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残歌》 序引 昔两仪未分,瞑涬鸿蒙。

盘古祖神,伴天地而生,年岁极长。亘古之后,元寿极尽,神格孕化万物。

祖神之妻太元圣母产育扶桑、缑回二神,遗命此二真神统领万物,共御祖神神格中戾气所化的万千魔殇,以保世间太平。

世间魔殇,自修形体,聚居于赤县九州中的昂州深土,同奉魔祖黎贪为尊。魔祖黎贪乃祖神第四神格——“惧”之所化,继承祖神一切格杀湮灭神通。黎贪虽被贬为恶神,然祖神神格本质上只有情绪之别、并无善恶之分,魔殇临世、湮灭万物生机,此为本能,却悖逆祖神遗命,遭扶桑、缑回二神统率众神封印。众神之战,非惨绝可以言表,一众上古真神凋零陨落,主神扶桑、缑回重伤遁世,世间魔殇大抵不存。

魔神黎贪为保残余魔族存续,自行神解之法,散尽一身修为化为结界,封印昂州深土,自此世间魔殇再无外泄,以至后人渐忘上古前尘、不再记得世间一隅仍有魔物共生。

黎贪陨落前,本为神格、灭情灭欲的他,双目一纵清明,口中抟出一口气血。思虑良久后,他突自轻叹一声、借手一送,将此团气血投送出昂州深土之外,落入人间轮回。

斗转星移,不知岁月几何。

人间界东南——上古时期神州晨土之地,震泽之滨、外方山上,武进宗山门耸立,五彩锦云丛聚。该宗宗主周宸正在宗门深处的一进院落里来回踱步,院落深处的房舍门窗紧闭,但掩不住层层天地元气的涌动汇聚。突然一声婴儿啼哭响起,周宸循声望向房舍,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后变为惊喜。众人皆忙于小儿出生,未曾有人注意到,此时神州天际西南与古时昂州深土隔间之处,远古的禁制似有所震颤,其上神力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流失。

周宸的仙侣云絮今日临盆,诞下一男婴,取名周怀衍。但无人知晓的秘辛是,这孩子似是与周宸并无关系,周宸虽与云絮结为仙侣,但从未有亲密之举,也未借助元气交融孕育子嗣,这孩子的来临似乎毫无痕迹,让周宸和云絮两人倍感不解。但作为修仙千年的一宗之主,周宸倒也明晓世间万物运转的奥秘,这孩子的来历虽然成谜,但既来之则必存其义。

人间界开辟以来,凡人修仙、逆天而为,历劫无数方可成就神位,自低到高分为灵境、神境、天境、星境、真境、帝境、道境七境,每境又分三阶,共七境二十一阶。

宗主周宸修仙至今一千余年,品阶已晋升神境的巅峰——神君。神君往上便是天界受封在册的正神,可领受天命、执法人间。神君以下则为人间散修、称为地仙,尚未脱胎换骨、遁离凡命。神州境内除周宸外,神境以上品级的正神还有三位,分别为云逸宗宗主云珩、怀离门门主怀智、墨隐门门主墨尘,这三人中怀智、墨尘两人均为受封神君,云珩修为高深、已为天师,但他并未受封、潜心做一界散仙,且这云珩也是云絮的父亲。

武进宗开山立派数千载,神州晨土之内算得大宗,如今宗内有双喜临门,周围宗门派别纷纷遣使来贺,一是恭贺周宸喜得麟儿,二是参加周宸的神君受封仪式。

武进宗后山。

周宸端详着这刚出生的婴孩,右手端起、由这婴孩全身轻扫下去,细细查看这孩子的先天经脉。孩子的母亲云絮虽尚未破入神境,暂只修得灵境圆满、位列灵君,但他二人均修行近千年,且资质异禀,修行速度已远胜于大多数行者。因此,他们的孩子想来资质应不会太差。但几遍扫视下来,周宸心情跌入谷底。这孩子无论怎么看来,都是肉体凡胎,甚至连修仙资质都不算出众,按此情形计算,不过是数十年之凡寿。虽不由失望,但周宸已决心,照顾这个孩子好好长大、陪他安乐一世,也算了却他与这孩子名分上的父子亲缘。 第1回 神陨方外山 紫气东来三万里,神霄绛阙降金书。

武进宗主周宸负手立于观星台上,望着天际翻涌的祥云,袖中乾坤印隐隐发烫。云絮抱着襁褓中的周怀衍站在周宸身侧,喃喃道:“宸哥,你我共修千年,只求脱凡入圣,如今你能够以身证道,我也替你开心。”

“神界敕封武进神君之位,掌神州境内地火之源。絮儿,不枉我们这千年来潜心向道。”周宸轻抚妻子发间垂落的九转流苏,“待我受封完毕,便带衍儿去神界。想来神界万千大能神器,总能有办法为衍儿重塑肌理、锻造修仙之体。”

山门外忽有龙吟破空。

七十二道玉磬声中,云逸宗主云珩踏着玄龟法相落地,身后怀智、墨尘两位神君亦踏步而来。“宸兄,恭喜。你我同日修行,不想我因机缘眷顾,比你早些踏入神君境界,执掌神州境内河川水泽。如今你我身在同阶,当不负往昔同窗手足之义。”怀离门门主怀智望着周宸,满目开怀。周宸会心一笑,点头示意,随即转头望向云珩。

“父亲。”“岳父大人。”云絮和周宸正要行礼,却被云珩用仙气托住。老者双目如电扫过云絮怀中婴孩,袖中蓍草无风自燃:“天官赐福时,当防荧惑守心。”

辰时三刻,外方山玉净台。

九重天阶自云端垂落,八宝琉璃盏沿着汉白玉阶次第点亮。周宸身着冕服立于台上,神州境内各处地火本源循序簇拥而来。当二十八星宿燃点天空时,白昼亦如星辰灿烂,天门缓缓打开,持国天王法相陡然出现,手中混元伞抖落万道金光。

“神州武进宗周宸听封:朕惟之间天地,神灵昭著,佑民安邦,自古所崇。今有周宸,德行高洁,才略出众,于世有功,于民有益,宜膺殊典,以褒示崇。是以朕稽考典章,揆度事宜,特敕封周宸为武进神君,钦赐神位,令掌神州境内地火之源,所在地方,春秋祭祀。”

持国天王念完神诏,目光横扫,正欲将神诏传出。

突然,“魔神现世?!”持国天王的目光直刺云絮怀里的襁褓,横手一挥,收回神诏的同时食指一点,周怀衍胸前的长生锁应声碎裂。怀智顿觉不妙,最先反应过来,祭出法器“洛河图”挡在那食指与周怀衍之间,急声道“天王容禀,此子乃......”

“聒噪!”天门内,混元伞卷起天河弱水,洛河图轻轻破碎、化作河川回到神州大地。云絮飞身接住食指一击,把孩子抛向身后,手中剑划出十丈寒冰,神色果决:“夫君,护住衍儿!”

微微震荡间,云絮抵挡的身形忽地涣散,只是一刹便破碎消散。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前,凡修之辈竟无丝毫招架之力。

“不!”周宸面容暴怒,颈部的肌肉顿时充血,望着云絮消散的方向怔怔站立,不敢相信他所尊崇的高高在上的天神举手投足间已湮灭自己的仙侣。他起身一跃,手掌中现出乾坤印撞上那还在落下的食指,地火本源撕裂大地、喷涌汇聚成万千熔岩利箭:“天王杀我仙侣、伤我爱子,不共戴天之仇若我视若罔闻,怎堪当这武进宗一宗之主!”话音未落,外方山七十二峰同时亮起护山大阵,一层屏障由外方山顶峰向四周蔓延开来。

血色浸染玄穹。

持国天王三头六臂法相显现,“荒谬!吾乃真神敕封持国天王,掌世间兵战卫戍,私有调兵遣将之权,为吾神界护法之神,尔等凡物亦敢螳臂当车?”手持混元伞轻轻一挥,便斩断这外方山地脉龙气,护山大阵顷刻间破灭。

云珩站在远处山顶,惊觉云絮已魂飞魄散,却强行压制自己的悲愤。平稳悲伤后,悄悄念出“太素玄章”的口诀,周怀衍的魂魄悄然脱体而出,被云珩收入袖中。转头望去,天门内的天神并未发觉。

云珩看着周宸被食指轻点在颅顶,元神破碎,心中一颤,悲念更甚,暗暗将袖中之物藏得更深。

突然,濒临破碎的周宸元神燃起紫火。“九幽离火?!你这厮居然用元神寂灭来阻挡吾执行天道!该死!”持国天王在紫色火焰产生的气浪中,仓皇遁入天门。“罢了,魔神已除,吾自当归去。”

荒山孤月。

云珩抱着沉睡的周怀衍落在北邙山麓,起手掐诀、推演卦象。云珩位列天师之境,但未受神界册封,他深知神界的风云诡谲,自己的境界虽高于持国天王,但持国天王背后的势力绝非他可以匹敌,故而突变发生时他按捺住救人的冲动,寻机藏起怀衍的魂魄,明面上置身事外。

“初六、九二、六三、九四、九五、上六。这是...这是...不好!泽水困!竟是大凶!”推演一番,云珩后背冷汗浸湿。他的本命神技“太素玄章”是这神州境内最强的星象推演之法,上可占卜吉凶,下可牵引神魂。“罢了,我既已深陷其中,便了却这段因果吧。”说罢,老者手掌一翻,用指尖由额顶牵引出一缕本源仙气,转而投送至怀中孩子的体内。

“衍儿,这太素玄章的功法我便传你,此法有我本源仙力运转,可在必要的时刻为你避凶化吉。” 第2回 玄章启宿命 十五载春秋在卦象轮转间流逝。

当周怀衍在溪边捕鱼时,半山腰传来外公的念叨。“小娃子,还不回来吃饭。”

“外公,你明明可以辟谷的嘛,干嘛非要喊我回家吃饭,山里这么多野果子,饿不到我的。”青年满脸不愿,愤愤嘟囔道。“滑头,少废话,赶紧回来。”云珩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越大越难管教。

突然,云珩身子顿住,抬头望向天空。他在此地设置的结界发出一声鸣响,开始出现波动和裂隙。天象骤变,风起云涌。

“外公,怎么了。”怀衍站在院子里,看见老者出神,不禁问道。怀衍曾经问过外公自己的身世,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和外公生活在这远离尘世的山中。这山里除了偶有进山采摘的凡人外,他就没怎么见过其他人。但他每次的疑问,得到的只有外公无奈的叹息和苦笑。

“怀衍,到时候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关于自己的身世吗。”云珩把目光收回,慈祥地看着眼前已经英姿勃发的熠熠少年,招手让他进屋。

“外公,你......”

“我为你解开记忆的封印,会有一些痛,忍住。”

云珩落座起阵,念出“太素玄章”的口诀。“始有太初,后有太始,形兆既成,名曰太素。皓尔太素,曷渝色兮。尚越其几,沦神域兮。”言出片刻,伴随老者弄诀,周怀衍的眉心渐渐淅出一丝神识,其上金色禁咒环绕。

一声轻响后,禁咒消散,神识渐渐清晰,原是云珩一早记录下当日外方山突变的情形。神识清晰后,散作雾状,经由目鼻口耳七窍回到少年体内。

“啊——好痛!”周怀衍身子颤动,如身临其境般回望着脑海中出现的一切画面。

眼前是义无反顾把孩子抛给周宸、迎面天神而魂飞魄散的云絮。

“妈妈......”

云珩看着紧闭双目、满额冷汗的少年,摇了摇头、踱步走出房门。

半个时辰后,少年的神色缓和如常,慢慢睁开双眼,透出的目光相较此前已沧桑许多。周怀衍起身,推开房门,向院中站着的老者走去。

“外公,我都知道了。您为我重塑肉身,已耗费了大半的本源之力,如今还要维持结界不散,如何吃得消!”

老者笑而不语,手扶白须,指向天空。“衍儿,只怕我也不能再护你长久了,上界已发觉我们的避世之处,眼看就要临凡,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有些话要交代你,你仔细听着。”

“外公!”少年神色一怔,看向天空,这才发觉天象的异变。

“衍儿,命理如此,你听着。当日你父母为救你而陨落,我虽悲痛,但为了护你一线生机不得不忍下这份杀女之仇。如今你的神识已经稳固,我已无顾念。我已在你神识内留下太素玄章的本篇,为你洗去凡寿、助你仙体大成,此物在你晋升天境之前或能保你性命。如今你未经修行却已有灵君之象,那日外方山之后,武进宗尚留有宗门余脉,你可去此处好好修行,但切记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

“外公,我真的是......天神所说的魔神吗?”

“衍儿,我与你父母经世一遭,想来便是为了你的机缘而来。你应是更高的存在,这些年我用尽方法也不能推演出你的真身。但无论你到底来自何处,只要记得,本心卫道,你自然有你自己的归处,何必因外人的一个称呼而自扰。这世上之人,往往对善恶之分自以为然,妄图对自认为的恶施以更恶。”

言辞停顿,云珩看着眼前的心绪不宁的少年,不再犹豫,一手空中腾挪,召出光束,推向少年。周怀衍感到一阵吸引,身子竟向那光团飘去。“外公,不要!我不走!”

“孩子,老朽一阶凡修,怎堪为你祖父。只因你借我女儿之故降世,方才以下犯上、占了这么多年的凡尘名分。愿你此去,即使是魔神,念及我与絮儿献出的生命代价,也能换一换这世间被诸神摆弄的僵化腐朽不堪的景象。” 第3回 故地复如新 外放山七十二峰依旧。

山下武进宗宗门树立,只是牌匾上的字已斑驳不堪,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血檀木——那是十五年前神器混元伞留下的灼痕。

周怀衍当年只是婴孩,此宗门内绝无人知晓他如今的相貌。他缓缓踏上登山的台阶,对着守门弟子通报了来意。

“你来的也巧,近日正是我宗选拔新一批弟子的时候,可去前山落星阁,通过测试你就能加入宗门修炼。”

“多谢。”

前山落星阁。

周怀衍在记忆中见过这里,此处就是当年的玉净台,只因受混元伞波及,已不复当年景象,荒芜之上新建了这落星阁。定了定心神,他走到阁前的造册处,对主笔人表明来意,躬身请示,自称是来自凡间明家的少年,叫作“明恪”,这是他“明心见性、恪守本心”的自警。主笔的素衣弟子见他谦逊,并未多问,速速为他写了照身贴,叮嘱道:“既在山中,我便与你以师兄弟相称。师弟先去阁内受测,若有缘你我有再见之日。”

“师兄告辞。”作揖再拜,周怀衍心中一暖,原是父亲的宗门还是有这善意的弟子门人。

走进阁内,怀衍便看见了立于正中的玉石几上盛放着一盏净水,水中涟漪荡漾、发散徐徐金光。金光虽弱,竟也能弥散充满大殿,沐浴在这微微金光中不由得使周怀衍身心舒畅,体内仙气的运转快了许多。

再往殿中深处望去,上座坐了四位长者,周怀衍感受了下气息,发觉这些人境界都已突破神境,想来应是宗门现任的长老们。这四位正交相私语,仿佛没有看见这满殿众人。

殿内众人站定候了片刻,上座左侧的一位长者起身致意,随即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各位稍安勿躁,老夫先介绍下座上的本宗长老。”众人噤声站定,目光齐刷刷地投注过来。

“这位是我武进宗现任宗主厉千仞,神帅巅峰境界。”语毕,上座中间的长者点头示意,原是一位鬓角留着微须、横眉怒目的中年男子。

“哇!居然是神帅巅峰!”“这就是厉宗主吗?他居然亲临!”

“肃静!这位是我宗大长老莫青崖,神君巅峰境界。”

“什么!比厉宗主还强!”“神君巅峰!”“这就是不受神界封诏的千机神君莫青崖!”厉千仞微微侧目,眼神恍惚间掠过身侧的中年男子,嘴角一丝颤动。

“这位是我宗二长老墨玄穹,神将巅峰境界。”

“老夫是宗门三长老虞素心,与墨老同为神将巅峰境界。”

上座其余众人一一见礼,堂下众人不由瞠目敬仰起来。

随后,虞素心指示众人站成一排。

“此乃怀智天师赐予我宗的洛河图余息,半盏净水皆由洛河图凝结,可观尔等根骨仙缘。你走上前来。”老者背手而立,点名众人依次上前,开始测试。

第一位测试者踏步上前,将手伸进盏中,净水缓缓变为黄色。黄色。“灵根已开,尚可修行。”

黄色。“灵根已开,尚可修行。”

白色。“灵根未开,机缘未到。”

......

周怀衍左手藏在袖中,掐起太素玄章的手诀,将境界压制在灵兵巅峰。并非他不想藏拙,这太素玄章他还未熟练掌握,眼下即使动用全身仙力也只能压制住如此程度。他对老者致意后,伸出右手,放进水中。

“嗡——”盏中震起淅淅沥沥的涟漪微鸣,净水渐渐变为紫色。

“什么!这是天生灵兵!”“竟是天生灵兵!”一众哗然。

世间修者往往需要后天参道修行,体内灵气快则数十载、慢则百年方可开辟灵窍,踏入修仙第一步——灵兵之境。但亦有极少数人天生灵气满盈、不经修行即是灵兵之境,这些人日后修行仰赖于天生资质往往事半功倍,堪称天才,受到天下宗门的争取抢夺。只是在场众人不知道的是,周怀衍并非天生灵兵,他的灵气来自于十五年前云珩为他重塑肉身时所留下的本源之力。

“嗯?不想十多年过去了,这世间还有此仙缘深厚的后辈,竟是先天灵兵之体。”虞素心讶异,旋即回身。“宗主、各位长老,此子天资倒也不凡,可入内院。天赋奇纵者循例该由长老们认作记名弟子,请各位长老也瞧瞧。”

“记在老夫名下,你可愿意?”莫青崖未有谦让,脱口而出。厉千仞瞳孔一聚,脸色稍显僵硬,不等他人察觉旋即平复下来。

“莫长老竟要收他为徒!”“这是什么样的运气!”

“弟子明恪见过师尊。”周怀衍跪拜。

“恭喜莫兄喜得爱徒,哈哈。”厉千仞拱手,心中却满是错失的不满。

莫青崖收起看向周怀衍的目光,转身对着厉千仞回礼。“宗主言重,多谢割爱。” 第4回 道中遇微雨 一切繁务结束后,周怀衍来到内院莫青崖所住之处。

“进来见我。”房内传来沉稳有力的声音。

周怀衍推门而入,近身再拜。“明恪见过师尊。”

“无须多礼。既已在堂上见过,私下里不必再行大礼了。”莫青崖隔空虚托其跪拜的少年,右手一挥,周怀衍身后的房门轻轻合上。

“既决心入我宗修行,为何要压制境界?”话锋突转,莫青崖厉声道。

周怀衍心中一惊,刚站定的身子再欠。“师尊睿智,弟子拙技果然避不过师尊法眼。”

“你且如实说来,若有他念,休怪我废尽你一身修为、贬你回到凡间。”

“弟子不敢有所期满,弟子确已是灵君境界。只是上山之前听闻武进宗十多年前那桩大事,家中长辈又几次三番叮嘱,务必藏拙、凡事只求自保,此行只为潜心修行,非与同辈争先,故而寻来秘术压制修为,万望师尊垂怜。弟子不知这修仙之行几多繁扰,实在不愿惹人侧目、引火上身。”

“你这顽童,初入修仙之途,心中有此顾忌也是自然。罢了,既已拜入我的门下,你也勿怪为师执念。”

“弟子明白,弟子绝不再欺瞒师尊。”

莫青崖神色终于恢复平常。“为师修行数百年,从未动念收过徒弟,你也算是为师第一个弟子了。你所说压制境界的秘术,这气息我倒是觉得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也是为师先于其他长老开口收你为徒的原因。想来你应与我某位故人有所机缘,既如此,日后就与为师好生修行吧。”

“是,弟子告退。”

走出房间,周怀衍一身冷汗,心中不由惊讶起来:“不愧是神君巅峰的实力,我这点伎俩果然还是太弱了。”

莫青崖被尊为“千机神君”,这是因为其最擅千机炼器之术。他的本命技能——“千机引”可牵动星辰之力,化凡为奇,炼制各类法宝神器。

周怀衍拜入他的门下,自然先从炼器术学起,每日就是炼器坊的熔炉前观察学习火候,这一看就是一年。

雨水节气。

莫青崖唤来周怀衍:“明恪,你已观察炼器火候一年,说说你的心得。”他坐在院落中,端起身旁的茶盏,闭着双眼、嗅着茶香。身前的碳盆上放着一把粗胎铁剑,怎么看都是寻常之物。剑身已被燃着的火炭烤得翻红。

“启禀师尊,弟子拙劣,尚不能明晰炼器的肌理。师尊命我日日观察,倒也略有感悟,请师尊指点。”

“但说无妨。”

“是。弟子每日端坐炉前,观察炼器火候。发现炼器的根本,即是原料的再造,用最基础常见的原料,经过锻造,炼制出原料所不具备的秉性。然炼制的时节、火候和炼器者不同,炼制出的法器功效天差地别。这是因为——水分。无论是火候、时节,还是炼器者,在炼器过程中唯一无法控制的变量就是粗胚里的水分。所以炼器之术,浅视易觉是控火之术,然则实为由控火引申的控水之术。”

“眼神还算明亮,炼器如修心,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你且瞧瞧身前的剑胚,看看能否炼制成剑。”莫青崖低下头去,用茶盏挡住嘴角赞许的笑意。

周怀衍腾挪手臂,施展莫青崖教与的控火之术。火源由他手掌唤出,簇簇燃烧着被投向剑胚,另一只手控起剑胚腾在空中,火焰包裹着剑身蔓延开来。

少年控制着火候,将神识投注在火焰包裹的剑身上,感受着剑身在炙烤下发生的量变。他在等待,等待一个量变积累到足以产生质变的时机。

突然,剑身一阵悲鸣,这是粗剑垂死挣扎的呜咽,也是剑身脱胎换骨的新生。粗铁中的杂质被淅出,剑身愈渐发亮,表面的尘埃不断变深剥落。

“起剑!”

一声低喝,周怀衍果断收起火源,任由余温蒸发着剑中残余水分。片刻后,一把寒锋闪烁的利剑漂浮在空中。

“还不错,勉强能用了。”莫青崖放下茶盏,右手向虚空一抓,一丝星辰之力被牵引而出。“此为日星之元力,日耀之下,万夜长明,我便赠与你做此剑元力。此剑剑胚取自遭受三千雷击的寒铁,你好生滋养,剑中雷电之力与日星元力相伴生,或许能孕育出不俗剑魂。”随即将空中的利剑推向周怀衍。

这剑缓缓滑过空气,竟然扰动周围气息、发出嗡嗡蜂鸣,剑身上微微闪烁着紫电。

周怀衍握住剑柄,轻轻挥动,神识与利剑融二为一。“好强的剑气!竟已能媲美灵官境界修者的攻击。”拿着此剑,周怀衍舞出步法剑意,此剑在手中锐意迸发,莫名发散出一丝故友的亲昵。舞剑少年正在兴上,未察觉出异样。

“请师尊为此剑赐名!”

“你这厮,还如此贪心。为师赐剑不够,还得为你想好剑名不成,哈哈哈。”莫青崖开怀一笑,“也罢,送人送到西。为师便为你想想。”

沉吟片刻,莫青崖悠悠道:“上有青冥窥一线,下临白浪吼千川。就叫它‘青冥剑’如何?”

“多谢师尊赐名!”周怀衍开心地咧着嘴角,颇有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

望着迈着轻快步伐跑出门去的少年,中年男子不禁哑然失笑。“倒是让你白白捡了个大便宜,这把剑可是用当年周宸神君所用九霄雷符剑的残片所炼制而成,虽威力不足当年,但却也是神将之下无敌手了。” 第5回 空自惹尘埃 春去秋来。

这半年,外方山内院的深山里,总能看见一素衣少年练剑的身影,剑影挥舞间引动声声雷鸣。“不负我日日苦练,师傅所教授的惊雷剑法我已能熟练施展。”周怀衍剑术精进的同时,炼器术法也未荒废,金火之术已是同辈翘楚。

这日黄昏,炼器坊内。周怀衍照常在坊内督造给宗门弟子炼制的铁剑。

院门外,一堆脚步声响起,周怀衍循声望去,原是一华服少年带着两位侍从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地跨进院落。那少年身着宗门内最尊贵的黑色常服,冠戴翎羽,满脸桀骜。

“这破地方一股子的烟味,呛得我呼吸困难,真是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受得了。”那黑衣少年一手捂着口鼻,紧皱着眉头,嫌弃地抱怨道。

坊中众弟子望见他赶忙起身拜下腰段,不敢直视。周怀衍站起身子,定定地望向他,神色平静。

“喂!你家神君在哪,我父亲有要事寻他,速速叫他出来!”那少年一眼就看见这满院中唯一一个敢直起身子看着他的周怀衍,不耐烦地手指着他,厉声使唤起来。

“见我师傅有什么事情?”周怀衍浅浅看了少年一眼,不紧不慢地问到。

对眼前少年的身份,他其实心中已猜出大半。入门近一年,他倒也对宗门内的一些轶事有所耳闻,眼前这人论年龄不过与他平辈,但能身着宗门内最尊贵的黑色常服,那便只有一人——宗主厉千仞的儿子,少宗主厉天行。

厉天行厌烦地看着眼前冒犯他的少年,不由得嗔怒:“放肆,父亲所说的事情岂是你这低等门人配知晓的,还不速速叫出你那整日只懂摆弄破铜烂铁的师傅来见我。你可知晓我是谁,得罪了我又有什么样的后果?”

“内院明恪,见过少宗主。只是不巧,师尊今日外出,不知何时能归。”周怀衍拱手见礼,但声辞丝毫不慌乱,“另外,师尊身为宗门大长老,为我宗修复十五年前受损的护山大阵,身负宗门炼器之责,并非摆弄破铜烂铁,还请少宗主慎言。”

“你敢反驳我?既知我是谁还敢如此出言不逊,想来是仗着你师尊的身份了。只是你怕是打错了算盘,我武进宗向来以宗主为尊,即使你师尊是大长老,也得任由我父亲调遣,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冒犯于我!来人,给我赏他点教训,也算是替他师尊教教他宗门规矩。”说罢,厉天行便转头给身旁两人眼神示意,随后踱步一旁,寻了一名跪拜在地的弟子,随意地坐在他背上。身下的弟子竟是丝毫不敢反抗。

那两人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其中一瘦削男子转头对身侧之人说到:“地魁,这竖子灵力低微,就交给你了,免得传出去说我们以多欺少。”

“哼,啰嗦。敢对少宗主不敬,就让我替千机神君教教你尊卑规矩。”这大汉身形健硕,五官狰狞恶煞,双手握拳、蹦起两臂肌肉,竟将宽大的衣袖撑得满满,两拳撞击、声如闷雷。

不等周怀衍回话,地魁横步踏出,崩山之劲随他前行脚步不断震碎地上青砖,转眼便来到周怀衍身前。

周怀衍踏出星斗之位急退,右手一伸,唤出莫青崖所赠的青冥剑,挥挡身前。

“炼器坊的破烂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砰的一声,一记重拳打中剑身发出巨响,剑身震颤但却周身完好,只是崩山劲道顺着剑身传递到身后少年。

“灵官巅峰吗,再压制境界怕难是对手,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周怀衍倒退数步后方才稳住身形。

“竖子,看好了,让你尝尝我地魁的崩山劲!地火涌泉,裂土三千!呵——!”地魁铁塔般的身躯猛然前倾,双拳裹挟着崩山劲轰然砸落。

周怀衍足尖轻点地面、迅速侧身避开,须臾间双拳砸落,此间青砖应声崩裂,蛛网状的裂痕中迸出火星。

“始有太初,后有太始,形兆既成,名曰太素。”念出口诀,周怀衍身遭亮起淡淡的金光,旋即恢复正常。“师尊刚传授我九曜星宫步,你既送上门来,便拿你练练手吧!九曜星宫步第一式——地煞变!”手中长剑举起,周怀衍脚踏七十二地煞方位,残影出现又消失,身形难以捕捉。

地魁的本命技能崩山劲可汇聚全身灵力于双拳,以他灵官境界的实力挥击攻敌时有风疾地裂之效,是实打实的强攻技法,但同时也极大降低了他自身的行动速度。

周怀衍残影踏至,剑锋直抵地魁拳法攻防的破绽之处——腹部丹田。地魁心中一慌,忙收起两手回防,胸前正中的命门大开,周怀衍瞅准时机,虚晃剑身,只是轻擦过地魁回防在丹田处的双手,左手蓄力一击、一掌打在地魁的胸前。

“啊——!咳咳!”

地魁稳住后退的身形,一手抚着胸前受伤的位置,一手撑在地面,半跪着咳出鲜血,双眼血红、紧盯着周怀衍,目光中竟流露出一丝恐惧。

“你竟是灵君境界!”

地魁转身望向身旁站立的瘦削之人,“寒鸦,还不动手吗!要看热闹到什么时候!”

“呵呵,有意思,这炼器坊什么时候也有灵君境界的门人了,看来你就是一年前千机神君收下的那个先天灵兵之人吧,一年时间绝不可能达到灵君实力,你从一开始就隐藏了实力。看来你加入我宗别有目的,我武进宗岂能容得下你这虚伪狡诈之人,今日我就替千机神君清理门户。”寒鸦的声音如冰锥刺入战局,三言两语间,就为今日的冲突找到了理由,借由隐藏实力一事,给周怀衍添上暗藏祸心的罪名。

“颠倒黑白。”周怀衍知道此时并非是解释的时候,口诀暗念,青冥剑环绕周身护主,散发出阵阵战意。

寒鸦十指结出密印,十三道玄冰刺撕裂空气、呼啸而来。周怀衍身侧长剑迅速回到手中,以掌心为圆心飞速旋转,飞驰的剑影化为虚无气盾迎下这先后十一道玄冰。

余下两道冰楞穿过间隙,擦身而过,周怀衍的手臂和腰侧多出两道血痕,体内感到一阵刺身寒气。

“只有两道击中吗,有点本事。不过就算你是灵君实力,眼下我与地魁一位灵君一位灵官围攻,你又能撑到几时?”寒鸦咧着嘴角露出冷笑,眼中的寒意更甚。

伏在地上的地魁已缓过神来,站起身子再次祭起崩山劲,运转全身灵力至两拳。“岩甲术!”花岗岩状的纹路覆满地魁全身表面,此为其保命的防御技能,经过刚刚的交手他不敢再大意。

“冰峨千里!”更多玄冰刺出现在寒鸦身周,散发出的寒意凝结成霰雪,落在三人战斗的范围内,漫延之处竟如活物般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气,周怀衍感到体内灵力在渐渐流失。地魁却在此刻暴起,双拳裹挟崩山劲砸向周怀衍。

周怀衍晃身一动,斜掠向前,手中剑锋划出半轮冷月,恰似“银鞍照白马”的飒沓之势。

地魁双拳轰然来临,周怀衍旋身避过拳影,青冥剑顺势擦过地魁坚如岩石的皮肤,剑身突然迸发紫电。“惊雷一式·龙蛇起陆!”少年清喝声里,剑势化作剑舞,七道电芒如灵蛇缠上地魁右臂,其身体表面的岩石纹路在电光中扭曲消散。

“寒鸦!”地魁大惊中忙抽身后退。

“去!”寒鸦使出十三道冰刺循着轨迹封堵四方,周怀衍施展轻功身法,青冥剑贴脊背反撩,剑锋擦着冰刺迸溅星火。地魁趁机重踏地面,震波掀起三丈青石板,周怀衍却借势跃上石板末端,剑招陡变。

“惊雷二式·白虹贯日!”青冥剑带着雷鸣,以射日之势瞬间贯入地魁腰腹。一声闷哼,地魁倒地不起。

“再去!”寒鸦冷叱声中,冰刺蜂拥而去,周怀衍未有犹豫,持剑突进,与袭来冰刺交会间,剑光闪动,冰刺逐一消解。但冰刺密集,周怀衍左肩还是被冰刺贯穿,血珠未落已成冰晶,他忍住疼痛,脚下步伐不减。

眼看周怀衍袭至身前,寒鸦顿感不妙,急掐遁诀,却见电芒穿透影遁,在其咽喉三寸烙下焦痕。

几丈开外,寒鸦现身,一口精血喷出。

周怀衍剑锋疾转,直指寒鸦。体内经脉受损,短时之内,寒鸦难以再施展遁术,眼中只剩下绝望。

“同门之谊,留你性命。”长剑与寒鸦脖颈仅差毫厘,旋即剑锋回收,周怀衍退出五尺开外,迅速催动体内灵气运转、逼出体内寒气。

当空气中最后一丝寒气消散,周怀衍以剑拄地喘息,口角流出血迹,虽体内灵力已尽,但仍忍痛直起身形。

远处寒鸦扶起地魁,不敢再上前。

当众人以为一切结束之时,厉天行的佩剑却在此时撕扯而来:“好个深藏不露的灵君!”剑尖毒蛇般噬向周怀衍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撞偏剑势。

“莫长老要阻我清理门户?”厉天行剑藏杀机。

“少宗主可是想试试本尊神君巅峰的法技?”

听到背后温柔有力的声音响起,周怀衍再撑不住身子,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6回 梦泽悲风动 厉天行压制心中怒火,收敛了脸色的挑衅,对着莫青崖浅浅一鞠躬。“神君师叔,天行告辞!”拂袖离去时,抬手一簇幽蓝离火击中院门檐角铜铃。

莫青崖未有言语,凝视着铜铃表面的龟裂。

“你们各自退去吧。”

“是,神君!”

周怀衍端坐在屋内榻上,青冥剑横置膝前,剑身残留的雷火随呼吸明灭如萤。

“屏息,运转灵气。”莫青崖并指按向少年丹田,千机术引动星辰之力如银河流转,在周怀衍周身形成“璇玑承露阵”。

“坎离交汇处,当守中宫。”

莫青崖变换手诀,自少年百会穴缓缓下移,引导阵法中蕴含的勃勃生机顺着少年任脉游走,修复着其体内受损的经脉。

突然,莫青崖窥见周怀衍体内本源泛着月白星芒。

“这是......”莫青崖若有所思。

一夜过去,周怀衍睡得深沉。日上三竿时,他忽地惊起而坐,细细一查,发觉昨日自己所受的伤已经痊愈。

莫青崖坐在榻边,关切地望着他。“身子还算强健,即使在为师千机术的治疗下,经脉之损能隔日痊愈的倒也不多。”

“多谢师尊!”周怀衍眼神熠熠,这一年相处下来,从未感受过父母亲情的他早已把真心待他的莫青崖当成了如师如父的亲切长辈。

几日后,痊愈的周怀衍随着莫青崖来到后山深处。

“明恪,你可了解为师的千机术?”

“师尊的千机术乃神州境内一等一的炼器之术,有点石成金、化凡脱俗之奇。”

“你说的只是表象。世人皆知千机术为炼器之术,只为锻造神兵,却不知晓‘千机云锦重,一片银河冻’的真正含义。星辰之光,看似微茫,但银河万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蓄力可藏锋刃,聚息可化万物。”

“一片银河冻?师尊,您的意思是......千机术还可用作攻防御敌?”少年稍加思索,便瞬时了然长者的言下之意。

“孺子可教。”莫青崖赞许地点点头。“今日为师便传授你真正的千机术,仔细看好。”

莫青崖抬手一指,牵引出穹顶正中商星的光芒。星辰萤火受召聚集在莫青崖的掌中,旋转聚合。忽然大地一阵轻微颤动,周怀衍的脚下传来一丝温热,脚掌周围蔓延开许多裂缝,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地而出。

周怀衍跨步一跃,跳离原地。

刚一站定,他便看见刚刚站立的地面犹如岩浆流动起来,一柱火光冲破地表,竟是一条地火本源。

“原来如此,星宿纵横牵引着世间五行阴阳之道,商星既为火星,则运转商星便能唤出此间地火本源。”

这地火精魄冲出地面后,在空中端详一周,猛地犹如火蛇直冲少年。周怀衍挥剑欲挡,却见莫青崖双掌合十,星辰之力在两掌之间消散。

眼见那地火逼近少年面前不足一尺,旋即化作赤金流光消散不见。周怀衍细细观望,再难见其踪迹。

“好强!”少年不禁感叹。

莫青崖甩甩袖衫,收回气息,“千机术的要义便是借星宿星象引动世间法则,修行者实力越强,则对法则运转的程度越深。战局之中,掌握了此间法则,便掌握了全局先机。”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周怀衍却倍感兴奋,定身打坐,仔细回顾其千机术的术法。“如果早前掌握了千机术,那日与寒鸦、地魁两人的战局,须臾间便可消弭硝烟。”

屋外忽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周怀衍门前停住。

“什么人?”

“奉内院诏令,高阶弟子明恪明日速往凡间苍梧泽收服狂乱神兽白泽,不得有误。”

“知道了。”

“传说神兽白泽为上古时期魔神黎贪受伤后滴落在凡间的精血所化,虎首龙身、朱发独角,生有九尾,虽出身于魔族,但通晓万物之情,能吐人言,克制世间所有鬼怪精魄,被尊为‘万妖之师’,是难得的祥瑞之兽,多隐匿于人迹罕至的洞天福地、鲜少踏足凡人聚落,怎会突然发狂......”莫青崖含眉思忖,继续说道:“内院弟子确实兼具维护凡间秩序之责,只是你受伤初愈,此前又与厉天行发生冲突,只怕此时安排你入世是有人存心了。”

“师尊放心,既已身为内院弟子,职责所在实难推托。弟子愿意一去,收服神兽白泽,也会保护好自己,事成之后即刻归来,不叫师尊挂心。”

“也罢,也是时候让你去历练历练了。切记,万事小心。”

日出时分,在将昨夜所收诏令回禀师尊后,周怀衍便提剑缓缓下山。

武进宗主峰峰顶的院落内,厉天行把玩着乾坤印,看着眼前由水纹汇聚而成的镜面里缓缓下山的周怀衍。“你以为莫青崖护得住你?”他饶有兴致地举起乾坤印,暗暗回想起那夜的情形,不由得阴笑起来。“我找父亲要来这乾坤印,镇住这头畜生,趁其受困之时将父亲传于我的噬魂钉打入这孽畜的额角。噬魂钉可夺人神智、纳人生机,这头蠢兽只怕已沦为只识杀戮的凶兽。”

周怀衍御剑行至苍梧泽畔,百里焦土间浮动着朦朦雾瘴。枯死的樟树林里倒悬着数十具冰雕,皆是逃难村民最后的惊恐神情。泽边渔村残垣断壁间,一尊被冰封的青铜土地像眼眶泣血——此乃白泽独有的法术“弱水寒息”的杰作。

“三天前,村子里突然出现这凶兽,所过之处无人幸存。可怜我那苦命的儿子为救自己的妻儿......呜呜呜......”一名幸存的老妪颤抖着捧出半片染血的衣片塞到周怀衍的手里,几句之后便已泣不成声,指着远处被冰棱贯穿的祠堂。

周怀衍掌心贴着青冥剑柄,剑身隐隐发烫。他望着祠堂梁柱间悬挂的冰凌,恍惚看见母亲云絮当年护住襁褓的身影。

“老人家放心。”少年蹲身拾起冰凌下掉落的虎头鞋,以千机术凝出星火烘干鞋上冰霜,将之交还给瘫在地上的老妪,“今日必还苍梧泽太平。”

周怀衍闭目立于泽畔,青冥剑尖垂地三寸。手中掐出千机术的法诀,召唤着当空的星辰感知大泽深处情景。不多时,东北方突现异象——一棵十数人围腰而粗的古树自泽中水下生长矗立,其上树皮刻痕犹带白泽利爪的冰霜。

循迹至枯苇荡,周怀衍执剑为笔,剑尖触及水面暗暗勾画,水中游来受灵气吸引的鱼群,当周怀衍将原先泽畔收集到的白泽气息传入水下时,散游打转的鱼群突地聚成箭头,直指西北瘴气最浓处。

“原来在这里。”

暮色降临时,青冥剑突然震鸣示警。周怀衍跃上千年古松,望见十里外有冰晶旋风冲天而起,风中隐约传来如婴孩啼哭般的哀鸣。

一路疾步,重重雾霭如裂帛般撕开,终于现出白泽的身影。这兽也感受到了临近的气息,调转回头、紧盯着周怀衍的身形。

师尊此前介绍过,神兽白泽为“虎首龙身、朱发独角,生有九尾”,而今周怀衍眼前的白泽,鳞甲倒竖如刃,金瞳渗出血煞之气,独角缠绕的祥云纹竟散发出汹涌战意。

少年抽出佩剑,抬手定势,剑锋指向眼前凶兽。青冥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剑身雷纹游走如活物。

“轰——”

白泽眼中煞气更浓,旋即踏着地面扑来,脚踏之处冰面延申,九尾扫出数道玄冰。

周怀衍脚踏九曜星宫步、腾挪闪避,所过之处青冥剑点地成阵,每次点地都传导出一丝星辰之力藏入地下,看似杂乱的步法若在高处俯视便会发现,俨然是北斗七星的星位。这是周怀衍第一次施展千机术,七步之后,一组深藏地下的北斗七星之象猝然而就。

“北斗锁灵阵!结阵!”

土中猛然生长出数条闪烁着星光的链条,精准地缠绕住只顾着攻击周怀衍的神兽的后肢。

眼见下身受困,白泽运气、张口喷出弱水寒息,周怀衍转换身法,跳出阵外。

“惊雷一式·龙蛇起陆!”手中剑散出虚影,顶着袭来的寒息飞舞阻挡。密集的寒息在触及飞舞的剑阵时便已逆转成细雨——正是千机术引动当空的辰星所释放的御水之术,在这御水之术的施展下,一切的水属性法术都将不再构成威胁。

受困的白泽并未安分,抬起前脚往周怀衍的方向一踏,一道寒冰刺墙于地上笔直突起。周怀衍正顾着运转阵法,突见寒冰突刺身前,一个踉跄后退,虽侧身躲过,但其内暗藏的寒冰气息贯穿入周怀衍体内。

一口精血涌出,血色在冰面绽开红莲,周怀衍手持青冥剑插入冻土勉强稳住身形。

“果然不可大意!”

神兽金瞳泛起妖异的紫芒,独角凝聚出第二道弱水寒息再次袭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成冰晶。

周怀衍再踏九曜星宫步,翻身周转躲避。甫一落地,下身突然传来锥心一痛。原是白泽趁着周怀衍躲避寒息之时,悄用九尾甩出的冰凌刺穿周怀衍右腿。

周怀衍半跪于地,气息再难维系阵法的运转。白泽蓄力一跃,挣脱星链束缚,扑杀而至。少年腿部受伤、难以躲避,横持着青冥剑挡住白泽的额角,染血的左手扶着白泽的额头。

“醒醒!白泽,我知道你能听见!”周怀衍气血上涌,口角精血溢出更多,这危急关头,他的神识沿着白泽的额角进入其识海。

这识海中,一尊瑞兽蜷缩着身躯昏睡在地上。

“醒醒!白泽!”

周怀衍左手上的鲜血滴落在白泽的额头,白泽金瞳中的紫黑煞气突然消逝不少。识海中的瑞兽忽然动了动耳朵,缓缓睁开眼睛。“尊上驾临,白泽有失远迎。”

“白泽!快清醒过来,夺回你的身体!”

周怀衍的神识被醒转的白泽神识渡出识海,回到自己的身躯,瘸着右腿后退数步,跌坐在地上,手持着长剑仍做防御姿态,精神丝毫不敢放松。

只见那白泽闭上双眸、怔怔地定在原地,并无再要攻击的意思。刹那后,金瞳亮出,眼中只余清明,仰天发出悲啸,额前独角迸发净化之光,消融着周边的参与煞气与寒气。

缓过神来,白泽缓缓跺步上前,细细端详着眼前之人。良久,口中传出人言:“尊上......是也不是......你与他果然还是不同。当年神尊赐我生息、助我降世,如今蒙君点化,看来这一切都是机缘造化。”硕大的身躯便缩成雪貂大小跃入少年怀中,其尾尖自动缠绕周怀衍手腕。

小兽金瞳映出少年疲惫的脸庞“此生再见,愿随尊上。”说罢身形消散,周怀衍的右手上多出了一个刻有白泽兽首的白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