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被吃掉的都市猎手X》 第1章 病秧子 “咳咳咳……”

林蟒凝视着翻越窗棂刺透灰霾的光柱,在那道闪光的鎏金路径里,细小的尘埃们跳着混乱的舞蹈。这徒劳的布朗运动本该令他联想到自己衰败的躯体,但此刻却是唯一能转移注意力的止痛剂——躯壳里那些游走于神经末梢的刺痛,如同永不停歇的磷火蚁群,正从骨髓深处啃噬着他的生存意志。被不停歇的疼痛折磨到快要发疯,如果不是……

门轴锈蚀的呻吟撕开寂静。

铛!一只由幽蓝水晶雕琢的曲颈瓶叩击着木制床头柜,里面悬浮着银河旋涡般的银色液体,其中不时有细小的金色电弧在跃动。看着它,林蟒好似望见了天外的另一个浩渺世界。

紧接着,他迅速转移目光至那个闯入者身上——逆光而立的男人肩宽几乎填满门框,右手前半只手掌由黑色复合材质的义体所代替,一根根伪装电路的银色线条点缀在四根黢黑的手指背面。面孔上与林蟒相似的眉骨线条,却因饱满的肌肉与健康的麦色皮肤,与他呈现出迥异的生命力。

林蟒忽然想起数年前的雨夜——他也是这般站立在自己的身前,将染疫的暴徒拦在危楼之外。此刻那抹既视感,正从男人刀刻般的脸颊轮廓里渗出来。

“大哥……”林蟒嘴唇翕动,

身为大哥的林龙一扫脸上的冷酷,掩饰不住的笑意浮上嘴角,他用右手手指了指床头的那只曲颈瓶:“把这个喝了。”

语气里带着得意,像是仰着脖颈等着赞赏的孩子。

“这个是?”林蟒看看那奇异非凡的瓶装液体,又转而端详起自己大哥的神色。

“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就是髓液哦。”林龙脸上的笑意更盛。

听到这一句,林蟒身上的痛楚似乎都轻了几分,立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只在电视频道里见过的东西,微张着嘴一时无言。

髓液,一种来历不明的奇异物质,由巨头公司之三的脑髓基金会,天国修会和地狱井垄断发售。其主要作用为激发人类的“灵体”,后者被认为是人类灵魂的真实形态,乃是一种超凡能力。

“可是……”但在激动过后,林蟒不由地蹙起眉头。

这瓶髓液的官方售价为二十万花环,而他们兄弟俩连买一管二十花环的止痛凝胶想要赊账都不被允许。

“想什么呢,难道我会给那些该死的公司在年度财报上添上一笔吗?这是捡来的。”林龙嗤笑一声,双臂环胸,又摇了摇头。在那一刻,二人几乎同时望向墙角褪色的全家照——父母的面容早已湮灭在血瘟疫的猩红雾霭中,唯有相框裂缝里滋生的霉斑日益鲜活。

“是真的,只是教训了一下几个来镇上的雏鸟而已,没想到却捡到个便宜。”林龙扭头回来像是要彻底打消弟弟的疑虑。

林蟒笑出声来,他相信自己的大哥。如果连后者都欺骗他的话,那这个世上就不存在对自己阐述真实的那个人了。

“但是我不能用,这是大哥你拿到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比我更需要。嗯,干活的时候多点手段也更安全不是吗?”林蟒收敛笑意。

他很清楚,林龙为了保护他,在当年的异常现象“血瘟疫”后就选择了加入城郊的帮派——烛龙教。在两年半的打拼后,于前个月从基层的“涎众”晋升为了“殿前卫”。

说起来好像很正经,但实际就是帮派的打手而已。

“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而且如果你这样想的话,就大错特错了。”林龙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如果我突然觉醒了灵体,反而更危险吧?”

林蟒被病痛折磨的大脑或许变得迟钝,但还不至于到彻底生锈的地步。

烛龙教的殿前卫向来是结伴行动的,除非一直隐藏灵体,不然但凡透露出一点……那些所谓的同行者终究只能算作是“同事”而非朋友,他们绝对会像是嗅到气味的鬣狗一样纠缠个不停。

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绝不会放弃一丝变强的机会。

“滴滴~”突如其来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林龙用右手捂住耳后闪着蓝光的植入体,倾听其中传来的信息。

“我要走了。是狩猎宣讲。”不一会儿,他忽然拎起门口不久前丢下的外套准备掩门离去。

“嗯,哥,小心。”林蟒按照惯例提醒道。

林龙背对着他摇摇手:“嗯,你也记得早点把髓液喝了。”

伴随着林龙的离去,房间里变回一片寂静,唯余曲颈瓶里电弧的噼啪与他粗重的呼吸。他紧咬着牙坐起,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伸出右手,犹豫片刻又缩了回来,最后选择两只手一同掐住瓶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地扭身放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呼~”只是短短的几秒,几颗汗珠就从额头上滑落。像是完成了一个壮举,林蟒呆呆地盯着床上的曲颈瓶出神。

“真美啊。”曲颈瓶里的电弧宛如宇宙中诞生又湮灭的一个个生命,令他生出一丝不舍。

但想到折磨着自己的病痛,即便觉醒灵体也不一定会正好派上用途,他还是拔出瓶塞,一饮而尽。

髓液的味道与某碳酸饮料的味道无异,其中的电弧正如其中的一颗颗气泡,在舌尖上绽开如跳跳糖一样的微妙触感。滚过喉间时带着些许冰凉刺痛,抵达食道的终点时却好像化作了一团存在感极弱的气体。

躯干的感知在某个时间段里被扭曲,他时而觉得燥热难耐,又时而感到如坠冰窟。对四肢的掌控变得虚假,灵魂好似出壳一般越飘越高,直到一道清脆的钟声在耳边驻足,所有的感知才又恢复了正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体验存活滋味的同时感觉到一股黏腻的触感攀上自己的右腿。低头看去,只见一节蜿蜒的异形触手自影子里钻出,正以诡美的姿态缠绕上自己的腰间。其角质层下流淌着发光的静脉,虹膜状吸盘每一次翕张都迸溅出超新星爆发般的色谱飓风。并非颜料所能企及的色彩在它的鳞状表皮上永无止境地坍缩重组——创世余烬的炽红、暗物质涡流的玄色、脉冲星残影的青白、时空曲率造就的幽蓝、玛瑙星环的绀紫……这些色泽交汇蒸腾着人类视网膜所无法解析的高维虹彩。

它是亿万光年凝成的活体棱镜,亦是万千宇宙交媾时遗落的色相胎衣。

当它的某个吸盘对准自己的时候,一副图谱与一串信息不受控制地分别浮于眼前和流入脑海。

画面中,代表自己的人形被分割为三片色域,乳白色的灵魂居于中央,猩红色的肉身包裹其外,而灰黑色的气雾萦绕在最外围,它们分别有两根细线探出标上了字符。

【我的主人,等级1(虫豸),灵体:等级不明/超灵体/千彩之触(可爱的触手标记),魔法:无,基因:异常(恶性残留),义体:G(聊胜于无),魔武:无,奇物:无】

“虫豸吗……”林蟒自嘲一笑。

眼前的这些和脑中的信息都来自于自己那个超灵体千彩之触的能力之一:

真实视野——超越视觉的感知能够对目标进行解析,无视等级差距,但可能遭到其它灵体或魔法施加干扰。

除此之外,千彩之触还有两项能力。

其一为虹彩同调,可以对“新鲜”且失去战斗能力的对手进行概念层面的提炼,获得的概念可以融入自身,也可以在此后剥离。

其二为虚空棱镜,会折射来自虚空的注视,从而施加干扰。

“虽然不能立刻治愈我的病痛,但看起来好像挺厉害的样子,而且……”

千彩之触温顺地缠着他撒娇,用触手的尖端在他的怀里蹭了又蹭,只为讨要一个摸头杀。

“天呢!这和小猫又有什么区别呢?”林蟒抚摸着手感还不错的千彩之触,感受到它传递而来的正面情绪。

他对其爱不释手,在床上不厌其烦地安抚着它,身上的疼痛也确切地平静了许多。灵体的出现增强了他的灵魂,或许也提升了他对痛楚的耐受能力。

但眼睑下植入体突然释放的神经脉冲打破了这温馨的画面,视网膜上浮现的血色警告框里,兄长最后的信息正在数据乱流中支离破碎。

【快逃!】

林蟒呆住了,他注视着已然变得金黄的阳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或许是相连的血脉隔空感受到了他的疑惑,又有一条全新的信息发来。

【今夜你是狩猎的目标之一,不要被烛龙教的人抓到!被抓到的话,你会被送进“龙主”的嘴里……】

颤抖的信息框忽然崩裂,在重新组合后留下最后一句:

【龙吻将在子夜闭合。】

“为什么会这样……”他从床上跳下,打开窗户,不算太新鲜的空气迎面而来,他看见一片黑压压的烛龙教众正从远处的工厂区里涌出,好似嗜血的狼群。

他看不清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但不难猜想出那份根植在骨子里的疯狂与兴奋正在泛滥支配着他们的肉身。

他的胸口有些发闷。 第2章 子夜狩猎 林龙踩碎楼道里干瘪的鼠尸,灿烂的光线泼洒在生锈的防火梯上,这座被遗忘的蜂巢公寓正吐着腐坏的气息。

迎着阳光,目所能及处延展的田地像是巨型生物溃烂的皮肤,墨绿色波浪一路漫过废弃的变电站,在锈蚀的工厂区围栏前戛然而止。远方尖塔刺破天际线,镶嵌着全息广告的宏伟建筑犹如倒悬的巴别塔,向下层投下数据洪流的残影。

那是名为“银花园”的巢都,位于都市的都心区域,是无数都市底层人梦寐以求的去处,而在富人们心中……鬼知道是什么。林龙又不是有钱人,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毕竟他口袋的钱很少会超过三位数,有时甚至会跌破两位数。

踏上坑洼密布的道路,路面裂痕中积着污水与垃圾,锈蚀断裂的电线低垂摇晃,建筑废料和腐烂杂物被随意丢弃。在通往工厂区的两侧,田地里有不少人在忙着巡视那些种植作物。

时不时有人抬起头跟林龙打着招呼,只是他颈后的植入体此刻微微发烫,那颗二手神经增幅器正将植物发酵的酸腐味放大十倍涌入鼻腔,令他无暇顾及。

“吼,龙哥,尝尝新茬?”地里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裂开满嘴黄牙讨好地看着林龙,手里握着几片叶子,腮帮子一侧微微鼓起,嘴角则溢出些许汁液。

“不用了。”林龙冷淡地摆摆手。他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憨厚老实的男人,实则是烛龙教里最底层的涎众,就算是为了抢夺一管合成蛋白,对方腰间的短刀都随时可能成为切开喉管的凶器。

而对方所照看,或者说,所有涎众都有义务照看的这些漫山遍野的作物,是烛龙教的主要收益来源,唤作涎草。它适应环境的能力极强,除了水淹的情况以外,在大部分土地上都可以茁壮成长。可利用部分正是那枝干上的叶片,有着轻微致幻效果,并且能够有效抵御饥饿与消除疲惫。

涎草送入工厂区后,可以制成不错的麻醉药物——但制成麻醉药的只有极小的一部分。另有一小部分会瓜分给烛龙教所有人,变成豢养这些人形鬣狗的神经毒素,而绝大部分则会送入都市,交予某个制药巨头公司的下属机构,获取可观的花环。

据说经过加工后,这些叶子会摇身一变为价格不菲的致幻药剂,令众多都市人为之倾倒。

林龙不喜欢嚼涎草,哪怕这些叶子本身没有多少毒性,但他希望脑子能一直保持清醒。

“哪些蠢货会喜欢这种让大脑迟钝中毒的东西啊?”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视线扫过大片种植涎草的土地,落在工厂区入口的锈蚀大门上。

宛如巨兽血盆大口的大门无止境地吞入人流,三三两两的烛龙教教众站在那说着低俗笑话,常有猥琐的大笑声响起。这些看门的基本是同阶级的殿前卫,比涎众高一级就不必天天盯着那片绿色看得头脑发昏了。

“哦呦,这不是龙哥嘛,怎么还是一副面瘫脸?”阴阳怪气的声音伴随着恶臭的风儿送来,一个瘦高的男人拖着一把几乎有他一半高的爆改镰刀逼近。

男人叫杨骞,同为烛龙教殿前卫,但一向与林龙不对付。

“昂,是你啊,我说怎么这里臭得要死,亏你还笑得出来。”林龙随口回复道。

杨骞脸上的笑容一僵。按照往常的话,对方会立即与自己展开一番唇枪舌战,但今天不知为何,他竟再次恢复了笑意,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后优哉游哉地继续向前走去:“呵呵,我们走着瞧吧。”

“啧。”林龙厌恶的表情就像是吃饭吃到了半只苍蝇一样。

这片工厂是在锈镇被划为新开发区后由那些大公司一手建起来的,只是还没有运营多久便遭遇了异常现象“血瘟疫”的来临,再往后便荒废了,新开发区的计划跟着一起泡汤,失去了当狗机会的镇民们哀嚎遍地。

临近黄昏,夕阳将废弃工厂的白色围墙照得发亮,几百号人挤在门前的破烂马路上,摩肩接踵七嘴八舌。烛龙教众与正规军差着十万八千里,指望他们能多有纪律完全是痴人说梦。

几名壮汉沉默着守在工厂门口,身上都带着显眼的畸变痕迹,或是手背的深色鳞甲,或是过度失衡粗细截然不同的两只手臂,还有的则是脖子上正在翕动的巨大气囊。他们是“从龙卫”,说是高级打手,不如说更像是两名帮派领导层的贴身护卫,身上显著的畸变特征宛如一种标志。

没有人出来主持秩序,只是三卷猎杀令悬浮在门前的全息屏上,站在前排的林龙一眼便看见了被镀上一层猩红光晕的林蟒病容照片。人群爆发的欢呼声中,他转身撞开狂欢的教众。

背后传来昂扬的喇叭播报:“今日子夜结束前带回三者之一的,涎众升殿前卫,殿前卫赏九百花环。”

这是烛龙教的惯例活动,每周少则一次,多则三次,以最直接的利益来引诱教众们完成狩猎。至于猎杀令上的人为什么该死,那自然……是没人管的。他们只知道,代表烛龙教核心的烛龙饿了,它要吃人。

“八百块买一条人命。”明明是常有的事,但林龙此刻却异常心烦。

第三幅猎杀令上,赫然就是他的弟弟林蟒,提供的地址也完全对上了。

搞什么!林龙又惊又怒地冲出人群,见到已经有不少教众踏上路途。不远处,抓着镰刀的杨骞笑吟吟地看着他。

“哎呀,龙哥,你的宝贝弟弟,今夜莫非就要成龙主的开胃菜了?哈哈哈哈哈……”杨骞开怀大笑。

“滚!”林龙咆哮,心知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但此时也只好看也不看他一眼地继续狂奔向工厂区外。

跑向家里的同时,林龙通过植入体向林蟒发送信息。只是工厂区附近向来信号极差,信息只能勉强断断续续地发出几条。

红日即将坠入山谷,林龙像是跟着最后一缕阳光竞跑,渴望在暮色落下前望见公寓楼的剪影。

“弟弟……”他大喘气地跑到楼下时,三四个烛龙教众的背影正巧没入楼梯间的阴影中。

“信息发到了吧?他走了吗?髓液喝下去了吗?”林龙没有犹豫,抽出腰后包裹在铁皮匣子里的苗刀,大步跟了上去。

冰冷的刀鞘穿透手掌带来半分理智,房门被踹开时“咚”的一声像是敲打在心脏上。

“什么呀,已经逃跑了吗。”几人恼怒的声音为这一幕画上了句号。

直到那几人与他擦肩而过,林龙才缓慢地收起武器,走进凌乱的家中——空无一物的床头柜被打开,髓液空瓶在床上反射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林龙长出了一口气,头顶的微弱月光突然被乌云吞噬,他不自觉望向银花园方向,超大型全息广告正在天际投放新型致幻剂的宣传语:

“一切苦痛皆是幻觉。” 第3章 讨厌的家伙们 林蟒扳开床头柜,一把弩弓正静静地躺在一堆泡沫纸上——它通体浸透着岁月的痕迹,粗粝的桑木弩臂泛着冷光,箭槽里沉淀着铁锈味,前端的弓身如紧绷的弯月。当指节摩挲过青铜弩机时,冰凉的触感使得他精神一振。

弩弓所用的箭矢比寻常羽箭短三指,仅有六根置于一旁的木匣中。

“希望够用了。”林蟒费力地抱出弩弓,又将弩箭一一穿入腰带一侧方便取用。

完成这些的同时,他迈开步子离开房间,顺手关上门。走入楼梯间里,他飞快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关于往哪里逃跑的问题。

向西,越过几座山就会抵达世界的边界,在边界外是“虚域”,据说存在着无数的怪物,还有无以言表的诡异注视。听起来很糟糕,但他不需要穿过山脉,只要在山上就能轻松地熬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应该是最简单又有效的路线了,只是……

“咳咳咳……”林蟒的身躯因剧烈的咳嗽而几乎缩成一团。

以他的体质,别说是躲进山里了,能不能翻过最近的这片山坡都要画上一个问号。

他只能选择另一条路线——往东绕开工厂区,在锈镇中穿梭,去往那座有着无数传说的大都市。考虑到体力问题,这也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再烂的平地也比翻山越岭要强得多。

更别提还存在没被烛龙教的人抓到,就在山里不小心摔死的这种可能。

月光清冽,但锈镇的夜色粘稠得好似一滩黑色黏液,远处工厂的探照灯灯光没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忘乎所以地向前跑,不出所料的,被路上的不知名垃圾绊倒。

“哈啊,哈啊~”林蟒坐在地上捂着磕破的膝盖,大口喘着气,就在他苦恼的时候,千彩之触的虹膜吸盘在颈侧缓缓盘旋而上。

“唔……”千彩之触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当第一缕夜风掀起少年褴褛的衣角时,触须突然绷直成黎曼曲面,将方圆二十米的惨绿景象投射在视网膜上。

千彩之触不仅可以依靠真实视野解析敌人,还有最基础的夜视能力可以共享给林蟒。

“哇,厉害!”像是哄小孩一样,林蟒抚摸着千彩之触的……尖端,只是随着打破寂静的“啪”的一声巨响,他的肩膀一颤停下了爱抚。

丛生的杂草拥护着倾倒的锈蚀栅栏,其后的废铁垃圾堆放场里,唯一亮着灯的小屋房门被突然踹开。林蟒坐在在刺槐扭曲的枝桠前,腐叶的霉味在鼻腔里凝结成冰。小屋门前明明淌着暖黄的灯光,却因台阶前那具愈发惨白的躯体而使得他心底一片冰寒。

一记钝响落下,断线木偶般的人儿被丢在了垃圾堆前,身上满是绽开的血花。皮鞋碾过水泥地的动静刺得人牙酸,三个模糊的黑影堵在光晕边缘。他们在狂笑,而躺在地上的濒死者从喉管中发出混着血沫的最后一声呜咽——他忽然抽搐起来,伴随着黑影们落下的几脚,他最后彻底失去动静。

夜里的冷风卷着枯枝刮过耳际,黑暗中传来怪物们的低语。屋内的光线开始摇晃,他们的影子陡然拉长,将地上那团人形彻底吞没。

“啊,就死了吗?”他好像感到了惋惜。

“可以带回去交差了。”另一人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换来的钱够换上一些半成品好好品尝一番了吧。”最后一人笑着将几片叶子塞进嘴里,神色癫狂。

眼前的那具人类尸体,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一个价值九百的货物而已吧。

“咳咳咳~”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愤慨,林蟒剧烈咳嗽起来,肺叶间像是卡着锈蚀的齿轮,铁锈味儿弥漫的同时,后背被冷汗浸透。

“哦呀,还有意外之喜吗?”“哈哈,带回去给龙主加餐!”“你是笨蛋吗?”“哎?”“龙主他老人家每次都只要三个目标,多一个肯定就吃不下了吧!”“哦,说得好有道理!”

“那这个怎么处理?”“杀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吧。”小屋前,三个正欲踏入夜幕中的人在交谈间做出了最后的打算。

我最后也会变成那样吗,死得和臭水沟里的蛆虫又有什么区别?

但林蟒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具陌生人的尸体。他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在当初血瘟疫来临时,人命与那蝼蚁也无甚区别,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勾起了他的一丝苦楚。

他跑不了,一开始因为对被狩猎的恐惧,他在黑暗中跑出了很远。直到刚刚停下来,才感受到双腿的酸痛,口腔中的铁锈味,还有体内不断繁衍增殖的疲惫。

他们绝对是参与狩猎的烛龙教众,不必跑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怎么办?”记忆里面容尚且带着些许稚嫩的林龙问他。

“打,打回去。”林蟒说出自认为最有男子气概的回答。

但林龙却摇摇头,眼神坚定地朗声道:“不,你要杀了他!这是我们作为生于此地的低劣虫豸,所该做出的最好的反抗。”

杀了你们。

千彩之触的真实视野展开,于黑暗中捕捉到了三具三色人影。

【讨厌的家伙A,等级2(暴徒),基因:G,义体:G】

【讨厌的家伙B,等级2(暴徒),基因:G,义体:G】

【讨厌的家伙C,等级2(暴徒),灵体:G/生灵体/猎犬,义体:G】

竟然又有个觉醒了灵体的家伙,这不对吧,觉醒所必需的髓液在锈镇这样的乡下是绝对的稀罕货,不该是随便一个烛龙教众就能拿到的。

即使是黑夜,三人的轮廓在林蟒眼中亦如同白日里一样明晰。他有心先解决掉那个拥有灵体的家伙,奈何对方似乎了解了自己的意图,有意地慢了两步躲在A的身前。

他没有因此而迟疑,透过望山瞄准了A,随即扣下了悬刀,这样的距离下,他自认不需要去根据标尺进行过多的调整。

黑铁箭镞棱角狰狞,破空声如裂帛,唯有箭尾两片白羽在血雾中飘摇。只是,他瞄准的明明是躯干,但弩箭射中的却是对方的手臂。

弹道偏左……是太久没有使用的缘故吗?

代表A的黑影原地转了半圈跌倒在地,B怪叫着指向林蟒:“他在这里!”

依靠弩弓上的机关,林蟒得以较为轻松地重新拉开弓弦,随后略带生疏地抽出箭矢置于槽中。二人距离他不过一二十米,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咳咳咳~”他瞄准了更为接近的B,箭矢尖啸着再度划破夜幕,精准地洞穿了目标的脑袋。

“呃。”B身体一僵,“砰”一声直直地砸进了路边的干涸水沟中。

A还在挣扎着站起,那么自己所要面对的敌人暂时就只有具备灵体的C了。

“嘣!”是机关触发的声响,但却非来自于林蟒手中的弩弓,而是正前方。

即使是使用者的C也说不清它的型号,毕竟是在市场上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玩意儿。挖空一根手指和对应的一小部分手掌,就能将这套袖箭装置植入,挖空的手指还能缓慢地以任意幅度动作,从而实现良好的伪装。

在昂贵弹药稀缺的情况下,这类可以发起中程攻击的轻型义体往往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袖箭扎入林蟒的肩胛,轻微的撕裂感却如火星般将积累的疲惫点燃,在肌肉的生理反应下,他无法握持住弩弓,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从手中挣脱。

“呼,呼,呼……”汗如雨下,近在咫尺的敌人,逐渐麻痹的左臂,这些都在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理智在疯狂的深渊边缘挣扎。

原先趴在肩头的千彩之触自阴影里不断旋转延伸出自己的躯体,撕开夜幕向着水沟中B的尸体扑了过去。

作为灵体的千彩之触没法抓住实体帮助林蟒作战,它只是从尸体里取出一个纠缠的斑斓光团。

【逆向提取因子:畸变魔药,剂量稀少,综合评级G,小幅度提升体魄和疼痛耐受,该因子无法中和“恶性”状态】

【具象提取因子:电母i7,轻型义体,久经沙场(超六次植入痕迹),综合评级G,通过直接接触超过两秒可以使得常人麻痹。】

【触触建议:放弃可能导致身体状态进一步恶化的“畸变魔药”因子,选择同调“电母i7”。】

那就这么办!

在近乎停滞的时间里,斑斓光团被触手劈开一分为二,其中一团被带回到了林蟒的体内。后者若有所感地抬起左手,手掌心位置的大片皮肤被几块拼接的黑色涂漆钛金属表皮所替代,一道一闪而逝的电弧蓝光刺入眼眸。

原先还在逼近的C回退两步,灵体猎犬徘徊在他的脚边,阻拦了他上前。反倒是刚刚被射伤一只手臂的A红着眼以惊人速度冲了上来,嘴边带着残留的绿色汁液,手中的砍刀向着林蟒的脑袋直直劈落:“死吧小崽子!”

林蟒勉强避开这一刀,伸手抓住A此前就中了一箭的手臂,后者似乎欲要抬腿,只是短时间没有来得及伸展,他的身躯便突然抽搐起来。林蟒咽了口唾沫,在义体过热断电后趁机夺走对方武器。

麻利的一刀捅入对方胸膛,鲜血飙射模糊了他的视线,抽出时因肋骨阻隔而迟缓了片刻。恰此时,C已经来到他的身侧,手中的细长武士刀反射着冷厉的月光。

危险!

只是他眼前又出现了另一条信息。

【具象提取因子:赫尔墨斯三型轻量版,轻型义体,略有磨损(超三次植入痕迹),综合评级G,单股强化肌腱,可以使得腿部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千彩之触的一端搅动着尚且热乎的A。 第4章 该回去了 “义体可能凭空变出来吗?”C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带出一路污秽的痕迹,艰难地向前爬行。

当林蟒一脚踢在自己腰间发出“嘎嘣”的响声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腰椎受到了重创,意识到了那个瞬间所发生的扭转,也意识到了死亡的到来。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命运是眷顾他的,不然为什么会将那瓶髓液几乎是送到了自己的面前呢?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他现在又为什么像是一条死狗一样在这乞讨着最后一丝机会?

我该是靠着觉醒的灵体一步步走向人生巅峰的啊,我本该闯入那座都市里创下一番事业的啊,而不是……

悔恨,痛苦,怨怼……这些情绪正在成为猎犬的饲料,它被猩红色彩笼罩的灵体似乎在一点点壮大。

但C没有迎来翻盘的那一刻,他的思绪永远地停止了,一根箭矢穿透了他的头颅,箭羽颤了颤。

“咳咳~”林蟒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倒地不起,除了腥甜以外他已经嗅不到其它气味了。

千彩之触将徘徊在C身边的猎犬一把卷起,那只垂着尾巴的大狗呜咽着在半空中挣扎。

【具象提取因子:生灵体/猎犬,综合评级G,具备血腥追猎与危险预感的能力。】

【当前仅可再容纳一个灵体。】

将对方的灵体剥夺以后,林蟒瞥了一眼自己的信息。

【我的主人,等级2(暴徒),灵体:G/生灵体/猎犬+等级不明/超灵体/千彩之触,魔法:无,基因:异常(恶性残留),义体:G(略有起色),魔武:无,奇物:无】

虽然恨不得就地躺下睡觉,但林蟒还是想远离这片躺着四具尸体的地方。他不害怕尸体,怕的是可能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其它危险。幸好前方几百米远的地方就有一排二层小楼,里面没有任何灯光,看来是被废弃了,正适合用来临时休整。

为了保留精力,他令千彩之触与猎犬都陷入了沉眠的状态,一瘸一拐地拽着弩弓走向那排小楼。漆黑的视线,直到穿过一间小楼才多了一点光彩。

“吼吼,是我赌赢了啊大姐!那我就不客气了咯~”小楼里坐着一男一女二人,他们穿着样式相同的黑紫色西装制服,其中的那名男性兴高采烈地收起原本摆在他们之间的一排黄澄澄的子弹。他的身边竖着放有一把蓝白色涂装的长枪,其侧面涂鸦为林蟒所不认识的粉色双马尾动漫少女。

长枪,子弹……枪械的制造并不困难,不说都市里那些掌握顶端科技的巨头公司,就是他们这些乡下想要搓几把劣质的出来也非难事。

关键在于弹药,或者说其中的火药,原材料包括棉花在内都被委员会牢牢地控制,据说银花园每年只会向都市下放固定数量的一批弹药。这也就导致了子弹比枪械本体还要昂贵的场面出现,一梭子子弹出去倒欠两把枪也是常事。

在这样的前提下,子弹忽然变成比某些黑市虚拟货币还要稳定的流通物,在一些情况下会被当做货币直接交易,因而又被都市人称之为弹金——男人刚刚显然就是因为一场赌约而揽获了眼前的弹金。

“啧。”男人还在嬉笑的时候,女人无奈地摇了下头。

盯着他们泰然处之的模样,林蟒只感受到了危在旦夕。顾不得精力的消耗,他再度唤出了千彩之触,将二人框入真实视野中。

【危险的家伙*男性,等级5(员工),基因:F,义体:F+,奇物:E-/薛定谔的瞄准镜】

【极度危险的家伙*女性,等级7(组长),灵体:D/生灵体/共生蓝焰,基因:E+,义体:E+,魔武:D/细碎黎明(刀具)】

自己绝对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林蟒得出了显而易见的结论。他们也绝对不是锈镇的居民,他们身上缺少紧张感,取而代之的是……松弛感?

“小子,虽然你帮我赢下了赌注,但这些可不能分给你哦~不过这个怎么样?”男人不由地轻哼起来,从背包里将由透明塑料包装的半球状面包丢到了林蟒的脚边。

“咕咚。”林蟒咽了口唾沫,不仅是因为大战后的饥饿,更是因为对这少见之物的觊觎。细细想来,算上涎草及其衍生的各类食物,锈镇的饮食文化可以说相当之糟糕——大公司倾销的大量临期速食,自产的一管管口感古怪的人类饲料膏,山里抓来的各式畸变怪物切下的肉片……

为数不多还能产出美食的地点,也就是家庭作坊早已被公司压迫得所剩无几,靠着熟客,推荐顾客和高昂定价苟延残喘,也不是林蟒能去的地方。

被摧残的味蕾立刻就被地上的面包所吸引,到了嘴边的硬气话什么“所以我的拼死挣扎在你们眼里就只是一场儿戏一样的赌注吗”这种被咽了回去,只是他还有件事需要确认……

【菠萝包:无毒】

千彩之触如五彩围巾般环绕着脖颈,带来若有似无的温暖。林蟒默默地捡起面包,心里想着“好像一条小狗口牙”的女人收回了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男人又开始了絮絮叨叨,二人之间摆着的电子蜡烛摇曳着火光。

见二人似乎没有别的动作,林蟒面朝着他们一步步向后退出小楼。

夜幕中刮来一阵阵寒风,他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对他而言堪称美味的面包,同时启动咽喉处的植入体刺激唾液大量分泌。眼下被噎死的可能性不大,但并非零。

走了不知道多久,手里的面包彻底入肚,在一处偏僻的小溪边上,他找到了一间破烂废铁棚屋。小屋里仅有一个破得露出内里的床垫,除此以外就是厚重的灰尘,看起来这里许久没有人光顾了。

躺在不知爬过多少蛇虫的破床垫上,林蟒抱紧自己,仰面透过天花板的一角直接望见夜空。被遮蔽许久的蓝月在此刻终于拨开云雾得见面目,它过分光滑的表面没有带来更多的光照和温暖,而是令人感到一丝渗透骨髓的冰冷与不安。

接下来,要一路向东进入都市吗?

平静下来的林蟒打着颤,依旧能感受到疲惫的侵蚀,只是困意不再那么浓郁。

可是……不知道大哥那边有没有被刁难,他会不会在担心我,他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险?大哥是烛龙教的成员,而自己是他唯一的家属,但就是这样,狩猎令竟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越是思考,就越是感到苦恼和无助。

这个庞大的世界难道就没有他们兄弟俩的容身之处吗?

意识像是回到了某个雨夜里,他咬牙切齿,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坐起,凝视着角落里的灰尘出神,身上被虫蚁撕咬的疼痛不时发作。

“我得回去。不能,不能把大哥丢在这里。”他瞪着充满红血丝的双眼,千彩之触从他的影子里钻出,人立而起似是端详着他的表情,最后趴在了他的大腿上打滚。

“我会获得更强的力量,杀掉那些讨厌的家伙,最后,有尊严的,不用再感到害怕的,活下去。”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虚域边界,破败的棚屋里,猎犬灵体在他影子里嚎叫,少年抚摸着千彩之触,对着自己笨拙地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