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剑红尘仙》 第一章 提剑少年 “南岳国”

此时正值寒冬,寒风刺骨,天寒地冻,城外的树木结上了满满的银色。

一座没有窗户的大殿,随着厚重的铁门被关上之后,整座大殿便只能依靠着墙壁上挂着的几盏巨大油灯来提供光亮。

墙壁上有些用朱笔画出的壁画,壁画上是一些祭祀的内容,在东边的一面墙壁旁,有着一口架着火的青铜古朴大鼎。

有两个道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正在大鼎旁蹲着烧火。黑烟从大鼎上方冒出来,味道有些刺鼻。

半刻钟之前,聂凌和一群附近村庄的少年一起被抓到这里。

半刻钟之后,那些出身寻常农家的穷苦少年还沉浸在绝望和害怕里,聂凌开始打量起四周。

他还想看看头顶,思绪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都排好队。”

阴森邪气充沛的大殿里,所有少年的正前方,有一处高台。

有两个消瘦道人,站在台前,其中一个道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闪着绿色的光芒。

提着灯笼的道人阴测测笑了一声,“都排好队,不然……会死的。”

听着这话,众人赶忙手忙脚乱地排起队来。

聂凌排在最后。

“伸手”。

提着灯笼的道人来到队伍最前面,看向那个干瘦少年,后者颤颤巍巍开口,“哪只手?”

“啪!”

提灯道人听着这话,直接一巴掌扇在了那少年的脸上,这一下子打掉他好几颗牙。

“这哪里来的蠢货?”

他哈哈大笑,手中的灯笼也是不断颤动。

一直在台前的那个道人也笑了起来。

“你过来。”

笑过之后,灯笼道人向面前的另外一个少年招招手。

“来来来”,……

……

那小子你过来,

少年名为阿青,从小便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因面色从小长的铁青,母亲给他起名为阿青,可能是命格太过于克父克母,“三岁半那年父母双双撒手人寰”。

只留下他一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

到底还是可怜人呐!,提灯道人皱了皱眉说道。

“好了,滚过去”。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但那边大鼎旁已经多出了十几个害怕着浑身抖动如筛糠的干瘦少年。

终于。

轮到了聂凌。

提灯道人看了一眼远处大鼎那边,盯着眼前的聂凌笑了笑,一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们都活不成了,就看你的运气如何。来,把手伸出来。”

聂凌没第一时间伸手。

看着聂凌,提灯道人生起气来,“龟儿子,道爷叫你把手伸出来!”

聂凌没伸手,只是问道:“是不是让灯笼的颜色变了,就不会死?”

提灯道人一怔,这才仔细打量起来眼前的聂凌,发现眼前的少年并不和其余少年一般干瘦,一身布衣虽然被水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那张脸有些清秀,右侧脸颊上还有个酒窝。

提灯道人眼里满是笑意,“不错不错,这小猪猡还算是有些慧根……只是光有慧根,没有天赋,也是活不成。”

他这话一说出来,大鼎那边立马便响起一道哭声,本就害怕到发抖的少年们,听到这道哭声之后,再也忍不住,全部都哭了起来。

一时间,此起彼伏。

另一个道人哈哈大笑,扭头说了一句,“哭,也会死的哦。”

“把手伸出来,我倒是很想你活下来,好好调教一番,肯定比我这师弟管用。”

提灯道人来了些兴趣。

聂凌看向眼前的提灯道人,觉得他生得有些丑陋。

然后他在心里摇摇头,把有些去了。

“快把手伸出来,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不然你马上就会死。”

提灯道人盯着眼前的聂凌,摇了摇手中的灯笼,绿色的光芒随即也开始摇晃起来。

“我想,活着不易要不你死,如何?。”

聂凌看着他开口,眼睛里没什么慌张的神色。

“你说什么?“

灯笼道人再次被气笑了,但下一刻,忽然感受到左边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掉落在地上的手臂,痛感一瞬间遍布全身。

啊……我的手……

视线模糊之间,满地的鲜血是自己的。

那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是哪儿来的?在下意识的提灯道人问了这个问题。

聂凌摇摇头道,都这会儿了,讲点有用的。

“你……”

道人刚想开口,咽喉处便多出了一条红线。

“算了,下次吧”

聂凌目光落到了那个笑了数回的道人身上,很好笑么?

刚才发生的事太快了,提灯道人都没回反应过来,就被一剑抹了脖子。

他敢笑?

“在笑一个我看看。”

聂凌提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剑,淡淡的看着他。

看着自己师兄的无头尸体,再看看聂凌手上还在滴血的剑,笑得出来么,他现在欲哭无泪。

“我叫你笑给我看”

道人双腿有点发软,颤颤巍巍道;“你……你居然是剑修!“

聂凌摇了摇头,“这就是你的遗言?没想到是句废话。”

一瞬后,地上又多了一具无头尸体。

聂凌弯下腰,手里多出了一枚金色符箓。

扑通!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聂凌回头看去。

那边大鼎旁本来有两个烧火的道人,其中一个生着高鼻梁的瘦道人此刻果断跪下,磕头如捣蒜无二。

聂凌没看他,而是看向他身侧那个站着出神的矮胖道人。

高鼻梁道人很快便发现问题,使劲扯了自己身侧的师弟裤子一把,骂道:“你这憨货,这会儿怎么忽地来了骨气?那是你该有的东西吗!”

矮胖道人的裤子被扯下一半,露出他白花花的一截大腿,但他还是直溜溜地站在原地,听着师兄在骂自己,轰的一声,矮胖道人直直朝着前面倒了下来,这一下子,真是五体投地了。

他哭丧着脸,“我哪有那玩意儿啊,太胖了,实在跪不下来啊……”

“他娘的,早叫你平时少吃些,你非得吃成个肥猪,这位……仙师,我和我师弟才上山不久,可从未作过恶啊。仙师你这般仙风道骨,玉树临风,英武不凡,定然是那种惩恶扬善,生着一双慧眼的少年英才,您可不能滥杀无辜啊!”

“对对对,师兄说的……对啊!

“什么我说得对,仙师才是对的!”

高鼻梁道人抬头说道。

聂凌看了一眼眼前两人,并没说话,收回目光后,只是看向那些已经被吓傻的少年们,温和了些,“别担心,今天会死很多人,但不会是你们。”

少年们被吓傻了,都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人群里才有少年才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

听着这个问题,那两个道人也竖起了耳朵。

聂凌不知道何时整了一根小树枝放在了嘴里,一口吐掉,说了一句。

我是一名剑客! 第二章 人入庙来我拔剑 同年扶桑洲大雪,传言有仙人降世,消息一经传出,不知多少人前去扶桑洲想一睹仙人风采,但并未有人寻得仙踪。

八月,湄州大水,湄河决堤,两岸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灾民与野狗争食,白骨累累。

年末,剑气山新剑踏雪出炉,世间震动,无数剑修争相登上剑气山,皆想带这百年一剑下山。

大雪是从冬至那天开始下的,到了如今,已经整整下了一个月了。

天色早已经暗下去了。

明月半隐,鸟兽不见,山野之间,只余一片白茫茫。

数盏散发着微弱光亮的一律火光在寒风之中不停摆动,犹如惊涛骇浪之间的的一叶孤舟,朝不保夕。

那不多的光亮,是一行十数人的队伍,此刻正沿着山路,正在缓慢前行。

“小姐,翻过这座山,应当便要到思南县了,来接小姐的人,差不多也是明日便会到青田,过了青田,便是思南,到时小姐便由他们护送前往玄都,我等也好返回复命了。”

队伍之中,为首的白发老人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说话的时候,老人一直紧皱的眉头此刻放松了不少。

但随即他又有些歉意说道:“好些年没出来走走了,没想到这个世道,还是这么乱糟糟的,险些让小姐遇险,老夫真是惭愧的紧。”

他们这支队伍,遭遇了数次妖物之后,到了此刻,已经十不存一。

“陈伯伯不必如此,等玄都那边的人到了,北上这一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队伍中央,少女眉眼如山,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素净厚实袍子,但即便是这样,整个人也透露着一股特别的神态,虽然年纪尚浅,但少女那双如水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的稚嫩之意,反倒是平静如水。

她肯定不是寻常的女子。

陈姓老人看了少女一眼,满脸欣慰,眼前少女,是清河江氏中这一代的第一人。

江氏的修行之法特殊,十五岁之前不能修行。玄都江氏便要她年满十五岁的时候,北上前往玄都求学。

这分明便是存了要好生栽培小姐的心思。

南岳朝立国三百余年,虽然世道依然不太平,但比起前朝,却要好太多,至少在这三百余年里,北边的妖邪王庭,再没有大批妖邪南下,动辄便屠戮一州之地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国境内妖物仍在,百姓多有遇害,这些事情,便无法避免了。

“小姐,陈夫子,前面有座山神庙,我们要不要在此过夜?!”

大雪磅礴,此刻借着月色,倒是真能看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的立在前面山腰处,被积雪掩了大半,门庭都有些破败不堪。

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无人修缮。

南岳朝不信鬼神,这等山神土地庙之类的庙宇,都是前朝修建,如今朝廷不拨款修缮,自然便越来越破败。

收回了目光,陈夫子看向少女。

少女点头。

入湄州境内,便是大雪磅礴,赶路本就变得不太容易,队伍马不停蹄,早已经疲倦的不行。

陈夫子了然,沉声道:“进……”

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安静的夜晚,忽然起了声响。

呜呜呜——

一阵凄冷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忽然响起。

啊!

队伍最后忽然响起一道惨叫声,等到众人下意识转过头来,只看到一条长长的血痕蔓延而去,消失在一侧的山林中。

保护小姐!

随着一声大喝,剩下众人立刻抽出随身兵刃,将少女围了起来,紧张的看着四周。

陈夫子脚尖一点,瞬间掠向半空,沉声道:“妖邪显形!”

一道青光从陈夫子掌心溢出,弥漫开来,整个夜空也明亮起来!

“血妖?!”

汉子惊呼出声,带着一抹悲意。

横行于南岳朝的妖物里,血妖的实力相当强悍,是妖物里最难缠的。

如今他们只剩下这些人,哪里是它们的对手?

悬在半空的陈夫子眉头皱起,在看到这两头血妖的当口,便已经生出了死志,若是平日里,即便不能将其斩杀,也可全身而退,只是这一路走来,他浑身是伤,此刻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们带小姐走,老夫拖住它!”

陈夫子掠向那边两头血妖,只是在顷刻间便将自身气息提到顶峰的老人,一身青光大作,分外璀璨,此刻倒当真有股万夫莫开的气势!

陈夫子掠向那边两头血妖,只是在顷刻间便将自身气息提到顶峰的老人,一身青光大作,分外璀璨,此刻倒当真有股万夫莫开的气势!

眼见陈夫子已经不由分说的冲了上去,剩下几人架起少女便朝着山上奔去。

他们都是武夫,自然知道那血妖的厉害。

另外几人没有说话,全都默认了。

那个在江氏已经担任了十数年护卫的汉子洒然一笑,“小姐……我等无法再保护小姐了。”

“请小姐先走,我等为小姐再拖住那妖物片刻!”

声音不大,但格外坚定,不容反驳。

其余几人也重重点头。

与其让陈夫子一个人面对血妖,还不如他们合力再为眼前的小姐争取片刻时间,至少会多出些生机。

少女眼睛里闪过一抹不忍,但此刻她只是咬了咬牙,提着灯笼便朝着前面小跑而去。

少女从头上的发髻上取下银钗,已经微微发汗的掌心将其握紧,一头青丝瞬间滑落,飘在脑后。

“小姐保重。”

眼见少女已经离去,几人也不再犹豫,纷纷大喝一声朝着血妖方杀去!

此刻寒风呼啸,血妖在后,少女还是些紧张。

说到底,她再如何天才,又如何早熟,也只是个少女。

握住钗子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风雪大作,有些雪花落在了她的发丝上。

好似在发丝上染了一层月光。

她像是一朵花,在风雪中,不愿低头。

如果最后被血妖追上,只剩自己,也要与其搏命到最后,少女在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只是真当她临近这座山神庙的时候,透过门窗,却发现里面有微弱光亮。

有人?

她微微皱眉,放慢脚步,却不愿意进入未知的山神庙中,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妖风拂过,满天妖气,已经在远处朝着少女袭来。

陈伯伯他们败了……

少女小脸煞白,虽然不愿意接受,但知道这已经是事实。

少女不再犹豫,提着那一盏破碎的灯笼便踏入了山神庙之中,穿过庭院,来到门前,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用力地推开了本来就破烂不堪的大殿殿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杂乱不堪山神庙起了些烟尘,少女撞入烟尘中,隐约看到大殿正中央,那尊彩画早已经退去,斑驳不堪的山神塑像下,有人生了一堆火。

推开门的一刹那,杂乱不堪山神庙起了些烟尘,少女撞入烟尘中,隐约看到大殿正中央,那尊彩画早已经退去,斑驳不堪的山神塑像下,有人生了一堆火。

火堆旁有个黑衣少年。

腰间悬着剑。

火光将黑衣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

黑衣少年转过头来,看了闯入大殿的少女一眼,眼里有些狐疑之色,但瞬间便消散,不过他这一转头,让少女也正好借着火光看清楚了少年的面容,他的面容很清秀,说不上俊美,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好看,好似两颗明亮的星星,让人一眼看去,便很难忘。

“赶路的?不太像。”

黑衣少年挑了挑眉,自顾自道:“这个时候,还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我都有些佩服你。”

少女有些紧张的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并不确定对方的身份,据书中记载,那些修行有成的妖物可以化作人形,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

黑衣少年见这个少女就这么站在原地,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只是一瞬便想清了原委,正要说话,忽然间便听门外风起,寒风裹挟着风雪灌入大殿,整座大殿,顷刻间便冷的刺骨。

漫天的妖气涌入大殿,少女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

黑衣少年则是莫名的兴奋起来,等了一晚上,终于来活了。

下一刻,一团猩红随着风雪涌入大殿,出现在两人面前,随着那团猩红血雾散去,妖物的真容也暴露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头极为丑陋的妖物,浑身上下都是血色,浑身上下都覆盖着鳞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四肢都生着极为锋利的利爪。

看着这丑恶的妖物,黑衣少年的眼睛开始放光。

那少女则是脸上的血色已经尽数褪去,一张小脸变得惨白,像是一朵脆弱的梨花。

在看到这血妖的时候,她便已经知道自己那陈伯伯以及那些护卫,再无生还的可能了,少女的眼睛里有些痛苦之色。

而那面容狰狞的血妖,在看到少女的时候,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眼前少女的血肉,绝对是它这些年里见到过最好的,光是闻一闻,便能感受到那股清香,让它两眼放光。

吃了她,自己肯定能够再往前走上一步,到时候,化作人形,绝不是奢望!

只是很快,他便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坐在火堆前的黑衣少年。

以及他悬在腰间的那把剑。

那柄剑很短,和南岳朝的制式长剑比起来,要短上一半。

一柄断剑!

一瞬间,血妖便想起了一个流传于此地的传说。

就在它看向那个少年的时候,那个少年也在看着它,嘴角往后动了几分。

血妖顿时变得毛骨悚然,惊惧的开口怪叫道:“是你?!”

黑衣少年站起身来,看向这个血妖,笑眯眯道:“当然是我了。”

就这么一句话,完全确认了黑衣少年身份的血妖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说着话,黑衣少年兴奋的搓了搓手,“告诉我,你的那些同类藏在什么地方?。”

黑衣少年此刻的样子让血妖恼怒不已,但却不敢往前再走一步,而是两只猩红的眼睛不断上下打量,已经心生退意。

即便它还是对那少女的血肉觊觎不已,但此刻它很明白,有这个黑衣少年在,自己现在要考虑的是怎样活下去。

血妖那并不隐秘的举动,被黑衣少年尽收眼底,他挑了挑眉,打趣道:“想走?”

话音未落,血妖张开大口吐出一大口血雾,妖气汹涌,整座庙瞬间便摇晃起来。

眼前的血妖实力本就相当强横,若不是如此,之前陈夫子也不会死在它手中,此刻它骤然发难,妖气之浓郁,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黑衣少年看着这些妖气,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整个人深吸一口气,弓步转肩,攥紧拳头。

破!

一拳轰出,漫天血气被瞬间被打散。

黑衣少年鬓角飞扬,好像人形凶兽,黑衫下的恐怖气息层层荡开,推得那些涌入大殿的风雪四散而来。

才退到庙门口的血妖被这一拳击中,身上血花瞬间绽放,坠入院中的积雪之中,不知生死。

等到少女再看清楚黑衣少年身影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大殿门口。

少年的黑发,迎风而动。

那修长的背影,映入少女眼帘,让她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

来到殿外,黑衣少年脚尖一点,落在大殿前的那个只露出一半的高大香炉上头。

断剑已经入鞘,重新悬在腰间。

血妖躺在雪地里,看向黑衣少年的眼中满是怨恨。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搞得你们好像才是受害者一样。”

黑衣少年一脸无所谓的看着血妖。

“这地方不是你管辖的地界,你为什么在这里?!”

既然是知道那个传说,血妖自然不敢靠近那禁忌之地,可此地距离那座县城,还有不少距离,为什么眼前的黑衣少年会出现在这里?

“打猎。”

黑衣少年有些头疼,更有些惆怅,伸手揉了揉额头,十分认真道:“你们不去县城那边,我也只能出来找你们了。

血妖咬牙切齿,对于南岳朝的普通百姓而言,它们这些吃人的妖物是真正的恶魔,但在这里,对于它们这些妖物而言,佩着断剑的黑衣少年,才是那个恶魔。

眼见血妖不说话,黑衣少年忽然变得一脸和蔼,轻声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这会儿改主意了,想告诉我你的那些同类藏在什么地方?”

血妖表情变得极为复杂,忽然一跃而起,扑向少年。

只是下一刻,少年的剑鞘动了一下。

一颗丑陋的头颅冲天而起,带着大片鲜血,只是等到坠落下来的时候,却被那黑衣少年再度一刀劈成两半,他伸手取出那血妖头颅里的鲜红妖珠,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其收入怀中。

等到转头的时候,正好便看到那个少女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这边。只是手中仍旧握住那根银钗。

少年抓了一把积雪,擦干净剑身,这才重新收剑入鞘。

……

我不是妖。

跳下那个有些年岁的香炉,少年拖着血妖尸体和少女擦身而过。

将那尸体丢入火堆,火焰立马便大了起来,也给整座大殿带来了不少暖意。

眼见那个少女还站在大殿门口,少年朝她挥了挥手,喊道:“真要在那门口站一夜?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就着急冻死在这里?”

听着这话,一直没说话的少女不再犹豫,很快便来到火堆前坐下,感受着火堆传来的暖意,一直紧张的心情,这个时候舒缓很多。

少年很快便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香草味道,这让常年和妖物打交道的少年觉得有些陌生。

“它好像很怕你。”

少女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很好听,她伸手将头发重新盘起,那根银钗重新插入发髻。

少年笑了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倒是希望它们没那么怕我。”

掀开袍子,少年从腰间取下那块一直系着的黑色腰牌,递给少女。

少女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接着火光,能清楚的看到那块仅有掌心大小的腰牌上镌刻着几个字:

思南县镇守使。

翻过另一面只有一个名字。

“聂凌”。

少年目光落在了少女身上,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哎,你叫啥啊?。

少女听后,轻轻张口。

“江漓” 第三章 我是好人 听到少女的名字,少年琢磨了片刻,没有多说。

少女沉默了会儿,看着聂凌就要开口。

聂凌看出了她的心思,平静道:“你是想问之前护着你来这里那些人如何了?”

少女点点头,陈伯伯在内的一众护卫,一路护着她北上,劳苦功高,尤其是陈夫子,她一直都其当作半个师长看待,她自然想要知道他们的生死。

“死了,血妖最好食人血肉,被它盯上,尸骨无存。”

看着那堆火里的血妖尸体,他皱了皱眉,血妖这种级别的妖物,他这两年遇到的,也不多,一般人哪里是对手。

少女的眼中有些黯淡,原本心想即便陈伯伯他们遇难,自己也好收敛其尸体,但如今来看,随着那血妖被聂凌焚烧,陈伯伯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痕迹留在世上了。

少女脸上有些悲意,一路走来,已经不止一次见过生死两隔,少女已经比出清河之时坚韧太多,但此刻仍旧是很难淡然面对。

她看着聂凌,有些欲言又止。

聂凌干脆替他问出来这句话,“你是想说,我既然不怕那血妖,况且你们之前遇难的地方距离庙中也不远,为何我不早早出手。”

少女点头,这是她想要知道的。

对方身为镇守使,本有保土护民的责任,若是能早出手,说不定陈伯伯他们便不会遭此劫难。

聂凌看着这个少女,有些歉意道:“我没想过半夜还有人会出现在山间。”

山神庙地处荒郊野岭,就算是白日里也不会有什么行人,更别说晚上,他来到这边,是在那些山中妖物,为了隐藏气息和以最好的状态对上可能到来的妖物,聂凌将自己的感知削弱,只能感知到这座大殿里的情况。

要不然他之前也不会对少女说那句话。

少女沉默了会儿,很快便开口道谢。

借着火光,漫漫长夜,既然都睡不着,两人自然交谈不少。

只是少女显然兴致不高,她还是有些悲伤。

聂凌大抵也是知晓了少女一个人沦落山神庙的前因后果了。

“天亮之后我可以带你下山,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江漓平静道:“我这趟北上玄都,家中会将我送到思南县,北边会派人来接我,不过看这样子,也不会那么快了,我会写信联系他们,在他们派人来接我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因为这样……最安全。”

很直白,没有一点拐弯抹角。

她此刻虽然悲伤,但也知晓当下的局面,并且要做出决断。

整个思南县,肯定不会有比待在这位少年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很显然,你身上有大麻烦。”

既然对方都已经表明态度,聂凌也直接了一些。

他虽然不知道少女的身份,但从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及少女透露的消息来看,这个少女绝对是个麻烦。

江漓没有反驳,只是自顾自说道:“你是武夫,据我所知,武夫修行极为困难,打磨身躯所耗的金精钱不是个小数目,你的那点俸禄,不足以支撑你的消耗。”

聂凌皱眉道:“你如何知道我没有别的路子?”

这一点便算是说中聂凌的痛处了,世间的修士流派繁多,武夫一途,修行最为不易,光是耗费在打磨身躯上的金精钱,便是一笔极大的数额,所以世间武夫大多选择依附朝廷,求得便是那用于修行的大量金精钱。

江漓摇了摇头,说道:“凭着这些妖珠或许足够,但如今,附近还有多少妖物能让你杀?”

打猎两个字,是聂凌自己说出来的。

随着境界的提升,聂凌所需的天金钱已经远远不是杀几个妖物能够满足的了,况且如今的思南县,只怕是也没有几个妖物了。

对此,他早已经苦恼许久了。

要不是实在是不适合修行,聂凌绝对不会去选择做一个武夫。

修行缓慢不说,在那些修士拥有御风的能力之后,武夫便有着天然的劣势,因为这个阶段的武夫,很难接近那些修士,即便体魄举世无双,又有什么用?

只有达到更高的境界之后,同样能御风之后,才能抹平这种劣势,武夫修行本就艰难,世上又有多少武夫当真能走到那一步?

之前斩杀那血妖,看着简单,但只有聂凌自己才知道刚才击退血妖那一拳对自己消耗有多大。

回过神来,他没有说话。

“我能给你很多天金钱。”

江漓看着聂凌,声音有些淡。

听到金精钱三个字,陈朝很快微笑道:“钱不钱的,我从来不在意这个,我这个人本就是古道热肠,在思南县也是出了名的好人,你既然是独自一人,我要是不伸出援手,我还是人吗?”

说到底,虽然知晓这件事可能会让他卷入某个麻烦里,但聂凌权衡利弊之下,也倒是愿意搏一搏。

毕竟在思南县这么个偏僻小县城,想要挣到大把金精钱,真是不容易的事情。

江漓看着他,再次开口道:“谢谢你。”

说话的时候她很认真,神情虽说有些淡,但看得出来很真挚。

聂凌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而后半夜,聂凌明显话多了许多,只是在他不断地旁敲侧击下,谢南渡也依然没有透露过多消息,眼看着天都已经亮了,有些疲倦的聂凌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站了起来,准备下山返回县城。

或许是血妖驱散了周边的其他妖物,所以当血妖被杀之后,下山途中没有遇到什么别的妖物。

两人很快便来到思南县城。

大雪没停,县城里的长街上仍有积雪,行人不多,但那些孩童却忍不住,三五成群地穿行在小巷中,嬉笑着用积雪揉成雪团哄闹地打着雪仗。

他们哪管什么大雪天气,也不管会不会因为打湿了棉衣之后回家会不会被家里不苟言笑的老爹打上一顿竹板,此刻即便是冻得小手通红,鼻涕横流,也是满心欢喜的。

城外即便再如何凶险,但在思南县城,有聂凌在,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江漓撑着油纸伞走在聂凌身侧,看了一眼已经是满头白霜的聂凌,随即目光便移开,抬头看向远处那些跑来跑去的孩童,听着那些欢笑声。

她此刻心情比之前舒缓了不少。

过去十几年,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读书,在高门大院里,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即便是大雪天气,族中长辈也只会借着大雪出题考校,哪里会让她们去打一场雪仗。

远处的桥边,卖烤红薯的小贩时不时叫卖起来,声调拉长,富有韵律,也极有规律。

这些市井烟火气,对于很多百姓来说是习以为常,但对她而言,却是破天荒头一遭的感受。

她沉默地看着这些。

聂凌看了她一眼,路过小贩之时,他伸手买了个红薯。

“吃个红薯。”

把红薯递给江漓,后者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的确有些饿了。

捧着红薯,她开始用雪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外面的果皮,看着露出的金黄色果肉,她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些光亮,小口咬下一块果肉,滚烫的红薯在口腔里肆意地散发着热意,烫得她嘴唇通红,好像用了上好的胭脂一般。

聂凌大步朝着那条名叫桃花巷的小巷走去,小巷不大,也就七八户人家,最深处的那座宅院便是他的家了。

来到家门口,将手中的油纸伞放在门口,聂凌从怀里摸出钥匙,就要熟练的开门。

就在这时,对面的那座宅院大门忽然打开,一个胡子拉碴中等身材的汉子端着个大海碗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自家门槛上,瞥了一眼聂凌,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在巷子里捧着红薯小口吃着的少女,顿时便瞪大了眼睛,扯着嗓子喊道:“聂小子,出息了啊,几天不见,从哪儿拐回来这么个好看的媳妇儿?!”

汉子的声音不小,这么一喊,桃花巷子里的七八户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推开了大门,十几双眼睛都从自家的大门那边同时看向小巷深处的那座宅院门口。

正准备开门的聂凌手停在半空,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至于在他身后的江漓,捧着剩下的半个红薯,没有什么情绪。 第四章 我不太会砍价 缩回手,直接便转过身来靠在门上的聂凌挑了挑眉,看着那个端着个大海碗正在往嘴里扒饭的汉子,“咋的,羡慕了?羡慕也没办法,谁叫小爷生得俊俏!”

汉子刚咽下大海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吸溜一声把嘴角的白菜叶子一并吞入肚中,“好看顶什么用,有老子婆娘这两百多斤来得有安全感?!”

将手中的大海碗随手放在门槛上,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汁,牙齿微黄的汉子咧嘴笑道:“聂小子,听老子这个过来人一句劝,好看的小媳妇你小子把握不住,你这小门小户的,没那个命!”

“我说那个姑娘,哪家的啊?怎么瞎了眼看上了这穷小子?”

汉子的目光在江漓身上来回打量,不过倒是该略过的地方就略过,该停留的地方,也是不着痕迹浅看一眼,做得相当隐蔽。

江漓捧着没吃完冒着热气的红薯,也看了一眼那个汉子,眼中倒是没有厌恶的情绪,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注定在家里见不到的邋遢汉子。

“滚你娘的!”聂凌骂了一句,朝着那汉子竖起中指,换做以往,他肯定就坐下来和这老小子好好掰扯掰扯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才开了个头,他就没了兴致。

聂凌自认自己的这张嘴也不算差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和眼前的中年男人吵架,都落在下风,这老小子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每次都能精确一语致死,可偏偏两人又是住在对门,平日里常常遇见,而一遇见也免不得就是吵一场。

还是功夫不够。

聂凌咬了咬牙,朝着那边大门喊道:“婶子,你家男人说要娶村头孙寡妇做小妾,问你是个什么想法!”

听着这话,原本还仰着头以鼻孔对着聂凌的汉子脸色微变,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他压低声音,“你个狗日的,这么不厚道。当心找不到媳妇儿……”

话音未落,门内就响起了一道极其响亮的声音,“周扒皮,你给老娘滚进来!”

江漓往汉子那边看去,隐约可以看到庭院里有个健壮妇人,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这道声音一响起,巷子里便瞬间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欢快。

听见门内声音,还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的汉子恶狠狠地看了陈朝一眼,但还是扯着嗓子,一脸无所谓道:“想娶孙寡妇咋了?老子还喜欢南岳公主呢,不一样捏着鼻子跟你这婆娘过日子?咋的,做不成驸马就算了,也不兴老子想想?”

汉子这话说得极有气势,不过显然在场的街坊也不是外人,这种话他们早就听得耳朵生出茧子了,因此只是等着看好戏。

忽有风起,一根擀面杖就从院子里飞了出来,正好打中那汉子后脑勺,汉子哎哟一声,从门槛上跌下,有些狼狈地坐在地面,破口大骂,“你这胖婆娘,老子等会儿把你吊起来打!”

这是这句话说完的当口,一个面容普通,但身材壮硕的高大妇人已经黑着脸到了门口,也不说话,一把抓住汉子衣领,就这么把汉子往门里拖。

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了。

巷子里再度响起些笑声。

“聂小子,给老子等着……”

不情不愿进了门的汉子冷哼一声,消失了聂凌的视线里。

聂凌看着这一幕,咧嘴一笑,舒坦!

“都散了,都散了。”

聂凌招招手,也不管这些街坊是不是真的要散去,他只是转身麻利地打开门,走进了那方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布置简单,除去一张石桌之外,就只有一个长满青苔的水缸,水缸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雪花,地面满是积雪,靠近屋檐的那些石砖缝隙里有些枯败的野草,正在蛰伏,看起来过了这个冬,就会顽强地生长起来。

“滚远点!”

随手抓起一团积雪,聂精准地砸向屋檐下的一只黑色野猫,野猫喵呜地叫了一声,借着柱子爬到房顶,转头看了一眼聂凌,消失在大雪里。

身后的少女静静跟着,不快不慢,始终和聂凌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看着聂凌做完这一切,两人这才来到堂屋前。

整座院子有些年岁了,木柱什么的,上面的漆皮掉落不少,露出的部分甚至已经遭受了虫蛀。

聂凌从堂屋拖出一把老旧的木椅和一条长凳,挠了挠头,正准备说话的聂凌便看着眼前的江漓径直朝着那张木椅走去,然后坐下。

“够自觉的。”聂凌嘟囔了一句,原本是打算让这江漓坐那条长凳上的。

但此刻他只能自己坐在长凳上,扭了扭屁股,实在是不太舒服。

她在打量这个和在破庙里完全不一样的少年。

在破庙里,这个少年果断而冷静,可到了这里,他却又像是个地痞,整个人浑身上下全是痞气。

这种变化让少女觉得很奇怪。

聂凌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用手抠落一块已经要掉的漆皮,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

说话的时候,聂凌的手掌一直在把那把剑柄上不断来回摩擦。

那些掌心的老茧其实就能看出来一些东西。

能一剑砍死那血妖,说来容易,但若不是平日里的刻苦修行,哪里会有这样的结果。

“还在想那些事情?”

聂凌看到了少女眼中的悲意,如今都没有散去。

江漓说道:“他们一直护送我北上,从清河出发,一直到这里,陈伯伯更是教了我不少东西。”

“人死不能复生,想开些,人被妖物吃掉,南岳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也就是在思南县城里好过一些,在南岳朝别的偏僻地方,即便是县城,只怕也说不上安全。

江漓摇摇头,这样的事情,她自然知晓。

坐在椅子上,她有些失神,事已至此她也知晓,除去到了神都写信回去清河,让家中对这些人的家眷多加抚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一直没有说话。

不过聂凌却不在意,一个人独居的日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没有理会她,他只是靠在掉漆严重的柱子上,有些走神的想着些什么东西。

江漓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有些认真说道:“你救我一命,或许我能给你一个更好的前途。”

“如果你是说要我送你去玄都,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聂凌伸手接了些雪花,然后按在额头上,有些疲倦道:“有些事情,你知道,我也能猜到一些,但说透就没有意思了。”

“况且我还不想离开这里。”

听着这话,江漓的脸色凝重了几分,看向眼前的黑衣少年,几次想要开口,最后只是问道:“我住哪儿?”

“拢共两间房,东边那间很久没住人了,有床旧棉被,不保证暖和,你要是嫌弃,拿钱来,我等会儿去帮你买,不过说好了,到时候这东西可不能带走。”

一床棉被花不了什么钱,可现在每一枚金精钱在聂凌看来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他可不愿意在这个上搭半点上去。

“还有,你要住几天?甭管几天,反正每天十枚金精钱就当每天你的开销了。”

“你好像有些贪心,在这里十枚金精钱至少也能吃好几个月了。”

少女是出生在那些高门大户里,但不意味着她就是那种问何不食肉糜的女子。

金精钱是南岳国流通的钱币,只是这种钱币更多地会在那些大户和修行者之间流通,生活在南岳朝底层的百姓则是用刻有南岳通宝四字的铜钱作为日常使用。

一枚金精钱,足以兑换百枚南岳通宝。

“小门小户,这不想着能挣点就挣点?”

聂凌满脸堆笑,活脱脱一个市井小民的样子。

听着这小门小户几个字,江漓没来由地想起了之前在门口聂凌和那汉子的对话,

那些话要是被教自己圣贤道理的那些读书先生听去,只怕肯定会气急骂一句粗鄙,但也同样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些的她却没觉得有什么反感的,但也谈不上喜欢。

“我不嫌弃,至于每天开销,一枚金精钱。”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少年,好像关系拉近了一些。

“你这也太能讲价了吧?没有你这么砍价的,五枚好不好?再不济三枚!”

就一枚!

聂凌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说道:“一枚就一枚。”

他嘟囔了几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是狮子大开口,此刻没能成,也在情理之中。

天色渐晚。

江漓朝着东边的屋子走去,聂凌则是在房檐下打量着她。

不多时,江漓去而复返,远远地丢出一个钱袋子。

“去买棉被,这是钱。” 第六章 貌似有妖 聂凌做了一个梦,是很正经的梦。

这两年他其实经常做梦,梦的内容永远都是一个女子。

在梦里,有个女子一直看着他,在梦里聂凌可以做很多事情,只是不能去看那个女子的眼睛,每次当他想去看那女子眼睛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团炙热的光芒,无比刺眼,那种刺痛感,会让他瞬间清醒。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他去看那女子的眼睛,便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了。

伴随着敲门声,还有一阵阵急切的呼唤。

“聂镇守使,聂镇守使……”

聂睁开眼睛,正好看到远处的房顶上,那只野猫停下脚步,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聂凌。

“滚!”

聂凌毫不客气抓起一块木柱掉落的漆皮丢过去,精准的掉在那只野猫的脚边。

野猫转身就跑,没有半点停留。

聂凌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天色,嘟囔道:“才三更?”

来到门前,打开院门,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吏满身风雪,冷得直哆嗦。

聂凌看了他一眼,问道:“咋了,唐大人又请吃夜宵?”

这是唐朗的爱好,喜欢在半夜叫人一起吃夜宵。

小吏一愣,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聂凌开门之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聂凌看了一眼小吏身上的风雪,大半夜冒着大雪来请自己吃夜宵?不过是自己随口一说罢了。

小吏回过神来,没有犹豫,随即像倒黄豆一般,把之前县衙发生的事情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不过这家伙很显然没上过私塾,很简单的事情说了足足半刻钟,最后他才喘着粗气说道:“福禄街的张屠夫也死了,咱们以后肯定没猪肉吃了!”

聂凌扯了扯嘴角,到现在你还在关心这个?

“无妨,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

聂凌问道:“如今唐大人的意思是?”

“县尊让聂镇守使马上去福禄街看看,怀疑是妖物作祟。”

妖物?说起这个,聂凌腰杆一下子就直了起来。

精神一下子就和之前开门的时候有了天壤之别。

看到聂凌这个样子,小吏不得不佩服自家大人的真知灼见了,果然如此!

不过聂凌却没有立即跟着小吏出门,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庭院里。

“怎么了,聂镇守使还有何事?”

小吏有些焦急,毕竟这可是关乎着人命的大事,事情不调查清楚,恐怕明日一起来,整个思南县就要人心惶惶了。

话音未落,那边偏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色棉衣的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着那貌美的少女,小吏先是有些失神,然后感觉脸一阵发烫,随即有些自责的低下头去,这大半夜的,打扰了聂镇守使的好事,真是不应该啊。

怪不得之前聂镇守使开门出来的时候,精神不太好。

聂凌有些狐疑的看了江漓一眼,问道:“出门一趟,一起?”

江漓点头,去拿起靠在门口的油纸伞。

聂凌这才点点头,跟着小吏出门。

江漓跟在聂凌身后,不远不近。

小吏是个闲不下来的碎嘴子,走了几步之后,就忍不住了,“聂镇守使,这是哪家姑娘?新讨的媳妇儿?”

聂凌无语。

“聂镇守使,到底还是你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是镇守使,武道境界又高,现在就是找的媳妇儿,也比咱们大人的夫人都漂亮。”

“过分了,老唐的夫人和她有可比性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夫人还是很不错的,我要是这辈子能娶上那样的媳妇儿,死了也值当。”

“你追求挺低的。”

“是啊,哪里能和聂镇守使比嘛。”

……。

“你说话真好听。

在小吏的一路吹捧下,聂凌一行三人来到了福禄街的一处宅子前,这里早就被衙役们包围的水泄不通,无数火把将这里照的如同白昼。

长街上有深浅不一的脚印。

看到聂凌,衙役们紧张的神色都放松不少,在思南县,别的不说,眼前的少年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有他来,那就一切都好说了。

不过随着江漓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衙役们的目光就移不开了,撑着油纸伞的江漓虽然遮挡了大半的容貌,但凭着露出来的半张脸已经足以让他们心神往之了。

小吏清了清嗓子,“看什么看,这可是聂镇守使的夫人,大伙儿别生出歪心思!”

对于这个说法,江漓微微蹙眉,陈朝则是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不过这样一说起来,还是有些作用的,至少在这一嗓子之下,衙役们大多都收回了目光,聂凌虽然年少,也对他们没有节制的权力,但在南岳朝的官僚体系里,他却是和唐朗这个知县大人一样的官阶。

想要整治他们这些皂吏,不要太容易。

踏入庭院,聂凌便一眼看到了那边站定的唐朗,这位思南县的父母官,此刻正脸色铁青的站在屋檐下,看到聂凌之后,这位知县大人瞬间变脸,满脸笑容的迎了出来,“聂老弟,可算是等到你了!”

聂凌搓了搓手,问道:“什么情况?”

之前虽然知晓了一些原委,但是小吏也好,还是早些时候的牛三爷也好,对于凶案的详情其实都没有说清楚。

唐朗点点头,开始主动说起两桩命案的细节,到底是读过书的,又干了这么些年的知县,唐朗的能力还是在的,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事情说清楚了。

“没伤口,就这么死了,这还真有些意思。”

聂凌略微一思量,说道:“走,去看看尸体。”

聂凌点头,之前仵作已经看了,没有什么头绪,而他也没有在现场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毫无头绪,如此也由不得他不往妖物上面去想。

一进大堂,聂凌就在那张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看到了一具肥胖健壮的尸体,正是张屠夫。

一旁的方桌上,只有一个空酒坛和还装着半碗酒水的酒碗。

张屠夫和之前的陈家夫妇死因一样,都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唯一的不同是张屠夫是死在太师椅上而陈家夫妇是死在床榻上。

“张屠夫鳏居多年,每天收摊都要喝些酒,酒里没毒,他酒量不差,应当也不是饮酒过量的问题。至于其他伤口,也没有找到。”

干瘦的仵作对聂凌躬了躬身,话语十分老道,一点都不拖拉。不过眉目之间,这位已经在县衙当差十余年的老仵作也有些惭愧,作为仵作,竟然几次三番查不出死因,这真是丢脸的事情!

“要不要传发现张屠夫尸体的证人来询问一番?”唐朗看了聂凌一眼,开口提议。

虽说在之前他已经问询过了,但他依旧相信聂凌会有些别的发现。

“不必了,肯定是妖物作祟。”

聂凌下意识的摸了摸剑柄眯了眯眼。

唐朗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这可是大事,虽说南岳朝如今妖物横行,整座思南县,却已经有好几年没见到妖物了,但在南岳朝的地方,威胁百姓生命最多的,就是妖物作祟了。

若是当地的镇守使有能力还好,若是就像思南县上一任镇守使那样,那百姓就真是苦不堪言了。

“他眼眶微微凹陷,浑身却无伤口,是魂魄离体,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聂凌看了一眼唐朗,微微蹙眉,“这种妖物是以生人魂魄为食,滋养己身,因此不会有伤口。”

在看到张屠夫的尸体之时,聂凌便已经察觉到了那股淡淡的妖气,已然是确定妖物作祟,但他随即便生出些疑惑。

这两年思南县周遭的妖物几乎已经被他杀干净了,就算是幸免于难的妖物也不敢靠近这座县城,就是因为忌惮聂凌的凶名,可如今妖物不仅出现了,而且还堂而皇之的在县城里杀人。

是觉得老子看不明白?

聂凌眯了眯眼睛,说道:“去县衙看看那两具尸体。”

“死因一样,是同一只妖所为。”

走出停尸房,聂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会儿天已经蒙蒙亮了,马上就要到清晨时分,唐朗脸上有些掩饰不了的疲倦,只是以他为首的县衙众人此刻都强挺着精神,看向聂凌。

“妖物的境界不高,不过踪迹却有些难寻,而且我还没有确定它到底是何种妖物。”

南岳境内的妖物繁杂,光是上面发下来用于辨别妖物的册子,便足足有数百页。

“这玩意过去几年都没有出现,怎么这会儿来了?”聂凌嘟囔了一句,有些烦躁。

找不到那妖物的踪迹,便意味着随时会有下一个受害者,思南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妖物下一次作案会在什么地方?

“两次命案都在福禄街”。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朗循声看去,才看到那个穿着淡青色袍子的少女,这位知县大人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县衙里多了个少女?

唐朗看了一眼张主簿,一脸络腮胡子的张主簿有些无奈,县尊这个记忆力,估计是没救了。 第七章 欲杀 “那今晚就在福禄街部署,将那妖物擒杀!”

张主簿挽起袖子,一脸欲欲跃试。

聂凌看了他一眼,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文官,怎么对这种事情还有这幅面孔呢。

虽然张主簿那一脸络腮胡子,让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主簿,更像是个土匪头子。

老仵作点头附和道:“要除此妖物,老朽也愿尽些绵薄之力。”

唐朗问道:“你能干些什么?”

“……”

知县大人这当众拆台,让仵作直接下不来台。

唐朗没精力去关心仵作的想法,而是看向聂凌问道:“聂老弟,你有把握吗?”

他倒不是怕今天去无功而返,而是怕聂凌弄不过那个藏在暗处的妖物,那到时候,这帮人都得死在那边。

问题不大。

聂凌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到时候让衙役们守住长街两头就行了,要是被那妖物走脱,也好指明个方向,唐大人劳顿这么久了,今晚大可不必去福禄街那边,在县衙暂歇等消息便是。”

“聂凌看着唐朗”

台阶我都给你找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唐朗想了想,一脸义正辞严道:“聂镇守使这话便不对了,本官作为本地父母官,在思南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本官哪里能够心安理得的在县衙等消息?”

“好,大人此言着实让人钦佩,不愧是我等榜样!”

老仵作在尽量修复自己和唐朗的关系。

张主簿呵呵一笑,内心不断腹诽,大人这是知道跟着聂镇守使更安全吧?

聂凌微笑点头,跟着笑道:“是我肤浅了,依着唐大人的品性,又怎会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说话的时候,聂凌不断看向唐朗,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下次宵夜你请!

唐朗点头道:那是自然

至于在场不明所以的那些衙役,只是在看向唐朗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我们的知县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一番。”

聂凌微微一笑,看了看天色,心想这会儿回去还能睡一个白天。

唐朗欲言又止,他很想说我舍不得你,但最后还是咬咬牙,说道:“聂镇守使早些过来!”

你不在我怕的紧。

聂凌点点头,带着没说几句话的江漓走出县衙。

看着那少女背影,唐朗又皱起眉头,嘀咕道:“这少女什么时候来的?”

张主簿装作充耳不闻。

老仵作则是在想要不要为大人找些药来治治脑袋。

要不然干脆剖开看看有什么问题?

很快老仵作就再度摇头,剖开倒是简单,问题是,剖开之后,自己不好复原。

布置妥当之后,聂凌在唐朗一众人依依不舍的眼神中离开了县衙,重新踏入风雪中,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庭院里。

不过在进门之前,聂凌再次碰到了无所事事的周扒皮,这个汉子和他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在各自的门槛上坐下,大吵了一架,不过这一次,仍旧是聂凌落在下风,聂凌暗骂一声,在转身开门的时候,还在懊恼今天并没有完全发挥好。

进了院子,重新在那掉漆严重的柱子前坐下,用后背在柱子上蹭了蹭,聂凌显得很满意。

“你这么喜欢和那家伙吵架?”

少女的眼睛在聂凌身上不断打量,两人相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还是没看透眼前这个黑衣少年,她关心的不是这个少年喜欢吵架的事情,而是……他在认真做某件事情和平时的时候好似完全是两个人。

不过少女随即眯了眯眼,她想通了,这是伪装,平日里的示弱,只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人最致命的伤害。

“别这么看我,也别想那么多,你我的交集以后也没那么多。”

“我想我们以后会在玄都相遇。”

江漓笑眯眯说道:“像是你这样的人,不会一辈子都在这座小地方的。”

聂凌笑道:“那到时候还请你多多关照,好歹你我也算半个友了”。

江漓说道:“既然是朋友,你还收我钱?”

“一码归一码,谈感情伤钱,再说了,我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个月俸禄就那么点,附近也没妖可杀了,我要是不节省点,能怎么办……”

“别说这么多,我不会加钱的。”

江漓虽然没有看透聂凌,但却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眼前的家伙嘴里没几句真话,真拿自己当市井小民了?

“说点正事。”聂凌转移话题,而是主动谈及今日发生的凶案。

身为镇守使,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江漓看着聂凌说道:“既然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何必问我?”

“那你在县衙里为什么会说那句话?”聂凌叹气道:“你都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了,难保不被那妖物听去,到时候茫茫一座思南县,我去什么地方找它?”

江漓沉默片刻,说道:“其实也不一定只有妖。”

她说得很慢,但此刻的判断,却已经和之前的不同,但聂凌却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出现,好似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江漓自顾自说道:“南方有些修士,是练气士的分支,剑走偏锋,有御妖之能,若是他们豢养的妖物,也不一定。”

“若是过路的修士,放任手下的妖物出来作恶,那就不会忌惮什么。”

聂凌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南岳朝的修士们向来无视皇权律法,视人命为草芥,一旦真是修士,那就是大-麻烦。

江漓看着聂凌问道:“如果真是修士豢养的妖物,你会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其实也是整座南岳这几百年来一直面对的问题,至于答案,很多年里,很多南岳朝的官员已经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答。

那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惹怒了那些山巅修士,南岳朝能承担得起他们的怒火吗?

不去说南岳朝,就说当下的局面,如果真的是修士豢养的妖物,你聂凌这么个小小的镇守使,能做些什么?

聂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江漓问道:“今夜你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去福禄街”?

“不,我今晚在家里。”

江漓这一次一反常态,并没有选择跟着聂凌。

聂凌认真道:“我有必要提醒你,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江漓有些委屈道:“就这么点事情,值得你这么认真说一遍?”

聂凌点点头,依旧很认真道:“我是怕你对我生出了什么心思,当然了,我这个人很不错,你要是忍不住喜欢上我,我也不觉得是什么问题,可问题是,我怕你生出这种想法后,就会觉得我救你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而忘记要给我的报酬。”

江漓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你,那你岂不是能得到更多?”

“的确如此,这真是很难拒绝的事情,不过我还是要拒绝。”

聂凌随手又扯下一块木柱上的漆皮丢出,他微笑道:“软饭好吃,可我却不喜欢。”

今天的雪小了些,但还是很冷。

周扒皮坐在自己的门槛上,穿着厚实的棉袍,搓着手,但心情很不错。

心情不错的原因不是之前和那个姓聂的小子吵架又赢了,毕竟总赢嘛,习惯了。

是因为自家那个胖婆娘今日回娘家了,自己那老岳丈,今天八十大寿。

那胖婆娘出门之前打了他好一会儿,想要他跟着一起回去,但还是被周扒皮拒绝了,他这些年混得不好,岳丈那边的亲戚讥笑嘲讽他的不少,换做别人,也不会想要在今天这个日子再去遭受白眼的。

不过他单纯的只是懒。

懒得走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

麻烦。

正一个人享受着这段闲暇时光的周扒皮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抬头看去,那门又开了,一个黑衣少年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姓聂的小子还能是谁?

周扒皮眯了眯眼,来了精神。

毕竟都是老相识了,聂凌一搭眼就知道这老小子在想什么,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有正事,没空吵架。”

周扒皮啧啧道:“你小子要去福禄街?”

“是啊,有妖物入城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当心点。”

“不是,我最近手头紧。”

周扒皮扯了扯嘴角,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这小子真是骂人不吐脏字。

“你真以为那妖物还会出现在福禄街?”

听到这句话,聂凌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难道……

“你有什么想法?”聂凌看着周扒皮,一个奇怪的想法渐渐生出。

周扒皮哈哈大笑,“你小子脑子不灵光,那妖物在福禄街犯下两桩命案之后,难道还会在今天晚上继续留在那边?”

“这就和老子藏私房钱一个道理,谁会把私房钱放在一个地方?”

汉子一脸睿智,颇有些自得。

“没了?”

聂凌扯了扯嘴角,他此刻满脸悔恨。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怎么,你还不明白?”汉子一脸嫌弃,表情有些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

聂凌面无表情的朝着汉子竖起中指,不等汉子反应过来,自顾自便走了。

直到离福禄街没多远的一块儿青石板的时候,聂凌独自站在漫天飞雪里,右手摸了摸剑鞘,缓慢的闭上眼睛。

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怎会多出一女子。 第五章 命案 去买棉被的时候,自然还是带着江漓她很谨慎,不愿意离开聂凌半步。

只是两人这趟出门没有见到对门的汉子,只是隐约听见了妇人的叫骂声。

聂凌心情不错,他收拾不了那家伙,自然有人收拾他。

棉花铺子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干瘦干瘦的,看着像是个瘦猴子,城里的人都叫他牛三爷,买棉被的时候,牛三爷的一双眼睛在江漓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才有些诧异问道:“你小子走桃花运了?原来传说是真的,住在桃花巷能犯桃花。”

接过棉被的聂凌面无表情,“你要是想住进来,我那宅子卖给你,一百枚金精钱,童叟无欺。”

“你傻还是我傻?”

牛三爷挑了挑眉。

聂凌懒得回话,抱着棉被转身就要走,却被牛三爷再度叫住了,他拉着聂凌到一侧,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消息,收你一枚金精钱,你肯定想知道。”

聂凌看了牛三爷一眼,点头道:“好啊,下次你家出事,我绝对晚出门半个时辰。”

“呸呸呸,你他娘的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牛三爷有些幽怨的看了聂凌一眼,“你小子可不能忘恩负义,当年你来这里的时候,第一顿饭不是在我这里吃的?”

聂凌点点头,一脸认真道:“我怎么能忘记呢,我吃你一顿饭,给你做了半个月苦工。”

“……总归是有些情谊在的吧?”牛三爷还是不放弃,这个老小子是小县城著名的吝啬鬼,是和聂凌对面的汉子齐名的家伙。

两人的名声,半斤八两。

“不说算了,我决定下次直接来你家吃席。”

聂凌懒得和这家伙纠缠,抱着棉被转身就要走。

牛三爷脸色难看,一把拉住聂凌,也不再藏着掖着,压低声音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小子,消息不要钱,你小子可得把眼睛擦亮些,多看着咱们这些街坊,老子可不想哪天睡下去之后就进了那些狗日的妖物的肚子里。”

幽怨的看了聂凌一眼之后,牛三爷才开始讲起他口中的所谓消息。

是福禄街那边昨天发生的命案,钱记胭脂铺的老板和自己媳妇死在家中的事情,思南县就那么大,这点事情本来就瞒不住,只不过聂凌昨日并不在城中,今日回来之后又没出门,自然还没听说。

聂凌面无表情的看着牛三爷,眼神犀利。

就这么个消息,这老小子竟然敢开口要一枚金精钱?

再说了,发生命案这种事情,只要是不牵扯妖物,都是衙门那边管的事情,聂凌这个镇守使可没权力掺和。

牛三爷干笑一声,“要是一般的命案肯定不值钱,但好像这事儿不简单,我听说那陈掌柜夫妇身上可没伤口,死得莫名其妙的。”

“会不会是咱们这里又来了什么妖物吧”

牛三爷看着聂凌希冀道:“要是真有什么妖物,你小子可不能不管。”

“要是妖物,还能有全尸?多多少少得丢点什么,不过衙门有没有什么说法?”

聂凌随口一问,自从他来之后,附近的妖物被他一顿清剿,这城里就好些年没有过妖物出现了,太平日子过了这好些年,才让牛三爷这类普通百姓都敢对妖物泛泛其谈,要是放在以往,谁不是谈妖色变?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么点消息。”牛三爷有些心虚,这么个消息本来就是不值一枚金精钱的。

看在金精钱的面子上,聂凌亲自换了一整套被褥,做完这一切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外面还是大雪不停,越发寒冷。

“我家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大晚上睡觉还要点炉子的习惯,两床棉被,应该够了,要是冷,我也可以给你买个炉子,不过,得加钱!”

聂凌絮絮叨叨说了些话,不过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只发现那个如同一朵梨花的少女只是在廊下静静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舒服。

炉子这些东西家里没有是真的,他自己早已经是个境界不算太低的武夫,体魄尤为坚韧,寒暑不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漓微笑道谢,随即问道:“我应该不会死在你家吧?”

聂凌扯了扯嘴角,这娘们是真怕死啊。

“不敢保证,一般妖物估摸着不敢来找我麻烦,要是太厉害的那种,放心,我肯定会丢下你跑的。”

这说的是人话?

“聂凌倒是不在意,笑着问道:“如果不是妖呢?”

这句话里到底还是有些别的意思的。

聂凌揉了揉脑袋,有些无奈道:“如果所有人都想着你死,我就算是本事再大,也救不了你。”

江漓笑而不语。默默的看向了那个长的还算俊俏的少年。

和聪明人打交道,从来都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安心睡一觉,我总觉得你这个人的运气不会太差。”

聂凌摆摆手,转身便去那边屋檐下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夜幕之中,大雪仍旧不停,一袭皂衣从县衙外疾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县衙里面,拱了拱手,一身青色官袍的清瘦中年男人坐在高堂上,扶了扶自己的乌纱帽,摆了摆手,示意小吏把手中的结果呈上来。

此人便是思南县的知县唐朗了。

太初九年的进士出身。

虽说在当年的科举中名次也算是靠前,但因为出身一般,唐朗在思南县知县这个位置上,已经蹉跎十来年了,从最开始的意气风发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到现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唐朗算是将大多数南岳朝底层官员的心态诠释得淋漓尽致。

本来在南岳朝做父母官,尤其是做这种偏远地方的父母官,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那些时不时会出现的妖物,最开始唐朗这个父母官也是做得提心吊胆,很怕不知道哪天就被那些妖物给吃下肚去,直到三年前聂凌来接任上一任暴毙的镇守使之后,他的日子才好过起来,有聂凌在,思南县再没有妖物胆敢出没,他这个父母官才做得舒服了不少。

自知没什么可能继续往上爬的唐朗,也就没折腾这些普通百姓的心思,在他治下,思南县也算是南岳难得的太平地方,因此他在思南口碑也相当不错。

只是看着手中仵作验尸之后得出的结论,唐朗的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

“那张家夫妇,当真平日里没和什么人结下过什么仇怨?”

唐朗转头看向一旁的主簿,脸色不善。

主簿姓张,身材不算高大,不过生了一脸络腮胡子,看着不像是读书人。主簿主管文书簿籍及印鉴,在南岳朝,是一县之中,仅次于知县的第二号人物。

张主簿苦笑着点头,“县尊,张家夫妇的名声一向不错,颇为和善,周围街坊对这家夫妇,都赞誉颇多,不曾和什么人结过仇怨。”

唐朗点点头,倒也没有反驳什么,这个结果早已经在意料之中。

“县尊,仵作那边……”

张主簿看了糜科一眼,对于那对夫妇的死因,他也很想知道。

“没什么结果,剖开尸体之后,也没查出什么来。”

唐朗将那张仵作写就的结论纸张递给张主簿,自言自语道:“脖子上也无勒痕,若是窒息而死,也不该是这个样子,难道闹鬼了不成?”

张主簿接过那纸张看了几眼,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之前现场他们也去看过,那对夫妇死在自家床上,可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好似是在睡梦之中就这么死去的。

若只是一个人,倒是可以说是什么突发的疾病,可却是夫妻双方的死法相同,就真让人想不清楚了。

唐朗正苦恼的抓着本就不多的头发,忽然外面响起了急促地脚步声,很快,又是一个小吏跑进大堂,一脸惊慌,“大人,死了!死了!”

死了?本大人死了?!

唐朗抬起头,怒骂道:“胡言乱语,本大人活得好好的,谁死了?!”

小吏来到堂前,大口喘着粗气,眼见自家大人发怒,立马开口道:“大人,又有人死了,死法和陈家夫妇一样!”

不等唐朗说话,张主簿率先问道:“当真?”

小吏像小鸡啄米一样不断点头,担忧道:“还是那条福禄街,肉铺的张屠夫死了,咱们没肉吃了!”

“混账,胡说些什么?”

唐朗当即斥责,但随即意识到事情不简单,随即看向张主簿,“随本大人去看看。”

张主簿点头,卷起袖子便提起了放在桌下的刀。

四人走出大堂的当口,糜科忽然想起一事,朝着身侧的小吏吩咐道:“去桃花巷子把聂……镇守使请来,让他直接去福禄街!”

作为知县,唐朗的能力还是不错的,他已经敏锐的察觉到这两桩命案并不简单,或许真是什么妖物作祟,如果涉及妖物,那让聂凌出面,是最妥当的办法。

“大半夜的,要是聂镇守使不愿来怎么办?”

小吏有些为难,知县虽然是一县之主,但镇守使的官阶是和知县平级的,知县也没有调遣的权利,而且这次命案并没有确凿证据说是妖物作祟,那位镇守使不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只管去请,就说怀疑妖物作祟,那家伙不会拒绝的。”

唐朗也不担忧聂凌这小子会不来。

因为妖物越多,他越兴奋。

所以只管去请,这事儿还是交给咱们的镇守使,谁让他看见妖怪比谁都兴奋呢,恨不得全县都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