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基础新人的我怎么除妖》 第一章 白衣人 暮色漫过山脊时,李知正蹲在溪边数自己的心跳。这是他在深山独居的第七天,也是失业的第一百四十七天。

河水突然泛起异样的波纹。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某种力量扭曲,像是有人用手指搅碎了镜面。当水面恢复平静时,倒影里的青年依旧穿着灰色冲锋衣,脸上却多出一模奇怪的微笑。

“幻觉。”

李知用力按压太阳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时空错位的症状就愈发频繁。他掏出背包里的药瓶,倒出一片利培酮,正要服下,忽然听见整片山林在唱歌。

不是鸟鸣,不是风啸,是真正的歌声。古老音调裹挟着金石相击的脆响,穿透层层叠叠的松针。当他试图辨认歌词,脑中突然传来针刺般的疼痛,连带引起一阵耳鸣。

“…天生北斗全无用,不如借我醉三天!”

最后一个尾音消散时,李知发现自己踩在了青石阶上。台阶像活物般在他脚下延伸,每块青砖都布满了岁月的印痕,砖缝里渗出若有若无的酒香。他明明记得半小时前这里还是片陡坡。

手机信号格彻底黑了。指南针在疯狂打转,表盘玻璃渗出细密水珠,整座山仿佛突然开始呼吸。李知转身要逃,山风突然卷着竹叶糊住他的眼睛。

再睁眼时,面前一个白衣人正用剑尖挑着个暗红葫芦,葫芦表面流转着莫名的纹路。

“你的药…”那人指了指李知攥紧的右手。利培酮药瓶不知何时变成了青铜酒觞,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不如换这个?“

李知后退半步,却发现所有退路都被突然出现的竹林封死。竹节上布满点状斑纹,如一只只圆睁的眼眸向他望来。

白衣人轻笑一声,抛来的葫芦在空中划出流星轨迹,李知本能地接住。霎时间,空中星斗骤然轮转,最终定格成他出生那夜的星空。

“喝。“不是邀请,是某种古老的咒令。

清冽酒液入喉的瞬间,李知看见自己的血管在皮肤下发出幽幽光芒。登山杖、登山包、药瓶在视野里碎成齑粉,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空中的三枚玉果。果皮透明如琉璃,内部跳动的金色符文,他清晰地看到最靠近的那颗表面有些他并不认识的文字。

“西王母的蟠桃你怕是吃不到了,”白衣人屈指在出鞘的宝剑上轻弹,每弹一下,玉果表面的符文就盛上几分,“黄中李嘛...偷来就能吃。”

李知已经听不清了。第二颗玉果在他齿间迸裂时,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见到那白衣人向他甩出一本书册,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白衣人归剑入鞘。月光穿透他的身体,并未能在地上照出半个影子。

“自己欠下的债,还是要靠你自己偿还。”

呼啸风声猛地响起,将空中星辰尽数卷下,如流萤般扑上剑鞘,化作点点星芒。

看了眼渐渐刺破黑夜的日光,白衣人唱着剑歌向竹林深处走去,几步迈出,就没了身影。

竹海翻涌,吞没了最后一丝人声。 第二章 抱歉,我没钱 太阳逐渐西沉,忙碌了一天的酒馆掌柜林老财正趁着仅剩的天光扒拉着算盘,一遍遍地核对着账目,像是想从字缝儿里抠出几文钱来。

“二叔,二叔,”店小二急匆匆地溜到林老财跟前,“你看…”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干活的时候要叫掌柜!”林老财对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很是无奈,“火急火燎的,怎么了?”

“诶,二叔,那有个醉鬼还都睡了一天了。”小二一指远处一张靠床的桌子,“咱这过一个时辰都要打烊了,怎么办啊老叔。”

林老财顺着指着的方向看去。窗边的桌上伏着一位身着天青色衣衫的男子,黑发微微散乱,头上一根墨玉簪子都有些松脱了,倒是看不见面容。

桌上歪七扭八地摆着五壶店里招牌的半盏春,显然是已经喝光了,怀里还抱着个约莫尺长的葫芦,显然也是用来装酒的。

“笨,什么醉鬼,这一看就不是俗客,那衣服料子是一般人穿得起的吗?”林老财捋着山羊胡,“好好看着老叔怎么应付他,好好看,好好学。”

林老财轻手轻脚地踱到了桌旁,倒也不好伸手去推,只是好声好气地呼唤。

“客官,客官,天色不早了。”林老财一边唤着,还一边俯下身子,“小心受风寒,伤了身子啊,客官。”

待桌上的男人幽幽醒转,林老财已经是口干舌燥。

“嘿嘿,客官,您可真是海量啊,这本店的招牌名酒半盏春,您连喝了五壶。”见男子醒来,林老财赶忙直起身子,满脸赔笑,“只怕是沙场上的将军喝了,都要醉上半天啊。”

“什么半盏春?”男子甩了甩头,头上发簪也跟着甩了甩,看得林老财胆战心惊。

“诶呀,客官您小心点,”林老财看着摇摇欲坠的发簪,想要伸手去扶,却又不敢,一时间忙作一团。

“您莫不是睡糊涂了,小二,上醒酒茶,要顶好的茶叶!”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茶壶跑了过来,毛手毛脚地在一堆酒壶中整理出了空位,忙为李知倒上。

“嘿,客官,请用茶。”

男子像是干渴难耐,也不讲什么礼数,端起杯来就喝,险些呛了个满嘴满脸。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林老财诶呦一声,从小二肩头扯下干净的手巾,麻利地为男子擦拭。

经这么一呛,男子也是终于回过了神来。

“我这是在哪?”男子环顾四周,只看到了陌生的木制摆设,他下意识摸向冲锋衣口袋,入手却是陌生的触感,那是一件裁制精良的青衫。

“我的衣服呢?”

“我的爷啊,您是喝醉了。”林老财赶忙解释,“您一直穿的就是这身儿。”

这从酒馆里醒来的男子正是李知,此时他拎着葫芦端详。

“这葫芦……”

轰然间,竹林,白衣人,酒葫芦,黄中李,那一夜的记忆在脑内疯转,直转得他头痛欲裂。

“我的客官爷,您糊涂了,您一直抱着这葫芦啊。”一旁的林老财欲哭无泪。

我…这是穿越了?

李知向窗外望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上行人无论是穿棉麻短衣的,还是裹着绫罗绸缎的,还是牵马坐轿的都是行色匆匆。街上的买卖也是掌灯的掌灯,打烊的打烊。

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任何二十一世纪的影子,既不是车水马龙的城市,也非他独居多少的深山。

他好像一直活在可笑的剧本里,自己的一切的抑郁、妄想,好像都是这场穿越的引子。

“客官,客官?”林老财的呼唤声将他拉出了自我世界。

“客官啊,您看这天色不早了,您也该回了,这过两天才是河神祭,宵禁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河神祭?”李知自然不知。

“你不知道河神祭?”店小二窜了过来,“方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们白河镇的河神祭!”

林老财一把推开小二。

“我跟客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去把桌子都收拾了。”言罢转头看向李知。

“客官当真不知河神祭?”

“的确不知,”李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掌柜能不能为我讲一讲?”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老财捋了捋山羊胡,颇有些自得。

“要说这河神祭啊,还得从前朝最后一位皇帝,灵帝说起。

据说这灵帝弑父杀兄,得位不正,惹得苍天震怒,致使江山不稳,妖魔横行,百姓遭灾,是民不聊生啊。”

“当时,我们这白河镇也没能幸免,灵帝继位不久,镇外的白河就招来了一头鱼妖。

这鱼妖初到白河镇,就抢占了河神庙,日日是妖风四起,月月兴风作浪,一个不称心,就要掀翻几艘渔船,或是吞食几个月的水汽。搞得我们白河人是鱼鱼打不到,地地种不了。

偏偏这鱼妖又最爱生食孩童。

每年二月初五,必要镇民献上一对新生的童男童女。要是送得如意,就保你一年风调雨顺;如若是不送,便又要搅风搅雨,甚至还要半夜窜上岸来,挨家搜食。

不过啊,幸好有当今河神大人相救。就在七年前的二月初五,那河妖又要作乱之时,被河神大人出手降伏,镇压在白河河底,终结了白河镇十数年的灾祸。

替百姓消灾之后,河神大人又永驻白河,护佑我白河镇百姓,不沾妖祸,不惹战乱。

在那之后啊,百姓就自发在每年的二月初五举行祭祀,以谢河神大恩。

河神更是会为每年在这天沾染河水的孩童们消灾降福,保佑其一年无病无灾啊。

这就是我白河镇河神祭的由来。”林老财擦了擦眼角的老泪。

“只是苦了我那孩儿,河神若是早来一年……唉…”

李知听罢也是久久不语。

“掌柜的,节哀顺变。”

“唉,客官…”

林老财以掌掩面,许久才再次开口。

“五壶半盏春,一壶好茶,诚惠七十文。”

“……”

“我…我没钱…”

“嗯?”

“二叔,他说他没钱。”

林老财险些把本就不多的胡子扯下来。

第三章 这就是河神? 李知到底还是付了帐。

林老财双手捧着那根原本插在李知头上的簪子,不住地咋舌,这块墨玉怕是能顶上自己一个月的忙活。

“小二,送客。”

店小二有些无奈:“二叔,这暮鼓都敲过了,该怎么送啊。这客官出去不就犯了夜禁了吗。”

看了看外面乌漆麻黑的天色,林老财把簪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又转头看向李知。

“嘿,客官,这天色不早了,您今天要不就在小店下榻罢。”

李知倒是无所谓,自己现在又没什么去处,况且已经付了一根远超酒钱的簪子。

“我的花费双倍付你,在那根簪子里扣。”李知说着,一口饮尽了最后一杯茶。

“好好好,小二啊,给这位爷安排最好的客房。”林老财顿时喜笑颜开,几撇胡子都翘了起来。

等李知进了客房,街边也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李知坐在床榻上,从头到脚把自己检查了一番。

一个葫芦,一本破书。

除了一身衣衫和已经付给林老财的簪子以外,李知只在身上找到这两样东西。

这葫芦李知自然认识,不久前,或者该说是上辈子,这玩意给他灌了个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至于另外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册,他只隐隐记得最后关头,那白衣人将他抛向自己。

李知满怀期待地一页页地翻看,却没见到半个字迹。

“……”

“想必他也不会给我一本无用的空书。”

李知小心地把烂书揣回了怀里。一头倒在床上,李知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为什么他要把我拉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给我这两件东西?

那黄中李又是什么?

那根簪子花完了该怎么办?

至少我不用再为莫名的抑郁妄想而烦恼了……大概吧…”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李知沉沉地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到了日头西斜,直到窗外响起的敲锣打鼓将李知吵醒。

李知唤小二打来温水,简单洗了把脸,边整理衣衫边向小二问起外面的情况。

“客官,您贵人多忘事,这今天就是二月初五了,这是河神祭的正日子啊。”

“嗯,这样啊。”

店小二见李知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端起铜盆,退出了房间。

李知拢了拢头发,简单地束了,就赶去楼下看热闹。

事也赶巧,李知刚走出酒馆大门,祭祀的队伍也刚好来到了街口。

祭祀队伍约么有上百人。打头的是四面铜锣开道,铜锣后紧跟着就是一队头扎红巾的腰鼓队,边敲鼓边忘情地舞着,一时间锣鼓交鸣,震得李知一阵耳鸣。

接着又是一大堆人拿着一些琳琅满目的乐器,什么击镲的,吹笛的,敲磬的,抱笙的,不胜枚举。或许因为是民间自发的祭祀,大伙都抱着各式的乐器奏着各式的调子,主打一个热闹,但是实在是让李知难以入耳。

再后边就是几个捧着柳枝净瓶的孩童,边走边用柳枝蘸着清水洒向四周。孩童之后,就是几个扛着三牲的壮汉,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大步走着,几乎是踩着前人的脚后跟儿。

三牲过后,八个大汉抬着一个没顶儿的轿子从门前经过,轿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座石像。也没见他们喊什么口号,只是闷头往前走。

李知不禁有些好奇地望向石像,入眼的是一尊青石雕成,未曾着色的神像。

那神头戴高冠,横眉立目,眉眼间透出三分凶气;身着褡襡,腰挎宝剑,臂膀间如有千斤力气。右手按住一头翻身腾跃的鱼怪,左手轻抚连鬓的及胸长髯,威武间倒有几分悠然。脚下踏着一只三足金蟾,穿浪越江,是好不自在。

知道的是白河之主,不知的还以为是天上降世的真神。

李知正看得出神,一边林老财林掌柜跟了出来。

“嘿,客官,咱这河神像威武吧。”林老财搓了搓手,“这可是我们镇上手艺最棒的石匠打的。”

“是不错,”李知点点头,“不过这河神祭把神像抬出来做什么?”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咱这镇上有七个村子,每个村子有一座河神庙。每到河神祭这一天呐,都要在镇上选出八个顶强顶壮的小伙子,抬着这座河神爷的神像,挨个河神庙游一圈。每到一座庙就要进庙停一夜,由本村人上香祭拜。这样才能让河神爷保佑百姓平安无事啊。”

李知一时有些无语,这一个镇子里的河神祭就有这么多规矩,如果换成什么大江大河的祭祀岂不是要上天了。

林老财还在一边唠叨个不停:“客官,今儿是河神祭第一天,您要是闲着没事儿,倒可以去咱这的河神庙看看,上一柱香。咱这可是河神爷停驾的第一站啊,您可别不信,灵得很呢!”

左右李知也没有事可做,与其闷在客房里,倒不如四处逛逛,也好对这白河镇乃至外边的地界有些了解。

李知告辞了林掌柜,远远地缀在祭祀队伍之后,向河神庙走去。

“上好的绿豆买些把。”

“河神花灯,五文一盏!”

“糖葫芦儿!刚蘸的!”

一路上但是也有些节日氛围,摊贩们都想趁着节日口多赚几文钱,吆喝得十分起劲。李知倒是也想买上几个物件,可惜怀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不多时就到了河神庙。

在八个小伙把神像搭进去后,就从庙里走出几个打扮得僧不僧道不道的人,掩上了庙门。为首之人上前对众人做了个揖。

“众位,河神巡游,入庙整装。各位信众烦请戌时再前来上香,在下稽首了。”

说罢就领着其余人从侧门回到了庙中。

李知稍微算了算,离戌时还有半个时辰,也不知这这人在庙里做些什么名堂。无事可做,李知索性就打算在这河神庙周边走走,看看热闹。

转身刚要迈步,迎面吹来一股风,带着些许尘土吹了李知满眼。

李知赶忙以袖掩面,同时伸手擦除被泪水冲刷出的尘砾,侧脸躲过剩下的风沙。

就这么一转头,李知朦胧间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第四章 河神祭 李知不住地眨着眼睛,试图让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耳边却传来两个声音。

“叔叔,你眼睛痛吗?“稚嫩童声裹挟着糖霜般的甜腻。

“后生仔怕是让河风刮了眼睛,俺给瞧瞧。“粗粝男声像砂纸摩擦青砖。

也不等李知回话,一只粗粝的大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拉下了他掩着双眼的衣袖。模糊间李知只看到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团身影。

“这可不是嘛,你这眼睛红得厉害,让咱给你吹吹。”

男人似乎有些过于热心肠了,李知只感觉有温热气流拂过双眼,刺痛稍缓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骤然充斥鼻端。李知感觉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沾了在他的衣袖上上,洇出一片潮湿的暗痕。

“这大哥人倒是不错,就是不怎么讲卫生。”李知有些尴尬。

“多谢这位大……”

李知揉了揉眼睛,视线骤然清明,立马拱手向帮了自己的汉子道谢,可直到现在他才看清,面前哪有什么好心的父子,分明是两团裹着人皮的腐烂怪物。

看那高的,身量七尺出头,虾米一样佝偻着身体,头顶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干枯的头发,油亮的头皮上布满层叠流脓的肉瘤。

鼓胀的眼睛突出眼眶,生得足有核桃大,薄薄的眼眶几乎包裹不住这对眼球,即使合上眼皮,也能露出瞳仁,青绿色的液体随着眨眼不断向外渗出。

一张嘴巴正因为笑容而越咧越大,几乎超过了耳根,绷紧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透出让人不适的青白。

李知没有从那张大嘴里看到任何一颗牙齿,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塞满整个嘴巴的舌头。黄白的脂肪被紫黑的血管带动着,在口腔内不安地跳动着,如同一颗裸露的心脏。

再看那矮的,确实是一副孩童模样,可脸上却透着青黑。从衣袖中伸出的双手完全没有孩童该有的可爱肉感,取而代之的是干瘦,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干瘦,枯萎的皮肤绷在骨头上,压迫着干瘪的血管。

与之相反的,是突出衣衫的腹部。薄薄的肚皮被撑得高高鼓起,表面布满了橘皮一般的纹路,与坏死的血管交织在一起,隐隐间好似有凸起物正沿着经络游走,将肚皮顶出此起彼伏的涟漪。

此时,高个的正伸出那泛着粘稠脓液的手,抚摸着矮个同样没有几根头发的脑袋,腥臭的脓液几乎要溅在李知身上,看得李知不住地恶心。

四周出奇得安静,就连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都消失了,莫名的恐惧将李知包围,他强忍胃中的翻涌,眼睛睁了又闭,不住地踉跄后退,希望能摆脱这可怖又令人作呕的一幕。

看着李知反应如此强烈,一大一小两个难以言表的生物快步上前,大的伸出指间长着蹼的双手,向着他直直抓了过来。

就在那只手,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即将触及李知的时候,不远处的河神庙突然想起阵阵钟声,两只生物也立刻随之停下,转向了钟声传来的方向。

待得钟声的余音散去,庙门缓缓开启,李知眼中的那两只生物竟然变作了一对平平无奇,穿着普通农人衣衫的父子。

父子二人用怪异的眼光上下打量一下呆若木鸡的李知,也未在说些什么,就转身向河神庙走去。

街边的吆喝声也重新出现在李知耳畔,就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想。

可衣襟上未干的脓渍却时刻提醒着李知,方才并非幻象。

“是河神吗?”

李知对此感到深深地庆幸,远远地望向那洞开的庙门。

此时已经临近戌时,天色也渐渐暗了,庙内已经点起了长明灯。温暖的灯光摇曳着映了出来,让惊魂未定的李知倍感安心。

镇民们也慢慢聚集到了庙门前,脸上带着虔诚,双手合十,并自发地排起了长队,等待着河神祭的正式开始。李知看到那酒馆的店小二也站在其中,便凑上前去。

“诶呦,客官,您也在呢。来,您站我前边。”还不待李知开口,店小二就已经发现了李知。

“嗯,我也来凑个热闹。”李知并打算将不久前的所见告诉他,“怎么不见林掌柜?”

“嗐,我二叔还在酒馆忙活呢,他说要趁着河神祭,多赚几个钱,倒是把我给赶过来了。”

李知就这么和小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约过了一刻钟,手捧香炉的庙祝指挥着几个青壮的汉子从庙内搭出了一约有半人高的四足青铜容器,似鼎非鼎,似罐非罐,内里装满了清水。

庙祝现在容器前站定,紧闭双目念念有词,时不时捏出几个莫名其妙的手印,又在香炉上点了又点才作罢。随后又将香炉举至胸口,用略微沙哑的嗓音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河神祭启!请河神赐无根净水,护我白河百姓长安永宁!”

庙祝唱罢,便郑重地将手中香炉倒置在那青铜器皿之上。灰白色的香灰纷纷落入水中,并立即溶解,没被风带起半分。

“赐净水!”

随着庙祝一声令下,几个杂役打扮的汉子就一人捧着个铜钵走了出来,将那器皿中的香灰水分装好,逐个分发给百姓。

也没见这些百姓带什么杯盏,只是一个个伸出手来,用手去掬起钵中的水,随即就一饮而尽。

其中也不乏带着孩童的信众,自己喝过这所谓净水,还要为孩子再讨要一抔。更有甚者,还要捏着孩子的鼻子强行灌下,一时间四周满是孩童的哭喊声与咳嗽声。

李知借了小二的光,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不多时也分到了一抔净水。

说来也怪,这净水被捧在手中,却完全不会渗漏,而且带着些许温度,还能看到其中漂浮的些许香灰。

借着庙内的灯火光亮,李知端详着手中的净水,隐约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黑影。

李知用力眨了眨眼,再次仔细看去。

这次,李知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黑影。

取而代之的,一颗颗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虫卵。 第五章 大闹河神祭 李知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异样粘腻感,不禁手一抖,将净水泼洒在地上。那水在地面扭结成一团,如同包裹着千千万万颗微小的眼球,呈现出令人颤栗的颗粒感。

这液体在其中卵块的带动下,快速地蠕动着,挣扎着,顷刻间蒸发殆尽,就只剩刺鼻的腐臭证实它曾经存在过。

“小二,这水喝不得!”李知连忙喊到。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吞咽声,那令人作呕的净水仿佛对镇民们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李知连忙转头,想要阻止后面的百姓喝下“净水”,却猛地对上了一张紧绷着的阴沉面孔,正是那主持祭祀的庙祝。

“这位施主,既然得了净水,又为何不饮啊?”

庙祝手中依然捧着那香炉,声音沙哑,语气平淡,仿佛就是在问街坊是否吃过晚饭。

可在李知看来,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这庙祝虽然出声询问,但却完全不见他张嘴,一张老脸像已经死去多日般僵硬,如同裱糊失败的纸人,看不出任何表情。

明明相距不远,李知却完全见不到他胸口的起伏,这庙祝分明在不知多久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紧绷的皮肤下,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不住的游动,显现着异常的生命力,一如白天所见的那个幼童。

“施主…既得净水,为何不饮?”

这该死的庙祝又上前了一步,在它不停逼问的同时,几个杂役也被吸引了过来,一个个或举着水罐,或拿着分水的木勺,朝着李知逐渐围了过来。

“我喝个屁!”

李知见自己已被逼入绝境,无路可逃,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暴跳而起,一把夺过庙祝手中的香炉,狠狠地掼在了那张诡异的老脸上。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气力,一香炉下去,直把庙祝的头颅咋了个稀烂,青绿色的脓液带着些许红白之物瞬间爆射而出,好似点燃了一束血肉烟花。

说来也怪,李知这一炉将庙祝砸了个脑浆迸裂,自己却没有沾染半分,那些污物像是长了眼一般,完全躲过了李知,一身青色衣衫,未沾半点杂色。

李知看了看手上的香炉,又看看面前没了头颅,却仍然站在原地的庙祝,不禁一怔。

“怎么这么不禁打,是当初吃的那黄中李吗?”

“施主……”庙祝那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李知的胡思乱想。

“没了脑袋还能讲话?”李知再次高高举起手中的香炉,带着呼呼的风声猛地砸下,直把那铜香炉整个镶进了那怪物干瘪的空壳胸腔里。

只见那怪物庙祝先是全身一硬,紧接着就如同漏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干瘪下来,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颈部断口中钻出,竟是一只生满脓包令人厌恶的蟾蜍,趁着李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飞速向远处逃去。

说时迟,那时快,从怪物庙祝察觉到李知的异常,到李知打杀了这具空壳,总共也就三十息左右,直到此时,那些杂役才刚刚逼到李知身侧。

李知有心去追那蟾蜍,却还要分心应对周围的杂役,一时间分身乏术。

就在这是,一道红光从远处飞掠过来,将那即将远遁的蟾蜍击碎成漫天血雨,顿时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夜空。

李知抬头一看,竟是那被自己留在客栈的红色酒葫芦。那葫芦击碎蛤蟆后仍不罢休,直将其四散的碎片吸入口中,不留半分残余。

“杀得好!”

李知没了后顾之忧,更加快意。飞身跳到包围圈外,一把抄起庙门前那盛水的青铜器皿。

“看看是你们头硬,还是我这鼎硬!”

李知抓住这器皿的一脚,抡圆了向着几个杂役扔去。这些杂役倒是与那庙祝相差甚远,两个倒霉鬼直砸得应声倒地,血肉横飞。

剩余的几个杂役也不堪一击,被李知夺过的木勺挨个打杀。片刻之间,庙前广场上就只剩下了李知和木然的镇民们。

见再没了站着的怪物,李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捡回了落在地上的葫芦,斜靠在鼎上稍作休息。

随着最后一名杂役倒下,镇民们也逐渐地恢复了神志,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全都大惊失色,或是俯身干呕个不停,或是四处逃窜,更有甚者吓得亡魂皆冒,直接昏死过去。

李知平复心情之后,在人群中寻到了正翻着白眼抽搐的店小二。在经过简单的,诸如掐人中,扇嘴巴等急救措施后,小二终于清醒了过来。

“客…客官,您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李知把小二拎起来,扶他站起。

“这……这些…这都是什么情况?”小二指着不远处的一具具多少都有些残缺的尸体,颤巍巍地问。

“那些都是河神庙里的人。”

“啊?!庙祝大人?”

“没错,看样子都是些被妖魔附身的躯壳,现在已经没事了。”

“……”小二傻愣愣地杵在原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昨日还为几十文钱发愁的李知,今日竟能做出这般惊天的事来。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又重新说出话来

“要…要是河神爷怪罪……”

李知直接打断了小二的话:“我没记错的话,这河神来了七年,河神祭已经办了七次了吧。”

“客官爷说的是…”小二双腿抖如筛糠。

“每次都要发这净水?”

小二哆哆嗦嗦地吐出了个是字。

“七年办了七次祭祀,镇民喝了七次净水…”

李知肯定这河神不是什么替百姓消灾祈福的正神。可是它既然有能力迷惑所有镇民,那为何不像传说中的鱼怪那样,直接了当地杀人作血食,或者要求献祭童男童女呢?

为何要像现在这样,借着河神祭的名堂,引村民喝下包含卵块的净水。李知越是思索,就越是感到疑惑。

看来为今之计,只有把这所谓的河神揪出来,看看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

李知丢下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二,转身向河神庙庙门走去。

此时的河神庙已经露出了狰狞的本质,庙门不再透出温暖的长明灯光,取而代之的,是如鬼火一般的幽绿光芒,仿佛是一头张开巨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猛兽。

李知看着那绿光中不时摇曳的影子,踌躇了一下,空手迎敌始终不太妥当。左右寻觅一番,顺手拎起了庙门口的一只不大不小的石狮子,径直入庙而去。 第六章 太平策与后天葫芦 李知一脚踹开庙门,朱漆剥落的门板哀鸣着轰然倒地,砸出阵阵烟尘。单手擎着石狮跨过门槛,李知站定脚步,观察起了庙内的情况。

幽绿烛火在殿内摇曳吞,吐幽芒,将河神像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魔影。此刻褪去障眼法,这雕像哪里是一位踏浪降妖的神将,赫然是一只口中衔着半颗腐烂人头,正大啖食粮的三足蟾蜍。本该被镇压的“鱼妖“竟是个四肢尽断,脖颈锁链深陷皮肉的垂髫童子。

供桌上三牲祭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已经发白的血肉里,无数蛆虫般蠕动的黑线正钻进钻出。

李知将石狮横在身前,抬脚碾碎一条企图攀上脚踝的黑线,黏液在青砖上滋滋作响。

“装神弄鬼!”他一脚蹬翻供桌,朝着神像厉喝,“我倒要看看你是哪门子邪神!”随即深吸一口气,甩手将石狮掷向神像。

石狮挟着风雷之势砸向神像,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骤然凝滞。庙中忽起幽咽风声,那些钻出腐肉的黑线凌空交织,竟在神像前结成密密麻麻的大网。

“当啷!”

李知瞳孔骤缩,石狮眨眼间被黑网切割成数十块碎石坠落,断面平滑如镜。

“放肆!”

蟾蜍神像口吐人言,口衔的人头突然睁眼,黑洞洞的眼窝淌出血泪。李知正要防守,却突见那孩童残躯渗出黑红血液,顺着地砖纹路蜿蜒成符咒。

靴底传来灼痛,李知低头只见青砖缝隙里伸出无数惨白手臂,攥住李知脚踝,将他紧紧束缚在原地。

与此同时,头上传来阵阵粘腻的摩擦声,七道黑影顺着梁柱蜿蜒爬下。定睛看去,其中有两人竟是先前见过的父子,此刻他们变得愈发狰狞。

那父亲四肢变得极为短粗,就连腋下也长出蹼来,吻部变得极为突出。那儿子原本高耸的肚皮此时破开了个口子,一张浑圆粗胖的笑脸从中钻出。其余五只怪物也是各有各的诡异,一同朝着李知扑来。

“全是些见不得人的诡谲手段!”李知一时之间无法挣脱,只恨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全无应对这种妖邪术法的神通。

就在这危机时刻,忽然李知腰间葫芦无风自动,腾在空中发出层层玄光,将那些惨白臂膀尽数笼罩,如滚汤泼雪般,顷刻便将其消弭无形。

梁上飞下的怪物也被击落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皮肉竟如蜡油般消融。

李知摆脱了控制,一时有些欣喜,可见满地抽搐的怪物依稀残留的人形轮廓,心中又是一沉。

“哄镇民喝净水就是为了制造这些鬼东西吗!”

李知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作为一个有感情的人类,他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腌臜手段。伸手抓住还飘在空中的葫芦,轻拍了几下。

那石雕蟾蜍见势不妙,忙将口中人头喷吐而出。那人头见风就长,不过三五步就变得足有斗大,呼啸着欲将李知吞下。

葫芦好似知晓李知心中所想,微微一震,从葫芦口喷出一道仅有手指粗细的剑气,闪电般从那人头眉心洞穿而过,将其炸成齑粉后去势不减,余势竟将整座神像拦腰斩断。烟尘散尽,唯剩半截石蟾头颅滚落脚边,裂口中缓缓渗出腥臭黑血。

随着石雕被毁,庙内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剩下风吹长明灯火的摇曳声。

“呼,终于结束了吗?”

李知瘫坐在地,看着庙内的一片废墟,有些茫然。

“呵呵,还算有些悟性…”

熟悉的平淡嗓音在耳畔响起,李知猛然站起,转头却见那白衣人正倚在断梁上饮酒。

“你!”李知一见这人,便要冲上去算账。

“别急,”白衣人伸手一招,就把李知腰间的葫芦握在了手中,放在耳边摇了一摇。

“到底是全用光了”听着葫芦中稀稀拉拉的水声,男子撇了撇嘴。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知不解。

“一件后天法宝,”男子随手将葫芦丢给李知,“其中孕养着一柄飞剑剑胚。以酒养之,可以增其气;以妖养之,可以增其锐。”

“先前那两次已经耗尽了我留在其中的法力,以后这剑胚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李知脸上一黑:“你就不能再多…”

“多添点法力对吗?”男子嗤笑,“贪得无厌,你现在看到的我,不过是一丝残魂罢了。”

“残魂?”

“没错,现在能跟你对话就已经是极限了。”男子随意地看了看正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掌。

“之前的黄中李,能让你行走坐卧,法力自生,帮你免去修行的苦恼,你怀里的残卷,还有后天葫芦,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助力了。”天逐渐亮了,男子的身形愈发浅淡。

“等等!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之前经受的痛苦都是你安排好的吗!?”

男子笑了笑,没有回答,随即就彻底消散在了晨光中。

李知有些泄气,茫然靠着倒下的供桌缓缓坐下,突觉胸口灼热,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册。

本该空无一字的封面上,此时赫然写着三个古朴的鎏金古篆。

“太平策?”李知轻轻翻开第一页,光芒隐现间,文字逐渐浮现。

“引九息而纳祖炁,

孕金丹而明神灵。”

“九息服气?“指尖刚触书页,文字忽如金蛇窜入眉心。李知只觉百会穴炸开惊雷,磅礴气息在奇经八脉奔涌,最终两眼发黑,栽倒在神台废墟间。

………

空旷暗室之中,压抑的呼吸声时停时续,一头巨大黑影正盘伏其中,调养生息。

其身周七条血色河流围绕,那非人生物不时张开大口,从河流中引来血气吞噬。正当它又吞下一口血气,准备修补自身之时,一条血河骤然枯竭。

“禀娘娘,白河镇...“报信鲤精尚未说完,猩红长舌已卷其入口。利齿嚼碎骨骼的脆响中,妖媚嗓音夹杂血气回荡:

“既失了神庙...便用整镇生灵来补我的血气罢。” 第七章 白河 李知在昏迷中,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片虚空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唯有那《太平策》中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闪烁。

“一吸三转,收天地人三才之气;一呼六转,纳体心意气精神。

脐下三寸为鼎,引先天祖炁:

寅时卯时采东方苍龙木炁,

巳时午时纳南方朱雀火精,

申时酉时收西方白虎金煞,

子时亥时融北方玄武真水,

丑辰未戌汇正中黄龙厚土。

祖炁凝脉,金丹孕神;

周天同息,神游太虚。”

玄妙的气息在李知体内流转,最终汇聚于丹田之处。

“九息服气……”李知喃喃自语,在无意识中领悟着这玄妙的法门。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每一次呼吸都与仿佛天地共鸣,体内的气息也随之愈发浑厚。

不知过了多久,李知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河神庙的废墟中。晨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温暖。他缓缓坐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心中既惊又喜。

“这就是九息服气吗?”李知握了握拳头,感受到体内充盈的法力,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撼动山河。

事实上,李知初学乍炼之下,本不足以获得如此伟力。这还要归功于那白衣男子所赠的黄中李,让他行走坐卧之间法力自生,省去了九息服气每日用呼吸之法纳先天祖炁修炼过程。

然而,还未等李知细细体会这股力量的运用之法,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李知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庙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原本已经归于平静的白河镇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如同人间炼狱。

镇民们一个个面色狰狞,身体扭曲变形,手上不住地抓挠着,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即将破体而出。

“这是……虫卵发作了?”

李知心中一紧,想起昨日那些镇民喝下的“净水”,顿时明白了过来。那些虫卵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在他们体内孵化,正在迅速侵蚀他们的血肉,将他们转化为妖物。

“可是为什么连喝了七年净水直到今天才发作?”

“是因为我杀了那蟾蜍精吗?”

李知不禁加重了呼吸,习得妙法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救…救命!”一个孩童跌跌撞撞地跑向李知,脸上满是惊恐。

然而,还未等李知伸手去扶,那孩童的突然浑身剧烈抽搐,扑倒在地。皮下鼓起一个个脓包,随即破裂开来,露出青黑的筋膜与肌肉。

李知心中一痛。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九息服气虽然赋予了他深厚的法力,但却没有解决现今局面的方法。

这些镇民已经无法挽救了。虫卵一旦孵化,便会开始蚕食宿主的血肉和意识,将他们转化为毫无理智的妖物。

“怎么办?”

李知握紧了拳头,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镇民被变成妖物,但他也清楚,一旦他们彻底妖化,便会成为危害一方的祸患。

“杀,还是不杀?”

李知陷入了两难。他并非嗜杀之人,但眼前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犹豫。那些妖化的镇民已经开始四处攻击尚且正常的镇民,甚至互相撕咬,场面血腥而混乱。

“客官!”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李知抬头看去,只见酒馆的店小二正拼命向他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尚未完全妖化的镇民。

“小二!”李知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客官救命,二叔被……”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小二的身体突然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皮肤迅速变得青黑,双眼凸出,口中喷出黑色的液体,显然是虫卵已经开始发作。

身后妖化的村民趁此机会将店小二按在地上,或抓,或咬,或用力撕扯。

李知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既然这些镇民已经无法挽救,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结束他们的痛苦,阻止妖化的蔓延。

“对不起了……”李知低声喃喃,随即从丹田中分出一丝庚金真炁,延经脉自指尖飞射而出,须臾间洞穿了小二的心脉。

小二的身体微微一颤,便消弭了生气,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李知心中酸楚,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转身看向那些已经完全妖化的镇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丙火真炁于丹田之中升腾,化作炽白火浪席卷长街,那些曾经摆着的摊位、挂着酒幡的屋舍,连同其中扭曲的生命,都在道火中无声湮灭,化为飞灰。

李知并非冷血之人,但眼前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心软。若不尽快解决这些妖物,妖化的范围将会进一步扩大,甚至危及周边的城镇。

……

一切都结束了。

白河镇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火焰肆虐之处,无不被烧毁焚化。

李知站在镇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在小二倒地处,李知找到了自己前日付给林老财的发簪,不知为何并没有被丙火毁坏。

“这就是……修行的代价吗?”

李知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抬头看向天空,仿佛在寻找某个答案。然而,天空依旧湛蓝,没有任何回应。

用丙火烧融了神庙前的另一只石狮,李知为镇民们立起一座墓碑,却不知该刻上些什么。犹豫良久,方才运庚金炁于之间,为其写上了碑文。

墨玉发簪在青石地面上磕出轻响,李知又对着新立的碑跪坐良久,直到暮色逐渐浸染白河,方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修长,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九息服气,太平策……这条路,这一切怎么才刚刚开始。”

李知低声呢喃,随即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偌大的白河镇,此时只剩一座墓碑还在矗立着。

“白河镇百姓尽葬于此地

行凶者

青衫李知”。 第八章 路遇盗匪 春意渐渐地浓了,虽然才是二月出头,但风里已经没了多少冷意。

还算平坦的大道上,一行车队正在赶路,满载货物的马车在身后留下道道辙印,也幸好才是初春时节,并没多少新草遭受车轮的摧残。

徐近正坐在居中的一辆马车内,计算着这趟货物能有多少进账。

徐家是青阳县顶有名的酒商,自酿的美酒远销周边数县,攒下了不少家财。徐近作为家中次子,也是早早的加入了家族产业,至今已经沉浸商道数年,经常亲自带队运货的他,养成了敬小慎微的性子。

虽然徐家商队多运些酒水,少有什么惹人觊觎的贵重货物,徐近还是顾了一队镖师以防万一。毕竟当今大乾新朝草创,正处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上。

徐近估完了账,正要闭目养神,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老张,怎么回事,车怎么停了?”

门外的车夫挑来车帘回话:“东家,车队前面有人拦路。”

徐近眉头一皱:“拦路?总共几人?”

“回东家的话,好像只有一个人。”

“吩咐下去,给那人几两银子,打发走罢。”

“是,东家。”

然而,徐近刚嘱咐完,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哨,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掀开帘子查看。

只见道路周围突然有数十人鱼贯而出,清一色的凶神恶煞,以布蒙面。有拿刀的,有扛棒的,直接将徐家车队围在当中。

为首的是一身高九尺,满身横肉的大汉,手提一根足有碗口粗的狼牙大棒。押镖的镖头见来者不善,压着刀上前问话:“敢问是哪路的好汉?”

“叫你们主事的出来!”这大汉讲话瓮声瓮气,震得人耳朵发木。

“你……”

镖头还想多言,那大汉直接抡起大棒,镖头见势不妙,举刀格挡,却砰的一声被砸翻在地,手中长刀也被轻易砸断。镖头随即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徐近见状大惊失色,却还是强装镇定,赶忙下了马车迎上去,对那大汉拱手道:“在下便是主事,不知壮士有何吩咐啊?”

“喊你出来,自然是求财。”

“壮士,咱这车上拉的尽是些酒水,”徐近赔笑,“怕是入不得壮士法眼。”

“呵,巧了,咱家这些弟兄们最爱饮酒。放下马车,带着你的人滚吧!”大汉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威着的众匪兴奋不已,一个个挥舞着兵刃就要抢夺。

徐近壮着胆子正要再与那大汉拉扯几句,道旁却又走出一人。

只见来人是一青年男子,黑发随意束着,用一根墨玉簪子簪住,身着青衫,脚踏长靴,像是个读书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一副平平无奇的身量,却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顿时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近见这男子用一双平淡到有些空洞的眼睛看了看自己,又打量了打量壮汉,完全没有惊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心急:“这位学子,快快离开吧,莫要沾染了祸事。”

这青衫男子自然是李知。在离开白河镇后,李知埋头东进,走了两日有余,一路上行人寥寥,直到今日遇上这光天化日之下拦路的劫匪。

李知目光扫视,这一众匪徒大多沾染人命,身缠血气,为首之人更是血气直贯瞳仁,一副大凶大恶之相。

“妖灾肆虐,人祸不绝。”李知微微皱眉,“可曾想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老子这辈子就从来不信什么报应!”大汉大笑出声,挥棒便砸,“读了几年烂书,还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铛!”

狼牙棒砸在李知肩头,却发出一阵金铁之声,大汉感到一股猛烈的反震之力,狼牙棒直接被振飞出去。

“妈的!”大汉捂住出血的虎口怒骂,“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一众匪徒见老大受伤,皆是惊怒交加,一齐合围而上,高举兵刃,势要将这李知砍成肉酱。

李知鼓荡丹田木炁,一股劲风自瞬间周身吹出。区区匪徒哪见过此等法术,被吹得晕头转向,随即只感到一点金光占据了视线,便尽皆失了性命。

见到如此情景,徐近是惊喜不已。本以为今日要遭场大劫,恐怕丢了性命,却突然天降仙人相救,一时间是又哭又笑。

反观那为首的大汉,早已丢下所谓兄弟跑路,正朝着远处狂奔。李知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屈指一弹,直接击碎了那大汉的头颅,无头尸身冲出数丈,跌落在地。

匪徒皆被除尽,徐近对着李知纳头就拜:“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徐近愿倾尽所有,以报仙长大恩!”

李知摆了摆手:“说什么报恩,日后多多行善便是。”

徐近只觉一阵清风拂过,不知怎么的,自己已经站起了身,赶忙道:“仙长可以不受,近不能不报。不知仙长欲往何处,近愿送仙长前往。”

李知思索片刻,如今自己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确实需要些途径来了解情况。看了看徐家装满货物的车队,李知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何处行商?”

“回仙长,我们徐家这次是要前往白河镇贩酒。白河镇这些日子正值河神祭,订购了一批半盏春。”徐近说到半盏春,语气中也是透出了些许自得。

“…”

“仙长?”

“已经没有白河镇了…”李知许久方才再次开口。

“仙长莫不是在开玩笑,好端端…”徐近有些费解。

“白河镇百姓七百八十三人,于两日前,尽皆死亡。”

“!”

徐近瘫坐在地,一时无语,车队间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李知没再继续说什么,沉默着来到货车旁,拂上一个个满载的酒坛。

“五壶半盏春,一壶好茶,七十文…”,李知喃喃道。

“徐大掌柜。”

徐近回过神,忙赶到李知近前:“不知仙长有何吩咐?”

“既然你这半盏春没了买主,不如就卖给我罢。”

“仙长既然想喝这酒,近自愿赠予,不取分文。”

“不,”李知摇了摇头,“我一定要付。”

第九章 血河娘娘,阴巳洞天 李知本想将那墨玉发簪付与徐近,可犹豫再三,还是改换了主意。这发簪能不被丙火焚化,定然有所神异,随便给予凡人,恐怕会为其招来祸患。

李知随手从那死去的盗匪首领怀中招来一个钱袋。掂了掂,约莫有二十两,却是有些不够。李知打开一看,几锭银锭安静的躺在袋内,还有零星的几枚铜钱,也不知他从哪夺来的。

他捏起其中一枚,五行真炁从口中吐出,将暗沉的铜钱炼得闪出点点星芒。

“将此钱贴身存放,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说罢,连同其余的银两一齐抛给徐近。

“仙长,这…这…,区区水酒,怎么当得起这般重宝!”徐近捧着铜钱,无所适从。

“我说值得便值得。”

李知挥袖招来清风,将上百坛酒的泥封全部开启,又一拍腰间葫芦,须臾之间,美酒化作百道水流,尽皆汇入葫中,吸干了百坛酒水,却未及葫芦一半。剑胚沉寂多日,此时终于得到酒水滋养,发出阵阵轻吟。

……

既卖光了全部货物,徐家商队索性调转车头,返回青阳县。

暮色如血,官道旁的野槐在风中簌簌作响。徐家商队十六辆马车首尾相连,马铃声不住地响着。李知独坐尾车横辕,摇晃着手中酒葫,时不时饮上一口,看着繁乱的辙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仙长请看,这便是新绘的《大乾堪舆图》。”徐近捧着卷轴的手有些发颤。

“自五年前武帝斩断龙脉,灭元立乾,天下州郡有四成皆被妖物占据。”

舆图徐徐展开,朱砂标注的妖域令人触目惊心,刺眼的红色不单占据整个北地,就连大乾边境也有大大小小的妖族势力割据。

“传闻说,武皇帝欲在长安建通天台,要广纳天下能人异士,共商除妖……”话音未落,拉车的黄骠马突然高声嘶鸣,人立而起,脖颈鬃毛根根炸立如钢针。

“来了。”

李知眼中寒光吞吐不定。徐近慌忙缩进车里,攥紧了李知所赠的铜钱。

车底,土黄色的官道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粘稠如墨的黑水。马踏在水中,竟蒸腾起腥甜的紫雾,不多时这黄马便哀鸣着翻倒在地,渐渐被腐蚀露出白骨。

黑水中逐渐浮出一个怪异的人形,只见其鱼首人身,手握三股钢叉,赤红的鳞片映着残阳,如同沐浴着鲜血。脖颈间悬挂一条人骨项链,随着动作碰撞出细碎声响。

“我家娘娘请阁下赴宴。”鱼妖声音似金铁剐蹭,“阁下这大好人头,正好作伴手礼!”它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团血雾裹着十八颗利齿激射而出,细看之下,竟全部是人类的犬齿。

李知翻身跳下车辕,脚下黑水自行避开,露出方圆三丈的干燥地面。九息服气自行流转,纯阳的甲木丙火真炁在经脉中交融。阳木得火而荣,木盛则正能生火,二者相辅之下,炽烈的火气于李知胸中翻涌。

“要我的项上人头?那就自己来取!”

下一秒,几近液态的火焰从李知口中喷涌而出,被风一吹,更是化作汹涌火海。一时之间,目光所及皆是熊熊丙火,直将天边夕阳光芒掩下。

鱼妖瞳孔巨震,忙将三股叉猛然刺向地面,方圆十丈黑水瞬间涌起试图抵挡。可萤火之光又怎能与星月争辉,黑水屏障眨眼间就被火海尽数蒸发。

屏障后的鱼妖还没来得及惊恐,就被涌上的火海包围,顷刻便被炼化,火光散去,那妖连一丝飞灰都没有留下。

“呵呵,公子真是好手段。”一声娇笑自黑暗中传来,“纵使是奴家,也不敢相抗呢~”

李知眸光一闪,手中一点庚金真炁闪现,就要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抛出。

“且慢动手,”一女子自阴影中袅袅婷婷地走出,一身血红长裙别无杂色,衬得皮肤莹白胜雪,红唇轻启,透着万般风情。

“公子气性真是大啊,吓得奴家都……”

“若只是说些废话,我就送你早些赴死。”看着这妖异女子,李知眉头紧锁。

“呵,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公子想要,奴家也不是不可以……。”女子伸出纤纤手指,自白皙秀颀的脖颈轻抚而下,最终停到锁骨之间,媚然一笑。

“不过,我相信公子不会这么粗鲁的,况且奴家还有要事要与公子密谈呢~”

“你就是那鱼妖口中的娘娘罢。”

“呵,不愧是奴家的公子啊。”女子欣然一笑,“先前公子断奴家一条血河,可是害奴家断了多年的苦修呢~”

“血河?”

“公子这么快便忘了,那被你焚烧一空的白河镇了吗?”

李知闻言,怒目圆睁,庚金真炁化作一柄璨金飞剑,带着煌煌剑光,直奔女子飞射而去。

女子自知难以躲过,微笑着任由飞剑洞穿心脉,随之而来的庚金真炁凝成的剑光将其身躯绞得粉碎。

“公子真是狠心啊。”女子咯咯的笑声仍在官道之上回荡,“可不要忘了赴奴家之约呦~到时候,奴家一定会好好服侍公子~”

李知收回去势不减的庚金飞剑,带回一枚大红色的请柬,诡异的纹理布满其上——这请柬分明是人皮鞣制而成。

李知紧皱眉头,挥手之间,微风将请柬展开。

“七月十五

阴巳洞天

逢血河娘娘十甲子寿

聊备血食薄酒

宴四方妖王”

李知自然知道这柬中血食所指为何。

“阴巳洞天,血河娘娘。”李知紧握双拳,“鸿门宴吗?只可惜,你不是霸王,我也亦非刘邦。”随即一把将这人皮请柬撕成两半。

“白河镇七百八十三条性命,我定要你妖族百倍奉还!”

徐近从车中钻出,看着怒火中烧的李知,不禁有些胆寒,一时不敢上前。

“徐大掌柜,你可知道阴巳洞天中的血河娘娘?”李知沉寂片刻方才开口询问。

“仙长,在下…确实并不知道。”徐近仔细回想着,却从未有听说过这血河的名号。

“不过,我想有一个地方肯定有人知晓。”

“何处?”

“大乾京城,监天司。”

第十章 青阳县 白河镇位于大乾王朝西北边陲,本是前朝民间与西北的景国沟通贸易的一处草市,经多年发展,逐渐成了一处城镇。

要以凡人手段从白河到大乾京城,需一万四千里有余,星夜兼程,也要费时数百天。

李知现在并无飞举之能,纵使用木炁演化风力轻身,也没完全把握在七月之前抵达京城。

大乾为防妖祸,在每个主要郡县都设有监天分司。一旦发现有妖魔作乱,就近的分司便会火速派兵平乱,同时上报总司,记录在案。

可是能保持安定的,终究只是要地而已。王朝更迭,天下动乱。自武帝开国以后,妖祸难平,自身尚且不稳,又哪有余力出兵边境。因此白河才被这血河娘娘趁虚而入,假借河神名义,暗中采食血气,妖化百姓。

月光透过马车雕花格栅,投下蛛网般的碎影,李知此时正盘膝而坐,内视周天,开始第一次真正的修炼。

先前与那鱼妖一战,虽轻松碾压,但是突发奇想下的以木生火却是让他收获颇多。

李知以九息服气之法,用呼吸引动先天祖炁,纳进丹田炉鼎。内景之中,五行真炁运转,壬庚丙三炁升华,精气神愈发圆满,演化三花,向泥丸宫聚去,正是三花聚顶之相。

可正要齐聚之时,三花被莫名的气机所阻,迟迟无法升腾。李知眉头紧锁,只好退出了内视状态。

见李知醒转,一旁的徐近连忙道:“仙长,过了前边的天门峡便是青阳县了。“

李知掀开车帘,向远处看去。

道路前方,是两座并立的百丈高山,泛着微微的春色,两山之间,一道巨大峡谷,向远处延伸,果真如同一座高大的天门。

“仙长请看,这便是青阳八景之一的天门悬日。”徐近指着峡谷尽头说道。两山相夹处,初升的朝阳恰好悬在峭壁缺口,金红光瀑倾泻而下,将整条官道镀作赤金。

“家里的老人常说,青阳原本三面环山,没有这座天门峡,”徐近回忆道,“直到千年前,一位仙人一剑飞来,将这西边的高山劈作两半。”

“几日之前我是不信的,修行之人倒是见过几个,却从见过谁有如此伟力。”徐近笑着继续说道,“不过,想必对仙长来说,只是轻而易举吧。”

李知自觉没有这般神通,只得无奈笑笑作为回应。

马车缓缓驶过天门峡,等到了青阳县门,已是天光大亮。车轮刚缓缓碾过护城河上的吊桥,就已经听到了城内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城门洞开处,早市的喧嚣裹着炊烟扑面而来。沿街七十二家正店飞檐相接,朱漆阑干上系着彩绸,三楼雅座已有歌姬抱着月琴咿呀开嗓。

街边脚店门前支着青布幌子,当垆的胡姬高鼻深目,银镯在雪腕上叮当作响,正将新酿美酒的倾入青瓷酒海。

“南诏的翡翠簪子,西域的水晶镜!”货郎担子上的铜钹清脆,镶着孔雀石的妆奁在朝阳下流光溢彩。

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雨过天青纱,薄如蝉翼的轻纱掠过李知鼻尖,带着蜀地特有的椒房熏香。

又忽听传来象鸣,披着锦绣的象队缓步踏过街心,象背上金漆宝匣里盛着的龙涎香,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沉郁香气。

……

徐府门前两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花影里立着个穿着紧衬利落的家仆,见马车停稳,赶忙快步上前施礼。

“二公子,老爷十数日前接了订单,带着大公子往山南县里送货去了。”

徐近闻言面露尴尬,挥手屏退了下人,转头对李知道:“本想请仙长与家父相见...”

“不必如此麻烦。”李知随手拂去肩头落花,泥丸宫中三花未聚的滞涩感,让他胸中有些许不畅。

“我心中烦闷,尚需调息,明日前往监天司,还要劳烦你帮我引荐。”

徐近赶忙称是,便要亲自为李知安排客房。

李知却是顿了顿。

“对了,以后不要称我仙长,听起来腻歪。”也不待徐近回答,就抬步往门内走去。

………

晨雾尚未散去,徐府的青瓦凝露水。李知调息一日,三花却仍是困于泥丸宫外,甚至有了互相离散的趋势。

李知胸中郁结,推开雕花木窗,正见徐近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将腰间的羊脂玉佩晃出残影。

“昨夜在下递了拜帖,监天司回信,要等到未时才开衙。“徐近见李知下楼,忙迎上来,“说是分司主事有要事在身…”

话音未落,街巷尽头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监天司玄衣卫踏得青石地板咚咚作响,奔着徐府疾驰而来,不多时就结成阵势,将徐府围得水泄不通。

“青阳监天司办案,闲人退避!”

为首的黑脸校尉高喝一声,将手中镌刻符文的锁链抖得哗楞作响。李知见来者不善,周身真炁运转,将徐近护在身后。

徐近刚要开口,黑脸校尉突然抖开一卷帛书:

“白河镇九日前被青衫客焚毁,七百八十三名百姓无一幸免,方圆百里化作焦土!”。

黑脸校尉手中铁链如毒蛇吐信,“青衫客李知,还不束手就缚!”

李知静静看着直冲而来的锁链,面色平静。

“你们监天司的眼睛,怕是该擦擦了。”

玄衣卫们结成的阵法突然颤动。地面青砖缝隙里木炁涌动,钻出数千藤蔓,其上生机流转,眨眼间就将数百玄衣卫尽数束缚。黑脸校尉铁链上的禁制符文接连爆开,连退七步,跌倒在地。

“这是…乙木真炁!”

监天司门楼上传出惊呼,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一着紫色官衣的中年人踏空而来,手中托着的青铜宝鉴嗡嗡震颤。

“这当真是乙木真炁,你究竟...”

李知衣袂无风自动,随手收回真炁,监天司玄衣卫无不瘫倒在地,气喘不止。

“我是谁并不重要,”李知脚踏青砖步步向前,“我要你替我查明阴巳洞天所在和那个血河娘娘…”

李知目光微黯。

“待我报完白石百姓妖化之仇,我会将我欠下的债,一一还清。” 第十一章 监天司 徐家庭院上空,监天令凌空而立,见李知一身真炁浑厚至极,随手间便能擒下二百玄衣卫,又能不伤人半分。收放之间,让他完全看不出深浅,不禁心中大惊。

“乙木逢春本该济世,阁下却令白河镇千里尽化鬼域!”监天令掌中宝鉴映出星图虚影,星辉在鉴面流转成锁链状,蓄势待发。

“我监天司监查天下,诛妖除恶,纵是陆地神仙,今日也需给监天司个交代。”

李知面对这居高临下的诘责,负手而立于当院,看不出表情。

“令使大人既然如此正义凛然,那白河百姓受妖孽蒙蔽之时,你监天司又在何处?百姓遭妖卵寄生,无论妇孺尽数妖化之时,你又在何处?”

李知言罢,转身向客房走去:“监天令要调查白河一事,何不入内详谈。”

监天令见状,犹豫片刻,命黑脸校尉率众玄衣卫退至徐家宅邸之外警戒,旋即飘落在地,随李知进了客房。

……

“什么!”房内传来监天令的怒喝声,“你说那妖孽以河神为掩护残害妖化百姓?”

李知缓缓点头。“恐怕不止白河镇一处遭难,只恨我并无救治之法,只能……”

监天令紧握双手,指节被攥得青白,许久才再次开口。

“巡天鉴确可监查大乾山河上下,但还需要那妖孽之物作为媒介,不知阁下可有寻到?”

李知自袖中掏出那日被撕成两半的人皮请柬,沉默地递了过去。

监天令接过仔细端详,见到其上文字更是愤恨不已。

“这妖孽当真罪该万死!”

………

监天司地底三百丈,玄铁浇铸的大门缓缓开启。三百六十盏长明灯将秘库照得犹如白昼,监天令手捏令决,带着李知走入。

中央石台上,直径数丈的青铜轮盘布满蝌蚪状铭文,光华流转间不时地转动,一道日光从秘库穹顶投下,正映在轮盘正中。轮盘周围有数名身着青色官衣的监天司官员,正时时记录其显现的信息。

“巡天鉴本是武帝伐山破庙时,从道宗取来的周天仪残片所铸。”监天令向李知介绍道,“只可惜,分司的宝鉴只是巡天鉴的复制品,并无推演之能,只有探查之功,不然,也不会被那妖孽趁虚而入。”

巡天令一边说着,一边催动宝鉴,以人皮请柬为引,开始探查血河娘娘的下落。

只见宝鉴在催动下越转越快,其上星芒在穹顶投射出无数纷乱复杂的轨迹,看得人目乱神迷。可过了许久,还不见探查出结果。

巡天令脸上逐渐布满细密的汗珠,微眯的双眼不断颤抖,就连鬓角都出现几根银丝,竟是一时难以支持探查的消耗。

李知见状,伸手虚按在其后背,九息服气运转,祖炁演化为戊土之炁,缓缓渡入。

戊土中正而生成万物,监天令得此相助,顿时一扫颓势,将那宝鉴催动得几乎转出风声。

“找到了。“

监天令睁眼,一道金光陡然炸开,星芒交织下,在半空中形成一幅简易舆图。一旁的青衣官员立刻将其绘下,并与大乾境内何处相比对。

监天令长出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阁下相助,若非阁下出手,我恐怕会后继无力,不但会自身受损,更无法推算出那妖孽所在。”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李知笑道,“而且,我和这妖孽可还有很多账要算呢。”

“阁下孤身赴宴,恐怕会着了那妖孽道。何不等我上报总司,届时大军横扫,定能将那妖孽斩草除根。”

“这是我欠下的债,自然要靠我自己去还。”

“阁下何必自责,白河之劫又有何人能解啊…”监天令还欲劝阻,却被青衣官员打断。

“禀监天令,妖孽位置已定,在此地南向一千五百里的沧澜江一带。”

“沧澜江是我大乾第一大江,横贯东西,江面或可宽达百里,更有江神镇守”监天令略作沉吟,“这妖孽怎敢藏身于其中?”

“既然有了线索,总要去探查一番。”李知将那血河娘娘所在铭记在心,就要拜别监天令。

“阁下还请三思!”监天令急追两步,袖中星芒横亘门前,“血河妖孽盘踞沧澜江,定然有所依仗,我方尚未探清其虚实,怎能孤身犯险!”

李知指尖轻点锁链,轻易将监天令的术法消弭于无形:“白河镇冤魂尚在我耳边哀鸣,李某岂能坐等援兵?”

“等等,”监天令从腰上解下一块玄铁令牌,双手赠予李知,“既然阁下心意已决,此乃我监天司黑铁令,凭此令可证阁下身份,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谢了。”李知结果令牌,随即便大步离开了秘库。

监天令怎么上禀总司调兵遣将暂且不提,单说李知。

李知在离开监天司后,又返回了徐家宅邸,欲辞别徐近,早日踏上行程。却不料刚到街口,就看到徐近正在宅门外焦急的踱步。

徐近眼见李知回来,赶忙迎上前去:“仙长,一切是否顺利?”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叫我仙长。”李知轻笑。

“这怎么使得!”徐近闻言,连心中所急之事都险些抛之脑后,赶忙拒绝。

“我说使得就使得。”李知笑道,“徐大掌柜,今日我是来与你告别的。”

“仙…仙…先生。”徐近连忙改口,“我自然知道你查明之后,就会立刻离开,可是…”

徐近有些欲言又止:“可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家父半月前,带着兄长前往山南县送酒,算着时日,早该回返。可时至今日,仍未有音讯。就在今早,官府贴出告示,阳山驿发生妖祸,正是家父必经之路……”

徐近说着,眼中带泪:“恳请先生帮我寻回父兄!”

李知闻言,也是心中一紧,伸手拍了拍徐近肩头:“放心吧,我必然竭尽所能。”

“若先生能替我寻回父兄,近愿效犬马之劳,永侍左右。”

李知解下腰间葫芦灌了口酒,丙火真炁蒸得双目泛红,“待我替你寻回父兄,顺带斩了那妖孽,定要回来讨你三坛半盏春。“

话音未落,一阵清风拂过,青衫已化作流云飞掠而去。只留徐近站在原地涕泗横流。

监天司楼顶,监天令望着远处身影,长叹一声,挥了挥衣袖。

第十二章 除妖阳山驿 强风在夜空中卷起阵阵烟尘,李知一路踏罡风而行,奔袭百里,终于在子夜时分赶到阳山驿。

远远便能看到整座驿站正笼罩在诡异扭曲光幕中,发散着令人目眩的光晕。三十七名监天司玄衣卫结成的北斗封魔阵在外围明灭闪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结界。

这些玄衣卫衣着服饰与李知青阳县所见不同,一个个腰挎雁翎刀,黑色锦衣胸口处绣有獬豸暗纹,利落的袖口云纹隐现。

“何人御风!”

为首之人见到李知踏风而来,立即上前盘问,染血的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下河西郡总司副都尉韩照,敢问道友......”

话未说完,驿站二楼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惨叫,李知瞳孔不由微缩。

“现在阳山驿内情况如何?多少百姓受困其中?”李知从袖中掏出黑铁令抛给韩照,“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韩照接过令牌仔细检验确认,方才回应道:“三日前驿站驿丞传来信件,上报井水泛红,恐有妖邪。等我们赶到时,整座驿站都已被拖入梦境,被困者共计二十三人。妖孽平时藏于结界之中,但每到子夜阴气最盛之时......”

话音未落,血色结界突然沸腾。驿站木门吱呀作响,二十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正是被困的无辜百姓。只见他们个个眼神空洞,或面带痴笑,或满脸惊恐,仿佛沉迷幻梦之中。

一见驿站外的众人,这些百姓便仿佛见到了生气仇敌一般,脸上表情瞬间变得狠毒,纷纷直冲而来,像是要将众人撕成碎片。可李知仔细观察,却并未见到貌似徐近父兄之人。

“又来了!”玄衣卫们纷纷掐诀,北斗星光化作锁链缠向人群,将其控制在大阵之中。

“他们被妖孽所控,意识沉溺于梦中无法自拔。”韩照竭力主持着阵法,“这妖孽以百姓性命为掩护,令我等束手束脚,不知道友可有破局之法?”

“收阵!”李知一声清喝,乙木真炁化作漫天藤蔓接替星链卷住人群,将受控百姓全数困于原地。被束缚的百姓却突然露出诡异笑容,自口鼻中钻出一条条蜿蜒蠕动的红色丝线,犹如七窍流血一般,显得极其古怪凄厉。

韩兆脸色煞白:“这些丝线能寄生人身吸取法力,蒙蔽心智,我们已经有七个兄弟......“

李知并指斩断袭来的红丝,断面处渗出漆黑脓血,竟是某种奇异的虫子。李知指尖捻出火星将其焚灭,“令人讨厌的寄生虫。”

一拍腰间的酒葫芦,李知自其中摄出一道酒线,挥袖将酒线打散成二十一点酒滴一时间酒香弥漫四处,恍惚间如有剑鸣。

李知随即屈指将酒滴向被控百姓口中弹去,所过之处,血色光幕竟如活物般抽搐起来,快速向远处退去,露出大片空隙。

酒滴精确无误地落入口中,只片刻功夫,无数红线虫从被控百姓口中逃窜而出,并被李知用火炁精确地焚灭。

失去了诡异红线虫的操控,百姓纷纷软倒在地,李知控制藤蔓,将众人拖拽出结界,由玄衣卫将他们安置在地面上。

“蛊虫随解,但仍然沉于梦中。”韩照经过仔细检查后,将情况告知李知,“还有二人不知去向,怕是仍被困在驿站之中。”

“还是要解决祸首才行,韩都尉,这些百姓就交给你了。”

未等回应,青色身影已化作流光没入结界之中。

……

结界内,空气扭曲成怪诞的漩涡,一切都静得出奇。

李知迈步走入驿站,只见几张方桌整齐地摆放着,靠窗的位子上还摆着几把酒壶和一只空空的酒杯。

柜台后传来轻轻的啜泣,一穿着灰色布衣的身影正对着墙角不住地颤抖。李知伸手触碰,那人却突然转过脸来,露出一张李知无比熟悉的脸。

微眯的眼睛,稀稀拉拉的山羊胡,谄媚的笑,正是那白河镇的林老财。

“客官,是您呐,您还欠我七十文钱呢…”林老财笑容越发灿烂,“我那侄子也不知道去哪了,您见过他吗?”

林老财那张老脸开始泛起大颗大颗通红的水泡,片片斑驳焦痕从嘴角扩散,仿若一具焦尸。

“真的好痛啊客官,你为什么要烧死我们!”

林老财愈发狰狞,脸皮紧缩,从缝隙中渗出浑浊的油脂,焦黑的牙齿随之裸露而出。

李知浑身剧震,泥丸宫中未聚的三花不住地躁动,眼前竟真的浮现出冲天的火光。无数人影在烈火中挣扎着化作焦炭,店小二死前怨毒的目光,数不清的哀嚎,听不完的咒骂…

“够了!”

九息服气在经脉中疾走,强行压制住躁动的三花。李知眼中金芒暴涨,幻象瞬间剥落。

李知一眼看见两个人族瘫倒在角落,细看之下,与徐近有六分相像。李知正要上前,却见无数红线虫从二人七窍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血色罗网,向着自己笼罩而来。

李知摘下葫芦,琥珀色酒液带着满腔怒意倾泻而出,在壬水真炁的催动下,化作滔滔剑气长河,冲刷而去。

红虫结成的巨网眨眼之间便被吞没,翻腾几下,不见了踪影。徐氏父子在真炁的保护下安然无恙,此刻已经沉沉地睡去。

在剑气的冲刷下,整座驿站都难以支持,轰然倒塌。韩照等人只见一道剑气爆发而出,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直冲千里。雪白长河横踞半空,经久不散。

“都尉…这……”

韩照呆愣良久,“…这不是我们能问的。”

烟尘逐渐散去,玄衣卫众人望向长河的源头。

此时,原本的阳山驿已被剑气绞作了烟尘,其内隐藏的妖孽自然也无处藏身。

一颗肉瘤正漂浮在血红色的井水中,其上凸显着一张面狭吻尖的面孔。

“原来是只狐狸。”李知将徐氏父子用真炁托着送出,交由玄衣卫安顿。

肉瘤上的狐面发出难辨雌雄的尖笑:“咯咯,李知,白河百姓都在等着找你索命呢!”

无数冤魂伴着狐面的笑声自井中冲出,方圆百里,尽化鬼域。 第十三章 自斩三花 鬼雾四合,像无数条惨白的裹尸布缠绕着李知,独将其一人笼罩其中。

月光在雾霭中凝结成冰,他靴底碾过焦土时发出的脆响,是这片死域唯一的动静。倒塌的河神庙中,幽绿灯光若隐若现,庙门涌出黑雾,化作七百八十三条锁链,每根锁链末端都拴着扭曲的人形。

店小二拂着心口,破碎的胸腔里露出半截肋骨,断茬处还粘着未烧尽的碎布;林老财的焦尸捧着算盘,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最年幼的冤魂只有四尺高,焦炭般的右手攥着半块糖糕,左手死死揪住李知的衣袍下摆。

狐面肉瘤刺耳的尖笑刺破大雾,在李知耳边炸开:“李知,看到了吗?看看这些因你而永堕无间的魂魄。

若是没有你大闹河神祭,白河百姓何至于惨遭妖化之苦,灵魂永受煎熬?若不是你莽撞放火,白河镇又怎会无一人幸存?”

幽怨的阴风中,七百八十三道冤魂带着无尽的恨意,争相向着李知扑来,焦黑的手掌在李知身上留下道道印痕,虽未能伤害李知半点,却让他心中痛苦万分。

李知手微微颤抖,未聚的三花竟生出细密裂痕痕,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迟迟不能三花聚顶的症结所在。看着那些抓挠过来的冤魂,李知突然释然一笑,关于如何破局,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债该偿,罪当赎。”

李知双手并作剑指,决然刺向眉心,玄光自天灵冲天而起,三朵虚幻道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光芒吞吐之间,鬼雾瞬间被破去,冤魂纷纷被定在原地。

氤氲玄光之中,李知缓缓开口。

“李知自知罪孽深重,今斩顶上三花,再不复结,以渡白河百姓冤魂重入轮回!”

“道友不可!”韩照见此情景,忙欲上前阻止,却被三花放出的光华拦在百步之外。

“你疯了!?”妖魔的尖叫陡然变调,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李知挥指斩下。

虚空中有三花应声凋谢,片片花瓣飘落在地,所到之处朵朵莲花盛开,一时间青莲遍地,霞光漫天。

韩照等人惊见万千光雨自穹顶垂落,白河冤魂沐浴其中,渐复平静。林老财松开算盘,又捋起了那几根儿山羊胡,店小二胸口的血洞被抚平,脸上带着老实的笑,孩童抱着父亲,冲李知露出酒窝。

七百八十三道冤魂,七百八十三朵青莲,一朵不多,一朵不少,每一朵都承托着一个道魂魄,消失在天地之间。

“该结束了。”

李知只感觉心中多日的郁结顷刻消散,夜幕如镜面般破碎。不知何时,一轮红日已经冲破云海。

狐面尖叫着还要缩回井中:“自毁道基的疯子!”

“告诉血河...”李知并指截取一段晨光,随手弹入井中,“中元之约,李某不会忘,我的债已清,她的命也该偿!”

晨光没入古井刹那,狐面便如晨露般蒸发不见。千里外洞府内某位存在突然喷出一口心血,九条狐尾断去其一。

云层间透出的阳光照在阳山驿的废墟之上,李知一身青衫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发间多了三缕白发。

晨光漫过断壁残垣,狐面既被斩灭,百姓们也逐渐摆脱了梦境,一个个眼皮开始颤动。

徐氏父子最先睁眼,脸上还凝固着入梦前惊恐的表情。徐父的绸缎衣襟破得不成样子,不顾自身虚弱,赶忙伸出臂膀将儿子护住。

直呆愣了半晌,才发觉已经脱离险境,一时间父子相拥,险些哭成泪人。

韩照刚要上前搀扶,其余的百姓也是陆续醒转,一时间哭声喊声响成一团。只得安排玄衣卫安抚百姓,解释事情原由。

“仙师...”老妪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浑浊的眼里透着泪光,“我梦见孙子在火里哭...”竟是于梦中受到冤魂感染,情难自已。

李知广袖下的手指猛地蜷起,三缕白发被风拂过眼角。正要开口,徐父突然踉跄着扑到跟前:“多谢仙长救我父子二人性命,这玉牌请您一定要收下!”他哆嗦着扯断颈上红绳,扯出一块通透异常的无事牌,在朝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受友人之托解救其父兄,”李知将玉牌推回,“哪有收受报酬的道理。”

“近儿?”徐父一时失语,双手一松,险些将玉牌摔落在地。

玄衣卫们正在收敛同袍尸首,同时采集那狐面所留痕迹,以备调查。

李知转身对韩照拱手:“劳烦都尉护送百姓归乡,此去沧澜江尚有千有里,在下还要赴那血河妖妇之约,下次见面,定要与都尉促膝长谈。”

韩照的雁翎刀还在鞘中嗡鸣,闻言猛地抬头:“道友真要孤身赴约?你那气海...”

“呵呵,都尉无需多虑。”

李知青衫无风自动,气海处隐约有混沌光晕吞吐。若说先前李知一身祖炁是江河奔涌,一往无前,此刻倒像深潭蓄势,潜龙在渊——自斩三花崩碎的道基,竟在丹田凝成颗浑圆道种。

本该直通金丹大道的九息服气的周天路径奇异地转向他出,在碎裂处绽放新芽。

韩照见此是惊异非常:“恭喜道友因祸得福,三花虽落,仙道常青。”

“哈哈,多谢韩都尉。”李知有一拱手,“既然如此,你我二人后会有期。”

言罢,只见李知轻轻迈出一步,便出现在数里之外,几个呼吸之间,就以不见了踪影。

“李道友真乃神人也…”

………

盏茶功夫,李知便已到达百里之外,回头望去,就连那高耸的天门峡都已隐于云雾之间。

“这就是缩地成寸吗?”

李知从怀中摸出太平策,翻开最新的一页,几个光华流转的古篆书于其上。

“潜渊缩地

来去深海,畅通无阻;

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有了这潜渊缩地之术,无论那血河妖妇如何逃窜,也难逃李知掌心。只可惜李知尚且初学,无法完全发挥其威能,不然只迈一步,便能立即到达沧澜江畔。

李知合上书册,面带冷笑。

“血河妖妇,希望你已经摆好宴席,可别让我这位贵客,枯坐久等!”

随即又是一步迈出,向南而去。 第十四章 沧澜江 李知踏入沧江县城时,正值晨曦初露。

到底是沧澜江沿岸的繁华城镇,虽说才是清晨时分,沿岸街市上,百姓熙熙攘攘,贩夫走卒忙着叫卖,小贩吆喝声与笑语交织成一幅温馨而祥和的画卷。

沧澜江上,晨雾朦胧,舟船来往不断,游人三三两两徜徉于江边,或垂钓、或泛舟,竟无半点妖孽作乱的迹象。

这一切与李知心中那沉重的预感形成了强烈对比,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心知如今的平静只是表象,沧澜江的迷蒙雾气下,更深层的谜团正待他揭开。

李知深知迟则生变不多停留,便施展“潜渊缩地”之法,身形骤然轻盈如烟,化作一道青影潜入沧澜江底。借着奇术,李知穿江入海如履平地,呼吸和视力也丝毫不受阻挡。

江水清澈透明,初时还能借着射入水中的日光见到追逐的游鱼,但随着他渐渐下潜,光线也逐渐暗淡,冰冷的水流仿佛要穿透肌肤,令他全身不禁一颤。

李知心中暗道:“血河妖妇踪迹未显,看来她或许藏于更深之处。”他凝神运气,一边仔细搜索江底的每一寸角落,却始终未见血河娘娘的踪影,只闻水流低吟,偶有鱼影闪过。

他继续下潜,水色愈发幽蓝深邃,周围沉寂得仿佛时间也在这里停滞。突然间,一抹幽蓝之光映入眼帘,前方光芒发散之处隐约显现出一的宫殿轮廓。

李知定睛望去,只见那宛若水晶搭建的宫殿古朴而庄严,四周珊瑚环绕,宝光四溢,恍若龙王居所,可其间却渗出一股凄冷的妖气。李知心知此处定有蹊跷,脚步未停,迅速向前潜行而去。

刚踏入水府门前,数只形态狰狞、面目凶恶的妖物忽然跃出,有巡江的夜叉,佝偻的虾兵,横行的蟹将,犹如凶煞降临,还不待李知发问,便各持兵刃打将上来。

李知眉头一凝,体内真炁澎湃,葫中剑气微鸣,抬手间一道璀璨庚金剑光分水而出,瞬间斩向了面前几只水妖。妖物惨嚎着溅出一串血花,皆被一剑斩为两段,躺倒在沉静江地。

挥袖排开血水,李知沉稳地步入水府内部,眼神凝重。

步入水府正殿,李知顿觉宫内阴森冷寂,正殿中央并无什么江神宝座,取而代之的是根暗红石柱,石柱周围光华幽暗,仿佛吞噬着一切生机。

透过其发出的幽光,李知发现一团青白交织的神光在柱上若隐若现,鹿角驼头,蜃腹鱼鳞竟是一道蛟龙魂魄!

那龙魂盘在柱上,被七根凝结着干涸血迹的长钉钉住,神态凄苦,眼中含着难以言喻的哀怨与痛楚,低声呢喃道:

“道友……小龙……乃沧澜江神……还请救我脱此魔障……”

李知见状,心中一紧,知晓江神正被邪祟困于此阵中。他立刻默运九息服气之法,将丹田中浑厚的真炁凝聚于指尖,凝成一道金红剑光,向着石柱根部斩去。

庚金锋锐,丙火荡魔,剑光所过之处,幽光纷纷溃散,随即在一声轻响中,石柱被轻松斩断。

李知忙走上前,以甲木真炁护住龙魂不散,缓缓把除魂体内的长钉。足足半晌,才将这江神自石柱解救下来。

江神魂魄甫一得救,便化作一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模样,不顾魂体不稳,便跪伏在地。

“道友之恩,敖青没齿难忘!”

李知安然受了江神敖青一拜,待其起身便开口问道:“道友贵为沧澜江神,却为何遭此劫难,莫不是那血河妖妇所害?”

敖青闻之,神色惨然,低声道:

“昔日小龙与那血河曾共守沧澜江中,情谊绵长。奈何她心贪修为,竟与众妖勾结,暗中加害于我。

趁我与之欢好之际,数只大妖一齐而上,斩我龙身,抽我龙魂,侵占沧澜江。借我魂魄,操控那七条沧澜支流,以吸取百姓血气与愿力。”

敖青魂魄话音未落,眼中满是无尽的悲愤与哀伤,似在控诉那背叛之痛。

李知听后,心中震动万分。

“原来那血河妖妇竟是江神之妃,我道她怎能偷天换日,鱼目混珠,残害百姓七年有余无人发现。”

————————

另一边,在沧澜江数千里外的深山之中,血河娘娘正与一只受创严重的九尾狐妖与山腹中密谈。那血河娘娘身着血红华服,面容妖媚中透着惊异。

而九尾狐妖虽然面颊斑驳、伤痕累累,甚至一根狐尾都齐根断去,却狡黠地眯着眼,像血河娘娘讲述着什么。

血河娘娘听闻李知自斩三花、道基受损,心中不觉大喜,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之色,低语道:“他竟敢如此狂妄自毁修为,正好借机下手……”

正当她欲与狐妖密议如何加害李知、暗设诡计时,忽然神识一震。她陡然停住,脸色骤变,大惊道:

“这李知动作为何如此之快!水府阵法已破,沧澜江底恐难再藏身,计须更换!”

她急忙对身旁的狐妖低声道:“速改换计策,另寻他处,切不可在此逗留!”

狐妖点头应诺,眼中凶光闪烁。

—————————

水府内,李知面对敖青魂魄,心中凝重。

敖青魂魄的声音依旧低沉:“道友,如今小龙已成了那血河控制沧澜直流的阵眼,唯有斩却小龙魂魄,方能破除阵法,彻底解救无辜遭厄之民。”

“还请道友我清白,洗净沧澜之耻。小龙不忍见百姓亦遭其害,终日沉沦于噩梦之中。”

李知凝视着这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却又因禁制无法散去的魂魄,仿佛看见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敖青和那段美好却背叛的过往。

此时江神和庶民又有何分别。

他面色肃然,缓缓伸手,轻轻弹出一点壬水炁,飞入那闭目江神的眉心。

霎时间,青光暴涨,江神魂魄无声化作泡影,随着江中暗流,飘向远方。

整座水府内似乎都回荡起一阵低沉而悲壮的回响。

初春时节的天气总是让人琢磨不定,万里无云的沧江突然下起了细雨。 第十五章 龙王 正在挟狐妖逃窜的血河娘娘突然突出一口鲜血,跌落在地,面如金纸,华服之上血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褪去。

见此情况,血河娘娘顿时了然,沧澜江神敖青魂魄已被李知斩灭,虽然早对此有所预料,却未曾想那李知竟如此果断。

水府法阵被破,她失去了对沧澜江支流的控制,血气的供给也随之中断,一时间身体的力量瞬间大幅度减弱。

血河娘娘脸色铁青,平时眼中的妖媚完全被愤怒所取代。从白河镇一座小小的神庙,再到沧澜江七条支流尽皆失控,她一切的苦心经营,都因为那个人而化为泡影。

“李知!”她低吼着,眼中闪烁着杀意,“你这混账,毁我成道之基,真以为我血河娘娘无路可走?”

她强压住伤势,缓缓站起身来,惨白的双颊因修为跌落过快而从皮下钻出片片红鳞,转而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九尾狐妖。

血河娘娘眉头一挑,冷声道:“你听着,那江神的魂魄已散,你我二人再无力对抗李知,那就去寻找新的靠山吧。”

狐妖低下头,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娘娘,他三花已毁?我们若能再设陷阱,以凡俗蝼蚁的性命为引,岂不一举破局?”

血河娘娘冷哼一声:“哼,只会卖弄风骚的贱人。他失了三花,又为何能够深入沧澜江底?又凭借什么破了我的困龙柱?

三花尽毁却实力不减,单凭你我又怎是他的对手?”

她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后,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我们去浮云山。”

狐妖微愣,随即恍然:“投靠他?可是……”

“我已经无路可走,”血河娘娘语气低沉,“投靠那人,已是最后的选择。为今之计,只有借他之力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狐妖一愣,虽有些顾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依娘娘的意思。”

血河娘娘目光闪烁,化作一道血光,卷起狐妖,一路向东逃窜而去。

而李知此时已不再关心她的去向。

————

沧澜江畔春雨绵绵。

李知已从沧澜江深处脱身,他深知那血河妖妇狡诈至极,此时定然已经知晓自己的布置已被破除,短时间内不会回返沧澜江。

李知心中略感烦闷,可惜自己并无手段寻得血河娘娘的踪迹,只有静待其出招。

他站在沧江县的街头,四下巡视,准备找个地方静心修炼,以体悟气海道种的妙用。自己自来到这片世界以来,一直四处奔走,却少有时间体会自身所得。

突然,他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抬头便见到天边迅速涌来一线黑云,如巨浪般袭来,呼吸间就遮满了整片天空。云层翻涌间不时有闪电迸射,带出阵阵闷雷,惊得百姓四散奔逃,躲避即将到来的大雨。

李知凝神观望,之间那带动云层翻涌的狂风,而是一条苍髯青鳞的老龙,喘息之间,呼出暴雨倾盆,利爪虚握时,抓碎道道雷霆。

“何人胆敢杀吾儿!”

雷暴裹着龙吟轰然炸响,沧澜江两岸百姓纷纷跪伏在地。唯有李知青衫猎猎,腰悬葫芦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此时沧江县监天令终于带领玄衣卫赶到了沧澜江畔,在疾风骤雨中结下阵法,引百姓撤离向高处。

云层豁然洞开,百丈青龙探首而出,金瞳如双日同空,龙须扫过之处云山崩裂。

沧江监天令的官帽被掀飞数丈,却仍强撑着喊道:“东海龙王!此乃大乾疆域......“

“聒噪!“

龙爪虚按,监天令顿时双膝入地三尺。

李知见状剑指轻划,戊土真炁凝成墙壁挡在众人身前,抬眸与云中龙首相峙。

“令郎遭那血河妖妇所害,阁下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拿人问罪?”

云中传来闷雷般的冷笑:

“好个贼子!青儿魂散时唯你在侧,这满身龙魂气息......”

“老龙当真糊涂!”李知突然厉喝打断,借着猛烈罡风腾空而起,“我要杀他,何须等到今日!”

恢宏剑光扫过,轻易将云幕划作两半,一道天光自缝隙中倾泻而下。

“老龙王,还请你莫要自误。”李知负手凌空而立,“今日若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致使沧江遭受洪灾,我定不饶你!”

“魔头还敢狡辩!”

青龙怒吟震碎十里流云,暴雨中忽现九颗水光流转的湛蓝宝珠。此乃东海至宝,镇海神珠。

九颗神珠将李知困在中心,毫光交叠之下,李知顿觉周身凝滞,竟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而那老龙则是探出苍虬龙爪,带着裂空之势向着他抓来。

“来的正好!“

李知长笑震开雨幕,真炁猛地运至全身,硬是将那九颗神珠远远振开。面对已至近前的龙爪,李知不闪不避,借着真炁鼓荡的余势,猛地挥出一拳,与其轰在一起。

暴雨瞬间停滞,阴云在轰响中猛地炸成万千碎片,如同冬日细雪散落在空中。所幸这一记对拼在了高空之上,否则不知多少平民要被波及致死。

再看那碎云之中,老龙龙爪退缩,李知手掌轻颤,二人竟是拼了个不分胜负。

“呵呵,老龙王,收手吧。”

老龙并不答话,只张口从吐出一颗赤金龙珠,放出万千光华。只见那光是照云云消,照雾雾散,照水水沸,照石石融。在老龙的催动下,光华尽数拧成一道,直向着李知照来。

“哼!”李知见此,直接祭出腰间葫芦,丹田祖猛地灌入,将葫中美酒尽数炼为雪白剑气喷涌而出,比脚下江水更盛十分,轻易将那金光抵住,并迅速逼退。

“吼!”

老龙见龙珠有虞,忙将其收回口中,欲要撤招,却被随之而来的剑气猛然冲入江中,激起千层水浪。

李知随即一步迈进,立于江畔,真炁猛地挥洒而出,戊土自江岸生长而出,将巨浪稳稳抵挡在陆地之外。

望着逐渐平息的江面,李知面色苍白却又目光如电。

“老龙王,这一剑能压你入江,亦可斩你龙首!” 第十六章 仙道断绝 沧澜江面泛起细密涟漪,李知垂手立于江畔,青衫下摆被水汽浸得发沉。方才一剑搅碎漫天阴云,此刻残阳如血泼在江心,将粼粼波光染成赤金。

江上波涛骤然静止,青鳞巨龙自浪涛中升腾而起,刚飞到半空,便周身云雾翻涌,化作一玄袍老者,踏于江面之上,苍劲龙角在额间若隐若现,与李知遥遥相对一袭玄色龙袍浪花流转,如同身披滔滔东海,散出无尽威仪。

只是此刻,这老龙似是有些气息不稳,就连颌下长髯都被斩去几分,浑浊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却在触及李知目光时生生遏住。

“小友剑气煌煌如日,却处处留手,又为何害我孩儿?”

老龙嗓音沙哑,指节捏得发白。浪头在他身后堆成山峦,却迟迟未敢拍落。

李知翻掌亮出七枚暗红长钉。蜿蜒的钉身凝着狰狞血污,甫一现世便引得江水沸腾,隐约有幽咽的啼哭声自其中传出。

“这是……困龙钉?!”龙王瞳孔骤缩,龙袍无风自鼓,“此物需取万人心头血辅以孽海污泉,在东海归墟熬炼百年方能成形,你又是从何得来?”

“令郎被血河妖妇所害,那妖妇夺取他的肉身,将龙魂以此钉钉于石柱之上,加以利用。”李知弹指将困龙钉交予老龙,“令郎困于江底,遭受磋磨,至其魂灭,已是七年有余。”

江上浪峰轰然坍落,老龙接住飞来的困龙钉,踉跄半步,抚着长钉上干涸的血痕,龙目含泪,:“青儿……”

江风卷着呜咽掠过礁石,老龙不顾身份冲上岸来,伸手握住李知双肩。

“那血河妖妇是哪路妖孽?现今身在何处?”老龙的怒吼声中,裹挟阵阵雷鸣。

“那血河原是令郎爱妃红鲤,勾结妖孽害了令郎之后,残害百姓无数,现被我破了江底布置,恐怕已经远远逃窜……”李知轻叹一声,“至于她现在何处,在下也并不知晓。”

老龙听得此言,悲愤交加,一把将那困龙钉握成齑粉。

“既敢算计我敖氏血脉,本君定教她知晓何为龙怒!”

旋即并指刺破掌心,以龙血于江面书写太古龙篆。

“吾以东海龙王敖广之名,号令天下水族。从今日起,日夜追寻红鲤精血河之踪迹。凡有获其讯息者,赐东海明珠十斛,蜕去妖身,入化龙池修行千载!”

敖广那苍劲有力的号令如春雷般穿遍万里,又借由法令不住向更远处传去。

血诏入水瞬间,整条沧澜江泛起金红光芒。沧江突然倒卷上天。无数水族破浪而出,龟相捧来鎏金卷轴,夜叉擂响碧浪战鼓,八百蛟兵列阵时掀起的潮声惊飞十里水鸟。

随即那血诏化作万千流光没入四方水脉,整条沧澜江都沸腾起来,数百年未现世的斑贝老叟都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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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已然复归平静的江心上,不知何时立起一座汉白玉凉亭。李知与老龙敖广于亭下对坐,沧江监天令数次求见都被敖广屏退。

葫芦悬在两人之间,一人一龙自斟自饮,辛金真炁凝成的杯中,酒液映着星月流转。

“那妖孽,与我儿自小便是相识,本是我儿贴身侍女。”敖广望着江中月影,似是喃喃自语,“我儿生性纯良,从不自恃真龙身份而轻视外族。他们二人说是主仆,倒更像是玩伴。”

“日久年深,我儿便自然与其互生了情愫,欲娶其为妻。我也并非迂腐之人,也就随他心意,将这沧澜江划与他管治,让他二人长相厮守。”

“可谁想那血河竟然……若非我沉溺修行,追逐仙道,又怎会……”

敖广言至此处,只剩声声哀叹,眼中却满是浓浓的忧愁与痛苦,与这片江水的浩渺相对,他显得格外渺小。

一人一龙又是久久无言。

李知沉默良久才将心中疑惑提出:“冕下身为龙王,掌握四海,实力地位当属顶尖,为何还会追逐所谓仙道?”

敖广闻此面露异色:“小友修为远在我之上,怎不知仙道断绝之事?”

李知更是迷惑,又继续追问。

“唉,天下修行,无外乎引气入体,以炁筑基,凝结金丹,世人皆称其为金丹大道。一旦结成金丹道果,便可白日飞升,寿同天地。

可如今,修行之路中断,就连我这东海龙君,也只剩三百年阳寿。”

暮色渐浓,老龙轻拂衣袖,将月影擦得更亮了些。

“两千年前,我亲眼见到一道剑光自天外斩出,直贯天地。那一日,天柱崩塌,银河决堤,天门更是被直接斩得坠落凡间,三十三重天梯尽皆从中断去……”

敖广眼中透出极致的惊恐,捧起面前酒水一饮而尽,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浓厚剑气,他心魂稍定。

“此后修仙者至筑基巅峰便再难精进,筑基之境不过五百年阳寿,天人五衰如悬颈利剑,不知哪日,便要身死道消。”

老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这方天地再也容不得金丹修士的存在。”

“我虽早已结成道果,却也遭其影响,自那之后再无寸进。本该无尽的寿元,也因三灾九难致使金丹道果不断逸散,而逐渐走到尽头。”

李知心头微动:“所以前辈闭关是为...”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敖广目光黯然,“我借着东海灵脉的镇压,封锁金丹灵气,所以才能苟活至今。我那三个兄弟,却早已寿元散尽,消逝于潮汐之中了。”

“只是没想到,我儿竟也……”

敖广又要举杯消愁,却发现葫中酒水早已饮尽,顿感悲凉。

“可是小友你却不同…”敖广转而面对李知,“我观你未结金丹,又为何能与我相抗?”

李知略做迟疑,放开周身气息。

只见一片混沌炁海以李知为中心扩散开来,浓稠的祖炁带着莫名的玄妙气息笼罩整个江面。

在风平浪静的炁海中央,斩却三花后留下的淡青色种子,正缓缓抽出两片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