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捧着我的头》 第一章 这狗日的世道 大楚帝国。

偏远古城青云州。

当萧河睁开眼睛的刹那,正好有一片雪花,飘飘摇摇,落在了他的眼睫毛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揉眼睛。

可是,我的手呢?

他想低下头去看,可是,我的脖子呢?

一阵冷风吹来,脑袋下面凉飕飕的。

特么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纳闷,一个娇俏的身影,旋风般地瞬移过来,一把将他的头搂在怀里。

脸朝内,他被用力地按在一片温软芬芳之上。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耳畔呼呼的风声,刀剑相撞的叮咛当啷声。

“别让这个小妞跑了,完不成任务,回去老大一定会宰了我们的!”一个铁锈般的声音喝骂道。

娇俏的身影一声娇喝,在雪地上几个纵跃,向密林深处跑去。

“追!”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少女急促的呼吸声。

身后是追赶声,喝骂声。

不多时,少女停住了脚步,只剩下气喘吁吁。

“妈的,还跑啊,有本事我看你还跑啊?”一个铜锈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淫邪。

“这小娘子长得这般标致,就这么死了倒是可惜了,不如咱们兄弟几个……啊哈哈哈……”

娇俏的身影,一步步往后退却。

“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跳崖!”少女喝道,嗓音里却有几分轻颤。

“你跳啊,你倒是跳啊,哈哈哈——”

萧河感受到少女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那是紧张、害怕、不甘交织在一起的心潮起伏,心神激荡。

少女的手臂下意识地换了个姿势,萧河的头终于被侧了过来,他用眼睛侧视着眼前的情景:

茫茫白雪的天地之间,几个黑衣人,正将少女一步步逼上山崖。

“霜儿,用我教你的‘斩龙诀’!”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萧河有点不敢相信是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的。

他只记得穿越前自己正在连夜加班,然后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睁开眼,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了。

直到这时,原主的记忆,才在脑袋里慢慢清晰起来。

这对接得有点慢啊。

原主的身份有点特殊,而且有点复杂。

他是大楚帝国国公府的一名庶子,也就是说,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妾,而且是第十三房——最小的那个妾。

一年前,他遭人陷害,被赶出了国公府,与这个偏远古城一个小宗族的女孩柳无霜成婚,但是因为他之前身中剧毒,几乎丧命,一身修为也几近全无,卧床了大半年,所以两人一直没有机会拜堂成亲。

两个月前,他的身体才稍有恢复,勉强可以走动。

正在柳家张罗着二人婚事的时候,两人在回城的半路上,突然遭到了这几个黑衣人的追杀。

随行的丫鬟、仆人,都早已毙命,他也被一刀劈得只剩下一个头颅,勉强用残存的灵气封住了气血,才得以苟活。

此刻,少女闻言,深深地做了个呼吸,然后双足在雪地上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跃入了黑衣人群,一柄长剑青芒迸泄,剑光挥闪。

“游龙惊凤!”

“苍龙伏渊!”

“九天崩雷!”

“血海滔天!”

萧河正指点着少女的招式,却听得砰的一声,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自个儿从少女的怀中飞了出去,咔地一声,落在一棵树杈上,正好稳稳当当地卡在那树杈之间,一时半会儿倒是掉不下来。

“夫君!”少女惊叫着,慌乱中手臂上又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划过。

“霜儿,别慌,用斩龙十八式!”只剩一颗头的萧河在树杈上喊着,场面倒是怪吓人的。

“我和你们拼了!”解放了一只手臂的少女,身形突然加速,雪地上顿时出现了无数的残影,几个呼吸之间,有两名黑衣人便被长剑贯穿,剩下的三名黑衣人见势不妙,且战且退,意欲寻机而逃。

“霜儿,用糖葫芦!”萧河在树杈上喊道。

三个黑衣人一愣:糖葫芦?啥玩意儿?糖葫芦能杀人?

却见少女一扬手,十几个红色的“糖葫芦”飞将过来,三人忙用刀去劈斩,却听得砰砰砰一阵响,那些“糖葫芦”瞬间炸开!

“啊——”三人捂住眼睛。

少女欺身而上,一道剑气横贯而过,三人的脖子上已经没有了人头。

少女拄着剑站在雪地上,一双美目中的杀意,渐渐散去。

她仿佛虚脱一般,慢慢地走向那棵树杈,一跃身,将萧河从树杈上取了下来,抱在了怀里。

“夫君,”少女眼含泪水,“疼吗?”

“不疼!”萧河唇角勾起微笑,“这世间除了生死,其他都是擦伤!”

少女忍不住展颜一笑,唇边两个梨涡,一双澄澈如湖水般的大眼睛里,汪满泪水,泫然欲滴:“夫君都成这样了,还在说笑——”

说罢,少女将他抱在怀里,抬眼看了看远处,然后在皑皑雪地里,蹒跚着往前走去……

萧河把脸埋在少女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回想着刚才的惊心动魄,还是心有余悸。

自己这特么是穿越么?

金手指呢,系统呢,老爷爷呢,要啥啥没有,还只剩下一颗头。

还特么庶子,遭陷害,被赶出来,还中毒……

我特么招谁惹谁了?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这么娇俏可爱、心疼自己的小娘子。

这算是唯一的心理安慰吧。

唉,上一世当牛马,这一世又只剩下一颗头。这狗日的世道!

萧河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青云州的柳家之所以愿意接纳他这个弃子,就是为了跟国公府联姻,期望以此重振已经渐渐衰落的家族。

柳家在青云州之前也是个比较兴旺的家族,可谓人才辈出,但是近几十年来,人才凋敝,后代佼佼者寥寥无几,整个家族渐渐式微,被当地的其他几个家族排挤。

这也使得柳家家主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想要寻找重整家族的机会,好不容易才搭上了国公府这条线。

思及此,萧河不禁苦笑。

自己现在就剩下一颗头了,恐怕接下来,也要被柳家抛弃了…… 第二章 赘婿只剩一颗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

萧河从睡梦中醒来。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只剩下一颗头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他的娘子柳无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来到床边。

看到他醒过来了,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安慰,但随即又被浓浓的忧愁包围。

“夫君,昨晚家主给你上了药,又用灵力封住了血脉,你暂时不会有性命担忧,只是——”柳无霜脸上忧郁更浓,“只是接下来,需要大量的养息丹才能维持你的性命,然后还要寻找名医为你——”

萧河知道,自己现在就剩下一颗头,这若是在前世肯定早就嗝屁了。

但这里是修仙的世界,自己暂时还能靠丹药续命,然后寻找妙手神医慢慢让肢体再生,最终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还需要机缘巧合,还需要大量的成本。

柳家会愿意承担这一切吗?

即便是愿意承担,柳家有这个能力吗?能够寻找到妙手神医吗?

萧河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柳家之所以现在还留着自己这么一颗头,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自己毕竟是国公府的一名庶子,自己现在变成了一颗头,而且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的事,不管怎么样,柳家也难逃其咎。

这个时刻,估计柳家的家主也很头疼吧?

本来是想着通过这场联姻,搭上国公府这条线,然后借势,让柳家能够重新振兴,结果没想到,现在弄成了这样的局面。

柳家家主现在估计也正在无比纠结,要不要把这件事禀告给国公府?

禀告吧,国公府一定会兴师问罪,虽然萧河只是一个弃子,但是如今出了事,国公府会不会借题发挥,狠敲柳家一笔?

不说吧,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会让国公府知晓的。到那时……

好在那几个黑衣人已经全部毙命,事后柳家也已经派人去消除了所有的痕迹。

柳家的书房里,柳家家主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皱,觉得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唉,瞒一时,是一时吧。

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再说吧。

而在萧河的房间里,柳无霜抚摸着萧河的脑袋,泪水涟涟,无语凝噎。

自己的夫君,几天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剩下一颗头了呢?

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没想到刚刚能够下地行走了,却变成了这样。

都怪自己修为不济,否则,也不会——

柳无霜一面在心里自责,一面用手绢轻轻地擦拭着萧河的头,不觉间,泪水顺着脸颊晶莹滑落。

萧河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娘子,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觉心中也是凄然。

作为一个家族的弃子,在曾经的国公府里,自然也是饱受欺凌,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实话,来到柳家之后,柳家上上下下,对他这个赘婿还是不错的。除了柳无霜的妈妈,也就是自己的岳母大人,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

而自己的这个还没来得及拜堂成亲的小娘子,对自己一直都是无微不至体贴有加,自己卧床大半年,她也是悉心照料,每天熬药、喂药,都是她亲手来做,生怕丫鬟做得不够周全。

这么好的小娘子,是自己修了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吧。

“霜儿,别哭了,再哭,这么好看的眼睛,就要变成两个糖葫芦了——”

萧河宽慰打趣道。

糖葫芦,是仅限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个梗。

曾经有一次聊天,萧河说:“等我病好了以后,我就去做生意,但是我没有本钱。”

柳无霜说:“你做什么生意,我借本钱给你啊。”

萧河说:“我思来想去,我只能去卖糖葫芦,你最爱吃糖葫芦,我每天卖剩下的都给你吃,这样我就不用还本钱了,剩下的那些糖葫芦就抵了本钱了。”

柳无霜便咯咯地笑:“夫君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从那以后,糖葫芦就成了两人之间经常打趣的一个梗。

再加上后来萧河又教了柳无霜一个制作暗器的方法,就是那个糖葫芦一样的“小炸弹”。

那是他以前在国公府里跟师父学的。

师父是一个极好的人,并没有因为他是个庶子而对他另眼相待,相反,因为他天资聪慧,比国公府里那些同龄的子弟更有天赋和悟性,又勤学苦练,所以师父暗地里反倒教授了他不少高阶的功法,比如他让柳无霜在关键时刻施展的那个《斩龙诀》。

这恐怕也是他在曾经的国公府里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事。

离开国公府,一晃一年就过去了,也不知道娘亲和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他唯一牵挂和担心的两个人。

至于自己的父亲萧国公,他一直无法判断究竟对自己好还是不好。

父亲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责罚他,从来没有正眼地瞧过他,但是,却又让他跟着所有的嫡子们读书,修炼功法,为此还引起了不少的非议,那些夫人嫡子们,甚至有些下人们,都觉得国公老爷是不是瞎了眼,怎么能让一个庶子跟嫡子们平起平坐读书修行呢、

这也就更加引起了那些嫡子们对他的敌意,他遭受的欺凌也就越来越多,但他都咬着牙忍着,更加地勤学苦练,希望有朝一日,靠自己的实力,战胜一切,出人头地。

没想到,一年前,遭陷害,被下毒,然后被弄到了大楚帝国这个最边远的边城青云州一个小家族里当了个赘婿。

现在倒好,这个赘婿就只剩下了一颗头。

这以后的处境,恐怕会更加的艰难凶险。

他倒是不希望柳家的家主,现在就把这件事情禀告到国公府,那样自己恐怕会死得更快。

落井下石,趁你病要你命的人,可是大有人在。

但这么大的事,柳家真敢隐瞒下来?

又或者,会不会有人通风报信呢?

又为什么在回城的路上,会突然遭到追杀?

那几个追杀他们的黑衣人,究竟背后的指使者,又是谁? 第三章 床上蒸馒头啦 “小莲,你害怕姑爷么?”

柳无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轻声问道。

小莲是柴火房的烧火丫头,今年刚满14岁,又黑又瘦。

也难怪,常年烟熏火燎,营养不良,所以她看上去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倒好像只有10来岁的样子。

饶是如此,她眉眼之间还是清清秀秀,一双眼睛在怯然中闪着灵动的光芒。

之前的雪地之战,柳无霜身边的丫鬟仆人都被黑衣人杀死了,自然是要重新再给她配个使唤丫鬟的。

柳家大夫人便把厨房里这个烧火的丫头派了来。

柳家这一代四兄弟,柳河东、柳河南、柳河西、柳河北,柳无霜的爹排行第三,也就是柳河西。

柳河西本来是四兄弟中修为最出色的,但也是最好色的,常年混迹于那种场所,以至于三年前竟然暴毙于“醉花楼”头牌的床榻之上。

自此,柳无霜和娘亲的地位,在家族中便一落千丈。

这也是为什么柳家要把她,许配给一个庶子、弃子、病痨、修为近废的废人的缘故。

此刻,这个名叫小莲的丫头,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这颗人头。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使劲地摇了摇头:“小莲不怕,小莲觉得姑爷好可怜哦。”

从一个烧火丫头,能够成为小姐房里的丫鬟,对于她来说,人生地位可谓是提升了一大截。

“小莲以后一定会好好伺候姑爷和小姐,小莲很能干的,铺床叠被,洗衣做饭,暖床暖脚,”她看着这颗人头,“还有,暖头,都可以——”

一个小姑娘,面对着一颗人头,要说出这样的话,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但同时,也看得出,她是多么渴望这份暖人头的“工作”。

毕竟当了丫鬟以后,就可能会有很多机会,比如其中之一,若是做了妾,再生个大胖小子,地位又会更上一层。

她现在的小脑瓜里,或许还没有这么明晰的思路,不过懵懵懂懂中,总觉得往前奔,总有个奔头。

柳无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你跟了我们,以后便是我们的亲人,有我们一口吃的,便断不会饿着你。”

小莲扑通一声跪下,眼含泪花:“谢谢姑爷,谢谢小姐。”小手臂上一道青紫的印痕,想必是在柴火房被打的。

当晚,主仆三人,便睡在了一个房间里。

萧河如今就剩一个头,柳无霜怕他半夜随时会出现伤口恶化啥的,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呆着,所以晚上就跟他一起睡在了家族之前为他们准备的洞房里。

其实两人尚未正式拜堂成亲,这样做是不合乎礼仪的。但现在事情弄成这样,柳家家主的头早就大了,生怕再生变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晚上柳无霜和小莲洗漱完毕,又把萧河的头擦了擦,然后主仆三人,熄灯睡觉。

柳无霜和萧河睡在床上,小莲在床边打地铺,以便夜里有什么情况随时唤她。

烛光一熄,皎洁的月光便从窗户漫了进来。

萧河在月光里眨巴着眼睛。

“霜儿。”萧河轻唤。

柳无霜便知道他要做什么,拿起枕边自己的鸳鸯肚兜,轻轻盖在了他的脸上。

连续两晚都是这样的要求,柳无霜也就依了他,都成这样了,还跟他计较个啥。

其实萧河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晚只有脸上盖着自己娘子的肚兜,闻着那种淡淡的芬芳,他才能睡得着。

也许是哪根神经受损了吧,出现了这样的怪癖。

肚兜盖到脸上之后,萧河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突然听到小莲在轻叫:“小姐,小姐,姑爷这是在床上蒸馒头了吗?”

柳无霜赶紧起床,点燃蜡烛一看,只见床上蒸汽腾腾,萧河一颗头被蒸汽包裹,几乎看不清面容。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会这样,吓得手足无措,便让小莲去喊家主。

柳家家主柳河东闻讯赶来,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谁见过这样的场面啊,床上蒸头颅。

好在那股蒸汽自行渐渐消散淡薄,待散尽之后,柳河东凑上前去查看。

“咦,奇怪了,这脖子的地方,好像自行生长出了一些出来了——”柳河东不看则已,一看之下惊讶不迭。

他脑海里飞速翻转,搜索着类似的知识。

他记得以前看过一本秘籍里,记载有古神之体大成后,肉身不灭,断肢瞬间复原。而且元神还可分身而出,亦可独立存活,借他人躯体重生。古神血脉,及至生死意境,便可再生与夺舍并存。

“莫非这个废物,身上还有什么古怪?”他在心里默念道。

与此同时,萧河的脑海里,便也同时响起了他内心里的这句话:“莫非这个废物,身上还有什么古怪?”

萧河吓了一跳。

接着脑海里又听到:这小子莫非身上有什么古神血脉?目前虽然不能肉身不灭,断肢立刻再生,但却能慢慢自行修复,这绝对不简单。

萧河这次终于确定,自己听到的,不是别人的说话,而是对方的内心独白。

却又听柳河东内心道:我赶紧去藏书阁翻翻资料,或许会有所启发。

然后就见柳河东对柳无霜交代道:“你不要随便动他,我去查阅一下古籍就来。”

说罢转身快步往屋外走去。

萧河看着他的身影,不知为何,意念中没来由地一动,却见柳河东整个身影,突然就慢了下来,几近静止一般,但是仔细看,却又在缓慢地往前移动,竟然比蜗牛还要慢上十倍都不止。

萧河心中大骇,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意念一松,柳河东又如正常人一样,走出了屋子。

萧河这时是真的相信了柳河东刚才内心里的那句话:这具身体,真的出现了古怪!

不会是自己出现的幻觉吧?

为了再次证实,他又看向了屋内的柳无霜和小莲。

柳无霜这时正吩咐小莲去打水,小莲正要走出屋子。

萧河意念一动,果然,那种情形又出现了:小莲仿佛突然静止了一般,只剩下缓慢地移动。

意念一松,小莲又恢复如常地走出屋子去了。

但是,屋内却并没有人发现异常,甚至柳河东、小莲自己,都并没有异常感觉。

也就是说,这种对于时间的操控,只有他自己的眼睛能看到。 第四章 娘子,我冷 大约一个时辰后,柳河东又来到了萧河他们睡觉的屋子。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接下来再注意观察有无新的变化,我到时候自有主张。”他对柳无霜和小莲叮嘱道,“若是有半点泄露,不仅你们会遭杀身之祸,整个柳家,都可能引来大祸端。”

开玩笑,柳家的赘婿姑爷人头可能是古神血脉,这若是传出去……

柳无霜和小莲闻听,也是神色紧张,连连点头。

柳河东又仔细交代了一番,然后才出门而去。

柳无霜和小莲,又将萧河的头擦洗了一遍,然后熄了灯。

两个姑娘却再也睡不着,守着这颗人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倒是萧河,脸上盖着自家娘子的红鸳鸯肚兜,睡得正香。

及至天快亮的时候,柳无霜和小莲,才昏昏睡去。

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得萧河在低语:“娘子,我冷,娘子,好冷啊——”

柳无霜一下子惊醒,望着枕边的人头:“夫君,你怎么了?”

“我好冷——”

柳无霜也顾不得羞涩,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

夜晚睡觉穿着单衣,一片温软芬芳里,萧河觉得自己就快吸不动气了。

娘子捂得太用力了。

哪知道小莲也爬上床来:“小姐,我来帮你。”从另一边躺下,也紧紧地抱住了头。

这是要谋害亲夫么???

好大一会儿没了动静,柳无霜才想起来是不是捂得太紧了,赶紧松开。

只见萧河脸色发白,大口大口地呼气:“娘子,这口气憋得好长啊,憋死我了。”

柳无霜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问道:“现在还冷么?”

“好,好点了。”又对小莲说,“小莲你得长点肉肉,这小肋骨,磕得我脑袋疼——”

小莲小脸儿一红:“姑爷,你,你坏。”

柳无霜暗暗摇头:自家夫君以前嘴巴没这么贫的啊,这变成了一颗头之后,好像嘴巴变贫了。

萧河却把她内心里的这句话,听得明明白白。心里道,当然会有点不一样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柳无霜和小莲起了床,收拾一番之后,准备带着萧河出门。

当然,为了不至于让别人看见太过受到惊吓,柳无霜用一个包袱将萧河装了进去,然后她在包袱上剪了三个洞,以便萧河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子。

柳无霜将这个奇怪的包袱系在了腰间,便领着小莲一起出门了。

这个修行世界里,虽然也有人会将死去高手的尸体拿来炼化成法宝,但那是魔修才会干的事情。

柳无霜一个大家闺秀,名门正派,她可不希望被人误会成魔修。

柳无霜带着小莲一大早出门,是要去接她娘亲。

她娘亲上个月回娘家了,因为她姥爷病了。今天是娘亲从娘家回来的日子。

她之所以把萧河也带着,是因为萧河现在这个样子,她实在是不放心,生怕他随时会有个什么闪失。

夫君现在没手没脚,就算是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又啃又咬,他也是无能为力的。夫君现在太脆弱了,激起了她的保护欲。

腰上挂着一颗头,主仆二人走在了清晨的大街上。

虽然偶尔有人会觉得这个挂在腰间的包袱怪怪的,但顶多也就是以为里面是只小猫小狗啥的,绝对想不到会是一颗人头。

“哇好香啊。”萧河在包袱里叹道。

早晨的街道边,各类早点店包子店馄饨店面馆饺子铺炸丸子店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萧河现在有鼻子可以闻到,有嘴巴却不能吃,有口水却不能咽,唉,真是倒霉他娘开门——倒霉到家了。

“前面那个逛街的小娘子身材蛮不错哈,不过跟我家娘子相比还是差远了。”

“咦,那个二楼正在支棱窗户的小娘子,是那啥金莲么,果然长得标致啊,嗨,小娘子,姑的毛领——”

二楼的小娘子仿佛是听到有人在喊她,却看不见喊她的人在哪儿。

穿越过来的萧河,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大街上的热闹景象,所以觉得啥都新奇。

“咦,‘醉花楼’,是霜儿的爹经常来光顾的那一家么?可惜啦岳丈大人,你应该多活几年,好带上小婿一块儿来听曲儿——”

“这是洗头屋么?这洗头小妹长得不错哈,不过现在我若是飞出来让你洗,估计你会吓晕,哈哈哈——”

他一个人在包袱里自言自语,也没人搭理他,他自己倒是乐此不疲。

走了一会儿出了城,便再没有那么热闹了,萧河觉得无趣,便闭上眼睛在包袱里打瞌睡。

正睡得香呢,突然耳畔听到打斗的声音,他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上次打斗,他被人一刀砍得只剩一颗头,这已经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睁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被几个人围攻。

根据原主的记忆,那个妇人,萧河是认得的,那就是柳无霜的娘亲,他的岳母大人王氏。

印象中这位岳母大人刻薄刁钻,尤其看不惯他,可能是因为女儿嫁给了这样一个废物,所以心里极度的不平衡,再加上她老公几年前又是那样的丑闻而死,脑袋里也是受了刺激。

而那个小姑娘,则是王氏的随身丫鬟小菊,此刻小脸吓得煞白,哭个不停。

“妈的,看这女人穿的也不赖啊,怎么包袱里就这么几两碎银?”为首的一个家伙骂骂咧咧。

“会不会把银子藏在身上啊,我来搜搜。”另一个家伙附和道,就要伸手来撕扯王氏身上的衣服。

嗯,这个世界这么乱的吗,光天化日之下抢钱?

萧河正纳闷,却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倏忽间,柳无霜已是长剑出鞘,飞身而上:“住手!哪里来的泼皮,放开我娘亲!”

“哟,她这闺女长得标致啊,送上门来了——”

柳无霜一声冷哼,剑芒陡现。

不料那几个泼皮却不退反进,可能是觉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又能有多高的修为。纷纷执出兵刃,欺身而上。 第五章 我家姑爷会飞啦 这青云州虽然面积不大,又地处大楚帝国最偏远的边城,但是城内却是宗族林立,帮派众多。

俗话说得好,山高皇帝远。这种边地小城,一般都是这种现状。

所以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财物,欺男霸女之类,也并不鲜见。

眼下这几个泼皮,也不知道是何帮何派,估计也就是些街头地痞流氓纠集在一起,专门干这些为人所不齿的营生。

萧河知道,以自家娘子的修为,碾压这些街头泼皮,那是绰绰有余。

他就有心要戏弄对方一番,同时,也复盘一下自己身上这两天出现的这些“古怪”。

“霜儿,慢着!”他在包袱里叫道。

柳无霜身形便是一滞。

那几个泼皮也听到耳边有人一声断喝,四周看看,却没发现人。

“霜儿,你别说话,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好,开始!”萧河在包袱里继续朗声说道,他盯住其中一个泼皮,意念一动,“中间那个泼皮,踹他肚子!对,拿斧头的那个!”

几个泼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一个拿斧头的。

拿斧头的心里说你当小爷好欺负的是吗?举起斧头就要砍,刹那间,整个身体的动作,却要比蜗牛还慢上十倍。

被柳无霜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飞出去老远,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

剩下的几个泼皮有些害怕了,这是什么情况,明明看见拿斧头的兄弟,斧头都高高举了,怎么就是不砍呢?怜香惜玉吗?

而且刚才这个说话的人,又在哪里呢?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难道是个修为极高的——

“霜儿,拿棍那个,对,就是他,踢他蛋蛋!使点劲!”

柳无霜脸上一红,不过还是依言,狠狠一脚踢了出去。

那个拿棍的赶紧往后躲,但是一瞬间,身体又是比蜗牛慢上了十倍都不止。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方圆几百米都能听到他的惨嚎。

“嘿嘿,好玩,不过就是有点累,”看来使用这种能力要消耗不少自身的能量,还是不能玩得太过火,萧河便又朗声说道,“还有想试试的吗?不想的话,就抬着这两个废物滚蛋!”

剩下几个泼皮,心中早已大骇,闻言如同获得大赦,赶紧抬着那两个还在哀嚎的家伙,一溜烟跑了。

柳无霜小手一拍:“这几个泼皮这么菜,也敢出来打家劫舍,我还以为要大战一场呢。”

小莲在旁边说:“那是小姐你功夫好,出手太快,人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了。”

王氏也在一旁道:“霜儿,幸亏你及时赶来,要不然为娘可就——,对了,刚刚那个说话的人是谁啊?听着有点耳熟,怎的看不见人?”

王氏由于对这个赘婿一直不怎么待见,萧河卧床大半年,她基本上没去他屋里看望过,所以一下子并不能听出来是他的声音。

而此时的萧河根本无心他顾,他在内心暗自思忖:这种能力,莫不就是传说中的“独时凝滞”?即对单一目标的时间进行操控,让其动作减缓至黏着的状态,但是周围的人因为时间流速未被波及而又无法察觉。

正思索着,却听得柳无霜跟王氏说道:“刚刚说话的,就是我的夫君啊。”

“那个废物?”王氏脱口而出,“怎么看不见他人?见了为娘也不过来拜见——”

小莲嘴快,一指柳无霜腰间挂的包袱:“姑爷在这里。”

“这是啥?这不就是一个包袱吗,怎么还破了几个洞呢?”

“娘,你真要看?”

“你让为娘看看,这到底是个啥古怪?”

然后柳无霜就解开了包袱,萧河故意在包袱里翻着白眼,只听得“噢”的一声,岳母大人就很干脆地昏了过去。

“夫君,你不能这么吓娘亲,会吓出病来。”

萧河一笑:“霜儿,为夫在这里面憋闷得慌,能不能出来透透气?”

“不成,”柳无霜眉头一皱,将包袱口又扎紧了,“你想把这些路人都吓昏吗?”

柳无霜掐了好半天人中,王氏才幽幽醒来,长出了几口气,似乎是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才问道:“他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几人一边往前走,柳无霜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娘。

“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成你要跟一个头过一辈子?”

王氏本来就不待见萧河,又自恃自己是长辈,所以说话也是无所顾忌。

“娘,他会好起来的,会慢慢长好的。”

“那不得猴年马月?我看你呀,还不如把他扔了,州府衙门里那个赵押司都暗中托人跟我提了很多回了,你反正也没跟这废物拜堂成亲——”

“娘,我谁也不嫁,女儿这辈子就跟定夫君了!”

“你这个死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萧河在包袱里叹口气,自己这岳母大人可是毫不避讳啊,自己这可就呆在旁边呢。

小莲和小菊跟在身后,也在窃窃私语。

小菊:“咱家姑爷这身体,真的还能长回来吗?”

小莲:“小姐说能,那便能。”

小菊:“咱家姑爷以前可是很俊的,不知道长出来以后会不会还那么俊?”

小莲:“说不定更俊呢。”

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萧河听了,只得暗笑。

回到柳府,已近中午,吃了午饭之后,王氏便回房歇息去了。

柳无霜和小莲又将萧河的头擦拭了一遍,然后几人便也躺下午寐。

萧河迷迷糊中,只觉得自己的头热得慌,就好像是在火上炙烤一般,他猛一挣力,忽然觉得自己飘飘悠悠,晃晃悠悠,整个头颅竟然浮动了起来,在屋内来回打着转儿,差点撞到了墙壁上。

他想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

他想控制速度、方向、平衡,可是又觉得那么的难以控制。

他的一颗头颅,就这么在屋内上下翻飞,左右晃悠,最后终于哐当一声,撞翻了桌上的花瓶。

柳无霜和小莲吓了一跳,爬起来一看,那颗头颅还在屋内乱飞呢。

“啊?我家姑爷怎的会飞啦?”小莲惊讶地张大了小嘴巴。 第六章 深夜来客 一连很多天,萧河都在屋内练习飞行。

偶尔也会趁着柳无霜不注意,溜到屋外,在柳府内溜达溜达。

当然,那一般都是在晚上,而且是悄然进行。大白天的飞来飞去,难免会吓着那些夫人小姐丫鬟。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萧河基本上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控自己的平衡和速度了。

就算是在夜晚的黑暗里,也不会撞到任何物体。

他现在目力和听力,都比常人高出很多,这也助力了他的飞行。

这日晚间,萧河趁柳无霜不在屋内,小莲在水池边洗衣服,他便又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屋子。

这柳府,面积还是很大的,毕竟当年也是一个非常兴旺的家族,虽然现在逐渐没落式微,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里房产一间没少,亭台楼阁,花园池塘,重门深院,九曲长廊,萧河在府内溜达一圈,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地回暖。

夜晚也不是太过寒冷。

萧河在柳府内飘飘悠悠,飘飘悠悠。

家主柳河东住在内府,旁边是藏书阁,会客厅,然后是柳河南的住宅,再往前,是柳河西,也就是现在王氏、柳无霜萧河他们的住处,再往北,就是柳家老四柳河北的住处了。

再加上管家、下人、家丁等等的住处。

一眼望上去,夜色里,也是黑压压的一片,点缀着点点灯火。

萧河在府内飞一会儿,然后歇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是明月高挂,繁星满天。

他正准备回屋了,却看见暗影里,柳河北的亲身随从玳瑁儿,引着两个人,有些鬼鬼祟祟地匆匆往北屋的书房走去。

萧河心里就有些起疑。

他便悄无声息地远远跟在三人后面。

“四爷在书房静候二位爷,二位爷从京城而来,舟车劳顿,晚上就在四爷府里歇息,明日早晨再走,小的吩咐丫鬟们都已经收拾好屋子了。”玳瑁儿边走边低声说道。

萧河心里咯噔一下:京城来的?莫非是跟国公府有关,跟自己有关?

他就更加小心地跟在了后面。

这时听得那两人中瘦高的那个说道:“我们二人晚上在府里歇息,会不会引起人怀疑?”

“无妨,四爷掌管府内十几家药铺,常有客户远道来访,在府里歇息也是常事,不会引人起疑,”玳瑁儿说道,“不过,二位爷最好不要与人交谈。”

矮胖的那个回道:“这个我们知晓,我们这京城口音,一说话便漏了馅。”

不多时,便到了柳家老四的书房门口。

玳瑁儿敲了三声门,屋内传出柳河北的声音:“进来。”

萧河忙将自己隐身在树后。

不多时传出关门的声音,以及脚步声,萧河探出脑袋,见玳瑁儿四处望了望,然后快步离去了。

萧河飘飘悠悠,来到了书房屋檐下,将自己藏在了阴影里。

他现在意念一集中,听力便是常人的数倍。

只听得屋内,柳河北说道:“二位爷千里迢迢来到这种小地方,屈驾到访,柳某受宠若惊,敢问成王,最近可安好?”

那二人答道:“成王一切安好,这是成王给四爷的密信。”

然后是翻阅纸张的声音。

这时又听得那二人说道:“成王的意思,是希望四爷尽快找机会结果了萧家的那个庶子。”

柳河北奇怪道:“那个废物现在就只剩了一颗头,还有什么好担忧的?难道他还能翻什么大浪?”

“四爷有所不知,成王说,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大患,成王是做大事的人,很多事情自然不会跟我们这些小的说,既然要除掉这个庶子,必然就有除掉的缘由,事成之后,成王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我明白了,可是他现在整天呆在府内,偶尔出门,柳无霜那个死丫头又寸步不离,实在是不好下手,所以上次天狼帮的人都折损了,至于下毒之类,他以前中过一次毒,太容易引起警觉——”

……

听到这里,萧河心中已经明了。

前面的很多疑团,也都基本上解开。

萧河觉得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听下去了,便悄然离开了那屋檐之下,无声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看来,就算是在这小小的柳府,自己也很不安全,还连累着柳无霜和小莲,也随时都有杀身之祸。

某些凶险的预兆,在萧河脑海里不断回荡,他隐隐觉得,一场腥风血雨,似乎就要扑面而来……

屋内,柳无霜正在着急,见他回来,跺着小脚撅着小嘴生气道:“夫君,你再这么乱跑,霜儿就再也不理你了!”

萧河默默地望着柳无霜,没有说话。

柳无霜以为他自知理亏,便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乱跑出去,霜儿多么担心,你万一有个闪失——”说着说着,小娘子的眼里便浮起了泪意。

小莲走过来,将萧河抱在怀里,一边替他理着头发一边说道:“姑爷肯定是在屋内呆着时间长了心里烦躁,出去透透气,姑爷你下次再出去,跟小莲说一声,小莲陪着你——”

萧河感到这丫头最近这段时间长肉肉了,皮肤也变白了。

萧河叹口气:“霜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跟你说,还是不该跟你说。”

柳无霜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一紧:“夫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我若是说了,只会让你更加担忧,若是不说,又怕你身临险境而不自知——”

“那你快说啊,你不说我不是更加担忧。”

柳无霜焦急地眉头紧皱,不住地催促。

“熄了灯说。”萧河决定还是告诉她。

小莲赶紧撅起小嘴巴,一口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内一片黑暗。

窗外婆娑的月影,映在窗户上。

萧河凝神细听,确定屋外无人,这才小声地将晚上听到的一切细细道来。

“四叔?真的吗?”柳无霜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

“千真万确,”萧河说道,“我亲耳所听,所以接下来,我们都要倍加小心,而且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提及。” 第七章 桃花宝典 几日后,柳府。

柳家家主柳河东的书房内,柳家三兄弟正在商谈即将举办的春祭事宜。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城里这段时间闹起来的这场瘟疫,有些蹊跷?”

柳河南手里捧着一杯刚沏的香茶,微微皱着眉说道。

柳河东则在屋子里慢慢地来回踱着步子,他点点头:“这件事我也注意到了,瘟疫竟然是从城北的兵营先行爆发起来的,然后开始逐渐向城里百姓蔓延。”

柳河北此时接话道:“我们柳府十三家药铺,防治瘟疫的药材尽皆售空,新近采购的药材迟迟未到,派去催促的小二,昨日竟然回来说,药材半路上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劫了!派出去追查的人,也至今无有音信。”

柳河东停下脚步,叹口气:“春祭在即,到时候男女老少聚集在一起,只怕是又要更加——”

农历二月二,是每年一次的春祭。

届时,整个青云州,上至地方官员,下到黎民百姓,皆会聚集于城郊的社坛,开展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而且是人越多越好,以示人丁兴旺。

祭祀过程中,主要祭拜社神(土地神)与稷神(五谷神)、雨师、风伯、龙王,祈求江山社稷,五谷丰登,风调雨顺。还要进行鞭打春牛,舞龙求雨等仪式。之后还要举行盛大的社日酒宴,以及社戏与杂技表演,比如搭台演“酬神戏”,如目连戏、秧歌戏,杂耍、傀儡戏等等,男女老少一起狂欢。

可以说,春祭是一个重大的节日活动。

每家每户,去的人越多越好,越热闹越好,表示家族人丁兴旺,福寿满门。

“大哥,我觉得这场瘟疫,肯定与异族有关,”柳河南放下手中茶盏,幽幽说道,“这边关,可是有三十年没打仗了,以前五年一小打,十年一大打,这三十年未起战事,太平得不太正常了。”

“二弟,”柳河东摆摆手,“这种话在外边可不能乱说,此乃我大楚皇帝,龙威浩荡,这些异族小国,不敢轻易来犯,倒也免遭生灵涂炭,让百姓安享太平生活。”

“这些话在外面我自然断不会去说,也就是此刻我们三兄弟坐在一起,说说罢了。”柳河南点点头。

四弟柳河北站起身,拎起茶壶,给大哥二哥茶盏中续上茶水,放下茶壶后说道:“此次我们柳家参与春祭,那个赘婿萧河也要去吗?他都成了那般样子,万一被别的宗族看见,说不定要取笑我们柳家——”

柳河东捻须沉吟片刻:“还是去吧,让霜儿那丫头用个包袱把他装好,尽量不让外人看见就是了,”他叹口气,“老三现在不在了,他若不去,霜儿那丫头便也不会去,你三嫂如今身染疫病,那他们这一脉,就没人去了,这让外人看见,反而不好,倒显得我们三兄弟不厚道不仁义。”

柳河北赶紧附和:“大哥说的是,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柳河南也点头:“大哥所言极是。”

而此刻在柳家老三柳河西的厢房里,柳无霜的娘亲王氏,正在高烧不止,哼哼唧唧说胡话。

柳无霜和小菊在旁边伺候着。

“娘,你觉得好些了没?”柳无霜看着自己的娘亲病成这样,心急如焚。

王氏此刻十个指尖,皆呈充血状态,那指尖两天前还是红色的,后来就由红变紫,由紫变黑。

请了郎中来,用针刺放血,放了一大碗黑血出来,稍见好转,但是几个时辰后就又不行了,十个指尖又变成了黑色。

柳无霜泪水涟涟,不断地喊着她娘亲,但是王氏现在已经是昏迷状态,根本就听不见她的呼唤。

“小姐你看,夫人这是怎么了?”小菊忽然惊呼。

柳无霜定睛细看,只见王氏手臂上的皮肤,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片指甲盖般大小的晶状鳞片,再将衣袖向上撸起,整个手臂上都是。

“快,小菊,快去喊家主!”

小菊忙不迭地跑出门。

片刻之后,柳河东兄弟三人都跟着小菊来了。

“这次疫病,很多人都出现了这种晶化反应,到最后,都——”柳河东表情沉重。

“到最后会怎么样?”柳无霜睁大眼睛问道。

“到最后,会全身石化,不治身亡。”柳河北说道。

“全身石化?”

“就是全身都变成了石头一样——”

“哇——”柳无霜大哭起来。

……

而此刻在另一间屋子里,萧河与小莲正躺在床上闲聊。

小莲正用手绢给萧河擦着脑袋。

“小莲,我觉得你也该学点武功,修炼一点武诀,这样遇到危险时也能有点自保的能力。”

萧河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难免不会出现身处险境的时刻,到那时,身边的柳无霜和小莲,必然也要被波及,所以现在尽快地提升她们俩的修为,也是一件当务之急的事。

柳无霜自小修行,悟性和底子都不错,在他的指点下,最近一年来也是进步显著。

只是小莲这丫头,一点底子都没有,从来就没修炼过,对于修行之事可谓是一窍不通。

这从零开始,可真是有点伤脑筋。

他搜索着脑袋里的武学秘籍之类,这也是以前在国公府里时,那位好心的师父,见他天资聪慧,过目不忘,又勤奋肯学,便常常偷偷地塞给他几本武学秘籍。

他每每如获至宝,回去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勤学苦练,悉心研读,又不敢抄录下来,怕哪天被别人翻出来就要被打个半死,于是便一一强行地都记在了脑子里。

倒是至今没忘。

“姑爷,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奴婢一个下人,是没有修行的资格的,万一被大老爷知道了,会被打死的,再说了,我又笨,就算想学,恐怕也学不好。”

“无妨,你就在这屋子里偷偷地练,没人知道,我现在传授你一套《桃花宝典》,你每晚在这屋子里练,也弄不出多么大的动静,没人知晓。”

“《桃花宝典》?是个啥?”

“是一本专门给女孩子修行的基础功法,简单易学,容易入门,入门之后,便犹如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他也不知道师父骆无尘,当年为什么会塞给他这样一本武学秘籍,可能是在藏经阁里偷拿时,慌乱中拿错了吧。

不过现在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哦,容易学就好,我就怕太难了,奴婢这么笨的人学不好,反倒让姑爷生气。那姑爷现在就教小莲吧。”

“好,你躺好,对,就这样,躺好别动,听好了啊,第一篇《含苞待放》,第二篇《桃蕊初开》,第三篇《桃花朵朵》,第四篇《蜜桃成熟时》……”

…… 第八章 女魔头想要头 血色残阳浸透云层。

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色。

“一颗自己会飞的头?”一个满头红发的妖艳女子,坐在山崖之上的石洞口,喃喃自语着,“普通修士,头被砍了,基本上也就立刻死了。”

“头被砍了之后,暂时用灵力封住气血,然后用丹药续命,这最起码也得金丹初期。”

“头被砍了之后,还能自己飞来飞去,那不得金丹后期,甚至元婴期修士?卧槽,这要是能偷来炼成煞宝,那我身上的伤,不仅能够快速痊愈,甚至还能修为大增!”

“这、这对我诱惑力太大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去偷他丫的!”

“只是,这怎么个偷法?据那黑市贩卖情报的人说,柳家府内戒备森严,想要进府去偷,以我现在的修为,唉,恐怕是不可能,若不是受了这伤,倒也不怕——”

“那卖情报的人还说,春祭的路上,那个小娘子会带着那颗头——”

……这妖艳女子一直坐在那里喃喃自语,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渐黑下来之后,才站起身来,回到了洞内。

她在洞内盘膝而坐。

想起三十年前那场恶战,她至今心有余悸。

三十年前的那一剑,几乎劈开了她的元神,此刻她的丹田处,仍残留着那一剑的余威,时常隐隐作痛,一身修为,三十年了,她千方百计,日夜苦修,如今也只恢复了三成。

也就是说,十年才能恢复一成,而且愈往后,肯定还会越慢越艰难,甚至十年才能恢复半成,乃至更少。

那自己想要恢复到当初的巅峰状态,岂不得几百年?!

“骆无尘!我艳血娇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她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铁锈味,越想越气,“骆无尘!我艳血娇与你不共戴天!”

那个不过百岁之龄的剑修,竟能引动九天神雷。若不是当时用替身傀儡挡下致命一击,自己想必早已灰飞烟灭。

艳血娇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后怕。

不过那个剑修,他自己当时应该也是遭到了严重的反噬,这三十年来,杳无音信,估计也是躲到了哪个角落旮旯里,暗自疗伤去了。

“桀桀桀桀桀桀——”想到这里,心里稍稍获得了一点平衡,艳血娇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洞口几只寒鸦,被她的笑声惊起,扑棱棱飞向了夜空。

山风掠过密林,带起阵阵呼哨之声。

夜空中,乌云渐渐遮蔽了月光,天地间愈发黑暗下来。

“还有两天就要春祭了,”艳血娇思忖着,“自己不能呆在这山上,得去盯着柳府!”

想到此,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月光,忽然轻笑出声。

素手轻扬,周身煞气化作万千青丝,在夜色中迅速织就出一幅楚楚可怜的面容——一个粗布荆钗的普通妇人,脸上还有着淡淡的倦容。

她四处扫视一遍,然后一纵身,跃下洞口,几个纵越,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密林之中……

……柳府。

王氏这几日经过治疗,身体竟然似乎有好转的迹象。

指尖的黑血在渐渐变淡,皮肤上的鳞片状结晶,也没有再继续发展,整个人也是苏醒了过来,退了烧。

早晨还吃了半碗稀粥。

“娘,你觉得好些了么?”柳无霜在床边关切地问道。

王氏靠在床头,小菊正在给她擦脸。

王氏叹了口气:“好些倒是好些了,只是这心口,还是堵得慌。”

“药要继续吃,大伯说,坚持吃药,可能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是这药太苦了。”

“娘,良药苦口,想要把病治好,想要好起来,你就得忍着点,对了,”柳无霜想起来,“今天我要代表我们家,去参加春祭,大伯昨天就打招呼了。可是我不放心你。”

“你去吧,我没事,”王氏又叹了口气,“你那死鬼老爹不在了,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去不了,你再不去,我们这一脉就没人了,让人看见了笑话,去吧,我没事。”

“嗯,”柳无霜点点头,“小菊在家里伺候你,家里还有几个下人留守,要有什么事就让小菊喊他们。”

“为娘记住了,对了,那个废物也要跟你一起去吗?他那个怪样子,不把人吓死,也会让人笑死——”

“不妨事,我用个包袱装着他,没人会注意。”

“唉,好吧,你这丫头,让娘怎么说你好呢——”

……

安顿好了王氏,柳无霜回到自己屋里,收拾了一番,将萧河的头依然装在一个剪了三个洞的包袱里,然后带上小莲一起出了门。

今天还不错,柳府为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虽然是最小的一辆,而且是最老的一匹马。

但是总好过平时他们出门,根本就没有这些待遇。

要么步行,要么自己出去雇顶轿子,问管家,每次都说府里马车轿子不够用,得给三位老爷出门办事预备着。

自从爹死后,类似的事慢慢就成了常态,柳无霜也就不再有那些念想了。

今天能给他们备一辆马车,倒是有些意外。

许是怕外人说闲话吧。

其他三兄弟,每家一辆马车一顶轿子,后面还跟着一大堆丫鬟下人家丁,只有柳无霜他们,老马拉破车,就一个赶车的马夫老头,渐渐地就被前面的队伍,越丢越远。

柳无霜也不在意这些,她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抱着萧河的头,和小莲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小莲以前是烧火房的丫头,一年到头别想出门,后来跟了柳无霜,偶尔出趟柳府,看着大街上的景致,也是一脸新奇,所以一路上,时不时地掀起帘子向外张望。

“小莲,你把帘子挂起来吧,这马车兴许很久没用,里面一股子怪怪的味儿。”柳无霜吩咐道。

“哎,小姐。”小莲便手脚麻利地将马车车厢两边的帘子都挂了起来。

二月二,龙抬头,天气也不是十分的寒凉了。

再加上今日艳阳高照,到颇有几分春暖大地的迹象。

“小姐你看,那个婶婶好可怜哦,一个人拉着这么一大车的草料,脸上汗都出来了——”小莲看着一个一直跟在她们车旁,拉着一车草料的妇人,小声说道。

“我可怜你个姥姥!”艳血娇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在心里恨恨地骂道,“不是为了那颗头,本座要受这个罪?!待会让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九章 整天没个正经的 “娘子,我憋闷的慌,汗都出来了。”

萧河在包袱里叫道。

许是天气渐渐转暖,再加上他最近总觉得满头燥热,尤其是头颅下面被劈开的与身子的接口处,每每如同被火炙烤一般,甚是难受。

“小姐,反正现在咱们呆在这马车里,也没人看到,就把姑爷放出来吧。”小莲眼巴巴地望着柳无霜哀求道,“小姐你要是抱累了,就让奴婢来抱着姑爷也成,奴婢一定小心又小心,绝不会把姑爷磕着碰着——”

“唉,就你话多,”柳无霜叹口气,将放在腿上的包袱递给她,“你把包袱解开吧,让他透透气,再把包袱扎上。”

“哎。”小莲答应着,欢天喜地地接过了包袱,赶忙将包袱口解开,只见萧河一颗头,果然汗津津的,鼻子上甚至还冒出了汗珠。“小姐,你瞧姑爷给热的。”

萧河被小莲抱在怀里,觉得这丫头这段时间,肉肉又长多了不少。

“咳咳,这天气要是再热点,估计会捂出痱子来了。”萧河长舒了几口气说道。

柳无霜忍不住一笑:“那你到时候就别出门了,天天在家里弄个盆,用凉水泡着。”

“你当我是西瓜呢?”萧河翻了个白眼。

两个姑娘咯咯直笑。

小莲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把小扇子,给他轻轻地扇着风。

这丫头还真是细心。

这时马车已经渐渐出了城。

城外一道浅浅的河流,由西向东流去。

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这个修行世界没什么污染,所以灵气浓郁,便于修行。

河边刚抽出嫩芽的柳树旁,青石板上,几个小媳妇儿正在洗衣服,衣服在河水里轻轻摆荡,然后拿起来放到石板上,用木头棒槌一下一下地敲打。

其中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小媳妇儿,不仅长得俊,身材也好,每用棒槌敲打一次,便会波涛汹涌,看得萧河直砸吧嘴。

“河畔女,江南花,无双越女春浣纱,美啊,美啊,真美啊——”

萧河不由自主地吟出了一句诗词。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资深的文学爱好者好不好,像什么《金》啊《瓶》啊《梅》啊之类冠绝古今的名著,那也是至少看了不下十遍。

“咦,咱们姑爷还会吟诗呢。”小莲惊奇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萧河翻了个白眼,“我也是堂堂国公府出来的,诗词歌赋,无所不知,琴棋书画,无所不晓,男欢女爱,文武双全——”

“又贫!”柳无霜轻轻地在他脑瓜上拍了一下。

小莲掩口噗嗤一笑:“姑爷,你看到那群鸭子了吗?能不能作一首诗出来给奴婢听听。”

这时马车正从一座石桥上经过。

桥下河水里,一行十几只鸭子正在水中嬉戏。

“这有何难?听好了啊——”

小莲侧耳来听。

柳无霜也是微笑不语,想听听他会作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句来。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萧河朗声念道。

小莲听了咯咯地笑:“姑爷你这做的是诗么?”她虽然不懂文墨,但是几个柳家老爷整天喜欢附庸风雅,所以好赖她也能听出个几分来,“不过还挺押韵的——”

柳无霜也被他逗笑:“整天没个正经的——”

“我这是跟你俩开个玩笑,这叫儿歌,懂了没?就是给儿童唱着玩的,朗朗上口,陶冶情操,”萧河砸吧砸吧嘴,“这写鸭子的诗么,还真是有点难,让本诗仙想想,哎,有了,听好了啊——”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这首诗怎么样?”

小莲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问柳无霜:“小姐你觉得这首诗好不好?反正奴婢觉得挺好的,虽然不是很懂——”

柳无霜此时则是睁大了眼睛,盯着萧河看,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夫君,原来你真的会作诗啊,这首诗放眼当今满朝文武,我觉得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得出来,他们只会写那些什么‘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还有那什么‘大雪洋洋下,柴米都涨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你倒睡得好,一睡万事了,我若陪你睡,江山谁人保?’……”

柳无霜毕竟也是富家千金,宗门闺秀,还是略通文墨的,诗词好不好,她一下子就能听得出来。

这回轮到萧河哈哈大笑:“这大楚帝国的文化水平就这?”

他翻翻原主的记忆,还真是,像什么“红球日出映朝辉,翠竹格高都算威”,“山水清奇居华首,长江吹笛世间微”之类烂诗,竟然在这个世界被捧成了千古绝唱。

“我就是随便写个儿童诗,也比这好的多啊,”他抬眼看到几只鹅,跟在那群鸭子后边往前游着,于是张嘴就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柳无霜此时看着他,不仅是觉得诗好,而且是觉得有些奇怪了。

夫君以前也写诗作文,不过说实话,水平平平,也没见他这般卖弄诗文,如今只剩了一颗头之后,没想到这诗词佳句,张口就来啊,就这些诗词,要是结成集子,拿出去卖,还不被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抢购一空?还能大赚一笔呢。

她正在这里无限遐想,就听得小莲“咦”了一声,然后说:“小姐你看,路边的那几个人好奇怪哦。”

柳无霜循她所指,一眼望去,只见路边树荫下,坐着几个流民模样的人,穿的衣服倒是寻常,可是一个个头发卷曲,眼黑如墨,眼白少得可怜……

最近城里城外,好像这样的流民多了起来,这些流民,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小莲这时又看到了那个拉着一大车草料的婶婶。

“哇,这个婶婶要走这么远的路吗?累坏了吧——”小莲自言自语。

满脸是汗的艳血娇在心里道:他奶奶个嘴的,本座可不是累坏了么?

可是一想到刚才隐隐约约看到了马车里的那颗头,一想到前面不远处,就是那个陡坡密林,她的腿脚上,就又迸发出了无穷的力气…… 第十章 你给我等着 马车吱吱呀呀,往前行走。

早就看不见柳家三兄弟那庞大的队伍了。

路旁的行人,也是越来越稀少。

渐渐地,就来到了一段坡陡林密的路段。

那匹老马,走了这么长的路,早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现在到了这陡坡之下,更是累得迈不动步子。

赶车的老车夫,狠狠地在它的身上甩着鞭子,老马四蹄艰难地往上蹬,身后马车却是丝毫不动。

萧河见状不禁在心里哀叹:做牛马,真的很可怜啊。

柳无霜不忍,说道:“我们先下车吧,等过了这个坡我们再——”

哪知她话音未落,那匹老马忽然长嘶一声,双蹄腾空而起,噔噔噔往后直退,随后便疯了一样掉转头往路旁的斜坡冲下去。

老车夫妄图拉紧缰绳拽住那匹马,却被颠簸的马车一下子甩了出去,摔在了草丛里的大石头上。

马车完全失控,顺着斜坡一路冲下去,眼看就要翻倒。

剧烈的颠簸,让萧河的头直接地从小莲的怀中摔了出来,一头撞在了柳无霜的脚下。

这种情况下,萧河想要用“独时凝滞”控制那匹疯了的老马,也是不可能了。

“夫君!”柳无霜一声惊呼,弯腰欲抱起他,却被马车一下子掀倒在座位上。

萧河知道,自己如果一直在马车上,那么柳无霜和小莲也就会一直在车上陪着他,不会自己先下去,否则,以柳无霜的修为,带着小莲跳下马车,易如反掌。

想到此,萧河猛一凝力,从柳无霜的脚边浮将起来,悬浮在动荡的马车里,寻找机会。

“霜儿,你带着小莲跳车!”萧河喝道。

“夫君,那你——”

萧河瞥见正前方一棵大树,随着马车的往前狂奔,马车与大树的距离越来越近。

萧河嗖的一声,从车窗窜了出去,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朝着那棵大树手一抬,一抓!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恍惚之中,仿佛有一只手臂,稳稳地抓住了那棵大树的树杈。

他清晰地看见,从自己的脑袋下方,一只如玉如冰如琉璃的透明手臂,正抓在树杈上,并且让自己的脑袋有了一个支撑,有了一个牵引的力。不至于再继续随着惯性往前旋转,从而可能撞上那棵大树。

那只手臂,说它是真实的吧,它却又只是一个虚拟的透明的轮廓,在风中随风隐隐浮动。说它不存在吧,它却又切切实实、稳稳当当地,抓住了那根粗壮的树杈。

这是个什么情况?!

灵力化虚,法相投影,元神凝形,代替肉体?

可是能够达到这种能力者,最少都得化神期以上的修为吧?

这不可能啊,原主的修为也就是金丹初期,而且因为被陷害被下毒,修为已经被抹去大半。

自己现在怎么可能会一下子跃升到化神期之上?

而且种种迹象也证明自己并没有达到那个程度,只是在某些方面,有着令人奇怪和惊喜的表现而已。

看来这具身体里的古怪,还真是不少。

时间紧迫,他也顾不得多想,只见柳无霜拽着小莲的手,飞出了马车,在空中接连好几个旋转,然后才稳稳地落在草地之上。

“夫君!”柳无霜落地之后,第一时间望向他,但是她却并没有看到那只透明的手臂,只是看到萧河的这颗脑袋,很奇怪地在一根树杈的下方静止不动。

萧河正要答应她,却感觉脑后,一阵冰冷的劲风袭来,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不敢硬碰,旋即手一松,以最快的速度,往柳无霜身边遁去。

自己现在还很脆弱,在不知对手深浅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作为暗手,在柳无霜正面对敌的时候,自己暗中找机会祭出自己的能力,让对手猝不及防。

小莲这丫头倒是眼明手快,跳起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随即噔噔噔连退十来步,背靠一棵大树,紧张地望着前方:“啊,是那个婶婶!”

她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战力,所以退出场地,或许更好。

果然是那个一直跟在马车旁边的妇人。

萧河之前就隐隐觉得这妇人不太对劲,但是又无法确认。

此刻只见那妇人,腾空而起,犹如一只猛禽一样扑过来,十指尖利如爪,长长的指甲泛着清冷的寒光。

柳无霜早已长剑出手,娇喝一声,飞身而上,迎了上去。

那妇人不退反进,手一扬,三支透骨钉迎面袭来。

柳无霜手中长剑挽起剑花,“叮叮叮”将三支透骨钉崩飞,剑身并不停顿,直直地向前刺去,剑气凛然。

妇人不敢硬碰,身形往后急飘,手中却忽然多出一根缠绕着魔气的锁链,兜头盖脸扫将过来。

“竟然是魔修!”柳无霜眼中杀意顿起。

作为一名正派修士,似乎心里对魔修有着天生的敌意。

“疏影横斜!”

“暗香浮动!”

“梅雪争春!”

“众芳摇落!”

柳无霜施展起近期萧河传授给她的《梅花剑法》,娇俏的身形上下翻飞,手中的剑影花开朵朵。

这丫头悟性好,底子好,在萧河的点拨之下,这一套《梅花剑法》才不过习练月余,竟然也能够使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嗯,娘子进步是越来越快了,我也是越来越有安全感了。”萧河在小莲的怀里自言自语。

那魔修看来修为并不高,被柳无霜一套《梅花剑法》打得是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萧河便也不着急祭出自己的能力。

让娘子练练手也好。

修炼,修炼,修是基础,炼是提升,只有在不断的实战中,才能炼出真本事。

“梅落九天!”

“风起寒梅!”

“嘶啦”一声,妇人的脸,竟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划开。

奇怪的是,并没有流血。

那妇人反倒是把脸皮一扔,不要了,整个人倏地换了一个形象。

满头红发,身材妖娆,前凸后翘,媚骨横生。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有女魔头?”萧河睁大眼睛,自言自语,“这女魔头还蛮漂亮的,杀了可惜了——”

却见那女魔头,双手在虚空中一抓,两团黑色如墨的魔气,砸向柳无霜。

柳无霜用手中剑劈开那魔气球,两团黑雾瞬间炸开,柳无霜恐其有毒,身形向后跃开躲避。

黑雾中,只听那女魔头叫道:“奶奶个嘴儿,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厉害,你给我等着——”

雾气散尽时,早已没有了女魔头的身影…… 第十一章 看见了没 “原来真的有会飞的人头。”

“原来真的有会飞的人头。”

“原来真的有会飞的人头。”

……

艳血娇垂头丧气地走在密林中,嘴巴里将这句话已经念叨了一万遍。

想当年自己可是叱咤风云的魔界翘楚,修为已臻化魔境,三十年前,自己这颗冉冉升起的魔界之星,却被那该死的一剑斩落,一身修为,如今跌落至魔基,堪堪也就勉强达到魔基后期。

而且根基不稳,飘飘摇摇,时高时低,难以把控。

以至于刚刚跟那小丫头打架的时候,就是如此,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想使的魔道法术使不出来,只得落荒而逃。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小丫头太过厉害,还是因为一直被那颗头盯着看,心里发慌。

按说不至于啊。

自己堂堂一方魔尊,想当年也是斩人头无数,怎么会看见一颗人头心发慌?

归根结底,还是那个骆无尘。

都怪他,让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骆无尘,你奶奶个嘴儿!”

“骆无尘,你奶奶个嘴儿!”

“骆无尘,你奶奶个嘴儿!”

艳血娇转而开始将这句话念叨一万遍。

……

“魔修?怎么会有魔修?”柳河东听闻事情的经过,也是惊讶不已,“魔界离我们这里几千里,按说不可能跑这么远过来啊?”

他哪里知道,艳血娇如今处境尴尬,既不敢常年身处修仙界,又不敢回魔界,因为她现在修为低微,一旦回到魔界,当年那些被她霸凌过的魔修,会把她霸凌得渣都不剩。

所以她只能在这大楚帝国与众多异族小国的两不管交界处,在这深山密林里,一直苟且偷生。

“大老爷,小姐所说的千真万确,”那个摔断了腿的老马夫说道,“那女魔修满头红发,长得——太吓人了——”

“大哥,刚刚派去现场查看的人回来说,那匹老马身上,中了三支浸毒的透骨钉,确是魔修的暗器。”柳河南说道。

当时在春祭现场,柳河东左等右等,也不见柳无霜他们的马车过来,心里就有些不安。

不会出什么事吧?

然后果然就出事了。

“大哥,这个魔修看来也就是个普通的魔修,连霜儿这丫头都打不过,说不定就是个过路的,”柳河北挠挠头,“大哥不必过于费心,让他们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

柳河东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人没伤着就好。”最近家里大事小事也不少,他也不想再深究了。

晚上,萧河和两个姑娘躺在一起。

萧河在中间,柳无霜和小莲,一边一个紧挨着。

桌子上的蜡烛已经吹灭。

屋子里唯一的亮光,便是窗外洒进来的皎洁月光。

三个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只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柳无霜才小声地问道:“夫君,睡着了吗?”

“没呢。”萧河砸吧砸吧嘴,“小莲好像倒是睡着了。”

“小莲没有,”小莲赶紧回应,“小莲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

柳无霜叹口气:“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萧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差点把鼻涕哼出来。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事肯定有蹊跷,那个女魔修从我们出门就一直跟着我们,很明显,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你是说,四叔——”柳无霜不敢想,在她幼小纯洁的心灵里,还不敢去相信一些不敢相信的东西。

“很简单,悄悄把讯息放出去,让人贩卖到黑市上,自然就会有人嗅着味道过来了,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柳无霜没说话。

小莲也没说话。

萧河也不说话了。

三个人又那么静静地躺着。

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河过了一会儿,其实就已经不再想这件事情了。

该来的都会来,想也没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让自己变得强大,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娘子和小莲的战力,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获得自保。

先活下来再说吧,自己现在就剩一颗头了,这身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长出来,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至于别的,想那么多干啥?

他又想起了今天的那只手臂,那只如冰如玉如琉璃的手臂,此刻仿佛还在眼前。

“霜儿,你今天没看到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柳无霜回忆了一下:“没有啊。”

“什么都没看到?”

柳无霜又回忆了一下:“什么都没看到。”

“哦,那就算了。”

“不对,夫君,你这么问,肯定就是有问题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柳无霜紧张地一骨碌爬起来。

萧河没说话,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看着柳无霜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好像,长出来了一只手。”

柳无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小莲也一下子坐了起来:“姑爷长出来了一只手,在哪儿呢,快让奴婢看看!”

“嘘,小声点,你这么喊,我们还想不想活了?”萧河赶紧道。

小莲在黑暗中吐了吐舌头。

“今天从那马车里飞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树杈。”

“可是,手呢?后来去哪儿了?”柳无霜着急道。

自己的夫君长出了一只手,这可是大事;如果这只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只手,竟然又弄丢了,那就是大事中的大事。

“那只手,无色无味,清澈透明,好像只有我自己能看得见,但是它只存在了一会儿,后来那个女魔修从后面飞来的时候,我吓得赶紧逃跑,那只手就自动消失了。”

“你是说,就像是一个虚影。”

“小姐,啥叫虚影?”

“额,就是像一个影子,你说它看不见,它又存在,你说它存在,它又看不见,懂了没?”

“没、没懂。”

萧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将那只手臂唤了出来。

“小莲,记住了,就是像这样的,看见了没?”他说。

黑暗中,自他的脑袋下方,一只透明的,泛着微光的,犹如无数细小的琉璃拼接而成的手臂,缓缓地抬了起来。

萧河心里想,可能是因为白天大太阳的,盖过了它的这点微光,所以别人看不出来吧。

因为此刻在黑暗中,他看见两个姑娘,惊讶地捂住了各自的小嘴巴…… 第十二章 战事起,风云乱 柳无霜的娘亲王氏,终于还是没能挺过来。

一个月后,去世了。

死的时候,全身石化,真的就跟石头一样。

柳无霜哭得死去活来。

爹死了,娘也死了,她现在成了一个孤儿了。

好在还有夫君,还有小莲,这两个亲人。

可是,夫君就剩一颗头,小莲,还是个孩子。

从此以后,三个人相依为命吧。

柳无霜觉得自己的肩膀再柔弱,也要坚强起来。

出殡那天,阴风怒号,纸钱抛向天空,又像枯叶一样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城里边,街道旁,那种眼白很少的人,越来越多了。

接下来,按照礼仪,柳无霜就得守孝三年,不能穿金戴银,不能穿艳丽的服饰,需要披麻戴孝;而萧河,作为入赘的女婿,则要子婿一体,按照儿子的规格守孝至少一年。

但是这里毕竟是修行的世界,很多繁文缛节的礼仪,基本上都简化了。

一个修士,不可能说,整天披麻戴孝,三年不修行,那还不前功尽弃?

所以基本上三天重孝后,就改为穿素服,再在头发上扎白绢带,以示守孝。

自此,柳无霜屋内的两个人一个头,皆为一身素服,头上扎着白绢带,每日里默默地苦心修炼,屋子里也没有了那么多的欢声笑语了。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几个月,到了春末夏初季节。

这座边城青云州,看上去似乎还算平静。

只是瘟疫一直在流行,眼白很少的人,一直在增多。

没几个人觉得会发生什么。

普通百姓,每天忙于生计。

达官显贵,每天忙着赚钱,然后吃喝玩乐听曲享受。

孩童们上学放学掏鸟窝,小媳妇们在河畔一边洗衣服一边八卦,公子王孙把扇摇,农夫田里把水浇。小饭馆里人头攒动,街边摊点瓜果飘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

人间烟火,柴米油盐。

没有人觉得会发生什么。

直到有一天晚上,天空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倾泄而下。

隆隆的战鼓在深夜擂响,慌乱的脚步和哭喊声在街巷回荡。

守城的将军佟劲刚,站在暴雨肆虐的高高城墙之上,眼睁睁看着城外异族三十六国大军的铁骑,在黑夜里,踏碎了城外的最后一道防线。

佟劲刚扶着城墙垛口的手指深深抠进夯土,甲胄下的单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目光所及处,远远近近,一座座黑色的沙丘正在缓缓向前移动。

那不是沙丘,那是无数的战马和异族武士缓缓向前推进的身影!

战鼓在夜雨中凄凉地怒号,每一声重锤,都敲击在佟劲刚的心里。

他看到守城的将士们,艰难地爬上了城墙,有的人还在发着高烧,有的人手臂上满是鳞片。

“弓弩上弦!”他在夜雨中嘶吼。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跟着的雷声在头顶炸响。

城头上十八架巨弩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弦声,裹着火油的巨箭,在夜雨中泛着点点幽蓝的光芒。

那些黑色的沙丘愈来愈近了,佟劲刚可以清晰地听到它们行进时那金属相击腾起的轰鸣。

号角声撕裂夜空。在雨幕里回荡。

又一道闪电刺破黑暗,佟劲刚终于看清,在那些移动的沙丘之间,一个个庞然大物,青铜浇铸的护甲覆盖着堪比城楼高的躯体,六根弯曲的獠牙在闪电里泛着血光——赤目巨龙,传说中随着古西纳一起湮灭的战争凶兽,此刻正晃动着攻城锤般的巨大头颅向着城墙逼近。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放箭!”佟劲刚暴喝着。

但是那些凶兽的吼叫声,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一支支火油巨箭射向夜空,在无边的暴雨里,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入敌军,却丝毫阻挡不了敌军的推进速度,犹如几颗石子投进汪洋。

佟劲刚回身看时,只见背后的青云州城内,已经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哭喊声厮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报!将军,城内天狼帮和那些混进来的流民一齐暴动,正在屠杀百姓,抢夺财物——”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墙禀报道。

“什么?!”佟劲刚仿佛遭到重击,踉跄了一步,脚下的城墙在此时发出了撕裂般的晃动。

三年前工部侍郎巡视边关时,曾指着这段用胡杨木加固的城墙夸口“可挡百年风沙”。此刻在赤目巨龙的撞击下,那些深埋地下的木桩正发出垂死的呻吟。

城墙轰然倒塌的瞬间,佟劲刚嘶吼着挥起战刀跃身而下,扑向敌军的海洋,只几个呼吸之间,便被那些赤目巨龙踩成了肉泥……

柳府。

大门被撞开的瞬间,数百名天狼帮众和流民,像狼群一样冲进了府内,见人就杀,见人就砍,一间间房屋扫荡掳掠,到处是哭嚎和嘶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柳家三兄弟率领家丁拼死抵抗,却只能是节节败退。

“快带人走暗道!”只剩一只胳膊的柳河东,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污,朝着老管家嘶声吼道。

“老爷!”

“老爷!”

“快走!!!”

老管家抹了一把泪,带着老弱妇幼往后院跑去。

街口传来赤目巨龙和重甲武士往前推进的轰鸣声。

昔日繁华的街头,此时已成一片血的海洋,血水随着暴雨涌进沟渠,滚滚而去。

房屋和商铺,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排排倒下,在巨龙的践踏下,只剩残砖碎瓦。

整条长街的青石板,如波浪一般拱起,碎裂,炸开。

柳河东喘着粗气,仅剩的一只右臂微微颤抖,手中的长剑滴着鲜血。

他挥手一道剑气划过,三个眼白很少的流民僵立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自眉心沁出一道血线。

碎砖如雨落下时,柳河东看见了那个黑袍老者。

黑袍老者枯瘦的手指,正在做着诡异的动作,那些重甲武士的眼中血色更甚。

柳河东足尖一点,身形如鹤,向着老者扑了过去。

“大哥!”“大哥!”

柳河南柳河北惊呼,欲飞身相助,却被数十个武士围住瞬间绞杀。

柳河东手中长剑挽出七朵金莲,这是他毕生绝学,“飞鹤轻功”配上“七朵金莲”,本可于万军丛中取敌军上将首级。

然而,当剑锋触及黑袍的刹那,柳河东只觉得经脉中奔涌的真气突然逆流,耳边响起万千嗡嗡的蜂鸣。恍惚间他看见黑袍下那张布满刺青的脸露出狞笑,枯爪般的手掌已按向他的天灵盖。

柳无霜抱着萧河的头,带着小莲,跟在人群里向后院跑去的刹那,她看见柳河东的脖子,已被黑袍老者拧成了诡异的形状…… 第十三章 一点儿也不疼 晨光完全铺开时,青云州只剩残垣断壁。

整个城池内外,依然浓烟四起,火光漫天。

哭喊声,厮杀声,接连不断地传来。

昔日的长街上,到处都是血渍状的焦痕。

异族武士和天狼帮众正在屠城:躲在米缸下的孕妇被长矛刺穿,老铁匠用火钳戳瞎了敌人的眼睛后被战马踏碎胸腔,“醉花楼”的琴娘抱着焦尾琴纵身跳进了火海……

从城中各个暗道汇聚而来的几百名幸存的妇孺们,正在通往城外的暗渠中跋涉。

队伍的前方突然传来骚动和惊叫。

暗渠的出口早已被敌人倒上整桶的火油,正在熊熊燃烧,火势跟着火油的流淌,正在向洞内蔓延。支撑洞壁的木桩已经被引燃。

人群惊叫着往回跑。

柳无霜抱着萧河,领着小莲,也只好跟着人群折回头往回跑。

暮色吞噬最后一道城墙缺口时,柳无霜才从“醉花楼”后院的枯井里爬了出来。

她的怀里抱着萧河,身后跟着小莲。

目之所及,都已成一片焦土。

腐木般的气息突然涌入鼻腔。

柳无霜抱着萧河领着小莲滚进半塌的围墙后,几支雕翎箭擦着枯树的树干呼啸而来,钉在了“醉花楼”残破的厅柱上。

隔着土墙的裂缝,她看见五个异族武士正在走来,弯刀挑开路旁尸体的衣襟时,带起的血珠在残阳下宛如玛瑙。

“闭气。”柳无霜小声道。手握剑柄,准备搏命一击。

那五个异族士兵弯腰在面前的尸体上搜寻财物,然后对着还没死透的尸体补上一刀。

街道上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喊,五个异族士兵这才掉转身跑了出去。

柳无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人靠在那断墙根下,谁也没说话。

从暗渠中出来以后,他们遭到了异族士兵的冲击,几百名士兵像砍瓜切菜一样,斩杀着暗渠里逃出来的妇孺。他们也由此与柳家的其他人冲散。

慌乱中逃进“醉花楼”的院子,藏身在枯井里。

暮色越来越沉,黑暗来临。

他们趁着夜色,向着出城的路线摸去。

临近子时,当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断塌的城墙缺口时,被几道黑影,如鬼魅一般,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柳家的小妹妹吗?还是这么水灵,啧啧啧,想活命的话不如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咦,你手里抱着个人头干啥,莫不是你那个废物——”为首的一个络腮胡淫邪地笑道。

这是天狼帮的一个首领,名唤毒狼。

柳家在青云州也算是名门望族,柳无霜的美貌在城中也是被很多男人垂涎。

萧河当初在雪地里被砍得只剩一颗头,就是天狼帮所为。

柳无霜此刻也不搭话,长剑出鞘,在夜色里划出半轮冷月,直取毒狼。

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危险,一旦引来大批异族士兵,想走都走不了了。

毒狼偏身让过,手一抖,一道青芒激射而出。

却在一瞬间,青芒凝滞,竟是一条通体碧青的小蛇。

长剑划过,小蛇断为两截,断口处喷出的毒液竟腐蚀得沙砾滋滋作响。

“柳家妹子的‘新月斩’还是这般俊俏。”毒狼的声音随夜风飘来,金线绣的骷髅履踩碎蛇尸,“只是带着这两个累赘,这招‘玉环步’怕是踏不出七成功力。”

柳无霜再次暴起,长剑直驱而入。

毒狼嘿嘿一阵冷笑,双手在虚空中交织出金属相击之声,沙地突然隆起数道波纹。

可是还没等他将胸前的七星盾牌凝聚而成,柳无霜的长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咦——”他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就要成功了,却为何慢了一拍……

十几个“糖葫芦”扔出去砸向另外几道黑影,柳无霜已拽着小莲跳下城墙,在夜色中隐身而去。

夜风裹着沙粒拍打着青石碑,一口气跑了几个时辰,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萧河借着星空的微光,看着石碑上“通州”两个大字。

“霜儿,路线没走错,青云州一路往北,就是通州。”

现在唯一的去处,就是带着自己的娘子柳无霜还有小莲,回京城,回国公府。

就算现在自己只剩下了一颗头,那也是国公府的庶子,娘和妹妹还在那里,父亲就算是再不待见他,也不至于不收留他们吧。

但是这一路上,还要经历多少的艰难险阻,他不知道,也不去想。

人有时候,只需要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就行了。

看看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茫茫的黑暗,没有一点火光。这里应该是安全的吧。

主仆三人在沙地上,靠着石碑坐了下来。

柳无霜抱着萧河的头,小莲依着柳无霜坐着。

三个人都不说话。

说什么呢,一夜之间,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逃亡。

青云州,现在已经是人间地狱,那个曾经他们有眼泪有欢笑的地方。

“歇一会儿吧,”萧河终于开口说道,“天亮了再走,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却听得小莲轻叫一声。

“怎么了?”柳无霜问道。

“有东西咬我脚了。”

萧河借着微光细看,只见沙地上三三两两地有着黑色的虫子在向他们爬来。

“不好,是毒虫,快起来。”

三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

“我听爹爹以前说过,沙地上会有一种火蚁,有些毒性,人被咬了之后,疼痛难忍,伤口红肿,严重的还会溃烂。”柳无霜紧张地说道。

“那刚刚咬了小莲的不会就是这种火蚁吧?”

“应该是,小莲,你现在脚疼不疼?”

小莲在黑暗中使劲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不、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那就好,应该不是被火蚁咬的,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坐在这里还不知道会引来多少毒虫。”

“主要是走得太匆忙了,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否则一张青木辟邪符,就能驱散这些毒虫。”

主仆三人,继续在夜色里往前行走…… 第十四章 夺剑 晨光熹微时刻,主仆三人终于疲惫不堪地来到了通州郊外的三合镇。

“云来客栈”斑驳的木匾,在晨光里折射着陈旧的颜色。

一身素衣,头发上扎着白绢带的清丽少女,踏进了客栈的门槛。

虽然满脸疲惫,但少女雪白的肌肤和脸部绝美的线条,以及冷若冰霜的气息,仍是让客栈一楼正在吃早餐的人们,为之心头一震。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少女的怀里,抱着的那颗人头。

那是一张容貌俊俏的男人的脸。黑发束起,一样扎着白绢带。

少女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素衣扎白绢带的女孩,虽然有些瘦弱,但同样眉清目秀,清纯可人。

只是女孩走起路来,右脚明显地有些跛,好像是崴了脚。

“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肩头搭着灰扑扑的汗巾,迟迟疑疑地走上前,小心地问道。

柳无霜径直走向角落的一张桌椅。

“先弄点吃的吧,然后再给一间上房。”柳无霜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几粒碎银,放在桌上。

“客官稍等。”小二抓起桌上的碎银,转身离去。

不多时,端上三碗稀粥,一碟烧饼。

这还是店小二纠结了半天。

两个人一个头,那个头究竟能不能吃?不上三碗吧,又怕那姑娘不好惹,上了三碗吧,又怕姑娘看着不高兴。

还好,姑娘看了一眼端上来的东西,并没有说什么。

店小二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客官慢用。”

柳无霜和小莲,一人吃了一碗半的稀粥,又吃光了所有的烧饼。

萧河的头杵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那些吃早餐的人,默默地看着她们,直到她们吃完,姑娘抱着脑袋上了楼,才收回了目光。

“这姑娘长得是真俊,可是看着有点吓人。”

“你没见三个人都戴着孝吗?”

“那素衣上有着点点血渍,我猜可能是青云州那边来的。”

“青云州全城的人据说都被杀光了,那叫一个惨哪。”

“朝廷的援军听说已经开过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

“通州离青云州最近,真要挡不住,咱们可就要遭殃了。”

“真到了那时候,咱们还是提前跑吧。”

“你们不知道吗?通州城的城门早就关上了,只让出不让进,现在想进城都进不去。”

“去城里干嘛,等死吗?往北跑啊——”……

萧河现在听力是常人的数倍,楼下这些人的话他是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又原原本本给柳无霜和小莲复述了一遍。

三人在房间里躺下,一夜的奔波劳累早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小莲,给我看看你的脚。”萧河忽然说道。

“啊?哦。”小莲伸出了她的脚。

右脚被火蚁咬的部位早已红肿,伤口处已经沁出黄水。

“就这还说不疼?”

柳无霜赶紧拿出百毒散给她敷上。

然后三个人就沉沉睡去。

一觉竟然睡到了午夜子时。实在是太困了。

柳无霜临睡前,在房间周围用灵力布置了一道“太素茧”。类似于一道屏障,一旦有人触碰,她就会立刻惊醒。

当子时的梆子敲过,窗外出现了几道黑影。

柳无霜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双眼。

萧河也醒了。他现在目力听力感知力都是常人的数倍,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

两人都不说话。

只有小莲还在酣睡。

柳无霜的手握在了剑上。

月光里,萧河看见,一根细弱针管的东西,从窗户戳进来,一缕毒雾袅袅升起。

柳无霜握剑而起,身形一跃,剑如长虹,从窗户直接刺入了施毒者的胸膛。

一声惨嚎,黑影跌落下楼。

小莲惊起,抱起萧河,跟着柳无霜就出了门。

门外,三个黑衣人,楼下,一个白衣公子,身边站着几个黑衣人。

“小娘子好身手!”白衣公子手握长剑,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说道,“到了我白衣堂地界,也不知会一声?”

萧河看着他手里的长剑,雪亮如水,应该是一把好剑。

“霜儿,待会夺了他手里那把剑,那应该是把好剑,你的剑太普通,也该换换了,我们一路上还不知道要打多少架呢。”萧河朗声说道。

“哟,这颗人头还会说话呢,好眼力,雪浪剑确实是一把好剑,只怕你没那个本事来夺,闹不好我一剑将你的人头劈成两半也未可知。”白衣公子玩味地笑道。

这是白衣堂少主白晓生,也是个远近闻名的采花贼,听手下说有个漂亮姑娘带着个人头住进了云来客栈,特地跑来见识见识。

雪浪剑,师父好像说过,也算是江湖上排得上名次的一把好剑了,虽然品级算不上剑中翘楚,但也比柳无霜手里目前使的这把剑好上数倍。

萧河一声冷笑,懒得跟他废话。

柳无霜却已经飞身而下,手中长剑直取白衣公子眉心,剑气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