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将近》 序言 “寒夜城,孩子,咱们要跟这说再见了。”

“唉……我真不相信我也是从你这么大点儿活过来的……”

“在埃迪罗维塔,我们被人类叫做‘混血种’,有人觉得这个称呼充满人类对我们的蔑视,但我觉得没什么不妥。我们生而高贵,和称呼无关。”

“你没有名字,但你在人前可以拥有各种名字;你谁也不是,但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我?我和你一样,无姓无名。”

“来,跟上我,快,再快一点!”

“冲着这打,用力!”

“握住这把匕首,它就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的命。”

“任何东西都能成为你的老师。看见那只猫没有,它发现了你,在你离开它的领地之前,它的视线不会离开你的眼睛。像只猫一样。”

“不夜港,这儿才是埃迪罗维塔之都,龙霄只是卡冈图亚之都。我们要在这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不同人种的语言因地而异,南方人听不懂北境的古老语言,不夜港也听不懂东方人说话。在这里,你需要学会各式各样的语言。”

“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警惕,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直觉。”

“看见那个黑眼睛红头发的小孩儿了没,熔铁而生的种族。过去跟他交个朋友。”

……

“七年来,我教你如何成为不同的人,刀匠、盐商、豪绅、乞丐、贩夫走卒;我授予你各种技艺,生存、伪装、易容、潜行、射箭、欺骗、制毒、赤手格斗、说话之道。虽然你还差得远,但从今日起,我会教你另一种技艺,杀人的技艺。”

“我们这一行,杀的人多了总有点自己的特点,也就喜欢给自己起个绰号。我这个人就是没什么特色,当年我是第十三个入行的,我就叫十三。当然,从别人嘴里叫出来的绰号更有说服力。人们把我们跟小偷乞丐这种人混为一流,我觉得没什么不妥,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个绰号也就是为了留住我们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你见过哪个小偷偷出点名堂来的?”

…… 第一章 北境,寒夜城,寒夜堡 白色是北境永远的底色,北方的人民在这里艰难求活,却从不抱怨苦累。

这个冬天和往年的冬天没什么两样,北风呼啸,诗人说那是远古的龙鸣;大雪纷飞,轻翼说这他妈的是北风之神的头皮屑。

这个冬天又与往年完全不同。

北境的公爵轻翼已经很多年没有踏出他公国的都城,今夜他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在书房里处理政务。他的书房在寒夜古堡幽深的后院里,他说在这里办公能让他感觉到绝对的安宁。

偏偏有人不让他安宁。

一声婴儿的啼哭刺破了寒夜,就在他的书房门口。书房周围没有亲兵,轻翼在办公时从不让人值守。他打开门,一个襁褓就摆在他脚下。他把孩子抱起来,是个男孩,黑发黑眸,哭得很有力,很像他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

轻翼回身带上了门,借着火光他看清襁褓里有一张纸。

“等价交换?”轻翼蹙眉念了出来。

他察觉出不对劲,但并没有喊来卫兵,只是披上衣服裹着孩子匆匆往主堡走去。

一路上轻翼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有龙霄的权谋,有其他贵族的技俩,有不知来自何处的威胁。

在这段不长的路上,他很快就下定了一个决心。 第二章 不夜港,夜歌 不夜港,她是婉转妩媚的少女,他是卑鄙低劣的小偷,它是腐朽堕落的阴影,它动人而又噬人,它畸形却又繁荣。

不夜港有一条河自东向西流入海中,这条河名为“红河”,是不夜港的母亲河,她把不夜港分成了南港和北港,居民也因此打上了阶级符号。南港临海,住满了从海里求活的劳苦人民;北港依山,住满了“吸血鬼”。

不夜港没有城堡,北港中央却矗立着一座巨宅,宛如宫殿。这儿没有临港四处弥漫的海味,四周的街巷里全是香料燃烧的诱惑味道,让人停足沉迷,想深入其中一探究竟。这儿是夜歌,是不夜港最大的妓院,甚至是全埃迪罗维塔最著名的风月场所,白日死寂,日落后却灿若天上恒星。

深夜,南北港之间的酒馆夜市仍然人声鼎沸,这里毗邻南港,店面却不同于临海那些简陋的酒肆,价格也不像北港深处的那些高级酒馆一样昂贵。十三偶尔在这买醉,在晨光微露、喧嚣散去的时候,同他一起来的寒夜就会背着他回家。说是家,其实就是在不夜港下水道里挖出来的几个房间。

远处传来了船夫依稀的呼号,抛锚起锚,扬帆收帆,这些场景在南港日复一日地上演。十三喝多了之后话总是很多,在回家的这段路上喋喋不休,不过今天的胡话好像有些不一样。

“其实你是我从北境那边抱回来的,另一个孩子……我不能、不能……你们俩太像了。这些话我不能不和你说,当年那个人……我最恨的就是我怎么求他、他都不和我说我是从哪来的……”

这场对白在十三醉酒后发生过很多次,但是听着熟悉的开场白寒夜的脚步仍停下来,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今年大概才十三岁的他背着一个比自己重太多的成年人,身子板压得弯弯的。

“北边有什么?”寒夜问道。

“寒夜城、寒夜古堡,还有雪,望不尽的雪……”十三的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

不一会寒夜又重新迈步,就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说过。背上的十三依旧在喋喋不休。

“别忘了,明天晚上,我们计划好的……”

寒夜一步一步地踟蹰,晨光熹微,天空一半浅橘一半墨青,他就向着那道模糊不清的分界线慢慢走去。

翌日傍晚,十三又领着寒夜来到了北港。两个人穿着打扮和城里落魄的小贵族无二,就像是一对兄弟。此时任谁也认不出来这两个人昨天才在这里寻欢作乐过,他们的模样和昨夜大相径庭。十三说过,控制脸上一些细微的肌肉,再加上一些辅助手段,就能变成完全不一样的另外一个人。

一路上十三跟身边的寒夜不停地交代今晚任务的细节。走着走着,两人就到了夜歌的门口,这是在一个巷子里紧闭的朴素木门,跟墙内的豪华建筑格格不入。

“嘿嘿,你也不小了,今天就当顺便给你开开荤。”十三揉了揉寒夜的头,柔软蜷曲的黑发划过指缝,很舒服。“不过别忘了正经事,那才是你真正第一次开荤。”

寒夜咧开嘴笑了笑,嘴唇鲜红,在白皙的脸上像两道血痕。他虽然年纪不大,脸庞青涩,不过今天这身贴身修饰的衣服衬得身材颀长。

“还挺像个贵族少爷。”十三嘀咕着,叩了叩门。

门裂开了一条缝,一张扑了粉的圆白胖脸露了出来,挂着甜腻的笑,眼睛不着痕迹地在二人身上上下扫过。

“二位,请跟我来。”胖子扭动着身子在前边带路,寒夜打量着他,想着十三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夜歌的仆从下人都是阉人,这都是效仿不夜港以西的那些古老王朝的宫廷礼数。埃迪罗维塔的贵族说他们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还说不夜港以西是法外之地,东方才是王权之地,被神光普耀,受神的祝福。

“今天主要是带着他来开开荤,嘿,还是个雏儿,”十三冲着寒夜努努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是个老手了,真没用。”

“好说好说,这位少爷喜欢什么样儿的?我这就安排。”胖子两只手揣在肥大的袖子里,满脸谄媚。

“最好也挑个雏儿,不过技术也得没得挑,没问题吧?”十三说道。

“没问题,咱这儿什么样的都有。您呢?”胖子说道

“我好说,先把他安顿下再说。”十三脸上一直带着很深的假笑。

“二位这边请。”

夜歌的墙内墙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廊道里全是香料的甜腻气味,脚下柔软的皮毛踩上去就像是在梦里。寒夜从来没见过这么金碧辉煌的屋子,空气里的香味也让他脑袋发胀。身边十三跟胖子说着话,来了兴致还拍着胖子的肩膀哈哈大笑。

“就是这儿,保管小少爷来了就不想走了。”胖子轻轻推开了一扇门,示意寒夜自己进去。

寒夜抬头看了看十三,十三冲着他眨了眨眼,寒夜就扭头走了进去。

穿过几道珠帘,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股雨后草木的清新气味,这让寒夜呼吸为之一畅。

里边的香味和外边不一样,寒夜心里想着。他长舒了一口气,掀开了面前最后一层薄纱。

一个姑娘斜斜地蜷缩在一堆柔软的垫子里,眉眼画的像初绽的桃花,脸蛋更是像才摘下来的嫩桃。她手里捏着一颗荔枝,轻轻地剥开了壳,两个手指夹着放到嘴边轻轻一咬,汁水就沿着她没有一点褶皱的、比荔枝更水亮的嘴唇滴了下来,划过了脖颈,又划过了胸脯,最后没进了领口里。她斜着眼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男孩,似笑非笑。

“你叫什么?”女孩把荔枝核放在身边的银盘子里,看着寒夜的眼睛说道。

寒夜看着少女胸口荔枝汁水隐没的地方,目不转睛,吞了一下口水。

面前的场景对寒夜极具冲击,在他的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精致而动人的女性。他悄悄地弯了弯身子,避免失态。

女孩看着寒夜的样子笑出声来,不遮不掩,反而把领口又不着痕迹地往下拉了拉,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寒夜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强装着镇定,说道:“这里比外边好闻多了,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就像抓了一把糖塞在鼻子里,现在可算能喘口气了。”

女孩噘了噘嘴,说道:“就想这些?没别的了?”

“我还想……想尝尝你刚才吃的那个东西。”

“唉。”女孩叹了口气,“你过来我这坐下。”

寒夜挪过去,在女孩身旁的垫子坐下,腰杆绷得直直的。女孩看他这个样又笑了出来,拿了一颗荔枝,剥开壳子,递到寒夜嘴边。寒夜伸手想拿,被女孩把手打开了,示意他张开嘴。

荔枝很甜,跟寒夜以前吃过的水果味道都不一样,他把果核一直含在嘴里,不舍得吐出去。

“你还没和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又剥了一颗荔枝喂给身边的寒夜。

“你叫什么名字?”寒夜反问道。

“我?我就叫荔枝。”女孩笑道。

“荔枝?什么意思?”

“你吃的就是荔枝。我看你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不夜港就是不缺这些东西,还能没吃过?”女孩伸手拈起一缕寒夜的黑色卷发,很柔软,就像动物幼崽的绒毛。她作怪地把荔枝的汁水涂在上边。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你是从北边来的?寒夜城好像确实没有这些东西。我还听说你们那边的孩子出生,都是父亲走出屋子,看到什么就给孩子起名叫什么。你是不是起了个什么不好叫出口的名字?”荔枝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名字。

“我就叫寒夜。”寒夜转过头来,看着荔枝的眼睛,“寒夜城的寒夜。”

荔枝又笑出来了:“撒谎还撒得这么一本正经。我可是听说你们北境只有没有父亲的孩子才会起名叫寒夜。来不夜港找一趟乐子可是要花不少钱,你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哪像我们这些人……”

“我没有父亲,”寒夜深深地看着荔枝,“我的名字是寒夜。”

荔枝盯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会,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不过抿着嘴又笑了。真是个爱笑的姑娘,寒夜心里想着。

“那么寒夜少爷,您来这是要跟我谈心呢,还是来找乐子呢?”荔枝撩了一下发梢,伸出手理了理寒夜的衣襟。

寒夜身子绷得更直了,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他看见荔枝的耳朵尖尖的,明显不同于常人,于是出声想岔开话题:“你的耳朵……怎么不一样?”

荔枝手上使劲,把寒夜拉了过来,两个人陷在柔软的毛皮里偎在一起,说道:“小少爷,不夜港更西边的地方你去过吗?”她手上慢慢地解开寒夜的衣服扣子。

“没有,这就是我到过最远的地方了。”

“日落海连接着不夜港和旧港,”荔枝手上动作不停,一颗,两颗……“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日落海以西没有身份,我们是奴隶,是罪恶之源。我们有的生着尾巴,有的嘴生獠牙,有的像我这样,耳朵尖尖的。”荔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寒夜的眼睛,寒夜感觉这双暗红色的眸子就像深渊,让自己想永远地沉沦进去。荔枝拉起寒夜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面。寒夜感觉到那只耳朵在自己手里跳动了一下。

“我们和你们交合会生下畸形的怪胎,他们说那是早夭的小恶魔。我见过一次,一个小怪物,两只手好像鹰爪,后背长着扭曲的翅膀,就像拔了毛的鸡翅,还长着骡马似的蹄子,生下来没几刻钟就撕烂自己的喉咙死了。因为这些,我们被随意买卖、打骂、折磨、杀死,全凭我们主人的意愿。”感受着寒夜握着自己耳朵的手,荔枝的脸越来越红,她的手又放回寒夜的胸前,慢慢拉开他的衣服,“我在上次满月时被卖到不夜港来,等的就是这一天。”

寒夜感受着荔枝在自己耳边呼出的灼热气息,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

荔枝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寒夜的耳垂,继续说道:“我的主人,今天晚上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寒夜一句话也说不出,脸红透到耳根。

看他这么局促,荔枝便打趣道:“小弟弟,姐姐说了个故事你就信了?快做你该做的事吧。”她在寒夜耳边咯咯笑着,拉开了他的衣服,露出了胸膛。荔枝看到上面布满了纵横的伤疤,就像蜈蚣和蛇,她愣了一会,没有再多问,只是用纤细的舌尖舔舐上去。

“当……当……”夜歌敲响了入夜的钟声。屋外好像有什么骚动,越来越嘈杂。

“嘭!”荔枝屋子的门一下被撞烂了,一个肥硕的身影扑了进来,正是刚刚那个领路的胖子,趴倒在寒夜和荔枝的脚边,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寒夜身子像只豹子一样弹了起来,扑向那个趴在地上的胖子,这一举动下了荔枝一跳。

“……听到钟声之后,会有一个人进到你的房间。别管是谁,马上杀死,用我教你的方法。”寒夜牢牢记着十三对他说过的话。

他在后腰一抹,一把匕首落入手中。他跨在胖子的身上,膝盖顶着他的上背,一只手拽着头发,让这颗肥胖的头颅尽力向后仰起。

“嗬……嗬……”胖子喉咙里发出缺氧一样的声音,手指在地面抠动。

寒夜抬头看了一眼荔枝,眼里出现片刻不忍。他看见荔枝就像受惊吓的小兽,把身体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身边的毛皮。

寒夜一咬牙,全神回想自己曾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匕首顺着胖子后颈的骨头缝全柄没入。寒夜能感受到生命在自己手里缓缓流逝,这种感觉说不上好坏,有一点不真实。不过寒夜真切地知道了,杀死一个人和杀死一只动物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血液在胖子身下慢慢洇开,经历片刻的恍惚后寒夜又打起精神。

“……从窗户出去,有一个院子。离你最近的角落有一个铁盖子,从那能进下水道。你身子小,正好能进去,就是脏了点。”寒夜嘴里重复着十三的话,仿佛这样十三就在自己身边。

一个箭步登上窗台,寒夜看见今日是个无月的夜晚。在要离开的时候,寒夜又回头看了一眼荔枝,荔枝也在看着他。女孩紧紧地咬着嘴唇,身体没有刚才抖动地厉害了。她一直都没有叫出声来,是个勇敢的姑娘,寒夜心想。

随后他转过头去,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第三章 不夜港,下水道 在下水道一个收集雨水的大水池边,寒夜脱得精光,一遍遍地擦洗身体。那个狭窄逼仄的排污口实在是太过肮脏,让寒夜无论怎么擦洗还是觉得不干净。

十三在一旁看得好笑,问道:“那个小妞儿怎么样?时间短是短了点,不过也够你这个新手一亲芳泽了,是不是也像捅死那个胖子一样干净利落?”

寒夜斜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怨愤,似乎想把十三塞进那个排污口,让他也体会一下那种像是在肠道中被挤压蠕动的感觉。

“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感觉总不会太好。”十三边拿着木桶往寒夜头上浇水边说道,“我杀死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做什么的都有。现在我做这件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可是我始终记得我第一次杀人时的那种感觉。”

十三笑了,像回忆起多年不见的老友。

“那是个图雷家的小贵族,有自己的一片封地,还有一支骑兵。可是他拿了自己不该拿的东西,还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天我躲在他厕所的角落里,阴影遮住了我,不远处就是他的宴会厅,里边热闹得很,酒香味飘过来甚至盖过厕所的臭味。可是我一直在发抖,一心想的是自己要杀人了,害怕得不行。”

寒夜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坐在水池边听十三讲述。

“不一会,他晃悠着走进来,但除了他之外一下进来了不少人。我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生怕错过这个机会。我心里不断数着厕所里还剩下几个人,老天保佑,他那泡尿尿得可真久,最后就剩他自己留在厕所里。我从阴影里摸出去,紧紧捂住他的嘴,在他后心捅了不知道多少刀——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彻底杀死他,感觉他在挣扎,想要反击。”十三空手比划着自己当时的动作。

“直到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该逃走了。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一下子就吐了,那天我没吃东西,先吐出来一些酸水,然后就是苦胆汁,浑身还有止不住的汗往下淌,那种滋味可真不好受。”十三的脸有一些白,好像回到了彼时彼刻,“我当时那么紧张,很大一部分原因来源于我的师父。我知道他一直都在边上看着,隐藏在我难以发现的角落。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他会连我一起杀死在那个厕所里,我一点也不怀疑。”

十三看着寒夜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你也不像我这么没用。你比我强多了,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今天那个人,他做了什么事情让我们非得杀死他?”月光从头顶的下水道缝隙流下来,映在寒夜的眼睛里。十三有些不能直视这双眼睛,他总能从里面看到一些孩童的纯真。

“你要知道,我们杀死一个人并非每次都有什么理由。有时候是任务,有时候是为了钱,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甚至毫无目的,我们却别无选择。”十三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寒夜并不理解他这个动作,只听十三继续说道,“这个阉人却有些不一样。你别看他只是个领路的,这也算是一种伪装。不夜港不是任何人的封地,这是一片无主之地。如此富庶的地方却能在日落海两岸左右逢源,不被任何一方控制,你知道为什么吗?”

寒夜摇了摇头。

“不夜港在十三个人的领导下繁荣发展,他们是不夜港的十三共主。这十三个人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几乎控制了日落海两岸的所有航运,经营起全大陆最有名的风月场,手段厉害得惊人;他们团结得就像一个人,在日落海两岸的所有纷争中永远保持中立。不过最重要的是钱,当钱多到一定数目的时候,能左右的就不仅仅是一家一户、一城一地的发展了,甚至能左右国家的命运。他们的钱多到让人无法想象,甚至有人说环住不夜港的连绵山脉就是这十三个‘大吸血鬼’用金子堆出来的。

“这个阉人就是十三共主之一。据说他是从日落海西方的古老帝国逃出来的,奴颜婢膝惯了,每天入夜就在夜歌接待客人,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他们十三个的联盟在前阵子出现了裂痕,分成了对立的几方。其中一方找到我们,告诉了我们这个阉人的信息,让我们杀死他。这是个机会,分化不夜港,让我们在里边插一手。”

有些东西十三并没有对寒夜讲,因为他也只是隐隐有一种感觉,却无法将这种感觉诉诸语言。

“你经常说我们、我们,这个‘我们’除了你和我还有谁?”寒夜问道。

“像你我这样的人在世界上有很多,具体有多少我也不清楚。我们都效忠于同一个组织,或者说同一个人——”十三顿了顿,继续说道,“‘黑匕’。我也是被我师父从小带大的,到了比你现在大一些的时候被带去了那里,接受洗礼。他说那叫回归,我们每个人最终都要回归。”

“如果我不跟你走可不可以?”

“可以。”

“会怎么样?”

“只要你藏得足够隐蔽他们就找不到你,但我会被浸入‘永眠’,那是让人在睡梦中受一辈子折磨的血源魔法。每个第一次被带去黑匕的人都看过永眠的‘魂牢’,那是一具具躯壳,承载着一个个受折磨的灵魂。我也感受过,一闭眼的时间却像一辈子那么久,就像一个梦,充斥着悲伤、愤怒和痛苦,永不停歇。那次体验是为了祛除我们的情感。”十三紧闭着眼睛,像是想把那些不堪的回忆排出脑海。接着他睁开眼,看着寒夜说到:“你是从北方来的,但是别像北方人一样冷冰冰的,做这一行得有点人情味,才能活得更像个人,才能不让自己在无休止的杀戮里迷失了自我。”

寒夜看着粼粼的水面,怔怔没有出声。

十三揉了揉寒热的柔软黑发,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会带你回你的家,回寒夜城去看一看,这一天不会太远。”

十三看寒夜兴致不高,又对他说到:“穿上衣服跟我来,送你一个礼物。”

不夜港有着宏伟的排水系统,就像地下迷宫。这里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流浪汉、小偷、乞丐,等等。这些人就在下水道里自己打出来的‘老鼠洞’里生活。十三说,就算在下水道里住也要比别人强。他的老鼠洞甚至还有一扇门,有一把锁,洞里有桌椅板凳,还有两张床。

这些远不是他的家底。床下有一扇暗门,门后是十三的藏品,他的一生挚爱。寒夜进去过几次,一支火把就映得整屋的金属闪闪发光——有金银珠宝,还有各式刀匕暗器。

“这是给你的,我做的。”十三领着寒夜进去,找出一个皮套给他。皮套斜挎双肩,连着一个腰带,上面有许多插槽。寒夜穿上之后把藏在后腰的匕首插到其中一个插槽里,很顺手。

“你还可以挑选一样你喜欢的东西,最好试一试,你还小,有的东西不那么合适。”十三说道。

“你以前可从不让我碰你的宝贝,今天这是怎么了?”寒夜对这些冷冰冰的家伙眼馋很久了,每一柄都细致地上好封油,随时等待被取用。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知道该挑哪一件才好。

“在我看来,只要你手上沾过鲜血你就成年了。这是给你的成年礼物。”

“我想要这一把。”寒夜从墙上取下来一把短刀,刀身狭长略有弧度,有寒夜手臂长短。这把刀一看就有年头了,刀鞘漆面斑驳,刀刃颜色漆黑如墨,不似平常的钢铁,刀柄缠绳浸透了汗与血。

“你为什么要这一把?这把刀对我来说都太长了,它是战士的短刀,不是刺客的武器。”十三皱了皱眉。

“这把刀看起来最名贵。”寒夜挽了一个刀花,确实有些沉。不过他笑得很开心,一看就是真心喜欢。

十三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把刀确实不是凡铁,它是黑匕赐下的武器,不过这把短刀对自己来说如同鸡肋。他试过熔了这把刀再打两柄匕首,刀身却在火焰里愈发坚硬深沉,完全无法融化。

“这确实是把好刀,日落海对面的刺客钟爱这种细长的刀刃,出手确实很快,拔刀的刹那就能取人性命,不过真的太长了。这柄更适合你。”十三挑了一把半尺长的匕首,像是寒夜手里那把缩短了一些。“试试这把?”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你让我自己挑的。”寒夜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刀不愿放手。

“唉,好吧,你也不是个孩子了,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十三无奈道,“你先把它给我。”

寒夜不舍地将刀递给十三。

“你看到刀身上用古埃迪罗维塔语镌刻地字了?”十三将刀展示给寒夜。

寒夜对古语也略有涉猎,那是十三曾教授给他的一门课程。他仔细辨认后,有些不确定道:“长……夜?”

“没错,这把刀名为‘长夜’,曾经黑匕将它赐予我,据说单刃是龙鳞置于灵魂之火中锻打而成的,这把刀有很多秘密,但是我并没有深究。”十三说道,“好刀不能埋没在庸人手里,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学习如何使用它,如何更好地用它杀死别人。”

“嗯。”寒夜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我们还有下一步计划,杀死那个阉人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次可能会是场恶仗,我跟你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记错。”十三面色沉重,“你也应该给你的新刀开开锋,年轻人。”

夜歌自从几天前的血案歇业至今,不夜港的夜晚就像少了一颗太阳,黯淡无光。在外人看来那次事故只是死了一个下人,夜歌早就该重新开张了,殊不知这件事会在不夜港会引发多大的震动。

夜歌主楼只点了几盏照明灯,所有的妓女、下人、管事都被禁足在夜莺楼里,夜歌的私军把守各处。不过十三和寒夜没打算从正面闯进去。

十三说过,密道机关越多的城堡,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越多,夜歌的繁荣外表之下明显掩盖了数不清的肮脏故事。不夜港下水道像蛛网般纵横,有那么几个阴暗角落正好可以通向夜歌的地下,就是十三和寒夜今夜要去的地方。

夜歌的地牢先于夜歌建造,位于夜歌地下深处,一眼望去漆黑一片,空空荡荡。低头看去,会发现地面以下挖了许多蜂巢样的格子,一个个囚徒在里边蜷缩着,既不能站直也不能坐卧,就像蜂蛹一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要浸在自己的屎尿中慢慢死去。

蜂巢内恶臭难当,气味浓郁得让寒夜觉得空气都粘稠无比。他和十三在这些格子的缝隙间轻步前行,耳边时而传来一些呻吟。或许是这里条件太过恶劣,并没有守卫在此巡逻。

“是这了。”十三突然停住脚步,趴下身子顺着铁杆缝隙往里看去,只见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在里边蜷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十三拿出匕首往铁锁上抹了一下,坚硬的锁身无声地裂开。

沉重的牢门打开后,寒夜看到这个老头的待遇比其他囚徒更为优越——四肢和脖子都挂着厚重的铁链,末端钉在牢壁上,后颈肩窝处被钉进了几根粗大的铁钉,血液顺着身体流下,变得暗红、结痂。

寒夜有点纳闷他们为什么要来救一个死人。一旁十三示意他把老头身上的禁锢打开,下边的臭味浓得散不开,十三明显不想遭这个罪。寒夜没办法,探下身子,屏住呼吸,小心取出那把黑色长刀,略微用力便切断了老头脖子和手臂上的铁链。老头脚上的链子太深,空间太小回转不开,寒夜只能让十三拽着他倒挂进去,臭味呛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呦,下水道里进了两只老鼠。”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戏谑的笑,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滚雷在十三和寒夜耳边炸响。十三浑身肌肉一下绷紧了,寒夜眼前一花就被拽了上来。

墙上的火把缓缓点燃,一个、两个……照亮了整座蜂巢。寒夜看到从他们的来路款款走来一个身影,正是那个与他一夜春宵、这几天不断梦见的人——荔枝。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明的情感。是愤怒?或许吧,但他并不恨眼前的这个人。有什么东西噎在了寒夜的喉咙里,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紧紧握住身后的刀柄。

“看见了吗,孩子,你谁也不能相信,尤其是跟你春风一度的女人。”十三双匕横在胸前,作势要扑出去。

“别急,别急。我们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山谷里的回响。那些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躁动起来,一个一个身影从里面分离而出,是那个死在寒夜刀下的阉人。可能有五十个一模一样的胖子,寒夜一时数不清楚。

“前几天我挨了这个孩子一刀,虽然死不了,但是那种感觉真不怎么好受。”胖子衣袍略紧,但是两袖宽大。他白皙的手从衣袖里探出来,抚摸着自己的脖子。“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来自西方大都的阿萨帕西亚,很高兴认识二位,你们可以叫我阿萨。”胖子揽起自己宽大的袖子一揖到底,寒夜看到火光在他的光脑壳上闪闪发亮,后颈的褶皱里长出来一根小辫子。

“你弄这么多小把戏是想和我们谈什么?嘴巴越多说出来的话不一定越管用。”十三的眼睛在每一个胖子身上扫过,最后目光定在了荔枝旁边的那一个身上,“而且你的小把戏也不一定有什么用。”

“不不不,我从来没想骗过您这样伟大刺客的眼睛。选在这只是想谈谈我们合约的真正内容,蜂巢可以遮蔽某位的目光,我们做的事可不想被他听了去。”阿萨说道,“您和我们签订的杀死某个阉人的合约,已经圆满完成了。您的另一个小秘密——救出那个老头——眼见就要成功了。您二位展现了应有的专业和果决,我们也可以谈谈我们的真实目的了。”

“哦?那可真是荣幸,我洗耳恭听。”十三明显有些愤怒了,他的身子伏得更低,双腿紧绷。寒夜也作势预发,但他的刀实在不知该向哪里斩去。

还不待阿萨说出下一句话,十三蓦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就出现在了阿萨和荔枝的身后,两人的脖子上各架上了一把匕首。

“现在我问什么,你们就说……”十三话没说完,感觉刀下的胖子有点不一样了。他环视场内,看到了寒夜身后的那个影子无声地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他并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左手一用力,刀下这具肥胖的身体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只手离寒夜的后颈越来越近,就在要相触的刹那寒夜动了,拔刀收刃一气呵成,那只白皙的手落在了地上。

“嗬,嗬。”稍远处的一个胖子踉跄了一下,额头渗出汗珠,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好像刚刚切掉的是他的手。

“呵呵。”十三刀下的荔枝笑了起来,火光下的她依旧唇红齿白,跟寒夜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晚别无二致。“我也看这个死胖子不顺眼,不过二位,我们确实没有恶意。现如今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何况是这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

十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共同拥有不夜港,这么大一块肥肉哪条狗看见了不眼馋?埃迪罗维塔的大领主们都虎视眈眈,离得最近的图雷家趁着夜歌打盹的这几天说不定已经陈兵城外了。”荔枝顿了顿,“到处都流传着我们十三个人的故事,但人都是会变的。据我们所知,有的人跟图雷家私交甚密,有的人暗中联系了龙霄,还有的人跟日落海另一边暗通款曲。我,阿萨,还有另一个人,我们仨最念旧情,其他人都忘了一块打天下的日子,拥有的多了之后就患得患失,开始给自己找退路,这样下去不夜港依旧存在,但是我们十三个人只怕活不了几个。”

“除了你们的感情戏码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十三手里的刀紧了紧。

“冲突自然伴随着利益,我们也不知道让你们掺进来是好是坏,甚至不知道走的每一步会产生什么反应,但是无论如何都比现在的局面好。胖子的死让矛盾摆上台面,大家有什么手段都光明正大地亮出来,谁也别想在赌桌下面搞什么小动作。”

“你嘴里说着光明正大,可我看着就数你们俩最不光明正大。他这个分身假死的本事其他人不知道吧?”十三说到。

“谁不得留点手段防着别人背后捅刀子,”荔枝笑容不减,说道,“既然有人想毁了不夜港,那我就只能毁了这些人,只要不夜港依旧是不夜港,是十三个人还是三个人我不在乎。胖子用自己的死退出角逐,我们还未表态的几个人明面上只有我一个弱女子了。随风飘摇,一直是我们女人最拿手的。”说完荔枝回头给了十三一个妩媚的眼神。

“你想让我们两个做什么?”十三问道。

“我们各司其职,你们做你们最拿手的,替我们杀几个人罢了。”

“报酬?”

“喏,”荔枝朝着寒夜那边努了努嘴,“那个老头。”

十三眼里杀机渐盛,手臂上青筋涌动。

“冷静点,这么做对你我都好。”荔枝两只手指夹住刀刃,轻轻挪开。

“这不够,你还得加点筹码。”

“那个小弟弟好像对我有点意思,把我赔给他怎么样?”荔枝眼神看向寒夜,两只尖耳朵动了动。

“呵,就这么说定了,事成之后你就给寒夜做婢女。”也不知道十三是戏谑还是认真的,但他收回了匕首,给了寒夜一个眼神准备离开。

“别急,做戏做全套。蜂巢的守卫是我安排的,这个老头在我们这也是重要角色,哪能这么容易就带走。”荔枝冲阿萨一摆手,“我们俩就先走了,祝二位玩得开心。”说完两人退出了胖子们的包围圈。

剩下的那些身影向着十三和寒夜围拢过去,他们的体表像水纹一样波动起来,不多时就变成了夜歌禁军的样子,几十个人面目各不相同,手中利刃却一同出鞘。

寒夜与十三后背相靠,他感觉到十三身上有某种气机流露出来,有点冰凉,让人舒服。

十三没有多说话,双匕入手,一头扎进了禁军之中,像流星扎入夜空。 第四章 北境,石头城 马蹄向北,泥水四溅。白鸦最讨厌这个由春转夏的季节,尤其是来得这么突然的暖夏。他喜欢在雪面光洁的雪地里策马,但现在,冻土开始融化,车马行进得很慢,哪儿都是泥点子。他突然有些后悔跟着父亲出来了。

“早知道就和银海一起留在寒夜城,好歹还有个伴。”白鸦嘴里碎碎念着。银海是他弟弟,今年十三岁,兄弟二人只差三岁,但已有了明显的差别——白鸦已像个成熟的青年,银海却还是个孩子的做派。

轻翼根本没空理会儿子嘟嘟囔囔的抱怨,他脑子里已经被前夜的一封信中的内容填满,信中却只有寥寥数字字:“矿场有变,速来支援!”但这几个字就牵扯了轻翼的全部心神,让他不得不亲自前往青墟。

几日前,一匹马驮着一个年轻人来到寒夜城的城墙下,那年轻人无力地趴在马背上,不知死活。守卫勒住马匹,发现马背上的人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嘴里一直重复着意义不明的胡话,只能断断续续的分辨出“快逃”“信”等字眼,最后果然从这他怀中找出来一封信。

随即守卫将这一情况迅速上报,这封信连同那名信使也被层层转送至寒夜堡内。此事涉及青墟矿场,没有人敢擅自决断,只能由公爵亲自处理。

轻翼看过信与一直昏迷不醒的信使后,同温柏略作交谈,当即便决定前往青墟。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矿坑塌方、矿工哗变、南方人袭扰……他甚至想过是不是更北方的精怪从长眠中复苏,来入侵人类的领地。

他又想到了十三年前那个雪夜。那个雪如银花簌簌坠落的夜晚,整个寒夜堡都被一片银色的海洋笼罩,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快步前往寒夜堡主楼。

这十三年来的种种不同寻常之事,背后究竟是不是卡冈图亚在作乱?

道路泥泞,马队前行的速度一直提不起来。轻翼思绪很多,总有淡淡的不安萦绕心头,但他身为公爵,脸上的严肃沉静一如往常。

轻翼身后的马车里坐着“北境的大脑”,温柏。那个送信的信使也在马车里,依旧昏迷不醒。温柏抽了一些他的血,但还没分析出什么结果。

“大人,”温柏掀开帘子喊了一声,“我们越往北走这个孩子的身子就越烫,恐怕他撑不到石头城了。”

轻翼放慢了一些速度,看见温柏皱纹纵横的脸他感到了一点心安。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好像从来没变过。他看了一眼远方,说道:“我们就快到了,已经能看到石头城的烟火,正午之前就能赶到。不能给他用点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吗?”

轻翼向马车窗里看了看,那个孩子比白鸦大不了多少,浑身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双手一直撕扯自己的胸口,嘴里不断发出呓语。

“我试过几种温和的药物,但都收效甚微,药性比较强的几种……我怕他根本承受不住。”温柏脸上有些犹豫,继续说道,“大人……其实我有点猜测。”

轻翼冲温柏点了点头,示意他直说。

“小石头他们恐怕是挖出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们这点人手最好别贸然前往。”温柏说道,“青墟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凭空捏造的,对这片土地怀有怎样的敬畏都不过分。而且不管您相不相信神明,却不能忽视一些征兆。”

轻翼脸色不太好,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听到那些精怪的故事一样,那时候的他也是个听到恐怖故事好几天睡不着觉的孩子。这些年轻翼一直面向南方,图谋甚远。他坚信青墟是他背水一战的底牌,更北的永冻之地是他后方无忧的保障。现在他听说这些地方并不安全,让他怎能心安。

轻翼张开嘴,把一些反驳的话咽了下去,转口对近侍说道:“快马去前边看看,有什么情况抓紧回来告诉我。”

骑兵一骑绝尘而去。

正如骑兵回报的那般,石头城成了一座空城。

说是一座城市,其实石头城只是一座依矿而建的矿业小城镇,在这里生活的除了矿工和他们的家人,就是常年在此轮值的众多雪卫。

但此时,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

几条纵横的道路上完全没有人影,临街的几家商铺、住家大门洞开,所有的财物俱在,只是桌椅有些凌乱,看来这些房屋的主人走得非常匆忙。

有的房屋中炉火仍未熄灭,架在炉火上的食物被烧成了焦炭;有的院落中禽畜像是饿了很久,看到有人来发出急切的叫声;有的屋子里食物仿佛刚刚被端上桌子,一家人还未来的及享用便匆匆逃离。

轻翼一行沿着主干道慢慢前行,看着镇子中诡异的场景,所有人非常默契地一言不发,不安与惶恐在沉默中慢慢发酵。

最后,轻翼勒马停于石头城的小广场处,面前是他父亲的雕像,这座雕像用整块青晶雕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着父亲的面庞思考片刻后,轻翼终于打破了沉默,接连发出几道命令:“白鸦,你领一队雪卫去矿场,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快去快回;霜花,你领一队人去地堡,我感觉石头很可能就在那里;其余人随我去仓库。”

“是。”白鸦应声后立刻领着几个曾常驻青墟的老手飞驰向北,雪卫卫队长霜花也领命去了地堡。

轻翼夹紧马腹,将速度提起来,他心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自从轻翼的父亲率人探明青墟有大量青晶矿脉后,石头城很快就兴建起来,所有开采出的青晶都会汇集于此,再被运往寒夜城。

因为轻翼父亲对皇室的忠心,皇室并未派兵直接接管青晶的开采和运输等环节,仍由北境公国对此全权负责涉及青晶的各项事务。轻翼虽然对父亲的愚忠有颇多微词,但他十分感谢这份愚忠给他带来对青晶的绝对掌控。

每年,这条运输线在冬季会被风雪切断,在春夏之际重新疏通,这时石头城会将开采一冬的大量青晶装车发往寒夜城,沿途布置重兵护卫。历年皆是如此,从没出现什么大的差池。

而此时正值这个关键时刻,石头城的仓库中装满了等待运往寒夜城的青晶,轻翼担心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今年终于招惹来了按捺不住的“饿狼”。

他必须亲自前往仓库,亲眼看到那满仓的青晶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其原因就在十三年前,在那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风雪夜。

按照往年惯例,青晶运到寒夜城后,会再由寒夜城供给埃迪罗维塔各地,其中大部分都被运往龙霄城,以供皇族卡冈图亚使用。

但十三年前的冬季离去之后,轻翼对外宣称青晶矿脉已经枯竭,全然不顾皇室及列位贵族的抗议谴责,直接切断了向埃迪罗维塔各地的供给线。

当然,这只是轻翼对外散布的一个谎言,且人人皆知那是谎言。

就从那个冬天开始,很少再有成批量的青晶被运出北境,埃迪罗维塔的青晶价格连年上涨,平民百姓已经难堪其高价。每年轻翼都会收到数封卡冈图亚言辞激烈加以谴责的诏书甚至国书,但他从未松口。

他担心,此次矿场生变就是贵族们,尤其是卡冈图亚家族,对他一意孤行的一次示威。

甚至有一瞬间,轻翼怀疑石头是不是叛变了,妄图联合其他家族,里应外合盗取青晶。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就将其赶出脑袋,并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万万不能如此多疑。

石头是石头城的城主,轻翼的远房堂弟,自小父母双亡。轻翼和他吃着同一个奶妈的奶水长大,二人的感情深厚无比,否则轻翼也不可能把他放在这样一个关乎自己命脉的位置上。

“大人,”行至仓库大门前,温柏突然慌张地撩开马车帘子,对轻翼叫道,“快叫人把这个孩子抬下去,我压不住他,他就快不行了。”

那个送信的孩子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皮下乌黑静脉突突地跳动,像是要从皮肤破出来。黑而浓稠的血从鼻腔、耳朵、眼睛流不停地向外流淌。

轻翼也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得愣住片刻,看着那源源不断流出的如沥青般的血,感觉在皮肤上防仿佛有虫子爬过,让他汗毛根根竖起。

“快,把他从车上抬下来。”轻翼的语气有些不安。

几个强壮的雪卫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那孩子抬到地上,他剧烈的抽搐甚至超过节庆时待宰的猪。几人刚刚放手就赶紧四散开来,生怕那黑色的血溅到皮肤上,把这怪病传染给自己。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上扭曲的年轻人,从他口鼻中流出的黑色血液像是有生命一样,渐渐沾染遍他的全身,随后缓缓落到地面上,伸出细小如章鱼的“足”,朝着四周扩散、爬行。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个雪卫忍不住出声道,声音有些颤抖。

“大人,他活不成了,用你的剑给他个痛快吧,刺他的心脏。”温柏这时说道。

轻翼看向温柏,温柏冲他点了点头。

看见温柏对此事有把握,轻翼便不再犹豫,抽出腰间长剑,踏步上前,停在那摊黑色的血液边缘,不去看那些向着他狰狞蠕行的触手,对准地上黑色血人的心脏位置,迅速有力地刺出长剑。

当深青色的长剑刺入那年轻人的心脏时,他身体的抽搐便瞬间停止了,黑色血液中伸出的无数触手也立时绷直,人们仿佛听见它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片刻之后,那些触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与所有的血融为一体,慢慢地浸润到土壤中,看来它终于“死”了。

轻翼缓缓收回长剑,拔出时剑身没有沾上一滴血。

这柄长剑剑名亦为“寒夜”,是轻翼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剑体晶莹通透,仿佛是由青晶打造,只是色彩更为浓郁深邃。

“大人,把这孩子的尸体,还有沾上血的土都一起烧了吧。”温柏说道。他的声音自始都平静如常,不知道是见惯了生死,还是对面前的诡异场面有所了解。

轻翼摆摆手,示意身旁的雪卫去处理。眼下事情已经解决,他没心思追究其中原由,更关心的还是青晶的情况。

“你们去把锁砸开,打开仓库大门。”轻翼吩咐道,几名雪卫随即上前。

石头城仓库的门锁实在是太过结实,轻翼感觉铁锤那声声砸在门锁上的声音也砸在了他的心里。

终于,铁锁被砸开。轻翼迫不及待上前,亲自拉动仓库大门。

光线涌入黑暗的仓库,映射出炫目的青色光芒,将众人的脸庞、将整座仓库都照耀成让人心安地青色。

轻翼的一颗心也终于放回肚子里,长舒一口气。

满仓的青晶整整齐齐地摆在仓库里,这是石头城忙碌一冬,收获的丰硕成果。 第五章 不夜港,下水道 看着床上没有一丝呼吸的老头,寒夜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花这么大力气救一个死人值不值得。

那个逼仄、满是蛆虫和血水的蜂巢,比身上新添的几处刀伤让他更不忍回首。最后的战斗他和十三毫无保留,几十个禁军没有一个留下完整的尸体。

临走时寒夜的耳朵里全是血水滴落的声音……还有囚徒们分食残肢“吭哧吭哧”的咀嚼声。

十三在蜡烛前研磨药膏,他的身影几乎挡住了这个狭小鼠洞的所有烛光。寒夜刚刚在他的吩咐下把老头擦洗一遍,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这让寒夜得以审视老人的真正面目。

可以看得出来,这位老人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张严肃英俊的脸,如今皱纹却像刀刻般布满了眼角、额头和双颊。他的身体还像活人一样富有弹性,没有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如果不是没有了呼吸,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还没有死。”十三手中不停,说道,“他封闭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要是不愿意主动醒来的话,只能靠一些特殊手段唤醒。”

“他是谁?”寒夜问道。

“他?他是黑匕的十三位寒铁议员之一,死在他手中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人们谈之而色变;他曾掀起了黑匕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革命,差点取黑匕而代之;他是唯一一个从黑匕手中逃脱并成功免于‘魂牢’的罪人,虽然他的现状有些凄惨。”十三狠狠地捣了最后一下,转身面对寒夜,眼中带着怒意,“他也是我的‘人生挚友、启蒙良师’,我的一身本事都是他授予我的,再由我授予你,我们一脉相承,薪火相传。是他,造就了如今的你我。”

寒夜看着十三的眼睛,体会着他的愤怒。不知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十三对床上安静躺着的老人怀有这么强烈的怨恨。

“把衣服脱下来。”十三说道。

寒夜将上衣脱下,衣服擦过胸前和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让他疼痛不已。受伤、敷药、再受伤、再敷药……伤疤之上又叠伤疤,熟悉疼痛是寒夜从记事以来不辍的必修课。

“你这么恨他,为什么不杀了他?”药膏涂抹在寒夜的后背上,既清凉又刺痛。

“想杀他没那么容易,况且留着他还有用,等他没有用了自有死的那一天。”十三边涂抹边说道,“上好药之后你把他捆扎起来,带去找托雷托,就跟他说有东西需要保管,价钱照旧。”

“鼠王”托雷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离开不夜港的下水道。他是这片地下王国的“无冕之王”,手底下养着一大批“老鼠军”,托雷托用他们维持下水道集市的秩序,并从中抽取不算高昂的管理费用。

在下水道居民的口中,托雷托算是个好人,寒夜却并不这么认为。

寒夜不是第一次来托雷托老鼠窝了,但是每次来都让他有种一把火点了这儿的冲动。

托雷托窝在他的“王座”里,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寒夜,这个苍白干瘪的老头真的很像一只老鼠。周围全是他手底下的“老鼠军”,有的在喝着酒吹牛逼,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斗殴。

“乌合之众。”寒夜心里想着。他把背上的大包裹甩在地上,那是他们救出来的老头。

“托雷托,这个在你这保存一段时间。”寒夜说道。

“去看看。”托雷托指示他身旁的一个护卫,外号叫“白鼠”。

“是个死人。”白鼠挑开包裹检查了一番。

“死人的话价钱会贵不少,一天两个银币,而且我只帮你保管十五天,超过期限之后就去日落海里找吧。”托雷托示意手下收下钱,把包裹收起来。

“等等,”寒夜按住白鼠伸向包裹的手,说道,“他又不会乱跑,凭什么就要比其他东西贵一倍?”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老头有多烫手,我肯帮你们保管已经是我善心大发了,”托雷托说道,“还存不存了?不存就赶紧滚,我没空陪你聊天,孩子。”

寒夜脸涨得发红,他实在学不会和托雷托这种人打交道。无奈,他松开白鼠的手,掏出一小块金子,扔给托雷托。

托雷托在手里掂量一下,咧开嘴咬了一下,发黄的牙看得寒夜有些反胃。

“别忘了,十五天。”托雷托说道。

“一言为定。”寒夜说完,转身走出了托雷托的鼠窝。

离开的时候,寒夜看到门边有一只皮毛油亮发灰的胖老鼠,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自己,和托雷托的眼神如出一辙。

鼠窝外就是下水道的集市,这是下水道的先辈们用几代人的时间扩展出来的庞大区域。不夜港市面上有的东西这里大多都能找到,没有的东西大多也能找到。

集市里铺面繁杂却井然有序,这里没有律法,只有托雷托的规矩。不得不说,托雷托将下水道集市管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远远强过地面以上的不夜港。这里云集了不夜港的骗子小偷,却罕有人敢闹事,这完全得益于托雷托的老鼠军一刻不停地巡逻,看到寻衅滋事者立即出手,武力才是镇压住这群人的唯一法宝。

寒夜在集市里有几个朋友,大多数是孤儿,其中和寒夜关系最好的孩子叫莫莫,是个铁匠的儿子。莫莫和他爹都是熔铁族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红皮肤和红头发。

熔铁族是天生的铁匠,他们亲近火焰与金属,铁块在他们手里轻而易举地就能变成想要的形状。莫莫他爹打出来的铜铁器物在下水道里就卖得最好。前几年寒夜最爱和莫莫玩的游戏就是扮演铁匠,虽然是在做游戏,但是莫莫他爹实打实地教了两个孩子不少东西。

这两年,寒夜已经很少和莫莫一起玩游戏了,甚至很少见面,寒夜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个小孩,应该深沉内敛一些。

今天他没有直接回十三的住处,而是往莫莫他家的铁匠铺走去。他隐约觉得往后的日子里与莫莫见面的次数可能不会太多了,虽然和这个朋友共同的话语越来越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他脑子不太灵光,但他毕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莫莫和他爹确实脑子不太好用,这不是寒夜的错觉,众神赋予了熔铁族火与铁的亲和力,却没有给予他们智慧,算错账对莫莫他家来说是家常便饭。

寒夜没有走近莫莫家的铁匠铺,只是远远地看着。

莫莫已经能帮他爹打一些简单的物件,他赤裸的膀子在火光的照耀下红得越发耀眼,汗水沿着他年轻的肌肉滴进火里,蒸腾起缕缕白烟。

寒夜回忆起和朋友的过往,回忆起莫莫的笑脸。熔铁族人虽然不聪明,但是他们热情而真诚,寒夜在莫莫家里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那是他从小就不曾拥有过的感受。十三对寒夜来说是个亦师亦友亦父的角色,但是十三自己也不曾拥有过一个家,他在这方面也很难给予寒夜温存。

这些美好的回忆只能深深地留存在心里。寒夜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与过往生活的作别让他感觉到强烈的割裂感,他的心里感到不舍和酸涩。但是他明白,他的人生虽然还在不声不响地前进,但是暗地里的风起云涌、波诡云谲他已无法预知。

前路注定不平,他却无法回头。 第六章 北境,青墟矿场 晚春的青墟寒冷依旧,但是白鸦的鼻尖、额头止不住地沁出汗珠,握住缰绳的手也有点颤抖。他既紧张又兴奋,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假如父亲遇到眼前这种状况会怎么做。

矿场一切如常,通过燃烧青晶催动的传送带从矿洞中送出一只只空矿篓,一辆辆矿车好像才刚刚装满青晶准备发往寒夜城,矿工们的矿镐散落在墙根和地面……但是这里却和石头城一样空无一人,就像瞬间蒸发了。

“大人,看脚印很难分辨出来矿场的人都去哪了,不过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主动撤离。”一名雪卫向白鸦汇报道。

白鸦的目光延伸向矿洞里,盏盏青晶矿灯发出青白色的光,像一串珠子消失在了目光尽头的黑暗里。

思考了一会,白鸦对身侧的一名士兵说道:“你立刻去和我父亲汇报矿场的情况,其余人跟我进矿洞,列防守阵型前进,随时准备开战。”

几名雪卫们迅速整备,将白鸦围在正中前进,但是到了洞口几匹马却不给面子,无论怎么安抚都颤抖不前。白鸦的那匹叫榴花的马性子平时性子温顺,现在反抗却最激烈,甚至扬起前蹄嘶鸣,差点把白鸦掀翻下去。

无奈,白鸦令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好。

“大人,马有灵性,估计这矿洞里是有什么东西。要不咱们回去和公爵大人汇报,多派点人手再来?”一名雪卫说道。

本来白鸦心中也有犹豫,但听了手下说的话后心里满不是滋味。他本就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要是这么灰溜溜地来再灰溜溜地走,父亲会怎么想?于是他说道:“不必,我们徒步前行,洞里不论有什么我们几个也能应付。”

“大人,我们弟兄几个前几年在青墟轮值,这矿洞里确实也挖出来过一些东西,是否再打算一下?”那名雪卫还想继续说服白鸦。

白鸦环视众人,几名雪卫都目光直视他,显然这几人想法一致,但是白鸦骨子里的倔劲让他不愿低头,说道:“我也是在北境长大的,青墟的那些故事我也滚瓜烂熟,今天咱们就看看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列队,前进。”

几名雪卫听到这话也无法再多说什么,迅速摆好阵型稳步向矿洞内走去。

青晶矿脉往往分布于地表浅层或者山体之中,很少向地下蔓延,而且青晶分布的山体格外坚硬,极少塌方,因此矿洞里地势平缓,地形开阔,甚至能容下三驾马车并行。

青晶灯将矿洞照得通透,除了白鸦几人的脚步声就只有传送带运转的声音。无人说话,白鸦觉得这些声音越发震耳,最后竟像有轰鸣在脑中回荡。他挥手停下脚步,弯腰用力晃了几下脑袋,想把这些声音晃出去。

“大人?”一名雪卫关切道。

“不碍事,我们继续走,到前边的空地修整一下。”白鸦摆摆手说道。

不久,他们走到了一处圆形空地,前方出现了几条岔路。这处空地就是青晶矿石集散处,传送带的终点与起点也是这里,矿工们在这取下空矿篓,再放上装满青晶的矿篓,现在因为空矿篓无人取下,就周而复始地在传送带上运转。

白鸦找了一处工人休息的小屋坐下,几名雪卫分头向四周侦查。白鸦不断地思考,想用这股思绪将脑子里残存的声音赶走。他的父亲从来不相信北境的鬼怪传说,但是白鸦从小听到这些故事就很向往,他有一种直觉,在这些矿洞深处就可以见到传说中风雪之下尘封的魔法、巨龙、精灵。他也想过就此打住,像几名雪卫说的那样回去复命,但脑海中的轰鸣却像是一种呼唤,吸引他不断深入这山中矿洞。

不多时,白鸦觉得舒服了一些,他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矿洞中寒冷湿润的空气,走出了小屋,几名雪卫恰在这时回来了。

“大人,最右边那条矿道是新近开挖的,很可能会在里边发现什么。”

白鸦目光望向那条矿道,那一串青晶灯比其他几条矿洞确实明亮一些,但是矿道并非笔直,看不清最里边的情形。白鸦预感青墟变故的根源很可能就在其中。

“我们走。”白鸦说道。

这条矿道开挖的时日不长,白鸦几人拐过几个弯很快就走到矿道尽头,入眼的景象让这队人震撼得久久难言。

所有人的视野被一片宽阔的山体空腔所充斥,像一个倒扣的巨碗,高近百米,纵深不知几何,地面一片平坦。穴壁完全由青晶构成,散发出清冷的荧光,映照出的景色让白鸦等人一览无余:洞穴中央有一座数米高的青晶巨石,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鸡蛋,有一圈人将其围绕其中。

一行人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走入。

“那些人……好像不是活人。”一名眼力好的雪卫出声道。

白鸦凝神看了一会,立功的急切盖过了对未知恐惧,下令保持警戒继续前进。

这段不长的路他们走了很久,走近之后几人长舒了一口气,围绕青晶巨石的一圈人只是石雕而已,并非什么怪物。

白鸦走上前仔细地观察这些人像,它们雕刻得非常精细,身上是白鸦不曾见过的奇异长袍,脸上是刻画着古怪纹路的面具,皆匍匐在地跪向青晶巨石,双手举过头顶,右手托着一把匕首,左手托着一颗心脏,应该是某种宗教的献祭仪式。

白鸦环绕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向中间的巨石走去。这颗巨石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白鸦伸手轻轻抚摸,指尖传来青晶的冰凉。不知为什么,脑海中的纷扰轰鸣此刻突然平息,他很想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这份触感。

“大人……”不知过了多久,一名雪卫在白鸦身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嗯?”白鸦像梦被惊醒,扭头看向那名雪卫,他正伸出手指指向这颗巨石。

白鸦迅速转头看去,发现自己手边的青晶缓缓裂开一条缝隙,晶石“簌簌”落下,他赶忙把手抽回来,身子不由自主后退好几步。几名雪卫虽然恐惧,仍迅速拔刀,迈步上前将白鸦拱卫在身后。

几人不清楚那条手臂长的裂缝里有什么,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眼看着裂缝渐渐变大,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就是一只眼睛!”白鸦心里想,他的心脏“咚咚”的狂跳,像一只响鼓在胸腔里擂响,脑海中的轰鸣又骤然响起,汹涌更胜以往。他握着腰间的刀柄,掌心里全是汗。

几个人保持沉默,不约而同小步后退。待那条裂缝张开到拳头宽窄的时候,白鸦刚想下令撤退,那裂缝却瞬间张开!

确实如白鸦所料,裂缝中一只巨大的眼球直视向他们几个,黑色的瞳孔深邃而威严,缓缓转动。

白鸦明显感觉到那目光是在注视向他,其中饱含着愤怒,但他不知道这愤怒的缘由。他的心脏随着注视跳得越来越强烈,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他想要跑,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随即他想到了来的路上那个和他一般年纪的男孩,白鸦明白了是什么让他变成那个样子,因为白鸦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白鸦挣扎着伸手搭在身前雪卫的肩上,那雪卫被触碰的瞬间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瘫在地上。白鸦看到这名雪卫脸庞通红,额头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爆出来,“突突”跳动。白鸦知道自己的脸也是这副模样,大脑和胸腔里的轰鸣让他无力思考,只觉得死亡在迅速降临。

他拼命抬起眼睛,注视着那巨大的眼眸,北境人骨子里的骄傲让他直视着敌人死去。每次心跳都像重锤在身体中擂响,一次比一次强烈,鼻孔中流出了黑而粘稠的血液。

“咚!”身体中的重锤擂出了最后一响,心脏随之不再跳动,身体向后仰去。

白鸦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这么终结了,在意识还未散去的最后时刻,他的眼前闪过了父亲、母亲和弟弟的脸;闪过了温柏的小助手籁娅,这个女孩陪他和弟弟从小玩到大;闪过了他亲手养大的母马,榴花。

白鸦年轻的生命中值得铭记的人与事还太少,在身体坠落、意识逸散的瞬间里他已回味完了一生。他还不想死,他想怒吼出声,想用刀捅进那只巨眼中;他想回到寒夜城,帮助父亲实现宏图伟业;他想去拥抱母亲和弟弟,想去对籁娅表达爱意。但是这些都无法实现了。

白鸦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破碎飘散。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但是许久之后,期待中的坠落与沉眠并没有到来,相反,白鸦感觉到失去的意识正在重新聚拢,脑海中的刺痛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的身下有数缕轻风将他托浮在空中,他能感受到这些风的存在,甚至能让这些风听命于己。

白鸦挥动手臂,让轻风将身体扶正。来不及惊讶,他又看到了那只巨眼,其中的怒火尤甚,这一次整个洞穴都剧烈震动起来,碎石如雨点般下落,眼看就要塌方。白鸦知道无力抗衡这个生物,他再挥手臂,想让风裹挟着自己和几名生死未知的雪卫向矿洞外冲去。

但在拖动在地上几人的同时,白鸦感觉脑海中的刺痛瞬间加剧,他却不肯放弃父亲的部下,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带着所有人向洞外冲刺。

风卷如掠,很快白鸦就看到了洞口的亮光,看到了拴在洞口的焦躁不安的马匹,他感觉自己已经虚脱,才刚刚回归的意识又要被抽离,他无法再前进哪怕分毫。

“咚、咚。”白鸦几人扑倒在了矿洞口,全都昏死过去。带着他们逃离死亡的几缕轻风缓缓地消散在天地间,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第七章 图雷公国,鲸歌城 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寒夜第一次来到了鲸歌城,城市中心的鲸歌堡遥遥在望。传闻在很久之前这座城堡紧邻海洋,在鲸鱼洄游的季节城堡中最高的塔楼会通过机扩模仿鲸鱼的叫声,将它们吸引到近海供渔民捕获,当时鲸歌城大部分居民都以捕鲸、贩鲸为生。

数千年的沧海桑田过去,现在的鲸歌城早已远离海洋,湿润的海风难以吹拂到这里,但图雷家族的公爵一脉依旧和几千年前一样生活在鲸歌堡中。

十三和寒夜不久前从阿萨那里得知,不夜港共主之一查尔基亚斯将会在月底参加图雷公爵独子——科洛·图雷的第八次婚礼,他前七任妻子都死于非命,并且没有留下子嗣。按照阿萨和荔枝的想法,十三和寒夜可以从科洛的新婚妻子下手,让“图雷派”的查尔基亚斯和图雷家族决裂。

阿萨说,查尔基亚斯最喜欢的就是嫁为人妇的女性,要是十三可以略施计谋,让老图雷和小图雷在新婚夜撞见查尔基亚斯和新娘子滚到了一张床上那再好不过了。碍于面子图雷一家不便对外声张,只能吞下这个苦果;为了继续垄断不夜港与埃迪罗维塔之间的贸易路线,他们只能把查尔基亚斯完璧归还,但双方嫌隙已生,图雷家很有可能不会再鼎力支持查尔基亚斯一方;至于派兵一举攻破不夜港,图雷家怕还缺了一点魄力。唯一可怜的就是那个新娘子,她的新婚之夜恐怕就是她生命的终点了。

“你知道图雷家的封地有什么外号吗?”马车厢里传来十三的声音。寒夜没有搭理他,懒散地靠在车厢外,不时挥两下鞭子,让那匹老马不至于停下。

“人们都管这叫‘埃迪罗维塔的粪坑’,管图雷一家叫‘埃迪罗维塔之蛆’,哈哈哈!就是可怜了不夜港,都说她是‘嵌在屎里的明珠’。”十三继续说道。寒夜撇撇嘴,对十三钟爱的恶俗笑话嗤之以鼻。

十三自言自语也并不觉得寂寞:“这条蛆现在就是靠吸不夜港的血活着,要是没有不夜港,图雷早就被吞掉了。”

这些寒夜也有所了解,图雷无法占有不夜港,但是可以把持不夜港与埃迪罗维塔之间的贸易路线,过往的商人都会被征收很高的车马税。就算这样,还是有数不清的商人趋之若鹜,一路上虽然被层层扒皮,但是日落海西方的稀有货物运到北境、龙霄、甚至东海岸之后,那将会是成百上千倍的回报。

商业的繁荣让鲸歌城、让图雷公国起死回生,但是图雷家数代以来几乎没有人可勘治理封地的重任。现在的鲸歌城繁荣却又肮脏,城中棚屋随意搭建,道路上污水横流、人头攒动,高温烘烤着这座城市,全城都蒸腾着腥热的臭气。

龙霄派来的执政官并非没有想过改变这一切,但王权衰微,他也无能为力,最终合流于图雷这滚滚浊流,放任公国下辖的城市愈发拥挤、脏乱、堕落。

傍晚,寒夜牵着马车来到了鲸歌城的贸易区,这里明显带有不夜港的影子,有序、干净,带着骄傲,与其他区域的环境截然不同,因为贸易区是查尔基亚斯的自留地。

贸易区的税收却是科洛·图雷在负责。从不夜港走陆路出来的商人几乎都在这里汇集,或是将货物卖出,或是上缴过路费后换取过境的文书,但是无一例外,都需要缴纳一笔不菲的税金。税金二八分流,二分小图雷自己截留,八分上缴公国,反正就这一个儿子,老图雷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男人的地方就有妓院,寒夜照十三的指引来到了贸易区最大的一家妓院。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寒夜总是在和妓院打交道。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马匹马车交给小厮,不等十三下来就径直走了进去。穿过几道纱帘,寒夜看到里面气息靡靡,有人喝酒赏舞,有人耳鬓厮磨、动手动脚,对年轻人的冲击依旧不小。寒夜尽量不看大堂的光景,也不听堂倌招呼,人群中三两绕就穿行过去,从后门进了后院,进到了一栋二层楼里。

在书房里寒夜见到了一个中年人,头发向后梳去,脸颊狭长瘦削,戴着圆形的镜片,正看着账册一样的东西。

“德尔维。”寒夜出声叫到。

中年人才听到有人进来了,吓了一跳。

寒夜不等他说话,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发黄的纸,看着说道:“十七年前从龙霄被派来图雷的封地任执政官,祖上和卡冈图亚沾点亲戚,在龙霄一直担任城防官,信奉旧神,没有爵位。你的旧神没有眷顾你,皇帝派你来了这么个地方,执政官没做成最后还成了妓女头子。”

德尔维刚想凝聚起来一点威严,喊人把眼前这个小子轰出去,但寒夜反手从后腰拔出匕首钉在了德尔维眼前,把他嗓子眼里的话也钉了回去。

“说一点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吧,小图雷娶过七个老婆,一开始还有一些小领主上赶着把女儿送来联姻,但是慢慢地人们发现小图雷的老婆很难活过一年,最后就连平民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了。虽然图雷家对外宣称这些女人都死于意外,但实际上她们都是被小图雷折磨死的。”寒夜看着德尔维的眼睛说道,“他上一个老婆是你手下的妓女,这一个也是,这件事老图雷并不知道。”

德尔维听到这些话心里惊讶,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不算什么要紧的事。老图雷知道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不久前严肃警告过儿子,无论他想要几个女人、要什么样的女人、对她们做什么都可以,但是这一次必须给他弄一个孙子出来。

如果凭这点事就想拿捏自己那可真不太够,德尔维看似怕得一句话不敢说,心里却一直在打着算盘。他想听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再说两句,要是唠叨的还是没什么营养的废话,那自己就亲自活动活动,把做城防官那几年学会的本事都给他来上一遍。

“老图雷还有几件事不知道。他儿子早年一直在夜歌和你的妓院里厮混,早早就掏空了身子,自己的家伙事也废了。多亏了你这个好兄弟一直给他一种西方运来的药,靠着这个还能勉强撑一撑。”寒夜不慌不忙地说道,“德尔维,你说是不是因为他在女人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所以才变得这么残忍嗜血?”

“你放屁……”德尔维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想揪住寒夜给他几下。但眨眼之间,寒夜抽出桌上的匕首反手把德尔维的手钉在桌子上,同时冲他面门来了一拳,把那声痛呼打回肚子里。之前寒夜手里的黄纸悠悠飘落在地上。

“先别出声,我话还没说完。这些事让别人听见不好。”寒夜说道。

德尔维疼得满头是汗,浑身发抖,他现在是真的害怕了,对面这个半大小子竟是个亡命徒,谁派他来的?是要钱还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还有一件掉脑袋的事,德尔维。老图雷肯定想不到,十七年过去了,他的‘执妓官’心中对帝国、对卡冈图亚家族的忠诚丝毫未减,甚至偷偷地拉拢了几个不夜港的大吸血鬼,暗中和龙霄密信往来。”寒夜又弯腰捡起来地上的那张黄纸,说道,“你看这句,‘吾王,假以时日王权的光芒定会普照在不夜港的天空,一扫图雷公国久积的沉郁阴霾’,署名是康斯·德尔维,你亲笔写的。”

寒夜收好了那张纸,看着眼前汗水直流的中年人,也不知道他是疼痛还是受了惊吓,身子颤抖不停,后梳的头发也散乱了。

“你……想要什么。”德尔维努力开口。

“我什么也不要,你先忍一忍。”寒夜握住插在骨头缝里的匕首迅速一拔,血在桌面上散开,“今天来拜访你也是不得已,放心,我不是图雷的人。”

寒夜往德尔维伤口上撒上白色的药粉,很快就有止住血的势头,也不管德尔维疼得多厉害,三两下给他把伤口缠上。

寒夜手上不停,说道:“为帝国尽忠的时候到了,德尔维。明晚在小图雷的婚礼上你只需要做一件小事,很简单,一口酒也不要喝。听明白了没有?”

德尔维脑子很乱,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人是哪边的,实在不像是帝国派来的,更不可能是图雷家的,自己的命脉却被对方握在手里,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对了,难道自己送密信的途径暴露了?

思绪纷杂,手上的贯穿伤也不觉得那么疼了,德尔维只嗡声回答一句“听明白了”,就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身影飘忽地离开。

“照顾好我的马。”德尔维依稀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鲸歌城夜晚的风热烘烘的,寒夜离开妓院,走在去主城区的路上。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了沉重的担子。随手把那张黄纸撕碎扔在地上,纸上其实空无一字。今晚就像演了一出冗长的舞台剧,大段的台词让他脸颊僵硬。威胁、恐吓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但是十三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这种事交给年轻人做就好了。

德尔维是个不经吓的软骨头,却是明晚计划的关键一环。

弓弦已经弹响,箭矢能否射中猎物还需拭目以待。 第八章 北境,石头城 白鸦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的寒夜城沦入一片火海,黑翼遮天的巨龙划过古堡,燃火的碎石像雨水倾落。

城里的居民不停向城外奔涌,燃烧、爆炸、哭喊、叫骂不绝于耳。城堡中雪卫仓促应战,有人架盾抵御,有人用弓弩还击,更多的人则是逃往城堡地下。这座亘古屹立的厚重古堡已无法再为他们提供最坚实的庇护。

梦里的白鸦还是孩童时的样子,他跟着母亲在逃亡的人流里随波,父亲仓促安排一名亲卫带他们去地堡中就回身投入到防守中去。寒夜城需要他,胜过这对弱母幼儿对他的需要。

弟弟呢?对了,我还有个弟弟。

梦里白鸦想起了自己的幼弟,他用力扯母亲的衣角,大声地喊妈妈,问弟弟在哪里,但是母亲没有听到。

最后白鸦干脆用力挣脱了母亲的手,站定在人流中。他的母亲仿佛没有任何感受,依然头也不回地向下走去。白鸦没有感到悲伤,他转身逆流而上,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再次回到地面,白鸦发现自己站在了寒夜堡最高的瞭望台上。脚下火海熊熊,却不见奔逃的居民和赴死的雪卫,城中一片死寂,只剩那只恶龙还在天空肆虐。

白鸦向前望去,他看见了父亲。父亲单膝跪在瞭望台边缘,两手高高托举着一个襁褓,嘴里大声地呼喊着什么,而那只巨龙正向他们俯冲而来!

白鸦知道,襁褓中是自己的弟弟。他扑上去想把父亲拉回来,但幼弱的身躯刚刚迈出两步,那漆黑巨龙瞬间已至,张开利爪要把眼前的父与子捏碎!

“不!”白鸦目眦欲裂,怒喊出声。

他瞳孔尽白,有强风在他身周汇聚,只待他一声号令便吹灭敌人!

“风!”只听见阵阵啸音席卷,轻翼头顶的巨龙便不能寸进,那只爪子就停在襁褓之前。烈风划过这只巨龙身躯的每一寸——膜翼破碎、龙鳞脱落、皮肉绽裂,最后连白骨都吹作齑粉!

温柏的脸正凑在白鸦面前观察,突然这个眉头紧皱的少年猛地睁开眼,瞳孔纯白,同时一阵猛烈强风扑面而来,把老人冲飞出去。

屋内桌椅杂物都被吹飞,轻翼顾不得惊讶,急忙上去把温柏搀起来。

老人并无大碍,风也渐渐消散。雪卫听到屋里的声音冲进来,轻翼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出去。温柏颤巍巍地扶起一把椅子坐下,呼吸急促。比起重重摔了一下,这阵强风更让他情绪难以平复。

轻翼看温柏像是有些激动,并没有催促他。缓了一会,温柏先上前小心查看了白鸦的情况,看到这孩子平静地睡着了,不再像之前紧紧地皱着眉头呓语。温柏慢慢坐下对轻翼说道:“大人,有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您一定听说过,‘曜日王’。”

轻翼听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这个远古的王并非子虚乌有,他确实存在于历史中。传说中的事迹也确有其实,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将埃迪罗维塔统一起来。堪称奇迹的是,在那个异种横行的年代,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寂静法令》的雏形就是他颁布的。

“这个法令最初的目的为了保证人类血统的纯洁性,禁止人类与其他类人生物通婚,因为这种行为大概率会生下不能存活的畸形儿,但是也有很小的可能会生出拥有超凡血脉能力的混血后代。

“在传说故事中,这些类人生物往往被称作‘精灵’‘鱼人’‘高山矮人’等等,他们的血脉能力被形容为‘魔法’‘法术’。这些故事在您小时候我也讲过。

“一开始的手段相对温和,仅对违反法令的人施以刑罚。但是历经几代王之后,对那些异种的灭绝屠杀开始了。精灵矮人们无力抗衡人类国度的钢铁洪流,他们或是藏入深山极北,或是远渡重洋去了西大陆。历经几代之后,埃迪罗维塔再也见不到任何异种。

“再后来就是针对混血种的手段,曾经的一位统治者根据他们拥有能力的危害程度将他们划分等级:拂尘、戏法、化凶、窥天、神藏。大部分混血种的能力只能说是小把戏,比如在指尖点燃低温的磷火、目力能察微末秋毫;有的比较有威胁,比如力气较常人大许多;有的就很可怕了,比如唤来漫天暴雪、控制人的心灵,等等。这位统治者培养出一个专门对付混血种的组织肃清处,暗杀那些有强大能力的混血种,严密监视那些能力平平的混血种,这一机构甚至延续至今。在一代代与普通人类的通婚过程中,混血种们的异种血脉被不断稀释,能力也渐渐消亡。

“随着混血种的同化,在不知道多少代之后已经基本不会再出现拥有超凡能力的人。时至今日,卡冈图亚家族君临埃迪罗维塔,《寂静法令》和肃清处依旧存在,只是很少被人提起。可能多年才会出现一名拥有超凡能力的人,据我所知,卡冈图亚家对此采取的策略是连带其血缘近亲和知情者一律灭口。

“公爵大人,像您这样在埃迪罗维塔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古老家族,祖上大多有能力强大的混血种,这是曜日王在建立人类国度时妥协的结果。流淌在血脉中的古老力量早已沉寂,但并没有消失,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有的后代会再次觉醒血脉中沉睡的力量。白鸦就是这种情况,看来他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风神的眷顾。”

轻翼听着温柏的话陷入思考。他知道混血种的存在,虽然他从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身为公爵还是知道很多不为常人所知的事情。那些已经难从历史考证的暂且不论,在卡冈图亚推翻前朝统治之后王权高度集中的百多年间,混血种觉醒偶有发生,都被卡冈图亚家以雷霆手段灭杀了。自从王室衰微至今的五十余年却几乎没听说过有这种事情发生,现在想来应该是被各地贵族把消息压了下去,他们在豢养这些混血种,这种行为预示着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温柏,”轻翼说道,“你学识渊博,据我所知白鸦这种能力能通过训练变强,你是否知道这种方法?”

“大人,我在城堡的古籍中看到过这么一本书,回去后我会找出来仔细研究一下。”温柏道。

“等回到寒夜城后,在白鸦每天的功课中加上这一项,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轻翼说道。

“我知道,大人。但是这种训练方法痛苦万分,不止对肉体,对精神也是,不知道白鸦他能不能承受。”温柏道。

轻翼看着沉睡中的儿子,坚定说道:“白鸦可以的,他是我的儿子。”

轻翼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深深地看着温柏,说道:“温柏,我一向视你为最亲近的长者,凡事都与你商量再三。北境苦寒,但是我的家族励精图治,这片土地的人民坚韧勤劳,现在的北境已经完全摆脱凋敝的景象,甚至可以说繁荣远胜以往!

“最关键的还是青晶,这种能熊熊燃烧的青色晶石能让我紧紧扼住卡冈图亚、扼住每个公国的喉咙,立于不败之地!青墟不容有失,这里有什么问题都必须马上解决。解决之后我们即刻返回寒夜城,整顿力量挥师南下,踏平龙霄,踏平每个公国!

“这是几代北境公爵的深耕,从卡冈图亚颓势显现起我们就在积蓄力量、寻觅时机,我相信白鸦就是让我能够毕其功于一役的关键。温柏,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你,你是北境的大脑,北境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你。我的家族没有姓氏,你没有子嗣,我今天向你承诺,将来白鸦的第一个儿子冠上你的姓氏,世袭大公,认你为先祖。”

温柏老皱的面皮不住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缓缓向轻翼伸出一只手。

轻翼握住老人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温柏,什么也不必说。我们去隔壁看一看石头,必须把他治好。等他和白鸦都清醒过来我们就把矿场的问题解决掉。”

温柏点了点头,缓缓起身和轻翼走了出去。

石头祖父和轻翼祖父是堂兄弟,他的本名其实是“黑岩”。石头出生不久后父母双亡,还是婴儿的他被送来了寒夜堡,和轻翼一同长大。

轻翼的父母视石头为己出,让他与轻翼同吃同住同成长,这也影响到了轻翼,他一直把石头当做亲兄弟,在袭承爵位之后让石头而不是血缘更近的亲戚管理青墟。

如今看着石头昏迷在床、全身发烫,时不时喃喃呓语,轻翼发自肺腑地感到急切。

雪卫卫队长霜花在石头城地窖里找到了石头,镇上以及矿场的大多数人都在这里躲着,还有几个人已经死去了,死状和那个年轻信使如出一辙。

“大人,我基本已经了解发生什么了。”温柏检查了一会说道,“矿场应该是挖到了一只活着的远古生物,它很强大,强大到与它接触就会受到污染。据我回忆,这种情况应该是一种早已消失于亘古的生物造成的——龙。”

轻翼不知道该对这种言论报以什么态度,来的路上他就想过会不会是北方的精怪又出现了,没想到一念成谶。

“石头他们受到了什么污染?”轻翼问道。

“从没有人能详尽了解龙这种生物,有几种说法比较可靠。人类接触龙血、与龙对视甚至听到龙语,就很可能被控制思维、污染血脉,这种对血脉的污染也是混血种的来源之一。来的路上那个孩子的状况您也看到了,绝大多数人被污染后都是这种下场,身体逐渐崩坏,最终难逃一死。但白鸦和石头体内都有您家族的古老血脉,或许能够对这种污染抗衡一二,我有把握治好他们,至于其他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温柏说道。

轻翼对温柏点点头,又问道:“我们怎么解决矿洞里的那头龙?”

温柏回应道:“大人,这件事我已经有所考虑。历史上从没有人能成功驯服这种生物,但我从各种古籍中总结出一种可行的办法。一旦成功对您的计划将会是莫大的助力,我认为可以一搏。”

轻翼沉吟一会,决定相信温柏的判断:“那就赌一把。先把白鸦和石头治好,之后是屠龙还是驯龙都听你安排。” 第九章 图雷公国,鲸歌城,鲸歌堡 鲸歌堡又一次迎来公爵之子的婚礼,公国境内大大小小的贵族豪绅云集于此。太阳还没落山,但是人们推杯换盏已经多时。

主宴会厅里,老图雷坐在最上首,他的左右坐着自己的儿子和查尔基亚斯。查尔基亚斯是个很瘦的阴柔男性,一身长袍华丽精美,头发明显静心打理过,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折扇,实在是有几分柔媚。德尔维代表了卡冈图亚帝国,所以在主桌边缘也有一席之地。

被刺穿的手还在作痛,血液还会渗出,但是德尔维顾不上这些。他小心翼翼,一口酒也没喝,腿不停抖动,一遍又一遍环顾下面哄闹的人群。昨晚那个人此时是不是就藏在人堆里?他到底在密谋什么?

白天的时候德尔维确认过无数次,自己传递密信的渠道并没有暴露。他实在想不明白信的内容是怎么泄露的,只能先给不夜港和龙霄传达了暂停联络的消息,待自己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再通信息。

白天的焦虑到了宴会上并没有缓解,他记住了寒夜的话,一滴酒也不敢喝,甚至一口东西也没吃,生怕这个疯子在酒桶里下了毒,把图雷家的人全灭在这。但是看图雷父子俩杯盏不停,这种可能性不大。

“安静。”老图雷突然起身开口,全场安静下来,他接着说道,“庞加,上前来。”

老图雷身后赤裸上身的壮汉绕到桌前,单膝跪地:“公爵大人。”

“有没有勇士出来和庞加过两招?能空手打败庞加,谁就能取而代之!”老图雷黑皱的面皮喝得红扑扑的,明显酒劲已经上来,黑眼珠里闪着兴奋的光。他担心没有人敢应战,又说道:“另外再赏百亩良田,五十个仆人!”。

“赤手战庞加”这个节目基本每次宴会都会上演,次次以庞加的胜利告终,失败者很难完整地离场。庞加是老图雷的亲卫统领,肩宽腰细,高大无比,现在虽然单膝跪在地上,却像一座小山耸立。

挑战固然风险不小,但是庞加的子爵衔和亲卫统领职务实在是太诱人了,重赏之下总有莽夫出头。

“公爵大人,我能否一试。”没有等太久,下方就有人出声。

德尔维比老图雷还迫切,他迅速扫视过去,看到一生人面孔,脸色棕黑,身材壮硕,却比庞加矮了一个头。并不是昨晚的那个人,德尔维松了口气。

这个黑脸勇士旁边的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服,看样子是想劝他不要冲动,但是黑脸汉子却不为所动。

“好!好,你叫什么名字?”老图雷问道。

黑脸汉子走上来,单膝跪地,道:“公爵大人,我叫艾里昂·图雷,是鲸歌堡的铁匠。”这人祖上也是图雷一脉的某个旁系,只是不知道几代过去,已经无法袭承爵位了。

“你要是能赢,我赏你子爵衔,我图雷家难得有你这么个勇士,”老图雷很赞赏眼前这个黑脸汉子,“准备开始吧。”

庞加站起身,两个亲卫上去给他解甲,并在统领的手上缠好白色的拳布。艾里昂也握拳轻跳来放松身体,可以看见他手上结了厚厚的茧子,手臂小腿的肌肉结实有力,就算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也有股蛮力在身上。

看双方准备完毕,老图雷摔碎一个水晶杯,肉搏随即开始。

庞加没有仗着体型优势立刻前压,艾里昂作为弱势方更不会轻举妄动,两人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移动,像狮子捕猎前的逡巡。

人们屏住呼吸,按照以往的经验,庞加马上就会沉不住气刺拳前冲,凭借他的巨力和奇长的手臂一举击溃敌手。人们都在等待庞加的雷霆一击。

果不其然,庞加在一次碎步落下的瞬间动身,他脚步变化、右手直拳刺出、左臂左摆变招,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求一击杀敌!

老图雷眼里光芒越盛,他最爱看的就是手下爱将的勇猛时刻,总会想象挥出这刚猛拳头的是自己。

艾里昂不像庞加以往的对手一样不堪一击,他专注异常,早就想到庞加会如此出招,等的就是此刻。艾里昂身形一矮向前一冲,躲过了庞加的拳头撞进他的怀里,同时用头狠狠顶了庞加的下巴一下,牙齿刮擦的刺耳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庞加恼羞成怒,不顾突然的眩晕想勒住艾里昂,但这个铁匠滑的像泥鳅,已经往自己身侧绕去,庞加立刻往身侧挥拳,并没有打实,只擦了铁匠的额头一下,自己肋下却受了重重一击。

血从艾里昂额头流了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庞加的拳风实在太锋利。但庞加也不好受,满嘴的血腥味,眩晕感还未消退,右肋的疼痛又牵着右手使不出全力。两个人此时保持着安全距离,进入短暂的和平。

艾里昂让老图雷很是惊喜,这个铁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但容不得他仔细思考,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庞加和艾里昂仿佛同时听见一声号令,瞬身向对方冲去。

庞加双臂如钳,膝盖前冲,又是搏命的舍身技;艾里昂依旧避其锋芒,躲闪腾挪,从庞加难以防备的位置突施冷箭。

二人游走缠斗了片刻,这一小片空地上很快就撒满了了斑驳血迹,德尔维看到眼前的桌子上也溅了几点血珠。他的余光扫向小图雷,发现公爵独子在见了血后露出激动变态的笑容。德尔维心里厌恶得很,但是面上不动声色。

场中这时又安静了,两个斗士从缠斗中分开,应该都累了。突然艾里昂动了,他正中一记直拳轰出,庞加也立刻挥拳迎击,这一次艾里昂却没有躲闪,结结实实地和庞加对了一拳,这正中庞加下怀。

骨节碰撞错位的声音传入耳中,所有人预料中艾里昂的惨败并没有到来,相反他架势硬挺,却是庞加被轰得后退数步。

老图雷身子“腾”地一下站起来,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亲卫统领会失败,还是败在一个铁匠手里!

庞加的愤怒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全身颤抖,满脸紫红,血管爬满额头,他怎能容忍一个卑贱的铁匠将自己伤到这个地步!

他对着艾里昂抬起左臂,手掌虚握成爪,青筋狰狞,像是抓住仇人的脖子在猛烈撕扯,艾里昂则保持着拳势一动不动。

“庞加!”老图雷出声了,“到此为止。”

恰在此时,钟楼厚重的钟声传来,太阳彻底下山,宣告婚礼的仪式应该正式开始。

庞加收回了自己的手,同时艾里昂就像瞬间被抽走筋骨,一下跪坐在地上。周围传来人们的窃窃私语。

“这一场算是平手,”老图雷继续说道,“艾里昂,我封你做我的亲卫副统领,爵位、土地和仆人一样不少,我图雷家有你这样的人可不能埋没。”

“感谢公爵大人。”艾里昂勉强冲着图雷跪下说道。

“你们两个,带庞加和艾里昂去处理伤口。”老图雷对旁边的仆人说道。庞加单膝跪地以表谢意。

“表演结束了,现在婚礼正式开始!”老图雷高声宣布。

按照埃迪罗维塔的传统,首先是王室的代表送上祝福贺礼,随后各方依次献礼,之后新娘才入场。

听到老图雷的话德尔维率先起身,婚礼的流程他已经驾轻就熟,毕竟小图雷的婚礼就像候鸟迁徙,几乎每年都会来上一次,人们很难对此再产生新鲜感,最近几次甚至各个公国都不再派人参加。

德尔维走到小图雷面前,重复着不知已经说过几次的贺词,手下两个婢女展示着帝国送来的贺礼。

新郎对自己的婚礼也不甚感兴趣,这次的新娘就是眼前这个人手底下的妓女,自己连她的本名也记不清。打量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德尔维,小图雷只想找点乐子。

很快小图雷看到了德尔维包扎渗血的手,他没有问对方怎么伤着的,反而趁德尔维道完贺词,亲热地握住了那只伤手,用力攥紧连连晃动,嘴里说着道谢的话。外人看来这两人像分享喜悦的好友,但那股剧烈的疼痛只有德尔维自己知道,他想抽开却用不上力。

“咳。”老图雷出声提醒儿子,小图雷才缓缓放开手,德尔维终于得救了。

小图雷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竟然伸舌头上去舔了一下,然后咧嘴冲着德尔维笑了。德尔维得手心疼痛无比,但他心里恶心感甚至压过来手上的剧痛。

仪式仍要继续,德尔维忍着反感与疼痛端起酒杯,碰杯祝贺后小图雷一饮而尽。德尔维谨记寒夜的话,只是用嘴唇轻轻沾了一下。

小图雷把酒杯倒悬,示意自己干了这杯酒,他想出声催促德尔维也干了,但他发现自己张开了嘴,却无法出声。

老图雷看着儿子,发现他脸庞渐渐涨得青紫,张开了嘴发出“嗬嗬”的声音。还不等老图雷出声,小图雷就“咚”地一下扑在桌子上,眼珠凸出、嘴角溢血,明显是不活了。

“快去把学士找来!”老图雷嘶吼出声,“还有庞加他们!快!”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很多人都往出口涌去,查尔基亚斯也在护卫的保护下快步离开现场。德尔维吓傻了,他一动不动,想扭头看看老图雷,却迎上了老图雷愤怒的目光。

“不、不是我,公爵大人……”德尔维颤抖出声。

“一个人也别放出去,把这个杂种的腿给我卸了!”老图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亲卫很快封锁了宴会厅,控制住局面。两个士兵走到德尔维面前,一人一下把德尔维的膝盖敲碎,德尔维立刻瘫了下去。昨晚那种恐惧和疼痛同时加身的感觉再次降临。

不一会,一个白袍老者和庞加走进了宴会厅。白袍老人走到小图雷跟前端详了一会,冲着老图雷摇了摇头。

一股绝望悲恸的情绪笼罩了老公爵,他马上就七十了,这种晚年丧子的感觉让他感觉万分不真实。他瘫坐在椅子上,动动手示意庞加过来,然后指了指德尔维。

庞加心领神会,向德尔维走去。看着眼前像小山一样把自己笼罩的男人,德尔维恐惧更甚。他早就听过图雷公爵的亲卫统领是魔鬼的传说,自己这次怕是连想死都成了奢望。

德尔维还是低估了庞加。庞加依旧手握成爪,一把抓住德尔维的头。德尔维感觉自己的头要被捏碎了,与这种疼痛相比手掌和膝盖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的眼泪、鼻涕、口水止不住地流出,屎尿流了一地,他现在就连出声求死的力气也没有。

庞加的手慢慢抽离,德尔维彻底瘫软在地上。人们看到庞加的手上抓着一个透明的灵体,依稀可见德尔维扭曲的脸浮现,发出无声的嘶吼呐喊,那是德尔维的灵魂!尽管场面如此,宾客中还是发出了阵阵骚乱。

庞加手上用力,闭上双眼感受德尔维的灵魂呐喊。这种灵魂上拷问比对肉体的折磨有效得多,虽然因为手段过于暴力,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是灵魂从不会说谎。

很快庞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快步走向公爵,俯身汇报。

老图雷听了庞加的话无悲无喜,他撑着椅子踉跄起身,说道:“今天各位目睹的这场惨剧,一切皆因卡冈图亚而起。为了给我儿报仇、给图雷家报仇,各位回去整备军队,听我号令准备东征,我要把卡冈图亚家的人一个不剩地杀干净,血仇不报誓不回鲸歌!”

“好!血仇不报誓不回鲸歌!”几个图雷家的人拍案而起应和。

老图雷手掌虚压,继续说道:“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庞加。”

庞加点头,只见他拿起德尔维的灵魂放在嘴前,狠狠地撕扯下来一块,然后猛地一吐,那块魂体如箭般射向一众宾客。

人们匆忙躲闪,那魂箭却像有意识,在人群中几次扭转,疾射向角落里的一个仆人。

那仆人慌忙用酒壶护在身前,挡了魂箭一下,但是这支箭依旧不依不饶地刺来。他赶忙贴地翻滚躲过这一击,同时撕下上身的短衫露出了身上的背带。

原来这仆人是寒夜伪装的。他藏在人群里,以防在德尔维身上的布置没有奏效,但是没想到老图雷手底下有这么一号人。

容不得多想,他反手抽出短刀,迎上回转的魂箭。这把黑匕赐予的武器果然不是凡铁,仅仅相接的瞬间那支魂箭就像雪遇熔岩般化了。

庞加不等老图雷发话就扑身上去,被铁匠打败的郁气尚在心头,竟然还有个刺客在自己的地盘兴风作浪,他要生撕了这只老鼠!

寒夜刚亲眼见了庞加的诡秘手段和强大身手,根本没有热血上涌与他硬碰硬的念头,几个翻身就向着宴会厅的出口冲去。护卫举枪阻拦,寒夜灵巧如猫,腾挪间几次出手,放到了几个护卫冲了出去。

很快寒夜冲到了鲸歌堡前庭的一片空地,一颗参天的榕树立在中央,清冷月光透过缝隙散落下来。城堡的大门就在眼前,此时几名士兵正将沉重的门缓缓合拢。

庞加看眼前这可恶的蟊贼就要逃出去了,他一把捏碎德尔维的灵魂,这些碎裂的灵魂瞬间化作无数支魂箭射向寒夜。

寒夜感觉自己脖子后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不得不回身迎击。刀光舞动,不知多少支魂箭消融,但有几支还是刺穿了他的身体。身体上并没有伤口,但寒夜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剧痛,这股疼痛让他感觉身体和思维都变得迟滞。

“咚。”身后的大门这时已完全合拢,图雷亲卫也慢慢围拢过来。后路已绝,寒夜只能殊死一搏。

庞加放慢脚步,眼前的刺客已经成了笼中困兽,他要慢慢折磨死这个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庞加接过亲卫递来的马刀,迈步上前。寒夜没有等死的习惯,反握短刀向庞加冲去。

对付这种体型力量远胜自己的敌人不能以力搏力,只能以巧破力。庞加对着冲来的寒夜重刀斜劈,寒夜弹身跃过这道刀锋,在空中回身对准庞加的后颈斩出一刀。

这高大的对手却远比看起来灵活。庞加中途变招反手用刀背回撩,挡住了寒夜的进攻路线。寒夜刚想用刀点在庞加的刀身上借力拉开距离,却在这时迎上了庞加的目光。他面目狰狞,对着寒夜发出一道无声的嘶吼。

瞬间寒夜脑海一片空白,就像头部受到重击。庞加刀背用出全力抽在寒夜背上,这个不算强壮的年轻人像一只沙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庞加慢慢走上去,用刀尖把寒夜的脸挑起来,月光透过榕树叶缝落在这刺客的脸上,他并没有被震晕。庞加戏谑地说道:“我不问你是谁派你来的,等会我会把你的灵魂抽出来慢慢折磨,你今生今世都会承受这种痛苦。我还会找到你的家人,让你全家都生不如死!会有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肉体不灭灵魂不会消亡,想死没有那么简单。”

说着庞加想起来德尔维,他对着寒夜啐了一口:“如果不是你德尔维也不会这么容易解脱,我会把他那份也算在你身上!”说完他手掌弯曲,想摄出寒夜的灵魂,突然小腿传来一阵剧痛。

庞加低头看去,是寒夜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把匕首扎进他的腿里。愤怒袭来,庞加挥刀齐根斩断寒夜的手臂,狠狠踩在他的脸上,疯狂地摄取寒夜的魂魄。来自灵魂的强烈撕扯让寒夜忍不住痛叫出声,他的身体就像要被撕成两半。

十三这个王八蛋在哪?寒夜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念头。这种疼痛让寒夜几乎失去理智,他受过数不清的伤,有些甚至称得上是非人的折磨,但是没有一种能与灵魂的撕裂相比。

庞加以往任何一次夺取别人的灵魂都没有这么吃力。他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灵魂和意志的强大,就算灵魂快要被撕成两半仍在夺取控制权。他心一狠,那就干脆将这灵魂撕碎!

这个年轻的灵魂像一块绸子,被庞加和寒夜各扯住了一边,裂痕扩大,丝线牵连继而绷断。寒夜感觉疼痛减弱了一些,但自己的意识逐渐衰微。

“铮。”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寒夜知道那是自己的灵魂被庞加夺去了一块。

灵魂碎裂的瞬间,寒夜感觉自己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他看到无数的人哭号怒骂,无数的人奔逃乞饶,只有他一言不发穿行人群中,收割生命。

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在做什么?自己为什么要杀他们?临死的瞬间寒夜生出了这些不知所谓的疑问,但他动作越发果决,杀人的手越来越快,身影越发迅疾,最后他感觉自己像化成了一阵风、一束影子、一道光,所过之处无人生还。

庞加手中握着寒夜的一部分灵魂,但他无暇品味胜利,他看到脚下的寒夜身体越来越淡,甚至看到月光穿透了他的身体洒在地面。他明白了,寒夜和他是同一种人!

顾不得再去折磨这个刺客了,必须速速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庞加迅速用提刀,刀尖向下刺向寒夜的心脏。

但是手上并没有传来刺穿东西的感觉,马刀扎在土地里。庞加看到寒夜的身体如水波般散开,包括那只断臂和自己手中的灵魂,一齐化成了一团半透明的黑雾。那黑雾没有停留,转瞬间就扑向庞加将他包裹住,黑雾中立即传来庞加不绝的惨烈叫声。

图雷亲卫看着眼前超出认知的一切,举枪的手颤抖不停,畏畏缩缩不知该不该上前。听着统领的惨叫声最后竟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他们甚至后退了几步。

恐怖的场景没有持续太久,寒夜化成的黑雾脱离庞加,融进月光之下的榕树影子里不知踪影,庞加山一样的躯体沉重地砸在地上。

庞加已然没有了生息,他身上布满了细密入骨的刀痕,每刀都不致命但刀刀都将他拖入死亡的深渊。

同一时刻,鲸歌堡深处囚禁的无数灵魂随着庞加的死亡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获得了他们求之不得的解脱。 第十章 图雷公国,鲸歌城 寒夜缓缓睁开了眼。肉体和精神的疼痛瞬间涌来,这让他恨不得干脆死了算了。

“这是……哪?”寒夜想起身,但被疼痛束缚在床上。他用尽力气转了一下头,看到了一个人正在他肩膀上涂抹药膏,是小图雷婚礼上和庞加打成平手的那个铁匠。

“你先养伤,这条胳膊昨晚被那个亲卫统领砍断了,现在看倒没什么大碍。但是灵魂的撕裂伤很麻烦,我治不好。”铁匠说道,“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治好这种伤势,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去找他,真的很麻烦。”

“你……”寒夜刚想说话,喉咙里的声音又被疼痛拽了回去。

“荔枝和她的人很快就能赶来,看看西大陆运来的奇珍异宝有没有能治好你的。你出了这么大力,这得让他们多给你些报酬。”铁匠继续说道。

思维断断续续,寒夜想明白了一些事,眼前这个铁匠就是十三伪装的。他疼得哼出声来,真的很想痛骂十三几句,但意识在疼痛中逐渐消散,最后昏了过去。

寒夜分不清自己是昏迷还是睡着了,也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彻底清醒时他才看清身处之所——布置得很像不夜港下水道里的那间小屋子,只多了一扇小窗。

此时寒夜脸庞更显苍白,嘴唇的血色也很淡。身体上的伤已基本痊愈,但头部的剧烈阵痛依旧让他痛不欲生。

寒夜没说话,但是十三知道他已经醒来,于是开口说道:“这次战斗很艰难,但这是必须要上的一课,你得独自面对。你也看到了,庞加这种人神秘莫测、强大无比,我们必须要有能打败他们的武器,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我们自己成为这种人,我把这个过程称为‘唤醒’。”

寒夜头疼不想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

“我曾经和你说过,像你、我、庞加这种人在埃迪罗维塔被称作‘混血种’,卡冈图亚家族对我们一直都赶尽杀绝。但是从几十年前的一场剧变之后,他们的影响力无法辐射整个大陆,混血种也不再一味躲藏。虽然数量十分稀少,但是有的混血种悄悄投靠大贵族,有的自发成立组织,逐渐活跃起来。

“混血种的由来我不清楚,每个混血种都有易于常人的特殊能力,像庞加能攻击人的灵魂,你可以化作黑影,至于我,”十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从没对别人说过,我能看到混血种,我将这种能力称为‘看破’。普通人在我眼中身上是灰暗的颜色,而那些被唤醒的混血种在我眼中身上则是明亮的彩色,这些颜色就像语言,能够告诉我他们拥有什么能力。在你还没被唤醒时,身上的色彩就像还没被打乱的调色盘,等待一个唤醒的契机。这个契机往往会很痛苦,据我所知,极度的悲伤、痛苦、恐惧、愤怒等情感都会成为唤醒的诱因。

“唤醒只是开始,我们的能力远远不止于此,就像你用刀越来越熟练,这种能力通过锻炼也会越发强大,你的下一课就是这个,熟悉你的能力。

“但有一点你不要忘了,这种能力就和你手中的刀一样,要相信他们,但不要被他们奴役。”

寒夜依旧没有出声,他知道是十三主导了自己的唤醒“仪式”,但他没有问十三,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唤醒,庞加的刀刺入自己的心脏怎么办。很多事他不想知道答案。

公爵之子的死并没有让鲸歌城沉寂太久,这里肮脏繁荣依旧,但这份繁荣从不属于十三和寒夜这种人,也不属于城市底层艰苦求活的普通人。

寒夜半卧在床上,依旧很虚弱。床边坐着两个人,都披着麻布兜帽,一个是荔枝,另一个是荔枝带来的学士,说是信得过的人,他在给寒夜检查伤势。

过了一会儿,这个学士开口了,带着浓重的西大陆口音:“他身体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但是这种灵魂上的伤势很罕见,就算在西大陆我也很少见到。目前我手头有方法缓解他的疼痛,但是无法完全治好。”

“必须把他治好。”十三这句话是冲着荔枝说的。

“在埃迪罗维塔我知道有一个人精通灵魂层面的知识,是图雷公国旧神修院的院长——埃加兹·莫尼斯。我曾托人从他那买过两次药。恰好有一种能缓解这孩子的痛苦,”学士说道,“这种药可以暂时缓和他的伤势,让他不这么疼。但是想完全治愈,最好还是去莫尼斯院长那里看一看。”

寒夜从兜帽下看见了这中年男人大半张蜡黄的脸,看到他灰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寒夜不喜欢这种人,与其面对他们,毋宁面对夜歌那些恶臭的蜂牢。

十三从弄来了一口大锅,寒夜被放在装满水的锅里架在火上烤。那学士不断往锅里扔一些草药、动物肢体等等,每投进去一样他都会讲解一番。寒夜记住了一种叫“恶婴”的草,一根草杆上结着一串婴儿头颅似的果实,学士说这种草蕴含夭折婴儿的恶灵,祛除其毒性后能很好地滋补灵魂,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莫尼斯院长那买来的。

寒夜本来对这种炼金术完全持否定态度,但见识过庞加的手段,甚至自己也经历“唤醒”之后,他也试着去接受这种知识。

缕缕白色雾气从水面飘进他的七窍,一种舒缓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慢慢涌上来,寒夜知道“恶婴”生效了。他从心底里感谢这些早夭的孩子,对学士的厌恶也少了些许。

渐渐的,寒夜感觉自己睡着了,但又能清晰地感知外界变化。他感受到学士起身离开,走之前叮嘱荔枝不要忘记付钱给他。

学士走后荔枝再也不压着怒气,说十三是个业余刺客,完全不听雇主的要求,把局面弄得这么激进。十三说现在彻底斩断了不夜港和图雷、龙霄之间的联系,图雷一心备战,贸易路线也暂时封闭,不夜港可以全力整顿内部。荔枝说十三就是个卖命的,完全不知道战争会给不夜港、给埃迪罗维塔带来什么。十三冷哼一声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们之后的话寒夜觉得越发遥远,直至完全听不清楚。

寒夜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沉在水里,不断下落、下落,最后真的睡去了。 第十一章 北境,石头城 “不!”石头腾地一下坐起来,带起一片水花。他看向周围,围着他的几个面孔重新从记忆里清晰起来——他的兄长轻翼、侄子白鸦,还有寒夜堡的学士温柏、雪卫的卫队长霜花。

噩梦的余韵未消,石头仍惊魂未定,一直喘着粗气。他缓了一会,看见自己坐在一个浴缸里,身上不着片缕,浴缸里放满冰水,自己却不觉得寒冷。这场面让他觉得自己仍在梦里没有醒来。

“石头,多亏了温柏你才能活下来。”轻翼这时开口说话了。

温柏早过了从他人的感谢中获得满足的年纪,缓缓说道:“你的身体才刚刚退热,一些药物还得继续服用。往下几天最好还是躺在冰水里,思虑不要太重,好好休息。”

“是什么东西在追我们?轻翼,那东西我从没见过,它张开翅膀就遮住了天空,大部分人都死了!”石头语无伦次,他发现周围的人都是实实在在亲近的人之后,急切地想抓住救命的稻草。

轻翼握住弟弟的手,想安抚他的情绪。石头仍很迫切:“我们在哪里?寒夜堡吗?”

“石头,现在安全了,你很安全。我们现在在石头城,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轻翼手上用力,想给他以最大的安全感,白鸦也搂住叔叔的肩膀。

“你们在矿场里挖出一只从远古活下来的生物,是它制造了一些幻觉,你看到的并非全是真实的。”轻翼继续说到。

“我也进到矿洞里了,我只看到了它的眼睛,然后就在床上躺了两天。那东西现在应该还在休眠,要不然我现在也没法站在这里。”白鸦是现场除石头外唯一看到那生物的人,他最能体会石头的心情。

“对,是一只眼睛……新矿洞开辟不久,有一天突然疯了几个矿工。我带人进去查看,看见最深处有一个洞穴,中央有一颗巨大的青晶,谁能想到它是活的!我只记得看到一只眼睛,然后地面就开始震动,矿道开裂,我知道它是想从山里出来,就带人赶紧逃了。快到石头城的时候我看见它已经挣脱出来,飞得很快,我们来不及往寒夜城跑,只能让人都赶紧躲进地窖里。我还让进过矿洞的一个男孩骑着最快的马去给你送信。我最后一个进的地窖,关门的时候我看见那东西已经飞到石头城上空,把天空完全遮住。这时候我觉得如何祈祷都没有用,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恐怕都没法和它抗衡。”石头喃喃地讲述,梦境带来的不真实感已经褪去,昏迷之前的恐怖记忆又涌上心头。

“石头,你们挖到的是一头龙。”温柏说话了,“你看到的都是它制造的幻觉。一旦它完全从沉睡中清醒过来的话,这些幻觉都会成为现实。我们必须趁它无力挣脱束缚的时候解决掉它。”

温柏湿热的手拍了拍石头的肩膀,石头刚浸在冰水中的身体感觉老人的掌心里像是有团火,给他温暖与信心。

温柏说,青晶其实就是古龙死后,其骨骼历经千万年转化成的物质,据古籍描述,同族群的龙在临死前会飞到同一个地方,称为“殉龙坑”,这些殉龙坑就是如今的青晶矿脉。

埃迪罗维塔绝大部分青晶矿都集中在北境地区,确切地说是都集中在寒夜公国北方。除此之外埃迪罗维塔各地偶会发现小型矿脉,这是一些古龙死前来不及回到殉龙坑,陨落在其他地方所形成的。

有传说古龙执掌火焰的权柄,所以青晶能够经久燃烧。温柏却说,其实是因为龙这种生物身体中蕴含庞大的能量,在其死后这些能量固化在它们的骨骼中,经过时间的催化最后变成了这些青色的晶体。

这种能持续燃烧的能源重要性不言而喻,青晶开采、运输、存储、使用等各环节均严格把控在大贵族手中,甚至远胜对盐铁酒的管控,北境由此掌握了这个国家的能源命脉。埃迪罗维塔贵族最常与北境通婚,其原因正在于此。

轻翼从很久之前大幅削减甚至切断了给龙霄以及其他公国的青晶供给,对外宣称是矿脉储量已经见底,其实不然。这种说辞当然谁都不会相信,据轻翼所知,卡冈图亚很久之前就在北境、龙霄两地交界的扬马河频繁调动兵力,防范之心甚重。

温柏说,白鸦与石头进入的那处洞穴应该是某只古龙类似子宫的器官所形成,在古时候被北境的先民发现,那一圈石像是当时流传甚广的“拜龙教”所雕刻,它们祭拜的那颗巨大青晶正是一颗龙蛋。真的很难想象它的生命力有多旺盛,甚至足以支撑其度过漫长的岁月仍然得以存活。

这只幼龙从上古沉睡至今,心智仍是幼年,生命力所剩无几,现在正是驯化它的最佳时机。若能有一头服从指挥的巨龙,北境横扫整个埃迪罗维塔指日可待。

白鸦很喜欢听这些故事,温柏每次讲授课程时,城堡中的其他同龄孩子总昏昏欲睡,但他沉迷其中。

今天,他就要成为故事中的一份子了。

白鸦和父亲、叔叔以及一众雪卫摆开阵型,矗立在青墟矿场的空地,每个人头上都带着整块青晶磨制的头盔,眼睛部位有一片打磨至透明的青晶薄片,温柏说这能有效隔绝古龙的污染。

温柏正在一口大锅前熬制药水,白鸦看到里面加了烟叶、凤凰草等等,还有一些温柏没教过他的东西。

“就算戴着青晶头盔也不能靠它太近,你们把这些药装在玻璃瓶里,一定要扔到它的眼睛上,眼睛是它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每个人带五瓶,足够用了。”温柏转头看向白鸦,接着说道,“白鸦,仔细记住这几天我教你的,你的风可以一定程度上抵御古龙的侵袭,保护好你和你父亲。”

白鸦攥紧腰间的剑鞘,点了点头。

矿洞宽阔,轻翼挑选出十名最精锐的雪卫作为先头部队,由他和儿子亲自带领去会一会这头古龙,石头和温柏则带领一众矿工和其余士兵在外响应,收到轻翼的信号就拉起一张粗铁环织就的巨网,将这头恶龙一举俘获。 第十二章 图雷公国,旧神修院 旧教与新教的信仰之争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可能从埃迪罗维塔统一之日起就存在了。这片大陆经历过无数圣战,经历过宗教极权,也经历过王室灭教。但不论人的纷争如何,旧神与新神只是默默恩泽自己的信徒,一言不发。

如今卡冈图亚家族不信仰任何一位神,但也不打压其公民的信仰,这种宗教自由的风气一定程度上给国家减少了很多纷争。

图雷公国总体对新神的信仰更胜,而旧教衰微。这种感觉从寒夜看到图雷公国旧神修院的第一眼起就深切感受到了。不难看出这高耸的建筑在千年前的恢弘,但如今深灰的墙体与周围的密林完全融为一体,难掩斑驳没落,古旧的墙砖里写满千余年来这片土地上旧教在盛衰之间的更迭变迁。

“这座修院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了,除了院长只有几个修女,信徒也寥寥无几。”十三说道。

“那他们怎么谋生呢?”寒夜问道。经过治疗他现在已经活动自如,只是头部偶有的阵痛让他痛苦不已。

“旧教信徒总是有一些的,他们多多少少会给神明一些供奉。而且这儿的院长精通医术,能治一些疑难病症,在图雷境内有些名气。靠这些收入应该勉强能维持修院运转。”十三说道。

远远地,十三和寒夜看到了修院的大门敞开,院长莫尼斯领着两名修女早早在门口等候。看来修院到底还是不景气,迫切地需要把握住每一位顾客。

看到十三和寒夜走来,院长亲切地迎上前,说道:“听希罗说二位贵客今日会到,我们早早就等在这里了,我先安排你们住下,稍事休息我们在会客室见面。快,帮客人拎着东西。”希罗就是给寒夜治病的那个学士,十三让他先给院长写了一封信,讲了一个父子寻医的故事。

十三摆摆手拒绝了修女,说道:“院长,我们先谈事情,休息不着急。”

“好,那请跟我来,边走我边给二位介绍一下我们修院。”莫尼斯院长谈吐温和,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右耳挂着单片眼镜,胡须整齐有形,身形挺拔动作优雅,寒夜觉得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绅士。

但在院长转身过去的时候,十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寒夜,寒夜立刻警惕起来。

“二位也知道,这片土地很久没有受到旧神的福荫,所以这修院从我接手至今一直不太景气,大部分区域已经荒废。正对的这栋矮楼是我办公居住的场所,左边是修女的住所,右边这栋塔楼是前些年打扫出来的,我们收留了一些孤儿和老人。条件有限,这几天二位也在这委屈一下。”院长领着十三和寒夜穿过庭院,院中的高大榕树让寒夜想起来不久前搏命的那个夜晚。

进入院长楼,莫尼斯领着寒夜二人进了一处书房模样的房间,说道:“这儿是我的书房,同时也是会客室和诊室,请患者躺在躺椅上。”寒夜躺了上去,十三站在一旁,莫尼斯拖来一把有木制滚轮的椅子,坐在寒夜身边。

“姓名?”诊疗开始了。

“拜朗。”

“年龄?”

“十六。”

“希罗在给我的信中大体描述过你的情况,现在我要触摸一下你的额头,当我询问的时候需要回答你的感受。”

寒夜点了点头,院长冰凉的双手抚上他的额头,寒夜感觉像几条蛇在游走。不一会,头部的阵痛袭来,寒夜皱起眉头。

“是不是感到疼痛?”

寒夜点点头。院长手指滑动,寒夜感觉一条蛇在自己的伤口上盘桓,阵痛变成持续的疼痛。

“你的灵魂被撕裂过,是不是庞加做的?”

寒夜又点点头。

“我听说前几天他被人杀死了,是你做的?”

寒夜下意识又想点头,十三说话了:“院长,你只管治好他,别的不要管。”

莫尼斯愣了一下,接着温和地笑了:“好的,这孩子的伤势我已经了解,要治好他其实很简单,灵魂的撕裂伤和肉体的撕裂伤一样,缝合后就等时间来治愈。”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十三说道。“黑匕”已经发出召唤,十三和寒夜必须在一年后参加新一任“黑匕”的选拔,寒夜必须尽快恢复全盛状态并适应自己的能力,否则在这场厮杀中很可能丢掉性命。

“有,但是有获得必然要有付出。我有两条思路,第一是将他的灵魂像炼铁一样重新熔铸,其痛苦不言而喻,甚至有死亡的风险;第二是将灵魂从撕裂处一分为二,让这两部分生长为两个独立的灵魂,但是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他很可能变成一个疯子。”莫尼斯话语很诚恳。

“你怎么想?”十三问寒夜。

“院长,你手里还有没有‘恶婴’?”寒夜问道。上次沐浴“恶婴”药液让他受伤的灵魂感到无比舒适,伤势也有很大好转。这就是灵魂的毒品,让人欲罢不能。

“这种药草可遇不可求,我现在也没有。不过随着战争爆发‘恶婴’的数量会越来越多。如果有十株‘恶婴’,到时候我有把握在三天内治好你。”莫尼斯说道。

听到院长的话寒夜黯然了一下,每获得一株“恶婴”,背后是数个婴孩的惨死。继而他想到荔枝说十三“完全不知道战争会给不夜港、给埃迪罗维塔带来什么”,而这场战争的源头正是他和十三。现在的寒夜还不能完全理解战争的残酷无情,只知道仗一旦打起来会死很多人,无辜之人只会成为战争之火燎原后沉默的余烬。

十三对寒夜说过这是“黑匕”为了变革而发动的战争,是在人民牺牲和国家未来之间做出的权衡取舍。十三虽对“黑匕”厌恶颇深,但在这一点上却表示赞同。而像不夜港十三共主这种靠“吸血”为生的大商人虽然只在意手中的利益,毫不在意人的死活,却极力反对战争爆发。寒夜无法评论对错,只能简单地凭借个人好恶做出判断,他不希望战争爆发。

听了莫尼斯的话寒夜反而不再贪恋“恶婴”给灵魂带来的舒适感,他说道:“院长,重铸灵魂的话需要多久?”

“一天就行,你晚上需要吃一些药,我做一些准备,明天一早进行手术。这和肉体的伤势不一样,成功的话明天你就能走了。”

寒夜看着莫尼斯镜片中反射出的自己,点了点头。

深山密林的夜晚来得急且快,夕阳淹没在树林的枝桠后,整个修院除了几盏青晶灯外就再难看到光亮。

晚餐的时候寒夜见到了修院收留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衫,全都一言不发,默默地咀嚼食物、收拾餐盘,然后来到院子里放风。

他们静立在榕树下,昏暗的光中寒夜看着这些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无人交谈无人走动。这诡异氛围让他想起了白天院长抚摸他额头的手,现在这种冰凉滑腻的感觉在全身游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仰望这黑暗深邃的古院旧墙,寒夜觉得这些人是一个个失去灵魂的囚徒,而这修院是一所森严的监牢。

他望向院长楼,十三被留在院长室,说是商量后续的一些细节,但是现在楼里一片漆黑,只有大门两侧的青晶灯发出微弱的光,这俩人去哪了?

当寒夜再转头回来时,他看到所有的老人孩子都扭头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这吓了他一跳,两手立刻摸上身后的刀柄,若是这些人再有异动他便立刻出手。

“当……”修女这时敲响修院的钟,钟声里这些白如鬼魅的身影收回目光,一齐走向塔楼。寒夜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等这些人全部进去之后才向塔楼走去,他的房间也在这里。

走廊里空无一人,老旧的灯发出昏惑的光,寒夜穷尽目力也看不清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只感觉那片黑暗里有噬人的鬼怪在等他走入。

两侧的房门厚重老旧,在头部的高度有一扇监视窗,这让寒夜越发相信这就是一所监牢。他悄悄摸到其中一扇门前,从监视窗向里看去——

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寒夜吓得退后几步。他突然察觉到什么,迅速扭头看去,果然身后门上的监视窗里也有一双眼睛!

他赶紧离开这两人的目光范围,身上感觉凉嗖嗖的,这状况在他十三年的生命里闻所未闻。

就在此时,一只手拍了拍寒夜的肩膀,他全身肌肉立刻绷紧。

“该服药了。”一个女人说话了。寒夜缓缓过头去,是白天见过的修女,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液。

入夜之后的修院处处透露着诡异,沉默的孤儿老人、破旧的青晶灯、漆黑的榕树、行走无声的修女,这背后的一切应该都是莫尼斯的手笔。

十三依旧没回来,但是寒夜并不担心他,此刻自己的处境反而不太乐观。他看着那碗黑色的汤水不知该不该喝下去。

“先给我吧,等我回房间再喝。”寒夜决定谋定后动。

修女把药递给寒夜,拿出一支个小玻璃瓶,说道:“还需要一些你的血液。滴几滴在这个瓶子里。”寒夜咬破无名指,向玻璃瓶里滴了几滴。

修女飘然离去,寒夜抛开忐忑开始认真思考,莫尼斯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反而不值得顾忌,真有什么危险自己大可一走了之。至于十三,寒夜觉得以他的手段不可能自陷于危险当中,恐怕又是躲在暗处谋划什么。今后的路不能事事都只依赖十三,只有自己才是最大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