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邦来朝天可汗》 第1章 晋王殿下 元祐九年

大唐,长安

日轮初升,承天门一角的屋檐反射出点点金光,城墙与宫殿的阙影一层层漫开,宏伟的宫城慢慢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太极殿是大唐文武官员最主要的议事场所之一,殿内三十六根金丝楠木梁柱直贯穹顶,梁柱上雕刻的五爪金龙在灯火的映射下栩栩如生。

穹顶之下,百官因着文武的区别,分立在大殿两侧。

少顷,初春的阳光透过敞开的朱漆宫门,洒落在青金石地砖上,反射地穹顶上的金漆熠熠生辉。

殿中四角早有人摆上阴刻着各式图案的鎏金香炉,景龙帝最喜爱的开元宫中香早已由专人配好,投入香炉之中。

淡灰色的烟气袅袅升腾,绽放出宜人的香气。其中不仅有沉香的厚重,檀香的醇和,更难得的是余韵中一丝龙脑的清凉,这有醒神的功效。

在宫女的有意扇动下,香炉中升起的烟气向着大殿中百官聚集的所在靠拢,又逐渐在空中消散。

这座帝国的掌控者,唐王朝名义上的主人,大唐皇帝李景隆此时正端坐在大殿之上,冷静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脚下,站着穿着紫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李承恩。李承恩颤颤巍巍地打开手中的圣旨,用他那略显古怪的腔调对着一众大臣皇子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内的皇子大臣纷纷跪倒在地,大殿内鸦雀无声,老太监原本就古怪的嗓音在他刻意的拉长下显得有些渗人。

“朕承天序,继往开来,荷蒙祖德,抚育黎民。......”

前面一大段都是些皇帝强调自身正统性的场面话,冗长且乏味。

大殿中央跪着两个穿着紫色衣袍的少年,少年头戴金色远游冠,衣袍上用金线绣着盘龙纹样,袖口处又缀有金锁,云锦等各色祥瑞图案,这悄然说明了两个少年的身份。

左侧的少年正是李瑜,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伸了伸被头上沉重冠冕压得有些酸疼的脖子。

少年看起来十五岁左右,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更难得是全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种轩昂的气度。

“皇四子李谙,德才兼备,温文尔雅,孝友宽厚......”

“皇五子李瑜,践君子之中庸,究贤人之义理,情惟乐善,志不近名......”

原本褒奖夸赞的词汇,在老太监刻意拉长的语调下,听起来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李瑜面色不变,却在心里暗自腹诽起便宜老爹的用人能力。

“兹特封皇四子李谙为梁王,皇五子李瑜为晋王。锡以徽章,祚以土宇......”

重点来了,跪倒在地的李瑜下意识直了直身子,呼吸也渐渐加重起来。

前世的他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名校毕业,考公上岸,却没想到一次醉酒之后,来到了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过还好,比起其他苦哈哈的穿越者,李瑜的运气不错,一穿越就穿越到了皇子身上。

这一世的大唐全然不同于前世历史上的大唐,只是国号一样罢了。

这个大唐没有出现过天可汗李世民、锏打三州六府的秦琼秦叔宝,也没有出现过三板斧的程知节,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唐。

李瑜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年之久,一开始的陌生感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腔的热血以及潜藏在心底的抱负(或者说野心)。

前世进入职场之后,李瑜本想大展拳脚。直到一次次碰壁和失败之后,李瑜才明白为什么网络上流行这样一句话—“有些人的起点,就是你无法到达的终点”。

慢慢接受现实的他,也开始逐渐褪去锋芒,变得圆滑起来。

“钦~此~”最后两个字,老太监李承恩念地尤其用力,这也拉回了李瑜以及殿内众人各自的思绪。

李瑜连忙熟练地领旨谢恩,起身时还悄悄瞟了身旁的名义皇兄一眼。

梁王李谙身量七尺有余,只比身旁的李瑜差上些许。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颧骨高高隆起,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在大唐,皇子十四岁成年,成年的皇子能够享受许多便利。包括但不限于独立的王府,独立的卫队,独立的府库,如果有兴趣,成年皇子还可以出来做官。

宫中早有传闻,皇四子李谙,性格贪婪残暴。仗着母亲是当今皇后,在宫中横行霸道。不仅霸占身旁服侍的宫女,还对手下人动辄打骂。

册封成年皇子的仪式本就是此次朝会的最后一项大事,等李瑜和梁王李谙领旨谢恩之后,朝会没多久也就结束了。

“退~朝~”老太监仍旧面无表情。

待到景隆帝回宫之后,穿着各色服饰的百官也陆续走出大殿。原本放在宫殿四角的鎏金香炉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撤走,只留下了空气中仍旧弥漫的香气。

待殿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李瑜才转身,轻拍了拍脚下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走出殿外。

大殿外不远处聚集了一些人,将满面红光的梁王李谙围在中间。

“臣刑部尚书韦牧,恭贺梁王殿下乔迁新府”,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白胡子老头,微微弯腰向着面前的梁王李谙道喜,脸上的皱纹几乎堆成了一朵菊花。

如果李瑜在场,一定能一眼认出这个谄媚的老头就是他的外公,李瑜母妃韦氏的生父——堂堂的大唐刑部尚书韦牧。

受到身旁众人的吹捧,原本就有些得意的梁王李谙则是更加放肆起来,当着众人一把搂过韦牧的肩膀,颇有几分称兄道弟的意思,全然不顾这个瘦小老头的年纪和辈分。

面对李谙突如其来的“袭击”,韦牧自然察觉到了其中羞辱的意味。他挣扎着踮起脚尖,伸出手拉住李谙紧紧箍住脖子的大手。

身旁的众人轰然大笑,韦牧却只是嘿嘿一笑,没有一分受到羞辱的意思。

李谙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李谙的生母是大唐皇后萧芝芝,他的舅父萧甫阁又是大唐右相。当年的秦王李景隆,如今的大唐皇帝,就是在萧家的帮助下才登上皇位的。

这几年萧甫阁在朝中大肆培植亲信,不管是朝中还是南衙十六卫中,都有萧家身影。

和李谙不同,并没有什么人向李瑜身边围拢。沿途遇到的官员只是或多或少向李瑜拱拱手,打声招呼罢了。

皇子和皇子之间,也是有很多差别的,

李瑜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这种经历前世的他也有过不少。利聚人来,利散人散,道理再明显不过了。

梁王李谙背后是萧后,是权倾朝野的萧家,李瑜的生母虽然颇有贤名,但是在宫中却并不算受宠。

外公韦牧倒是算的上是李瑜的助力,不过这时候这老头正在竭尽所能的奉承李谙。或者说,老头奉承的是李谙背后的萧家。

不知不觉间,李瑜走入了一个小巷,身后一道阴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李瑜一跳。

“殿下,请留步”

听到有声音叫自己,李瑜转身去看,却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太监。

“奴婢是太子宫中人,这一封是太子写给殿下道喜的信,特意命奴婢转承殿下”

来人的语速很快,还没等李瑜回过神来,就快步上前将信塞入李瑜怀中,然后匆匆行礼之后,连忙转身离开,似乎有些见不得人一般。

见来人提到太子,李瑜心中浮现出一个瘦高的青年形象,只是在李瑜的印象里,太子一直是一幅憔悴面孔。就算是在朝会之上,太子也很少说话。

原本李瑜想随意将书信丢掉,但是转头一想,觉得有些不妥,就把书信收到怀里。

现在的太子李建,不是皇后萧芝芝所生。隆景帝的发妻长孙后在生下太子之后,就因病去世。

或许是出于念旧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隆景帝仍旧立了长子李建当太子。

如今萧家势力庞大,党羽几乎遍布朝野。二皇子李弘野心勃勃,四处和太子李建作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李瑜的记忆里,太子李建一味隐忍退让,已经丢掉了在朝堂上的大部分权力,地位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宁得罪太子,不得罪右相,早已成了大唐多数官员的共识。

心中暗自思索,李瑜脚步不停。

不多时,“十王宫”三个熟悉的字进入李瑜的视线。门口的守卫对李瑜早已熟悉不过了,自然没有阻拦。

这个为人和善的小王爷,不时会赏赐他们一些酒水,他们都对李瑜印象不错。 第2章 老光头 “快快快,小王爷回来了”少女甜美的声音从门内响起,语速很快,显得很急切的样子。

院门从内侧被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一青一红两道身影。

红的鹅蛋脸,长着一双桃花眼,美艳动人。青色的身影看起来更温婉些,气质清冷。

红色的身影率先从门内冲出,青色的身影仍旧站在原地。

“檀棋,我还没进门,你们俩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李瑜假装先前没有看到木门被偷偷打开的缝隙,摊开双手,故作疑惑地问道。

看着李瑜的模样,檀棋和沉琴两人都知道晋王殿下是在故意装傻,这个场面,之前已经在这里上演过无数遍。

“殿下快快随我来”

与往日不同,今日檀棋表现地很急切,拉过李瑜的手就往门里拽。

沉琴此时还站在门内捂着嘴“嘿嘿”傻笑,全然没有了高冷的气质。见到李瑜要进门,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俏脸上浮出红晕。

檀棋和沉琴都是李瑜身边的婢女,是李瑜的生母韦妃留下来照顾李瑜的饮食起居的。檀棋喜红,性格欢快洒脱。沉琴喜欢青绿色,性格沉静。

俩人都是孤儿,从小被韦妃带在身边养育长大,然后又被送到李瑜身边。对她们来说,晋王殿下就是她们的一切。

自从李瑜穿越过来之后,就开始有意培养二人读书习武。在宫中,女子习武并不少见,嫔妃身旁都有不少武艺高强的女官负责贴身保护。

只要愿意出赏钱,找到愿意教两人练武的女官并不困难。

“禀殿下,宫中的香露生意已经安排好人打理,以后每月的银钱都会送入王府”等到关上房门,檀棋立刻弯腰行礼。

“禀殿下,先前殿下赚得的财货也已送入晋王府,交入高内官手中”沉琴脸上的羞涩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面孔。只是十四岁的少女努力作出一幅这样的表情,看在李瑜眼中,显得有些憨傻可爱。

“嗯”李瑜显然对两人的处置很满意,挥挥手,示意二人起身。

这是李瑜给两人定下的规矩,平日里无论如何打闹,做事情的时候都必须要明确上下尊卑。这是李瑜前世进入官场之后得出的经验。

对于李瑜的规定,沉琴檀棋两人自然是欣然遵从。两人早已是李瑜的心腹,李瑜之所以让她们习武,给她们定下规矩,也是为了以后重用。这样简单的道理,两人不会不清楚。

香露生意是李瑜穿越之后,想出的一条发财路子。香露就是后世的香水,宫中虽然不缺香料,但是原始的香料只能用于熏香,用起来特别麻烦。李瑜做出的香露,不仅款式多样,气味芳香,更难得的用起来十分方便。

宫中侍奉的宫女,也没什么天天焚香的条件,因此李瑜的香露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宫中广大女性同胞的追捧。

......

打发好沉琴和檀棋先去长兴坊新修的晋王府,李瑜匆匆换了便装,捧了一坛御酒,一路往南,出了长乐门,来到了一处宽阔的演武场中。

大唐尚武,历代帝王不仅不排斥皇子习武,相反还十分鼓励。皇城南部就修有专门供各军将领,皇子习武的所在。

演武场北部修有一排屋子,专门供皇城的教习居住,只是李瑜此行的目的地却不是这里。

皇城内的所在并不都同太极殿那样恢弘,至少眼前这座库房不是。

库房正门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连接木门的木轴腐朽断裂,右半边木门斜斜地倚靠在门框上,勉强起到遮挡的作用。

“咚~咚~~咚咚”李瑜轻车熟路的来到木门前,放下酒水,敲出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嘎吱”尚且完好的半边木门从内侧被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老者印入李瑜的视线。

老者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服,胸襟敞开,露出鼓鼓囊囊的肚皮。

不等门完全打开,门内就传来了老头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你这小兔崽子今天倒是懂事,知道来看看俺这个老头子了”看到李瑜,老光头显然很高兴,一边拍着自己的肚腩,一边大笑道。

“小鬼果然懂事了”看到李瑜脚边的酒水,老光头显然更加高兴了,嘿嘿一笑,然后一个跨步从屋内踏出,“啪”地一下推开李瑜,抄起酒水,迅速地又窜回屋内。

老光头的动作很快,快到常人很难看清,索性李瑜这具身体自小习武,再加上穿越过来之后,力量和反应都得到了大幅度的加强。

这才使他得以看清老光头的动作,且在被推开之后迅速站稳,不至于在这老光头面前出了洋相。

老光头算得上是李瑜的师傅,李瑜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不仅融合了这具身体前身的记忆,还平白有了超常的力量和反应速度。

那时候的李瑜为了避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悄悄出了长乐门,本意是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练武。

没成想李瑜碰巧来到了老光头看守的废弃库房附近,又阴差阳错的在展现出自己的天生神力之后得了老光头的青睐,成了老光头口中的关门弟子。

按照老光头自己的说法,他是隐居在这皇城中的大内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据老光头自己说,如果皇城内那些教习的武功水准是一流的话,那他就是超一流的高手。

老光头的功夫高不高?李瑜觉得确实很高,至少比他记忆里那些教习的功夫要高。

这一年里李瑜经常会来找老光头学武,从一开始的每日来,到后面的隔三差五来。

这并不是李瑜偷懒,按照老光头的说法,李瑜这是已经修炼到了瓶颈,后面差的是经验和悟性。

不过李瑜觉得背后的真相其实是老光头不想李瑜打扰到自己偷懒,才用这个理由搪塞他。

大唐江湖对武者有一流,二流,三流之分,修炼出内气,便算得上是三流。二流高手登堂入室,一流高手可以称得上一声宗师。

不过要是想再往上精进,就到了道的层次,这要靠悟。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光头一脸自信,语气中还带有一丝丝嘲讽的意味。

似乎在说你小子不行,成不了超一流的高手,听得李瑜很想揍人。

“不过江湖上的等级划分,不能决定最后的结果,真正打起来,输赢可不能光靠这个来看。武器的精良与否,甲胄,阵法,人数,都是影响胜负的关键。”

“当然,这里面还要考虑到你这种另类。若是按江湖上的划分,你小子的武功顶多算是二流,登堂入室罢了。”

“可谁要是忽略了你小子的力气,那怕是得吃个大亏,便是寻常的一流高手因此栽在你小子手里,我也不奇怪”

老光头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高手意味(在李瑜看来),至少很会讲话,听得李瑜很舒服。 第3章 三十六路盘肘枪 “十面埋伏不须忙,冲前撞后打两旁”

“惊马回首先格化,暗里顶肘击断肠”

“青龙绕柱侧门逗,踩脚踏跟盘肋裆”

......

“反披袈裟势莫挡,挺膝撞肘下山去”

老光头的声音在废旧仓库外的空地上回荡,李瑜单手持枪,立在老光头身侧。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恰如一年前老光头给李瑜上的第一课。

老光头说,三十六路盘肘枪由三十六肘演化而来,既是枪法,也是拳法。论威势,盘肘枪远不如失传已久的霸王枪,但三十六路盘肘枪,胜在招式变化多端,刚柔并济。

待老光头念完,李瑜便开始演练起三十六路盘肘枪的招式。

三十六路盘肘枪一一甩开,若是常人,已经到了需要休息的地步。但李瑜只觉得身体微微发热,仍有些不过瘾。

李瑜大喝一声,一把拔出长枪,握在手中,不断向前点击,出力三分便,留力七分,这是基础式中的前点枪。不为杀敌,只为试探。

一呼一吸间,李瑜收回长枪,提起左膝,同时枪尖自下而上撩起,刺向身前下方。随即李瑜动作不减,一脚前滑,身体微倾,迅速窜出,枪尖自下而上挑起。

紧接着李瑜整个人迅速弹起,身体在空中翻转,再落地时双脚已成马步,李瑜紧握长枪,自上而下劈砍。枪身受力弯曲,枪尖狠狠砸落在身前的空地上,又迅速弹起。等到土块落地,烟尘散去,地面仅剩一个深坑,这还是李瑜刻意留力的成果。

长枪的招式无论如何变化,逃不开刺,扎,撩,拨,栏,拿,铰,挑,压,劈等常规动作。

李瑜现在使的,便是这些最基础的枪招。

“好,好,好,不愧是老夫的徒弟”老光头大喜,抚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连道了三声好字。只是在头上光头的影响下,看起来没有一丝所谓的高手风范。

“能把基础式练到这个火候,说明你不是好高骛远之辈。枪为百兵之王,所有的枪法,都绕不开这基础的十三式”

先前李瑜见过老光头之后,便向他说了自己将要出宫搬入新王府的事。老光头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手拍开酒坛的封泥,仰头就往嘴里灌。清澈的酒水从嘴里流出,弄湿了老光头的胡须,在胸前留下一处不规则的痕迹。

李瑜从老光头眼中看出了一丝落寞的神色,一闪而逝。

李瑜带来的酒,约摸有五斤上下,眨眼间就被老光头灌到肚子里。

喝完李瑜带来的酒水,老光头表示想再看看李瑜的枪法进展的如何,再之后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三十六路盘肘枪,连带着十三式基础式打完,也就到了李瑜同老光头告别的时候了。

亲王成年之后并非不能入宫,只不过次数更少些罢了,李瑜也借此安慰老光头不要过于伤感。

“小...”老光头挠挠头,脸色微微泛红,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的缘故。

“老夫和你商量个事”老光头罕见的客气起来,这让李瑜觉得有些不习惯,往常喝他带的酒水的时候,老光头可没有客气过。

“我有个不成器的大徒弟,按理说算是你的师兄,整日在外面厮混,也没个样子。让他到你身边去”老光头的脸唰地一下红起来,像是前世婚礼时随礼的喜蛋。

听清楚老光头的话,李瑜大喜过望,自然一把应下。眼下要搬出皇宫,独立开府,万一招惹到太子,萧家的人,自己的安全可不一定能有所保障。

老光头的徒弟,肯定是个高手,不是一流也是二流,留在身边肯定是个很大的助力。

和老光头再三说定,到时让便宜师兄去长兴坊的晋王府找自己,并且保证到时候给老光头多带好酒之后,李瑜才在老光头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

这一世的长安城,是在前朝大兴城的基础上,重新规划修葺而来。

长安城有皇城,宫城,和外郭城的区别。宫城便是太极宫的所在,太极宫东西两侧都修有围墙,西侧是用于宫女居住和犯罪官员家属劳动的掖庭宫,东侧则是太子居住的东宫。

太极宫往南,分别有永安,承天,长乐三门通向皇城。皇城是唐王朝政府机构所在,掌管宫室建筑、和精美器皿制作的将作监,以及太常寺,太庙等都设在皇城之中。

外郭城是长安的居民区,从东西南三侧拱卫宫城和皇城。长安城设计严整规范,居中的朱雀大街将长安城居中分开。西侧是长安县,辖五十九坊,多为平民百姓所居。东侧则是万年县,所住多为达官显贵,地位上胜过长安县许多。

李瑜一路往南,来到居于皇城正南面的朱雀门。

今日看守朱雀门的是右监门卫中郎将萧云廷,李瑜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眼前这个年轻将领是右相萧林甫的心腹。

李瑜不由得抬起头,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个身着银色明光铠,腰挎制式横刀的年轻将领。萧云廷大约二十余岁,和李瑜差不多高,但是身姿却更加魁梧一些,也不知是不是身穿甲胄的缘故。

见到李瑜,萧云廷抬起头,松开一直握着刀柄的手,两手合握抱于胸前,朝着着李瑜行礼。这也让李瑜看清了萧云廷的长相,高鼻深目,白皙的下颌下有一些细密的胡茬。

萧云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李瑜自然也没有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习惯,自顾自便走出了朱雀门。

“呼~”待走出了朱雀门,李瑜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皇宫内的日子可不如想象中美好。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别人的眼睛下面。

出了皇宫,迎面是一个十字路口,比李瑜前世所见的任何一个路口都要宽阔许多。

往南走出几步,道路两侧便都是插着各式旗帜的酒店食肆。这些店铺开在这里,做的应该大多是来往官员的生意。这时候朝会早已散去很久,大多数店铺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吃饭饮酒的客人,很多小厮便被雇主打发到店门口招揽生意。

“郎君,本店的汤饼可是一绝”一个小厮操着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朝着李瑜招手。

李瑜扭头去看,见是一座二层的木质小楼,店口立着几只木质的拴马桩。一个美艳的妇人在厨房内不停忙碌,一墙之隔的柜台边靠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店铺二楼高高挂着一只麻布做的幌子,上面用楷书写着“仙客居”三个字。

一家小店,却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李瑜轻笑一声,只觉得有趣。但转头一想,这家小店开在朱雀门附近,招待的大多数是往来的高官,起一个这样的名字倒也合适。

李瑜笑着摆摆手,回绝了小二的招呼。那小厮倒也不再坚持,待李瑜走得稍远一些,便开始招揽起其他行人。 第4章 晋王府 长兴坊位于朱雀大街东侧,这里隶属于万年县管辖。坊门设立在长兴坊东西两侧,出入的行人络绎不绝,两个坊门中间修有一条宽敞的坊道,将长兴坊分成南北两个部分。

长兴坊北邻崇义坊,南临永乐坊。东接荐福寺所在的安仁坊,西通亲仁坊。长安著名的“小雁塔”,便在荐福寺中。

长兴坊东南隅原本是前朝尚书牧安通的宅邸,但百年间皇朝更迭,战乱频发,宅邸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

早先这里房屋倾倒,院墙衰颓,荒草丛生,已成了人迹罕至的所在。

直到两年前圣人颁发旨意,将此处所在赏给晋王,用于修筑新府,才引得工部官员与工匠民夫陆续来此。

如今,晋王府已经建成,王府周边原本衰颓的景象也随之一扫而空。

有逐利的商人打听得晋王殿下的名声不错,乐得有个好脾气的亲王邻居,便纷纷在晋王府周围购买店铺和宅院,这让晋王府左近一下子热闹起来。

晋王府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宽阔宅院,宅院外面的围墙修的很高,围墙两侧都用大红的涂料粉刷,看起来宏伟气派。围墙四角修有木质的黑漆高亭,亭子高四丈八尺,略高于围墙,用以观察四周。

春日当空,此时已经到了正午。

晋王府北门上高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上书“晋王府”三个楷书大字,匾额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牌匾上的书法遒劲有力,极具美感,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晋王府前格外热闹。两队穿着黑色士兵甲、腰挎环柄横刀的魁梧士卒一字排开,站立在晋王府门两侧,全都面色肃然。

两队甲士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红色锦袍的中年宦官,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巷口,一幅十分焦急的样子。

“高内官”一个鹅蛋脸的美艳少女从王府中走出,朝着中年宦官喊道。

高内官回头去看,见是来人,立马露出了一幅亲切的笑容,开口问道:“殿下迟迟不来,是否需要派人去迎一迎?”

“不必了,殿下早先已经嘱咐过,办完事便会回来”檀棋双手环抱胸前,头发高高盘起,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味,站在中年宦官身侧,开口回应。

两人话音刚落,就看到前方巷口处转出来一个青袍少年,少年身高八尺,形容英俊,信步间朝着晋王府走来。

两人急忙出迎,跟在少年身后进了晋王府。

王府是内外两层构造,除了外门,内里还有一门,只是比起外门要稍矮一些。

李瑜好奇地在王府内四处走动起来,除了两队皇宫中借来的禁军,和几个内侍婢女,晋王府内没什么人,显得十分冷清。

高内官小心的跟在李瑜身后,两人时不时低声闲聊几句。

“殿下先前在宫中积攒的财货已经送来,共计有钱二千二百三十五贯,金饼十二枚,珠宝玉器三十六件,绫罗百二十匹”

这些钱大部分都是李瑜通过卖香露赚来的,少部分是前身留下的“遗产”,现在都被李瑜带到了晋王府里。

“这些财货悉数登记造册,存入内库,内库的钥匙则按照殿下的吩咐,交给了沉琴保管”高内官朝身后撇了一眼,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另外派去郊外田庄的人上午回复,说庄园今年的产出,过几日便会送入府中”

大唐给亲王的权柄很大,但相应的,对亲王的要求也高。李瑜曾经也想过关起门来当一个逍遥王爷,但是融合了前身记忆的李瑜心里清楚,如果真这么做,他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这一世的大唐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景隆帝崇道,大多数朝政都交给了权相萧甫阁。这也导致了萧家势力逐渐膨胀,几乎要把太子逼入绝境。

太子多年隐忍,自然不会轻易的看着自己丢掉储君的位置,不久的将来朝局一定会更加纷乱,这是李瑜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情势下,无论是太子,还是萧家都不会给李瑜独善其身的机会。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没有实力的人,是做不到在争斗中左右逢源的,只会在混乱中被人随意碾死。

……

长安,光德坊,白云观

狭小的暗室内,仅有一盏昏黄的烛火。

一个面容憔悴的瘦高青年跪坐在蒲团上,忽而身体前倾,端起身前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昏暗的墙壁上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这是一个罩着黑袍的人,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

青年轻轻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两封书信已经按照先生的吩咐,分别送到两个皇弟手中”

“只是本王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还请先生解答。那...”

不等身前的青年说完,黑袍人便抬手止住了青年后面的话,沉声道:

“我让殿下送信给李谙,自有我的道理”黑袍人声音低沉,但是却透露着莫名的自信。

说完,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他的声音顿了顿,随即解释道。

“那梁王李谙虽是李弘同母胞弟,但自小飞扬跋扈,缺少管教。萧家一直将李谙看作萧家的附庸,李谙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不明白。”

“据我所知,那李谙私下里极其仇视兄长李弘,也曾在酒后痛骂萧家厚此薄彼。”黑袍人的声音有些阴冷,在黑暗的衬托下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况且这封信并不是为了让李谙立刻倒向我们,李谙其人虽然张狂自大,但是并不是一个彻底傻子。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在其人心中买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固然好。”

“就算是颗不能发芽的坏种,对殿下您也没有什么损失”黑袍人直起身子,复又补充道。

对于黑袍人的答案,瘦高男子表现的十分冷静。等到黑袍人说完,瘦高男子微微颔首,随即立刻起身,在身后的木质暗门上敲了三下。

哗地一声,暗门从外面被推开,暗门外是一个举着火把的男子,面貌清秀。若是李瑜在场,一定能一眼认出,这人就是早上给他送信的宦官。

出了暗门,仍旧不见天日。暗门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刀斧砸出的痕迹,这是一处人为挖出来的地方。

暗门再次合上,瘦高男子在身前火把的带领下走上台阶,暗门之外又逐渐被黑暗笼罩,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第5章 老将种泰 翌日清晨

李瑜用过早饭,坐在书桌前,随手拿出一本记载大唐异闻的书翻看起来。

这一段讲的是炼金缩银之术,说的是大唐江淮地区的一个穷苦少年,偶然间学会了炼土成金,缩金成银的法术,然后走上人生巅峰赢取白富美的故事。

李瑜越看越觉得有趣,把泥土变成黄金,就连科技发达的后世都没办法做到,更何况是这个异世界的大唐了。

李瑜读书时,沉琴一直侍奉在李瑜身侧,这是沉琴一直以来的习惯。李瑜说了很多次,但是沉琴一直坚持留在李瑜身边,他便没有再阻止。

“公子何故发笑?”沉琴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注视着李瑜,怯生生地问道。

李瑜正准备开口,高内官便一脸兴奋的跑入书房中,手中还拿着一份文书模样的物件。

“公子~呼~公子去南衙禁军挑人的文书中书和门下两省已经批复,刚刚由宫内人送来”高内官显得十分激动,喘着粗气大声说道。

“送文书来的内侍曾言,以二百人为限,南衙十六卫中的士兵,殿下可随意挑选,只需要事后将士卒名录抄送兵部与门下省即可”高内官的语气很快,一口气说完之后,便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沉琴,给高内官倒上一杯茶水”李瑜接过文书,随口吩咐道。

听到这个消息,李瑜十分激动。晋王府现有的军事力量,仅有两队从宫中借调来的龙武军。

这些人只能用来暂时保护王府的安全,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心腹。一旦王府的卫队成形,这些人便要回到龙武军中。

况且这些人是由朝廷指派,其中有没有太子,右相的眼线,李瑜也不敢确定。

文书一到,便意味着李瑜有了第一支能够掌控在手中的力量。至于忠心,无非是恩威并施罢了,李瑜自信不缺这种手段。

高内官匆匆谢过李瑜,从沉琴手中接过茶水,连忙乐呵呵的一饮而尽。

同沉琴与檀棋一样,高内官也是韦妃身边的老人,忠心自不必说。

只不过高内官一直承担的是管家一类的角色,不像檀棋沉琴时刻跟在李瑜身边。

李瑜双目紧锁,开始考虑到底该在哪一军中选人。见到李瑜这幅样子,沉琴倒了一杯茶水,奉到李瑜面前。

一阵香风随着少女的动作送入李瑜鼻中,李瑜深吸口气,从中闻到了玫瑰香露和少女体香混合的气味。

李瑜抬头,便看见少女半跪在地上,捧着茶水,灵动的双眸紧紧盯着自己,一副关切的神色。

李瑜心中一暖,开口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以后奉茶不必如此,端到我身边即可。”

少女轻轻地应了声,看着李瑜放下茶杯,才起身退到一旁,默默注视陷入思绪中的锦袍少年。

长安禁军,有南衙十六卫,北衙六军的区分。南衙十六卫屯驻在宫城南面的皇城之中,因此得名。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与左右千牛卫一起,统称南衙十六卫。

十六卫中,千牛卫士卒多是勋贵子弟,骄横跋扈,不在李瑜考虑之列。左右武卫,左右监门卫的士卒负责保卫皇宫,多缺乏战阵经验,也被李瑜逐一排除。剩下的左右骁卫,长期受到右相萧林甫的节制,其中将领大多是萧林甫的心腹,这是李瑜最差的选择。

正纠结间,一旁的高内官看出李瑜眉头紧锁,小声地建议道:“奴婢在宫中听人说,左右武卫中新调来了一批从西域撤下的府兵”

“嗯?”李瑜闻言眉头一挑,刚从战场撤下来的府兵,不仅和各方势力没有太多的牵扯,而且大多是熟悉战阵的精锐。

“只是...只是奴婢听说这批人大多桀骜不逊,前段时间打了负责安置的校尉,因此才传到宫中”看出李瑜对这批人很感兴趣,高内官马上在一旁提醒道。

李瑜哈哈一笑,又道:“胆子倒是大,军中下犯上可是大罪,这些人可受到惩戒了?”

“奴婢不知,但据说这些人在西域立了些功劳,再加上负责的校尉也有过错,倒是没听说被判了什么罪责”

高内官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原本只是看晋王殿下眉头紧锁,随口说句宫中近来的听闻给殿下解闷罢了。却不曾想晋王殿下这么感兴趣,倒是让高内官十分高兴。

“备马,沉琴和檀棋随我去一趟右武卫军中”李瑜唰地一下起身,对着身旁的高内官吩咐道。

晋王府门前,李瑜走到备好的马前,伸手握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后檀棋,沉琴两人也迅速骑上各自的马匹。三匹马都是高内官提前从西市买回来的,有西域血统。虽然算不上名马,但用来通勤已经够用。

“架”李瑜握紧缰绳,双腿用力一夹,便感觉到胯下的枣红马开始动了起来。马蹄敲击在晋王府门前的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得儿得儿”声。

长安的街道中央画有专供马匹和货车通行的“马道”,行人大多走在街道两侧,因此李瑜倒不担心撞倒路人。

这是李瑜第一次在长安的街道上骑马,呼呼的风声涌进李瑜耳中,谋生的摊贩,穿着黑衣的皂吏,买菜的路人,穿着西域服饰的胡商等纷纷同走马灯一般在李瑜眼前闪过。不少人驻足停步,抬头注视这个纵马疾驰的锦袍少年。

人生得意能几回,鲜衣怒马少年时。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李瑜心中蔓延开,他不自觉抖了抖手中缰绳,催促胯下骏马跑得再快些。

......

右武卫衙门设置在皇城北面,靠近宫城的承天门。

这是一处三进院落,放在皇城中并不起眼。门口进出的多是右武卫的军将,两名穿着玄色步兵甲的士兵一左一右把守在大门两侧,负责核验访客的身份。

穿着红袍的侍女檀棋接过李瑜递来的腰牌,大步上前,朗声道:“大唐晋王殿下,拜见右武卫中郎将”

右侧的甲士抬头扫了一眼檀棋手中的腰牌,便立刻小跑着进了右武卫衙门。

没多久,一个白须老将便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从屋内走出。

“右武卫大将军种泰,见过晋王”白须老将双手合抱胸前,朝着李瑜拱手。

李瑜听到种泰两个字,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回礼。

李瑜来之前已经打听过,右武卫大将军种泰年事已高,已经很少过分右武卫衙门里的琐事。右武卫衙门真正的话事人实际上是中郎将种天德。

大唐亲王虽然身份尊贵,位次仅排在太子,三公之下。但种泰是沙场老将,历任大唐三位皇帝,凭借军功一路做到右武卫大将军的位置。就算不亲自来门口迎接李瑜,也说得过去。

前几年因为不满右相萧林甫专权,多次上书劝谏景隆帝,结果反而因此受到景隆帝的训斥。此后种泰每日一到右武卫衙门,就只顾着在房内饮酒,右武卫的食物渐渐交到了侄子种天德手里。

李瑜快步上前,拉住种泰的双手,一脸崇拜的表情道:“李瑜何德何能,劳种公亲自前来迎接”

“种公是沙场宿将,又是大唐功臣,小王只恨没有早点来拜访种公”前来求人办事,自然不能不说好话。况且种泰在军中威名赫赫,几乎是大唐军神一般的存在,李瑜说这话并不感觉脸红。

跟在李瑜身后的沉琴和檀棋则是一脸疑惑的表情,两人从小和李瑜一起长大,这是她们第一次见李瑜对人这么热情。

“哈哈哈”种泰爽朗大笑,显然对李瑜的话十分受用。这个须发皆白的沙场老将同样热情的抓住李瑜的手,把李瑜请进了右武卫衙门中。 第6章 旅帅崔器 种泰将李瑜带到一间明堂坐下,指着右手边一个罩袍披甲的魁梧将领,向李瑜介绍道:“这是我家侄儿种天德,前两年刚从西域战场下来。”

老将种泰面带微笑,一手抚须,一手指着种天德继续道:“天德在军中立了功劳,又蒙圣人恩赏,如今在右武军中任中郎将一职。殿下若有事,尽可向他言明”

看样子,老将种泰对这个侄儿十分满意,李瑜自然也毫不吝啬的夸奖起来。

种天德原本对面前这个穿着锦袍的少年亲王还有几分轻视的意味,疑惑自家叔叔为什么对李瑜如此客气。现在听到李瑜口中夸奖的话和连珠箭一样射过来,种天德不自觉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胡子,紧绷的嘴角也慢慢翘起来。

“李瑜虽然从小生活在宫中,但也曾听闻过天德将军的英勇。元祐七年,天德将军奉命戍守恒州,恰逢突厥数千人进犯。将军临危不惧,带麾下八百甲士杀退顽敌,此战传遍长安”李瑜早已起身,指着明堂之外,朗声道。

这些都是李瑜在出发之前,临时做的功课。如今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再配合着一脸激动的模样,一下子就把种天德给唬住了。

大唐将星层出不穷,两年下来,种天德原本的事迹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如今这个年轻的亲王再次提起,让种天德觉得十分感动。

看到种天德翘的越来越高的嘴角,李瑜自觉铺垫的差不多了,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李瑜刚刚出宫,府中仅有两队借来的龙武军,如今朝堂党争严重,长安时常有盗贼出没。”

李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听闻右武卫里多有军中悍卒,李瑜便想着要来一些,充作王府的护卫”

李瑜之前的话在种天德心里留下了不少好感,再加上亲王开府调任南衙禁军中的士卒充当亲卫,本就是大唐的惯例,种天德当即唰地一下站起身,拍着胸脯应下了这件事。

“听说右武卫军中有一批刚从西域退下来的士兵,不知是真是假?”李瑜试探着问道。

“这......”种天德表情一僵,刚才的豪迈之色全然不见,这个魁梧的汉子竟然有些扭捏起来。

就连一旁自顾自喝茶的老将种泰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一番思量之后,才开口向李瑜解释起来。

“殿下可知晓这批人的来由?”种泰扫了一眼高天德,又自顾自说道。

“这批人原本是戍守西域胡琴城的安西军。去年春,吐蕃出兵数万,进犯我大唐,第一站便是胡琴城。”

“胡琴城中的守军不到两千人,吐蕃兵却足足有数万人之多。安西都护府以为胡琴城早就陷落了,就没有派兵救援。这两千人在孤城中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足足坚守了半年之久。直到后来朝廷集结大军回击吐蕃,打退了敌人,胡琴城才重新与朝堂取得了联系。”

“这仗打得惨啊!”老将种泰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半年之后,胡琴城中的两千守军,仅剩下了不到三百人,几乎是十不存一。朝廷感念这些人的军功,才将他们从西域调回长安,编入右武军中”

“若是如此,将他们编入我王府亲卫之中,岂不是好事?我府中财货虽然不多,但定然不会苛待这些勇士”李瑜有些不明白,两人为何会如此纠结。

“唉,大唐边军本就桀骜,再加上这些人守胡琴城半年,朝庭却没有派一兵一卒支援,让他们心里多有不满。更可恨的是,前段时间右相府派来的官吏,贪了他们的赏赐,如今这些人心中满是怨怼,怕是不好掌控”老将的神色有些落寞,种泰长年在外征战,最是能理解这样的感受。

种天德虽然早就知道这批人的遭遇,但是听到叔叔再次提起,还是有些气愤。这个魁梧的汉子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李瑜心中的情绪同样复杂起来。这一年多来,李瑜已经渐渐接受了现在的身份,便不知不觉间带入了情绪。唐人尚武,以保家卫国为荣耀,这些边军的遭遇,很难不引起同情。

只是李瑜还是不愿意放弃,沉思片刻,郑重说道:“天德将军只需带李瑜去见一见这些老兵,成与不成,李瑜都谢过将军”

种天德抬头扫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种泰,见自家叔叔没有阻拦,便点了点头,答应了李瑜。

......

皇城中的右武卫衙门并不大,容不下右武卫数千名士卒,因此种天德把这批人安置在了光德坊一处右武卫的营地中。

营地处在光德坊东南侧,看起来并不起眼。营地中间是一排简陋的木制营房,四周则用栅栏围出了一大块空地。

李瑜跟着种天德的身后,进了营地大门,来到东北角的空地上。

这是一处简易的校场,两百多名穿着黑色士兵甲的军士手持横刀,在鼓声的配合下劈砍身前的木桩。赵二虎站在队列最外侧,他是安西军中的老卒,甲胄内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湿透。他余光瞥见种天德从远处走来,僵了片刻,也因此乱了劈刀的节奏。

身后手持荆条的队正碰巧走到队伍末尾,看到了赵二虎迟缓的动作,立刻扬起荆条,狠狠地抽在赵二虎没有甲胄保护的右手上。

赵二虎手上吃痛,但却仍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横刀,片刻之后,随着鼓声又重新跟上了出刀的节奏。

校场西边的角落摆着一排稻草做成的箭垛,箭垛前跪着三列手持擘张弩的弩手。弩手的数量要少一些,大概只有四五十人。

弩手是安西军中的精锐,招募标准严格,日常训练也十分苛刻。

“旅帅崔器,拜见中郎将”

见到种天德和李瑜一众人走近,一个穿着黑色鱼鳞甲的军官从校场内跑出,双手合抱胸前,朝着种天德行礼。

崔器说完,双手仍旧合抱胸前,抬头紧紧盯着李瑜,似乎在疑惑种天德身旁锦袍少年的身份。

种天德对崔器的表现有些不满,呵斥道“这是大唐晋王,圣人第五子”。见崔器还是不为所动,种天德压下不满,向崔器解释起了李瑜的来意。

崔器面无表情朝着李瑜行了一礼,便转身招过手下队正,耳语几句。

不多时,场上的士兵都停下训练,朝着高天德和李瑜几人围拢过来。

檀棋和沉琴原本站在李瑜身后,看到围拢过来的士兵,有些慌张起来,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也是李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但他并没有被这样的场面吓到。看着面前的几百名甲士,李瑜竟莫名有些心潮澎湃起来。

二百多名魁梧军士在李瑜面前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在各自队正的指挥下分列成四队。队伍在数息间排列成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是崔器故意给李瑜的下马威,貌似在说——大唐的边军在塞外苦战,不是为了回长安当王公贵族的走狗。 第7章 人心 崔器原以为摆出这样的姿态,就能让眼前这个年轻皇子知难而退。却不曾想,面前的锦袍少年不仅没有如自己想的那样在士卒前露怯,反而还表现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

就连李瑜身后两个貌美的侍女,也早已冷静下来,各自握紧手中剑柄,护在李瑜两侧。

种天德不是没有想过阻止崔器的行为,但从之前的接触看,李瑜并不像没有脑子的纨绔。他一直坚持要来,一定有所依仗。种天德便伸手拍了拍李瑜肩膀,退到李瑜身后。

“诸位都是我大唐的功臣,塞外苦寒,吐蕃人更是凶狠。诸君却为了守护唐土,坚守塞外孤城长达半年之久。”李瑜环视面前众人,朗声道。

言罢,李瑜上前几步,走到最前列的一众军士面前,也不顾这些人衣甲上的汗水,一一为这些将士系好胸前有些散乱的衣襟。

赵二虎出身于陇右道一个普通的农家,是家中长子。他在旧历二十五年朝廷募兵时入伍,在塞外征战十三年,直到塞外的风沙将他脸上的皮肤打磨地坚硬而粗糙,他才来到长安。

这是赵二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长安城内的勋贵,他原本以为,长安城里的皇子和勋贵们只顾着自己享乐,不会明白塞外的军卒有多么艰难。

在长安城雄伟城墙的遮挡下,勋贵高官的眼睛是看不见那些无时无刻不想侵占唐土的异族的。

但眼前的这个年轻的晋王好像不一样,赵二虎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他的话里提到了塞外苦寒,也提到了我们在胡琴城半年的坚守,这是第一个看见这些的长安勋贵。

不止是赵二虎,其他士卒看李瑜的目光也慢慢柔和下来,有些人甚至差点红了眼睛。倒不是他们敏感,只是一直以来他们的委屈都藏在心底,现在突然被人理解,汹涌的情绪有些难以抑制。

锦袍少年真诚的目光郑重地一一扫过这些边关悍卒,轩昂的气度有些令人心折。待小心系好最后一人的衣襟,李瑜拍拍面前之人的肩膀,方才继续开口道。

“诸君付出的血汗不会被人遗忘,大唐和长安,因为有了诸君而荣耀”这句话是李瑜的真情流露,他原本冷静的声音此时也微微有些颤抖。

刚才李瑜从他们身前走过,看到了他们胸口和手足上入骨的伤疤。朝堂上衮衮诸公看不得的景象,现在都摆在李瑜面前。

李瑜走出几步,复又转身,以手指天,对着众人郑重道:“无论诸君跟不跟我走,我李瑜都要帮诸君把赏赐讨回。若是李瑜做不到,便是砸锅卖铁也要补上这些财货,不令功臣寒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瑜已经冷静不少。承诺为这些人要回赏赐,一半是出于感动,一半是为了拉拢人心。

听到李瑜的承诺,站在一众士卒中间的崔器也不禁动容。他首次抬头,目光直视李瑜,在深邃的眼窝下,崔器的八字胡微微抖动。

崔器是家中次子,父母早亡,由兄长一手带大。这次好不容易立了功劳,得了朝廷的赏赐,原本崔器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财货拿回阿兄家中,回报阿兄一直以来的恩情。

那个尖利刻薄的长嫂,看到自己拿回家的钱财,想必不会再抱怨阿兄白白浪费粮食把自己养大。阿兄书信中提到的两个可爱的侄儿,以后也能吃上羊肉,将来也好长得高大些,去战场上挣军功去。

只是他们这批人到长安已经有半年之久,早先承诺的赏赐也没有踪影。在长安没有根基的他们四处托人打听,结果却只等来了一个想贪掉他们赏赐的校尉。

想到这里,崔器心中有些不忿,站在士卒之前,大声问道。

“大唐边军之中,多骄兵悍将,我等自然也不例外。我唐人尚武,边军之中尚武之风更甚。晋王殿下如此恩义,我等心中自然感激,只是心中尚有一丝不忿。”崔器有些激动,以至于这些本不该当众说的话也被他说了出来。

崔器深吸口气,继续道:“令我等心服之人,当是如太祖皇帝那般亲当矢石,征战漠北,使得四夷宾服的勇士。”

这些长期和异族血战的老兵,崇尚勇武,不甘心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手下做事,李瑜自然听明白了崔器话里的意思。

李瑜现在的心情,就像瞌睡了突然有人递过来一个枕头。要说比诗文,李瑜可能不太擅长,但是论武力,李瑜可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哪怕他们都是百战老兵。

“李瑜和诸君比试一番,如何?”李瑜面色不变,朗声道。

“场中任何一人,都可和我比试。若是我输了,赠诸君一人一贯钱。但若是场中无人赢我,诸君可心服?”

“这......”李瑜的话让场中所有人为之一愣。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要和彪悍的边军士卒比试,更何况这个少年还是皇帝的亲子,大唐的亲王,实在令人意外。

便是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种天德,此时也有些担心起来,小声地劝道:“若是要收服这些人,日后还有机会,殿下可不能以身涉险。”

“若是出...”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对,种天德又立马住口,焦急地看向李瑜。

“无妨,便是我不敌,这些人也不会伤我”说完李瑜便不给种天德出言的机会,快步走到校场中央。

檀棋和沉琴两人对自家殿下的身手倒是很有自信,两人快步跑到一旁的库房中,为李瑜找来了一副甲胄。

这是一副常见的边军步兵甲,虽然放置在库房中,但是甲片上却没有锈蚀的痕迹,反而在阳光下反射出阵阵黝黑的金属光泽。

作为一套最为常见的步兵甲,这套甲胄看起来厚重结实,没有精美的花纹装饰。沉琴和檀棋两人抱来甲胄,小心地放在李瑜面前的空地上。

两人抬头深深望了面前的锦袍少年一眼,便捡起地上的护臂和护腿,小心地捆绑在李瑜的手臂和小腿处。

这副护臂和护腿都是由一片片黑色的金属甲片组成,甲片首尾处用皮革连接,中间则镶着银色的铆钉。

等李瑜绑好护臂和护腿,檀棋和沉琴已经把铁甲展开,李瑜张开双手,任由两人将铁甲套在他身上。

等两人将铁甲两侧的系带一一系好之后,崔器大手一挥,二百余名士卒一下子散开,又迅速围拢,形成一个大圈,将李瑜围在中间。 第8章 恩威并施 接过檀棋递来的卸掉枪尖的长枪,李瑜深吸口气,稍稍适应了铁甲压在身上的重量,便挥手示意两人退远一些。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瑜将枪杆狠狠贯在地上,大喝道:“谁愿先来同我比试。”

不少边军士卒脸上都浮现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但是更多人还是有些畏惧李瑜的身份,生怕失手伤到李瑜。

崔器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上前,这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汉子索性心一横,从身边士卒手里夺过长枪,走到李瑜身前。

崔器用力地将枪尖拔出,又撕下自己甲胄内的衣袍,将枪杆小心地包好,才示意李瑜开始比试。

“崔器极擅枪术,且军中枪法招招直刺要害,殿下要小心了。”崔器单手持枪,一步步朝着李瑜走来。

等到走到李瑜面前大概三步远的距离,崔器才改为双手持枪。

“呵!”崔器大喝一声,两只脚微微下蹲,随即后手发力,包着抹布的枪头直直刺向李瑜胸口。

这一击崔器根本没有用尽全力,只是为了试探李瑜。就算李瑜接不住,在甲胄的保护下,也不会受重伤。

崔器的刺来的长枪看在李瑜看来,轻飘飘地没有力道,边军中久经战阵的军官,不该是这个实力。

李瑜自然明白了崔器的想法,他单手一挥,拨开崔器刺来的枪杆。随即双手握住长枪,微微发力,自上而下朝着崔器面门劈下。

“啪!”崔器将手中枪杆举过头顶,吃力的架住李瑜砸落的长枪。或许其他人看不真切,但是李瑜的动作却结结实实的落在崔器眼中。李瑜出枪时,两只脚一步未动,仍然是原先站立的姿势,这势大力沉的一招竟然只是随手使出。

“好大的力道”崔器大喝一声,自知是小看了面前这个年轻的晋王,彻底放下了原先试探的心思。

这个穿着细鳞甲的边军军官双足踏地,吃力地顶开李瑜压下的长枪。

崔器的战阵经验不可谓不丰富,见李瑜再次出招,他便立即俯身侧闪,躲过李瑜的长枪。等到崔器重新站起时,手中的枪杆已经扫出,直击李瑜侧腰。

这一世的李瑜,不仅有长期练武的积累,更是由于穿越的缘故,他的力气和反应力都有了很大的提升,自然轻易地就躲过了崔器的攻击。

如果李瑜愿意的话,他有自信在三招之内就击败崔器。之所以有意和崔器缠斗,一是不愿意过度暴露自己的实力,二是在照顾崔器的颜面。

两人有来有往过了几招之后,李瑜抽身后退,和崔器拉开距离。重新站稳之后,李瑜提起左膝,微微发力,手中长枪自下而上撩起,直扫崔器面门。

这一枪势大力沉,崔器还没有作出反应,李瑜的长枪就对准了他的喉咙。

“啪“崔器两手一松,手中的枪杆便直挺挺地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声响。见到这幅场面,李瑜当即收回了架在崔器身前的长枪。

“殿下神勇,是崔器败了”崔器单膝跪地,对着李瑜抱拳道。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种天德眼中,不禁让他暗自称奇。种天德出身武勋世家,从小便有名师指导学武。刚才的比试里,李瑜一直在留力,种天德自然看得明白。心中对李瑜的评价不知不觉更上了一层。

见自家旅帅输给了这个年轻的亲王,短暂的错愕之后,围观的边军士卒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在胡琴城时,崔旅帅曾凭借手中一杆长枪打退数名吐蕃武士,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输给了晋王殿下”一个弩手装扮的边军士卒有些不敢相信,朝着身边的同伴说道。

“怕不是崔旅帅畏惧晋王权势,有意放水?”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边军竟然输给了一个年轻的亲王,眼前的场面着实有些出人意料,以至于不少士卒心中都闪过这样的想法。

李瑜对周围士卒的表现早有预料,他举起卸下枪头的枪杆,一一扫过周围的士卒,这是大唐军中惯用邀战手势。

赵二虎原本站在李瑜身侧,当李瑜的视线转来时,赵二虎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君可敢与我一战?”赵二虎的动作自然被李瑜看在眼里,他用枪杆指了指这个面相憨厚的士兵,大声问道。

赵二虎早就想试试到底是这个年轻亲王武艺高强,还是崔旅帅有意放水了。现在见到李瑜邀战,他扯掉头盔的系带,一把把头盔掼在地上,然后迅速抽出腰间横刀,走到李瑜面前。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校场四周缺乏树木遮挡,所有人都暴露在烈日下。赵二虎揩了一把头上细密的汗珠,双手将横刀举起,护在胸前。

看到赵二虎的动作,李瑜方才重新拔出插在身侧的长枪。李瑜左脚踏出,微微下蹲,手中长枪不断向前点击,这是长枪最基础的招式——前点枪。

见到李瑜的动作,赵二虎踏地拧身,手中横刀劈开气浪,锋利的刀身从李瑜刺出的枪头擦过,险些将李瑜的枪头切下。

李瑜见状,立刻屈膝震地,手中长枪抖出枪花,直直绞向赵二虎握着横刀的双手。赵二虎见状立刻双脚使劲,犁地暴退,才将将避开李瑜的攻击。

“呼~”赵二虎喘了口气,暗自惊叹起李瑜的身手。

虽然自知不敌,赵二虎还是猛地窜起,手中横刀顺势劈下。这一幕看得围观众人都倒吸了口凉气,若是这一刀劈中,便是劈在有铁甲保护的胸口,李瑜也会被重伤。

这个老实汉子知道自己取胜的希望渺茫,已经有些不管不顾起来。只是还没等横刀劈中李瑜,赵二虎便感觉到手中传来一股巨力,手里的横刀不受控制地飞出,啪地一声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只有少数人看到了李瑜出手的一幕。面对赵二虎劈来的横刀,李瑜有意没有闪躲,而是握紧手中枪杆,凭借自身力量,硬生生将赵二虎手中横刀打飞。

至此,胜负已分。

见自己输了,赵二虎二话没说,也学着崔器的样子半跪在李瑜身前,大声道:“殿下的武艺,远远胜过俺赵二虎,俺心服口服。”

看着面前这个涨红着脸的老实汉子,李瑜没有计较刚才他不管不顾的那一刀,而是亲自走到赵二虎面前,将他托起。

李瑜的身量很好,比赵二虎高出半个头的样子。李瑜拍了拍赵二虎的肩膀,突然道:“我记得你,你先前挨了队正的鞭子。”

赵二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

这个年轻的亲王在赵二虎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许多年后,他还能清晰的回忆起两人比斗的细节。

赵二虎是军中有名的老实人,况且两人比斗的全程,都看在围观士卒眼中。无人心中再有疑问,一众彪悍的边军士卒纷纷单膝跪地,双手合抱胸前,看向李瑜的眼神中多有崇拜之色。

“殿下神勇”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其余士卒纷纷跟着齐声大喊,声音震耳欲聋。

恩威并施,便是如此。 第9章 刺客 凌晨

平康坊,右相府

“噶~噶噶~噶(ga,发第一声)”乌鸦粗哑的叫声突然在院中响起,右相萧林甫缓缓睁开眼睛。待听清叫声的来源,萧林甫翻了个身,拿起床边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瓷器摔碎的响声惊醒了门口正靠着屏风打盹的侍女,侍女连忙起身,小跑着来到萧林甫窗前,有些紧张地问道:“相~相公,可是有事?”

萧林甫举起右手,重重地砸在床榻上,喝骂道:“前些天我就让你找人驱鸟,怎么今日窗外的贼鸟还是叫地这般响。”

“奴婢,奴婢现在就叫人去驱赶。”侍女表现的十分畏惧,见萧林甫没有了其他吩咐,才面向着他小心地退到门外。

萧林甫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虽然当了整整九年的大唐宰相,但是他的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农。黑褐色的皮肤,深深的抬头纹,再加上长袄上明显的几个补丁,不熟悉他的人很难将他与宰相这个词汇联系起来。

昨夜,萧林甫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中,萧林甫看到了长安郊外曲江畔的梨花一夜落尽。在一片白茫茫的颜色之中,一个美艳的少女穿着白衣,嘴里吟诵着听不清的诗文向他款款走来。待少女走近,萧林甫才认清来人是谁——薛涛。

薛涛是当年名动长安的花魁,后来被他看中养在室内。只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又在五年前被他亲手捂死。

萧林甫正犹豫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面前的薛涛却突然换了一身装扮,白衣刹那间变成了血红的衣装。离奇的梦只做到这里,萧林甫便被院中乌鸦的叫声惊醒。

萧林甫躺在床榻上,正思索着梦的含义,院子里又传来了仆役下人的呼喝声,紧接着又是竹竿敲击在树枝上的响动伴随着乌鸦受到惊吓的“呱呱”声,持续了一阵之后,院子里才重新恢复平静。

萧林甫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在脑中理清思绪,细细地回忆起昨夜那个离奇的梦。

......

此时天还没亮,宰相府的大门却已经大开。宰相萧林甫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出了府邸,脑海中仍在思索着先前梦到的画面。

平康坊坐落于长安城东城,紧临东市,距离朱雀门只隔着兴道和务本两坊。每次上朝,萧林甫出平康坊西门,一直往西,便是朱雀门正对的朱雀大街。

平康坊与皇城的距离并不算远,萧林甫这一行的人数不多,通常只有四个提着灯笼的骑士与一队(五十人)借调来的士卒。

只是今日却与平常不同,萧林甫的表侄,右监门卫中郎将萧云廷,此刻也在队伍中。

萧云廷父母双亡,早先由祖母养大。后来来到长安,靠着萧林甫的关系,才当上右监门卫中郎将。每当萧云廷不当值的时候,他便会跟在萧林甫身边,充当这个大唐宰相的护卫。

也正是如此,不少人将萧云廷视作萧林甫身边的一条忠犬。

萧林甫带着侍卫,刚出了平康坊西门不远,看到道旁一株梨树,复又想起昨夜的梦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前两名骑士手中提着的灯笼突然被飞箭射灭。在灯笼被射灭的瞬间,两名骑士驱马回转,同时大喊:“不好,有刺客,保护右相。”

只是没等两人跑出几步,便被箭矢射中,直挺挺地从马上栽倒。与此同时,旁边几名尚未作出反应的侍卫也被箭矢射中,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除了四名骑士外,相府中的侍卫全都是从皇城中调来的右骁卫,这些士卒在长安待的太久,缺少有效的训练。突然遭遇袭击,这些士卒凭着本能四散开来,使得原本尚算有序的阵型突然散乱,将原本在阵型当中的萧林甫暴露出来。

萧林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在当场。眼见着萧林甫就要死在刺客的箭矢之下,身旁的萧云廷催马来到萧林甫身侧,一把将他拉下马来,同时口中不断大喊:“是擘张弩,刺客所用不是寻常弓箭,擘张弩三十步内可破甲。”

几乎就在萧云廷将萧林甫拉下马的下一刻,一支弩矢从马背上空飞过,直直插在不远处的坊墙上。

“聚拢!保护宰相!待射空弩矢,刺客必定会突袭!”萧云廷一边将萧林甫压在身上,一边扯着喉咙大喊道。

“若是宰相出事,你等都要陪葬”见身边士卒无动于衷,萧云廷死死拽住身边马匹,生生将骏马拉倒,充作肉盾。

这时候身边的士卒才勉强地从先前各自的掩体中窜出,聚拢在萧云廷周围。

又是嗖嗖几声,弩矢破空而出,将几名穿着甲胄的士卒射倒。弩矢是从大街两侧茂盛的树冠中射出的,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十多名提剑的刺客已经从树上跃下,从大街两侧包抄过来。

见此情景,萧云廷一把夺过身侧士卒手中长槊,口中大喊“迎敌”,便率先朝着包抄来的刺客冲去。

一些胆大的护卫见此情景,纷纷跟在萧云廷身后,挡住冲杀来的刺客。

显然,刺客都是些百里挑一的高手,辗转腾挪间,瞬息便杀到萧云廷身前。为首的刺客当先迎上手持长槊的萧云廷,他立刻双脚点地,腾升而起,掠过袭来的槊锋,紧接着身体在空中陡然变换姿势,足尖踢向这个年轻将领的咽喉。刺客剑术诡谲,萧云廷只是将将来得及横槊格挡,刺客反手刺来的一剑已经削向萧云廷的咽喉。

剑锋划过长槊,索性这把长槊的槊杆由上等柘木制成,没有被斩断。

另一名刺客见此场景,忽然如折柳一般旋身,锋利的剑刃贴着槊杆直刺萧云廷面门。逼得他只好丢下手中的长槊,狼狈后退。

萧云廷尚能面对刺客的夹击全身而退,剩余的护卫却完全不是这些刺客的对手。数息之间,便被诡谲的剑术割开喉咙,栽倒在地。

“咚咚咚”沉重的鼓声突然响起。长安街头设有街鼓,一旦发现情况,只要击鼓报警附近的士兵和守卫便会向此聚集。

刺客听到鼓声,立刻不管不顾的向着萧林甫所在的地方冲杀过来。残存的护卫勉强上前抵挡,但是收效甚微。萧林甫见此情景,惊骇万分,扑通一下瘫倒在地。

萧云廷见状,捡起地上一柄横刀,挡在萧林甫身前,口中大喊,“叔父快退!我自当之”

萧林甫此时才算回过神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飞快地向着相反的距离跑开。冲过来的刺客见此场景,立刻舍下挡在面前的年轻将领,朝着萧林甫追去。 第10章 大肆搜捕 这些刺客都是轻功了得的高手,就在他们眼看着要追上萧林甫的时候,街道尽头闪出一群披着着银色札甲的士兵。

为首的旅帅见黑暗中一个狼狈的身影朝他们跑来,当即大喝道:“金吾卫在此!闲人勿近。”

萧林甫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喊道:“吾乃大唐右相萧林甫,有贼人杀我。”

为首的旅帅闻言大惊失色,又见萧林甫身后追着十几个手持长剑的刺客,来不及仔细盘问,连忙让人将萧林甫放入队伍。

“是金吾卫,且人数众多。今日不可再追了,速退”刺客首领说完,率先蹿上房顶,翻入隔壁的务本坊中,消失不见。其余刺客也是有样学样,各自从不同的方向逃开。

这些刺客来得突然,消失得同样果决,只留下大街上数十具冰冷的尸体。

萧云廷这时候才从另一头跑来,他身上的银色明光铠此时满是血污。见到萧林甫处在金吾卫的护卫之下,他才松了口气。

“吾乃右监门卫中郎将萧云廷,让我去见右相”萧云廷掏出腰牌,递给为首的金吾卫旅帅,冷声道。

金吾卫旅帅看过腰牌,又见身后的萧林甫点头,连忙弯腰将萧云廷带到队伍中。

“侄儿保护不力,令叔父无故受惊,还望叔父责罚”在萧林甫面前,萧云廷一改先前冰冷的态度。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萧林甫面前,紧紧抓住他的双手,眼中似乎有泪光闪过。

萧林甫原本只是看中这个表侄的武艺不错,想用他做事,才一步一步提拔他当上右监门卫中郎将。没想到在危难时刻,自己那些护卫全都不堪用,还是这个表侄临危不乱,救了他一命。萧林甫不禁有些感动,看面前这个面容英武的年轻将领,也越发顺眼起来。

片刻之后,萧云廷起身,又恢复了一副冰冷的面容。他随手找来先前那个旅帅,冷哼道,“汝手下士兵众多,为何放那些刺客全身而退。”

旅帅闻言,神色顿时尴尬起来,刚想解释几句,却被一旁的萧林甫打断。

“云廷,不可无礼,今日老夫多亏金吾卫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萧林甫生怕金吾卫真的因此分兵去追杀那些刺客,连忙出言制止。到时候没了人在身边保护,那些刺客来个声东击西,又杀到他面前,那他堂堂大唐宰相就真的要横死街头了。

萧林甫受了惊吓,罕见的收起来往日动辄发怒的脾气,温声道:“烦请旅帅先送我上朝,到时我自让人封锁长安,料想这些贼人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

那金吾卫旅帅早就听说过萧林甫的名声,自然没有把这个烫手山芋攥在手里的想法,闻言立刻亲自带人将萧林甫送进了朱雀门。

......

等萧林甫终于走入大殿时,太极殿中早就站满了来上朝的文武官员。宰相遇刺的消息早已先于萧林甫传到朝堂之中,这起刺杀引起了朝野震动。

就连原本一心向道,素来少问政事的景隆帝也难得动了怒。在萧林甫到来之前,盛怒中的景隆帝就已经下了旨意,令京兆尹及左右金吾卫,连同长安万年两县所有不良人,封城三日,全力缉拿当街刺杀宰相的刺客。

这是景隆帝这几年来首次越过中书门下两省,直接下达旨意,这让萧林甫察觉到了一丝特殊的意味。

这次的朝会散的很快,有宰相当街遇刺的事情在,所有其他的政务都被搁置。以太极殿为中心,整个长安城这个庞大的机器都开始飞速运转,势必要找出那一批敢于挑衅帝国威严的刺客。

不过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暂时和李瑜关系不大。当日校场上收服的边军士卒,包括崔器在内,共二百六十三名。其中弩手五十六人,被独立编制成一队,队正由一名叫做石勇的年轻弩手担任。另外二百零七名普通士卒,被编为两旅四队,都由崔器统领。

虽然朝廷颁给李瑜的文书中说了,只限二百人,但是这个人数的规定不是为了限制李瑜卫队的整体数量,而是担心亲王调走的士卒太多,影响到卫府衙门的正常运转。有了右武卫中郎将种天德在身后背书,李瑜轻易就将当日所有士卒都调入了晋王府。

现在晋王府的防卫力量不可谓不完备。五十六名弩手,分成四个小队,各自负责值守晋王府四周的四个小型望楼。一旦有不明身份的敌人接近,望楼上的弩手便会向府中的亲卫示警。二百余普通亲卫,同样被分成四队,每队轮值四个时辰。因此不论昼夜,晋王府内都有亲卫把守。

晋王府右侧,按照李瑜的授意,都修成了供亲卫休息的营房,左侧则是用于训练的校场。这一世的大唐,对亲王手下的卫队数量没有过多的限制。但是亲王府卫队所消耗的钱粮,朝廷不会拨给,需要由王府自行负担。

像是李瑜的便宜二哥,燕王李弘,据说就养了四五千的亲卫,分散在长安四周。太子李建的东宫六率,也不过三千之数,这也难怪李建身为太子还整日谨小慎微。

不过养那么多人,以李瑜现在的经济实力,想都不敢想。大唐的一个普通禁军,一年需要给粮二十石,布十五匹,铜钱三千文,这些全部折算下来的话,一个士卒不算赏赐,一年就要消耗八到十贯钱。

李瑜卖香露一年攒下的两千多贯钱,也只够王府中现有亲卫一年的花费。好在李瑜身为亲王,还有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郊外庄园。

这一世的大唐,皇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实际封地,但是却能在长安郊外得到一块不小的庄园。庄园的产出,便是亲王维系自己亲卫规模和日常花费的主要财源。

正在李瑜为了钱发愁的时候,晋王外却是另一番天地。自朝会结束不到一个时辰,离晋王府不远处的店铺和民居便先后遭遇了京兆府手下差役、左右金吾卫军士以及长安不良人的先后光顾。

不止如此,长安城中各处,这相似的一幕都在重复上演。皇帝的旨意只说封闭长安城,令京兆府、左右金吾卫和长安万年两县不良人缉拿刺客。结果旨意一到,各个部门的官员都争先恐后地派人在城中大肆搜查。所有没有背景的民居商铺,都在这次搜查的范围内,弄得长安怨声载道。 第11章 乱长安 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的轩窗,斜斜地洒进屋内。李瑜慵懒地靠在叠好的锦被上,拿起之前尚未读完的志怪小说,随手翻看起来。

日光下,一双圆头小靴在游廊上踏过,沉琴小心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李瑜床前。见李瑜只是随意地套着一件袍衫,沉琴俏脸一红,柔声道“殿下还是该多穿些,莫要受凉。”

听到沉琴的话,李瑜放下手中的书本,拢了拢敞开的袍衫。本想着躺下再休息一会,李瑜却突然记起一件事,连忙问道:“昨夜说过的萧家馄饨,你可已经买回了?”

“早些时候便已经让人买回,只是殿下未起,便一直不敢让人煮上。萧家馄饨还得是现煮的才好嘞”少女嫣然一笑,恰似一朵盛开的玉兰。

饶是前世见惯了美女的李瑜,也不由得短暂失神。

“今日的长安城可乱了套了,来来回回都是巡街的金乌和穿着黑袍的不良人。好些商铺都关了门,好在不少达官显贵都爱吃这萧家馄饨,那些差役不敢搅扰,今日才能给殿下买回这萧家馄饨”沉琴在身后给李瑜披上外袍,一边系着扣带,一边给李瑜讲起今日的见闻。

李瑜听完默不作声,只是接过沉琴递来的手巾擦起了脸。

萧家馄饨开在长安的颁政坊,颁政坊靠近皇城西侧的将作监,属于长安县管辖。颁政坊东侧的一整条街道,全都是卖馄饨的商铺,被长安人称作馄饨曲。馄饨曲里最有名的一家,便是萧家馄饨。

待李瑜洗漱完,馄饨也已经煮好,一个从十王宫带来的婢女小心地捧起托盘,奉到李瑜面前。李瑜将碗端起,用勺子捞出一个馄饨仔细地端详起来。这碗馄饨的汤很清,上面飘着些细细的油花。馄饨的样式和前世的馄饨有些区别的,包得很大,晶莹剔透的面皮下裹着饱满的馅料。

李瑜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下。面皮破裂,馅料的油脂带着芥菜的清香在嘴里爆开,细致品尝下,还能从中尝到胡椒的香气。萧家的馄饨,以其汤清味鲜为特点,有人曾经称赞——“去其汤肥,可以煮茗”。

......

长安城,修政坊

修政坊位于长安城东南隅,靠近曲江池和芙蓉院。许多长安的达官显贵为了方便赏景,常常会在修政坊购置别院。

修政坊最西侧,一个原本空置许久的宅院突然热闹起来。院中四五个大汉正在奋力挖土,不多时,一个深约一丈三尺,能容纳两人平躺的大坑便出现在院中。

看到挖的差不多了,其中一个疤脸大汉丢掉手里的工具,对着身边的同伴道:“差不多得了,咱们得留着些力气,事情可还没办完。”

见身边几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铁铲,疤脸大汉拍了拍手,继续道,“同我去把那对夫妇的尸身搬来。”

几人走到院子另一侧,从草垛中拖出两具尸体。两具尸体的脖颈处都有一道淡红色的伤痕,看起来刚死不久,血液还没有完全干涸。尸体的原主人看起来年纪很大,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像是一对夫妇。

“这看门老头也算和善,他娘子的厨艺更是不错,烧了一手好饭,这么死了也是可惜”其中一人抓住尸体的脚裸,和同伴一同把尸体搬起,一边调侃道。

“你这等人也学起庙里的菩萨了?你手里的人命还少了?”另一人显然看不惯他假惺惺的样子,立刻反驳。

原先那抓着脚裸的人哈哈大笑,显然两人都没有把这两条人命放在心上。

院子另一侧的房屋内,同样聚集着十多个人。为首一人坐在桌案前,皱着眉头啃着手中的面饼,时不时拿起壶里的酒水喝上几口。桌案边,十多个穿着平民服饰的大汉席地而坐,三三两两地围聚在一起。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擘张弩,一边闲谈。

显然,这批人便是凌晨当街袭击宰相的刺客,也是导致长安封城的罪魁祸首。

段波此时正坐在桌案前,他看似正默默地在啃着手中的面饼,其实心里早已十分焦急。他是杀手组织凌雪阁中的一个头目,外号夜枭无常,在江湖上有不小的名气。前些日子,一个古怪的单子出现在凌雪阁中,单子背后的买家没有明说任务的内容,整个任务只有两个字——买命。买的是杀手的命。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张单子的价格十分高昂,高到夜枭无常段波心甘情愿卖掉自己的命。等这些人汇聚长安时,幕后的卖家才派人送来第一个任务,让他们去袭击当朝宰相。索性买家下的不是死命令,派来来的人说刺杀无论成与不成都可,结束之后,让他们再回这处宅院,还有其他安排。

刺杀当朝宰相比段波原本想的要容易,宰相府的护卫被几轮弩箭射过之后,便散了阵型,被他们轻松毙命。要不是碰巧巡过来的金吾卫阻挡,他们已经得手。

对于杀手来说,最难熬的不是杀人,而是等待的时候。段波现在既没有下一刻的目标,又随时处在被金吾卫找上门的危险中,这样的状态让他觉得十分难熬。

“嘭嘭嘭”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敲门声,先前那个刀疤脸汉子躲在门后,朝外望了一眼,便连忙跑回屋内,向段波禀报。

“首领,还是先前那人”

来者是一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面貌寻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袍衫,袍衫袖口处打着补丁。来人见到段波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卷好的纸条,放入段波手中,便转身离开。

两次过来,这个男子都是穿着同一套衣服,且身上还散发出皂角的气味。说明这套衣服肯定不是他日常所穿。刚才男子递来纸条时,段波瞥见男子鬓角的头发有一道长期被重物压出的痕迹。这是个道士,段波暗道,长安的道士有戴冠的习惯。

段波回到屋内,坐到桌案前,小心地将字条上的封蜡刮去,将其细细展开。

“三日后,尽汝等所能,杀权贵,乱长安”短短十四个字,看得段波心中一惊。 第12章 九耳金环大刀 段波之前接下这个任务时,原本是心存侥幸的,想着万一能活下来,能拿着这些钱逍遥后半辈子。现在看完这十四个字,段波的想法只剩下一个——尽早死得体面些,免得连累家人。

随段波来长安的人总共有十六名,俱都是凌雪阁培养的杀手。他们与段波不同,没有知道任务内容的资格,自然也不知道这次任务的价钱是拿来买他们命的。

段波的视线从屋内众人身上扫过,饶是见惯了生死的他,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苦涩。这里面不少人都是他亲手培养和训练出来的,之后又一同经历了许多次生死。

“呼~”段波长舒口气,似乎在借此吐露心中的不快。当时接下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太冲动了些呢?他那时只想着给父母妻儿多留下些钱,甚至还心存侥幸,想着能活着完成任务,之后便洗手不干。这样的想法实在有些天真。

正当段波在屋内懊恼之际,院门外的街道尽头,出现两道身影。两人身穿制式红纹黑袍,头上带着黑色幞头。待两人走得近些,便可以看出这两人的年纪,一个四十岁上下,另一个只有十七岁左右,是个少年。

在两人出现在街头之后数息,便有一道身影悄然翻入了院墙之内,直直闯进屋中,抱拳道,“东边街口有不良人两名,正往此处而来。”

原本围坐屋内闲谈的众人听到此言,纷纷站起身子。首领段波却要更冷静些,他挥手止住众人,呵斥道:“朝廷若是发现我们的行迹,来的必不会是区区两个不良人,都稳当些。”

言罢,段波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拔出长剑,来到院中,藏到门后。

院中几人早已将尸体埋好,只是还来不及掩藏痕迹,埋尸处光秃秃一片,露出新鲜的泥土,与院子四周格格不入。

段波找来先前的刀疤脸汉子,示意他藏到门的另一侧,便将院中剩余几人赶回了屋内。

“这金吾卫的兵奴们真不是人,自己不敢来查这修政坊的权贵,却打发俺们来这里得罪人”年轻些的不良人不满道。

“张家小子,这话也就在我跟前说说,到别处可不能瞎说”年长的不良人见四周无人,复又小声补充,“金吾卫咱们不能得罪,这修政坊的贵人咱们可更加得罪不起。”

年长些的不良人说完,颇有几分卖弄之意,指了指左手边段波等人藏身的宅子,问道:“你小子可知这处是谁家的别业。”

年轻些的不良人闻言愣了愣,又摇摇头,“不知。”

年长些的笑了笑,轻声道:“这可是河北三镇中卢龙军节度使田世昌的宅子,田将军连圣人的面子都敢不给,你敢搜他的别业吗?”

年轻人吓了一跳,自然是连连摇头。

“你我两人在这街头逛上一逛,待够时间再回去交差”年长的不良人又道。

段波听到这里,心头一松,便放下了手中长剑,同刀疤脸一起悄悄退回到屋内。

......

长安的天气变幻莫测。连天的乌云从东北方席卷而来,隔开日光,使整个长安城一下子昏暗下来。。

队正石勇不过二十来岁,看起来十分年轻,此时的他正站在晋王府东北角的望楼上,凝神注视着不远处的街道。眼中视线骤然暗下,石勇也只是抬头看了眼天空,便立刻将目光收回。

石勇是晋王府弩手中最年轻的一个,但也是臂力最大,射术最好的一个。原本他只是一名普通士卒,但是受提拔当了王府亲卫的队正,这让他心中十分感激。

昏沉的天空,阴暗的街道,稀少的行人,加上不时梭巡而过的带甲军士,让长安显得有些阴沉可怖,普通百姓大多金锁房门,待在家中。这样的氛围让石勇下意识更加警惕起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街口。石勇之所以这样,既是为了报答李瑜的知遇之恩,也是为了能立下功劳,更进一步。

“滴答~滴答”雨滴掉落在望楼的飞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一阵微风吹起,空气中浮起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植物的味道,有些好闻。石勇贪婪地抽动鼻子,享受起这在西域难得闻到的气味。

就在这时,晋王府北面的街道尽头走出一个顶着锃亮光头的巨人,巨人肩上扛着一把大刀,一副江湖人的装扮。

“嘭~嘭”巨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石勇感觉耳边似乎听见了巨人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击鼓!快击鼓”石勇见光头巨人朝着晋王府方向走来,越来越近,忙大声喊道。

“咚咚~咚咚~咚咚”边上一个弩手立刻拿起鼓槌,敲击起来。

随着鼓声响起,晋王府好似苏醒过来一般。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队队身穿银色札甲的士卒从王府冲出,在王府门前一字排开。

见此场景,光头巨人的脚步却没有一点停留。崔器只好拔出腰刀,上前挡住光头巨人。崔器在常人中已经算得上魁梧,但是站在光头巨人面前,却只能够到他的胸口。

“兀那汉子,何故来闯我晋王府”崔器握紧手中横刀,对着光头巨人喝问道。

“铛~”光头巨人将肩上大刀放在地上,方才开口,“俺是你们晋王的师兄,来找俺亲王师弟讨口饭吃。”

崔器低头扫了眼大刀,顿时倒吸口凉气。这是把刀身厚重的大环刀,有四五尺长,刀背上穿有九个铁环。这大刀着实骇人,没等崔器作答,他身后的众亲卫便齐齐拿起手中长槊,架在身前。

“晋王殿下从小生活在宫中,哪有什么师父师兄。你这汉子莫来我晋王府前讨口子,我等手中兵器可不是吃素的。”崔器最是看不惯这等江湖人,闻言八字胡一挑,便要上前推开身前的光头巨人。身后众多王府亲卫亦是齐齐踏出一步,百战边军的气势汇聚,逼得光头巨人倒退几步。

见此情景,光头巨人顿时大怒,举起手中九耳金环大刀就要砍向阻拦他的崔器。

“住手!”正是在这时,一道大喝从一众亲卫身后响起,喝止住了即将动手的众人。

“可...可是师兄高周当面?”李瑜从府内走出,见到面前巨汉,有些不敢相信。 第13章 王府酒宴 看着眼前这个敞开衣襟,露出胸前一大团黑毛的师兄,李瑜有些后悔在大庭广众下喊出他的名字。

李瑜的话,让一众亲卫看向两人的眼神也有些古怪起来。他们奇怪怎么样一个师父会收下差距如此之大的两个弟子:一个是长得像西市屠夫的光头巨汉,一个是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

“亲王师弟,你什么名号?”光头巨汉声大如雷。

“没有名号。”李瑜老脸一红,不是因为没有名号,而是被眼前这个巨汉当面叫什么“亲王师弟”,有些尴尬。

“俺们江湖人都叫名号”光头巨汉挠了挠锃亮的脑壳,似乎在纠结到底该怎么称呼更好,“亲王师弟”叫起来过于拗口,高周并不喜欢。

“叫我晋王,或者李瑜就好”李瑜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这个光头巨汉纠缠,忙走下台阶,试图将高周领入王府内。

“江湖上都叫俺金刀王,你也这么叫。”光头巨汉咧嘴一笑,似乎对这个名号很是满意。听到高周的话,崔器脸上的肌肉突然绷紧,八字胡开始剧烈颤动,看起来憋得很难受。

“嗯”李瑜淡淡应了声,心下决定以后没事少和这个光头说话。至于什么金刀王这种骗骗傻子的外号,李瑜打死也不会叫的。

“晋王师弟,你这王府可真大嘞”高周扛着大刀进了内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你这王府修得这般大,怕是一天下来也走不完一趟,难怪要招这么些人看家。”

也不管跟在身后的李瑜,高周进门之后,沿着中路直走,自顾自进了正对着的一处大殿。这是王府最外侧的建筑,用来举行重要仪式和接待宾客。没想到建成之后还没使用,就受到了高周的“光顾”。

这时候高内官也听到了晋王师兄要来的消息,连忙赶过来迎接。没想到刚刚走到外殿,就看到了个光头巨汉,扛着把大得夸张的砍刀就要闯进去。

“我滴个乖乖”高内官看见那把大刀几乎贴着大门擦过,顿时目眦欲裂。心下嘀咕:“这王府中的家当磕了碰了都要由咱家负责采买,晋王信重咱家,让咱家当这个家,可不能由着你胡来。”高内官想到这里,狠狠心一跺脚,便要撸起袖子朝着高周冲过去。

见此场景,李瑜连忙上前拉住高内官,好说歹说将他安抚下来。眼前这个小老头细胳膊细腿,李瑜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没冲进大殿,反而绊倒在门槛上。

这边刚安抚住高内官,殿内又“当啷”传出一声巨响。这是李瑜穿越到大唐之后,过得最心累的一天。那个老光头果然没安好心,平常白喝我的酒水不说,还丢给我这样一个大麻烦,李瑜暗自嘀咕。

“哎哟喂”高内官再也忍不住了,扒开李瑜拉着自己的手就向殿内冲去,李瑜只好赶紧跟上。

殿内,高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刻着莲花纹的青瓷盘口瓶,原本肩上扛着的大刀被他随意的丢在地上,正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时不时敲敲瓷瓶。

高内官终究没敢直接上前制止高周的鲁莽行为,不知是畏惧于光头巨汉魁梧的身形,还是考虑到他晋王师兄的身份,不愿和他计较。李瑜看了一眼身前气得发抖的小老头,得出了答案。

“铛~铛铛铛”瓶身在高周的敲击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李瑜倒是很冷静,暗暗赞叹,“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皇城传”,不愧是闻名天下的瓷器,敲起来就是好听。

清脆的响声让李瑜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王府中养着的二百多名亲卫,数十名婢女,还有自己那不堪的财务状况。

“贵~贵吗?”李瑜试探着问了句。

“不贵,东市珍器坊所购,作价六贯”高内官咬牙切齿。

李瑜唰地一下蹿出,从高周手中夺过瓷瓶,又在高内官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将瓷瓶重新摆回到桌面上。李瑜的速度,比起前几日老光头抢酒坛的速度来也不遑多让。

高周此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李瑜。

“高内官,我要摆酒设宴,招待高...高大侠,快去准备。”李瑜生怕这两个本家待在一起,再因为什么矛盾掐起来,于是赶快把高内官支开。

高周显然对高大侠这个称呼很是满意,学着李瑜的口吻催促道,“高内官,速去速去。”

高内官朝着高周翻了个白眼,扭头对李瑜行了一礼,气冲冲地走出了大殿。

......

厨房在晋王府西侧靠后的位置,靠近校场。掌勺的膳夫是长安本地人,原本就在十王宫中给皇子做饭,现在成了晋王府的家厨。

宴席设在王府后院一处亭中,亭外天色阴沉,且下着小雨,不时有几滴水珠飘到亭内。李瑜为了避免高周再打翻什么东西,才特意把位置选在这里。

说是宴席,其实只有高周和李瑜两人而已。身形悬殊的两人隔桌对坐,颇有几分喜感。高周的眼神四处张望,似乎对这王府花园中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花园另一角,走来两个少女。檀棋今日仍是红装,正捧着食盒,小心地踏过青石台阶,朝着亭子走来。沉琴则撑了一把油脂伞,跟在檀棋身侧,将两人护在伞中。

暮色细雨,青石小径,油纸伞下的少女,端是一幅好画。

亭子四角点了灯火,酒水瓜果已经提前摆在石桌上。高周先前已经用银杯饮下一壶酒,此时酒兴大开,觉得有些不过瘾,便将杯子丢在桌边,抱起桌下的酒坛痛饮起来。

“好酒,好酒,老头果然没有骗俺”高周喝得兴起,也不顾酒水顺势滴落在胸口,哈哈大笑起来。

高周对檀棋捧来的食盒有些不屑,有些疑惑李瑜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酒不喝,却干等着食物上桌。

厨房准备的,都是些李瑜平常爱吃的食物。檀棋小心地将食盒打开,先取出一盘烤地发黄的胡饼。

胡饼呈圆形,中间稍薄,四周略厚,在灯火下冒出腾腾热气。晋王府的胡饼与长安售卖的不同,经过了李瑜的改良。在和面时加入了胡椒、鸡蛋和酥油,两面又裹了厚厚的芝麻,经过炭火烤制,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之后是一盘手抓羊肉,现宰的羔羊肉加盐煮好,边上放着膳夫特制的佐料。在李瑜的示意下,手抓羊肉被端到了高周面前。

食盒最底部放着一盘鱼炙,类似于后世的烤鱼。清理干净的鲜鱼简单腌制,用炭火烤好,吃的时候沾上用紫苏和春天特有的藠头捣成的酱料,尤其美味。

这些一一摆好之后,又有侍女用托盘端来两大碗水盆羊肉。李瑜最喜欢将水盆羊肉和胡饼同吃,专门去厨房看过这道菜的做法。膳夫做这道菜时,把羊腩肉用刀切成小块,与胡椒、葱白和捣碎的杏仁同煮,煮好之后撒上切地细碎的韭叶,鲜香扑鼻。

当所有食物摆到桌上之后,高周愣了愣。他在江湖上厮混许久,吃过许多所谓豪侠的酒宴,何时有过这么诱人的佳肴。过了一会,高周才回过神来,一把放下怀中的酒坛,抓起身前的羊肉和胡饼,大快朵颐起来。 第14章 景隆帝召见 次日,天蒙蒙亮时,一缕阳光照进亭中。

石桌被人挪开,魁梧的光头大汉身上盖着衾被,睡在亭子一角。

高周悠悠转醒,昨夜他一番胡吃海塞之后,便倒在地上沉沉睡去。李瑜原本想让人搬他到客房里去,但又怕他醉酒砸坏东西,再加上高周的体型实在太沉,李瑜便打消了想法,只令人抱来衾被,任由他睡在亭子里。

这个魁梧的光头巨汉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又随手拨开一旁碍事的石凳,从地上爬起。

“呼~”光头巨汉摸了摸锃亮的脑门,吐出口浊气。高周此时才完全清醒,昨夜的记忆重新出现在脑海中,这个光头巨汉大脸一红。

鱼炙,整盘胡饼,连带着所有羊肉,都被他一个人塞进肚中。吃完这些,高周尚嫌不够,还喝光了整整两大坛酒水。

不过高周又想起师父来信时说过,这个亲王师弟财大气粗,只要他来这里就能好酒管够。这些东西想的高周有些头疼,他晃了晃脑袋,丢开这些,在晋王府里四处转悠起来。

......

与此同时,太极殿北侧一处稍小些的偏殿内。

朝议刚刚结束,景隆帝便匆匆赶回这里,换上了一身素净道袍。殿内随侍的内侍自然知道景隆帝这是要打坐,摆好蒲团之后,面向景隆帝小心地退出了偏殿。

景隆帝在蒲团上盘腿而坐,两手结印,放于膝盖,闭上眼睛开始了每日的修行。这个大唐皇帝面容清瘦,五官棱角分明,双眉凌厉如剑,配上一身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在。

片刻之后,老太监李承恩带着大唐右相萧林甫来到殿外,压低声音,朝守在殿前的内侍问了句:“陛下可是正在修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承恩便扭头走开,把萧林甫留在殿前。

门前的小内侍似乎有意讨好萧林甫,凑到萧林甫耳边,小声道,“宰相可要我向陛下通报?”萧林甫知道,景隆帝这是故意要晾一晾自己。他见内侍凑过来,立马退到一边,故意装作听不见内侍的话。

内侍见状,也不再自讨没趣,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个时辰之后,景隆帝缓缓起身,接过内侍奉上的由晨露煎好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道:“右相可到了?”

这时候门口的内侍才让开身子,领着萧林甫见了景隆帝。

景隆帝重新坐回蒲团,锋锐的眼神直直刺向萧林甫,冷声道,“朕昨日越过你亲自下旨,你可有不满?”

“臣不敢”萧林甫闻言立刻跪在地上,作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那便好”景隆帝闭上双眼,恢复了往日平淡的语气。

萧林甫实在太过了解身前这个皇帝了,知道景隆帝肯定还有话说,便没有起身。

果然,片刻之后,景隆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人将太子连同我宫外几个儿子唤来。”

“诺!”萧林甫又等了会,见景隆帝不再说话,这才小心地退出殿外。

......

“殿下~殿下~”高内官突然跑到李瑜床边,急匆匆道:“陛下要召成年皇子入宫面圣。”

自己在王府内躺的好好的,那个便宜老爹却突然要召见自己,这让李瑜有些不爽。但李瑜却不敢不去,景隆帝虽然长时间不理朝政,但他的皇权现在仍然是牢靠的。以李瑜现在的小身板,还不到挑衅皇权的时候。

等李瑜被内侍带到这处偏殿的时候,偏殿内只有太子一人。这个瘦高青年整日一副憔悴的模样,让李瑜有些怀疑起他的人品。

他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大哥很可能是看萧林甫得势,继承无望,整日在东宫里白日宣淫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见到李瑜进殿,太子李建没有主动搭话,却是用古怪的眼神一直盯着李瑜,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李瑜心里出现了好几个大大的问号,这太子莫非真的有病?李瑜悄悄往另一侧挪了挪。

见李瑜露出迷茫加嫌弃的表情,太子李建愣了愣,见左右无人,无声地张了张嘴。

李瑜这才明白过来,李建在暗示自己那封信的内容。但之前那个小内侍塞给自己信,李瑜一个字都没看,回了晋王府之后就烧掉了。

李瑜见李建又朝自己看来,只好学着他翘了翘嘴角,又露出一副神秘的表情,才将他应付过去。

不一会,燕王李弘和梁王李谙便一起来到殿中。这两人只是瞥了李建和李瑜一眼,便在殿中另一侧站好,再也不看两人。

这两人这是仗着自己母亲是宫中太后,舅父又是大唐宰相,在长安横行惯了。

李建对两人的姿态早已见怪不怪,他隐忍多年,早就受多了这种气。莫说这两人,就是那些得势的官员,有时候为了巴结萧林甫,也敢给他气受。

李瑜原本对这两人无感,也不想参与到这两人同太子的争斗中去,但这两人的神情让李瑜很是厌恶。

三皇子,李建的同母胞弟,被封作魏王的李泰在边疆效力,无法前来。因此,到这所有的成年皇子便算是到齐了。

不过殿中四人却没有等来景隆帝,四人在殿中站了半个时辰,老太监李承恩才施施然地从一侧走出,来到四人面前。

“宣陛下口谕:”同前几日一样,老太监的声音拖得很长。

李瑜几人连忙跪地听旨。

“昨日京兆府,金吾卫等司锁城大捕,却迟迟没能抓住刺客。今命尔等皇子率所部同抓此贼。无论何人建功,皆有封赏。”老太监缓缓道出这次景隆帝召他们前来的目的。

这似乎是一场对皇子能力的考校,一众皇子听到景隆帝的口谕,尽皆神色一震,随即面露喜色。不过李瑜除外,他和其他皇子不同。太子手中有东宫六率三千,燕王手中养着四五千人,便是和他一同受封的梁王李谙,背后有萧林甫撑腰,势力也远远强于他。

无论目标如何远大,活下去都是首要的。李瑜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那些人敢当街袭杀宰相,背后势力肯定不小。李瑜若是把府中人手都派出去抓什么刺客,对方再来个声东击西,杀入他的晋王府,他可没有办法应对。

在三人苦思如何抓捕刺客的时候,李瑜已经做好了一回王府,便关起门来看戏的准备。京兆尹、金吾卫连同两县不良人一起都没抓到的人,又岂是那么好抓?难不成和搜百姓、商铺一样闯进长安权贵的府邸搜吗? 第15章 软柿子 另一边,高周顶着一个油亮的大光头,本想着去厨房找点吃食,却在王府内迷了路,走到了校场前。

这是一大片空地,上面已经聚集了不少操练的士兵。

校场两边所陈列的各种兵器、石锁、南面摆着的用稻草札成的箭垛,甚至是几个用来训练的牛皮鼓都让高周觉得新奇。

高周走到兵器架前,随手丢下一直抗在肩上的大刀,从架上抽出一把长戟,拿在手中随意挥舞起来。长戟握在高周手中,轻飘飘的好似稻草一般。一旁几个正在操练的晋王府士卒见状觉得新奇,便都放下了手中兵器,围拢过来。

“兀那汉子,端是好大的力气”见高周舞的全然没有章法,一个士卒便调笑道。

“哈哈哈”高周见到有人围观,更加兴奋起来,手中的长戟也舞得越来越快。

几个士卒见此场景,生怕一个不小心被高周伤到,便退开了些。

看在高周眼里,却是另外一个意思。这汉子最是喜欢有人捧场,见众人退开,他还以为是嫌自己舞得不好。

“且看好了”高周大喝一声,便瞅准远处一个箭垛掷出手中长戟。

在众人惊骇的神色下,长戟划破长空,撞在远处一个箭垛上。箭垛瞬间唰地一下炸开,散出漫天稻草。片刻之后,草屑四处散落,众人的视线中只剩下深深插入土中的那把长戟。

众人登时目瞪口呆,良久之后,才有一个士卒感叹道,“端是一个神人,那箭垛少说也得有二十步远哩。”

另一名士卒将将从刚才那一幕下缓过来,亦是叹道,“师兄如此厉害,那晋王殿下一定也是了得。前些日子在校场比试,殿下肯定藏了不少力气。”

“自是如此”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们对李瑜十分佩服,由不得有人说李瑜不好。晋王殿下先是承诺帮他们讨回原有的赏赐,又堂堂正正打败了旅帅崔器。这些边军士卒的想法都很纯粹:既然堂堂皇子能放下身段为他们做这些事,便是卖命给他又何妨呢。

高周见到众人惊愕的模样,自是大喜过望。

......

修政坊最西侧的宅院内,比昨日多了不少人。

段波同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相对而坐,手上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册子是刚刚中年文士带过来的,据说是幕后金主给的名录,一同带来的,还有十余名凌雪阁中的好手。两日之后的丑时初,段波只要派人袭杀名录上任意一个权贵,就算是完成任务。

名录为首第一个便是当今右相,上面写着,“右相萧林甫,居平康坊西南侧,府中有右骁卫约三百人,奴婢仆从若干。”昨日凌晨刚刚才袭击了宰相萧林甫,此时宰相府必定戒备森严,段波自然不会再挑这个目标。

“太子李建,居东宫,有六率三千。”东宫在皇城之中,遍布禁军,段波想都不想,朝着下一行看去。

“燕王李弘,居安仁坊,府中护卫五百人,另有兵卒四千,分于长安各处。”燕王李弘势力庞大,在长安都是出了名的,他仗着皇后和右相的关系,不仅是蓄养士卒,和江湖上的高手也多有结交。如果没有必要,段波不想捋其虎须。

册子不大,所以第一页的内容不多。段波将第一张撕下,当着中年文士的面用烛火点燃,燃烧干净,才看向册子的第二页。

“梁王李谙,居亲仁坊,府中有右骁卫三百人。其身边有一高手,唤作虎啸刀邓峻。是李谙花了重金从江湖上聘得,传闻武功已入一流之列。”虎啸刀邓峻的名号段波也听过一些,早年间便是有名的高手。如果没有必要,段波不想对上这样的人。

“晋王李瑜,居长兴坊东南,新近开府,府中有禁军两队,不超过百二十人。”在一堆难啃的骨头中突然看见一个软柿子,段波精神一震。但随即又有些警惕起来,他在江湖上混了多年,自然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段波才将视线移开。

“安乐公主李芳华,居光德坊,有护卫二百人。”京兆府衙门也在广德坊中,若是露了动静,容易引来京兆府里的兵丁,段波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寿王李宪,居胜业坊,有亲卫五百人”寿王李宪是景隆帝的兄长,只是因为是庶子子的缘故,无缘皇位。寿王李宪当了多年亲王,根基深厚,不是个好选择。

“......”

“......”

长安之中重要的勋贵,都在这份名册上。段波将最后一页当着中年文士的面烧掉,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江湖上都说你圣手书生善于谋算,段某今日倒想见识见识。”

段波和面前这个中年文士都是凌雪阁中的杀手,平素两人不对脾气,没什么走动。但现在两人都接了同一个卖命的任务,但是也不需要藏着掖着。

早在把册子递给段波之前,中年文士就已经看过册子上的内容。他看了眼段波,突然咧嘴一笑,“这些来凌雪阁下单的金主最是狡猾,既然明说了给钱买命,就不会给我们留活命的机会。”

说到这里,中年文士顿了顿,又道:“依我看倒是不必想什么有没有蹊跷,就选那明面上最弱的晋王李瑜,赌一赌运气。再说便是你我胜了,你真觉得幕后之人会给我们留下活命的机会吗?”

“来时我便打听过了,那晋王李瑜前几日才开府,其母妃在宫里并不算受宠,背后也无人支持,手中就那点人手倒是也算合情理”

“那便定下,后日丑时初刻,去攻晋王府”段波闻言又沉思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

凌雪阁是前朝皇帝杨靖在长白山上建立的杀手组织,前朝国灭之后,残存的皇室逃到山中,继续经营起这个组织。凌雪阁建在长白山广阔山脉之中,位置也隐秘,才一直留到现在。

段波和中年文士都是凌雪阁中的杀手,凌雪阁组织严密,以天、地、人三字对阁中的杀手进行分级。段波和中年文士都是地字杀手,对应江湖上二流实力,有资格自主行动。屋里剩下三十多人,只是人字杀手,分别受段波和中年文士统属。人字杀手不能独立行动,没有知道任务内容的资格,他们能做的只有听从命令。 第16章 各方动作 东宫,丽正殿

丽正殿是太子日常办公的所在,位于东宫北侧的位置,与太子寝殿相邻。

太子李建得了景隆帝的口谕,连忙火急火燎地赶回东宫,招来手下亲信属官议事。

太子少詹事长孙元朗是李建表兄,他见太子面露喜色,连忙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刚从宫中回来?可是有何喜事?”

李建就将景隆帝的口谕当众说了,东宫属官皆是神色一振,东宫右卫率姚彦更是当众建议道:“我东宫有甲士三千,若是散在长安,定能捉住那些刺客。”

太子少詹事长孙元朗素与姚彦不和,当即讥讽道,“京兆府、金吾卫同长安、万年两县不良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万余人,搜查了整整一日,不也没有结果吗?’”

长孙元朗又朝李建拱手,劝道,“士卒全城搜拿刺客,颇残百姓,望太子三思。”

李建闻言愣了愣,神色有些尴尬“父皇已经下了由京兆府,金吾卫等司搜查三日的旨意,便是我东宫士卒不出,百姓也要受损。为今之计当是尽早搜出刺客,才能还百姓安宁。”李建退避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施展的机会,不愿轻易放过。

李建说完,不再给长孙元朗劝谏的机会,当即道“姚彦何在!”

右卫率姚彦应声出列,拱手听命。

“孤命你带我东宫所有甲士,全城搜捕刺客。但你须约束士卒,不可妄加残害百姓。”太子李建意气风发。

长孙朗深知这样的搜查不会有什么效果,若是那些刺客往勋贵的府邸、别业里一藏,便能轻易躲过搜查。他还想再劝,却被李建摆手止住。

这样简单的道理李建不是不明白,只是他退让太久,迫切想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存在,哪怕有一丝机会,他也不想放过。若是刺杀萧林甫的刺客被他抓住,那朝野上下都得高看他一眼。为了这些,苦一苦百姓又何妨?要怪只能怪那些刺客没有功成,若是能当街杀了萧林甫,李建说不定还会替这些刺客烧上几炷香。

燕王李弘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一回王府便招来属官,派出了多年积攒下来的士卒。其实按照朝堂规制,燕王李弘身为亲王,本不该蓄养如此大规模的甲士。但一来景隆帝有意放任皇子多练私兵,二来其舅父是右相萧林甫,因此李弘无人敢制。他也就毫无顾忌地在长安四处购置宅院,将这些甲士安置下来。

但是到了梁王李谙这里,情形却有些不同。梁王李谙同李瑜差不多,都是新近开府,府里甲士不多,只有萧林甫给他的三百右骁卫。梁王李谙不想错过这次露脸的机会,他也想着多表现些,让外公萧林甫别只顾着投资李弘,也在他身上多投资些。

虎啸刀邓峻是个穿着短衫的老头,腰间挎刀,两只手肌肉扎结,孔武有力。他刚刚投在李谙门下,见他眉头紧锁,似乎有些心事,便问道,“殿下何故发愁?”

李谙闲来无事,便把景隆帝的口谕告诉了邓峻,同时又道,“太子和兄长手下都有众多甲士,我手下却只有这些护卫,无人可派,因此忧虑。”

虎啸刀邓峻是个老江湖,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李谙见竟连他也敢嘲笑自己,啪地一拍桌子,就要发作。那邓峻见梁王李谙发怒,不敢再卖关子,忙道,“属下却是在笑那太子和燕王糊涂,却不是在笑殿下。”

“属下在街上见到,京兆府,金吾卫同长安、万年两县不良人整日忙碌。这三司加起来数万人,早已将长安街道、商铺、民居搜了一遍,为何仍旧一无所获呢?”邓峻双手抱胸,又道,“那些刺客必定是藏在某处勋贵府邸,那些士卒不敢搜查,才让这些刺客躲过。”

“京兆府,金吾卫等司不敢搜查勋贵府邸,那太子和燕王就敢搜查吗?所以属下在笑他们在做无用功啊。”

李谙听到邓峻的话,稍稍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神色,但听到最后一句,他的脸色又立即黯淡下来。是啊,太子和燕王不敢得罪,他梁王就敢吗?

邓峻见到李谙神情,连忙道:“属下却有一计,可助殿下擒贼。”

李谙原本只是将邓峻当作打手,见他有主意,连忙起身,郑重道,“请先生教我。”

邓峻嘴上连道“不敢”,面上却是咧嘴大笑。待笑够了,邓峻才缓缓道,“明面上没有办法,却不代表背地里也没有。殿下可曾听过长安鬼市?”

见李谙摇头,邓峻便解释起来,“鬼市乃是除东西两市之外,长安另一处交易所在。不过鬼市不受官府监管,其中之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其内所售也多是些违禁之物。鬼市内有一店铺,名唤“百事楼”。”

“百事楼不卖器物,专卖消息,店主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出得起价钱,连景隆帝昨夜临幸过哪个宫女的消息,也能从百事楼买到。”邓峻讲完,才发觉自己失言,顿时有些惶恐起来。

李谙却顾不上这些,他见有了别的办法,迫不及待道:“还请先生速速带我前去,若是此事能成,李谙定不亏待先生。”

邓峻闻言却摇摇头,“那鬼市之所以能不受官府监管,便是因为他所在隐秘。鬼市不在地上,而是在长安城之下。鬼市主人在大通坊角落修了入口,又派了高手把守。入口子时之后开启,天明前结束,此时却是去不了鬼市。”

“殿下千金之躯,却是不宜亲自前去。鬼市中人员混杂,不乏亡命之徒,万一伤到殿下,属下怕是万死莫辞。”邓峻又劝说道。

李谙听邓谙这么说,就打消了亲自去的想法,他起身对着邓峻一礼,“那就拜托先生替本王前去。”

两人说定此事,李谙心中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碰巧殿外侍女端了茶水进来,李谙色心大起,将侍女一把拉入怀中,亵玩起来。

邓峻看得有些尴尬,本想退避,却被李谙阻止,只好低头不看。 第17章 长安鬼市 子时初刻,梁王府

待巡夜的金乌卫刚过,邓峻便拜别梁王李谙,提着刀出了王府。

大通坊在长安城西南角,接近城门的位置,和梁王府所在的亲仁坊相距甚远。这一路上邓峻不仅不敢骑马,还要时刻躲避巡夜的金乌,因此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小院,在月光的映照下,破壁残垣显露无遗,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蓦地,一阵凉风拂面而过,带动着院门前那残破的旗幡随风飘动,宛如鬼怪,令人心悸。旗幡之下,那扇废旧已久的木门也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声响。

邓俊并非初次造访此地,他面色沉稳,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面具戴上,随后紧握刀柄,步入了这幽暗的院落之中。

院落中央矗立着一棵古老的槐树,其庞大的树冠宛如一把巨伞,将整个院子笼罩在其阴影之下,使得院子里更加漆黑。

邓俊缓步走至古槐跟前,找准位置后抬手轻敲了三下。

刹那间,异象突现。伴随着一阵嘎吱作响的声音,树干中竟打开了一道暗门,与此同时,一抹光亮也悄然映入了邓俊的眼中。

暗门内点着烛火,火光中闪出一个带着铁质兽首面具的男子,他探头朝邓俊身后张望了一番后,才将邓峻放入了暗门之中。

暗门内是一条深邃幽暗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不远便开凿有一个小洞,里面点燃着一盏盏微弱的油灯,使得地道内出现几分光通。通道颇为狭窄,仅能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因此邓俊走得格外谨慎小心。

在这狭窄的暗道中行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后,邓俊才见到鬼市的面目。

尽管鬼市深藏地下,但其规模之宏大,却丝毫不逊色于长安城中的东西两市。

此时已近子时三刻,鬼市内却是人流涌动。邓峻面前是一座四五丈高的木质牌坊,牌坊上用朱漆刷着“长安鬼市”四个大字。牌坊之后,模样怪异的摊贩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各自售卖的“货物”。

鬼市说是一个市场,其实更像是一个城镇。各种见不得光的人将长安鬼市当成住所,在这里扎下根来。一个摊贩面前摆着一筐霉米,邓峻凑近一看,米框中竟搁着半截青铜铃铛。

旁边一处摊子前,则胡乱堆放些横刀、铁尺等各式兵器,许多兵器上都有斑驳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分不清是血渍还是铁锈。

若能从上空俯视,便能看见,鬼市以一道土墙为界,被划分成东西两个部分。东侧更靠近牌坊,大多是摆摊的摊贩。西侧则不然,一排排建筑鳞次栉比,屋内灯火通明,宛若城镇一般。东侧的鬼市,人人都能进,西侧则不然。

邓峻掏出提前备好的木牌,才得以进入这真正的鬼市之中。

百事楼,便处在鬼市西侧。这是一间木质结构的建筑,大门敞开,门梁两边挂着八角的琉璃灯笼,内里灯火通明。灯笼下站着两个壮汉,各自怀里抱着一把环柄横刀。

两个壮汉见到有人前来,没有阻拦,各自闪开身子,给邓峻留出一条道来。

百事楼内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看起来衣衫褴褛,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但邓峻一眼就认出了这人,便是这百事楼之主。

邓峻很是心急,立刻道出了此行的目的。老妇人沉思片刻,将邓峻的要求在一块木牌上写下,才用苍老的嗓音说道:“客人说的这件事确实棘手,这些人敢当街刺杀宰相,其背后势力定然不敢小觑。”

邓峻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自然知道这是惯用的伎俩。闻言摆摆手,淡淡地道,“若是易事,我又何必来这百事楼中。这般伎俩却不用在我跟前使,且开价便是。”

老妇人闻言眉头一挑,淡淡开口道,“金一百两,或是钱八百贯。”

邓峻面具下顿时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不过转头一想,花的又不是他的钱,便点头应下此事。

“客人的要求老身已经记下,若是事情能成,会派人去客人说好的地方交易。若是不成,老身也会遣人告知。”老妇人见邓峻爽快应下,仍旧一副淡淡的表情,拱手道。

至此,交易就算完成。邓峻也不多作停留,转身便出了百事楼。

梁王府的寝殿内,李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想到有可能亲手捉住那些刺杀他外公的刺客,李谙的内心便无法平静下来。到了后面,李谙的耐心逐渐被消磨干净,他干脆坐起身,在婢女的服侍下披上衣袍,吩咐侍从速速备好上等的茶水,自己则端坐在寝殿中央的梨花木椅上,等邓峻传回消息。

邓峻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梁王李谙听到下人禀告邓峻的消息,心下大喜,连忙吩咐下人将其引入寝殿。

“禀告王爷,百事楼已经接下了我们的赏单,开价黄金二百两,但楼主明言,此事艰难,能否顺利达成,尚存变数。”邓峻小心地走入寝殿,拱手道。

李谙闻言,神色复杂。他深知,尽管自己背后有着权相萧林甫的撑腰,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远非右相府全力扶持的核心人物。加之他刚刚才出宫开府,没什么财源,因此有些犹豫。

邓峻见状,心中不禁暗暗焦急。他生怕因为自己加价太多,吓到李谙,导致他白跑一趟,连忙道:“殿下可不能因小失大,若是真能凭借消息抓住刺杀宰相的刺客,且不说朝臣和陛下如何看待,便是当今宰相,也必定会对殿下刮目相看啊。”

“况且此事成与不成,尚未可知。若是百事楼不成,必定分文不取。殿下不可为了区区黄金,而失去如此重要的机会啊。”邓峻言辞恳切,一幅赤胆忠心的模样。

李谙闻言微微点头,诚恳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应下此事。若是此事能成,本王必定不会辜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