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社会修真指南寓言版》 第1章 张三 夕阳将入云片,仍发着温暖的光。

那光斜斜投下,穿过立交桥密立的墩柱,织做道橘黄的帘布,垂到地下。

有少年蹲在一旁的马路牙子上,望着稀稀落落的车辆穿行,破开那光帘,消失不见。

他已等候多时,身子早便有些乏了。于是他站起身,低头踢了踢腿,想赶走夕阳带来的困意。

“哟,练功呢?”

清朗的声音撞入少年耳中。那一声招呼听来离得尚远,可到那“呢”字,却已是近在咫尺,震得他耳膜发疼。

还不待少年反应,紧接着便是一道连绵而刺耳的“吱”声,凭空叫他鼻子里窜出股轮胎烧焦的臭味。

少年惊了一跳,向后一靠,急忙侧头看去,便见辆绿色的共享电动车刹在身前,尾部翘起,车头挨得极近,几乎要吻上了少年的小臂,叫他浑身汗毛直立,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车在空中凝固了漫长的一秒后,后轮猛地落下,砸到地上,震得车身晃了几晃,嘎吱作响,又向马路牙子那边倾倒。

“嗒!”

一只有力的长腿一把撑在地上,叫那电动车骤然停住。

长腿穿着厚重宽阔的工装裤,却还是让人一下就能察觉到,这条腿一定是匀称且流畅的。

或许是因为她把裤腿塞入了靴子里,于是小腿的修长与大腿的浑圆便一下子呈现了出来。少年想着,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可望见那辆饱受蹂躏的电动车,却又有些后悔。

那长腿的主人抬手取下头盔,又向前一俯身,把左手肘搭在车把上,小臂悬空,倚在车头,显现出一种介乎游侠与流氓之间的姿态。接着她便将嘴角挑起,拖着声音笑道:

“嗨——”

少年微微收着下巴,以一种谨慎的目光,将那人整个映入眼底。

女人踏着双厚底的棕色靴子,穿着条灰色的工装背带裤,套着件米色的连帽衫,一头黑亮的齐耳短发,不驯服地偏向一侧。

她有张漂亮的脸,还有着浓烈而英气的五官,可她却偏偏又挂着懒散而随意的笑容,让那种火一样明艳悦动的感觉,蒙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雾。

女人笑道:“哎,上车,去的地方很远,咱快一点。”她手拿头盔一直拨弄着腿侧垂下的背带,可偏偏不把它们挎到肩头。

少年自己绝不会把走光的风险交给一条粗犷老旧的腰带。可他现下要按下吐槽的心,去思考更重要的事情。

那女人让他上车,可整个坐垫都被她坐得满满当当,哪里有空位置?

少年可不想蹲在她身前,装作一条被带出家门遛的狗。于是他瞪大了眼眶,长吸口气迟疑道:“共享单车规定只能坐一个人的,我走去啦?”

他明明只是同她商量商量,可话音刚落,那女人就将头盔向天抛去,又一把探出半个身子,擒住少年腕子,再将身一拧,轻飘飘地把少年拉向怀里。她右手再一松,向前一环,便搂住少年腰部,左手向上接住头盔,一把将其按到少年头上。

便听到有清脆的女声自电动车传来:“车辆供电。”

“赶时间的啦,不要磨蹭啦。”女人在笑,夸张模仿着少年的尾音。

一连串动作不过一个呼吸,少年还未有反应,女人已抬臀向后一坐,震得车座一响,再一把将少年塞到身前坐垫上,双手握住车把,电动车已向前去了。

少年被怪力摆弄,身子气血翻腾不已,又忽觉背上一阵温热,急忙挺身,双肘夹肋,双手合抱在腹,缩作一团,以免撞上那火热宽阔且雄浑的山脊。

便听女人笑道:“头往右偏偏。”

少年身子发僵,自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什么?!”

那女人哈一声,喊道:“你头挡住我眼睛了,我看不见路!前面是直路不!嗯?!”

少年胸口一凉,急忙侧头勾颚向右,望到地上,自觉已踏上不归之路,此命休矣。

女人放肆地长笑两声,面上现出火一般的生机与肆意,道:“叫我魏离!你叫什么来着?”

少年闻言双眼不自觉向上一看,正望见阳光照脸而来,温暖,明亮,连空中的灰尘都得了生机,正自舞蹈。

“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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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张三自电动车上踉跄下来,身子崴了一崴,只觉的身上虚热,手心里冒出了一层腻腻的冷汗,心头冒出十分的庆幸,性命算是保住了。

再抬头观望,天已黑了,身前是个偏僻老旧的小区,左右的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门上贴着数不清的小广告。小区的大门是很阔气的高大拱形,上头挂着四个红字:大地社区。从前或许是正红色的玻璃灯管,可以发出靓丽的光来。可如今已爬满了深黑的污垢,变得好像凝固多时的血。其下有扇老式的大铁栅栏门,沉默而凝重。

那门旁角落里头放着张伤痕累累的木桌,侧面贴满了破碎且风化过的纸张,其上的字难以辨认了,大抵是门前四包一类的话。

这桌子后面却意外地坐着一个人,一个罩着白大褂的,有着黑色长发的女人。遥远的路灯发着隐约的光,照在她身上,飘渺昏暗,令人疑心她是否真的在那里。

“喀!”

魏离将车架踢出利落的一响,宛如骑士收剑入鞘般将车停好,搅碎了此地的宁静,大步向白褂女走去。

白褂女靠在椅背上,右腿担在左膝上,双手按在腿根处,双目直愣愣的,不知在神游何处。她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微不可察地一张一合,像是鱼儿在吐泡泡。

感到有人靠近,白褂女微微扭转身形,朝向了魏离,又似是为了清醒,身子晃了一晃。覆着白色丝袜的足跟便微微脱出了鞋窠,微微反射着灯光,雪团一般柔软。

“啪。”

张三猛地惊醒,原来是魏离一掌拍到了桌面,借力将臀向上一抬,坐到了桌上。她扭头向白褂女问道:“里头都清空了?”

白褂女用力眨了眨眼,双唇一碰,发出气泡破碎似的啵声,带着睡意道:“嗯?嗯。”

魏离望向大门内道:“话说这次是个孩子?还没伤人来着?”

“嗯......是,前些日子这里有孩子跳楼了,后来这小区就老有人看见怪东西,想来应该是那孩子。”白褂女好像是清醒了些,又张嘴打了个哈欠,“但也保不齐是别的东西咯。进门右转,直走到底,右手边第二栋二单元,七楼正对面那家。”

“行了,知道了。”魏离点点头,又似是想起什么,补上句道,“给我们点些宵夜呗,麻辣烫?”

“要大骨汤的还是番茄汤的?”

魏离双手一撑,跳下桌子,拍拍手道:“都行都行。”

“手机。”白褂女把手往前一伸,掌背落到桌上啪的一响。

魏离扭头笑道:“嗨呀,等会儿完事了转你嘛,你先点着呐。”话罢她急急回身冲张三喊道:“喂!别愣着了,上工了!”

张三闻声急忙向铁门靠去,去时侧头一望,白褂女已端正坐好,捧着手机,屏幕的光照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一众垂在脸侧的杂乱发丝。察觉张三望来,她便即向他微微颔首,轻轻一笑,悄悄勾手让他过来。

那边魏离已走到了铁门前,又将肩带拉到肩头,正扭着脊背热身。张三望了一望,便悄步挪到那桌子旁。

白褂女双手按在桌子上,胸口几乎俯贴到了桌面,悄声说:“能吃辣吗?”

张三没有找到她胸口的铭牌,于是断定她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一只方才从电视机里头爬出来的女鬼,眨了眨眼,说道:“还行。”

白褂女回他一个OK的手势,又将背靠到椅子上,伸手指在屏幕上摆弄。

张三回头再望,魏离仍自己在那里活动,毫无察觉,于是迈步到了她身侧。

离的近了,便听得到魏离脊椎扭动之下,传出一声声轻微的脆响。

她的骨子里头可能装填的是火药。张三心想。

“话说,你从前见过阴魔吗?”魏离突然问道。

“只见过鬼。”张三回身过来,抬了抬眉毛。

魏离将手握住门上铁柱,侧头笑嘻嘻道:“一个东西。阴者有形事物。阴魔吗,就是人之精神与有形事物结合所生的玩意儿,大多是要害人性命的。也就是常说的妖魔鬼怪啦,老蟾他没同你讲?”

张三回忆起那张布满胡渣的脸,摇头道:“那人......老蟾就喊我今天去那儿等你。”

“老蟾真是越来越懒了,培训都不搞就唬人来。那他怎么跟你讲的?”魏离撇撇嘴,说道,“他说我们是降妖除魔的,然后你就什么都不问,屁颠屁颠地跑来了?”

“因为老蟾长得就是个穷困潦倒失意不得志将要换上精神病的中年男人,我怕我不答应他他就会去自杀。”张三老老实实说道,又补上一句,“还有他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叫他老蟾的时候,我笑出声了,我觉得很愧疚。”

魏离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他说到时候会有个孔武有力的大姐接你去干活儿,她会给你讲这些无关紧要的背景故事。干完这单呢就算转正了,是正式的神屋,可以领工资。”张三顿了一顿,瞥了一眼魏离渐渐皱起的眼角,继续道,“他还说,神屋就是龟壳的意思,但是这个龟壳是玄武的龟壳,我们是北方真武大帝座下......”

“大姐哈......”

张三退了半步,作无辜状道:“原话如此,我可一个字没改啊。”

魏离嗤笑一声,假装皱起的脸顷刻便放下了,又道:“读过庄子不?”

“高中课本里头读过。”张三说道。

魏离将脸扭回,说道:“有天,楚王派使者请庄子当官,庄子就问他,你们这楚国大庙里头拱着个龟壳,你觉得那乌龟是在泥里活着好呢,还是在庙里披金挂彩地被人供在堂上好?”

张三道:“使者说‘宁生而曳尾涂中。’还是在泥里活着好。”

魏离道:“我们就是那堂上龟壳,弃生向死,脑子有包。”

“喀吱——”

她一把推开那门,望向里头。

夜深如此,便连星星都已睡去了,天上不见一点光。浓稠的黑夜包裹在建筑物上,仿佛等待猎物的巨大异形。

“现在跑还来得及哦。”魏离嬉笑道。

张三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披金戴银?意思是我们‘神屋’工资很高咯?”

魏离扭过头来望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眼睛缓缓眯起,盯着张三的脸。

夜里静的可怕。

“啪。”

魏离一巴掌拍在张三肩头,用力捏了一捏,低着头咬牙道:“每个月三千的工资,没有提成,不包吃住。”

她又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张三的眼睛,似乎要把那股绝望劲儿传递过去:“死在工作上,也不会有赔偿给到你家人的。”

张三只觉得肩头一阵发痛,不知如何接话,便只好抽了抽嘴角强笑道:“这我不在乎的。我家里头大概是就剩我一个了。”

魏离的手从张三肩头滑下。她只是盯着他,不作声,眸子里头藏着张三捉摸不透的东西。

“哈......”张三陪笑一声,为了驱散这诡异的氛围,说道,“往好处想啦,我不是死了爸妈,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指不定还活着呢。或许哪天他们就会突然出现,奔向我,喊出他们给我取的名字......李四?哈......好像不如张三哈......”

魏离轻轻踢了张三小腿肚子一下,说道:“走啦。”

张三马上住了嘴,跟着她往前走了。

他当真不在乎这件事情的。只有失去的东西才会那么勾引人心,一件从未有过的事物,又哪里会那么令人牵肠挂肚?一个人又哪会跟头一次见面的人说一些他最在乎的东西呢?

张三又不由得想了想那画面,两个脸孔模糊的人奔向他,喊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来......这太怪了,对吧?

“张三。”

“嗯?”张三侧过头,望见魏离提着手机,光线向前泼到地上,照亮了一大片。

“没什么,喊一下。”魏离随意道。

张三又转回了头。不知前路有多远,他只是跟着魏离的步子。

这里连昆虫的叫声都没有,静得可怕。

“张三。”

“第五次。”张三心里数道。

“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栋七层的楼房,外墙贴着大块的白砖,上头的挂着流水状的污渍。楼梯间外墙的窗户上还用红砖镶了边。

张三昂起头瞧了瞧,可夜色浓厚,什么都看不清楚。

二人踏入楼中,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响亮。

“会不会吵醒其他人啊......”张三小声问道。

“吵醒了也没事,你就当我们是FBI,是CIA,办事不怕嚣张的。”魏离将手指往扶手上摸了摸,又搓了搓指尖,说道。

水泥扶手上满是灰尘,想来是很久不曾有人清理了。

“FBI和CIA在我们这地界也不好使啊。”张三左右望了望,有些担忧两侧的防盗门里会冲出几个狰狞的大爷大妈,张嘴便让人的脑瓜子生疼。虽说他一向是讨老人喜欢的,可被纠缠住的时候,似乎骂不骂你都是一样的令人烦恼。

“哎呀,你放心,他们睡得死得很,不可能醒的。”魏离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站到七楼,指了指对面的房门,回身向张三道,“遇事不妙,我喊你跑的时候可别犹豫啊。”

张三点点头。这里恐怖电影般的氛围,让他决定,如果这扇门打开后门内站着什么恐怖的异形,他一定拔腿就跑。

不听劝告的人,总是在电影里头死得很惨。

“轰!”

魏离一记正蹬轰在把手下,叫那扇防盗门瞬间变形,向屋内飞射,好在合页甚是坚强,没叫那门脱离门框。只是那残缺破碎斜斜挂着的模样,似乎比干脆得摔在地上还来得凄凉。

破门锤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她骨头里果然装的是火药。张三吞了口口水,忽然发觉似乎什么异形也不如这个女人恐怖。

魏离跨过门槛,站到屋内,扫视一周,才挥手让张三进来。

寻常的桌椅,寻常的沙发,寻常的电视机,再没有一处不寻常。

只是阳台的窗子大开着,欢迎黑夜的光临。

只是有一扇门里头有光,正从门缝里死命地往外钻。

那当然不可能是这家的住户正在挑灯夜读,他们早在前几日就带着恐惧搬走了。

魏离指了指那扇门,说道:“阴魔在那里头。”

不等张三再做准备,魏离已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第2章 屠刀 房间不大不小,意外的开着灯,明亮异常。正面墙壁上挂着古琴、二胡、吉他。角落里头放着一架钢琴,旁边依着大概是装小提琴的箱子。

另一面墙上是一层层书架,最高的可与天花板齐高,上头挤满了高高低低的书。房子正中央是一张条桌,铺着宣纸,压着石砚。还有两壶棋子整齐的贴放在一角。

张三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么一面墙,可上头都是各式闲书杂书。他望了望这间房那些书,尽是“奥数题解”、“语文参考作文”这类的工具书,不禁微微叹气。

“虽然姥姥会把金瓶梅买给我,还跟我讲这是水浒传。”张三心想。

魏离向房间里进了一步,又侧移一步,于是张三望见了那条桌之后的一件“事物”。

张三登时咬紧了牙,挑起了眉。

一对细瘦的,关节明显的,属于孩子的腿正好似初生羊羔一样打颤,往上连着一个硕大“腹部”。那几乎已经可以说是一团诡异的囊肿了,团团分不清是骨是肉的物质在苍白的皮肤下极缓慢的蠕动,好像是皮里被塞下了十几颗鸵鸟蛋。

囊肿上有着六张仿佛烧融后粘连在一起的脸,两张较年轻,四张较老些,一如拉什莫尔山上的总统石刻。他们的表情张三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恐慌,愁徨,企盼,恍惚,怜爱......

张三在十二年的中小学生涯中,于同学家长脸上见过不少这种表情。当时的他就喜欢蹲在学校门口,看这些家长因为一张打着红字的废纸,和孩子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这时他就会生出一种庆幸和幸福感,看,我的姥姥就不会这样,她只会让我因为水浒传的读书笔记,被老师用一种震惊且愤怒的声音叫到办公室去,痛心疾首地训一上午。

“学这么多东西呢?”魏离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且随意的好像是在同人闲聊。

“嗯。”

张三清晰地望见,那囊肿顶端,有一张极小的,稀碎的脸方才开口了。张三见过被大货车碾死的飞鸟,大概是有几分相似的。

“很累吧?”魏离极轻极慢地挪向那“东西”,小心的不要刺激到它。

那“东西”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晃了一晃,似乎是在摇头。

“你......住在这里么?”魏离轻声道。

“对,我一天到晚都在这里哦。”那张小脸轻快地说道。

可这房间里没有床。

“你......不睡觉么?”张三问道。他当然知道一只阴魔,一只鬼,应该是不用睡觉的。可他就是想问。

“我不睡觉。睡眠是魔鬼阻止儿童学习的邪法。”它很认真的说道。

魏离停在它身前,静得好像一块岩。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你睡着了,别人就会把你超过的。”

张三恍惚间嗅到了一股令人不安且心头发酸的东西,又似乎听见了火焰正在蔓延,将要点燃什么。他开始觉得有热流在脊背上流动。他伸手握住了兜里的刀柄,情绪骤然消失。

“小朋友,你叫什么?”张三忽然说道,他的语气忽然静的像水,让魏离猛地扭头望向张三,可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我......我......我叫......邓......雅......轩......”它囊肿最上头那张小脸晃了晃硕大的眼泡。

“小朋友,我们来玩儿个游戏吧,捉迷藏好不好?”张三靠拢过去,声音轻柔的像棉花。他的身上再没有了那种贱贱的跳脱感,仿佛变作了另一个人。

“我......我没玩儿过......我......我怕我玩的不好......”

“没事的,很简单的,你只要蒙上眼睛,数六十个数,再睁开眼,在房子里面找到我就算你赢啦。没赢的话也不要紧的,我都会给你巧克力吃哦。”张三已站到了它身前。

“我......我......嗯......”它的嗓音充满了还未变声的童稚,带着微微的颤抖。

“千万不能睁开眼睛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哦。”张三缓缓自裤兜内掏出一把连鞘的水果刀。

“嗯......嗯......”它真的闭上了眼,硕大的眼泡空荡荡的。

魏离轻叹口气,缓缓向后退去。

老蟾同她讲,这少年是他二十年来捡回神屋最大的一块宝。当她追问为何,老蟾却只是摸着他扎人的下巴露出神秘兮兮的欠扁笑容。

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当真能杀死这头阴魔?魏离不知道,只是她已握紧了拳。

她不会让这孩子再受苦难的,若有必要,她一定让她解脱的足够快。

张三单膝跪地,双眼正对上那几张脸。

邓雅轩的脸已闭眼,可另外那几张脸,仍用那复杂难言的眼神,盯着张三。

“一......”

张三面无表情,冷的像一块铁。

“呲——”

水果刀划过囊肿,就好像烧红的铁片穿过冰雪,无一丝一毫的阻碍。

“二......”

水果刀开始拥有了生命,以一种林中麋鹿般的恬淡与自由,行走在囊肿上。

“二十九......”

“嗒。”

泪滴砸落在木地板上。

张三仍半跪在地上,只是已将水果刀藏好。

地上是六张脸。

“三十......呀!找到你了!”邓雅轩睁开了眼,破碎而扭曲的嘴似乎在笑。

“我输啦,这个给你。”张三自兜里掏出块小巧的巧克力递出,棕色的包装流着发腻的甜蜜的光。

邓雅轩往下去看那巧克力,正望见地上六张脸。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一个一个数着,双腿的颤抖愈发轻了。那张破碎、小的可怜的脸缓缓往下落,又缓缓放大,占据着她身上的位置。

“身上好轻......好轻......”她的声音卷上了一种汹涌的睡意,“我想......我想睡觉了......”

地上六张脸渐渐消逝,化作了几张奖状。张三缓缓将巧克力放到奖状上头,轻声道:“睡醒了再吃吧,晚安。”

“嗒。”

魏离靠在墙上,关掉了房间的灯,黑暗瞬间奔涌而入,一切都陷进了最深沉的宁静。 第3章 神魂 大地社区门外,白褂女左手托腮,蜷在座椅上,盯着面前桌上正冒着热气的食物。

“嗒嗒嗒。”

她闻声望去,魏离同张三正从红色的“大地社区”四个字下头走来。

“嗯——”她抓着自己手腕,伸了个十足的懒腰,又骤然放松下来,身子一坠,说道,“你们只能站着吃咯。”

魏离抄起桌上一只碗,开着胯一把蹲到地上,让张三想起日本黑道片里那些混混,充满了混江湖的无畏豪气。

“我草。”张三方才拿起碗,魏离已经又像火箭般窜起来了,咧着嘴,“嘶——怎么这么辣啊他妈的......”

“哎呀,点错了,点成麻辣了,不好意思呢亲。”白褂女把掌变作拳头撑着头,好让头能仰的高些,嘴角带着道歉,眼角住着不怀好意的笑。她如果不是故意的,张三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换成李四。

魏离把头往张三碗里一瞧,辣椒的深红色激的她头发一紧,鼻子一麻,赶忙又去看最后一碗麻辣烫。

“你要这碗吗?这碗好像是番茄的哎。”

白褂女拿筷子在那碗麻辣烫里搅了搅,鲜红的油脂像油画一般螺旋,让魏离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啧啧啧。”白褂女卷起一圈面,往魏离嘴巴送去,口里头还发出逗小狗用的急促声响。

“滚呐!”魏离又一把蹲到地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心,缓缓把自己碗里的面条送入嘴里。

张三怎么也想不通,一个骨子里头装着成吨火药的女人,竟然如此畏惧辣椒。

“她也许是怕辣椒会把她点着了。”张三吸溜着面条,心想。

宁静的午夜,若有若无的汤水声,伴着抽吸鼻涕的响动,异常的静谧使得张三的骨头缝里都有些发痒,好像要长出些什么。好在他十六岁之后就没有长过个儿了,轻松地辨别出来这不过是幻觉。

“呼!”

魏离猛地站起来,狠狠得吸了下鼻子。哪怕只有模模糊糊的灯光,张三也能看得清她面上有薄薄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折射着光。

一碗中辣的麻辣烫,原来才是今晚最大的敌人。好在魏大侠女成功战胜了它,面上正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还顺便洗了一个桑拿浴。

一旁的白褂女正用纸巾擦去唇上的油光,嘴角勾着去不掉的笑意,眼睛里闪着难以捉摸的光彩。

张三认识那种眼神,并下决心一定不要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什么记忆,不然这个恶趣味的女人一定会把他整惨。他低头极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生怕把汤饮尽,不得不抬起头。

“咚!”沉闷的响声是魏离坐上了桌子。她昂起头,用手背抹了抹下半张脸,又用手掌擦了擦上半张脸,长出一口气,说道:“哎,张三,庖丁解牛是吧?嗯?”她的声音都有些变化了,好像辣椒黏住了她的喉咙。

张三立在旁边,迟疑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的‘道法’。”一旁的白褂女推了推魏离的腰,好让她能完整的看见张三,“只要契机到了,我们看见承载着‘道’的文字或是图像甚至是动作,就会领悟到‘道法’。”张三望见她的脸上显出一种微不可察的异样愉悦,第一反应是她的手上沾了辣油,可惜他没有胆子去求证。

“反正魏离的衣服本来就不怎么干净,无所谓的。”他想。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魏离忽然说道。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白褂女接上。

张三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痒,又有些热,甚至有些想要笑,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身上流转。

“像是这种文字就载着‘道’,哪怕你没有用脑子理解它,但是只要你的‘神’与之共鸣,你就得了‘道法’。”白褂女将双唇一碰,发出轻飘飘的气泡破碎声,张三顿时感觉身子有些沉重,困意席卷上来。

“啪!”魏离探身拍了一下张三肩膀,将他惊醒,又坐回来,说道:“像你这种,估计就是哪天运气好,上着课呢,老师一讲,庖丁解牛!哎,自己都没察觉,怎么着就一下子悟了。说着怎么这么气人呢?”

“像她那种笨拙的人呢,就只好走以武入道的路子了。”白褂女将身子靠到椅背上,轻飘飘地说,“不过一步一台阶,绕着山一圈圈的走,也能登上山顶不是?就是浪费的时间多,受的苦也多。”

“哼。”魏离想伸手去捏白褂女的脸,可人家早已提前向后躺了,她磨了磨牙,只好回头向张三道:“我练的是拙火定,也叫宝瓶气,没什么玄乎的,就是把气往腹腔里吸,增压加温嘛。身子到位之后,拿神一引......”

她握拳放在张三面前,五指依次翻开。

登时有橘红色的火光照映在三人脸上。

那掌心之火一闪而逝,又被魏离握进了拳头里。她笑道:“这些种的功法,好处嘛就是来得稳定,人人能练,水磨功夫。”

“坏处就是超频人体,损耗先天,寿元不长。好比西域喇嘛,坐能化雪,显大神通,寿不过一甲子。”白褂女淡淡道。

“活到五六十也差不多了。”张三望了魏离一眼,她倒是满不在乎。

“你这样下去......你......”白褂女欲言又止,只是微微低了头。

“知道‘神’是什么不?”魏离重读了一下神字,伸出两手的食指中指,像兔子耳朵一样勾了勾,为神字加上引号。

张三忽然有些恍惚,只是直愣愣望着她,叫她将手在张三眼前打了个响指,方才说道:“不知道。”

“神者示申,申为闪电,示为天下三光日月星。神得一以灵,散则恍惚而无朕。”魏离仰头念着经,在盼着天上打一道闪电下来,好让她可以指着闪电说“快看,这就是申!”

“说人话,‘神’就是让你成为你的那一点生命力,只要聚集起来,便可以‘灵’。就是常人求神拜佛说的那个灵,意思是起作用,也就是种种神通法术。所谓养神呢,就是少胡思乱想,让神收在体内,不要飘散出去,神不守舍。所谓用神呢,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挑动情绪是来的最快的,怒啊悲啊喜啊,耗神最快,出灵最猛。所以有些高手呢,总是平时呆若木鸡,动时,哭天喊地的。”白褂女补充道,“但情绪震荡的太猛烈,用神过头,是会死的哦。”

“对了,生命力是可以流转的,比如,人的生命力一旦流入狗的形体,就会被狗生迷住,认为自己是条狗,这就是所谓的‘化’。喏喏,她的法门就是这类型,让自己入迷以为自己是只大河蚌,就可以吐气让人神散入眠。”魏离向白褂女努努嘴,说,“这种法子危险的很,一般人入了迷没有外力是出不来的,那可就一辈子真变成个大贝壳咯。”

“是蛤蜊。”白褂女认真道。

“有什么区别?”

“寄生虫少一点吧。”白褂女从椅子上坐起,说道,“我走了,明儿还要上班呢。垃圾记得扔一下。”

“拜拜。”魏离只是摆了摆手,张三倒是老老实实的说了再见,带着畏惧。

白褂女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说道:“这里过阵子说不定又有人传着闹鬼,那是假的,不用理。”

“嗯,什么?”魏离已经自桌子上跳下,望着手机屏幕,随意的说。

“骑手被我吓到了。”白褂女把两只手插到白大褂的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船鞋坚硬的鞋跟敲击在地上,哒哒作响,以证明她是活人。

张三可以拿他的全身家当打赌,她一定是故意吓到外卖小哥的。

“车辆已解锁。”清晰的女声传来,魏离趴在车上问张三,“要送你一程不?你回家还是去哪?”

张三提着塑料袋,顿了一顿,说道:“没事,我自己回去。”

“行,走了。”魏离将车头一摆,压着车身画了个半圆,摆摆手,说道,“张三,今天干的不错。对了,别担心那门,会有人处理的。”

她向远处去了。

张三将垃圾一扔,又到桌子后头坐下了。

电动车的声音已消失不见,这里又恢复了寂静。

“神会流转啊.....”

张三轻声自语,自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拨开包装,塞入嘴里,甜和苦在舌上混合,黏糊糊的。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月亮落下,有淡黄色的光自天的那边升起,给了天蓝色,给了云白色。云在流动,天也越来越蓝。明亮的东西挣扎着,挣扎着,挣扎着自高楼中钻出。一下子,刺目的光自那个圆陀陀的东西上照射开来,天地迎来了新生。

他开始觉得一切都很宽广,很辽阔。

他终于听到了。

他终于看见了。

他终于感受到了。

张三轻轻道:“再见。” 第4章 心 “哎,你看那个人噻。他莫一直坐那儿一动不动啊。”

“是滴啊,这人望到有点怪啊。”

“你说前几天不是有......这小伙子不会是......”

“你莫黑我哈!”

“我跟你讲,我认得一个武当山的人呐......”

张三听见那边几个老头儿老太太窃窃私语,越聊越离谱,越聊越夸张,只好起身往另一边走去。

可到哪里去呢?回家?

他的确该回家睡个觉了,哪怕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一间属于他的小房子。

可有个容身之所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不是吗。

他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可以只是突然想看日出,便跑去几百公里的山上,自然也可以只是为了说一声再见,整夜不眠。

但这都是有代价的。

张三觉得身子发沉,每走一步都不像是在走,只是拖拽着死掉的身子向前,可这死尸又开始发热,提醒他不要丢掉它。

张三似乎感觉到了所谓的神魂,飘在他四周,却怎么也收拢不进身子里。

“张三——”

张三木木得回头,望见魏离正侧坐在共享单车上,于不远处向他挥手。

她这种人应该骑一辆摩托车才对,要是那种拥有着狰狞吼声的粗犷款式,而不是这么一辆骑起来让人束手束脚的小电动车。张三望见她勾手让他过去,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

可她怎么骑着这种车还是这么潇洒?张三的头越来越昏沉。

到了跟前,魏离率先说道:“就是......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收尾的工作。”

“没有了......你白来了......”张三眼睛止不住地扇动。

“谁说的?喏,这不就是?”

张三感觉被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托起,身子好像一片在空中的叶子,近乎完全的失重。

“吃拉面?”

张三没有回答的机会,已经被魏离拉到了一旁的店子里头,摆到了椅子上。

“老板,两碗牛肉拉面,都加煎蛋。”

布满油腻和划痕的木桌子,隔着透明的桌布,依然让人感觉手上粘腻腻的。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头飘出湿润浓厚的热水与面条混合的香气,张三的肠子发出鸣响,渴求着维持生命的能量。

他将两只手臂交叠在一起放到桌上,把下巴搁在上头,双目直愣愣盯着前方,那装着筷子的圆筒离得太近,有着模模糊糊的重影。

他觉得很难受,又感觉似乎回到了高中,抢着时间在课间睡觉。可惜他其实是那个总打搅别人睡觉的人。

“我忏悔......”他心想。

“你昨天没......哎算了。”魏离也把手肘放到桌上,说,“话说我还以为你使庖丁解牛不怎么耗神呢,没想着是反射弧长哈?不睡觉,难受的想死?”

“嗯......嗯......”张三迷离地回答,下巴在手臂上滑动,眼看着便要陷到怀里去了。

“当。”碗与桌面碰撞的沉闷声响惊得他头部一跳,面前是一碗泛着诱人油花的汤面,深棕色的煎蛋边透着一股焦香。

“喏。吃点热乎的再睡一觉就不会想死了。”魏离抽出双筷子递给张三,张三艰难地接过,又艰难得把它们插入碗里,最后艰难得挑起几根诱人的面条。

“看世间~戏一般~这场是三岔口上斗一番~到下场~八阵图里~你我同伴~”面馆老板将另外碗拉面放到桌上,嘴里头唱着老电影《刀马旦》中的旋律。

面馆老板嗓子很好,于是张三的脑子里头也不受控制的响起了同样的曲调,面前模模糊糊出现了电影开头那张花脸。

这耗尽了他最后的清醒。

“咚!啪!”

张三的脸砸到了碗里,耳边最后听到的是两声惊叫。

......

四周漆黑一片,张三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面前忽地出现一座城,城门上头挂着一面大牌匾,“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不透着鬼气,反倒堂皇的像是皇家事物。

张三情不自禁向前走去两步,面前景象突得变换,那城门嗖得向他飞来,又转瞬间不见,紧接着便是张黑底脸谱冲面而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花脸大喊起来,舌头在口里不住摇晃,双目几要冲出眼眶,黑底面上白色的眼妆随之扭动,望着便有些发腻乎,喧天的锣鼓声紧随其后。

“唱戏嘞......”他模模糊糊地想。

扑面而来的劲风吹得张三衣袖狂舞,他却仍木木的不动,只是抬了眼皮,向上望着那张大花脸。

“轰!”

一张极大极大的案桌自天上砸下,震得天上地下前后左右黑乎乎的地方都扭曲起来。

“年轻小伙子还看戏呢......”那花脸微不可察的自语,“什么年代了。”

见面前张三仍懵懵懂懂模样,花脸马上以八千斤重的大金钟似的浑厚声音问道:“你可知吾是何方神——圣?”

“张飞......”

“轰!”趁着张三话还没讲完,花脸将下巴猛地砸到礼案上,两根硕长的獠牙自上唇生出,给案桌扎了两个大孔。一旁幽冥深处的密集锣鼓声登时熄灭了。

“吾即是阎罗——大——王也!”

“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张三报菜名式儿的溜着嘴皮子,双目空空道,“你是......包拯?”

“你......”花脸忽然觉得眉心发痒,似是要生出个月亮来,心头大惊,不敢再耽搁,将头一甩,把案桌甩飞,整颗头颅激射到张三面前,逼迫张三要如朝圣一般仰头看他,嘶声道:

“尔阳寿该终,神魂当散,还不伏——法——”

张三忽然觉得身子很重,却又有什么摸不着的东西水流一样向上,往那黑脸嘴里去了。

花脸的獠牙几乎要刺到了张三脸上,鲜红到不合适的舌头正像蛇一样摆动,迎接着它的食料。

“咚......”

有东西猛地跳动了一下。

“嗯?”

“咚咚咚咚咚......”

一股流淌着的,暗红的,炙热的铁水自张三的心脏处流向四肢百骸。

无可遏制的戾气向黑脸扑来。

张三的五指摸到了花脸的眼眶上。

花脸本就狰狞的面孔愈发扭曲,他的瞳仁在剧烈的颤抖。

“噗——”

仿佛充满水的气球被捏爆,花脸的眼球猛地收缩,瘪烂,被攥在了张三手心。

那颗眼球明明有张三整个人大,可它就是被一种野蛮而暴戾的东西压挤成了泥。

张三不知从何时起踩在了花脸的鼻梁上,将一只手插进了花脸额上的月牙缝隙里,像只未开化的猴子一样,将手探向了黑脸另一颗眼珠。

“呃啊!”花脸猛地甩头,想要将张三甩下去,可只是拉的额头一阵撕裂的痛。他已觉察到那裂缝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的头变成两半了。

“还于你,还于你哦——”

花脸鼻孔里冒出一阵摸不着的东西,笼罩到张三身上。

“呲——”

牛奶一样白的雾气顷刻间从张三身上蒸腾而出,黑脸顿觉面上抓力骤减,即刻加力一摆,将张三荡下,像是被线牵引着一样,咻得向天上去了。

“翻江——倒海——”颤抖的戏腔回荡,黑暗陡然消逝。 第5章 阎罗 张三猛地睁开眼,一把握住兜里的刀柄,坐起身,头颅里晕晕乎乎的,脊背后颈上发腻的汗带着一股冷劲。

“张三?”

他反射般循声望去,面上冷得像结了霜。原来此刻他正在辆车的后座上,前头坐着魏离和一个开车的男人。

“怎么样?身子还控制的住不?”魏离扭过头问他,微微皱着眉头。

“还好,都有知觉,就是做了个噩梦。”张三一把松开刀柄,露出讨好的笑容。

张三望见魏离的眼角微微的松下了,整个脸也不再紧绷。一点点面上的变化,便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又听到她说:“没事就好,还想着来不来得及呢,吓死我了。”张三忽然觉得心脏的地方一热。

“本来打算带你到隔壁市里找人救你来着,不过现下你醒了,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去......”男人开口了,他有着富有磁性的嗓音,只可惜话未说完,便被魏离打断了。

“不行!去红市把那家伙儿宰了!”

“哎……”

“这死玩意儿不是只在红市作案的,怎么能跑到我们黄城来?”魏离靠回座位,打开手机,一把点入名作“红市龙王餐厅外卖群”的群聊里,双手并用,连发消息。

“或许是这只“阎罗”神通有成政绩斐然,玉帝提拔,叫他可统管此地。”男人说道,“这样快的升迁速度,假以时日,他岂不是真要做了全中国的阎罗大王?咱们神屋有一个算一个,全得下油锅,拔舌头,入无间地狱,哇哇哇,太可怕了。”

“哈,哈。”魏离敷衍的笑了两声,又扭头向张三说道,“你是梦见了那家伙对吧?一张大鬼脸,说自己是阎王爷什么的?”

“是,他还画了张脸谱,武旦的。”张三拿手摸了摸脸,却意外的发现面上毫无损伤,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他的唱腔很烂来着。”

魏离盯着张三撇了撇嘴,又冲男人道:“解释下。”

此刻车正排队过收费站,男人便将手一放,扒着椅子转身过来,笑道:“魏离见你突然晕了,面上还发黑青,怎么叫都叫不醒,看症状和这些日子红市里头给“阎罗”害了的人一样,就把我摇来了,准备带着你去红市找......人,给你从梦里拉出来。”

男人生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大气的面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长度适中的服帖黑发使他显得尤为儒雅。

“演郭靖没有那么有正气,演杨过又没有那么帅,演黄药师这张脸还可以?”张三摸着脸胡思乱想。

“不过现在嘛,既然你无大碍,又不能回头,就只能去......”男人将手机探出窗外扫码,又回身来叹口气说,“去红市把阎罗宰了。红市的神屋已经探到了这玩意儿的大概位置,咱们过去出点力气就是了。”

魏离眯眼望了望他,耸了耸肩,说道:“该开到哪儿你是知道的,你要是乱开,呵呵。”

“黄城神屋,叶言,‘醉汉’。”

“黄城神屋,张三,‘路人’?”张三迟疑着开口。

“最后那句是他的道法啦。”魏离打了个响指,搓出一点火苗。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叶言把着方向盘,微微昂头望着后视镜,笑道,“常人坠车,不是身死也要重伤,醉汉落车,却毫发无伤,只因为他神全魂固,真我未动。就是说呢,我这人不容易受伤也不大容易死。”

“而且受他影响的人也同样。”魏离补充道。

“多谢大哥!”张三摸了摸脸,“那我的该叫什么?‘庖丁解牛’?”

“随便你咯,只要能让别人知道大概是啥效果就行。”魏离按了按手机屏幕,“话说四个字也太长了吧。”

“那就......‘游刃’?”

“挺好。”魏离将手机放回兜里,双手合抱在后脑勺,靠到了椅背上。

张三手机一震,屏幕上亮着“魏离邀请您加入群聊‘红市龙王餐厅外卖群’。”群头像是一只抽着雪茄的乌龟。

张三滑了滑列表,又找到了老蟾拉他加入的‘黄城牛蛙拉面外卖群’,头像是一只带着墨镜傻笑的乌龟。

“对了,张三,会开车不?”叶言问道。

“不会。”张三正翻看着群,群中一个ID双鱼的人发来消息:“欢迎新人入伙!”

“不会好啊。”叶言说道,“天下人都可以学开车,天下人便都可以为我开车,那么我何必去学开车呢?”

他微微侧过脸来笑道:“这句话有没有令你感悟?说不定可以悟出很厉害的道法哦。”

张三按灭了屏幕,说道:“傅红雪的是刀法不是道法。”

叶言一挑眉,喜道:“这台词你都知道?你还看武侠小说?”

笑话,家里那几十册古龙的盗版小说都被他翻脱了页,怎么会不识得其中的台词。

“真有人从武侠小说里头悟出道法?”张三更好奇这个。

“有的。”叶言神秘兮兮道,“屎尿里头都是道,通俗小说里头又哪少的了,就看你发不发现的了。”

他眼里涌出一种急切渴望分享的光,又说道:“高人曾言,古龙小说写的就是佛的思考哩。你看像是小李飞刀里头,最后一章团圆欢喜却要冠名蛇尾,那就是古龙甘愿舍弃艺术追求,也要与读者同乐,成全大家,这是慈念......”

“看路!”魏离大喝一声,一掌拍在身前,安全气囊被震的发晕,迟疑片刻,还是没敢弹射出来。

“遵命!”叶言身子一抖,挺起腰身,双目直视前方,坚毅得很。

只可惜他下一秒便又向张三笑道:“咱们到地方再聊,再聊。”

行了一两个钟头,三人到了地方。

叶言将车停好,下车来行步间却显得极为犹豫,魏离像赶羊一般,领着二人跨过马路,行到个偏僻的角落里,便望见一家挂着空白招牌的店子,店门口立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孩。

“哟,小鱼儿。”魏离挑了挑眉毛,将双手揣到身前的卫衣口袋里,大摇大摆向他走去。

那男孩身量不高,用手将帽檐抬起,谨慎的扫视三人,冲着张三拱手道:“红市神屋,双鱼,“子午”。”

张三眨眨眼,只好也拱手道:“黄城神屋,张三,“游刃”。”

男孩儿双目一瞪,扭脸冲魏离说:“你们黄城总算有聪明人,知道不用真名字了!”他又回转头来向张三说道:“张三这个诨名好,一看就有当顶级杀手的潜质,和路人一样来,和路人一样去,无人察觉,游刃有余......哎哟!”

“人家真就叫张三。”魏离轻轻拍了一下小鱼儿的脑袋,向店里走去,又扭回半边身子冲他们喊道,“先进去坐啊。”

张三摸了摸头顶,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被魏离拍一巴掌。

叶言紧了紧风衣的领口,像是私家侦探正在执行任务一样,低着头跟在魏离身后钻进了玻璃门里。小鱼儿揉了揉脑袋,望着张三说道:“以前没见过你啊,你就是群里那个新来的?”

张三点点头。小鱼儿随即一顶帽檐,向他抬下巴说道:“行,来了我地盘,我请你喝水!”张三望了望那门外墙边挂着的小黑板,上头是两个大字“没酒”和一个鲜红欲滴的硕大感叹号,下头则是白粉笔写的“停止营业”。

二人步入店内,入目是稀稀落落几张长桌长凳,长桌上放着筷子调料,原来这地儿是个饭店。另外两人已经做到了座上,叶言低头似乎在数桌面上的木纹,魏离则拿手敲打着桌子。

这饭店同别的小店无甚么不同,只是没有一面墙上写着菜品,柜台里头也没有半个人。倒是有一楼梯盘旋向上,通往二楼。

“哎哎,别过去,咱们坐这边。”小鱼儿忽然拉了拉张三的手,又一屁股坐到了角落的位子上,不断的向张三使眼色。

张三从善如流,坐到了他对侧。

“啪!”魏离将手掌拍到桌上,“现在后悔?晚了!今天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跑的!”

叶言左右望了望,嘴唇蠕动,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老板娘!老板娘!老板娘——”魏离忽然冲楼上大喊。 第6章 老板娘 老板娘下来了。

花格吊带长裙,外头罩着件白色披肩,踩着双米色瓢鞋。玲珑身段,桃花眼儿,乌丝盘发,风流姿态,真个是艳如桃李,望之心酥。

她本该步步生莲般扶着扶手扭着腰肢下来,可她却拎着一边裙角直接自上冲下,岔开双脚立到了楼梯中间,口中喊声先她而来。

“叫!叫!叫!叫魂儿啊!”老板娘一甩手,裙摆扇出一阵风,骂了一声,又抬直手指向魏离二人,“没看老娘今天休......”

她忽地停下,手腕子上的几只细银手镯微微发抖。

“嘘嘘,快低头,没我们事。”小鱼儿埋首冲张三悄声说话。

便见魏离双腿一翻,跨过凳子,背向桌子,长伸身姿,扑向对面长桌,双手一撑,便跃了过去,落到远处的长凳上,行云流水,矫捷如豹。

老板娘刷的将手放下,三步作两步自楼梯上飞下,裹着风撞到叶言身前,抬臂便要打,那手半空中又停住,捏了个剑指往他额头戳过去。

叶言慌忙伸出手指夹住那两根指头。

“他们认识啊?”张三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脸,侧头悄声问小鱼儿。

“认识?嘿嘿嘿......那哪止哦。嗯哼,等会儿跟你讲,现在不行。”小鱼儿把帽檐拉到鼻子上,用胳膊把自己包起来,仿佛特务接头一样,“你们是来找‘阎罗’的对吧?等会儿他们俩搞起来的时候,咱们就溜出去,先把几个不太可能的地方排除了。”

“搞起来?”

“哎呀你别瞎想啊,就是打起来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什么呢,小小年纪的。”张三推了下小鱼儿小臂,说,“我们有这么急吗?我看他们都不是很急嘞。”

“我要上学的呀,我刚上初一。”小鱼儿急道,“这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才翻墙出来的,我下午还上课呢。”

“哼。”那边老板娘冷哼一声,将手狠狠一抽,脚下一点,飞身到后头桌上坐下,一把架起二郎腿,伸手握住脚踝,居高临下望着叶言“死王八蛋,干什么来的?”

“本来嘛,是要请你帮一个忙......”

“不帮,滚!”

“现在嘛,只是想......”

“想什么?”

“想......”

小鱼儿扒拉了下张三的手,“哎,哎。”

“想给那边那位朋友点些吃的,他饿了。”叶言把手一托,向张三一指。

“哐镗。”小鱼儿膝盖弹起,撞的桌子一阵晃荡,好险没有弄翻了调料,“哎哟......”

张三装作没听见,撑着脑袋摇摇欲坠似要睡去,给那边二人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壳。

老板娘眯起眼睛顿了一顿,仍盯着叶言说道:“那客官要点些什么呢?”

“什么快就来些什么,我这朋友想必是饿的紧了。”

“小店呢,就只有包子最快了,只是怕客官吃不惯这种馅儿的包子。”老板娘把手掌抬起放到眼前,缓缓律动着手指,欣赏着象牙般晶莹的光泽,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馅?”

“十香馅!”老板娘突然暴喝一声。

她一把跳下桌子,使右手把左边裙摆拉到右边,冷声道,“没事就快滚,耽搁老娘玩男人。”

她忽地笑起来,微眯了眼,面上显现出一种熏红,袒露的脖颈上挂着细密的汗滴,让皮肤显得好像熟透了的水果,散发着摸不着看不见的旖旎信号,屋内的灯光都仿佛为她而变暖了。

“原来世上真有人会放电。”张三心想。

“快走快走。”小鱼儿捅了捅张三,猫腰敛步开始往外去。张三望了望魏离,她背对那二人手中捧着手机,打开了相机,正借着镜头看着身后。

“我和小鱼儿先去探探“阎罗”的情况。”张三给魏离发去条消息。

“OKK。”魏离立马回复。

张三即刻也猫腰出了门。

“呼——”门外的小鱼儿长出口气,拍了拍胸脯。张三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搞起来?”

“我猜的。不对,是我推理的,懂吗?推理!Detective(侦探)!”小鱼儿又压了压鸭舌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神秘,顺便念出今天刚学的新单词,“他们是老相好啊,后来分了,不过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听哭天哥跟我讲的。而且这种情况啊,男女见面,要么是眼前忽然冒出模模糊糊的粉色,然后......”

他清了清嗓子,将两只手握空拳举起来,扭着身子摇晃着唱道:“爱上你的时候还不懂感情~离别了才觉得刻骨民心~”

他猛地一收,又说道:“但是龙姐这种人呢,应该会直接打人。”

张三鼓了两下掌,对他说:“你还看《我的少女时代》?”

“是我爸爱看。”小鱼儿挠了挠帽子,“我妈不乐意看这种,她都是看动作片的。”

“我们现在去哪儿?”

“看群文件,阎罗疑似地点那个。”

“哦哦。”

张三刚掏出手机,小鱼儿就一把拉住他胳膊,“哎呀我知道在哪你还看什么呢,Follower me!”小鱼儿拔腿便走。

二人沿着街道往前。正值周五工作日,又未到下班时间,路上行人稀疏。行了十来分钟,小鱼儿指着远处道:“那片民房就是咯。”

张三望了望周围,此地较方才饭店所在更为偏僻,四周都是一两层的自建房,参差起伏,还有高高低低的数目,在水泥路面上投射下密密麻麻的影子。

“哎,你觉得咱们等会儿回去他们会是咋样的?”小鱼儿忽然问。

“我不知道啊。”

“你猜嘛,你猜呀!”

“叶言说他不大容易死,应该不至于我们回去看见尸体。但是......”张三望着不远处,“可能回去之后老板娘会请我们吃肉包子,我们可以在包子馅里吃到叶言的指甲。”

“哎呀,他们肯定是......”小鱼儿忽然停住了,将鸭舌帽抬起,扫视四周。

张三一步踏到他身前,手已放到兜内刀上。

前方的树木后,阴影内,缓缓汇聚出一条条人影,面貌模糊,像是黑雾拢成,悄无声息。

“阴兵......”小鱼儿眉头拧成了麻花,“好嘛,我们四相当嘞好运气。”

“它们什么水平?”张三用另外只手开始解毛衬衣领口的扣子。

“打中要害即刻散了,但是一拥而上,容易被扑倒。扑倒了那可难办了。”小鱼儿咬牙道,“一般的阴兵都是这路数,不知道这“阎罗”的是怎样。你要是没有大范围的道法,这儿二三十只只,咱们还是跑吧。”

“往哪儿跑?”那边阴兵已摇晃着身子过来了,行得不快,赶不上跑,却也比常人步行要迅速些。骨感的头颅上点缀着两点幽光。

“跟我来,我们先躲一会儿。”小鱼儿已拔腿往后跑了,口里喊道,“时间到了我有办法!”

二人狂奔了几分钟,身后的阴兵仍锲而不舍,无声无息的追赶着。此刻已到了下班时候,纵然此处偏僻,行人也多了起来。那疑惑的眼神射到身上不谈,跑起来也是速度大减,二人正好望见一旁有座烂尾楼,便往里钻去,身后阴兵步履蹒跚,却真个是不慢,也涌入楼中。

小鱼儿抓着楼梯扶手向上狂奔,忽然听到身后张三道:“普通人看不见这些东西?”

“没有火眼金睛,哪识得妖魔鬼怪。”小鱼儿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普通人......呼......神太散了,一般是看不见的,但是在旁边还是会受影响......呼......身子变虚,神魂更散,疾病缠身什么的。”

“还得多久是‘时间到了’?”张三伸头往下看了看,楼梯缝隙里,阴兵黑雾雾的连成一大片,还有三楼便要追上来了。

“应该到了呀,现在几点?”小鱼儿平复着呼吸,将鸭舌帽摘下,露出一头极短的寸发。

“十二过五分。”张三掏出手机,那些阴兵已经只差最后一层楼梯了,“我们再跑一会儿?”

“昨天熬夜看小说,生物钟乱了......”小鱼儿磨了磨牙,退后几步,远离楼梯,猛一抬头向张三道,“撑一会儿,我可以的。”

“行。”

话语间,黑雾汹涌已而来,十数颗头颅挤作一团,像是洪水里的滚动着的巨大气泡,狰狞而诡异。它们一同探出了手,扑向张三。只要被扑倒在地,那便只能等着魂灵被拘,压往地府,再无生机可言。

张三当然怕死,坐上魏离车时他便怕得要死。可当那黑雾已经压到了他的面前,死亡扑面而来身子将要战栗的时候,他又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心脏开始跳动,脊背一片火热,他已握住了刀,那本该生出来的恐惧、彷徨、惊慌俱被斩灭,只有一份死寂包裹着身躯。

“世事不过骨节肌里,而我为庖丁执心刀。”张三口中微念,刀出鞘外,阴兵的爪子已摸到了他额前。

心刀无厚,可入有间,更何况阴兵身子的空隙,实在太大了些。

张三右膝前顶,拉开弓步,顺势矮身下去,逼开那一爪,同时将右手短刀放到左肩,于身子落下时一划,便将那阴兵切了个对开。

只见黑雾砰然散去,头颅坠地。可剩下的阴兵已又扑了上来。张三将重心移到后腿,身子转到背对阴兵,右手便顺势抬起,由下而上,剖开第二只阴兵。便在第二颗头颅坠地同时,第三只阴兵飞身而来,将爪子抓向张三小腿。张三急急向此刻面前跨步,后腿变作前腿,背对阴兵,避开那一爪,拉开一步可喘息的空间。

虽阴兵无声,可张三汗毛竖立,已知它们又要自背后袭来。即刻转身坐胯,不退反进,撞入那阴兵怀中,短刀穿胸而出,地上砸落第三颗头颅。

可第四第五只阴兵已自左右杀来,此刻再退,决计来不及了,张三面上冷凝,心头一片火热,不去管右手那只阴兵,左踏一步,率先一刀刺入左手阴兵咽喉,将其打散。

“咚!”阴兵虽是一触即散,力气却有成人大小。那第五只阴兵一把将张三扑到了墙上。也正好有这面墙,没叫张三躺到地上。第六第七只阴兵扑来,张三自下而上奋力将短刀送入第五只阴兵胸口,登时身上压力骤减,矮身向侧边一滑,如被逼入笼边的拳手,险险躲开了扑击。

那两只阴兵撞得不轻,可身后第八第九只阴兵已经上前,张三可不敢去收下那两颗晕乎乎的头。

再往它们身后看去,余下的阴兵皆席卷上来,裹着那些已失去活力的头颅,再次冲向张三。

张三此刻已是脑中雾蒙蒙一片,心脏砰砰直跳,肺部拼了命的扩张收缩,可他十多个小时未眠,又经过噩梦侵扰,身子已沉的如铅。

剩下的十数只已又扑了上来,没有一刻停顿,来要他的命。

它们没有声音,可阴冷的气息已经布满了张三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