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事务调节司》 第1章 福利待遇都是要来的 星城某街道,睡意朦胧的城市被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惊醒。

“撞死人啦!”

往来的人群惊愕间仿佛凝固成雕塑,唯有卖早餐的大妈爆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声波撞碎了便利店玻璃橱窗的倒影。

着急送子女上学的父母将小孩牢牢搂入怀中,小心用手遮住小孩的眼睛,快步的绕过事故现场。而更多的人则是兴奋的停下脚步,举起手机镜头,从不同角度刺向事故现场,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像某种诡异的电子祭典。

“别光顾着拍抖音,帮忙给叫个救护车啊!”

“这都压成二维码了,还是直接叫警察吧。”

五十米外,肇事司机跌跌撞撞的下了车,瘫坐在路旁的马路牙子上,哆哆嗦嗦的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深吸两口才勉强缓过神来,掏出手机开始报警。

苏熠站在司机身后的人行道上,淡然的看着众生百态,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有些无聊的掏出手机,重新看了看自己今早出门前刚查的每日运势。

福祸相依、否极泰来。

宜:出行、面试;忌:杀生、寻仇;

注:天官赐福,当撞大运!

“所以赛博迷信里的大运是指这个大运吗?坑爹呢这是!”苏熠看了眼不远处车头还带着一抹猩红的大运重卡,愤怒的将手机摔了出去。

手机毫无阻碍的穿过还坐在路边的司机的身体落在地面,后者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那司机心虚的抬头四下瞄了瞄,双手合十将手机夹在掌中,口中喃喃自语。“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上帝安拉耶和华,百无禁忌,小鬼避退!退!退!”

苏熠看了眼对方手机壳上的初音未来,忍不住腹诽道,“信的真杂。”

他也懒得再理会对方,转身向卡车后方边走去。

那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刚刚被几个好心的路人扶起,此刻仍眼神惊恐的望着卡车的轮胎。

“还好,不算太冤。”苏熠看了眼小女孩,故作轻松道。

方才他便是为了推开这个小姑娘,才闪躲不及,正面承受了天启四骑士的降维打击。

“不管穿没穿越,至少是物理层面的二次元了。”苏熠自嘲一句后,又看向眼前的小女孩,此刻对方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重影,在逐渐模糊的身体边界上一左一右的似乎有两个小女孩就要挣脱出来。

而周边的路人对此却毫无察觉,只是本能的想把愣在原地的小女孩拽到远离车祸中心的地方。

“得,救人救到底吧。”

苏熠看着随着众人的拖拽和挣扎,渐渐从小女孩身体中挣脱出来的两个分身,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倒是孑然一身,天选主角身世的胚子,也不担心会有亲近之人伤心,这会儿反而更牵挂眼前的小女孩,于是索性上前用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温柔道。

“好啦,大哥哥不会生气的,以后带着哥哥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吧。”

“哇!”

似有所感的小女孩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起来。

“叔叔,对不起!”

“草!突然有些后悔了。”苏熠脸色暗沉的收回手,骂骂咧咧道,“就这眼力见儿,救回来长大了也是个牛马。”

“那你倒是说错了,这个小女孩经此一难,心开七窍,文曲入命,日后大有作为。”

苏熠闻言忍不住内心吐槽道,“得,那个AI运势算的还蛮准,只不过是我占满了否极,这小女孩负责泰来。”

那身后的人见苏熠没回应,上前两步与他并立,看向还在原地大哭不止的小姑娘,笑道,“本来你这种小单子都是程序自动处理的,只不过你这一念善因竟促成了足以影响一国国运的善果,系统一秒钟蹦出一千多个错误,我才不得已亲自来处理的。”

“敢问阿sir怎么称呼?”

苏熠转身上下打量来人,见对方是一位相貌俊朗的青年,着黑色西服,白衬衣打底,一身典型的上班族打扮。苏熠上下看了半天也没见着一见生财或天下太平几个字,有些拿不准来者身份。

“我叫陆光,天庭派驻人间办事处执行组组长,工号E-9527。”陆光抬手整了整西服的领口,潇洒道,“当然,按传统习俗,你也可以叫我城隍大人!”

“不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地府流量担当,苏熠微微有些失望。

“你又不是什么凶鬼恶犯,哪需要差他们来锁你。”陆光面色奇怪的看了苏熠一眼,对对方可能存在的小众爱好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那我这是个什么流程?”苏熠自问一生无大恶,今儿又是救人死的,所以这阵子说话特别气壮。

“流程简单,分分钟的事情,不过目前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看你要先听哪个。”

看着陆光笑眯眯的表情,苏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那,先说好消息?”

“你这波功德赚大发了,而且还不是一锤子买卖。”陆光说着指了指已经哭晕过去的小女孩,道,“这丫头念旧情,她功成名就后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到你,再加上你的确身家清白经得起查,自然就会有人在这儿给你修衣冠冢,日后还有不少的香火供奉。”

苏熠听到这嘴角比AK还难压,但想到之前的幸福二选一,还是决定先稳一手,于是又问道。

“那坏消息呢?”

“这个,这些年不是年轻人都不愿意生了嘛。”陆光闻言,神色一变,搓手讪笑道,“加上天地间新增的生灵和之前地府轮回处的积压,你这个条件的投胎队伍可能会长了那么一点点。”

“麻烦细说一下‘一点点’。”听到此处,苏熠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无视了对方拇指与食指间细不透光的微小缝隙,追问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做个千禧宝宝。”

“不是,今年才202……。”苏熠闻言眼前一黑,随即不死心道,“不是领导,就我这条件,没有什么优惠政策吗?比如优秀人才引进跳过买车摇号什么的。”

“有倒是有,但我劝你想想清楚。”陆光放下手,一脸认真道,“那玩意儿的概率小的可怕,还没什么大小保底的说法。运气不好的话,十二金仙来了也得看着顶上三花打水漂。”

“我了个混元金斗。”苏熠闻言瘫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看向陆光。

“那你说我这情况要怎么办吧,你也清楚我孤家寡人一个,逢年过节都没个亲人能给烧点花销,就算以后能有点香火,撑不撑得到那时候还两说。”

“所以我这不来了么。”陆光上前拍了拍苏熠,宽心道,“放心吧,处理方案我已经有了几个大致方向,具体细节还要以你的意见为主。”

在苏熠希冀的目光中,陆光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信心满满的介绍道,“比如这个,西边那片地界近些年比较成熟,也比较流行的解决思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午餐贷。”

闻言,苏熠刚活过来的心又死了,他甚至懒得去翻文件细节,整个人直直向后一躺,撒泼道,“不贷,狗都不贷。”

“其实可以考虑一下,利息很低的。”陆光本还想再争取一下,见对方已经闭着眼把头扭到另一边,只得遗憾的收回文件,继续说道,“那我们来看第二个思路,地府有正规的官方鬼修培养流程,我可替你打点一二,让你下去学一门适合的功法开始修炼。”

苏熠闻言眼前一亮,仿佛虚空中,修真界的大门缓缓朝自己打开,投下万道金光。

可还没等他迫不及待的确认,便听陆光继续说道。

“此功法大成后每六个时辰可行一个大周天,生成2至3份的基础灵气,除上交的一小部分外,剩余的可用作维持自身和提升修为。”

“我能不能确认一下,这个基础灵气的上交的比例是多少,维持自身又需要多少?”刚从一份黑心合同中挣脱出来的苏熠吃一堑长一智,小心问道。

“每日需上交3份基础灵气,另外每日维持自身只需要2份基础灵气即可。”

“所以在地府,牛头马面只能算是流量明星,真正的牛马还得是练了这破功法的鬼修。”苏熠闻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再见,不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小同志,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提议接连被拒,陆光面色有些不悦,一时黑云压城、雷霆闪烁。

“简单,我这样的小角色其实不需要城隍大人这么费心。”苏熠冷笑着拱拱手,丝毫不在意陆光的压力,滚刀肉道,“您就当我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正常流程扔下去得了,回头我在下面真熬不住了,三生石旁找个歪脖子树就地解决,绝对和您没有一丝关系。”

陆光闻言也是一滴冷汗砸下,真要像苏熠说的那样,他第二天就得站在玉帝的办公桌前拿脸接报纸,头版头条一定是《福德大善人饿死城隍庙》、《谁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不至于,不至于。”陆光瞬间变了脸色,拉住苏熠的手,干笑道,“老弟莫冲动,这不还有最后一条路子嘛。我那城隍小庙里还有一个编制,老弟若是不嫌弃,可愿来我这先做个见习死神?”

听得编制二字,苏熠只觉得体内隐藏的山东血脉瞬间觉醒,他来不及吐槽见习死神这个名字,反手拉住陆光,感激涕零。

“熠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第2章 马猴烧酒也不是不行 诸事谈妥,陆光也不啰嗦,他一把拉住苏熠飞上半空,认准方向后瞬间极静转动,加速飞去。

苏熠看着视野中星城的地标大楼渐渐放大,不禁感慨道。

“果然是天字号的衙门,办公地点就是不一样,气派!局气!!有面儿!!!。”

苏熠已经可以幻想自己坐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内,透过落地窗俯瞰整个星城的景色。他忍不住伸出手,透过指缝看向下方的城市,胸中莫名生出无限豪气。

“日月星辰,局于指掌。”

苏熠感慨间,二人飞快掠过写字楼,然后身形急转直直插向地面。

在苏熠破音的尖叫声中,二人几乎是擦着地面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陆光面无表情的丢下瘫软的苏熠,抬手指向隐藏在破败小巷深处的店铺,淡定道。

苏熠忍住呕吐的冲动,勉强抬眼向前看去,这两个人都默默地碎了。

即使是当下晓光初现,那小巷也是一如既往的阴冷,青砖灰瓦间漏水的空调外机在风里呻吟,配上铁皮接水罐与锈栏杆碰撞的虚弱叮咚声,更显的破败。小巷的尽头是一团如墨渍般终年化不开的阴影,依稀可见半截歪斜的灯箱探出。灯箱上褪成奶白色的亚克力板剥落如鳞片,露出内里生锈的骨架。

一阵风吹过,“诸天杂货铺“五个字随着电流滋滋声闪烁跳跃。

“我们和你不一样,没办法指掌(智障)。”

苏熠瞬间对自己之前冲动的入职决定进行了800字以上的自我检讨,他不死心的问道。

“我知道的,大隐于世,内里乾坤嘛。这年头最流行反差了。”

“那要让你失望了。”陆光似是要报复之前苏熠的威胁,皮笑肉不笑的回答道。

“建国之后不准成精,这些个事务一下少了九成,加上电子办公效率升级,于是上头便下文要裁员广进,突出一个三合两并一精简,折腾了好些年,才有了如今你看到的集城隍庙、土地庙、天后宫以及诸神神龛于一体的诸天杂货铺,为无家可归的灵魂提供一站式的信仰解决服务。”

苏熠一口老槽卡在胸口上下不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所以,我这是49年加入了国军。”

“你猜。”陆光说完,带着苏熠几步跨入店内。店内画风并不像外面的那样阴暗,暖黄色的灯光和尽管拥挤,却整洁有序的货架让本已做好了最坏打算的苏熠心头又泛起一丝希望,他举目四下眺望,希望在店内找出一些不一样的特质。

“店长回来了,还带了新面孔。”苏熠扭头看向收银台,方才还空荡荡的收银台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一脸慈祥的看着他。

“您好,我叫苏熠,鬼龄不足45分钟的新生小鬼一枚。”苏熠大方上前打招呼道。“未请教您是?”

“老身无名无姓,在这小店里靠卖奶茶谋生,你可以跟着大伙一起喊我一句汤婆婆。”

苏熠这才注意到,对方夸张的头身比例以及盘踞头顶银色长卷发,再配上那标志性的鹰钩鼻和干涩的嗓音,简直是那位的破产版。

“店长,我们店里就没有版权之神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光此时已钻进收银台后的店长办公室忙活,叮铃哐啷一顿响后,他拿出一顶布满深浅补丁,早已看不出材质的棕褐色尖顶巫师帽,挥手招来一张三角凳,对着苏熠解释道。

“在给你正式办理入职前还是要测一下你的天赋,好规划你的职业发展方向。”

苏熠看着那顶帽子,忍住盈满胸膛的吐槽欲,配合道,“那么我亲爱的店长大人,您需要我怎么做呢?”

“不用紧张,等会仪式开始我会呼唤你的真名,你上前坐下,把它戴在头上即可。”陆光说罢朝着身前的三角凳努了努嘴,高声呼喊道。

“汉娜·艾博!”

“有病吧!”伴着苏熠的吐槽,一辆红黑相间的狂野摩托撞破杂货店的大门冲了进来,重重撞在陆光的腰子上,将后者连人带帽外加椅子一并打包撞飞进了店长办公室。

“哦,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机车上的少女一头长发金红相间如跳动的火焰,她语气慵懒的翻身下车,傲人的身材配合修身的黑色机车服,只给苏熠幼小纯洁的心灵留下四个不可磨灭的大字。

腿比命长!!!

少女踩着高跟来到收银台前,将一个布袋递给汤婆婆后,这才慵懒的半倚在台边,饶有兴致的看向苏熠。

“新面孔啊,小弟弟是自己找过来的,还是别人带进来的?”

“他是店长带来的。”见苏熠未回话,汤婆婆一边忙碌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哦?那家伙终于舍得手上那个捂了一辈子的名额了?”那女子低头用只有她和蒋婆婆能听到的语气快速聊了几句,这才起身同苏熠打招呼道。

“好吧,那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乃罗刹王族第98顺位,姜火,隶属地府特别行动队,工号PC-1667。”

“明白了,罗刹大人。”听着熟悉的自我介绍方式,苏熠随口便接上了下一句,却见对方微微皱眉,随即双手叉腰大声纠正道。

“错,要叫我女王大人!”

好吧,这里绝对没有版权之神。

已趋于麻木的苏熠甚至懒得吐槽了,他平静的接受了一切,只希望眼下的流程能赶紧跳过这崩坏的一幕,快速进入主题。

“好的,罗刹大人。知道了,罗刹大人。”

未等姜火再纠结,便见陆光摇摇晃晃的从一堆破烂中爬出来,面目狰狞道,“你个疯女人,我辛苦收集的手办全毁了,我要上天,我要去告御状!”

“一个修复术的事情,别娘们唧唧的。”姜火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问道,“这个小弟弟呢,确定好要走什么路子了吗?”

“都有什么说法?”苏熠本就有选择困难,如今更是抓瞎,他两眼一黑,不安地问道。

“还没选啊。”姜火不满的看了眼陆光,侧脸问汤婆婆,“他时间还够吗?”

“按他自己的说法,应该还有15分钟。”汤婆婆看了眼苏熠,慢悠悠的补充道,“其实,看他的状态实际时间更足些,但保险起见,还是要快些了。”

“收到。”姜火了解清楚后,上前一把拉住岁的双手,神色浮夸道,“亲爱的新生小鬼头,你是本店第9999名顾客,因此有一份限时幸运大奖在等你哦。”

姜火侧手指了指身后的货架,言语中充满了蛊惑,“去吧,今日特惠,首件商品全免。”

“所以,最后选择的方式是抓周吗?”

姜火闻言,收起魅惑的表情,恶狠狠道,“小弟弟,没人告诉你有时候要难得糊涂吗?”

说罢,未等苏熠反应过来,她便狠狠一个爆栗敲在对方额头。

苏熠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一个踉跄就摔倒在货架旁。他扶着墙昏昏沉沉的起身,耳边隐约传来几声玉磬空灵的敲击声,苏熠只觉的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声渐渐变得震耳欲聋,又在超过某个点后大音希声,留给他一丝短暂的思考空间。

“要死,低血糖犯了。”

苏熠想也不想的抓起一旁货架上的一块费列罗,甚至来不及撕开金纸便整颗吞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仅剩的那点血糖正均匀的平铺在城市另一边十几平米的泊油路上。

“选好了?我看看。”

在苏熠懵逼的声音中,姜火冲了过来,看了眼苏熠的手心,失望道,“切,又一个娘炮。”

“等等,为什么是又!”陆光闻言脸色一变,停下脚步看向姜火,“你骂谁呢?”

“我又没指名道姓,心虚什么。”姜火转身让开位置,白眼顺势甩飞上了天。

“你这个月的工资没有了。”陆光迅速发动店长的威严,可惜对方根本不鸟他,反而继续嘲讽道,“说的好像这破地方发过工资一样。”

二人的争吵苏熠无心理会,他迷惑的看向自己的右手。

此刻,一根淡蓝色的魔法少女专用仙女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手心。

“这是什么鬼?”

“你运气不错啊,”刚刚同姜火吵完的陆光上前,上下打量着仙女棒,表情痴迷陶醉。

“这运气给你要不要?”苏熠正在起头,转头一脸拽妃语录甩出。

“呦,你还嫌弃上了。”陆光闻言,短暂的从痴迷陶醉中挣脱出来,义正言辞的给苏熠科普起来。“你现在也算半只脚踏入仙班了,以后别看东西只看表象。”

“知道这是什么不,这可是天庭打神鞭的投影,对神特攻外加请神上身效果拔群,最适合你这种没数值的小白板。”

“但是,还是太羞耻了。”苏熠实在没法想象自己拿着这么一个玩意与其他人战斗的画面,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羞什么,真请完神,该羞耻的又不是你。”陆光在一旁恨其不争,“你想象一下,被你请完神的主再回到上界,别人怎么和他打招呼?”

“呦~,这不是我们新晋的马猴烧酒老师么。”

“不出三年,上面一众男仙都得排着队的给你送礼,求你忘了他的名字。”陆光讲完,战术行吧的向后一靠,总结道,“他不一定可以让谁行,但他能决定让谁不行,这才是封神级的战略武器。”

……

被忽悠晕脑子的苏熠几乎麻木的学会了收起法宝的咒语,又被汤婆婆带上二楼的专属房间。

待悬浮虚空的烛火离去,苏熠才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清明,内里满是恐惧。

“等一下。之前姜火好像是说,这破单位从来没发过工资?!” 第3章 不想加班的社畜都不是好牛马 待苏熠睡醒已是黄昏,他起身的来到一层。

夕阳透过落地窗在店内的地面画上了一条昏暗线,苏熠想了想,小心的探出脚。

阳光照在他的脚面,暖暖的。

“你在干什么?”

苏熠回头,看见姜火正无聊的守在收银台前,单手撑着侧脸,好奇的打量着他。

“我似乎不害怕阳光。”

苏熠目光灼灼的看向对方,内心主角之魂飞快燃烧,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本来就不用不怕啊。”姜火用逗小孩一般的语气解释着,“晚上外面有鬼不过是以前大人骗小孩乖乖上床睡觉的谎话。”

见苏熠仍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姜火索性无事,便给他做起了科普。

“小弟弟应该知道月光是阳光在月面的反射形成的吧?既然都是阳光,又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呢?要相信科学。”

“那为什么恶鬼都是晚上出来做案。”

“因为白天我们在上班啊,你见过哪个小偷在警察局门口偷东西的?”

“你们晚上不上班的吗?”

“姐姐我如今可是天庭的正式编制,朝九晚五那是标配,要是还和在地府时候一样,那我这编制不是白考了?”姜火骄傲的挺了挺胸膛,惹得苏熠眼线一阵晃动。

“劳动法懂不懂,我们当神仙的一定要带头遵守法律。”说到这里,姜火的眼中闪过一丝审视,“小弟弟,姐姐发现你既不相信科学,也不尊重法律,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今天之前,我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苏熠觉得自己作为一名新死的鬼魂,站在现代版的城隍庙里,听鬼火少女打扮的罗刹女王讲科学和法律,这场景说不出的荒诞。

“但现在,姐你和我说地球是平的我都信。”

“也是,眼下这个情况对你的三观冲击是有点大哈。”姜火想了想,安慰道“别担心,回头让汤婆婆给你做做思想工作,她是我们这个小组的书记,最擅长这些。”

三观彻底碎裂的苏熠甚至不敢过多吐槽,只能麻木的点点头,尽量将日常思维带入眼下。

“那什么,这儿有入职培训或者新员工手册之类的文件吗?反正现在也没事,我自己重塑一下三观先。”

结果话音刚落,就见姜火用一种看大马猴剥香蕉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苏熠。

“我们是神仙诶,古典传统行业好吧,怎么在你眼里就和外面写字楼里的互联网公司一样了。”姜火话音未落,便见一旁收银台上的电脑一阵红光闪烁。

“WARNING!WARNING!……”

“古典传统行业?我之前那家现代科技的互联网公司,警报都是中文的好吧。”苏熠终于扬眉吐气搬回一局。却见姜火飞快翻出收银台,一把拽住苏熠,向店外跑去。

“不说那些有的没得了。你不是想入职培训吗,走,姐姐今儿个破例开恩,加班出个外勤,带你去上节实践课。”

……

“死者张伟,男,36岁,程序员一枚,几天前在工位加班猝死,灵魂因未知原因一直滞留阳间,目前已有由地缚灵恶化为怨魂的趋势。”城郊一处略显老旧的写字楼下,苏熠跟在姜火身后,老老实实在保安大哥那儿完成登记,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内,苏熠看着二人身上的某团服饰,忍不住吐槽道,“神仙不应该高来高去,穿墙降临么,怎么还COS起了小黄人?”

“我们店里墙上挂的“遵纪守法,以我为先”,你以为只是喊喊口号?”姜火侧脸看向苏熠,神情鲜有的严肃。

“凡人的房间不光是钢筋混凝土在物理意义上的简单封闭,更是以门为界对外部超自然领域的隔绝。这种功能是天道定下的,我们这些天道打工仔自然可以行方便强冲进去,但之后这间屋子概念上的封闭就没有了,谁家邪祟路过都能往里面吐口痰。”

苏熠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一丝职责的严肃,他想了想又问道,“姜姐,你之前贴在我身上的那张符,后面可以抽空教我吗?”

“很上道嘛!”姜火闻言拍了拍苏熠的肩膀,戏谑道,“这是上清的显形符,可以强制让灵体鬼物显形,一般是抓那种滑溜的麻烦家伙时候才用的上的。至于你,回头学门显形的口诀就好,犯不着次次都玩这种强制PLAY。”

二人说话间,电梯来到了对应的楼层。

电梯开门,便见一带银边眼镜的胖子就要进来,看到二人也是一愣,随即开口道,“你们,找谁?”

“我们送外卖的。”姜火扬了扬手中打包的奶茶,问道,“一杯全糖茉莉奶绿,尾号8844?”

“送错了吧,这层没人了……”胖子说到这,脸色突然一变,颤着声问道,“尾、尾号多少?”

“8844。”

胖子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机确认之后,再无一丝侥幸心理,双眼一翻就要晕过去。姜火见状,撩动头发的手指轻轻一弹,一点火星飞出将胖子从昏厥线上拉了回来。

胖子此时很尴尬,刚才嗷的一声都卡在嗓子眼了,不躺下去多少有点不礼貌,这会只得悻悻道。

“那什么,你们肯定是送错了。这层我今天值班,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了。”

苏熠目光越过微微反光的胖子头顶,看向电梯厅外的公司LOGO墙,“麓邦互联科技有些公司,谁家互联网公司7点不到就都下班的。”

“最近大家赶项目都挺累的,就正常上下班给大伙儿缓一缓。”胖子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上下打量几眼面前的小黄人,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不是,你俩谁啊!我刚就纳闷了,谁家外卖送一杯奶茶还要两个小黄人一起送的,你们又是哪个竞争对手派来挖黑料的?”

还不等苏熠解释,对方就迅速掏出手机,威胁道,“赶紧走,不然我要报警了!”

二人无奈,只得退回电梯,再次返回一层。

“那胖子挺有意思的。”电梯中,姜火将吸管插入杯里美美的吸了一大口后,才悠悠开口道。

“那我们怎么办?”苏熠无视姜火公账购买奶茶自享的事实,很有自觉的做好一个狗腿子。

“切,考考你,那胖子刚才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刚才你报的电话号码时,那胖子反应很大,应该是知道点东西的。”苏熠手扶着下巴,柯南附体一般,“但他赶我们进电梯后,自己却还留在楼上,这就很有问题了。”

“新机词挖一此……”一道白光闪过,苏熠本想装一波大的,没想却被姜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强行打断施法。

“最烦这些鸟语了,说人话。”

“我想是说他应该就是幕后真凶,杀人后重返现场的那种变态。”

姜火忍着笑默默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出去,苏熠低头,上面赫然是那胖子的个人资料。

“王超,男,30岁,麓邦互联科技有限公司员工……与张伟业力纠缠≤10%。”苏熠大致看完后,疑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光那家伙用人榜投影的权限在手机上开发的APP,方便出外勤的时候做一下背调分析,至于那个业力纠缠值,小于10%基本可以断定这胖子和这事没什么关系了。”

…………

写字楼内,伴着中央空调的嗡鸣,王超手指狠狠的敲打在键盘上,“今天工作流的泪,当年脑子进的水,去他娘的互联网风口,老子在下面鼓风机都快踩冒烟了!”

“火气这么大,甲方又改需求了吧?”

背侧传来的熟悉烟嗓,让王超想也没想的接过话头抱怨起来。

“可不是,龟儿子钱少事多还要装内行,改了十几版了还在提需求,什么叫一点小小的调整,老子连底层逻辑都……”

吐槽到一半的王超生硬的压住话头,后背衬衫瞬间被冷汗打湿,浑身汗毛随着呼吸频率炸起,一股凉意直冲颅腔。

现在办公室就剩自己在加班了,刚才和自己说话的又是什么东西?

王超喉结滑动着咽下口中酸苦,大着胆子一点点转头看向身侧瞄去。

那里隔着一个位置曾是张伟的工位。此刻,那台早已无人使用的电脑不知何时亮起了屏幕,屏幕上规律跳动的心电图透出丝丝绿光。

王超这才注意到,整层楼内此刻只有自己头顶的LED灯照下一圈惨白的光亮,而窗外,夕阳即将落山,仅剩的阳光攀在办公室内侧墙壁上一点点的升起,将自己的影子独自留在黑暗中。

像窒息在水里的鱼。

王超猛的甩头驱散掉脑中可怕的想法,他颤颤巍巍起身,对面空空如也的办公室,大声道,“娘的,最近压力太大,改代码都改出幻觉了。”

说罢,王超夸张的伸了一个懒腰,脚步僵硬的向门口走去,“动一动换换脑子,我的外卖也应该快到了。”

此刻王超心中,已将之前那两个疑似商业间谍的小黄人骂了无数遍,刚才他本是打算下楼吃晚餐的,让那两个家伙一搞才改主意点的外卖。

王超紧盯着电梯,脚步不自觉的一点点加快。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可以清晰的听见电梯间传来钢缆摩擦声与身后本不应存在的键盘敲击的声音。

嘀……嘀…嘀!

身后张伟电脑屏保上的心电图声由舒缓变得细密,王超余光看向茶水间柜门,不锈钢镜面的反射里,那挣扎跳动的光斑散成两处倒影,一处急促如乱码,一处缓慢得像殡仪馆电子钟的走针。

“死腿,快动啊!”

王超内心深处疯狂咆哮,冥冥中他似乎心有所感,当那跳动的光斑最终拉成一条平缓的直线时,自己的时辰也就到了。巨大的压力下,王超的大腿肌肉猛地抽搐,身体一侧膝盖撞到了公司前台的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停下,看着离自己楼层越来越近的电梯,王超咬牙,几乎使出了全身力气向着最后一段生路扑了过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王超又一次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第4章 修改方案的打工人怨念比鬼大 “你好,黄焖鸡米饭加可乐,备注不要香菜,尾号3659?”姜火咬着奶茶吸管,神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王超,戏谑道。“你们互联网公司的习惯我不熟,但在我们楼下其他地方,取快递是不需要下跪的,谢谢。”

“所以你们还真是送外卖的!”王超翻身坐在地上,尴尬解释道,“那什么,刚才过来的时候腿撞前台桌子上了,让我缓缓。”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二人的出现让身后办公室的阴冷瞬间褪去,王超心中感激,说话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不好意思哈,之前是我误会二位了,还以为你们是敌对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

“穿这样的间谍,来给你门口的发财树浇开水吗?”姜火白了他一眼,示意苏熠上前将外卖放在对方身边。

“我这是带新人熟悉熟悉流程,入职培训懂吧。”姜火声音轻柔,脸上却不易察觉的挂起了一丝恶魔般的微笑,“还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见识少,不像我们这行穿街串巷的什么人都能见到,所以就算看到两个人只点一份晚餐的,我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两个人!”心神大起大落下,王超不负众望的双眼一翻,嗷的一声晕了过去。

“我说,结果都一样的话,我们折腾这一轮是图什么呢?”

“你懂什么,先前那一轮是错误示范。”姜火脸颊飞上一丝鲜红,随即生硬的转移话题,“走吧,守门的杂兵清理了,去见见里面的正主。”

二人绕过躺在电梯门口的王超,快步走进办公室。

此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从天花板上褪去,昏暗的屋内只剩下两台开着的电脑的屏保里跳动的心电图散发出阵阵幽光。

“有看到什么?”

“典型的互联网企业办公室,那两台电脑应该就是死者和外面那个胖子的。”

姜火听完零帧起手,又是一巴掌拍在苏熠脑后,“现在呢?”

苏熠再抬头,原本张伟与王超所在工位周边的电脑已全部亮起,显示器组成的阵列上泛起溺水般的绿光,伴着高频电流的滋滋声有节奏的跳动着,远看好像无数马赛克组成的心电图。原本空无一人的工位上,机械键盘被无形手指按压,青轴咔嗒声在压抑的空间中密集而嘈杂,间杂着长短不一的蜂鸣吵的人耳根生疼。

“改不完!为什么改不完!”

原本张伟的工位上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面前的屏幕上无数让人眼晕的字符飞快出现又快速弹窗报错,随后那字符便化作绿色的光离子逸散出屏幕,消散在张伟身边。

“小东西还挺能卷的,这么会儿的功夫就越过怨魂奔着厉鬼去了。”姜火直接无视了张伟,抱着双臂在四周打量一番后,评价道,“连鬼蜮都快整出来了,现在年轻人生活节奏都这么快吗?

“我之前加班改方案时,怨气比这还大。”

随着越来越多的字符溢出屏幕,房间内的空间似乎渐渐向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方向跌落。

苏熠头顶的通风管道突然爆发出金属刮擦声,像是某种东西试图粗暴的撕开那层开镀锌铁皮进入屋内;身侧茶水间内,自动咖啡机开始滴落浑浊液体,水珠坠入蓄水盘的声响黏着心电图监护仪滴答的变奏。

“这什么鬼动静?”苏熠原本被环境的变化吓了一跳,本能的望向姜火,见对方依旧一脸轻松,心中顿时生出无边的底气。

“老家的一些特产罢了,小场面。”姜火也不急着动手,转头向苏熠科普起来。

“严格算起来,这里是间界。”

“间界?”

“官方的名称,我们那边更习惯叫里世界,陆光那个死宅男更喜欢叫他境界。”

“想不到店长大人也喜欢热血民工漫啊。”苏熠抬手撩起刘海向上一抹,露出一个自认帅气的大背头造型,“不知道店长大人的万解是什么样的风景。”

“你想多了。”姜火用看蟑螂般的眼神扫了一眼苏熠,不动声色的向一边移了半个身位才继续解释道,“他封印的是爆破现实的邪王真眼。”

苏熠尴尬的放下手,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始吐槽。

“回到正题。世界自混沌初开便分为阴阳两界,就像这硬币的正反两面。”姜火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硬币,轻轻弹向半空。

“阴阳相隔,生灵在两界间通过生死流转以维持天道平衡。所以就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姜火说着抬起手指接住落下的硬币,硬币立在她的指尖快速旋转,看的苏熠一阵胃疼。“姜姐,咱说归说,用中指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管我,总之这就是间界。”

“所以,这儿其实是A TO B中的TO?”苏熠想了想,总结道。

“严格来说,是YES OR NO中的OR。”姜火收起硬币,向窗外努了努嘴,“里世界是一种脆弱平衡下的产物,如果鬼魂带着怨念长时间滞留其中,就会化作地缚灵拉着那一片空间坠入深渊,这种影响甚至会反过来蔓延到表世界。”

苏熠转头,窗外无数或细如婴儿手掌,或巨大的不似人类的某种怪物的血色掌印疯狂的拍打着落地窗,留下一道道鲜艳的血痕。

“这家伙的怨念大得离谱,你动作要快点了,真等外面那些家伙进来。这个速成的厉鬼空有一身鬼域,肯定被吃的渣都不剩。”

苏熠闻言僵硬的转过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

“不然呢,真当你是报团来旅游的?”姜火抱着双臂,意思很明显,“搞搞清楚好伐,我可是你的上级,出门在外哪有上级累死累活打硬仗,下属在一边拍手当吉祥物的。”

“你也知道是打硬仗啊。”苏熠一时欲哭无泪,“我可是今天早上才死的,一上来就和这种有鬼域的厉鬼打,这匹配机制是和王者荣耀学的吧?”

“放心了,本小姐给你压阵,出不了问题。”姜火不耐烦道,“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也可以去把地上那个装晕的胖子叫起来帮帮你。”

王超闻言赶忙翻身爬起跪在地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拱手求饶道,“二位大神玩尽兴就好,千万不要拉上我啊。我就是个配角,小配角。”

“那不好意思了,你就是我们PLAY的一环。”姜火勾了勾手指,王超便在一阵破音的干嚎声中一路滑跪来到苏熠身边。

“时间不多了,快开始吧。”

冷静下来的苏熠召出打神鞭的投影,这玩意虽然造型羞耻,但这会儿拿在手上多少能有几分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向张伟靠近。

“有必要强调一下,我们的职责是维护阴阳平衡、天道有序,斩妖除魔只是最后不得已时的非常手段。”

身后姜火的提醒让苏熠心中一动,他干脆的收起打神鞭,快速折回王超身边,狠狠一巴掌打在对方后脑上。

“还哭?哭也算时间!”

被打的有些懵的王超终于停下了干嚎,迷茫的看向苏熠。

“那可是你的亲密同事,加班战友。王先生,你也不想他死后还被按在工位上,一遍一遍的改那些该死的代码吧。”苏熠指了指张伟,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张伟依旧充耳不闻,一遍一遍的改着代码。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我就一写代码的。”胖子哭丧着脸问道,“要不您先上,我这边回去给他烧两个甲方出出气。”

“还烧甲方,嫌他没安生吗?”苏熠一把拉起王超,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有底气一些。

“他死后项目是不是转你手上了,你来配合我看能不能解开他的心结。成了功德一件,不成我就超度了他。”

二人小心的在张伟身边工位坐下,苏熠熟练的打开电脑,尽量不去看另外一边的张伟,低声问道,“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

“项目已经完结了啊。”王超挎着脸小心说道,“甲方听说项目熬死了人,就匆匆选回第一版方案结了尾款。我今天加班忙的是其他项目。”

“你刚才怎么不说?”

“大神,你只是让我来配合你,没问其他的啊!”

“那他电脑上一直报错的是个什么东西?”苏熠忙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些跳动的代码,试图看出一丝端倪,“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接的私活?”

“大神,我们工作很饱和的。”接连的挫折让王超升起的那点信心快速耗尽,他挣扎着就想起身开溜,无奈双腿灌了铅一般,只得哭丧着脸瘫在椅子上。“不行大神你拉着我撤吧,后面那个美女姐姐看着更厉害一些。”

“再等一下。”苏熠随口敷衍了一声,眼神飞快的从张伟的工位上扫过。

显示器边缘的便利贴新旧交叠,最上面是稚嫩的铅笔字迹写下的“按时吃药、多喝热水”,桌面的台历上用红笔圈着今天的日期,旁边写着母亲生日。

苏熠叹了口气,目光再次下移。键盘托板夹着半截童款水钻发卡,主机箱磁吸相框里是一张撕碎又粘合的全家福,女儿骑在肩头比耶的手指恰好挡住妻子欲言又止的嘴角。

苏熠起身来到张伟身后,他匆匆扫过屏幕上不断复现又报错消失的代码,回忆起资料中关于张伟的介绍。

“报错的不是项目的代码,是你失衡的人生。”

张伟的身形一顿,屏幕上绿色代码潮水般的褪去,一张泛黄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女儿熟睡在床上,枕头下压着本卷边的《睡前故事精选》,妻子用红笔在目录页勾出“程序员版灰姑娘“,书页间还夹着女儿乳牙脱落时寄来的信封,透明密封袋上,妻子娟秀的笔迹标注着:“下牙床左一,20XX.X.XX哭了两声就笑啦“。

画面切换,是女儿挥舞着折到一半的千纸鹤扑向镜头;是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球从沙发滚落,惹得家里的小猫探出前爪;是母亲戴着老花镜研究智能药盒,而她身后客厅墙上,妻子带走的结婚照在墙面留下轮廓分明的长方形空白,像块永远无法编译通过的代码残章;是窗台上妻子忘带走的绿萝在镜头边缘抽出新枝,逆光中舒展的叶片恰好拼成某个未完成的爱心像素……

“我只是想再努力一点,多做几个项目升到主管,就能让他们过的好一点啊。”画面播放了一轮又一轮,张伟则是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今年36了,再不升上去一定会被裁啊!”

“那个张哥,主管人选半年前其实就定了,你知道的,董事长的小叔子也在咱们组……”王超小心翼翼接话道,惹得张伟身上的怨气又肉眼可见的浓了三分。

“你这么会聊天,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苏熠一把推开王超,赶紧接过话头,“想开点吧,你这也是个技术工种,如今地府也搞数字化,早点下去说不定还能混出点名堂。”

“我能给她们录一段留言吗,我想和她们再说说话。”张伟止住哭泣,眼含希冀的抬头,他本想说录个视频的,但看了看自己在屏幕中阴沉的死人脸,犹豫间还是改了口。

苏熠拿不准主意,向身后投去求助目光。

“可以,但我们要全程监督,你也要保证不能透露死后的信息。”姜火点头同意,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看戏的王超,“还看,用你的手机来录。”

“谢谢。”

是夜,几人站在屋内,看着那个絮絮叨叨灵魂的对着手机诉说着自己的依恋与不舍。

“谢谢。”苏熠悄悄来到姜火身边,小声道。

“你又瞎谢什么?”

“我虽是新人,但这个。”苏熠朝着渐渐开始消散的张伟扬了扬下巴,“铁是违规操作好吧。”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明白了,姬子阿姨。”

“恩?”姜火略带杀意的眼神望过来,苏熠秒怂,双手合十连连告饶,“对不起我错了,一时得意忘形。”

“算了,这趟你处理的不错,勉强算你合格。”

“所以,果然是新人入职考试吗?”苏熠叹了口气,吐槽道,“就不能直接说吗,走正规流程做套卷子也成啊。” 第5章 发财的机会每天都有那么几次 屋内,随着时间流逝,张伟的身体消散越来越快,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基本的形态。

“那个,二位大神打扰一下。”

王超小心翼翼的靠过来,低声提醒道,“我那个手机,几分钟前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苏熠愣了一下,怜悯的看向仍抱着手机喋喋不休的张伟,此时对方已没了眼睛和耳朵,仅剩的半张脸倔强的凑在手机前断断续续的诉说着,显得莫名的可怜。

“没关系,前面的录下了就好。天地本不全,些许遗憾刚好应了不全之理。”姜火摆摆手,无所谓道。

“……我早些年挖矿赚了些比特币,之前咱俩都在气头上也没想起这茬,前些日子我整理电脑进去看了看还有好几十个。账号***……***,密码***……***,你回头处理一下吧,你和囡囡拿大头,剩下的给我妈养老……”

“唉?唉!唉!!唉!?”

随着张伟了却心愿彻底消散,王超的手机吧嗒一声掉在地下。

“好几十个比特币……”苏熠抿着着嘴,心中算盘珠子崩的飞快。

“你的手机最好有关机后继续录音的功能。”姜火看着王超眼神中带着不善,仿佛对面是断了她财富自由之梦的仇人。

“这个真没有啊,我这就一普通手机。”

“那个谁,去把执法记录仪关一下。”姜火闻言死死盯着王超,头也不回的对苏熠吩咐道,“让我想想,搜魂夺魄、大记忆恢复数、钻心剜骨和阿瓦达啃大瓜哪个更适合你。”

“不是,我、我、我真一点没听见啊!他前面那么多家长里短早就听的快睡着了,谁能想到他这超长前摇后面跟了个王炸,根本没记啊。”

“记没记的你说了不算。”

姜火挽起袖子上前半步,抬手燃起数尺的魔焰,吓得王超多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姐,不至于,不至于。”苏熠见状,赶紧上前拦住姜火,转头看向王超,“你确定你一点没记住?”

“我确定,我可以发誓,真没听见一点!”

“姐,你看要不算了。”苏熠转头看向姜火,唱起了红脸,“天地本不全,意外之财不翼而飞也应了不全之理。”

“少学我说话!”姜火白了苏熠一眼,顺势收手道,“你让这胖子给我写个保证书,今天的事他不记得一点,日后我会派小鬼盯紧他,但凡他有大额财产来源不明,看我怎么收拾他。”

“好嘞。”苏熠笑着冲姜火做了个揖,转头看见还哭丧着个脸瘫坐椅子上的王超,恨铁不成钢的吼道。

“还不快写!”

……

半小时后,二人拿着王超写好的保证书走出办公室。身后的王超在保证书上按下手印后,便被姜火一记手刀物理催眠。

“很上道嘛,还知道和本姑娘打配合?”姜火说着,手中燃起无名火将那份保证书烧成了金灰。“有了这份本人签字画押的保证书上表天道,那胖子明早醒来只会记得自己加班到深夜后在办公室将就了一晚。”

“果然是有防泄密流程的,只是这方面路子这么传统的吗?”苏熠好奇问道。

“之前也搞过一段时间的技术升级,数智办公。陆光那家伙还捣鼓出了个记忆消除棒,结果那玩意参数设置过于复杂,效果也不太靠谱。据说羊城那边一个小天才开机的时候拿反了,一下给自己来了个记忆归零术,算是当年阳阳两界都有名的二级安全事故。所以最后这玩意就淘汰了,剩的那点库存都卖去了西大。”

二人走出大楼已是深夜,姜火索性带着苏熠找了家人气还不错的夜宵摊坐下。

“只可惜了那些比特币,本来能让他们家老小都活的轻松一些。”

“那份财富他亲人命里没有,不能因为我们的干涉乱了命数。”姜火掰开筷子刮了刮,严肃道,“逆连阴阳本就是违规操作,若是再因此让他们多了命里没有的横财,之后但凡因为这些横财生出些因果,最后可都是要算在我们头上的。”

“那也可惜了,这么一笔钱,能充公做咱单位的活动经费也好啊。”

“是挺可惜的,但既然没记下,便是天道不允,多想也是无益。”姜火用筷子支着下巴,抬眼看着天空,无奈道,“之前演戏逗逗那胖子就罢了,你须谨记,身外横财本是天道运势不可强求,日后千万不要因为职务便利贪墨那点小便宜。”

“我懂。”苏熠抬手比了个OK,奉承道,“想想也知道,您贵为罗刹王族,还有天庭编制,区区千把万的世俗财富哪入得了眼。”

“啊,哈哈,这个是当然了。”姜火闻言夸张的大笑起来,只是声音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其实我挺好奇,你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现在这个身份。”

“最开始确实有点懵的,但马上就适应了。我以前在医院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工,见多了生老病死,阴阳两隔,还有那些走极端的和走极端失败有后悔的。所以当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死之后还有另一个世界时,还是挺开心的。”苏熠转头望向夜宵摊外人来人往,看着街道上灯火点点,烟火人间,举杯道,“你想啊,人与人之间那么多荡气回肠的故事和情感,好的坏的,如果简单的因为一场生死就匆匆画上终止符,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无聊了。”

二人闲聊间热菜上桌,还未动筷,忽又有一身影在二人桌前坐下。

“店长也来了。”苏熠熟练地替陆光洗了碗筷,转头招呼老板加菜。

“不用麻烦了,我们简单对付几口就走。”

“我们?”

“对,一会儿吃完了,你和我走一趟。”陆光点点头,大口往嘴里刨饭。

“不是,说好的朝九晚五呢?”苏熠吐槽道,入职第一天就连轴转的加夜班,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先不说你还没入职呢。”陆光不满的看了苏熠一眼,狠狠打击道,“我们正式工的福利,和你实习生有半毛钱关系?”

苏熠闻言,仿佛一道天雷从脑后劈过,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眼泪汪汪的看向陆光,哭诉道。

“哥,你哪怕先画个饼呢。”

“行了,别吓唬他了。”姜火在一旁看不下去,主动上前解围道,“店长今天专门去下面给你转档案关系,想来应该是出了什么特殊情况,需要你本人去一趟吧。”

陆光诧异的看了眼姜火,好奇道,“这么快就能让这个女魔头罩着你了,今天的入职试炼表现挺优秀啊。”

“还行吧,比跟某人出外勤要舒坦。”姜火淡淡接了一句,追问道,“说说吧,下面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本姑娘去刷个脸?”

陆光又大口灌下一杯啤酒,缓了缓才说道。

“简单来说,下面系统出了点问题,按上面的记录,他账上应该还有一甲子多的寿岁。”

“多少?”

“有什么问题吗?”比起姜火的炸毛,苏熠倒是显得很平静。在他的概念里,寿命和财运一样只是个数学期望,拿到手的才算。

“问题大了!”许是苏熠的淡定惹得姜火不满,她快速解释道。

“这么说吧,你本来能活90岁,然后天天你抽烟酗酒熬夜,寿数一点点的减少,结果你四十岁不到就挂了,下去生死簿一查,哦,自己作的,那没事了,下一个。”

“然后你本来能活70岁,30多岁时中年危机一下没想开,来了次无设备蹦极,生死簿一翻,恩,自己选的,那去枉死城待着吧,差一赔十,呆够了再出来。”

“最差的是那种,点背碰上天灾人祸横死后提前下去了的,这种的自己一看生死簿,原来天道在我这差事儿啊,那怨气不蹭蹭蹭往上冒,所以才有了太乙救苦天尊和地藏王菩萨在下面引渡亡魂,前几年忙的时候,法器都快抡冒烟了。”

“但你不一样。你虽是横死,但身上却没一点怨气。”陆光接话道,“不光没有怨气,初见时你甚至没有一丝对现世的留恋。”

“也许是我没心没肺的心态好的离谱?”苏熠本想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见陆光与姜火二人俱是面色严肃,才收敛笑意,小声道,“我的身世二位应该清楚,最多是那种活着干死了算的耗材,安稳一生最好,如今这样荣耀下线也行。”

“而且我看新闻,这些年好人好事见义勇为牺牲的也不少,我这情况也不算特殊吧?”

“不一样,那些见义勇为者其实是命中本就有这一劫,他们无论作何选择都是一种应劫,种善得善,余下的寿数加倍换做功德泽背祖孙。但你今天的是命数之外的选择,你和那个小女孩两个人,一下给地府的系统都干崩溃了。”陆光想起下午地府乱作一团的状态,隐隐觉得脑壳疼。

“他这种状态,我概念里只有一种情况类似——得道之人以身补天。”

“问题就在这。”陆光挠了挠头,语气满是疲惫,“以身补天者,神魂会自动上天榜封神,再由天道功德重塑金身。如果按这种算,他又多少差了点,卡在这不上不下的。”

“也就是说,我账户上有一甲子的寿岁和海量功德待领取?”苏熠听完眼前一亮,腰杆一下直了起来。“早说嘛,来,这顿我请,店长您看再加几个什么菜。”

“别闹。”姜火抬手一巴掌拍在苏熠后脑,转头继续问道,“那下面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和阎王商量了一下,准备把这事儿压下来,尽量不要闹到酆都大帝那儿去。”陆光身子向后一靠,悠悠解释道,“阎王的意思是让他这几天再努力努力,争取多攒一些功德,剩下的下面也会先预支一部分功德给他塑个最低级别的功德真身,尽量让他赶在头七还阳。” 第6章 谈判的时候自当雅量 “还阳?”姜火闻言惊得跳了起来,转头看见苏熠还坐在位子上夹菜,上前一巴掌拍掉对方手中的碗,怒其不争的点苏熠的鼻子道。

“还吃!收你的来了。”

“没那么严重吧。”苏熠身体后靠,无所谓的笑了笑,“我之前也干过销售策划,这一手无非是诱导消费花干净功德,再顺道把滞留的阳寿消耗通道也重新打通,该说不说,玩的挺溜。”

“问题就在这。你知道当下这个时代,赚点功德有多难?反倒是一具肉身和那点阳寿,对于如今半只脚跨入天榜的你来说,才是可有可无的。”

姜火说着瞪了陆光一眼,后者小心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

“也不算没用了。功德重塑的肉身最次都是个先天道体,况且这次阎王也算下了血本,相当于给你打了个六折。”

姜火还要再说什么,便见一旁苏熠放下碗筷,认真说道,“店长,我吃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是棒槌吗?听不懂个好赖话?”

“姜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这身份问题总要解决的不是。”

“出问题着急的是他地府,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的顶着,用得着你在这上蹿下跳?”姜火说话间,眼神在陆光和苏熠二人之间来回打转,让人一时拿不准她说的是谁。

“所以这不是趁着机会下去谈一谈嘛,要不姐您给压个阵,多捞的好处咱们五五分?”

“还算有良心。”姜火闻言,火气稍稍退下,她坐着吃完桌上的最后一串烤肉,才不急不慢的吩咐道,“这事儿听我的,咱不着急,先晾一晾他们,等明天睡个自然醒再说。”

…………

第二天日上三竿,姜火才伸着懒腰从房里出来,他看了眼守在收银台前的陆光,不屑鄙视道,“一夜没睡?瞧你那点出息。”

“昨天新人在不好多说,后来我私信约你后半夜出来单独聊一聊。”陆光顶着一对黑眼圈,怨念的看向姜火。

“晚睡对美女皮肤不好。”姜火打着哈哈揭过,随手打开一罐可乐。“现在聊也一样,什么情况?”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这事挺邪乎。”陆光扫了眼苏熠的房门,快速说道,“简单来说,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程序错误,那新人似乎直接给地府的系统都彻底干崩溃了。”

“我知道,你昨天说了。”姜火灌下一口可乐,极不淑女的打了个嗝,“当时做那套系统时,就是外包套外包,最后攒了个屎山代码的合集,现在有问题也是阎王们着急的事情,你上什么火?”

“你没听明白。”陆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说的是,整!套!系!统!”

姜火闻言身子一顿,转身看向陆光,眉宇间满是不可置信,“整套系统?”

“店长、姜姐,早啊!”苏熠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冲二人打着招呼。陆光立刻闭嘴,意味深长的看着姜火点了点头。

“那什么,小苏子,快点,就等你了。”姜火缓下心神,招呼苏熠下了楼。

“要出发了吗?我们怎么下去?”休息充足的苏熠再次化身好奇宝宝,挤到二人中间。

“很简单,走这里。”姜火拿起收银台内的扫码枪,还没等苏熠反应过来,便对着他的额头一扫。

苏熠只觉一股巨大的拉扯感袭来,整个人仿佛被人揪着脑袋拽成长条,然后粗暴的扔进马桶内。随着一阵天旋地转,苏熠终于从一处管道冲了出来,整个人带着强烈的宿醉干趴在地上,仿佛要把昨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晕眩感的本质是耳蜗内的平衡器官功能紊乱,你现在既没耳朵也没胃,在这表演行为艺术呢?”

苏熠抬头,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出现在视野内,再往上,姜火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华丽的赤色礼服站在他面前。

“这么有仪式感吗?”苏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姜姐飒爽!”

“难得回趟老家,不能丢份。”姜火满意的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越过苏熠朝前走去。

苏熠起身快步跟上,三人脚下是一片平静如死水的湖面,随着几人的脚步泛起点点涟漪。湖中心是一栋高耸入云的摩登大厦。

“这里就是地府?还挺时髦的。”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奈何桥、鬼门关,苏熠多少有些失望。

“我们还在境界,下面才是地府入口。”陆光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脚下。

苏熠低头望去,摩登大厦在湖中的倒影竟是一座更加庞大的残破城门,青黑色阴铁铸就的城阙浸在不详的血雾里,两扇高逾百丈的青铜门在一阵阵黄泉阴风中微微摇晃,门楣上青荧火苗舔舐着“幽門地府鬼門關”七个血锈斑驳的古篆。倒影中城门上的天空,黑红二色的气体旋转扭曲,化做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隐约有无数亡魂在其中翻滚哀嚎。

“那里就是深渊,别看太久。”陆光抬手在苏熠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凝视。

“这两边画风差太多了吧。”

“这里是九灵元圣经营的场所,早些年地府提质改造专项里,他提出要在这里盖个新的办公场所,通过楼内的结界和神器加持来稳固此界隔离阴阳。据说天尊本人大力支持,还在楼内留有一具分身坐镇。”

“不就是白手套么。”姜火在一旁吐槽道,“如今楼内八成以上的空间都用来租给各大势力做中转休息用,再配上地府组织的大小拍卖会,这楼里的店铺寸土寸金啊。”

“这话你有胆进了楼说。”

随着几人的前行,身侧渐渐拥挤起来。有半透明的灵魂被引导着前往,也有修士打扮的快步出入,好不热闹。

“那我们要怎么下去?”

“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尽量不要过多沾染阴间的气息,放心,都安排好了。”陆光带着苏熠来到一层大厅咨询台,熟练的同前台小姐姐招呼道“美女你好,我们是星城城隍来的,昨天已经和秦广王预约过了。”

“好的,您稍等。”前台低头在键盘上一阵操作,抬头微笑道。

“没有问题,请带着这块令牌,身后3号电梯直达秦广王大人的会客室。”

……

秦广王的会客厅像极了上世纪的国营招待所。

老干部风的沙发上,苏熠盯着面前茶几上印着“轮回有序”的搪瓷杯发呆。

“那个老家伙还不来,莫不是怕了本小姐不成?”另一张沙发上,姜火翘着二郎腿,指尖把玩着一团幽蓝的火焰,把身侧墙上“严禁烟火”的警示牌烤得卷了边。

“来了。”陆光突然起身,看向大门外的走廊。

一阵滑轮与瓷砖摩擦的刺耳声响传来,四名青面獠牙的鬼差推着一架老式移动投影仪进来,投影仪前插着的三根香上青烟袅袅,在空中凝成一片烟幕。“欢迎星城特派员莅临指导”的荧光字幕在烟幕上滚动播放。

“久等了。”

待四名鬼差退下,那荧光字幕一阵晃动,一浑身噪点的模糊人影在从光束里浮出。苏熠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也只看的出对方似乎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

“什么上古画质。”姜火手中蓝焰大作,不满道,“秦广王不亲自来就罢了,视频会还搞个这种破烂货出来,当我们好欺负吗?”

“这个,本王也实在是有苦衷。”秦广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解释道,“系统宕机这段时间里,下面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本王和其他几位只得亲身前往镇压。”

“至于这设备,由于这次会议内容敏感,本王特地向上面申请了涉密会议,几位也知道,这些专项设备更新迭代麻烦,所以……”

“行了,既然你也挺忙,我们就直入主题吧。”姜火打断了秦广王的解释,开门见山道,“说说吧,我这位小兄弟的事情,你们准备怎么善后?”

“这个,小苏同志的情况我们研究过了,地府愿意承担一部分系统错误造成的损失……”秦广王声音传来,苏熠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个中年啤酒肚大叔坐手里端着保温杯的形象。

“一部分?怎么着,剩下的还要让我们自费?”

“这个,主要是地府家也没余粮啊。”

“那没办法了,我家小兄弟这点功德还差的远,只能回去慢慢攒了,什么时候攒够了什么时候再来办业务。”姜火起身,高跟鞋踩着特有的节奏来到投影机前。

“不过我要提醒一下秦广王,功德是天道的,工作才是自己的。”

“上使别着急。我查过他的功德了,差的真不多,我再自费掏腰包凑一凑,重塑个肉身的功德还是够的。”

“哦,我还不知道下面现在办事是这么个流程了。”姜火眼中一亮,不着痕迹的绕到机器背后,“系统出的错,为什么要大人自掏腰包补救呢?”

“这……”

“功德我们出不了一点,系统错误又不是我们的问题。”姜火手中火焰猛地窜高两寸,乘胜追击道,“让我数数啊,上月孟婆汤生产线混进三吨忘情水,上上月谛听耳蜗被黑客植入挖矿程序,这次干脆把活人阳寿算漏一甲子——现在下面的技术部都是牛头马面在兼职了吗?”

秦广王的投影泛起大片雪花,再清晰时已换上和煦笑容,整个人也灵动了不少,“所以需要苏先生这样的人才来协助系统新版本的测试嘛!只要通过七日功德考核,我们立刻安排VIP级别的重塑金身服务,附赠孟婆汤终身VIP免排队权益。”

“这还差不多,你是什么意思?”姜火见状,转头看向苏熠。

“我有个问题,重塑的肉身一定要本人进去吗,我可不可以写段代码远程操控,或者直接AI自动控制?”

空气骤然凝固。

“咳!”陆光战术性清嗓,“小苏的意思是,他对目前的工作比较满意。”

“小同志工作干劲很高啊!”秦广王干笑两声缓和道,“思维也很活跃嘛!回头我们建个联合课题小组一起研究研究。”

“有机会一定。”陆光笑着喝了口水,随即战术后仰问道,“我问点实际的啊!功德金身要抽几成香火税?三魂七魄的兼容性用哪套技术模组解决?阳寿期间身体的修为怎么算?以及还有没有其他优惠套餐和隐形充值套餐?”

投影仪顿时冒出一阵焦糊味。

正当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时,走廊外突然警铃大作。

“警告!警告!星城市上空检测到SSS级怨积云!”

“警告!警告!生死簿模块失去响应!枉死城门禁系统报错!特殊鬼类监控系统报错!”

“警告!警告!间界失衡报警3774处!……3832处!……38……39……4072处。”

“警告!警告!间界平衡监控系统失去响应!”

秦广王的投影突然卡成电音。

“条……条件……件好……商量……先处……理……”

不等秦广王说完,陆光拽起苏熠就往外跑。

“还阳的的事回头再说!先带你去刷个高级副本。”

苏熠被拽出会客厅前最后回头,看见随后跟上的姜火把手中的蓝色火焰丢进投影仪接口,秦广王的惨叫声混着加密数据流的报错,在房间内炸成一片烟花。 第7章 带薪撸猫什么最棒了 等几人再返回店内,汤婆婆早已站在收银台前,一脸焦急。

苏熠看了眼时间,此刻不过下午4点,天空已是一片漆黑,空气也变得阴沉粘稠。

“汤婆婆,什么情况?”陆光一进门就一头扎入店长办公室,只传出有些焦躁的问询。

“中午还好好的,半小时前店里的电脑突然崩了,然后不知从哪冒出这么一大坨怨念,还越堆越多。”

“怨积云。”姜火随后赶到,盯着窗外的天空直皱眉,“现代社会哪来的这么多枉死冤魂?”

随着怨积云的集聚,一处巨大的漩涡渐渐在云层中央成形,伴着雷电隐现,无数无数亡魂在其中翻涌,仿佛一场盛大的狂欢。

“这是深渊青春版?”苏熠看着天空翻腾的黑云,想起了地府上空的景色。

“差不多,但这种野生的更麻烦。”陆光此时已从店长办公室走了出来,一身红金配色的铁包肉看的苏熠牙疼。

“我说店长,这么严肃的时候,就别展示小众爱好了。您这身钢铁侠打扮没版权,以后都播不出去。”

“你懂什么,我这是太乙精金手工一体成型的高神力亲和型战斗装甲,不仅能提高操作者神降容量上限,还能有效屏蔽冤魂的负面攻击。”

“这么帅的行头,有淘汰的老版本吗,我试一下合不合身。”苏熠没有片刻犹豫,果断在羞耻和从心之中选择了后者。

“行了,学什么不好学那个死宅。”一旁姜火看不下去,上前拉开苏熠,痛心疾首的教育道,“奇淫巧技难登大雅之堂,自身修为才是硬道理。”

“那你们倒是给我点时间修行啊,满打满算我现在都没死够36小时就在在这连轴转的干活。”苏熠不甘吐槽道,“不是说修真系的生活节奏都比较慢吗,怎么到我这就爆改星城二十四时辰了?”

“别吐槽了,这种大场面,别人多少年还盼不上一次呢。”陆光打断二人对话,快速进行着战前布置。

“之前在下面,情况你们也听到了,估计现在各地都乱成了一锅粥,短时间不要指望会有支援了。所以一会我和姜火去上面想办法抑制住怨积云的扩散,汤婆婆守住店里别出问题,你带上这个AR战斗辅助精灵去那个漩涡下方,尽快找到这东西形成的根源。”

苏熠看着手中史塔克同款的茶色墨镜,本想再吐槽两句,但见在场几人都是神色严肃,不免也紧张起来,于是默默带上墨镜站在一旁,看到视野中飞快跳动的倒计时,忍不住问道。

“等一下,这个吓人的倒计时又是什么鬼?”

“刚才我抽空算了个吉时,倒计时结束我们就出发。”

……

苏熠骑着姜火的摩托在路上疾驰。

“前方路口请左转!”听着墨镜自带的AR导航语音提示,苏熠撇撇嘴,果断停下了车。

“苏熠,这边提示你突然停下来了,是遇到麻烦了吗?”耳机中传来陆光的询问,背景音中充斥着巨大的爆炸和姜火肆意狂妄的大笑。

“没有,我在等红绿灯。”

“不是,你脑袋是让驴踢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你怎么不在路边吃顿晚饭再过来?”

苏熠被骂的缩了缩头,委屈辩解道,“下这么大的雨,能见度太低了,我怕路上再撞死一个不是更添乱么。”

对面陆光似乎深呼吸了几轮,才勉强平复心情道,“是我的问题,你逆时针转一下油表,会弹出一个模式选择界面,看到了吧?点一下那个该死的境界潜行模式,然后油门焊死给我贴地飞过来!”

“好的,马上。”苏熠一番操作后,整架摩托被一片金色火焰包裹沉入空无一人的里世界,苏熠轻轻扭动油门,摩托便化作出膛的子弹飞了出去。

里世界内并没有下雨,视野反而开阔不少,苏熠抬头看去,原本被怨积云占据的天空一片平静,他赶忙将这个发现报告陆光。

“那就证明这玩意的核心在现世。”陆光的信号隔着两界显得断断续续,间或着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见了鬼了,这里面什么奇形怪状的玩意都有,平时日夜游神都摸鱼去了吗?这东西能在现世养成这种规模?”

苏熠飞快赶到目标位置,退出潜行模式后连人带车浮出现世,他有些茫然的四下环顾。

“我要去哪找源头?”

“我怎么知道,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好好研究一下手上的设备,不要跟个退休老头一样。”

苏熠闻言开始捣鼓起墨镜,终于在一番尝试后开启了业力观察模式。他顺着视野中的黑光一路找了过去,最终来到山坳内的一处不大的水塘前。

苏熠翻身下车,取出体内的打神鞭,向着南方恭敬一拜,“恭请北方水德伺辰星君!”

“善。”随着一声极不情愿的回应,一抹泛着神性的黑霞在打神鞭上流动。

苏熠抬手一挥,打神鞭便轻易分开方圆十丈内的雨水,抚平了身前的水面。

“店长,我这边有个大的。”

透过水面倒影,苏熠看到一只巨大的怪兽横尸其中。那怪兽体表由金属状的鳞片覆盖,残破的血肉间,青铜色的骸骨缝隙下,点点业火不断向外溢出,只留下深处最纯粹的黑暗。

“死者姓名未知、性别未知、年龄未知,未识别数据库中有对应物种资料。尸体身体僵硬,整体成蜷曲状缩在水下,腹部有一个巨大贯穿伤,但水塘及周边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和拖拽的痕迹。现场未发现符合尸体行动的脚印以及其他同体型生物脚印。”

苏熠保持着与陆光的连接,一边口述着自己各种细微的发现,一边小心的向目标靠近。他也不在意陆光有没有回应,似乎这么一直说着话,自己心里的压力就能小一点。

“你搁这挂号呢?”陆光让念叨的烦了,腾出空闲激情开麦,“知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就刚才,几千个仓鼠亡魂团成球从我脸上滚过去,现在盔甲缝还全是毛发,要不要我也跟你共享一下?”

“别理他。”姜火的声音插了进来,经过之前的几轮大爆发,她这会儿的声音也难得带上了一丝疲倦,“这玩意有些邪乎,上面全是变异的动物亡魂,简直就像有人拿这些宠物练了把妖皇幡一样。你那边开一下摄像头的共享,我们分点精力看一下下面那玩意。”

苏熠闻言打开共享,便听姜火惊喜的叫出了声,“好可爱的一只小猫。”

“??!”

苏熠退后半步,震惊道,“姐,我先不和你纠结物种问题了,您是从哪里看出可爱二字的。”

“切!没有爱心的臭男人。”姜火随口吐槽,心中满是压不住的激动,“店长,你也觉得我们店里一直缺个宠物栏吧?我要养!我要养!!”

“我们店里不允许养宠物,我对猫毛过敏!”

几人对话间,那生物身上的黑色业火渐渐蔓延到了全身,瞬间整个池塘的池水都沸腾起来。苏熠看着身前缓缓冒出水面的硕大头颅,咽下一口唾沫。

“那个别怪我没提醒啊,店里缺不缺宠物位的可以后面再商量,这位前辈看起来起床气比较大,如果没有支援的话,我觉得店里快要失去我了。”

“自己想办法!你是天庭公职人员又有功德护身,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碰瓷的。”陆光在通信中的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现在还是在用凡人的视角去感知世界,所以才会觉得那玩意儿恐惧,而战胜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恐惧。加油!”

“好的店长,我行的!我行的!我来了!!”苏熠边给自己打气,边点开墨镜自带的智能辅助功能,快速搜索到:野外遇到大型猫科(疑似)动物应该怎么解决。

“根据您目前的实力,贾维斯提供可行建议如下。”

“请直视对方双眼保持战意压迫,同时高举手中打神鞭,将神力同频功率开到最大。目前周围环境雨水较多,能有效(微弱)克制对方的护身业火。”

苏熠闻言照做,他觉得这一刻手中再也不是让人羞耻的仙女棒,而是斩断贼首的三尺青锋。那池塘中小船一般的兽首似乎受到苏熠的威胁,静在原地不敢靠近,这更让苏熠信心大作。

“贾维斯,接下来要怎么办。”

“保持该姿势,待对方动手时大喝一声迎上去,这样你就维护了天庭的脸面,牺牲的既有尊严又有价值。”

“个屁啊!”苏熠一把抓下墨镜摔在地上,“果然是小作坊自己攒的人工智障,靠谱不了一点!”

“呜噜噜!”苏熠闻声僵硬抬头,迎上那对竖瞳中闪烁的危险光芒。

“姜姐,只能指望你了。”

苏熠心一横,挥舞打神鞭从空中摄来雨水团成一个水球,向着一旁丢了出去。水球落地后并未散开,表面裹着神力让它而是如水气球一般又弹了起来,向更远处滚去。

那巨兽果真如猫咪一般扑了出去,染着业火的前掌狠狠拍在水球上,将其打成一团蒸汽。

“嘶……哈……”那巨兽穿过蒸腾而起的水气,缓慢的朝着苏熠走来。

此时苏熠内心再无半点紧张,逗猫嘛,这活儿他可太熟了。

“去!”

一团团水球飞出,引得那巨兽在小山坳中上蹿下跳,时不时还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下,惹得苏熠一阵发笑

“成何体统!”随着一声冷哼,苏熠手中打神鞭上流光消散,原本还飞在空中的水球瞬时散开,化作一片烟霞。

“嗷呜?”那巨兽也刹住车,转头看向苏熠。

“没事,老人家思想保守,不懂得撸猫的乐趣。”苏熠表面大度,心里却把水德星君记在了小本本上。他朝着巨兽(大猫)笑了笑,神色自信从容,“来,我们换个游戏。”

说罢,打神鞭上神力流转化作一个超大号的手电筒,在一侧山崖上照出一块光斑。

……

不知过了多久,那大猫身上的业火渐渐散去,留下小了几圈的本体趴在早已干涸的水塘底部,满意的舔着自己的毛发。

苏熠小心上前,他这才看清,那些所谓的毛发,是由一块块锈迹斑斑的宠物铭牌拼接而成。

“可怜的小家伙。”苏熠忍不住抬手

那大猫身子一颤,随即快速放松,慵懒的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第8章 多读书还是有用处的 “滴答!”

苏熠擦去额头的雨水,看着路灯在雨幕中晕出一圈浑浊的光。脚下,一个破旧纸箱被随意丢在垃圾堆旁,浸的发烂的边缘,依稀可见一只小土狗蜷成一团,黄白相间的毛发沾满泥水。似乎听见有人靠近,它哈着气起身,用前爪扒着箱壁,指甲在纸箱上刮出细碎的声响。纸箱外贴着张歪斜的纸条,被雨水洇开的圆珠笔字迹写道,“求好心人收养”。

……

“咔嗒”

楼道的防盗门应声锁死,姜黄色的大猫还在用头顶蹭玄关处的拖鞋。它听着电梯下行声,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直到夕阳把窗台上的猫碗晒成空荡荡的金黄色。楼道里陌生人的脚步来了又去,它趴在门边,翘起的尾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

樱花树下,银渐层玳瑁色项圈卡在长椅铁架间,铃铛早已哑了。它伏低身子盯着野鸽群,肋骨在皮毛下起伏如风琴的音阶。玩滑板的孩子笑着向他丢石头,“看那只瘸腿的丑猫!”,它触电般窜进灌木丛。保洁员路过随手扫走项圈,它开始围着长椅转圈,爪印在尘土里画出一个逐渐缩小的漩涡。

……

航空箱被遗弃在栀子花丛旁,半开的箱门上用口红画了个潦草的笑脸。小奶狗蜷在玩偶残骸里吮吸自己的尾巴,叫声像生锈的发条玩具。穿学士服的男女们举着奶茶拍照,偶尔有人蹲下来戳戳箱子,“好可怜啊,可惜我们宿舍不让养宠物。”

……

苏熠穿过一段段画面,来到记忆的核心,看到更加让人气愤的一幕。

“各位家人看过来!今天直播间的主角不是化妆品也不是零食,而是会‘喵喵喵’‘汪汪汪’的惊喜盲盒!每一只毛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我们联合专业宠物机构,确保健康与血统认证,拆盒即享治愈系萌宠!”

“来,我告诉大家,这批盲盒仅限今晚!每盒含纯种宠物加进口粮加定制项圈,市场价3000加,直播间专属价998!还剩最后28盒,倒数10秒截单!手慢的宝子只能等下次活动了!”

……

苏熠看到深夜的物流分拣中心,数百个扎着彩带的方形纸盒通过传送带送往全国各地。某个破损的盒角突然探出粉色的肉垫,随即传来微弱的抓挠声——这是只被注射了过量镇静剂的梨花猫幼崽,正与二十只仓鼠、三条玉米蛇挤在0.3立方米的黑暗空间里,开始它人生最后的一段旅程。

他看到这份惊喜盲盒被人满怀期待的拆开,又一脸嫌弃的丢进垃圾堆,只留下其中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化作点点业火消散于虚空,无声的控诉着这一切。

……

“别害怕,小家伙,都过去了。”苏熠摸着大猫的背,柔声道,“跟我回去吧,以后你也有家了。”

随着苏熠的抚摸,那大猫终于闭上眼睛。

天空中的怨积云似乎终于也找到了发泄口,化作黑色的龙卷直直探向地面。苏熠保持着手头的动作,淡定的看着仓鼠团成球从自己腋下穿过;蹒跚学步的小鸡仔排成队跳过他的肩头;还有出生的小蛇与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各种蜥蜴爬虫……无数动物的怨魂化作纯粹的怨念疯狂涌进大猫的身体,将其残破的躯体一点点填满。

“什么情况?”紧随而来的陆光上前询问,之前苏熠扔了墨镜后两边便断开了联系,此刻二人也拿不清状况。

苏熠简单讲完自己这边的情况,便见姜火母爱泛滥的一把抢过身体已缩至正常大小的小猫抱在怀中,“你之前腹部的伤应该是自己弄的吧。宁愿主动破损身体陷入沉睡,也不想跑出去报复这个世界,真是个温柔的小家伙。”

“它应该是无数弃养宠物怨念的结合体,这种东西不可能自然生成的,定是有不法邪修借这山谷地脉以阴气冤魂日夜喂养才能成型。”陆光身上的战甲眼中射出数道激光在周边来回扫描,“奇怪了,山谷里没有阵法遗留的痕迹,对方动作很高明。”

一番搜索无果后,陆光便放弃了深究,转头看向姜火。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这东西明明一幅四不像的造型,为什么你这女魔头能一口咬定是只猫。现在想想,大概是它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个家,所以会根据观察者的喜好主动调整形态吧。”

“我要养它!我要养它!!我要养它!!!”姜火看着怀中仍在不断消散、缩小的大猫,一时手足无措,“店长,帮帮我!拜托!!”

“你还真是,有事叫店长,无事死宅男。”

陆光嘴上抱怨,手头动作却不慢,一番扫描分析后,无奈道,“情况有点麻烦。这家伙并不是独立完整的生命个体,本质上来说是那些宠物遗弃后产生的怨念的集合,如今大阵消散,它的状态也变得极不稳定,除非我们能帮它在现世找到一个合理的存在位置,不然它无法维持自身。”

“存在位置?”

“就是它在天道之下的相,它是谁,从哪来,去何处?”陆光想了想,换了个更加通俗易懂的解释,“简单点说,就是要赋予它一个标签来通过天道的验证机制,这个标签既要符合现世大部分人认知,还要和它的特性相符合。”

“有什么东西适合?地狱百变怪、泥浆虫?泥浆虫太丑,不行。上界的云精风灵、水妖精?快拿个主意啊。”姜火急得发梢都燃起淡淡金火。

“那些都不是现世的物种!平常人谁认识?”陆光的声音透着一股焦躁,战甲的头部跑马灯一样的闪烁起来,“别催,在做数据比对了。”

“那个,不如让我来试一试。”见二人齐齐转头望过来,苏熠显得有些腼腆,“需要我怎么做?”

“其他的我来搞定,你只需要想象出它的样子就好——必须非常详细,如果规则与现世相合,它就能活。”

“好的。”苏熠抱起小猫,深吸一口气,转身迎着雨后残阳举向半空。

“哈库纳玛塔塔!”

“什么鬼动静?不行就让开,别在这浪费时间。”见半晌都没有反应,姜火暴躁上前就要夺回小猫。

“等一下,再试一次,再一次。”苏熠连忙告饶同时,大脑也在飞快运转,自己之前的想法理论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么还缺了什么呢?

看着怀中随着怨念不断消散,只剩巴掌大小的小猫,苏熠忽的灵光一闪。

怨念,卡在这里了!

他也顾不得验证与取舍,果断将小猫捂在双手中,随着手心金光闪烁,苏熠轻柔的声音在整片山坳中响起。

“孩子,当你出生的那天,整座洛丹伦都在低语着这个名字,薛定谔的猫。”

“等一……恩?”原本看到苏熠手上的动作还要阻止的陆光被对方的曲线球一下闪到了腰,面色奇怪的配合着苏熠完成了仪式。

待苏熠再张开手,一只半大的小梨花跳上他的肩头,亲昵的在苏熠脑袋上蹭了蹭。

“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苏熠向着眼前二人得瑟的炫耀道,“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现世之中物理学四大神兽之一,生死之间的量子叠加态产物。薛定谔的猫。”

见眼前二人还是一脸不可思议,苏熠歪头点了点,“来,老薛,给大家表演一个量子跳跃。”

小猫歪头疑惑了一下,便“喵”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等一下,你是怎么进来的?”战损版钢铁人内,陆光惊叫着将自己弹射了出来,“我都说了,我猫毛过敏!”

“你是怎么做到的?”姜火上前抱起小猫,好奇问道。

“不稳定状态、生死边缘、多相叠加。”苏熠痛心疾首道,“这不是贴脸描述的量子态吗?你们啊,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姜火闻言刚要发作,便被陆光一把拉住,“都是成年人,你自己的选择我们不劝,但不觉得可惜吗?那么多的功德用来救一只猫?”

二人都是城隍庙里的老油条,自然看清了苏熠最后的动作,他几乎是压上自身全部功德与小猫一身的怨念纠缠在一起,才救下了这个小生命。

“说实话,我那些功德本身就来的莫名其妙。因为救了一个可能影响世界的人就有那么多功德,那我穿回1907年给一个快饿死的落榜美术生两块面包,还不得下去两面炸至金黄?”苏熠无所谓道,“这套评分系统本身就有问题,我心里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天道也没他大。”

苏熠话音刚落,忽听得虚空中,一声空灵玉磬响起。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功德无量、福不唐捐。”

海量的肉眼可见的功德化作金光从无穷高处照落在苏熠头顶,化作一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不是,这就开始顶上三花了?”陆光直接从眼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原地破防。

“那我这些年吃的苦算什么?”

“算你口味重呗。”姜火随口吐槽道,“修行是自己的事情,少在那小家子气的比来比去了。看开点,眼前这位说不定是什么神祇大能的私生子呢。”

“我刚查了他的账户,你看他这这功德涨的,出一返十,抢劫都没这快好吧。”陆光盯着苏熠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对方,却见那花骨朵一抖,其上附着的余光一半化作露水、一半燃做焰火,一左一右飞入陆光与姜火体内。

得了好处的陆光眼神瞬间清澈,话锋急转。

“他简直就是上古天庭掌管功德发放的神!” 第9章 对不起我想做个好人 “欢迎回来。”杂货铺门框碰撞风铃发出一串好听的声音,汤婆婆抬头露出一抹微笑,慈祥的招呼道,“各位辛苦了。”

“汤婆婆,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一小时内绝对不能有人打扰。”姜火上前拉住汤婆婆的手撒娇,陆光则是第一时间脱下战甲,面色严肃的补充道,“还要汤婆婆帮我准备城隍印和官服,再抽空走一下OA,这边会议结束后我要去上界述职。”

“明白了。”汤婆婆轻轻碰倒身前的茶杯,姜黄色的奶茶顿时流了一地。

“哎呀,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你们先忙,我去后面找一找拖把在哪?”

“谢谢。”陆光拉起一脸懵逼的苏熠化作流光跳入奶茶中央的细小漩涡,姜火紧随其后。

苏熠落地后飞快打量四周。

三人站在一间老旧的茶室内,屋子正中的炉火上还煨着几个焦黄的地瓜,确认一切安全的苏熠忍不住吐槽道,“所以现在做奶茶都这么卷了吗,堆料堆到奶茶里要直接塞一间茶室进来?”

“汤婆婆的奶茶杯可是正版神器,里面装着整条忘川。”姜火随手在苏熠脑袋上拍了一掌,解释道,“这里是汤婆婆的私密空间,平时藏在忘川里,靠着忘川水的特性可屏蔽天道级的窥探。”

“会议级别这么高的吗?”苏熠脑子一懵,张口道,“所以你们刚才说回来再谈的重要事情,不是给老薛改名字啊?”

“这个当然也很重要了,要不我们先定这个?”姜火闻言一愣,随即点头赞同,“这么可爱的一只小猫,老是一直老薛、老薛的叫也不是个事。”

“薛定谔的猫啊,多简洁贴切的名字。”苏熠不服辩解。“要不然我再让一步,咱么叫他薛小谔?”

“不如叫哆啦A梦吧。”陆光抬头,眼中莫名光芒闪动,“或者伊布也行。”

“死宅靠边,别祸害我家喵子。”姜火上前抱起小猫,侧身用身体隔开陆光的目光,眼中泛起星星,“你看它这么可爱,不如叫可乐吧。”

“汤婆婆也给个意见吧。”陆光闻言,抬头朝着虚空中还未完全闭合的漩涡高声道。

“呵呵,老婆子没那么多见识,让我看不如就叫墨爻吧。”

陆光点点头,手上灵气化为一片云霞,快速凝聚成四人起的几个名字,他冲着小猫扬了扬下巴,“让这小家伙自己选一个吧。”

姜火闻言将小猫放在地上,后者抬头看了看,随即后退半步助力跳起撞破“墨爻”的名字。

陆光见状点头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刚好时间也差不多。”

随着陆光话音落下,虚空中的漩涡终于彻底闭合。

“好了,现在可以来讨论一下正题了。”

姜火闻言也难得摆正脸色,点头道,“老规矩,新来的先说。”

苏熠笑容干挂在脸上,颇有种上课和同桌溜号时被老师点名的既视感。

他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起身,“恩,臣要告发水德星君撬单。”

“这就是你要说的?”陆光语气平静,眸如潭渊。

“哦吼,没猜对。”苏熠思绪翻涌,脑中各色场景不停闪烁,却不愿让话落在地上,嘴巴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是的,水德星君他不讲武德,趁我不注意,偷袭我这个新死两天不到的小萌新。这好吗?这不好!长此以往,天榜职业道德何在?神仙信誉何在?我劝水德星君啊,好好反思,耗子尾汁!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我星城城隍庙保留对此事进一步追责的权利。”

“哈哈哈哈!”一旁姜火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笑起来,“你知道店长在天上是跟谁混吗?提示一下,他名字里的光,是三光神水的光。”

完了!

苏熠后知后觉,方才那哪是什么思绪翻涌,这不纯纯走马灯嘛!

“让我看看,你今天都给我们表演了些什么节目。”陆光隔空摘下苏熠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快速翻看到,“顶着星城城隍的名头请我的顶头上司下来陪你逗猫?然后还要向我告我老板渎职?还保留进一步追责的权利?”

陆光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干脆化作尖锐爆鸣,震的屋子四周的忘川水幕都是一阵波纹荡漾,“傻大春,你要干什么!”

危!

苏熠闻言吓得瘫坐在椅子上,脑中闪过两天前刚刚看过的一段短视频,脑海中电子合成女声毫无感情的感慨道,“天啊,人究竟在工作中能闯多大的祸~”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陆光端坐高堂,耳边雷霆威武,陆光用满是杀意的眼神看着自己,声音淡漠,“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顶头上司?”

“那个,姐,咱们这儿的离职程序是怎么走来着?”

“好了,这家伙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笑够了的姜火缓过劲,替苏熠接过场子,“还好星君他老人家走得快,不然最后那波功德下来,他在他也得麻!”

闻言,陆光神色稍霁,他狠狠地瞪了苏熠一眼,“回头再找你算账!”

“先说我们的大麻烦吧。”姜火手中火焰升腾,在空中化作动态演示动画,“我是结果论者,今天这事后面查起来再怎么巧合合理,也藏不住一个点——如果没有最后时刻那位大能的干预,这轮事件的最终结果就是苏熠为了救这个小家伙耗光功德,自动平了地府的烂账。”

“巧的过于离谱了,不得不让人多想。”陆光点点头,神色间满是担忧,“而且还有个问题也暴露出来,那些东西是下边哪一个养在现世的,还是在我们的辖区内,原本又是的做什么打算?”

陆光的问题没人答的上来,苏熠忍不住弱弱举手,插话道。

“但如果真这样,这么明目张胆的手段不会太嚣张了吧?”

“你之前说你做过程序员是吧。”姜火想了想,举了个生动的例子,“编程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如果你的代码以某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跑起来了,就不要再碰它了。”

“是的,不管手段多嚣张,只要这次能把事情解决,那就没人会查。”陆光手指指节攥的发白,冷笑着看向头顶,“别问,问就是大宇宙的自动纠错功能。”

苏熠闻言背后一凉,后知后觉的惊叫出声,“我说,咱现在还在汤婆婆的地界呢,这么谈论地府的腐败真的没问题吗?”

“呦,猜到汤婆婆的身份了?没关系,真论起来两边不过兄弟单位,谁级别更高还两说。”姜火摆摆手示意苏熠安心。

陆光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苏熠,再次扔下一颗重磅炸弹,“其实算起来,地府那点腌臜事也就小打小闹,真正的大麻烦还在这儿呢。”

“我?水德星君他老人家这么记仇吗?”

“你少开点嘲讽。”姜火闻言忍不住踢了苏熠一脚。

“天庭的功德系统可不是地府那种外包转外包的垃圾系统,这东西可是玉帝亲自挂帅,一堆大佬坐镇,三清年年重点审计的天庭1号项目。今天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给他开后门,演都不演了。”陆光瞄了眼苏熠头顶的花骨朵,莫名的牙疼。

“这说明他身后的那位级别高的离谱,但这操作就好像开着歼星舰给蚂蚁割双眼皮,这么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种级别的离我们太远,反而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闻言姜火反倒洒脱,她看向一旁的苏熠,劝诫道,“你也记住了,这种级别的大佬面前,要学会做一个聪明的渣男。”

“什么意思?”

“不承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姐,我现在感觉自己才是那只薛定谔的猫啊。”苏熠闻言,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是死是活,全靠大佬看过来的那一眼。”

“没办法,职场就是这么残酷。”姜火伸了个懒腰,看向陆光道,“那么之后我们要怎么做?”

“我会走公开流程去上界汇报工作,这波地府既然没平掉账,那就要要愿赌服输。”陆光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至少让他免费给你搓一具肉身,先天道体起步的配置;然后店里的老旧设施也要换一换了,再讹一两个劳务派遣过来做做牛马……”

“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那么纠结给他重塑肉身?那点阳寿让下面挂死账不就好了。”

“你是先天神灵,对这里面的门道没那么敏感。”陆光闻言叹了口气,“对于我们这些后天生物来说,肉体既是制约,也是保护。”

“这么说吧,阎王什么智商,凭什么能算死这小子一定会用功德去救墨爻?”见姜火沉思不语,陆光继续说道,“这小子作为后天灵长类动物,他的行为说白了由两个维度决定,一个是他从小到大的过往经历累积,另一个是他当时的心情。”

“没有了肉体分泌的多巴胺、肾上腺素、荷尔蒙等一堆激素的影响,普通人的行为其实可以通过对人榜过往的数据抓取与深度分析预测,准确率能高过90%。”

“所以他这么跳脱,是死后的本性暴露,放飞自我?”姜火理解后,憋了眼苏熠问道。

“没有,按数据资料,这家伙一直这样。”不理会苏熠的反应,陆光快速的向下说,“无论是上面隐藏的大佬,还是下面难缠的小鬼,你我都是熟脸太过于引人注意,所以就需要这家伙长点心眼,多动动脑子,说不定能查出来点什么。”

“还有后续?”

“是的,这次间界大面积的系统性失衡,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平了事的。索性我们主动出击,申请成立个专项调查小组,再把他塞进去。”陆光说完转头看向苏熠,面色悲悯肃穆,“都说天地不仁以众生为黑白子。不过我不认同,大家都是出来上班,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今天我尽我所能,给你指条路,怎样走要你自己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