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凡开天》 第1章 过街老鼠 鹿鸣镇紧依着数百座高山和雪印长城,现如今也算巴廊郡一个小有名气的地方。

三百年前的战事,导致这里除了镇守的大军和少数边民,多是重犯流放的荒凉地。

后不料此地军主率大军和百姓一同叛乱,导致‘奉天守’带兵平叛,不仅将叛乱者屠了个干净,更是顺手将雪印长城逼退百里。

战时自是无人敢定居此处,随着那场叛乱平息以后,数十年间未见其他祸事,便有些胆大的猎人开始结伴寻着鹿鸣来此狩猎。

起初都是一无所获,就在众人打起退堂鼓的时候,一位失散的老猎手不仅平安归来,更是宣称自己发现鹿群踪迹。

据他描述,此鹿不仅壮如马匹,身形更是十分灵巧,追寻期间,那鹿就在山崖之间不停地穿梭,跃起之时,一身通体雪白且修长的毛发,宛若流银,再有就是那对鹿角,虽说各有差异,但大体相同,皆是锐而锋利,自内而外向上分了三叉,每处分叉处又类似鸭蹼,蹼上又有着几只尖角,当真好生奇特。

只是当他想要继续追寻时,差点冻死于荒野,弥留之际,反被此鹿以血反哺,不仅抗住了饥寒,更是粒米未进的走了回来,隐隐还有容光焕发之兆。

这一传十十传百,竟吸引了不少猎奇的商贩早早侯在此处,如若真如之前老者所说,这玩意儿可比寻常的药物还要珍稀。寻常人家买不起,但只要是好东西,找准买主,没有贵就卖不出去的理。

之后不久,这些猎人数次尝试假装受伤诱捕,当真抓了一头落单的回来,外貌和当初老者描述的并无二致。只是二三十人的狩猎队,回来时竟少了一半,还有一半或轻或重都还受了不少伤,并非意外,全是抓捕时让那畜生弄死的。

至于此鹿的蕴含的各种功效——自那以后,小镇出现的狩猎者、商贩走卒愈发频繁,不少达官贵人更是携重金到当地争相购买。

尽管地处偏寒,但也逐渐有了定居者,而后才有了如今的鹿鸣镇。

宁异以前就喜欢在酒楼前听说书先生讲些鹿鸣镇的典故趣事,只是时间久了,这些故事早就滚瓜烂熟,哪怕说书先生有时掺了些秽言秽语之事听不太懂,但记个大概,总归也不难。

如今急着赶路,原本打算绕开,结果一看,往日熙熙攘攘的酒楼,今日却是没什么人。

这里大多是外来客,吃喝玩乐的人固然不少,但无论是谁,一般都要先满足好奇,专门来酒楼这里听说书先生先介绍小镇的特色,要知道,往日酒楼可从未冷清过。

今天也稀奇,门前不见说书的,倒是多了两个侍卫,一身铠甲通体漆黑,头盔两簇白羽,腰间别着长剑,一动不动的站在那。

不像宁异想象中的军人那般凶狠,倒也威风。

“看今日这架势,怕是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想必不在乎自己这么个人,再不快点,喜儿姐又要多等我了”,宁异心想,用余光打量着两具威风凛凛的铠甲,不由的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一不小心竟撞了人。

“丧门星,臭要饭的,让你不要来籁鹿街,不要被我撞见,呵呵,你他娘的倒好,改直接来这撞我了是吧?”宁异还未来得及往后退,便被人一把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骂人的少年名叫苏浩,看模样不过十来岁,身着锦衣华裳,两眼怒目圆瞪。原本揪着衣领的手突地松开,宁异个子本就不高,刚刚被苏浩揪着衣领,双脚只能垫着,现在被突然放开,冷不防的一屁股就坐了下拉。

而苏浩口中的籁鹿街,原本叫来鹿街,寓意能天天捕到鹿的意思,起初只是小小的交易街道,但随着商贸的繁盛,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也开始逐渐兴起。

这么个偏远的地方,恰巧又多了这么一快肥肉,官家却并未大费周折,只是象征性的管管,倒是从中协调了柳、叶、苏、穆四大家族共同掌权,至于背后的勾当,无人敢深究。

自四大家族入驻以后,觉得“来鹿”二字太过直白,还小家子气,干脆改为了“籁鹿街”,显得雅趣些,街道也是一扩再扩,现如今几近横穿小镇,直达百丈大河。

苏浩最大的依仗,便是其背后掌握着小镇买办生意的苏家。

“妈的,我爹娘说了,镇上家家户户都打猎,从小又都是喝着鹿血长大的,谁不是身强体壮?除了你家,一个老疯子,整日只会喝酒,一个小要饭的,比那耗子大不了多少,让人看见了,都怀疑咱镇上的东西,怪不得最近生意不好。”

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回头又朝身后骂道:“你们几个是死人啊!今天我家好不容易把城里的大主顾请来谈生意,要是被这家伙影响,导致生意没谈成,你几个,吃不到大餐不说,还要给我领罚。”

被骂的几人与苏浩年纪相仿,但均着粗布麻衣,明显都是他的跟班。刚刚还在幸灾乐祸,听到领罚,眼中多了几分畏怯,随后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约而同的朝宁异围了过去。

宁异心中暗骂:嚯,苏大少今天这借口倒是新奇,我还能影响你们的生意了。

却也早已习惯这些人的行事,慢悠悠的站了起来。虽说因为个矮,宁异经常被别人骂作耗子,但在与几人的身形对比之下,这形容,当真有些贴切。

上个月,宁异刚好满十岁,但这个头别说和苏浩比,就连这几个跟班,都要比宁异高出半截,否则也不至于刚刚一把就被苏浩提溜起来了。

这身形,更像四五岁的孩童,偏偏还是面黄肌瘦的样子。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见任何神情,一身的穿着更是极其别扭,披着的衣服几乎和人一般大小,从肩头整整齐齐的没了衣袖,刚刚摔坐在地上,明显能看到裤脚是翻折至膝盖,又用草绳顺着小腿缠了一圈绑紧的。此时站着,倒像是哪家的娃直接套了件大人的破烂衣服,浑身上下,也就除了脚下的草鞋还算合脚。

几人推搡着宁异进了酒楼旁的后阴沟,苏浩则紧跟其后。

“这里没人看见,打!”几人得了命令,对着宁异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虽说这群人下不了什么狠手,伤筋动骨不至于,但也得被招呼一会儿。

宁异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条贱命,挨了别人打,自己都能摆好姿势。

没错,每每总是被驱赶至角落,只要听见有人闷哼了一声,说明有人动手了,不对,准确的说是动脚,身高上的差异,这脚每次都是踢到宁异背上,只要反应快点,微微蜷着身子,这脚便不会闪到自己,在感觉到被踹时,顺势往前一滚,侧身倒地,多露背少露腹,锁紧身子,双手交叉相扣护住后脑,两手肘顺势护住自己的面门,这就算是挨打的姿势了。

多年挨打的经验,宁异习惯了这般屈辱的姿势,也习惯了疼痛。

作为一个孩子,宁异以前似乎也哭过,希望对方能手软放过自己,但好像只会使得这些人越发尽兴,嘲笑起来更是丝毫不见嘴软。哪怕是路过的旁人,只需看一眼双方的衣着,也全都选择了冷眼旁观。毕竟小娃娃显有外来的,多是本地人,谁也不想去招惹一位衣着华丽的当地公子哥和他背后的关系。

示弱和祈求,既不会使这些人手软,也不会使人同情,更不指望别人能帮自己。默默忍受这一切,如同过街老鼠般任人踩踏,换来的疼痛或许还要好些。

至于还手,宁异在更早之前就试过——打不过!更何况……

“山哥,差不多了,待会儿把人打伤了,那老疯子可麻烦哩!”刚刚还在殴打宁异的一小伙轻声附在苏浩的耳旁说到。

其余二人也是听见了此话,手中动作也随着停了下来。

苏浩转头,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说话的家伙:“怎么,你怕麻烦!”

被盯的有些心里发毛,小伙只好谄媚笑道:“唉呀,不是这个意思,浩哥,你看,那老疯子你是知道的,自然不会管这小要饭被打之事,只是每次这家伙挨打,那老东西耍泼皮,耍的丢人现眼,着实……!”刚刚谄媚的表情瞬间化作为难之色。

“也对,整个镇子谁人不知,小的被打,老的出来,人家老的是来讨公道的!”

苏浩说完,脸上讥讽之色更甚几分:“倒是稀奇,还第一次见小的被打,老的去人家门前一躺,居然是要酒喝的,只要有酒,别说让人打了,哪怕让他亲自动手都行,哈哈,哈哈哈!”

这话,是说给宁异听的。

笑的,自然也是轻蔑至极。

纵使宁异认为自己或许真的是贱胚子,也早已习惯这些人的拳脚相加,但这些话,当真是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宁异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一股酸楚自鼻尖席卷胸腔,硬忍着,不想让湿润的眼眶流出半滴眼泪。哪怕咬牙切齿,也定不发出任何声音让这些人听见。

“走了,下次打人嘛,别打脸,哪家的鹿血酒,不比这小子金贵。”苏浩刚嘲讽完,随即转身摆了摆手招呼到。

还未走出几步,又把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公子做派:“今日来的客人金贵,厨房准备的吃食只多不少,待会儿你几人在酒楼后门等我,我差人送吃的过去。”几人听得此话,哪怕后背只能擦着后阴沟的墙,却也是把这苏浩围着送了出去。

宁异听得几人走远,绕也是躺着没动,回想刚刚苏浩说的话,眼泪终是不争气的留了出来,任其不甘的顺着鼻梁流去。 第2章 何故任人欺 往日的一幕宁异记得很清楚,那时他才五岁,个头只比现在稍矮了些,足见这几年确实没长什么个子。穿着也不像现在这般落魄,只是一身粗布衣上滚了不少泥,倘若干净,也还算得体。

比起今天这种不痛不痒的挨揍,那一天自己伤的明显重多了,若不是力气不够,那些人,未必比他好受。

做为小镇老街人家的孩子,体会不到籁鹿街的夜夜笙歌,二者天差地别,这里,从未变过任何模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才是这里寻常人家的生活。

“小兔崽子,你那衣服穿不干净是吧?”

黄昏的阳光阴阴沉沉,一座篱笆小院内,几间漆黑的木屋,宁异正蹑手蹑脚的开门,见安坐椅子上的爷爷突然醒来,他并未转身,只是慌张的擦拭着衣物,连忙压低声音解释:“不是,我刚刚找野菜的时候不小心摔的,不是故意的,这就拿盆出去抹干净。”说完端盆准备往外开溜。

“把烟袋拿来。”老爷子食指轻轻的敲扣着椅子,说话像是呓语,命令的口气却让人毋庸置疑。

略微犹豫,宁异放下盆起身把窗户上挂着的烟袋取了下来,低头颤颤巍巍的递了过去,内心但愿老爷子还在犯迷糊。

屋内有些昏暗,但不至于视野全无,依稀能看见宁异鼻青脸肿的,嘴角还破了个口子,很明显和人打架了,估计衣服上的泥也是打架弄上去的。

“嗯,被人打了?”老人眯着双眼说话,根本就不像清醒的样子。

“我打回去了。”

宁异不爱服软,觉得爷爷向来轻看自己,但也没多说什么,始终没有抬头。

“谁打的?”

“……”

可能就是随口一问,宁异没继续搭话,想着糊弄过去得了,连忙去点烟讨好。

见没有回应,老爷子突然发怒,睁大双眼瞪着宁异,炸毛拍桌吼道:“哑巴了不成,难不成你还要老子挨家挨户去问?”

对于爷爷的息怒无常,宁异着实不知道他想干嘛。

以往只要一不高兴,轻则对自己或打或骂,重则是边打边骂,更何况还有镇上的那些风言风语,从记事起,就是他不爱听,也听进去了不少。

有时只要远处传来模糊不清的喊叫声,宁异甚至都能幻听成爷爷喊自己“小兔崽子”的声音。弄的他都开始怀疑,这疯病,怕不是老宁家传下来的,自己也要跟着疯了?

宁异有些心虚的撇了一眼里屋,几乎是含在脖子里说的:“徐~大财!”

刚说完名字,里屋就传来奶奶嚎哭的声音,不由的让宁异心头一紧。

“娃呀!我都听着了。徐瞎子个龟儿子养的啊~就是欺你奶奶我是个老残废,想着你好欺负啊~,他家养的小杂种都打你,赶紧进来,我看看他们伤到你哪了。”奶奶的哭腔愈发委屈。

“死婆子,你嚎什么嚎,我还没死,你嚎什么丧呢!”老爷子朝桌角猛磕了一下烟袋,直接发作。

“奶奶,没什么事,我给他打回去了,”宁异赶忙朝里屋走去,语气明显不满爷爷刚刚说的话,比起害怕爷爷,他更心疼自己的奶奶。

跪在床上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宁异见制止没用,只能一手拉着被褥往上提,一手担在老人的背后扶她起身。

“奶奶,你不用起来,赶紧躺着,我没事,他们人多,但没一个人比我好嘞!”说完龇着大牙笑的一脸得意。

老人摸过床头的汗巾,费劲的挪了挪身子,轻轻的擦拭着宁异嘴角的污渍,随即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满眼心疼。

“娃,记住了,以后在外面,自己能忍就忍,虽说委屈,但也能少吃些苦头,实在忍不了了,跑开了就是。”

“嗯,知道了。”对于眼前的奶奶,宁异永远是笑呵呵的。

老人看着眼前乖巧的娃子,顺手环了过来抱在怀里,轻轻爱抚,却又忍不住的想起了一些前程往事,重重的谈了口气:“怨不得谁,要怪,就只能怪你奶奶我是个老残废。”

宁异很享受奶奶怀里的温度,尤其是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后背划过,痒痒的,很舒服。

听到老人家自怨自艾,宁异嘟囔着驳了回去:“奶奶,下次我保证跑的比他们都快,什么残不残废的,奶奶胡说,贾郎中答应了,只要我再多找些草药,他就来看你,到时候,要残,也是徐瞎子残才是。”

这位瘫坐在床的老人并未多说什么,如今家里的生计,她再清楚不过,虽说不免心疼,但也难得心中宽慰,于是俯身朝宁异使了个颜色,宁异心领神会,下了床然后规规矩矩的走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奶奶的哭喊再次传来:“天杀的呀~,要不是我受伤废了,我孙子也不会让人欺负了都没人出气~,我的天老爷啊,我的老天爷啊!”

声音喊的恰到好处,刚够堂屋内端坐的爷爷听见。

“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你给老子把嘴闭上!”

老爷子猛吸了一口旱烟,阴沉的屋子此刻才有了点像样的光亮,烟丝燃尽的瞬间,房屋又恢复了刚刚的阴沉,呼出的烟雾囊括着老人披头散发的模样,只是身影完全不像暮年佝偻的老人。

宁异见到自己和奶奶的奸计得逞,心里暗爽了一把。

毕竟是个小娃娃,哪怕打架告状有些丢人,但背后有人撑腰似乎更让人惬意,更何况难得爷爷为自己出头,便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镇子每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找谁可能不一定找得到,但能叫出人名的猎户人家,隔不了几条街道。

“徐瞎子,你给老子出来,看看你家狗崽子干的好事!”

不大一会儿,一中年男子半掩着门钻了出来,眼光还时不时的往里瞅。只不过是用一只眼睛瞅的,另外一只眼睛,则好似一直看着门外的爷孙二人,像半个白眼狼。

“老猎头,来了,你这是又咋了?”

“今天你儿子揍了我孙子,我来讨个说法。”

徐瞎子半歪着头,用刚刚瞅屋里的那只眼睛撇了撇宁异,随即一副笑脸相迎:“别啊,老猎头,小孩子打闹,我家娃不也被你孙子打了么,你咋好来我家喊?”

“打啥狗屁,光你家娃没这本事,但肯定是你家娃牵的头,还有其他人,待会儿我会去,但我先来你这,你就得给我个说法。”

徐瞎子一脸为难之色:“老猎头,那难不成还要揍我家小兔崽子一顿给你出气不成?”

“爷爷,我没事……”

宁异觉得,那时候自己,或许不说那句话就好了。

可那时,自己只是想挽回那么一点点幼稚的虚荣心,却不料迎来了脸上火辣辣的一个巴掌。如今,他还是能感同身受的想到当时的委屈,仿佛自己做错了一样,他无数次后悔让爷爷替自己出头。

“让你他妈的没事,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以后打架别给老子回去,你回去给谁看呢?”老爷子气喘吁吁的吼着,俨然又是一副威严的样子。

徐瞎子见状,觉得老爷子这是要发疯呀,顿时也被弄的有些心虚,只能赶紧劝道:“老爷子,别啊,你打宁异干啥?你等着,我这就去叫那小兔崽子出来。”

徐瞎子刚转身,刚刚还半掩着的门,随着一声高亢的喊叫就被推开了:“我倒是要看看,今天谁要揍我儿子,我看谁敢?”

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出门就直瞪瞪的盯着徐瞎子,也不正眼看宁异爷孙两人。

徐瞎子本就只打算装装样子,这下好了,谁也不敢得罪,只能尴尬的愣在原地,倒是他媳妇儿先开了口,用手指着宁异的爷爷:“老疯子,今天你要敢打我儿子,还不如先打死我。”说罢就开始抬手扯了头巾,作势要往地上躺。

徐瞎子见状连忙搀扶,可这不碰还好,一碰那还得了,女人直接朝徐瞎子脸上连抓带挠的招呼,徐瞎子没办法,只能拿住女人手腕。

见手施展不开,便又张嘴去咬。

乖乖,咋比我奶骗我爷还厉害,宁异心想,也算长见识了,论这女人撒泼的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刚刚的那一巴掌。

“噗通”,宁异看戏之余,只见爷爷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老两口面前。

这一下,给几人都整不会了。

“老猎头,老猎头?”徐瞎子率先反应过来,试探喊了两句,见没有回应,这下子可完全没心思安慰媳妇儿,连忙俯身去看。

不等宁异冲上前来,躺在地上的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拧头看了眼徐瞎子,双眼噙着眼泪,神态悲伤。

还好,没事。

突然,老爷子平地一声雷。

“徐三啊~~~”

这一喊,声音拖的很长,顿时让人觉得这哭喊声,有奔丧只嫌,有天冤之苦,可是个人都能看清,那是鼓足了中气故意喊的。

“老……老爷子,你这是干啥呀?”徐三慌忙的问道。

“徐三啊,我当初看你爸走的早,孤儿寡母的可怜,才想着教你捕猎,你捕猎不行,没钱取媳妇……”

然后又看向徐瞎子的老婆:“徐三凤,你名字是我给你取的,把你从贩子手里带来的时候,你连个名字都没有,我说过,给你找个厚实人……”

老爷子说话说一半,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两人,泪珠子挂了半天,硬是稳稳的没流出来。

徐瞎子闷着头不敢回话,涨的面目通红,用半个眼神时不时瞅向自己的媳妇儿。

宁异看着眼前二人滑稽的模样,心想徐瞎子,你干脆把头转过去得了,你这样你媳妇儿看得见吗?

不曾想,人家还真看得见。

“老疯~爷子,你可不敢这么说,什么恩什么情的,这些年早就还完了,屋里那些酒坛子,哪个你没喝空过。”徐三凤也顾不得什么脸面,阴阳怪气的回怼。

“闭嘴,”徐瞎子急忙打断,语气有些不悦。

原本是想让媳妇儿继续撒泼打个马虎眼,哪知会错了意,倒是把私下的抱怨说了出来,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人情上的事,那可不好听,自家毕竟是做买卖的。

换做往常,他可不敢这么吼自己媳妇。

“老猎头,你等着。”

徐瞎子咬咬牙,顾不得这么多,说完转身就朝门后把自己儿子拉了出来,抬手就要打。

徐三凤见这怂货弄不好真要打自己儿子,一时又想不到好的办法,只能立马跪在老爷子身前。这一跪,徐瞎子的手又软了下来,半天打不下去。

“我错了,老爷子,三凤儿错了,您高……”徐三凤不停地拽着老人衣服,拽着拽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拿些好酒。”

说完起身跌跌撞撞的跑进屋内,一阵捣鼓之后,徐三凤抱了个酒坛走了出来,不大,也没有贴着‘鹿’字,倒是捧着走的小心翼翼,生怕把坛子摔了。

“老爷子,你说句话,饶了娃这一次,”说着就把酒塞在了老爷子手里,着急忙慌的搀起来给拍去身上的尘土。

宁异见刚刚还无精打采的爷爷,瞬间来了精神,也不管徐三凤还在替自己拍着衣服土,把酒坛子打开闻了闻。

“嘿嘿,嘿嘿,好,好,比之前我来喝的那啥狗屁‘鹿’酒好,这酒才是真的酒嘛。”接着赶紧灌了口:“好酒,好酒,嘿嘿,嘿嘿,今天的事没白来啊,这小兔崽子,不白挨打,嘿嘿。”

老爷子接连灌了几口酒,口口回味,然后心满意足的朝躲在徐三凤背后的徐大财走去。

徐三凤见状有些慌神,连扯带拽的把徐三拉了过来,然后背过半个身子遮挡着徐大财,生怕这老疯子动手。老家伙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即便老了,动起手来,徐三也不是对手,更何况,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疯。

老爷子砸吧着嘴,好似那酒回味无穷,晃晃悠悠的走到三人面前,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拍了拍躲在二人身后快要哭出来的徐大财。

这模样,徐瞎子夫妻二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不过,宁异更甚一些,那悬着的心,是彻底无语死的。

“嘿嘿,小子,以后打架,把老郭家的那小子也叫上,他家的酒,不比你家的差嘞。”

爷爷语出惊人。

宁异这下彻底死心了。

老爷子满眼惬意,起身踢了一脚宁异,推搡着就要走,丝毫不顾身后的几人和呆若木鸡的宁异。

反正从那天起,宁异在同龄人眼里又多了一个笑话,他永远记得那天走后,身后徐大财做鬼脸的声音,记得徐三凤的指桑骂槐,记得徐瞎子那一句唏嘘:“唉,老猎头——咋就能——疯了!” 第3章 花楼少女 宁异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人家,不体面的事多了去了,倒是老爷子尝了甜头,三天两头的就打听自己挨揍的事,仗着以前的威望,敞开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不到酒那是别想清净。

如果之前有人会看不起宁异,那之后就没有人看得起宁异。

宁异自己也清楚,以前打不过是一回事,那后来打不过来是另外一回事。

同龄人中,再也没有比自己更适合欺辱的对象,索性也就不再挣扎了,以前什么狗屁的不服输,现在都必须输。

随着苏浩几人身影消失,宁异翻了个身子,神色木然,随即擦了擦眼泪,起身检查身上的衣物。

“再烂也烂不到哪去了。”

确认这身玩意儿不会更破了之后,又将双手放在胸前擦干净,抬手尽量抹去脸上流过眼泪的痕迹。

“往日还能根据说书先生讲到的桥段估摸一下时间,也不知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宁异自顾自的说着,身体却慢慢弓了下去,如同匍匐在廊檐上蓄势待发的野猫,转眼间就换了一副神情,眼神尖锐。

“谁?”

侍卫被吓了一跳,双手一正一反,随时准备把腰间的剑拔出,还未来得及细看,那矮小的身影从酒楼旁的阴沟窜出后,往前一闪而过,接着抬腿往右前方一蹬,便转入拐角的巷子消失。

“我靠,这是刚刚被那位小公子打的娃娃吧!这速度,赶上飞贼了。

“穷乡僻壤的,鸭有鸭翘,鸡有鸡翘,各有各的门道,管他这么多,倒是吓了老子一跳!”

二人原本负责今天的守卫,知晓此地无论是谁,那对自己的主子都是拍马不及,想着不会出什么事,结果刚刚松懈就来了这么一出,吓得瞬间打起精神。

宁异并不知晓刚刚的行为吓到了别人,只觉最近速度又快了不少,不禁有了几分得意:“这段时间没白练,哪怕不走正街也绝对来得及。”

接连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宁异终于赶到了百丈大河。所谓百丈大河,百丈之宽,也的确名符其实。以此为界,对岸就是那数百座高峰和雪印长城,除了渡人的小船,就只有花楼的花船才能往返。

而百丈大河,眼前的这一排花楼才是招牌,花柳沿河,这是柳家定下的规矩,整个镇子的花柳生意,柳家说了算。哪怕一些小的窑子,都必须紧沿河口,即便招揽不了什么有钱的主顾,但也少不了常客。

随着花楼里传来的戏谑声不绝于耳,楼阁上老鸨也开始了吆喝:“各位客官老爷,既来此处,不妨听听咱们鹿鸣两绝:这第一鸣啊,是鹿鸣远山,指的是对面山里的声音;这第二鸣嘛,就是鹿鸣此镇,指的呀,就是咱花楼里的声音。”

老鸨话锋一转,随即摆出一副小女人姿态,“咱白日喝的是鹿鸣镇的酒,等到日月交替,就是颠鸾倒凤之时,客官且来拨云见日,隔岸听鹿,这叫两~相~对~应!”

老鸨的尽力吆喝,加上美艳姑娘们时不时的娇喊,这条主路上的行人,就没几个把持得住的,再说了,来这的,谁是为了把持自己的。

宁异不懂男女之事,但话语中间的意思也能听个大概,只是总觉得从这老鸨嘴里喊出来,怪害臊的。顾不得多想,沿河口找了一处不起眼的窑子,四下打量,趁没人之际,利索的翻下岸边,沿着石头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阁楼下面。

小镇对面水岸持平,并无任何特殊,怪就怪在鹿鸣镇这一侧,但凡沿河的地方,这边的地势要比河面高出一大截,若非岸侧足足还有几十米的礁石自下而上呈半斜状态衔接,这河口的地势堪比悬崖,所以但凡花楼沿岸的一端全部修了凌空阁楼,不仅是为了让客人赏景,更是方便客人直接由此登上往返的花船。

喜儿姐在的百花楼是柳家自己打理的生意,所以也最好认,阁楼最大,下面柱子最粗的就是。确认这就是百花楼的楼下,宁异便找了个靠后的地方猫在这里等着,刚刚一路跑过来出了不少汗,趁着河边的凉风,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日渐黄昏,宁异刚要陷入那个奇怪的梦境。

“小异,小异,你在么?”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宁异清醒了过来。

“喜儿姐,我在,今天遇到点事,来晚了!”伸了个懒腰赶紧解释道。

“没事,我今天也耽搁了,刚刚没来过,你等我一下。”

“嗯。”

接着头顶传来物体挪动的声音,只见夹板掀起,一张清秀白皙的脸蛋侧身探了下来,由于辫子是从脖后才开始扎的,喜儿姐并未束起的青丝宛如瀑布般沿着柔软的耳垂慢慢滑落,随之两根辫子耷拉下来后晃晃悠悠,活像灵巧的尾巴一般。

只见双眉如细柳云烟,明眸灵动:“嘿嘿,你来的怪早嘞。”

喜儿莞尔一笑,睫毛如同落鸿轻轻压在月牙上,霎是可爱。

“我还想着来晚了,怕遇不着你,”宁异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说话间,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夹板上传来“嘚,我倒要看看,哪个臭小子来勾引我媳妇儿的?来,让我瞅瞅是有多俊,害我每月月末都得来搬一次缸子!”

喜儿闻言缩回了身子,没好气的回了对方一句:“孙小子,你好好说话,人家是个娃子,还有,谁是你媳妇儿?让柳婆婆听见了,你又要挨板子。”

“嘿嘿,你做我媳妇儿,别说挨板子,挨刀子都行!”

“少贫,你帮我顶一会儿,待会儿我敲地板,你再帮我挪开拉我上来。”

“没天理啊,媳妇儿的私会别人,还要自己男人帮忙看风的。”

“你……!”

“好啦,不气我媳妇儿啦,赶紧的,让那小子吃饱了,你就赶紧回来,这两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异不敢出声,只能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觉得莫名其妙。

这里刚好是起阁楼的地方,索性不高,喜儿坐下轻轻一跃便跳了下来。接着上方的夹板又恢复了原样。

“喜儿姐,刚刚那人是谁啊,你汉子?”

少女还没来得及坐下,听得这么一句,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臭小子,你一天哪学的话,净学些不好的东西,”伸手朝宁异的脑袋上就是一戳。

“听镇上那些婆娘吵架学的!”宁异傻笑。

“没人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哪学的汉子汉子的,人家都叫……”喜儿想了想,眉头微蹙,叹了口气,又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喜儿转头关心道:“以后学点好的,得了,你还没吃东西吧,我今天得了好些好吃的,刚刚被孙小子夺了些去,但也还剩好多呢。”

随即坐下拿出身后的包袱放在地上,一样一样的往外拿,全是些包好的吃食。

“喜儿姐,今天客人死球咧,剩这么多吃的?”

“嘶”,喜儿深吸了一口气,歪着个头瞪着宁异,“你最近都和谁在一起,一张口就是些混蛋话?”

宁异抱着鸡腿啃的正欢,抬头看了一眼想了想,然后又低头狂啃,嘴里嘟囔着:“应该是和老要饭的学的,他说我天赋异禀,有要饭的命,还说我可以做他半个徒弟。”

童言无忌,宁异觉得老要饭的虽然有些嘴贱,但最起码剩饭舍得分自己一半,就把老要饭和自己说的话说了一遍。

话刚说完,嘴里的鸡腿也就剩了根光溜溜的骨头,结果吃的太快噎着了,慌忙捏拳锤着胸口,好不容易吞下去以后,少年心性一起,起身想把骨头扔进河里,却打在了阁楼夹板上,只敢怯怯的退了回来。

喜儿知道宁异的身世,自然觉得老要饭这话里有话,弄不好是觉得小娃子好骗,故意刻薄宁异呢!本该嘱咐两句,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你爷爷还是老样子?”喜儿试探的问道。

宁异没说话,犹豫了一下便自顾自地搜罗着吃食。

“那你奶奶还好吧?”喜儿又问。

宁异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开心的准备往身上藏,结果摸索了一会儿,找不到能藏东西的地方,只好单独放到身后的石头上。

“奶奶还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说完又乐呵呵的吃了起来。

喜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和眼前这个孩子明明也算同病相怜,但为什么他总能透露出一股子乐观的劲,有时候看着他,自己反而烦闷。不禁联想到现在的处境,内心愈发不安,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愁容。

宁异察觉到喜儿的神情有些变化,吃东西的速度也变慢了许多,小心问道:“喜儿姐,有人欺负你了?”

“嗯?没有没有,”似乎是要掩饰过去。

“你骗人,明明有事,我都看出来了。”

“哟,你啥时候还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喜儿不置可否的打趣道。

“嗯……?我想想啊,也不知道怎么就会了,反正以前老是害怕,害怕我奶奶难过,害怕我爷爷不高兴拿我出气,害怕那些家伙找我麻烦,那时候老是提心吊胆,但怕着怕着,好像就——习惯了,习惯到经常用余光去瞟周围的一切,之后不管谁不高兴,只要扫一眼,他们就好像从我心眼里长出来的一样。”宁异断断续续的说着,觉得这也算自己独有的本事,不禁有些得意。

喜儿随口一问,没想到宁异当真了,只是这说法难免让人同情,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继续故作轻松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刚刚一瞬间,我有点想父亲了。”

“换我我才不会想,”宁异语气稚嫩,听起来像是责怪,当年他亲眼看见那一幕,觉得如果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就应该是“我会想奶奶,但绝对不会要想爷爷”。

好像看透了宁异的心思,喜儿双腿并拢弯曲,双手交叉环抱,眼神没落,弓着腰把脑袋枕在膝盖上。

“小异,不一样,你还有奶奶,可是,如果我连他都不能想,或许我就没有什么好想的了。”说话的语气逐渐弱了下来。

一阵狂风吹过,席卷整个阁楼底下,宁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一时气氛沉闷。

喧闹的百花楼下,一男一女,一小一大,一站一坐,二人就这么呆在原地,心思却是随着狂风,飘忽不定。 第4章 对质 “咚,咚,咚。”

楼上传来的声响打破了沉寂,还是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记着点时间,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开始帮姑奶奶们准备接客了。”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敲了三下夹板以示回应。然后转身蹲下开始打包地上的东西,刚准备拿黄豆糕时,想起这是宁异刚刚特地拿出来的,便没有打包在内。

“小异,来,我帮你背好,有几样东西回去记得热一热,不然可就坏了。”喜儿的声音依旧带着万千思绪,该怎么开口,又该从哪里提起,她还没有想好。

宁异“嗯”了一声,转身背对少女,然后弯腰把两边的衣角捏紧举过头顶,露出上半身,等喜儿姐把包袱绑紧,衣服一盖,看着就不那么明显了。

比起往日沉了不少,宁异回头瞅了瞅后背,垫着脚轻轻掂了一下,然后弯腰打趣道:“喜儿姐,太多了,我这待会儿走在路上让那他们看见,过两天估计就要说我这个耗子还驼背了。”

说完故意耸着肩,又使劲往前伸了伸脖子,可能是觉得还不够,又两手半举,垫起脚左右晃动着往前有模有样的走了两步,脑袋也随着踏出的步子摇动。

喜儿被宁异这么无厘头的自黑一逗,乐的用衣袖半掩着笑了起来,嘴中断断续续的说道:“你……你……咯咯!哪像驼背的耗子……咯咯,倒像是……哈哈哈,哈哈哈……王八驼背,哈哈哈哈!”

王八?驼背?王八?还能驼背?

宁异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瞟了眼身后,又想起自己正半举着的手,刚刚走动的滑稽模样瞬间明了,也被自己蠢的跟着傻乐呵。

无论阁楼上是何种热闹,此时,都远不如二人的笑声这般让人悦耳。

舒缓了片刻,两人就这么呆坐着,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仿佛在这里,就可以遗忘小镇的一切,或者,被这个小镇遗忘。

像是终于下了决定,喜儿忐忑不安的从衣袖中拿出一支发簪,看起来并不贵重,倒也还算精细,少女轻轻爱抚,眼神温柔。

“宁异,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帮我拿回来我娘的遗物。”

宁异漫不经心,见到簪子,心里却咯噔一下,想起刚刚喜儿姐的表现,惴惴不安的问道:“喜儿姐,你……?”

“我想请你帮个忙。”少女没有回答宁异的问题,只是以近乎乞求的方式看着他,语气坚决。

“喜儿姐,咋了?你直接说,我一定……帮你。”

宁异从未推辞过,这次也就顺口应了下来,看着喜儿姐的眼睛,他想到了两年前的那个雪天,那天,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可,如果是关于簪子的事……

尝试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宁异只觉得脑子怎么也转不过来,越来越乱,越来越乱,就像一团滚烫的浆糊在自己脑子里到处粘连。

喜儿姐到底要干嘛?那簪子,当初喜儿姐是知道的。

那她,是想她的父亲了,还是她的母亲?如果是她母亲还好,可如果是她父亲呢?她若只是想也还好,可万一,她要想做些什么?

管不了这么多了,当初既然决定撒谎,那就只能继续骗下去,所幸,她不能出百花楼,除了自己,也没有谁敢帮她,对还未接客的姑娘,百花楼管的最是严厉。

“我想请你去找我父亲。”喜儿把头深深的埋进怀里,又突然抬起,神色紧张的看着宁异:“告诉他,我原谅他了,我想见见他,我有事和他说。”

宁异脑子飞速运转,神情慌张,坐着不好挪动,上半身却本能的偏向了远离喜儿的一边:“这……他都……不在镇上…”

喜儿希望自己多虑了,但如果她今天不问的话,或许就再也没有问的必要了,今天必须要问个清楚。

“犹豫很正常,毕竟这事的确有些为难人。”

喜儿只能自我安慰,将内心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可总归还是不甘心。

“嘿嘿,逗你的,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怎么可能找得到他。而且我知道,我母亲的簪子,根本不是他让你送来的对不对?”

喜儿视线逐渐从宁异脸上移开,看向湍急的河水,一字一句咬的甚是清楚,生怕被识破,那抹嘴角勾起的弧度多了股悲怆释然,好像早就知道一切,只不过是一直没拆穿罢了。

宁异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汉,哪知原来是头蠢猪,两年来沾沾自喜,结果人早就知道了。可似乎……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你知道不早说?害我这些年费了好多心思撒谎。”

没错没错,我的确不可能找到他,因为他不在镇上,我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簪子……对,簪子是我拿来的,簪子也不是他让我送的,是我偷来的就行。宁异觉得只要顺着喜儿姐的话,就可以说得过去。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见到宁异开始泛起了糊涂,喜儿心里突然有些沉甸甸的,顾不得这么多,必须趁热打铁,于是一脸狡黠的戏谑:“晓得你小小年纪就故意骗女孩子开心,总得让你满足一下男子汉的虚荣心嘛。”突然侧过身子朝宁异扑了过去,樱桃色泽般的双唇几乎快要贴到额头。

还未来得及细想,一股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掺杂着一丝香甜的味道,宁异被这没来由的娇嗔弄的面红耳赤,急忙摆手解释,“我才不是为了骗女孩子,那天我看你哭的要死,后面又听说你过的不好,才想着去替你找个遗物……”

不对,中计了,宁异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不是第一次上这样的当了,而且,这次恐怕还圆不了这个谎了。找不到他父亲,那是情有可原,可簪子不是她父亲给的,这说不过去。

如果是自己偷的,那就说明簪子在他父亲手里,既然在他父亲手里,自己凭什么要偷?

如果不在他父亲手里,那,这簪子就是自己拿来的,可是自己怎么可能拿到这个簪子?难不成还能是自己做的?自己做的?那就是假的了。

真相已然明了,喜儿话锋一转,语气冻若寒霜,“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找过你对不对,或许说,他都不记得你是谁?”

宁异磕磕巴巴,试图找其他借口,可当年的一幕如鲠在喉,一时竟不知道这谎该从何处圆起,难不成要说实话?

“所以,他更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决定洗心革面,打算先回族里之后再接我回去?。”

喜儿的质问接踵而至。

“但是,你见过他?还拿回了我娘的遗物,说是他给你的?”

喜儿抬起手,簪子攥的很紧,就这么放在宁异眼前,宁异不敢看。

“从头到尾,什么改过自新,什么接我回去,包括给我娘迁坟的事,都是假的,包括这簪子,也是假的。”见宁异始终沉默,喜儿愤怒的语气愈发尖锐,说完甩手把簪子摔在了地上。

尽管以往怀疑过,但当宁异亲口承认,喜儿依旧不太相信,要知道,两年前,宁异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七岁的孩子,如果不是恶趣使然,那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他也不该如此欺骗自己,他怎么能用假的冒充自己母亲遗物。

“不,”宁异被这突然的举动吓的回过神来,赶紧说道:“不是,喜儿姐,簪子是真的”。

“你还要骗我?”少女声色俱厉的质疑道。

“喜儿姐,簪子真是真的,”宁异极力解释,说完赶紧俯身去捡簪子。

少女此刻看向宁异神色复杂,仿似心里刚刚才搬起的千斤重担,又猛地砸了回来,他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年若非宁异拿着母亲的遗物告诉自己,说父亲已经改过自新,说他现在只是无颜见她,只要她耐心等等,等到他回去攒够足够的钱,就会接她回去,她又何必相信,以此日复一日的宽慰自己。

整整熬了两年,现在她等不了了,即便等到了又如何,那还有什么意义。两年,除了那支簪子和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她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东西,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还记得?或者,当初宁异说的是不是真的?

无论如何,今天都有必要试试。

假的,居然全是假的,她不敢相信,眼前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娃娃居然骗了自己,这不可能,她不相信。

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双手却按捺不住地颤抖。心想这簪子为什么又是真的,这说不通?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但随即否认了。

如果没有迁过坟,这簪子绝对不是真的。

她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一个把自己从这腐烂的生活中捞起的希望。可是,她已然不知从何问起,即便宁异再解释,又有几分可信?顿时失了神,眼中再无半点神采。

宁异捡起地上的发簪,确认没有摔坏后递了过去,可喜儿姐仿佛失了魂一般,任凭宁异怎么塞到手中都没用,换来的只有一声声发簪落地的声音。

“你父亲他……死了!”宁异声若蚊蝇,如同犯错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迫不得已的说出了真相。

事到如今,恐怕不光承认是自己拿来的就可以了。

“呵!哼!”喜儿从未觉得宁异竟是这般无赖,如果说他出于好心骗了自己,那还情有可原,毕竟,只是没了希望,她早就没有希望了,现下,宁异扯的愈发离谱。

“当年你家那场大火,他在里面。”宁异尽力去回忆,回答不敢有半分差错。

“呵,呵呵?宁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悲,很好骗。”

“我看见了。”

宁异抬头望着喜儿姐,眼神局促,生怕对方不相信自己,可那双呆看着自己的眼睛,找不到半分信任感。

“既然你知道,好,我问你,那火,又是怎么回事?”喜儿转过身背对宁异,言语间尽是厌恶。

宁异心里忽的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或许不太懂别人怎么想的,但是那种厌恶的眼神,宁异再也清楚不过,巨大的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没有撒谎,没有,”宁异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慌忙的说道“我当初只是想点你家的草垛的……,可是”

少女猛然回过头,眼神满是不可思议,顾不得再问簪子的由来,低沉着问道:“是你……杀死了我父亲。”这一句,好似用尽了力气,她的猜想是对的,可是还是想确认这个事实。

如果宁异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两年来,一切都似乎说得通了,为什么两年前这个娃子会主动来找自己,为什么他会撒这么大的谎来让自己安心,一切只不过是出于少年做错事后的歉意,那么,关于自己父亲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人,真的改过了,结果,宁异却毁了这一切。

她始终不敢相信,两年来,自己活在希望里的那个男人,如今却根本不存在了,更不敢相信,他的死,是宁异造成的。

“不是,不是,不是我。”宁异几乎是喊出来的辩解道。

“不是?可你明明说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而那火,是你放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少女已然怒不可遏。

“没有,是他自己烧死了他自己,我只是,只是点了门口的草垛。”宁异承认自己撒过很多谎,可这次是真的,唯独这个真的,自己反而说不清楚。

他该怎么说,自己是为了喜儿姐才点的火,他该怎么说,那个男人烧死自己,是因为这根发簪,直到昏死前,他喊出了那一句对不起,可依旧本性不改。

“他是我父亲,尽管他不配,可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喜儿瞪瞪地望着宁异,泪眼婆娑,好似在责怪,好似不可置信,仿佛一头绝望而愤怒的野兽。

“不是,喜儿姐,你听我解释,那天晚上我只是点了草垛想让他去灭火,然后好去偷你娘亲的东西给你,结果他看见唯一值钱的东西没了,疯了般到处去找,他自己打翻了油灯也不管,直到最后昏死过去,我去拉他了,可我拉不动。”

“你扯够了没有?”

一声暴喝,压住了阁楼底下的一切声响。

“偷了给我?既然在他手里,为什么还要你去偷?明明是你,是你害死我父亲,是你害死他之后,才假装是他让你给我的?然后骗我他走了,为了能回来接我。”喜儿声嘶力竭吼道,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她伸出的双手,没有完全掐死宁异的脖子。

“你……你父亲把家产都抵押了,什么都不剩,唯一住着的院子,时间一到也要被赌坊的人收走,他……他……。”宁异有些不忍说出真相。

“你说啊。”少女怨毒的眼神,恨不得将宁异生吞活剥。

“他没有可输的了,他……他把你娘的陪葬品挖出来了。”宁异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少女瞬间瞳孔放大,犹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掐着宁异的双手如同泄了气一般,颤颤巍巍的松开,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曾几何时,她只觉得那个父亲是如此冷漠,甚至禽兽不如,可终归抱有幻想,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可现在,她反而希望宁异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喜儿仔细回味着宁异说过的话,然而当那若离若即的真相终于清晰,却不曾想竟是这般丧心病狂,她没理由不信,好似两年前大街上的一幕,亦是如此。

她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簪子会是真的了!为什么,宁异会骗自己! 第5章真相 原来,一切谎言的开始,终究不过是自己想要触碰希望罢了。

三年前,大雪初落,那时的喜儿还不叫喜儿,叫乐(yue)喜,那年,她刚满十岁。

听说父亲要出远门,去的,还是盛产白鹿的鹿鸣镇。为此她早就跃跃欲试,无论如何也要跟着,父亲原本多有借口,耐不住死缠烂打,只能同意。为了照顾这父女二人,母亲也干脆一并前往,一家三口可谓其乐融融。

她还记得初来乍到,父亲总提及叶叔,说他是这里的叶家管事,有着不小的门道。只要待个一年半载,凭着叶叔的人脉,定能为家族谈成一门长久的生意。

仅管老家已有不小的产业,可对于父亲的野心和本事,族中各辈历来也是钦佩不已。他们甚至觉得,父亲能带领家族白手起家到如今的地步,往后便能更上一层,日后哪怕成为官家挂名的势力,也并非没有可能。

事实也的确如此,自从来到小镇后,父亲愈发阔绰,不仅安置了豪宅和各种产业,还连带着给母亲和自己买了好多稀奇漂亮的首饰。也是那时,经常往来的叶叔,带了他的子侄来家中做客。

印象中,那个身形高大、笑声爽朗、满眼热忱的叶家少年,总喜欢在饭桌上傻呵呵的盯着自己开玩笑:“乐喜乐喜,越看越喜。”

久而久之,乐喜的父母主动打趣:“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某人说的话算不算数,准备啥时候来提亲啊?”丝毫不顾忌被羞的小脸通红的女儿。

“算,怎么不算,等我大哥回到家,我立马就来提亲。”少年目光坚定。

“略……你烦不烦啊!谁要嫁,我才不嫁……”乐喜撇着嘴。

“哟,女儿,你真不嫁?”

“不嫁”

“那你看着咋还脸红呢?”

“我牙疼,肿的。”

“那咋还有点像在笑呢?”

“我后槽牙疼,龇的。”

“噗!”

“哈哈。”

“哈哈哈!”

乐喜总能成为饭桌上想笑却唯一笑不出来的人。却也觉得如此这般,便算得上是书中的青梅竹马了吧!

可是上天,偏偏不喜欢遂了人的愿。

好景不长,家里的光景开始一换再换,短短数月,最后甚至只能搬去镇上外围的土胚房里。父亲难得露面,每次回来,母亲脸上的愁容也就多了几分,偶尔还能听到他们的争吵,而那个叶家少年,再也没来过。

乐喜还记得,那天母亲泣不成声,拽着自己走了好久,来了这么长时间,乐喜从不知道,原来籁鹿街,还有这么个地方。

屋内摆设看似气派干净,还有淡淡的木香,却怎么也遮盖不住一股子汗臭味,与之相反的,则是有人扎堆的地方,男女老少吆喝声不绝于耳,嘈杂不堪。

乐喜警惕的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只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四处游散,又突然被什么吸引聚向一处,然后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时不时有人满面红光,眼中喜色一览无余,然更多的则是满眼血丝、油头垢面、浑浑噩噩。

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人,齐刷刷的聚拢,又哄然散去,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在池边投喂锦鲤的样子。

那时候,只要一撒鱼饵,鱼群就蜂拥而至,就连游动的颜色,都和眼前的别无二致,只是这一双双颜色各异的裤腿,比那鱼儿还要机敏,可惜了,最后总有抢不到的,也有吃不饱的。

起初看见下人捞起池中的死鱼,乐喜心中还有几分怜悯,可时间久了,鱼儿不减反增,模样还越来越多。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下人想着法儿的从外面弄来新的,至于原因,自然和那些假借各种稀罕名义巴结讨好父亲的客人一样,想从府里换取好处而已。

随着怜悯的次数多了,善良就成了便宜货,乐喜也不再关心了。反正,总有抢不到的,也有吃不饱的。

乐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的没来由就想起了那些锦鲤。定了定神,立马跟上母亲,穿梭在鱼群里,从人群中抬眼望去,整个屋内,白布条上大大的‘赌’字,随处可见。

母亲带着自己反反复复找了好一阵,才认出赌桌上的父亲,那样貌,和周围的人无半分区别,哪似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母亲再也顾不得端庄,哭闹着对父亲疯狂扑打,以至于顾不得自己,揪着父亲就要回去。

乐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从那地方钻出来,周围的人围成了一大片,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之中,衣物头发凌乱不堪,胸口浸满大片大片的鲜红,那双贴在胸前的双手,虎口露出发簪的一端,格外醒目。

乐喜呆愣原地,直到看见父亲不停地往母亲身上摸索,将那最后的尊严扒个干净,然后递给了赌坊的打手,才敢确认躺在地上的是自己的母亲。

她怒吼着如同疯魔般扑了过去,不敢去动躺在地上的母亲,只能轻轻的抚摸着那满目屈辱的脸庞,她大声求救,站起来四处乞求希望有人能帮帮自己,却像是瘟疫一般,吓得众人四处闪躲,而那个畜生,只是自顾自的捏拳砸着自己的头。

那天的雪格外的大,原本怕冷的母亲,却和飘散在身上的雪融为了一体,苍白而又冰冷。

而自己的父亲仿佛被小镇夺了魂魄,无论乐喜如何哭闹喊打,始终瘫坐在原地,那一刻,乐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远比自己躺在地上的母亲还要冰冷。

回忆中,只有那个小娃娃,奋力的拉过来一张独轮车,没有说一句话,却示意自己把母亲推回去,那双眼睛,仿佛根本看不到四周围满的人群。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宁异,和周围的人不一样,那双眼睛,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反倒有着成年人不该有的果决。那个娃娃的身影,像是长在一群杂草中纤细而又坚韧的藤蔓。

以至于之后不久,当乐喜得知父亲要把自己卖去百花楼,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宁异,可她没有跑赢那个畜生,在被送走的路上,那个正在被人围殴的少年也看见了自己,短暂的惊讶后,少年却不合事宜的投来一副死乞白咧的笑脸,任由别人拳脚愈加。

从那之后,乐喜就不再叫乐喜,叫喜儿,至少这里的人都这么叫她。

“对不起,小异。”少女哀思如潮,低声说道。

宁异思忖片刻,缓缓走向喜儿:“奶奶以前和我说过,镇上的外来客年年都有,走走留留,走一半,留一半,留下来的,沾赌要饭。好像老要饭的,以前也是外来客。”

看着少女陷入回忆,久久未能回神,宁异鼓足勇气说回了刚刚的话题:“从见到你被送来百花楼,我就想着来看看你,几次了,这里不是我能进的地方,你也出不去,于是我就天天跟着百花楼采买的人,他们喜欢说闲话,我想着应该能听到你的消息。果不其然,后面在药材铺那,听他们说起你来,说新买来的女娃子,年纪不大,性子烈得很,人家卖进花楼的姑娘,讲的是进来先忘本,结果光改名让你有个答应,你都挨了不少毒打,硬是没松口。还说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少时日,你就得被捆去红花房,到时候,就丢进河里”。

宁异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想,只要你父亲不赌,就该还是个好父亲,我本想着让他来和你见见面,这样或许你能过的好一点,可好几次跟着他,他置若罔闻,永远不是在卖东西,就是在赌馆里。直到后面看见他满身黄土的拿着那支簪子……我记得,安葬你母亲的时候,那支簪子,是你拔下来的,我去你娘亲的坟上看了……。”

见喜儿姐听了进去,却咬的牙齿嗤嗤作响。

宁异赶忙把后面的事情解释清楚:“当时我也不信,可又不能不信,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我不觉得他还有任何指望。所以我后面想了想,如果能把那簪子偷回来,只要撒谎是他让我给你的,或许你心里会好过些,也少挨些毒打,所以我就去放了那把火,趁机偷了簪子。没曾想他会如此……”

喜儿知道错怪了宁异,强忍着泪水把嘴里的话挤了出来:“没事的,你继续说。”

“我知道你会问簪子的事,但又不敢告诉你真相,所以我干脆就撒谎他给你娘迁了坟,烧了房子,然后回去老家筹钱。”宁异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说吧!”喜儿看出了宁异的犹豫,声音却是有气无力。

“那夜,我偷到簪子后躲了起来,听见他昏死前喊了一句,对不起,乐喜,对不起,夫人,我对不起你们。”

喜儿又紧紧的咬着牙齿说了句:“你没说全。”

宁异知道瞒不过去:“他说,那是他最后能扳本的东西,是唯一能救你的东西,没了,全没了!”

喜儿听完,嘴角浮现一抹嘲笑,眼中却满是苦楚:“呵呵,扳本?那天,他也是为了扳本,不仅当街去扒我娘身上那些根本不值几个钱的首饰,甚至还要把我娘押给赌场,说等他赢了就可以,否则,我娘亲怎会羞愧寻了短见。”

少女眼中满是恨意,语气怨毒:“结果呢,连我娘死了他都还在想着扳本,哈哈,他还觉得,他能把我救回去?,哈哈……哈哈。”喜儿的笑声逐渐癫狂。

宁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同样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喜儿姐的那天,那天,自己原本是准备去掏些鸟蛋的,结果看见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等他挤进去,只看见那个泣不成声,双手不停哀求的少女,她那无动于衷的父亲,让宁异觉得像极了自己的爷爷,旁人避她不及,则像极了自己。

小镇人情冷暖的事见多了,与其说那时是出于怜悯,不如说自己有些愤恨,他恨透了别人的无动于衷,恨透了镇上人的冷漠。

喜儿沉默良久,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急忙问道:“小异,那畜生的尸体呢?”

宁异抬头回想了一下:“不清楚,应该是被官家找人埋了,反正涉及四大家族暗地里的勾当,不好宣扬。你家那房子位置又偏,背阴,等赌坊的人去的时候,有些个要饭的都住进去了,镇上的人也见怪不怪,没多在意。”

“好,好,好个死无全尸,”喜儿悲愤的笑道。

可宁异那一句见怪不怪,她忽然觉得,这个小镇,当真是个吃人的地方,或许是想到自己的遭遇,看向宁异的一瞬间,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异,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你的爷爷奶奶不在了,你怎么办?”

原本想着宁异应该会想一下,哪知他不假思索的说道:“哦,那我不知道,大不了吧,去学宗捡钱捡钱,胡算命算命,卜打铁打铁,贾大夫大夫,……”本该还有郝出千出千,想到喜儿姐的经历,宁异没有说出口。

这乱七八糟的说法,听的喜儿一脸懵逼。

“你说真的?”。

“真的。”宁异一脸认真。

“宗花钱是谁?”

“要饭的。”

“胡算命呢?”

“算命的。”

“栾打铁?”

“买菜刀的。”

“好,我知道了,那贾大夫是卖假药的,对不对?”少女无语道。

“不是?”

“嗯?那他是干嘛的?”

“喜儿姐,我还不知道,大夫是啥意思?”

“就是治病救人的人。”

“哦。那他就是卖假药的。”

“你刚不是说不是吗?”

“哦,我们管治病救人的叫郎中,我刚刚说错了,应该说‘学贾郎中郎中’,喜儿姐,你再问。”

“问啥?”

“问我贾郎中是谁啊!”

喜儿一时气的语塞,才反应过来宁异是讨自己开心,故意逗乐呢,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宁异看到有效果,乐呵呵的说道:“喜儿姐,没哄你,真有这几个人,只是给他们起了个姓而已。”

“少来,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就你自己觉得好笑。”

宁异可不敢得寸进尺,只好收起了嬉皮笑脸,沉思片刻,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喜儿姐,我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但是,连老要饭的都说,我有要饭的命,难道不是吗?”

喜儿一脸诧异:“你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我当你不知道呢?”

少女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宁异的样子,是呀,想想那时候,所有人冷眼旁观,却唯独宁异不顾旁人,问也不问,就把随便放在街旁的车推给了自己,甚至只需通过眼神就能清楚的告诉自己——求人无用。

一个仅凭眼神就能告诉自己要把母亲带回去的人,一个能想到这些事,且豪不避讳‘死人’的人,这些刻薄的话,他怎会听不懂?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无非就是刻薄我,说我奶奶身子不好,说我爷爷疯了,说他们去世了以后,到时候谁都可以欺我辱我,我还不如他个要饭的。”宁异无所谓的说道。

“你不生气?”喜儿晓得宁异最是心疼他的奶奶,既然知道这话的意思,那为何不反驳。

“这有啥?他说的是事实,小镇谁不是这么觉得?我无所谓,要咒就咒,反正打不过,就是打过了,回去我爷爷也得出去耍疯,到头来还是被骂,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认了。”宁异说完,两手一摊,满脸无奈。

关于宁异爷爷的事,喜儿听人说过,毕竟也算鹿鸣镇的典故之一了。 第6章这是我的命 关于那些往事,宁异也是听说过的,在这个以狩猎为生的小镇,且不说现在近况如何,光凭流言蜚语,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宁异淹死。

反正如今夹板下的两人,一个外来客,家破人亡、孤苦伶仃沦落花柳;一个小镇原著民,幼丧双亲、无人待见如过街老鼠,二者似乎从未被这个小镇善待过,更看不到任何希望。

看着眼前好似认命的宁异,喜儿竟鬼使神差的觉得,或许那老要饭刻薄的话是对的,忍不住问道:“小异,难道你没有想过么离开这里吗?”

“嗯?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这?”

宁异不知道喜儿姐这么问的原因,但想起以往见过的外来客,那种看自己的眼神,比小镇上的人更加赤裸。这些外来客对四大家族的卑躬屈膝、极尽讨好,和看待小镇原住民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区别,宁异见过无数次,他并不觉得,外面的世界,就比小镇好多少。

喜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小异,你听我说,你爷爷奶奶虽然还在,但年纪大了,终有死……去世的时候,甚至连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鬼地方能撑到什么时候,那时,你连吃饭都成问题。这个小镇上的人根本不待见你,你不能进山就算了,连要饭都要不到。”

喜儿想把事实说的尽量委婉些,可说完才发现,这些话,和老乞丐的刻薄着实也没什么区别。

宁异眉头一皱,显然并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总唠叨这些。一直以来,但凡还剩几个亲近点的,又或者那些看不起自己的,好似在他们口中,只要一死,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剩下的,就全是自己的事了。在宁异看来,这很荒谬。

的确,或许自己不被人待见,过得真的也就是那么不如人意,活的也没那么一个人样,可那又怎样,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最起码,他对这里还算熟悉,自己明明只想简单的活下去,可为什么,这些人,总要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以往他从不反驳,如今他也想问个明白。

“喜儿姐,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老说死死死的,死了吗?还是你们都觉得,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或者你们觉得,死前多说点什么,我以后就能好过了?”

喜儿没想到到宁异会反问自己,不禁恼怒的吼道:“你怎么不明白,这就是命,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我注定会死在这么个破烂地,你也是,你父母死了,死在鹿鸣山,你爷爷疯了,也是因为鹿鸣山,你奶奶根本不会好,这么多年她何时好过?我早就孑然一身,最起码也还吃得饱穿得暖。可你呢?甚至还不如我,等他们一走,你就只是一个人,难不成真等你饿死街头,到时候让人替你收尸吗?这些难道你就没想过么?”

喜儿一股气说了出来,觉得不应如此,如果自己注定要烂在这个地方,那宁异最起码还有机会离开这。可同样,当那些压抑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她也弄清楚了一件事,与其说有时候羡慕宁异,还不如说是嫉妒,她嫉妒眼前这个娃娃,明明什么也没有,明明和自己一样,却总是一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样子。

宁异听完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一时呆愣住在原地,喜儿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刚刚的话对于宁异,未免有些过于歹毒。

“对不……”喜儿羞愧的低下头,刚到嘴边的话却被一阵爽朗的笑声强行压了下来。

“哈哈哈,喜儿姐,你在说什么呢?”似乎是故意的打断少女的话。

宁异指着远处的对岸,眼神坚定,淡然的说道:“你看,喜儿姐,他们是不是说我不能进去?”

喜儿一脸疑惑,不知道宁异意义何为?

“我不知道什么是命,我也不觉得那是我的命,我只知道,那鹿鸣山,一年前我就去过了。”

“你去过?”少女难以置信。

“他们说,我家是遭了报应,不能进山,我偏偏不信,我偏要去,我不仅去了,我还到了鹿鸣山里,可我,活着回来了。”

喜儿不知宁异为何要这么做,满脑子都是宁异走在山里的画面,她没去过,可这不代表她不知道,一年前,宁异九岁,要走到鹿鸣山,那得花多长时间,那得有多大的勇气,这甚至不是光有时间和勇气就可以做到的。

“你说真的?你真去过?”喜儿还是有些不信。

“真的。”

“你不害怕?”

“当然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不服,我父母死在了鹿鸣山,我爷爷也是在那疯的,可死在鹿鸣山的人这么多,凭什么,他们就要说我家是遭了报应,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把我爹娘的死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当年,不是他们逼的吗?他们逼死了我父母,凭什么还不放过我爷爷,还不放过我们家?”宁异咬牙切齿的说道,通红的双目满是恨意。

“你想说什么?”喜儿有些不理解。

宁异收了手,回头看了喜儿一眼:“喜儿姐,他们说,这是我的命,可我不信命,我不甘心,我就是要去走一遭。我想着,如果我死在了鹿鸣山,他们会说这是我的命,可如果我没去,他们也会说这是我的命,我怎么做,都只由得他们说,可我不能什么都做。所以我去了,我想看看我的命,究竟是否和他们说的一样,结果呢,我活着回来了,我也想问问他们,那这算什么?”

说着说着,宁异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句句质问,皆是充满委屈和不甘。喜儿呆呆的看着宁异,她从不知道,这个个子矮小,整日受人欺负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娃娃,内心会如此偏执。

宁异拱了拱鼻子,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道:“无论过得怎样,那些人总是喜欢轻描淡写的替我总结为命运,我想不明白,难不成只有这样,才能显得他们口中的仁义道德正确,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光明正大的冷漠、无情,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把自己干的腌臜事情,藏在对我的嘲弄之中。反正总是别人做在前,他们说在后。既然如此,我还在乎这么多干嘛?那我总要试试,我就想看一看,我的命,到底是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小异,你在说什么,你去过鹿鸣山的事,还和谁说过?”喜儿被这番说辞震惊,慌忙质问。她恍惚觉得,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光明正大诸如此类的话,怎么可能从这个孩子的口中说出,定是有人教小异的。

宁异不紧不慢的回道:“喜儿姐,你不用担心,这事目前知道的只有奶奶和你。”

“你奶奶知道?她没训你?”

“没有。”宁异说到这里,脸上多了一丝暖意:“在我还在偷藏吃食的时候,奶奶就发现了,不过她不知道我去的是鹿鸣山。”

“她没训你?”喜儿又问了一遍,根据以往宁异的描述,那位老人家应该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怎么会和一个小娃娃说这些?

宁异反应过来,许是刚刚的话让喜儿姐多想了,于是继续解释:“喜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

宁异一脸苦笑的说道:“喜儿姐,你知不知道,自打我记事起,我就总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他们都看不惯我?我想不明白。那时候,每每遇到事情,我就能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别人能做的事,我不能做,为什么同样的事,只要是我,他们就不高兴?直到去鹿鸣山那次,我差点没回来,那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

宁异脸上换成了一副终于释然的蔑笑,继续说道:“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他们辱我骂我,和我自己没有任何关系。错的不是我,之所以如此对我,是因为他们本就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恰好足够好欺负而已。他们只有欺负我的时候,才可以毫无顾忌,只有欺负我的时候,才能显得他们和我这个异类不一样,也只有在欺负我的时候,他们的任何借口都是理所应当。什么狗屁的命,其实根本不是,他们只不过是想要我认命而已,然后好心安理得的继续他们的一切。”

以往的宁异,总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甚至是有些唯唯诺诺的感觉,完全不似今天这样,说他隐忍、装傻充愣也不为过。喜儿有些分辨不清楚,谁才是宁异真正的样子。

又或许,宁异至今为止所展露出来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宁异。 第7章活下去 “小异,你以前,可从未和我说过这些。”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抛弃了一样,让人及其的不自在。从认识的那天起,喜儿一直都认为,她和宁异,只不过是小镇上的两条可怜虫罢了,彼此互相依偎取暖,才不至于孤苦伶仃的活下去,可是现在看来,这家伙,却一直在隐藏自己。

宁异迟疑了一会,然后标志性的挠了挠那篷乱糟糟的头发,转眼间又是一副憨厚模样。

“嘿嘿,喜儿姐,你别多想。其实有时候,我也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贱命一条,可是哪怕我再贱,我也恨啊,恨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恨自己即便做了,依旧改变不了什么。或许是压抑的太久了,今天又刚好被你激了那么几次,就胡乱说出来。”

喜儿只觉今天的宁异有些陌生,苦笑着回道:“你这些话,可不像胡说的。”

宁异没有否认,话锋一转,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喜儿姐,我知道你讨厌这个地方,我也知道你怎么想的,所以我希望你……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见被戳破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喜儿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切,她早就试想过无数次,否则今天也不用这么急于知道真相,可是,真相远比谎言更加残忍。

这世道,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小异,有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既然已经说开了,宁异就索性把那个虚无缥缈的想法也说了出来:“喜儿姐,我知道,你还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后你才梳笼不是吗?如果说,两年后,我参加‘神赐’成功,那是不是就能救你出去。”

喜儿又一次呆愣住,不仅是因为宁异说救自己出去,而是他所说的办法。

“你知道神赐?”

“从鹿鸣山回来的那天,奶奶和我说了大概,不是太懂,只说等我以后再长大些,参加了‘神赐’,只要成功,到那时候,无论是想去鹿鸣山,又或者想要离开鹿鸣镇,都可以。后面反正就是嘱咐我还小,现在嘛,不好去做些莽撞事。”

“是够莽撞的,还不如杀人放火呢!”喜儿想到连镇上的一些大人都不敢随意进鹿鸣山,转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诶,奶奶知道我良善,杀人放火的事,做不出来。”宁异笑呵呵的说完,又挨了喜儿一个白眼。

原本一句轻松的玩笑,但偏偏‘放火’二字,两人又同时想到了喜儿的父亲,想到了放火的宁异,二人就这么上演了一场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眼神大戏,最后只能相视而笑,尴尬至极。

喜儿再度蜷起退,抹了抹脸振作精神,说回了关于神赐的事:“小异,神赐很难,来小镇前我听他们说过,从开始到结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只是呆呆的站在那,然后就被告知失败了。我老家那一片,百年来,听说也就这么几个人成功过。”

“没事,我也没指望过那玩意儿能成功,只是奶奶让我等,那我就等,就算没有,我也只是希望你们好好的,大不了到时候再想办法,人能活着,就一定还有办法,没了办法,大不了再认命嘛。”

宁异嘴上说着,心里却也没了底气,的确,这些空话大话,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人来说,着实不算希望,也没什么指望。

喜儿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一直很感激宁异,无论从前,还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娃娃,已经为自己做了太多太多,这就足够了,所以关于神赐,她并未当真,也不可能当真,自然也不会改变内心的想法。

“小异,你不懂,花楼的手段层出不穷,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他们改变不了的。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有的是办法,甚至,哪怕死,他们都可以替你选择。红花房,你不是听说过吗?”

宁异只知道,十五岁,喜儿姐需要梳笼陪客,却并不清楚,刚刚那孙小子说的让喜儿帮姑娘们准备迎客,其实就是意味着今年十三岁的她已经需要露脸。如此,才能提前在那些想要开红的客人们心中留下好印象,方便他们准备,为的,也只不过是抬高少女及笄之年的价码。

“小异,很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喜儿已无心再说。

看着喜儿姐那双空洞的眼神和行将就木的样子,宁异心中一阵阵钝痛,就好像在验证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可是,宁异不想再什么也不做,他想去做,并且还要改变这一切。

暗自下定决心,宁异蹲在喜儿身旁,开始哀求道:“喜儿姐,我求求你,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这两年你都熬过来了,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只要还活着,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带你离开这,喜儿姐,你相信我,我能从鹿鸣山回来,也一定能救你出去,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从一开始的哀求慢慢转变成啼哭,宁异的声音就像刚被生下来的狗崽子一样,让人不由的心痛,喜儿感到鼻头一阵酸楚。

她曾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会?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一切?为什么父亲会变成那样?为什么母亲会死,为什么自己会被卖到这么个地方?可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从那时,她就怀疑,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

可反而是眼前的这个娃娃,从两年前的那天起,就不停的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个为自己收殓母亲的娃娃,那个拿着母亲遗物,不停地打听自己消息的小家伙,如今告诉自己,只要活下去,有一天会带着她离开这里。

“扑通”,喜儿一把搂过宁异,像是抓住自己唯一仅剩的希望。

宁异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眼泪模糊,却刚好看见,阁楼下的阳光,终于不像白日那样热烈,远远的撒下余晖,穿过阁楼一角辐射在白天躲藏的礁石上。

少年呆呆的蹲着,一身衣服着实单薄,这突然的拥抱,让少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就像以前的自己,紧紧地抱住奶奶一样。宁异此刻觉得好暖,和奶奶被褥里的温度一样,还多了一丝淡淡的清香。

少女青衣素裹,坐在石台上,紧紧拥着怀里的少年,泪如雨下。她好想说些什么,宣泄什么,可是她不敢,她生怕那个出现无数次的念头,在开口的瞬间,如洪水猛兽般冲出,要将她吞噬殆尽才能作罢。可是她又多么希望,自己真的能做到和眼前少年所说的一样——好死,不如赖活着。

然而,一切都如同湍急的河流,远远没能带走阁楼上的热闹,只能通过扶风不停地拍打礁石宣泄不满。

一股暖流逐渐从宁异的肩头传来,喜儿愈发把头深深的埋进这个小小的肩膀,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如同被什么东西顶住,挣扎着,挥舞着,却始终未能逃脱出来,只剩下一丝丝不甘的呜咽。

终于,连最后的阳光都只能远远的看着。

或许,或许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只要活下去,活下去就可以。 第8章 镜花水月 自上次从喜儿姐那里回来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异做梦的次数越加频繁。

“又是这个鬼地方?”

从鹿鸣山回来后,宁异总是断断续续的梦见一个地方,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那次进山,身体冻出了毛病。据说人要冻死的时候,反而觉得热热乎乎的,那次,他也感觉暖和的很。

一开始,梦境并不清晰,除了自己,能看到的只有黑白两色。如果梦境的世界是黑色的,那么白色就会呈现出一个球体,反之亦然,那或黑或白的球体在梦境中,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宁异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看那球体出现在面前,又换成了另外一种感受。

这玩意儿并非移动的,更像是在无限膨胀,膨胀到自己避无可避,又忽然坍缩,等反应过来,那玩意儿只剩一个圆点了,膨胀,缩小,膨胀,缩小,反复不止。宁异以往也尝试挣扎过,却只能在空荡荡的回应中不停地张望,感觉自己就像被蛛网缠住的猎物,恐惧而又绝望。

“又来。”

只见黑漆漆的一片,一个白色的光点迅速膨胀靠近,明明上一秒还远在天边,转眼却已近在咫尺,等想要看清,忽地,就碾压到自己跟前。胸口顿时传来一股说不清的烦闷,胃就像被岩石顶住一般,“呕”,随着一声干哕,宁异翻了个白眼,泪水已经挤了出来,想要伸手擦去,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在这里,除了的感受是真切的,其他的一切,好似皆为虚妄。

“奇怪?”

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模糊的泪水开始慢慢消散。

突然“哐当”一声,一阵猛烈的破门声突然传来,宁异立马寻着声音看去。

“糟了,是爷爷回来了。”宁异极力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直到后背传来一股强大的推力,宁异还在暗想:“老头子,你别急着揍我,真不是我懒,我醒不过来呀!”

紧接耳边着就传来一位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嚯,今年的风,咋这大?”

“不是爷爷?我还在梦里?”宁异这才反应过来,随后又疑惑道:“奇怪,今天的梦有些不一样啊,难不成做的是春梦?那咋是个男人?”

随着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终于能勉强看个清楚,宁异不禁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春梦,我就说,咋能梦见男的,人家都说男人十二春,我这隔十二还差两年呢,不可能是春梦。”

刚放下心来,只见一群人伴随着一股白色的热气,飘然出现在眼前:“乖乖,难不成自己神游仙境了?这些人,莫不是天上的神仙?”

忍不住巡视了一圈,顿时被自己蠢笑了,什么狗屁仙境,自己分明在一个硕大的屋内,屋顶缭绕的仙气,只不过是从伙房里飘散出来的雾气罢了,不然那所谓的仙气,咋还带着炖肉的香味嘞。就连刚刚听见的破门声,也是这屋里传来的。

只见屋内中央放着几盆火炉,周围全是席地而坐的男子,正围着案几喝酒呢,估摸了一下,少说也有二三百人。放眼望去,不得了,像这样的房间,足足有上百个,好像还是拐了弯的,没看到头,乌泱泱的,全部坐满了人。也不像人常住的地,房屋之间没有隔开,只是设了矮小的门槛加以区分,每间屋子后面,都还有着好些制造仙气的伙房呢,这架势,倒像是什么盛大的宴席。

宁异四处打量,只觉奇怪,这梦也太真实了吧!正准备掐自己一把,刚刚那股熟悉的推力又伴随凉风从背后袭来,来不及惊讶,瞬间又变换到了另一个位置。

“我擦,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觉得是梦见神仙了,现在感觉是梦见自己成神仙了。

此时的宁异,感觉正悬在这一排房屋之上,但又偏偏能看见屋内,还未来得及好好端详一番,仔细体验这神仙般的感觉,思路瞬间又被刚刚屋内的声音拉了回去。

只见屋内一位紫衣少年起身清了清嗓,一边悠然自得的饮酒,一边语气好似说书先生那般抑扬顿挫:

雪走寒霜风绰绰,漫雪依依宿青梅。

摇摇一步轻罗裳,佳人置酒作红妆。

今朝纵酒与君悦,携卿共度春宵夜。

惜君离别君未离,不作思语殚相思。

许那儿郎饮思肠,肝肠寸断别我殇。

清漪送我寒关上,一顾回头酒中乡。

花开花落花自舞,风来风去风自流。

今朝醉酒问前程,明日踏雪问风流。

“好”,“好诗”,随着此起彼伏的称赞声,大堂内又热闹了几分,众人执酒敬向席间落坐的少年,少年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妈的,我这眼睛,咋还不受自己控制嘞!”宁异一边抱怨,一边尝试看向其他的地方,但却没什么用,仿佛自己的眼睛前面,还有一双不受控制的眼睛。

此时屋外凭栏上,躺着一皮肤黝黑的大汉,约莫2米不止,体型宛如一只过冬的大熊,面容粗犷,满脸炸毛络腮胡,左脸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直直的从眉角自上而下几乎占了半边脸。尽管身着的明明是件黑色大袄,却又因缝缝补补成了件大花袄,与那粗犷的气质相比,倒显得十分滑稽,像条毛茸茸的大虫。

大汉原本侧身躺在长亭的凭栏上,一手环着肚子上的酒壶,一手塔拉在地上,似醉非醉,似睡非睡,只是那侧枕着头盔眯着的贼眼,随着从面前走过上酒的女子一咕噜的转着,也分不清胡茬上是喝洒的酒,还是垂涎美色的哈喇子。

正好听得少年作诗,倒是来了精神,慢悠悠的坐了起来,朝屋内吼到:“我说小子,你这春宵一夜,怎么也得使劲欢快欢快不是,怎么尽是他娘的啰哩八嗦的鬼话。”大汉故意把使劲说的一停一顿,边说边正坐了身子,扬起酒壶猛灌了口酒,看着屋内的人开了门,戏谑的语气越发放肆:“你说咱两家那也就隔着那么三两步,怎么半夜也听不得你闹什么动静,昨儿个才入的洞房也不多热乎一下,今早又这么急着来赶早酒。嘿嘿!”

大汉边说边做出一副下流状嘴脸。“莫不是你小子昨夜经不住强取豪夺给跑出来了,还是你那昨夜新娶的小娘子,支不住你这刚吃肉的小虎崽子折腾,把你撵出来了?”说罢又饮了一口酒,追问了少年一句“啊?”便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如同撞钟一般,引的刚刚还在称赞少年的人也一同打笑起来。

那刚刚诵诗的少年被说的有些面红耳赤,瘪着一股气不甘示弱的说道:“我洞不洞房关你个鸟事,也不知道你个老蛮牛,昨夜从哪儿招回来的母夜叉,就你还想听动静?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整的鬼哭狼嚎的,不知道床不好还是怎么地。”

少年说的有些急促,语气显的有些口齿不清,瞅了瞅旁人,少年举杯咽口酒顺了顺嗓,卯足中气又说:“半夜三更还修什么东西,敲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这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天不亮又开始叫,不知道的以为你大半夜抓鬼,抓了一夜呢!”少年言语间有些稚气,倒是把‘抓鬼’说的极具精髓。

大汉哪管他人笑不笑,愈发猖狂的阴阳道:“合着你小子听见了呀,那你小子不行啊,光顾着听,左耳进右耳出的,没跟着老爷子我学点真本事?其他的本事不好说,就这本事,够你小子学个一年半载的,一年半载后嘛,那就得看你小子的了,至于你是大小子,还是小小子,那我可不知道啊,这得回头问你媳妇儿去喽!”

二人“斗法”较量,旁人观的不亦乐乎。宁异就这么悬在半空,哪还管视野看哪,也被乐的合不拢嘴。

少年斗不过,起身指着大汉,刚准备骂就被人打断了,“阿延呀,你说的那个鬼吧,是哪个鬼我们不晓得,但我们知道是什么鬼,那肯定是个酒鬼”。只见一中年男子斜靠在旁人的肩上,酒杯高高举起,抬头自顾自地看着酒碗摇头唏嘘道。

众人听男人说到“酒鬼”,并未惊讶,只是默契十足的看看了自己各自的好友,随后又不怀好意地把目光投向二人,仿佛期待着自己的绝世阴谋得逞一般。

刚刚还在争吵的两人听得此话,又扫视了一圈在座人的目光,脸上表情可谓神一般的同步,惊讶、害臊、随之开始愤怒起来,齐刷刷的冲向刚刚多嘴的中年男子。

男子倒是反应快,见状赶紧把手中的酒一饮而下,酒碗随手丢了出去,起身就跑向旁边的柱子往上爬,少年隔的虽近,饶也是没抓到中年男人,只是把腰带扯了下来,男子体型肥硕,动作却是极为灵活,四五米高的柱子,瞬间便是爬了上去倒挂在房梁上,只是腰带被少年这么一扯,大衣一边滑落了出来,里面只穿着件薄透的汗衫,活像一只白白胖胖、被褪了毛的年猪挂在上面。

少年和大汉也不吵了,就这么抬头站在下面瞪着中年男子。

“你个劳什子给老子下来,今早早酒俺喝了,早肉俺还没吃,老子待会儿就拿你配糊辣椒下酒”。大汉双手叉腰,形似弯弓般死死盯着上面,一副势要吃了你个死胖子的样子。

少年见状也不再开口,转身从旁边的伙房寻来一根约莫两丈长的耙子,说是耙子,却比寻常的要大许多,棍身手腕大小粗细,顶端两根三寸左右的弯钩和棍身浑然一体,皆为木质,常年累月经过油浸以后,那圆润尖利的质感毫不让人怀疑:这玩意儿当武器杀敌都可以了。

倒挂着的中年男子见状,立马破口大骂:“阿延你个死小子,你可是俺九死一生一起救回来的,咋就比不上那给你喂奶的婆娘,你要拿那勾肉的耙子勾老子,不孝玩意儿啊。”

紧接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嚎哭,似是有奔丧之嫌、天冤之苦:“不孝玩意儿啊,俺那时可是抱着你走了三个月,三个月呀!也喂你奶了呀!这辈子啥事我没干过,啥婆娘我没把过,为了你,俺硬是整整把了三个月的熊奶。那母熊挑的都是大块头的,生怕喂不饱你。为了你,俺下半辈子喝酒吹牛逼的资本都搭进去了呀!”

说完,把手拿在鼻前嗅了嗅,然后伸了出去,不怀好意的说道:“你看,奶味现在都还有。”

“哗,”大堂内的众人像被点燃的炮仗,笑的愈发肆无忌惮,倒是那少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把酒往耙上一撒,伸进火盆里点燃后,直直的朝上捅了过去:“我烤死你。”

中年男子嘴上说笑,见气人和逗乐的效果如此之好,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俺还给人家……不对,给熊家都挤死了。俺现在连个姨都不敢给你找,为啥?因为俺都挤出心魔来了,看谁都像那玩意儿,我都这样了,哪不比那酒鬼婆娘强,你可不能不孝顺呀,万万不能啊!”一边说着万万不能,一边摆手,语重心长的模样如同劝人从良的佛陀,可身体却随着少年捅人的动作,就这么抱在梁上一上一下的蛄蛹。

“耶~朱铁熊,你咋还给房梁配种呢?”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配合上中年男子此番十足搞笑的模样,引的旁屋的人都连着一起哄堂大笑,一些不知情的,干脆直接就穿堂过来看个热闹。

宁异笑的正起劲,刚刚那股妖风又没来由的吹了过来。

“我靠,还来!” 第9章梦魇 随着背后的那股推力消失。宁异还未来得及好奇,顿时痛的大汗直流。

“好痛,怎么会这么痛!这不是梦吗?”

根本来不及管眼前何时出现的黑影,宁异顺着腹部望去,瞳孔瞬间放大,汗毛直立。

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插在自己的腹部,那模样,刀尖已经完全捅了进去,本能的伸手去捂伤口,一丝温热的气息,正缓慢从指缝中流出。

随着眼前黑影推动的双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被一个楔子快速的顶开,紧接着就是后背的衣物开始凸起,“呲啦”,伴随着衣服撕裂的声音,刀身瞬间没入身体,那双握着刀把的双手猛然冲撞在伤口处,剧烈的疼痛从腹部骤然顶了上来,直接抽干了宁异的力气,身体控制不住的耷拉着向前伏去。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巨大的恐惧迫使宁异张大嘴巴呼吸,唇齿间粘连的口水随着呼吸的节奏不停流出,宁异只觉五脏六腑缩在一起,又猛地扩张,瞬间疼痛剧增,一股热流从胸腔倒灌,直接呛进了喉咙,鼻腔。

“哇”,随着喷出的大口鲜血,疼痛感反而消失了大半。

宁异这才慌忙抬头去看清眼前的黑影,他想要看清这个杀了自己的人,是什么模样?

可无论如何,宁异始终看不清楚,眼前之人,除了那双阴沉含笑的眼睛,似是没有五官一样。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能看到他脸部的每一个特征,可当想要记下时,脑海中,他的脸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般,就只剩下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

“咯咯,咯咯咯!灾厄的追随者,记得替我向鬼神大人问安,并向其忏悔吧。”尖锐刺耳的笑声透着寒意,如同恶魔低语。

宁异有些不甘心,一遍遍的打量着:“眉毛、眉毛。好!记住了。到鼻子,鼻子,奇怪,眉毛长什么样?”

直到眼神模糊,直到那个影子抽出了那把血淋淋的刀,宁异依旧看不清,记不住。

“我这是——要死了吗?”

那种感觉,更像是地面朝自己砸了过来,除了全身被震的有些麻木,此刻倒在地上的宁异,察觉不到任何疼痛。然后身体就像被缩小一般,冰冷的感觉开始从四肢百骸逐渐席卷,正在蚕食着躯体。

宁异的视野逐渐模糊,依稀只能看见无数闪烁的火光,周围全是嘈杂的打杀声,他还听到无数个倒地的声音,伴随着一抹抹鲜红,直至眼前一片漆黑。还有,还有自己身体烧糊的味道。

趁着残存的一点点意识,哪怕能动动手指头也好,可是根本使不上劲,身体如同无底洞般,把自己使出来的力气吸了个干净。恐惧,绝望,无力,宁异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奋力的挣扎迫使脖子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有希望!“

宁异心一横,咬着牙把能使的力气全部使了出来。

“咔嚓。”

“咚。”

“哎哟。”

一连串的声响,脑子如同撞钟一般震颤,宁异终于知道,什么叫我人麻了,那分明就是脑子麻了。

缓过神后,宁异抚摸着额头上残留的疼痛,仍然心有余悸。

“我现在,是在梦里,还是……?”

心里念叨着,为了分辨清楚,宁异那只抚摸着额头的手,不由的加大了力度,直到疼的受不了,才起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细想了几遍自己睡觉前的情景。

“没错,我是在家,床尾的衣服是睡觉前嫌热丢的,那刚刚的……是我发梦癫了,可梦里的,怎会如此真实?”

“异儿,刚刚的声音是怎么回事?”隔壁传来的声音再次把宁异拉回了现实。

“奶奶,没事。”

宁异起身喝了口水,凉爽的冲击又让这一切多了几分真实感。

随后穿上那件并不合身的衣服,重新倒了水,端着碗朝奶奶的房间走去。

“你这娃子,做噩梦了?给我吓了一跳,乖乖,墙都怕给你撞烂了,疼不疼?”老人家满是关心的追问。

宁异语气略带调皮,笑呵呵的说:“呀!奶奶,我也不知道咋的,就是做梦的时候动不了,然后一使劲,结果就撞墙上了,倒是不疼,就是给我撞麻了,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呢。”

这两日的温度怎么越来越高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呀,宁异低头挑着水里的虫子,想着要不要去山上找点驱虫的草药熏一下屋里。

“奶奶,天热,喝点水。”说完就把水递了过去。

抬头的瞬间,宁异立马寒毛倒竖,冷汗直流,整个人直接呆住了,伸出去的双手也一动不动的静止在半空。

没有脸,没有脸,这是怎么回事。今天先是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然后现在梦里的又回到了现实。究竟是自己根本没醒,还是自己已经疯了。

不然,奶奶,怎么和梦中那个杀了自己的人一样。

宁异颤颤兢兢的喊了一句:“奶……奶奶?”

要是平常遇到这种情况,他绝对撒丫子就跑,可万一,万一是自己的问题,等回过神来,该如何面对奶奶。

“你这孩子,倒是把水递给我呀,怎么,撞出毛病来了。”老人家一边打趣,一边伸手接碗。

“哦……哦”宁异摇了摇脑袋,这才把水递了过去,可奶奶的模样还是没变。

喝完水,老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宁异,然后耸了耸手,示意宁异把碗拿回去。

然而,触碰到碗的一瞬间,那如同恶魔般的低语再次响起:“咯咯,咯咯咯!”

昏暗的房间内,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四散开来。

“娃子,你睡觉魇着了,去,外面水缸子下面,有你爷爷以前的东西,去拿来,赶紧。”

来不及犹豫,宁异拼命的朝外冲了出去,不管奶奶说不说,此刻他都想逃离这里。

水缸,水缸下面有什么?爷爷以前的东西?那是什么?自己真的是被梦魇住了,奶奶怎么这么确定?

不管了,先弄了再说,只要看不见听不到那玩意儿就成,就像奶奶说的,自己是被梦魇住了。

宁异咽了咽唾沫,边跑边假模假样的撸了撸没有衣袖的手臂。想着篱笆小院内,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水缸,不知道能不能搬动。

“喝!”

随着发力,宁异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的咔咔作响。

“娃呀,要赶紧,不能泄气,必须一口气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奶奶的喊声焦急无比,使宁异更加确信是自己出了问题。可是,这缸子实在太重,任凭怎么用力,也不见半点挪动。

“咯咯,咯咯咯!”

瘆人的笑声,又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逐渐深入骨髓。

“呀!”

恐惧使宁异吼了出来,不敢有分毫的松懈,他的体内,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那稳如泰山的水缸,也正在慢慢旋转、挪动。

宁异并不清楚,此刻,他的额头正中央,正浮现一个若隐若现的红点,宁异越是用力,那红点也越是清晰,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化着,就像某种东西,要从里面挣破出来。

终于,就在即将宁异力竭的瞬间,地面上出现了长年挤压的完整印记,而他额头的红点,也瞬间消散消失。

宁异瘫软在地,眼睛却始终盯着水缸原本的位置。

这,什么也没有啊!难不成还埋在下面?

“我靠,这叫什么事嘛?”宁异忍不住骂了一句。光是搬开水缸,就已经力竭了,现在,哪还有力气扒拉。

正当沮丧的时候,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没错,大地又朝自己撞了上来,宁异控制不住的倒了下去。

“难不成,我,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