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记》 第一章 写尽人间路不平 山道蜿蜒如蛇蜕,春雨方歇的麻石板苔痕斑驳。补锅匠的铸铁担子卡在道中央,他佝偻在断崖阴影里,褪色短褐沾满铁锈。龟裂的手指每拉七下风箱便停顿片刻,仿佛在数着隐秘的节拍。

中年书生背着藤编书箱转过山坳时,补锅匠的风箱忽地停下,山风中只余铁锅中“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三十步外的书生俯身系了系麻鞋,书箱里的《尚书》露出半截,书页被山风掀得哗哗作响。

“夺命书生!这是要走了吗?”补锅匠慢慢抬起头来,双眼布满血丝。铁锅忽地被他凌空掀起,锅内的铅水泼天盖下,灼得石板青烟四冒,“可还记得中都城外三十七口血债?”

中年书生踉跄倒退,藤条编织的书箱却被铅雨浇透,冒出刺鼻青烟。

“这身粗布可比不得完颜将军府的蜀锦啊。”补锅匠从断崖阴影里缓缓走出,肩头铁钳犹带昨夜补锅的炭灰。他双臂筋肉暴突如树根交错,两侧太阳穴高高隆起,正是武修三品“伏虎境”之相。“鹰隼卫‘幽夜蝠’,特来送先生上路。”

其时正值南宋嘉定年间,宋、蒙、金三国对峙数十年,这鹰隼卫乃是金国移剌蒲阿将军麾下的细作组织。

中年书生扶了扶方巾,袖中紫毫笔滑入掌心:“阁下说笑了,山野之人可不识得完颜将军!”语声才歇,补锅匠的铁钳已挟风雷之势劈来,铁钳尖端泛着寒芒,显然是一件暗藏的利刃。书生仓促闪避,碗口粗的拴马桩应声而断,断口处木纹如菊瓣层层绽开。

“十年来某寻遍了天南海北,没想到堂堂大金国五品侍御史,居然藏在宋国的小山村里!”补锅匠咬牙切齿,铁钳再度横扫,劲风扫过斑驳的麻石板,溅起碎石如蝗,“十年来某一直想问一问,先生乃四太子亲信,前途无量,到底是图谋何等惊天大事,宁可背叛四太子,像狗一样东躲西藏?”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知道的!”中年书生疾退三步,紫毫笔萦绕着黛青色文气挥洒,在虚空中凝出铁画银钩的颜体楷书,字字如松柏虬劲,文气随墨痕流转,凌空书就一诗:

叶刃沾霜霜愈烈,笔锋淬火火更明。

此身愿化春秋墨,写尽人间路不平。

这首《叶刃吟》最后一竖如刀劈斧凿,诗成瞬间,道旁覆满清霜的竹林哗啦剧震,万千竹叶簌簌离枝,叶缘凝着黛青文气,如飞蝗般袭向补锅匠。

补锅匠暴喝一声,铁钳夹起铁锅,铁锅飞旋如盾牌挡在身前:“早闻文修二品‘笔走龙蛇’便可飞叶伤人,先生已是三品‘镜花水月’境,我岂可没有防备?”竹叶叮当与铁锅相撞,迸出点点火星,这铁锅竟以精铁铸就。

金铁交鸣声里,锅底渐渐显出道道白痕。突然一片竹叶穿透防御,在他左肩穿出血线。补锅匠摸到血迹,眼中凶光大盛,猛一挥手,铁锅轰然撞碎竹叶阵,裹挟着未消的劲道,径直朝着书生面门狠狠砸去。

中年书生连撤数步,广袖翻卷,紫毫笔文气缠绕,蘸着山涧水凌空疾书,龙飞凤舞,一首《御灵诀》即将成型。

却见那补锅匠猛扑上前,铁钳化作银蟒劈来。书生神色一变,仓猝避让,头上方巾被铁钳劈落,原来落足处的岩石也被砸出龟壳状裂痕。

书生闪避间无暇他顾,尚未写完的《御灵诀》在空中化作点点文气溃散。

“都说文修不善近战……这打打杀杀的,就不要吟诗作赋了!”补锅匠哈哈大笑,“我看书生只适合躲在幕后,出点阴招,使点暗算,这搏命打杀嘛,就适合我等莽夫……”

中年书生不答,袖中紫毫笔顺势点向崖边老藤,文气如游龙穿梭,盘旋缭绕,三株小臂粗的毒龙藤突然破土而出,地面隆起如蛇行轨迹,张牙舞爪的藤蔓瞬间缠住补锅匠,毒刺刺进他手臂。

“十年了,你竟能操控毒龙藤!”补锅匠双目圆睁,双臂筋肉暴起如蟠龙,伏虎境的千斤膂力竟将藤蔓寸寸崩断。断刺留在手臂上,补锅匠丝毫不顾,漫天碎藤中,铁钳大劈大挂,双臂密如雨,伸收赛抽鞭,风格迅猛剽悍,显然是北方劈挂拳的路数。

中年书生驱使毒龙藤已耗去两成文气,手指颤抖,喘息间左躲右避,险象环生。

劲风卷起漫天竹叶,补锅匠手中的铁钳攻势如暴风骤雨,招招紧逼。书生的体力显然不支,狼狈不堪。仓促间被身后大青石的凸角拌了个趔趄,躲闪不及,腰间被被铁钳劈出寸许深的伤口。刹那间,鲜血涌出,迅速染红了半边衣襟。

书生身子连晃,他顺势往下一倒,大青石反倒成了临时屏障,书生借机隐入石后。

补锅匠双脚一蹬,地上落叶泥土四溅,他飞身越过青石时,不由双眼一红,青石后却是那日中都城外的树林,鹰隼卫中了完颜将军虎步军的埋伏,三十七名生死弟兄一个接一个被铁脊箭射穿,一同入伍的亲哥将他护在身下,身中十二箭痛苦呻吟……虎步军的呼喝声、利箭破空声、惨嚎声、夺命书生的冷笑声响成一片……他站起身大吼,挥舞铁钳将麻栎树拦腰劈断……铁钳……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让他一个激灵,幻象如泡影破灭,眼前还是那片山道。

“文修三品‘镜花水月’境,惑人心智……强悍如斯……”不待他喘息,中年书生已在青石后笔走龙蛇,狂草如暴雨倾泻。字迹癫狂处似惊雷裂地,收笔时又如蛟龙归渊,山涧水汽随草书轨迹凝成冰霜:

玄甲破虚空,毒芒贯日红。

诗成惊鬼魅,万里卷腥风。

最后一个“风”字收笔时,山坳间突然响起万千鳞片摩擦之声。七条白眉蝮蛇破土而出,蛇首竟泛着青铜光泽,游走时在麻石板上犁出寸许深痕。

“好一手狂草!难怪都说文修的书法造诣越深,文气威能越强!”补锅匠神色凝重,力贯双臂,铁钳一合迸出火星,将最先扑来的毒蛇凌空轰成血雾。

残余的四条毒蛇突然首尾相衔,如箭射来。补锅匠右腿横扫,四条蛇断成八截,腿劲余威犹存,连带踢断崖边碗口粗的一株麻栎,半截丈长的麻栎树干飞起,轰然跌落崖底,激起一片飞鸟。

“雕虫……”讥笑戛然而止——木屑纷飞间,书生早已写就新诗,四行朱砂小篆在飘飞的竹叶上一蹴而就:

灰影如电裂虚空,齿带文芒碎青铜。

休言鼠辈无胆色,一咬能葬万夫雄。

草窠里忽地窜出一只硕大灰鼠,利齿上有黛青文气附着,迅疾如电,一口咬在补锅匠的小腿上。

补锅匠一声惨叫,铁钳拍死灰鼠,小腿已血肉翻卷,胫骨竟已被咬断。

“好个夺命书生!”补锅匠手里的铁钳攥得嘎吱作响,猛地扯开衣襟,扯下一张符咒,符纸黑气森森,山道上的空气似也冷了三分,“每赋一诗词便要损耗三成文气,你已赋诗三次,某等的就是这一刻!看你是否还有文气再接某这招'九幽索命'!”他诵念咒语,瞳孔顿时一片惨白,整座山道的青苔瞬间枯黄。

“你竟然偷习巫术邪法!可想清了以身为祭的后果……”中年书生面色骤变,踏着满地竹叶疾退,发簪崩碎散发如瀑。

“以身为祭?哈哈哈……”补锅匠仰天长笑,“这十年来我孤身一人潜入这宋国,只为报那当日之仇,粉身碎骨又何妨?”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朱砂符文遇血而活,幻化出九只血鸦,扑向书生眉心。此乃湘西“血鸦噬魂术”,中者三魂溃散。

瞬息之间,阴云如墨般翻涌聚拢,遮蔽了半片苍穹。山林间弥漫的雾气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搅动,丝丝缕缕地急速流转,老藤盘绕的古木在风中簌簌作响,枝叶狂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中年书生仓皇从书箱中取出一拙朴古雅的砚台,紫毫笔与砚池残墨一沾,砚台上文气如薄雾流转,墨香袅袅。原来这砚台竟是一件文修墨宝。书生神色大振,聚集残余文气挥笔在《尚书》上写下一词,紫毫笔运笔如刻金石,篆书古朴浑厚,每一笔皆带千钧之力。墨迹渗入《尚书》时,纸页竟发出钟鼎轰鸣之声:

墨染千山铸铁,诗成万刃横空。

砚纳江河吞日月,笔走龙蛇裂苍穹。

文光贯长虹!

这首《破阵子》一出,《尚书》中竟传出阵阵贤者的诵读声,古朴醇厚的诵读声悠悠回荡,“文光贯长虹”五字如黄钟大吕响彻山间。

书中一道剑光飞出,竟是文气凝聚而成。但见飞剑凌虚,辉光赫赫,如皓日悬空,浩浩光明倾洒,涤荡乾坤浊气,尽显浩然正气。

剑光席卷而至,九只血鸦仿若残雪融于春潮,须臾间消散无形。

飞剑余势不减,将补锅匠腰腹洞穿。补锅匠一口鲜血狂喷,面如金纸,跌撞退到崖边:“笔下生雷,文气凝形!你竟隐藏了文修四品‘文心雕龙’境界……原来你早有算计,好一招请君入瓮……”

却见他一把抓住断崖边的藤蔓,飞身跃下。中年书生暗道一声“可惜”,只是他文气消耗一空,也到了强弩之末,无力追击。

补锅匠的声音从崖底断断续续传来:“……既然寻到你,定与你不死不休……整个村子都要为你陪葬……” 第二章 春烟半陇牛归晚 五更梆子敲到第三响时,十二岁的言小天猛地从竹榻上弹起。粗麻被褥早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贴在脊梁骨上。他死死攥住胸前汗湿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按住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又是那个梦。

青玉匣子在掌心发烫,匣面浮雕的蟠螭纹游走如活物。冰凉的机械女声从匣中传出,说着“时空锚点已锁定”之类的怪话……

窗棂纸透进一线鱼肚白,大黄狗在柴房外挠门。言小天赤脚踩上沁凉的泥地,昨夜暴雨在墙角积的水洼里,还晃着半轮残月。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方才梦里分明握着玉匣,此刻却空空如也。

“天伢子!”阿娘王氏举着油灯掀开布帘,暖黄的光晕里浮着煎药的苦香,“又梦魇了?”(注1:“伢子”是湘中一带称呼孩童的俚语。)

少年抹了把额角冷汗,梦境残影如附骨之疽:铁鸟撕裂苍穹的尖啸,钢龙钻地时飞溅的碎石,还有玉匣中那些冰冷的声音......这些荒诞画面自两年前便纠缠着他,夜愈深,梦愈真。他曾偷偷问过季先生,先生只抚着《南华经》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他伸手从被褥下取出一支老竹笛,竹笛入手,心神渐渐平复。这这老竹笛是言家祖传之物,据说由深山百年的君山斑竹制成。阿爹说老物事通灵,有宁神静气之效,已陪他渡过了多少个难眠之夜。

晨曦中的山村浸在青纱帐般的薄雾里,老黄牛黑角的蹄声叩着青石板,恍若更夫孙麻子慵懒的敲更声。言小天骑在牛背上,随着老黄牛黑角慢悠悠的步子摇晃,青布衫沾着晨露往汤架山去。

“今日莫去对咀坡,”阿爹言念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前日里张货郎说那边有野猪拱人。”(注2:“莫”为湘中农村常用口语,同“不要”“别”)

“晓得嘞!”言小天脆生生接话,呼喊着大黄狗到前方带路。大黄忽前忽后乱窜,惊得枞树丛里山雀乱飞。

转过山坳,整面山坡的野樱撞进眼帘。这些花树像是偷喝了春酿,醉醺醺地把粉白云霞泼了满山。山风吹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粗麻衣褶里,倒教言小天想起私塾季先生出的上联:

春烟半陇牛归晚

少年信手接住一片飞花,脱口吟道:

野樱一肩花落轻

授课时先生之言犹在耳边:“吾辈习文,对对联乃必修课。这对对联,讲究颇多。首当其冲便是平仄,平声舒缓,仄声短促,犹如乐律,高低起伏,方能和谐动听。再者是对仗,‘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工整严谨,恰似严丝合缝之榫卯。不仅如此,上下联之内容、意境也要相契合。或同绘一景,或共抒一情,或相辅相成,或相反相成,切不可风马牛不相及……”

嗯,此下联,恰合格律之规,对仗工稳,意境嘛……也算与上联相得益彰,当送给先生瞧瞧。言小天暗自得意。

牛铃叮咚撞碎晨光,黑角专挑露水丰沛的草窝下嘴,愈往深处雾愈浓。言小天只顾沉醉于野樱花香,抬头不由一惊,原来不知不觉中,已随黄牛来到了武举坪。雾霭深处露出半截残碑,苔痕斑驳间隐约见着“敕建“二字。

武举坪因建隆年间出过一位武举人而出名,上有一废弃的古寺,听老一辈讲,毁于建炎兵祸,据说里面死过不少人。村民路过此处都要绕道,言小天平日也不敢独自前来玩耍。

正驱赶黑角离开,浓雾的残檐处,似有什么被惊动发出窸窣声。黑角不安地甩动尾巴,牛铃乱响中,小天瞧见破败的山门里闪着金漆剥落的佛像。野蜂围着佛耳打转,嗡嗡声里掺着似有若无的木鱼响。

大黄蹿进残垣狂吠追逐,不顾蜂群追蛰,一头扎进断墙,半晌叼出一枚残破铜铃。

言小天摸了摸铃身莲花纹,忽见铃舌裹着张泛黄的符纸,朱砂画的咒文早褪成淡红,符纸一角绘有星斗暗纹,虽残破不堪,触手却有微灼之感。言小天细看咒文,其上的文字不明所以,他把符纸塞进怀中,准备找时机问问季先生。

他没注意的是,一道黑线悄无声息从符纸中飞出,直奔他眉心而去,忽地似碰到某种屏障不得而入,倏忽飞入旁边的黑角牛头之中。黑角双眼有诡异红光一闪而没。

晨曦初照,小天赶着吃个肚圆的黑角往回走,牛背上还留有几片野樱花。山村渐苏,鸡啼犬吠,人畜皆动。

赶着牛走村口古槐下,周娭毑正在晒霉豆腐,几个篾箩在旁边东倒西歪,红陶坛子排成八卦阵,山茶油香气混着豆豉味飘过来。霉豆腐是把老豆腐放在竹篓的干稻草上晾干,发霉十来天,再浇一层白酒,撒上茶油、豆豉、辣椒、盐、八角、姜末等放入陶坛中一两月方成。(注:娭毑,湘中方言,奶奶的意思)

周娭毑的霉豆腐是南村一绝,霉而不臭,辣中有香。言小天挪不开脚。

“天伢子想吃?“周娭毑眯着老花眼打趣,“我出个对子,对上了随便吃。”枯枝似的手指点着他说:

天伢子捉泥鳅崽,两裤脚绊得稀里哗啦

(注:绊是湘中方言,摔跤的意思)

这是笑话言小天昨天在田里捉泥鳅,摔了个狗啃泥。言小天眼珠转了转:

周娭毑晒霉豆腐,三篾箩摆得齐齐崭崭

“鬼灵精!“周娭毑笑得白发乱颤。黑角也哞哞只叫,牛铃甩得叮当响。

言小天手捧着几块霉豆腐回家时,灶屋飘出艾草熏蚊的烟气,阿娘王氏正在灶屋里咚咚的剁猪草。几只芦花鸡在旁边偷吃猪草上掉落的草籽。

“到了学里莫与张屠户家的细伢子胡闹,”她往小天怀里塞了个温热的竹筒,“昨日他家细伢子张铁牛往先生茶碗里撒尿,被戒尺打得掌心像红烧肉。”(注:“细伢子”湘中俚语“小孩子”的意思)

屋檐下补渔网的言念安突然抬头,补网梭在晨光里划出银线:“经过跳马坑时,莫吹笛。听见蛙鸣就快跑!” 第三章 柳条寸寸量春来 言小天的草鞋跑过沾满白霜的田埂,粗布裤脚早被晨露浸透。“季先生最恨学生迟辰时三刻……”少年喃喃自语,季先生平素要求甚是严苛,但确有真章,琴棋诗画自不必说,连点茶斗韵、鉴花品香都信手拈来。

他顾不得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背着书箧沿着蜿蜒山道疾奔。转过弯路坞的老樟树,见竹篱笆门半开,琅琅书声混着竹涛传来。

私塾正堂悬着“明德堂”匾额,季先生青衫磊落,正执卷踱步。八张杉木书案前,七颗脑袋随诵读声起伏。言小天猫腰溜到末座,却见案上赫然摆着半块松烟墨,这是迟到者要受的罚——为先生研磨。

“《孟子·离娄》有云……”季先生突然转身,眸光如电扫过堂下。张铁牛慌忙把弹弓笼塞进袖袋,苹伢子的麻花辫梢还粘着野菊花瓣,璧伢子呼地吸了一声鼻涕。只有刘深昂首挺胸,案头端砚里新磨的墨汁泛着幽光。

学里的孩童年岁不一,大多在总角之龄,璧伢子最幼,尚在垂髫之龄,年不满六。刘深最长,已年满方十四,又是里正之子,更显沉稳练达。

“言小天。”季先生的声音不怒自威,“说说何为‘徒善不足以为政’?”

少年起身时带翻了竹筒,几粒米顺着裂缝滚落。他瞥见刘深嘴角讥笑,深吸口气答道:“孟子言治国需法度与仁德并重。譬如湘江治水,既需疏通河道之法,亦要体恤民情之仁。“

季先生眼底掠过赞许,却仍将戒尺在墨块上轻敲三下。言小天垂首研磨,松烟混着冷汗在砚中化开。恍惚间想起昨夜阿爹咳嗽声——为凑束脩,父亲今夜又要下水捕鱼了。

“今日继续学《笠翁对韵》,先温习辨四声。”季先生用竹枝敲打水缸,不同水位的陶器发出“宫商角徵羽”的音阶。孩童们跟着唱和,引得梁上雏燕啾啾应和。

璧伢子玩心重,他盯着水纹晃动的光斑,突然嚷道:“先生,这水声像不像砧板剁猪草?”

满堂哄笑中,季先生却颔首:“音律本在天地间。我且以‘砧板声’出个对句,你们逐一对来。”他顿了顿道:

砧板声声催腊去

他理了理青衫,看向堂下孩童。刘深抢先站起,朗声道:

桃符户户唤春归

“嗯,‘桃符’对‘砧板’,平仄相对,音韵和谐。‘声声’与‘户户’,叠词相对,前者如耳边此起彼伏的切菜之音,后者似眼前鳞次栉比的迎春门户,画感顿生。‘催腊去’‘唤春归’,一个‘催’字,一个‘唤’字,赋予岁时以灵动生气。”季先生不吝赞赏。

刘深抚着腰间羊脂玉佩,缓缓坐下,腰杆笔直。

苹伢子抓耳挠腮,支吾半天。突然看到梁间的燕子,灵机一动:

燕语喃喃报暖临

倒也格律工整,季先生满意的捋捋胡须。

六岁的璧伢子挠着后颈的疖子,反应却不慢:

糖果颗颗盼年回

季先生一声轻笑。戒尺又点向铁牛额头,张铁牛双手不停地在衣角上来回揉搓,差点把衣角搓烂,终于对出一联:

弹弓啪啪打鸟呆

孩童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中武伢子、怀伢子、山伢子三个孩童也趁乱各对了一联,只是说得不清不楚,难解其意。季先生挥手禁声,示意言小天续上。言小天瞥一眼门外老柳抽新芽:

柳条寸寸量春来

言语间,竟凝出几缕若有若无的文气。孩童一片叫好,只有刘深冷笑不语。

季先生半眯的眼亮了一下,且不说此联平仄间音韵婉转,对仗处严丝合缝,其以柳条“一寸接一寸”的生长形态,化无形之春意为有形可量之物,堪称妙绝,难怪能引动几缕文气。

他道:“小天你答得最晚,再来一句。”眼角余光瞟见言小天腰间的竹笛:“接‘牧笛’。”

言小天想起出门时阿爹缝补的渔网,脱口而出:“对‘渔蓑’。”

季先生戒尺“啪“地拍在“一东“韵部页上:

牧笛吹开千嶂雾

阿爹今夜还不知到几时才能收网,言小天咽下喉头酸涩,对道:

渔蓑钓破一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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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日头爬上檐角。季先生搁下《孟子》,示意学童们歇息。张铁牛一个箭步窜到院中老榆树下,裤腰带上别着的弹弓晃来晃去:“今日玩'顶牛',谁输了就学乌龟爬!”

六七个孩童呼啦啦围成圈。言小天正要往后退,却被苹伢子推了个踉跄:“小天哥可别怂!”璧伢子抱着半块糍粑傻笑,糍粑上粘着鼻涕。

“来!”张铁牛扎开马步,脑门顶着言小天的额头。铁牛双膝缓缓下沉,落脚之处沉稳有力,颇具几分太祖拳起手式的威势。

其时宋与金、蒙的战火绵延数十载,山河破碎。乱世之中,民风尚武,市井闾巷、乡野村落,处处皆闻习武之声。太祖拳与岳家拳最为民间所推崇,习练者不计其数。太祖拳相传乃宋太祖赵匡胤所创,招式刚猛,大开大合,尽显王者霸气。铁牛生得膀大腰圆,天生与这太祖拳天生有几分契合,手太阴肺经的十一个窍穴已打通近半。

言小天自幼也随阿爹言念安习练岳家拳,每日站桩、举石锁打熬气血。岳家拳是岳武穆王岳飞所传,融合了实战精髓,攻守兼备,饱含忠义之气。可惜言小天天生体质孱弱,习练岳家拳五年始终不得门径,手太阴肺经似有堵塞,一个窍穴也无法打通。他往日与铁年玩顶牛游戏,十次倒要输上九次。

铁牛率先发力,体内的劲道如汹涌的浪潮,沿着双腿、腰背,汇聚于头顶,直朝言小天撞去。那股力量仿若奔雷,身上的麻布衫都微微颤动。几只误闯的蜜蜂刚接近,就嗡嗡叫着被外泄的气劲震落。

言小天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后颈渗出细汗。眼见又要败北,眼珠一转,梦魇中的某个片段苏醒,忽叫道:“快看,天上有灰机!”

张铁牛一愣:“我见过黄鸡、白鸡,灰鸡又是什么品种?”

山伢子也在旁边咕嘟:“我也没见过鸡能飞天。”

铁牛终究是个孩童,架不住好奇心,总想斜喵一眼苍穹。分神间,忽觉额头一空。言小天借势侧身,就势一带。铁牛“扑通”一声跌坐在泥地里,扬起一片尘土,他仰首望天,哪里有什么“灰机”。

苹伢子笑得直拍手,璧伢子嘴里的糍粑“吧嗒”掉在衣襟上。言小天心头莫名其妙的蹦出“烂梗”两个奇怪的字。-----------

季先生的铜磬声响起时,铁牛还在学乌龟爬。

璧伢子学他,滚得一身土,被苹伢子不情不愿拉回堂下坐好。

季先生轻咳一声,将宣纸铺开,青衫广袖拂过书案,狼毫朱笔在宣纸上游走如龙:“问:君子有三乐。何解?“

“刘深,你且解。”季先生停步于青衫少年前。

刘深慢悠悠起身:“一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二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他斜睨后排矮案,言小天正蘸墨疾书,破袄袖口露出的腕骨清瘦似竹,“三乐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譬如家父延请潭州名儒指点晚生时,常作此叹。”

张铁牛抠着鼻孔嚷道:“刘师兄这三乐,倒像城隍庙签文——专哄香火钱的!”引得众童窃笑。

“言小天补述。”季先生忽道。

“夫子三乐非独私情,实为君子立命之本。”言小天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恰似展翅欲飞的鲲鹏,而后稳步从座上立身而起,“譬如南村今岁稻枯,若里正能效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方可谓仰不愧天。”春阳穿透窗纸映在他眸中,似星子坠入寒潭,倒叫案头供着的文殊像失了颜色。

刘深冷笑骤起:“好个‘先天下之忧’!泥腿子之子,倒敢指点里正大人?”

满堂童子噤若寒蝉,唯闻窗外老竹沙沙。

季先生戒尺“啪“地敲在《孟子》封皮,惊得土墙尘灰簌簌:“刘深,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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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春阳爬上东墙,晒在“天地君亲师”的牌匾上。言小天蹲在廊角揭开竹筒,糙米裹着野蕨菜的青气刚漫出来,就见刘深端着描金食盒缓步踱来,食盒内的水晶肴肉颤巍巍泛着油光,蟹黄汤包薄皮下晃着金汤,熏得武伢子喉头不住滚动。

“穷酸货色也配谈忧天下?”刘深靴尖踢翻竹筒,褐黄菜汁泼在《孟子·尽心上》篇目,墨字“君子”二字顿时洇成团乌云,他今日对言小天非议其父极为不满。

“待你过得了今秋解试再言其他——”他俯身耳语,“家父早打点好主簿大人,解试名额已是囊中之物。”

言小天指节捏得发白。不自觉脚尖微微内扣,右手拳心向内,岳家拳的“浪里摇船”式蓄势待发。

刘深冷笑连连,他也自幼习武,食精肉、补药材,皆是银钱堆出来的,手太阴肺经上已打通了十个窍穴,武修即将进入一品境,这穷酸货色还想动武?

忽见季先生青衫一角飘过月洞门,言小天忙俯身用袖口擦拭书页。刘深却不依不饶,用玉扳指敲击他肩头,钻心刺痛直窜少年天灵:“季老头夸你文骨清奇?我倒要看看,没有解试名额,一辈子窝在这深山里放牛怎么‘忧天下’?范文正公若见你这般蓬头跣足,只怕要叹‘先天下之穷’罢!哈哈哈……”-----------

暮色漫进窗棂时,孩童们作鸟兽散。

季先生提着陶壶坐在书案前,壶嘴呼呼冒热气。看言小天落在最后,将摊在杉木案上晾干的《孟子》残页一一收起。

少年转过头时,见季先生正倾注茶汤,手上的陶壶把手缠着褪色麻绳,壶嘴缺了一角,陈茶倾出时泛着浑浊赭色。

“州学定例,每村唯有一童可入解试。”季先生呷了口陈茶,轻叹一声,“刘里正上月送主簿十坛醉仙酿,更捐银百两修缮县学碑林。”

“三年后的解试名额,总再无刘深来争吧!”言小天站直了身子。

“你可知为何南村十年无秀才?”季先生指尖蘸茶在书案写“漕”字,水痕蜿蜒如泪,“嘉定元年,潭州十八县得解举人九十六人,长沙县占五十席,其中四十五席被豪族瓜分。”茶沫浮沉间,又写“盐”字,茶汤渗入杉木纹里,似血渍晕开,“似刘里正这般,不过是大人物们嘴里剩下的渣子罢了……”

竹风穿堂,檐角铁马叮当乱响。言小天昔日笃信读圣贤书便可鱼跃龙门,博取功名,如今却如梦幻泡影,心中信念摇摇欲坠。他忽觉灵台震颤,刺痛如有万千银针游走,隐有文心不稳的征兆。

暮色悄然笼罩,下学的言小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田埂上,油菜花田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昏黄,残花的影子在晚风里摇晃。

“快拦住黑角!”阿爹言念安的声音远远传来。只见黄牛黑角在田野见发足乱奔,踏得油菜花残花乱飞。言小天一个健步上前,拦在牛头前,一手攥紧牛绳,黑角抬头见到熟悉的身影,止步不敢硬顶。言小天另一手轻抚牛头,文气顺着指尖流转,在牛毛间凝成《诗经》里的“既和且平”四字。黄牛浑身一震,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终于安静下来。

言念安气喘呼呼的赶到,接过牛绳骂道:“这畜牲一直挺温顺,近几日时不时发下癫,也不知为何……还好你拦住了……周老爹昨日卧病不起,王瞎子说是在武举坪撞了邪……这几天放牛别去武举坪。”

黑牛眼中的红光又诡异的闪了闪。远处古寺传来木鱼声,似与牛铃共振。 第四章 残灯照壁志难酬 竹笕滴答声断的瞬间,言念安正蹲在杨岭田的垄间培土。湿润的春风掠过他沾满泥浆的麻布短褐,却带不来半分暖意。指尖触摸竹管出水口,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逸云涧方向,山道两侧的斑竹在风中簌簌作响。

“吴熊!”言念安低吼一声,虎口已攥得青筋暴起。去年腊月他亲手劈了三十根毛竹,用麻绳扎成五丈长的引水笕,眼下却被砍得七零八落。竹节里凝结的水珠沿着断茬往下淌,倒像是这山涧在垂泪。

山风掠过百丈崖时,正卷着吴熊粗哑的笑声。三兄弟赤裸着古铜色上身,腰间缠着虎皮围子,将新劈的竹笕架在原先的引水道上,引导涧水尽数流入自家田地。吴老二持着柴刀往石缝里楔木楔,刀刃映着日头寒光凛凛,惊得涧边饮水的山雀扑棱棱飞散。

“抢了言家的水,那病秧子怕是要来寻晦气。”吴老三啐了口唾沫,将脚边断竹踢下深涧。崖底传来竹筒碰撞的闷响,惊起更多飞鸟。

言念安攀上青石台时,正看见吴熊挽着裤腿踩在水里。山涧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却全数流进了祥云村的竹笕。“吴家大哥,”他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指节上还沾着田泥,“逸云涧是两村共有,这般断水……”

吴熊直起腰,铁铸般的膀子映着晨光。他咧嘴露出黄牙,柴刀往青石上一剁,火星四溅:“共有?逸云涧的水,向来是拳头说话!”

“吴家大哥,这不合规矩吧?”言念安紧握拳头,指节发白。溪水溅在他草鞋上,凉得刺骨。

“放你娘的屁!”吴老二柴刀斩在地上,刀刃斩断半截垂落的藤蔓,“你们南村十年没出秀才,连土地爷都不待见!”话音未落,太祖拳一招“陈桥跃马”已朝言念安面门袭来。

太祖拳架势舒展,动作大开大合,这招“陈桥跃马”重现陈桥兵变时太祖跃马扬鞭、一往无前的气势,出拳迅猛如战马奔腾。

言念安侧身避过,脚下踏着岳家拳起势“朱仙破虏”的桩步。但见吴老二第二式直取心窝,他左臂横架使出岳家拳中的“班师御敌”,右拳却凝着三分劲道不敢尽发。两臂相撞竟发出木杵捣衣的闷响,惊得涧边竹叶纷落如雨。

“老二且退!”吴熊暴喝一声,太祖拳中招式“千里奔雷”凌空扑到。言念安急侧身避开,吴熊筋肌隆结,这一拳招式用老,拳风过处竟将言念安身后碗口粗的野梨树拦腰打断。断树轰然砸进涧水,激起丈许高的白浪。

三兄弟顿时成犄角之势。吴老三封住退路,吴熊的拳击上路,吴老二更是一招“金匮合契”直取丹田。这招“金匮合契”源自金匮之盟,是太祖拳中的合击之技,注重围攻时的相辅相成,契合盟誓之魂,威力集三兄弟之力。

言念安难以抵挡,暗运真气,一招“怒发冲冠”腾空而起,足尖在岩壁上连点七步,青石竟被踏出浅浅的脚印。

“看你能躲到几时!”吴熊狞笑着扯断腰间麻绳,三丈长的竹笕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言念安刚要闪跳,右脚一滑,不觉已经退到了涧边。

电光石火间,言念安硬生生收住劲道,左脚硬挨了吴熊一记竹笕。毛竹应声炸裂,碎屑如箭矢般嵌进皮肉。吴老三见状大喜,太祖拳直取中路,却见言念安扭腰、闪避、回撤一气呵成,化拳为掌使出一式“八千里路”,掌影重重,直奔吴老三。吴老三反应不及,骇得面色发白。

掌锋离鼻尖三寸时,言念安突然转劈竹笕,嚓嚓嚓三声响,碗口粗的的毛竹应声断为四截,断口齐整。

吴家兄弟脸上俱显震惊之态。原来这招岳家拳秘传的“八千里路”取自《满江红》中词句,乃岳将军晚年所创,威力奇大,这招修到高深处,据说可连出八掌。言念安能连出三掌,则至少已打通两条手部经络。

太祖之前,天下习武者本无品境之分。太祖皇帝赵匡胤以武功立业,暮年更是臻于武学大宗师之境。彼时,太祖兵起陈桥,剑指四方,会猎天下。为了遴选精锐之士、拔擢良将之才,按习武者经络通贯的数量,定下了“武修九品”之制。自此之后,士卒有别,将校分等,一举奠定一统江山之基。

岳家军中的踏白军,据说都在武修二品之上。当年朱仙镇,岳将军以五百踏白精兵大破十余万金军。金军从此闻岳家军而丧胆。

“武修九品”之分也开始流传江湖武林,并经历代宗师修订完善,已成为习武之人品境判别的唯一典则。

当中,一品居末,九品为尊。练功先练气,习武者以真气贯通“手太阴肺经”所有窍穴,则谓之“武修一品”。一品境名为“破风境”,此时武者力透拳掌,碎石断木,徒手可博饿狼。如遇上未习武的壮汉,对付三五个不在话下。武修二品“惊雷境”则需贯通两条手部经络和一条腿部经络。

民间习武者,既无名师秘籍,又无药物滋补,大多难以突破武修一品。祥云村吴家三个猎户,不缺兽肉补益气血,又偶能在深山采得灵药,这才堪堪贯通一条经络,达到武修一品。没想到这言念安单靠水磨功夫,数十年习练这民间最常见的岳家拳,也能贯通两条经络。

吴家三兄弟互望一眼,均显凝重之色,不再留手,一拥而上,拳影如网。言念安方才的“八千里路”耗去了近半真气,此刻已显疲态,只得护住要害连连后退。

连番招架之下,言念安体力愈见不支。溪边青石被他踏出龟裂,断竹残枝在气劲中乱飞。当后背撞上岩壁时,他看见吴熊的拳头在眼前放大——却是收了七分力,只打得他口鼻溢血。

“留你条命种地。”吴熊啐了口唾沫,踩住言念安右腕,“明日若再来,断的就不是竹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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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下学的铜铃声惊飞了祠堂瓦当上的雀群。言小天抱着书箧往家跑,青竹筒里的腌笋汤晃出细碎涟漪。转过晒谷场时,听过黑角哞哞的叫声,却见自家屋顶未起炊烟。

“阿爹!”木板门砰地撞在土墙上。言念安仰躺在竹榻上,胸口敷着的车前草还在渗血。王氏正用艾灰按着他脚上伤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旁边的尖底鼎锅正在熬药,吊在柴火上发出咕嘟声。大黄蜷缩在柴火旁呜咽。

言小天书箧里的《孟子》散落一地,他扑到床前。“不碍事…咳咳…明日我去镇里赊些新竹管…”言念安想抬手摸儿子发顶,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

言小天看着父亲脚上渗血的布条,突然抓起墙角练拳的木桩:“我去找他们……”

“不可!”言念安急得撑起身子,牵动伤口又咳出血沫,“别说你武魄没入品……就算是武修二品境好手,吴家三兄弟凭太祖拳的合击之术也能抗衡……今日他们未尽全力!”

他望着堂前“耕读传家”的匾额,那是季先生年前手书的,如今蒙了层蛛网。

言小天跌坐在阿爹的床头,一脸颓然。

窗外传来村头更夫敲梆声。暮色里,杨岭的三亩薄田正渐渐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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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油灯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言小天蜷缩在漏风的竹榻上,膝头摊着那本斑驳的《孟子》,泛黄纸页间洇着几滴暗褐血渍——那是替父亲包扎时蹭上的。

“两年前先生教我‘书中有千钟粟’,可南村十年秀才路断!”少年喉咙里泛起苦味,白日私塾里的情景又晃在眼前。

“文不能取功名,武不能护至亲!”少年猛地合上书卷,指尖死死抠住草席缝隙。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阿爹裹着草席在堂屋辗转。

忽觉灵台处刺痛加剧,原本温润的文气竟如沸水般翻腾起来,这是文心将溃的征兆!惊得他慌忙按季先生教的定神法,以拇指压住印堂穴暂时压制。

油灯噼啪爆了个花,他伸手去拨灯芯,指尖被燎出个水泡。灯油将尽,火苗挣扎着舔舐最后半寸棉线,把少年清瘦的身影拉长又揉碎在土墙上。 第五章 犹向青云挣一痕 晓雾犹萦,弯路坞的青石径隐在薄霭间。季先生正用竹帚清扫阶前落花,忽见青石径上晃出个瘦小身影,草鞋上沾着泥浆,手中攥着半截断笕。

“先生…”言小天深深一揖,“学生想退学习武。”

竹帚在青砖上划出半道弧。季先生望着孩童发顶沾的草屑,想起六年前初见时,这伢子踩着草鞋够到书案,蘸着米汤在蕉叶上描“天地玄黄”的模样。他轻咳一声:“可是因那潭州解试?”

“不止!”言小天突然抬头,手举断笕,眼白泛着血丝,“南村十年无秀才,连引水的竹笕都能被人生生砍断!”他攥紧拳头,手里的半截断笕啪嗒落地,残留的山泉水正从竹管裂缝渗出,濡湿了粗麻裤脚。

季先生俯身拾起断笕,“可知这引水竹管为何能蜿蜒三里不倒?”不等回答便指了指竹笕裂口处,“每遇岩壁转折处,总要裹上三层苎麻丝。”

少年怔怔望着竹笕裂口处残留的几缕麻丝,先生又指向檐角蛛网:“文心九转,最忌遇阻即折。你看那蜘蛛,昨夜风雨摧了它七次网。”

顺着枯竹般的手指望去,那只小虫果然正在晨光中编织第八张网,露珠缀在银丝上,恍若星辰列宿。

“可蜘蛛能补网,人却补不了命数!”言小天霍然起身,书箧撞得身后青竹哗啦作响,“昨日吴熊三兄弟拦涧时断笕、伤我父亲,学生却至今连半招岳家拳都使不全……”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先生并指如剑,以朝露为墨,凌空写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每落一笔便泛起钟磬之音,震得苦楝树上的露珠簌簌滚落,字字如晨钟叩问心台。

“文心如水,可柔可刚。”季先生负手而立,“当年韩世忠将军在黄天荡以诗词为号令,八千水师布阵如棋,以八千兵力对抗金军十万之众……”

少年浑身剧震,灵台里的银针化作涓涓暖流,恍惚见屈子行吟泽畔,杜工部茅屋为秋风所破。再睁眼时,已是神采奕奕。

季先生嘴角微微上扬,缓缓捋着胡须,文修三品“镜花水月”境,既可淆乱人心,也可凭微言至理,助人破除虚妄,得见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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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内忽起喧哗。张铁牛举着个破瓦片,上面躺着一只死去多时的老燕子,翅膀折断处露出森白骨茬,他嚷道:“快看!梁上燕窝缺口了,断翅膀的老燕子掉下来了!”众人仰头望去,果然见梁上的泥巢残破,只余下两只瑟缩着的雏燕。这只老燕子前几日翅膀便已受伤,这几日仍在衔春泥修补泥巢,直至今日终是飞不起来了。

璧伢子踮脚站在书案上,端着砚台往上泼墨,溅得自己满脸都是。被苹伢子揪着冲天辫拽回座位。

季先生缓步踱入:“来得正好。今日功课便是以'燕'为题,七言绝句。”

刘深嗤笑着铺开洒金笺:“某些人就如这老燕。”狼毫笔尖在砚台重重一蘸,挥笔写下:

檐下泥巢岁岁新,残翼何须慕青云。

劳劳老燕空忙碌,怎比高堂自在人!

他收笔展袖,狼毫笔溅起的墨点恰落到言小天旧衫襟前的补丁上。

言小天恍若未觉,他铺开笔墨,盯着梁上那对幼燕出神——它们正用嫩黄的喙啄着破碎的泥壳,像在叩问苍天。

权贵把控解试名额又如何?手中之笔,定要改写乾坤;五载习武未寸进又怎样?倾全身力,定能抗衡天命!

言小天忽有所感,灵台内一阵颤动。

旧垒新泥带雨痕

言小天昂首屹立,笔锋轻颤,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墨迹洇开涟漪。檐外细雨斜飞,打湿了少年单薄的肩头。

衔春何必叩天阍

砚池无风自动,隐约有金戈之声。苹伢子发间木簪微微震颤。

苹伢子亦心神激荡,暗暗叹服,“天阍”本为天帝的宫门,言小天此句尽显不向豪门权势折腰之傲然风骨。既已心衔春之希望,又何须向那权贵折腰?

纵然铁翼折风雨

私塾梁柱响起震颤声,十数只春燕噗咧展翅,衔着湿泥穿窗而入,朝着残破的燕巢聚拢。

犹向青云挣一痕!

最后一句收笔时,宣纸上的墨迹丝丝文气缱绻,如缕如烟,似要浮出纸面:

旧垒新泥带雨痕,衔春何必叩天阍。

纵然铁翼折风雨,犹向青云挣一痕!

两只雏燕突然振翅而起,本应光秃的翅尖泛起墨芒,衔着竹叶与泥浆在梁间穿梭。不过半盏茶功夫,众燕合力,新巢已成,竟比旧巢还要精巧三分。

“文人之笔,勾通天地之理,引动自然异象,使燕巢复完,雏燕奋举,如春风化雨,润泽万物,”季先生抚掌大笑,“此乃文修一品也!”

少年只觉灵台深处轰然剧震,原本混沌的识海突然映出《太极图说》的玄奥轨迹。往日游丝般的文气此刻竟如钱塘潮涌,在经脉中冲刷出金石相击之声。

“原来这才是浩然正气……”刹那间,言小天灵台之内如迷雾初散,天光乍破,陆九渊“宇宙即吾心”的箴言化作星斗流转,经史子集的文字如金石烙印般嵌入骨血。文修一品“蒙学初开”境已成!

但旋即,一阵空虚传来,灵台文气又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原来,言小天虽以十二岁之龄感悟文修一品,但因根基尚浅,灵台文气时有涣散之象。

“接住!”一方蟠龙纹端砚破空而来。言小天慌忙捧住,只觉砚台温润如握暖玉,砚台龟钮处一股翰墨清香袅袅升起。少年翻涌的文气竟然徐徐平静,文气如同山间灵动的溪流,在灵台的脉络里潺潺流转,每一处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再抬头时,见先生案头那块陪伴多年的端砚已空空如也。

“此砚随我二十载,今日赠你温养文心。”

先生轻抚衣袖,拍案道,“我且步汝韵和诗一首,以助雅兴!”他轻吟:

暖霭新枝凝露痕,逐春岂肯拜侯门。

任它劲雨摧娇羽,仍向高天掠一痕!

其时私塾里浮动的文气尚未散尽,檐角新筑的燕巢泛着淡淡玄墨光晕。

季先生抚须微笑,眸光扫过案前神态各异的孩童。

张铁牛正用毛笔蘸着死去的燕子往宣纸上按爪印,苹伢子揪着弟弟的冲天辫擦拭满脸墨痕,而刘深盯着自己笺纸上那句“残翼何须慕青云“,脸色青白不定。

“先生!”张铁牛突然举起画满墨爪印的宣纸,“您看我画的百燕图!”纸面横七竖八的墨点间,还真有两只歪歪扭扭的雏燕振翅欲飞。

满堂哄笑中,刘深忽然拍案而起。他抓起自己的洒金笺揉作一团,却在瞥见季先生腰间的戒尺时生生止住动作。“不过是一品文心!”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冷笑,“潭州解试要考的是经义文章,可不是这等装神弄鬼的把戏。”

“刘师兄说得对!”璧伢子突然从书案下钻出来,脸上还粘着偷吃的糍粑渣,“我阿姐说会作诗的郎君最招蜂蝶,师兄要不要我帮你捉两只?”

“璧伢子!”苹伢子涨红着脸去捂弟弟的嘴,发间木簪突然“咔“地断成两截。方才被文气激荡的裂痕此刻显现,半截檀木簪子不偏不倚落在翻开的《孟子·尽心下》篇。

季先生轻叩戒尺,满室骤然安静。“今日诸生皆有进益。”他目光在刘深僵硬的肩头稍作停留,“铁牛以拙见巧,深得写意之趣;苹伢子簪断文续,暗合破而后立之道;便是璧伢子……”先生顿了顿,“偷食不忘留糍粑供奉燕巢,也算有仁者之心。”

刘深突然躬身作揖:“学生愚钝,方才……”话未说完,案头突然滑落一张洒金笺——正是他揉皱的那张。但见纸面似有微澜隐现。

“文气自显,何愚之有?”季先生指尖轻点,那笺纸忽地展开悬于半空,“诸生且看,刘深此诗虽缺了三分气魄,但墨迹未干时隐约见涟漪,如笔洗余波,已是摸到了书法一品的门槛。”

言小天闻言望去,果然见银钩铁画间似有粼粼波纹,仿若笔洗中未散的悠悠余韵,只是极淡,转眼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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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时雨已歇,言小天抱着端砚走在田埂上。灵台内的文气吐息与心跳渐成韵律,往昔心中摇摆的志意,如今坚若磐石;从前言辞匮乏的窘境,当下胸藏妙语连珠;过往世间晦涩的意韵,此刻洞若观火;往日书中费解的章句,此刻豁然畅达,恰似幽径顿开。原来这就是文修入品后“心湖澄澈”的妙境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言小天并指轻挥,指向田埂畔的车前草,刹那间,文气如练,激射而出。那车前草似通人意,柔顺蜿蜒,缓缓攀附于其脚背,宛如故人亲昵。

他目光落于不远处悠然吃草的黄牛,吟道:“尔牛来思,其耳湿湿。”磅礴文气喷薄而出,如蛟龙出海,直逼黄牛。然而黄牛仅稍作抬首,随即低头,依旧悠然咀嚼青草,不为所动。言小天不禁莞尔,抬手轻拭额间微汗,心下思忖:文修初入一品,于争斗之能,尚显薄弱啊。

家中赖以维生的三亩薄田,已因缺水干涸龟裂。面对祥云村三个如狼似虎的猎户,他小小孩童又能如何?

这两日再不解决水源之患,今年全家都要饿肚子了。 第六章 少爷嫉才使毒谋 “尔等可知汴梁城为何历经黄河泛滥而不倾?”煦暖春阳穿过学堂的雕花窗棂,季先生在碎砖铺就的地板上缓缓踱步。

山伢子怯生生举手:“可是用了糯米灰浆?“

“非也。当年苏子瞻(苏轼)以《汴京赋》文气浇筑城墙,布阵御敌,字字化梁木,句句作铆钉。”季先生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此乃文修浩然正气之神通。今日便与尔等细说文心九品。”

“可知我等修文,作何用?”

怀伢子举手嚷道:“能中举做官!”

“浅了。”季先生袖中飞出支秃笔,凌空写就“安邦”二字。墨迹悬而不坠,渐渐凝成半卷《禹贡图》,“文修上可安邦定国,下能润泽草木。大禹以文心丈量九州,疏浚九河。会稽山上一声喝,三江五湖皆入海。”

“文修九品,如登天阶,一品一重天。一品蒙学初开,二品笔走龙蛇,三品镜花水月,四品文心雕龙,五品碧海潮生,六品经纬天地,七品紫电清霜,八品咫尺千里,九品天道垂纶。“

苹伢子咬着笔杆歪头问:“先生,这文心品阶这么多,有何不同?”

“问得好!”先生轻轻抬袖,缓缓拂过桌面,“一品谓之‘蒙学初开’,文气初显玄墨色。文气氤氲,堪比灵泽,可滋润草木之微,可感化雀燕蛇蚁之弱生之灵。”他衣袖卷起地上一片枯叶,黛青色文气缠绕间,枯叶竟舒展如新绿,“正如小天昨日日引燕筑巢。”

言小天心中一动,但又随之暗自叹息,一品文气,虽有其能,然威能着实有限。纵可感化雀燕蛇蚁,却又有何大用?杨岭那三亩干涸薄田,即将直面的,可是三个如凶神恶煞的猎户。

“二品‘笔走龙蛇’。”季先生指尖文气化作银芒,嗤啦一声撕开半空飘落的宣纸,“文气凝如金石,驱叶可裂竹帛。”张铁牛悄悄撕下一页书纸抛向空中,却见先生一挥袖,文气如刃掠过,纸片瞬间碎作粉末。

刘深突然开口:“敢问先生,若文气能裂帛,与武夫刀剑孰强?”他腕间铁护腕暗光流转,显是存了较劲心思。

“二品文气不过破三寸竹、裂五尺帛。”先生轻抚长须。

唉,堂下孩童叹息声一片。“只能劈开竹片撕开锦帛啊,那我用手也能!”平日默不作声的怀伢子忍不住咕嘟。

“若论争斗,文修御敌,以文气为刃,以诗文为锋。其所吟所赋,愈是精妙绝伦,愈能为文气之攻添威助力。一篇佳作在手,文气攻击之力,至多可凭此加成五成。”先生瞥了一眼怀伢子。

“然文道之妙,在润物无声。”先生随手在刘深案前写下“静”字,那铁护腕竟渐渐褪去寒光,刘深脸色微变。

润物无声,言小天心有所感。

“三品‘镜花水月’,四品‘文心雕龙’。前者文气乱心,后者文气凝形。”先生忽然望向窗外竹林,“昔年东坡居士夜游承天寺,‘庭下如积水空明’,便是四品文心雕龙的手段。”

他顿了顿,“五品‘碧海潮生’,六品‘经纬天地’,至此两境者,文气转翠绿,可振士气,可布阵攻敌。”

“至于后三品……”先生踱了踱步,眼望窗外九峰山,青衫落寞,“却是连我也甚少触及的……据说文气若金乌耀芒……听闻当年朱文公在岳麓书院讲学时,曾用‘忠孝廉节’四字镇住洞庭妖蛟上百年。”

言小天起身一揖:“文心如何蕴养?如何辟境进阶?昨日学生懵懵懂懂就晋品了……”

堂下孩童皆静声,抬头望向先生。

“欲修文心,当读圣贤书,逐字逐句品悟微言大义,养浩然之文气。”先生一袭长衫随风轻摆。

“学生愚钝,今日作《燕诗》时,似有热流自百会穴灌入……”

“这便是将天地生灵之精,化入诗文章句。又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先生轻叩杉木书案,看向言小天的神情充满欣慰,“只是这好诗难得,能引动天地生灵之精的好诗更难得!”

“昔年禹王疏九河,其精魄感天动地,遂得玄圭玉册。文修养精,便是要将圣贤风骨化入神魂。”

“至于如何晋阶下一品阶?昔年杜工部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悟诗道,韩昌黎见华山苍龙岭而通文脉。你见折翅老燕犹向青云,这‘挣一痕’的倔强,正是叩开文心一品的钥匙。”

言小天这才心中明朗,原来这习文,是靠日夜研读经书,理解精妙义理,得窥先贤智慧,养浩然正气并蕴养到灵台,便成文气。这倒与昨日阿爹所讲的练武靠锤炼气血,引天地真气入体,如出一辙。区别有二:一则文气蕴养在后脑灵台,真气储存于脐下丹田。二则文气靠自身蕴养,而真气取自天地。

欲求品阶突破,仅靠勤勉苦行难以竟功。须经长久磨砺,积累厚积薄发之势,待机缘契合,方可一朝得悟,破壁晋升。

而他昨日的突破,亦在他那抗争天命的不屈之志与老燕折翅向青云的志向相谐!

少顷,夫子抬手,缓缓捋了捋颔下长须,说了触动言小天一生的那句话:

“解缚在与天地共鸣的那点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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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蝉鸣尚未响起,村中却已暗流涌动。三进宅院内,刘深攥着洒金笺的手指节发白,“文修一品......”他突然将洒金笺撕得粉碎,“泥腿子之子,也配与我争解试名额?”春寒料峭,青石板上的苔痕泛着冷光,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胡铁拳!”刘深猛然回头,声音似铁钉刮过青石。

阴影中缓缓踱出一人。此人豹头环眼,古铜色的肌肉在臂膀上藤蔓般盘绕,玄色短打外罩虎皮坎肩。最骇人的是他双拳——指节粗大如核桃,拳峰上布满紫黑色的硬茧,那是常年击打铁砂袋留下的痕迹。

“少爷。”胡铁拳抱拳行礼,嗓音粗粝如磨刀石。他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如鹰隼。三年前他在潭州地下擂台连胜十七场,因出手狠辣被称作“独眼阎罗“。刘里正花重金聘他做护院,正是看中他武修二品“惊雷境”的实力——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三条经络贯通,拳风可裂青砖。

刘深将一袋银锞子抛入他怀中:“我要那姓言的崽子,再也提不起笔。”

胡铁拳掂了掂钱袋,独眼闪过嗜血的光:“断他右手经脉?“

“不。”刘深抚摸着玉佩上镶嵌的翡翠,“季老头最重文骨。若他弟子突然文气溃散,沦为痴傻之人……”他指尖轻轻划过脖颈,“不要急于这几日,要做得像走火入魔……找准时机再下手!“

胡铁拳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他缓缓舒展关节,周身筋骨爆响如闷雷,足下青砖忽然“咔嚓“裂开蛛网纹。 第七章 燕语清辞平纷乱 晨光初透茅檐时,言小天正蹲在灶前添柴。蒸笼里飘出蕨根饼的苦涩香气,少年捏着竹筒往火塘吹气,呛得泪花直在眼眶里打转。

“阿娘,我往逸云涧走一遭。”他忽然直起身,额前碎发沾着草木灰。正在补麻衣的王氏手一抖,针尖险些戳破指尖:“你莫去,你两个阿姐远嫁,你爹爹都……家里只有你一个男丁……”

“先生昨日教过,'文心通明可正天地'。”十二岁孩童攥紧腰间新挂的端砚,那方墨玉般的石砚在晨曦里泛着青芒。

还有一句他没提,昨日下学他向先生告假时,先生特意道:“文心一品,文气若岚,其力如幽风潜至,可悄乱人心。”

少年踮脚取下挂在横梁上的竹篾食盒,里头搁着两块掺了蕨根的粟米饼。王氏扶着门框咳嗽两声:“莫与那些猎户硬拼,你阿爹还躺着……实在不行等你阿姐回来……”

“我晓得。”他昂首挺胸。

言小天踏着露水往山涧走,草鞋踩过湿滑的青石板。山道旁野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在他肩头。少年倒像是要赴诗会的书生。

逸云涧的水声渐近,却听得铁器相击的脆响。转过山坳,但见三个铁塔般的汉子正往竹笕上捆麻绳。吴老二将柴刀往地上一杵,炸雷般的吼声惊飞林间白鹭:“言家崽子?你也来讨打?”

言小天后退一步,稳了稳心神,手按住腰间的端砚,文气在灵台流转一圈,流入百会。他瞥见涧边折断的“共饮碑”,绍兴十二年两村先祖合立的青石,如今被吴老三踩在脚下。

“吴家叔伯,”少年的嗓音清亮如涧水,“您晓得这碑文刻的么子1?‘逸云活水,润泽同袍’,当年贵村先祖刘老太公染疫,还是南村太婆用三车黄连救的命。”(注1:么子,湘中方言,什么的意思)

猎户们哄笑起来,吴熊往地上啐了口浓痰:“读书读癫了!山涧归拳头硬的,这规矩比赵官家的圣旨还灵光!”

言小天深吸口气,砚台在掌心发烫:“《淳熙条法事类》有载,两村共汲之水,当以'均'字为要。”少年声音清亮,“绍兴十二年潭州判例,吴家村与赵家村争水,主簿断曰:'春耕各取三时辰,违者杖八十'。——吴家叔伯昨日破我南村竹笕,该当几何?”晋升文修一品“蒙学初开”境后,再无往日拙于言辞的窘迫,如今妙语连珠,犹如珠玉落盘。

山风陡然凝滞,吴老二脖颈青筋暴起,手中紧握柴刀。言小天灵台文气流转至眼窍,隐约见对方戾气化作黑雾翻腾。

涧水在卵石间叮咚作响。少年蹲下身,指尖抚过石缝间几星白花:“这是六月雪吧?听阿娘说,吴家婶子最爱采来煮茶。“

三兄弟俱是一怔。吴熊想起卧病半年的妻子,昨日还念叨着等新茶。涧水突然静了三分,山风卷着碎花掠过他生茧的掌心。

“若断水引发械斗,按律徒三年。”言小天声音清亮起来,“律法之外尚有天理。”小天将竹笕残片拼合,“《诗经》云:'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这涧水本是天地所赐,何苦学那临安城的蠹虫?”

他弯腰拾起断成两截的竹笕,指尖抚过裂口:“去年秋旱,祥云村稻田龟裂,可是南村让出半涧水?”文气流转,腰间端砚隐隐发烫。

吴老二刚要骂,却被吴熊抬手拦住。吴熊盯着竹笕断口处渗出的水珠,忽然想起去岁深秋,南村老太公颤巍巍送来两担稻种的模样。

言小天解下砚台,端砚青黑的纹路在朝阳下泛着微光。他忽然想起季先生教过的《水经注》,掌心贴着冰凉的砚台,文心似有暖流淌过。

溪畔忽起一阵旋风,卷着几片竹叶落在砚台上。少年心头微动,蘸着涧水在青石写下一行诗:

分润千畦活,无争自在流。

吴熊柴刀吧嗒掉在地上。文气萦绕间,他忽然看见少年眼中似有墨燕盘旋,那翅膀拍打的节奏竟与涧水同频。恍惚间,十年前送幼子进县学的场景涌上心头——若当年没为争水打死人,孩儿也该这般知书达理了。

吴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竹管,忽然转身踹了吴老二一脚:“还不把南村言家的竹笕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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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近午时,言小天哼着俚曲往村里走,心中思绪翩跹。昨日下学前,先生翻开他那本泛黄的《讲艺录》,翻开一页推到言小天的面前,其上漂亮工整的真书体(即楷书)明白写着:

“一品之境,文气濡染,若述英雄豪杰之奇传,其逸事所携雄浑意气,如鼓角振聋,可醒凡人胸臆间沉眠之豪情,令其逢难而勇毅愈坚,临危而志不可夺。若书励志之辞,悬于市井通衢,笔力所聚,如煦日破雾,使闾阎百姓,精神焕朗,操持诸事,皆能奋袂而起,意气昂扬,志满而力沛。”

这是先生告诉他,文心一品已让他具有当时雄辩之才的禀赋,他的言辞笔墨已能撼动普通山民的心神。这才是他今天前往逸云涧的底气。

只是今日这一场交锋,让小小少年殚精竭力,灵台内蕴养两年的文气几近枯竭。但收获也颇丰,文气的色泽转青了几分,文心的领悟更深了几分,这可是平日苦读圣贤书达不到的。

走到龙家庄时,遇着砍柴的李二,钎担两头颤巍巍的柴垛比人还高。“天相公,哪天下学了帮我写封家书噻!”李二用汗巾抹着黑红的脸膛,“你阿爹说你对对子比吃蜜还快。”

言小天应着声“要得要得”,心头却有几分诧异。他晋升文修一品后,感悟力自是不同,李二在湿滑的山道上健步如飞,呼吸平稳悠长,显然不是平常所见的岳家拳和太祖拳的路子。

李二挑柴已远去,言小天却不急不缓走在田埂上。今日他首次独临困局之境,心内念及,需详加梳理、慎以反思。恍惚间他想起刘深的铁护腕,“文道之妙,在润物无声”。

稻田里新插的秧苗泛着翠色,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斗草编。溪边初生的垂柳舞着柔条,数只黄莺藏在叶间轻啼。

少年心有戚戚,不禁吟道:

新燕舞檐梁,柔枝绽蕊黄。

暖泥滋弱草,微雨润新秧。

文若春芽嫩,思如柳线长。

悄然添韵致,润物细流芳。

几近枯竭的灵台忽有涓涓细流汇入,经络一暖,文气充盈几分。

恰有山风掠过山坡,少年衣袂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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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山道积翠欲滴,春意已渐浓。

五匹河西战马铁蹄声脆如裂帛,磕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溅上道旁晾晒的蕨菜。陈婶抱着竹筛跌撞后退,为首的枣红马人立而起,婴臂粗的马尾扫翻晒药架。

“军情如火!避!”

骑手挥鞭卷飞挡路的鸡笼,竹条编制的笼子在半空被抽成碎片。陈婶眼看就要被鞭梢带飞,斜刺里忽伸来半截竹篾,蔑匠李二腕子轻抖,那柔韧篾条竟似钢鞭缠住陈婶腰肢,顺势一带,两人堪堪滚入道旁荨麻丛。

檐下劈柴的言念安须眉微动,他分明瞧见李二后撤时双足暗合七星步,落地时麻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半寸浅痕,嘀咕道:“这手趋退自如的腿功,可不是乡野把式哦!”一旁剁猪草少年言小天听后若有所思。

“作死的军汉!”背着药箱的李郎中啐道,“当年岳爷爷的踏白军过村,马蹄都要裹棉布。”

王瞎子耳尖微动,枯枝般的手指掐着六壬诀:“戌时火克金,西北有兵戈气。怕不是蒙古的漠北骑军打过来了……”

话音未落,刘木匠家的李婶踉跄着跑来,发髻散了大半:“李郎中救命!我家当家的突然栽倒在刨花堆里,满嘴白沫嚷着‘泥菩萨吃人’......”

王瞎子摸索着竹杖站起身:“几天前周老爹发病时,说的也是这么句话。”他凹陷的眼窝转向武举坪方向,黄浊的眼白映着天边翻涌的黑云。 第八章 朱门势压寒门骨 春日草色如烟,私塾青砖墙上爬满了紫藤花,几只黄鹂在檐角跳跃,啾啾声里裹着墨香。季先生将戒尺往竹案上一搁,案头砚台边摞着几册书,最上一本露出“本义”二字残角,纸色古旧,他道:“且歇半炷香。”

先生话音一落,学堂喧声四起。山伢子从桌底掏出个青釉陶罐,挤眉弄眼道:“前日里从城隍庙顺的签筒,咱们玩射覆如何?“

“好耶好耶!射覆好玩。”璧伢子从案底钻出来,发髻上还沾着蛛网。六岁小儿尚不及书案高,“昨日阿姊用竹筛罩蛐蛐儿,我猜了七回都没中呢。”

射覆本是文人雅戏,设覆者先取一精巧之物,或为香囊,或为玉佩,或为笔墨纸砚,藏在瓯、盂、盒等器具之下。射者则需凭借奇思妙想、渊博学识,推断断这覆下之物究竟为何。推断之法多样,或依天时,或凭地象,或借人事,皆为寻那一丝线索,以解这覆中谜团。

但乡野自有玩法,孩童们常将野果虫豸藏在陶罐竹筒里,以诗文相射,倒暗合文修“观物取象”的要旨。

“且慢。”刘深慢条斯理地整着湖蓝直裰下摆,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既是射覆,当有彩头。猜中者得钱,猜错者……“这里正家的公子生得白净,偏生眼角总吊着三分讥诮,铜钱在指间翻出个花,阴鸷目光瞥过言小天,“当众学狗叫。”

刘深提前取得了解试名额,对解试无望的言小天总是居高临下:“言师弟文修已至一品,想来射覆不在话下,哈哈…”

言小天并不搭话。众孩童见有钱可耍,顿时欢叫活泛起来。

第一轮由苹伢子作覆。小娘子解下鹅黄汗巾,团作青杏大小,覆在倒扣的陶碗里。武伢子抓耳挠腮:“莫不是桑葚?春日里后山红得发紫。”怀伢子却嗅到淡淡皂角香:“定是阿姊的绢帕!”

轮到言小天时,但见他以指节轻叩罐沿,侧耳听那闷响:“巾者,裹物之形。黄如新柳,轻若浮云,当是苹姊常系颈间的汗巾。”碗盏揭开,满堂喝彩声里,刘深将铜钱叮当掷在青石板上。

武伢子“汪汪汪”的学狗叫声在堂外响起,孩童一片哄笑。

第二回轮到言小天覆物,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窸窸窣窣裹了三层。

“定是前日先生赏的云片糕!”璧伢子扒着案几叫嚷,被阿姐拎着后领拽回座位。张铁牛突然抽抽鼻子:“有股子...呃,豆腐味?是周娭毑的霉豆腐!”

言小天但笑不语。方才课间,他将季先生写废的策论稿塞进袖中,待回家细细揣度。那策论稿纸角还沾着季先生早膳的腌芥末,铁牛嗅到的正是这股味道。

刘深用折扇轻敲掌心:“《梦溪笔谈》说'物薄声清',当是竹纸。”

“是裁成方胜的洒金笺。”他掀开陶罐,果然露出叠成燕形的信笺,朱丝栏上墨迹犹湿。

本轮射覆刘深算中三分,璧伢子与铁牛错得离谱,这两憨人倒也干脆,在堂外比起谁的狗叫声更大。

日影西移时,言小天面前的铜钱已积了五文。胜负到了最紧要处。

此时轮到刘深覆物。他施施然解下腰间荷包,将个物件投入罐中。陶罐轻响,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张铁牛凑近猛嗅:“定是腊肉!”怀伢子咽着口水反驳:“腊肉哪有这般清脆声?”

罐底阴影晃动,山伢子猜是银稞子,璧伢子嚷着蜜饯果子。刘深呵呵冷笑。

言小天凝视陶罐上繁复的云雷纹,忽见杯口缝隙透出一线金芒,“鎏金镇纸”四字正待脱口而出,视线却掠过刘深袖口露出的金箔边。他那日之后神魂壮大近半,其五感愈发敏锐,一旦凝神感知,周遭事物皆清晰入微,纤毫毕现。

他心神微动,想起季先生昨日所授《易》理:“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雷纹正应《屯》卦初交之象。屯者物始生而未通,若强取金器,恐违天道。再观刘深袖口金箔边沿碎光如刃,暗合“金克木”之忌,文心倏然清明,话锋一转道:“云雷属兑卦,金气太盛反伤木。震为雷,主生发,松烟墨纹如斧劈,恰应震卦之象。”

刘深脸色骤变,掀开陶罐时正是墨锭,罐底边缘有一碎角金箔纸片——原是刘深使诈,暗将金箔碎片压在边缘,诱导言小天射鎏金镇纸。

最后璧伢子覆物。小童儿咬着手指想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蹬着木屐哒哒跑向后院。再回来时,陶罐里窸窣作响,隐约透出青草气。

“是蝈蝈!”张铁牛嚷道,“我听见翅子声了!”话音未落,陶罐里“咚“地一响,倒像是石子砸罐底。

刘深“啪”的一声打开他的青檀雅趣扇,轻摇两下,冷笑一声:“《淮南子》有云'石泉春草,其声如磬',必是浸过溪水的鹅卵石。”

言小天却盯着璧伢子衣襟上的苍耳刺球。春雨初晴,后山草甸的苍耳子该是沾了晨露。“可是新采的荠菜?”他话音方落,苹伢子已掀开陶罐——青翠欲滴的荠菜叶上,趴着只油亮蝈蝈。

“不算不算!”张铁牛跳脚,“说了不许活物!”璧伢子早笑作一团,发间红绳散开半截:“蝈蝈是自个儿跳进来的!”

季先生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手中茶盏腾着热气:“《易》曰: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小天见苍耳刺球沾露,便知春草生发,暗合‘地泽临’之卦,万物皆有时令。射覆贵在观微,更需通晓阴阳消长。”说着瞥向刘深,“《淮南子》固是杂家精要,却莫忘‘震木为仁,金锐则伤’的易理。”

在满堂期待的目光中,刘深艰难张嘴: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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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孩童们嬉闹散去。言小天正俯身收拾笔墨,忽听季先生轻叩书案:“且留步。”

先生从案头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册蓝皮旧书,纸页泛黄却齐整如新,封题《周易本义》四字遒劲端方。

“今日射覆,你以云雷纹断震卦,又以苍耳应临卦,已窥《易》门径。”先生指尖抚过书脊,声调缓若溪流,“晦庵先生(朱熹)集注此书,谓‘《易》为君子谋’,你且拿去细参。他日若悟‘穷理尽性’之道,莫负这一品文心。”

言小天双手接过,只觉册中似有千钧。晚风穿堂而过,掀动书页一角,露出“乾元亨利贞”五字,墨迹如星斗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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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家那三亩薄田里,新插的秧苗蔫黄如秋草。言念安蹲在田埂上,指尖捻着干裂的土块,喉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言家老二,祠堂屋顶的瓦还是你太爷爷那辈换的。”里正刘子成抚着翡翠扳指,官靴踩在田埂新插的界桩上。强大的武修三品气势,压得言念安抬不起头来。他眯起眼,声音阴冷:“按族规,家家摊派修缮银。你家欠的三两银子……”他故意拖长尾音,身后六个持棍庄丁齐刷刷踏前一步。

言念安剧烈咳嗽,喉头泛起腥甜。被祥云村猎户打伤的胸口还在作痛,此刻怒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他记得清楚——三年前修缮祠堂,明明说好按丁口摊钱。言家虽穷,还是典了王氏的嫁妆银镯,凑足五百文。

“刘里正,祠堂梁木还是我爹当年……”

“啪!”

庄丁头目一棍抽在言念安背上,将他未尽的话打断。这汉子满脸横肉,正是胡铁拳的徒弟赵黑虎。武修一品的劲道震得言念安扑倒在泥水里,旧伤崩裂,血渍渐渐洇透粗麻短褐。

“老东西,里正爷说欠就是欠!”赵黑虎靴底碾住言念安手指,“没钱?拿田契抵!”

田埂上围观的村民噤若寒蝉。几个与言家交好的老汉刚要开口,就被庄丁瞪了回去。南村十年无秀才,刘家把持里正之位二十载,早把族规改成他家的钱袋子。而言家与刘家又素有旧怨。

“阿爹!”言小天的惊呼从山道传来。少年背着书箧狂奔而来,草鞋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哟,文曲星下凡了?”刘子成阴阳怪气地捋须,“正好做个见证——言家拖欠祠堂修缮款,按族规以田产抵债。”

里正刘子成翡翠扳指叩在账本上铮铮作响:“这祠堂是元符年间五姓共立的村祠,管着祈雨、社学、田契公证诸般大事。”他靴尖踢了踢界桩,“当年你爷爷仗着廪生身份,硬把首事之位从我们刘家手里抢走,如今——”

泛黄的账本在言小天眼前抖动,簇新的“欠银三两”墨迹反着诡异的光。赵黑虎的枣木棍适时压住少年肩膀,把刚要直起的脊梁重新按进泥里。

“五姓祠堂早改成刘家执掌,族规里白纸黑字写着:拖欠公银者,田产充公!”刘子成突然抬脚碾碎田埂边的野菊,金黄花瓣混着泥土沾在官靴纹路上,“就像这些杂草,该拔就得拔。”

言小天指甲陷进掌心,灵台文气感应到阿爹衰弱的气息,竟自发流转起来。他忽然瞥见账本边缘的茶渍——那分明是父亲按过手印的旧契,被人浸湿后拓印重写!

“这墨迹未干......“言小天刚要揭穿,却被赵黑虎一棍扫中膝窝。武修一品的力量岂是文弱书生能抗?他跌撞跪地,喉头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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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笼罩着杨家岭。言小天搀起伤重难行的父亲,望向水田里东倒西歪的稻秧。那些本该在秋后变成糙米的青穗,此刻正在刘家庄丁的靴底化作烂泥。

他忽然明白季先生那句“天地为砚”的深意——在这朱门酒肉臭的世道,寒门子弟的脊梁再硬,也抵不过豪强一指。

祠堂方向传来破锣声,更夫孙麻子有气无力地喊着:“酉时三更,关灯防火——“尾音淹没在刘家庄丁的狂笑里。言家父子相互搀扶着走向茅屋,身后是赵黑虎带人重新丈量田地的呼喝。有妇人躲在窗后低泣,旋即被丈夫捂住嘴。 第九章 借得东风化剑丛 仲春的阳光渗过新糊的窗纱,在言念安青白的脸上筛出细碎金斑。李郎中三指搭在言念安腕间,眉峰渐蹙:“外伤倒不妨事,这脉象弦涩如刀刮竹,分明是气滞血瘀,又兼心火灼了肺经。”言念安半倚在褪色的葛布枕上,衣襟还沾着昨夜咳出的褐血。

“三七三钱、川芎一两……”沾了沾砚中残墨,李郎中的狼毫笔在黄麻纸上簌簌游走,袖口隐约露出小臂半尺许长的刀疤,如蛇蜿蜒。

王氏蹲在霉湿的墙角,米缸底五十枚淳祐通宝还沾着糙米碎屑。铜钱在晨光里泛着青。她数了三遍,她将铜钱按进儿子掌心时,枯瘦的手背青筋突突直跳,“去八斗冲的药肆找张伯抓药,有十里山路,慢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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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畴新禾初翠,道旁飘来金银花的清苦气息,言小天转过八斗冲的一片桑麻地,老远望见药肆檐角挂着的虎头铜铃在风中轻晃。药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张伯正蹲在门前翻晒车前草,灰布短褐上沾着几点赭色药渍。

老人借口言小天递来的药方,在樟木柜台后站定道:“三七、川芎、没药……文火煎两个时辰……”

言小天踮脚趴在柜台前,看张伯枯瘦的手指在药格间翻飞。

“七钱白芨粉配三两忍冬藤,捣碎外敷……”

“瞧仔细了,”看少年目不转睛,张伯拈起片暗紫叶子,“这是紫苏,解蛇毒要配七分老;这青黛须得用腊月雪水泡过。”竹篾编的药筛轻轻晃动,晒干的半边莲簌簌落下金粉似的花粉。言小天忽然想起季先生教的《本草拾遗》,脱口道:“紫苏叶辛温,主下气除寒中,其子尤良!”

“小书呆倒有些见识。”张伯浑浊的眼珠闪过精光,从陶罐里抓出条蜈蚣干,“可知这百足虫为何要头尾相衔着晾晒?”

端砚在少年怀间微微晃动,他恍惚想起父亲曾被毒蛙抓伤的青紫手臂,脱口答道:“定是要用怨气锁住药性!”

老人颔首微笑。

忽地,药柜深处传来窸窣响动,五六个陶罐突然齐齐震颤。

“按住那个青瓷坛!”张伯急喝。言小天眼疾手快扑住即将滚落的药罐,掌心触到冰凉瓷壁时,文心突然剧烈跳动。罐中紫黑色根茎竟隔着陶土传来脉动,宛如活物。少年稳了稳心神,默念《大学》静心篇:“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瓷坛渐渐平息。

“好强的地气!”张伯擦着汗揭开坛封,“这是三十年生的何首乌,最喜文气滋养。方才怕是感应到你的文心……”老人忽然眯起眼睛,“天伢子文心入一品了?“

忽然街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熊家的二小子满头大汗冲进来:“张老爹快去看看!祥云村两个猎户在路边吐白沫呢!”老人抄起药箱往外走,回头朝言小天喊了句:“东南角第三个抽屉有《本草衍义补遗》,自己翻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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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春阳正暖,言小天把二十枚淳祐通宝排在樟木柜台上,背着药篓踏上归程。山道旁野菊盛开,少年沉郁的心境,悄然间有了几分疏朗。他抽出竹笛试吹新悟的《鹧鸪天》。文心初成后,笛声竟能引动山风回旋,惊起林间白鹭三两。

这件言家祖传的老竹笛,笛身斑痕似湘妃清泪凝就,笛孔边隐约可见几道刀剑划痕,不知何年留下。

山风掠过耳畔,季先生抚琴时说的话又在耳畔浮起:“乐之道,贵在通神。以乐修身,以乐和情……”言小天心神逐渐沉浸其中,忽觉竹笛与指腹相触处生出暖意,往日滞涩的第三叠颤音竟似春冰乍破,文气随音律流转成环,脚下青草应声俯仰如叩节。待笛声散入晚霞,少年抬首惊觉已至跳马坑。

暮色中的跳马坑泛着青苔的冷光,藤萝如绿帘低垂,腐叶腥气中暗藏杀机。

三声蛙鸣如破锣骤响。

言小天后背霎时绷紧,握笛的手指节发白。枯枝断裂声中,三只海碗大的虎纹毒蛙破土而出。三只毒蛙通体色泽流霞般绚烂,明丽而妖冶。居中一只,头顶生有珊瑚状双冠,喉囊鼓胀如囊袋,紫黑毒腺密布,正是书中所载的蛙王;另两只呈犄角之势封住退路,暗金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咕呱!“

蛙鸣如裂帛,声波震得少年耳蜗生疼。他急退半步踩中湿滑苔藓,腰间药篓里的艾草簌簌作响。蛙王的腮帮忽地鼓成圆球,墨绿毒液箭矢般激射而来!

嗤——

毒液擦着耳廓掠过,身后老樟树转瞬腾起青烟。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曲,露出惨白的木质。言小天冷汗浸透中衣,这毒竟比阿爹说的还要凶险三分。

三蛙同时吸气,鼓胀的身躯几乎要撑破虎纹表皮。三道绿线呈天、地、人三才之位袭来,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电光石火间,药肆中张伯的叮嘱在耳边炸响:“青蒿粉遇毒则凝!”言小天反手扯下药篓,抓起大把淡绿药粉凌空抛洒。山风卷着青蒿尘雾弥漫开来,毒液触及药粉竟凝成琥珀状的胶质,噼里啪啦坠下,麻石上腾起青烟,竟蚀出蜂巢般的孔洞。

三只毒蛙连连后退,似是惧怕这青蒿粉,就如蛇遇雄黄。蛙群攻势稍滞,蛙王呱呱乱叫,蹦跳轨迹莫测,言小天紧盯不敢松懈。不料左侧毒蛙突然偷袭,毒液如绿线袭来,少年旋身闪避,毒箭擦肋而过,血珠飞溅处皮肉顿呈幽蓝。

“糟!”

剧毒入体,少年眼前景物忽如水中倒影扭曲晃动。他强撑着后退,又勉强避开两道毒箭。

蛙毒直冲天灵,他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逐渐模糊。天旋地转间,忽觉足底拌到硬物,原来是半截埋在土中的石碑。他步子蹒跚,顺势跌倒。两道毒箭恰巧被石碑抵挡,阴刻的“永镇“二字被毒箭腐蚀得更加斑驳难辨。

他竭力抓住一把青蒿粉撒出,意识一沉,倒地再也起不来。

山风的呜咽声缓缓变轻,他的意识渐渐沉睡,泥丸宫忽有萤火明灭,一沉眠的神魂碎片如茧破蝶醒,懵懵懂懂,开始侵占现有意识。

刹那间,万千光景纷至沓来,一如噩梦重现,铁鸟、玉匣、钢铁巨兽……这一切仿佛在一瞬,又仿佛经历了千百年……

他头疼欲裂,嘶吼连连,将青蒿粉尽数疯狂抛出。借最后一丝清明,他猛咬舌尖,痛楚激发一丝潜力,竹笛就口勉强吹出《清心曲》之音。这君山斑竹制作的老竹笛忽生温热,断续笛音自行补全韵律。清泉般的曲调漫过识海,似晨露滴湖,喧嚣杂念尽消,神思渐宁。三只毒蛙竟也似被竹笛所慑,一时踌躇不前。

他气息平复几分,曲调渐渐顺畅,“以乐和情”之意境理解愈见透彻。老竹笛内的温热之性更浓,似与这《清心曲》万般契合。曲行处,心境空明,万千景象渐化虚无。旋律徘徊,又似梵音轻抚,飘摇的魂魄寻得归所,定魄于须臾,泥丸宫刹那清明。

一曲终了,山风渐息,林间黄叶如彩蝶飘落。两股神魂竟如水墨相融,所有噩梦片段消失无踪。再睁眼时,只觉泥丸宫中的神魂壮大了近半,一时目明能辨纤尘,耳闻皆悉虫鸣。风声如诉,叶语似吟,声声入耳皆清晰。

笛声一停,“呱呱呱”,三只虎纹毒蛙身形又起,半空之中辗转腾挪,毒剑纵横如网。言小天忽觉这毒蛙似慢了几分,其腾跃轨迹清晰如宣纸墨痕,鼓膜振动频率皆可闻辨。他借助石碑掩护,轻松躲避数道毒箭。

怀中的端砚突然震颤,墨色文气汇入灵台,季先生的话语如清泉淌过心田:“草木含灵,雀燕有性,文心通微者可借天地生克……”

夕阳余晖漫过山道,少年福至心灵。他手按端砚,文气自砚池升腾,以笛为笔凌空疾书。文气激荡处,七言绝句逐字显现:

苔侵古道跳马坑,金纹毒鼓震蒿蓬。

谁言草木无肝胆,借得东风化剑丛!

最后一笔落下,跳马坑四周传来隐隐风声,草木疯狂生长,藤蔓如绿蟒缠住毒蛙,风藤草一拥而上,将其牢牢勒成茧子。蛙王还待挣扎,艾草如剑刺破毒蛙泛白的肚皮,凤尾蕨叶化作飞刀割断蛙头。

日坠西山,余晖依依。少年拄着竹笛喘息,体内的蛙毒如幽影般开始蔓延,丝丝缕缕地侵入四肢百骸,他的腿部已渐渐被麻木之感笼罩,仿若被寒冬的坚冰层层包裹。

危急之际,他强自镇定,集中起涣散的心神,努力在识海中搜寻。忆起曾读过的《本草拾遗》,以及午后于药肆中匆匆翻阅的《本草衍义补遗》,自从神魂得以滋养壮大,那些曾经浏览过的文字竟如镌刻于心般清晰可辨。

蓦然,灵光一闪,《本草衍义补遗》中的一段记载如破晓的曙光般浮现于识海:“湘有蛙,色若流霞,剧毒。然蛙王之血,含独特祛毒之质,以毒攻毒,平衡阴阳,可解蛙毒之患……”

“蛙王……蛙王……”他慌忙取出平日带饭的竹筒,将蛙王碧绿色的血尽数挤出,灌了满满一竹筒。他不敢迟疑,一口喝下。

蛙王的血一入喉,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之味,化作一股诡谲之力,于他的经脉之中肆意奔腾。五脏六腑,仿若先遭熊熊烈火炙烤,又逢彻骨寒冰侵凌,剧痛如汹涌潮水般翻涌而至,铺天盖地,令人几近昏厥。可在这极致的痛苦之后,一股清凉之感又缓缓蔓延,像是久旱逢甘霖,驱散着体内的蛙毒。

他盘腿坐下,真气缓缓引导蛙血祛毒。晚霞漫卷,山林间倦鸟或三两和鸣,或振翅轻点枝头,于暮色里纷纷归巢。一盏茶功夫后,少年终将那蛙毒如残叶般尽皆荡涤,脏腑重归宁和。

他长舒了一口气,用竹片剜出毒蛙的三个毒腺,用樟树叶包好放入药篓。那毒腺宛如蓝色琉璃雕琢而成,内部隐隐有幽光流转。

神魂壮大后,他已察觉方才蛙王跳跃的足印暗藏玄机。此时晚霞尚在,天色尚明,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勾画:左三右七,二四为肩……渐渐心头明悟,先生教授过的《数术记遗》一一清晰在眼前:“九宫算,五行参数,犹如循环……”

再一眼看去,那沾着蓝血的泥印,看似杂乱无章,细看竟暗合“洛书九宫”——乾位踏东南,坤步点西北,每道拖痕都是阴阳鱼的分界线。

他试着模仿蛙王的跳跃,习练岳家拳积攒五年的真气自脐下丹田涌出,自发涌向足三阴经,足下不自觉地踏起禹步。不经意,已踩着毒蛙的足迹绕树三匝。方才凶险万分的杀局,此刻在九宫方位中竟处处是生门。

原来,这不知活了几十年的蛙王久居天地灵秀处,吐纳天地灵气,步伐无意间契合洛书九宫蕴含的天地规则。

天际绯云未散,暖晖倾洒于阡陌,村落炊烟袅袅,野趣盎然。少年大踏步往回走,凝神间,他能听见一里外逸云涧的水声,能嗅到母亲煎药时多加的那味黄芪,甚至能看清掠过稻田的蜻蜓翅脉——那薄翼振动的频率,竟暗合《阳春白雪》的宫商角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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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村口时,王瞎子正端坐于老槐树下的旧竹椅上,袍袂微动,似与晚风相和。周遭围着一圈垂髫幼童。王瞎子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正随着手中折扇的开合,北地语调起伏:“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儿咱就唠唠那跳马坑的事儿。这跳马坑原本就是个没名的天坑,您猜怎么着?当年岳将军北伐抗金,路过这地界儿,那马一不留神,‘噗通’就掉进坑里了。这军情可是十万火急,耽搁不得呀!就见岳将军猛地一夹马肚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好家伙,一道霞光‘嗖’地就落下来了,那战马仰起脖子长嘶一声,‘蹭’地一下就腾空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在坑对岸。岳将军回过头,对着将士们就喊:‘此坑虽险,吾等亦能跨越,金兵何惧!’这话一喊,岳家军的士气‘噌噌’地就涨起来了,转过头就把金兵打得屁滚尿流,‘跳马坑’这名字就这么来啦……”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1,我不歇,我要回去学打铁……”

(注1:歇,湘中方言,睡、留宿的意思)

少年一路哼着山野俚曲,脚步轻快的行至家门,大黄围着他上蹿下跳,尾巴摇得如拨浪鼓。

芦花鸡婆带着一堆黄毛小崽在悠然踱步,看见言小天,它颈毛炸起,双翅一展,“咯咯咯”直叫,如离弦之箭般朝他冲来。言小天大怒,运起岳家拳,上攻下挡。一阵拳打脚踢后,没打过。悻悻的躲进堂屋,啪的关上木板门。 第十章 花蹊难行竹径通 “瞧这筛眼排列,正应洛书九宫。”季先生拾起檐下晒菜的竹筛,九只红椒滚在篾片间隙,他枯瘦的手指点着东南角的缺口,“巽位如清明刮东南风,你晾的红椒该往西北挪三寸——步法亦是这般借天地之势。”

下学后言小天缠着先生讲解洛书九宫,那日借助神魂壮大后的见微知著,从蛙王那里学了点“洛书九宫步”的皮毛,他食味知髓,日夜思忖。

“步法如棋局,九宫藏玄机。”季先生捡起枯枝,在泥地上画出九格方阵,“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你方才踏错‘坤’位,气机自然滞涩。”

少年盯着地上的九宫图,忽见蚂蚁沿格线爬行,轨迹竟与蛙王足印暗合,恍然道:“原来蛙跃如落子!”

“孺子可教。”先生轻笑,“洛书九宫本是天地经纬,蛙蛇禽兽天生知其律,人却需后天参悟。这本《五经算术》我是我的藏书,且借你拿去细细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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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山村,柳絮纷扬如雪。言小天背着书箧往村西头走,转过祠堂,瞧见李二叔蹲在青石老井旁。这位中年蔑匠正用篾刀削着竹条,脚边堆着新编的鱼篓。篾条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竟有几分剑客挽剑花的韵律。

“二叔,你要写的家书呢?”言小天掏出随身带着的松烟墨。李二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符号——这是他独创的“渔网字“,只有言小天能破译。

“就写…就写…”李二掰着指头数起来,“今年春笋卖了三贯钱,新置了把铁犁头。对了,上个月在跳马涧逮着条五斤重的青鱼,炖汤时想起娘熬的腌菜汤……”

墨香漫溢,言小天腕底生风。文气顺着笔杆游走,零碎的家常化作蝇头小楷,墨迹间仿佛飘着柴火灶的烟火气。窗外雨丝斜飞,檐下新泥的燕巢里传出啾啾鸣声,倒与笔锋的沙沙声应和成趣。

待得写完,李二忽然将刚编好的鱼篓递过来。这篓子用紫竹与青篾交织,收口处缀着枚磨得发亮的河蚌壳,在夕阳下泛着虹彩。言小天眼睛一眯,他瞥见李二手腕内侧有道蜈蚣似的旧疤,那是常年握兵器才会留下的茧痕。少年心中已有了计较。

“拿着,总不能白使唤读书郎。”这中年蔑匠粗声粗气地说,鱼篓往少年的怀里送了送,眼角皱纹堆成了笑模样。

言小天摆了摆手,“二叔见外了,我若收了你的东西,那我的文章就有铜臭味了。”

少年停了停,自顾自的叹气:“唉,我练岳家拳五年了,始终摸不着门道……”

李二没有言语,将鱼篓靠向石栏,转而拿起半成品竹篓。竹篾在他手中翻飞,时而轻柔地按压竹篾,仿佛在安抚躁动的幼兽;时而猛地用力拉扯,像是要驯服不羁的烈马。那莹润的竹篾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言小天在旁忐忑不安的坐着。

像是下了决心,李二把正在编制的鱼篓往地上重重一顿,“来,搭把手!”

他蒲扇似的手掌忽的拍来,言小天本能地抬臂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文心虽成,这岳家拳的“铁门栓”却一直未得其法。李二第二掌追至面门时,言小天足尖忽地一错,竟是新悟出的步法。

“有点意思!”李二变招如电,右手化作猿臂长探。言小天后撤不及,真气自然涌向双足“足三阴经”,模仿蛙王绕树那种玄妙感应再度浮现,左三右七,步伐如同蛙跳,身子横移三尺,湿漉漉的草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半弧水痕,恰避开李二横扫的掌风。

“咦?”李二收掌而立,虎目精光乍现,“你这雀儿跳的步子,倒像是观百兽形意悟出来的?”

言小天喘着气指向东边山坳。说起那日他在跳马坑杀虎纹蛙时,见那蛙王足蹼拨水似的蹬地,三跃两纵在他身前打转。尤是说到当时以诗引动文气,足三阴经忽如春溪解冻的情形,李二听得眼中精光连闪。

“岳家拳重手不重脚,本是马上功夫。”他突然撩起裤管,小腿筋肉盘根错节如老树根,却横着道蜈蚣似的伤疤,“当年韩元帅帐下,骑卒在马背上使破锋刀,自然不用腿法——可你天生体弱气血不足,强练手上招式自然事倍功半。”他粗糙的手指握住小天足踝,“足三阴经天生通畅,你本该是练腿法的上佳胚子。”

他沉思半晌,厚大手掌按在少年单薄肩头,“明日五更,你来祠堂后的竹林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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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西沉时,言小天猫腰钻过祠堂斑驳的格栅窗。晨雾里传来破空声,但见李二倒挂在一跟老毛竹上,双腿绞着碗口粗的枝干,身子竟似猿猴般荡了个圆弧。忽地腰身一拧,布鞋尖踢中飘落的竹叶,那叶子“嗤”地嵌入祠堂的土墙,震下簌簌灰粉。

“我本是‘通背门’白猿通背拳传人!”李二背手而立,原本佝偻的背脊绷直如松,哪里还有半点蔑匠的影子,“我已叛出师门……碍于师门门规,我不能私自收你为徒。我且教你几手自己从白猿通背拳中悟出的腿法吧。”

“通背门”是孟州的武林大派,孟州现在可是金国属地。言小天暗暗心惊。

“白猿通背拳讲究个'鞭劲'。”李二足尖在地上拖出两寸浅痕,“看好了——”话音未落,右腿已如钢鞭扫向竹林间的一个残破石凳,却在将触未触时骤然收势,裤管带起的风竟掀动了石凳上的陈年苔藓。

老毛竹下忽又起旋风,李二右腿如鞭扫过空中飘落的竹叶,脚尖轻点竟将七八片竹叶串成一线。左足跟着踏地旋身,麻衣下摆“啪“地甩出脆响,惊得枝顶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言小天看得痴了。那轨迹分明与虎纹蛙腾跃时的纹路有暗合之处,丹田真气忽顺着足太阴脾经潺潺而下。他学着李二的模样起脚,虽只踢出三成力道,足尖却带起道淡青色气旋。

“好小子!”李二哈哈大笑,震得竹枝上的积水簌簌而落,“当年我在鄂州擂台上,凭这'白猿蹬枝'连败七名金国武士……”

不知何时,晨光已透过竹叶穿进了竹林,洒在了少年跟着李二比划的身影上,如同古朴妙笔勾勒出的魏晋风韵图。

言小天双腿经络突然灼热发烫,昨日在跳马坑悟出的步法竟自行流转。他刚要踏出三步折跃的步法,气息却在第三步骤然凝滞。李二指尖如电直点他胯骨穴位,刺痛中一股热流自腰骶轰然贯注足底。

“气走隐白!”喝声如雷。言小天灵台清朗,心宇澄明,福至心灵,足尖点地连转七步,枯叶在周身旋成青黄涡流。最后一脚踏在残破石凳上,石凳轰然倒地。

足太阴脾经上的隐白、大都、太白的三个窍穴已被顺势冲开。

李二抚掌大笑,笑声里掺着几声咳嗽:“好!好!有文心滋润,果然脑窍通彻,这悟性……可抵得上我等莽夫一月之功!都道由文入武易,果然如此啊!只是这文修要入品,可比武修更难几分。茫茫尘世,兼擅文事武功之人,又有几人得之?”他揉揉了自己微微发抖的右腿——那里有道三寸长的旧疤,正随着春雨隐隐作痛。

“当年我在太行山观白猿挂印,悟出这'蹬山十二式',今日传你,不算违背师门。以后你且每日寅时来这竹林,跟我习练这十二式。”

言小天躬身深深一拜:“师……”

李二摆了摆手。

“二叔!”

李二点点头,“你也莫高兴太早,十二正经经络各施其职,‘足太阴脾经’无法锤炼肺腑气血,你未打通‘手太阴肺经’就先练腿功,终究留下隐患。”李二抖了抖自己的伤腿,咳嗽了几声,“‘武修九品’之制,乃太祖起兵之际所定,品境之划分,皆以当时的太祖拳为根本。太祖拳长处显著,无需内功心法,寻常士卒锤炼气血便可入品,能迅速培育军卒。然而也有其限制,一则前期着重手上功夫,于群战、马战颇为适宜;二则需气血充盈、体魄强壮之人习练。后来岳飞将军所创之岳家拳,亦是如此……当年韩将军的背嵬军,人人都贯通了手上三条经络……”李二眉间流露几分怅然。

韩世忠将军被奸臣陷害后,背嵬军一度称为禁忌名词。言小天心尖轻颤了下。

“你天生气血不足,‘手太阴肺经’较常人更为淤塞,难以畅通,故而习练岳家拳五载,却难有寸进。”

“莫非武修一品就只有贯通‘手太阴肺经’一条路吗?”言小天不解。

“非也。江湖之中,诸如少林、武当、全真等名门大派,泉州蒲家、青田陆家、四明史家等豪门世家,均各有传承,不限于从‘手太阴肺经’起练。然各派各家皆有与之对应的正宗内功心法,非民间拳法可比拟……就如我通背门的‘玄岳劲脉功’,就着重先练腿部经络……”只见李二周身气息陡然一凝,一股刚猛内劲如潜龙入渊,悄然汇聚于左腿。蓦然间,他左腿疾扫,仿若苍岩崩裂,一侧的石凳不堪这雄浑内劲的冲击,刹那间四分五裂,尘烟弥漫。

看着石屑纷飞中目瞪口呆的少年,李二得意的哈哈大笑,但旋即黯然道:“可惜不得师门首肯,我无法传你……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尽快寻觅一门契合的内功心法;其二,寻得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助力打通‘手太阴肺经’”

“我能从何处寻得契合的内功心法,请二叔指点!”事关自身,少年并不放弃。

“谈何容易……豪门世家只传族内同姓子弟。而名门大派,收徒极严,先经长期考察,合则备香案、邀众人,行上香、叩拜、敬茶、呈礼、赐名、记谱等诸多礼序。如入我白猿通臂拳门墙,须师傅首肯,经家世清查、品行试炼、筋骨体魄与悟性勘验,三关皆过,方有资格于祖师像前,在众师见证下,行敬茶叩拜大礼,奉师训、立重誓,方可成入室弟子……”李二叔欲言又止。

“二叔你曾说我文心滋润、脑窍通彻,我已文修一品‘蒙学初开’境了,如若文气真气同时贯穿经络,是否有助于我打通手太阴肺经’?”言小天不死心。

“文气生于灵台识海,属阴,主精神凝聚,需通过灵台穴向上贯通百会;真气生于丹田气海,属阳,主气血运行,需经丹田向下游走会阴。若同时催动至经络,会引发气机逆乱,轻则经脉阻滞,重则七窍流血。本朝大观年间,‘双绝书生’韩玉堂因此走火入魔,全身经脉爆裂而亡。”李二叔坐到石墩上,揉着伤腿,“故而文气与真气每一次同汇经络,都如一次渡劫,阴阳交汇,凶险异常。且两者越壮大,阴阳冲突越剧烈。故此,即便惊才绝艳之辈,文武同修至四品,也必弃其一,或舍文而专于武,或弃武而精于文。”

“切记,在此之前,切不可过度搬运真气使用腿功!唉,我传了腿法又无法传你内功心法,也不知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第十一章 青藤缚虎木作兵 九峰山南麓的晨雾如素绡垂落,濡湿了言小天的粗麻短褐。少年背着竹篓穿行在密林间,伸手摘下岩缝里新抽的紫花地丁。张伯开的药方里缺一味“狼尾蕨“,这草药只生在背阴的悬崖石隙间,叶如狼尾,根似虬龙。

少年将药锄别在腰间,足尖轻点湿滑的青苔,身形如白猿探涧般灵巧。他俯身拨开狼尾蕨,指尖触到石斛根茎时忽地一滞,身后三丈外的灌木丛传来极细微的枝杈断裂声,像是狸猫踩断了枯枝。

他凝神屏息,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身后异样——枯枝断裂声比山雀踏枝沉半分,腐叶挤压声较野兔窜行缓一息。

少年左转右绕,疾步走到断崖边,他盯着崖边倒伏的百年古松,忽地咧嘴一笑。

“杠木......支点......”脑海中突然闪过支离破碎的奇怪词句。少年甩了甩头,这些怪话自两年前便如附骨之疽,此刻却与《梦溪笔谈》中“翘关”篇的文字重叠。

腐叶堆积的洼地里,三块磨盘大的青石呈品字形排列。“力臂三寸,支点当在此处......”少年喃喃自语,抽出篾刀,将手腕粗的藤蔓割成七尺长短,又在古松根部刨出个楔形凹槽。当他将削尖的硬木楔入凹槽时,沈括《梦溪笔谈》的批注仿佛在耳边响起:“衡木加重于后,则前轻而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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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铁拳玄色的短打衫被晨露打湿,他镶金犬齿咬得咯吱响。若非为那袋银锞子,他何苦来此受罪?刘公子偏要“神不知鬼不觉“,要他说,对付文修一品的小崽子,一拳砸晕便是!都知道文修不善争斗,尤其不善近战,就算是三品文修,被他近身了,还不照样几拳砸死?

“小崽子倒是会挑坟地!”他盯着崖边的背篓,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终于按耐不住,猛扑上前,却见藤蔓间空无一人,唯有背篓孤零零弃在崖边。他独眼眯成细线,忽然听得头顶传来破空声——

五根碗口粗的松枝如投枪般射来!

“雕虫小技!”胡铁拳暴喝一声,数拳连砸,松枝在鞭影中炸成碎块,木屑纷飞间,随着少年清朗的吟诵,一手狂草凌空浮现山涧:

霹雳弦惊破晓天,文光淬刃斩烽烟。

丈夫血染山河赤,誓换人间朗朗乾!

诗成刹那,古松根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被藤蔓牵引的衡木骤然翘起,三块青石借势飞射,裹挟着千斤之力撞向胡铁拳。

胡铁拳武修二品的真气鼓荡如潮,气势惊人。他大喝一声,双臂舞动,两拳重重砸向飞来的青石。只听两声闷响,两块青石在他的猛击下崩裂成碎块。然而,第三块青石来势太猛,他终究招架不及,轰然一声,重重砸在他的胸前。

胡铁拳被砸得脚步踉跄,连连后退。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空中飞溅,洒落在地上。此刻,他双臂颤抖如筛糠,拳头已是血肉模糊,显然另两块青石也对他的手臂造成了重创。

“小畜生!我要剥了你的皮!”胡铁拳厉声嘶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他双拳舞动,带起阵阵风声,如疯了一般朝言小天猛扑过去。

却见言小天抓住挂在树枝间的藤蔓一荡,便轻盈地站在了一棵麻栎树的枝桠间。胡铁拳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林间的泥土瞬间四溅开来,地上被蹬出一个深深的大坑。他飞身而起,恰似猛虎下山,一拳轰向少年面门。

言小天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猿猴般敏捷,眨眼间已翻身跃上另一棵松树。只听轰隆一声,原本他落脚处的树杈已被胡铁拳这一拳打断,断裂的树枝掉落,激起林间鸟雀惊飞,叽叽喳喳的叫声在山林间回荡

不待言小天站稳,胡铁拳再度怒吼着连续扑来。言小天却好似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他或是抓住藤蔓飞荡,或是在树枝间轻盈跳跃,动作比白猿还要灵活几分,一次次巧妙地避开了胡铁拳的铁拳追击。

“小崽子就会学猴子吗?荡来荡去的晃得老子头晕……有种站着给老子打……”胡铁拳站在满地腐叶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个瞎眼老猴子,脑子是肌肉做的吗?小爷会站着给你打?哈哈哈……”言小天也跟着学会了脏话,他连续躲避,不觉已退到了断崖边。

胡铁拳独眼充血,额角青筋暴起。他最恨人提“瞎眼”二字,此刻彻底癫狂:“刘少爷要你变痴傻,老子却要撕了你喂狗!”他怒吼着,说话间,双腿微微弯曲,暗暗蓄力,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猛兽,蓦然暴起。“给老子死!”他腰腹如弓,双腿如蛟龙出水连番踢出,一时腿影重重叠叠,周遭空气为之震荡,隐隐有金石交击之声。

这正是胡铁拳的成名绝技“钻心腿”。外人都以为他擅长拳法,却不知他还藏着这招刁钻狠辣的腿功。当年,他就是凭着这手偷袭,不知踢碎了多少武林好汉的脊椎。

小小少年实战经验欠缺,哪里见识过如此江湖阴险?眼看就要丧命在这狠毒的连踢之下。危急时,言小天神魂凝聚,目光见微知著,已看清了双腿踢来的五个方位,识海中突然浮现出季先生所绘的九宫图。“中宫为轴,四象轮转——”他心中默念,足跟猛地碾向“五黄土位”,身形如陀螺般急速旋转,巧妙地转入两棵松树之后,正好避开了胡铁拳的三踢,余下两踢恰巧被松树挡住。

腿风过处两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而断,松树断干砸落,在岩壁上犁出半尺深沟。碎石和木屑如雨溅射,在言小天肩头犁出三道血痕。少年顺势在腐叶断枝间翻滚,兔毫笔凌空疾书,玄墨文气化作《定风波·锁龙》:

地涌龙蛇卷怒涛,

千藤化索缚凶枭。

任尔铁拳摧五岳,

且看,

青罗帐里锁狂蛟!

岩缝间蛰伏的毒龙藤应声暴长,碗口粗的藤蔓缠住胡铁拳右腿。这汉子狞笑着运起“惊雷境“真气,铁铸般的臂肌块块鼓胀,竟将藤蔓寸寸崩裂。

言小天等的便是此刻!

他篾刀精准斩断最后一根牵引藤。断崖边蓄势已久的古松轰然倾倒,三百斤的树干如战锤砸落。

“啊——!“

胡铁拳再也不及躲闪,惨叫声惊散林间薄雾,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圈尘埃。

垂死的胡铁拳浑身抽搐,染血的手指抠进泥土:“你何时……布置的陷阱……”

“草药早已采齐,你道我这两日为何还在这崖边寻药?早为你了备好了埋骨之所!”言小天冷笑拭去血迹。他这两日的冷静与谋划,倒不像一个十二岁孩童所为,有时他自己也恍惚觉得,他的灵魂莫不是已有过一世为人?他甩甩头,抛掉这些可笑的想法,该是噩梦带来的影响吧。

“刘…刘里正不会…放过…”胡铁拳铜铃般的独眼渐渐涣散,没了声息。

山风忽止,林间死寂。言小天跌坐在腐叶堆里,他忽然干呕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浓重的血腥气激得胃部翻涌。林间忽传来豺狗低吠,他知道这些山野清道夫自会处理残局。

“刘深刘子成父子……不过先收点利息罢了!”少年扯下染血的葛布包扎伤口,转身没入暮色。

归途走到逸云涧时,肺腑忽如刀绞。言小天跪在溪边大口咯血,水中倒映的面容苍白如鬼。过度催动真气终遭反噬,足太阴脾经剧烈抽搐,竟连站立都成奢望。

“要尽快找到内功心法......“少年攥紧溪边菖蒲,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残阳如血,染红了九峰山七十二峰。 第十二章 毒剂偏方拓筋络 晨雾未散时,黑角的牛铃已在山道上叮当。言小天赤着脚踩过沾露的草叶,青竹枝轻轻抽在黄牛隆起的肩胛。九峰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这几日黑牛狂躁得越来越频繁,言小天不敢再引牛往武举坪方向吃草。

“黑角乖,莫啃李三叔家的秧苗。”少年将牛绳系在溪边老柳上时,听得山道传来窸窣声。晨光里,背着药篓的张伯正用竹杖拨开荆棘,苍蓝布衣沾满夜露。

“张伯又要进山?”小天递上竹筒盛的米汤。老人啜着米汤,眼角的皱纹在热气里舒展。

“您看看...这个能配药不?”少年从腰间皮囊取出三个虎纹蛙的毒腺。

“跳马坑的毒蛙王被你杀了?”张伯眼睛一亮,“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那两只小的也还罢了,蛙王的年岁,可不比老头子我小哦!至少是一甲子,六十多岁了哦。我年轻时还常跟蛙王打照面,那时候蛙王性子温和,遇人都避着走。近几年战祸频发,毒物凶兽都不安分了咧……”

“啧啧,蛙王这毒腺,纹理精妙似天工,内有星光流动……《太平圣惠方》称之为‘寒玉胆’。尤这一甲子的寒玉胆,是极品咧,可浪费不得。”

“如何配药?可抵得上天材地宝?”言小天迫不及待。

“天才地宝算不上,这配方嘛……”老人思忖半晌,才道,“或许可试试阴山石髓。此毒物辅以阴山石髓蒸煮,去除毒性后,对拓宽经络有奇效。当年在鄂州我见过军汉用此方子冲关,只是……”

少年心头火热:“阴山石髓……张伯,你药肆可有存货?价值几何?”

“只是这阴山石髓乃北地药材,生于燕云十六州,需得骆驼队从雁门关捎来,潭州城里怕要价抵得一头牛哦!”

看见少年神色暗淡,老人心有不忍,道:“你找张货郎,用这两个小毒腺交换,或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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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爬上茅檐,村西柳树下已支起青布幌子。张货郎正往驴车上装蕨菜干,见少年奔来,抹着汗笑道:“天伢子又要带宣纸?你来得好,我正要往潭州城。三日后就回。”

“这次除了宣纸,还要点别的。”言小天说明来意。

“阴山石髓?这可是稀缺物事,整个潭州城的药铺都不一定有一块……咦,这毒腺色泽谲丽,色韵华滋,嗯,还是一对……”

“再加半斤干透的金银花,我去城里药铺帮你找找。”

“要得,我平日放牛无事,金银花可摘了不少。”少年喜形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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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沙河的春水裹着碎金般的阳光,在青石滩上蜿蜒流淌。言小天赤脚踩在河滩卵石上,竹篓里堆满新采的金银花。一斤金银花烘干才得一两,为了凑齐张货郎那半斤金银花,这两日他下学后都来这洋沙河畔的石壁上采摘。

“金银花要半开未开的才好。”他俯身拨开荆棘,指尖刚触到花苞,忽见青石缝隙里蜷着条竹叶青。蛇信吞吐的瞬间,少年下意识后仰,文气自灵台涌向掌心——

“唰!“

几步外的老柳无风自动,垂绦如鞭抽向毒蛇。可惜准头偏了半尺,柳枝堪堪扫落几片蛇鳞。竹叶青受惊钻入芦苇丛,只留下沙沙尾音。

“文气一旦离体便难以掌控……”言小天跌坐在湿泥里,望着掌心苦笑。自晋升文修一品,他虽能引动草木,却总如稚童挥重锤,空有气力而无章法。

河风掠过耳际,送来渔网“哗啦“入水的清响。他转头望去,河中央的木船上,陈四正将渔网抡成满月。那张补丁摞补丁的麻网在空中舒展,如同水墨画里晕染开去的淡灰色烟云。言小天忽然停下动作——老渔夫撒网时手腕的抖动,竟暗合《诗经》里“南有嘉鱼,烝然罩罩”的韵律。

少年灵台处微微一热,这是文气将要流转的征兆。他下意识地并指成笔虚划,灵台的文气顺着指尖涌出。

“蛇虺其——”

刚吟出三字,岩缝里的藤蔓突然无风自动。

言小天惊得跌坐在岩石上,竹篓里的花枝洒出大半。文修施术向来要以书写诗文为媒,那日他见先生施展为他稳固文心的大学篇,需凌空书写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整句方能催动。而此刻自己不过吟了半句诗,竟让藤蔓自发而动。

“还不对。”言小天收回手指。往日施展草木术法需完整书写诗文,但方才老渔夫撒网分明只有三个动作:扬臂、抖腕、收网。河风吹乱他束发的布带,他凝神细看陈四撒网捕鱼的动作,壮大后的神魂能把细微动作观察得丝毫毕现。

他并指虚点,河滩蒺藜忽地昂首,细藤如青蛇探向三寸外的蚁穴。文气过处,藤尖颤巍巍捆住一只草蜢,却在猎物挣扎时倏然崩断。

“力道散了......”少年懊恼地甩甩手腕。季先生曾说“文气如水,润物无声“,可这控藤之术总缺了份筋骨。他再凝神盯着老渔夫收网的动作,忽觉那麻绳回旋的轨迹暗藏玄机——撒网时借流水推势,收网时顺游鱼挣力,一推一送间,柔索竟比钢钩更缚得牢靠。

“若把诗文全篇浓缩成特定声调...”他摘了片金银花叶含在唇间,试着用不同音高哼唱。当音调拔到角徵之位时,灵台的文气突然如琴弦震颤,方圆五尺内的野草齐齐昂首。

暮色渐浓时,竹篓早已装满。言小天一边思索,一边沿着河滩往村西头走,林间忽然窜出只灰兔——这偷药惯犯后腿还沾着张伯晒药场的艾草碎屑。少年福至心灵,文气倾泻如瀑,口中吟哦:

蛇虺其迅,草木其障!

彼狡童兮,莫噬我桑!

脱口而出的刹那,身侧的金银花藤突然暴涨,在空中织成张疏而不漏的网。灰兔撞进藤网的刹那,细藤立即收束成茧,任那对红眼如何眨动也挣不脱分毫。

“成了!“少年抚掌大笑。他只觉得灵台文气微微一颤,消耗量竟不足一成。远远小于往日书写诗文施术需要消耗的三成文气,且无需书写,施法时间也极短,不用担心被打断。

口诀每句末字押阳平声,正合《广韵》中“缠缚”之律,就称之为“青藤缚”吧!

言小天耳尖发烫,这是文修顿悟时特有的“灵犀灼”,季先生讲《大学》格物篇时说过,这叫“一理通,百理明“。

河风送来陈四的渔歌:“朝撒网,暮收纶,金银花开渡世人......”少年望着在藤网中挣扎的灰兔,突然笑出声来。原来文修术法未必需要华丽诗文,樵夫的号子、渔夫的歌谣,都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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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货郎的铜铃声是在三日后响起的。言小天抱着烘得焦香的金银花等在村西柳树下。货郎的挑担从驴背卸下,湘绣荷包与潭州铜镜在春光里晃眼。

“天伢子要的北地药材,”他取出一个檀木匣,掀开苍蓝粗布,内有一寸许长的灰石,“这阴山石髓是从潭州济世堂花大价钱换来的,还好有你那对寒玉胆……”似是说漏了嘴,他打住了话语,但那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住,显然这对寒玉胆赚了不少。

少年不以为意,只顾兴奋的抚摸这块灰石。

货郎又神秘兮兮地道:“潭州城的小娘子们如今最爱朱绫果香囊,说是比苏合香还金贵。我去看了下,你猜怎么着?原来这朱绫果,就是我们这里的猪耳果,哈哈,天伢子,你要发财了,我高价与你收!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这猪耳果长在九峰山北面的山崖上,一株才结一个果,而且听说那里吊睛白额大虫(老虎)!”言小天并不上当。

“那只是传言,那会真有大虫,祥云村的猎户常在那边打猎,也没遇上过大虫……你若采得到,给你换一直想要的榆木胎的角弓,只要两颗……不,三颗就能换一张榆木胎角弓!你知道这榆木胎角弓连潭州城都没有好货,需得找北地商队来换……”

其时民间禁弩但不禁弓,尤其在澶渊之盟后,河北沿线民众甚至成立“弓箭社”,“带弓而锄,佩剑而樵”,保境安民,缉拿盗。

“那好,一言为定!我过几天就进山。”少年一直想给阿爹买一张打猎的好弓,这个机会可不会错过,“但你要将榆木胎角弓先行交与我,万一遇到大虫我也可防身……”

“要得!咱们这里的猪耳果比岭南要迟上两月,小暑过后红得最透。小暑前我带把好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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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药的尖底鼎锅吊在柴火上咕嘟咕嘟冒热气,言小天依照张伯所授之法,先将阴山石髓用旺火煮两个时辰,待其转为糊状,再放入蛙王毒腺,文心慢熬半个时辰,待灰白的浆汁转为碧绿,最后加入汤架山采来的一钱垂盆草、逸云涧边采来的二钱半边莲,用以去除余毒。

捧着半盆碧绿中透着妖艳、黯黄间杂着暗褐、幽香又辛辣、芬芳且陈腐的诡异汤汁,言小天足足在门槛上站了半炷香,总觉得黑白无常在篱笆外招手。大黄和芦花鸡婆早已远远的躲开。

想到那对寒玉胆,又记起李二叔的话,言小天终于一咬牙、一仰头,将这半盆汤汁灌入腹中。舔了舔嘴唇,嗯,有点甜。

刚回到内屋竹席上坐下,腹中一股绞痛传来,霸道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经络里仿佛有千百只火蚁啃噬。

言小天慌忙盘腿坐下,双手交叉置于膝前,手心朝上,摆出李二叔所教的搬运气血之法,试图梳理热流走向。

可那毒腺与石髓混合的药力实在霸道,在经络内左冲右突,甫一运转真气,膻中穴便似被铁锤重击,喉间登时泛起腥甜。

原来张伯不习武,并不知道这毒腺拓宽经络之法,在江湖中鲜有人使用,此法也唯在军伍流传,只有体格强健之壮汉才可承受这经络之苦,且所用之毒腺仅是普通毒蛙的毒腺,哪有这一甲子蛙王毒腺的霸道?也幸好,言小天手太阴肺经堵塞未通,不然肺腑在冲击之下必然首受重创。

油灯噼啪爆响,火光在泥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言小天忽觉眼前发黑,恍惚间又看见武举坪上飘荡的符纸。那些朱砂绘就的诡异纹路在记忆里不断重组,竟与体内乱窜的真气轨迹渐渐重合。他猛地打了个寒战——这走火入魔的征兆,与周老爹撞邪时的症状如出一辙!

他强忍剧痛翻身而起。双足刚触地便蹒跚欲倒,足三阴经中的真气如脱缰野马,将丹田搅得翻江倒海。窗棂外传来母亲惊惶的呼唤,却似隔着千重山水。

“灵台...对,灵台...”少年颤抖着咬破舌尖,灵台文气暴涨。腹中绞痛更甚,他以指代笔在墙上疾书:

九峰叠翠锁云烟,一涧清流入玉田。

星垂野阔浮槎渡,月涌江流走马川。

青石不言藏道骨,苍苔有意覆残篇。

且将块垒浇丘壑,自有长风破晓天。

笔锋过处,墙皮簌簌而落。土墙缝隙内的蕨草突然疯长,藤蔓沿着墙缝攀援而上,将歪斜的梁柱牢牢箍住。灵台中的文气自神庭、百汇、承灵、凤池窍穴而起,汇入天灵,周转不息,文气化作绵绵春雨,顺着笔尖渗入暴走的经脉。那横冲直撞的热流遇着润物无声的文气,竟如烈马骤遇缰绳,渐渐温驯下来。

原本暴烈的药力竟如百川归海,顺着新拓的足太阴经汩汩流淌。少年周身腾起白雾,额前碎发无风自动,隐约可见三阴交穴处亮起淡金色光点。

九峰山巅传来子规夜啼。言小天盘坐调息,惊觉经络似解冻之河道,豁然开阔,恰似春日融雪,积冰消融。原本细若游丝的真气竟凝成汩汩清泉,在拓宽的经络中奔流不息。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少年眉间,灵台中的文气愈发澄澈。 第十三章 今我持笔代吴钩 檐下燕巢新泥未干,雏燕初啼,不觉又过数日。这日晨露未晞,言小天就将青竹篾片编就的药篓斜挎在肩。

“拿这十文钱再给你阿爹配一副药。”王氏倚着门框咳嗽两声,细白手指绞着补丁叠补丁的围裙。

“冇得必要买整副!”言念安正在院中编草鞋,“问下张掌柜,买两味草药回来就是。”

“出门要小心,莫去山里。张老倌家里的老二老三,在武举坪附近的山里砍柴,几天都没回来了,也不知死活……”阿娘王氏不放心的唠叨。

“晓得咧!”言小天应了声,踩着村道青石板往十里外的八斗冲行去。身后传来阿爹叮嘱:“听你阿娘的话,莫一个人去山里,最近诡异的事情可不少……”少年早已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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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晖破雾,柔辉轻洒,八斗冲的溪边新柳垂绦,绿水潺潺,菖蒲新抽的剑叶挂着露珠。言小天小心避开湿滑的青苔,足尖在石板上轻点三下,李二叔新教的“蹬山十二式”竟自然流转起来。昨日足太阴脾经上又打通了三个窍穴。习练五年岳家拳的积攒,终于厚积薄发,这十数日随李二叔习练“蹬山十二式”,足太阴脾经上的二十一个窍穴,已陆陆续续打通了十八个。

原来他真的是天生足太阴脾经通畅。难怪那日在跳马坑模仿蛙王的跳跃时,真气自脐下丹田涌出,自发涌向足三阴经。

只是真如李二叔所言,腿功练得越娴熟,越感觉丹田真气如无水之源,气血不充盈还是留下了后患,时间久了恐要伤及根本。

八斗冲药肆门前的石臼碾子正吱呀转动,张伯佝偻着背往臼中添晒干的苍术。见着言小天的背篓,灰白眉毛挑了挑:“令尊的伤又反复了?“

“前日劈柴,阿爹使岔了腰力。”言小天踮脚望着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格,“还要三帖活血散。”

张伯忽地停了碾药动作,沾着药渣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敲出闷响:“旁的倒好说,独缺了血见愁。那日祥云村两个猎户被白头蝰(kuí)这等毒蛇咬伤,那吴熊三兄弟倒舍得,抬来两筐白莲换药,血见愁全被换走了。”

言小天闻言一怔,白头蝰可不常见,好奇问道:“莫不是他们进九峰山北麓打猎去了?只有那里才遇得到白头蝰这等毒蛇……”

“唉——”张伯枯瘦手指连摆,“谁知道呢!近几年战乱四起,凶物也横行,听闻九峰山那北面深林,真有人见过吊睛白额大虫(老虎)……”

老药农低头想了想,抬手指向东南方雾霭缭绕的山岭:“对咀坡背阴处生着成片血见愁,只是……”

话未说完,言小天已抓起药锄往外跑。春风送来张伯的尾音裹着药香:“当心野彘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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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咀坡的晨雾像掺了牛乳,裹着蕨类植物特有的腥气。日头爬过九峰山第一峰时,少年已攀上对咀坡北崖。石缝间果然生着几簇叶柄修长到植株,绿色中点缀有紫红斑点,正是血见愁。

他刚要伸手,忽听得灌木丛中窸窣作响,三条竹叶青正盘踞在药草根部,信子吞吐如焰。

言小天手一指,文气瞬间如丝线缠向毒蛇,三条青蛇顿时僵直。这是言小天观渔人结网时悟出的“青藤缚”!这青藤缚初战告捷,随口吟诵便已施展,耗时极短,文气消耗不足一成。

刚把血见愁装入药篓,却见其中一条青蛇猛地昂首,竟要挣开束缚。言小天慌忙一腿将三条僵直的青蛇扫入荆棘从。他心中苦笑,施法快则快矣,但毕竟没有文气书写诗文加持,术法的束缚之力还是太弱了,时间也只能坚持两息!

擦了擦额头,忽又听得簌簌声响,他屏气敛息细听,将二十步外的窸窣声放得清晰——是獠牙剐蹭树皮的闷响。

野猪!

言小天这次采药心切,没来得及准备陷阱等手段。他慌忙急退三步,靠树而立,药篓磕在树干震落几颗松果。浓雾中忽听得枯枝断裂声炸响,一头黑鬃野猪撞开荆丛,獠牙上还挂着半条青蛇。

腥风扑面而来,言小天本能踏出洛书九宫步,草鞋在巽位一点,险险避过野猪冲撞。身后小臂粗的杉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如雨。

野猪调转方向再次冲来,言小天敛神定意,强大的神魂已把野猪的进袭路线看得分明,明晰无遗。他不退反进,丹田催动,真气沿“足三阴经”奔涌,“蹬山十二式”第一式“白猿蹬枝”凌空踢出。

“砰!“

这一脚带着凌厉的劲道,踹在猪鼻上,震得野猪庞大的身躯都晃了晃,泥土在它脚下四溅。

反震之力让言小天胫骨发麻,那野猪却只是晃了晃脑袋,好似浑不在意。少年暗叹,武魄未入一品,劲力还是太小了。这野猪强如武修二品,一品一重天,想要正面越级搏杀,难于登天,只能寻机逃离。

野猪赤目中凶光更盛,后蹄刨地,红土翻飞如雨,獠牙裹挟腥风再度袭来。

“畜生看招!”他抓起药篓里雄黄粉扬出,趁野猪眯眼之际,跃上高石,文气于笔尖缱绻流转,兔毫笔急书新作《缚兽吟》:

苍山缚虎用藤萝,岂料豕突更胜梭。

愿借湘君青玉带,锁住乾坤万里波!

诗成刹那,墨韵翻涌,数十条藤蔓破土而出,织成碧绿罗网。野猪冲势稍滞,言小天抓住时机,一招“猿影连环”凌空飞踢,腿风扫断三根小臂粗的毛竹。

竹竿轰然砸落,野猪脊背顿时血痕斑斑。但疼痛反激凶性,它仰天嘶吼一声,獠牙挑飞断竹,后蹄蹬地竟跃起丈余高!言小天急踩九宫步避让,獠牙擦过左臂,顿时血染青衫。

腥热气息近在咫尺,少年瞥见岩缝游走的五步蛇,灵台骤亮如星,三成玄墨文气于他指尖婉转缠绕,凌空写就《驱蛇令》:

巴蛇食象三年骨,轩辕台上遗箭镞。

今我持笔代吴钩,请君暂化青锋戮!

《山海经?海内南经》中有“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传说巴蛇体型巨大,能吞食大象,需三年才吐出象骨。

文气化作玄墨游龙没入蛇身,那五步蛇如离弦之箭射向野猪鼻孔。毒牙入肉瞬间,野猪发狂甩头,蛇身断成数截,却已毒液入体。言小天趁机跃上樟树,却见凶兽赤目流涎,毒性与狂性交织更显暴戾。

“轰隆!”

樟树应声而断,激起漫天落叶。少年跌落时抓得岩间老藤一荡,落在另一棵松树的分杈处,掌心顿时血肉模糊。待野猪转身喘息之机,他忽见崖边野葛开着紫花,胸中丘壑激荡,文气纵横,笔下波澜起,凌空挥就《葛藤篇》:

草箭穿风去,藤鞭破雾来。

千茎凝剑气,万叶化弓胎。

野豕惊惶遁,山花次第开。

文心通草木,天地自相裁。

漫山葛藤闻诗疯长,紫花喷吐淡黄毒雾。野猪右眼被藤尖刺中,鲜血蜿蜒而下。这畜牲似是被怒意点燃,鬃毛根根倒竖,发出沉闷而粗粝的嘶吼,声浪震得周遭草木簌簌,疯狂朝言小天落脚的松树冲来。

轰隆一声,大腿粗的松树齐根被掀倒,巨大的力道将言小天掀翻丈余,重重落在地上。言小天肩头疼痛欲裂,口中溢血,一时爬不起来。

受伤的野猪转过身来,蛇毒已经逐渐入脑,它甩着头,独眼通红,前蹄刨地,溅起层层泥尘,蓄势就待冲来。

言小天心头绝望,野猪这最后的蓄势一冲,他已无法躲过。

言小天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丹田真气和灵台文气都只余一成,文气尚可借怀中端砚中的残余文气增益少许,但可惜文气和真气分属阴阳,难以同时在经络运行,“文气与真气每一次同汇经络,都如一次渡劫,阴阳交汇,凶险异常……”

不待他多想,野猪已挟雷霆之势,疯狂冲来,激起碎石四溅。

生死之际,一股不屈之意直冲天灵,言小天豁然站起,咬破舌尖,按住怀中端砚,灵台残余气息尽数涌出,文武二气在经脉中轰然交汇。一时经络内两气纵横,阴阳乖戾,气逆脉乱,顿觉周身如遭冰火相煎,五脏六腑若受千钧之迫,剧痛骤起,几欲形神俱散。

“阴爻为文,阳爻为武……”先生所赠的《周易本义》在心头流转,他大吼一声,竟将壮大后的神魂撕裂成两道。一道神念操控文气沿“廉泉-天突-膻中”急速下行,另一道神念催动真气从“关元-气海-神阙”逆冲而上。

两股力量在“鸠尾穴”相撞的刹那,两股神念分别引导阴阳二气首尾相衔,宛如黑白双鱼相互盘绕,“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文气和真气竟然相济相协,既雄浑磅礴,又温煦平和。言小天头顶浮现半透明书卷虚影,足下却凝出赤红罡气。

他引导这股阴阳相济的真气贯入“足太阴脾经”,一时如洪波涌起,似怒海翻澜。有那日寒玉胆拓宽经络之助,此时拓宽的足太阴脾经上胸乡、周荣、大包最后三个窍穴如霜雪遭沸汤之化,似蛰虫感春阳之苏,顺势而破。“足太阴脾经”畅通无阻,二十一个窍穴贯通,武修一品“破风境”乃成!

说来话长,两气汇聚调和却只是在一瞬。溅起的碎石尚未落地,野猪已冲至跟前。

言小天不慌不忙,洛书九宫步微撤,借晋级“破风境”之威,蹬山十二式第十式“猿跃惊霄”挟风雷之势横扫,裤管碎成漫天布蝶,正踢在那畜生颈部,气浪震得四周落叶倒卷如瀑。阴阳调和后的真气威力大增,这一踢竟有武修二品的力道。

野猪一声惨叫,收势不及,加之眼盲乱窜,竟一头撞向崖壁。轰然巨响中岩石崩裂,凶兽带着满身藤蔓滚落山涧。

言小天倚着残树喘息,这才觉周身筋骨欲裂。灵台文气和丹田真气皆消耗一空,可谓危险至极。

山风送来归鸟啁啾,言小天勉力靠在树前,忽而大笑出声。这次危急之刻激发潜能,借神魂壮大之威、周易阴阳调和之能、偏方拓宽经络之助,种种机缘巧合,阴阳相协,竟将“足太阴脾经”中最难的关隘一举突破。

他缓缓喘气,肺腑火辣刺痛,又是未习手太阴肺经而大幅动用真气带来的反噬。按李二叔所言,终得寻一门适合他的功法来补益肺腑气血。

寻一门功法,这对山村少年来说,谈何容易!可按这肺腑的反噬之力,留给他的时日可不多了。

他从药篓中取了一支黄芪,嚼碎囫囵吞下,调息半晌,丹田稍有充盈,徐徐将肺腑刺痛压下。丹田纳天地之气,如百川归海,打坐吐纳,灵药滋补,均可恢复真气一二。倒是这灵台文气,需研读圣贤书,品悟微言大义,养浩然之文气,耗时颇长。

正午阳光穿透林隙,山风送来断续的野猪哀嚎,惊起满林昏鸦。

他垂首望向深涧,野猪尸身正卡在岩缝间,獠牙如弯刀倒插。“这畜生一身是宝,倒不可浪费。”少年自语着解下腰间麻绳,在松干上绕了三匝。足尖点踏,身形如猿猴般贴着湿滑岩壁向下游移。

涧底腐叶堆积,腥气刺鼻。野猪头颅撞碎在青石上,脑浆与血污浸透岩缝。言小天抽出柴刀,刀刃顺着颈骨缝隙一剜,两根尺余长的獠牙应声而落。他又就着溪水剥下整张猪皮,虽被毒液浸染,但脊背处皮毛完好,硝制后或可换几贯铜钱。

“可惜这肉……”他摇头叹息。野猪后腿伤口泛着幽蓝,显是蛇毒已入骨髓。若贸然取食,只怕要步这野猪的后尘。

正欲返身,忽闻岩层深处传来空洞回响,似有流水击打陶瓮。言小天眉心一跳,俯身贴耳于石壁,指节轻叩三下——“咚咚咚”,回音绵长不绝。

“空心岩洞?莫非是矿脉?”他喃喃着解下竹筒,扣在岩壁上,另一端贴紧耳廓——这是李二叔教的“地听术“,军中斥候常以此探查地道。

“叮......咚......“回响绵长不绝,岩层下果有空洞!言小天精神大振,沿裂缝以洛书九宫步丈量方位,足尖连点七处,最终停在一面生满青苔的岩壁前。掌风拂去苔藓,露出半截残损的砖砌拱顶,砖缝以糯米灰浆黏合,竟是南宋官造的手法。

他屏息凝神,柴刀顺着岩缝寸寸撬动。青苔剥落处,一道二尺宽的裂痕赫然显现。言小天以刀为楔,猛力一劈,碎石簌簌滚落,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霉湿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硝石与铁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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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幽深莫测,言小天折松枝为炬,以火折点燃。跃动的火光中,石壁斧凿痕迹历历可辨——竟是人开凿的甬道!青砖铺地,拱顶以糯米灰浆浇铸,虽藤蔓纠缠,仍显坚不可摧。

“宋制官造……”他抚过砖面阴刻的“淳熙七年监”字样,心头剧震。淳熙乃孝宗年号,此地竟是四十年前抗金遗存!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方石室陈列眼前。蛛网密布的兵器架上,横刀箭镞早已锈蚀成团。中央石案积灰寸许,一卷水蓝封皮的册子静静躺卧。言小天吹散浮尘,露出《禽经补遗》四字,纸页间夹着数片风干的鸽羽。

“金贼犯境,烽火传讯多滞。余观信鸽识途之能,特录驯养之法,以助军情……”开篇序言墨迹苍劲,署名“岳珂”。少年瞳孔骤缩——这竟是岳武穆王之孙的手札!

册中图文并茂,详述以旗语训鸽之术:“凡鸽眼澄黄者,可辨色百里。若悬赤帜则归巢,青帜则赴援……”末页更附金国军旗图样,狼头纛、海东青旗历历在目。

石室穹顶悬有鸽笼残骸,骨架间散落几枚青铜脚环,镌“鄂州宣抚司”小字。

“难怪野猪坠崖震开岩层……此乃岳家军烽火台密道!”少年环顾四壁,热血翻涌。昔年岳家军在此设哨,以信鸽传递军情,直通鄂州大营。若得此法,何愁不能窥破金蒙动向?

他将《禽经补遗》贴身藏好,又以碎石封堵洞口。暮色沉落时,山涧归鸟啁啾,恰似当年战鸽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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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裹挟着桐油花香吹得竹篱笆沙沙作响。言小天拖着半截裤管迈进院门,偷瞄一眼,见芦花鸡婆已带黄毛小崽回窝,这才蹑手蹑脚的进屋。

灶屋里飘出艾草煨鸡蛋的香气,王氏捧着粗陶碗出来,见儿子这副模样,惊得险些摔了碗:“怎地弄成这样?这又是...”话没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小天忙上前搀扶,

“阿娘莫急,野猪獠牙不过蹭破点皮。”他搀着母亲坐在竹榻上,眼神扫过墙角新编的竹筐,“李二叔教的蹬山式着实厉害,那畜生被我踢中膻中穴,一腿就结果了……”他扯起白来并不脸红。

“别去逞能,最近怪事频频。今日周老爹殁了。”母亲递来粗陶碗,黍米粥上浮着一个艾草鸡蛋,“周老爹已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了,王瞎子说是在武举坪撞了邪祟……”

碗沿磕在唇边顿住,小天摸出怀中那张泛黄的符纸。褪色的朱砂纹路突然灼得指尖发烫,残破的星斗暗纹里似有银芒流转。那日在古寺废墟拾到它时,分明是冰凉如水的触感。

他记得那日把符纸拿给季先生辨识,先生也瞧不出端倪,只是说:“多半为修神者的符咒!”

“何为修神者?”他当时问。

“精气神三宝,武修主气,文修主精,皆需日积月累。唯独这修神者另辟蹊径,借星辰之力强启泥丸宫为炉,但泥丸宫位于眉心三寸,端是凶险万分!”

接下来的话更让少年心悸:

“正统神修本该如周公'制礼作乐',以浩然正气养神魂。奈何世人急功近利,以泥丸宫为炉,以魂为柴,以魄为焰,所谓'请神'之术,本质上是以身为祭。

湘西赶尸匠能驱尸百里,然每行法必减阳寿;漠北萨满请神附体,事后却要生啖兽心补魂——此等秘术如刀口舐蜜,故太祖皇帝立《禁巫令》严惩不贷。” 第十四章 心起妄澜风幡动 悠悠数日悄然而过,私塾外那初时鲜嫩的新竹,叶尖已微微泛黄,偶有老叶飘落,方知春日已深。

言小天的皮外伤在草药调理下很快结痂脱落。此刻学堂晨光中,他手持紫竹细笔,笔锋轻点青石砚台,墨汁沿着砚池晕开青黛色波纹,仿佛将山间晨雾凝在砚中。

季先生踱至案前,指尖抚过宣纸上的“天地有正气”五字,眉间沟壑稍平:“筋骨初成,只是这'正'字末笔轻浮了些。”

“运笔当如春蚕食叶。”季先生执戒尺走过孩童们的案前,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潮湿的泥地,“武伢子,你的‘宇’字歪得能住麻雀。怀伢子,墨汁滴到《千字文》上了!”

忽然停在张铁牛案前。那小胖子正向璧伢子炫耀他新画的乌龟,惹得六岁稚童咯咯直笑。戒尺“啪”地一声,铁牛的脑门又增添一红彤彤的新包。

“刘深!”季先生转身看向北窗下,“你且说说‘辰宿列张’当作何解?”

锦衣少年从容起身,腰间玉佩与书案相撞叮当作响:“学生以为,此句暗合星象之学。北斗七星列如张网,当有困龙锁蛟之势。”他说着朝言小天瞥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笑:纵然文才出众,若无解试名额,不照旧困死这偏远山村?

言小天暗自叹息,南村十年无秀才!今年刘深之父厚赂主簿提前获取名额。但明年即便无刘深,南村的名额照旧要被豪族瓜分,寒门学子哪里才有出路?

忽听得门外竹帘哗啦作响。陈婶裹着蓑衣冲进学堂,鬓角还沾着泥水:“季先生!快让小天回家!他爹被黑角顶翻在水田里,那疯牛往九峰山去了!”

狼毫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言小天扔下笔就往门外跑,季先生抬手欲拦,却见那瘦小身影已掠过院中积水,只在青石板上溅起串串银珠。身后传来季先生的叮嘱:“从后山绕道!前日暴雨冲垮了跳马坑的木桥......“

细雨打湿了村口老槐树的虬枝,王瞎子枯坐在树根处,怀里三弦琴的蟒皮蒙子泛着水光。言小天刹住脚步,草鞋在湿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周老爹撞邪那日,您弹的是《湘妃怨》的变调。”少年盯着老人浑浊的眼白,喘着气,“王老爹,周老爹撞邪的事......”

三弦琴“铮“地迸出个破音,瞎子凹陷的眼窝颤了颤,“唉,细伢子,莫要问,莫要问……”

言小天心头又紧了紧,张老倌家老二老三,今晨发癫的黑角,还有古寺废墟捡到的符纸,种种异象如蛛丝纠缠。

“周老爹在武举坪撞邪,张家二哥三哥在武举坪砍柴没回来,黑角也在武举坪吃过草……”言小天将两枚咸鸭蛋塞进瞎子掌心,蛋壳还带着母亲针线筐的体温,“若真是邪祟,清明雨水一浇,怕是要成气候。”

王瞎子凹陷的眼窝转向山峦方向,“那年我在漠北贩马,见过萨满用七盏人油灯摆北斗阵。”他干裂的嘴唇嚅动着,“三十年前我在襄阳城说书,见过被噬魂的军马——眼珠子泛绿,蹄印里渗黑水。”

王瞎子不是本村人,这两年北地战乱,这才来南村落脚,据说当年眼睛未瞎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瞎子卦钱坠地竟排成北斗之形:“老朽眼盲心明,那日路过武举坪古寺,听得佛像泥胎剥落的声响里裹着人声——'三魂归位,七魄燃灯'。”他忽然抓住少年手腕,指甲掐进皮肉,“牛眼通幽冥,你家黑角怕是瞧见了不该瞧的。”

山风卷起潮湿的落叶,言小天后颈泛起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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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峰山的雾气缠住裤脚,言念安拄着锄头站在山道上,“邪门!”阿爹的声音闷在雨里,“黑角今早却像被牛虻钻了脑仁,顶了我就往山里跑,追都追不上。”

言小天蹲身细察泥地,脱口吟出《秦风·无衣》,三丈外的狗尾草应声分开,露出一排牛蹄印。

父子俩循着牛蹄印追到落星潭,只见潭边歪脖子松树上挂着半截牛铃上的麻绳。

“净梵寺的和尚或许有法子。”阿爹的锄头向地上顿了顿,“二十年前闹山魈,便是永明禅师画的镇妖符。”

“寻牛更要紧。”言小天望着山巅隐约的飞檐道。

“我往虎跳涧,你能说会道,就去净梵寺求智空师父画个镇妖符!”言念安当机立断,他从怀中摸出油纸包着的米糕,“把这贡给菩萨,说话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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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石阶生满青苔,言小天提气纵跃急奔。肺腑仍在隐隐作痛,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转过鹰嘴岩,却见寺门斑驳,楹联字迹脱落难辨:

竹影扫阶尘未起

钟声落涧水长流

知客僧的百衲衣补丁摞补丁,正就着雨水淘洗野芹。见香客来,合十时指缝还沾着泥。

正殿香案积灰寸许,言小天将油纸包放在结着蛛网的功德箱上。阴影中传来木鱼声,老和尚从幔帐后转出,腕间佛珠缺了数颗:“小施主眉间郁结,可为何事而来?”

“大师!“少年学样做了个双手合十,“武举坪闹邪祟……求一个镇邪符……”他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山风穿堂,供桌上的《金刚经》哗啦翻动。智空大师以指蘸墨画符,朱砂混着香灰在黄纸上蜿蜒:“此符需用晨露调和,贴于牛栏可破邪障。”

言小天合十道谢,又从怀中递过一张符纸,这是那张从武举坪残破铜铃上取下的符纸:“请大师瞧瞧这个……”他仔细述说当日这符纸的来历。

老和尚枯枝般的手指划过符纸上暗红色的咒文和纸角星斗暗纹:“阿弥陀佛,这是湘西的降头术,这道引灵纹并不完整,似是画符之人习练的时日不长。”

佛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智空大师忽又眉头微蹙,低头沉思片刻,面上神色已有变化:“武举坪上的法性寺建于建隆年间,可不像如今佛法没落、经卷蒙尘,香火旺盛了上百年,……定是有邪修借用法性寺佛像的残余念力,习练湘西的降头术。”

“阿弥陀佛!”老和尚又诵了一声佛法,“降头之术,实乃旁门左道、邪祟之法,需借用生灵魂魄……小施主暂时要远离武举坪上的法性寺……”

“小施主可知为何太祖禁巫?”智空大师用僧袖拂过香案,“修神者摄魂,看似能通阴阳,实则饮鸩止渴。其所用之法,多涉污秽之物,以残忍之法炼制,违背天地好生之德。施术之时,咒法阴毒,搅乱阴阳平衡,使受术者身心皆受极苦,或缠绵病榻,或心智迷乱,家破人亡者亦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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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之时,言小天突然道:“我每至夜寐,常为噩梦所扰。梦中所见,俱是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之物。某次梦境,竟见一铁鸟,振翅冲天,其身庞大,鸣声如雷,似能撕裂苍穹。又见钢龙,蜿蜒钻地,所经之处,土石纷飞,地动山摇……“

“而昨日之梦,尤为怪异。”言小天摸了摸额头冷汗,“梦到一镜框,冰冷生硬,不知何材质。然其内竟能显现图影,五彩斑斓,变化无端。时而现山川湖海,时而呈人物万象,仿佛有灵,令人惊叹之余,亦心生恐惧。”

智空大师盘坐在蒲团上,僧衣上补丁重叠,他闭目良久,取出一卷《楞严经》残本:“八百年前,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时,曾说中土将有铁鸟食月之劫。”

“此等梦境,屡屡袭来,搅得我心神不宁。不知是何征兆,又或是冥冥之中,有何指引?实教我困惑不已,忧思难眠。恳请大师指点!”

“阿弥陀佛。”老和尚将符纸折成莲花,“小施主可见寺前断碑?本寺《九峰灯录》有载:‘神秀大师在此顿悟: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快递小哥在送外卖。’”

见少年瞠目,老和尚亦是眉头紧锁:“历代高僧均不解其意。惠能大师悟道时,把偈语改为‘仁者心动’——不过你梦见的,或许是千年后的心动。”

老和尚望向殿外雷劈过的焦黑银杏,“又或是三千世界倒影,恰如檐下雨珠映出整座九峰山。”

山风穿堂而过,吹熄了佛前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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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届晌午,春雨初霁。言小天回到家中时,黄牛黑角已被阿爹赶回牛栏,正在焦躁不安的甩头转圈,鼻孔不时喷出白气。言小天将还沾染着晨露的镇邪符贴在榆木牛栏的边角,大黄牛终于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伸出湿润的大舌头舔了舔少年的手背。

言小天摸了摸怀中的符纸,回想着临走时老和尚的话语,恍惚间,又见梦中铁窗棂里的光影流转,那些会发亮的格子,那些在虚空中飞舞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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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西坠,古槐虬枝在暮色里投下斑驳爪痕。依旧枯坐的王瞎子喃喃道:“就再卜一卦吧……”三枚铜钱在青石板上兀自打转,忽如遭了火炙般裂作碎块。他大惊失色,枯瘦的指节快速掐动,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十人……泥胎还需再取十人魂魄才可圆满……月圆之夜有大灾,黄牛……唉……今日二月初二……” 第十五章 且蘸春山作锦笺 二月初六,清明的细雨初收,九峰山麓笼罩着轻烟。季先生手持竹杖,领着七八个少年往山间行去。今日依清明旧礼,领学童前往九峰山山麓踏春授业。青石板上苔痕犹湿,童子们布鞋底沾满碎红花瓣,草间促织振翅而飞。

“先生,陈婶家的芦花鸡又跑出来了!”张铁牛突然指着道旁竹篱大喊。果然见几只鸡鸭正在菜畦间扑腾,羽翼扫过新栽的韭苗,惊得正在锄地的农妇直起身来。

季先生捋须笑道:“陈婶可是又要考校你们算学?”话音未落,那包着头巾的妇人已叉腰立在田埂:“季先生来得正好!今晨我那当家的收鸡蛋,见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偏我这糊涂人分不清鸡兔数目……”

“此题易尔。”刘深抢先跨步,锦缎衣摆扫过篱边露水,“假设笼中皆为鸡,每鸡有二足,三十五头则应有七十足。然实际有九十四足,多出之二十四足,乃因每兔比鸡多二足。故兔之数为二十四除以二,得十二;鸡之数则为三十五减十二,得二十三。”

解试名额长久为豪族所夺,十载之间,无一例外。刘里正为子刘深谋取出路,不惜厚赂主簿,终究为儿子刘深提前锁定名额。此举虽有悖常规,然于南村而言,或为难得之机。季先生深明其中利害,遂不辞辛劳,常于堂后悉心辅导刘深。刘深倒也勤勉,在季先生的点拨下,学业精进迅速。今日面对算题,片刻便已解得。

言小天蹲身拾根草茎,在湿地上画出圆点:“学生亦有一法,鸡兔各抬脚半数,得四十七。此时,兔之数便为头数与足数减半后之差,即四十七减三十五,得十二;鸡数则为三十五减十二,得二十三。”

季先生颔首而笑,陈婶拍腿叫好,往孩子们怀里塞了把新摘的桑葚。紫红的浆果染得张铁牛满嘴乌黑,惹得苹伢子捏着鼻子直躲。

山道上传来苍老的笑声。老农王老汉扛着锄头立在田埂,斗笠边沿还在滴水:“小相公们既通算术,可会对个趣联?”他指着正在耕田的牯牛:

牛耕瘦地角书八

众童面面相觑。那牛角弯弯确似八字,这个上联听来简单,却极不好对,下联也需含有一字。

张铁牛抓耳挠腮嚷道:

羊啃青草尾摇三

惹得苹伢子捂嘴窃笑,季先生摇头。言小天忽见溪边垂柳间春燕飞过,脱口道:

燕裁柳线尾分人

季先生微微颔首,下联“燕裁柳线”化用贺知章《咏柳》中“不知细叶谁裁出”的意境,燕尾恰似一个“人”字,妙不可言。

“老丈还有上联?”苹伢子不甘示弱。老农抹了把汗,扶着锄头笑笑道:“我曾听潭州城里的士子说过一联,且听好……

春雨绵绵,牛蹄踏碎琉璃镜”

这句却是道尽这清明农事之美,意境极难续上。春雨如丝,天地间朦胧温润,被雨水浸润的地面积水成洼,似琉璃镜般澄澈,牛悠然踱步,蹄落处,镜面破碎,水花飞溅,满是乡村雨后的悠然景致。

“我来!”刘深折扇指天,“秋月皎皎……”季先生摇头:“失之时令。”

山伢子看见陈婶家的猪正往外冲:

肥猪哼哼,肚皮挤破栅栏门

田野笑声一片,陈婶慌忙提上竹枝扫把去赶猪。

苹伢子水田里的秧苗随风浮动,灵机一动:

和风阵阵,秧苗织成锦绣图

此下联对仗工整,“和风”对“春雨”等皆精妙。妙在绘出秧苗如锦绣的春日美景,与上联共构春景图。不足是“牛蹄”与“秧苗”平仄未对,稍欠精准。

春燕飞过水田,言小天轻咳两声,因反噬而伤的肺腑正隐隐作痛,少年望着水田倒影脱口道:

东风袅袅,燕尾裁开翡翠帘

此联对仗精巧工整,词性、结构两两相对,平仄和谐。妙处在于以灵动笔触,借“燕尾裁开翡翠帘”的新奇想象,将春风中燕子穿梭于翠柳间的画面生动呈现,与上联共同营造出清新明丽的春日意境。

老农抚掌大笑。季先生负手捋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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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山坳,九峰山主峰赫然眼前。飞瀑如白练垂落深潭,水雾间立着祥云村三名书生,正在飞瀑前吟诗作对,腰间玉佩与山泉共鸣。

忽见季先生一行,为首者白衫书生折扇轻摇道:“听闻贵村蒙童善对,今日便以这山泉飞瀑求教,上联:

白练垂空潭吐月

请赐下联。“

此联“白练垂空潭吐月”,妙在以精巧之辞绘就奇幻胜景。“白练垂空”,借“白练”妙喻瀑布,摹其形神兼具,“垂空”更添飞流之势,尽显雄浑壮阔;“潭吐月”则以拟人之法,化潭水为有灵之物,于静谧中突生意趣,动静相谐,营造出空灵悠远之境,引人入胜,颇具诗画之妙韵。

刘深抢先踏前一步,昂首道:“有何难哉!听好了!”

青松立壁鹤衔云

尾音未落,南村众人已暗叫不妙。祥云村众人哄笑,一书生讥道:“鹤衔云?九峰何曾有鹤?”

苹伢子揪着衣角细声道:“潭边不是有柳树么?我的下联是:

翠柳摇风水藏星”

苹伢子的下联以翠柳、风水营造清幽之境,藏星之笔更添灵动诗意与静谧美感,季先生捻须颔首。白衫书生却摇头:“对仗尚可,意境未谐。”

苹伢子急得扯季先生衣袖,老先生却含笑按住少女,眼神瞥向潭边若有所思的言小天。

言小天忽见飞瀑激起的水雾中隐现虹光,略一思索道:“下联:

虹桥渡涧谷生烟”

言小天这句以细腻笔触勾勒出一幅奇幻景致,虹桥横跨山涧,打破静谧,谷中烟霭袅袅升腾,营造朦胧氛围,与上联动静相宜,共筑空灵悠远、诗意盎然的古典画卷。

此联一出,潭底青石竟隐隐震颤,似与对句共鸣。

白衫书生折扇“啪”地收拢:“好个谷生烟!”

“不过是开胃小菜。”白衫书生忽又轻笑,腕间文气化作青色游丝:“便以这九峰山水为题,诗须含‘清明’意,七言绝句定胜负如何?”

祥云村书生为斗诗设了两个规则,除了需以“九峰山水”为题,又须含“清明”之意,难度不小。

刘深嘿嘿冷笑:“我等已赢一局,又何来再定胜负之说?”

祥云村众书生微微色变,白衫书生眉梢微挑,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字帖:“此乃王右军《云纹帖》残卷,墨含松胶,纸浸龙涎,临之可通笔骨。尔等若胜,便赠予有缘。”

南村众学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王羲之王右军的《云纹帖》乃书圣逸墨,笔锋藏魏晋风流,气韵含乾坤万象。虽只是残卷,亦不可多得。摹习名家名帖,乃精进书法造诣的最佳手段,而书法,又能涵养文气,助益文气的威能。山村僻壤,平日里鲜见此类墨宝,少年们无不跃跃欲试,盼能一亲翰墨之香,探寻书道之妙。

宣纸铺在青石上时,刘深抢步上前,笔管捏得指节发白。他的书法已接近一品,若有《云纹帖》相助,必能突破一品,文修实力可大涨。墨汁溅在青石上晕开数点,他笔锋颤抖着写下:

九峰叠翠雨初晴,白练垂空作玉鸣。

莫道清明无艳色,山桃数点照寒泓。

此诗打破“清明无艳色”之刻板,于寻常景致中,营造出空灵明丽、饶富意趣之诗境。契合斗诗规则。但结构缺乏起伏转折,意象组合稍显松散,意境略显平淡。

祥云村众书生传出嗤笑声,为首白衫书生掸去襟上水珠,笔锋凌空一点竟带松香:“且看真章——”

墨洗千岩雨未销,剑裁飞瀑化鲛绡。

天公借我清明笔,补全青山第九峤。

此诗妙于以新奇瑰丽之想象,将雨润千岩比作墨洗,飞瀑喻为剑裁鲛绡,又假天公清明笔补全峤峰,营造奇幻诗境,尽显灵动文雅与磅礴气象。

诗成刹那,潭水忽震三响,崖顶老松簌簌抖落陈雪般的残花。

南村众人皆失色,白衫书生的诗作竟已引动潭水的些许共鸣,平凡之作已难出其右。

苹伢子张铁牛等少年已无勇气再上前持笔。

言小天在潭边踱步半晌,忽心中一动,觉怀中端砚滚烫,灵台深处似有清泉漫过龟裂旱地。他折下潭边濡湿柳枝,就着雨渍未干的沙地写道:

细柳垂纶钓碧渊,峰裁云纸瀑磨砚。

清明不写愁人句,且蘸春山作锦笺。

此诗之妙,恰似阳春白雪落于锦弦,以奇巧之拟,将细柳幻化为钓碧渊之钓者,峰云、飞瀑点染成书写佳具,超脱清明愁绪旧辙,欣然蘸春山为锦笺,尽显清朗明丽之致与文雅旖旎诗心。

柳枝划过处沙粒自行聚成遒劲楷书,沙字竟沁入青石,与飞瀑轰鸣相应和。潭底七彩锦鲤争相跃起,将水花溅在字帖残卷之上。

季先生拊掌长叹:“以天地为歙砚,这才是真书道!”

白衫书生怔然半晌,突然长揖及地:“好个蘸山为笺!不想荒村野瀑间,得见‘文心通天地’的异象!”

他凝视字迹半晌,长叹一声将字帖奉上。残卷触及言小天掌心时,隐约传来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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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晒谷场时,张铁牛攥着半块发硬的糍粑撞开言家篱笆:“天伢子!周老爹今夜唱‘夜歌’,再不去占位子,连门槛都扒不着!”

湘中自古有“夜歌”旧俗。逝者出殡前夜,亲眷故交齐聚灵堂,击鼓而歌,谓之“陪亡人守阴寿”。歌者或唱亡者生平,或吟劝善故事,更有即兴对歌之俗。其声苍凉古朴,调式近楚辞《九歌》,常伴以铜锣、竹梆相和,彻夜不绝。

灵堂前的晒谷坪已支起三盏白灯笼,苇席铺就的草垫上挤满了村民。周家儿媳跪在柏木棺前烧“往生钱”,纸灰被夜风卷着,粘在檐角新糊的招魂幡上。幡面朱砂写着“魂归北斗“,墨迹被露水晕开,倒像是淌了血泪。

“夜歌开场要'请神'!”张铁牛拽着言小天挤到磨盘边,顺势摸走刘深面前的松子糖。磨盘上架着面破铜锣,更夫孙麻子正用竹筷敲出“咚咚“闷响,惊得老槐树上的夜枭扑棱棱乱飞。

忽听三声梆子响,王瞎子抱着三弦琴摸到棺前。琴杆上缠着的孝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枯枝般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抹,苍凉的调子便漫过晒谷场:

“日落西山呐——路茫茫哟——

黄泉路上——莫慌张——

奈何桥头——有盏引魂灯——

照得亡魂——回家乡——“

这开篇的《引魂调》要连唱七遍,每唱一遍,周家儿媳就往火盆里添一叠纸钱。第七遍时,火苗突然蹿起三尺高,青烟凝成个人形,在棺椁上方盘旋三匝方才散去。围观的老妪们慌忙合十念“阿弥陀佛”,几个胆小的细伢子直往母亲怀里钻。

“瞧见没?”张铁牛捅了捅言小天,“前年张货郎唱夜歌,纸灰在供桌上聚成个'冤'字,吓得他婆娘当场犯了癔症!”

对歌环节开始时,晒谷场已水泄不通。周老爹的堂弟周老四踩着条凳开嗓,用《十二月调》唱亡兄生平:

“正月采蕨手脚忙,二哥挑炭过衡阳。扁担压弯不喊累,换得糙米养爹娘......“

歌声未歇,李郎中突然拍腿接上:

“二月惊蛰响春雷,周家二哥显神威。逸云涧水救幼童,十里八乡传口碑!“

这是湘中夜歌特有的“抢腔“——后唱者需即兴编词,既要押前韵,又得述新事。

晒谷场西头突然炸开声暴喝:

“三月犁田背晒脱!“

众人哄笑中,张铁牛他爹醉醺醺挥舞酒葫芦:

“那年野猪拱田......周二哥抡柴刀......追得畜生跳涧逃......“

词没编完就滑到条凳底下,被他婆娘揪着耳朵拎走了。

言小天趁乱溜到灵堂侧窗下。檐角铁马被夜风撞得叮当乱响,他忽然听见王瞎子嘶哑的嘀咕:“泥胎睁眼......七星归位......周老哥临去前攥着我说......武举坪的古佛要......要醒了......”

晒谷场蓦地响起惊呼。言小天转头望去,见周家小孙子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如中邪。他腕间系着的辟邪五色绳无风自燃,烧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作孽哟......”陈婶搂着吓哭的苹伢子后退,“那日刘木匠也这般突然倒地......”

晒谷场乱作一团。言小天逆着人流挤到老槐树下,却发现王瞎子早已不见踪影。夜风卷着燃烧的纸钱掠过脚边,他分明看见灰烬中凝着半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武举坪方向狞笑。 第十六章 墨燕衔春补旧痕 二月初九,卯时,言小天在竹林内习练完“蹬山十二式”,独自转到祠堂前,他随李二叔练武已有大半旬,白猿腿功练至运用自如、收发随心之境。

按照季先生的说法,习文之士,承蒙文心润泽,心宇澄澈,相较单纯武者,领悟之力更胜数筹。所以,由文入武往往事半功倍,然则,文人恃才傲物,常以清高之态,将练武之人视作粗莽无文之辈,对武人常显鄙夷。

且人之一生,精力有限,文武二者,欲精其一,已非易事,天下又有几人可兼修文武,达至两全之境?是故,季先生常劝导言小天,当倾竭心力,专注于习文诵经,浸淫于圣贤之道。

只是,山野少年,若习文不能鱼跃龙门,习武却能在这乱世争一线自保之力。

言小天沾着晨露的草鞋踏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独自习练“洛书九宫步伐”。他左踏巽位、右转坤宫,却在第七步时身形微滞,九宫方位中“四维”总差半寸未能到位。

这一月来,从蛙王处偷师的“洛书九宫步伐”总会在第七步或第九步滞涩。李二叔目不识丁,教不了他这弯弯绕绕的步伐。以他腿功的见识,只说,武当金蟾功里有一势金蟾跳九宫,似为同源。如以后有缘习得,或许能有助益。

“《数术记遗》有云……”少年翻开昨日从季先生处借来的典籍,沾着露水在石板上演算。

“九子斜排,上下对易...”《数术记遗》的批注忽在脑海浮现。言小天拾起碎石摆成洛书阵图,但见中宫五黄土位暗合足心涌泉。当左足踏入“戴九履一”的离位时,右足自然旋向“右三左七”的兑宫,竟与蛙王腾跃时的弧线暗合。

推演的“九子斜排”之法豁然贯通——但见身影如风中柳絮,在九宫方位间飘忽来去,每一步都暗合勾股弦数。

“四维挺出...”言小天忽停步折下一根竹枝,在地上画出洛书九宫图。竹枝东挑西抹间,又将《五经算术》中的“四维相代”之理融入步法。当竹尖停在“戴九履一”的离位时,身形陡然加速,带起的劲风惊得檐下雏燕扑棱棱飞起,在朝阳里划出九道玄妙的轨迹。

“原来如此!”少年眼中精光乍现,放声长笑。但见他斜踩兑位,袖袍带起的气劲震得竹枝簌簌。九步踏尽时,方圆三丈内的落叶竟自行聚成八卦图形。此刻方悟“九宫非死数,步法即天机”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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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黄历示,宜覃精研思。

暮春细雨斜斜地扑在明德堂的窗纸上,将新糊的桑皮纸洇出点点青斑。季先生执一柄湘妃竹戒尺,轻叩松木书案:“文修之道,首重养气,而养气之器,莫过于文房四宝。”青衫广袖拂过案上四宝,“笔、墨、纸、砚,非止书写之具,实为养气之皿。”

“先说这墨。”先生指尖抚过半锭松烟墨,“寻常墨锭以桐油烧烟,但真正的灵墨需采古柏雷击木为料。庆历年间,欧阳修得焦尾琴余木制墨,写《醉翁亭记》时墨香三日不散,醉蝶绕亭不去。”

苹伢子举手问道:“先生,我爹说笔中以湖笔最好,可是真的?”山村少年大多使用最低廉的羊毫笔,湖笔一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

“非也。”季先生取下一支紫毫笔,“湖州善琏镇所产湖笔固然上佳,然真正通灵之笔,须采天地灵物。此‘紫毫笔’选取千年古松荫下野兔的脊毫,能让书写运笔如行云流水,争斗时成诗可快半成。”他顿了顿,“笔中顶级有‘玉笋笔’,笔管嵌有岫岩玉,笔毫取辽东黄鼠狼尾尖三根银毫。杨万里曾以此笔写‘接天莲叶无穷碧’,句成时,西湖荷花早开半月。”

“先生所赠端砚,紧急时常有文气溢出……”言小天捧出蟠龙纹端砚,龟钮处隐现青芒。

季先生并指在砚池一划,氤氲文气顿如墨龙升腾:“此砚采自端溪老坑,在水岩洞中受地脉滋养三百年。其一可温养文心,防文气溃散;其二池底暗藏‘墨囊’,可贮两成文气应急。危急时亦可作续命之资。”

言小天豁然开朗。难怪那日跳马坑恶战毒蛙后,枯竭的灵台竟能迅速恢复,原是这砚台暗中滋养。他轻叩龟钮,果然感到砚池深处蛰伏着两缕墨气,似冬眠的蛇。

满堂哗然。张铁牛抻长脖子嚷道:“那岂非打架时多口气?”

“然天地至理,有得必有失。”先生屈指弹向砚池,水面骤降三寸,“十成文气注入,仅存一成。且墨囊容量有限,至多贮两成。”他忽压低嗓音,“昔年陆放翁守剑门关,便是靠众儒生合力,为一方‘铁马冰河砚’蓄足文气,连夜写下《书愤》七首,诗成时金兵鸣金收兵。”

窗外忽起惊雷,雨点噼啪砸在瓦当上。季先生望着山间翻滚的乌云,戒尺在“养器“篇目重重一划:“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器物终是外物,真正的文修......“他目光扫过言小天震惊的面庞,“当以天地为砚,以山河为墨!“

“好,今日论养气之器且到此。”季先生的戒尺在《声律启蒙》书脊上敲出笃笃清响:“现联句作七律,韵脚须合平水韵上平十一真。”说罢将洒金笺在松木案上铺展如练,纸角镇着青玉貔貅。

刘深捋了捋新裁的杭绸衣袖,袖口暗绣的银线云纹在雨光里若隐若现。他斜睨着角落里粗布旧衫的言小天,狼毫在端砚里饱蘸浓墨,笔锋悬在宣纸上三寸处忽地一沉:

金榜题名莫问贫

那“贫”字最后一捺如刀劈斧斫,墨汁竟将宣纸洇透三分。

苹伢子咬着湘妃竹笔杆,忽然眼睛一亮:

青衫不负读书人

八字娟秀如燕尾裁水,倒让季先生微微颔首。这十二岁女娃尚不知晓,自己无意间化用了“青衫司马”的典故。

轮到张铁牛时,这胖小子正偷添周娭毑给的霉豆腐。红油顺着嘴角淌到前襟,他抹了把嘴嚷道:

红烧肉香馋死我

学堂里顿时炸了锅。璧伢子笑得从条凳上滚下来,怀伢子捂着肚子直喊“饿“,连檐下燕子都惊得扑棱棱飞走。

季先生额角青筋直跳,戒尺在松木案上敲出个凹痕:“朽木不可雕也!”提笔将“死我”改为“客至”,墨迹未干又听得武伢子抓耳挠腮憋出句:

油泼辣子更销魂

这下连窗外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眼看联句要成乡野俚曲,山伢子望着檐角滴水的瓦当,忽地灵光乍现:

冷雨敲窗书未辍

季先生难得露出笑意,这痴儿竟化用了欧阳修“三上读书”的典故。怀伢子见先生神色稍霁,壮着胆子写道:

孤灯照墙影作伴

刚一落笔便知不妙——季先生朱笔一挥改成:

寒灯照壁影相亲

“到我了到我了!”璧伢子蹦跳着抢过毛笔,得意的写到:

柳树枝条挂新年

季先生微微点头,笔走龙蛇改成:

暮烟笼柳启新韵

竹风吹过,檐下铁马乱撞,叮咚声里恍见去岁除夕众学子分饮屠苏酒的光景。

轮到言小天时,檐下乳燕恰好啁啾。少年望着雨中翻飞的玄色身影,忽觉文心微颤。前月修补燕巢时那股暖流自灵台升起,顺着手少阴心经直贯指尖。他蘸墨挥毫,笔走龙蛇间竟带出破空之声:

墨燕衔春补旧痕

最后一笔如春蚕吐丝,墨迹似有灵韵流转,七彩流光隐现。季先生方颐微张——这是文心一品即将圆满啊!一月前少年尚需借咏燕诗催动文气,今日竟已能引动天地灵韵,看来这一月机缘不小。再看那“补旧痕”三字,分明暗合儒家“修补天地”的大道,哪里像是十二岁孩童的手笔?笔墨间的沧桑,倒似两世为人。

季先生将洒金笺誊作:

金榜题名莫问贫,青衫不负读书人。

客至红烧肉香漫,魂销油泼辣子新。

冷雨敲窗书未辍,寒灯照壁影相亲。

暮烟笼柳启新韵,墨燕衔春补旧痕。

首联“金榜题名莫问贫,青衫不负读书人”字字如刀,中二联“客至红烧肉香漫,魂销油泼辣子新。冷雨敲窗书未辍,寒灯照壁影相亲”渐转圆融,至尾联“暮烟笼柳启新韵,墨燕衔春补旧痕”竟化出淡淡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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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后的言小天途经完盘坳的茶垄时,采茶的阿姐阿婶正在对山歌。茶垄满目皆翠,仿若天工织就的翠色霞帔。陈家阿姐的声音清脆悦耳,恰似林泉间的婉转莺啼,悠悠传来:

“郎在那外间打山歌,姐在那房中织绫罗。

我不晓得是何子个上屋、下屋、岭前、坳背、巧爷、巧娘,生出咯样聪明伶俐的崽,打出咯样干干净净、索索利利、钻天入地、飘洋过海的好山歌,打得那鲤鱼游不得水,打得那黄牛子滚下坡,我绫罗子不织听山歌……”

(注:何子个,湘中俚语,“哪个”的意思;上屋下屋,指上下邻居;咯样,“这样”的意思)

陈家阿婶的声音应合:

“你咯只死妖婆,你为何绫罗子不织听山歌?那山歌郎的歌子是听不得,他要唱得你去把他做堂客。”

(注:把他做堂客,给他做老婆的意思)

陈家阿姐言辞娇俏:

“叫声妈妈你莫骂我,你年轻头里也爱听山歌,你不听山歌哪有我?我不听山歌哪有外孙伢子喊你做外婆?”

茶垄间笑音朗朗,婉转回荡。

言小天哈哈一笑,放下书箧歇息。忽又听得茶垄飘来俚调:

哟嗬——山前种得三亩茶咧,阿妹摘来煮新芽——

采茶女清亮的嗓音撞在青石上,惊得几片竹叶簌簌落下。少年细细品悟,不觉日影西移。

忽觉心有所悟,想起前日先生讲《乐经》时,曾以指节叩着竹案道:“宫商角徵羽,本自天地生。”原来这樵歌牧笛虽俚,亦合五行之律啊。

他试着取下腰间竹笛横在唇边,先随山歌调子吹出几个颤音,再吹出《空山鸣》的起调时,忽然觉出几分异样。往日刺耳的蝉噪竟暗合徵调,连潭面跃起的银鱼破水声,都恰好落在他换气的间隙。采茶女似被笛声引着,转调唱起:

四月杜鹃红满坡咧——

言小天心头微颤,一段即兴变奏不自觉流淌而出,对岸老松上的山雀倏地转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粼粼波光。当笛音攀到清越处,那雀儿忽然振翅掠过水面,翅尖带起的风竟推着片落叶撞向笛身,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潭中锦鲤群闻声聚拢,鱼尾拍打出细碎的节奏,恍惚间竟像在应和《空山记》里的渔夫对答段落。

笛声渐入高潮时,言小天发现丹田温热如浸春泉,这是内力自然运转的征兆。平日因动用真气过甚而反噬而伤的肺腑,此刻竟如浸在温汤中舒展。

一曲终了,少年忽然觉察指间隐现雀影,须臾消散。正是乐技一品之相,方知自己已入“天地亲和”的乐道初境。

他望着掌心随呼吸明灭的淡淡气晕,突然想起季先生说过:“乐道至境非以音制敌,而在让飞花落叶都成为你的宫商。”此刻竹影在他衣襟上摇曳,仿佛天地正以万物为琴,与他同奏一曲无字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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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缕笛音随山风远远飘来,在村头老槐树枝间转了几圈,终是散了。风里只余王瞎子隐隐的低吟声:“四日……只四日了……大祸将至啊……” 第十七章 古寺纷纭荡邪影 二月十五,黄历示,大凶。

亥时三刻,圆月高悬。言家牛栏内,黑角突然在牛栏暴起,挣断粗大的枣木拴牛桩,黄牛双目赤红如染血,疯狂撞击榆木牛栏。大黄和芦花鸡远远躲着瑟瑟发抖。

“按住牛头!”言念安赤膊冲进牛栏,岳家拳“铁锁横江”式扣住牛角。黑角狂甩头颅,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言小天被掀翻在地,泥水糊了满脸。

在此时,牛栏上贴着地镇邪符忽然腾空,金光乍绽,符文流转间,黑角周身戾气如残云般消散!

“哞——”黑角眼泛清明,却似受到某种召唤,撞断小臂粗的榆木牛栏,朝山上狂奔。牛铃在夜风中碎成铜片,惊起满村犬吠。

“追!”言念安抄起门后鱼叉,麻鞋踏过水洼溅起三尺泥浆。言小天紧随其后,腰间端砚随奔跑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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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破的法性寺浸在仿若霜雪的月华里,隐隐透着三分诡谲。缺首的佛像爬满藤蔓。瘸腿男人将枯骨般的五指插入泥胎佛像的裂缝,香灰混着暗红血渍在掌心凝成符咒。月光透过残破的穹顶,照见他脖颈处狰狞的疤痕,竟是前几月常在南村晃荡吆喝的补锅匠。

“只差最后三魂……”他抚摸着断腿冷笑,冰冷的月光映照他疯狂的面容。他那日在山道被中年书生重创,逃亡时找到这处废弃古寺养伤,却因祸得福地发现这佛像残留的香火愿力,正能辅助祭练湘西降头术。

这湘西降头术是他无意中所得的残本,为了给鹰隼卫三十七名生死弟兄和自己的胞兄复仇,他不惜以身为祭,使得自身也已魂魄不全。他依照残本上所载的一门秘术“血影迷魂引”的修炼之法,在这月圆之夜摆下祭练生魂的七星阵,只待子时把十人的魂魄祭祀完毕,“血影迷魂引”将大成。

子时将至,补锅匠咬破食指,滴在胸前符咒上。符纸遇血化为灰烬,三团鬼火骤然暴涨,每团火中皆映着村民面容,正是周老爹和近几日失踪的张家老二老三!

“......魂归离恨,魄入幽冥......”咒语声中,三团鬼火飞入佛像之中,佛像眼眶淌下黑血,寺墙苔藓瞬间枯死。十缕幽蓝魂魄从骷髅碗中飘出,血鸦尖啸扑食。月光照在降头术残页上,赫然现出“月圆之夜,十魂祭天“的朱砂批注。

“哞!”一声巨响传来,黄牛黑角撞塌山门。碎木纷飞中,犄角猛然顶向法坛,供桌上的骷髅碗应声碎裂。

“小畜生坏我大事!”补锅匠铁钳横扫黄牛,劲风卷起满地青砖。

言念安腾空跃过断墙,鱼叉探出,挡住补锅匠的铁钳。

“找死!”补锅匠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武修三品“伏虎境”已贯通五条经络,可力降猛虎,单臂举鼎,真气挥舞之下,铁钳泛起寒光。铁钳与鱼叉砰地相撞,顿时火星四溅,言念安虎口迸血,连退七步踩裂地砖。

“果然是妖人作祟!”狭路相逢勇者胜,言念安暴喝一声,大踏步而上,鱼叉化用岳家拳“朱仙破虏”招式,直取补锅匠后心。补锅匠袖中铁钳反手格挡,金铁交鸣震得佛像泥胎簌簌掉落。他武修三品的武道虽因断腿折损三四成,劈挂拳的刚猛却更添狠戾。

言小天也已赶到,身形似柳絮随风,足尖连点七步,踏过“离”“兑”“巽”三宫。每落一步,身形便诡谲三分,竟在方寸间织出残影蛛网。

补锅匠右手铁钳横扫却只击中虚影,他忽觉脚下青石微颤,少年早借“震”宫雷动之势腾空,膝如锤直取膻中。这一起落,步伐如飘絮无踪,出脚刁钻狠辣,带着呼呼的风声,激起瓦砾纷扬如尘。连一旁的言念安也暗赞一个好。

电光火石间,却见补锅匠独腿点地旋身,左掌一架,三品武修的真气磅礴泄出,大力涌来,言小天踉跄后退,撞翻残破供桌,木屑四溅。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日难以善了。言念安近两年常带儿子上山狩猎,两人联手已有几分默契。一旦看出对方的断腿劣势,父子两人不再硬碰硬,岳家拳与蹬山十二式分攻上下两路,均运起身法在补锅匠周边游走,招式一粘即走。

情形未好转多少,言念安边打边吼道:“一品一重天,品境相差太大,天伢子你等会先走……”

补锅匠劈挂拳大开大合,随手招架,嘿嘿冷笑:“岳家拳?想逃?当年在朱仙镇,爷爷我独杀了三个岳家军探子!”

三人身形如电,于破败古寺间腾挪跌宕,掌风扫过,撞塌残垣断壁,瓦砾纷扬如尘,似浊云漫卷。混战中,补锅匠一声大吼,以肩腰为轴,铁钳寒光一闪,往言小天头顶砸落,这招气势如虹,正是将劈挂拳的杀招“乌龙盘打”以铁钳使出。

言小天九宫步腾挪闪避,蹬山十二式“白猿挂印”足尖点过壁画借力。补锅匠的铁钳如影随形,在少年肩头犁出血槽,血花飞溅。不待他痛呼出声,补锅匠转身扭腰,左手化拳,滚劈反挂,一拳劈中言小天左肩。正是北方拳派的“刀里藏拳”。

言小天九宫步斜踏坤位稍卸拳劲,但仍被一拳击飞,后背重重撞上残柱,惊起满殿积岁浮尘。

“当心!”言念安仓促上前,手中鱼叉如灵蛇出洞,奋力格挡补锅匠接连劈向其子的铁钳。谁料,这竟正中补锅匠下怀,他腿伤不便,要的便是硬碰硬的打法。只听“砰”的一声,三品武修雄浑磅礴的力量汹涌袭来,言念安袖口崩裂如蝶舞,鱼叉断为两截,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折翼之鸟,重重倒地,显是受了内伤。

补锅匠狞笑一声,铁钳挟着裂石分金的劲风劈向言念安面门,寒芒未至,劲风已压得他须眉倒竖。

“阿爹!”言小天狂呼,却是无力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陡然传来一声弦鸣!

“嗖——”

箭镞破空的尖啸撕开夜色,一支雕翎箭如电光石火撞上铁钳。“当啷”巨响震得佛像眼眶簌簌落灰,铁钳应声歪斜半寸,堪堪擦着言念安耳畔劈入青砖,碎石飞溅如星。

“言家老二,还没死吧?”

炸雷般的吼声撞碎山门,三道魁梧身影相继跃入。为首汉子豹头环眼,古铜臂膀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正是吴熊。他反手从背后箭囊又抽一箭,三石硬弓拉作满月,箭尖指向补锅匠,弓弦绷紧的吱呀声令人牙酸。左右二人各持猎叉,正是吴老二和吴老三。

吴熊扫了地上的言家父子,哈哈大笑:“两个南村的孬货……”言念安挣扎起身,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踉跄着退到儿子身前。

补锅匠独腿点地旋身,铁钳横在胸前冷笑:“三个破落户也来送死?”话音未落,吴熊第二箭已至!这一箭取的是咽喉要害,箭杆上缠着驱邪的朱砂绳,分明是常年猎杀凶兽的杀招。补锅匠铁钳斜挑,火星迸射间箭杆断作两截,箭头却余势不减,在他颈侧犁出血痕。

“大哥的连珠箭越发快了!”吴老三狂笑一声,猎叉舞成银轮,踏步间竟使的是太祖长拳“金台挂印”的路数。叉柄横扫千军,劲风卷得满地瓦砾飞旋如蝗。补锅匠铁钳迎上硬撼,金铁相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吴老三虎口迸血,却浑不在意,反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再刺,叉尖直取膻中——正是岳家枪法中“毒龙出洞”的变招!

吴老二疾身如猱攀,猎叉如蛟龙出海直取中宫。这招“猛虎出柙“乃是太祖拳化入兵刃的杀招,叉影未至,罡风已掀飞补锅匠的破毡帽。

“鼠辈也敢!”补锅匠怒喝震瓦,铁钳化作银蟒翻卷。三品武修的磅礴真气轰然爆发,方圆三丈内气浪如潮。吴老二猎叉尚未触体,便被震得倒飞而出,后背撞塌半堵砖墙,烟尘中传来肋骨断裂的闷响。

吴老三举叉格挡,精铁叉柄竟被生生砸弯!巨力透体而入,他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砖地上踏出寸许深坑,最后撞上佛台才止住身形,哇地喷出口淤血。

“老二老三!”吴熊目眦欲裂,他不顾连发两箭后的手臂酸痛,取出三支雕翎箭在手。

言念安父子已稍稍调匀气息,言小天在瓦砾间翻滚而起,羊毫笔疾书,行书如灵动之羽,轻盈而飘逸,在虚空写下《青藤缚》:

地脉龙蛇起怒涛,千山草木化囚牢。

任他虎豹豺狼恶,难逃青藤缚战袍!

言小天摹习《云纹帖》,对其残留的书圣真意已偶有所得,书法接近一品,青藤缚的威能大增,已非当日战野猪所能比。

残垣间的野葛应声疯长,其茎蔓似灵蛇出洞,飞速攀附、蔓延,须臾间,藤蔓粗若巨蟒,势如绞杀,瞬息便已缠绕补锅匠腰腹,愈缠愈紧,挣之不脱。

吴熊三石弓弦响如霹雳,三箭齐发,呈“品”字射向补锅匠上中下三路。补锅匠铁钳狂舞,打落两箭,第三箭却擦着腰腹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言念安趁势揉身而上,聚集余力,岳家拳“八千里路”连出三掌,掌风过处瓦片迸裂如菊。第三掌正印在补锅匠左肩,却听得“喀啦“骨裂声——竟是击碎了对方早已被文气侵蚀的旧伤。

补锅匠喷出黑血,撞塌半面残墙。他怒喝震落梁上积灰,铁钳横扫千军,将藤蔓扫断,余势未减,供桌劈作两半,将众人逼退。

这瘸腿男人怒目圆睁,脸上的伤疤因愤怒而扭曲,他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血符。刹那间,佛像眼窝之中血泪陡然翻涌如沸,仿若九幽地狱之门轰然开启。转瞬之间,那滚滚血泪竟幻化为九只血鸦,周身萦绕着浓烈的血雾,振翅怒啼,朝着众人凶猛地扑击而来。

补锅匠似乎也因强施符咒而七窍流血,他面目扭曲,疯狂大笑:“往日某伤势未愈,只能偷捉几个樵夫的生魂,今日某伤愈摆好七星阵,却被尔等坏了好事,某且取了尔等生魂,聊作补偿……”

血鸦凄厉长鸣,腥风阵阵,分成数团向众人扑掠而来。言念安首当其冲,只觉颅内有千万钢针攒刺,万千噩梦在眼前浮现,原来这“血影迷魂引”最擅长神魂攻击。习武者健体魄而不壮神魂,言念安难以抵挡,岳家拳桩功轰然溃散,七窍缓缓渗出血丝,晕倒在地。吴家三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去,纷纷抱住脑袋在地上翻滚哀嚎。

血鸦扑向言小天时,似被他泥丸宫内强大的神魂所慑,竟裹足不前。言小天修为最低,神魂冲击所受的伤害反倒最小。

此时乌云散尽,惨白的月光倾洒在断壁残垣上,勾勒出斑驳而诡异的光影。言念安晕迷不醒,吴家三兄弟蜷缩成一团,言小天拼命抵抗血鸦的神魂攻击,已无战力。 第十八章 沅湘降头藏真录 枯树的枝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若怨灵的低语,九只血鸦厉声尖叫,尖喙利爪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就要将古寺内众人的魂魄生吞活吃。

生死攸关之际,山门外传来长吟:

残月犹悬古刹,文光已贯长庚。

笔走龙蛇惊魍魉,墨染乾坤照胆清。

山河正气盈。

匣里青锋未老,胸中丘壑铮鸣。

斩尽奸邪还玉宇,重整金瓯四海平。

长歌彻晓星。

季先生踏月而来,《破阵子·诛邪》每个字都似晨钟暮鼓,声浪裹挟浩然文气,仿若沧海怒潮,排闼而来。又似黄钟大吕,交相奏鸣,声震霄汉。九只血鸦支离破碎,化为粉屑,消散于无形。

补锅匠瞳孔骤缩:“夺命书生季墨渊!这山沟你不再躲了吗?”

季墨渊哈哈大笑:“当年谋划,竟然让鹰隼卫逃了你一人,差点让将军的大事功败垂成。今日杀你,吾自此不留憾!”

“你当年设计伏杀我鹰隼卫三十七位生死弟兄,我的胞兄为护我身中十二箭……之后又设谋诬陷于我,害得我十年回不得大金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补锅匠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恨意,“来日某一定要抓住你剥皮抽筋,问清楚你当年究竟图谋何惊天大事,竟然好好的大金国五品侍御史不做,设谋残害我等……”

补锅匠奋力掷出铁钳,借季先生躲避之机顺势倒飞,后背撞碎残破土墙,遁入后山雾瘴。季墨渊转头回望一眼言小天,往后山急追而去。

圆月如冰轮高悬,银辉倾洒,古寺破壁残璋更显颓败。言小天向前郑重拜谢吴家三兄弟,三兄弟摆摆手,相互搀扶而去。言小天扶起昏迷的阿爹,将残余的文气缓缓注入,修复阿爹受损的神魂。忽听轰隆一声,缺首的佛像终于经不起连续的动荡轰然坍塌。烟尘散尽,泥灰中露出纸页的一角,言小天走过去拾起,原来是半本泛黄书册,他拍掉尘土,封皮露出几个字:《沅湘降头藏真录》。言小天鬼使神差的将其藏入怀中。

咳嗽响起,阿爹已悠悠醒转。言小天将他小心扶上牛背,缓缓向山下走去。肺腑传来剧痛,他因不听劝诫,腿部多次调用真气过甚,肺腑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了。按照李二叔所说,两月内若再无解决之道,轻则终身病痨,重则全身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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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晨雾裹着药香,言小天倚在竹榻上翻看《五经算术》,窗外的老樟树簌簌抖落残花。他肋下的瘀伤已结痂,伤势已痊愈,只是肺腑仍隐隐作痛,仿若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倒是阿爹的伤势更严重,李郎中说吃完这两副药,还得修养半个月才能下地干重活。

王氏端着药碗进屋时,正撞见少年以指代笔在墙上画九宫图,文气顺着“中五黄庭“的方位流转,竟将墙角的蛛网震落。

“先生今日该回塾了……”少年咽下苦药,抓过藤编书箧往外跑。青石板上的露水未干,草鞋踏过时溅起细碎银珠。

明德堂里空荡荡的讲席,青瓷笔洗里的残墨早已干涸,季先生惯用的湘妃竹戒尺却仍横在《孟子》封皮上。

“先生七日未归了......”张铁牛叼着根狗尾草,算盘珠噼啪乱拨,“昨日刘深带人翻遍书案,只找到这张鬼画符。”他将皱巴巴的宣纸拍在杉木案上,墨迹斑驳处隐约见着: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苹伢子咬着笔杆发愁:“这可比鸡兔同笼难多了!三三数剩二,五五数剩三......”她忽然眼睛一亮,“莫非是八?三三数八得二余二,可五五数八余三?不对......”

“此乃《孙子算经》卷下二十六题。”言小天指尖划过题纸,恍惚又见先生执卷讲解时的模样,“昔秦王暗点兵,用的便是此术。”他取过算筹,在案上摆作三列:

“三三数之剩二,置一百四十;五五数之剩三,置六十三;七七数之剩二,置三十。并之得二百三十三,以二百一十减之,即得二十三。”

竹筹相击的清响中,苹伢子突然拍案:“我明白了!三三数之余数乘七十,五五数之余数乘二十一,七七数之余数乘十五,相加后减百零五倍数......”

“正是'物不知数'的解法。”言小天望向讲席后的松木书柜,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书脊上的批注还是先生的手笔。他忽觉鼻尖发酸——这般精妙的算题,分明是先生留给他的最后考验。

更深露重时,言小天提着气死风灯潜回私塾。月光透过格栅窗,在青砖地上织出菱花纹样。他跪在先生常坐的蒲团前,指尖轻叩“二十三”对应的地砖。空响传来,砖缝间赫然露出个乌木暗格。

“咔嗒——”

机括轻响,暗格开启的刹那,陈年墨香扑面。锦匣中躺着封火漆密信,澄心堂纸上的小楷力透纸背:

“吾徒小天亲启:

岳麓书院朱文公门下,有故友吴焕,精研象山心学。见此信如晤,可持往潭州求学。书房钥在匣底,架上典籍任尔取用。世事如棋,乾坤莫测,为师恐不能亲见尔鱼跃龙门之日矣。“

信末无落款,唯盖着方朱文私印,印文“墨染千山”四字殷红如血。言小天抚过印痕,忽觉鼻尖酸涩。

夜风穿堂,翻动案头《孟子》。少年就着月光细看暗格,另有两册手抄本:《九章算术注》与《杨辉算法详解》,边角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季先生笔迹。最底下压着柄黄铜钥匙,纹路似岳麓山七十二峰蜿蜒。

更深露重,言家茅屋的油灯亮至鸡鸣。王氏将热腾腾的蕨根饼塞进竹篮,望着儿子伏案疾书的背影轻叹:“季先生这般人物,怎说走就走......”

“阿娘你看!”言小天忽然抬头,眸中映着跃动的灯火,“先生留下的《杨辉详解》里,竟有'开方作法本源图'!”他指着书页上三角阵列的算筹图,“这般精妙算法,便是太学里的博士也未必......”

妇人听不懂这些算学术语,只将粗布衫披在儿子肩头。檐下新筑的燕巢里,雏燕发出细弱的啾鸣。

言小天升了个懒腰,合上《杨辉详解》,正待吹灭油灯,却鬼使神差的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书册,封面上豁然几个字:《沅湘降头藏真录》。书页无风自动,正好翻在“血祭十魂”一页。 第十九章 雪月终归半盏茶 三月初八,逢双赶集。南村通往茶亭镇的官道两旁,映山红开得泼辣。王氏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新硝制的野猪皮泛着油光,两根尺余长的獠牙用红布裹了,说是要卖给城里的兵器铺子。

“天伢子快些!”王氏回头催道,“误了花鼓戏的开场,仔细你的皮!”

茶亭镇的青石牌坊下早已搭起戏台,丈许高的竹架披红挂绿,台前悬着“楚南和声”泥金匾,正是湘中花鼓戏最有名的“仁和班”。几个画着花脸的武生正在“响台“------开戏前敲锣打鼓招揽看客。那面两人合抱的大鼓漆皮斑驳,鼓槌起落间竟暗合《九宫大成》的节拍。

“天伢子,莫走丢了!”王氏已迫不及待拉着少年挤进人堆。戏台两侧的楹联墨迹犹新:

生旦净末,不过一席地

风花雪月,终归半盏茶

台口老倌甩着白髯唱起“打加官“,这是开台必演的吉祥戏。只见他面戴笑容可掬的傩面,手持“天官赐福“缎幅,踩着鼓点将福禄寿三星请了个遍。

铜锣骤响,旦角踩着高跷登场,桃红戏服缀满亮片,唱的是湘中小调“刘海砍樵”,讲樵夫与狐仙的故事,唱腔清越如云雀:

“胡大姐哎——我的妻!你把我比作什么人啰嗬——“

刘海哥反穿羊皮袄,额点朱砂痣,竹扁担舞得虎虎生风。台下喝彩如潮,老倌子们往台上抛铜钱,细伢子争抢落地的彩纸。

言小天正听得入神,忽见台侧转出个画着脸谱的“土地公“,他手持竹梆敲出雨点般的节奏,嘴里念着数板:

“正月采茶是新年,借人蓑衣拜社官;二月采茶茶发芽,妹绣荷包哥耕田......“

这“采茶调”要连唱十二月,每唱一月,便有童子向台下抛洒新茶。

言小天忽记起《乐经》中“乐与政通“之语,这俚俗小调里,竟藏着劝人勤耕、夫妻和顺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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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场时已近晌午。母子俩转到南边市集,王氏喜滋滋地将那野猪獠牙卖了一贯钱,又找块空地把野猪皮铺开,静静等待买家。言小天少年性子,好不容易来到这眼花缭乱的集市哪里还呆得住,向阿娘告辞一声,就信步往集市深处走去。

青篾箩筐里嫩藕带泥,沾着苕溪水的鳜鱼在木盆甩尾,竹笠下堆满新割的稻穗与麻线纳的千层布鞋;货郎担子晃着粗瓷碗、竹编蝈蝈笼,挨着炸油饼与茶汤摊子,柳絮混着炊烟缠上酒旗。

言小天却在一个卖鸽子的摊位前挪不开脚,上次从逸云涧底的烽火台密道得了《禽经补遗》后,他早已研读数遍,总想一试身手。卖鸽老汉白发苍苍,热情招呼:“小相公可是要买信鸽?随意瞧瞧……”他身后竹笼叠成塔,千百只鸽翼震颤间哨音骤起,灰白羽浪在柳荫下翻飞如织。

少年的手伸进存放零物的褡裢里,摸索半天却拿不出来。

忽闻马蹄疾响,两骑公差横冲直撞,惊得摊贩箩筐翻倒。卖鸽老汉踉跄跌倒,竹笼里的信鸽扑棱棱惊飞!

“老丈当心!”言小天箭步上前,九宫步斜踏“艮“位,揽住老汉腰身旋了半圈。马蹄擦着衣角掠过,扬起尘土呛人。

“小相公好身手!”老汉颤巍巍站定,“老朽姓祝,在黑石峰养鸽四十载。今日恩情,愿赠一对良鸽,万勿推辞。“

“好,好!”言小天大喜。

“小相公请看,这都是庐州来的良种。”祝老汉捧来竹簸箕,黧黑指节上还粘着谷壳,里面有只雪羽金睛的鸽子,“当年岳家军的‘铁翅云’便是这般品相......”

言小天却没有接,他凝神细观后,感应到的这只鸽子的气脉如琴弦崩断,原是先天心脉残缺,再神骏的品相也难越千山。

“老丈,我只要一只,可允我细细挑选?”

“那是自然。”

祝老汉的竹笼叠成一人多高,数百羽信鸽挤在格栅间咕咕低鸣。言小天凝神细观,《禽经补遗》中“辨鸽八法”如画卷般在脑海展开:“先观其形,次察其神,终试其灵……”

“小相公且看这羽墨玉翅。”祝老汉抓起只黑羽鸽子,两指捏开喙部,“舌苔泛金,乃百里传讯的上品。”那鸽子却突然猛啄老人虎口,扑棱着撞向笼角。

言小天微微摇头,指尖掠过竹笼缝隙。自武举坪一战后,他泥丸宫中的神魂愈发凝实,此刻凝神催动,竟能感知到鸽群纷乱的心跳。耳中三百六十五道振翅声渐次分明。东首竹笼里白尾鸽翼骨稍显松垮,西角瓦灰鸽眼神涣散如雾,南侧雨点鸽气脉断续似裂帛。

多数鸽子的搏动细碎如雨,唯西北角传来一声沉稳的“咚“,似古寺晨钟穿透雾霭。

“老丈,烦请取那雪羽金瞳的。”少年指向最上层隔间。祝老汉神色微变,掏钥匙的手顿了顿:“这‘玉爪龙’野得很,上月刚啄瞎过衡州马帮主的眼......”

话音未落,雪羽鸽忽然振翅。其翼展较常鸽阔三指,飞羽边缘泛着铁灰色光泽,正是《禽经》所述“玄刃翎”。当祝老汉戴上皮套将它抓出时,鸽爪上的金环刻着“潭州军驿丙寅“的模糊字样。

“此乃三年前战死的军鸽遗孤。”祝老汉叹息着解开鸽足银链,“血统虽贵,却不肯认新主......”忽然噤声——那向来暴烈的玉爪龙,此刻竟安静地立于少年腕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晨光,仿佛两盏琉璃灯。

言小天闭目凝神,神魂如春溪漫过鸽身。他“看“见这生灵胸膛间跃动着一团赤火,比寻常鸽子炽烈数倍,却又被某种阴郁气息缠绕,许是旧主阵亡时的煞气未消。少年以《禽经》记载的“抚灵诀“轻叩其枕骨,指尖文气如丝,将一缕温和气机渡入。

“咕——”玉爪龙忽然引颈长鸣,尾羽抖开如折扇。周遭鸽群霎时寂静,连最凶悍的苍头雕鸽都垂首缩颈。祝老汉手中的烟杆“啪嗒“落地:“老夫驯鸽四十载,头回见玄刃翎开屏......小相公究竟使的什么手段?”

“不过是顺其本性。“言小天抚过鸽背铁灰色的飞羽。在他神魂感知中,这生灵的赤火已与自身气机相和,如同烛芯浸入灯油。余下数百羽鸽子虽不乏良种,却再无这般灵性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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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一位身着淡墨色长衫的文士,负手缓至摊前,他望了望墨迹未干的价签,眼睛一亮:“好字!”只见摊上粗麻布上“野彘革”三字笔画灵动,点画间古韵流淌。执笔的少年慌忙起身行礼,袖口还沾着硝皮用的皂角粉。

文士俯身细观,指腹抚过“彘”字回锋:“《说文》云‘彘,豕也’,然市井多书‘猪’字。小友用此古体,可是师承哪位大儒?”

“学生临的是王右军(王羲之)的《云纹帖》残卷。”

“已有几分风骨。”文士蹲下身,捻了捻皮料:“韧而不僵,倒是合做河工靴。硝皮时用了几道楮汁?”

“先生明鉴。”言小天拱手作答,“回先生的话,按《考工记》‘鲍人之事’篇,熟皮需三浸三晒。学生改用洞庭楮汁替代草木灰,故添了道蒸煮工序。”

文士眼中精光乍现,突然发问:“《水经注·湘水篇》载潭州水利几何?”

“郦道元先生记‘湘水又北过临湘县西,县南有渌陂,溉田千顷’”言小天不假思索,“而今渌陂淤塞,学生上月见主簿行文要疏浚此陂。”

文士抚掌大笑:“好个经史子集皆通的少年!吾乃潭州长沙县通判江晦言,今秋潭州要重修三十六陂塘,正缺通晓典籍的文书。日薪一百文,笔墨钱另算,可愿为桑梓水利尽份心力?”

言小天摸了摸怀中荐书,明年开春要持信前往岳麓书院应考,正要熟悉潭州城情形。他深揖道:“蒙大人不弃,学生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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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侵染石板路,王氏把两枚零散铜钱换成桂花糖,油纸包塞进儿子缀着补丁的布袋。石板路上浮着炊烟,她第三次抚平言小天肩头褶皱:“长沙县衙在潭州城内,听说里面的文书老爷都穿绢绸,今天都来不及给你裁身好衣裳……”

“娘,只是誊写河工账册的临时差事。”少年扶住背篓,青竹竿扫过路旁苍耳。卖馄饨的张伯冲他挤眼,案板上剁馅声格外响亮——方才王氏在肉铺前的炫耀,怕是半条街都听见了。

拐过城隍庙,护城河泛着碎金。王氏忽然驻足,从袖中摸出褪色的平安符:“那年你爹在转运司当书吏,也是芒种前后......”她没往下说,只将符纸仔细系在儿子腰间。暮色里的银杏叶沙沙作响,言小天忽然发现母亲鬓角沾着片柳絮,像早春未化的雪。

竹篾灯笼次第亮起时,王氏说起旧年端阳的龙舟赛。她脚步轻快,裙裾扫过新冒的狗尾草,仿佛回到带着栀子香气的少女时代。言小天望着母亲微驼的脊背,突然希望这段归途再长些。 第二十章 山乡少年入邑惊 第二日晨雾未散,言小天背着藤编书箧,站在潭州城门下。玉爪龙缩在书箧内一个狭小的竹篾鸽笼内,不满的咕咕直叫。青砖垒砌的城墙高逾三丈,箭楼飞檐上蹲着石雕嘲风兽,獠牙森然,似要吞尽往来烟尘。他攥紧通判的荐书,布鞋底碾着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蒿,手心沁出薄汗。

“让道!让道!”

几辆独轮车吱呀而过,车夫粗布短打上沾满鱼腥,竹篓里鳜鱼甩尾,溅了他一脸水珠子。言小天慌忙用袖口擦拭,却听身后一阵嗤笑。两名绸衫公子摇着折扇踱过,指着他的补丁粗布衫议论:“瞧这乡里别,怕是头回见城门楼子!”(注:乡里别:长沙俚语,乡下人,带有歧视、贬低之意)

言小天耳根发烫,低头疾走。街市喧嚣如潮水般涌来:酒旗招展的茶肆飘出擂茶香,铁匠铺火星四溅,叮当声里混着伙计的号子;胭脂铺前小娘子罗帕掩唇,金步摇在朝阳下晃得人眼花。他像是跌进万花筒的蝼蚁,每一步都踩在陌生的光影里。

“糖画——三文钱转个龙!”

黄铜转盘哗啦啦响,细伢子们围着糖画摊蹦跳。言小天盯着老匠人舀起金红糖浆,手腕轻抖,须臾间勾出展翅仙鹤,鹤喙衔着半阙诗“勺舞月痕斜”。

“小相公,转一个?”老匠人笑问。

言小天摸向腰间褡裢,铜钱没掏出来,先带出半块糍粑——那是阿娘临行前塞的。哄笑声炸开,卖花女挎着竹篮笑得前仰后合:“糍粑也来当银子咧!”

日上三竿时,言小天终于摸到长沙县衙,坐落于潭州城城中心偏南之处,毗邻着一条熙熙攘攘的芙蓉街。长沙县衙门下,朱漆大门镶着鎏金泡钉,两侧楹联墨迹遒劲:

治水当思李冰业

安民须效范公心

他正仰头细看,“让开!别挡着洒扫!”一声暴喝惊得言小天踉跄后退。皂衣衙役提着铜盆泼水,脏水溅上他打了三块补丁的麻布裤脚。那衙役乜斜着眼嗤笑:“哪来的泥腿子?县衙重地也是你能杵的?”

少年慌忙递上通判的荐书,衙役接过荐书,诧异的上下打量这山村少年,却也不敢怠慢,详细指明了方向。言小天低头快步跨过门槛。门廊两侧立着“肃静”“迴避”的朱漆牌,牌角锈蚀的铜钉上挂着蛛网,倒像是张嘲弄的脸。

通判廨房在二进院东侧,言小天绕过影壁时,险些撞上一架雕花紫檀屏风。屏风后传来窸窣议论:

“听说江通判招了个山野小子当文书?”

“怕是收了乡绅的茶礼……”

“嘘!人来了!”

廨房内檀香缭绕,通判江晦言正与主簿正在核对鱼鳞图册。见言小天进来,他搁下朱笔笑道:“来得正好,今日要誊录三十六陂塘的工料单。”说着指向西窗书案:“那是你的位子。”

青石地砖沁着凉意,言小天僵坐在榆木圈椅上。案头堆着《营造法式》与《湘州水利考》,砚台里凝着隔夜的宿墨。邻座穿湖绸长衫的文书探过头,鼻翼翕动着嗅了嗅:“小兄弟从哪个村来的?身上怎有股……牛粪味?”

满屋哄笑炸开,有人捏着嗓子学山歌:“胡大姐哎——我的妻!”更有人将算盘珠拨得噼啪响:“乡里别算得清田赋么?”

“莫欺少年穷。”江晦言轻叩桌案,笑声戛然而止。

言小天攥着狼毫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出团团黑斑。他能默写《九章算术》的“开方作法本源图”,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些刀锋般的目光。直到散衙钟响,同僚们呼朋引伴去醉仙楼吃酒,他仍缩在角落里校对工料——松木三百根、青砖五万块、糯米浆六十石……

午时放衙的梆子响过三遍,膳房飘来莼菜羹的香气。言小天缩在廨房里,他摸出怀中的冷蕨根饼咬了一口,忽然瞥见镜中自己的倒影:蓬乱的发髻插着竹簪,补丁爬满肩头,活像只灰扑扑的田鼠。

“难怪叫‘乡里别’。”他苦笑着咽下饼渣,喉头泛起酸涩。

日影西斜,言小天攥着当日薪俸——一百文铁钱,重得坠手。经过鼓楼时,瞥见告示栏新贴的《疏浚渌陂赋役令》,忽想起清晨糖画上的诗句,胸中块垒化作喉头低吟:

市嚣如浪没青衫,墨点湘川志未残。

纨绔哪知黎庶苦,补衣能御五更寒。

文气微颤,惊起槐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掠过飞檐斗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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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清晨,同僚郑七郎便叩响客栈板门。这瘦削胥吏套着半旧葛布短褐,怀里揣着荷叶包的糖油粑粑:“带你去吃地道的脑髓卷!”言小天被他拽着钻过织机巷,桐油味混着豆豉香扑面而来。

“瞧见没?那是朱张渡!”郑七郎指向湘江边的石阶,晨雾里乌篷船正如梭织网,“当年朱晦庵与张南轩论道,便是在此摆渡往来岳麓书院。”

言小天望着江心沙洲上栖息的白鹭,文心忽动,脱口吟道:

帆影裁云渡,江声入砚池。

“好你个乡里别,深藏不露啊!”惊得郑七郎瞪圆了眼,“走,先带你去见两位县学的同乡,都是你们茶亭镇的。”

茶陵会馆的天井里,穿月白襕衫的周澜正在石案上画《潇湘八景图》,狼毫挥洒间墨点飞溅;角落的代允舟捧着《梦溪笔谈》默读,听到脚步声慌忙将书藏进袖中。

“这是茶亭镇来的言小天,通判大人新招的文书。”郑七郎向两人介绍。

周澜掷笔大笑:“既是同乡,合该饮一碗姜盐豆子茶!”不由分说将言小天按在石凳上。代允舟却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衣襟的补丁时,闪过一丝局促的怜悯。

四人穿行在坡子街的青石板路上,周澜如数家珍:“这是火宫殿的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看那糖画!能吹出凤凰呢!”

言小天捧着三文钱买的糖油粑粑,烫得左手倒右手,周澜笑得直拍他后背:“慢些吃!又没人抢!”

行至小西门码头,千帆泊岸如云。代允舟忽然轻声吟道:

江流天地外

言小天望着艄公踏浪的草鞋,脱口接上:

舟载古今愁

周澜击掌叫好,促狭揽住言小天肩头:“你新来,诗才又这么好,需即兴作诗一首!”一旁的代允舟圆场道:“除非周澜你吹笛助兴。”

周澜一点都不扭捏,解下腰间竹笛吹起《鹧鸪飞》。笛声惊起沙鸥,言小天的神思随羽翼掠过江面,恍惚窥见江心倒映出千百年前的商船、战旗与客舟,不同时空的涟漪在暮色中层层叠荡。他脱口吟道:

市井喧嚣盈巷陌,千帆竞渡湘流。

青衿染墨写春秋。

算筹量日月,椽笔绘鸿猷。

休道寒门无壮志,且看云涌星稠。

楚风湘月照轻舟。

古今多少事,尽在笑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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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染湘江时,小西门码头的石阶已被夕阳焙成暖金色。言小天扶着青石栏柱驻足眺望,但见千帆如林直插水天相接处但见千帆如林直插水天相接处,漕船尾舵激起的细浪将晚霞揉碎成粼粼金箔。桅杆间猎猎作响的“湖南转运司“旗幡下,赤裸上身的脚夫们正喊着浑厚的号子,将蜀锦包裹的茶砖垒成流动的山丘。

郑七郎神秘兮兮压低嗓音:“近日知县在查一桩私盐案,你们若见着可疑的漕船……”

“让道!让道!”话音被厢军挥动的朱漆木牌打断,二十艘首尾相连的纲船正缓缓靠岸。漕工们攀着缆绳猿猴般跃上栈桥,铁钩划开苫布,露出新米的清香。临河酒肆的杏黄旗招在晚风里翻卷,跑堂捧着荷叶包的剁椒鱼头穿梭在卸货的商贾间,油星子顺着苇叶滴在青石板上,转眼被往来草鞋碾成斑驳的油彩。

码头忽传来骚动。只见七八个穿皂色公服的税吏踢翻鱼篓,为首的班头揪住一个卖鱼少年喝骂:“敢在鱼鳃里塞铅块压秤!抓去站木笼!”少年单薄的靛青短打早被扯得襟袖歪斜,赤脚踩着满地碎冰挣扎:“官爷明鉴,这铅块分明是方才……”

言小天蹙眉欲上前,却被代允舟拽住衣袖:“莫惹官司。”

话音未落,那卖鱼少年猛地撞开税吏,撒腿挤入人群便跑,税吏们在后大呼小叫的追赶,码头一片混乱。四人也慌忙躲闪,差点被人流撞倒。

言小天目力远胜常人,见那卖鱼少年左挤右撞中,挣扎间落了个青黛布包,半块青砖大小,像是包着一本书册,布角绣着古怪的火焰纹——像极了《沅湘降头藏真录》里的符咒。言小天趁乱拾起。 第二十一章 诗成梁上落新梢 晨曦初露,薄雾轻笼。长沙县衙二进院东廨房内,墨香与檀香交织。通判江晦言立于青松屏风前,手持朱笔轻点案头文书:“今秋水道疏治乃朝廷要务,工料核验、河工调度皆需精算。诸君各领一簿,三日为限,核算无误者记功。”

言小天接过碧青封皮的《渌陂工料录》,指尖刚触到纸页,邻座湖绸长衫的文书周秉德便嗤笑一声:“乡里别看得懂算筹么?莫把糯米浆记成桐油膏!”满屋哄笑骤起,檐下麻雀惊飞。

“周兄说笑了。”言小天垂眸翻页,泥丸宫中《九章算术注》的批注历历在目。他早将工料细则烂熟如心:松木需剔腐蛀,青砖当验火候,糯米浆掺三成石灰……这些繁琐条目,于他不过指尖拨珠。

“既是同僚,何不切磋助兴?”主簿赵延年捋须提议,“便以《营造法式》‘材分八等’为题,速算梁枋用材如何?”众人皆知周秉德出身小吴门的营造世家,主簿这个提议分明要捧周秉德而踩低言小天。

“赌什么彩头?”周秉德折扇“唰”地展开,露出“妙算乾坤”四个狂草大字。

言小天摩挲腰间蟠龙纹端砚,忽想起季先生“藏锋守拙”的教诲,憨笑道:“学生若输,愿为诸君研磨三日。”

“好!”周秉德折扇敲案,“你若赢,我周字倒写!”

通判江晦言眼底精光微闪,挥毫写下题目:“今有厅堂三间,通进深六丈,每间用平梁两道,单材广八分,厚五分。问共需材积几何?”

周秉德五指翻飞,算盘珠被拨得噼啪只想,口中念念有词:“单材体积八分乘五分乘六丈……六丈合六十尺……”

言小天却阖目不动,神魂中《杨辉算法详解》的三角算阵层层展开,数理如庖丁解牛。

“一百四十四立方尺!”周秉德抢先报数,得意之色溢于眉梢。

言小天缓缓睁眼:“周兄少算梁枋交叠处的卯榫损耗。”他蘸墨写下算式:“《木经》有云‘凡梁栿相交,榫眼去材十二取一’,故实需一百五十八立方尺又七分。”

满室死寂。江晦言抚掌大笑:“精准至毫厘,当赏!”周秉德面如猪肝,折扇“咔嚓”折断。

“不过是死读书!”税房胥吏王振拍案而起,“文书岂能只懂算账?敢比‘飞花令’么?”他袖中滑出《湘州水利考》,分明要逼文修对垒。

廨房内,众胥吏早已交头接耳,嘴角噙着讥诮。主簿赵延年斜倚椅背,指尖轻叩案几,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似笑非笑地望向言小天。几名老吏凑近耳语:“王振早已是文修二品,文采出众,这‘飞花令’,怕是连翰林院的酸儒都得掂量几分,这愣头青要当场出丑了……”后排的郑七郎欲言又止。

言小天瞥见窗外竹影婆娑,文心澄明如镜:“请赐题。”

“限‘江’‘河’二字,七步成诗!”主簿赵延年已定下规则。

王振抢先踏出三步,折扇指天,声若洪钟:

江阔云低孤雁远,

河翻浪涌暮帆迟。

权谋尽付东流水,

唯见寒鸦绕枯枝!

诗成刹那,文气如黑云压城,廨房内烛火骤暗。二品文修之力竟引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赵主簿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他大声道:“好诗!”众胥吏纷纷附和,有人翘起二郎腿,有人指节叩桌打拍,前排的胖书吏索性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咂嘴:“乡里别真是自不量力啊,待会儿怕是要哭着回乡种地!”

言小天心中陡然一震,着实未曾料到王振竟已是文修二品,此番倒是自己疏忽失策了。他神色镇定,负手缓行,不经意间抬眸,瞧见梁间新燕正忙碌地衔泥筑巢。刹那间,往昔晋升文修一品时的情景涌上心头,那时的他,正是凭借一首《燕诗》,引得春燕与之共鸣,才成功晋品。或许是机缘巧合,他的文气与春燕之间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之感。念及于此,言小天眸中闪过一丝笃定,心中已然有了应对之策。行至第六步时脱口吟道:

江烟濡笔点春色,

河柳牵丝系燕巢。

六步忽惊衔泥影,

诗成梁上落新梢。

吟至“衔泥影”时,梁间雏燕振翅扑簌,衔着湿泥的喙尖坠下一滴,顿时黑云散尽,廨房内烛火重明。最后一句落地,巢中老燕突然引颈长鸣,振翅时尾羽扫落梁间陈灰,恰似漫天柳絮飞入砚池。

王振连退三步,袖口溅满墨点——此乃文气压制之象!

“好个‘江烟濡笔点春色’!”江晦言击节赞叹,“当浮一大白!”

廨房内鸦雀无声。主簿赵延年僵如木雕,半张的嘴还凝着未吐尽的讥讽,此刻却似被生生塞进一团棉絮。方才嗑瓜子的胖书吏手一抖,瓜子撒了满桌,几粒滚进砚池,溅起的墨汁污了袖口也浑然不觉。后排一名胥吏喉结上下滚动,喉间挤出半声干笑,硬生生咽成呛咳。郑七郎轻轻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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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梆子响过三遍,言小天蜷在县衙厢房的板床上,就着油灯细看青黛布包。这布包内的账册他白天就看过多遍了,总觉得有蹊跷。封底不起眼的位置有“金鳞帮”三字水印,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某月某日,鲜鱼二百斤入仓”,但“鲜鱼”二字总被朱砂划去,旁注蝇头小楷“霜雪”。

“霜雪……霜雪……这帮鱼贩子还写诗么……”他轻笑出声。忽地,他想起那日郑七郎神秘兮兮的话语:“近日县衙在查一桩私盐案……”

“私盐!”他猛地坐起。

他拿起账册凑到油灯下细看,最后一页皱痕明显,模糊字迹似被水渍晕染:“三月二十,亥时三刻,龙王庙后……”

就是今日!现在已是亥时一刻,来不及告知他人了!且这账册写得不明不白的,弄错了意思可就是天大的笑话。山村少年决定自己先去探个究竟。

他再细细看去,后面的地址模糊难辨,唯有个“艹”字头隐约可窥。

“莫非是草市街?”他推开雕花棂窗,湘江夜雾中传来漕船号子。此刻肺腑忽如针扎,日间强用文气演算,又牵动了真气的反噬。那日李二叔郑重警告“两月内若再无解决之道,轻则终身病痨,重则全身瘫痪……”算算日子,两月之期只余半月之数了。

言小天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如猿猴般灵巧,悄然翻出县衙。草市街瓦檐低垂,靠近码头,咸腥的鱼露味裹着江风扑面而来。他悄悄伏在龙王庙飞檐上,神魂凝聚,周遭动静尽入耳中。

亥时三刻,只听“哗啦”水响,三艘乌篷船悄然靠岸。几个赤膊汉子在一个疤脸的指挥下,扛着一个个麻袋,鱼贯送入草市街的一间民房,袋口漏出的晶粒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今趟的货,够潭州百姓吃半年咸鱼!”疤脸汉子的低语清晰传入言小天的耳中。言小天盯着疤脸汉子肩头的麻袋,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官盐!麻袋上的“两浙盐运司“朱印还沾着潮气。

“咔嚓!“

瓦片碎裂声响起,言小天浑身血液凝固,方才心急之下,竟踩碎半片屋瓦!

“房上有人!”疤脸汉子厉喝如枭啼。三道黑影狸猫般窜上屋脊,钢刀映着冷月劈来。

言小天咬牙腾挪,九宫步踩“离”位急退,文气凝作青藤缠住最近一人脚踝。另两人却左右包抄,刀光织成银网。他凌空翻身,袖中篾刀格住一击,虎口震裂的鲜血溅上账册。

“是衙门探子!剁了他!”疤脸汉子吹响骨哨,更多黑影从巷口涌出。

言小天且战且退,肺腑如塞烙铁。掠过胭脂铺时,他抓起晾晒的茜草纱抛向追兵,文气催动间,漫天红绸化作障目迷雾。趁乱钻进织机巷,耳畔忽响起季先生的教诲:“真气逆行时,当以《尚书》‘柔克刚’之道化之!”

他冒险将文气导入手太阴肺经,剧痛稍缓,纵身跃过三丈宽的水沟。身后追兵被沟中淤泥所阻,咒骂声渐远。

三更梆响时,他翻入县衙厢房,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账册塞进床底砖缝的刹那,窗外忽然忽有人影轻晃,有人盯梢他! 第二十二章 不令胡马渡江淮 次日午时放衙,言小天悄悄转到草市街。他缩在龙王庙飞檐的阴影下,湿漉漉的布鞋碾着青石板缝里的苔藓。那间藏过私盐的民宅门户洞开,屋内只剩几捆发霉的稻草和半截断裂的麻绳。昨夜疤脸汉子的低语犹在耳畔,此刻却连鱼腥味都散尽了。

“终究是打草惊蛇……”少年攥紧袖中账册,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日郑七郎的下半句话:“这私盐啦……没有内外勾结哪能成……你初来咋到悠着点,咱们衙门水可深呢……”

龙王庙码头的漕船依旧熙攘,赤膊的船夫喊着号子卸货,麻袋上“两浙盐运司”的朱印刺得他眼疼。言小天混在人群中佯装闲逛,耳力却凝成一线。然而三日蹲守,除了税吏收贿时的窃语、商贩压秤的伎俩,竟无半点异常。

少年轻喟一声,眸光中闪过一丝怅然,看来此事于短时间内实难有所推进了。岳麓书院之行,却是耽搁不得,需尽早启程才是。他微蹙眉头,自语般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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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湘江烟波浩渺,言小天负箧独行,踏过青石铺就的官道。远处岳麓山苍翠如屏,山腰云岚缭绕,恍若仙人挥毫泼墨。行至岳麓书院山门,忽见两柱鎏金楹联高悬:

岳峙渊渟,千载文章承道统

麓云湘水,一襟肝胆照乾坤

笔锋遒劲如剑戟相交,落款竟是朱熹手书。言小天驻足仰观,只觉文气自联中倾泻而下,似有千钧之力叩击灵台。山道蜿蜒,沿途古柏参天,石阶缝隙生满青苔,偶有学子抱卷疾行,衣袂带风,诵经声与林间鸟鸣相和。

登至书院正门,三重歇山顶巍然压云,鸱吻衔日,飞檐下悬一匾,上书“岳麓书院”四个鎏金大字,铁画银钩间隐见浩然正气。两侧抱柱联云:

纳潇湘烟雨,养乾坤正气

继孔孟衣冠,开楚材新天

言小天整了整粗布衣襟,随引路童子穿过仪门。讲堂前一方泮池碧水澄明,锦鲤衔尾而游,池畔碑林林立,刻满先贤箴言。忽闻钟磬清响,讲堂内传出琅琅书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绕过回廊,终至后山竹庐。一老者青衫布履,正俯身修剪兰草,背影清癯如鹤。童子低语:“此即吴山长。”

“学生茶亭镇言小天,奉季墨渊先生之命前来拜谒。”少年伏地长揖,双手奉上信笺。

吴焕指尖微颤,接过信笺。火漆印纹“墨染千山”四字殷红刺目,他展开澄心堂纸,目光逐字掠过,忽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惊得竹梢雀鸟纷飞。

“好个季墨渊!好个夺命书生!”吴焕忽笑得涕泪横流,“昔年同窗夜话,你指江山而誓:‘宁教青史污我名,不令胡马渡江淮!’如今三十载血雨腥风,你假降金廷、暗通宇文,背负‘叛国书生’之骂名,却将金国鹰犬尽数引入死局……而老夫终日高坐明堂,空谈‘收复山河’,竟不知你以身为炬,焚尽半生清誉!”

老者踉跄扶住石案,泪溅纸页,“可笑这满朝朱紫,谁解你墨染千山?谁见你肝胆如雪!”

言小天垂首默立,见一滴浊泪砸在信笺上,晕开“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八字。

吴焕倏然转身,眸中精光如电:“季墨渊以命作局,你既承他衣钵,便需对得起这‘墨染千山’四字!明年开春,持此玉牌来应考——岳麓书院的门,老夫替你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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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吴山长亲自作保!”周澜一掌拍翻茶碗,惊得邻桌食客侧目。代允舟默默扶正碗碟,低声道:“岳麓书院每两年方允大儒举荐一人……言兄,此缘堪比登天。”

三人挤在城南茶棚中,木桌油腻,碗底还粘着半片茶叶。周澜抓过言小天的玉牌摩挲,艳羡道:“我爹求了县学教谕三年,才得个州学荐帖!你这玉牌若拿去当铺,少说值百两!”

原来,按大宋的教育规制,要入县学,须得廪生作保。茶亭镇偏远之地,虽无名门望族,但茶亭周氏、代氏,却也是大族,族中子弟若欲入县学,并无难处。但州学门槛的却颇高,需县学经择优举荐,才有前去应考的机缘,非才学出众者,实难获此资格。

“周兄慎言!”代允舟蹙眉,“此物岂是钱财可衡?”他转向言小天,眸中隐现灼灼之光:“书院考‘策论’时,必涉《武经七书》,言兄可曾读过?”

言小天尚未答话,周澜已拽起二人:“酸什么书!今日去橘子洲头吃虾,我请客!”

暮春湘江,烟波浩渺。渔舟泊岸处,苇棚连缀如珠,灶火映红半江春水。周澜轻车熟路钻进最末一棚,拍桌高呼:“彭老爹,三盆口味虾,多加紫苏!”

片刻不到,粗陶盆盛着红艳虾蟹上了桌,椒香扑鼻。周澜挽袖剥虾,汁水溅满衣襟:“允舟你斯文给谁看?快动手!”代允舟捏着虾须,小心翼翼去壳,言小天有样学样,却被辣得涕泪横流。周澜大笑,拎来一坛“玉潭春”:“虾要配酒才痛快!”

“我……我不会饮……”言小天连连摆手。

“岳麓书生岂能惧酒?”周澜激将。

代允舟轻抿一口,呛得满面通红,却强作镇定:“《楚辞》有云‘奠桂酒兮椒浆’,此乃雅事。”

言小天浅酌几口,酒意便迅速上头,满心的惆怅再也压抑不住,喟然长叹道:“实难与周兄、代兄相比啊,区区一个解试名额,于我农家子弟而言,真乃难于登天!南村已十载未曾出过秀才,我等即便饱读诗书,到头来却报国无门,空负一身学问呐!”

周澜听闻,先是一怔,旋即放声大笑:“你莫不是痴了?待明年你入了岳麓书院,无需名额便能参加解试了!”

“这……”言小天手中酒碗悬在半空,蓦地想起书院生员确有“生徒”特权。那所谓“一村一名额”的规矩,原是豪绅为阻寒门子弟攀青云路设下的枷锁。而能入县学州学者本就非富即贵,自然无需再设限制。今岁解试秋闱虽赶不及,但若明年能入得岳麓书院,三年后的解试便可堂堂正正走生徒之途!

思及此处,积压胸中多时的郁气顿如春冰消融。三人相视而笑,粗陶碗碰出清越声响。三碗烈酒入喉,言小天只觉眼前烛火化作星河流转,耳畔风声都似裹着丝竹清音。周澜踩凳吟诗:

赤甲堆盘映日红,少年意气贯长虹!

何当痛饮湘江水,剑指幽燕缚苍龙!

吟罢掷碗,碎瓷惊起沙鸥一片。

月挂柳梢时,周澜醉眼迷离:“走!带你们见见世面!”言小天踉跄随行,至一彩楼前,见匾额题“撷芳阁”,丝竹声裹着脂粉香飘出轩窗。

“三位小郎君,可有帖子?”鸨母斜倚门框,丹蔻指尖掠过周澜补丁衣襟。

周澜掏遍衣袋,摸出十枚铜钱:“够……够听支曲子否?”

鸨母嗤笑:“这点钱,连门口黄狗都哄不走!”

代允舟羞愤欲逃,周澜梗颈嚷道:“莫欺少年穷!他日我金榜题名——”

却听楼上珠帘响动,一绿衣歌伎凭栏轻笑:“三位公子俊秀,奴家赠一曲罢!”琵琶声起,她曼声唱道:

莫笑青衫戴野花,寒门亦有凌云槎。

他年若遂鲲鹏志,再向蟾宫折桂华……

歌声未歇,龟奴已持棍驱赶。三人落荒而逃,跌撞逃至江边,周澜犹叉腰笑骂:“等我中状元,买下这勾栏给你俩养老!”

言小天瘫坐江堤,望着星河倒影,忽觉怀中玉牌发烫。他摸出《沅湘降头藏真录》,泛黄书页被酒气一熏,竟显出血色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