清羽问道,身体瞬间紧绷。

“不是。奇怪。”李瀚回应,“别管它,你得尽快离开。”

苏清羽看了一眼隔间,里面是一个古老的木质戒指盒,镶嵌着珍珠母材质的装饰,引起了她的注意。盒子上雕刻着古老的凯尔特文字,交织成复杂的结绳图案。仿佛陷入了某种恍若梦境的状态,苏清羽拾起盒子,稍作停顿后也将它顺手带走了。

“一分钟,准备走。”李瀚低声提醒她。苏清羽点了点头,接着像猫一样灵巧地爬上高架,藏身于一幅失落的毕加索画作后。

“杀了入侵者。”前方的男人命令道,“如果他们跑了,你们都得死。”

苏清羽皱了皱眉头。

“你需要多少时间?”李瀚低声问道。

苏清羽做了个手势,表示五分钟,然后把枪收好。当那些人四处搜寻时,她出击了。她从最高的架子上跳下,不断地挥拳击倒一个又一个男人,身法极快,拳拳击中要害,身后留下了无数昏迷的敌人。

“还有六个人,接着你有两分钟的时间,之后他们会派援军过来。”李瀚说道。

苏清羽迅速转身藏在一个光线照不到的暗处,她在达芬奇的一副画作旁发现了五个人,悄无声息的靠近后,迅速解决了他们。

当她放倒最后一个小喽啰时,负责的男人走进了过道,掏出枪,得意地一笑:“抓到你了。”他看到她的翅膀面具时,眼睛猛地瞪大,“你不该还活着!”他尖叫一声,惊恐万状地开枪。

苏清羽猛地扑向地面,借助翻滚躲过了子弹,子弹擦肩而过。她迅速缩短与敌人的距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向外一扭。

男人痛苦地尖叫,握枪的手逐渐松开,苏清羽一把夺过他的枪,直接向他嘴里开了一枪。

她穿过门,重新进入了布满机关的大厅,“李瀚,如果你启动了这房间里的所有机关,会影响到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仓库吗?”苏清羽一边跑过没有武器的房间,一边问。那些机关在敌人出现时已经被解除。

“不会,那个仓库是用两米多厚的钢筋混凝土建成的,想挖开它都得一天的时间。里面的东西应该没事。”李瀚回答。

“那就听我信号。”她嘴上说着,穿过了通向街道的门。她藏身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超过六十名保安急匆匆地闯入仓库。

她低声说道:“开!”

一声闷响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震动,苏清羽松了口气。“布拉多克桥旁的那栋楼,特工局应该派了直升机过来。”她说着,悠闲地走开。

李瀚微笑着,“干得漂亮,我期待我们的约会。”随即关掉了对讲机。就在这时,一根冰冷的枪管顶住了他的后脑勺,李瀚顿时僵住。

“可惜,还不到时候。”一个冷静、悦耳的声音说道。 第二章 手镯的力量 苏清羽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了集合地点,但等待她的却不止一个人,而是五个。

“俊敏。”苏清羽低声说道,目光凝视着那名韩国男子,“你还没死。真是……让人失望。”

“真可惜,‘幽灵’,也就是那位特工界的噩梦,杀手中的杀手,竟然没能杀了我。”俊敏疯狂地笑着,审视着她的黑色连帽衫和面具。“惊讶吧!我竟然从喜马拉雅山活了下来。”他有些得意地说道,“我打破了你百分之百的击杀成功率。”

苏清羽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卷轴,“不,不,不。还有时间。”

她接着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丢进活火山里。我一直在想,小强是不是真的打不死。”

她指向街角的一栋楼,“自从我走到这里,你安排的狙击手已经错过了三次机会。我希望你不是按每一枪给他付钱的。”她转动着手中的管子,“如果他打中这个……嗯,如果你为我认为的那个人工作,那你就是死定了。”

俊敏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低声向袖口里说话:“告诉那帮傻子,如果他们再敢开枪,我就把他们的眼都戳瞎了。”然后,他又恢复了和蔼的面孔,“他们最终会成功的。交出卷轴。”

苏清羽翻了个白眼,“开玩笑呢吧,要我把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交出去。你小时候是不是脑袋被驴踢过?”

俊敏拖出李瀚,抓住他的衣领,摇晃着他,“怎么样,要不要交换一下?”

李瀚在两名男子的控制下挣扎着,他大声喊道:“快走!”

苏清羽叹了口气,“俊敏,能不能别这样?我已经准备退休了,真没心情和你玩这些废话游戏。”

俊敏耸了耸肩,“好吧。杀了他。”

其中一名男子举起枪对准李瀚的头。但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时,一颗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脑袋。李瀚目睹着那名男子倒地身亡,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苏清羽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盯着俊敏的脸,抬起枪朝着她刚才指向的楼顶开了一枪。

俊敏的眼睛微微眯起,看来苏清羽刚刚又击毙了他的一名狙击手。他叹了口气,轻拍李瀚的头,“看吧,也许你的可爱面容对这个女魔头有些用处。”

俊敏伸出手,“卷轴,麻烦交给我。”

苏清羽挑了挑眉,“我准备的约会,也得麻烦你给我。”

俊敏对她皱了皱眉,“反正你们两个都得死。”

苏清羽露出一丝笑意,“想打个赌吗?”

就在这时,来自特工组织的直升机抵达了。苏清羽得意地笑了笑,“我们的支援来了。而且大约两分钟后,我敢肯定卷轴的原主人也会来,想一想,这聚会多有意思啊。”

俊敏紧紧咬住下唇,苏清羽继续说道,指着李瀚,“不过今天我心情不错。如果你让他上直升机,我就把卷轴交给你。”

李瀚满怀希望地看着她,“我们可以等组织来处理他们。”

俊敏嗤笑了一声,“原来我们的‘幽灵’也能被美色给迷住啊。”他对李瀚笑了笑,“但如果你担心她的安全,你应该等你们组织开火才对。”

苏清羽摇了摇头,“现在,大家都在等着看谁赢,没人想弄坏卷轴,所以不会有人过来。别理会那个傻子,李瀚,俊敏已经够胖了。”

她看着俊敏,“这场战斗,是你我之间的事。”她将枪口对准卷轴的保护管,“如果你不让他上直升机,我就开枪打破这个管子。你能想象一个保存完好的三千年古卷轴暴露在空气中会怎样吗?我真希望你喜欢卖一堆灰尘。”

俊敏咆哮一声,做了个手势,“让直升机过来。”片刻之后,一架梯子被扔了下来。俊敏在李瀚的脚边开了一枪,作为警告,“上梯子,但别太高,我可是会打中你的。”

苏清羽皱了皱眉,举起枪朝东南角开了一枪。俊敏带来的另一名狙击手也已经死了。“再敢向他开枪,我就把你打死。”她露出微笑,“别试探我。”

俊敏低吼着瞪向李瀚,猛地朝直升机方向点了点头,“你在等什么,等我送你吗?”

“等一下。我连道个别都不行吗?”苏清羽天真地问道。她将卷轴高高举起,“没有把戏。我保证你以后常常能看到它。但如果你敢射击我或者他,我就打开它。”

俊敏翻了个白眼,“好吧。”

苏清羽走到李瀚身边,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低声说道:“声明一下,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和你约会的。”她微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你的翘臀也很不错。”李瀚睁大了眼睛,苏清羽推他上了梯子,他甚至没注意到她已经把枪交给了他。

“卷轴。”俊敏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在李瀚的直升机飞到安全距离后,苏清羽转向俊敏。

“给你。”她把管子扔给他。然后,苏清羽摘掉了面罩,“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看到我的脸吗?”苏清羽问道。

俊敏接住管子,露出狞笑,举起了枪,“不在乎。再见,贱人。”

苏清羽侧身避开了子弹,“让我来提醒你一下。”她迅速掏出备用手枪,随意地击毙了他的两名手下。俊敏瞪大了眼睛,随着她靠近,苏清羽微笑着说道:“我的脸,应该是你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

“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举起了枪,“他还在射程范围内。我会杀了他并销毁卷轴!”

苏清羽微笑着,“其实,我建议你应该先检查一下货。”俊敏晃了晃管子,眼中怒火中烧,当他打开管子时,里面什么也没有。愤怒的尖叫声从他的喉咙中传出,他举枪朝直升机射去。

然而,在他开枪的同时,三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

苏清羽咧嘴一笑,“我还是百分之百的击杀率,贱人。”

他盯着她的脸,像个疯子一样开始大笑,嘴里喷出鲜血。

她冷漠地看着他,“去死吧。”

“只有你跟我一起去才行。”俊敏喘息着,眼中充满了血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盒子,按下了一个红色按钮。

苏清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猛地转身,朝建筑边缘奔去。随之而来的是死去的男人的笑声和随之而来的爆炸声。

“苏清羽!”李瀚在直升机飞出射程时怒吼着。他一只手紧握她的枪,另一只手则牢牢抓住装有卷轴的保护包。她总是料敌先机,在登上屋顶之前,她就已经想到卷轴在管子内部会有很多的保护层,早就将卷轴从管子中取出来了。

在火光和烟雾的轰鸣声中,苏清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力从楼顶掷了出去。她掉进水中,身上仅有几处擦伤和淤青。

“真是个开始退休的好方式。”苏清羽苦笑着想着,开始游向岸边,此时的她还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盒子在触碰到她的血时产生了轻微震动。

她偷来的古老盒子从口袋中漂浮出来,自己打开了。古老的手镯,像是盘绕大树藤蔓一样,缠上了她的手腕。苏清羽低头一看,只感觉温暖的金色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就在那一刹那,一道闪光划过,苏清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第三章 这是哪? 踏踏的马蹄声不停地传来,苏清羽在昏迷中醒了过来,想要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被一堆东西压住,连翻身都困难。身边是无法忍受的死尸般的恶臭。

这到底在哪儿?

她睁开眼,眯着眼睛。黑暗中,灰色的光线透过缝隙映入。那些模糊的黑影渐渐变得清晰,苏清羽不由得颤抖。一大堆冰冷的死人面孔冷冷地凝视着她,其中甚至有一些面孔似乎是孩童的模样,他们的表情定格在恐惧之中。这些尸体就像垃圾一样堆叠在一起,苍蝇和蛆虫从他们的嘴巴和眼睛中爬进爬出。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下面也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苏清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令人毛骨悚然的腐烂气息,腐化、膨胀的肉体散发出的恐怖气味直冲进她的鼻子里。那是她童年时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痛苦记忆。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般痛苦,脑海里浮现出那片死尸遍地的荒野。现在,她成了其中的一个。

这是地狱吗?

在短暂的极度恐慌之后,她经年累月的训练和执行各种任务的经验终于派上了用场,迅速的冷静了下来,她还在呼吸,她还活着,身旁恍惚的光线透过尸体的缝隙洒进来。她开始用力推开周围的尸体。可是无论她怎么发力,都感觉力量用不出来,她的胳膊感觉就像是橡皮筋一样,轻得出奇,就好像这根本不是她的胳膊一样。她的手指似乎也是只有骨头一样,完全没有办法发力。

无奈之下,她只能试着一点一点地从尸体堆中向外爬。尸体上的粘稠血液沾满了她的身躯,还有尸体的手臂拖拽着她,仿佛在把她拉回堆积的尸山中。她咬紧牙关,拼命拉扯自己,用力挤开死者的身体,硬生生地钻出一条生路。

一个小时的努力后,冰冷、无情的空气迎面扑来。她离那堆尸山的边缘并不远,但她虚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羊。马上就能脱离尸山的苏清羽咳嗽了一声,环顾四周。

高耸的土墙围绕着她,至少有三四米高。远处传来喊叫声,她发现那堆尸体很可能延伸到了她的西边。她明白了,这是一个露天的坟墓,她朝另一端望去,烟雾开始升腾,一根浓烈的烟柱在松树上方蜿蜒,直指即将落下的夕阳,看来那边还有火灾。

苏清羽深吸一口气,她必须在大火逼近之前逃出去。不知为何,她只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悄然脱离这里。

一道影子悄然笼罩在她头顶,她抬起头。

一个老者,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向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他穿着一件粗布的长袍,身上披着几块破旧的金属片。苏清羽皱了皱眉,那让她想起了曾在博物馆见过的古代服饰。他察觉到她在打量自己,便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别担心,孩子,我会保护你的。”

铠甲的碰撞声逐渐接近,“老李,那里有人吗?”一个声音喝问。

“没有,老爷!”老兵挺直身子,转向几步外的男人们,“应该是狐狸。”几名士兵哼了一声,走开了。

老兵迅速跪在坑旁,“把你的手给我。”他那粗糙又饱经风霜的手抓住了她被血染湿的手腕,猛地一拉。苏清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干净的空气是那么香甜,使劲的吸了几口气后,整个人都像是获得了新生。老兵将她抱起,朝更深的森林走去。“别出声,孩子。如果他们发现你,会杀了你的。”他轻声低语。老兵从怀里取出一块深蓝色的石头,微微发光。塞进了她那血淋淋的手里,又握了握她的手,使其包裹住那块小小的水晶石,他低声说道,“握住它,光消失之前不要松开。”

“老李,你个老头,跑哪儿去了?”一个声音怒吼道。老兵顿时僵硬,“我等会再回来找你。”他急忙把她放在一颗大松树下,匆匆离去。

她躺在那里,贪婪的吮吸着森林里的清新空气,眼睛因泥土、污垢和血迹而难以完全睁开。但她还活着,终于脱离了那片地狱。

苏清羽感受到那块蓝色石头在她手中传来的温暖脉动。那温柔的暖意从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仿佛她被一条温暖的河流包围。随着一阵轻微的爆响声,她胸前三根断了的肋骨奇迹般地愈合了。不管那个男人给她的是什么,那玩意正在治愈着她身上所有的伤处。

老兵走的时候在她身边留下了一个在电影上看到的古老水壶,苏清羽用力将水壶拽到腿上,她的手指像是灌了铅一样,连抬一下都很吃力,但她还是用腿夹住水壶,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将瓶塞拔开,真是太渴了,这比在撒哈拉沙漠执行暗杀任务时还遭罪。她端起水壶,尽量喝下能喝的每一滴水,凉爽的液体轻轻地滑过干涩的喉咙,她悄然喘息。接着,她又用一些水拍打在脸上,洗去满脸的污垢。

作为一个职业杀手,苏清羽稍作恢复后开始审视周围的环境。

她半躺在一棵大松树下,四周是满是巨大的橡树和松树,雄伟如红杉。厚厚的青苔覆盖着清凉富饶的大地,各种各样的植物争相生长。若不是远处大火的噼啪声,苏清羽差点以为自己被莫名其妙的扔进了哀牢山里。

四周除了各种参天大树,就是灌木草丛,虽然茂密,但并没有危险的感觉。手里的蓝色石头带来的暖意让苏清羽渐渐放松了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坚持不住,昏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羽被旁边水流的声音唤醒。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影蜷缩在一个小火堆旁。苏清羽顺手抓起一块石头,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厚重的毛毯从她身上滑落,掉到森林的地面上。橙色的光芒在老人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那满头斑白的头发。

他就是那个从尸体堆里把她拉出来的高大身影。她默默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尽管年纪比大多数人略显苍老,但是依然很强壮。他的衣服古怪的像是古代游牧民族的样式,似乎是用羊毛做的。他的武器和盔甲与衣服一样,显得破旧不堪。

李怀山从眼角看到年轻女孩的动作。他转身,语气温和却带着沙哑,“火上有饭,衣服给你了,孩子。可能有点大,也都是男人的衣服,但勉强能用。去洗洗,那个治疗石应该已经治好了你身上的伤。”

他指向旁边的小溪流,“你身上都是那些妖族的血,不太安全。最好赶快洗干净。”他递给她一块像是肥皂一样的东西,“拿着。”

苏清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破布上全是凝固的黑色血迹,她皱了皱眉毛。没有说话,她静静地起身,拿起身旁的衣物。她停顿了一下,衣物上放着一把与她前臂等长的匕首。她看向那位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目光的佝偻老人。略作思考之后,她拿起衣物和武器,她曾在科威特经历过那种极度的疲惫,那时她在一个活跃的战区连续六个月没有休息,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最终她花了一个月才恢复。但在使用了他给她的那块蓝色石头后,她感觉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健康。

呆呆的想了一会儿,苏清羽摇了摇头,走向那条小溪。

冰冷的水流像猛击的战锤一般扑面而来。这小溪里的水流比预想的要湍急多了。苏清羽咬紧牙关,开始洗了起来。尸山带出来的血渐渐从她身上褪去,仿佛不愿离开她的肌肤。她用力清洗,可是那些凝固的血迹依然牢牢粘在她的发丝中。她皱起眉,仔细打量着那一缕缕粗厚的黏在一起的头发。

她无法分辨出原本的颜色。那东西像是一张缠绕到她腰间的蓬乱网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苏清羽轻轻嗅了嗅,皱起了眉头。一部分已经被烧焦,简直是个无法修复的鸟窝。她抽出匕首,拔出了刀鞘。钢铁发出清脆的吟唱声,寒光闪烁在夜色中。苏清羽握住匕首,几下划过,迅速将头发修剪至耳垂的长度。她小心地将前面的几缕发丝修整齐整,呈现出更具男孩气质的发型。

将头发浸入水中,苏清羽反复清洗,直到她能够用手顺畅地穿过发丝。

清理完毕后,苏清羽凝视着水中的倒影。一双惊人的褐色眼睛盯着她,映衬在一张不属于她自己的瘦削面庞上。她伸手触碰那张脸,水中的小女孩也跟着触摸了自己的面庞。她的头发被剪得异常短,头皮上有几处划痕。她的面容倒更像是十二岁时的自己,而此时的苏清羽已经二十五岁了。

她穿上了老兵给她的长袍和裤子。粗糙而破旧的衣物,和她原本的衣服材质相差甚远,甚至比现代人穿的任何衣物看起来都要古老数百年。她迅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眉头紧锁。这双瘦弱、营养不良的手并不是她的。曾经的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但现在却拥有了孩童般的双手。

那个手镯……苏清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个手镯的类似纹身的印记,正是她在发生这一切的古怪之前见过的那个手镯。她看着手腕上仿佛一棵盘根错节的榕树的手镯印记。难道这就是将她带到这个地方的原因?苏清羽摩挲着那道印记,但它就像纹身一样,怎么做都无法让它褪去。

李怀山抬起头,看着那女孩踉跄地后退,她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年轻的男孩。他把一张面饼和几片肉扔给她。“吃吧。”

她接过食物,闻了闻,咬开鹿肉和硬的有点硌牙的面饼。突然,一只手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老兵递给她一个水囊。“喝。”

苏清羽接过水囊,轻轻喝了一口。冰凉的酸液顺着喉咙滑下。那是酒,她挑了挑眉,还是继续喝了一口。

老兵也开始进食,切下一块块肉,当女孩吃完后,他便将肉递给她。

终于,两人都吃完了,苏清羽看向他,轻声说道:“谢谢。”她心中微微皱眉,她的声音柔和,音调比原来高了一点,声音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老兵叹了口气,“别谢我。是神让我在那堆尸体中看到了你。”他沉默片刻,接着问她,“你在这附近有家人吗?”

苏清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她并不打算在完全搞清楚状况前就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太多自己的事。

老兵只是点了点头,隔了一会,他叹了口气,“也许这样更好。”

他再次打量了她,眉头紧蹙,“你不是魔族,也不是妖怪,我也没听说过有普通人会在这片区域徘徊。”

苏清羽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大大的褐色眼睛默默地回望着他。

老兵挠了挠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羽眨了眨眼睛,“苏清羽。”

老兵点了点头,“好名字。”他望向升起的太阳,“嗯,清羽,我猜你是无处可去吧。两天后军队就要回去了,我们这些老兵也能回家。如果你愿意的话,跟我一起走,你可以住在我家,我媳妇儿能照顾你。”

苏清羽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你们为何要烧那些人?”她问。

那人皱了皱眉,“那些不是人,孩子。是妖。”

苏清羽困惑的神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他只是摇了摇头,“休息吧,孩子。”他说着扔给她一条新的毯子,“明天我会叫你。”

苏清羽接过毯子,发现老兵已经为她铺好了草席。

她望向那人,他只是点了点头,“睡吧。”

苏清羽爬上草席,裹上毯子。她仰望星空,耳边是篝火劈啪作响的声音。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何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四章 御灵师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老兵叫醒苏清羽,对她说道:“你待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这些士兵都不喜欢这里,他们现在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见人就杀。你在这里等着我,我晚上再回来找你。”他留下了一些食物和水后便离开了。

苏清羽看着他走远后,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的动作像猫一样轻盈无声。虽然现在的她已不再是职业杀手,但多年的训练成果还没有消失,跟踪可是她的强项之一。她跟随着老兵沿着溪流走去,直到来到一大片空地旁边,那里矗立着许多白色帐篷,清晨的凉意包围着这片帐篷群。在这片绿意盎然的空地上,晨风吹过,帐篷如海浪的波峰一般涌动着。

穿着闪亮盔甲的士兵们正在擦拭他们的刀刃,还有一些人则在火堆旁做饭或闲谈。一群穿着深棕色衣服的人在四周穿梭,这些人看上去像是这支军队里的仆人。

苏清羽的目光集中在那顶位于白色帐篷中心的蓝色帐篷上。六个披着蓝色斗篷的人走了出来,银边的长袍如水银般在他们脚下铺开。他们相互鞠躬后分开,每人身后跟着十个穿着蓝色长袍的年轻人。

苏清羽又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位老兵身上,只见他走进了营地,与其他士兵站成了整齐的队列。有些士兵穿得和他一样破旧,看到他时微笑着打招呼,而另一些穿着比较整齐的则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突然,一阵号角声响起,士兵们开始列队。

十六位骑兵身着银色盔甲,盔甲上镶有发光的金色雕刻,带领着一位戴金冠的男子进入了营地。那男子环视着眼前这群士兵,“几个世纪以来,魔族和妖族一直无视我们的边界,偷走我们的食物,侵占我们的土地,导致百姓们收成越来越少。”士兵们对这番话发出低沉的咆哮,男子继续说道,“杀死他们,一个不留。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士兵们齐声欢呼。

那男子举起手,一位骑士骑马走了出来,行了个礼,“陛下。”那人点了点头,“贺强将军,你带领这支队伍。与玄天教的御灵师王若棠王真人还有她的随从一起出发,一切听王真人的安排。我现在得去送另外五个队伍。”说完,他带着他的十六骑士和一些穿着蓝色长袍的人离开了。

将军转向队伍,下令道:“前进!”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开始向森林深处进发。

苏清羽混进队伍在后面跟着,谨慎地避开林中的暗哨。她始终保持在队伍的最后,聆听着士兵们的闲聊。

“天呐,如果我能碰到一个魔族,我一定徒手把它杀了。”一个男人低声对同伴说道。同伴翻了个白眼:“你别做梦了,碰到一个魔族的家伙比捡个金元宝还难,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魔族的人露面了。现在就连妖怪都开始稀缺了。”另一个男人轻笑了一声:“昨天我们烧毁了一个狗妖的村庄,他们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妖怪。”他叹了口气,“可惜他们的魔力不够强。为了妖血宝石,我杀了二十个,质量太差了,烧了那么久,才找到一块。”他摊开手,露出一颗深红色的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几乎和血一样的颜色。

“就这一块也能让你多活一年。”他的同伴摇了摇头:“不过它有一些毒性,不能吃太多。我把我所有的妖魔石都换成了这个。”他举起一块蓝色的石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清羽凑近一看,那块石头就像昨天里根给她的那颗蓝色石头,上面还有个奇异的符号。

“治疗石?是治伤的那个?”士兵立刻认出了它,“我已经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了,才只有一颗。”

“是的。”另一个士兵答道,“是由土地魔在矿场开采的。如果卖的话,换来的钱可以养活一个家庭三十年。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几乎是无价之宝。如果你命悬一线,它能救你一命。”

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他们的闲聊。两人转向队伍中心,看到一位身穿蓝色长袍的女随从从一位年轻骑兵手中接过一个水果。

“真希望我也能有机会进玄天教。”士兵叹了口气,“那样我的生活就轻松多了。”

“即使你能进去,你觉得你能成为御灵师吗?你得来自那些大世家。只有他们才能负担得起那种能将普通人转化为御灵师的妖血宝石。然后你还得不断获取治疗石,才能保持你的魔力。”士兵摇了摇头,“你得一出生就生在金窝子里才行。”

“如果我能找到一颗魔血宝石,哪怕是个等级低一点的,那我就能比大地主还有钱。”他的朋友争辩道,“那样我也能成为御灵师。”他们羡慕地看着那些随队而来的御灵师,这些人穿着最华丽的衣裳,骑着最好的马,而他们却只能步行。

“散开。”打头的骑兵喊道,打断了他们的话。“如果发现什么,打响信号。”

士兵们分散开来,进入了茂密的森林灌木丛中。

苏清羽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低垂的树枝。她悄悄地爬了上去,准备从树上观察下面的情况。

苏清羽注视着这些人。他们身穿长袍,手持长矛,看起来更像是电影中的角色,而不是现实中的人。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奇怪的法术。那么魔族和妖族到底是什么?她回想起昨天看到的尸体堆,昨天那些人看起来都像是普通死尸。

不对,实际上并非完全如此。经年累月的磨练让她迅速回忆起了细节。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记起。一些人长着猪鼻子,另一些人则有兔耳朵,更多的人长着狼一样的嘴,还有一些人手部变成了爪子。也有一些人看起来非常像人类。总体来说,他们看上去更像是人类和动物的混合体。

一种逐渐升腾的恐慌感袭来,未知的恐惧再次笼罩了她。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情绪强行压下。集中注意力,她告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等有了时间,再去处理其他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新世界里活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学习。

突然,某个士兵怒吼一声。一道闪耀的蓝色光芒闪过,所有士兵都迅速聚集到那个地方。

苏清羽悄然朝那个方向走去。

“御灵师!”六位身穿蓝袍的人冲了上来,开始用一种奇异的语言吟唱。士兵们围成一圈,保护着他们进行法术施展。

苏清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被数百人围住的生物。

它很高大,皮肤雪白,冰雪般的头发,双手握着一团蓝色的火焰,面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妖艳。它看起来是人类,除了那对深紫色的眼睛和尖尖的耳朵。那美丽几乎是超凡脱俗的,令人生畏,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愤怒地低吼着,周围的法师和数百名士兵将它团团围住。它那深绿色的长袍在法术的作用下,如水波般翻飞着。

是精灵吗?苏清羽想起了之前在电影《指环王》中的看到的精灵,然而这只精灵美得无与伦比,简直是万倍的美丽,与昨天那些半人半兽的怪物截然不同。

“卡鲁拉喏!弥瑟卡鲁!”它用尖锐的高音喊道,“瑟拉拉,喏弥瑟!”

苏清羽跪倒在地,突然间一种无法忍受的压力席卷了她的大脑,就像是有人在猛击她的头顶。这股压力从大脑蔓延到全身。

“不要让它浪费太多妖力。”那位蓝袍御灵师大声命令着其他两位,“这是快修炼成形的大妖!极为罕见!我们已经六十年没见过这种了!”

“艾尔斯特芬!”它再次发出奇异的音调,喊道,“科莱洋瑞斯,图姆,诺亚雷。”一层碧绿色的结界在那个像是精灵的妖怪周围升起,将军队挡在了外面。

突然,苏清羽感到一股清凉缓缓渗入她的血管,瞬间舒缓了那种如锤击般的剧烈头痛。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腕,手镯的轮廓突然在她的皮肤上闪烁出一抹金色光芒,仅仅一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你们这些人渣!”妖怪高声喊道,同时向她的绿色结界施加了更多妖力,“你们的贪欲难道没有尽头吗?”

她刚才不是在说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吗?苏清羽皱起了眉头,我怎么能听懂妖怪的语言?那些话依然听起来陌生,但她却清楚地知道妖怪在说什么。

御灵师们齐声吟唱,举起了手,他们的灵力激烈地爆发,猛然撞向了那道绿色的结界。

妖怪的身上开始闪烁蓝光,“都给我死吧!”

她指向其中一位御灵师,一团蓝色的火球从她的手中射出,击中了那名御灵师。那人尖叫一声,瞬间化为灰烬,周围的五个士兵也跟着一同消失。

“快,趁她还没积攒起更多的妖力!”将军对御灵师们怒吼道。

他们的吟唱声愈加急促。

“王真人!她太强了,我们的力量不够!”一位御灵师喊道。

突然,领头的御灵师王若棠举起一块黑色的石头,向空中高喊:“碎!”她用力将石头捏碎,里面的深紫色灵力如洪流般冲向了绿色结界。

那妖怪的撑起的结界瞬间裂开,五根带着冰蓝色妖魔石的长矛穿透了她的胸膛,刺破了她的防御。那如蓝色火焰般刺眼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妖怪死去时脸上的痛苦表情依然未曾褪去。

“快,趁她还新鲜,烧了她。”王若棠命令她的弟子们。她的脸色苍白,靠在一名士兵身上,取出了一颗治疗石,开始恢复她的体力。

两名年轻的弟子走上前,开始吟唱。妖怪的尸体开始冒烟,随即化为一柱深红色的火焰。片刻之后,这个年轻的妖怪化作了一堆灰烬。

火焰熄灭后,王若棠的体力也恢复了一些,走到灰烬旁边,开始仔细的筛查其中,她发出了一声欢喜的呼喊。弟子们走到她身旁,她举起她的战利品。

“是两块魔血宝石。”贺将军走向前接过那两颗深蓝色的圆珠。

“这个妖怪一定是怀孕了。”法师微笑着说道,“我们可以用这个培养出一位御仙台,甚至都有可能培养出一位神机侯。”她拿起较大的宝石放进袋中,将较小的那一颗留在了将军手中,“这至少能多活六十年,是御灵师们送给将军的礼物。”

他看向御灵师们,“太感谢了,等我们回到军营,我保证你的弟子们得到补充灵力所需的能量石。”

王若棠点了点头,随后他们离开了。

“回营!”骑士下令道,所有人都转身离去,唯独一人例外。

李怀山等到众人都离开后,走向刚才的战场。他悄然地为每具尸体挖了一个小坑,将死者埋葬。

他转向那堆长的像精灵一样的妖怪的骨灰,叹了口气,也为他挖了一个坑,将他安葬在大地之中。“愿神能保佑你们的灵魂,引领你们走向彼岸。愿你们在人类的国土中重生。”他指尖射出一抹绿色的火花,草木迅速生长,覆盖住了这小小的坟墓。一株幼苗缓缓地从土中冒出。

苏清羽挑了挑眉,注视着那位平凡的老兵一瘸一拐地离去。 第五章 魔族和妖族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苏清羽一边低声数着,一边做着引体向上。汗水从她短发上不断滴落,打湿了她的长袍,如同细雨般洒下,她依然保持着锻炼的习惯。

太阳刚刚从深紫色的天边升起,略有些昏暗的森林还未完全苏醒。苏清羽在做了一百次引体向上后,借势跃上了树干。她扫视了一下四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的力量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身体也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个新身体似乎比她以前的身体愈合得更快。她看向离她四米远的一棵树,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随即猛地跃起。

在之前身体里时候,她或许能在运气好的时候跳过去,而在现在的身体里,她发现自己竟然飞过了那棵树,极速朝着另一棵树冲去。

苏清羽双手交叉挡在身前,做好了撞树上的准备,却发觉那一撞根本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睛,低头一看,竟然悬浮在空中,她的身体距离树干只有几厘米远。

“这是怎么回事?”她心中一惊。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她回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对像是蜻蜓的翅膀,带着比蜂鸟还要迅速的振翅声。在她的背后不停地舞动着。

只是眨眼间,它们便消失了。然后,苏清羽感到自己开始下落。她抓住一根树枝,迅速荡到地面。落地后,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后背,一切如常,竟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背后的长袍被撕开了两个口子。

苏清羽皱了皱眉,但她并不打算再花时间去琢磨这无法解开的谜团。她决定继续前进,深入森林进行更多的训练。

李怀山醒来时,看到他救下的那个孩子正在烤鱼,一条大鳟鱼。

“你起得太早了。”他轻声说着,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挠了挠略有些杂乱的胡须,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起来真香。”

苏清羽咧嘴一笑,“谢谢,我喜欢做饭。”她没有告诉他,在吃了他这两天做的饭后,她甚至觉得吃树皮都可能会更香一些。为了避免他过来给自己帮忙,赶紧转移话题,,她问道:“你说过我们很快就到你的村庄了,是吗?”

李怀山点了点头,“今天是路上最后一天。我们现在已经到达了铁杉县的边界,越过铁杉林,我们就能走上回家的路了。”

吃完饭后,他们迅速收拾好行李。李怀山从未问过她,像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孩,怎么能如此高效地搭建和收拾营地,虽然苏清羽知道,他那锐利的目光从未漏掉任何细节。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直到茂密的森林开始变得稀疏。

苏清羽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所见的只有树、树、还是树。很快,他们走到了通向城墙的小路,这些城墙建的很高,看上去得有七八米,这镇子的防御工事做的还真是不错。

苏清羽吹了声口哨,欣赏着这座壮丽的城墙。李怀山笑了笑,“你真该去看看其他国家为了阻挡那些生物所建造的防线。”

苏清羽皱了皱眉,“为什么?”

李怀山看了她一眼,“你真不知道吗?”

苏清羽摇了摇头。李怀山叹了口气,示意她和他一起坐在路边。

“孩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既然你要在这里生活,你得知道一些这里的事。”

他严肃地看着她,“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来自哪里。如果他们知道你来自魔族和妖族所在森林,他们会杀了你。他们会把你当作魔族,想要夺取你的力量。”

苏清羽皱了皱眉,“但我不是人类吗?”

李怀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觉得你更像是一个魔血者。”

“魔血者。”苏清羽重复道。她的脑海里一阵嗡鸣,李怀山点了点头,“传说中,妖族和魔族会偷走人类的孩子,把他们抚养肥壮,直到他们可以被吃掉,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人会获得他们的青睐,然后他们会繁衍出后代,这些后代就是魔血者。”

李怀山看到苏清羽脸上的困惑,耐心地继续道:“很久以前,有两个拥有强大能力种族,魔族和妖族。魔族是一个拥有特殊力量的种族,他们曾经被当作神被人类崇拜,掌握着当时人们以为是仙术的能力。他们是唯一一个魔力永不枯竭的种族,也是他们把魔力赐予了妖怪和一些人类,魔力传到妖族身上我们称它是妖力,而我们人能掌控的则叫做灵力,能控制灵力的人被称为御灵师。”

“现在,魔族和妖族被划分为不同的家族,每个家族掌控着不同类型的魔力。魔力因为使用者的区别和不同的引导,可以使用出6种不同的法术,分别是风、火、雷、土、水、木。它们的魔力由血脉的纯净度决定,随着寿命的延长和努力修炼,魔力也愈发强大。”那人耸了耸肩,“传说中,他们中有一些修炼到极致,能达到极为罕见的超凡境,他们被魔王指派统治着各自的区域,拥有仅次于魔王的强大力量。魔族和妖族生活在无相魔王的庇护下,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完全掌控六种不同力量的魔族,她的名字让所有人都闻之颤栗。”

“既然他们如此强大,怎么会如今被人类这样轻易的屠杀?”苏清羽问道,心中充满疑问。

“我也不太清楚”李怀山回答,“那是数千年前的事了。有些人说,一场巨大的内战摧毁了魔族。魔族一倒,妖族也随之衰败。另有说法称,是一场大病夺走了无相魔王的生命,因为她的死去,妖族也随之灭亡。”李怀山耸了耸肩,“他们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减弱,人类开始反击。我们筑起了城墙,将他们囚禁其中,而当我们的祖先意识到他们的血液能够延长我们的生命和增加我们的灵力时……”他叹了口气,“自那以后,我们一直在杀戮他们。”

她记得士兵们烧掉尸体,以获得那一滴宝贵的妖血宝石。这个世界和她的世界一样残酷。然后,她想起了李怀山给她的那块石头,“那块蓝色的石头,治好我身体的,是什么?”

“一块治疗石,来自影山的土地魔奴隶矿区。那儿出产各种各样的石头,可以做许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保持我们御灵师的力量。”

李怀山看出了她脸上露出的厌恶神色,叹了口气:“孩子,你最好明白一件事——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那就不要轻易妨碍它。”他把两样东西收了起来,“现在你知道了,咱们回家吧。” 第六章 回家 守卫们在城门口指挥着出入城的队伍,根本没人去关注那位老兵和小孩。苏清羽在心底松了口气。她知道他们一定以为她是和李怀山一起去森林作战的。当她看到归来的士兵和年轻男孩们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可以伪装成其中一员。

苏清羽凝视着眼前的景象,眼前的景色就像是一幅古代的画作。绵延的农田,丘陵上点缀着放羊的孩子们,他们一边唱歌一边与其他孩子打闹,辛勤劳作的农民在闲暇之余嬉笑打趣。路旁的牛羊正在吃草,它们肥硕光滑的皮毛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穿着色彩鲜艳羊毛裙的妇女们走过,头上戴着遮阳帽或宽边草帽,肩上背着大篮子,向出征归来的士兵们出售刚烤好的烧饼和各种小点心。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苏清羽能看到点缀在景色中的小村庄,小镇和村庄通过土路相连。北方的雪山巍峨耸立,直指苍穹。

李怀山指着远北方说:“从这里到首都骑马需要十天的路程,穿过寒山。或许等你长大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那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城市,是所有国家里最大的。人们称它为‘北方明珠’。”

“这里上有多少个国家?”苏清羽用手搭个凉棚,看向远方,问道。

“三个大国,两个小国。我们住在北方,属于晋国。”

她回头望着那座隔离了宁静土地与树林的宏伟城墙,低头不语。

李怀山招手叫停了一辆牛车。车主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怀山哈哈大笑,挥手向苏清羽说道:“孩子,我们运气不错,云泽也正好要回家。”

苏清羽看着这个帅气的男孩,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上来吧,我们是邻居。”

她和李怀山一起爬上了车厢。

云泽看了看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怀山还未开口,苏清羽抢先说道:“我的名字叫苏毅。”李怀山挑了挑眉,但苏清羽只是顽皮地露出微笑,让他们自作多情地做出错误的猜测。这样一来,接下来的几年会更容易些。而且一旦她能在这个世界保护好自己,她就会在他们问得太多之前悄然离开。

牛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朝着苏清羽将要称之为家的地方驶去。

“叶秋阿姨!李怀山叔叔回来了!”一个年轻女子喊道,“他还带了一个小男孩。”

一位年龄大一些的女人从田地里站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那老不死的……如果他敢踏进我的屋子…”

她看向喊出这个消息的女子,“莲月,能不能从你妈那里拿些鸡蛋给我?”

崔莲月顽皮地咧嘴笑了笑,摇头道:“但我想看你追着他绕村子跑。”叶秋只是摇摇头,“你最好还是回家给我拿鸡蛋去。顺便告诉你妈,我很快要去外面找个新的相好的,因为我打算把这个老头给杀了。”

崔莲月笑着跳开了。

苏清羽唯一能用来形容这个小村庄的词语便是“田园诗一般”。三十来座小石屋,草顶白墙,环绕着一个小广场,孩子们在广场上跳舞,村民们在交换日常用品。

穿过这些小屋,至少还有五六十座小屋围绕着村庄中心,每座小屋上都覆盖着茅草屋顶,周围是种满蔬菜和果树的小花园。她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

在村中心,男女们忙碌着交换货物,推着车来回穿梭,商贩们在忙碌的市场中进进出出。人们向李怀山打招呼,他微笑着回应,大家好奇地打量着苏清羽,片刻后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然后继续回到工作中。

李怀山清了清喉咙,放慢脚步进入村庄。苏清羽好奇地望着他,“怎么了?”

“嗯?”李怀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再次清了清喉咙,“清羽……哦,应该叫你苏毅。如果能行的话,你见到我妻子时,能不能装作特别可怜一点?”

苏清羽愣住了,“什么?”

“就是……”李怀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就是……我媳妇儿。嗯……”

“你是说,如果我看起来可怜一点,就能有更多的机会留下来?”苏清羽微笑道,“如果会引起麻烦,我可以不用非得留在你身边,我已经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李怀山急忙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年轻人。我媳妇儿会像对待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你,给你吃的。她的心比豆腐还软。”他叹了口气,“只是她觉得我有点问题,仅此而已。”

苏清羽挑了挑眉,“这不是你第一次把孤儿带回家吧?”

李怀山摇了摇头,“所以,如果你能,能假装流两滴眼泪吗?”他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试探地问道,“或者弄点鼻涕?如果你在脸上抹点泥,她也许会饶了我一命。”

“又来了,李怀山?”一位村民拍了拍他的背,“你是不是准备在自己家里建个村子?”他笑着说,“你媳妇儿已经听说了,最好赶紧回家,不然她会来这找你。”

李怀山叹了口气,“走吧,孩子。”

村庄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友善的男女们对李怀山微笑着挥手打招呼。有一个人甚至递给苏清羽一个苹果,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受到伤害。

终于,他们走出村庄中心,穿过环绕村庄的房屋。又走了二十分钟,他们经过了被圈起来的农田和牧场。河流蜿蜒着穿过土地,苏清羽注意到远处的群山和渐起的丘陵。

“我们住得比大多数人更靠近高地,”李怀山解释道,他们开始往上走,“我媳妇儿叶秋比较喜欢安静。”

他们转过一个弯,李怀山引领他们踏上了一条更狭窄的小径。小径通向一座田园诗般的两层小屋,周围被香草和香料的花园环绕。粉红和紫色的花朵依偎在棕色的栅栏旁,羊羔和山羊悠闲地吃草,完全无视主人的经过。

常春藤优雅地攀爬在洁白的墙面上,环绕着木质的百叶窗,宛如情人温柔的手掌。明亮的蓝色大门微微开启,阵阵美妙的香气随风飘来,温暖地迎接着他们。四个男孩正忙于浇水和拔草,听见脚步声时,他们纷纷抬头。

“爸!!”四个男孩齐声呼喊,急匆匆地跑到小路上迎接李怀山。两个最大的小男孩是双胞胎,都有着茂密的黑发和大大的眼睛,他们紧紧地抱住了老人。

苏清羽注视着这两个大眼睛男孩,他们的面容与李怀山并不相似,而且他们看起来大约只有十岁。

另外两个男孩也与李怀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们的皮肤略有些黑,蓝色的眼睛也与这片土地的特征也不相符,尽管他们看起来像是有些亲缘关系,但并不是双胞胎。他们怀疑地注视着苏清羽。

“她知道了吗?”李怀山低声问道。一个双胞胎男孩点了点头,带着同情的微笑说道:“妈在等你。” 第七章 兄弟姊妹们 苏清羽瞥了一眼四个男孩,点了点头。双胞胎好奇地看着她,而另外两个男孩则跑回屋内。李怀山向她歉意地看了看,说道:“洛尘和松鸣这两个孩子有点怕生。”苏清羽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双胞胎瞪了她一眼:“他们是纳塔州人,你有意见吗?”稍微高一点的那个男孩,漆黑的眼睛里透着挑衅,走上前,傲慢地昂起下巴,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苏清羽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她的真诚让那个男孩的怒气顿时消散。

男孩睁大了眼睛:“哦。”他皱了皱眉头,继续盯着她看。

“墨白。”李怀山警告道,“我们说过了。”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我们说过要讲礼貌的事。”

“墨白一点礼貌都没有。”另一个小男孩露出酒窝,带着甜美的微笑走向苏清羽,“我是李云归。”

苏清羽庄重地握了握他的手:“我叫苏毅。”男孩好奇地看着她,“但那是男孩子的名字。你是女孩,怎么会起个男孩的名字?”

苏清羽微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孩?”

李云归耸了耸肩,“我就是知道。”他拉住她的手,“进来吧,妈妈在等着。”

李怀山清了清喉咙,“你们先进去,我……嗯……得去除菜园里的杂草。”他看着那个整洁无比的花园,现在哪怕有一根杂草敢露面也会立马冲过去给它薅出来。

“妈说如果你现在待在外面,那就可以一直待到这个月底都不用进来了。”李墨白一边跟着李云归和苏清羽走,一边说道。

“看起来要下雨了,我们应该快点进去。”李怀山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迈开步伐朝那座两层小屋走去。

苏清羽走进小屋,眨了眨眼。这个有四个男孩子的地方,居然出奇地干净整洁。灰色的石墙上,闪亮的地板映着光,摇椅上整齐地挂着半成品的编织物,显然是准备好等着空闲时再继续织。窗边一只猫咪喵喵叫着,一个约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端着一盘丰盛的食物走向她。

她长长的头发中夹杂着灰白,面容慈祥,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辉。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蓝色棉质长裙,围着一条点缀着小玫瑰花的乳白色围裙。即便看上去已年逾五十,叶秋依旧是一位令人惊艳的女人。

“来,孩子,坐下。”她示意苏清羽,“我敢打赌你一路上饿坏了。我家老汉子做的饭菜吃起来像是在吃土,有时候土都比他做的还要有味道。我敢打赌你肯定渴望尝尝真正的美食。”她带着苏清羽走到一张长桌旁,把她安顿好,“现在,吃吧。”

美味的香气让苏清羽的肚子咕噜一声响。她坐下,轻声道谢:“谢谢。”

叶秋注视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怜惜。她显然是饿得半死,骨瘦如柴,褐色的大眼睛和剪得很短的黑发显得格外显眼。

叶秋微笑着拍了拍苏清羽的头,“吃完后去洗个澡,我给你准备了热水。男孩子们在打扫楼上,等会儿你可以去看看。如果不舒服,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换个房间。”她又给苏清羽的盘子里添了些食物,“像你这么小的孩子,长身体呢,多吃点,盘子得吃干净。”

李怀山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食物,拖着步伐走进来,“媳妇儿,我也饿了。”

叶秋甩了他一眼,“那你早些回来不就好了?”她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她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威胁,“你出去了多少天才肯回来?”

李怀山挠了挠头,“对不起。”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也许你能原谅我一次?”

叶秋瞪了他一眼,“对不起?就这么一句话?我可是担心得要命,怕你出了什么事。你本该送个信来的。”她哼着鼻子继续说道,“要是你死了,我至少还能去找个新的人家。”

李怀山的笑容更深了,他把脾气暴躁的媳妇儿搂进怀里,她刀子嘴豆腐心,但他知道她的担忧是真的。“那我得提醒你,为什么你这个老汉子是全村最好的。”他吻了她很久。李墨白欢呼一声,李云归也咧开嘴笑了。就连刚才逃走的李洛尘和李松鸣也偷偷探出头,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听到他们的笑声,叶秋一把推开李怀山,狠狠地敲了敲他的胸口,“给我收敛点,老头子。”

他笑了笑,“我是带我们的新女儿回家。我在森林里发现她,孤零零的。我想,在你总是抱怨我只带回男孩之后,你可能会喜欢有个女孩陪着你。”

叶秋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苏清羽。这个孩子穿着男孩的衣服,剪着男孩的发型,胸部平平的还没有发育,她一度以为苏清羽是个男孩。

苏清羽看着叶秋困惑的表情,放下了叉子,“如果太麻烦,我可以离开。李叔叔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想麻烦你们。”

“胡说。”叶秋利落地打断了她,“这里是你的家。等你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想做什么都行。但现在,孩子,你得住在我们家,我来照顾你。”

她瞪了李怀山一眼,“村里人说,我们很快就得开始建自己的小村子了。我倒不是不介意你带回孩子。但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这样我能准备一下?”

李怀山大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叶秋轻轻捏了捏老汉子的胳膊,“你个老不死的。”他只是咧嘴一笑,又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时,李墨白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孩子揉了揉眼睛,似乎还带着几分困意。李云归拉着她的小手说:“凌雪,这是你的新姐姐。”小女孩看了看苏清羽,微笑着,然后将脸埋进了李墨白的脖窝里。

叶秋笑了笑,“这是我五岁的女儿。她被所有哥哥都宠坏了。”

此时,李怀山也起身,抱住了凌雪,“我的小仙女今天怎么样?”他迅速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五岁的小女孩咯咯笑着,用她胖乎乎的小手拍打着李怀山满是皱纹的脸,“爸,痒!”她笑得欢畅。李怀山大笑,叶秋也笑了,“她可会把她爸哄得团团转了。”此刻,李怀山正开心地接受着凌雪在他风霜满面的脸上拍打,小女孩笑得无比欢快。

苏清羽看着这一家人共享的温馨时刻。她在没有家人的地方长大,生活完全依赖于自我独立。看着他们共享这些温暖的瞬间,像是突然找回了之前失去的那一部分。这种感觉来得既突然又出乎意料。

一个小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上,她低头一看,李洛尘抓住了她的手,露出一个笑容,其中一颗牙齿不见了。她也微笑着回应李洛尘。

叶秋走过来,揉了揉李洛尘的头发,“好了,小姑娘,去洗洗吧。我会为你准备一条裙子。”

苏清羽笑了笑,“其实,如果有男孩的衣服,我更喜欢男孩的衣服。”

“我们俩商量过了。”李怀山对妻子说道,“当村里人问她来自哪里时,我们可以说她是魏国的一位男孩兵。这样解释她是怎么跟我一起回来的要容易得多。很少有女人敢深入森林,我怕他们会问东问西。”

“那如果几年后她长大了怎么办?她现在看起来大概十二岁。”叶秋皱着眉头问,眼里满是担忧,“几年后大家就会知道了。”

“如果这成了问题,我们就搬走。我们之前不是也经常因为这些事搬家嘛。”李怀山微笑着,“媳妇儿,我们就都当清羽是男孩吧。”

叶秋叹了口气,“你这脑袋里想到的都是些歪主意。”她对苏清羽笑了笑,“没关系,去洗洗吧,我给你找些旧衣服。”

李松鸣和李洛尘带她上楼去了浴室,“你可以在这里洗。”李洛尘腼腆地说道,李松鸣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苏清羽感谢了他们,关上了门。浴室狭小却很温暖。经过这段时间的跋涉,她甚至不记得热水是什么滋味了。

苏清羽沉浸在水中,直到皮肤变得通红,她才出来。她再次凝视着手腕上手镯的“纹身”。她曾向李怀山展示过自己的手,并问他是否看到了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

在阳光下,手镯的浅浅痕迹清晰可见,根部的扭曲仿佛是绕着她手腕的纹身。苏清羽紧盯着手镯,低声问道:“你的秘密是什么?”手镯突然闪烁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她仿佛被带入了另一个世界。鼻尖充盈着野花和果树的芬芳,耳畔传来了汹涌澎湃的大河流水声,以及湖泊轻拍岸边的柔和波涛声,那湖泊仿佛是承载了天上所有星辰的盆地。

随着风的歌声,她被带到了山脉的脚下,那里的火山剧烈爆发,然后又到达了那些宁静坐落在冰雪大地上的雄伟山脉。

如同一只雄鹰,她乘着峡谷中的上升气流,飞翔于天际的两端。她只是稍微偏离,观察着辽阔平坦的草原,那里高高的草丛在雷鸣与闪电的冲击中优雅舞动。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屹立着一棵宏伟的树,树枝直冲云霄,耸立在万物之上,它那五彩斑斓的叶子仿佛能覆盖整个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美丽而奇幻的世界,生机勃勃,却又空无一物。然而,影像在她脑海里却清晰无比。

苏清羽睁开眼睛,倒吸了一口气。浴缸里的水溅到了地板,仿佛她刚刚又跌回去浴缸里一般。

“清羽,你的新衣服在外面。”叶秋喊道,“准备好就出来,双胞胎中的一个会带你去你的新房间。”

苏清羽深吸一口气,“马上就出来!”她回头看了看手镯,集中精力。可什么也没有发生。苏清羽皱了皱眉,继续尝试,直到浴缸里的水渐渐变冷。

终于,她笑了,“我一定是疯了。”那一定是幻觉了,那是个寂静却美丽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生命。 第八章 霸凌无处不在 “苏毅哥哥!”一个像是小羊的东西猛地撞向了苏清羽的后背。苏清羽转过身,揉了揉李凌雪的头发,“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可爱的五岁小女孩,扎着小辫子,红扑扑的脸蛋对着比她高出一倍的女孩子咧嘴一笑。

李凌雪也用同样的问题看着苏清羽,“苏毅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清羽望向远方美丽的景色,轻声说道:“我喜欢这里。”

作为一名曾经的职业杀手,她什么都没有。她的公寓可以在二十分钟内打包清理完毕,她的生命随时可以被抹去。甚至她都没有朋友,几个相识的人也不过是只知道她的一些表面,根本不会对她造成威胁。她不能有喜好,不能有偏爱,不能有个人的品味。

但此刻,当她站在这里,脚踏在肥沃的土地上,清凉的空气充盈鼻间,虽然一无所有,但她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自由。

李凌雪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傻子,“这里什么都没有,苏毅。”她指了指周围,“妈说爸爸种不出东西。”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捡起一块大石头,“我明白了,苏毅哥哥喜欢石头!”这一句话让苏清羽从沉思中惊醒,仿佛是被平底锅砸了一下。

苏清羽看着李怀山拥有的小块农田,叹了口气。作为离村庄最远、半山腰上的家,这里的土地种植农作物十分艰难。

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地可以种出一车的麦子和粮食,而李怀山的土地,能种出的,只有石头。

苏清羽轻笑道:“是的,苏毅喜欢这片土地和这些石头。”

李凌雪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傻哥哥,咱们回家吧。”

当苏清羽和李凌雪走进小院时,李怀山正在忙着打扫鸡舍。李凌雪蹒跚地走到老父亲身边,“爸!我把苏毅带回来了!”她扑进爸爸的怀里,“苏毅告诉我她喜欢土地和石头。但凌雪还是更喜欢冰糖葫芦。”她眨了眨眼,调皮地看着父亲,“爸,有冰糖葫芦吗?”

李怀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块递给了她,“别告诉你妈。”凌雪会意地一笑,跑去玩了。

苏清羽跟了进去,“叶秋阿姨迟早会知道的,凌雪根本不会保守秘密。”

李怀山只是摇了摇头,“孩子们太诚实也成问题。”

苏清羽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怀山挠了挠头,“你在那片地上瞎折腾了那么多天,真打算继续浪费时间吗?那地已经几十年没出过东西了。”

苏清羽笑了笑,“李叔,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你根本不会种地?如果你清理了那些石头,灌溉了土地,说不定会有机会。”

这时,叶秋从屋里出来,笑道:“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已经说了二十五年了。”

李怀山像只青蛙一样鼓起了腮,“我会种地,你懂什么!”

“你把拉犁的牛都弄丢了!”叶秋瞪了老汉子一眼,老汉子立刻泄了气,他嘀咕道:“那头老牛跑了。”

“然后你把犁弄坏了。”叶秋平静地继续说道,“你拿它给孩子们生火,说那样更有用。”李怀山挠了挠头,“实事求是的讲,那堆火确实很暖和。”

叶秋看起来有些恼怒,“你这个老不死的。”

李怀山对苏清羽咧嘴一笑,“如果你愿意,就拿这片地弄吧,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等我见了村长,我把它过户到你名下。”

“不是的,这是你的地。”苏清羽抗议道。

叶秋笑了笑,“孩子,你叔叔已经折腾这片地够久了,拿去吧,做点有用的事。”

“你比我更适合拥有它”李怀山坚定地说道,“如果你能比我做得更好,那它就找到了真正的主人。”苏清羽低下头,“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怀山伸了个懒腰,“明天我们去赶集,给你找些种子,再买些别的有用的。”

苏清羽皱了皱眉,“我可以从别处弄到钱,我不想一直花你的钱。”

李怀山嗤之以鼻,“我挣的钱就是为了让我的孩子们花在他们喜欢的东西上。你现在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姑娘,我很高兴为你花钱。”他故意瞪了她一眼,“要是你拒绝,我可会伤心的。”

叶秋抚摸着苏清羽的脸,“孩子,你要记住,若是有需要,先来找我们。”

李怀山沉思了一下,“老王那里有一台犁,我们可以修好它。如果能弄到牛就好了,不过现在正是犁地的季节。”

叶秋的眼睛一亮,“那……”但李怀山的表情让她停住了话。

李怀山挥了挥手,“在我们弄到农具之前,什么都做不了。去村里玩吧,孩子,暂时不用担心这些事。”他向她挥了挥手,“如果能的话,去找找那些小伙子们。那帮小调皮像野孩子似的,要是你能确保他们没把村子烧掉,我就谢天谢地了。”

苏清羽笑了笑,朝着村子中心走去。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见过不少人家。她喜欢乡村生活的悠闲节奏,喜欢人们每次见到她时都会向她打招呼。

四十分钟后,苏清羽走到了村子的边缘。几位妇女在路边挥手向她打招呼。

“你是叶秋家的孩子吧?”一位老妇人问,苏清羽点了点头。老妇人咯咯地笑了,“长得真俊。我的孙女几年后就要找个好小伙子,到那时你可得单着才行。”苏清羽咳了咳,加快了脚步走开。

小广场上人声鼎沸,苏清羽漫步走过。出门时李怀山给了她几枚铜钱,并告诉她,如果需要什么额外的钱,可以再来找他。

苏清羽只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回报他们的好意。

“早安,苏毅。”一个声音在苏清羽经过苹果摊时传来。苏清羽转过身,点了点头,“早啊,周云泽。”

那位年长的男孩走向她,“你今天起得真早。”

苏清羽微笑道,“我喜欢清晨的集市。”

云泽也笑了笑,“我要去老赵家,他刚做了一批新烧饼。妈让我给你妈带一些。你要一起来吗?”

苏清羽笑着答应,“行啊。”她与年长的男孩并肩走去。周云泽是个结实的少年,脸上总挂着轻松的笑容,几天内便与她成为了朋友。

“你真是个随和的孩子。我还以为李叔叔家的孩子都跟叔叔阿姨一样,对除了他们之外的人都十分谨慎呢。”周云泽观察道。

她耸耸肩,“只要别人对我好,我也会对他们好。”

周云泽瞥了一眼这位年纪较小的男孩。苏毅与他的朋友们以及大多数村里的人都不同。他每天都能听到村里人八卦他们的生活,而迄今为止,云泽对苏毅了解的唯一事实就是他和李怀山一起来到村里。

云泽笑了笑,“李叔家的孩子们都各有特色。”他皱了皱眉,凑近一些,“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有些奇怪?”

苏清羽挑了挑眉,“奇怪?”

云泽点点头,“那俩小家伙,李洛尘和李松鸣,看起来跟我们不一样。而且他们的眼睛……”他们已经走过了广场,朝着孩子们玩耍的区域走去。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粗暴且充满恶意的声音,苏清羽皱起眉头,迈开几步,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踢着蜷缩在地上的小孩。四周有三个孩子在围观或嘲笑着。他们背对着苏清羽,完全没有注意到新来的人。

突然,另一个孩子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那名被踢的孩子。

“你这个王八蛋,放开他!”那个孩子怒吼道。苏清羽立刻认出了那个高傲的声音。李墨白用身体护住地上的孩子,瞪着那个欺负人的少年。

苏清羽加快了步伐,正当那名十五岁的少年准备朝李墨白踢去时。

李墨白闭上眼,做好了挨上一脚的准备,但痛感却始终未到来。相反,当他睁开眼时,他看到赵晓磊这个恶霸像流星般飞过空中。

那恶霸脸上凶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横飞过头顶,准确无比地重重摔进了一个牛粪堆中。

当他在那股剧痛过去之后睁开眼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上方,脸上沾了一点点刚刚溅起来的新鲜牛粪。

那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冷漠的目光。 第九章 选一个 “爸……妈!快来!赵晓磊要杀了李松鸣!”李云归的声音在屋子外就响了起来,他猛地撞开门,喘着粗气冲了进来。

李怀山立刻站起身,双眼燃烧着愤怒,“那个小混蛋,自从他们家搬来之后,就一直惹是生非。”

叶秋披上披肩,“李怀山,你先去,我马上过去。我得先把凌雪送到莲月那儿。”李怀山点了点头,带着儿子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叶秋的怒火丝毫不比丈夫少,但她得先安排照顾好年幼的女儿。她匆忙赶到路边,看见崔莲月正在赶着羊群,“莲月,你帮我看一下凌雪,有人欺负我的儿子。”叶秋喊道,崔莲月听后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凌雪,待在莲月姐姐这里,要乖乖听话。你爸妈得去教训几个不开眼的家伙。”叶秋一边将五岁的女儿交给她,一边咕哝着,“这些人就是不长记性。”然后转身匆匆往家里赶去。

“你不是要去村子里吗,叶阿姨?怎么又回家了?”崔莲月在后头喊,叶秋回过头说,“我可不能空手去。”

崔莲月摇了摇头,把凌雪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不管惹了这两位的是谁,等着丢胳膊少腿吧。”

李怀山刚到村广场,就看到了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

一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满脸污秽,站在一旁哭泣,而旁边是一个愤怒得如同一座山的大汉,肚子圆鼓鼓的。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屠刀,刀锋直指着一个黑发的少年。那大汉挥舞着屠刀准备朝苏清羽劈去,而周围的人都吓得瑟瑟发抖,只有苏清羽面不改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个体型庞大的人怒气冲天,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你这个肮脏的小杂种!你弄断了我儿子的锁骨!”

苏清羽轻笑出声,“真是笑话,你有仔细看看你儿子吗?这才是真正肮脏的小杂种的样子。”

赵晓磊的哀嚎变得更大声了,他拼命擦着脸上的污物。一名女子冲上前来,声音尖锐得如同鹰鸣,手指指向苏清羽,“我认得你,你是李怀山新带回来的孤儿。你以为自己是这儿的人了吗,竟然敢像这样欺负我们这些可怜的村民?所有人都知道,李怀山只会收留那些没用的废物和可能有妖怪血统的杂种。我们应该把你当场烧死。”

她扶着那个被打的男孩,开始尖叫,“看看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人群中有些人皱起眉头,有些则转开了脸,不愿面对那刺鼻的恶臭。

“看看他对我兄弟们做了什么!”双胞胎之一的李墨白怒吼,他搀扶着李松鸣,李洛尘则在另一边扶着李松鸣。男孩半张脸已经青肿,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李洛尘的鼻子完全折断,血迹染红了他的长袍。

李怀山上前一步。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挡住了他,他看向身侧。村长王员外摇了摇头,“让我先调解一下试试?”他低声对李怀山说道,“他们不过是些无知的村夫。你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把他们砍成碎片。”

“他是个肮脏的杂种!”那女人的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切割玻璃,她冲着人群喊道,打断了王员外的低声劝解,“如果我儿子被他当杂种对待,那又如何?”

赵晓磊抽泣着,用可怜的语气说道,“是他们先攻击我的。我和朋友们只是玩耍。”

“你撒谎!”李墨白怒斥,“他抓住李松鸣和李洛尘的头发,把他们摔在地上。然后他的朋友们开始对他们拳打脚踢。如果不是我赶过来,他们早就被打死了。”

“够了!”那如同山岳般的男人怒视人群,“我要砍掉那个男孩的手臂,为我儿子报仇。谁敢挡我,我连你们一起砍了!”

王员外上前一步,“赵铁山,这不过是孩子之间闹着玩,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摇了摇头,“我们可以找周明霞,她是星云师,让她施个真言术,那样就能弄清事情的真相。你和你的家人搬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不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了。”

赵铁山迈向王员外,气势汹汹地说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这几个小子给我儿子赔偿。”他转动着屠刀,啐了一口在地上,指向苏清羽,“我要先砍下你的手。”

苏清羽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如果你坚持的话,来吧。”

赵铁山低吼着,朝这个比他矮一半的孩子步步逼近,“等会你就笑不出来了。”

“王员外,你已经尽力了。现在该轮到我了。”李怀山开口道,迈步走向苏清羽。

苏清羽正要拔出匕首,却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住了。李怀山拍了拍她的手,“孩子,谢谢你保护了那些小混球。不过对于这种渣滓,让我来处理。”

赵铁山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你不过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罢了。”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媳妇儿,“他们说这地方有个养着孤儿的可怕战士,看来不过是吹牛罢了。”

李怀山微笑着,静静地等他笑完,“给我们道歉,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山低吼着转向村长,“他的家人伤害了我的孩子。我现在要跟他打一场。”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如果他死了,他们家还得赔偿我们十两黄金,还要跪下求饶。他们剩下的家人都得做我们的奴隶。”他媳妇儿的笑容同样贪婪而狡诈。

人群中响起愤怒的窃窃私语。像他们这样的村庄,像这样赌命的争斗极为罕见,而赵铁山的要求更是令人震惊。多数家庭一年的收入也到不了二两金子,并且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敢提出奴隶这样的要求。

“如果我们赢了呢?”人群后传来一个声音。叶秋走上前,她微微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泥泞的地面,避免弄脏裙边。她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脸上笑意盈盈。

李怀山看到自己的媳妇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表情充满震惊,“老婆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看见赵铁山的大块头了吗?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或许你上的话会更有机会。”一些村民被这话逗乐了,想着叶秋对抗那个巨汉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苏清羽敢发誓,她从李怀山的眼中瞥见了一丝狡黠的光芒。叶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冷静点,你这老骨头。我不过是在问万一我们赢了怎么办。”

她转向赵铁山,他的表情就像已经坐拥巨富的模样。“那么?如果我们赢了,我们会得到什么?”她问。

赵铁山的笑声震耳欲聋,回荡在村庄的上空,“如果你们赢了,我们道歉。”他的话让村民们纷纷翻白眼,一些人甚至愤愤地啐在地上。

叶秋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个懦夫,只敢提出这么点条件。”赵铁山的脸涨得通红。

李怀山拍拍媳妇儿的手,“好了,好了,媳妇儿。赵铁山也没什么好拿出来的。我们不能占穷人的便宜。”

赵铁山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人群中传出低低的笑声。他怒吼道,“我有一栋房子,一匹马,两头奶牛,一群山羊,还有一辆牛车!”他咆哮道,“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如果你们赢了,这些全都归你们!”他得意地咧嘴笑着,带着一丝恶毒的意味。

“可如果我们输了,我们没有的就只是点钱,他这是拿出全部身家了呀。”李怀山对着妻子迟疑地说道,“这交易可不公平。”苏清羽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似乎有点过于享受这一切了。

叶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不是还有一块上次出去时弄到的治疗石吗?”李怀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蓝色石头。当那块石头出现时,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带有法力的石头。

赵铁山的眼睛瞬间瞪大。那块石头价值百两黄金,甚至可能更高。

叶秋举起石头,对着赵铁山说道,“如果你赢了,这块石头也归你。”

“但是,”叶秋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如果我们赢了,你就得带着你那混账儿子离开这个村子,再也别在这里露面。而且,你得把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都给我们。”她露出一抹笑意,“如果你不是个懦夫的话。”

赵铁山迟疑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会输给那瘦弱如柴的男人。但把所有的牲畜和钱财都赌上,确实有点太多了。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块蓝色的治疗石上时,口水几乎快要流下来。有了它,他这辈子都不用再干活了。

赵铁山低吼道,“你说这么多,是你准备替你老头子来打吗?”

李怀山夫妇对看了一眼,点点头,叶秋摆了摆手说道:“我俩都行,你选一个吧。”

就在这时,他的妻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赵铁山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他伸手指向叶秋,“我同意你的条件,但我要跟你打。”许多村民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叶秋抬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第十章 比武 “真不要脸!”观众中有人喊道。赵铁山看向王员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叶秋迅速说道:“如果他想跟我打,我没有任何异议。”王员外皱起眉头,“叶秋,你是个女人。女人不适合打架。”叶秋只是耸了耸肩:“人家都找到脸上来了,不打不合适。”

王员外转向李怀山,“你该劝劝她,让她别这么胡闹。”李怀山郑重地点点头,脸上一片严肃的神情,“你说得对,王员外,我确实需要跟我媳妇儿好好说说。”

他转向叶秋,点头哈腰的赔笑道:“老婆子,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村长捂住脸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让我没辙啊。”

叶秋无视他们,走到苏清羽和其他孩子身边。她半蹲在最安静的小儿子身旁,“松鸣,你受伤了吗,感觉怎么样?”李松鸣一言不发,紧抿着下巴显出倔强的模样。李洛尘看了看弟弟,叹了口气,“对不起,妈。”叶秋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们都没做错什么。”

她看向李墨白和李洛尘,“带松鸣去找公孙先生,他会很快治好他的。”李墨白和李洛尘点点头,扶着弟弟离开了。叶秋起身后,又拍了拍苏清羽的肩膀,转身走开。

“她能赢吗?”苏清羽低声问周云泽。周云泽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道,“我听说过的打架厉害的女人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很久以前有一群女骑兵很厉害,但叶秋阿姨可不是骑兵。”

苏清羽看着叶秋。她看起来和普通的家庭主妇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动作里有一种隐藏的力量,让苏清羽觉得这女人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不久,广场上被清理出一块空地,两名对手走上前去。叶秋换上了一条宽腿的裤子,而赵铁山则带着两把屠刀,咧嘴笑得凶狠。“你是打算空手跟我打吗?”赵铁山的肚子随着笑声抖动,“那岂不是喝口水的功夫就完事了。”

叶秋伸展了一下肩膀,“不,我有武器。有一点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喝口水的功夫就结束了。”她看向李怀山,“我带了我的锤子,老头子,你给我拿过来吧。”

李怀山点了点头,神情庄重,“没问题。”随即快步离去。

赵铁山朝地上啐了一口,“拿个锤子能干什么?给我造把椅子吗?”他大笑起来,王员外敲响了钟,“比武正式开始。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打到一方认输或倒地不起,赢了的将获得所有承诺的赌注。”

人群迅速围拢,看着如同一座铁塔般的赵铁山与看似普通的家庭主妇叶秋对峙。

叶秋看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问:“王员外,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吗?”

王员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已经太晚了,钟已经敲响了。”

赵铁山的笑容越发得意,“害怕了吧?如果你认输,我还会留你一个全尸。”人群中响起了一些愤怒的嘀咕声。

叶秋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确认,在你见到我的锤子之前,没机会反悔。”

赵铁山得意地说道:“傻婆娘,就知道嘴上讨便宜,等会看我把你劈成两半。”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李怀山扛着一件巨大的武器走回来时瞬间凝固。

那是一把纯黑色的巨锤,长有一人多高。一端弯曲如长长的镰刀,逐渐延展至另一端成一个锤头,锤头跟一个西瓜差不多大了。

“战锤?”苏清羽低声说道。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战锤,看上去重量得有一百多斤。她看着那纤细的女人,而周云泽和村民们的嘴都张得大大的。难以想象,这么重的武器在之前的世界里就连成年男子也没办法使用吧,想到这里既有魔族,又有妖族,也就没有那么惊讶了。

赵铁山的脸如同吞了一口新鲜的粪便,“那……那是什么鬼东西?”李怀山用力地将战锤往地上一墩,锤柄重重地砸在地面,直接震裂了石板。

叶秋轻轻的拍了拍李怀山的脸颊,“老不死的还有点力气。”

她握住黑色的锤柄,苏清羽注意到锤柄上有符合她手掌的凹槽。叶秋微笑着问:“你准备好了吗?”她将战锤高高举过头顶,轻松地挥舞起来。那巨大的战锤像一片致命的黑影在她周围旋转,看着她竟然如此轻松地挥舞着这件沉重的兵器,村民们竟然惊得没有人发出一声声音,只是张大着嘴,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两步。

巨锤停下,她轻松地用一只手将这件重武器平直的悬于地面之上,锤头直指赵铁山,“可惜你竟然打算拿着割草刀来参加一场与锤子的比武。输给一个只有你一半体型的女人,你将成为整个村子的笑柄。”她嘴角一抹讥笑扬起,“而现在,你也不过只是村里的蠢货罢了。”

赵铁山张大的嘴巴愣住了,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你说什么,臭婆娘?!”他举着刀冲向她,所有的理智早已抛诸脑后。

叶秋的眼眸微微一眯,她的动作如流水般流畅,手握长度接近一丈的武器,面对冲来的赵铁山,没有丝毫的怜悯。

她挥动战锤,速度远比赵铁山的速度快,赵铁山只向前冲出了两步,锤头已击向他身子左侧,赵铁山来不及躲闪,只得举起双刀想要挡一下锤子,哪成想挥舞而来的锤头带着巨大的力量,只一下,便将他手中的双刀弹开,赵铁山只觉虎口发麻,不及细想,便向身后跃去,然而他快,叶秋更快,赵铁山还没有完全跳起,锤头已经来到了身前,叶秋向前一个跨步,把锤头向前直直的递出,这一击,正中赵铁山的胸口,饶是他体壮如牛,这巨锤携带的千斤之力竟是将他撞出了两丈多才摔倒在地。胸口的肋骨也已被撞断。叶秋轻叹一声,“你知道吗,如果你只是侮辱了我,我最多用空手来对付你,扭断你的脖子也就算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到赵铁山身边,一只脚踩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蹬,赵铁山便翻了个身,叶秋用那兵器另一端的镰刀切入他肥厚的后背。一道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随之浮现,他的后背很快变成一片血肉模糊的惨象。

赵铁山像头即将被杀的猪般嚎叫着,而她的声音却清晰地盖过了他的哀嚎,“但你骂我的孩子,还威胁我的长子。你就别想安然无恙地离开。”她挥动镰刀,切断了他膝盖的肌腱。他趴在地上,伸手想要往前爬,浑身颤抖。

“但我不会用这个战锤杀了你。”她的声音冷如寒霜,“因为你不配。”随即挥出镰刀,斩下了他的一只手。那只断手滚落在尘土里,痛得他嚎叫不止。

“你认输吗?”叶秋冷冷地问道。地上那团血肉模糊不停颤抖的肉点了点头。

她再次举起战锤,这次对准了赵铁山的妻子,“你,回家收拾好你们的衣服。到日落之前,你们一家必须离开村子,听到了吗。”锤刃上的一滴鲜血缓缓滴落,女人瘫倒在地,满脸惊恐,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向站在广场中央的女人,她正悠然地清理着她的战锤。

李怀山拍了拍手,捅了捅身旁的王员外,“这是我媳妇儿,厉害吧?”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略带紧张的笑声。

王员外这才从刚刚的比武中回过神来,哑着嗓子说道,“老李,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那么听你媳妇儿的吗?”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真是个聪明、非常聪明的人。”

“我聪明是因为娶了个好婆娘。”李怀山咧嘴一笑,“我高攀了。”

听到李怀山的回答,一些人笑出了声,现场的紧张气氛一下缓解了不少。苏清羽注意到有几位姑娘带着仰慕的目光看向叶秋,而一些年长的妇人却只是摇了摇头。李怀山走上前,“我来帮你拿吧,老婆子。”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王员外挥了挥手,“云泽、赵寒,还有阿德,你们把赵铁山送到公孙先生那里,让公孙先生赶紧治好他,然后让他们搬走吧。”两名高大的青年点了点头,走向那个血迹斑斑、倒在地上的男人。他们推来一辆小车,将赵铁山抬上去,又拉着仍在发愣的他的媳妇儿和儿子离开了。

随着他们的离去,广场恢复了平静。一些男人走到叶秋面前,好奇地打量她的武器,却被李怀山像护院狗一样赶走了。

“别想碰我媳妇儿的武器,伙计们。也别打她的主意。”他带着威胁的目光瞪了那些男人一眼,他们只是大笑着散开了。尽管如此,一些村民仍然显得心有余悸,他们从未见过叶秋这样的另一面。

“跟一个人共处十年,竟然还会发现这样的事,真是难以置信。”一个有鹰钩鼻的女人对着身边三位妇人轻声冷嘲道,“她打起架来像个蛮族野人,难怪她从来没生过自己的孩子。我听说她和那荒芜之地一样,根本不可能怀孕。”

“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何关联,”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女人边整理篮子里的草药边平静说道,“况且听说你自己的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是个酒鬼,烂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敢!”鹰钩鼻女人转身怒视那个灰衣女人,却立刻吞了口唾沫,脸上浮现出惧色。她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衣着朴素,手臂挽着一个篮子。

周明霞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冷淡:“刘丽,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她冷冷的目光直穿对方,直到刘丽被吓得避开她视线。“最好闭上你的嘴。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八道,我会让人把你捆起来,不许你再散布谣言了。”

刘丽赶紧闭上了嘴。在这个村庄里,和其他地方一样,哪怕只有微弱的掌控灵力的能力,哪怕只是治愈伤口,也足以赢得人们的尊敬和仰慕,更何况她眼前的这位还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周明霞是村里公认的星云师,某种意义上,人们对她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对王员外的尊重。

周明霞转身对其他妇人说道:“若是想要我的善意,就别忘了我今天说的话。”

“是,是,周真人。”那些女人战战兢兢地应道,匆匆瞥了一眼仍面色苍白的刘丽,随即仓皇离去。

周明霞微笑着走向叶秋,目光落在那柄战锤上。“上一次见你挥动这东西,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老朋友?”

叶秋对她一笑,“对有些人来说,确实快得多。”她看了看周明霞仍然年轻的面容,问道:“你还好吗?”

周明霞正值青春盛年,她的黑色长发从粉色的头纱下柔顺地垂落下来,勾勒出她那带点狡黠的笑容。

李怀山走过来,“今天你可是辛苦了。”

叶秋微微一笑,“也算是一次不错的锻炼。”

“你握着战锤时最漂亮了。”李怀山轻声说道,他温柔地将她一缕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我能这样看你一整天。”

“恐怕得有一整支军队死在她手下,才能满足你的心愿。”周明霞干巴巴地说道。

苏清羽在阴凉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三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默默观察着。

李怀山转头望向她藏身之处,“苏毅,出来见见你的明霞姑姑吧。”

苏清羽眨了眨眼,从阴凉处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李怀山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了。她的隐藏技巧早就练得纯熟无比,虽然这次她并没有刻意的躲藏起来,但普通人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就能发现她。李怀山却毫不费力地发现了她藏身的地方。

周明霞仔细打量着孩子,正如苏清羽也在注视她一般。她挑眉看向李怀山,“又收养了一个。这次这个比你之前的都大些。”李怀山点了点头,周明霞叹了口气,“你这可算是个毛病。”

叶秋轻柔地将手放在苏清羽肩上,“你明霞姑姑是这里最好的星云师,也是我们家的常客。”她皱了皱眉,“要是我知道你今天回来,早就把李松鸣送到你那儿去了。”

“现在回来了,我们去看看他吧。”周明霞领着路,朝村里的医生的小屋走去,“你们在前头带路。”

周明霞边走边打量着孩子,“你是个女孩子呀。”她凑近苏清羽嗅了嗅,“你闻起来不像我们。”她咧嘴一笑,“不过,你倒很适合这一家子。”

苏清羽挑了挑眉,“谢谢。”

李怀山大笑出声,“别听这个疯婆娘的,她灵力不少,脑子却不怎么够用。”

周明霞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苏清羽,“你跟我们太不同了,孩子。要想在这里活下去,最好记住这一点。”她耸了耸肩,“不过,你被一群粗人养着,跟他们学,倒也能让自己活得下去。”

叶秋轻声责备她,“你倒有脸说别人。”然后她转身看看有没有人跟着,柔声问,“他回来了吗?”

周明霞叹了口气,“回来了,但你知道他的脾气。他不会愿意见你家任何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还要尝试。”

李怀山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明霞张嘴想辩解,但叶秋抓住了她的手臂,“算了吧。” 第十一章 初露锋芒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一间用灰色石头建成的小屋,院子的两侧是两片很大的花圃,种的满是曼陀罗和金银花。李怀山喊道,“公孙先生,我们来了。”

“把你的嗓门放低些!”屋内传来一声刺耳的叫声,那声音听上去比乌鸦的叫声还要尖锐,“你吵到我的病人了。”

“快拉倒吧,你哪来的病人,不是猫就是狗的。”李怀山反驳道,迈步走进了小屋。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他头顶掠过。周明霞立刻蹲下躲避。

“嘿,瞄准点再用!”

公孙先生蹒跚地走了几步,眯着眼,“这不是那个年轻的后起之秀周明霞吗?”

李松鸣从公孙先生身后走出来,低垂着头。李云归、李墨白和李洛尘也挪了出来,脸上带着焦虑的神色。

“妈,是那个讨厌的男孩先动手的,不是李松鸣的错。”李墨白急切地开口。李云归拉了拉他双胞胎兄弟的袖子,但他完全不予理会,继续说道:“你别把他送走。”

公孙先生对李怀山招了招手,“我屋顶漏水了,你够高,能修。跟我来。”他又转头看向周明霞,“你可以来帮我们施个悬浮术。”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跟了过去。

“孩子们,去玩吧。”叶秋温柔地说道。李洛尘走过来站在李松鸣旁边,“他是我弟弟。”而李墨白和李云归却一动不动。

叶秋叹了口气,“你们总以为我要送他走,为什么?”她严厉地看着他们,“你们对作为你们母亲的我就这么没有信心吗?”孩子们默不作声。叶秋轻轻地摸了摸李松鸣的脸,用大拇指在他的脸颊上划了两划,“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们这一边。我会永远第一个相信你们,也会永远为你们而战。”

李松鸣低下头,“要是你讨厌我们了呢?”

“谁给了你这种想法?”她的语气中透着质问。李松鸣抬起头,他的蓝色眼睛闪烁着光芒,“别人都觉得我们是怪物,他们说我们不该在这里。”

“他们是傻子。”叶秋坚定地说,“现在,看看你们的爸妈。我们看起来像傻子吗?”她停顿了一下,“你爸有时候有点愚蠢,但他可不是傻子。”这句话让孩子们的脸上绽开了一点笑意。

叶秋蹲下身子看着孩子们,“你们是我的孩子。我向你们保证,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们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我的孩子。你们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送你们走。”

李松鸣将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对不起,妈。”

苏清羽转过身,正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儿,小姑娘?”叶秋从身后叫住她,“过来。”

苏清羽眨了眨眼,感觉到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手。李洛尘走了过来,害羞地对她笑了笑,然后拉着她走向其他人。苏清羽没有拒绝,任由自己被他牵了过去。

“我听说你们的姐姐把那个坏孩子踢到路对面,摔进了一堆牛粪里。”叶秋说,“是真的吗?”

李墨白自豪地点了点头,“我从没见过有人能被踢飞那么远。”他抬头对苏清羽咧嘴一笑,“能教教我吗?”

“我也要学!”一群男孩齐声喊着,争相吸引她的注意力。苏清羽笑了笑,“那只是因为你们没看到你们的妈妈对那个坏孩子的父亲做了什么。”男孩们好奇地看向叶秋。叶秋轻咳了一声,“我们晚点再谈这个。”

过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公孙先生带着李怀山和周明霞从楼上下来,几个成年人又简单的聊了一会,才跟公孙先生做了告别,李怀山和叶秋带着一家人往家走,周明霞也跟在后头,声称这村子里没有人比叶秋做的饭更好吃。一路上,李怀山都在低声抱怨那个贪心的星云师会把他们家吃穷。

苏清羽还在纳闷李叔本来不是很抠的人,为什么一直抱怨,直到她看到这位苗条的年轻星云师坐下来,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面条、一整只鸡,以及两碗羊肉。

“这些东西都去哪儿了?”李墨白难以置信地问。

“她的头发里。”李怀山咕哝道。周明霞那及腰的长发随意披散,她耸耸肩,“我天生就是个大胃王。”

叶秋拿出一个篮子,装满了食物,“你能把这个送过去吗?他在山上待了一整年了,又不会做饭。”周明霞一边吃着一边抬起头,嘴里塞满了东西。她朝苏清羽挥了挥手,“让她送吧。”

李怀山刚要开口反对,周明霞就说:“你知道他要是见到我或者你们任何人会发生什么。最好派个陌生人去,他可能会稍微好点。”

李怀山和叶秋对视了一眼。

“别听她的。”李怀山递过篮子安慰道,“把这个送到山脚下那边的邻居家去,走到他家大概要一个小时。找一间红色的石头小屋就对了。天黑前你应该能回来,要是没回来,我就去找你。”他想了想,“带上你的匕首。”

“这算什么,小红帽的故事吗?”苏清羽一边顺着丘陵小道走,一边低声自语。她默默地行走在郁郁葱葱的丘陵间,偶尔路过一只绵羊,那绵羊用一声声不耐烦的咩叫声对她的到来表示着不满。

“我和你是同样的心情,朋友。”苏清羽赞同地点点头,挠了挠自己的头顶。头顶的太阳高悬,她凭借李怀山画得粗糙的地图寻找方向。我们能从森林里回到家真是奇迹,如果以前出门执行任务的时候换成这个自制地图,他可能会把我们带到非洲去。她一边努力解读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一边想。

过了一会儿,一座红色的石头小屋出现在绿色的丘陵之中。它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模样,孤零零地立在一棵老树的荫影下。苏清羽环顾四周,这片平地上看不到其他的树,就只有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看上去已经矗立了至少一百年。

树旁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碗酒和一块看起来已经放得很久的肉。苍蝇嗡嗡飞舞,但它们也不愿靠近那块肉。

一只姜黄色的小猫正慵懒地在阳光下打盹。它只有成人手掌般大小,黑黄相间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些许金色的柔光。

苏清羽走近栅栏,猫咪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以示问候,然后优雅地跳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苏清羽弯下腰,微笑着伸手挠了挠小猫的脖子,“你真可爱”。

“你是谁?”一个身影靠着篱笆站着看向她。他身材魁梧,宽厚的胸膛和强壮的双腿彰显出将军一般的气魄。苏清羽看不出他的年龄,浓密的胡子遮住了他半张脸,看起来更像是头老虎而不是一个人。

苏清羽站直身子,举起手里的篮子,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我是李怀山和叶秋家新来的小孩,他们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

那人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拿回去,告诉他们别再来烦我了。”

苏清羽上下打量着他。他的长袍看起来已经破旧不堪,泥土混杂着一点血迹沾满了他那双磨损的靴子。尽管他看上去非常强壮,但绝不像是个会照顾自己生活的人。

苏清羽耸耸肩,将篮子放在篱笆上,“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如果你想还回去,就自己送回去。”她并不喜欢他命令的语气,也不喜欢他对叶秋和李怀山的方式,但她觉得不值得因此惹麻烦。

当然,越不想惹麻烦,麻烦就越会找上门。篮子从背后飞了过来。她猛然转身,向后靠了靠,篮子刚好从她鼻尖上方掠过。她站直身子,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在这里发脾气闹情绪?”

他的眼神危险地闪烁了一下,“你刚刚说什么?”他向前迈了一步,“难道叶秋没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

苏清羽环顾四周,“咦?这里有长辈吗?我只看到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她一边说着,一边捡起篮子,把上面的灰尘拍掉。篮子里的食物依然被包裹的很好,看来叶秋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她双手托着篮子,“我会把食物留在这里。如果你想阻止我,大可以试试看。”

她甜甜地笑了笑,“不过,我的建议是慢慢吃,别噎死了。但如果真噎死了,我肯定会叫邻居的狗来处理你,比挖坑埋起来可省事多了。”

她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身形也只有对方的一半,但她那坚定的态度让男人微微一顿。

她朝着他的花园走去,想要将篮子放到桌子上。就在她快要走过他身旁时,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别踏进我的地盘。”

她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伸手去抓她的肩膀。苏清羽松开了手腕,双脚用力一蹬,身子轻飘飘的向后退了回去,躲开了他的手,她知道,以她的体型和力量,身体接触的近身战对她来说不利。

男人甩了甩手腕,“你力气不小,这点我得承认。”他挡在入口处,“但你还是进不来,回家去吧。”

苏清羽耸肩,“门是给缺乏想象力的人用的。”

她向旁边跨出一步,然后纵身一跃,轻松越过大概五尺高的篱笆,正要落地时,他伸手想抓住她的衣领。她在空中一转,双脚迅速踢向他的胸口。

“呃!”他被踹得后退到篱笆边,但仍然站的稳稳的。他低吼一声,又伸手抓向她。她低身躲开,随即一记闪电般的直拳击中他毫无防备的腹部。

他完全没料到一个瘦弱的孩子能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和速度。“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这么强?”他眼神变得认真,紧盯着她走向树下的桌子。

她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一个乖孩子,不挑食的那种。”

她将篮子放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把短刀。这是一把很漂亮的刀,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金色晶体。苏清羽皱了皱眉,这晶体看起来很像她见过的妖血宝石,只不过形状略有不同,颜色也不一样。刀鞘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的污垢。

她伸手想擦去污垢。一把短刀猛地扎在桌面上,距离她的手指不到一厘米。“碰一下,我就剁了你的手。”他说。

苏清羽闭上眼,默数到十,“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对剁掉身体部位这么执着?”她问道,“这是传统还是风俗?我是不是也得学着这么干?”

她脸上的轻松随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表情,那是他只在战场上最残忍的战士身上见过的表情。

她轻松地从木头里拔出短刀,这刀刃与她的前臂一样长。“我小时候玩这个玩得挺多的。”她开始展示一连串复杂的刀法,短刀在她手中旋转得越来越快。“所以,如果你觉得能在我砍下你的脑袋之前剁掉我的手臂……”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抹凶狠,“那你尽管试试。”

短刀以极快的速度向男人掷去,他迅速侧身躲开,还没来得及回身,他的胸口迎来一记凌厉的飞踢。这个像座山一样的男人被踹倒在地,脸上带着一丝震惊。

“我相信今天见到我让你印象深刻。”苏清羽带着一抹歪斜的笑容,弯腰捡起那把短刀,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神情,“不过,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当个朋友,这个就当是给我的回礼吧。”

那人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走过自己,消失在路的尽头。

“你对他手下留情了啊。”那只猫竟然张嘴说话了,目光锐利如刀。“以前,若有人对你如此无礼,你早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我可不会全力去对付一个孩子。”男人一边回答,一边起身拍去袍子上的尘土。

猫用它那双宝石般的眼睛注视着他,眼中流露出洞察一切的神色,“丁清风,那孩子与众不同。我看到她时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

男人大笑一声,“你还说你感觉没有老鼠在屋子里,结果我回家时,发现有三只老鼠正啃着我的床单。”他嘟哝着,“没用的猫,竟然害怕老鼠?”他指了指房子,“进去,把它们抓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看见老鼠尖叫着站在床上的可是你自己。然后你还因此逃进山里待了六个月。”那猫一边舔着爪子,一边反驳。

丁清风狠狠地瞪了那只猫一眼,而猫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尾巴冲着他晃了晃,回头说道:“现在这个点正是打盹的好时候。”随即跃上树枝,消失不见。

男人叹了口气,拆开篮子里的食物,拿起一块干粮咬了一口。随后,他走进屋内,准备与那些老鼠决一死战。 第十二章 拥有灵力 “你那把刀挺漂亮的。”崔莲月眯着眼,用手遮住午后的阳光,望着从路上走过的苏清羽。少年笑了笑,“谢谢,我在山上找到的。”刀柄上的金色宝石在阳光下闪烁,苏清羽随手将它抛向空中。

崔莲月盯着刀,倒吸一口气,“你见过那个人了吗?”

苏清羽停下脚步,“你是说那个大块头、留着一脸胡子的人?”

崔莲月点点头,“他是个野人。村里的人都怕得要死。二十年来没人敢见他。”她打了个寒战,“我妈以前总吓唬我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送去喂他。”

苏清羽笑了笑,“哪有那么吓人。”随后继续往前走。

当她沿着小路走到家时,李怀山正蹲在院子里拔草。他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短刀,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笑了,“你偷的吧。”

苏清羽咧嘴一笑,“这么好的刀,落在那种混蛋手里根本就是浪费。”

李怀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可能就是他现在坐在咱们家里喝茶的原因。”

“什么?”苏清羽在门口停住脚步。

“又见面了。”那高大的男人从门框中走了出来。阳光洒在他的胡子上,此刻他看上去更像一头老虎。

他伸手一指,带宝石的匕首瞬间从苏清羽手中飞出,稳稳落入他宽大的手掌中。他透过胡子笑道,“刚才你确实把我唬住了。”

李怀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那人微微低头致意,对苏清羽说道:“他叫丁清风。”那人对李怀山点了点头,“我已经和叶秋谈过了,这孩子需要测试一下,看看她是不是个御灵师。”

李怀山皱起眉头,“你不是通常能从孩子身上感知到吗?我记得你之前感知到双胞胎……”

丁清风摇了摇头,“我试过了。她有一些迹象——超乎寻常的力量、速度、敏锐的感觉。”他举起那把宝石短刀,“她甚至能在把我打倒后把它拿走。这可是连林曼梅都没做到的事。”

李怀山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一僵,转头看向苏清羽,“可她还是个孩子。灵力通常要到十五岁左右才会显现出来。”

苏清羽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望着,“你们在说什么?”

丁清风转头看向她,“你对灵力了解多少?”

“完全不了解。”

“你真的在森林里醒来时失去了记忆?”他的目光锐利,直视她的双眼,要从中确定她话语的真实性。苏清羽挑眉,转头看向李怀山,“我记得你说过我们要对这件事保密。”

李怀山挠了挠头,“丁清风是个特殊的例外。”

苏清羽审视着这个健硕的男人,他高大的身形、结实的肌肉,以及遮住半张脸的大胡子。丁清风挥了挥手,“暂且不谈你的身世,我们需要聊聊你的灵力。”

“我有灵力?”

“当然有,孩子。你以为如果没有灵力,你还能踢到我?”他瞪了一眼李怀山,“你早该在你刚发现的时候就把这孩子带来见我。”

李怀山耸了耸肩,“那时你只顾着着在山里躲清闲。我有五十年没见过你了。”

苏清羽皱起眉头,“你们这些人到底多大年纪了?”

李怀山和丁清风对视一眼,“我们很老。”丁清风开口说道。

李怀山叹了口气,“孩子,如果这男人说你有灵力,那你八成就有。”

丁清风抬起手掌,掌心燃起一团红色的火焰,火焰中还透着黑色的光芒,“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血液中流淌着灵力的人才能成为御灵师。传说中,一位强大的神首先将魔力赐予了魔族,而后魔族又将魔力传了一部分给妖族。如果有了这种力量,我们可以移山填海——当然,那得是我们中最强大的人才行。”

“但我是人类,你们也是。人类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苏清羽盯着他手中那团令人目眩的火焰,忍不住问道。

“一场大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魔族和妖族之间发生了矛盾,他们互相厮杀,持续了很久,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正是在那时,我们人类发现,我们可以用他们的血来唤醒我们体内潜藏的灵力。”丁清风握紧拳头,那团火焰顿时熄灭,“战争削弱了他们,而我们则渔翁得利,当他们得知我们人类也可以施展法术时,已经太迟了。”

“我们的军队镇压了魔族和妖族,我们的御灵师将他们束缚在我们的意志之下。为了得到永生,越来越多的人到处猎杀魔族和妖族,通过他们的血提炼宝石。”当丁清风解释时,叶秋从屋里走了出来,接着说道,“在南方,那些曾经繁华的大城,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现在那里被称为黑暗之地。”丁清风点头同意,目光变得悠远,“那里曾经美得令人窒息。”

他很快回过神来,“不管怎样,小家伙,你确实拥有灵力。也许隐藏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深,但它就在你体内。而且不好估量。”

他叹了口气,“我需要帝晶石来测试你的灵力。”他看向李怀山,“明天我得动身去都城,大概要十天才能到。”

“但你才刚回来。”李怀山抗议道,“何必这么急?”

“我现在没办法感知她的灵力。但如果它真的如我所想的那么强,那我们就有麻烦了。”丁清风神情凝重,“如果是这样,我们需要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要等我找到材料制作一个隐灵珠。”

苏清羽环顾两人,“我以为御灵师是被尊敬的,为什么你们说得好像我犯了罪一样?”

“你就像一颗未经打磨的宝石。没有强大家族庇护的御灵师,往往会成为被争夺的目标。”李怀山低声说道,“有强大的势力为了得到你会毫不犹豫地毁了这个村子。”

“哦。”苏清羽转头对丁清风说道,“好吧,那就走吧。我去收拾东西。”

丁清风嗤笑一声,“为什么我要带你去,小矮子?你只会拖我的后腿。你应该留在这里,这里才安全。”他肘击了一下李怀山,笑着说道,“这小子是挺勇敢,但有点笨。要是再聪明点就好了。”李怀山只是摇了摇头。

苏清羽等他笑够了,淡然说道,“那你是希望我留在这里,然后不小心被发现,让整个家跟着倒霉吗?”

丁清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闭上了嘴。就在这时,那只从丁清风家跟来的猫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嘲笑他。

“我真希望你能稍微聪明点。”苏清羽讽刺地嘟囔着,转身走回了屋子,“我去收拾行李。”

当她走进去后,李怀山看向那位高大的男人,“将军,你不用老是试探她,她是个好姑娘。”

丁清风耸了耸肩,“我可不像你们这么信任人,毫无理由的信任。”

李怀山叹了口气,“算了,只要你能把她安全的带回来就好。” 第十三章 武绝侯 轻雾弥漫的小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每一阵微风吹在身上都带着透骨的冰凉,这些都预示着暴雨将至。

两道身影急速前行,一位是挂着一脸胡须、乱发飞扬的男子,他的身形与气势更像一头老虎;另一位是瘦削的少年,短发利落、双眸明亮,仿佛能捕捉到世间一切细微之处。

丁清风低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们已连夜赶了六天的路了,每晚仅休息两个时辰,步履如风,行程似电。即便是最坚韧的士兵恐怕也早已崩溃。

苏清羽抬头,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如果你在等我累垮,那劝你别再憋气等了。”

丁清风冷哼一声,“你这张嘴迟早会惹麻烦。”

少年耸耸肩,“偶尔来点麻烦也挺有意思。”

“让开!”一声怒吼从后方传来。丁清风迅速转身,低骂一声。他们刚跳到路旁,三名披着斗篷的骑手便策马疾驰而过,马蹄带起的泥水四处飞溅。

一团泥巴飞向苏清羽的脸,她下意识地用斗篷一挡,随即将泥甩向其中一名骑手的后背。

斗篷的兜帽被击飞,露出一张近乎完美的少年面容,肤色冷白如霜,眉峰凌厉似刃,唯独双眼被黑色的布带缠缚了起来,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少年,竟然是满头白发,白色的头发自额角垂落,在风中翻飞如雪。少年张口欲言,却被另一名骑手强行拉回兜帽,他们再次策马疾驰,临走时还回头匆匆看了一眼。

“岳国的人……”丁清风皱眉,“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哪的人?”苏清羽问。丁清风挑起眉梢,“三大国之一,矿藏富饶,紧邻黑暗之地。”

丁清风耸了耸肩,“不过,不关我们的事。”

苏清羽看了一眼前方渐远的三道黑色身影,脚步慢了下来,仍沿着小路前行。

两人终于抵达那片灰色高山的山脚,山巅薄雪点缀,显得肃穆而雄伟。苏清羽吹了声口哨,她曾数次攀登过珠穆朗玛峰,眼前的这座大山看起来可也不低。

“害怕了?”丁清风停下脚步问道。

“怕什么?怕一堆石头?”苏清羽挑眉,径直向陡峭的山路开始攀爬。

丁清风微微一笑,她的神情让他想起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巾帼将军。

三天后,当他们开始下山的最后一段路程时,再次遇到了那群岳国人。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匆忙。

丁清风带着她沿着主路旁边的一条小路向前走。他告诉她,这是通往目的地的捷径。两人正朝着那条路走去,苏清羽一边走一边抖落披风和头发上的冰霜,丁清风忽然将她拉到一块岩石后面躲了起来。

她抬头看见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保持安静。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

三丈开外,他们几天前见过的三名骑手中的有一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远处,另一名年长的男子正在与那位蒙着眼的少年在争论着什么。

“大人,我们必须走了,得赶往都城。”年长者说道,声音急促,“您知道,如果我们不能把您安全带到那里会发生什么……”

那少年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队长,这本来就是一趟自杀式任务。她已经买通了那个人的。谁也不知道我们还会遇到多少刺客。您中了毒,又受了伤。如果我无法确认您体内的毒性是什么,你就活不过今晚了。”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即便他坐在那里,周围只有无尽的白雪和坚冰,仍然显现出一派王者风范,仿佛世间的污秽皆不能近其身。

“我不会把你拖累在这里!”队长低吼,“我的职责和生命都是为了你。只要我们下了山,就可以找到一匹马,直接赶往都城。”

“从这里出发至少还需要六天。”少年冷冷地说道,“而你几个时辰就会死。”

“而如果不能将你送到御灵师那里,你会面临比死亡更糟的命运!”队长怒声说道。

几步之外,苏清羽与丁清风互相瞪了一眼。她低声道,“我们为什么要偷听?”

丁清风从岩石后探出头,“他们可能需要帮助。”

“你会考虑帮忙?”苏清羽满脸讶异地看着他,“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男人低吼。

“因为两天前那座桥塌了的时候,我挂在桥边,你只是让我别‘晃悠’,赶紧跟上。”苏清羽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在拖慢我们的进度。”丁清风平静地答道。

“我当时是挂在悬崖边上。”

“所以我才叫你别再晃悠。而且,我给你扔了一根绳子。”

“那根绳子没系在任何地方。”

“我以为你能应付。”丁清风耸了耸肩。

“记住,睡觉时睁一只眼。”苏清羽最后说道,“不然下次我一定把你推下悬崖。”

丁清风翻了个白眼。

少年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冷冷地说道,“如果你们担心我们会要求你们帮忙,请不用费心。朋友,继续赶你们的路吧,我们没事。”

苏清羽与丁清风对视了一眼。

突然,苏清羽猛地推了丁清风一把,把他从岩石后推了出去。年长的男人滑到了少年与队长面前,带着一声干笑站直身子,“天气不错,今天天气真好。”

苏清羽从容地沿着小路前行,“走吧,丁清风。”

白发少年听见她的声音后微微点头,礼貌地转过头。

队长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位鬃发飞扬的男人,神色复杂。忽然,他颤抖着开口,声音中满是激动,“是武绝侯吗!”

他盯着丁清风腰间悬挂的那把镶嵌宝石的短刀,突然冲上前跪倒在地,“您持有护圣令,我请求您的帮助!”

丁清风轻轻抖了抖袖子,从容越过他,“不,我不和疯子说话。”

队长转过身,再次伸手想要阻拦,这一次却连丁清风的靴边都未能碰到。他跪倒在地,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已经显现出黑色毒气的血管如蛛网般蔓延到他的脸颊。他抬起头,语气恳切,“求您了!”他踉跄着站起身,冲到丁清风面前挡住去路。

“您曾发誓保护这片土地的皇室血脉。岳国最后的希望岌岌可危。如果我们倒下,黑暗之地可能会蔓延,而您也就违背了您的誓言呐。”黑色的血液从他嘴角渗出,“这事关生死存亡。”

“刘队长,这个人是谁?”白发少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声问道。

“我爷爷曾经在一位伟大的将军麾下做事。”刘队长双臂展开,整个人因兴奋与痛苦而颤抖着,“他执掌护圣令,王庭倾颓之际,以孤刃镇山河。昔年功业之后化作《戍疆赋》传唱九州。这把短刀上的镶嵌的玄辉玉,正是他的象征。我的家里有一幅画,上面画的就是它。我确定,这把短刀跟画上的就是同一把!”

皮里昂队长咳嗽着,继续说道,“我爷爷说,这把短刀是武绝侯的象征,那是与魔族交战并获胜的人。拥有这把短刀的人,就是武绝侯!”

“没有人能战胜魔族。”丁清风冷冷开口,他的狂乱发丝遮住了双眼,脸上看不出情绪,“世上也没有不能打破的誓言。”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武绝侯。你认错人了。”

丁清风挥了挥手,刘队长被震退了几步。他继续说道:“少年的话没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中了冰花之毒。现在唯一能救你的办法就是找到最高品质的祖母绿地精石。如果你奇迹般地找到这种最罕见且最强大的治疗石,与其追逐那些荒诞的传说,不如多去想办法帮助你的少主。”

刘队长一脸的惊愕,正欲再次起身辩驳时,丁清风已经沿着小路消失了。苏清羽转身看向坐在岩石上的少年,他好像能感知到有人在看他。

“需要帮忙吗?”苏清羽问道。少年皱眉,“什么?”

苏清羽伸出手,但很快意识到他看不见,便摇了摇头,直接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少年一瞬间僵住了。

“怎么,难道从没和别人牵过手吗?”苏清羽打趣道。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

他皱了皱眉,“我……呃……”那股冷峻与威严似乎瞬间从他身上消失,他像个羞涩的十五岁少年,而不是一个冷漠的少主。

苏清羽摇了摇头,“我朋友要走了。希望你能活下来!”说完,她转身离去。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触摸到了一块小小的坚硬石头。他用灵力感知后倒吸了一口气。

刘队长又一次挣扎着想要追上去,但一个冷淡的声音制止了他,“队长。”

少年缓缓走过来。尽管他双眼被黑布缠绕着,却依然步伐沉稳而自信,仿佛周围的一切尽在掌控。他下令道:“让他们走吧。”

少年微微一笑,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碧绿色的宝石,“他们刚刚救了你的命。” 第十四章 都城 “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抄近路?“苏清羽盯着面前广阔的土地,冷风撕裂山巅的寂静,她却毫不在意。

“不然呢?“丁清风哼了一声,摇了摇他冰霜覆盖的鬃发,头发上的冰柱撞击了几下山石,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

“与其说是近路,不如说是黄泉路。“她平静地说道,目光扫过光滑的花岗岩和几根岌岌可危的树枝,形成了近乎垂直的一段长长的斜坡。远处,透过薄雾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山路,蜿蜒盘绕直至山脚。

丁清风嗤笑一声,“走吧,我们得爬下去。“他低头瞥了一眼山崖,“很简单,只要抓住旁边那些凸起来的地方,不会掉下去的。“他瞪了她一眼,“如果你现在死了,对我来说可是件大麻烦。“

“对,确实,这正是我该担心的。给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头添麻烦。“苏清羽翻了个白眼,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管怎么说,年长者先行。如果我掉下去,肯定会把你一起拖下去。“

“懦夫。你之前打倒我的那股劲哪去了?连这么小小的斜坡都不敢下?“丁清风搓着双手取暖。

“踢你的时候用完了。“苏清羽低声咕哝,目送他的脑袋消失在山崖边缘。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其实她还是更习惯把人从悬崖踢下去,而不是自己往下爬。

“你说什么?“他喊了一声,已经爬下去了两丈多的距离。

“只是祝你长命百岁,身体健康!“苏清羽回应,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经过数日不间断的跋涉和锻炼,她的肌肉抗议似的隐隐作痛,但这种身体力量带来的满足感她也颇为享受。

她才刚翻身往下爬,便看见不久前见过的那个少年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玄绫缚目不掩其清峻,素氅挟风更显其孤高,三千雪发凌空飞扬,恍若太白星君谪落凡尘,与身后苍茫云海浑然一体。

“哟,又见面了。“苏清羽抬头喊道,声音盖过了呼啸的狂风,“真是个好天气。“

少年疑惑道,“暴风雪随时可能开始,你们还要下山吗?“

苏清羽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天空,“该死。“她暗骂自己的疏忽,大声朝丁清风喊道,“喂,大胡子!暴风雪要来了!“

“那就快点下来!“丁清风回应,咕哝着滑下十英尺,他强壮的双手抓碎了几块岩石,“还有,别乱给我起外号!“

“即使在好天气,从这悬崖下去也得花上一整天时间。“男孩的声音传来,他低头看着她,“不建议你们继续,回来吧。“

苏清羽低头望向山脚,那里已完全被厚重的黑云笼罩。

“如果你还浪费时间盯着那张漂亮的脸,我就爬上去把你踹下来!“丁清风怒吼,“小姑娘,快点!我可不是活了这么久,只为了死在悬崖边等着看你们少男少女暗生情愫的!“

“你是个女孩?“男孩惊讶道。苏清羽挑起一边眉毛。他迅速清了清嗓子,“抱歉。我应该早猜到的。“他伸出一只手,“你的同伴一定会等你。不应该让一个小姑娘忍受这样的环境。“

苏清羽抬头看向那只手,白皙如雪,没有一点粗糙的老茧。她朝他咧嘴一笑,“不用了。我怕一使劲就把你捏坏了。“

男孩张了张嘴,却又闭上,随后礼貌地微笑,“你的拒绝方式还真是特别。“

苏清羽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耀.“男孩下意识地回答,“那你的名字是?“

“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司徒耀。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苏清羽避开了他关于名字的问题。

“你在上面墨迹什么呢,开茶话会吗?“丁清风低吼着问。

“不像某些原始人。“她没理他,而是地继续跟白发少年说道,“而且,在你短暂的人生中,你大概听过不少这样的说法:女人比较柔弱,需要保护,没能力独立自保。“他点了点头。

她摇头,带着一抹讽刺的笑容,“这迟早会害了你。“然后,她松开了手中的岩石,让整个身体向后坠入空中。

“别!“男孩惊叫,想要伸手抓住她,可是根本来不及。她的灰色斗篷在空中优雅地飘扬,像巨大的翅膀,那画面似乎被拉长成永恒的一瞬间,她仿佛悬浮在空中。司徒耀虽然无法看到,但依然可以感受到这可怕又壮丽的景象。

丁清风抬头看着那个他被交托保护的小女孩向悬崖下坠落。

这一刻突然把他带回许多年以前,那片燃烧着战火的土地,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在无尽的战争中挣扎。一名浑身沾满鲜血的女人,身体闪耀着绚丽的光芒,从城墙上坠落,她的红裙像火一般在她周围舞动。她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带着痛苦与仇恨的笑容烙印在他的心上。她曾告诉他,她会摧毁他所建立的一切,把一切烧成灰烬,包括他。

丁清风的双手攥紧了花岗岩,在峡谷的岩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那个与他命运交织的女人,那一切都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他准备出手去抓住这个愚蠢的孩子,但就在他准备伸出手的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

苏清羽在空中后翻,精准地抓住一根小树枝,轻巧地借力摆动,迅速荡向下一根树枝。这一次,她不仅利用树枝的惯性下滑,还将那粗壮的树枝折断,用尽全力猛的插进山壁上历经风霜的深裂缝。那裂缝在她强大的力量下被进一步撕裂。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极了练习过无数次的杂耍艺人,一位翱翔于空中的舞者。

树枝载着她沿着山体如滑索般滑下,直到她到达丁清风身旁。她朝他一笑,“借用一下。”她迅速从他腰间解下绳索,“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觉得跳下去比爬下去快多了。”

苏清羽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腰间,脚稳稳地踩在悬崖峭壁上,随即开始垂直向下奔跑,直到她消失在云雾中。

丁清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毫无阻碍地垂直疾驰而下。仅仅是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听到远处传来她的声音:“撒开吧!”丁清风松开了绳索。

绳索滑到山底仍有百尺的距离,但凸出的岩石逐渐变多,提供了更多着力点。苏清羽露出笑容,干脆一跃而下,这些岩石使得接下来的行程变得更加容易。她灵活地穿梭于石头之间,像在进行一场完美的跑酷。一顿饭的功夫,她已稳稳地站在山脚下。

丁清风向下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那少年,“那么,再见了,陛下。”

司徒耀注视着他的方向,“她是谁?”

丁清风耸了耸肩,“这可不关你的事,对吧?”

司徒耀凝视着这个鬃毛飞扬的男人,“确实不关我的事,丁清风大人。不过我曾祖父给我讲过许多关于你的故事,那个毁灭了妖族的人。我想,我应该感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成为君王。”他带着一抹自嘲的微笑补充道,“看到传说成为现实真是奇妙,我还以为你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

丁清风抬起头,“过奖了,孩子。皇家血脉的成员与我这样的凡人说话,倒也是稀罕事。”

司徒耀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样,也只是个凡人。”他略微欠身,“再次感谢你救了刘队长。”

丁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祝你好运,孩子。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人生。”

“你我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年轻的国王迟疑了一下,“不过,刚刚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丁清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少年张开了嘴,又闭上了。问了又有什么意义?为何对一个自己可能没有机会真正了解的人生出好奇?

少年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

丁清风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随即继续攀爬下山。

苏清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一颗野果,看着丁清风爬下最后一段山崖。

“你刚才墨迹什么呢?在上面开茶话会呢?”她重复了一下刚才丁清风对她说的话。他瞥了她一眼。

短短的一瞬间,苏清羽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情,那是在战场归来的士兵脸上常见的表情——一种被诅咒的噩梦般的痛苦,那些目睹了太多惨烈,背负了无法言说的战争重担的人才会有的神情。在那一刹那,他似乎老了二十岁。

她轻轻地站了起来,低声说道:“走吧。”

又经过了六天的跋涉,疲惫的两人终于抵达了都城。

苏清羽凝视着那座闪耀的都城,高耸的城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顶端覆盖着青色的石块。同样青色的高塔从城市中拔地而起,塔楼的垛口在阳光下闪烁。城墙里面,一座由红色花岗岩与砂岩建成的宫殿傲然矗立,红与白交织成一幅壮丽的画卷。红色的旗帜在塔楼的垛口上迎风招展,全副武装的士兵巡逻于巨大的城墙之上。她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中。

“这里号称是红宝石城。”丁清风一边注视着眼前的景象一边说道。他扬了扬头,“走吧,孩子,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先去哪儿?”

“我们得为你找个星云师。”他说着向下走去,“她会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

“听起来你说得好像我得了什么病。”她低声抱怨。

丁清风目视前方,“确实是。”

丁清风递了几枚硬币给守城的卫兵,卫兵们没有仔细检查两人便放行入城了,他们便顺利通过了一扇小门。虽然还只是清晨,但许多摊贩已经开始布置自己的摊位。

“小心扒手。”丁清风低声说道。就在此时,一个小男孩跑向他们,满是污垢的小手伸了出来。丁清风蹲下来盯着那个小男孩,“小家伙。”

“丁清风。”小男孩露出狡黠的笑容,他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差点没认出你,居然用胡子把脸盖起来。”他拍了拍丁清风的胡子,“这里面真的是你吗?”

丁清风对着小男孩皱眉,“你妈猜到我们来了?”

小男孩点点头,“楚凌烟说有麻烦要来了。”他看向苏清羽,“你是新来的吧。我叫楚锦年。”

“你好。”苏清羽微笑着答道,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握手示意。男孩狐疑地看着她,并未伸手回应,反而戏谑地说道:“你这是打算把手送我做嫁妆吗?我年纪可比你大些。”

苏清羽这才恍然想起,这里并非她熟悉的那个世界,没有握手这种礼仪。她顿时略显尴尬,慢慢收回了手。

噗——,丁清风把脸埋进自己的胡子里。楚锦年慢慢地转向他,“至少还有人愿意嫁给我,你看起来像猫吐出来的毛球,过去这一百年里有没有哪个女人正眼瞧过你?”这句话成功打断了笑声,丁清风低吼了一声。

楚锦年转向苏清羽,笑着仰望她,“再给我几年,我会等你的。”

丁清风抓住楚锦年的衣领,把他提到眼前,“如果你想活过今天,最好赶紧带我去找你妈妈。”楚锦年吐了吐舌头,丁清风随即松手把他丢到地上。小男孩轻巧地落地,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丁清风晃了晃头,走向一个烧饼摊,抓起几块新出炉的烧饼,递给苏清羽。

“你的朋友楚凌烟,她真的能帮我吗?”苏清羽一边撕下一块烧饼塞进嘴里一边问道。

丁清风点头,“她能判断出你拥有多少灵力,以及是哪种类型的灵力。”

苏清羽皱起眉头,“我知道魔族的魔力是按强度划分的,从炼魂境到吞天境,吞天境最强。我不知道我们人类也有分类。”

丁清风点了点头,“人类的御灵师确实要弱得多,但他们也根据能力给自己分了等级。从最低的‘启明使’开始,依次是‘洞微令’、‘御仙台’、‘神机侯’、‘天工’和‘归墟’。”

“灵力也有类型?”

“有六种,风、火、雷、土、水、木。你在森林里见过东方的水系御灵师,岳国有很多土系御灵师,晋国最多的是火系御灵师。除了这六种之外,还有能融合多种能力的御灵师”

“融合?”

“对,有些很强的人,可以掌握两种以上的能力并加以融合,能够施展更强大的术,天工和归墟都具备这样的能力。因为他们的力量太过强大,也最稀有。即使是君王,也需要听从他们的意见。”

“嗯,但他们却是被抢走灵力最多的御灵师。”一个深沉而充满磁性的女性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一位身着绣有曼陀罗图案红色长裙的女人朝他们走来,她伸出手,“丁将军,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第十五章 选择 丁清风轻笑,“你不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吗。”女人微微一笑,她漆黑的双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只是想谦虚一下。”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你好啊,孩子。”

苏清羽回以微笑,“我猜你是楚凌烟。”

“你猜对了。”她咂了咂嘴,“你瘦得都皮包骨头了。他是不是又做了那种事,像操练士兵一样强迫你不停地行军?我已经跟他说了不下几百次,人不是铁做的。他以前就经常这么折磨那些可怜的兵。”

丁清风差点被自己的烧饼噎死,“你小声点,也不怕隔墙有耳。”

“我是一个星云师,你这个傻子,周围有没有人我能不知道吗。”楚凌烟用轻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裙摆在她优雅的身姿周围旋转。“来吧,孩子,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

她们穿过街头小贩的摊位,来到都城更为僻静的一侧。在这里,贫民和乞丐显得格外显眼,房屋摇摇欲坠,遍地的污水散发出来的恶臭充斥着鼻腔。

不断地有人想要靠近苏清羽,想伸手去够她的挎包,却在看到她的眼神时踉跄后退。他们知道哪些人是软柿子,哪些人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人。

楚凌烟瞥了苏清羽一眼,低声对丁清风说道,“这可不是孩子能有的眼神。你到底给我带来个什么?”

丁清风耸了耸肩,“我也希望你能帮我弄清楚。”

楚凌烟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既然你这么‘礼貌’地请求了……话说回来,双胞胎怎么样了?都快五十年了,你配置的隐灵珠有效吗?”

“他们都很好,”丁清风低声说道,“李怀山和叶秋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那你呢?”楚凌烟瞥了他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

丁清风咧嘴一笑,“怎么,伟大的楚凌烟竟然关心起我这个小人物了?”他拍了拍胸膛,“我好得很。”

“嗯哼。”楚凌烟怀疑地哼了一声。她在一栋两层小屋前停下,这栋房子夹在一个药铺和看起来像是一家妓院的门脸之间。泥泞的地面上,一个醉汉躺在那里,膝盖上还放着一个装酒的罐子,苍蝇围绕着他憔悴的脸盘旋。

“这是什么地方?”丁清风看了看,又转头望向楚凌烟。

“一间破烂屋子。”楚凌烟优雅地答道,然后迈向门口。

“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丁清风在她身后喊道。

“闭嘴。”楚凌烟回头看了他一眼,同时为他们推开了门,“我才不会接受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的钱。”

丁清风伸手从胡子里掏出来一小块烧饼,“这是我在多年实践中完善的方法,还热乎呢。”他用下巴点了点苏清羽,示意她跟上。

“真恶心,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楚凌烟满脸鄙夷地看着他。

“你住的这个破烂屋也好不到哪去,”丁清风和苏清羽进门时嘟囔道,“我才不会……”

楚凌烟关上门,黑暗潮湿的内室瞬间变幻为一片巨大的花园。阳光洒满整个院落,蝴蝶在高高的草丛间飞舞。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丁清风环顾四周,沉默了片刻,“你……”

她带着他们沿着铺满石板的小路走向一座小型的宫殿,那宫殿有高高的窗户和红色石质的外墙。“你觉得如何?”

丁清风摇了摇头,“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这……”

她微微一笑,“走吧,到院子里喝杯茶。”

苏清羽环顾这座巨大的院子,早前遇见的那个男孩楚锦年朝她挥了挥手。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低声问丁清风。丁清风低头看了她一眼,“楚凌烟是位星云师,同时她的御灵术也已经到了天工的境界。到了这个境界,她能够在一个空间中创造出新的空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创造的另一个世界,而她是这里的主人。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他顿了顿,“除非是比她更强的人。”

“你也能做到吗?”苏清羽四下打量,“这简直……”

“浪费。”丁清风冷冷地打断她,他瞪向楚凌烟,“你最清楚,人类的灵力是有限的,你用这么多灵力建造这个院子,暴殄天物。”

楚凌烟坐了下来,楚锦年端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跑过来。“我还有很多可以挥霍的,如果不够了,我就去找几个其他的天工境的御灵师,杀了他们,把他们的力量拿来用就行了。”

“灵力无法恢复吗?”苏清羽皱眉问道。

“以前是可以的,”楚凌烟回答她,“无相魔王还活着的时候,她是所有魔力的源泉。但随着她的死亡,我们人类就失去了恢复灵力的能力。现在唯一的方法是从别人那里夺取灵力。”

“所以这就是人们猎杀魔族和妖族的原因?”苏清羽若有所思地说,想起了第一次在森林中看到那些人杀害那个妖怪时的情景。

“也包括互相猎杀。”楚凌烟低声说道,“不过,只有御灵师才能利用这种力量。”

丁清风点头,“那些有潜力成为御灵师的人天生拥有一种被称为‘灵力’的特质。没有灵力,即使偷来了别人的力量也毫无用处。每个孩子出生后都会被测试灵力的强度,灵力越强,他们未来能拥有的力量就越强。”

“你拥有灵力,孩子。”楚凌烟注视着她,“即使不测试,我也能感受到。但——”她话锋一转,看向楚锦年刚拿来的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水晶球,“我们还是可以测试一下,看你的灵力有多强,并确定你会成为哪种类型的御灵师。”

“然后呢?”苏清羽盯着水晶球皱起眉头,“我需要杀人来夺取别人的灵力才能成为御灵师吗?”她看向丁清风,“这就是你带我来的原因吗?”

“他并不疯狂……只是比较残忍。”楚锦年仰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天真的笑意,“他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但,孩子——”楚凌烟凝视着苏清羽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冰冷,“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人会毫不犹豫地为了你的灵力而杀了你。”

“为什么?”

“灵力被用来净化术,”丁清风回答道,“它能过滤掉施展的术中的杂质,让术变得更强大。而所有的妖魔天生拥有魔力,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被一个接一个地屠杀。”

“尽管杀害拥有灵力的人的行为在法律上是非法的,但一些御灵师还是会践踏这些禁忌。如今,灵力已成为奴役与屠杀的理由。”楚凌烟的目光锐利如刀。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楚锦年低声说道,“曾经,魔力并没有被扭曲成现在这样。”楚凌烟低下头,轻轻在楚锦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那时,灵力可以根据个人修行来增长,而不需要任何鲜血作为代价。”

苏清羽仔细端详着楚锦年。之前还满身污垢、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看起来眉目清朗、神采飞扬,俊秀中隐隐透出几分调皮。

她看向那颗红色水晶,“所以我能选择的是什么?”

“我们可以隐藏你的灵力。”楚凌烟说道,“这个方法很有效,只是每次使用只能维持一百年左右。”

“什么?”苏清羽眨了眨眼,“那我不是早就死了吗?”

楚凌烟露出困惑的神情,“御灵师的寿命可以长达一千年以上。那些没有灵力或者没有增强自己灵力的人寿命才会短一些。”

“御灵师增强灵力有三种方式。”丁清风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第一种是通过杀戮掠夺来获取;第二种是通过吸收土地魔所采的矿石中的魔力;第三种是有些人灵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多,这种人现在已经非常少见了。”

“因为最后一种方法是最慢的,也是最危险的。”楚锦年插嘴说道,“所以大多数人选择杀戮或者奴役土地魔。”他指向那颗红色水晶,“这个可以告诉我们你的灵力有多强,楚凌烟随后就能为你调制一剂药剂。”

“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御灵师,我也可以帮你实现。”楚凌烟微笑着说道,“我们只需要抓住一个御灵师,杀了他就行。”

“楚凌烟。”丁清风皱起眉头。

“这并不是我们不能提供的选择。”楚凌烟耸耸肩,“成为御灵师意味着她的生命会随着力量的增长而延续。她将拥有难以想象的财富,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尊重和钦佩。”

丁清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一个没有加入玄天教的御灵师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她真的成为御灵师呢?让她加入玄天教,然后让世界陷入更多混乱?”

“黑暗之地正在扩张,世界正在变得更加扭曲。”楚凌烟反驳道,“御灵师的手段是唯一能延缓灭亡的力量。为什么不让她加入战斗?”

“因为这不是她的战斗!”丁清风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神冷峻,“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去清理我们制造的烂摊子?”

沉默笼罩了一切。

苏清羽看了看那颗水晶球,它看起来就像一颗普通的红色水晶珠,只是稍微大一些。突然,她站起身来。“在你们争论的时候,我要去睡个午觉了。”说完,她转身朝花园走去。

“你觉得我们吓到她了吗?”楚凌烟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离开,问道。

丁清风摇了摇头,“她没那么容易被吓住。”

“那你怎么看她?她会做出什么选择?”楚凌烟追问道。

丁清风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拿出一把刀,拾起一颗果子,慢慢削着皮。“她像一把锋利的刀,但我没看到她有任何野心。她总是和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距离。”他削下一片果肉递给楚凌烟。“但她有一颗善良的心。”

楚凌烟轻声说道:“我无法看见她的未来。”

“作为一个强大的星云师,你说这句话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丁清风抱怨道。

“我并不强大,至少相比那些魔族的先知来说。”楚凌烟平静地回答,“可即便是他们,最后也未能预见一切。”

苏清羽离开刚才的院子,走进一片种满曼陀罗和桃树的花园。她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躺下,缓缓沉入心灵深处那片安宁的角落,闭上了眼睛。

“这真不错。大多数人的心灵都是思绪的混乱之地,而你的……令我印象深刻。”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有人正在入侵她的思想。

苏清羽猛然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伸手试图抓住面前的入侵者。

她的手却穿过了空气。

楚锦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嗯……我想我忘了跟你说了。”

苏清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手也不自觉地缓缓收了回来。楚锦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抱歉,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你……到底是什么?”苏清羽问道。

“我是一个没有肉体的魂魄。”楚锦年回答,同时轻轻飘浮起来,双脚离地大概有一尺多高。

“你是鬼吗?”苏清羽一边仔细打量他,一边问道。

他连连摇头:“鬼只是他们过去的残影,被生前未解的心结束缚着。而我不一样。”

他弯下腰,拾起一片草叶,“我的魂魄可以随意化为有形的实体。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现在我已经掌握得很娴熟了。”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刚才那个穿着破烂衣服、满身尘土的街头少年形象又回来了。“有时候,我也可以改变形态。”

他轻轻拍了拍手,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眉目清秀的男孩模样,“我只是比较喜欢这个形态,它维持起来也不需要消耗太多能量。”

“你死了吗?”苏清羽好奇地问,一边再次戳了戳他,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穿过时的感觉像丝绸一样冰凉,摸上去还有点像水的感觉。

“我不太确定。”楚锦年坦承,“有一天我醒来就这样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楚凌烟也没告诉我。”

苏清羽点了点头,“好吧。”她回到原来的位置,闭上了眼睛。此时,他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为什么不再问我更多问题?”

或者说,你为什么不因为害怕而尖叫?

她没有理会他。

“你为什么不害怕?每个人看到我时都会害怕。”

苏清羽放弃了,“啊。”她说着,睁开眼睛,直视着男孩的眼睛,“现在我尖叫了。”

“你说的是‘啊’。”男孩指出,“我期待的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说着大声尖叫,声音震耳欲聋,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成千上万只五彩斑斓的鸟从巢中飞出。下一刻,一场倾盆而下的鸟粪如瀑布般降临在两人身上,就像是鸟儿在报复他们。

苏清羽跳了起来,从树下跑了出去。

“你想干嘛?”她瞪着悠闲漂浮过来的男孩。他向她眨了眨眼,“我以为那样能让你开心点。” 第十六章 强大的灵力 苏清羽叹了口气,“谢谢。帮个忙,下次你想逗人开心,去找丁清风吧。”

“我之前经常找他。有一次,他看着这棵开红花的树,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难过。我很无聊,因为他整天盯着那棵树看,也不和我玩。所以我让一整群鸟去追他,结果把他赶上了山又赶进了山谷。那三天里它们不停地在他身上拉屎。”他咧嘴一笑,“之后他就不再那么难过了。”

“‘让他开心’……你确定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苏清羽走过草地,一边朝着潺潺的小溪走去,一边问道。

“嗯,他有时候有些得像我爸爸,所以我想回报他一点什么。”楚锦年回答。

“如果你就是这么对待丁清风的,那我真替你亲生父亲感到害怕。”苏清羽坐在空地上说道。

楚锦年跳到她旁边,“你觉得有用吗?你现在对刚才的事是不是没那么害怕了?”

“你说什么?”苏清羽挑了挑眉。

“嗯,你走了之后,楚凌烟问了丁清风你是不是害怕……所以我跑过来看你怎么样。”楚锦年解释。

苏清羽看着他,“所以你才做了那些事?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男孩点了点头,“是的。”

苏清羽摇了摇头,“我并不害怕。”她目光投向小溪,小溪里的水流向很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楚凌烟所创造的这个空间的尽头。

“那你为什么要走开?”楚锦年追问。

苏清羽伸手触碰溪水,清凉的水流轻轻滑过她的指尖。“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独立思考一下。”

“思考什么?”楚锦年问。

苏清羽笑了,“思考晚饭吃什么。”

“哦,好吧……等等,你说什么?”楚锦年看着她,难道自己听错了吗?

苏清羽笑得更灿烂了,“我真的只是过来这儿打个盹,顺便想想晚饭吃什么。”

“好吧……好吧。”楚锦年点了点头,“所以你其实根本不担心自己的选择?”

苏清羽轻快地回答,“完全不担心。我早就知道自己会选什么了,我只是单纯的想睡会儿觉。”

在她之前所在的世界里,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一切必要的选择。但在这里,她第一次感觉到,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这种自由的感觉令人沉醉,而当其他人可能渴望强大的力量或其他目标时,她却只想要一份简单的生活。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楚锦年好奇地问。

她转向楚锦年,“丁清风,李怀山,叶秋,甚至楚凌烟。他们都在帮助我,却不求任何回报。为什么?”

“李怀山和叶秋对孩子总是特别宽容,他们特别喜欢孩子。”楚锦年解释道,“而丁清风欠他们的情,他可能是为了偿还这个人情。”

苏清羽点点头,“仅仅如此?”

楚锦年挠了挠头,“我想是吧?有些人就是喜欢为别人做善事,这种事这么难以相信吗?”

苏清羽注视着他,然后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这一点。”她站起身,“走吧,我得去测量一下我的力量。”

“我们要回去了?”楚锦年漂浮在她身旁问。

“是的,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停止争论了。”苏清羽微笑着说,“之后,我们去吃晚饭吧,我快要饿死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楚锦年一边看着她走开一边说道。

“我只是随心而行,”苏清羽回应道,“而且我的心跟着我的胃走。”

苏清羽和楚锦年回到大人们身边,“我已经做出决定了。”她望着他们,“我不想杀任何人。我只想过一份安静的生活,也许还能养几只鸡鸭。”

丁清风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而楚凌烟也只是耸了耸肩。

楚凌烟指着水晶球说,“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你的力量有多强,以及你属于哪种类型的御灵师。然后我可以为你调制符合你的灵力的药剂。”

丁清风指着那颗红色的水晶球,“把你的手放在这上面。如果你是火系御灵师,球会发出红光。颜色越深,说明你的潜力越强。同样的道理,水系是蓝色,土系是棕色,风系是白色,雷系是黄色,木系是绿色。”

他举起水晶球,球体里面的血色红光突然流转了起来,诡谲地渗透而出,“别害怕,把手放上去就可以了,这东西可不像你看上去的那样脆,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它坚不可摧,之前已经被用来测试魔族、妖族和人类御灵师的力量有千年之久了。”

“听起来很贵。”苏清羽注视着它说道。

“跟某人比喝酒赢来的。”楚凌烟露出狡黠的笑容,“当我从他手中赢得这个宝贝时,那个可怜的家伙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朝苏清羽眨了眨眼,“我想,那应该是丁清风第一次流泪的日子。”

丁清风低吼了一声,“你作弊了。”

楚凌烟朝他抛了个媚眼,“你就是输不起。”

丁清风对她的调侃置若罔闻,指着苏清羽说:“来吧,孩子。”

苏清羽看向那颗和椰子大小相仿的水晶球,它此刻又恢复了平静,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红色水晶球,刚才血色涌动的红光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将手放在了球面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楚凌烟皱起了眉,“也许她……”

话音未落,水晶球猛然焕发出耀眼的五彩光芒。最初是血一般鲜艳的红色,随后变成了深蓝如大海的浪潮,又转化为暗沉深邃的土色,紧接着化为明亮耀眼的黄色,瞬间又生长出勃勃生机的绿色,最后汇聚成凌厉刺目的白光。六种颜色在球体上彼此争斗,激烈交织。

咔嚓!咔嚓!咔嚓!

红色的水晶球变成了深邃的黑色,无法再维持它的形状,最终爆裂开来,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漆黑如夜幕般洒落。

苏清羽并未看到这一切。在她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之后那短暂的一瞬间,她已不再置身于楚凌烟创造的空间之中。

她回到了那个奇异的乐园。那片既真实又虚幻的广袤土地,一个直达天穹的古老巨树向她招手。

和上次一样,这种幻象在一秒间转瞬即逝。顷刻之间,她又回到了红石屋,站在两位大人面前,脚下是一堆黑色的灰烬。

四周一片死寂。

苏清羽轻咳了一声,“嗯……我想,它可能已经不再坚不可摧了。”

楚凌烟和丁清风瞠目结舌,嘴巴几乎掉到了地上。楚锦年的表情像是刚吞下了一整颗橘子。

“好吧。”楚凌烟终于记起了如何呼吸,开口说道,“这可真是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他们默默地看着脚下的灰烬,直到楚凌烟轻轻将剩余的灰烬扫掉,“她情绪不稳。这股力量比我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强大。”她沉思道,脸上略显苍白。

丁清风拍了拍楚凌烟的肩膀,“你能做到的。我们只需要再准备几个材料,仅此而已。”

楚凌烟点了点头,陷入深思,“如果她是正常的,等到她十六岁时,灵力就会显现出来。但这股灵力……”她抬头看向丁清风,“如果我们按常规压制它,恐怕会适得其反。你也见过,当灵力被强行压制时会发生什么。我需要至少三千年以上的帝晶石,一片龙鳞以及一滴龙血。”

“那么,我可以理解为,这并不是正常现象吧。”苏清羽说道,稍作停顿后,接着问,“而且,真的有龙吗?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有一种特殊的御灵师,罕见且极为珍贵。他们的力量甚至能与古老的魔族和妖族的吞天境匹敌。”楚凌烟停顿片刻后答道,未回答有关龙的问题。“上一个出生的,摧毁了整个魔族。”她看向丁清风,“他们的灵力非常不稳定,几乎总是在激活灵力时就会丧命。”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可能会成为统治一整个国家的人。”丁清风说道。他打量着她,“你的力量隐藏得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隐蔽。正因为如此,如果你决定激活那道灵力,那你所拥有的能力可能只需稍微发力,就能摧毁这座都城。”

“那我们该去哪里找所需的帝晶石?”丁清风问向楚凌烟。

“你们需要三千年以上的帝晶石,只有皇宫才有!不过它肯定会被严密守卫,几乎不可能进入。”楚凌烟在他们面前用红光描绘出一幅画面,映现出那座高耸的宫殿,塔楼高耸,红色的尖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既美丽又威严。

丁清风露出笑容,“听起来很有趣……”

他停顿了一会儿,眉头紧锁。突然站起身来,“楚凌烟,你的灵犀镜在哪儿?”

楚凌烟举起手,一面精美的铜镜从她手中升起。丁清风接过镜子,“说吧。”

镜中浮现出他那只猫的身影,“她找到了我们,她来了。”

丁清风瞪大了眼睛,他看向楚凌烟。她叹了口气,“走吧,我会把这里处理好的。”

丁清风点了点头,转向苏清羽,“我需要回去。事情办完后,我会来找你。”

苏清羽从丁清风看向楚凌烟,“发生了什么事?”但丁清风摇了摇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看向楚凌烟,“看起来我没能像我想的那样隐藏得足够好。”

楚凌烟叹了口气,“她会一次又一次地追上你,你知道的。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

“我也该走了。”苏清羽站起身,“你是要回村子吧?”

丁清风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我处理不了的,也没有什么是你能帮得上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他们会安全的,我保证。”

苏清羽点了点头,“抱歉,我帮不上忙。”她不再是那个生活在黑暗中的职业杀手,也不再需要杀戮。失去了这一切,她是否也同时失去了保护那些对她友善的人们的权利?

丁清风露出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我们在,你不必背负那个负担。”楚凌烟走过来,安慰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我们会很好的。你也要平安。”楚凌烟挥手说道。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苏清羽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楚凌烟转过身,“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她是丁清风的前女友吗?”苏清羽沉默片刻后问道。

楚凌烟不由得露出笑容,“前女友?真是个奇怪的词。”

“意思是之前的相好的。”苏清羽补充道,“她重要吗?”

楚凌烟望向镜子,“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如此。”她的声音中似乎有某种暗示,仿佛在告诉苏清羽不要再追问下去。

楚凌烟甩开了沉思,“没有丁清风,我们得动动脑筋。你觉得去参加一次皇室的宴会怎么样?”

“看能偷多少出来了。”苏清羽露出笑容,“反正我也需要钱来开始新生活。”

楚凌烟也笑了。

“七天后,太子席君浩生辰,将会大宴群臣。等你进了宫,我们就得把你送到宫里的储藏室。你需要找到三块帝晶石,我会为你画出图来。这些石头连魔族的魔力都能压制,足以压制你接下来的三百年的力量。还有龙鳞和龙血。”楚凌烟皱起了眉头,“我本想和你一起去,可是……”她看了看漂浮的楚锦年,“真的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

苏清羽笑了笑,“你几乎就是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楚锦年插话道,“是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但如果楚凌烟和我去的话,就像是我们在他们面前打他们的脸,告诉他们,如果不抓到我们,那根本就是傻子。”

“我很想去。”楚凌烟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们有那么多漂亮的宝物。”

“我会带些回来。”苏清羽说,“所以,闯进皇宫,去偷一些无价的宝石和几袋珠宝。能有什么问题呢?”

楚锦年想了想,“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吧?我是说,你真的可能死掉。”

苏清羽拿起一个橘子,毫不客气地扔向他。 第十七章 皇宫夜宴 “哎!那小子!“高个儿卫兵一把扣住男孩的肩头。男孩吓得一哆嗦,脸上抹着灶灰,怀里木柴簌簌往下掉。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哆哆嗦嗦抬头:“军、军爷?“粗布袍子沾满木屑,裤腿还打着补丁,整个人像是从灶膛里滚出来的。

“厨房往西头拐。“卫兵拎着他转了个方向,照着后背就是一搡。男孩踉跄两步,把木柴往怀里紧了紧,撒丫子就往铜门跑。破布鞋蹭过红花岗岩地面,愣是没出半点声响。

另个啃着炊饼的卫兵凑过来:“哪来的小叫花子?“

“谁知道呢,今儿宫里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高个儿卫兵甩甩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沾到的木屑灰。

苏清羽贴着雕梁画栋的长廊挪步,方才的惊惶已化作眼底一抹暗光。两个身着锦衣的执事迎面而来,领头的突然抬肘将她撞向朱漆柱:“瞎了眼的贱坯子!“镶金护腕磕得她肩头生疼。

她低头福了福身,灶灰在鬓角结成了块。待那二人趾高气扬走远,却悄悄坠在后头三丈处。前头绛红锦袍配着米白中衣,玄色裤脚扎进鹿皮短靴,袍角金线绣的瑞鹿在暮色里若隐若现。腰间青玉禁步叮咚,还悬着个绣祥云纹的流苏荷包。

“修文,你今儿吃枪药了?“稍矮些的执事捅了捅同伴。

被唤作修文的啐道:“摊上裴世勋将军回朝,你试试?“

“裴将军不是说要月底才......“

“嘘——“马修文突然按住同伴肩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檐角铜铃恰被晚风撞响,惊起只栖在斗拱间的麻雀。

廊柱阴影里,那个执事正用鞋尖碾着石子发狠:“那煞星把能砍的都砍光了,怎不把自己也交代在战场上?“他梗着脖子扫视四周,看谁都不顺眼,活像被欠了八百吊钱,“才十六,比我还小一岁,凭啥能号令整营的兵马?换作小爷我...“

苏清羽斜眼瞥去,那小子腰上金链子坠着鸽血石,耳垂还钉着颗晃眼的金刚钻。她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快住口!“旁边稍年长的突然拽他衣袖,嗓子眼发紧,“都说他耳目比宫里的铜漏还灵光。咱们这种蝼蚁...“话音戛然而止,喉结上下滚了滚。

马修文往廊柱上一靠,嗤笑道:“皇后娘娘不待见,太子殿下也瞧不上眼。伺候过他的都说...“突然压低声音比了个抹脖子手势。

年轻的执事哀嚎着抓乱额发:“真不想去给那战争贩子端洗脚水!“忽然眼珠子一转,捅了捅同伴,“待会就说我犯了绞肠痧,主子跟前你帮着圆个谎。“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琉璃瓶,“刚得的陈年桂花酿。“

苏清羽踩着灶灰尾随进了庖屋。暗处打量马修文,这十七岁少年生得豆芽菜似的,比自己高不过半头,倒是块绝佳的猎物。

卸完柴火,她缀着两个执事往偏院去。待两人分道,马修文独个儿晃悠着穿过空荡荡的穿堂,廊角石兽嘴里塞着他偷藏桂花酿的坛子。

“马、马总管!“细若蚊蚋的喊声惊得马修文急转身。暗处立着个瘦小身影,正挨着供奉铠甲的壁龛发抖。檐角灯笼晃得人脸忽明忽暗。

“作死呢小崽子?“马修文啐了口唾沫。那孩子被他吼得直往阴影里缩,这窝囊样反倒激得他火起,撸起袖子就要掴巴掌。

冷不防梁上窜下道黑影,快如青蛇吐信。马修文最后瞧见的是张笑靥,寒津津的像是腊月冰棱子扎进心窝——那少年咧着嘴,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苏清羽抬脚踢了踢蜷成虾米的少年,鼻腔里溢出声嗤笑。她麻利地解开少年腰带,三下五除二扒下他外衫,顺手将那双沾着灶灰的布鞋团巴团巴塞进他嘴里。廊角那具鱼鳞甲哐当掀开时,惊起几只檐下栖着的家雀。

“委屈您在这儿凉快会儿。“她抻平顺来的鸦青锦袍,顺手把可怜的马修文塞进了鱼鳞甲里。就着廊下铜盆抹了把脸,将乱发抿得油光水滑。腰带扣上鎏金蹀躞的刹那,活脱脱就是个新入宫的俊俏侍童。

穿过月洞门时,她故意把腰牌晃得叮当响。北厢房第三个门楣上,“马修文“的鎏金木牌在暮色里泛着微光。铜钥匙插进锁眼的刹那,屋里传来懒洋洋的男声:“谁啊?“

雕花屏风后探出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斜倚在罗汉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核桃酥。他袖口滑落处露出半截麦色小臂,倒不似寻常执事那般细弱。

“马大人让来取他的锦囊钱袋。“苏清羽垂首作揖,袖口暗纹在烛火下泛着粼光,“说是在伺候那位活阎王前,得先松快松快筋骨。“

苏清羽贴着雕花窗棂挪步,见那少年正拧着眉头嘀咕:“马修文现在都敢使唤下人了?“他随手往博古架方向一指,“他的破烂都在那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叫秦少杰,马修文要是再欺生,你只管报我的名号。“

她佯装乖巧点头,蹭到酸枝木立柜前。暗格里躺着个沉甸甸的朱红锦囊,哗啦作响的银锞子硌得她手心发烫。梳妆匣里那枚金刚石耳坠被她两指一捻,顺势滑进袖袋。回头瞥见秦少杰正捯饬衣裳,绛金团花缎面袍往素白中衣外头套,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散财童子。

“当差的事门儿清吧?今早管事嬷嬷分派活计时,我正跟周公下棋呢。“秦少杰边系玉带钩边搭话。苏清羽应声附和,手里不停歇地把他同屋的银薰球、犀角梳往褡裢里扫。

那褡裢里缝着楚凌烟给的乾坤袋,说是能“芥子纳须弥“。果然塞进七八件珍宝也不见鼓胀,轻飘飘的像揣着团棉花。苏清羽摸着袋口暗纹,心想这可比扛柴火松快多了。

苏清羽揪着衣角往后缩了缩:“这我不太清楚,家父封地偏远,此番只是给马大人送些土仪。“暗地里掐了把大腿,眼眶立刻泛起水光。

秦少杰蹬上鹿皮靴,顺手抛给她个油纸包:“麻溜送完回来,带你去开开眼。“纸包里桂花糕的甜香漫出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她在庑廊转角猫了半炷香时辰,专挑太湖石后的阴影走。折返时,秦少杰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八仙桌上堆着剥开的松子壳。

穿过三重月洞门,眼前豁然是鎏金兽首的殿门——这地方她当烧火丫头时可不敢近前。捧着錾花银托盘的宫人们旋风似的掠过,衣带都卷起阵阵香风。

“那是...御灵师的住处?“她突然扯住秦少杰的袖口,指向西侧朱门外八名执戟禁军。

“小土包子。“秦少杰弹她个脑瓜崩,“那是内库重地。“转而指着东边云雾缭绕的九层塔,“瞧见没?檐角悬着青铜铃的才是玄机阁,御灵师都住在那边。“说话间几个绯袍方士捧着星盘匆匆而过,袍角沾着可疑的紫色粉末。

秦少杰压低嗓子:“今夜紫微垣移位,钦天监那帮老家伙怕是要熬通宵。“顺手往她怀里塞了把松子,“圣上等着看他们耍把戏呢。“

苏清羽还想探头张望,秦少杰已经拽着她往大殿方向拖:“待会儿带你看个够!“见她磨磨蹭蹭,少年压低嗓子吓唬:“再耽搁时辰,礼部那帮活阎王能把咱俩剁了当浇头!“

穿过回廊时,苏清羽装作不经意地问:“我看其他执事都有主子跟前伺候,杰哥怎的这般清闲?“

“嗐,咱这双手啊——“秦少杰把蒲扇似的巴掌往她跟前一摊,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茶渍,“上回给八王妃端参汤,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滚汤泼了青丝髻,热茶浇了蜀锦裙,连带着把王妃的珍珠璎珞都扯断线。“他边说边比划,“王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撂狠话,说我要敢再近膳桌三尺,就拿缠臂金抽烂我的嘴。“

苏清羽咂舌的当口,秦少杰突然刹住脚步:“光顾着扯闲篇,小兄弟怎么称呼?“

苏清羽面不改色心不跳:“叫苏毅。“袖口里的手指微微蜷起,“熟悉点的都唤我阿毅。“

秦少杰熊掌似的右手攥住她手腕,那截细腕子瞬间没入他古铜色的掌心:“阿毅兄弟倒是投缘!“抬头撞见少年澄亮的眸子,她梨涡浅现:“承蒙杰哥关照。“

转过九曲回廊,苏清羽突然钉在原地倒抽冷气。两扇丈余高的朱红玛瑙门徐徐洞开,通天彻地的明堂里,汉白玉地砖映着往来宫婢霜色短打上的胭脂红滚边。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描金藻井,茜纱帷幔后隐约可见御花园的太湖石影。

“看傻了?“秦少杰拽她绕过捧着珐琅食盒的宫人,“再探头探脑的,别人都以为你只是个土包子!“

“我本就是乡野粗人。“苏清羽嘴上应着,眼风早扫过九阶丹墀上的龙椅——整块红珊瑚雕的九龙衔珠宝座,底下垫着寸锦寸金的云锦垫。

廊下传来橐橐靴声,苏清羽跟着秦少杰闪进耳房。瘦得像竹竿的典仪官正拍案急书,旁边跪着个面如菜色的少年——可不正是晌午给马修文望风的那小子。

“马...马大人忽染恶疾...“少年膝行两步,袖口沾的灶灰在青砖上拖出痕迹,“小的找遍庖屋茅房...“

典仪官狼毫笔啪地戳进砚台:“裴将军的銮驾已到朱雀门!更衣的热水、碧螺春,还有那套新制的麒麟补子服——“抬眼瞥见门口二人,手指倏地戳向秦少杰,“你见着他了吗?“

秦少杰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胳膊肘暗捅苏清羽:“申时三刻你不是在井台...“

“马大人说今夜宫宴前要去平康坊松松筋骨。“苏清羽面不改色,袖中手指轻叩腰间乾坤袋,“临走时还特意嘱咐,说少杰哥最善烹茶更衣。“

廊角铜灯晃得人眼花,典仪官攥着花名册直拍案:“小兔崽子皮痒了!待本官腾出手来...“他枯枝似的手指戳向秦少杰和成凌风,“裴将军跟前要见着你们这俩夯货,怕是要掀了御膳房!“

转头打量苏清羽时,老官儿声气稍缓:“这两块料,端个青瓷盖碗都能泼半盏茶汤。“他拎起案上湿漉漉的账本,“上月摔了波斯琉璃盏,前日扯断礼器上的流苏缨——你说说,可堪用否?“

苏清羽垂首应喏,余光瞥见秦少杰耳根涨得通红,成凌风攥着衣角直把锦缎揉出褶子。

“且将这八珍攒盒送去东暖阁。“典仪官甩来一记眼刀,镶银托盘上堆着四色攒盒并一壶碧螺春。秦少杰忙抱起云锦包袱:“小子随我来,过了抄手游廊便是将军下榻处。“

苏清羽跟着秦少杰转过鎏金飞檐的游廊,螺钿楼梯盘旋着通向摘星楼。此处与紫宸殿不过隔着片青花池,连檐角铜铃的声响都能顺着水面飘过来。

“杰哥可知裴将军的忌讳?“她故意让托盘在掌心转了个太极推手式,青瓷碗盏纹丝未动。秦少杰盯着她稳当的手腕,闷声道:“怎么什么都不懂,你该不是住在石门山洞里吧?“

苏清羽抬肘顶他腰间软肉:“石门山七十二洞天,我住最大的那个。“

两人转过嵌着珐琅壁画的拐角,秦少杰突然压低嗓子:“裴将军阵前斩将,曾独自领着八百轻骑奇袭魔族大营——“他拇指往脖颈比划,“刀口舔血的主儿,偏生爱喝这碧螺春。“

苏清羽佯装手抖,碗盖叮当轻响:“这般人物...杰哥可曾近前伺候?“

“我配么?“秦少杰自嘲地踢开挡路的铜炭盆,“人家在马背上滚大的,咱们这种...“话音被朱漆门外炸响的呵斥声掐断,惊得檐下铜雀铃乱晃。

苏清羽还想追问,秦少杰却闷头加快脚步。穿过垂花门时,少年突然抬肘撞开两扇包铜乌木门,惊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这东厢上房足有三进开间,紫檀屏风后转出几名按刀而立的亲兵。领头的络腮胡校尉虎目圆睁,手按刀柄的骨节咔咔作响——这可不是衙门里常见的刁难眼神。

“咳!“秦少杰突然跺脚清嗓,苏清羽会意地垂首碎步,余光却瞥见亲兵们腰间绣春刀柄上暗红的血沁,刀穗还在往下滴着水珠。秦少杰昂首挺胸,带头走了进去。 第十八章 下毒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漫进殿内,汉白玉地砖与缠枝纹花岗岩柱撑起开阔空间,开阔得能列开半个军阵。当二人跨过门槛刹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两人身上。

苏清羽贴着秦少杰半步站定,不动声色地绷紧指尖。她能清晰看见前排几个军汉的手掌正贴着佩刀吞口,最外侧那人甚至已经扣住了刀环。

余光里秦少杰却仰着脖子,痴痴盯着穹顶处的藻井——那不过是个普通金丝楠木雕成的百鸟朝凤藻井,倒被他看出了镶金嵌玉的架势。

几个年轻武官突然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他们脸上横亘着塞外风沙刻出的沟壑,甲胄缝隙里还沾着没掸净的沙砾。不同于宫里那些傅粉施朱的贵胄公子,这些人的玄铁护心镜上全留着刀痕箭疤,每片甲叶子都泛着历经百战的青黑铁色。

雕花梁柱间浮动的日光中,有位金甲武官霍然起身。九尺高的身躯像座铁塔,头发略有蜷曲的青年原本正睥睨着不过齐他胸口的苏清羽,却在与秦少杰视线相撞时瞳孔骤缩。

“秦少杰,我候你多时了。“金石相击般的嗓音响彻大殿,他拇指抵着腰间镶红宝石的错金刀,嘴角却噙着三分笑纹。

秦少杰袖着手往前踱了半步:“石都尉这般惦记,倒是我秦某的福分。早听说石家儿郎最是痴情——“话音未落,后排有个银甲小将的佩剑已铿然出鞘半寸。

“石兄且慢。“斜里伸来覆着玄铁护腕的手,将人按回檀木交椅。秦少杰顺势朝那位少年将领拱手:“三年未见,尹明宇将军别来无恙?“被称作尹明宇的男子眉间悬着寒霜,异色双瞳掠过秦少杰手中锦盒:“秦公子倒是胆色过人。“

“贵府将军的紫蟒朝服。“秦少杰抖开织金云纹的包袱皮,“难不成诸位想看着主帅赤膊赴宴?“他忽然压低嗓子轻笑,“那倒是能讨得满都城的姑娘们欢心。“

石俊猛然掀翻檀木案几。雕花铜灯映着他暴起的青筋:“秦家竖子安敢......“满堂武官甲胄相撞声骤起,这些追随主将多年的汉子最听不得有人轻慢他们都尉——三年前老御史秦烈在朝堂上与主将分庭抗礼,如今这小子的做派倒是一脉相承。

秦少杰转着指尖的翡翠扳指,任由八面杀气聚拢:“石都尉这话说得稀奇,进都城述职的折子,莫不是还要本公子教你写?“

“铮“的一声,七八副玄铁护腕同时磕在紫檀案几上。几个年轻参将交换着眼色,暗忖该用军中摔跤手法还是擒拿招式教训这个纨绔——既要替都尉出气,又不能真落下殴打朝廷命官的把柄。

苏清羽默不作声往秦少杰身后错开半步,这个距离既能避开拳脚,又不妨碍随时抽出发间金簪。

“瞧瞧!“石俊的冷笑扯动脸上刀疤,“这小孩倒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他故意把镶金马鞭甩得噼啪作响,“遇上风浪就缩进他人背后,倒把你们都城纨绔风范学了个十成十。“

苏清羽连退两步,海棠缠枝纹瓷盘险些磕在犀角案几上:“诸位军爷可要看仔细了——“她当真用银箸虚点秦少杰眉骨,“我与秦兄可是萍水相逢,你们的仇怨可别牵连到我身上。“

满堂武官俱是一怔。按都城的规矩,纨绔们不该护着自家人么?怎的这位反倒帮着外人递刀子?

“阿毅你这...可有点吃里扒外了“秦少杰扶着额角直摇头,玄色织锦袖口滑出半截缠着金丝的红绳,“好歹给我留点体面。“

“体面?“苏清羽捻起块玫瑰酥退到朱漆廊柱旁,“这些人可都是拿着刀子的军爷,我手里可是只有盘子。“瓷盘磕在花梨木凭几上叮当作响,“要我说,这坑既是你挖的,火也是你点的——“

“咳!“角落传来声闷笑。某个憋笑憋得肩甲直颤的士兵慌忙低头,鎏金兜鍪映出他抽搐的嘴角——比起宫里那些端着架子的侯爷世子,眼前这位挨骂还嬉皮笑脸的小小的执事倒有趣得多。

“列位好兴致。“金铁交鸣般的嗓音破开喧闹。月洞门处转出个着松绿常服的男子,腰间玉带钩压着三寸霜色剑鞘。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武官们甲胄铿然并拢,左手压右拳行了个军中肃礼:“参见裴将军!“

那男子漆黑的眼睛掠过秦少杰衣襟,他屈指叩了叩案头鎏金虎符,忽然抬手指向殿外高耸的角楼:“秦公子若想求个痛快,不如从摘星阁跃下,总强过在我玄甲营刑架上熬三日三夜。“

秦少杰斜倚着十二扇云母屏风嬉笑拱手:“这您得怪鸿胪寺那帮老学究——他们硬说本公子最擅与北境贵胄打交道。“腰间挂着错金蹀躞带的玉钩撞在青铜冰鉴上,叮当脆响惊飞了檐角铜铃下的雨燕。

尹明宇额角青筋微跳,转而盯住垂手侍立的少年:“你手里的东西。“他指尖划过案上铺开的北境舆图,“呈上来就滚。“

苏清羽踩过青砖上浮刻的貔貅纹,鸦青圆领袍下摆纹丝未动:“禀将军,下官是典仪官亲点的夜宴随行。“双手托起紫檀木匣。

“马修文何在?“

“今晨突发绞肠痧。“苏清羽迎上尹都尉鹰隼般的目光,单薄肩背绷得笔直,“太医院说怕是误食了相克之物。“

尹明宇突然冷笑出声。少年裹在宽大武官服里的手腕细如竹枝,这般身量别说侍奉宴席,怕是连军令文书都捧不稳。礼部竟敢拿这等风都能吹散的病秧子充数,当真把他们戍边十年的玄甲军当叫花子糊弄?

尹明宇屈指敲响青玉案:“搁下。“苏清羽捧着錾花银盘刚要俯身,却被秦少杰横插进来的描金折扇拦住。

“尹将军可知,前岁中秋宴上,礼部侍郎就是少派了个奉茶宫娥——“秦少杰扇骨轻点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后来那老儿在诏狱里啃了三个月的馊馒头。“

尹明宇鹰目扫过少年藏在银盘下的虎口薄茧,忽然冷笑:“秦公子倒是把《晋律》背得熟,可还记得私调边军该当何罪?“他腰间镶着玄铁的佩刀铿然出鞘半寸,“你父亲当年在玉门关...“

“凤诏上写得明白。“秦少杰忽然收起嬉笑神色,象牙扇骨挑开食案上的鲛绡罩布,“裴帅身边必得有个捧剑的侍儿,这可是鸾台刚补的典章规制。“他刻意将“捧剑“二字咬得极重,几个玄甲军参将的佩刀同时发出嗡鸣。

尹明宇盯着食案上热气腾腾的参汤,碍于凤诏,只得顺从:“既如此,便学那哑婢行事。“他虽是无可奈何,依然威胁道,“若敢多言半句...小心你的狗命“

苏清羽低眉而入,鸦青束袖月洞,腕间金丝忽闪。她退进耳房的刹那,秦少杰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沉水香。

“聊聊?“尹明宇铁掌扣住秦少杰蟒纹立领,将人掼在绘着边塞烽火图的漆屏上。

云母屏风隔出的暖阁里,苏清羽站在比李怀山那间石屋宽敞三倍的寝殿中。汉白玉砌的螭纹铜炉吞吐着龙涎香雾,丈余长的玄铁墨玉案上,散落着描金边关舆图与朱砂批注的军报。东首的紫檀拔步床悬着朱砂鲛绡帐,金线牡丹纹锦被下压着九枚鎏金压帐钱,西墙根却铺着半旧的蔺草席——正是她与李怀山在林间惯用的那种。

男子立在青鸾衔珠铜灯下,松垮的玄色直裰半敞,露出青铜鼎般虬结的肌理。鸦青织锦裤裹着猎豹似的长腿,转身时广袖带起的风掀动了案上军报。当他抬眼望来时,那双翡翠髓似的眸子让苏清羽想起暮春时节的深潭——比越窑秘色瓷多三分幽邃,比昆仑玉脉深处的碧玺还要浓烈。

“你是何人?“他屈指叩响案上虎符,沉金振玉般的嗓音尚带着几分少年清越,却已浸透沙场淬炼出的龙虎气。玄铁护腕随着动作折射冷光,仿佛整个屋宇的重心都聚在他扶刀而立的身影上。

苏清羽望着他扶在错金螭纹刀柄上的手,“卑职苏毅,奉典仪官之命为大人送膳。“苏清羽将錾花银盘搁在摊开的玉门关舆图上,鸦青圆领袍下摆纹丝未动。她抬头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眼底霜雪翻涌的灰瞳竟比案上镇尺更冷三分。

男人广袖下的玄铁护腕轻震。寻常人被他这般逼视,早该冷汗涔涔跪倒在地,眼前这瘦削少年却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他忽然注意到少年唇角微翘的弧度——那不是畏惧,而是棋逢对手时才有的兴致。

“倒是生了对好招子。“他忽然俯身逼近,翡翠髓似的眸子映出少年鬓角细汗,“苏先生可知,上月有个细作被本将剜了眼珠喂鹰?“

裴世勋屈指叩响玄铁案:“你究竟是何人?“声线比三九天的冰凌还冷。

“新来的执事。“苏清羽将银盘搁在摊开的边关舆图上,鸦青衣袖纹丝未动,“家父在御史台当差。“她垂首露出细白后颈,像枝头将落未落的新雪。

裴世勋忽然擒住她腕子。少年伶仃的腕骨在玄铁护腕下泛白,托着的参汤却半滴未洒。将军扫过她指节薄茧——这可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哪个苏家?“鎏金护腕压着她跳动的脉门,“御史台三十六位言官,本将记得可没有你这号人物。“

苏清羽抬眸时眼底寒潭微漾:“大人明鉴,家父上月刚补了监察御史的缺。“腕间平安结擦过冷铁,“卑职今日才递的调令。“

裴世勋眯起眼睛。少年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柳叶眼里凝着霜,倒让他想起去年冬猎时见过的白狐——看着孱弱,偏生敢从虎口夺食。

鎏金烛火晃了晃,裴世勋的拇指摩挲着青玉扳指。御史台确有二十来个末流文官,但要查清这少年底细,少不得要翻三日的黄册——他哪有这等闲工夫。

“参汤要凉了。“苏清羽将银匙轻叩在錾花盏沿。前世她能在FBI测谎仪下谈笑自若,眼下这将军的审视不过小儿科。她眉眼弯弯捧着盏盖,眸光却像冻住的湖面:“大人该不会想要饿着肚子赴宴吧?“

玄铁护腕重重磕在案几上。裴世勋盯着少年颈侧跳动的血脉——这般纤弱的脖颈,用不着刀刃,单凭虎口就能折断。可那双托着银盘的手稳如磐石,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侍膳。“鼻腔里滚出冷哼,他甩袖落座。鎏金箸尖戳破盏中油花时,忽然想起上月截获的密报——魔族也颇为擅长伪装成宦门子弟。羊脂玉扳指在盏沿转了三圈,参汤里映出少年低垂的鸦睫。

苏清羽的视线掠过裴世勋松散的衣襟:“将军不冷么?“玄色直裰松松垮垮搭在腰间,露出块垒分明的腰腹线条。

裴世勋故意将衣带又松了半寸:“小苏执事觉得本将有失体统?“他等着看这少年战战兢兢地搬出宫规说教。

不料苏清羽竟当真端详起他胸膛的刀疤。那目光似能穿透织锦直裰,刺得他后脊发凉。“放肆!“他猛地系紧玉带,金丝云纹在掌心勒出红痕,“再敢僭越,本将挖了你这对招子。“

苏清羽默然无语,只堪堪将盘中各种菜品逐一取出,置于青玉案台上,忙碌之间,青瓷酒盏突然从少年手中滑落。裴世勋广袖翻卷,在盏底即将触地时稳稳托住,琥珀酒液堪堪停在盏沿。“卑职该死。“苏清羽跪得干脆,鸦青束袖却分毫不乱。

裴世勋从犀角匣里抓了把银瓜子抛在案上:“拿去。“碎银撞在青砖上叮当作响。苏清羽俯身去拾,后颈细白的皮肤在玄色衣领间若隐若现——这将军身上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确实不是她能轻易近身的。

她拢着碎银退至雕花槅扇旁,忽听得廊下传来环佩相击声。尹明宇掀帘而入时,脸上带着些许的无奈,秦少杰却拎着个织金包袱晃进来:“裴帅的蟒袍到了。“他指尖掠过苏清羽袖口的缠枝纹,“小苏执事可要同去观礼?“

裴世勋的鎏金错银刀铿然出鞘半寸:“秦公子当本将的帅帐是教坊司?“刀尖挑起包袱里暗绣龙纹的衣摆,“带着你的人滚。“

秦少杰忽然用象牙扇骨敲了敲苏清羽腕间平安结:“将军可知,皇后娘娘嘱咐过了,裴将军今晚赴宴之时,身边必得有个捧剑的侍儿......“

秦少杰向前一躬,抱拳行了半礼,尹都尉看到这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随即转头看向裴世勋将军。秦少杰没有理他,转而一把搂住苏清羽的肩膀,“走吧,既然裴将军不欢迎咱们,咱们还是需得去看看典仪官那边还有什么事吩咐。”

“等一下。”裴世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拿起那只差点被苏清羽摔坏的酒杯,朝秦少杰挥了挥,“拿着这个。”苏清羽的嘴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凝重。秦少杰困惑地问道,“难道大人不喜欢这桂花酿?”

“我可不好喝有毒的酒。”

苏清羽心中叹息,她看着那杯中之酒,刚才在餐盘中取出时就已发现杯缘处有一丝白色粉末的痕迹。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她早已猜到这是有人想要借手毒害裴将军,她便想顺手将毒酒处理掉。毕竟,一个死去的将军只会打乱她的计划。

“酒里有毒!”门口传来一阵惊呼。尹明宇愤怒地转向秦少杰。

秦少杰晃了晃空着的双手:“尹都尉这可冤枉人了。“尹都尉青筋暴起,已然抓住了这位高大的少年衣襟,“你竟然下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裴世勋站了起来,屋内一片寂静,“明宇,这该不是秦少杰所为。尽管秦御史对我颇有成见,但秦家绝不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该是有人在陷害他。”

“那是谁?”尹明宇问,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末将愚钝,这月已是第三回...?”

裴世勋的长指轻轻敲击桌面,突然,他转向苏清羽,“好,今晚就由你将陪我一起去赴宴吧。” 第十九章 试探 嘀嗒、嘀嗒、嘀嗒......金盏里最后一滴毒酒坠入青玉案边的曼陀罗花丛。方才还泛着妖异紫光的花瓣突然焦黑蜷曲,转眼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尹明宇心口发闷——这批南洋重金购来的异种,到底还是糟蹋了。伺候个能把千年紫檀当柴烧的主子,真比侍弄花草还要难上百倍。

裴世勋盯着青玉案上那滩毒痕:“这点手脚连宫里的一个执事都瞒不过。“玄铁护腕扫过半空,“都滚出去。“鹰隼般的视线钉住角落的苏清羽,“你留下。“

秦少杰刚要开口,尹明宇直接扣住他咽喉,拽着后领把人拖过门槛,咬着牙低喝:“你的事还没完,再添乱就滚去马厩铲粪!“

“砰“的关门声在殿内炸响,余音在空屋里嗡嗡震颤。待最后一丝回声湮灭,案几上忽地响起玉扳指叩击金盏的脆响。

苏清羽屈膝行礼,鸦青鬓角垂在耳际:“将军还有何吩咐?“

裴世勋以刀鞘点向秦少杰留在案头的包袱:“把你们备的官服取来。“

“这等琐事原该尚衣局经手...“苏清羽口中应着,手上却已解开锦袱。袖中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焦躁——须得寻个由头全身而退才好。

展开的织金蟒袍泛着幽光,繁复的盘金绣蟒纹竟用上了双面缂丝。玄朱底子上金丝蟠虺蜿蜒生光,配着的犀角玉带更显奢靡。苏清羽鼻尖微动,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混在熏香里。

指尖倏地发凉。这腐味连她都嗅到了,何况是久经沙场的裴世勋?若此刻奉上这件被施了术的官袍...。他定会怀疑她和敌人有所勾结——他这是在试探她。

裴世勋俯身逼近,错金螭纹烛台在他眼底投下暗影:“你准备磨蹭到什么时候?“

苏清羽猝然仰起脸,指尖正勾着衣襟处繁复的错金盘扣。双层交颈扣里嵌的血瑙在烛火下泛着诡光,九股金丝绦绳缠作巫纹模样。

“咔嗒“一声,裴世勋的脸上带着一丝讥讽,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苏执事连更衣都要本将亲自教么?“他自然清楚这件玄色锦袍里藏着傀儡术——只消系上最后那枚扣襻,怕是即刻便会提剑自刎。

眼前这个执事会怎么做呢?裴世勋暗自琢磨。宫里那些看似单纯无辜的少年,往往都是伺机而动的毒蛇。这名执事虽然年纪尚小,但谁又知道他的天真是不是装出来的?

苏清羽抬头望着他,神色认真地说道:“将军。”

裴世勋微微挑眉,看向她。

“这件外袍的颜色实在太难看了,连我这个乡下来的小子都能看出来。您这样的身份穿上它,恐怕有损您的威严。”苏清羽认真地说道,“不如让我稍微改动一下?”

裴世勋略一点头。苏清羽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随即接过外袍,走到窗边装作仔细检查的模样,却一言不发地将袍子扔出了窗外。

那件价值不菲的袍子瞬间飞出去,直接落入窗下的池塘里,砸中了一群鸭子,惹得它们扑腾不已,四散逃开。

苏清羽拍了拍手,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件衣服实在配不上将军您的身份。如果您穿上它,恐怕再也没有姑娘愿意靠近您了。”她上下打量了裴世勋一眼,又认真地补充道:“当然,要是将军喜欢的是男子,他们估计也不会喜欢看到您穿成这样。”

裴世勋正端起茶杯喝水,听了她这番话,一口水猛地呛进了喉咙,忍不住咳了起来。

裴世勋在战场上征战多年,最艰难的时候甚至能在刀剑丛中从容应对,也能在最盛大的宴会上谈笑自如,无论在哪里,他始终表现得沉稳又优雅。然而现在,这个小小的执事一句话,就让他的所有威严荡然无存。

他恼怒地用手指着苏清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清羽无辜地抬头看着他,轻声道:“将军,我是说,要不要我再替您去挑几件合适的衣裳?”说着,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小声嘀咕道,“或者……您更想让我替您挑几个合适的男子过来?”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将军,现在外头天还亮着,这种事,还是留到晚上再说吧。”

裴世勋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上去掐住这小执事的脖子。他指了指衣柜,不耐烦地说道:“少废话,我的朝服就在里面。”

苏清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衣柜,里面确实放着一套样式简单得多的衣服,她随即取了出来。

她走出来,将衣服递给裴世勋。裴世勋低头看着她,挑了挑眉:“你不打算帮我穿上?”

苏清羽先是抬头看了看他高大的身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干巴巴地说道:“将军,我连您的肩膀都够不到。”

“真没用,跟宫里那些只会享福的官家子弟一个样。”裴世勋冷哼一声,从旁边的衣堆里随意抽出几件衣服。他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件袍子有问题?”语气虽冷淡,却隐隐透着几分警觉。

苏清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不语。

“你倒是有些本事,小执事。如果你只救过我一次,我还能当作你运气好。”裴世勋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匕首。尽管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刀锋反射出的寒光却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深绿色的外袍与年轻将军的眼睛十分相衬,袍身裁剪精细,暗纹流畅华贵。苏清羽将外袍展开,轻声道:“将军。”

裴世勋目光冷冷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从容问道:“告诉我,小执事,你究竟想要什么?”

苏清羽低头答道:“我只想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裴世勋从鼻中轻轻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倒觉得,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杀了你。”他手中的匕首在指间熟练地转动,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锐利的弧光,“不过真可惜,那样做会弄脏我的衣服。”

苏清羽抬头提醒道:“今晚我得陪将军出席宴会,您自己也说过。若我突然不见了,恐怕会有人追问起来。”

裴世勋抬眼看着她,语气阴冷地说道:“我大可以告诉他们,你不小心从玄机阁摔了下去。”

“兴许,”苏清羽神色镇定地接过话,“将军也可以选择让我继续活着。”

裴世勋手中翻动的匕首停了下来,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你若是能乖乖听话,我倒是可以让你活着”

苏清羽抬起头,神情认真地说道:“定当全力而为。”

裴世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倒有胆识。好,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苏清羽绷紧脊背盯着眼前的男人。裴世勋摩挲着青瓷酒壶继续说道:“毒酒和这件施了邪术的官袍不过是个开场,待会夜宴上想取我性命的人能从太极殿排到朱雀门。虽说不怕这些鼠辈,但御前不得佩刀、亲卫又不能随行,总归有些麻烦。“

苏清羽掐着掌心才没冷笑出声,这男人装可怜的样子比边关野狼还假,“将军不妨猜猜,今晚能撞上多少场'意外'?“

“约莫七八回?或者十来次?“裴世勋在满盘珍馐里挑拣蜜渍樱桃,仿佛在说晚膳的菜式。

“十来次。“苏清羽几乎咬碎银牙,攥着玉箸的指节泛起青白。若不是需要借他的腰牌混进玄机阁,她此刻就该让这祸害血溅三尺。案几下的手腕轻转,袖中暗藏的银针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裴世勋突然倾身逼近,鎏金烛台在他眉骨投下阴影:“说来奇怪,自从这次回来,连宫里的耗子都惦记着给我下毒。“他随手抛过一柄嵌着东珠的短刀,刀刃映出苏清羽骤然收缩的瞳孔。“小苏执事若能在子时前替我挡下所有杀招,我便允你活着走出宫。“

“将军说笑了,这怕是有些凶险”苏清羽垂首回道:“要拿人命当算筹,总得添些彩头。将军府库里的金锭怕不是摞得比铜雀台还高?”

“本将的器重,可比那些金锭珍贵的多。“裴世勋抚着剑柄上的缠金丝,唇角勾起三分讥诮。 第二十章 凤求凰 宴厅内暗香浮动,松烟混着蔷薇气息氤氲缭绕。侍女捧着八方珍馐穿行其间,鎏金托盘上还凝着南海冰雾。礼官拖着长调的通报声不时划破喧嚣:“镇北侯到——“

苏清羽学着其他侍从摆出屏息凝神的模样,可不过半盏茶功夫,满目珠光便化作了浮沫。锦缎裙裾扫过镜面般的银砖,倒映在砖面上的娇颜稍纵即逝——那些含着露水的韶华,原是用御灵术浇灌出来的。

她看见贵女云鬓间的花苞倏然盛放,缠丝金蝶在青丝里振翅欲飞。最矜贵的要数檐下那排鎏金宫灯,鸽血石雕成的重瓣玫瑰映着琉璃窗,窗外月湖泛着银鳞,吟游诗人的箜篌声里混着贵胄们的调笑。

蜿蜒的灯阵顺着石径铺向花林,有人以御灵术将纸灯悬作星宿,有人任河灯载着烛火漂流。万千光点坠在夜色里,倒像是银河碎在了人间。

九重宫阙间,百官捧着鸾凤和鸣佩穿梭如流。帝后高坐蟠龙宝座,两位皇子身着织金绯袍侍立左右,额间金镶玉抹额流转着御灵术护体的光华。

鎏金蟠螭樽三度举起,晋国国君的目光始终落在西席首座。今夜能让天子离席举盏的,唯有裴世勋那柄饮过魔血的斩马刀。

苏清羽借着裴将军的高大身影遮掩身形,战靴踏过玉墀的声响总能掐灭满室喧嚣,待那袭玄色大氅掠过之处,未嫁贵女们的鲛绡团扇总要漏出几缕颤音。倒也不怪她们失态,毕竟连廊下执戟郎都在偷瞥——裴将军眉宇间那道疤似修罗踏血海,偏生转身时袍角翻起的弧度,竟比御座上的九龙衮服还要睥睨三分。

君王抬头望见自己最信任的将军到来,立刻起身走下宝座,亲自迎接裴世勋进入殿中。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世勋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的苏清羽。

“裴将军!”君王面色微红,笑容满面地举起了酒杯,向他致意。一瞬间,殿内的所有朝臣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致敬。

裴世勋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随意地举了举杯子,微微点头示意,抿了一口酒便放下了。

在众人的欢呼与恭维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裴世勋身后的苏清羽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她站在执事的行列中,低调得几乎没人留意到她的存在。

君王微微一笑,看着裴世勋:“如今你可需要我的帮助了。你至今未娶,那些大臣们整天盯着你,像盯着猎物一样。单是适龄贵女的生辰帖,就够编部《百美谱》了。不如让我为你介绍几家的姑娘吧。”

“谢了,陛下,”裴世勋语气淡淡的,“我可不想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靠近我。”

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厌烦婚事?成个家,朕才好替你挡了那些催婚的折子。。”

裴世勋冷淡地说道:“我没兴趣谈这些。我只想早日回去辽州。”

皇后忽然从旁边走了过来,伸手搭在君王的胳膊上,涂着红色丹蔻的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笑着说道:“陛下,您难道还不了解吗?咱们英勇的裴将军,一提到成亲,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恨不得立刻夹着尾巴逃掉呢。”

裴世勋听到这话,脸色更阴沉了几分,苏清羽则低头憋笑,努力保持镇定。

“皇后娘娘,刚才我在宴会上看见了锦年公主,”裴世勋笑着开口,语气颇为轻松,“不知她近来可好?”

皇后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随即勉强道:“她呀,心都碎了,那个不省心的丫头。”但很快,皇后的嘴角又露出一丝阴郁而得意的笑容,竟让苏清羽感到有些诧异。

裴世勋神色未变,君王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后,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好了,我们该去招呼其他客人了。”裴世勋淡淡说道,随即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示意苏清羽跟上。

我可是陪着你在演戏呢,苏清羽暗自提醒自己,勉强压抑住了掰断他手指的冲动,乖乖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来到殿外,一名低头行礼的执事送上了一壶酒,苏清羽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跟着裴世勋朝前走去。

苏清羽执起鎏金的提梁壶,将琥珀酒液注入犀角杯时泛起涟漪:“将军等的刺客,此刻怕是在宫门外候着?“

裴世勋喝了一口琥珀酒,轻轻一笑:“该来的总归要来。“随即加快脚步,“仔细听着梆子声。“

梅枝横斜处,苏清羽仰头看着将军猿臂轻舒猱身上了古柏。她拎着裙裾踩上虬枝时,琉璃瓦顶的宴厅恰似摊开的璇玑图——百盏琉璃牡丹灯下,帝后刚刚落座。

苏清羽借着树影遮掩望向凤座。皇后云鬓间的累丝嵌宝金凤钗微微颤动,那双染着丹蔻的护甲正轻叩蟠龙椅。忽听得箜篌弦音戛然而止,满殿珠翠随着凤袍曳地的窸窣声屏息。

“列位卿家。“皇后护甲划过酒樽发出金玉之音,“今夜月色溶溶,不妨玩个'凤求凰'的戏码。“她指尖突然迸出星点磷火。

皇后露出温柔的微笑,“诸位都知道,今夜欲为二皇子觅得良配,特设此局。”目光缓缓扫过宴会上成群结队的年轻女子们,“今晚,我们按照古老的规矩,为各位姑娘们安排了一场特别的游戏。”

皇后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身边的年轻人身上:“按照规矩,只要有哪位姑娘能在子时之前抓住二皇子,不计门第、无论嫡庶,都可以成为皇子妃。”

说完,她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兴奋的期待,年轻女子们顿时跃跃欲试,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热烈起来。

皇后微笑着补充道:“姑娘们,你们可以用任何办法去追逐他。只要到了子时,他就是属于你们的。”

接着,她的笑容更深了些:“当然,今晚在场的优秀男子并非只有二皇子。例如,我们的裴世勋将军,他不仅相貌堂堂,还身家丰厚,如今也在这里。各位姑娘不妨多加留意。”

苏清羽身上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此刻她的直觉正在疯狂示警。

果然,下一刻,皇后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各位姑娘,子时将至,诸君可任凭使用美貌、御灵术、乃至闺中巧智,各显神通罢。”

苏清羽看着下面的场景,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被放慢了速度: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改变,有几名姑娘迅速朝二皇子奔去,二皇子似乎早有准备,笑着迎了上去,转身跑出了大厅。

可剩下的人却一动不动。差不多有一个营的姑娘,还有无数的宾客,全都一脸兴奋地望着另外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正是她与裴世勋所在的位置。

苏清羽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顿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她转头怒视着裴世勋:“你不是说只有十几个吗?这分明有一千多个!”

裴世勋皱了皱眉头,平静地盯着下面越来越激动的人群,缓缓说道:“看来……我确实估算得少了一些。”

苏清羽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们压根没打算杀你,倒是我现在挺想的。“她望着树下乌泱泱的人群,牙根发痒——若真被这祸害拖在此处,今晚怕是插翅也难逃了。

裴世勋站在树梢,斜倚着树干,看着远处翻飞的裙裾:“没瞧见那些姑娘眼里的绿光?“剑穗突然缠住她手腕,“若不能将我生擒,怕是宁肯把锦帕塞进本将的棺材。“

这话倒是不假。树影婆娑间,苏清羽瞥见那些千金们正往箭矢上系香囊,还有夫人竟在指挥丫鬟扯开丈余长的红绸。那柄斩过魔族首级的宝剑,此刻倒成了姑娘们眼中的月老红线。

“改主意了。“她突然挣开剑穗跃向旁枝,“您自个儿渡这桃花劫罢。“

玄色大氅倏地卷住她腰间,裴世勋鼻尖几乎抵上她耳垂:“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拧断你这截细脖子?“

苏清羽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将军不妨试试,是您的手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丝狡猾的笑容,“还是我这嘴快一些?若此刻我来上一句,裴世勋在此......“

裴世勋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冷:“你不会这么做的。”

“她们可是拼了命地要找你呢,我只要随便喊一嗓子,她们立刻就能发现你在哪。”苏清羽带着一丝坏笑说道,“你的那些手下恐怕都在忙着逃命,或者趁乱找媳妇儿去了。”

她指了指远处王座上的女人,轻声说道:“至于你,恐怕退路已经被堵死了。我敢保证,皇后已经派人封锁了所有出入口。你太久没进过宫,怕是连躲去哪儿都不知道吧。”

她打量着他,满脸同情又促狭地说道:“要不咱们打个赌?如若没有我的相助,将军您这副金甲能在胭脂阵里撑过几炷香?”

裴世勋沉默片刻,上下打量着苏清羽,眼神冷了几分:“小执事,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哪敢啊,”苏清羽压低声音,假装严肃道,“只是明天全城的人都能亲眼看到咱们英勇无敌的裴将军,被他未来的媳妇儿们绑起来。想想都觉得热闹呢。”

“我都能看到你在偷笑了。”裴世勋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清羽努力收起笑容,但她做得并不成功:“所以,将军,要不咱们打个商量吧,如果你肯帮我一点小忙,我倒是愿意帮你一次。”

沉默片刻后,裴世勋咳嗽了一声,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如果今晚你能保护我不被那些姑娘们抓住,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成交!”苏清羽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劳您大驾?”她伸出手去,裴世勋看了她一眼,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与她的手互击了三下。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又急促的女声忽然响起:“裴世勋大人,是你吗?”

一名女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死死盯住他们藏身的地方。裴世勋暗骂一声,迅速从树上跳下,拉着苏清羽就跑。

他飞快地向前奔去,苏清羽拼命跟上,身后顿时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和裙摆撕裂的杂乱声响,如同雷声滚滚。

苏清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几名女子正拼命翻过树篱,想要包抄他们;几名女御灵师更是直接施展御灵术,火焰与水幕激烈碰撞,将原本静谧的花园瞬间变成了战场。天空中飘荡着破碎的灯笼,尖叫、怒骂声和飞溅的珠宝碰撞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裙子被扯破的女子们相互推搡、摔倒在地,几名御灵师更是联手布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阻止其他竞争者。

苏清羽猛地拉住裴世勋的袖子,高声喊道:“快跑!”

两人立即冲进夜色之中。 第二十一章 御灵阁 两道人影裹着锦绣宫装,在雕栏玉砌的御花园中疾掠而过。身后十丈开外,七彩龙卷裹挟着雷火激流盘旋逼近,鎏金镶宝的绣鞋不时从风暴里飞射而出,砸在太湖石上迸出火星。

苏清羽的绣鞋早已跑脱了线,裴世勋玄色蟒袍的下摆被荆棘勾破三道裂口。两人发足狂奔了估摸得有一炷香的时间,非但没能甩开那群疯魔般的少女们,反倒听着身后莺声燕语越发嘈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追兵竟又添了数百之众。

“再这么耗下去...“苏清羽瞥了眼天边将沉的日头,掌心沁出薄汗。若动用之前练就的身法,身旁这位裴世勋将军定会识破她绝非普通执事。

蟒纹玉带撞在朱漆廊柱上铮然作响,她转头撞见裴世勋面上神情。青年将军素来冷峻的眉目此刻狰狞扭曲,从惊怒到暴怒不过转瞬,活似被踩了尾巴的雪狼。

“天杀的老虔婆!“他齿缝里迸出低咒,惊飞檐角铜铃上栖着的白鹭。苏清羽故意落后半步试探:“将军说的可是中宫那位?“

“这宫里除了她,谁配得上'老'字?“裴世勋反手劈开拦路的花枝,碎玉般的海棠扑簌簌落了满肩,“那酒里的毒和官袍上便是她的手笔,今日更是放这群疯妇来索命。“

裴世勋摇头,衣袍下摆又添了道裂口。“她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踩过满地枯枝,靴底碾碎的秋虫发出轻微脆响,“前日我拒了她的懿旨,这是在杀鸡儆猴。”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苏清羽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暮色中的皇城地界大得惊人,环绕宫殿的官道呈放射状延伸,像巨人用金线在疆土上绣出的日芒纹。苏清羽跃过水渠时忽然开口:“等揪出规划这地界的人——”她反手劈断横扫而来的藤蔓,“我要把他建的这些鬼东西全拆了。”

一刻钟前她还盘算着放慢脚步,等追兵冲到前头再金蝉脱壳。可回头望见那团裹着珠钗罗裙的妖风,后脊猛地窜起凉意——真等这帮如狼似虎的姑娘们追上,最后连块完整的骨头恐怕都找不回来。

两人钻过枫树林,攀着湿滑的瀑布岩闪进兽栏。腐朽的木栅栏轰然倒塌,惊得笼中孔雀乱飞,七彩尾羽扫过苏清羽沾着泥的脸。

“将军留步!“五个女御灵师从鎏金廊柱后转出,手中灵器泛着幽蓝光芒。苏清羽注意到她们袖口绣着相同的星月纹——正是早前用禁锢术困住其他姑娘的那批人。个子最高的女子指尖凝聚冰晶,地面瞬间凝结出六芒星阵纹:“整个都城谁不知道将军不近女色?小女子若能得将军青睐,定会成为将军的贤内助。“

“这话说得太早了吧?“扎双鬟的少女掌心跳跃银色灵焰,火焰中幻化出凤凰雏形,“将军虽不近女色,但若能得我相助,便可称霸整个晋国。“她扬起的发梢萦绕萤火,“我可是这里最强的御灵师。“她说话的同时扫了一眼跟她同来的女子,竟无一人敢反驳她。

裴世勋挥动枯枝划破星阵,冰晶在空中爆成齑粉:“聒噪的乌鸦。“他旋身将枯枝抵在领头者喉间,“再叫一声,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这少女冷笑一声:“将军以为能躲多久?自从皇后娘娘许诺之后,整个都城的女御灵师都在赶来。“她步步紧逼,“将军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与其娶一位普通女子,倒不如找个比较强的御灵师来的更好一些,不是吗?“

裴世勋眼中骤然迸出刀锋般的寒芒,周身气场化作实质化的威压。女御灵师们被这煞气逼得连退三步,为首者鞋跟甚至碾碎了廊檐琉璃瓦——眼前这个男人是晋国活着的战争图腾,自其执掌兵符起便未尝一败。坊间流传着更骇人的秘闻:凡是由他亲自迎战的敌人,尸骨都成了北境城墙下的奠基青砖。

“挑衅晋国将军的下场,“他手腕轻抖,那截枯枝竟吞吐着三尺青芒,“你们家族祠堂的灵位怕是摆不下了。“气劲扫过之处,玉石栏杆悄然裂开蛛网状细纹。

苏清羽指尖掐进掌心。这些御灵师若真被吓退,她筹划许久的逃脱计划可就要落空了。心念电转间,她忽然抚掌轻笑:“将军这般怜香惜玉,连枯枝都舍不得沾血呢。“声音裹着三分戏谑七分挑衅,“姐妹们没听说吗?上个月有位女御灵师冲撞帅帐,将军可是连佩剑都没出鞘。“

女御灵师们闻言眼神骤亮,彼此交换的眼风里燃起战意。若真如这小小执事所言,所谓战神之威不过是恫吓而已

裴世勋的眼刀剐过苏清羽的后颈。这小执事时而机敏得惊人,时而蠢钝如牛犊,让他想起校场那些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新兵。枯枝划出半月弧光时,冲在最前的三名御灵师腕骨应声而折——他刻意避开要害,却精准震散了她们凝聚的灵力。

苏清羽借着整理衣摆的姿势后撤半步。当某个镶金戴玉的御灵师突然调转攻势扑来时,她故意绊倒石阶:“姐姐快看!将军的护心镜松了!“这声叫喊让围攻者下意识瞥向裴世勋胸口。

“下作东西!“华服御灵师指尖聚起冰凌,“等我把你冻成冰雕......“

“冻我之前不如先冻住将军的退路?“苏清羽突然指向裴世勋背后空门,“他身后可是没有任何防备!这可是天赐良机呀!“

裴世勋侧首斜睨过来,脖颈筋骨发出轻微的咔响:“你说什么?”

苏清羽借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又退开丈余,嗓音清亮得能惊起檐角宿鸟:“小人是说——定会护将军周全!“

华服女子绣着金线的履头碾过青砖裂缝,掌心悬浮的冰棱映出苏清羽的咽喉:“贱胚子倒是会讨巧。“她突然掐诀凝出冰枷,“你这等没有灵力的废物......“冰枷咔嚓锁住苏清羽脚踝,“捏死你比踩碎枯叶还有趣。“

苏清羽眼底骤然泛起狼烟般的凶光,:“你高估自己了。”

趁着裴世勋背身迎战的刹那,她身形一晃竟破开冰枷,瞬息间用肘击精准命中女子肋下。骨裂声混着闷哼刚起,她已抄起花坛里的腐土——里头夹带着扭动的蚯蚓与土鳖尽数塞进对方口中。

“该闭嘴时偏要多话。“她指尖残留的冰渣划过女子涨红的脸,“方才你若是听我的,直取将军后心,或许已经将他拿下了呢。“

裴世勋转身时眼中风暴积聚,那些瘫倒在地的御灵师正用牙撕扯着绸缎裙裾。苏清羽拂去袖口沾的草屑,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属下是说,有我在,她们岂敢伤您分毫?”

裴世勋突然扣住她手腕,指节卡在灵力脉络交汇处:“你若再耍花样......”话音未落,苏清羽突然拽着他冲向爬满晶藤的拱门:“这个地方不错,那些姑娘们好像比较习惯直线路径,咱们暂避一下,如何?”

暗紫色晶藤在身后自动闭合,将追兵声息隔绝在外。裴世勋反手将她压在身后的石墙上。”这里可躲不过御灵师们……”他耳语时呼出的白雾凝成冰晶,略一沉吟,说道:”那些人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回去。”

苏清羽仰头只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远处传来晶藤被灼烧的爆裂声。“将军是说......”她突然领悟,”最危险之处恰是最佳藏身之所?”

“御灵阁”裴世勋指尖划过石墙,“那里有一些抑制灵力的地方。”

苏清羽眼底倏地燃起星火。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正中下怀。

二人化作流光掠过残阵,东出口外是一汪映月寒潭。潭中泊着十余艘玉兰舟,琉璃质地的花瓣船舷在月华下流转虹彩,随着水波漾开层层光晕,恍若神女遗落的鲛绡披帛。

“这小船看来是给公主们预备的,“苏清羽足尖轻点跃上船头,看着裴世勋僵立在岸边,“这船上每片花瓣都好看极了,最适宜......“她故意拖长语调,“适宜姑娘们踏青采莲。“

裴世勋玄铁护腕下的指节咔咔作响。当他跃入那缀满明珠的船舱时,苏清羽瞥见他后颈浮起青络——晋国将军此刻正蜷在仅供闺秀斜倚的软榻上,袍角还被缠枝金钩勾住。

“将军可知晓?“她突然拨动船舷某片花瓣,整艘舟顿时如离弦箭射向湖心,“你在这公主船上可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呐。“

潭面被灵力激起千重碎玉,吞没了身后所有追踪的痕迹。

“这艘船倒是与你相称,你可知道?”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语调轻盈而略带调侃,“不过,以你的容貌,恐怕比大多数女子更能驾驭裙装,风姿更胜一筹。”

一名身着白色长袍的少女立于船沿,足尖轻点着那细腻如绸的花瓣。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在夜色下映出清冷的光辉,宛若秋水横波,寒气逼人。

“瑾萱姑娘。”裴世勋转身,语气平静。

“你好,裴世勋大人,我未来的夫君。”瑾萱唇角微扬,笑意淡然。

“喜欢我送给你的大礼吗?”她神情悠然,姿容出尘,墨发如瀑,随风微拂,双眸深邃如幽潭,仿佛能摄人心魄。

等等,她的眼神透出一抹异样的光辉。

苏清羽脑海中闪过今夜稍早的记忆——那名目光异样的女子,正是她喊出了裴世勋的藏身之地。

裴世勋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之色,随即冷淡道:“不。”说罢,他握紧桨柄,猛地晃动了这艘小巧的画舫。

船身随着裴世勋手中用力微微晃动,瑾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湖中。她手中长剑微微一震,寒光乍现,指向二人,语气颇为恼怒:“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意,随即嘴角一勾,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罢了,姨母曾教诲我,女子不可强行褪去男子衣物,更不能将他们扔进湖里。”

她轻笑着补充道:“不过,我早已如愿得偿,何必再动手?”她眸色微敛,意味深长地说道,“相比之下,看你四处躲藏岂不是比杀了你更有趣?”

苏清羽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掩住唇角,强忍住笑意。令她惊讶的是,裴世勋对此毫不在意,仿佛未曾听见一般,目光平静地扫向远处的宫城,重新划动船桨。

瑾萱侧目看向苏清羽,笑意不减:“你是何人?”

苏清羽微微颔首,低声回道:“姑娘,我是宫中的执事,今日奉命前来伺候裴世勋大人,家乡在乡野之地。”

瑾萱轻轻一笑:“无需在意那块冰疙瘩,他自幼便是这副性子。”

苏清羽抬眸,似乎对她的态度起了几分兴趣,试探着问道:“姑娘是想要嫁给他吗?”

瑾萱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他?啧,谁会愿意嫁给那样的人?”她身形轻盈,随波微微浮动,任由苏清羽摇桨前行。

“姨母倒是盼着我们结亲,幸好,他自己推辞了。”她眸光微转,看向正准备靠岸的裴世勋,语调淡然道:“他从未对任何女人有所青睐。”

她轻叹一声,似有些无奈:“也不知是否做错了什么,只是宫中终日规矩繁琐,实在无趣得紧。”

苏清羽抿了抿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甚至暗暗生出将这姑娘踹入湖中的念头。若非瑾萱的插手,她又何必被困在这等人物身侧,寸步难行?

瑾萱却浑然不觉,依旧兴致盎然地与她闲聊。苏清羽一声不吭,暗自加快了摇桨的速度,想尽快将船靠岸。可瑾萱却毫无察觉,依旧悠然自得,仿佛微风拂过湖面的浮萍。

苏清羽暗暗叹息,御灵术果然神妙。

“怎的如此磨蹭?”裴世勋淡淡开口,语气冷然,目光始终落在苏清羽身上,“走吧。”说罢,他伸手欲拽住她的手腕。

苏清羽微微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语调平稳而克制:“大人,我自己能走。”

裴世勋眉头微蹙,显然不悦,却未再多言,只是转身,大步朝着远处由三座高楼组成的御灵阁行去。

瑾萱在裴世勋与苏清羽之间来回打量,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轻笑道:“他待你倒是不同。”

苏清羽微微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

瑾萱笑意不减,悠悠说道:“裴世勋一向厌恶旁人近身,就连身边的执事,亦不得擅自触碰他。我还听说,他甚至拒绝宫女替他更衣。但他对你,却似乎另眼相看。”

苏清羽只觉无趣,懒得与她争辩,快步跟上前方那位冷着脸行走的男子,语气淡淡道:“大概是因为他需要我的帮忙吧。”

“你走在我身后,又如何助我?”前方传来裴世勋清冷的声音。

苏清羽微微一滞,神色有些尴尬,随即敛衽朝瑾萱行了一礼,而后快步追上裴世勋的步伐。

瑾萱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微一闪。裴世勋仍是如往常一般寡言冷淡,可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让同一个人同行?

要知道,旁人就算能得他一瞥,都是莫大的荣幸。这个执事究竟是谁?

好奇心驱使之下,瑾萱原本只打算看一场戏,此刻却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来瞧个究竟。

“她便是那些人想让你娶的女子?”苏清羽低声问道。裴世勋微微垂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苏清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揶揄道:“我倒觉得你们二人颇为相配,我很喜欢她。”

裴世勋缓缓转头,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你喜欢?”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道:“待此事了结,我便将她许配于你。”

苏清羽脚下一顿,险些绊倒。

三名守卫恭敬地站立在御灵阁门前,见裴世勋与瑾萱步入其中,皆垂首行礼,姿态恭谨。而二人未作停留,径直踏入阁内,未曾回头。

苏清羽悄然环顾四周,她所需之物,便藏于此地。她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座高耸的塔楼——那里便是御灵阁里的藏宝之处了,被誉为整个晋国最森严之地。可惜,她所剩的时间并不多,尤其是在被这个男人牢牢盯着的情况下。

忽然,远处传来一丝异响,她眸光微动,心念一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迈去。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后衣领便被一只大手拽住,令她不得不停下。

“前方有人。”裴世勋低头看着她,眉心微蹙,语气沉稳而低冷。

该死!这人怎的总不肯让她安分片刻?

无奈之下,苏清羽被迫缩回身形,与裴世勋一同躲在墙后,屏息凝神地望向前方。而瑾萱则毫不避讳,探出半个身子,直接看了过去。

庭院之中,一名女子伫立在一位男子面前,泪眼朦胧,声音颤抖:“可是……可是……我敬仰您,愿伴您左右!”

她双颊泛红,眼含泪光,显然是一场未果的表白。

“姑娘可知,做我的娘子要受焚心蚀骨之痛?”男子声音清冷,语气沉稳而不带丝毫波澜。

他身披银色长袍,衣襟以轻纱勾勒,朦胧间更添一分疏离之感。然则,与那素雅衣色相比,他的容颜更显深邃出尘,银色的长发垂落肩侧,使得那白色衣袍也仿佛褪去了光华。

他的双目被一条厚重的黑色锦布遮蔽,布面缀着银色纹路,仿佛铭刻着某种古老的符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纯净、冷然,且不容轻易触及的气质。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却给人以无法揣测的深邃感。

少女哭得更厉害了,泪眼婆娑地哽咽道:“便是剔骨剜心我也......”她颤抖着伸出手,欲将一方手帕递到男子面前。

男子微微抬首,空茫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未曾在意她的举动。少女脸颊愈发红润,鼓起勇气,伸手想要触碰他的指尖。

突然,一道冷冽的光芒划破夜色。

那方手帕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丝线,在半空中飘散。少女的手被一道锋利的气刃割裂,鲜红的血珠沿着掌心蜿蜒而下。

“退下,他是我的。”

比裴世勋更为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苏清羽抬眸,忍不住微微张开嘴。

瑾萱立于高墙之上,手中长剑微微扬起,寒光凛冽。她周身气旋翻涌,御灵术化作数道风刃,宛若飞旋的匕首,在她四周盘旋不止。

她身形一掠,如疾风般跃下,迅捷无比地掠至二人身前。她双臂一展,径直挡在男子面前,目光凌厉地望向那哭泣的少女,声线冰寒彻骨:“滚。”

她冷冷地注视着少女,声音低沉而森然:“现在滚,还能留着舌头哭丧。”

少女浑身一震,震惊得连哭泣都忘了,怔怔地望着瑾萱,嘴唇微微颤抖。

“瑾……瑾萱!”她喉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瑾萱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手指微微颤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轻轻覆盖住她的手背,指尖微微收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瑾萱,你不该在这里。”男子低声说道。

瑾萱微微抬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银白色的发丝随风拂过她的颈侧,沿着脊背滑落,带起一丝凉意,却莫名让她心头一颤。

她向来心性豁达,皮厚如城墙,可此刻竟也微微泛红。她不退反进,眼眸微挑,脸庞几乎贴上他的肩侧,声音轻柔却坚定:“若是我不在此处,又有谁能护你周全?”

她语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然眸色忽地一凛,语气带上一丝凌厉:“既然来了,为何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仍在岳国,原本打算偷偷去寻你。”

她凝视着他,伸手欲触及他眼上的黑色锦布,指尖尚未碰到,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便猛然收紧,将她牢牢扣住。

“瑾萱。”男子低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温和,“够了。”

方才还似终年不化的昆仑冰魄,此刻声线却成了独对她温养的羊脂玉,连尾音都裹着暖阁熏香般的柔润。

那姑娘站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幕,面色惨白,眼泪簌簌落下,转身踉跄而逃。

苏清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着站在庭院中的二人,心中猛然一沉——这一夜,似乎正朝着不可掌控的方向发展。

裴世勋注意到她的神情,未曾多言,只是沉默地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拉着她从墙后走出,朝着二人缓步走去。

瑾萱耳尖微动,石径上靴子的踏步声刚至,她已旋身从银线蒙眼的男子身侧退开三尺,仿佛方才倚栏低语的不过是道残影。

“陛下。”裴世勋微微颔首,向那名男子行礼。

男子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淡然从容:“何必如此拘礼,表哥,还是唤我司徒耀吧。”

裴世勋目光微动,缓缓点头,道:“许久不见,是什么风将陛下吹到了这里?”

司徒耀轻叹一声,缓缓摇头,语气淡淡:“世事烦扰罢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遮住双眼的黑色锦布,准确地望向裴世勋的身侧,停顿了片刻。

“你……”

苏清羽心中一紧,随即轻叹了口气,目光微敛,向男子行了一礼,语调恭敬:“陛下。”她低垂着头,姿态谦谨,宛如真正的宫廷执事,面对皇室之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司徒耀微微一顿,神色未变,但心中却泛起几分疑惑。他自认记忆力极佳,眼前这位女子,正是那日他在路上偶遇的旅人——那瘦削而沉静的身影,他并未忘记。可如今,她竟成了宫中的执事?

他微微侧首,望向裴世勋,欲从自幼熟识的表哥那里得到些许解释。可裴世勋神色未变,依旧冷静如常,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他们,目光中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兴趣。 第二十二章 试炼 裴世勋微微眯眼,目光沉静而锐利,仔细打量着那名小执事与岳国的年轻君王。司徒耀眼前覆着黑布,绷紧的肌肉却暴露了异样。他下颌线条陡然锋利起来——分明是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

“耀,你可认得这名执事?”裴世勋靴尖轻点,质问声裹着草场风沙砸在表弟耳畔。十步外的马儿突然顿蹄,惊起三只燕子,倒像是他每个字都坠着千斤铁。

“我——不,不认得。”司徒耀应声快得像要斩断话头,腰间玉佩却在青石地上磕出连串碎响。那声音竟与他的解释缠绕成团,活似摔裂的冰裂纹瓷器,每道缝隙都渗着心虚。

苏清羽正在整理衣衫的手突然僵住,原来蜜糖淬的刃,捅进心窝时也带着桂花香。她指尖抵住突跳的太阳穴,只可惜了司徒公子这般周全,反倒是让人分不清是解围还是催命了。

瑾萱眼波似蘸了春水的柳枝,在司徒耀与苏清羽衣袂间轻轻一扫。她忽将手背抵在唇边,却掩不住腮边梨涡轻旋:“怪道檐角那对画眉鸟今晨吵得紧,原是有人把真话混着三月柳絮,尽往虚处飘呢。”

眼见司徒耀涨红的耳尖快要戳破窗纸,苏清羽指尖忽地绞紧帕子。她借着整理青缎衣带的动作侧身半步,恰让檐角垂落的夕照笼住司徒耀半边身子:“那日途中雨急,你我曾有一面之缘,我那随行老仆还曾问路于陛下的护卫。“衣带穗子突然垂落,惊散青石板上司徒耀凌乱的倒影:“想是那老仆不懂礼数,冲撞了陛下。“

苏清羽的目光如砚中宿墨,沉沉沁入锦布蒙目的君王额角。而那锦布之下,司徒耀神情微滞,轻咳一声,面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无……无碍。”

司徒耀旋身带起半幅袍角,恰挡住苏清羽半面身影,转向裴世勋,说道:“表哥,数日前我曾遭袭击,所幸这名执事的仆人救了我麾下的一名将领。”

裴世勋神色不变,眉宇间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眸色深邃,却并未答话。

瑾萱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司徒耀的脸颊,指腹带着丝丝凉意。她弯了弯眉眼,似笑非笑道:“啧,我竟不知你也会露出这副模样。”

司徒耀微微皱眉,顺势扣住她纤细的指节,掌心收拢时带着一丝力道:“瑾萱。”

瑾萱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尖。

她正要再调侃几句,裴世勋的声音却沉沉落下:“你找到所需之物了吗?”

瑾萱轻哼一声,还未开口,司徒耀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玄天教已应允我到御灵阁来取冰晶,但让我在此地候着,至今却未见人来。”

“今夜怕是无人会来。”苏清羽抬眸望向司徒耀,话音轻缓,却似一柄薄刃刺入现实,“晋国宫城正上演一场别有深意的凤求凰呢。”

裴世勋闻言,目光自司徒耀身上缓缓扫过,犹如寒夜中未熄的锋芒。片刻后,他冷冷一笑,语调平静,语意却沉如磐石:“可你,倒是敢玩火。”

司徒耀闻言,眉心微蹙,微微抬起下颌,轻叹道:“表哥,我……”

“够了。”

裴世勋冷声打断,眼底划过一丝锐光,仿若霜刃轻掠。曾经那位桀骜易怒的将军,此刻却沉稳如峭壁之松,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微微偏首,沉声道:“随我入阁,立刻。”

“我可以等。”司徒耀微微抬首,语气带着一丝倔强,“没有神机侯的助力,想要踏足御灵阁的最高层,怕是难如登天。”

“你当我是什么?”瑾萱轻哼一声,眉梢微扬,语气透着几分不服,“我如今已立足御仙台。”她神色傲然,仿佛在等待众人的惊叹。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竟无人理会她。

下一瞬,裴世勋猛然扣住司徒耀的手腕,指节微紧,目光沉冷如寒夜冰霜:“表弟,你的经脉颜色变了。”

司徒耀一怔,低头看去——果然,苍白的皮肤之下,紫色的血脉犹如雷霆暗涌,透着一丝诡谲的光。

他怔了片刻,旋即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轻笑道:“表哥,你若是能多几分同情心就好了。”

“若你真想找死,便死在岳国。”裴世勋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御灵阁的塔楼,声音沉沉落下:“我可不想再为你挑起一场战火。”

司徒耀低低一笑,脚步懒散地跟上,语气轻佻却藏着一丝疲惫:“我原以为,这才是你如今最擅长的事。”

“至今仍未学会如何撒谎?”裴世勋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不再多言,抬手从腰间取出一枚晶石,缓缓按入御灵阁大门的藤蔓纹路之中。刹那间,门上缠绕的银色脉络浮现光辉,宛若晨曦微破夜幕。

瑾萱目光在两位表兄弟之间流转,眸光微动:“究竟出了何事?”

司徒耀轻轻摇头,语气淡淡:“在这里等我们。”

“带她走。”裴世勋挥袖,声音不容置疑,“她会派上用场。”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苏清羽,微微挑眉:“你随我来。”

苏清羽一直在寻找机会,此刻闻言,微微抬首,眸光微闪:“我?”

她早已暗自筹谋,如何才能潜入御灵阁,没想到机会竟这般轻易地落入掌心。她收敛心绪,微微颔首,掩去唇角浮现的笑意。

裴世勋微微挑眉,语气淡漠,却透着一丝揶揄:“你说过要护我周全,是吧?”

瑾萱原本闲适地倚在石栏上,闻言忽然瞪大双眼,唇角微张,露出几分难以置信:“你竟要带一个执事进入晋国最神圣的地方?”她收敛笑意,语气透着几分讶异与戏谑:“御灵阁乃神圣之地。”

司徒耀静静站在一旁,只是任由夜风拂过锦布遮住的双眸,神色深不可测。

苏清羽嘴角微微一勾,未置一词,径自迈步跟上裴世勋的步伐,踏入幽暗的塔楼。

瑾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背影之上,唇畔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今日你的运势,可都快赶上咱们东宫了。”

御灵阁外观破败不堪,远远望去,宛若一座历经沧桑的废墟。石壁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苔藓与藤蔓纠缠盘绕,仿佛要将整座塔楼吞噬。四周冷风如潮,拂过塔身,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砾声,恍若低语。

“此地当真稳固无虞?”苏清羽驻足片刻,望向眼前的古塔,轻声问道。

裴世勋淡淡扫了她一眼,神色不变:“此塔已屹立万载,未曾崩塌半分。”

苏清羽微微颔首,抬步迈入塔门,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墙上的斑驳痕迹,轻声低喃:“兴许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等我们步入其中。”

她抬眸,看向前方那扇高达两人的双开石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银色门扣在暗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辉。

塔楼之内,竟是另一方天地。

沿着弧形环绕的巨墙,成千上万卷古籍整齐堆叠于朱红色的木架之上,密密匝匝,直通穹顶,宛如层云叠嶂。纵目望去,浩瀚如海,仿佛所有的学识尽皆汇聚于此。无论是草木禽兽,还是兵法谋略,亦或天地异象、王朝更迭,尽藏于这片无尽书海之中。

苏清羽迈步走入,书卷间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她目光微敛,沉默凝视这座恢弘的藏书阁,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叹。

瑾萱瞧见她神情,轻笑着开口道:“此处的典籍,大半源自昔年覆灭的魔族。当年晋国大军破魔之后,将其未焚毁的藏书尽数搬运至此,封存于御灵阁内。”

她抬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书架一角,嗓音悠然:“只是,当塔楼建成之后,御灵师们却惊讶地发现,这里自成一界,竟能随时光推移自行扩展。哪怕百年之后,此地亦未曾有丝毫狭窄之感。”

苏清羽抬眸,忍不住问道:“那这御灵阁究竟有多大?”

她回头望向塔外,外观不过十余丈高,远不及现代高楼宏伟。然而方才踏入,她却仿若步入了一座无边无际的书海,与外界所见大相径庭。

“传言此地内部之广,远超外部千倍之多。”瑾萱微微偏头,神色随意道,“自阁建成以来,诸多御灵师皆尝试探寻其中奥秘,试图追溯其御灵术的源头,然而至今无人得解。”

瑾萱抬手,指向那盘绕雪白石柱的黑色旋梯,声线轻扬:“这便是通往上层的唯一通道。”

苏清羽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那螺旋阶梯扶摇直上,仿佛要刺破穹顶,直入云霄。目光极力向上追寻,才在顶端寻得一个微小的黑点,似乎是尽头。

她心中微微叹息,若是能有那“电梯”之物,岂不省却诸多麻烦?然此处毕竟非她所熟知的世界。

裴世勋并未理会她的沉思,而是抬手取出一方晶石,轻轻一抛。刹那间,一道银蓝色的光晕自石块表面涌现,将几人包裹其中。下一瞬,天地微晃,脚下台阶倏然消失。

待苏清羽回过神时,他们已然立于第二层。

她低头一看,心中暗惊——方才不过眨眼工夫,他们竟跃升百尺之高,而自身却未曾移动半分!

瑾萱轻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是御灵玉。”

她瞥了苏清羽一眼,见她仍有些不解,便懒懒补充道:“此玉乃专为御灵阁所制,可供执掌者瞬息穿越塔内各层。”

苏清羽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若有所思:“此物倒是能为御灵师们节省许多时间。”

“若真是如此,他们便可称得上是幸运之人了。”瑾萱嗤笑一声,语气似是讥讽,又似感慨。

她抬指示意那盘旋而上的黑色阶梯,缓缓说道:“此地的灵力规则早已设定,若未能通过前一层的灵力测试,便无法踏入更高之境。”

她随手拂过书架上的一卷古籍,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寻常御灵师自启明使修至洞微令,往往需耗费二十载。至于从御仙台晋升至神机侯,更是难上加难。”

她微顿,瞥了一眼裴世勋,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而你,如今倒是行走捷径了。”

司徒耀微微一笑,语气随意而平稳:“裴世勋持有世间仅存的两枚御灵玉之一。此物能助人穿越御灵阁的各层,另一枚,则在晋国君上之手。”

苏清羽轻轻颔首,低声道了句“哦”,并未多言,仍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听两人诉说着。

司徒耀的神情渐渐凝重,目光透过锦布投向裴世勋,沉声道:“我听闻御灵玉虽可助人抵达阁顶,但却无法助人通过最终试炼。你该清楚,御灵阁的考验可不是什么儿戏——你竟带一个执事前来?”

“是吗?”裴世勋淡淡出声,嗓音低沉如沉入深潭的石子,泛不起丝毫涟漪,“他整夜都想找机会避开我,直到我主动问他——可愿同行。”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羽身上,语气意味深长:“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司徒耀闻言,眉头微蹙,终究未曾反驳。他向来不擅撒谎,思索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表哥,他曾救我属下一命,我愿为他担保。”

裴世勋神色未变,语调依旧淡漠:“若他心性澄澈,自能安然渡过考验。”他轻轻一顿,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如若不然——那便是晋国的祸患,当早日除之。”

司徒耀眉宇间浮现一丝不悦,冷冷道:“忠君之事,当真令人敬畏。”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怒意:“可他是无辜的。”

裴世勋微微偏头,目光深邃,语气平静无波:“你这般辩护,反倒让我更难信他。”司徒耀后槽牙几乎咬碎青砖缝里漏出的月光,喉间滚着半句懊悔随唾沫生生咽回。二人沉默不语,只听御灵玉轻轻一颤,银辉浮现,刹那间,他们已穿越楼层,再次步入更深处。

静默之中,裴世勋的声音在夜色里低低响起,语调微沉,似是喃喃自语:“而且,他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他微微侧首,目光深邃如夜,仿佛在遥望一段沉封于岁月中的记忆:“那个人……”

司徒耀闻言,眉头一皱,神情微变:“你是说……”

裴世勋眼睫微敛,轻轻颔首,嗓音微哑:“正是。”

司徒耀未再开口,而是陷入了沉思。那段记忆遥远得已经蒙上了尘埃。“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确定,“久远得……我甚至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裴世勋,语气微沉:“那时我们还年幼,时光已然流转,而他……怎会仍是如今的模样?若真是那个人,如今也该与我们一般年岁,而非……”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上,低声道:“而非一个十二岁的执事。”

裴世勋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淡漠却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执着:“可这股感觉,我始终无法摆脱。”他低低叹息,抬手抚上额角,似是在理清思绪:“或许……今夜,我会想起一些能解开疑问的线索。”顿了顿,他轻轻一笑,语气转淡:“又或许,这仅仅是个巧合。”

司徒耀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冷声道:“你愿意再一次走进自己的噩梦,只为了确认一个模糊的猜想?”他的目光微冷,藏着几分不解与震惊:“真的值得,为了再见那个人一面,付出一切吗?”

裴世勋没有犹豫,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值得。”

司徒耀沉默了,他不再争辩,也无从反驳。他比谁都清楚——这段记忆,对裴世勋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尘封在岁月深处的身影,在裴世勋心中的分量。

他知道,裴世勋一生只忠于两件事。一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二是……对那个记忆中之人的信念。无论过去多久,他始终相信,那个人一直在等着他。

司徒耀的目光落在身后那名神秘莫测的执事身上,眉宇间隐隐透着忧色。他沉声问道:“表哥,你当真要赌上神志清明?”

夜风掠过,卷起御灵阁顶层回廊的青色帷幔,幽幽作响。裴世勋沉默如石,眉峰却凝着斩铁的决心。

昙花绽开五瓣的须臾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御灵阁之巅。立于尽头的,是一扇简朴无华的木门,门扉斑驳,藤蔓盘绕,似是承载了千年的风霜。

裴世勋沉静地举起掌心的白色御灵玉,玉石微颤,一道莹白光芒自其表面流淌而出,沿着门上的藤蔓脉络蜿蜒蔓延,逐寸点亮暗色的木纹。

瑾萱望着那缓缓浮现的微光,眼底隐隐透出一丝期待,轻声道:“王廷最隐秘的秘藏……”她嘴角微扬,眸光闪烁,语调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我求了半辈子,就想看它一眼。”

“那便再等上一炷香的时间吧。”裴世勋淡淡道,未曾回头,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司徒耀,我与苏执事先行进入。你留在此处,若我们在试炼中受创,需你施术相助。”

瑾萱嘴角的笑意一顿,虽不甘,却也未再多言——她清楚,自己被带来,本就不是为了踏入其中。

苏清羽静静立于门前,望着那扇逐渐亮起的门扉,缓缓开口:“那么……此地的试炼究竟为何?”

司徒耀低叹一声,语气难得透出一丝凝重:“重历毕生至痛与至欢。”他微微侧首,目光幽深,缓缓道:“熬过这两重劫,方算破局。”

苏清羽眉心微蹙,片刻后,缓缓问道:“若熬不过?”

裴世勋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你将溺在往事漩涡。”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心智尽失。”

话音落下,门扉微颤,缠绕其上的白光骤然绽放,照亮三人的身影。

沉重的门,缓缓开启。 第二十三章 九本书 房内气息沉郁,凝滞得像是连呼吸声都会被吸走。苏清羽只觉胸口如压巨石,步履愈发沉重,额间薄汗悄然渗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长袍的衣襟。此刻,她竟感受不到丝毫喜悦,连情绪都被这片死寂吞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环视四周。整个房间被灰雾笼罩,墙壁斑驳陈旧,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祭台,祭台之上,是张裂了细纹的青铜座,饕餮纹在斑驳绿锈间若隐若现。

昔日的青铜座或许曾辉煌无比,象征着权威与荣耀,然而如今,它仅剩下一堆扭曲焦黑的金属,在无声诉说着一场早已被岁月埋葬的浩劫。宝座顶端,镶嵌的宝石早已破碎,残片上覆着焦痕,隐约可见往昔光华的残影。

苏清羽凝视着青铜座,眉头微蹙,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怎么了?”

她身旁忽地传来沙沙的男声,像是用粗陶碗底磨着青石板。她微微侧首,裴世勋立于不远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青铜座之上,神色淡漠而平静。

“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苏清羽语气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裴世勋脸上不见半点波澜,只淡淡的摇了摇头。

“此地受御灵禁制笼罩,唯有修为极高的御灵师方能承受其中威压。”司徒耀缓缓开口,目光在房间内扫过,语气沉稳,“若无强大的灵力护体,便极易受此地侵蚀。而你……并无御灵之力。”他语气一顿,叹息道:“容姑娘踏入此间,怕是裴将军走了昏着。”

苏清羽抬眸,看向两人,眸色微沉:“所以……你们二人皆精通御灵术?”

司徒耀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只不过略懂一二。”

裴世勋微微侧目,语调依旧平静:“此事,不必深究。”

他的目光在苏清羽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微冷,似是警告:“更不必对外提及半分。”

“记住,执事——有些秘密,知晓太多,未必是好事。”

司徒耀微微垂首,目光复杂地望着裴世勋,语气中带着愧意:“表哥……”

裴世勋眼风未偏半分,喉间泄了半声浊气,目光仍锁在祭坛上那具斑驳礼座,话音沾着铜锈的冷意:“你这般行事,岳国谋臣怕是熬尽了灯油,方能将国之秘事守得周全。“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步履沉稳而果决。

苏清羽紧随其后,然随着二人走入房间的中央,她脑中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如同无形的重压攀附于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她脸色瞬间苍白,脚步微微一滞,额角冷汗隐隐渗出。

裴世勋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皱眉,冷声道:“灵枢寮,够了。”

他目光环视四周,眸色深沉如渊,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需再玩弄虚招,开启试炼,结束它。”

空气瞬间凝滞。

片刻后,一道低沉诡异的声音自四壁间响起,似回音盘旋,如古老的幽魂呢喃。

“……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此地了……”

声音轻柔而飘渺,宛若风中翻动的书页,却又尖锐如临海峭壁上的怒涛,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饥渴与压迫感。

“……我已饥渴许久……”

“……你们,是献祭于我的供品吗?……”

苏清羽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蜷缩,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裴世勋衣袖微扬,掌心间浮现出一抹莹润白光——御灵玉。

“我们来此,并非为祭品,而是为取‘寒灵玉’。”他的声音稳如磐石,不带一丝动摇。

那道古老的声音蓦地一滞,随即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嘲弄之意不加掩饰:“呵……年轻而狂妄……你们竟然觉得,我会将寒灵玉拱手相赠?”

裴世勋神色不变,语气冷静如常:“你们乃人类之仆,理当服从。”

声音陡然沉默,仿佛被这句话击中。

气氛凝滞,苏清羽眉头轻皱,指尖紧扣衣角,嘴唇微动,忍痛开口:“……有时,施以善意,并非坏事……”

她的声音虽轻,却仿佛微风穿堂,在这沉闷的房间里激起一丝异样的波动。

裴世勋淡漠地瞥了她一眼,眉峰微蹙,语气冷然:“我看不出,对它们展露善意有何意义。”

他目光微沉,薄唇轻启,每个字都冷冽如刀:“记住,掌控魔力的异族,曾将人类视作牲畜,任意屠戮。”

苏清羽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某处似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御灵师尊崇至极,而非人族的生灵,却沦为奴役。这一刻,她再次被这个世界的冷酷法则所提醒。

——但这与她何干?

她在心底低声自嘲,强迫自己将这份不适压下,仿佛只要低头,便能不去看见那一切的不公。但那股压抑的厌恶感依旧如影随形,混杂着沉闷的疼痛,在心头隐隐作祟。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刚扫过整间屋子,眼尾忽地发紧。东南角烛光够不着的暗处,有道残影像揭落的壁画似的,转瞬就融进了梁柱阴影里。那东西分明是团虚影,偏叫人后颈发凉得真切,轮廓晕着层毛边,倒像是刚从青铜鼎饕餮纹里爬出来的魂灵。

苏清羽眯起眼,余光扫向裴世勋与司徒耀。他们二人,竟毫无察觉?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提醒,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完成试炼,然后离开。”耳畔,灵枢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冷漠,更不耐烦。“我要你们,全都消失。”伴随声音落下,三只黄铜铃铛悄然浮现,静静悬停在他们面前。

苏清羽抬眸,看向另外两人。司徒耀嘴角噙着一抹安抚性的微笑,对她微微颔首,“看我如何做。”说罢,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枚漂浮的铃铛。

刹那间,铃铛骤然放大,光芒翻涌,竟与他身形等高。下一刻,它骤然掠过他的身躯,瞬息间将其吞没!

苏清羽瞳孔微缩,心头不由一紧,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此时,一只修长的手掌伸来,一块冰冷的玉石被压进她的掌心。

“若是难以承受,就用它打破试炼,然后到外面等候。”低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清羽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石,微凉的触感渗入肌理,令人心头莫名安定。裴世勋垂眸,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收回目光。“别浪费了它。”他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便抬手触碰铃铛,身影瞬息间被吞噬,无声消失。

苏清羽怔怔地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枚据说世间仅存的两颗之一的御灵玉上。她轻轻地眨了眨眼,指腹摩挲过玉石光滑的边缘,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她能活着离开此地,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脑中回想着今夜种种,思及趁乱得手的诸多宝物,笑意更深了几分。

收获不错,若今晚不死,日后定能风光无两。

她抬起头,看向那悬浮在半空的另外两只巨大的黄铜铃铛,只见其表面清澈透亮,铃铛缓缓旋转,流光溢彩,似在映照着某段尘封的回忆。

苏清羽微微一愣,凝眸望去——

裴世勋的铃铛之上,映出了一座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宫殿。风雪翻卷,皇城肃穆,宫门之前,百姓仓皇退避,脸上满是恐惧与惶然,仿佛那宫殿之中藏匿着令他们不寒而栗的饕餮子嗣。

苏清羽目光微沉,正想细看,忽然想起自己眼前的铃铛。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枚属于自己的铃铛——铃铛竟毫无变化,只是在她指尖触及的刹那,骤然从半空跌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苏清羽微微皱眉,低头打量着铃铛,抬手又碰了一下——依旧毫无反应。她偏了偏头,神情略显无奈:“……我是不是把它弄坏了?”她望向四周,语气平静地问道:“它好像不喜欢我。”

空气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透着疑惑:“不可能……”不等声音解释完,眼前又出现了一只新的铃铛,悬浮在半空,静静等待着她。

苏清羽耸了耸肩,随手伸出指尖碰了一下——铃铛再次坠落,砸在地面,与先前的铃铛并列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又一只铃铛浮现。她随手再碰,铃铛再次落地。眨眼工夫,地上积满黄铜铃铛。叮当脆响连绵不绝,像檐角铜铃遇着三月风,可本该清越的声响却像浸了水的棉絮,闷闷地往人耳蜗里钻。当最后一声颤音钻进青砖缝时,整个屋子突然陷入死寂。

半晌,灵枢寮的声音终于响起,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震惊:“……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苏清羽歪头,轻轻拍了拍衣袖,语气随意:“运气吧。”她顿了顿,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语气漫不经心:“况且,我又不是为了‘寒灵玉’来的……或许,这就是铃铛不起作用的原因?”

四周一片静默。半空中那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低叹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可奈何:“凡人啊...总是贪得无厌。“旋即,它的语调里掺进几分诡异的波动,一字一顿地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会给你...“声音在虚空中拉长震颤,“准备一场更难熬的考验。“

苏清羽缓步向前,朝着那座焦黑的青铜座走去。

她的指尖缓缓掠过台上破裂的宝石,轻轻拂去上面的灰烬,目光微敛,似是在仔细端详。她沉吟片刻,语气随意地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她微微侧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淡然:“其实,我对考验没什么兴趣。”她顿了顿,仿佛随口一问:“你究竟藏在这间屋子的什么地方?比如...真身所在?”

空气陡然一静。紧接着,灵枢寮的声音再次响起,裹着铜锈冷意:“痴儿,你这些痴缠妄念不过虚妄。“

“纵使你法力通天,也寻不到我。几百年来,成百上千的御灵师尝试过……”

“找到了。”

苏清羽的声线平稳得像在聊家常,连尾音都没抖一下。

灵枢寮的余音卡在喉头,整座殿堂霎时抽空了声响,连烛火都凝在半空不敢摇曳。

苏清羽从容走下高台,在角落站定。一小团灰影感应到她的气息,突然瑟缩着抖动起来。苏清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蹲下身,伸手入怀,翻找片刻,随即从袋中取出一朵明亮的蓝色花朵,掌心朝上,静静地递了出去。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楚凌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那灰影微微一僵,随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不再高高在上,而是透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不可能……没人能看到我。”声波在空中紊乱地扭曲,这是它第一次显出迟疑。先前游刃有余的气度,此刻正随着真相暴露片片剥落。

苏清羽微微一笑,眼神温和:“我不会伤害你。”

她轻声承诺,将那朵蓝色花往前递了一寸,耐心等待着。眼前的灰影微微颤动,如同一片被困于黑暗的残云,在微光照耀下迟疑不定。

苏清羽凝望着那团虚影,陌生的情潮毫无预兆漫过心口。

偏在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竟是近乎酸涩的钝痛。那道无形无相的灵体,究竟在时光牢笼里熬过多少春秋?又咽下多少载无声的孤寂?

那片幽暗的灰影微微颤动,似乎在迟疑,而后,一只模糊而虚幻的雾状手掌,悄然从黑暗中探出。它的动作极快,唯恐那朵蓝色的花会消失。花朵落入它的掌心,手掌微微收紧,如同一个饥肠辘辘的孩童,紧紧攥住自己唯一的食物,生怕它会被夺走。

刹那间,那朵幽蓝的花化作一缕流光,迅速渗入灰影之中,淡淡的微光浮现,在幽暗的角落里微微闪烁。紧接着,阴影长长地叹息了一。“楚凌烟……”它低声呢喃,语调缓慢而幽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名字……很熟悉。”

苏清羽静静地看着它,语气温和:“是的,我是她的朋友。”她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让我来找你。”

苏清羽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脆弱而神秘的灰影,缓缓开口:“她说,她曾经见过你。”

虚影突然荡开波纹:“是她教你怎么逮住我的?“苏清羽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不是。”她目光微垂,摇头时簪上流苏扫过耳际。楚凌烟确实说过塔中藏着活了不知几百年的“灵枢寮“,她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微带戏谑:“就算是她,也不知道你究竟藏在哪里。”

“灵枢寮“的声线突然软得像浸透月色的绸缎:“方才你让那冷心肠的...对我好些,图什么?“虚影表面流转的寒芒已化作温软的探究。

苏清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褶皱。她本要说些圆滑的托词,可灵体深处传来的悲鸣共振着五脏六腑——那是用三百年孤寂酿成的苦酒,只需一滴就能蚀穿最冷硬的心肠。

“众生皆苦。“她垂眸轻笑,这句话惊雷般劈开自己冰封多年的心防。

“你在此受困多久了?”苏清羽问道。

“我已记不清了。”阴影低声答道。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们说,记得与否都无关紧要。”

那声音忽地贴面游来,带着霜雪气息:“小丫头,究竟怎么揪出我的?“

苏清羽轻轻耸肩,神色淡然:“我也说不清,或许只是运气好?”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灰影所在之处,语气随意:“只是觉得这个角落比别处更幽深,且寒意更重。”

静在石墙上结出冰花。许久,声波裹着某种战栗漫过来:“还...看见了什么?“

苏清羽勉强一笑,:“若您高抬贵手,容我这凡胎喘口气——“千斤重压骤然消散,——能自由呼吸的感觉,真是难得。

她微微抬眸,目光幽幽,心底暗暗警醒,下次与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打交道,定要记得——切莫与千年老妖多费口舌。

短暂的沉默后,灵枢寮似乎陷入了深思。已经很久了——久到它几乎忘记了被善意对待是何种滋味。

从未有人在意过,它不仅仅是一个声音,而是被困于此地、日复一日沉沦的灵枢寮。

直到今日。——或许,这个闯入者,能终结它无尽的折磨与桎梏?

黑暗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甚至透着些许试探:“若我能予你所求之物,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声音不再冰冷肃然,而是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人性。

苏清羽沉吟片刻,目光微敛,“你要我做什么?”

灵枢寮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莫测的意味:“这座御灵阁中,有九本书,曾归于我的一位故人。若你能找到它们,我便允你所求。”

苏清羽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就这么简单?你要我做的事情……只与这些书有关?”

那道低沉而幽深的声音传来:“要带到塔外焚尽。”它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烧至灰飞烟灭,片纸不留。”

苏清羽眼神微动。她能感觉到,那道声音的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思索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轻浅的笑意:“这么说,我不用穿越满是飞箭的禁阵,也不用经历什么折磨心智的试炼了?”

灵枢寮语气淡漠:“你想接受试炼?”

“还是免了吧。”苏清羽笑着摆摆手,“只需找到书,带回此处,你便允我所求,是吧?”

“正是。”

苏清羽若有所思,目光微闪,随即问道:“那你能告诉我,那些书是什么样的?”

灵枢寮沉默片刻,“不知道。”

苏清羽眨了眨眼,眉头微挑:“总得说说竹简形制?是青编缀玉?还是帛书绘星图?”

“不知道。”

苏清羽嘴角一抽,难得露出一丝无奈之色,“这却从何寻起?”

“随缘。”

璀璨的光芒骤然亮起,苏清羽的身影瞬间消失。当她再度睁眼,已然置身于书阁的楼梯底部。仰头望着通天书阁,九重书山倒悬如刃,倏然惊觉,方才应承的,原是场浩大劫数。

在这浩如烟海的书籍之中,她必须找到九本特殊的书。比起那两位正在经受淬心劫“的汉子们,自己选的这条路反倒更熬人魂魄。

苏清羽漫步于第一层,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书册堆叠如山,密密麻麻,仿佛无边无际的海洋。她低头随手翻阅着一卷卷古籍,当她指尖掠过一本书的封面时,一股淡淡的寒意悄然袭上指尖。

她微微皱眉,这本书的感觉,与其他的书……不太一样。苏清羽蹲下身,拾起它,翻看内页,帛书上的朱砂篆文早叫蠹虫啃出星图,蛀洞边缘晕开的墨渍倒像是给阴文描的魂。她沉吟片刻,随即将它放回原位,重新伸手拿起另一本。这一次,那种寒意却再未浮现,与方才那本书大相径庭。

她轻叹一声,将方才那本书放入随身携带的包囊中,心中仍有几分不确定——这,真的是她要找的书吗?

“下次……还是去显眼处找东西吧。”她低声喃喃自语,单手握紧御灵玉,轻巧地穿过御灵结界,来到第二层。她闭上眼睛,想要感知方才那股寒意,但这一次——却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她继续向上寻找,在第三层,她找到了三本,在第六层,又寻得四本。

此刻,她已抵达阁楼的半腰,但心中却充满了不安。

若是她继续向上,到达顶层,该如何向瑾萱解释,自己为何会游荡在外,而非接受试炼?

“那便交由我吧。”

灵枢寮的声音幽幽响起,话音未落,苏清羽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金属碰撞之声。

她抬头望去,忽见一道冷冽的寒光自阁顶坠下,紧接着,更庞大的影子随之落下——

竟然是沉睡中的瑾萱!她神色安然,仿若正置身于温软梦境之中,丝毫未察觉自己已堕入黄泉路上。

苏清羽心中暗骂,来不及多想,伸手用尽全力接住了她。瑾萱的重量让她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她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将瑾萱小心放置于楼梯一侧,随即抬头,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你倒是先给个信儿啊。”

灵枢寮语气平淡:“我未曾料到,你竟想要接住她。”

苏清羽微微一滞,旋即轻嗤一声,拂了拂衣袖,不再与它计较——终究只是在同百岁梁木斗气而已。她没有再理会灵枢寮,而是继续往这座庞大的螺旋书阁深处中寻去。

八本书,已然到手。

可……最后一本,究竟在何处?她心中暗自焦急,若不能在两人完成试炼前回去交差,恐怕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终于,她再一次登上阁楼顶层。

此刻,她站在高处俯瞰,思索片刻——要不要返回下方,再次翻找一遍?

“辰光将尽。”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人,即将结束试炼。”

苏清羽闻言,心头微沉,缓缓闭上双眼。——她是否遗漏了什么?

最后一本书,究竟藏在哪里?须臾,她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微微一亮。

她知道了。

她知道那最后一本书的所在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