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时光:再爱一次》 第1章 《山坳里的风》 我出生时,山坳里的风正卷着沙枣花穿过土墙缝。四十二户人家像散落的羊粪蛋,歪歪斜斜趴在山坡下。这里每块石头都认得我的脚板,每缕炊烟都浸着咸菜缸的味道——大妈腌酸白菜的缸里总飘着白花,希爷家的萝卜条泛着青灰,这些颜色后来都变成了我笔尖的墨。

七岁前,我总趴在姐姐背上看她踮脚够屋檐下的冰溜子。十二岁的少女还梳不好自己的辫子,却能用狗尾草给我编出会摇头的蚂蚱。直到某天看见哥哥用报纸糊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活过来,追着我在晒谷场上疯跑。可书本终究敌不过山沟的诱惑,我用弹弓打碎过村小教室的玻璃,往树坑撒尿时总想着:这泡下去,来年会不会长出糖葫芦?

第一次站在ZY市的霓虹灯下,棉布鞋底粘着的家乡黄土簌簌掉落。百货大楼的霓虹灯把眼睛灼得生疼,玻璃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呢子大衣,比我见过的所有新娘子都气派。

回到山坳那夜,煤油灯照着的课本突然长出金边,老屋梁上悬着的蛛网竟映出几何图案。从此土炕边的矮柜成了书桌,冬夜里呵出的白气在公式间游走,像祁连山飘来的云缠绕着数学符号。

再后来到省城上学时,塑料模特脖子上的标签总让我想起高考准考证;烧烤摊的炭火明明灭灭,恍惚又见娘蹲在马粪堆前扒拉火星子。

今夜给孩子们掖被角时,窗外的月光正照着妻子缝补的旧衬衫。针线盒里躺着半块琥珀——那是去年在戈壁滩捡的,树脂里凝着只振翅的草虫。我忽然懂得,所有困在时光里的挣扎,终将在某个黎明化成翅膀。就像山坳里的风,转了九十九道弯,总会找到开花的沙枣树。 第1章 《连裆裤》 六岁那年的油灯特别亮。母亲将灯芯往上挑了又挑,大哥的旧军裤摊在炕桌,补丁压着补丁的布料吸饱了黄土地的颜色,在灯下泛着青铜器般的光。剪刀啃噬布料的声响里,我数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星子,直到裤腰被收成细细一束,针脚歪斜如田鼠打的地洞。

上学的队伍天不亮就出发,碎花布拼成的书包在黄土梁上晃成飘摇的雁阵。他们翻过两道坡的时辰,母亲攥着我的手腕量了三回,最终把竹尺往炕沿一摔:“再养一年,总不能让老师抱着你尿尿。“于是我拥有了整片后山。羊鞭是柳枝裹了碎布头做的,甩起来噗噗响,倒真唬得三只黄羊不敢乱跑。

它们啃食青草的时节,我在腐叶堆里翻找春天——指甲盖大的野草莓藏在苔藓底下,熟透的浆果会把裤裆染成斑驳的血色。粪摊花开得没心没肺,粉嫩的花朵沾着羊粪蛋的热气,颤巍巍举向天空。

放羊的路过村小学,听见老师教拼音的声调钻进篱笆墙,三黄羊忽然发起疯,拖着我去追那些飘在风里的“a——o——e——“

沙粒子打着旋儿往裤脚钻,补丁缝隙里能抖出二钱土。放学的队伍顶着西北风归来,他们拍打裤管的动作整齐得像在操练,尘土在夕阳里腾起金色的雾。我的裤腿早被风撕开新口子,裂缝里探出枯草茎,走起路来哗啦啦响,惊飞了崖畔打盹的老鸹。

野草莓红到第三茬时,我蹲在崖畔看见老师带着学生上山砍柴火,童谣顺着沟壑飘上来:“马兰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裤袋里熟透的野草莓突然爆浆,黏糊糊渗进补丁缝隙,像某种隐秘的回应。

立冬那天,母亲用攒了俩月的鸡蛋换了邻村裁缝的碎布头。剪刀裁开陈年的补丁时,簌簌落下的不只是布屑,还有干涸的野草莓籽。她把我摁在磨盘上量腿长,剪刀贴着补丁边缘游走,碎布雪花般落进腌菜缸。“明年就能上学了。“她含着别针嘀咕,当我终于踩着冻硬的土坷垃走进教室,改过的裤子已经裹不住突然抽条的腿。

如今走在柏油路上,梦里总在黄土梁狂奔。风灌满空荡荡的裤管,补丁间的莓渍在颠簸中苏醒,土腥味混着甜涩涌上喉头。山坡那头的读书声凝成岁月的松脂,而我的百衲裤永远在六岁的风里翻飞,抖落一地苍耳与星芒。 第2章 《冰火车》 挂在校长宿舍房檐下的烂铁片被梆子刚敲响第三下,我们的棉鞋已经蹭过教室门槛。书包在黄土墙上撞出闷响,裹着铅笔头的作业本散成雪片,被西北风卷着贴向结霜的窗棂。

村西头的大涝池冻得瓷实,冰面裂开一道道白印子。二黑从他家柴房偷出两个铁皮水桶,,被我们五六个“贼娃子“架在扁担上,扁担压进棉袄的褶皱里,在肩头烙下两道红印。泼出去的水在半空就凝成银链,棉裤让溅出来的水点子冻成了硬壳。土坡张开干裂的嘴,贪婪地吞咽这些冬天的乳汁。

月亮爬上杨树梢时,我们的棉裤冻成了铠甲。裤脚结着冰溜子,抬腿时咔嚓作响。“加把劲!再泼三桶就行咧!“三丫的鼻头冻得通红,手背上的冻裂的口子渗出血丝,在桶把上抹出暗红的道道。大人们隔着老远就开骂:“挨千刀的,明早上摔断腿了可别嚎!“

月亮爬过老杨树时,整个土坡亮得能照见人影。我们棉袄后襟结着冰溜子,走起路来叮当响,像挂了一串玻璃铃铛。裤裆让冰水浸得梆硬,跑起来两腿磨得火辣辣疼,可谁顾得上这个?

第二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往坡上跑。铁锹板子垫把麦草,往冰面上一墩,七八个人串成糖葫芦。打头的二黑嚎一嗓子“发车喽“,“呜——“不知谁学了声汽笛,七八条“车厢“便顺坡而下。冰碴子就顺着锹头飞溅起来。冰屑簌簌落进袖管,凉意顺着脊梁窜上天灵盖。铁锹划破镜面时的尖啸,惊飞了崖畔的寒鸦。

我那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裤,膝盖早磨出了两个大窟窿,冷风灌进来,倒把屁股冻得没了知觉。娘举着笤帚疙瘩满院追了三趟。我兜里还藏着半块二妈给的高粱饴,咬一口能甜到心尖尖上。

如今回村过年,总要在冻实的涝池边站会儿。新铺的水泥路早把土坡压进了地底,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耳朵边老听见铁锹划冰的吱嘎声,混着不知谁家大人的笑骂:“这帮贼娃子,又把路祸害的不成样子咧!“抬手哈口热气,恍惚间又听见此起彼伏的“车厢“脱钩的惊叫,混着大人半真半假的怒骂,在结着冰棱的枯枝间叮当作响。 第3章 《浪娘家》 天还黑黢黢的,院子里马粪堆腾起的青烟就惊醒了芦花鸡。娘蹲在粪堆前拿火钳扒拉火星子,“当年要不是你爷顶着“富农”的帽子,我个喂兔子的哪能进他家门......“铁砂锅盖让火舌舔得发红,面的焦香混着马粪的酸涩味往鼻孔里钻。

“富农咋了?富农家的烧盒子不香吗?“我掀开锅盖就要伸手抓,娘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烫不死你!“砂锅底结着黑痂的烧盒子摞进布袋时,她突然轻声说:“你爹来提亲那天,你外奶攥着我的手直哆嗦:'两个苦瓜秧子缠到一块,好歹能挡些风......'“

翻过大泉沟的垭豁,远远就瞅见大杨树下靛蓝的影儿。“外奶,我又来喽——“我甩开娘的手往坡下冲,布鞋踢起的黄土扑簌簌落进沟渠。外奶颤巍巍站起来,杨树皮似的皱纹里开出朵笑:“我的财国娃来了吗?“

她独住的土坯房墙上,还糊着外爷留下的黄历纸。娘把烧盒子码在掉了漆的炕桌上,外奶撩起大襟袄擦碗:“你外爷走时拉着我说:'哪家都不去,守着老屋等娃们回来......'“炒黄豆从她袖筒里簌簌落进我手心,还带着老棉袄的暖。

那年立冬后的礼拜六,娘破天荒没早起烧粪火。我缩在被窝里听见她在院里抽鼻子:“往后......往后不用攒冰糖了。“梁上挂着的补丁布袋突然断了绳,摔出一地晒干的沙枣,咕噜噜滚到结霜的窗根下。

去年清明我去给外奶上坟,看见她常坐的瘸腿板凳还在大杨树下歪着。树根处凳子腿磨出的凹坑里积了雨水,颤悠悠映着流云。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声,恍惚听见那句:“我的财国娃......“刚要应声,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进水里,涟漪荡碎了倒影。

“烧盒子”是一种馍馍,他是用卷好的花卷一个紧挨一个的排满铁锅,盖好配套的铁盖,然后埋进烧着的马粪堆里,等一段时间,重新扒开马粪堆,烧好的馍馍就能从砂锅里取出。有点类似于烤蛋糕坯子的做法。 第4章 《姨妈的饺子》 那日山风裹着晒蔫的沙枣花香,我刚在外奶的土灶台边吞下第三碗油泼拉条子。粗瓷碗沿还沾着辣子油,娘用指甲刮下碗沿的辣子油,抹在我嘴角:“油花花要带到路上,福气才不散。“

去姨妈家的羊肠小道硌得肚皮发颤,青石板上晾着的驴粪蛋腾起热气,混着怀里布包漏出的葱花香。两里半的路程,我打了六个带着蒜味的饱嗝。姨妈早已立在篱笆墙外张望,蓝头巾下钻出几绺白发,和娘相似的圆脸盘被山风皴得泛红。

“娃又蹿个头了!“她粗粝的手掌蹭过我后颈,像外奶捋麦穗般熟稔。土炕上摆着描金掉漆的炕桌,枣木擀面杖撞得案板咚咚响。我盯着她蓝布衫后背上晕开的汗渍,看那团深色水痕渐渐漫成祁连山的轮廓。

大肉洋芋馅的香刚窜出锅,我的裤腰带又偷偷松了两个扣。头三个饺子滑进肚时,面汤还在喉咙里打转;第五个便顶住了心口窝。姨妈的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炭,又舀起一勺饺子汤浇在我碗里:“汤是溜缝的!“

白瓷碗底忽然映出外奶家檐角的冰溜子,那根最长的冰锥子也是这样越坠越肥。当第八个饺子颤巍巍落进碗中,我终于看见自己鼓胀的肚皮顶开棉袄扣——“咔嗒“,牛角扣蹦进炕洞的刹那,嚎哭声惊落了梁上的灰燕子。

如今超市冷柜里的饺子列队整齐,却再没有哪只会咧开嘴,露出掺着沙葱的洋芋馅。去年视频里见到姨妈,她举着手机转圈拍院里的新压面机:“现在十分钟能压五十斤面,你回来......“信号突然断了,屏幕上只剩一团晃动的白光,像那年泼在青石板上的饺子汤,冒着热气消失在裂缝里。 第5章 《盐水瓶水杯》 晨雾还未散尽时,山雀子还没啄开晨雾。我的盐水瓶已经在书包里叮当响了。我总爱对着朝阳举高它看,玻璃折射的光斑在悬崖小径上蹦跳,像条琥珀色的鱼游过风化的岩壁。那天这尾鱼游得格外欢快,直到书包带突然绷断——瓶子滚落山崖的轨迹,竟与去年秋天那只逃走的野兔惊人相似。

崖底王寡妇家的青瓦屋顶正在冒炊烟,碎玻璃碴子躺在白菜地边沿,折射出几十个细小的太阳。这瓶子原是二爹生病时,张大夫输液后留下的。娘用碱水煮了三遍,煮得玻璃泛起毛玻璃般的雾,却煮不掉那股若有若无的药水味。此刻碎玻璃渣在朝阳下开出一地水晶花。嵌在王寡妇的腌菜坛子旁。我数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片,突然记起张大夫拔针头时,二爹胳膊上鼓起的小包也是这般亮晶晶的。

正午的日头把石板路晒出柏油味,把教室晒成了蒸笼。玉国娃的指甲在课桌缝里抠出粒陈年豌豆,弹进搪瓷缸叮咚作响。“走,找水喝去。”他舔着结盐渍子的嘴角,活像只偷油的耗子。

灶房的水缸里沉着半片葫芦瓢,舀起来能照见房梁上吊着的干辣椒。我俩撅着屁股牛饮时,突然听见土校长的千层底布鞋碾过柴火堆。老人不言语,蹲下身子往灶膛塞了把沙棘枝,火苗舔着熏黑的铝壶底,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面口袋上,胀得比蒸馍还胖。

校长用包浆的搪瓷碗给我们盛水,碗底褪色的红双喜在滚水里舒展,像两尾突然活过来的胖锦鲤。那年月我们不知道什么叫肠胃炎,只记得漂着煤灰的开水,竟比山泉还甜。

如今给儿子买的保温杯印着卡通图案,他却总嫌沉。

有次在超市看见盐水瓶模样的水壶,玻璃壁上映出祁连山的轮廓。忽然明白,有些渴,终究要等某场山雨来解——就像那年校长递来的搪瓷碗,边沿还沾着前顿面片汤的油花,混了新烧的滚水,竟比蜜还甜。 第6章 《倔强的驴子》 晨雾还缠着老榆树的腰,姐姐的脊背已经弯成驼峰。我趴在这座温热的肉山上,看她的麻花辫在青草坡上起起落落。

十二岁的少女一手拉着七岁的弟弟,一手还要牵着躁动的灰驴,这画面像极了货郎担上摇摇欲坠的货架。

“抓紧咯。“姐姐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细瘦的胳膊绷出青紫色的蚯蚓。驴子喷着响鼻往臭泉沟方向挣,铁掌在黄土路上刨出朵朵烟尘。

我数着她后颈的汗珠,第七颗滚进补丁摞补丁的衣领时,突然听见她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畜生是被沟底的飞出的老鸹惊着了。

我永远记得驴子扬蹄时带起的腥风,姐姐像片枯叶被甩向半空,却始终没松开缠着缰绳的手腕。

她的布鞋在坡道上划出两道深痕,地上她被拖行的姿势,像极了被猎枪击中的山鸡。

“不疼的。“

到家后姐姐蹲在灶台边舀水清洗伤口,血珠子顺着小腿肚滚进陶盆,把清水染成淡淡的胭脂色。

我盯着她背上被碎石划破的衣裳,裂缝里露出的皮肉像剥了壳的核桃仁,纹路间渗着血丝。

五年后的初伏天,我攥着缰绳站在同样的土坡上。

灰驴还是那副倨傲模样,缺豁的右耳在风里抖动,仿佛在嘲笑我掌心的汗渍。

它的铁嚼子被晒得发烫,在我虎口烙出个月牙形的红印。

“喝!“我模仿爹赶车的呼喝,声音却卡在变声期的嗓子里。

驴子突然发力,缰绳瞬间绷直如弓弦。我踉跄着被拖向青草坡,布鞋在碎石路上打滑。

远处的玉国娃举着放羊鞭大笑:“你俩搁这儿拔河呢?“

正午的太阳把影子烤得发蔫。驴子终于肯低头啃食时,我瘫坐在田埂上数身上的草籽。

它的舌头卷过青草的姿态优雅得像财主家的小姐,完全看不出方才的暴烈。

我突然想起姐姐当年被拖行时,这畜生嘴角也挂着同样的草茎。

暮色漫过土坯房时,我的倔劲比驴子更甚。看着这畜生梗着脖子不肯喝水,我抄起赶羊的柳条就往圈里冲。

水桶撞在木栅上泼出半瓢,湿了裤腿的凉意让我愈发恼怒。

“让你犟!“我踮脚把缰绳系上房梁,灰驴被迫仰起头颅,脖颈的褶皱堆成山坳的沟壑。

它喷着白沫的嘴角擦过我的鬓角,带着青草发酵的酸涩气息。院里的老母鸡吓得扑棱棱飞上草垛,羽毛混着尘土落进水槽。

姐姐寻来时,夕阳正给驴子的眼睫镀上金边。

那对总是盛着倔强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雾,让我想起她当年清洗伤口时颤抖的肩头。她手里的青草簌簌落地,泪珠子砸在夯土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烟尘。

夜风掠过坍塌的牲口棚,月光给残存的木梁披上孝布。

我蹲在当年系缰绳的位置,指尖摩挲着深深勒痕。二十年光阴把木纹里的故事酿成老醋,酸涩从指甲缝渗进血脉。

手机突然震动,视频里姐姐正在教外孙女编狗尾草蚂蚱。小丫头把草茎咬在嘴里咿呀学语的模样,像极了我趴在她背上看冰溜子的光景。

信号卡顿时,画面定格在她眼角的皱纹——那些沟壑的走向,竟与当年驴子脖颈的褶皱惊人相似。

窗外飘来青草的香气,混着城里永远晒不出的土腥味。我忽然明白,那些被缰绳勒痛的岁月,早在我们倔强的对抗中,长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坚韧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