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太难了,我们还是来召唤吧》 第一章 二代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昌化府,清水县,一间普通的土房内。

徐平从稍显破旧的床上坐起,轻揉太阳穴,梳理脑海中关于两段人生的记忆。

对前世最后的印象,是下班后一边玩手机游戏一边从某条小巷里抄近路前往地铁站,突然就头顶一疼,眼前一黑,一切归于死寂。

现在想来,八成是倒霉催的遇到了传说中的高空抛物,然后就魂穿到了这具同样名叫徐平的少年躯体中。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完全符合网文规律的平平无奇的穿越。

不过“少年徐平”的出身可比自己这个“社畜徐平”要幸运得多。

眼前这方世界是一个类似华夏古代的武侠世界,清水县是一个人口接近十万的小县城。

山高皇帝远,官小威风足。

祖父徐钦,在县城的清水学堂担任“学录”一职,相当于县城唯一一所公立中学的副校长,八品官阶。

父亲徐望,在县衙刑房担任缉捕班头,相当于县城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九品官阶。

父祖两辈,黑白通吃,只要不出县城,按理说关上门来做个混吃等死的二代也是足够了。

然而……

徐平轻叹一口气。

感受着少年记忆里的愤懑和郁结,徐平表示非常理解。

一个警察系统,一个教育系统,这种家庭组合的教育理念和方式往往令人窒息。

忍受不了父祖刻板的教育理念,正好又是十四五岁的叛逆年纪,少年干脆整天外出打架斗殴,完美融入了一群当地小混混之中。

结果在今天早上的一次大型群架里,脑袋被人狠敲了一闷棍,导致了穿越的发生。

“真是傻孩子。面对这种传统家长,只要虚心认错、坚决不改,他们还能断绝血缘关系咋地?这可是亲生的啊!你知道我们这些三十多岁的苦命大叔跪求认个富婆阿姨而不得的痛苦吗?”

作为一个正宗社畜,天知道徐平对于这种二代的人生有多羡慕,甚至于生出了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神奇心态。

就在这时,徐平的眼前毫无预兆地垂下一幅光幕。

光幕上,一段精美绚丽的开场动画自动播放,配合一旁龙飞凤舞一般的毛笔字:

皇宫大内,段智兴一阳指天,穿云蔽月冲紫薇。

峰峦叠翠,洪七公一掌镇山,乘龙倚棒逍遥游。

碧波怒涛,黄药师一曲玉箫,分海断流踏浪去。

飞沙走石,欧阳锋一劲吞吐,伏地怒喝百里空。

赫然是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里除了早逝的王重阳外,第一代老五绝的其他四位。

动画场景的最后,四绝分立在光幕四角,光幕中心缓缓书写出四个行楷大字:

【侠行天下】

大字下面显示出一个长方形按钮【开始游戏】。

“这不是我穿越前玩的那款武侠手游吗?”

徐平先是一阵狂喜,毕竟这年头拥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

不过很快,徐平的心头又掠起了一丝惊恐。

自己所在的是一个武侠世界,系统不会逼着我整天咬牙倔骨的练武,动不动去生死之间找什么大恐怖吧?

我只想做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啊!

徐平赶紧重新整理少年的记忆:

嗯……没有退婚事件,甚至还没订婚,完美。

嗯……不是废柴,天赋普通,就是太过叛逆不曾用心练武,也还行。

嗯……报仇流么,父亲健在,母亲……哦,母亲说是病死的,但也可能是毒点,先记下来!

嗯……没有什么祖传戒指,应该也没有老爷爷……

想到这里,徐平无语拍了拍脑袋。

还要什么老爷爷,系统不就在眼前么?

徐平调整了下心态,试着用意念对光幕上【开始游戏】的按钮进行点击。

光幕中背景变幻,一副精致墨卷徐徐展开,画中的建筑群依山傍水,极具意境。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

徐平一脸问号。

游戏的功能键去哪了?没有背包?没有人物属性?没有剧情入口?

副本模式呢?挑战模式呢?演武模式呢?通天塔模式呢?武林盟主模式呢?十八铜人阵模式呢?

没有这些模式我拿什么升级?拿什么去爆元宝、爆道具?

难道是系统穿越的时候被阉割了?

系统也可以太监吗!?

呼……

冷静,冷静。

再难用的金手指也是金手指,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深吸一口气,徐平仔细观察起来,很快就发现画面中有两座建筑似乎有点虚化,和周围浑然一体的水墨画风不太融合。

徐平分别点击查看。

一座是标着“群英楼”的八角宝塔状建筑,游戏中是用于抽卡获得侠客的地方。

《侠行天下》中的所有侠客均取自金庸小说,上起射雕,下至飞狐,分为一星到八星共8个星级,通过抽卡的模式随机获得。

侠客的星级大致按照时间线来分布,越古早的侠客越强,越接近清朝的侠客则越弱。

游戏策划大概是个坚定的“金庸武学退化论”支持者。

表面上看,抽卡个比拼运气的环节,但所有玩过抽卡类游戏的人都知道,抽卡其实就是个比拼氪金程度的设定,无非就是加了个遮羞布。

然而在阅读了新版群英楼的功能介绍后,徐平表示自己还是太年轻。

因为如今的群英阁连遮羞布都不要了,里面的侠客完全是明码标价:

一星侠客十两银宝,二星侠客一百两银宝,以此类推,十倍递增。

到了六星侠客,价格上直接跳了个档次,需要一千万两银宝。

接下来的倍数增长也从十倍翻到了一百倍:

七星侠客十亿两银宝;

最高级的八星侠客标价整整一千亿两银宝。

不用羡慕欧皇,也不用害怕变成非酋。

一分钱一分货,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满屏幕就是两个字:充钱。

真是简单粗暴的金手指啊。

徐平抬起右手轻轻摩挲下巴。

既然知道了金手指的原理,那么接下来就要考虑实操了:

用软妹币充值显然是不可能的,应该是异界现实货币一比一充值?

中洲行钞票之法,有铜钞,也有银票,再佐以精制铜币作为零钱,组成基本的货币体系。

寻常人家过日子,能用到大额钞票的机会不多,十枚铜币就够一顿饱饭了。而一两银子的官方汇率是可以实兑一千文铜币的,足以见得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十分坚挺。

那么如果一两银子就对应系统里的一两银宝……

徐平绝望捂脸。

记忆里,自己的便宜父亲徐望一年的俸银是50两,便宜父祖徐钦一年的俸银是80两。

换句话说,就算家里全力支持,自己一年也就只能购买一张二星侠客卡。

二星侠客卡里有谁呢?

石双英、吕七、闵子华、言伯乾、焦文期……

是不是都没听说过?

哦,有个叫骆冰的女侠。

这个知名度应该高一点,尤其是在成年男性读者群体里。

对了,根据刚才阅读的使用说明,购买后的卡牌可以直接召唤到现实世界里。这么一想,召唤一个骆冰似乎也不亏……

咳咳咳!

徐平赶紧咳嗽两声,打断自己危险的想法。

自己才刚刚穿越,可不能出师未捷就先404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徐平点开了另一座标着“交易所”的棚户式建筑。

游戏中这是用于购买各类道具的地方。

交易所的内容倒是没什么变化,每天随机刷出十个格子的商品,包括武器、药品和杂物,同样需要银宝来购买。

“所以说,虽然我穿越到了一个武侠世界,但核心任务不是修炼而是赚钱?”大致了解了系统阉割后的情况,徐平低头沉吟。

等一下。

为什么明明穿越到了武侠世界,却还是要努力赚钱?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如今不是为黑心资本家打工,也不是为辣鸡领导打工,纯纯是为咱工人兄弟自己打工,这么一想就很有动力了嘛!

徐平精神一振,正要好好规划下赚钱大业,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破旧木门被猛然撞开,一个十三四岁的黑脸少年拽着一名上气不接下气的老者,直直朝着徐平冲了过来:

“平哥!我找来郎中了,你坚持住!我……啊?平哥你没事了?”

黑脸少年急吼吼喊到一半,愣愣地看着站在床边的徐平。

“不对啊,平哥你刚才头上还都是血呢,怎么这就没事了?”

有这回事?

徐平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有不少血液干涸伤口结痂后的硬块物质。

这么重的伤,被我穿越也不冤。

徐平暗自为之前的少年默哀一句,同时也感慨穿越者“包治百病”的福利——甭管是怎么死的,只要不是尸体烧成了灰,一个穿越保你恢复如初。

“哦,可能……只是擦破皮了吧,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事。”

徐平若无其事地解释了一句,同时对老郎中歉然道。

“这位老先生,麻烦您这么着急赶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老郎中大口喘着粗气,幽怨地瞥了一眼黑脸少年。但当眼光转到徐平身上时,却连忙稳了稳气息,换上一副亲近笑脸:

“徐公子客气了,只是既然见了血,无论如何还是查验一番为好。”

徐平一时有些为难。

不检查吧,怕留下什么隐疾隐患。

可要万一让老郎中检查以后,发现确实是个重伤的伤势,但自己却跟没事人一样在这活蹦乱跳,那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老郎中轻咳一声,上前一步低声道:“徐公子不必担心,只要确实没有危及生命,老朽肯定不会告诉徐老爷和徐老太爷的。若老朽是那等嚼舌根的人,半年前那次便早该说了,何必等到现在。”

徐平也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感情这老郎中早就是少年的“御用医生”了?

努力搜索少年的记忆,这才模模糊糊找到一些记忆碎片进行佐证。

毕竟是中二的年纪,满脑子只想着热血战斗,对于郎中什么的根本没往心里去。

很快,郎中检查完毕,虽然对于大块大块的血痂很是困惑,但见徐平精神平稳,四肢有力,伤口更是近乎愈合,也只能对伤口做了一些寻常处理,同时开了一单补血补气的方子。

老郎中正要告辞离开,徐平习惯性问了句:“老先生,诊费多少钱?”

老郎中愣了愣,连忙堆笑:“徐公子说笑了,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谈钱就太俗了。”

徐平:“……”

老人家,您这么“高尚”是会被同行们乱棍打死的……

不过徐平也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背景才如此毕恭毕敬,心甘情愿免费出诊。

只能说,二代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第二章 召唤实验 送走郎中,徐平又将相关的记忆顺了一遍。

眼前的黑脸少年叫王大有,父亲王超是一个小镖师,常年跟镖在外不着家。母亲是个婆子,每日在别人家里带娃做工。

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一个大人,自然就成了少年郎们心中的快乐星球,也是少年徐平专属的养伤场所。

当然,作为一个骄傲的二代,少年徐平可不会白吃白住。

三个月前瞅准机会,从家里偷偷顺走了一张银票强行塞给王大有,算是场地租赁费和辛苦费……

嗯?一张银票?十两银子!

徐平眼睛一亮:“大有,上次给你的银票还在吗?”

换了少年徐平,这种话是打死不可能说出口的。

对于中二少年而言,头可破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然而社畜徐平却表示:面子是什么?能吃吗?送给别人都不要的东西,现在能换十两银子,这种好事还在犹豫什么?

王大有憨实地咧嘴一笑:“平哥你放心,我都存着呢,一点没动,就怕你哪天要用到。”

好兄弟,我会记住你的!

徐平十分感动地拍了拍王大有的肩膀,以一种地下工作者接头一般的严肃语气沉声道:“现在就要用!”

王大有快步走到墙角,扒开一团堆积的杂物,小心翼翼地一阵翻找,最后从一个破烂瓦罐里掏出一张叠了又叠,带着异味的纸团。

“平哥,在这呢。”

忍住捏鼻子的冲动,徐平尽量维持住面部表情,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票,层层展开,确认金额。

“咳咳!大有,我想洗个头,帮我去外面打点水来吧。”

“好嘞!”王大有耿直地拿起一个水桶,走出屋子。

像王家这种寻常人家,往往十几户甚至几十户共用一个水井,出去打个水回来,怎么也要几分钟的时间。

徐平将银票摊开,尝试对着光幕上显示银宝金额的方框贴上去,同时心中默念“充值”。

没等徐平反应过来,银票消失不见,光幕上的元宝金额则对应变成了10两。

兴奋地搓了搓小手,点开群英阁,略微思考了一下,选择其中一张卡牌。

卡牌正面的图画上,是一名精干瘦削、头发微白的五旬老者,摆出双手虚握的架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招式。

卡牌左上方,镶嵌着一颗橙黄色的五角星,右上方则写着三个大字:马行空。

轻触卡牌,翻转至背面,还有一行文字描述:

马行空,一星侠客,出自《飞狐外传》,飞马镖局总镖头,绰号“百胜神拳”,擅长少林派“查拳”。

【是否解锁该侠客卡?】

【注意:侠客卡解锁后无法退改,如果侠客阵亡,再次解锁需双倍银宝】

确认。

随着徐平的选择,光幕上的元宝金额再次清零。

与此同时,侠客卡绽放出白色的微光,老者像是从画中直接走出来一般,在白光里渐渐凝实。

很快白光散去,老者双眼猛然睁开,目光炯炯,凛然有威。

“额,马老爷子?”

徐平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马行空当即收了威势,恭敬抱拳道:“公子有何吩咐。”

嗯,很好。

【实验记录一:召唤人物态度友善,初步确认安全。】

徐平心里暗自评估。

“老爷子,你还记得自己之前的生活吗?比如亲人或者仇人什么的?”

马行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皱眉答道:“回公子,前世过往大体是都记得的,可一旦细想却又好像总有些要紧关节模模糊糊的记不真切。只有一个念头最为清晰,就是听从公子的一切命令。”

【实验记录二:没有前世的情感羁绊,对宿主的命令绝对服从。】

“可以把你的武功传授给我或者别人吗?”

“可以,只要公子有令。”

【实验记录三:卡牌人物的武功可以无限制进行学习。】

“老爷子,你在这个世界可以自行修炼提升武功境界吗?”

马行空闭目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内劲似乎已经被锁死了,不能提升,也不会下降。”

【实验记录四:卡牌人物的实力固定,无法改变,不存在捡漏潜力股的可能。】

“以你的武功,对应这方世界的武道境界,大概是在什么水平?”

“此处的称呼,似乎是后天一重。”

这个世界的武道境界被划为四个大阶段,从低到高分别是:

筑基三关,后天三重,先天三品,以及超越先天的宗师境。

筑基三关过于小儿科,直接忽略不计。

一星侠客对应后天一重,以此类推,六星侠客对应的是上品先天,七星侠客对应的就是先天之上的“宗师”境界。

这样看来,八星应该就是类似于“陆地神仙”的传说境界?

缺少参照物,暂时不得而知。

不过眼下自己明显是处于新手村,后天境界才是主流。

根据少年徐平的记忆,后天一重的水平在清水县这样偏僻的小县城里就已经是大多数人需要仰望的存在了。

【实验记录五:卡牌人物武道对应关系已确认。】

徐平想了想,又问道:“老爷子,你需要吃饭睡觉吗?会正常衰老死亡吗?”

马行空闻言,不自觉露出了关爱智……关爱晚辈的眼神,语气怪异:“人都需要吃饭和睡觉,也都会生老病死。”

徐平尴尬地摸了摸鼻翼。

【实验记录六:卡牌人物不是数据化的存在,一旦召唤就与常人无异。】

确认了召唤人物的可靠程度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利用召唤人物赚钱了。

您老只是张垫底的一星卡,打打杀杀的事情就不要参与了,好好赚钱养我……哦不,养老吧。

“老爷子,你有什么来钱的路子么?”

马行空苦笑一声:“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老夫走了一辈子的镖,除了一点粗浅功夫和经营镖局的经验,其他的一窍不通。”

“走镖能赚多少钱?”徐平直奔主题。

马行空脸上的苦色更浓:“不瞒公子说,走镖本就是个苦差事,大多数镖师入这行无非是混口饭吃。镖小了,一趟赚不了几两银子,说不得路上打点官门、结交绿林,还得倒贴一些。镖大了,多少双眼睛盯着,遇上利欲熏心不讲规矩的,少不得要斗上几场,丢下几条人命,这安家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轻叹一口气,马行空痛心摇头:“这倒也罢了,只要能平平安安把镖走下来,总有些结余。可就算成了十次百次的积蓄,但凡丢了一次镖就要赔出去大半,名声也坏了,在咱这一行里就算没落了……”

眼见马行空就要把现场搞成诉苦大会,徐平连忙喊停:

“咳咳!那个……老爷子,大概的情况我知道了。这样吧,我有个朋友,他父亲就是走镖的,你看看要不先跟着走几趟,了解了解这边的人情规矩,山河地理,顺便再教我这朋友几手功夫?”

谈到正事,马行空当即肃然:“全凭公子安排。”

徐平点点头:“尽力就行,真要是扶不起的阿斗,也不用鞠躬尽瘁。如果遇上了好苗子,你也可以自己带徒,在我手下做事没什么限制,你就当正常日子过……”

话说到一半,门外老远就传来王大有的大嗓门:

“平哥!水来了!”

房门打开,王大有提着水桶走进来,一下子愣住。

“平哥,这位是?”

“哦,这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老镖师,等你爹回来你给引荐一下,看看能不能跟着你爹走几趟镖。”

王大有一脸狐疑的上下打量了马行空一番,突然凑近徐平身边,悄声道:“平哥,不是我不帮你,镖局可不收蛮人。”

“蛮人?什么蛮人?”徐平疑惑道。

王大有略显嫌弃地瞥了眼马行空:“扎着这么一条鼠尾辫子,不是蛮人是什么。”

徐平:“……”

小伙子,路走窄了啊,你这言论要是放前世,那是要引战被喷的。

不过单从审美角度来看,这发型确实是太丑了点。

嗯,真的太丑了。

无关民族问题,单纯是个审美问题。

“那个……马镖头,要不你找个时间把辫子剃了吧?”

“是,公子。”

徐平连忙咳嗽几声:“叫我徐公子就好了。”

然后转向王大有,语重心长道:“大有你放心,我怎么会找蛮人呢?马镖头只是前阵子接了个有关蛮族的镖,入乡随俗嘛。你也不要声张,带他去剃个头就是了。剃完头顺便带马镖头在县城里走走,熟悉下各处地方,以后马镖头是要长住的。”

这个世界没什么儒家道理,也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教条。

镖师行走天下,风吹日晒一身沙土,往往没有时间打理形象和卫生,剃一个光头求个舒爽的例子不少,没人会多说什么。

像王大有的嫌弃也只是“扎辫”而非“剃头”。

打发走王大有和马行空,徐平一个人再度陷入沉思。

想靠着召唤人物正经赚大钱的路子基本已经被堵死了,除非徐平完全黑化,让马行空直接去烧杀劫掠,做无本买卖。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点基本的做人底线徐平还是有的。

没有太大技术含量的正经工作从来不存在暴富的途径,徐平也曾抱着期待翻过《刑法》,终究还是选择了从心……哦不,是选择了良心。

倒是可以考虑用系统里的交易所里产出的商品来试试看能不能赚到差价,不过问题在于缺乏第一桶金,先把商品兑换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作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想要快速获得第一桶金的方式有什么呢?

无他,唯啃老耳。

记忆里少年徐平对于回家是非常抗拒的,对他来说家里的管教比打架受伤更难以忍受。

呵呵,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年轻总是这么天真。

多少社畜只恨自己无老可啃,上门女婿都要排队摇号,回家认个怂怎么了?

回家认个怂,差一点的保个吃住无忧,好一些的能领几个月生活费,若是家底殷实的说不准房子首付都能有了。

如今只要啃啃老,拿到第一笔启动资金,然后就能仗着系统钱滚钱利滚利,这么一条康庄大道摆在面前,不赶紧回去啃老还等什么?

徐平快速将头上的血痂洗干净,头发只擦了个半干,风风火火踏上了归家之路。 第三章 这小鬼到底是个什么人设? 走到徐府门口,看着眼前低调质朴的门墙,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一门两官员的县城豪族府邸。

根据宣政院的律令,所有上了品级的官员都有统一的办公住房分配,类似于机关单位宿舍楼一样,是一项免费的官员福利。

但对于本身就小有资产的官员来说,自己出钱买个单独院落显然更舒适。

徐家是坐地三代的官宦世家,如果不是因为祖父徐钦刻板保守,徐家完全有能力住上更好的宅院,配上仆人丫鬟,过上堕落的大地主生活……

抛开不切实际的幻想,徐平老老实实走到暗色木门前,用力拍打几声。

等了好一阵子,木门才被“吱呀”拉开,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惊讶的睁大双眼:

“二少爷,你、你回来了?”

大婶,你这惊讶的表情和语调真是很传神了……

徐平强迫自己露出天真单纯的笑容:“嗯,很久没回家了,想祖母了。”

中年妇女警惕地扫视了眼徐平,又转头确认没人,这才没好气的低声道:“二少爷,你在外面又惹了什么祸?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可经不住气,你要真为老夫人好,就赶紧走吧!”

徐平的笑容顿时僵住。

小伙子,你的风评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毕竟一个人记忆浩瀚如烟,徐平只能读取一些重要的片段,做不到面面俱到,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前身到底做过多少坑爹事。

见徐平神色僵硬,中年妇女长长一叹,牵起徐平的手,掏出两张一百文的铜钞“啪”的一声拍在徐平的手心里。

“安婶身上只有这么多了,二少爷你先凑合拿着,等老夫人身体好些了你再回来吧。”

看着手上皱成一团的铜钞,饶是徐平脸皮再厚,此刻也烧的很。

安婶是祖母杨氏的家生子,对祖母忠心耿耿,自身却过得清苦,每个月也就从杨氏那里领到500文的月钱。

更别说安婶在县里嫁了一户穷苦老实人家,每月至少要拿出一半接济夫家。

这钱你也敢拿?真是活该被我穿越啊!

徐平暗骂一句前身,同时连忙把铜钞塞回去:“安婶你误会了,我这次什么祸都没闯,就是想家了。”

“想家?”

安婶眼里的警惕意味更浓,分明是在问:你嫌钱少?

不过作为一个下人,小主人要回家总没有不让的道理。

安婶沉吟了一下,意有所指道:“大少爷正好回来,二少爷要不先去见见?”

徐望一共有三个孩子,长子徐承,次子徐平,幼女徐潇。

作为长子,今年十八岁的徐承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听话有礼,学习上进,成熟稳重,对待弟弟妹妹也十分仁爱照顾。

特别是徐平“堕落”之后,家中更是视徐承为家族的唯一继承人,看重非常,在家里已经初步拥有了话语权。

安婶的意思很明白:钱能解决的事,去找你哥私下解决;解决不了的事,让你哥帮忙圈转一下,免得爆发家庭战争。

徐平只能尬笑着点点头表示明白,心里无奈吐槽:

防贼都没这么积极吧?

循着记忆,拐进徐承的小院子,只见一位清秀少年郎穿着裁剪贴合的武功服,在小院空地中专注打拳。

瞥见徐平进来,清秀少年原本刚猛的拳路骤然一收,换成几手绵掌,缓缓伸展手脚之后,这才提气长出,收了架子。

“二弟,这次怎么舍得这么快回来?该不是又闯祸了吧?”徐承笑问道。

你们见到我要不要连台词都这么一致……

看到便宜大哥头上正冒着热汗,徐平出于社交习惯性,从一旁的石桌上端起一碗水:“大哥你先喝口水,坐下说。”

徐承顿时眼神一肃,满是担忧:“这次事情很大?”

噗——!!!

徐平感觉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吐血。

我穿越的这个小鬼到底是个什么人设?还能不能愉快生活了?我只是让你喝口水啊喂!有这么不正常吗!

努力镇定情绪,徐平深吸一口气:“大哥,我没惹事,是有一件正经事情要找你商量。”

“你说。”

徐承肃然的脸色没有丝毫松懈。

徐平努力回想前世那些群发小短信的套路内容,斟酌着开口道:

“是这样,前阵子我认识了一位后天二重境界的武者,最近手头有点拮据。他说只要我们徐家一次性支付他一百两银子,他就愿意成为我们徐家的供奉,不仅负责保护安全,还愿意传授自身武学。”

徐承听完,沉重地叹了口气。

“二弟,这可是一百两啊!看来这次的祸事真的很大,你就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平:“???”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你就丝毫没考虑过我说的可能是真话吗?

虽然我的借口是假的,可结果是真的啊!你给我一百两,我真的可以还你一位二星侠客!你信我一次可以吗?

徐平沉默着久久不语。

徐承也不催促,淡定地喝起水来,显然是见惯了来自于亲弟弟的“大风大浪”。

“好吧,我摊牌了。”

初来乍到,徐平也只能选择向人设低头。

“我闯祸了,需要银子打点门路。”

徐承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徐平的肩膀:“二弟,这就对了!咱们是亲兄弟,遇到事情不要藏着掖着。该挨的骂你跑不掉,可该解决的事我们一家人肯定会一起帮忙解决,你要信任我们。”

听听,这是人话吗?

是我不信任你们吗?是你们不信任我啊!

真话你们不听,假话你们秒信,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徐平在内心里疯狂咆哮。

“坐吧,仔细跟大哥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徐平默然片刻,换了个说法:“前阵子我惹到了一位后天二重境界的武者,他最近手头有点拮据,说只要我们徐家一次性支付他一百两银子,他就愿意放过我,还愿意传授自身武学,和我们结一份善缘。”

“原来如此。”

徐承非常认可的点了点头。

徐平已经无力吐槽了,明明是同样的内容,无非是换了个起因,你们是多不盼着我好……

那边徐承可不管徐平的心情,自顾自开始分析起来:

“后天二重的武者,就算在府城里也是极有地位的存在,没道理来清水县作威作福。如果不是老迈体衰求个归处,就是在府城惹了强敌外出避难。”

“听二弟你的说法,他收了银子不想着离开,反而打算与我们徐家结个善缘,甚至愿意传授武学,大概率是应了后者,想要依托我们徐家打个掩护。”

“这么一来,主动权反倒在我们手上,此等落魄避难的后天二重,我们徐家可不怕。二弟你别急,我们一起去县衙走一趟,先让父亲找人探探这个武者的底。”

徐平一脸呆滞。

大哥,你是我的真大哥,我随口胡诌的一个人一件事,你转眼就洋洋洒洒一大篇推理,你的真名莫非是“福尔摩承”?

“二弟,你对这个武者知道多少,包括年龄、样貌、衣着,最好还有住址或者活动范围,统统告诉大哥,我们知道的越多,就越有把握解决这件事。”

“额,大哥,那银子……”

“你放心,他坑不到咱们徐家的银子!”徐承自信满满。

放心你个锤子!!

坑不到银子我怎么召唤出后天二重的侠客,这故事圆不回来了啊!

呼……冷静!

不就是忽悠甲方吗,这是多年来吃饭的手艺,我可以的!

徐平暗暗给自己打了个气,略一思忖,话术张口就来:

“大哥,我觉得似这种避难而来的武者,心思可能会更加敏感复杂,不如先把银子拿出来稳住他,后续再慢慢商讨对付?”

徐承惊讶地看了徐平一眼:“二弟,有些长进啊。”

徐平刚有些自得,徐承就接着道:

“不过你放心,既然这个武者会找上你索要银两,说明他也没什么心眼,只要父亲动用刑房的力量,不愁他不就范。”

徐平:“……”

我算知道前身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了。

你们贬低前身的话语真的是好诚恳,好不做作,跟外面那些阴阳怪气的妖艳货色完全不一样……

徐平有些烦躁地看向系统光幕,眼神扫到之前自己不太在意的“交易所”上,突然灵光一闪。

等一下!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的人设是“蠢”,那我分不清后天一重和二重也是很正常的吧?

找不起李逵,那就给你们找个李鬼,再假装落网被你们控制,再让李鬼拿系统交易所里的商品来跟你们做生意,这样赚钱的路子不就搭上了?

徐家虽说一门两官员,但家风清正,没有什么额外的灰色进项,能轻易多一条正经发财的路子,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我是个被辣鸡领导埋没多年的人才啊!

再往细里想想,自己的心理年龄也一大把了,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为了维持人设而继续跟外面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混社会。

正好顺着这次的事件,假装自己受到了教训,决定回归正常生活,这个过度不就很平滑了?

想到就干!

徐平换上一副哀叹的面孔:“大哥,我算明白了,在外面瞎混不仅没什么好处,还容易惹是生非,我想回家重新开始,你说祖父和父亲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徐承的表情从茫然,到惊讶,最后再到坚定。

“二弟!还有什么事,一次性都说出来,没关系,大哥能接受得了!”

徐平:“……” 第四章 反派也可以有春天 好说歹说,徐平总算是说服了徐承,让他相信自己是真心浪子回头,悔过自新。不过有个前提,就是自己需要一笔额外的银钱。

理由很简单:

虽然想好好读书不想混社会了,但是跟那些少年在一起久了,多少受了些照顾,于情于理也该给一笔“退伙费”。

你问退伙费为什么这么贵?

整天打打杀杀的谁不是一身伤病?他们以后回不回归正道我不管,咱们徐家做事要讲良心!

徐承拗不过亲弟弟,看在徐平改邪归正的份上,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掏出十两作为支持,随即带着徐平一起前往县衙。

县衙刑房内,徐平对自己的便宜父亲徐望再次讲述要钱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职业病,徐望是个标准的严父形象,平常不苟言笑,刚毅的脸上自有一股威严。话也不多,好像多说几句话就会透露出什么秘密一样。

听着徐平“浪子回头”的深情演说,徐望除了偶尔皱眉之外,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徐望那低沉浑厚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凡事不要看怎么说,要看怎么做。等此事了结,你回学堂好好学习也就罢了。如若风头一过照样瞎混,以后你也不要回府了,我徐望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在旁作陪的徐承一听就要坏。

自己二弟那暴脾气,能过来认错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要再损上几句,他能当场掀桌子走人!

赶紧出来打圆场:

“父亲,二弟之前无非是年少不懂事,如今想明白这些道理也不迟,父亲就不要太过苛责了。”

徐望看了眼长子,又看了眼次子,面无表情道:

“为父手下的白役每日里提着脑袋捉贼缉凶,也不过十五两的年俸。我们徐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你祖母和你大哥对你关爱,你不要觉得理所当然。”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和一叠铜钞,用茶杯压在桌上。

“这是为父刚刚下发的春俸,一共二十五两银,全都在这里了,你要拿去做什么都可以。但这次之后,乖乖回学堂读书习武,不要惹祖父祖母生气,也不要想从家里再多拿一文铜板。”

说完,直接起身开门离去。

徐承尴尬地看了眼门外,哄劝道:“二弟,父亲说话向来耿直,你不要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

为什么要往心里去?

这种一言不合就砸钱的爸爸,请给我来一打!

徐平美滋滋的把钞票收了起来,一脸神清气爽:

“大哥,我知道,父亲对我还是很关心的。”

言语可以骗人,钱不会骗人。

半年的薪水都给我了,这还不是真爱吗?

不会说话?严肃刻板?态度生硬?

没关系!钱给到位,这些都没关系!

这时门外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两位少爷,小的郑宗旺,方便进屋说话么?”

徐承应了一声。

很快,一个微胖圆脸,似乎永远挂着和气笑容的三旬男子走进屋子,对着两个少年当先行礼:

“两位少爷,好久不见了。”

这一界武道大昌,以武犯禁的事屡见不鲜,县衙那点编制根本无法有效的维护当地治安。

“白役”也就应运而生。

白役不在编制之内,由正编人员自己招募,自己支付薪资,官衙明文登记对应关系。如果某白役工作出了纰漏,将由对应正编人员承担所有责任。

既然是自己掏钱雇的人,自然没有只在工作中使唤的道理。往往很多私事也会都交给白役去做,工作生活一把抓。

这个郑宗旺就是徐望的白役,跟徐家的人都算熟稔。

“老爷有令,让小的摸摸那个强人的底,不知道两位少爷可有什么线索提供?”

徐承看向徐平。

徐平则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假装思考的同时打开系统。

徐平稍微权衡了下,在群英楼里挑选了一张看上去就很坏很凶的那种角色——

卡牌正面是一个面相丑陋贪婪的大胖子,两条胳膊粗壮结实,双手握拳齐出,一只隐现锐金之气,另一只则隐现浅蓝之色。

罗信,一星侠客卡,出自《书剑恩仇录》,关东第三魔焦文期的盟弟,江湖人称“铁臂罗汉”,擅长五行拳。

确认完毕,徐平直接按照罗信的外貌体征进行描述。

郑宗旺掏出一本小册子,一边点头一边纪录,同时还针对性的问了好几个问题,徐平只能硬着头皮瞎编。

……

“贼人有定下最后期限的时间吗?”

“额……没有,只说给我几天去筹钱,迟些时候会再来找我。”

“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二少爷之前见到此人都是在些什么地方?”

这就是要确认活动范围了。

“额……每次都不固定,主要就是城东这一块。”徐平随口道。

“嗯,城东以平民为主,多操贱业,易于藏匿,贼人的经验应该比较丰富。”

你们的职业病能不能停一停,我真的都是瞎编的啊!

郑宗旺一脸自信的合上小册子。

“二少爷这几天先待在府中稍待,贼人必然是不敢上门勒索的。只要贼人心中急切露出破绽,小的必然能抓住他的把柄!”

徐平一愣。

待在家中我可怎么召唤系统人物?

心念急转,徐平很快想到了说辞:“郑叔放心,我现在去朋友家中交代几句,然后就回府闭门不出。”

郑宗旺看了一眼徐承,见后者没有反对,也就顺势表示没问题。

对于徐平这些所谓的“朋友”,郑宗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甚至在徐望的暗示下,郑宗旺还暗地里给徐平和他朋友们的荒唐事擦过屁股,只是徐平自己不知道而已。

出了刑房,徐平直奔王大有家。

还是那间破旧房屋,王大有还没回来,看来是坚决贯彻徐平的吩咐,要带马行空来个县城一日游了。

没人也正好,省得找借口赶人。

打开系统,有过一次经验的徐平这次轻车熟路,将所有钞票都充值完毕后,几番操作,卡牌原画中的胖子凭空出现。

“公子。”罗信恭敬见礼。

“你先稍等。”

徐平摆了摆手,继续打开系统交易所。

单纯召唤侠客并不能产生什么经济效益,反而是在亏钱。而自己的便宜父亲又明确表示以后不会再给自己一个铜板。

换句话说,现在系统里还剩余的25两银宝就是所有的启动资金了。

只有赚更多的钱,才能从系统这里拿到更多的好处,过上更快乐的二代生活。

人类历史上最赚钱的行业是什么?

中间商!

永远滴神!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老祖宗很早就窥破了财富密码的本质。

交易所里的商品一共十个格子,每天刷新,不仅商品内容不同,数量也不同。

比如今天刷出是【金疮药】*10,明天就可能是【金疮药】*30,系统说了算,你爱买不买,过时不候。

而想要赚钱,自然要找差价最大的商品:

什么商品在商城里最便宜,在现实里却最贵?

徐平努力思考。

徐平一脸迷茫。

徐平黑人问号。

少年,你长这么大到底学了些什么?你的记忆里为什么会对大部分商品的价格都毫无概念?

在人设上坑我也就罢了,你就不能有点用处?

冷静,冷静!

想想曾经看过的那些爽文小说,想想那些不变的套路,玄幻流主角一般都要兼职一个很牛哔的职业,一边赚钱一边装哔。

美女为之倾心,小弟为之折腰,对手为之震怖。

没错,这个职业就是炼药……哦不,丹药制造者!

而丹药,在各类玄幻流世界里也基本属于硬通货,坚挺、好用、还方便赚人情。

所谓穷文富武。

想要练武,不仅要有天赋,更要有食材丹药保驾护航,否则身体还没练出来,自己就给先练垮了。

不说武者这种玄幻职业,就说前世的那些世界级运动员,但凡是出名有成绩的,哪个不要配备优秀的营养团队和医疗团队?就算这样,也照样有很多运动员因为伤病早早退役,让人唏嘘。

嗯,我这不止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千万习武者的身体健康,这是高尚的行为啊!

做一个高尚的咸鱼二代,咋听起来还有点小激动呢?

想到就做!

今天的商城里有四个格子售卖丹药类物品,分别是:

【小还丹】:调整机理,行血通气,能够回复内劲。也就是游戏里的人物“回蓝”。50颗一组,售价5两银宝。

【牛黄活窍散】:用于缓解中毒造成的疼痛,根据不同毒理,不同程度的中和毒性。20包一组,售价2两银宝。

【金疮药】:生肌止血,消炎杀菌,能够回复体力。也就是游戏里的人物“回血”。10瓶一组,售价5两银宝。

【虎霸散】:以霸道药性强行刺激经脉,短时间增强内劲运转,战力提升。药效过后会进入一段虚弱期,需静养调理方能恢复。20包一组,售价10两银宝

有回复的,有治疗的,有解毒的,还有提升爆发力的,组合非常完美。

这简直就是小说里主角随身药品的标配嘛!

什么也不说了,买它肯定不亏。

四款药物合起来一共22两,还很贴心的留了3两应急钱。

可以,这很人性。

徐平没有犹豫,直接点击购买。

微光过后,四组丹药分门别类的出现在桌上,满满一堆。

徐平将四组丹药各取了一份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剩余的分量往罗信的方向一推。

“老罗……”

徐平习惯性的喊了一句,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仔细瞧了瞧罗信的身材样貌,又觉得其实挺贴切,看上去挺像个“锤子”的。

“老罗,这些药品你收好。听着,你现在是这么一个身份……”

“你找上我的原因是……”

“接下来你要……”

事无巨细的交代完,徐平非常有领导风范的拍了拍罗信的肩膀:

“老罗,不要因为曾经的追名逐利而感到自卑,赚钱嘛,不寒碜。今后在我手下你就只管好好赚钱,规规矩矩赚钱,这不比打打杀杀给人当炮灰,最后还落个反派名声舒服多了?”

“额……公子,您说的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

“哦,忘了你们被格式化过……咳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跟对人,反派也可以有春天!”

徐平狠狠一挥手,意气风发。 第五章 丙字七斋 回到徐府,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徐望没有提银子和贼人的事,估计是怕老人家血压飙升。只说徐平浪子回头,打算回学堂正经去读书练武了。

听到这个消息,祖母杨氏高兴得当场擦起了眼泪。

祖父徐钦则是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还算没有不可救药。”

杨氏当即把脸一板:“你个死老头子!平儿好不容易悔过自新,你却在这说风凉话!”

徐钦又是一声轻哼,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一些:“老夫身为学录,本该为诸生表率,结果家里出了这个么顽劣东西,这么多年来,把老夫的脸都丢干净了。”

眼看杨氏原本和蔼的面孔就要狰狞化,徐钦连忙咳嗽两声:“不过过去的事就算了,明天你随我一道去学堂,落了这么多课程,少不得要拉下这张老脸找人给你开开小灶。”

杨氏将目光转回徐平身上,再次变脸,面相慈祥:“平儿,隔了许久重返学堂,跟不上课程也是正常的,不要太难为自己,咱家也没指着你考上府城光耀门楣,你不要压力太大。”

徐钦忍不住嘟囔一句:“真是慈母多败……”

两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一道是杨氏的,隐含警告。

还有一道是徐望的,表示无辜。

“咳咳!吃饭,来,吃饭……”

……

去学堂上课与原本说好的宅家避祸并不冲突。

因为相比待在家中,学堂的防护力量反而更加充足。

像清水县这种小县城,一共只有三位七品官:掌管政事的县令一人、掌管兵事的县尉一人,以及掌管学事的清水学堂学正一人。

学堂设在西城外,占地极大,与清水县兵房下属的西门巡防营营地相隔不过一里,一旦有事,营兵顷刻可至。

就算遇到巡防营都解决不了战事,只要坚持两刻钟,同在城西方向的清水卫就能整装赶到。

清水卫分属县尉管辖,是正经的战兵,弓弩器械一应俱全,就算是后天三重的武道高手也不愿正面试其锋芒,更不要说什么后天二重了。

跟随祖父走进学堂,徐平可以明显感觉到周围投射过来的各种目光,有好奇的、有看戏的、有惊诧的,还有偷笑的。

行吧,债多了不愁,你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不就是人设坑爹么?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徐平一脸淡定的无视掉周围目光,跟着徐钦一路走进了慎德楼。

慎德楼是学堂官员和教习的办公休息之地,类似于高校的行政楼。

“老洪,别睡了。”

走到一张木桌前,徐钦敲了敲桌面。

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不管脸上的口水,连连做礼:“学录大人莫怪!学录大人莫怪!下官昨夜肠绞如刀割,疼痛难当,彻夜不眠,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

“行了,没说要追究你这事。”徐钦无可奈何的摆摆手。“这是我孙儿徐平,前些阵子外出历练,缺了不少课程,你看着安排下。”

老者对着徐平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点迟钝。

但是很快,这张老脸上的褶皱迅速挤到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哦哦!我道是谁家后辈如此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原来是学录大人的孙儿。小小年纪就外出历练,想必是天纵之才。学录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给安排最好的斋舍、最好的教习,绝不会埋没了小公子的绝世天赋!”

徐钦一脸不耐的“嗯”了一声。

“行了,你看着办吧,我还要去老朱那里一趟。”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调出小公子的文档,重新安排。”老者连连作揖。

转出房间,徐钦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好歹是个九品典簿,真是一点脸皮都没有。此人名叫洪坚,你知道一下就好了,以后也不要跟他有什么接触。”

徐平乖巧应下了。

“倒是下一位你要拜见的,朱尧朱教谕,同为九品,专掌德行训教、勤堕考评,你需谨慎恭敬。万一落在了他手里,祖父可不会为你求情。”

徐平暗自撇嘴。

不就是教导主任么,都是在体制内混的,还能头铁到不给副校长面子?

很快徐平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张如石雕一般生硬冰冷的黑脸上,眼神漠然,对于官大一级的徐钦没有丝毫敬意。

“原来是徐学录,不知有何贵干。”

倒是徐钦打了个哈哈:“打扰朱教谕了,说来惭愧,是一点私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是老夫的孙子,前阵子被贼人蒙骗,逃学离家,如今总算是知错悔改,还望朱教谕看在他少不经事,考评录上留几分情。”

原来是掌管档案登记的。

徐平有些讶异,没想到这方世界在管理方面竟然跟前世有不少相似之处。

朱尧双眼正视前方,淡淡道:“朱某从不曲笔,也绝不妄言。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徐钦笑脸一僵:“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只是这……年少难免无知,我辈育人,总该给些机会。”

朱尧微微转动脖颈,看了眼徐钦,又看了眼徐平,随即回归正视。

“若真是痛改前非,努力上进,又何必担心其他。朱某只管记述在堂考评,学堂之外,与朱某无关。”

“是是是,朱教谕说的是,老夫一定敦促这臭小子痛改前非,努力上进!”

徐平的心态有些复杂。

虽说祖父的姿态这般低下,完全是为了他的前程,可是……

您这番做派,似乎也没什么立场看不起洪典簿啊!

出来混,大家都不容易,洪典簿也是为了生活,互相之间多点理解、多点宽容不好吗?

出了朱尧的屋子,刚转出一个拐角。

“学录大人!课程拟好了,您请过目。”

说洪坚,洪坚就到。

拿出一张纸条,洪坚喘着粗气解释道:“下官寻思着小公子毕竟长久在外,乙字斋的进度怕是难以适应,不如先在丙字斋入学。另外,下官初定了这三位教习,晚上全部单独加课,旬休一律取消,直到小公子追上课程进度为止,您看如何?”

徐平:“???”

你个糟老头子坏的很!晚上不给休息,周末还不给假?老子高三都没这么惨过!

老东西你哔——哔——哔哔哔——哔——!!

徐平在心里痛骂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理解?宽容?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还我假期!!

徐钦捻着白须,明显意动。

可思虑了片刻后,还是摇头道:“如此一来便要留堂住宿,平儿顽劣,还是由老夫每日带回府上管教为好。这样吧,先让他跟一段时间,若在学业上实在力有未逮,再与老夫商议。”

“是是,还是大人考虑周全,倒是下官太急功近利了。”洪坚顺势又是一个马屁。

“嗯,那就烦请老洪你跑一趟,即刻带平儿入学吧。”

“大人放心,交给下官便是。”

辞别徐钦,洪坚一边给徐平带路,一边热情介绍学堂的基本情况。

徐平虽然恨不得给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糟老头子一顿暴揍,可该听的介绍还是要听:

凡是籍在清水县,年满十岁的男女孩童,皆可报名入读学堂。

新生入学一律编在丁字斋,一年学费需五两纹银。

丁字斋就读满三年后,可提请参加升学试,分为文试和武试,如果两项评定都在良好或以上,则可升入丙字斋,学费降为每年三两;如果两项评定都是优异,还能返还三年学费。

入读丙字斋后就不再设定年限,每年都可以申请升学试,升学条件不变,升入乙字斋后学费降为每年一两。

入读乙字斋一年后就可以申请毕业试,若通过,学堂会颁发文书为证,正儿八经的异界文凭。

听到这里,徐平大概明白了学堂制度的设计思路。

学堂看似面向全县开放,但实际上跟义务教育是完全沾不上边的,走的还是精英路线,目的是择优选优。

一年五两银子的学费,普通家庭根本没法负担得起。更何况这还不包含其他食宿学杂费用,以及学武所必须的身体调养费用。

套用前世的概念,那得是中产家庭才有资格咬牙支撑。

而且学堂升学不是看年龄,是看成绩。

换句话说,如果学习不行,在丁字班上演无间道不要太容易,三年又三年,中产都要给搞成破产。

除非自家孩子天赋异禀,一路开挂拿到“奖学金”的学费返还,否则穷苦家庭就算砸锅卖铁去借钱也是没有用的。

所以一个县只设一个学堂绰绰有余,因为它的收费和升学制度本身就劝退了大部分家庭。

只有家庭环境优越的,以及本身天资极高的,这两种孩童才有资格在学堂入读。

当然,每年愿意花五两银子碰碰运气的家长也不在少数,万一自家小孩还就是个天才呢?

所以丁字斋的人数是最多的。

而到了丙字斋,人数立刻骤降,一共只有八个斋,每斋八到十人不等。

“到了,这就是你今后就读的地方。”

洪坚带着徐平走到一处斋舍外,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丙字七斋】

嗯?怎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清水少年志?

学舍内,一名身穿文人长袍的中年老者,正捧着一册书卷,像说书先生一样摇头晃脑:

“……话说,天下分五极,我辈居中洲。沉寂八百年,横空出尊者。天南除恶宗,五绝镇神亭。万民皆习武,从此开太平!” 第六章 人脉班? 这位说书先生……哦不,这位老教习正在讲的,差不多相当于异界版政治课。

徐平所在的昌化府,并不隶属于某个国家,而是隶属于一个名叫“五绝宗”的宗门,由三百年前宗门祖师五绝尊者创立。

五绝尊者才情绝代,本身武道境界极高,对于武学的研究也极深,一人独创七门镇宗功法。

更让人赞叹的是,五绝尊者在政治上也极具天赋,开创性的设立了枢密院和宣政院,并将两院和宗派山门分割开来。

山门制定方针,两院具体执行;山门培养顶尖高手,两院培训各层官吏;山门可以更加客观的对两院进行督查,两院也可以更加实际的向山门提出建议。

相比于三百年前,那些仗着武功和身份、肆意欺压平民的万恶旧宗,五绝宗治下的新时代安居乐业,万民一心……

等一下。

这些宣传模式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还有这个五绝尊者的人生模板……

该不是哪位穿越者老前辈吧?

就在徐平精神恍惚的时候,洪坚用力咳嗽了两声。

老教习连忙停下吟诵,迎出斋舍行礼道:“见过洪典薄。”

洪坚舔着肚子“嗯”了一声:“不必多礼。”

说完,指了指徐平。

“这位学员名叫徐平,从今天开始就在你七斋了。”

又指了指老教习。

“这位是吴振松吴教习,负责传授宗史与宗律两门文课,也是七斋的斋长,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都可以找他商谈。”

然后将手上一叠材料递给吴教习,轻轻抖了下,并给对方传递了一个大有深意的眼神。

“这些文档你拿去收好,各个任课教习你也给传个话。”

纸张有些泛黄,像是几年前的旧文,吴教习一时有些疑惑。

等吴教习接过材料,看到当先一页关于徐平的个人信息以及户籍信息时,眼皮止不住的就是一跳:

“洪典薄,这……徐平之前是丁字斋,如今未经升学试便入读丙字斋,似乎不合规矩吧?”

吴教习这是在隐晦表示:这小鬼的底细我知道,这种问题学生我们七斋不想要。

洪坚把眼睛一瞪:“徐平家学渊源,这两三年也是在外历练,先放在丙字斋看看也无不妥。再说了,若他真是跟不上进度,学堂自有规程,你也不必担心。”

吴教习面色一苦,洪坚这是在强调徐平的家庭背景,让自己不要挣扎。

至于所谓规程?

确实,年终考核文武二试都被评为不合格者会被强制降级。

但这规程能适用于徐平这样的官宦子弟吗?我要给他评不合格,要降他的级,你洪典薄能同意吗?能签字吗?

忍住想要长叹的冲动,吴教习脸上挤出一道极为勉强的笑意:“既然如此,就先入斋吧,进去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便是。”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社畜,这些人“隐晦”的表演根本逃不过徐平的法眼。

有点累,但也无所谓。

关于想要靠着读书逆袭人生走上巅峰这种事,上辈子自己就已经试过了,完全没戏。

还是安稳地当一个混子二代,抱紧系统的大腿更有前途。

悠哉地走进斋舍,无视掉同学们各色的目光,徐平找了个最靠后的位置从容坐下。

虽说是个空位,可桌上也摆着成套的教材,看来学堂对于他这种插班生是早有准备。

徐平随手抽出一本《宗史纪要》,直接当作小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浏览小说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钟声回荡,一节课程结束,吴教习准时合上书册:“好了,休息一刻钟。”

然后眼神复杂地瞥了徐平一眼,拿起后者的文档匆匆离开。

吴教习一走,斋舍里顿时散发出一股慵懒的气息。

“诶,新来的,看着面生,你是谁家府上的?”

一个身材略显高大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到徐平跟前,带着一股子审视意味,大声问道。

徐平扫了一眼斋舍,除了自己和高大少年之外,还有八个人。

其中有三个朴素认真的少年根本不理会这边,只管埋头翻书写字。

两个饰品穿戴隐含贵气的少女凑在一起掩嘴嬉笑,说着悄悄话。

最后三个满脸悠闲的少年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抱臂旁观。

作为一个多年社畜,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天赋技能。

徐平稍一琢磨,就理顺了情况:

三个翻书少年显然是下层家庭出来的,一心只想升学拿奖学金。

三个悠闲少年则正好相反,像是富贵权势人家的做派。

两个少女应该是家里不缺钱的千金大小姐来体验生活的——虽说学堂是男女皆可报名,但愿意为女孩花钱的家庭终究是少数。

三个圈子不约而同的对于这个高大少年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态度,再看看这差不多要赶上便宜大哥徐承的年纪……

结论:这是一个学业不过关疯狂留级又处不好同学关系的智商情商双重废柴。

那么他来找自己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想在自己这个貌似也是废柴关系户的身上找找优越感,从倒数第一晋升倒数第二。

徐平突然有点小激动。

终于要来了吗!传说中主角的必备剧情:扮猪吃老虎!

赶紧调整情绪,管理表情,徐平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我姓徐,家里当然是徐府。”

高大少年愣了愣:“我知道你姓徐,刚才教习介绍过了,我是问你家是哪个徐府。”

徐平一脸认真的拿出纸笔:“就是不疾不徐的徐,你看,是这样写的,两撇,一竖……”

高大少年赶紧打断,这个场面显得自己很弱智,好像连字都认不全的样子:“我知道是这个徐字,你不用写!快停下!我的意思是……额……你家住在哪?”

“清水县城啊。”徐平理所当然的回道。

高大少年有点崩溃:“清水县城这么大,我问的是具体住在哪!”

徐平疑惑反问:“清水县城很大吗?”

这句倒不全是演的,住贯了现代化大都市,这种古风小县城在徐平眼里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是不大没错,可是……我……我们讨论的不是清水县城大不大的问题……”

“那讨论的是什么问题呢?”

高大少年一口气差点没憋住,缓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们明人不说……不说什么来着?额,对!不说暗话。能被临时安插进学堂的都不是普通人家,你爹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把你送进来?”

徐平睁大眼睛,一脸震惊:“我爹就是我爹啊,这还要问吗,总不能是你爹吧?为什么送我进来,因为我是他儿子啊,不送我送谁?”

“噗!”

两个少女最先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忙用秀手遮住嘴巴。

三个悠闲少年则没那么讲究,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高大少年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徐平是在耍自己了,右手一拍桌子正要发怒。

“行了老马,别在这丢人了,徐少是你能惹的吗?不想在学堂读下去了?”其中一位白面少年忍住笑意喊了一句。

高大少年的身体顿时僵住。

“徐……徐少?”

“能让洪典薄亲自送到斋舍,县城里有这待遇的府邸不多,姓徐的更少。吏房的徐掌案勉强算是一个,不过徐掌案府上的孙辈里,最大的也才刚满十岁。至于另一家么……”

白面少年施施然起身,微笑做礼:“小弟方志成,家父年前刚刚右迁户房经承,与令祖父颇有交情。早就听闻徐家两兄弟各有雄奇,今日总算是见着另一位了。”

各有雄奇?

联想起少年徐平之前的风评,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大哥徐承是“雄”,我是那个“奇”?

徐平一脸黑线。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你爹是八品经承了不起啊?

哦,我爹好像才是个九品。

那没事了。

诶?不对,我祖父也是八品,还是学堂二把手,县官不如现管,我怕你干什么?

搜索下记忆,嗯……

户房下分五个九品掌案,其中一个负责兴学教化……

哦,原来是教育局。

那真的没事了。

徐平拿出多年社畜生涯的招牌热情:“哎呀!原来是方少,久仰久仰。令尊正值壮年便掌管一房,将来想必能够更进一步。到时候还恳请方少看在同窗之情上,提携一二,拜谢拜谢!”

嗯……虽然都是些早就熟稔的套路马屁话,可转成古风后怎么就有股浓浓的中二气息?

徐平心中尴尬,但面上功夫丝毫没有落下,那笑容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方志成眉毛一扬,似乎有些犹疑的盯着徐平片刻,突然呵呵一笑:“果然是各有雄奇,徐家这一手藏得深啊。”

徐平:“???”

朋友,你是不是脑补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有,能不能不要再提雄奇这个词了?

方志成没有发现徐平的异常,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另外两位原本的悠闲少年连忙收了矜持,快步走了过来。

“徐少会选择咱们七斋,小弟着实有些没想到。不过既然进了一间斋舍,那就是一家人了。徐少应该不用我再介绍了吧?”方志成回身问道。

“不用不用,徐家两位公子何等人物,我们哪有不认识的道理。”

“可不是!学录大人家的麒麟儿,一看便是天生不凡,能与徐少同窗,是我等的荣幸!”

两位少年连忙讨好。

方志成按照说话顺序指了指两人:“贺志雄,贺伯父在户房任掌案,与家父是多年同僚;王豪,其父在丁字斋任教习,其母在慎德楼任助教。”

所以丙字七斋其实就是教育条线子女的人脉班?

难怪对徐家这么了解,肉麻话也不要钱似的往外丢。

不过一会儿“雄奇”、一会儿“麒麟儿”的是什么鬼……

怎么有种类似东瀛人“帝国之猛虎”的沙雕感?

教育条线的人是不能好好说人话了吗? 第七章 好忽悠的老马 四个二代商业互吹了一阵,钟声再响,吴教习提着一个包裹准时走进斋舍。

经过课休时间的调整,吴教习已经恢复了心如止水的教学境界,拿出一本《宗律疏议》摇头晃脑起来。

对于这门课程,徐平还是很感兴趣的。

完备的现代刑法我钻不到空子,异界版的古典律令我还钻不到吗?

一节课后。

“果然,读书才是成本最低的成功道路啊……”

徐平尴尬地合上书册。

自己可能需要先找人补一补古文课,看懂书上的文字术语,然后再谈钻空子的事。

心中疲懒,正要出门去外面透透气,就看见吴教习拎着包裹朝自己走了过来。

“徐平,这是你的包裹,里面有两套常服,文课时穿着;两套短褐,武课时穿着;还有一套武士服,礼仪类场合需要穿着,学堂会特别通知。”

明白,校服嘛,

两套运动风,两套正装风,还有一套礼服风。

“里面还有一册《堂规》,一份课表,还有一把钥匙。升入丙字斋后,所有学生配有一个单独的隔间用于午休,钥匙上有木牌,根据上面的号码对应找寻即可。”

好贴心的一条龙服务!

徐平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吴教习面露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既然有机会重回学堂,还是多用些心思在课上,哪怕对武道不感兴趣,学好文课,日后好歹有资格做个吏员,也算是条退路。”

“好的!多谢吴教习!”

徐平非常愉快的应了下来,倒是弄得吴教习一时愣住。

让徐平这种累世官宦家庭的少年去做吏员,其实多少有点贬低的意思,大多都是家中没什么出息的平庸子弟才会早早这般安排。

但在徐平看来,这却是一句充满了凡尔赛意味的祝福。

吏员是什么?

放在前世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

最差只能去当公务员……

啧啧啧,这话要是说出去,一半的人会想打你,另一半会直接去举报你。

吴教习一头雾水的走了。

徐平如愿出门,伸了个懒腰,突然感觉有点尿意。

那么问题来了,厕所在哪?

徐平朝四周扫了眼,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老马!”

高大身影一个哆嗦。

“是、是徐少啊,有什么吩咐吗?”老马强撑着笑脸转过身。

“过来,有点事想问问你。”徐平和善地招招手。

老马一脸忐忑地走了过来:“徐少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言无不尽!”

“没那么夸张,就是人生地不熟的,想让你带我去下厕所……额,去下茅厕。”

老马一直紧绷的精神顿时一松,赔笑道:“这个简单,徐少跟我来,走这边。”

两人一路走,老马心里还是有些惧怕,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咳咳!老马,你的全名叫什么来着?”徐平努力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

“哦,我叫马鸿昌。”

徐平:“?”

没了?

自我介绍就这么简单?

给了台阶都不会下的吗?你这样难怪会没朋友啊。

还好关于尬聊这种事,社畜经验丰富。

“老马,看你这一身结实的肌肉,应该是家学使然吧,家里有亲戚是兵房的?还是工房的?”

马鸿昌老脸一红:“都、都不是,我家四代都是跑行商的。”

“哦,行商啊……嗯?等一下,你姓马,难道是城南的马记商号?”

马鸿昌颇为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徐平有些惊讶。

连自己穿越的这个废柴少年记忆里对这个马记商号都印象深刻,其知名度是可想而知的。

但这个马记商号往实在里说,没什么招牌产品,也没有垄断什么当地资源,能够发家全靠着一条:跑得勤快。

马记商号每年会派遣许多车队,去到府里甚至是州里的其他地方,什么商品受欢迎就采买什么,回清水县赚个差价。

到后面路线跑得熟了,还兼领了一些物流和邮寄的生意。

虽说是个没有技术含量的苦力行业,可在清水县做了四代,按说也该有些声望和人脉了,怎么你这大高个在学堂混成了这副德行?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话不能这么说。

“马记商号是咱清水县的百年老字号了,老马你投了个好胎啊!就算学堂不读了,回去也能继承祖传的家产。”

马鸿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爹说了,要是在学堂读不出个东西,回去就打断我的腿,家里的银钱我连一个铜板都分不到。”

看看,又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一点都不了解传统中式家长的本质。

别看他们骂起来凶残绝情,自己生出来的娃,难不成还能塞回去?不养着难道还能让你饿死?家产不给嫡亲后裔难道还能给支脉给外姓?

“别自己吓自己,虎毒还不食子呢,家里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你有压力,能够多点上进。你要实在不是学堂的料,早点和家里说明白,早点去学习行商知识也是好的嘛。”

徐平鼓励性地拍了拍马鸿昌的肩膀。

马鸿昌哭丧着脸,摇了摇头:“算术和文书两门文课我都不行,总号坐堂的位置我没法坐;械术和体术两门武课我也不行,平常练得再好,一和人对上就全懵了,想做个商队领队也是不合格的……”

看看,又天真了吧?

当老板需要什么技能,能忽悠不就行了!

徐平嘿然一声,顺着话题问道:“那你家让你继续读下去,是打算让你做什么?”

“家里让我无论如何考上乙字斋,然后就找门路让我去做个帮办。”

所谓帮办,跟“白役”的性质大差不差,同样是正编雇佣,正编担责,只不过基本只需承担文书类的内勤工作,理论上不出外差。

通俗点说,就是合同工。

徐平不由有些唏嘘。

看看人家,在绝望和煎熬中努力追求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只为了一份合同工的工作。

而自己,最差的前程也是个正式工。

这万恶的特权旧社会,真是……

真是让人一点都恨不起来啊!

徐平暗自感慨,深深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自己可是键盘侠中的佼佼者,看见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当场就要“儒雅随和、口吐芬芳”的。

唉!没想到,像我这样浓眉大眼的五好青年也不自觉背叛了革命。

难道屠龙者变恶龙,是所有英雄都不可避免的归宿吗……

“额……徐少?”

马鸿昌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满脸惆怅负手而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好半晌一动不动的徐平,壮着胆子叫了一声。

不叫不行,课休只有一刻钟,等不起的。

徐平回过神来,看到老马一副有些急切又带着讨好的苦笑,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给不靠谱主角跑腿擦屁股的小弟。

嗯?小弟?

徐平突然感觉自己被某位万年小学生附体,一道白光“咻”的一声,斜穿过脑袋。

对啊!人家老马家就是跑行商的,有关商品的事情,找他这个小弟不就行了?

“老马,你家商号有售卖武器或者丹药之类的东西么?”

马鸿昌疑惑地看了徐平一眼:“有是有,不过上等的武器和丹药基本只有几家大商号能拿得到,我们马记采买贩卖的都是些寻常货色。”

徐平看左右没人,悄悄从怀里掏出之前留在身上的四份系统丹药。

“老马,帮我个忙。这四份丹药你拿回去,找商号的专业人士鉴别一下,看看能卖个什么价钱。”

马鸿昌翻看了一下,又闻了闻:“徐少,这些是什么丹药,市面上似乎没见过。”

“咳咳!这是从一个江湖人士手里拿的货,说是独门配方,我就试着入手了一点。大致的药效待会儿我写个纸条给你,你对着测试看看。”徐平神神秘秘地说道。

马鸿昌不疑有他,郑重收下:“徐少放心,等下次旬休,我寻个机会去找家中熟悉的药师问问。”

“另外,你们商号主营的一些商品,帮我出一个清单,写清楚大致的规制和价格。”徐平又道

马鸿昌有些扭捏:“徐少,这事可能没这么快,我爹现在一心只盯着我在学堂的成绩,对我过问家里的生意很不满……”

徐平傲娇地挺直腰背:“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是我说的,只要你做好我的小弟……咳咳!只要帮我做好事情,就算你读不上乙字斋,日后也一定保你一个好工作!”

话一出口,徐平顿时感觉飘飘然。

啊!这就是二代的派头,就是权力的快感吗?

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人为自己奔走;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的未来……

嗯?

小伙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想象中崇拜激动的景象并没有出现,马鸿昌反而是一脸迟疑:“额……徐少,你也是家里逼着来学堂的吧?该不会……?”

徐平顿时感觉一口恶气直上心头!

什么意思,怀疑我跟你一样,也是被家里流放过来,读不好就打断腿的那种,然后失去家族宠爱,以后给不了你承诺?

我告诉你!你……

……

你……怀疑得很对……

想起徐望那冷漠的言语,徐平突然觉得自己和马鸿昌有那么点同病相怜的味道了。

但是小伙子,我有系统啊!

“老马呀,你好好想想,为什么家里一定要我们来学堂读书呢?很简单,为了我们以后能出人头地,对不对?”

马鸿昌连忙点头。

“那么出人头地的方式难道就只有学堂这一条了吗?你看看你,明显就不是读书习武的料,在这里纯属浪费光阴。其实呢,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哦,我不是说你垃圾啊,我是说,只有放错地方的宝物。只要我们找对了适合自己的路,不就很容易成功了吗?等成功以后,不就是出人头地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他们的要求走他们的路呢?”

马鸿昌有些恍惚的继续点头,就是动作有点迟缓,面色也有些僵硬。

像极了一对一补课时明明听不懂知识点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说“听明白了”的学渣。

所以是没听懂?

哦,忘记这是个没经历过信息轰炸的古代人了,好像一下子塞了太多私货。

徐平及时调整,删繁就简:“总而言之,只要我们能靠着自己的能力赚到钱,家里就一定会认同我们的!”

既然听不懂原理,那就直接上暴论!

果然,马鸿昌眼睛一亮。

“好的徐少!”

呵,小伙子,你这么好忽悠,要是生在我那个年代,八成是会给秦始皇打钱的。 第八章 突发大案 上午文课,下午武课,学堂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徐平在文课上还多少能听点,武课直接就拉胯了。毕竟自己的灵魂是个现代人,什么武课?体育课都是奢侈的!

好在常年当混混打群架,这具躯体在体能上还有些保障,不然徐平怕是要在武课上直接晕厥过去。

武课的教习应该是得了吩咐,直接装聋作哑,对于徐平的拉胯表现不闻不问。

反正人家就是个来靠文课混资历的二世祖,武课只要捏着鼻子给合格就行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大家都门清。

放学后。

浑身酸痛地爬上祖父的马车,徐平在心里狂骂那些年曾经追过的爽文作者:

每天就会水字数!每天就知道装13!笔下的主角一个个穿越前全是都市废柴小透明,穿越后一下子就无障碍轻松吃苦、轻松修炼!

这合理吗?

都是骗子!

不要说修炼了,自己先去给我跑个三千米,不准停下来,不准走路的那种!我看看能活下来的有几个!

啊……酸酸酸……痛痛痛……!!!

啊……果然,还是做一只废物二代舒服,我再也不要修炼了……

徐平瘫在马车上,像极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哼!才第一天,这就不行了?”

徐钦冷哼一声,同时敲了敲隔板,示意车夫可以打道回府了。

徐平下意识想怼一句:你行你上。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便宜祖父是真的行。

别看他已经六十岁的高龄,脱了衣服说四十岁都有人信,是那种可以直接上热搜的“鹤发童颜八块肌”。

这在官宦世家和武学世家都是常态:看上去一个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下一秒就能爆衣战斗。

画面太美不敢想……

马车轱辘轱辘的跑了一阵,徐钦突然开口道:“原本以你父亲的身份,去三斋才是正理。不过你既然对武学确无天赋,也就罢了。学好文课,跟斋里的同窗处好关系,以后就走户房这条路吧。”

徐平一愣。

感情学堂里还真有分“人脉班”啊?

本该因为父亲的身份去三斋……

这么说来,三斋里应该都是刑房的关系户,难怪方志成说没想到自己会选择进入七斋。

徐钦的表情有些萧索:“你大哥是有天分的,清水县留不住他,我们也没想捆着他。但咱徐家的根本到底还是在清水,这个担子,你大哥不担,就要由你来担。”

徐平很想问一句:小妹徐潇不行吗?

不过这话出口大概率真的会被打死……

徐钦没注意到徐平怪异的表情,继续道:“户房有经承一人,官八品;下分掌案五人,分掌兴学、采风、农桑、户籍、图志,官九品。你若对采风科有兴趣,就要学好风物课;若对图志科有兴趣,就要学好文书课;若对户籍科有兴趣,就要学好算术课。至于兴学和农桑这两科你就不要想了。”

徐钦的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三个字:你不配。

“以咱家的面子,在这三科里给你谋个经办的吏员位置不难,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九品官身由文选司直接铨选,就算是县尊大人也无权插手,你想再进一步,只有用心办差一条路可走,不要心存侥幸。”

我没有心存侥幸,是你们在心存侥幸吧?

徐平非常无语。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自己明显都是废柴一个,你们这些家长怎么就还有这么多想法呢?

我这个大号都废成这样了,你们不转练小号还在等什么?

小妹徐潇那么大一个活人你们看不到吗?

重男轻女是陋习!

……

回到徐府,一家人再度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饭。

徐平的目光忍不住一直往便宜妹妹徐潇的身上瞟。

作为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娇俏少女,徐潇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不想做淑女,琴棋书画和女红之类的东西真就一样都不用学;

不想去学堂,家里就给她请上门的私教;

嫌练武太累,不肯用功,家里就……骂徐平??

找到相关的记忆,徐平十分无语。

妹妹练得不好就怪哥哥不够努力,这是什么神逻辑?

不过兄妹俩的感情倒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少年徐平哪怕在外面再怎么缺钱,在徐潇生日的时候还是会买些小礼物表表心意。

毕竟谁能抵抗可爱猫猫……哦不,是谁能抵抗可爱瓷娃娃的魅力呢?

摸一摸她的小脑袋,听她发出舒服的鼻音,再甜甜地喊上一句“哥~”,这种享受简直了!

嘿嘿嘿……

徐平内心里泛起邪恶的笑容。

我的好妹妹,哥哥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也到了你该回馈哥哥的时候了哟。

扛起清水徐家大旗的重任,舍你其谁!

对了,还有大哥徐承,也需要自己的一点小小帮助。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教育普及的说法,也不存在什么小县城高考霸榜的传说,所在城市的繁华水平直接决定了教育水平。

就好比武道,你在清水县再怎么花钱,最多也只能请到后天一重的武者作为私教。

而要是在州城里,后天三重的武者都能给你找来。

徐承就算再怎么天纵奇才,在清水县这样的小县城里肯定是一步输,步步输。

在经历过学堂的武课之后,徐平彻底认识到靠自己是靠不住的。

躺赢,还是要靠亲兄妹!

在系统里给徐承徐潇俩兄妹找两个侠客当老师,让他们成为天之骄子,自己不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当个废柴亲戚了?

更何况作为平辈人,他们不会唠叨自己,也不会限制自己,更不会“望哥成龙”、“望弟成龙”,岂不美哉?

徐平一边吃饭一边翻看系统群英楼,初步确定了几个不同价位的侠客。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重重的拍门声。

徐望眉头一皱,狠狠扒了几口饭菜,随即起身回屋去更换刑房公服。

徐家众人也见怪不怪。

作为刑房班头,即便不是徐望轮值的日子,只要有突发大案就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到位,并且尽快到达案发现场。

很快,徐望换好公服拿上佩刀,快步赶往前厅。

一般来说,前来通知的差役会在客厅等候徐望。后院作为私人空间,不得主家允许是不得擅入的。

过了没一会儿,徐望面色沉静的返回大厅。

“平儿,你跟我来。”

徐钦向徐望投去询问的眼神。

徐望隐蔽地朝着杨氏瞥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补充道:“有一伙贼人在城东激起骚乱,事情闹得挺大,但贼人本身无害,难得如今平儿有心上进,正好带他长长见识。”

公家人员利用职务之便,在不影响公务的前提下带子弟见识工作,这也是公门的潜规则了。

徐钦当即笑道:“快去吧,难得平儿浪子回头,也该去见识见识。”

杨氏不疑有它,也点头称是。

徐平虽然一脸懵圈,但也没有太抗拒。向祖父母做礼告辞,跟着徐望走出府邸,早就守在外头的郑宗旺连忙牵着两匹骏马匆匆走来。

“先上马。”

不等徐平反应过来,徐望一把将他拎起,两个人一齐坐上马背。

“父亲,郑叔,今天是个什么案子?”

在徐平的记忆里,徐承也有过这般待遇,所接触的案子大多是聚众斗殴,小部分是因为利益问题起了冲突,比如催债什么的。

五绝宗宗律里有不得妄伤平民的条文,只要斗殴者不以器械相对,差役是不能下重手的。

尤其是一些酒后的冲突,不危险,但很麻烦。

这时候二代们前来学习观摩,其实也是变相增加治安人手,让更多的差役从这种烂事中解脱出来。

这也是官衙默认这项潜规则的原因之一。

郑宗旺看了一眼徐望,自觉接话:“昨日向二少爷了解情况后,小的派人在城东行走留意,很快就发现了贼人的踪迹。原想着再观察几日,没想到这贼人方才进了一家药铺后,突然凶性大发,连杀七人,如今兵房巡街四营的人正在各处设卡搜捕,巡防四营也封锁了四门。另外,赵班头已经先一步到药铺查看现场了。”

徐平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燃起一股怒火。

罗信你个死胖子!钱没给我搞到手,命案倒是先搞出一桩?

难道说,就算召唤人物没有前世羁绊,可恶人就是恶人,还是会惯性作恶?如果真的是这样,药铺的这七条人命可以说都是他的责任了。

就像养了猛犬却不拴狗绳,一不小心咬了人,但凡良心尚存的主人都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余地。

“是杀人求财吗?”

徐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郑宗旺斟酌着回道:“以常理来说,如果单纯为了求财,大可不必杀人,更何况是连杀七人。若只是抢劫盗窃的案子,不至于闹到全城大索的地步,逃脱的机会更大。退一步说,就算被我等擒获,也不至于是死罪。”

徐平稍微冷静了些。

罗信只是坏,不是蠢,不可能做这种毫无好处的事。

而且,哪怕他本性存恶,可在系统的控制下,自己的命令优先级是高于一切的。就算想杀人,也要先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才对。

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在赶往药铺的路上,不断有举着火把的巡街营兵丁在街头搜查巡视,叮嘱居民不要外出。

按照郑宗旺的说法,清水县这种岁月静好小县城大概有十几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大阵仗了。

三人来到药铺,案发现场已经被刑房的差役与白役圈了起来。

见到徐望,外围的差役连忙上来见礼。

刑房虽说统管县内刑名事,但五个班头中,唯有分掌缉捕的徐班头和分掌推按的赵班头是有办案实权的,就算是县衙六房的六位八品经承,对待这两位也是客客气气。

至于另外三个分掌典狱、站堂和案牍的班头,则只能在刑房内部有些威望。

换句话说,除非上头远调一位外来户,否则下一任刑房经承的位置就是这两位中抉择了。

三人踏进药铺,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徐平脸色一白,一股呃逆感从胃部直冲喉头。 第九章 我的钱! “二少爷,我们先出去缓一缓。”郑宗旺连忙扶住徐平。

其他差役也没有嘲笑或者轻视的意思,天生适合吃这碗饭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徐平强忍着咬牙摆手,示意一起进去。

必须尽快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否则自己过不去良心这一关。

徐平想要发财,想当二代,想躺赢,但这绝不能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上——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社畜就是被变相伤害的那个群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先跟着,撑不住了就自己出来。”

徐望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

往前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住,没有回头:“为父当年第一次办案时也没忍住,无需强撑,不丢人。”

说完,迈步走向药铺后院。

这家“仁心药铺”不算大,前厅是问诊、取药、收费的场所,转过门帘,后院有几间用于休息的房间和仓库。

两者之间的空地上平常用于晒药、制药,不过此时却躺倒着七具尸体。

“老徐,你来了。”

一名正蹲在尸体旁进行验看的中年官差只是瞥了一眼,就把目光回转到尸体身上。

“嗯,查到了些什么,说说吧。”徐望也不客气。

郑宗旺碰了下徐平的胳膊,小声道:“这位就是赵班头,分掌推按近十年,经验极为丰富。”

经验丰富的赵班头摇了摇头。

“不好说。”

徐望挑了挑眉。

“竟然还有你老赵说不清楚的案子?”

“办案不是赌气,需要时间,需要查证。”赵班头面无表情的站起身,从旁边白役的手中接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全城大索,贼人落网是迟早的事,我不需要赶时间提供缉捕线索,只要专心理清案情就行。这时候不要急着下结论,至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疑点颇多。”

“那就说说疑点。”徐望直接道。

“药铺所有的银钱都被搜刮一空,看上去像是劫财杀人案,但是……”赵班头扫了一眼郑宗旺,后者微微低头不敢对视。

“但是正好贼人这两天的行踪被我们的暗线跟到了。根据暗线的报告,贼人今日里走访了多家药铺,询问是否有疗伤、行气、解毒和潜能激发类丹药,以及各类丹药的相应价格。如果是单纯求财,应该不会落下如此明显的行迹。”

“从现场尸体的受创情况来看,贼人有大可能是后天境的水准,论起杀人,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而这家药铺位置偏僻,药材质量偏差,在这一带的风评不佳,平常生意清冷,一年的结余不会超过十两银子,选择此处求财杀人,实在不划算。”

“另外,这些死者的身份也很可疑。寻常药铺,看病问诊应有医师一人,制药、抓药应有学徒若干,结账跑堂应有小厮一人。可偏偏死者全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一流,这不合常理。”

徐平也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这一界虽然武道大昌,但能够养得起武者的家庭毕竟还是少数。特别是学徒、小厮这类,选了这行就是来养家糊口的,东家雇你也是指着你干活的,没累出病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孔武有力?

这是古今中外都共通的道理。

打工人还想有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锻炼身体?那肯定是工作量不饱和!加担子!多锻炼!多吃苦!为你好!职业病是荣耀!996是福报!

呸!

“最后一点,这七人身上致命伤势都拳脚造成,可偏偏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持有兵刃。一间小小药铺,人人习武持械,却反被一名到处寻丹问药的后天武者空手格杀……”

徐望突然出声打断:“有发现暗室地窖吗?”

赵班头睨了一眼徐望:“如果有,我还会站在这?”

“那就是另有屋舍。”徐望语气笃定。

“所以我才说需要时间,已经让人去查了。县衙里还挂着的无头案子,我也通知老田明天给我整一份清单出来,看看能对上几件。”赵班头面瘫一般的脸上突然挤出一道生硬的笑意。“如果确实如此,恐怕还真是一笔大财,这贼人倒也因祸得福。”

徐望轻哼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怎么横财终究也不是他的。”

赵班头又是一声嗤笑。

“堂堂后天武者如穿街之鼠,遮遮掩掩的求购丹药,谁知道背后惹了什么祸事、身上又有什么暗伤隐疾?与其在外每日里惶惶躲藏,不如在大牢里安度晚年,说不定还能求个寿终正寝,这难道不是因祸得福吗?”

看着刑房头两把交椅的班头有理有据的分析和争论,徐平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感觉自从自己召唤了侠客人物后,这些异界推理怪就进入了知识盲区,所有看似完美的推论其实都是他们自己的脑补……

愿老天保佑他们在知道真相后不要三观崩塌。

参考两位班头的推理,以及徐平自己对系统、对罗信的认知,事情的大概应该是这样的:

罗信为了完成徐平交代的赚钱任务,一家家走访药铺,想着先做做市场调研。

考虑到系统出品的丹药来历不明,出现得十分突兀,如果大张旗鼓售卖难免会被追查,于是打算找一家偏僻冷门的药铺进行出售。

因为从常理来说,一家生意很差的店,应该会更希望能获得拳头产品来提振销量,哪怕产品的来路有点问题。

万万没想到,这家药铺根本就是家黑店,打着药铺的幌子,故意在偏僻的地方把口碑搞差,其实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看到上门的凯子,神奇的商品,那还不愉快开工,直接黑吃黑?

结果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踩了一辈子软柿子,这次踢到铁板了,七打一反被团灭。

反正杀都杀了,也没必要客气,罗信干脆顺手把他们的黑钱一股脑都卷走了……

徐平眼睛一亮!

黑钱也是钱,钱本身没有属性,不能因为是黑钱就歧视人家,每一张钱票都生而平等……

咳咳!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笔钱我徐平要了!

“大人!大人!”

屋外一道高声,由远及近。

一名满头是汗的差役风一般冲进后院:“大人!贼人抓到了!”

徐平:“???”

人生的大起大落竟可以如此迅速吗?

此时此刻,徐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就是陈宝国老师在《大明王朝1566》里饰演的嘉靖皇帝,无能狂怒地拍着桌子疯狂咆哮:

“朕的钱!!!”

徐望则微微松了一口气,人抓到了,自己也能轻松点:“哪家巡街营的功劳?可有伤亡?”

报信的差役抹了一把汗,咧嘴笑笑:“贼人想必是不知咱们县的情况,竟然打算逃窜到城北去,被城北巡街营堵了回来,城东的营头也合围了上去。”

其他差役听到这话,忍不住也笑了。

城东是平民区,城北是富人区,两区交界处平常就不缺差人走动,何况是这种大案发生之后?

“那贼人走投无路,翻进一户人家躲避,没曾想那户人家竟是镖师世家,被一位正好上门拜访的老镖师给擒获了。”

这回就连赵班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能够空手搏杀七名恶徒的狠角色可不是寻常镖师可以对付的,清水县里能有这功夫的镖头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先是买药遇上歹人,又是逃跑遇上强人,这贼人的运气也真是够差的。

“老徐,既然人已经抓到了,那咱们就过去吧?”

巡街营隶属兵房,是纯粹的战斗单位,也只有战斗的职能。抓到贼人后一般只会原地控制,不会参与案件审问。

这时候应该由刑房的缉捕班头接手嫌犯,缉拿审讯;推按班头寻找破绽和证据,进行上报;最后由案牍班头整理文字,核对案情和律文,将案件情况和定罪意见形成正式公文,交由刑房经承签发,县令审阅后用印,最终提交府城。

徐望点点头,转过身去正好看到魂不守舍的徐平。

“还能撑得住吗?”

徐平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是木然点点头。

徐望没有再问,给了郑宗旺一个眼神,后者虚扶着徐平重新出门上马。

在这个过程中,徐平就像牵线木偶,郑宗旺怎么摆弄他就怎么配合。

因为在短短的时间内,徐平想到了更多。

黑钱是意外之喜,能拿到当然最好,拿不到实际上也不亏。

但罗信的落网是真的血亏!

哪怕是正当防卫,连杀七人这么恶性的事件肯定是要判刑的。

毕竟异界的刑法条款非常质朴,没有“杀人偿命”就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了,什么保外就医?减刑缓刑?那更是不存在的。

这就意味着罗信在短期内无法再给自己提供任何效益,是个无效召唤。

更重要的是,自己所有身家购买的系统丹药都在罗信身上,很大可能会被当作是罗信从药铺里搜刮出来的赃物,全部上缴县衙,人货两空!

想到这里,万念俱灰。

想当个咸鱼怎么这么难!

徐平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部队到了抓捕现场,下意识的视觉反馈突然给了他一点触动。

“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

远处,在一群兵丁的包围中,罗胖子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活像一只待宰的二师兄。

“老赵、老徐,你们可算来了。”一名络腮胡子的头领人物拍了拍微凸的肚子,咧嘴笑道。“赶紧交接了,弟兄们饭都还没吃,饿得慌。”

徐望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行了老杨,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今晚全城大索,哪家不忙。你们城东好歹还得了彩头,其他几个营头白忙活一场,回头怕是要找你讨酒席吃呢。”

老杨顿时跳脚:“什么彩头?老子才不稀罕!城东这人杂事多的破地方,他们几个谁要谁拿走,老子明天就去找经承换位置,不换是孙子!”

“好啊,那就去城北吧,正好有空来我家坐坐?”徐望呵呵一笑。

城东是平民区,虽说破事烂事多,可刑房差役办起事来也毫无阻碍,大爷范十足,无非是琐碎点。

可城北那是正儿八经的权贵区,谁知道谁是谁家的亲戚?万一碰上了,案子办还是不办?有人说情听还是不听?

哪一处执法难度更高,一目了然。

老杨面色一变,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肚子:“不行了不行了,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看,人犯就在这了,活的,没伤没痛。还有墙边那两个,就是今夜擒获贼人的镖师,你们慢慢审,我先走了!”

老杨指了指角落处,然后带着手下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路边墙根处,一名淡定的光头老者和一名战战兢兢的少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见过各位差爷。”

这一瞬间,徐平热泪盈眶。 第十章 落袋为安 此情此景,仿佛来到了民国谍战片的片场。

罗信同志为了完成组织的任务,保护组织的安全,冒死将机密情报传递给其他同志。

完成任务后,自知无法逃脱的罗信同志毅然要求同伴将他逮捕,从而洗脱同伴的嫌疑,让情报部门的钉子狠狠地扎进敌人的心脏……

而自己作为代号“咸鱼”的情报组组长,只能若无其事的跟随反动派的爪牙一起行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罗信同志,你是信念坚定的好同志,组织不会忘记你!

……

“大有!怎么是你?”徐平假装惊讶,大喊一声。

同志的牺牲,不能没有价值。

这笔钱,我徐平要定了!

“平哥?”王大有见到徐平,原本局促的表情顿时放松了许多。

“父亲……”徐平转向徐望,露出了关心朋友的渴望神色。

徐望沉默了片刻,转头道:“老赵,这个贼人麻烦你带回牢里审讯。这两位镖师毕竟是有功的,天色也不早了,我看就不必多走一趟了吧。我带人留在这录好口供再回去找你,如何?”

赵班头简洁地回了个“好”字,让人架起罗信就走。

“两位。”

徐望从腰间取下一枚铁制腰牌,正容道。

“我乃清水县刑房班头徐望,今夜贼人作案,有些问题要询问两位。另外,贼人既然是在两位的住所被擒拿,住所内也需进行搜查验看,还请两位配合。”

王大有略显慌乱地看了看徐平,又看了看马行空。

后者从容拱手:“一切听凭差爷吩咐。”

“这位想必就是擒获贼人的老英雄了,不知如何称呼。”徐望也客气拱手道。

“不敢妄称英雄。小老儿名唤马行空,走了一辈子的镖,堪堪混了个镖头的名号。”

“这位是?”徐望指了指王大有。

“是老友之子,名唤王大有。差爷,小老儿冒昧讨个方便,适才状况惊险,大有怕是受了几分惊吓,能否容他先休息片刻?”

徐望点点头:“无妨,这本是无妄之灾。既然是马镖头擒获的贼人,就以马镖头的口供为准,王大有再做个核对,看看有无遗漏便是。”

说完转向徐平:“平儿,正好你与王大有相识,去里屋陪他说说话,也好宁神静心。”

“是!”

徐平暗自给自己的便宜父亲比了个大拇指。

能把官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是一种本事。

这番话下来,任谁也挑不出自己和王大有单独接触的毛病。

徐平拉着王大有快步走进自己刚穿越时躺着的那间小破卧室。

刚关上门,王大有就慌乱道:“平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嘘!小声点,不要慌,来,我先问你,你手上是不是有什么要给我的东西?”徐平下意识地搓了搓食指跟拇指。

王大有愣了片刻:“呃……有是有,不过平哥,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徐平撇撇嘴。

只有安逸且无聊的人才喜欢听八卦,社畜只想谈钱,与钱无关的事请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

“我大概都知道,不就是那个胖子翻墙进来找你们,然后给你们塞了东西,说要转交给我,最后胖子就被抓走了吗?”

王大有又愣了片刻:“是、是这样没错。可是平哥,那个人不是杀人犯吗?他怎么会认识马师傅,还有东西要给你?该不会是赃物赃款吧?”

听到“赃款赃物”四个字,徐平顿时觉得胸口怦怦狂跳。

“什么赃款赃物!肤浅!能创造价值的钱就是好钱!”

话一脱口,徐平就后悔了。

这么高深的话,王大有哪听得懂?得换个思路。

“咳咳,这件事比较复杂,刚才被抓走的那个胖子名叫罗信,他其实……嗯……其实不是坏人……对,他是个侠客!”

“侠客吗?”王大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向往之情。

“没错!他在城中发现了七个作恶多端的歹人,为了防止歹人逃脱,继续作恶,他不顾触犯律法,果断为民除害,这是牺牲小我、奉献苍生的高贵品质啊!”

“真的吗?”王大有开始动摇。

“当然是真的!你看,罗信能连杀七名歹人,那武功一定是很高了吧?如果他是坏人,肯定会心存侥幸带着财物逃跑,怎么会舍得把财物交给我们呢?退一步说,就算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那肯定也会负隅顽抗,至少抓个人质什么的肯定是轻轻松松,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把事情交代好了就束手就擒,是不是?”

“哦……”王大有恍然大悟:“好像是这样,看来这位罗大侠真的是个好人!”

徐平激动地一拍手:“所以嘛!你不要怀疑,来,快把罗大侠交给你的东西给我,这也是他的愿望。”

“不行!”王大有断然拒绝。

徐平:“???”

“罗大侠这样的好人不能被冤枉!平哥,这些财物都是证据,我们去县衙陈情,一定要帮罗大侠洗脱罪名!”

徐平:“……”

小伙子你怎么这么难搞,坏人也不行好人也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给钱!要逼我直接动手明抢吗!

徐平感受了下自己的肱二头肌,再看看王大有的……

算了,还是再讲讲道理吧。

“大有啊,我就说你不读书不行吧?宗律条文明明白白写在那里,我们都要遵守。罗大侠的心是好的,但行为太冲动了,你说万一他被人骗了怎么办?万一认错人了怎么办?私刑私杀都是不对的,不然要官家何用?从这一点上来说,罗大侠确实是做错了。”

“哦……”王大有再次恍然大悟。“不过平哥,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不读书不行的?我记得你最讨厌读书了啊?”

徐平:“……”

我的好前身,你到底还有多少黑历史?能不能让我过点正常日子?

“总之,你先把东西给我,平哥肯定是不会害你的对不对?听平哥的,乖!”

徐平感觉自己这个“乖”字已经喊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哦!对,平哥怎么会害我呢。”王大有憨实一笑,转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纸包。“平哥,罗大侠说这里面都是钞票,让我一定保管好。另外罗大侠给了我一堆丹药,那东西占地方,屋里不好藏,我给藏外面的树上了,待会儿没人了我再去拿。”

要什么丹药!

有钱什么丹药买不到?有钱就行了!

朕的钱!朕来了!

缓缓打开纸包。

那一瞬间,徐平感觉背后响起了激昂热血的BGM,纸包里闪烁着七彩荧光,这是属于主角的高光时刻!

点了一遍,再点一遍,重新点一遍……

点到双手颤抖,嘴唇哆嗦。

三百九十两的银票,八千八百六十文的铜钞,合计……

嗯……我数学不好,冷静,慢慢算,不能错……

合计三百九十八两八百六十文。

啧!

算了个寂寞。

铜钞合起来才八两多。

不过想想也对,毕竟是精心藏匿的黑钱,想必是将大额铜钞都兑换成了银票。

徐平一时感慨。

不过是七个连后天境都没踏足的人渣,就能积攒下这么多身家,果然刑法里记载的都是立竿见影的致富宝典。

当然,完全不建议实践。

做人要友爱,社会要和谐。

徐平假装将钞票收进怀里,实际上一个侧身挡住王大有的视线,直接将所有银票都“充值”进了系统面板。

迟则生变,落袋为安!

看着面板上标着401的元宝数量,徐平有种流泪的冲动。

这就是一夜暴富的感觉吗?真的太幸福了……

有了钱,之前做的规划就可以着手兑现了。

首先是《大哥和小妹的终极养成教学大纲暨我的咸鱼躺赢计划》。

在外人看来,大哥徐承的武道天赋很高,是清水县十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但自家事自家知。

徐承的天赋更多的是体现在对武学招式的敏锐嗅觉,而不是武道境界的根本提升。

这种天赋在筑基三关的阶段非常实用,可一旦到了后天阶段便毫无优势,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范。

所谓筑基三关,指的是给武道打基础的三个小阶段。

第一关是气感。泛指通过肉体锻炼和呼吸吐纳而产生气感的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个初学者。

第二关是丹田。气感缥缈且不定,必须将气感壮大并稳定在丹田进行孕育,就像人类孕育胚胎一样,最终孕育出真正的【内力】。

第三关是经脉。当丹田的里的气感变成内力,也就意味着从婴儿变成了孩童,可以脱离襁褓,让它去经脉中游走。再壮大一些时,甚至可以通过经脉释放威力。

用通俗的话说,你把孩子养大成少年了,就有战斗力了,也可以帮助你打架了。

但这种划分是单纯基于【内力】的境界分级,是一种纯粹的学术理论,并不代表实际战斗力。

我没有内力,但我可以通过练习“外功”来提升自己,也可以通过技击术、关节术的巧劲来战胜对手,没有所谓第三关就稳赢第二关的说法。

很简单的例子,我是学渣,你是学霸,但我去报个体育特长班、美术特长班、音乐特长班……嘿!结果我还真就有天赋,直接被特招进了跟你一样的好学校。

以后的路怎么走我不知道,但在这个阶段,我起码是不输给你的。

简而言之,徐承就是这种“特招生”。 第十一章 买买买! 然而一旦到了后天三重的阶段,内力的重要性就开始凸显了。

内力就像燃料,就像汽车。

一辆刚刚发明出来蒸汽车确实是没什么大用,骑个自行车都能轻松把它甩在后面。

可随着技燃料品质提升、工艺技术升级,汽车的上限是可以不断突破的,人类骑自行车的上限可以跟着突破吗?显然不行。

练武,就是人类给自身进行品质工艺升级的科学渠道。

所谓天地有灵。

在这个世界的武学理论中,武者想要追求强大的力量,本质上就是要采纳天地之灵为己用。

但人体是一个闭环,无法接纳灵气,需要先锻炼体魄自生内劲。

当一名武者的内力可以在丹田和经脉里游走无碍后,就可以尝试打通身体窍穴。

窍穴是沟通人体和天地的重要通道,天生处于关闭状态,必须由武者进行“冲关开窍”。

从伪科学的角度来说,人体和天地存在“灵气差”,窍穴关闭本身是为了保护人体不被天地灵气压垮。

等到人类自身体内孕育的内力达到一定程度后,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就可以通过逐渐打开窍穴,来汲取天地灵气加速自身修炼。

一旦打开窍穴,便是后天一重武者。

然而仅仅是通过窍穴吸纳,效率实在太慢。而且灵气在通往丹田的路上,以及被激发在身体各处使用时,也会产生损耗。

所以后天武者的道路就是一个不断将身体用灵气洗刷,变成灵气导体和储存器的过程:

后天一重,打磨窍穴、筋骨。

后天二重,转向更加脆弱的血肉、脏腑。

当身体的各处部位都成功纳灵,武者所能存储和使用的内劲自然大大增加,威力也大为提升,这就是后天武者之间武力差距的由来。

而后天三重的要求是“贯体”:将整个身体其余的细小经脉、部位全都洗刷过去,没有一处遗漏,类似于仙侠小说里的所谓“不漏之身”,或者所谓的“后天大圆满”的说法。

“贯体”之后,就是“冲关”。

开任督二脉,架天地二桥,引灵气入体,贯通洗涤,除后天之垢,铸先天之躯。

冲关若成,则为先天武者。

这些先天之下的武学理论,都是学堂里明白传授的知识。

可知道归知道,由于天赋所限、资源所限,能够真正在这条路上走到顶峰的,依旧是少数。

就比如徐承。

如果没有意外,以徐承如今还在筑基第二关打转的天赋,日后最大的可能就是凭借拳脚意识上的敏锐,做一个“伪后天一重”武者。

但,系统就是意外。

走完笔录的程序,徐平以疲倦为由希望能先回府休息,徐望表示理解。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徐平迫不及待地打开系统群英楼,挑选出一张侠客卡:

卡牌正面画着一名外貌朴实,正在抱拳执礼的谦逊青年壮汉。

卡牌左上方镶嵌着两颗橙黄色的五角星,右上方则写着三个大字:刘培生。

刘培生,出自《碧血剑》,华山派归辛树的弟子,绰号“五丁手”,擅长华山派拳脚类武学。

江湖上的正统武学路数,大多讲究呼吸吐纳、打坐练气。

但《碧血剑》中华山派的镇派武学【混元功】却是另辟蹊径,于掌法中修习内劲,自外而内、内外兼修,可以说是一门非常亲民的武学了。

在《鹿鼎记》中,归辛树的儿子归钟,在娘胎里就先天不足。身体发育受限不说,智力水平也远低于常人。

就这天崩的开局,在归辛树夫妇的调教下,依然成为了书里的一流高手。

除了归家夫妇用心教导之外,华山派武学本身的特质也是不可忽略的。

可以说,这门武学是现阶段最适合徐承这种努力型选手的选择了。

点击解锁,银宝扣除一百两,刘培生见礼过后垂手侍立在一旁。

徐平挑选出第二张二星侠客卡:

卡牌正面描绘着一位稚气未脱的娇媚女子,眉眼间满是灵动与跳脱。

李沅芷:出自《书剑恩仇录》,浙江水路提督李可秀的独生女,武当派继任掌门陆菲青的徒弟,擅长武当派基础武学。

讲道理,对于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官宦小姐竟然能够位列二星级别,徐平是十分疑惑的。

原著里这个小姑娘大部分的篇幅都是恋爱描写。说她武功三脚猫吧,好像打杂兵的时候也一路割草;说她传承正统吧,和书中有名有姓的角色斗起来又根本不够看。

恶意的揣测一下,游戏系统的数值策划或许是个单身狗吧……

毕竟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这么美丽的小姐姐,做设定的时候一时鬼迷心窍,稍稍抬了抬贵手,星级就往上挪了一级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同星级之间也是有差距的,李沅芷这种显然就是二星卡的底线了。

选择这张卡牌主要是为了给小妹徐潇找个伴,不是因为徐平自己也鬼迷心窍了……

绝对不是!

眼一闭,牙一咬,确认召唤!

再睁眼。

看着扣除一百两后,解锁出现的李沅芷本芷,这种大学女神加邻家小妹加二次元幻想风的完美组合……

徐平赶紧闭目默念: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不是真人,不是真人!

怦怦狂跳的单身狗之心总算逐渐趋于平静。

召唤人物虽然从生理上来说和常人无异,但从心理上来说,这些只是徐平“制造”出来的生命体。

直白点说,徐平也是个外貌协会的庸俗男人,看到美女会心动是本能。可要让徐平对着一个仿真机器人“嘿嘿嘿”,那心里是真有点接受不了。

等等,我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徐平用力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

这都是为了我的好妹子啊!

徐潇正好也处在古怪精灵的年纪,需要的不仅是一个好老师,更是一个好伙伴。让李沅芷作为一个能玩到一起的知心大姐姐,同时教导武当派这种玄门正派的基础武学是最好不过了。

不管是学文还是学武,基础最重要。

徐承快二十岁了,自身条件很大程度上已经定型,只能顺着他的路子继续走下去。

可徐潇还是一张白纸,只要打好地基,以后随时可以建起万丈高楼。

解决好大哥和小妹的教育问题,接下来就轮到……

哦,没有接下来了。

我不需要。

我是一个致力于躺赢的男人,练武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第三张卡牌的召唤主要是因为罗胖子被抓,自己需要新的下属给自己做事了。

这张卡牌的正面画像上,是一对分别穿着黑衣白衣、分别打出左掌右掌的双胞胎侠客。

西川双侠:出自《书剑恩仇录》,川江上著名的侠盗,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常赫志,弟弟常伯志,分别坐着红花会第五、第六把交椅。擅长黑沙掌与合击之术。

为什么选择这张卡牌?很简单,因为这是系统里少有的“一卡双待”侠客卡。

一次召唤,两个人物,买一送一,品质如一!

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到就是赚到,多买就是多赚!你还在等什么?

“公子!”

俩兄弟同时行礼。

徐平默默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嗯……

虽然确实不亏,但剁手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果然,消费还是要理性……个屁啊!

买都买了,当然是要彻底享受购物的快感!

自己因为身份的问题,至少几年内都只能坐困清水县,那就让系统人物代替我去看看世界探探路吧。

系统资金还剩下一百零一两,再花一百两买个二星侠客没什么太高的性价比,而且自己也需要预留一点应急款项。

这么一对比,十两银子一个的一星侠客卡简直是物美价廉——

郑三娘:出自《雪山飞狐》,出身平通镖局,擅使双刀。

买!

白寒枫:出自《鹿鼎记》,云南沐家高手,擅长沐家拳和沐家剑法。

买!

成璜:出自《书剑恩仇录》,九门提督府记名总兵,擅长齐眉棍法。

买!

洪胜海:出自《碧血剑》,山东渤海派弟子,擅长斩蛟拳。

买!

曾图南:出自《书剑恩仇录》,提督李可秀手下参将,擅长六合枪。

买!

义生:出自《碧血剑》,江湖人称铁罗汉,擅长沧州大洪拳。

买!

剁手一时爽,一直剁手一直爽。

一口气解锁了六个一星侠客,屋子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怎么有种创业团队第一次开大会的热血感觉?

稍微盘算了下,徐平开始分配任务:

曾图南本就是李沅芷的护卫武将,两人假装成舅舅和侄女在城里落脚,找个机会接触徐潇。

刘培生和郑三娘假装成一对夫妻,同样在城里想办法落脚,再想办法去接触徐承。

有恒产者有恒心。

来路不明的人,徐家可不会随便跟你交往,还是得有个正当身份。

白寒枫、成璜、洪胜海、义生四个人则分成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自去浪迹天涯,记录风土人情,见识广袤世界,回头给自己这个小宅男扫扫盲。

最后是西川双侠,去找马行空接手丹药,继续罗信的卖药大业。

暴富尚未成功,同志们仍需为我努力啊! 第十二章 拯救大兵罗信 五天后,就在新员工们热火朝天的向着未来努力奋斗时,从刑房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武侠江湖的优秀侠客,久经考验的系统召唤人物,徐平忠诚的赚钱大计执行者,罗信同志,正式被判有罪。

判决不利因素:1、杀人行为证据确凿并供认不讳,造成社会影响极大;2无法提供任何户籍证明;3、有私吞赃款赃物嫌疑。

判决有利因素:1、无主观杀人动机,系自我防卫行为;2、所杀七人疑为清水县多起无头公案的实际作案者;3、杀人后未有其他伤害无辜行为,认罪态度较为良好。

清水县最终判刑意见: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罚入苦役营劳作。

提请府衙核定。

……

在从徐望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徐平的第一反应就是——罗信你干脆自杀好了。

二十年的刑期似乎看上去很久,但平均下来,杀一个人等于才判三年不到。

相对于五绝宗司法系统的判决惯例来说,已经是很温柔了。

徐平不能指望判决上报府城后会有多少减刑。

换言之,在二十年之内,罗信对于徐平而言不仅是一张废卡,还要忍受劳役之苦。

反正召唤人物死后还能重新召唤,无非是价格从十两翻倍到二十两,对于还剩余四十一两存款的徐平来说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代价。

但是很快,徐平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可是为自己的赚钱大业立下汗马功劳的人!

用区区银钱来衡量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良心呢?

良心被狗吃了?

呸!

资本家的黑心,狗都不屑吃!不要侮辱狗!

那么话说回来,要怎样才能拯救大兵罗信呢?

劫狱?

如果能有一万两银子召唤一个四星侠客,先天高手,那还可以考虑考虑。否则就几个后天武者,武功再高,铺面一阵箭雨,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话又说回来了,要是有先天高手的面子,还需要劫狱?

在以武为尊的世界里,再怎么看似法治的社会,实际上肯定还是存在特权阶级的。

贿赂?

理论上可以试一试,比如在服刑期来个李代桃僵,来个假死逃生之类的。

但其中风险极大,稍微一个环节出错,不仅是徐平自己的问题,甚至整个徐家都会被牵连。

苦思冥想了大半天,奈何自己没文化,找不到丝毫头绪。

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在学堂的课休期间将方志成拉到角落,委婉进行询问。

方志成面露迟疑:“徐少,你所说的……莫非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七杀案?”

委婉失败。

毕竟清水县是个小县城,想要“无中生友”也做不到,只能老实承认。

“是,那个下狱判刑的罗信与我有点渊源,想要尽力帮点忙。”

方志成欲言又止。

徐平秒懂,摇头道:“不能跟我爹说。”

方志成颇有些无奈。

真神在眼前你不求,却来拜我这个假神?

沉吟许久,方志成左右看看,低声道:“徐少,我听人说过一个消息,不知道管不管用,你且听听。”

徐平表示理解。

就算是人家美剧,想越狱那也得是智商顶尖的高材生。

方志成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但凡能琢磨出个有几分实操性的点子,就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

“听说这个罗信是后天武者的身份?”

见徐平点头承认,方志成多了几分底气。

“徐少你也知道,冲关开窍本就是一道门槛,多少武者在门口兜兜转转跨不过去。就算跨过去了,一个不小心灵气噬体,也要落得一身伤病。因此后天武者数量稀少,对于宗门而言就更加弥足珍贵。”

“虽说如今天下太平,可宗门每年也会有许多危险的事务需要处理,故而特准有司在各府县囚犯中,挑选罪尤可恕的后天武者,参与各类官衙任务。只要替宗门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或者办差一定年限,便可以恢复自由身。”

妙啊!

徐平抬手摩挲下巴。

长期监禁一名后天武者不仅风险大,而且投入也大,同时对于人力资源来说也是一种浪费。

这个“卖命减刑”的政策则直接把对抗转为合作,一方面减轻宗门负担,一方面充分利用这些武者的价值,最后还能转嫁正编公务员殉职的风险——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啊!

“可宗门要如何保证囚犯办事的忠心呢?”

徐平想了想,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制度设计的很好,就怕执行出问题。如果囚犯能好好配合,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人家就是心理阴暗,就是变态癫狂可怎么办?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要是在任务过程中故意搞破坏,放放火下下毒,搞自杀性袭击,整支队伍都能被他团灭了。

方志成哂笑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宗门具体怎么做,那都是机密,岂是我们这个身份的人能知道的。”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了个好消息,回头找人给罗信带个话,让他多点“积极”表现。

徐平道谢一声,正要离开,却突然被方志成一把拉住。

“徐少且慢,小弟这里正巧也有个事情想要和徐少商量。”

好吧,社交就是如此,总要有来有回。

徐平客气道:“方少直说就是,只要我能帮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方志成的脸上露出一丝歉然:“徐少,小弟在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接下来的事,还请徐少不要怪罪。老马!”

方志成扬声一嗓子,远处马鸿昌畏畏缩缩地靠了过来。

“徐少,小弟不是有意探听你的事情,只是前些天看老马有些心神不宁,所以问了下情况,没想到迁出了徐少的吩咐。小弟斗胆问一句,徐少可是想要做丹药生意?”

徐平无语地看了眼马鸿昌。

虽说你也不是什么浓眉大眼国字脸的好汉模样,可这么快就泄密也未免太不靠谱了。

马鸿昌被徐平的眼神一扫,吓得整个人一哆嗦,要不是旁边的方志成眼明手快一把捞住,怕是要当场给徐平跪下来。

“徐……徐少……我……我本来是想……想第一时间……就……就告诉你的……”

徐平叹气扶额。

你说你泄密就泄密吧,一条道走到黑也就是了,现在说这话不等于在暗示是方志成逼你出卖消息的吗?我被你卖了,你难道还指望解释一句就原谅你?这是标准的两头不讨好啊……

难怪在七斋混成了这幅德行。

果然,方志成脸色一黑,赶紧打个哈哈:“哎呀老马,你这是干什么,都是意外嘛!再说了,我们这不是马上就找徐少认错了么?徐少心胸宽广,想必不会跟我们计较的。”

“我计较。”

徐平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除了原谅帽之外,最烦的帽子就是高帽。

凭什么我就要高风亮节心胸宽广?哦,好处就都是你的,吃亏我就得闷声吞了,你想得美!

哪怕圆滑如方志成,一时也彷徨尬住。

在他短短十几年的生涯中,还没有见过如此耿直的少年。

俗称,这题超纲了……

徐平看了眼方志成。

毕竟是教育局的孩子,自己还得在屋檐下生活几年,现在不宜打脸太过。

再看看马鸿昌。

哼,自己送上门的羊毛,不薅还是人吗?

“行了,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这次给你一个教训也就是了——赔钱吧。”

“赔、赔钱?”方志成再次尬住。

一张卷子两题超纲,对于考生来说实在是太梦幻了。

“对啊,不然怎么叫教训?道理说得再多也没用,只有破财免灾的那一刻,才能让人深刻的反省自己犯下的过错!”

徐平理直气壮的朝马鸿昌伸出手掌。

“给你个机会,报个数,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诚意。”

马鸿昌从刚才就一直处在呆愣的状态中,呆着呆着,突然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我没钱……我爹会打断我的腿……我……我要怎么办……让我死了算了……”

噗通一声。

没了方志成的搀扶,这次马鸿昌是真的跪下了。

徐平:“……”

小伙子,我只是让你出出血长长记性,又不是要灭你全家,你这是干嘛呢?

“咳咳!”

终于反应过来的方志成赶紧连拖带拽把马鸿昌再次揪起:“那个……徐少啊,是这样,小弟有一个想法,既然徐少想出售丹药,不如我们三人一同合作,如果事情可行的话,老马的赔偿就从这里面扣,你看呢?”

你说合作赚钱,那我可就来兴趣了!

“怎么个合作法?”

提起正事,方志成立刻恢复了精明强干:“是这样,小弟想先问问,徐少提供的这四种丹药大概的成本是在什么价位?”

徐平在心里傲娇一哼。

想套出我的成本底价?不可能!

罗信同志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因为他已经摸清了丹药市场的基本情况!

这四种丹药在市面上属于非常高端的存在,甚至碾压绝大多数药铺所谓的镇店之宝、传家金方,完全是有市无价的存在。

“嗯……四种丹药各有不同,大致都在一两银子到五两银子之间吧。”徐平施施然道。

【小还丹】和【牛黄活窍散】的系统单价只有100文铜钱;

【金疮药】和【虎霸散】的系统单价也不过500文铜钱;

我转手就是十倍的报价,就问你怕不怕!

方志成眼放精光:“竟然如此实惠!”

徐平:“???” 第十三章 一切都好起来了! “方少,你这结论是从何而来?五两白银一份丹药,城里能出得起这个钱、愿意出这个钱的人家没有几户,你还觉得实惠?”

人家罗信拼着进号子搞出来的市场调研,总不能是假的吧?

“县城里确实没有几户愿意出这价。”

方志成微微一笑。

“但府城里的富户大户极多,这个价格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府城?”

对于从来没出过清水县的徐平来说,府城是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地方。

“对,府城。”

方志成双手负在身后,目眺远方,一副挥斥方遒的气派。

“滨州比邻南洋,本是顺江往来的商贸大州。可偏偏咱们昌化三府远在西部群山之中,不与直道相连,不与江河相通。”

“所谓靠山吃山。茫茫千峰山,绵延不知多少里,奇珍异宝不少,可虫蛇异兽也极多,每年因虫毒、蛇毒、瘴毒等毒素致死者不下千人,伤者不计其数。府城里诸多商户每年因此损失极大,更有嫡系子弟因此伤亡。”

“单是这一条,【牛黄活窍散】的销量就不必发愁。”

“再者,咱们昌化府虽然在诸府中占地最大,却因多山多林,最为贫瘠。府中百姓为求生计,勇猛好斗成风,哪怕是学堂中比斗切磋,重伤致残之事发生的次数也远在其他诸府之上。”

“【金疮药】与【小还丹】药效奇佳,只要及时使用便能避免留下不可逆转的暗伤,但凡家资富裕者,一定不会吝啬这点银钱留给自家儿女防身。”

“至于【虎霸散】更是行走江湖的搏命圣品。几两银子虽多,自身性命却更贵,孰轻孰重应该无需赘言。”

“其实在县城里也不是不能卖,只是叫不上价,五两白银有些强人所难。可一旦在府城开售,那里达官贵人无数,境界高深的武者也更多,价格再翻个倍应该不成问题!”

徐平:“……”

朋友,你这嘴皮子,不去拉风投简直是埋没人才。

给你几张PPT,产品还在概念里,牛皮就能吹到天上去。

“徐少,我再斗胆问一句,这四味丹药能否稳定供应?”方志成紧接着问道。

这个得看系统心情……

不过这四种丹药都是系统商城里最低级的白板丹药,刷出来的几率相对比较大。

“稳定应该会稳定,就是产量不会太多。”徐平给了个保守的回答。

方志成呵呵一笑:“这个不碍事,物以稀为贵。产量少,价格还能再往上涨涨。”

看到方志成这么自信,徐平不由有些疑问:

“方少,你就不好奇我这些丹药是哪来的?”

方志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弟虽说出身官宦家庭,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爹说了,既然文不成武不就,不该知道的秘密就不要去好奇,不该染指的事就不要去逞能。遇到贵人和机会,能跟着喝口汤就是运气,遇不到就在小县城里知足常乐,德不配位只会反受其害。”

“或许我这些丹药来路不正呢?”

方志成想了想:“我爹还说了,小小清水县,没什么可盼的,也就没什么可怕的。如果连这点事都瞻前顾后,干脆在家当个废人好了。”

你小子是爹宝吗……

还有,当个废人他不香吗……

徐平扯了扯嘴角,终究没说出这两句真心话。

“所以方少在府城有售卖丹药的渠道?”

方志成神秘一笑:“徐少可知道,哪种人只管药效不管价格?”

徐平很认真的想了想:“刀尖舔血之人?”

“这当然也算,不过与这等人打交道太不踏实。”方志成低笑道:“府城学堂里那些二代子弟们,家中有钱,也舍得花钱,身家也清白可靠,岂不是更适合?”

哦!赚学生钱啊,那确实是很好赚。

徐平一拍脑袋。

对啊!这货可不就是教育条线的人么?难怪想找自己谈这门生意,原来家里早就有了渠道,想来做这种体制内的生意也不是一两次了。

虽说合作肯定要让利,但也总比自己无头苍蝇一样的到处找卖家好。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代,做生意都是渠道为王。

“既然是合作,那要如何分成?”徐平问出了核心问题。

方志成显然早有腹稿:“老马负责送货与收款,核对票据账目。虽说以他马记商号少东家的身份,私下夹带一些货物毫无成本。可既然让人做事,多少要有些恩惠,何况老马也要承担丢货的风险,可分一成利。”

顿了顿,方志成带着些许试探道:“至于小弟这边,在府城总要安排几个亲信人,上下打点也不可少,这些成本都算在内,便取个三成利。其余剩下的就都归徐少,徐少以为如何?”

也就是我六、方志成三,老马一。

而且看样子还有商量的余地。

毕竟以徐家的地位,想要在府城找渠道也不难,无非是多花一点心思而已。方志成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角色。

不过既然是合作伙伴,有些东西就不能算得太细。

你做财务做行政做审计,抠抠索索还能理解是工作职责。

但如果你是一个老板,还到处抠抠索索格局就太小了。

合作的本质是双赢,不是通吃。

那种对乙方恨不得榨出最后一枚铜板,对内又设计智障流程逼得员工自掏腰包干活的公司,徐平只有一个祝福:早日倒闭!

“就这么定吧。”

顿了顿,徐平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方少,我这边正好也还有事要麻烦你。是这样,我有几个宗域外的朋友,他们没有宗门正经身份,若是想要在县城里安顿下来,你看?”

户房除了负责教育,也负责户籍管理。

徐平一口气召唤了一大堆侠客,有个正经户口总是方便许多。

让利我让了,些许权限内的小事,你总得给我办了吧?

方志成面露为难:“不是小弟信不过徐少,只是宗门对于户籍管理向来严格,想要顶替一个县城的籍贯太过困难。徐少你看,能不能先安排个偏远乡寨的身份?”

徐平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方志成的为难之处。

前世有所谓“皇权不下县”的说法,这一世也差不离,算是“宗权不下县”。

一个县的公务员编制十分有限,维持县城内的正常运转尚且困难,需要白役和帮办协助。更不要说那些偏远乡寨,封闭性极强,只要在明面规矩上没有什么错漏,一般也就放任自治了。

而相比于对乡寨的放任自由,宗门对县城的掌控就非常严格。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对县城都失去掌控力,那基层治理完全就崩盘了。

于是很诡异的,在这个异界里竟然出现了类似前世城乡二元的结构体制:

县城的户籍严格管控,并享受相应的公共福利;而乡寨虽说也有户籍,却不怎么被承认,平常没事还能在城里打打工干干活,一旦出了事,根本就没有相应的公民待遇。

所以五绝尊者,你果然是穿越者对吧……

你说不是我也不信!

“那就先安排乡寨的身份吧。”

有总比没有好。

毕竟自己这些召唤人物都是凭空出现的,不仅仅是五绝宗的黑户,压根就是这个时空的黑户。

……

徐平回到斋舍里,写了一份名单,让方志成先去做准备。

去各个乡寨去打招呼、选身份、做凭证,这些都需要差人亲自去跑腿,需要时间。

有了赚钱的项目,生活就有了盼头。

难熬的学堂生活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原本因为缺乏电子产品而感觉缓慢无趣的日子,一天一天仿佛也过得更快了。

半个月后,所有召唤人物的身份都落实完毕,每个人都领到了各自的身份凭证。

一个月后,方志成确认好了府城的销售渠道。

又过了三天,马记商号前往府城的商队正式启程。

与此同时,刑房大牢里也传来了消息,有从府城而来的上官单独传唤罗信,两人密谈了许久。

……

“这次真是麻烦郑叔了。”徐平客气的行礼道。

郑宗旺连连摆手:“二少爷可折煞小人了,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另外,二少爷也不必太过担心,这罗信虽说被有司看中,可十年之后就算有命回来,只怕也是一身伤病,不足为惧。”

“好的郑叔,我明白了。”

送走郑宗旺,徐平的心里也算是落了一块大石。

罗信具体效力的衙门是保密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对方给自己的承诺是:效力十年,一个县城的户籍身份,每年五两银子的俸禄,以及罪名的一笔勾销。

如果效力期间表现良好,有立功表现,还可以另外安排官身,最低也是正编的差役。

不要觉得让一个后天一重的武者做差役是侮辱。

在一线拼死拼活,多少人都是一身伤病回来,早就不想再招惹江湖上的是非恩怨,能得个养老的闲职就是极好的归宿了。

罗信原本就是个追求功名利禄的人,如今也算是有了路子。

更何况自己的召唤人物能跟官府的强力部门产生交集,也是一种潜在的关系网和情报网。

最差最差,就算罗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自己还能再召唤一次嘛。

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

另外,在徐平和方志成的安排下,刘培生与李沅芷这两个内定的师父,也和徐承和徐潇这两个未来的徒弟有了第一次印象良好的碰面。

有方志成这个户房的二代做背书,徐家兄妹完全没有产生任何身份上的怀疑和防备。

尤其是徐潇,对于李沅芷这种漂亮又活泼的小姐姐简直毫无抵抗力。要不是徐承矜持拦下,差点当场就要带着李沅芷到府上做客。

最后就是关于徐平自己。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不懈努力,徐平终于成功动摇了前身那种欠揍的人设——至少能把徐平当做一个正常人来看,不至于打碗水都觉得是有所图谋。

阳光明媚,云高风清。

一切都好起来了! 第十四章 有客自远方来 “这就是清水县?果然是穷乡僻壤。”

清水县城门外,一队衣着光鲜的骑士颇为不屑地看着眼前低矮的城墙。

为首一位倨傲青年更是轻哼一声:“天南之地,无知蛮夷。”

旁边另一名劲装青年忍不住皱了皱眉。

倨傲青年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地图炮似乎误伤了友军,连忙圆场:

“昌化府穷山恶水,比不得滨州城教化有方,这一趟实在辛苦郑少了。等到事成之后,你我两家合揽此功,必能得到宗门重赏!”

被称作郑少的青年淡淡一笑:“汪公子高抬了,我郑家不过是在滨州徒有几分虚名,哪里敢和神亭汪家相提并论。不过还恕在下直言,宗门在滨海三州是下了大功夫整治的,想要以势压人,怕是不能。”

汪公子不以为意的敲了敲马鞭:“小小清水县不懂丹药珍贵,竟然只在周边府县贱价出卖,此等无知边民能有什么眼界?稍微吓唬一下,再给点甜头,自然会乖乖将丹方献上。”

“但愿如此。”郑少的笑容依旧不咸不淡。“难得来一趟,此中县令当年乃是家父同窗,于情于理在下都要先去拜访一番,汪公子舟车劳顿,不如先入住客栈休憩?”

“此话在理,郑少既然有事就且先行吧,我等自去寻找住处。”

郑少拱拱手,打马进城。

随着郑少背影远去,汪公子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渐渐生冷。

“哼!若不是三叔祖家那个蠢婆娘害了咱们一族的前途,我堂堂神亭汪家怎么会沦落到与天南蛮夷为伍!”

身后一名沉稳中年打马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少爷慎言。这郑家自三百年前靠着出卖旧主投入宗内,便是滨州的世代豪门,如今形势比人强,只要能把事情办好,且退一步也无妨。真龙蛰伏,终有重腾之日;蛟蛇骄纵,永堕泥河之中。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汪公子嗤笑点头:“成叔说的是。再怎么世代豪门,也不过是个没见识的土霸王。否则这等药效极佳又成本低廉的丹方,早该收入囊中才是。我在山门外院、内院时,眼见茫茫数万人每日里吞服丹药,不知耗费多少银两,药效反倒不如。只要把这几味丹药献上,此等大功,我汪家重返神亭也不是没有可能!”

“少爷高见。”沉稳中年笑着附和。

“走,先去客栈,稍作休息后就去那个什么……”汪公子拍拍脑袋。

“户房方家。”沉稳中年补充道。

“对!去那个户房方家,希望他们能识相点,否则……哼!”

……

清水县衙。

站堂的衙役惊讶地看着平日里最喜欢拿捏官宦做派的县令大人将一名劲装青年热情地迎进三堂。

三堂是县令住宿和休憩之所,虽在县衙之内,却等同于私人空间。

一般公务待客,县令大人在迎客厅就解决了。这么多年来,能进入三堂的外客屈指可数,不知道这又是哪路神仙。

三堂再往后,有一个小花园,花草树木裁剪精致,石桌石凳形制优雅。

“贤侄快坐,尝尝我们这最当季的苦茶。第一下入口虽苦,但很快舌津生甘,回味无穷。”

黄县令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直接倒进杯中,明显是算准了时间已经让下人泡好了。

郑少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确实是好茶,世叔有心了。”

黄县令呵呵笑着又添了一杯:“令尊近来可好?”

“有劳世叔挂念,家父身体强健,诸事安康。”

黄县令颇为感叹的放下茶壶:“前次一别,也有七八年光景了吧?按说官至七品,领一县之尊,也该知足了。可这牧民之官,按律不得擅离治所,想要外出见见老友也是种奢望,不得自在,不得自在啊!”

郑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抿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黄县令顿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袋:“哈哈哈!贤侄莫怪,这人一上了年纪啊,就喜欢追忆从前,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厚厚的信封。

“材料都在里面了。贤侄放心,经手此事的都是最信得过的亲近人,断然不会被他人知晓。”

郑少微笑接过,却不拆开:“文字之事,闲暇之时自可细看。如今世叔当前,小侄还是想多多聆听世叔的教诲。”

“教诲不敢当,既然贤侄想听,那就权当闲谈。”

黄县令组织了下语言。

“贤侄想要打听的这四种丹药,最早是于两年前出现的,明面上由城南的马记商号经营,实际背后是本县户房经承方家在运作。”

“这四种丹药通过方家的关系,在府城学堂里开始售卖,没过多久便销售一空。方家后续追加了数量,可依旧供不应求,说是每月产量有限,实在没货了。这一下价格更高,甚至出现了倒买倒卖之徒。”

“府城里某些大人物也盯上了这门生意,通过中人联系方家,想要合股。没想到方家自己也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提供丹药的是本县的学录徐家。”

“可笑的是,徐家两位主事人对此竟然一无所知。细查之下,才知道是徐家那个没出息的小二,不知道怎么就好运攀上了一名性格古怪的神医,悄悄替他做事。”

“神医?”郑少双眼微眯。“既然是神医,为何要蜗居此处?去府城、州城,随便治个达官贵人,酬金多可百两,何必每月苦苦制药卖药?”

黄县令表情怪异:“最开始府城里那些大人物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接触之后才发现,人家神医是真的性情古怪。这神医名叫平一指,自称有个规矩,想要治好一人,须得杀一人抵命。”

“医家不医人,却要杀人?这是什么奇怪的规矩?”

“他说这个世上人多人少,老天爷心中自然有数。如果他医好许多人的伤病,死的人少了,难免活人太多而死人太少,有碍天道。”

郑少略一琢磨,噗嗤一笑:“有趣有趣,这个所谓神医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他制药售药,难道就不是和老天爷抢人了么?”

见郑少心情好,黄县令跟着笑道:“也有人这么问他。神医回答说,那些只不过是他随手所做,与医术毫无相干。真正的生死大道,都在他一指之间。”

“如此神奇的丹药只是随手所做?呵呵,原来还是个狂医。”

郑少端起茶杯一口喝下,啧了啧嘴。

“那些府城的大人物就因为这个收手了?”

“自然不会,有一家甚至动了用强的心思。结果那位号称后天二重内绝无敌手的门客,当场被神医身边一位断臂老者用一手快剑……”

说到这里,黄县令突然忍不住咳了几声,忍俊不禁。

“听说,只是听说啊。听说那名武者被剑光笼罩,头脸上的毛发都被剃个精光,全身的衣服也被割成碎片。若不是那老者留情,只怕连贴身小裤都保不住,那可真就是斯文扫地了。”

郑少眼神一凛。

“在对战中能将剑法控制细微至此,技法近乎玄妙之巅,便是寻常先天武者也未必全能做到。此等高手,此等神医……怎么之前从未听过?他们可有户籍身份?”

黄县令苦笑:“不是户房和刑房不尽心,实在是人家并无过错,只是不愿报出户籍,上门询问的差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郑少沉默,这其中的门道他也明白。

若是换了一般人,差役完全可以以“身份不明,疑似贼人”的由头将黑户之人请到衙门去“配合调查”。

可面对这等强人,上门的差役能把话说完整,就算是有胆气了。

人家一手快剑下来,就算性命还在,那种须发皆无、衣物皆碎的黑历史,以后在县城里只怕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郑少自己满了一杯茶水,沉吟道:“这个徐家……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黄县令摇头道:“贤侄的意思我明白,可这个徐家确实是再清白没有的人家,祖祖辈辈都在县城里安分守己。当代家主徐钦,在学堂任八品学录;有一子徐望,在刑房任九品缉捕班头。”

“长孙徐承,是个有天分的,刚刚办了及冠之礼,这几年都在府中准备宗选大会,县试这一关应该是毫无问题;次孙徐平,人如其名,今年已经十七了,却还在学堂丙字斋厮混。这还算好的,两年之前连学堂都不读,整日与混混为伍。还有一个小孙女徐潇,听说也是个骄纵跳脱的性子,今年十四,总算是被家里逼在学堂报了名,人却还是不愿去,徐家也拿她没办法……”

“刚才世叔说,神医是私下让徐平帮忙做事,徐家其他人一概不知?”郑少打断问道。

黄县令迟疑了一下:“是,不论徐钦还是徐望,都是如此回答。”

郑少想了想,道:“小侄想去往清水学堂一趟,需要查阅一些文档,烦请世叔派个亲信之人,好让学堂那边行个方便。”

“诶!不必如此麻烦。今日没什么公务,我也有段时间没去学堂巡视,正好和贤侄一同前往。”

“那就麻烦世叔了。”

郑少微微一笑,手里的茶杯轻轻搓动,轻声喃喃:“徐平……” 第十五章 两年 “啊嚏!”

徐平揉揉鼻子,原本昏昏欲睡的状态也清醒了点。

抬眼看看,台上的算术课教习还在激情洋溢的讲解着题目。

“人家穿越打怪升级,怎么到我这里跟没穿一样,依旧是每天读书学习……”

徐平哀叹一声,百无聊赖的打开了系统面板。

看着面板上银宝图标前的一个3加四个0,就像炎炎夏日喝了一口神仙水,从头到脚酣畅淋漓,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起来!

为了坚持闷声发大财的宗旨,徐平每个月的系统丹药出货成本大概都控制在一百两银子出头,而方家在府城的售价大概是成本的二十倍,也就是两千多两。

再以徐平的分成额度来算,一个月至少能净赚一千二百两!

中途有府城的智障二代想要截胡,逼得徐平召唤了二星侠客平一指和三星侠客无尘道长,狠狠的装了一波,成功稳定住自己的赚钱大业。

平一指:出自《笑傲江湖》,江湖人称“杀人名医”,性情古怪但医术高超。

无尘道长:出自《书剑恩仇录》,外号“追魂夺命剑”,红花会二当家,早年断失左臂,擅长剑法及腿法。

在低调赚钱的同时,徐平还有另外一大改变,那就是练武开始积极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徐平之所以愿意练武,不是为了变强,纯粹是因为……

实!在!太!无!聊!了!

文课不想学,就当听教习侃大山了,偶尔还能听到一些有趣的故事,不算太亏。

武课不想学,能怎么办?顶着大太阳看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在场地里耍猴?

当然,以他徐少爷的身份,想要逃课也没人敢拦着,可问题是逃课了能去哪?这里没有网吧,没有咖啡厅,最差最差,连个老年人健身公园都没有啊!

一开始徐平回隔间瘫在床上,好像也挺爽。

可瘫着瘫着感觉就不对了,整个人昏昏沉沉,隔一阵子小睡一会儿,还越睡越没精神。

没有手机的瘫能有什么灵魂?还不如去演武场看耍猴呢!

最后徐平悟了,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练武就是最大的娱乐。

于是权衡利弊之后,徐平还是决定练一门武学,就当强身健体了。

至于练哪门武学?

这还要问吗?

最适合自己这种老人家的武学当然是太极拳!

兴冲冲找李沅芷学了基础,才发现自己太年轻。

那种老人家在公园里以0.1倍速播放的太极拳压根就是花架子,纯粹是给人活动身体、舒展筋骨用的,真要对上什么歹人,人家一巴掌就能把你呼飞了。

而真正的武当武学也是要从各种基本功练起:先是调神练气的吐纳口诀,然后是十段锦,再学三十二势长拳。

这一套组合技下来,把徐平折磨得生活充实、灵魂出窍,再也没有“无聊”一说。

这个变化徐家长辈看在眼里,一开始是高兴的,可很快就又陷入了“此子必有妖孽”的思维定式,一致认定徐平是看上了人家李沅芷,所以才性情大变,并试图通过学武这个理由来进行姐弟恋!

徐平很想反驳,但没什么底气。

说不馋人家身子吧,那肯定是骗人的,无非是因为“转基因”的缘故一时下不去嘴。

万一哪天就“饥不择食”了呢?

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男人的下半身啊……

没奈何,徐平只能花钱免灾——召唤了李沅芷在书中的原配老公,二星侠客余鱼同。两人直接在异界继续凑一对去过日子,顺便自己的武学教导事宜也由余鱼同直接接手。

余鱼同:出自《书剑恩仇录》,人称“金笛秀才”,红花会十四当家,武当派原掌门马真道长的徒弟。

还别说,相比浪漫少女李沅芷,余鱼同对武当派武学的沉浸更深,教导起来也更认真,最起码在基础阶段是完全够用的。

徐家人放了心,徐平也买到了实惠,这一对鸳鸯情侣也再续前缘,可谓是皆大欢喜。

嗯……

既然余鱼同都召唤了,那他曾经暗恋的骆冰女侠是不是……

咳咳咳!

格局!格局要大!

坐拥三万两白银,还召唤什么二星侠客,当然是朝着四星看齐!

四星侠客对应的是现实里的先天武者。

到了这个境界,只要不冲击官府,不要犯下影响极差的大案要案,不做通敌叛宗之事,基本可以在一州之境内横着走了。

不过作为一个过分谨慎的苟且青年,有一万块就花一万块这种“月光”操作实在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如今有了三万的家底,花两万,留一万应急,嗯,这样才安心嘛!

一边浏览面板中的四星侠客信息,一边回想徐承和徐潇的学习进度。

召唤人物的第一要务,还是要培养自己的哥哥妹妹成龙成凤!

那种只会打架的不会教人的、武学太过偏门没有继续上升空间的、以及难度过大需要极高天资的,统统都毙掉!

在和召唤人物进行充分沟通后,徐平发现一个情况,那就是这方世界的武学体系和系统内的武学体系并不完全一致。

这方世界的武者虽然也打熬身体,可一旦踏入后天一品境后,便转而将重心放在吸纳所谓的天地灵气,身体能多吸收一个部位就多强化一个部位。

而系统里的侠客武学,则讲究内劲自生,力求在体内构建不息之循环。等到自身循环足够完整稳固,就可以自然而然的与天地灵气产生共鸣。

两者谈不上什么优劣之分,只是不同环境下的最适解。

眼前这个世界是中武世界,真就是靠天吃饭。灵气就像热带岛屿树上的果实,只要学会爬树就能填饱肚子,谁还会去辛苦种田呢?

而金庸武侠是个低武世界,靠天靠地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埋头苦干、辛苦耕耘。

现在看来,徐家人明显更适应后者的模式。

徐承这两年跟着刘培生转练混元功,进步显著,以至于徐平一度怀疑之前真正扮猪吃老虎的会不会是自己这个便宜大哥。

既然效果好,那就继续搞。

四星侠客,穆人清:出自《碧血剑》,华山派掌门,号称“神仙剑猿”,武功出神入化,闯荡江湖多年未逢敌手。擅长华山派武学。

穆人清是《碧血剑》中无可争议的第一高手,对应此界的先天武者,不论阅历还是底蕴,教导徐承都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穆人清带徒弟非常有一套,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大徒弟“铜笔铁算盘”黄真,深得华山派真传,后接任华山派掌门;

二徒弟“神拳无敌”归辛树,即便是到了年老体衰的《鹿鼎记》时代,依旧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

三徒弟“金蛇王”袁承志,《碧血剑》主角……主角嘛,那自然是一路开挂的,无需赘言。

瞧瞧这履历,妥妥的金牌导师,值得信赖!

而徐潇这两年虽说基础打得不错,但李沅芷的上限毕竟摆在那里,资历太浅,性格也不够严肃,更多扮演的是一个大姐姐的角色,启蒙工作还能凑合,再往上就不够看了。

更何况徐潇天性活泼,本就不是徐承那种能自觉自律的人,属于在学习上需要一点小小“帮助”的类型。

来回比对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选择大名鼎鼎的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出自《倚天屠龙记》,峨眉派掌门,性情刚烈,擅长峨眉派武学。

峨眉派的武学非常适合女子修炼,又与武当派颇有渊源,功法转修不存在什么障碍。以灭绝师太的严厉性格,也能帮徐潇端正一下学习的态度。

嗯……

感觉哪里不太对。

说起要端正别人家的学习态度似乎义正言辞,到了自己身上却懒洋洋不愿吃苦,太双标了!

没想到我最终还是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徐平颇为感慨的叹了一口气,继续懒洋洋的趴在桌面上。

讨厌归讨厌,改是不可能改的。

人生嘛,本来就是大型打脸连续剧,要习惯。

好不容易熬过算术课,下一节是格物课。

上完数学上物理的酸爽,那真是谁上谁知道。

所以五绝尊者,你绝对绝对是穿越者吧……还是理科生对不对……

再熬过格物课,终于到了午休时间。

学堂设有饭馆,不限量提供免费的饭菜。但只有穷苦人家的孩子才会去吃,因为实在是没什么味道。

但凡家底能够支撑的,一般都会一起凑个份子,提前在城内的酒楼下订单,让酒楼到点就派送上门。

再有钱一些的,干脆就是家里做好再让下人打包送过来。

这事不用徐平操心,方志成一伙人自从跟了徐平,一个个身价暴涨,都把徐平当财神爷供着,这种日常小事自然是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一群人领了酒楼的外卖,浩浩荡荡往饭馆走去,准备包个圆桌大快朵颐。

“嗯?”

没走几步,就看见不远处一群“校领导”围跟着一名中年和一名青年,场面热烈,氛围融洽。

“呵呵,黄县令又来学堂打秋风了。”徐平说完,众人都忍不住低笑。

大家都是县城里的世家子弟,对县尊大人也没有什么过度的恭敬,该开玩笑开玩笑,当面做好礼节便是。

毕竟县令是流水的官,在清水县待上个十年八年就顶天了,而他们这些代代传承的官吏世家才是清水县真正的地头蛇。

“黄县令身边那个人是谁,看着眼生?”

王豪的父母都在学堂任职,接待往来都是熟稔。他说眼生,那就绝对是生人。

“应该又是府城里的哪个公子哥吧。”贺志雄不以为意。

方志成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府城的公子哥怕是没有这等面子。你们看黄县令的神态,不像是正常长辈该有的仪态,反倒像是以这年轻人为主的样子。”

“州城?”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不是大家自我贬低,实在是清水县城确实太过普通,几十年如一日的维持着没有产业、没有强者、没有高官的三无水准。

州城的公子哥来这?

图什么?来吃土?

等一下!

方志成和徐平对视一眼。

严格来说,清水县这两年也算有了一门出名的产业。

而且就是他们自家的产业。 第十六章 各家 徐平吃完午饭,安心午休,待到下午即将开课时,便随便扯了个理由就请假溜走了。

对于徐平不上武课的行为,学堂的教习早就习以为常。

倒不是因为徐平有多纨绔,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徐平在城内找了个私人教习,一对一训练教学。

这种情况在权贵家庭非常普遍。

对于非常有天赋的二代来说,一对一的私人教习可以在教学上更有针对性,远比在学堂吃大锅饭进步更快,甚至还能学一两手绝学杀招,非常实用。

而对于那种不争气的纨绔来说,一对一的私人教习则是封死了所有浑水摸鱼的可能性,有点封闭式填鸭训练的味道。

简而言之,私人教习除了贵之外,没什么缺点。

当然,贵也不是人家的缺点,主要还是自己的缺点。

“徐少……”方志成跟在徐平身后,欲言又止。

中午休息的这段时间,以方家和徐家的关系网,足够他们初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用为难,你们方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真要有事上门,我自然会找人解决。”徐平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大步走出学堂大门。

大门外,一名眉清目秀的书生模样青年早已等候多时。

“公子。”

“余大哥,走吧。”

方志成看着两人骑马远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对于徐家的崛起,方家是又喜又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什么神医、什么高手,一个个突然都汇聚到清水县城里,偏偏又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这绝对是不寻常的事。

方家想跟着吃口肉,却又不想沾惹荤腥。

赚钱时装聋作哑,不该问的事情绝不过问;一旦有事,立刻就举手表示无辜,把有限知道的事实全都老实交代。

这样固然安全,但终究是和徐家隔了一层。

上次府城的事情,方家已经袖手旁观一次。如今故技重施,人家徐家也不是冤大头,日后还能被信任吗?

方志成有点不甘。

他总觉得徐家背后的秘密不会那么简单,方家,或许错了一场大机缘啊……

……

县衙,刑房。

郑宗旺一路小跑,来到徐望跟前,眼神闪烁:“老爷,二少爷又在偷懒了,说是要去余先生府上习武,结果进了里屋就倒头酣睡。”

徐望微微一怔,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这个逆子,真是冥顽不灵!”

随即怒气冲冲出了刑房。

刑房里的衙役和白役互相看看,哂然一笑,谁都没往心里去,觉得再正常不过。

徐家小二是出了名的纨绔胡闹,这两年已经收敛不少,再往前算那可都是圈子里的笑话。

走出县衙,拐过几条街,见左右没人,郑宗旺凑近道:“老爷,方家那边送出来的消息,这次来的是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神亭汪家,也是看上了二少爷那四味丹方。另外,州城的郑家也派了一名嫡系子弟随同,看来是势在必得。”

徐望冷哼一声:“方家打得好算盘,凡事让我们徐家顶在前面,他们半点不沾。如果我们徐家撑不住,他们就会立刻退出,反正这两年至少分润了七千两的入账,早就赚够了;如果汪家吃了瘪,凭借他们家七斋的那个小鬼,还是可以维持住与平儿的情谊,继续分钱。”

郑宗旺沉默了下,试探着道:“二少爷心性纯良,难免被人利用,是不是找个机会提点一下?”

徐望颇有深意的扫视一眼:“宗旺,你是想说平儿背后的人吧?”

“是小的多嘴了!此等大事,老爷与老太爷怎么会没有思量。”郑宗旺恭敬低头。

徐望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子拍了拍郑宗旺的肩膀:“你为我做事,也有十几年时间了,大可不必藏着掖着。汪家和郑家确实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换做是我,也要优先考虑自家的生计……”

郑宗旺浑身一抖,将头压得更低,丝毫不敢抬起。

“情分一场,我也不瞒你。平儿背后的人,或者说背后的势力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

徐望有些怅然的叹了一声。

“能指使平神医、断臂剑客这等人物甘心在清水县里蹉跎时光,背后的势力人物中,至少也该有个先天的身份。五绝尊者创立五绝宗,为武者立规矩、为万民开太平,但这世道终究是强者的游戏。我等虽说有个公门的职位,可在这等人物面前,哪有半点抉择的余地。”

“说句不好听的,刘培生、余鱼同、李沅芷这三人平日里教导我那三个孩儿,关键时,亦可随时取了他们的性命。我当作无事发生,至少孩子们能学到几分真本事;我若一力追查阻挠,以他们的能力难道就做不得他们想做的事了么?反倒会撕破脸皮。”

“我不知道他们选择清水县、选择我们徐家的用意何在,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售要在这偏僻之处贱卖丹药,背后是否在谋划什么事情。可至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他们在武学教导一事上是尽心尽力、不曾私藏的。他们愿意投入如此心血,想必不会轻易让我们徐家倾覆。”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这也是我们徐家自己的命。你有想法,我不怪你,待会儿你假装失手错事,我当众骂你一顿,就去找经承撤了你的白役。回头再给你一笔银钱,也算是酬答你多年的苦劳。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和家人尽量不要出远门,每日多在左邻右舍走串,家中备好锣鼓……”

徐望突然顿住,摇头失笑。

“说多了,干了这么些年,其中的门道你早就懂得了。”

气氛沉默了片刻,郑宗旺缓缓躬身道:“老爷或许是多虑了。滨州比邻南洋,有域外的宗族势力为躲避仇家遁入宗域,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望面色复杂。

“宗旺,你可想好了,机会只有一次。到了明日,你再想撇清关系,只怕那汪郑两家也不会相信。”

郑宗旺笑了笑:“小的本是个没出息的贱民,是老爷多年提拔照顾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威风,走在路上还有人称呼一声郑爷,这辈子也不亏了。这条命本来还给老爷也没什么,只是放不下家中老小,这才多想了些。”

“可这一想吧,还真就想通了一些事。小的也说句不好听的,别说咱徐家、咱清水县,就算加上整个昌化府,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让人图的。除了坐地百年以上的各县豪门离不开根基,其他但凡有点出息的武者文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移籍出府?”

“而且小的无意中发现,余鱼同几人似乎对二少爷的态度甚是恭敬,二少爷对这几人的态度也很是随意。或许,老爷您真该找个机会和二少爷好好谈谈,小的总觉得二少爷应该知道些什么。”

徐望面色沉静,缓缓点了点头。

……

清水学堂,文档室。

“贤侄,这徐家小二的历年文档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记载,也不知你为何这般感兴趣。”黄县令苦笑看着郑少翻阅文书。

郑少头也不抬:“这个徐平在县城中的风评如何?”

黄县令尴尬的侧了下头。

身后一名文吏立刻上前一步:“这个徐平自小不受管教,徐家无奈早早送到学堂,结果读不到一年就自己跑了,整日与街头混混为伍,甚至宁愿与这些人同吃同睡也不回府,常常被各家嘲笑。两年前总算是被家里拉了回来,安心在学堂就读,不过也是个纨绔性子,在各门课程教习那里都是应付了事。”

“还有吗?”

“还有?”文吏不明所以的看了郑少一眼,迟疑道:“只是少年胡闹,虽然荒唐了些,却也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倒没有其他恶评。”

郑少又翻了几张文书。

“徐平这两年的武课考评都是合格,但各科教习却只是草草点评一句,应该有所不实吧?”

黄县令矜持一笑,这题我会!

“这是学堂默认的惯例,无非是维持一个合格的成绩,免得某些官宦子弟被降级,面上需不好看。左右这等纨绔都是废人一个,供在丁字斋也便是了。教习没写点评,也是实在无可点评。”

“所以意思是,这两年无人见过徐平真正的身手?”郑少抬眼一瞥,从文书中抽出两张。

“世叔你看,这两份是徐平中断学业前后的两份文课试卷。”

武课可以捏着鼻子给分,因为异界没有摄影录像的说法,自然是教习说了算。

但文课不行,所有文课试卷都要存档备查,就是为了避免学堂升降完全关系化。

黄县令接过文书,左右比对了一番,犹豫道:“贤侄是想说字迹么?这……少年时期不学无术,年岁渐长,难免字体生疏改变。要说李代桃僵,应该是不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少抬手打断。“替换一个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官宦子弟,极易败露。至少也该放出个重病重伤的名头,关在府内不见外人,等过个几年,再以少年样貌变化之名重新露面。以徐平这几年的张扬行为,应该是不可能。”

“但一般而言,即便不学无术,字体生疏,一些落笔转锋的习惯多少还是会有所保留。世叔你再看看这三份。”郑少又递过去两张文书。

“这是……?”

“第一份是徐平复学之后第一次文试的卷子,第二份是一年前的卷子,第三份距今最近的一份卷子。”

黄县令将三份卷子仔细比对一番,有些不确定的皱眉道:“似乎像是孩童重新习字?”

“字迹变化如此之大,又似乎完全遗忘了幼时所学,我能想到的只一种可能。”

郑少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精光。

“心无旁骛,打拳习武,持剑而忘笔。” 第十七章 网文套路强迫症 如果徐平在场,一定会以手捂额。

又一只可怜的推理怪被自己带进了沟里……

不过对于外界的暗流涌动,徐平丝毫不关心。

你们怀疑你们的,只要不来搞我,我就安心种田,默默发展。

今天又是变强的一天!

余鱼同住所前院中。

徐平含胸拔背,双手托天,全身暗劲缓提,关节肌肉协调发力。

很快,熟悉的酸爽感席卷全身。

十段锦,本质上是一门打磨身体基础,调理内气循环的养生功法,于实战上并没有什么作用。

一般掌握了十段锦的武者,每日当作舒展身体的“广播体操”打上一两套也就是极限了,其余的时间都会拿来练习更加高深精妙的武学。

但徐平不是一般人。

他甚至不想当个武者。

养生好啊,养生就够了,世界和平不香吗?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呢?

练武不就是图个强身健体,寿泽绵延,顺便在做一些爱做的事情时面对“我还要”的诚挚邀请时,能够自信满满,欣然接受么?

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不学,这种基础课程请给我排满,谢谢。

“公子,你已经练了半个时辰了,过犹不及,还是先休息下吧。”

余鱼同一手毛巾,一手水杯,像极了一名贴身管家。

“已经这么久了吗?我感觉还行啊。”徐平一脸轻松。

余鱼同脸上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无奈:“公子,练武讲究的是动静结合,静以固本,动以破境。公子觉得轻松,正是说明单纯埋头修炼十段锦这类功夫已经无法再让公子有所提升了。”

徐平眨了眨眼,大概明白了余鱼同的意思。

就是没出新手村,没打剧情怪,等级被卡住了呗。

唉,看来想苟成十里坡剑神的愿望是注定要落空了……

不过这两年来的锻炼还是很有成效的。

徐平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筋骨肌肉都充满了力量,行走动作都非常踏实,不像以前当社畜那会儿,感觉每天人都是飘的,稍微干点体力活就好像被上了“虚弱”BUFF一样。

收了动作,拿过毛巾正擦着汗,突然院子外传来一阵喧哗。

随即是一声怒喝:“好胆!”

余鱼同耳尖微动,马上转头道:“是平神医的院子。”

徐平一脸嫌弃的啧了一声:“州城的人果然比府城更张狂,连一天时间都等不了。”

当初徐平给几个召唤人物买院子的时候特意买在一起,为的就是方便互相照应。

两人匆匆出门,外面的街道上的摊贩和行人早就退散一空。偶尔有胆大的,也是躲在远处房屋的墙角后偷偷探头探脑。

虽然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但在这么一个被武者擦着碰着就非死即伤的中武世界,显然还是性命更重要一点。

宅院大门前,一名断臂老者横剑当先,护着一个留着鼠须的矮胖老头。

街对面一处明显被撞散了的小摊前,一群大汉隐隐对院门行成合围之势。

“平神医,我们汪家好心相邀,你却指使护卫动手伤人,是不是太无礼了?”

一名倨傲青年阴沉着脸,明显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徐平眼睛一亮。

这剧情,这卖相,妥妥是出来被啪啪打脸的反派公子哥没跑了!

熬过了两年朴实无华的种田时光,如今终于要迎来穿越剧情的经典装13模式了吗!

“什么汪家,我没听过,赶紧给我滚!”平一指无情嘲讽。

倨傲青年转头看了眼身边的沉稳中年,后者摸着身上的脚印,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倨傲青年脸色涨红,深吸一口气,突然抱拳:“在下神亭汪霖,这几日会在清水县小住,若平神医回心转意,汪家的大门随时敞开。”

说完一甩手,带着手下众人快速离开现场。

徐平:“???”

说好的搬世家、放狠话环节呢?就这?

我小板凳都准备好了,裤子都……咳咳,瓜子都备好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无脑爽情节呢?被你们吃了?

你们考虑过观众老爷们的感受吗?

就在这时候,一阵刺耳的锣声响起。

“巡街营办差,闲杂人等避让!”

一队巡街营的兵丁一路快跑着冲了过来。

嗯……不管怎么说,在事情结束后警察才会出现的定律还是维持住了。

巡街营照例对平一指和无尘道长进行了询问,在得知惹事的所谓神亭汪家后,也只能表示会将此事上报。

毕竟对于清水县这种偏远小县城来说,神亭的存在就像是传说一样。

那是五绝尊者开启传奇人生的起点。

也是如今五绝宗山门和两院的所在地。

在小县城里,家中能出个九品官吏,就可以在家族前面加上地名作为前缀,比如清水徐家。

但在权贵多如狗,先天高手满地走的神亭,要想拥有在家族前冠以“神亭”之名的资格,有四个约定俗称的硬性条件:

至少要是坐地一百年以上的豪强;

至少要有一名位居三品的高官;

至少要有一名先天武者;

至少要有一名后辈子弟拜入山门,成为有资格拜师祭祖的道统弟子。

底蕴、权力、武力、潜力,四样条件缺一不可。

这等庞然大物,稍微正常点的人都知道,寻常宗律对他们是不起什么作用的。

别说平一指没有遭受什么损失,就算遭受了损失,恐怕县衙也只会装聋作哑。

徐平假装普通市民稍微旁听了会儿,见事情没什么后续,返回到余府上抓紧时间继续打了一套拳,却总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得劲。

徐平停手盘坐,很认真的对自己的症状进行分析推理,最终得出结论:这应该是“网文套路强迫症”在作祟。

因为剧情没有按照正常爽文的流程走。

没有冲突,没有打脸,没有前倨后恭,没有不知真相的群众先群嘲、后崇拜的反转,也没有开启反派继续叫嚣报仇的循环送经验模式。

反派先哈哈哈张狂三章,再被啪啪啪打脸三章,然后啊啊啊愤怒三章,最后主角呵呵呵装13三章,三章又三章,三章何其多,一本小说的大纲这不就轻松写出来了么?

正常剧情不就应该这么走么?怎么第一个套路点就给我断了?

作为一个沉浸网文多年的老书虫,这非常痛苦。

就好像原本铺垫了十章描写了一个怎么看都像是主角的高富帅,却在第十一章突然意外死亡——原来特么就是个龙套?

这种戛然而止的憋屈感,几乎可以和烂尾并驾齐驱。

那么按照正常流程,主角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一脸淡然,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高尚精神,践行以和为贵的和谐社会创建思想,表示不予计较,放反派一条生路;但是反派却内心阴暗并不领情,恩将仇报,继续找人报复……

徐平有些不理解的挠了挠头。

这种明明有实力,却整天被各种阿猫阿狗上门骚扰的主角是不是也太窝囊了。

事情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开第一枪是时代的选择,不是永恒的真理。

所以既然都穿越了还学什么兔子,当然是学鹰酱啊!

你说你没错?我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

你出现在我面前就是错误!我怀疑之前的无头案件都是你干的!怀疑你携带大规模杀伤性功法!我怀疑你会破坏世界和平!

总之,先下手为强!

想到这里,徐平顿时觉得心魔尽去,念头通达,浑身舒坦。

这才是穿越者的正确打开方式嘛!

既然要当鹰酱,那肯定要有足够碾压的实力。

正好之前就在规划如何召唤四星侠客,不用白不用!

熟练的打开系统、点击卡牌、确认召唤。

首先召唤的是穆人清。

光华散去,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缓步走出,飘逸非常。

白衣白发鼓风机,可以,这很高人。

嗯!不愧是我麾下第一张先天卡牌,牌面很足。

紧接着是灭绝师太。

一身玄黑道袍,一柄倚天神剑,一派宗师气度。

黑衣黑发鼓风机……额,所以这是要组CP?有人嗑吗?

徐平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鼻尖。

算了,还是实用性最重要。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让人给家里送了个“上晚自习”的消息,徐平带上两名新鲜出炉的四星侠客,趁着夜色朝客栈摸去。

地点很好找,因为汪家财大气粗的包下了整个客栈,这在清水县的历史上大概是第一次。

不过具体要怎么做,徐平却犯了难。

毕竟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犯罪经验。

眼前这两个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就更是没有了。

“偷偷摸进去,找到到主事人的房间?”

“抱歉公子,这个我不会。”

就很僵硬。

“算了,干脆直接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吧。”

“好的公子,那进去之后呢?”

对啊,进去之后呢?

杀人肯定是不好的,非常不好,咱们做主角的,价值观一定要正,不然容易招惹河蟹神兽。

敲诈钱财?有点心动……但毕竟咱现在也是正经的生意人,该洗白要洗白,那些原始资本积累的手段就不要再提了。

那……警告一番?

感觉很弱鸡啊,好像是小孩子被欺负后找家长上门拍桌子一样。

徐平幽幽长叹。

唉,鹰酱也不是这么好学的,毕竟正常人多少都会残存点礼义廉耻,想要心黑到那种地步实在是太难了。 第十八章 先天 就在徐平踌躇犹豫的时候,突然马蹄声大作,一群风尘仆仆的骑士疾驰到客栈前,翻身下马,匆匆入内。

徐平先是眉头一皱,不过想到汪家的身份,只能不屑地撇撇嘴。

夜间纵马,视线极差,五绝宗又没有什么宵禁的政策,街上是很可能有人的。所以宗律规定,除非是官门急信,亦或平民急报刑案、失火、临盆等重大事件,否则夜间不准疾驰。

呵,阴阳律法。

“公子。”穆人清突然喊了一声。

“什么事?”

“有人潜入了客栈。”穆人清目眺屋檐,顿了顿:“很多人,应该是潜藏了很久,目的大概就是这队骑士。”

徐平也往同一个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无差别的漆黑。

难道练武可以使人耳聪目明到这个地步吗?

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灭绝师太,好像又不太对,应该是华山派的武学有特殊加成?

算了,现在的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穆人清不会说谎,也不会妄言。那么问题来了,在清水县,除了徐平这个开挂的,还有哪家势力有胆子这样大规模的对神亭汪家搞潜入?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坐拥清水卫三百战兵的县尉大人有这个实力。

徐平的脑海里闪过县尉大人那张似乎永远睡不饱的松弛白脸,以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各色胭脂味,坚定地将这个选项排除。

各地城卫隶属枢密院,是军队系统。

但军队里也讲人情世故,也不乏混吃等死的关系户——而且相比需要处理实务的宣政院,在没有战事的时候,枢密院的混子那才叫真的混,非常适合徐平这种各科都不及格,毫无闪光点的废物。

就比如这个清水县尉,听说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好姐姐,因此成为了滨州某位四品统制的小舅子。

剿匪灭寇从来没他的人影,文书捷报上都是他的名字。从招募入军后,就从小兵一路顺畅的升到了七品参领,然后迅速离军“转业”地方,在县尉的位置上开始醉生梦死的生活。

这种人不要说主动出兵了,徐平非常怀疑万一当地有战事,他甚至会直接弃官逃跑。

既然不是他,那就只可能是外来势力了。

徐平非常苦恼的摸了摸下巴。

难道主角天生就是灾星命?不论多么平和的小村庄小县城,只要主角出现,各路牛鬼蛇神就会各种苏醒汇聚,相继冒头?

徐平很理解剧情推动的需要,但这个实在是太不科学了,我又不是倭国那个万年小学生。

汪家是被系统丹药吸引过来的也就罢了,这个凭空出现的神秘势力又是来干嘛的?

很快徐平就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了。

客栈里突然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老远。

“杀手?还是汪家的仇人?”

不管是哪种麻烦,徐平都不想惹,毕竟这种程度的喊杀大概率都会出人命。

不过围观还是要围的。

有瓜不吃,天打雷劈!

徐平默默退入一旁的某条小巷子,透过巷口偷偷观察。

“嘭!”

一声闷响,客栈二楼的一处木窗向外炸开,两道黑色身影如同破烂布袋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在地上,溅射出一圈鲜血,没有丝毫挣扎,看样子是在空中就毙了命。

徐平皱了皱眉,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拜徐望所赐,这两年徐平见过的尸体不下三十具——县城里虽然太平,但架不住郊外和乡寨的案子多,只要有人报案,刑房就要去现场收尸。

当然,这种案子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后续。

“嘭!”

又是一声闷响。

二楼另一处木窗炸开,这次飞出的身影干脆直接就撞进了街边民房的外墙,震得屋顶上瓦砾间的灰尘沙沙的抖落了一层。

显然又是一个没救的。

这时候,二楼传来一声悲怆的怒喝:“有埋伏!快走!我来……”

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

“嘭!”“嘭”!“嘭”!

密集的门窗破碎声接连响起,一众黑衣人主动从客栈里团身撞出。

“哼!百锻门的余孽,还想走?”

二楼破窗处,走出一名健朗的老者,狞笑着看向下方。

随着老者的话音落下,客栈里冲出一群精壮的汪家武者,对着逃跑的黑衣人展开围剿。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一把推开旁边搀扶他的同伴:“还不快走!”

随即转身剑指老者,怒骂道:“汪狗!我跟你拼了!”

“就凭你?”

老者冷笑一声,纵身向前一跃,曲掌成爪,直勾勾的朝着黑衣蒙面人扑去。

黑衣人长剑一挺,直直刺出。

老者不闪不避,指爪之间隐隐有光影缭绕。

穆人清眼神一动:“公子小心,此人乃是先天境界。”

徐平:“……”

清水县真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县城,我真的只想苟住发育。

虽然我是主角,但天可怜见,我连新手村的都没有出,怎么剧情难度突然就上来了?我才刚穿越两年,就要先天多如狗了吗?

“叮”的一声脆响,黑衣人的长剑断成两截,整个人也再次被击飞,无力的躺在地上。

“竟然还能留下一口气?不愧是百锻门,好剑,好硬功。”老者冷笑着走到蒙面人跟前,抽出佩剑,将蒙面巾挑开,露出一张被糊得满是血红的老脸。

“咳咳……汪狗,今日被你伏击,是我们技不如人……不、不过……你不要以为……你能护着汪家一辈……辈子!”黑衣人断断续续道。

老者不屑嗤笑道:“我们汪家的底蕴,岂是你们这些乱贼余孽所能比拟的。老夫今日在此,只是兴致来了想钓钓鱼,没想到来的却只是你们这几条小鱼。早知道交给孩儿们也没什么大碍,就你那些徒子徒孙半吊子的百锻功,能有几分威力?”

黑衣人嚯嚯几声,硬是将不断溢出的血液吞下,咬牙道:“汪狗……你们丧尽天良,残害无辜……迟早……迟早会有侠义之士,将你等……尽!诛!之!”

最后几个字,黑衣人喊得目眦欲裂,显然是恨到极处。

“侠义之士?哈哈哈哈!”老者仰天大笑。“宗门提倡侠义,无非是想让你们这些贱民安分点的安慰之语罢了。我们这些上等人,自有上等人的规则和玩法。侠义?都是笑话!”

“呵呵……咳咳!嘿……是啊,你们这些上等人不是也被……被发配到了天南之地?神亭汪家?哈哈哈……咳咳……哈哈!你们很快就配不上这个名头了!哈哈哈哈……”

老者的脸色一瞬铁青,但很快又恢复了高傲:“对于我们这等百年豪族来说,些许动荡也不过是一时沉浮。况且,老夫来此,就是为了让汪家重回神亭!”

黑衣人眼眸闪烁,摆出一副耻笑的表情:“强撑面子……也要有几分脑子……区区清水县,能有什么……能让你们重回神亭的东西?真是……真是可笑……”

老者用剑脊拍了拍黑衣人的脸:“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将死之人,不用知道太多。”

黑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正要再开口,忽的银光一闪,剑锋已经刺穿了黑衣人的喉头。

喊杀声还没有停下。

追剿还在继续。

老者漫不经心的将佩剑在黑衣人的尸体上擦拭了下,正要归鞘,突然远处传来自家人的呼喝:“退后!此人非我等可敌!”

老者眉头一皱。

“哼,没想到百锻门竟然还派了一名长老在外接应,倒是下了血本。”

长剑轻甩,老者提劲轻身,几个起跃就来到了一个巷口处。

透过微光,隐约可以看见巷子深处有几道身影在夺路狂奔。

而在他面前,是一位白发白衣的老剑客,明明只是淡然的背剑而立,却以一派岳峙渊渟的气度生生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老者眼角一跳,眼前这看似简单的一人一剑,却隐隐透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磅礴气势。

这种气质是做不得假的。

唯有真正站在武道高峰上的人,才能将这股气势与自身融为一体。

所以……先天?

老者郑重拱手做礼:“在下神亭汪齐,无意与阁下为敌。今日是我汪家与百锻门两家的私下恩怨,若阁下与百锻门并无干系,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老剑客没有任何动作,淡淡道:“我与百锻门并无干系。”

汪齐面色一喜。

老剑客接着道:“只是遵从吩咐,不让任何一人通过此巷。”

汪齐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甚至有些愤怒。

“阁下是在耍我吗?”

老剑客漠然扫了一眼汪齐,干脆就没再说话。

汪齐心中权衡,一瞬有了决定:“汪某自入先天,已有十余载,自负同品之中未落人后。阁下既然不愿让路,汪某也只有请教了!”

汪齐向前踏出一步。

“锵!”的一声剑吟。

一道银白剑芒瞬间激射而出。

“先天罡气!”

汪齐连忙横剑抵挡,却还是被剑气击退三步。

“过线者,死!”

老剑客再次挥剑一扫,剑光闪过,小巷的碎石地上顿时多出一道光滑的剑痕。

汪齐眼瞳一缩。

先天罡气是先天武者的标志。

先天武者架天地二桥,引灵气入体,体内原本的“内力”全部转化为先天“真元”。

而真元外放,就是所谓的“先天罡气”,是寻常武者对先天真元的一种俗称。

但天地灵气何其狂暴,即便化为真元也难以驯服。

而眼前这位老剑客却能将真元举重若轻、视如玩物,划地为痕却不激碎石、不洒泥垢,单是这等掌控之力,在下品先天中便是佼佼者。

至少……在自己之上! 第十九章 好吧,我图你 汪齐的神色一阵变幻,最终还是垂剑拱手:“既然阁下坚持,我汪家也不愿与阁下为恶。还未请教阁下的出身与尊名,汪某改日再上门拜见。”

老剑客淡然道:“华山派,穆人清。”

华山派?

汪齐心思急转,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能够坐拥这等先天高手的门派,显然不可能籍籍无名。

五绝宗治下虽然不禁绝其他门派建立,但户籍管理与信息掌控却极为严格。汪家在聚族迁往神亭之前,就已经动用关系,将天南之地的大门大派资料尽数了解,不可能有这等漏网之鱼,毫无印象。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来自南洋的外宗么?

汪齐有些把握不定。

毕竟汪家初到滨州,对南洋的局势不算十分了解。

虽说南洋实际的土地面积不足中洲之十一,而且大多是漂浮海上的岛屿。可不管怎么说,作为天下五极,南洋域内名门豪族能够胜过汪家的,不在少数。

看来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唯一的疑问在于,为何这位穆人清会愿意为百锻门提供庇护?

……

作为事件的始作俑者,正在被迫狂奔的徐平表示他也很冤枉。

他并没有想为任何人提供庇护。

江湖纷争,本就谈不上什么道德仁义。

名门正派也有恶事,邪门外道也有善人。你看今日百锻门豁出性命伏杀汪家,似乎有无尽冤屈;说不定百年前反是百锻门撵着汪家跑,手上也有累累血债。

想靠着讲道理把日子过好,那是最愚蠢的想法。

因为大多数成功者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也不守规则。

他们只看时运,只谈实力。

实力不足,时运不济,那就怨不得人。

很不巧的,今天晚上徐平的时运似乎就不怎么样。

原本徐平只打算在一旁看戏,结果有两名百锻门的弟子正好就逃向了他所在的巷子。

这两人倒也不是故意祸水东引,只是逃命逃到了这里,再临时换条路显然不现实,只能硬闯。

这就很僵硬了。

徐平大半夜出门确实是想来搞事的,但他只想让召唤侠客搞事,自己可没有出名的想法!

百锻门的人无所谓,一看就是丧家之犬,跟他也没关系。

但汪家本身就是冲着他的丹药来的,这要是被认了出来,给自己扣一顶“勾结贼人城内行凶”的帽子可怎么办?

私底下单独对付一个汪家,徐平仗着系统神奇,还有几分底气。

可若是被定了罪行,变了性质,直接与五绝宗这个庞然大物公然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无奈之下,徐平只能被动加入逃跑队伍,同时让穆人清留下来挡住汪家的追兵。

而其他幸存的百锻门弟子正苦无出路,看到有一位高手在巷口抵挡汪家武者,顿时就蜂拥而上。

穆人清接到的命令只是阻挡汪家追兵,不包括百锻门的弟子,自然没有阻拦。

于是误会就诞生了。

“大哥……大哥们!呼……哈……可以了,不用再跑了……呼……相信我,我是本地人,这里……哈……这里地形复杂,他们追不上的……”

徐平双手撑膝,屁股撅在墙边大口喘气,打死他也跑不动了。

说什么地形复杂当然是骗人的,他一个咸鱼二代哪知道什么穿街走巷的小路。

徐平信任的是自己的召唤人物。

穆人清去阻挡追兵,灭绝师太藏身暗处,自己则装作小白无辜。

完美的分工。

这些蒙面黑衣人的情况比徐平要好得多,体能精力都还有所保留,显然是真正经历过风雨的花朵,不是徐平这种温室里打拳的。

“大家原地休息,各自处理下伤势,注意戒备。”领头的一位蒙面人低声下令。

随即又转向徐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位小兄弟,多谢带路,这是一点谢礼,还请不要推辞。”

嗯?有钱拿?

徐平顿时感觉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气也不喘了,自己又能一口气上七楼了。

“大哥客气了,这汪家初来我们清水县就作威作福,听说还冲撞了县里有名的平神医宅院,想必是坏人无疑!”

徐平一边随口胡扯,一边快速接下银票,摊开一看,精美繁复的纹路包裹下,正中间印着“足色纹银壹拾两”七个大字。

长跑锻炼又赚钱,生活美滋滋!

徐平瞬间忘记了自己被迫逃跑的痛苦。

虽然相对于自己万两白银的身家,这十两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古话说得好: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真正的社畜……啊呸!真正的成功人士,从来不放过任何一笔钱财!

见徐平收下银票,蒙面人试探着继续问道:“小兄弟,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两位前辈,你可认识?”

徐平一脸天真的摇摇头:“我是听到客栈这边有动静,想躲在巷口偷偷看看。我到的时候,那两位前辈就已经在那里了。”

“这样啊……”蒙面人的语气中明显带着遗憾。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道清丽却又焦急的女声响起:

“大哥!你撑住啊!长老,大哥他晕过去了!”

还有女子?

徐平朝着声音看去,一名胸前明显鼓起的黑衣人努力架住另一名已经昏厥的黑衣人,后者的手上满是血红,显然是硬撑着伤势跟着大部队逃跑的。

跑的时候还能凭着一股精气神咬牙坚持,一旦停下休息,整个人就支撑不住了。

蒙面人快速上前查看伤口,随即脸色一暗:“若是在门中,一味丹药内服,一贴药粉外敷,应可保住性命无虞。只是如今……唉!”

女子身形一晃,眼泪顿时泉涌。

“大哥,怎么会……”

蒙面人有些不忍的偏过头去:“甜儿,趁着清水县还未封闭,我们要赶紧出城,你大哥他……”

蒙面人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小兄弟,能否劳烦你帮个忙,让我这个弟子入土为安?无需碑文,无需棺椁,让他回归天地便是。我知道此事为难,还请小兄弟尽力,若是银钱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一定做到。”徐平郑重应下。

徐平爱财,但也有道。

生死大事,就算是明码标价的生意,也应该有超越金钱的尊重。

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多谢。”蒙面人也肃然一礼。

然后转向女子,沉重道:“甜儿,走吧,不要让你大哥枉死。我们百锻门的人已经死得太多,活着的人,也需要背负更多。”

女子缓缓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眸里满是空洞:“长老,你们先走吧,就算大哥真的没救了,我也想陪大哥最后一程……”

蒙面人沉默片刻,再次转向徐平:“小兄弟,我这一对弟子从小相依为命,你……”

“我明白,交给我吧。”

蒙面人深深看了眼徐平:“拜托了。”

随即一挥手,带领一众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你叫什么名字?”

“钟甜。”女子机械式的回道。

“这颗丹药内服,这贴药粉外敷,我再带你去找医生,你大哥或许还有救。”徐平掏出随身携带的丹药,递了过去。

钟甜整个人顿时支棱起来,从徐平手中一把抢过瓷瓶和药袋,撕下大哥脸上的蒙面巾,撬开嘴巴硬把丹药塞了进去。

再将药粉洒在伤口处,只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止血。

钟甜大喜过望,正要开口感谢,却突然脸色一僵。

“你……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等疗伤圣药?”

“圣药?”徐平愣了下,随即有些无奈捂住额头。

原以为自己这几味丹药卖得好,无非是因为昌化府地处偏远,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汪家想要自己的丹方,应该也只是为了开拓财路。

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这直接就是圣药的级别了?

抱着真金以为是镀金,还毫不自知的招摇过市,难怪小小县城却不得安宁。

这锅原来是我自己的……

“我说这些压根不是圣药,只是最普通的大路货色,你信吗。”

徐平很是心累。

“算了,这个不重要,还是赶紧把你哥送医吧,我对医道完全不熟,也不知道这两味丹药能有多大效果。”

钟甜看了眼昏迷的大哥,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便坚定了起来:“你有什么企图?如果是贪图我百锻门的机密,即便我和大哥都死在这,也不会给你透露半点!”

徐平:“……”

小姑娘,我能理解你现在惊弓之鸟的心态。

但这么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我要怎么跟你沟通?

“我与人合作卖药……”

“不可能!这等圣药岂是县城小店能够经营的!”

“我是官宦家庭,有关系……”

“不可能!我们百锻门盛极时,五品知府也曾是座上宾客,从没听过这等圣药!”

“我师承先天高手……”

“不可能!你气息不定,奔跑不过二里地便气喘如牛,显然是根基未铸,内劲虚浮,先天高手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废柴!”

小姐,虽然我确实是个废柴,但你这么当面说我是不是有些不礼貌了?

就不能稍微修饰一下,给点面子?

“我其实……”

“不可能!”

徐平:“???”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怎么,我花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丢掉的人设,你又给找回来了?

“好吧,我图你。”

“不可……诶?什么?”

徐平一脸无奈。“好了,不管图什么也是以后的事了,拜托能不能把你哥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他是你哥,不是我哥吧?”

“哦……”钟甜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总之是没有再反驳,愣愣的应下了。

果然,霸总文和霸总剧会火不是没有道理的。好好说话讲道理她不听,偏偏就是吃这套无脑小连招,我能怎么办? 第二十章 俗套的故事 “名字。”

“钟甜。”

“我不是问你,是问这个病人的名字。”

“哦,钟松。”

“你是他什么人?”

“妹妹,同胞亲妹。”

“有其他衣服吗?”

“没、没有……神医你放心,我们不惹事,救治完我哥就走……”

“放屁!我平一指要治的人,没好利索了哪都不准去!”

“是是!神医您说了算……”

“赶紧去把衣服给我换了!去我厢房里随便拿一件!”

“可……可是神医……那都是男人的衣服,我……”

“不然呢!你哥还要穿女装?”

“啊?是给我哥换?”

“屁话!夜行衣窄紧结实,我怎么处理伤口!”

“哦哦哦!我马上去!”

看着刚才在自己面前一口一个“不可能”的钟甜,现在在平一指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徐平莫名的感到一阵舒坦。

支开钟甜后,平一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书册写了两行字。

“平神医你这是……在写病历?”徐平好奇的眨眨眼。

平一指非常严肃的摇了摇头:“医一人,杀一人,这是老夫的规矩。虽说这人是公子送来的,不能让那女子偿命,但日后总要找机会把账平回来的。”

徐平:“……”

大佬,您是真大佬。

这是人命不是钱啊,还能“平账”的?您这执念也是够深的。

钟甜匆匆跑回来,将一件颇为陈旧的里衣递给平一指。

“神医,您看这件行吗?”

“行,这里没你们什么事里,出去吧。”

“劳烦神医费心了。”

“哦对了,你刚才的话倒也提醒了我,你穿着夜行衣在我府上走动未免难看,你也去把衣服换了吧。”

“可……我……没看到……”

“咳咳!”有点看不下去的徐平忍不住提醒平一指:“神医,你府上没有女人。”

这个女人是指各种意义上的。

包括丫鬟和婆子,一概没有。

因为平一指对女人有偏见,他曾经说过:其实天下女子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远而避之,真正无法躲避,才只有极力容忍,虚与委蛇。

在听到这番论调的时候,徐平整个人是震惊的。

神医,还好你早生五百年,不然你就算再怎么治病救人也没用,分分钟就要被女拳暴打,面目全非的那种。

“对哦。”平一指恍然。“那不如去隔壁找李沅芷小姐借一件衣服?”

徐平:“……”

女拳打不打你我不知道,我这个社畜现在很想打你。

不要随便给我们加工作好吗?不要一副“这件事这么简单,你就满做一下啦”的轻松表情好吗?要做自己去做好吗?你是自己没手没脚吗?你是……

哦,你是被我召唤出来的。

那没事了,我这就去。

徐平跑了一趟腿,钟甜也没再拒绝。

伏击行动失败,原本的驻地是不敢回去了,换洗的衣服一件都没有,总不能穿着夜行衣到处晃荡,那是明摆着找死。

在客厅里百无聊赖的等了一阵,从侧门转出一名清静秀丽的女子。

“你……你是钟甜?”

钟甜先是俏脸一红,随即倔强地挺了挺颇具规模的胸脯:“怎么,不可以吗?”

徐平觉得有趣,忍不住调笑:“总觉得你应该长得更凶狠一点。”

钟甜柳眉一扬,似乎想要反驳,却又旋即黯然下来,闷声道:

“我和大哥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师父将我们捡回门中,当然比不得你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

徐平回想了下学堂里的那些女学生。

知书达理是有的,不过总有些莫名的距离感,不像钟甜这么真实有趣……

嗯?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危险的想法?

徐平突然警觉起来。

不过是拌了几句嘴,自己就不受控制的有了某种熟悉的愉悦感……

徐平!你清醒一点!你已经穿越两年了!还喜欢什么野蛮女友,你又不是抖M!

好不容易穿越这种中古社会,终极目标不应该是找个温柔贤惠不嫉妒的大妇,然后广开后宫,莺莺燕燕吗!

什么?女拳?

来啊,穿越过来捶我胸口啊?这种田园小拳拳我才不怕!

我的后宫之心,谁都不能阻拦!

“喂,你在想什么呢?”

“啊?哦,没有,就是在想……嗯……你还没到成年礼的年纪吧,怎么就跟着门派出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钟甜的脸色又是一黯,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和大哥从小没有爹娘,师父就是爹,师母就是娘。师父师母都被汪家的人害死了,我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但就是忍不住想一起跟过来报仇。”

“你们百锻门……是个什么门派,怎么就跟汪家结仇了?”徐平好奇问道。

“我们百锻门在宁州彭原府,立派已有百五十年。虽说门中没有先天武者,但也不乏后天三重的师叔师伯。”

宁州?

徐平努力回忆宗史课上的内容,勉强记起来这是一个与西方蛮地交接的边州。

“自立派以来,历代祖师都乐善好施,门下弟子也大多是从各处育婴堂抱回来的弃婴孤儿,从未有过什么为害地方的举动,当地衙门有事相邀,也从来配合出人出力。与官与民,都相处融洽。”

育婴堂……

徐平又是一番努力才想起来,其实就是异界版孤儿院,专门收留和养育弃婴。不过这机构县城里没有,只有府城才有。

“可是自从汪家的狗贼出任宁州左参政后,一切都变了!”钟甜的脸上满是愤懑。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

这位汪家左参政的正妻是个悍妇,一次意外与百锻门的掌门夫人起了冲突。

江湖女侠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场就给了点小小教训。

悍妇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逼着自己丈夫动用手段,死活一定要整垮百锻门。

左参政虽是无奈同意,但作为神亭汪家的领军人物之一,他很清楚这个阶层游戏规则。有权不让用,那是不可能、也管不住的。但事情要有底线,一共两条:

第一条是自己要做得隐蔽,不能被宗门查出来,被查出来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宗规宗律不是摆设,只要证据确凿就必须伏法,这是宗门立宗的根基,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第二条是不准出人命。人有善恶,官有好坏,这都是禁绝不完的。但只要人命还在,一切苦难就都还有转机,就算出了冤案错案,百姓也不至于太过激愤。

左参政的手段很温和,也都合法合规,像是温水煮青蛙一般,循序渐进的从经济、声望、行为等各方面对百锻门进行制裁。

按说以这种方式,百锻门最多咬牙强撑个三五年,最终的结果必定是破门消宗,对于一个门派来说就是最大的报复了。

这是标准的文斗手段,以势压人。

但汪家的泼妇可不是什么文人,也没有这样的耐心,更不会管你什么规矩什么底线。

你一个三品左参政,在宁州的地位仅次于二品的州牧和同品级的右参政,实实在在的三把手,让你整一个小小百锻门,你告诉我要三五年?你是不是在敷衍我,你是不是烦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找狐狸精了!

左参政不堪其扰,直接一甩袖子:“无理取闹!”

好啊!你个百锻门不仅侮辱老娘,还害得夫君对老娘甩脸色?都怪你们!你们该死!!

于是悍妇干脆心一横,借用左参政的名义派手下强行抓人,把百锻门的掌门夫人抓到暗室,亲手动刑,后者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对于悍妇来说,这个方式很完美,很解气。

但对于汪家来说,这就是捅了马蜂窝了。

作为一个刚刚上任的左参政,要人脉没人脉,要亲信没亲信,要利益没利益,官场上可没人愿意替你去遮掩,甚至还有早就看这个“空降兵”不爽的本土派官员在一旁幸灾乐祸,煽风点火。

私调军士、动用私刑、致人丧命,不管哪一条都是标准的重罪。

堂堂三品左参政,直接被停了职务,在家待审。

然而像悍妇这种人,显然是不会反思自身过错的,转头就又把丈夫停职的账算在了百锻门身上,并且丧心病狂地派出家族私兵,趁着夜色直接洗了百锻门!

宁州震动!两院震怒!

左参政判终身监禁,悍妇判斩立决。

汪家所有军、政两界的在任官员一律罢免,山门内、外院子弟一律清退,汪家举族逐出神亭。只在滨州留了一个四品参议的位置,算是给这个百年家族留下最后一点面子。

宗门的处置虽然尘埃落定,但两家的仇恨却是再也解不开了。

徐平听完,颇为感慨。

自古反腐靠内宅啊……

“所以你们这些幸存的门人,就自发组织起来,想要找汪家报仇?”

钟甜用力地点点头:“我们都是孤儿,从小没有家,百锻门就是我们的家。谁毁了我们的家,我们就要谁付出代价!”

好志气!

徐平差点鼓起掌来。

爽文那么无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因为爽啊!生活的毒打让人每天都要忍受各种委屈不公,甚至还要强颜欢笑,伏低做小。

这种“你给我一拳,我就要还你一脚”的快意恩仇,简直就是夏日里从冷柜拿出快乐水往嘴里吨吨吨的畅爽!

而且这种奶凶奶凶的表情,配合钟甜出色的相貌……

咳咳咳!

徐平,你也要有点志气,好歹是主角,不能成为那种只馋人家身子的下贱男人……

绝对不能!

“这次行动失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徐平转移话题。

钟甜顿时泄了气:“汪家虽然被贬离神亭,但族中九位先天武者并未受到限制。我们百锻门没有先天武者坐镇,只能想办法偷偷袭杀一些落单的汪家青年子弟,没想到这次还是个陷阱。原本幸存的两位长老,今夜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也牺牲了一位,接下来……”

接下来要么放弃报仇,带领剩下的门人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普通人的生活。

要么赌上全派性命,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

徐平同时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汪家受到如此打击,肯定会不顾一切的想要重返神亭。那么对于自己手上的丹药,也一定是志在必得。

搞定清水县的汪家势力不难,无非是一个先天而已,穆人清和灭绝师太男女混双暴打,绰绰有余。

但那样的话就彻底暴露了自己,汪家毕竟出自神亭,这般偌大的名声若没有个中品先天保驾护航,徐平是万万不信的。

自己目前还处于猥琐发育阶段,正面硬刚不是上策。

或许……百锻门的出现是个机会? 第二十一章 还是只能靠自己 钟松的救治很顺利,外伤和内伤虽然都有,但都不致命,没有伤到什么特别要害部位,无非是失血过多,接下来一段时间好生静养便是。

没有身份也没有去处的钟家兄妹只能暂时寄宿在平一指府上。

吃人家嘴短,钟甜也放下了大半戒心,在徐平旁敲侧击下透露了百锻门的基本情况。

百锻门的祖师爷是铁匠出身,家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供他读了一年学堂,结果还真被挖掘出了天赋,文课平平无奇,武课却一飞冲天。

但和绝大多数平民武者一样,他卡在了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后天三重,冲关境。

没有长辈的指导,没有丹药的供给,没有可供交流的圈子和经验。

平民武者冲关成功的概率比世家武者要低得太多。

最后冲击先天失败,身体反倒落下了病根,也就断了念想,干脆回乡颐养天年。

有感自己的武道之路坎坷无助,也为了回报家乡,他便在城外的一处矮山立下了百锻门,立志要帮助更多有天赋的穷苦孩子。

由于先天的道路断绝,这位祖师索性全力钻研后天阶段的武学。

结合自己冲击先天失败的经验,他提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人如兵器,可以通过反复“锻打”,给身体铸下钢铁之基,既可以增强后天阶段的战斗力,也能够增加冲击先天时的成功率。

并根据这套理论创出了镇派功法:【百锻功】

这套理论在后天阶段十分实用,最擅长掌法、指法、拳法这一类手上功夫。出招时刚猛无匹,有如锻打金石之势,寻常武者轻易不敢硬接。

但关于冲击先天的理论……就一直都停留在理论阶段。

因为百锻门自他立派以来,从未出过一个先天。

“招式刚猛,擅长掌法、指法、拳法……”

徐平浏览系统,通过筛选发现了一个非常契合的侠客:

阿三。

是的,你没有看错,也请不要过度纠结这个名字,因为人家真的叫阿三。

此阿三非彼阿三。

虽说也是半个龙套,但人家是真有实力,也是真有战绩的,不是那种纯粹出来搞笑的。

阿三:出自《倚天屠龙记》,西域金刚门火工头陀的传人,内外功皆属上乘,擅长大力金刚指和金刚伏魔神通。

徐平的打算是,让穆人清正式收徐承为徒,明面上徐家就有一位先天撑腰。

暗地里,让灭绝师太收徐潇为徒。

以徐潇那个小机灵鬼的性子,一定会配合隐瞒,并且觉得很好玩,想等到时间成熟再把真相公布出来,吓大家一跳。

而灭绝师太作为暗中的存在,就不会成为敌对势力的眼中钉,也能更好的保护徐家安全。

最后让阿三跟着百锻门一起去找汪家“打游击”,有这么一个外患骚扰,汪家应该不会蠢到和徐家双线作战。

不过考虑到阿三的脑袋似乎不太灵光……

嗯……

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

算了,不重要,反正不管在任何语境里,这句话都是成立的。

咳咳!考虑到阿三的脑袋似乎不太灵光,做打手可以,做决策人就不行了,需要另请高明。

想搞好地下工作,还是要专业人士才行。

比如【红花会】。

嗯……

似乎又是一个有歧义的词语。

徐天宏:出自《书剑恩仇录》,红花会排行第七,足智多谋,江湖人称“武诸葛”。

徐天宏本身只是一张二星侠客卡,武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能够自保也就行了。关键是看上了他丰富的造反经验,以及足智多谋的属性。

徐天宏出脑子,阿三出力气,联手将百锻门收为己用,以后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就可以让百锻门来做。

毕竟人在江湖飘,哪能没小号!

徐平在心里对这个计划进行反复盘算。

除了太费钱之外,没什么其它问题。

说到钱……

徐平怅然一叹。

资金清零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氪金系统……你说它黑心吧,它明码标价,不搞伪概率骗人剁手那一套;你说它良心吧,它又像个无底洞,多少钱都能给你吃光。

能怪谁呢?

还不是只能怪自己赚钱不努力!

现如今这种吃体制红利的生意只能小规模、短期的做,积累一些初始资金。

渠道、人情、市场甚至是物流都拿捏在别人手中,这还怎么做大做强?

历史的教训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买办资本是没有前途滴!

现实也很明白的告诉徐家,以方家为代表的官僚资本主义和以马家为代表的民族资产阶级都是靠不住滴!

做人做事,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要将赚钱的路子和徐家的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手中,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么,如果撇开其他人家,自己做销售渠道的话……

首先,需要钱。

徐平粗略估算了下。

还未充值进入系统的“备用金”大概还有两千两,都藏在平一指的府上。

这个月和下个月的丹药已经出货,大概可以回笼三千两的资金。这笔钱可以让方家先一次性预支,到时候的具体收益方家就不用再和徐平分账了——虽说方家并不打算和徐家共患难,但明面上的账还是不敢乱动手脚,不然他们的名声就真的全臭了。

启动资金合计五千两银子。

生产端不需要考虑,只要在系统里兑换就行,考虑到利润率高到吓人,几乎可以算是无本的买卖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运输和销售。

运输好解决。

金庸世界里走镖的侠客不要太多。

像已经召唤出来的马行空,就是【飞马镖局】的总镖头,郑三娘则是出身【平通镖局】。

还有《书剑恩仇录》中【镇远镖局】的王维扬;《雪山飞狐》中王维扬的弟子商剑鸣。

《飞狐外传》中【五郎镖局】的李延豹;

《倚天屠龙记》中【龙门镖局】的都大锦、【普阳镖局】的云鹤、【云燕镖局】的宫九佳、【虎踞镖局】祁天彪;

以及名声最大的《笑傲江湖》中【福威镖局】的林震南。

除了王维扬是个三星侠客之外,其他的镖头、镖师都是一星二星的龙套角色,便宜得很。

可以让王维扬任总镖头,其他侠客做镖师,自己建立一个镖局。

这些侠客的召唤费用、镖局前期筹备的费用、以及基层镖客的招募,大概给个两千两银子的预算就差不多了。

至于销售口么……

徐平想了想。

干脆让林震南出任个“副总镖头”,也不需要实力多强,只要能够打点各处关系、做好单纯的商业工作就行。

在《笑傲江湖》原著里,林震南本身就是这么一个武功稀松平常,但善于经营生意、维系关系的人设,这个职位应该很适合他。

最后再让穆人清在镖局挂一个“客卿长老”的名头,震慑一下各处宵小,免得那些黑心资本狗爪乱伸。

嗯,计划通。

不过这个计划要是放在清水县城里,格局未免太小。

反正售卖丹药的事情汪家和郑家都知道了,想要再低调发财显然是不可能了。

不如直接把镖局开到府城去,直接进入目标市场,同时以府城为核心,逐步将生意网辐射到滨州其他府县去,甚至可以冲出滨州,走向世界!

要在府城从零开始,各处打点的费用、场地购买费用以及人员日常开销,大概再做个两千两的预算。

最后一千两留着应急。

完美!

没想到我竟然能写出如此漂亮的商业计划书。

我果然是一个被辣鸡领导埋没多年的人才!实锤了!

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完成百锻门的控股操作。

“你能联系到门派中的长老吗?”

等钟甜安顿好哥哥,徐平上前直入主题。

“你有什么事?”钟甜还是带着一丝本能的戒备。

“是这样,其实我和汪家也有一些冲突,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钟甜茫然地眨巴了下自己那一双萌萌的大眼睛,脸色渐渐难看,最后猛一跺脚:“糟了!长老走的时候没告诉我接下来的去处!怎么办?我要怎么找到长老他们?我……我和大哥……难道再也回不去了吗?我……我不要……呜呜呜!”

徐平沉默。

徐平缓缓掏出一条手巾递给钟甜。

徐平静静离去。

果然,地方军阀也是靠不住的,最终还是只能靠自己。

召唤的人选没有问题,阿三和徐天宏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

问题在于没有了百锻门的掩护,动机就成了问题。

突然冒出一个先天高手,没理由的就要为难汪家,很容易引起宗门的警觉。

如果是百锻门报仇作案,官府无非是走走程序在明面上给汪家一点重视就行了,毕竟滨州这些地方官府的人手大概率还不如汪家的私兵精锐呢。

可如果没有任何理由的作案,很可能就会被划归到“随机犯罪”的范畴。

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为了保证宗门治下的稳定,两院甚至会派遣先天武者进行增援和围剿。

“真羡慕小说里的那些反派啊……”

徐平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感慨长叹。

从前看小说,动不动就有反派出钱找杀手组织要干掉主角,这些组织又好找又专业,除了杀不死主角之外,其他方面都堪称业界楷模。

杀不死主角那能怪杀手组织吗?

就算杀不死主角,杀点其他龙套还不是洒洒水?

要是这方世界里也能有个杀手组织就好了……

嗯?

等一下!

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盲点!

杀手组织……我可以搞啊!

杀手组织嘛,拿钱办事。百锻门不出力没事,可以出个名头啊,我就说是百锻门买的凶,你难道还能来查我吗?

这不就圆回来了嘛!

实在不行,让钟甜出个一文钱意思一下,毕竟是组织的第一单,咱赔本赚吆喝不行么!

再往深处想一想,杀手组织也可以做成生意嘛。

只要立下规矩,没良心的任务不接,作恶多端的奸人杀他个干净,这可不就是标准的无本买卖吗?

甚至是空手套白狼!

客户要雇凶,但我一时没人怎么办?没关系,让客户先垫钱,我拿客户的钱去召唤出一个侠客,顺手完成任务,我什么代价都没有付出,净赚一个侠客!

我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第二十二章 前世被鸡娃,今生要鸡爹! 心情愉悦且自信心爆棚的徐平一路哼着小曲回到徐府,刚走进大厅,就看到父亲徐望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位置,面色沉静,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回来了。”徐望看了眼徐平。

后者规规矩矩行了礼:“父亲。”

一般来说,这种程序化的见面礼结束后,徐望微微点头,徐平就可以回屋休息了。

但今晚却有些不同。

徐望指了指上首旁的另外一个座位。

“坐吧。”

徐平犹豫了下,见徐望没有改口的意思,这才走上前去,挨着屁股坐了小半边。

这种平等的落位方式,一般多用于会客,极少用在父子之间。更不要说是对他这个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徐二少爷”。

沉默片刻,徐望开口便是语出惊人:

“我平常对你少有管教,也没什么要求,虽说你在武道上不肯用心,但却过得逍遥自在。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徐家真出个吏员也不算丢人。”

在这个武道为尊的世界,明明有条件却不肯用心习武,是非常招人非议的。类似于前世的那些网瘾少年,就算拿去电疗也多的是人拍手叫好。

没想到自己这个平常不苟言笑、作风刻板的老爹却能平静地讲出这番话。

“承儿有天赋,但我也知道这等天赋算不上上佳。只是承儿既然有心,我们也愿意支持他去府城拼一把,年轻人有志气总是好的。至于潇潇……能嫁个好人家,也就足够了。”

徐平有点疑惑。

这便宜老爹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了?

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难不成接下来就要公布自己身患绝症?不能吧,这狗血韩剧的无脑套路早就没人爱看了,您老现在蹭也蹭不上潮流啊。

“我们徐家没有大富大贵的念想,只希望一家人能够平安喜乐的生活下去,平儿,你能明白吗?”徐望的眼中似乎别有深意。

但徐平只有一头雾水。

“我……明白?”

所以你是想听我回答明白?还是回答不明白?

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不能不要玩这些“你猜你猜你再猜”的把戏,很累的。

徐望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颇为疲倦的轻出一口气:“平儿,神亭汪家去找平神医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徐平点点头。

“那你实话告诉我,这个所谓平神医,还有刘培生、余鱼同、李沅芷这些人,到底为什么找上你,找上我们徐家。”

徐望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从前他们图什么,我可以不管,毕竟你们三兄妹是学了真本事的。但如今汪家插手,州城郑家也有子弟随行,双方虽是同行,却似乎并不同心。若是两方角力起来,不论胜负如何,我们徐家只怕都会遭受池鱼之殃。有些准备,我们必须做在前面,至少……至少要让你们兄妹几个好好的活下去!”

徐平:“……”

喂?钟甜吗?

你的被迫害妄想症出现了人传人现象,而且还是无接触传播,这是病,得治!

好吧。

其实徐平可以理解天上突然掉馅饼时,徐家人的恐惧心理。

就好像现代家庭里,你十几岁的孩子突然告诉你他认识了个老板,带他赚钱带他飞,你的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孩子遇到骗子了。

但骗子那也是要骗钱的嘛,你见过骗子一直给你塞钱的吗?

给你家孩子塞了两年的钱,你还担心人家是来骗钱的?你不应该更担心亲子鉴定的结果吗?人家给自己孩子塞钱不是更符合逻辑吗?

没错,我就是隔壁……地球的孩子。

对不起,你是个好养父。

所以我早就想好了安抚你的说辞,毕竟你是真的爱我的,我又怎么忍心伤害你呢?

“父亲,其实我也想早点和你说,但那位老先生不让我说……”徐平立刻影帝上身,露出一副又委屈又无奈的模样。

“老先生?是平神医吗?”

徐平怯怯的摇摇头:“是一位姓穆的老先生,他是刘培生叔叔的师公。”

“师公?”徐望挑了挑眉。

刘培生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后天二重境。能当得起师公的名头,那至少也得是后天三重的境界,甚至……

徐望悚然一惊,不敢往下想。

“既然他不让你说,怎么今日你又说了。”

“因为我刚从穆老先生那里回来,他说时机到了,让我不必再守口如瓶了。”

“时机到了?什么意思?这位穆老先生还说了什么?”徐望追问。

“父亲,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徐平按照自己花了两年时间不断完善的故事大纲,照本宣科地开始忽悠。

故事大致的梗概是这样的:

穆人清是一个名叫华山派的门派掌门,从南洋而来,想在五绝宗内立下根基。

但碍于人生地不熟,便让门下子弟四处行走查探,一是收集五绝宗治下情况,二是搜寻适合建宗立派的山门所在。

正巧,刘培生这一支寻到了清水县城,原本只是想通过徐平这个地头蛇了解情况,结果正巧又在饭局上接触了大哥徐承,立刻看出徐承非常适合修炼华山派武学。

名山好找,佳徒难寻。

刘培生立刻更改了行动目标,想办法接触徐承,并上手教导一些门派基础武学,试一试徐承的天赋和毅力。

初步确认了徐承的天赋和毅力后,刘培生立刻联系穆人清,后者悄悄来到清水县观察了一阵,非常中意徐承,并动了收徒的心思。

不过收徒乃是大事,尤其是这种关门弟子。

穆人清决定再观察几年。

毕竟身体的天赋只决定下限,而心态和头脑才是决定上限的关键。

为了能够看到徐承最真实的一面,穆人清一手萝卜一手大棒:让门下的平一指在清水县制作丹药,在供养自身的情况下顺便给徐家经销。同时又警告徐平不得透露任何信息,否则就要“收回”徐承的武功。

只有逆境和顺境都自持如故的人,才配得上他华山派的传承。

听到这里,徐望脸上的肌肉忍不住颤了颤。

收回武功,这是文雅的说法。

说难听点,就是要废了徐承。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么所谓华山派这几年的行为,以及徐平不肯透露的原因也都有了较为合理的解释。

可是……

“只是为了收承儿为徒……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徐望还是觉得有些违和。

好在徐平也早有准备,直接拿出杀手锏:“这位穆老先生说,他门下虽然已经有了三位关门弟子,但都长于武学,短于经营,不是掌门人的料。他觉得大哥不论是武道天赋还是为人处事都很合他们华山派的风格,想要让大哥继承他的衣钵,将来执掌华山派。”

这个大招放出来,哪怕以徐望的心性,也不由片刻失神。

“承儿……竟有如此天赋?”

“穆老先生说,大哥若是修习寻常武学,事倍功半;但修习他们华山派武学,事半功倍,只要心无旁骛,将来很有希望能达到他一样的境界。”

“穆老先生的境界是?”

“下品先天!”

徐望表情麻木地僵坐了好一阵子,看得出来还是有些疑虑,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平也明白,自己编故事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但故事编不好没关系,有大佬直接站台,你还要什么故事逻辑?

我这故事可能是假的,但大佬是真的啊!

“那穆老先生所说的时机到了,说的是汪家吗?”

“是,穆老先生说,他打算办一个收徒仪式,正式收大哥进入门墙,同时也给汪家一些震慑。”

“就算穆老先生是先天武者,可汪家毕竟是数百年的官宦世家,族中必然有数名先天长者守护,哪怕穆老先生同为先天,只怕也是寡不敌众。更何况从来民不与官斗,汪家又是出自神亭的大家族……”

徐望说着,长叹一口气。

在官门混迹了大半辈子,他对此最有感触。

徐望自己的武道天赋也是平平,至今不过堪堪混了个后天一重,还是靠家里的银钱堆出来的——徐家之所以这么节俭,也不全是因为清高。

但就是因为他有个刑房九品班头的公职,寻常独行的后天二重武者根本入不得他的法眼。只要人在清水县城内,真想要收拾,多花点力气也就收拾了。

就算那个穆老先生是先天又如何?枢密院随便派个七品的参领,麾下五百战兵,就算是先天武者也要掂量掂量,不要阴沟里翻了船。

徐望在想些什么,徐平可以猜个七八成。

跟着二代的圈子混久了,很多内幕自然也都知道。

比如五绝宗所有需要拿刀的公人,包括兵房、刑房和枢密院这一类的官吏兵丁,在入职前都会接受统一培训,告诉他们宗门如何如何强大,对付江湖武者多么多么简单。

这是为了让他们确立一种心理优势。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勇气去执法,去维护宗门稳定,去跟这些武者战斗。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让他们更加依赖和拥护五绝宗的官门体系,因为一旦离了这个体系,他们在那些高阶武者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

关于徐望的顾虑,徐平也想过。

按理说汪家是犯了事才被贬到滨州的,多少要夹起尾巴做人,五绝宗不会容忍有谁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宗律。

可谁能保证汪家不会再出个悍妇那样的奇葩呢?

就像百锻门那样,主犯杀是杀了,从犯罚也罚了,可自己的门派也被屠得差不多了。

徐平只想活着享受公理正义,对“含笑九泉”这种事后公道可没有半点兴趣。

但你要说怎么办吧……

真没办法。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人类社会的铁律。

当下想要自强,一是钱,二是权。

钱么,已经出了计划书了,但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推动。

至于权么……

徐平偷偷瞄了眼面色凝重的徐望。

既然已经培养了大哥,又培养了小妹,那是不是可以再培养下自己这个便宜父亲?

“对了,既然穆老先生说承儿有天赋,那有没有说你……”徐望突然开口。

“没有!我没有天赋!我和大哥差远了!”

徐平光速反应,瞬间否认三连。

我培养你们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能够稳稳瘫住!你竟然还想打我的主意?简直是恩将仇报!

要鸡去鸡自己!鸡孩子算什么本事!

徐平原本还只是盘算,这下立刻就坚定了决心。

一定要让徐望走上高位,用更重的职责和更多的工作淹没这个没良心的便宜父亲!

前世被鸡娃,今生要鸡爹! 第二十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天后,徐家父祖两人齐齐向上官告假,说是家中有贵客要接待。

巳时刚过,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衣老者飘然来到徐府门前,还有一位壮汉恭敬地跟在身后,执弟子礼。

围观群众中有熟识徐家的人很快就认了出来,那壮汉不就是这两年负责教导徐家大少爷的刘教习么?据说还是个后天二重的高手。

能让这位刘教习执弟子礼,这老者的武道境界得有多高?

很快,徐府大门打开,徐家祖孙三代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出门做礼,恭恭敬敬地将老者迎入府中。

小县城里不藏事,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徐府前发生的这一幕就传遍了全县。

一个时辰后,徐家又恭恭敬敬的将老者送出府外。

同时,徐望的白役郑宗旺,手捧一个精致木盒行走县城街道,凡是有些身份的家族门户,统统上门递帖。

帖子上的内容很简单。

下月初十,徐家长孙徐承要办拜师礼,请诸位亲朋好友赏脸莅临。

时间没什么问题,下月初十本身是个好日子,又是旬休,官门中人除开轮值值守的,都有空闲。

值得玩味的是,徐家在这个节骨眼来这么一出,难道是想硬扛汪家?还是有什么其他深意?

原本汪家的打算是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低调吃下所有好处。

要不然那天在平一指府前,像汪霖这种眼高于项的二代也不会吃了亏还忍气吞声。

但是前天晚上百锻门的袭击事件,直接就把汪家推到了舆论的浪尖上。

死了人,衙门自然要公干;衙门公干的人,自然只能是官差;而官差知道了这么大的八卦,能指望他们都守口如瓶?但凡有一个泄露出去,所谓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汪家觊觎平神医的丹方,而徐家是平神医最主要的合作者,徐家的态度就决定了事情的走向。

至于另外两家合作者。

方家的德行,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说好听点是有眼光识时务,说难听点就是个墙头草,哪有好处往哪倒,早就对汪家彻底投诚了。

马家则是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小家族的悲哀一览无遗。

很快,县城里就传出了各种流言。

有人说汪家派手下给徐家许了补偿好处。

也有人说汪家派人威胁徐家不要螳臂当车。

还有人说州城的郑家也派人过来支持汪家,徐家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八卦嘛,各有各的说法。

没想到徐家沉寂两天后,给出的反应竟然是给长孙办拜师礼?更让人惊讶的是,这请帖还大张旗鼓的送了汪家一份,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这个世界没有鸿门宴的典故,但聪明人也都大致能猜到,这是宴无好宴了。

……

“有意思。”

作为徐家父祖的顶头上司,黄县令自然也收到了请帖,这都是必须的礼节。

来不来是人家的事,你不能不请。

暂住县衙的郑少拿着黄县令的帖子,一脸玩味的笑容。

“没想到啊,这徐家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如今却敢直接和汪家对上。”黄县令满是唏嘘。

郑少轻蔑地嗤笑一声:“汪家这等敲骨吸髓的做派,本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这等行径成了百次千次,但凡踢到一个铁板,就是大灾祸。看来宁州的事,并没能让汪家好好反省自己。”

黄县令呵呵一笑:“北官多蛮横,这也不是新鲜事了。他们总觉得咱们天南诸州无非是靠着南洋贸易,这才官富民强。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那副贪婪的嘴脸,换他们来,什么好东西都能被糟蹋了。”

“所谓毁山伐林,三代必徙;养山护林,万世可依。连那些没读过书的乡野寨民都能明白的道理,这些北官却愣是想不通透……”

黄县令摇头晃脑的说到一半,突然整个人卡住,片刻后才犹疑不定的问道:

“贤侄,你莫不是打算……?”

郑少嘴角微扬:“论抢钱,南官确实不如北官;可论投钱,北官又怎么比得过南官呢?而且若是没有这些抢钱的,怎么能显得出我们这些投钱的有诚意呢?”

“可……汪家那边?”

郑少的眼神猛然冷厉下来:“宁州的事,两院之所以留了手,无非是大家屁股都不干净,没有哪家想出头当这个恶人罢了。但山门里的宗老们可没这个顾忌,什么神亭大族,想让他们覆灭,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被贬天南,还不知收敛,汪家……这是自取死道!”

黄县令浑身骤然一颤。

他突然想起来,这位郑少一母同胞的大哥,似乎前些年被某位山门长老收为了道统弟子……

再往深处想想,五绝宗承平日久,少说也有二三十年没办过什么大案要案了。两院里犯事的高官不是没有,可也都安安稳稳的退了下来。上行下效,各处犯事的官吏,判决上是越来越轻,办差做事也越来越没有规矩。

昌化府还能维持得住,那是因为实在没什么油水。

听说东边那些个商贸大兴的府县,从上到下都吃得肥肠满脑,这甚至不是什么秘密,官面上都是默认的。

南官尚且如此,北官只会更加不堪。

看汪家的作风就知道了,那是一口汤都不想给徐家留——

什么百锻门骤然袭杀,汪家被迫防卫,骗得过寻常人,却骗不过刑房里那些办了一辈子案件的老差人。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汪家明显是做了准备的,反击快速凌厉,更兼高手坐镇,完全可以在客栈内一网打尽,不必闹出那么大动静。

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眼看遮掩不住,干脆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大,顺手杀鸡儆猴!

如果宗门真的有意要整治当今两院的乱象……

黄县令突然有些庆幸自己这几年的“穷官”经历。

同时也对汪家产生了一丝同情。

你以为你们在杀鸡儆猴,说不准没过多久,你们就会变成那只鸡。

……

滨州军镇,卫城。

作为滨州最强的军事力量,滨州军镇镇抚大营常年驻扎着十万大军。

这么多职业军人,出于人之常情考虑,也为了方便管理,五绝宗专设卫城一座,用于安置军属生活,由枢密院派遣官吏进行独立管理,宣政院无权干涉。

卫城由枢密院统一规划建设,任何人不能进行任何形式的圈地扩建。

即便是军镇的一把手,官拜三品的滨州镇抚,所住的宅邸也只是比其他同僚稍大一些。

毕竟军队是真正需要战斗力的编制,基层士兵的权益必须得到足够的保障。

文吏工作划水,无非是效率低下,官僚体系还可以继续运转;可军队要是心态放羊,在战场上一碰就垮,那是要“宗本动摇”的。

这一点,在滨州军镇任职十余年的叶镇抚很清楚。

但直到今天,叶镇抚才知道宅邸规划的另一个作用。

无处躲藏、无路可跑。

“镇抚大人好气魄,三百万两银子,直接就埋在外宅地底,你也不怕那个小寡妇捐款私逃?”

叶镇抚面如死灰的被按倒在地,全身被铁链锁住,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眼这位满是嘲讽的八字胡青年。

“叶某自知罪孽深重,当不得镇抚之称,只求宗使大人能给个明白话,叶某的家人该要如何处置?”

八字胡青年蹲下身,轻笑着拍了拍叶镇抚的脸:“还心存侥幸呢?还想着子子孙孙能千秋万代的把官身传承下去?如果只是办你一个镇抚,值得着我们从山门千里迢迢过来?”

叶镇抚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大人……大人行行好,叶某虽然贪财好色……但、但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宗门更是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啊!”

“这话不要跟我说,去跟执律司说。哦对了,上次给汪家断罪的那位左典司你就不要想了,他会跟着你们叶家和汪家一起上路的。”

“什么?!”叶镇抚不敢置信的瞪圆了双目,原以为只是自己这一支犯了事,没想到宗门要对付的是整个叶家。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们叶家是追随尊者起家的,你们不能……”

八字胡青年不屑的起身,啐了一口:“什么追随尊者,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一介车夫,还真以为自己的血统有多高贵?”

“尊者是念旧情的,唐老祖……唐老祖还在!你们不能……不能断绝我们叶家……”

“唐老祖没说要断绝你们叶家。”

八字胡青年的笑容里带着快意。

“所有三岁以下的叶家孩童,都会送入慈幼局,也还会继续姓叶,只是此叶非彼叶,他们会有一个更干净的人生,会建立一个更干净的叶家。”

“你!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针对我们叶家!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天下……天下哪家不是如此,你们凭什么针对我们叶家,凭什么!!”知道结局无可更改后,叶镇抚也恢复了几分武人的狠劲,厉声怒吼道。

八字胡青年冷漠地看着叶镇抚,良久,吐出四个字:“无可救药。”

随即转身离开。

背后叶镇抚还在大喊大叫,但很快就只剩“呜呜呜”的叫唤,看守他的山门子弟可不是摆设。

“处理好了?”

院子里,一名老者正拿着一封信纸阅读。

八字胡青年恭敬行礼:“是。”

片刻后,再次躬身大礼:“多谢师父。”

老者不在意的摆摆手。

“说什么话,又不是纵容你做些违背宗律的事,审讯犯官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顿了顿,老者又道:“对了,到时候叶家行刑,我想推荐你去监刑,有时间吗?”

八字胡青年浑身一震,伸手紧紧攥住一枚挂在腰间的粗制玉佩,重重颔首:“是!”

“好了,现在先把心思放在差事上。人都抓了,接下来无非是按规矩办事。不过安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说是在昌化府可能会有些趣事,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热闹?”

“昌化府?”

八字胡青年愣了下。

“根据线报,昌化府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才对,无非是一些尸餐素位的蠢货,最多也就是汪家的一个嫡系子弟过去作威作福。既然叶家已经倒了,那汪家还能掀起什么波浪不成?”

老者平静地看着八字胡青年,半晌,轻叹一声:“冲儿,你在武道上勇猛精进,做事时也雷厉风行,这很好。但凡事不能只看眼前,也不能只凭臆断。为师在时,尚能提点你几句。若是为师不在了,你还能听进谁的话语?”

“师父!”八字胡青年正要惶恐解释,老者抬手打断。

“记住,不论遇到什么事,不要急着下结论,否则易遭蒙蔽。另外,铲除这些陈旧蛀虫固然是我们的职责,但如果不能及时找到适合的后进之辈填补空白,迟早会有新的蛀虫出现,杀完一批又一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师父的意思是……昌化府有值得入眼的后进之辈?”

老者颇为无奈地伸手点了点:“你呀……为师刚刚那番话都白说了。多点耐心,且待且看,所谓后进之辈又何必急于一时?也罢,你先押解犯官回返。待此事过了,你需闭关养性、磨练心境。不论武道文途,都对你大有裨益。”

“是,一切听从师父安排。” 第二十四章 你的命根子是不是被切了?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汪家似乎也想看看徐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没再做什么出格的动作。

县城里但凡有些资格的,也都想看一场好戏。

明确回帖一定捧场徐家拜师礼的少说有百来号人,徐家自己的府邸自然是塞不下,早早预定包下了县城最大的酒楼。

看似是大手笔,可经过这阵子县城里的风传,大家也都知道徐家这两年赚得盆满钵满,这点小钱根本不放在眼里,私下里羡慕嫉妒的更不在少数。

看着不少客人凑在一起对徐家指指点点,方志成尴尬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

虽说这个法子不是方家想出来的,纯纯是汪家的主意,可传出这消息的渠道却是方家这个地头蛇提供的。

为的就是激得清水县的实权土著们心理失衡,从而对徐家的事情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同桌的贺志雄、王豪和马鸿昌等人也一个个不是滋味。

其他人可以来看热闹,他们几家的长辈可没这个脸面,只能派小辈出席,用徐家二少爷同窗的身份来缓解一些尴尬。

七斋其他学员也在同一桌,眼神里掩藏不住的鄙视。

这个年纪的富家女孩还不到要为家族操心的时候,考虑事情更多从感性出发。平民学员则多少有点理想主义的倾向,对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情最是不屑。

好在很快,酒楼开始上凉菜和面点之类垫肚子的小食。

时近正午,总不能让宾客饿着肚子捧场,毕竟拜师礼一套流程下来也要小半个时辰,先上小食也是应有之意,等礼成之后再补上热菜,正式开席。

几人连忙埋头苦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本就是少年能吃的时候,又为了避免尴尬不敢停嘴,很快一桌小食就要见底。

就在这时候,酒楼大门处渐次传来问好声和恭贺声。

这是主人家正式到场了。

酒楼是“回”字型的设计,宾客分别坐落在每一层的回廊之上,正中则是一块大空地。

对于大席大宴而言,这种设计能最好地平衡各处宾客,因此颇受欢迎。

只见徐钦和杨氏一路伸手引着一位白发老者,当先并肩走出。

紧接着是徐望和一名商贾模样的中年汉子。

再往后便是徐承、徐平、徐潇三兄妹,以及三人的私人教习余鱼同、李沅芷和刘培生。

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紧跟着又走出被市井中传得神乎其神的平神医和断臂剑客。

酒楼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连平神医也一起来了,看来徐家这也是摊牌了啊。”

“何止是摊牌,你看汪家那些人,都被安排在最靠前几桌,徐家这是要硬碰硬了!”

“哼,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大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色了,冲撞神亭豪门,真是不知死活!”

“陈兄此话不妥,汪家欺我清水无人,徐家却没丢我们清水的脸面,是有骨气的。”

“就是,你看方家那几户,吃了徐家两年,如今跑得比兔子快,只敢派几个小辈出面应付。”

“人在屋檐下,方家所为也不能说就是错了,换了诸位难道就敢和汪家对抗吗?不如静心稍待,看看徐家究竟有什么倚仗。”

场内早就摆好了桌椅,但徐家一行人却没有马上入座。

很快,门口整齐响起“见过县尊!”的恭敬声音。

作为一县之尊,黄县令自然要是压轴的那一个。

“不过是家中小儿的私事,打扰县尊,真是惶恐!”徐钦连忙上前,做足礼节。

“诶!说什么打扰,这是大喜事嘛。”

黄县令没有丝毫架子。.

“说起打扰,正好这阵子有几位友人前来拜访,也想过来凑个热闹,老徐你看……”

黄县令稍稍侧了下身位,后面跟着八位年龄各异的客人。其中为首一位老者头戴木簪,面色和善,见徐钦眼神扫来,还微微颔首示意。

“今日是孙儿的拜师大礼,来者都是客,更何况是县尊的朋友,那自然该是上座的!”徐钦连忙招呼伙计单独划出一桌,安排位置。

在另一侧落座的汪家人不由皱了皱眉。

“那位就是郑家的子弟吧?”汪齐侧头问道。

“是。”

汪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满。

这位郑少自从到了清水县后就不见了踪影,完全视汪家如无物。

“郑家也派了这么多人,他们想干什么?不是都已经谈好了吗?”汪齐的脸色有点难看。

如果郑家想要撇开汪家吃独食,汪家可能还真没办法争得过这条地头蛇。

汪霖看了眼身旁的中年人,后者微微摇头,心中稍微有了底气:“长老,族中并未传来任何消息,想来应该是这位郑少自己意思。”

“嗯,那就好。”

大家大族之间的约定是必须遵守的,这是规矩。

你要是敢玩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哪怕是打着“后辈不懂事”的旗号也没用,以后也不要想在圈子里混了,没有谁敢跟这样的家族合作。

换句话说,只要郑家那边没有正式改变主意,这个什么郑少最多说说风凉话、使使绊子,真要违背约定直接插手是不可能的。

只要郑家不反悔,就算有先天武者坐镇……

汪齐颇为忌惮的看了眼端坐在主座的穆人清。

在剿杀百锻门失败后,汪家很快就查出了穆人清与徐家的关系,这也是他们愿意容忍徐家逍遥到拜师礼的原因。

先天武者不是不能对付,尤其是对汪家这种大家族而言。

只是需要一点准备。

随着黄县令和郑家这一桌正式入座,该到的宾客都到齐了。

徐钦轻咳一声,起身对着四面拱手:“在下徐钦,添为徐家家主。今日我徐家长孙徐承,有幸得穆人清穆老先生青眼,愿意收入门墙,这是我们徐家的福气。特此设宴,请诸位亲朋好友做个见证,一同观礼!诸位赏脸前来,徐某不胜感激,先饮一杯,以表谢意!”

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按道理,这时候就该是全场宾客齐齐举杯,说两句恭贺的吉利话,然后一同饮下,宾主尽欢。

众人正要举杯,突然听到“笃、笃”两声清响。

这是用指尖敲击桌面发出的声音。

在场的宾客都是有身份的,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能将敲击声清楚地传到所有人耳里,且不失原音清脆,这可不是单有力气就能做到的。只有内劲深厚且控制入微的强者,才能如此收放自如。

就在这时候,汪霖施施然站起,对着徐钦做礼道:“徐家长孙拜师,固然该当恭贺。只是徐家作为清水名望,官宦传家,似乎缺了几分谨慎?”

看到是汪家的人,宾客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原以为至少要在礼成之后才会发作,没想到这汪家竟是在一开始就要砸场子,这是不打算留半点面子了。

徐钦眼角微微抽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话何意?”

汪霖呵呵一笑,对着四周拱了拱手:“在下汪霖,想必在座诸位也都知道,前阵子我们神亭汪家被百锻门伏击,造成数名子弟伤亡。幸好族中长老出手,才堪堪击退了这些狂悖之徒。”

“宗门治下,朗朗乾坤,此等丧心病狂的恶贼,我辈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今日赴宴,有族中子弟认出,当日的百锻门恶贼就在徐家主桌之上!”

宾客们一时哗然。

按说汪家的野心路人皆知,这番话很大可能只是为了师出有名而进行栽赃嫁祸。

但偏偏徐家这两年的崛起太过迅速,也太过诡异,主桌上这些高手似乎都是凭空出现,要说全无猫腻,大家也是不信的。

徐钦没有理会议论,只是冷冷道:“汪公子,说话做事要有真凭实据,不是凭空臆想、血口喷人就可以的。”

汪霖语带挑衅:“真凭实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自然需要细细调查,就怕你们徐家不敢配合。”

徐钦皱眉:“如何配合?”

“按理来说,既有大案,该是当地官衙本管。只是你们徐家在清水刑房经营多年,怕是难得公正。依照宗律,该由府城刑房接手案件,故而……”

汪霖倨傲负手。

“还请嫌犯跟我们走一趟,前往府城投案。是非黑白,自有公门调查。”

一直沉默静坐的徐望终于忍不住道:“就算有所嫌疑,也该由府城具函,刑房专人带队下县调查,岂有私往府城的道理。”

汪霖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若是心中无愧,又何必怕走这一趟?”

“喂,这位大叔……”

突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你是不是太监啊?”

汪霖顺着声音看去,根据汪家掌握的情报,说话的少年应该就是徐家三代里最没用的那个徐平。

看这不成器的样子,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也没个正形,果然是扶不起的废物。

至于那个所谓华山派为什么会通过徐平来联系徐家,想来也是看他无能,方便掌控,不论做何选择都能进退自如。

否则此次收徒何不连徐平一并收了?

尤其是他竟敢叫自己大叔?

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仪表也十分注重,在神亭时不知多少官宦小姐对自己倾心!他竟然敢叫自己大叔?!

汪霖很不开心。

“大人说话,哪有你这小屁孩插嘴的份,真是无礼至极!”

徐平无辜地眨眨眼,锲而不舍:“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大叔你是太监吗?”

汪霖皱眉:“太监是什么?”

难道是这边的土话?

不过看周围宾客的表情,似乎也都一头雾水。

徐平挠了挠头,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有些歉然的回道:“不好意思,用错词了。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的命根子是不是被切了?” 第二十五章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汪霖先是愕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紧接着,汪霖整张脸蹭的一下涨得通红,浑身气得发抖:“一派胡言!你!你怎敢如此羞辱于我!!”

坐在徐平身边的徐承急忙拉了拉二弟的衣角,急切道:“二弟!慎言!”

徐平再次无辜地眨眨眼。

“大叔,你若是心中无愧,就把裤子脱了证明给我们看啊,为什么要生气呢?”

“噗!”

一名宾客正悠哉喝茶看戏,听到这一句直接就喷了出来。

其他人反应也不慢,马上反应过来徐平这根本就是在针对汪霖刚才的言语,酒楼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哈哈哈哈,有趣,果然有趣。”郑家这边的领头老者扶须大笑。

汪霖双眼怒睁,满是血红,怨毒地扫视四周。

从小到大,他都是汪家的天之骄子,何曾受到过这等羞辱!

被他眼神扫过,宾客们也自觉收敛了表情。

刚才大家都在笑,算是法不责众。现在要是继续笑,那就是在得罪汪家了。

但徐平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对方。

对于这个汪霖,徐平打第一眼起就十分反感。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倨傲的做派,更是因为……对方长得很像自己前世一个非常恶心的智障上司。

这种恶心感几乎可以说是生理反应了,因为真的太恶心了。

社畜嘛,为了生活做牛做马大家也都认了。可有些变态还不满足,梦回大清,还想让人给他当奴才!

要不是徐平每晚苦读《刑法》压制心魔,可能早就提着刀冲到那个上司家门口了。

更别说汪霖还抛出了“你若是心中无愧,又何必害怕”这种烂梗。

无愧你大爷啊无愧!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给你证明?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普信男拉低了我们男人整体的形象!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呵呵,这只是开始!

徐平的表情愈发天真:“大叔,你怎么不脱呢?哦!毕竟你周围坐的都是自家人,哪怕你确实没有命根子,碍于面子他们也只能说你还有,这样难得公正啊!不如这样,你到前面来,脱了裤子再转一圈,是非黑白,就自有公论了。”

“如果大叔你还是没有自信,可以前往府城,我们一路敲锣打鼓帮你澄清,告诉所有人你是有命根子的,不是没卵子的不男不女……”

“闭嘴!你这个野种给我闭嘴!!!”

汪霖终于忍无可忍,腰间佩剑愤然出鞘,不管不顾的就朝徐平刺去。

坐在汪霖身边的沉稳中年下意识就要出手阻拦,突然脚背一重,被汪齐直接踩住了。

沉稳中年立刻反应过来。

今天汪霖的张狂表现,本就是汪家商量好的策略,为的就是激怒徐家,引起两家的直接冲突。

而眼下虽然过程不太对,但结果是一样的,无非是被激怒的一方从徐家变成了汪家。

汪家不在意冲突本身的对错,只要有足够动手的理由就行了。

对于豪门大族来说,平常自然会千般维护族人,这样族人才有向心力。可一旦涉及重要任务,族人也必须完全的服从和牺牲,来保证家族的利益。

哪怕他汪霖是家主嫡系一脉,也不能例外。

相比汪家人的各种纠结,徐平这边就单纯多了。

想打?来啊!谁怕谁!

一切没有实力的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小的们,给我上!

余鱼同当即振身跃起,腰间一支金笛作剑,直接将汪霖截了下来。

“滚开!”

汪霖身形被阻,却不肯退。一对眼珠尽是赤红,手中长剑疯舞,几乎已经不剩什么章法了。

余鱼同轻哼一声,不再留手,以手中金笛施展出柔云剑术中的一招“三环套月”,第一击架住攻势,第二击抽腕落剑,第三击狠狠点在汪霖的右胸。

后者当即倒飞回去,直接将自己的座椅砸得崩散开来,木屑横飞。

汪霖还要挣扎起身,突然胸口一阵剧痛,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临战最忌心浮气躁,最忌进退为人所制,学了这么多年都喂了狗吗?汪成!你是怎么教的?真是丢我们汪家的脸!”汪齐脸色阴沉,咬牙低叱。

汪家可以接受汪霖受伤落败,但不能接受他败得这么快、这么难看。

这是汪家的脸面。

沉稳中年惶恐低头,不敢接话。

汪霖虽说性子倨傲,可后天二重的境界是实打实的,在同一辈族人里也算中上的水平,谁能想到会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轻易击败?

汪齐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让人赶紧给汪霖服药理气,同时对着徐家方向冷冷道:

“我们汪家受邀观礼,本是给足了你们徐家面子,没想到你们竟然当众对我汪家子弟下此重手!”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徐钦便不再客气。

徐家在与穆老先生商议后,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们汪家的狼子野心,路人尽知。今日若非你们汪家子弟出言挑衅在先,又怎么会闹成这般?”

“哼!发现嫌犯,商讨缉拿,本是天下正理,纵然细节处有所疑议,也大可慢慢商量。可你们徐家呢?先是出言侮辱,后又恶行伤人,今日若不给我们汪家一个说法……”

汪齐抚掌三声,片刻之后,一群穿戴统一的精壮武者,背弓跨刀,迅速冲入酒楼,把守住各处道路。

“那就一个都不要想走!”

现场顿时哗然。

汪家这一手,显然是埋伏已久。

“汪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黄县令脸色极差。

当着他这个县尊的面前私动刀兵,这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和徐家讨个说法。各位无关人等,大可自行离去,否则刀剑无眼,我汪某人可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汪齐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后此处封门,内外不得出入,要走的就趁现在,不怕死的大可留下来。”

看着身边装备齐全的汪家族兵,大多数宾客立刻收拾起身,低头匆匆离开。

毕竟大多数人只是来看热闹的,搭上性命可就不值得了。

只有少数自持身份的人没有动弹。

郑家是稳坐钓鱼台。

黄县令则是职责在身,如果遇凶即逃,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

同样的道理,兵房和刑房这两房的官吏也不敢走。

但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哪个不是人精?不需要有谁组织,大家不约而同的挪动位置,自动在黄县令和郑家身后凑了几桌。

“世叔不必惊慌。”

郑少轻笑道。

“汪家假装强硬清场,其实也是害怕伤及无辜。世叔难道忘了汪家是因何被贬滨州了吗?他们比任何人都不愿意闹出人命,我们安心看戏便是。”

黄县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安心许多。

刚才出言呵斥,也是职责逼迫——宗律明文:牧民长官,弃民而逃者,斩。

他也是没得选啊!

平静了下心情,黄县令犹疑着再次开口:“贤侄,既然汪家不敢闹出人命,那徐家这边……”

“不一样。”

郑少摇头道。

“汪家对徐家志在必得,今日里闹了这一出,也是无路可退了。如果他们不能从徐家手上拿到想要的好处,左右也是个败落。以他们这种豪门的骄傲……”

说到“骄傲”这两个字时,郑少忍不住笑了笑。

“他们宁愿赌这一把。赌赢了,一切都有说辞;赌输了,那就万事皆休。”

黄县令迟疑了一下,悄声道:“贤侄,按理说碰到此等事件,我该第一时间集结兵、刑两房人手,同时通知县尉,调清水卫军兵入城……”

“世叔不必瞻前顾后,宗规如此,理当照办。”

郑少失笑道。

“汪家也是官宦世家,怎么会不知道这些规矩,又怎么会没有准备?刑房、兵房那些货色,断然不是汪家族兵的对手,他们也不杀伤,只要拦住即可。至于清水卫军兵,等他们接到通知、整备入城,这么长时间若还搞不定徐家,那也不必说其他了。”

“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啊!还是贤侄看得通透!”黄县令连声赞叹,同时吩咐刑、兵两房各派人手,按规矩去各处通报准备。

很快,酒楼清场,除了郑家这一圈还有三桌人,整个酒楼空空荡荡,一片狼藉。

徐钦也很沉得住气,这时候才开口道:“既然无关人等都走了,我们大可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汪家想要如何,划下道来,我们徐家都接着。”

汪齐却不理会,反倒是先看向郑家。

见后者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汪齐脸色一阵变幻,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转身朝向一直冷漠端坐的穆人清,汪齐恭敬拱了拱手:

“穆老先生,汪某还是那句话,汪家无意与先生为敌。若是徐家许了先生什么好处,我汪家愿意加倍偿还。别的不说,凭着我们汪家的面子,先生那四味丹药的销路,又何止昌化府一隅?汪某可以在此立誓,汪家只要丹方,银钱收入事宜皆由先生一言而决。”

“另外,听闻先生乃一派掌门,不知先生对门下有何期许?若是想要自成一脉,汪家愿意为先生谋一处名山大川,先生的门派自可光耀传承。若是有意投入我宗,汪家愿意代为引荐,以先生的身手,一个客卿长老的位置是绝无问题的。”

穆人清淡然看了眼汪齐,随即转向徐承:

“看来今日的拜师礼,是办不成了。”

除了徐平之外,徐家其余众人齐齐色变。

“不过有一句话,老夫还是要问,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徐承愣了愣,一张原本白净的脸庞随即涨得通红,激动地一撩袍裾,双膝跪下,用力叩了三个响头:“徐承!拜见师尊!”

穆人清点点头:“既然你认了我这个师父,你扛不住的事,为师来扛。”

在这过程中,汪齐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此时,才满是萧索的轻叹一句:“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第二十六章 赌斗 “诸位,我们徐家无意与汪家为敌,若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就当作一场误会。若还要纠缠不休,我们徐家也不会退让半步!”

虽然拜师宴席是办不成了,但叩了头,这师徒之名也就定下了。

听着徐钦的慷慨陈词,黄县令语调微酸的小声道:“若不是穆老先生仗义,老徐哪有底气说出这等话来。”

郑少轻轻摇头:“即便有先天武者支持,能有这般胆气的也是少数。虽然有宗律约束,但软刀子杀人才是这等豪门最擅长的手段,世叔宦海沉浮多年,其中的门道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黄县令想了想,长叹一声,收起了隐隐的嫉妒心思。

郑少说的没错。如果徐家是那种独来独往的江湖游侠儿,大不了换个地方远离汪家也就是了,天涯何处不是家。

可徐家偏偏是坐地百年的清水名望,近三代男丁都是公门中人,这等有恒产恒业之家,权势者有的是手段可以慢慢搓揉。

想自己苦熬多年坐到七品县令,也就在清水县内有几分威风,去到州城述职时,还不是各处赔笑?

目光转回场内,汪齐也高声回复:“多说无益,既然谈不拢,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徐钦扫了一圈包围酒楼的汪家族兵,警告道:“宗律条文可不是摆设,徐某好心劝一句,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误了一族的前程!”

“一族的前程吗……”

汪齐一时有些恍惚,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沉静。

“前程又岂是让来的?天下大争,能者居之!”

“你待如何?”

“既是我们两家之事,那就由我们两家之人来解决。一方各出五人,以此空地为擂,捉对比武。若你们徐家先胜三场,我们汪家转头就走,绝不纠缠。若我们汪家先胜三场,便要那四份丹方。”

“???”

刚刚出了一口恶气,打算继续安心摸鱼的徐平顿时满脸问号。

一方各出五人?

徐平数了数这一世的亲人们。

祖父徐钦、父亲徐望、大哥徐承、小妹徐潇……

所有姓徐的加上自己一共才五人!

什么意思,你们专业杀手训练营要VS我们青少年武术兴趣班?

脸呢?

你还不如直接上来群殴呢!

徐钦直接就给气笑了:“汪家果真是神亭名门,连欺负小孩的手段都拿出来了。”

汪齐微微一笑:“徐家人丁不旺,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汪家也不是不讲道理。这样吧,穆老先生门下可以派遣两位门人替徐家出战,也好让我们汪家见识见识华山派的武学。”

徐平:“……”

果然,无耻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规矩是五局三胜,但只允许华山派出两个人,意思是哪怕华山派的门人全胜也没用,只要徐家三人全败,那最终的赢家还是汪家。

汪齐不给徐家反驳的机会,直接挤兑道:“怎么,事关徐家前程,难道外姓之人还要超过本家之人吗?若是全靠穆老先生的门人,要你们徐家何用?不如早早退场离去,我们和穆老先生商谈丹方之事便可。”

嘿!

老头子,你长得不怎么样,但想得很美啊。

哪怕是徐平这种不爱用脑的混子,也第一时间听出了汪齐这句话背后暗藏的恶毒。

明明丹方是华山派的,为什么要通过徐家来谈?偏偏所有人也都觉得毫无问题,哪怕华山派实力出众,甚至拥有穆人清这样的先天高手?

很简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华山派众人都是没有户籍身份的,很可能是从南洋而来的逃难宗派。

五绝宗可没有什么把外客奉为一等公民的混账规矩。

收拾偷渡客需要什么麻烦?

不需要,就算杀了人,也是小事一桩。

可一旦涉及徐家这种家世清白的本宗人员,那就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

更不要说徐家还有两人是有官身的,规矩上的事他们比谁都懂,想忽悠都不成。

前世是外资企业动不得,如今则是国资生意才能受尊重。

有种荒诞的喜剧感。

所以只要徐家咬定这门生意是自己的,那华山派这个“供货方”就无人敢动。

如果徐家放弃华山派,那汪家甚至可以直接让手下族兵动手杀人!

到时候随便扣一个“境外反动势力”的帽子,以汪家的能量,轻轻松松就能应付过去。

而少了华山派的支持,又被打上背信弃义的名头的徐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当然,这只是第一层,汪家也知道徐家大概率不会这么蠢。

重点其实在第二层。

既然你们徐家不愿意放弃华山派,那就是承认今日之事是你们徐家之事。

那么既然是你们徐家之事,比武五人,你们难道还好意思让外姓之人的数量超过本家吗?

呵呵。

当然好意思啊!

“我们徐家确实是没什么用,要是没有华山派的长辈们扶持,我们什么都不是,所以让他们出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徐平很坦然的摊了摊手。

“咳咳咳!”

“咳咳咳!”

徐钦和徐望连连咳嗽。

虽然这话是实话。

虽然这话徐家的大人们都不好说,让徐平这个“天真少年”来说最适合。

但乍一听还是很刺耳啊……

而汪齐整个人干脆就愣住了。

汪家在神亭、在各州府也不是没有和其他家族势力产生过摩擦,但从来没有哪个家族会这么不要脸的承认自己无能没用。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就好像你把犯人的衣服全都脱光,觉得这样犯人就会因为世俗眼光不敢逃跑。

结果一不留神,人家不仅跑了,还远远的对着你摇了摇屁股,那白花花的一片反光,非常讽刺。

“你、你们……天南蛮夷,不知羞耻!”

“我们这些不知羞耻的天南蛮夷也没想和你们这些高贵文明的神亭人打交道啊,不是你们自硬要己贴上来的吗?”

徐平一脸无辜。

“既然相看两相厌,不如一别两宽,大家各生欢喜嘛!”

“哈哈哈哈哈!小后生说得好啊!”

郑家的老者再次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起来。

汪齐瞥了一眼郑家,却不敢说什么。

滨州是郑家的地盘,今日事了还要靠郑家的力量将影响压至最低,人家要笑也只能随他。

说到底,最可恨的还是眼前这个徐家的小鬼!

汪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家族大事第一。

只要汪家能度过眼前,小小徐家还不是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根据收集到的资料,除了穆人清之外,华山派最强的好手便是那个断臂剑客,后天三重境界,剑法精妙直追先天。

其次就是叫刘培生精壮汉子,擅长拳脚功夫,后天二重境界。

再次就是刚才击败汪霖的余鱼同,看着年轻,本以为就算是后天二重境界,根基也不会多牢靠,如今看来是低估了。

值得注意的是坐在徐望身边那个商贾模样的中年汉子。

这人是个新面孔,之前从未见过。

能坐在徐望身边,身份应该是不低。不过会做商贾打扮,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武者。

一派之人从南洋迁徙至中洲,所需银钱物资极大。这人很有可能就是华山派专掌账目的世叔师伯一辈,武功平平无奇,但善于经营调度,且辈分较高。

如果是这样的话……

汪齐心中算定,决定赌一把。

“既然你们徐家不要脸面,我们也不强求,少了几个废物,正好可以节省点时间。原本五局三胜,我看就不必了,我们汪家和华山派各出三人,先胜两局者便是赢家,如何?”

“不过我等先天武者就不下场了,我宗宗律明文,先天武者不准在城内私斗。穆老先生可有疑议?”

先天武者凝练出先天真元,杀伤力极大,即便是余波所及,也极易造成杀伤。

州、府、县城内人员密度大,建筑密度也大,如果纵容先天武者私斗,极易造成人员财产损失。天下各处其实都有类似的律令,只是五绝宗执行得更加严格些。

“再有,我们两家虽是争斗,却也没什么血海深仇,我看兵器就收了吧。大家以拳脚分个高下,也免得一时收不住手,平白伤了性命。”

穆人清沉吟了一会儿,见徐平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点头道:“好。”

汪齐暗自窃喜。

不论是穆人清还是断臂剑客,剑术都极为精妙,显然华山派的剑术应是门派一绝。

如今约定只用拳脚,赢面上就又多了一成。

“既然均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汪齐抬手示意,汪家子弟中当即走出一人,来到空地正中,拱手道:

“请教了!”

看到这一双明显与手腕肤色相差极大,且厚实臃肿的手掌,郑少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毒砂掌?”

旁边的郑县令闻言一惊。

“毒砂掌?这……这功夫还有人练?”

郑少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看来这是汪家的故伎了,以不伤人命为由比试拳脚,再让修炼毒砂掌的子弟上场。”

黄县令不解。“汪家怎么说也是名门望族,族中威能强劲的功法招式应该不少,何必要子弟练这种东西?”

郑少耐心解答:“毒砂掌这门功夫虽然歹毒非常,害人害己,可一旦练成,摧金断石不在话下。而且根据修习时的毒砂不同,掌中所含毒素也是不同,对手心中惧怕,往往不敢轻易接招,这便落了下风。寻常后天二重武者练了这门功夫,只论拳脚的话,遇上根基不稳的后天三重武者也能拼上一拼。”

“豪门大族间的利益之争是不可避免的,为了不伤和气,往往会以私下赌斗的方式来决定胜负,愿赌服输。若是赌斗境界有所限定,在后天二重这一层上,汪家几乎是稳赢一局。”

“利字当头,牺牲几个子弟修炼毒砂掌也就不难理解了。” 第二十七章 毒砂掌 与此同时,徐钦和徐望也看出了这门功夫的跟脚。

徐望连忙将关于这门功夫的内情告知穆人清等人。

倒不是说徐家多么见多识广,主要是这门功夫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毒砂掌严格来说是铁砂掌的一支,修炼方法其实并无二致,但会在铁砂中掺入毒物,并以毒虫噬咬。练习前要用绳索束住手腕,辅以药酒护住心脉;练习后要以秘方洗手,再敷药包裹,锁住毒性。

但四肢血脉本是一体,再怎么保护,这些毒素也会慢慢侵蚀人体。

差一点的,在修习过程中就支撑不住毒发身亡;

好一些的,到四十岁后身体过了巅峰,压制不住毒性,整个人衰败的速度极快,过了六十岁基本就无法自理生活了。

对自己这么狠,对敌人自然更狠。

与修炼毒砂掌的武者对战,毒素很容易透过气劲传递。对战时气血游走极快,不知不觉中就毒入脏腑。

比斗落败那都是小事,关键是很容易落下病根,毁了整个武道之途。要是不知内情,与毒砂掌武者纠缠过久,当场气绝而亡的例子也是有的。

徐平在一旁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不就是武道版生化危机么?

修炼毒砂掌等同于半个生化改造人。

与生化改造人战斗又很容易被感染“病毒”。

关键在于,人家用的什么毒你根本不知道,几乎每一家的毒砂掌都是“独门秘方”练成的,极难解毒救治。

邪恶!

太邪恶了!

汪齐也不怕泄露根底,一脸轻松的笑道:“这是小辈汪潭,在拳脚上颇有天赋,今年三十有六,目前是后天二重境,穆老先生应该不会以大欺小吧?”

不仅不怕,还明晃晃地提醒华山派遵守赌斗规矩,也必须派出后天二重境界的弟子应战。

这个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可实际上却是汪家占尽优势。

“穆老先生,要不这一场我们就……认了吧。”

徐望脸色铁青地提出了意见。

三局两胜的赌斗,先输一局,就意味着毫无退路了。

但如果不这么做,华山派门人一旦有了死伤,徐家也不好交代。

徐家和华山派只是合作,互相间要有个分寸,毕竟谁也不希望看见自己人牺牲。

不像汪家上下一体,甚至可以指定某支子弟修习毒砂掌这种功夫,后者也必须服从。

“不必。”

穆人清抬手示意,随即转头道:

“培生,你去。”

徐望试图再劝:“穆老先生,还是再考虑下吧。”

“我华山派百年名门正派,何惧这些旁门左道、宵小手段。”

穆人清淡淡道,同时对徐承招了招手。

“承儿,你过来。这两年你虽跟着培生学了我派武学精要,却只限于拆招解招,毕竟差了一层意思。这一场你好好看,培生虽是木讷迂腐了些,但在江湖行走多年,经验还是有的。”

刘培生有些尴尬的对穆人清行了一礼,正要上场,突然衣袖一紧。

转过头,只见小丫头徐潇拿着一贴【牛黄活窍散】塞进自己的手里,还天真无邪地眨眨眼:“好吃的,二哥让叔叔快吃。”

神特么好吃的!

汪齐一眼就看出了【牛黄活窍散】的样式。

毕竟是他们汪家辛苦谋划的东西,手上也有不少样品,在解毒功效上确有奇效。

毒砂掌之所以强,就是强在这个“毒”字上。

虽说不能确定【牛黄活窍散】是否可以完全化解毒砂掌的毒素,可只要有所缓解,毒砂掌的压制力就大大下降了。

没想到千算万算,却漏算了这一点!

刘培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拆开纸包,将药散一口吞了。

徐平对自己机敏的反应十分满意。

【牛黄活窍散】一包只要一百文铜钱。

而刘培生这个二星侠客要是死了,重新召唤价格是要翻倍的——整整二百两!

这账还要算吗?

现如今一切赚钱的渠道都要推倒重来,经济形势严峻,能省一点是一点,持家不易啊!

另一边,汪潭和刘培生在空地处相对而立,互相拱了拱手,随即各自拉开架势。

徐平兴奋地挪了挪椅子。

穿越两年了,还没见过这种正儿八经的武者比斗。

这可是小说里最水字数……呸!是小说里描写最细致的桥段了!

只要作者稍微用点小技巧,拆个三五章不成问题,胆大点的十几章也不是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精彩啊!

好看!肯定好看!

徐平满脸期待。

徐平逐渐僵硬。

徐平双眼无神。

请问看了烂片可以退票吗……

汪潭和刘培生两人就这么端着架子,绕着圈子,踩着步子,一点一点试探着靠近,从丈许的距离缓缓地、缓缓地挪动到如今的三尺之内。

冲着大特效大制作的爆米花心态走进电影院,结果进来先演半小时文艺小清新,这谁顶得住?

所以武者比斗都是这么无趣吗?

就这?

徐平左右看看,却发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场内,甚至还有微微点头表示赞许的。

果然,我没有习武的天赋,光是心态这关就过不去……

打架可以打,大家也别废话,痛快点抄起家伙乒乒乓乓,胜者为王,败者退场。

像这种耍猴式的比武真心惹不起。

大家都是年轻人,不要这么死气沉沉,偶尔不讲武德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似乎是听到了宿主的心声,刘培生突然右脚斜踏而出,左掌虚抚,右拳猛击,直奔汪潭面门。

汪潭呼喝一声,不闪不避,反倒是针锋相对的同样出拳硬接!

“噗”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倒退一步,第一回合的交锋似乎势均力敌。

汪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战局激烈,却不容他多想。

刘培生借势回转,蓄劲前冲,又是一拳如铁锤般轰出。

这就对了!

徐平差点拍手叫好。

就是要热血!就是要激情!就是要……嗯?

徐平再次左右看看,发现除了自己的几个召唤人物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再看看场上,两人拳来拳往,都是以攻对攻,火药味十足。

难道是因为太好看了?看呆了?

徐望最先回过神来,用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感叹:“贵派武学竟能硬撼毒砂掌,真是……真是……”

穆人清矜持地捋了捋白须:“这是我派破玉拳。练到高深处,犹如铁锤击岩、巨斧开山,是极高明的拳法。区区毒砂掌,只是取巧之术,如何能相提并论。也就是培生太过刻板,不知变通,否则佐以伏虎掌法,刚柔相济,奇正相生,这等货色不出三十招就能轻易拿下。”

徐家众人:“???”

徐平:“……”

老大爷,您可以凡尔赛得再明显一点吗?

穆人清表示他可以。

“不过单以破玉拳接战也并非不可。培生练功刻苦认真,基础极为扎实,两相对攻,比拼的便是底子,便是耐力。汪家这名子弟虽然双掌练得可怖,但臂力稍逊,脚下更是飘忽,想必是只知练拳练掌,不擅其他。硬拼上三十招,便可逼得对方疲态渐显;百招之内,必能以力取胜。”

一如穆人清所言。

三十招过后,汪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臂收发之间多有生涩。

六十招过后,汪潭已经维持不住攻势,摆出了双门守户的架势,不断拆招。

同样是先天武者,汪齐自然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汪潭作为汪家在赌斗中的一支奇兵,靠着自身的震慑和初期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一直是无往不利,对手不是早早弃权,就是在场上狼狈认输。

因此汪家在对汪潭的培养上,从来没往持久对耗的方向走。

换句话说,汪潭就是一个“三板斧”的工具人,一次性冲不开对手的防线,那就只能陷入持久战的汪洋大海中。

但事已至此,汪齐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毒砂掌的毒性能够及时发作。

八十招后,汪潭的脚步已经大乱,两条胳膊也不住的打颤,只能将一对铁掌当作盾牌狼狈地抵挡刘培生的拳劲。

就在徐家众人钦佩不已的时候,穆人清却不满地摇了摇头。

“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培生还是太过拘泥成法。方才至少有三次极佳的时机,只要稍作变通,果断欺上,就能拿下对方,偏偏还要按照拳路一板一眼的打下去,平白多费气力。”

徐家众人只当没有听到。

他们只知道这一场十拿九稳了。

走到九十招时,刘培生瞅准时机,缓步提气,骤然连出三拳。

汪潭虽然双掌挡住了拳路,却挡不住拳势,只觉得三股沛然大力透过拳掌,直入胸肺。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汪潭整个人软软倒退数步,直接就瘫坐在了地上。

“废物!”

汪齐怒甩衣袖。

汪潭周身一颤,缓缓转向汪齐,眼睛里满是哀求之色,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突然胸腔起伏,又是一大口血喷出。

可怖的是,这次的血色竟是红中带黑!

僵直了片刻,汪潭缓缓倒下,再没有半点声息。

这时候,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平一指倒是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大概是医者的本能。

平一指伸手搭了下脉,又翻看了下眼皮眼球,最后扯开衣领按了按胸口,轻轻摇头。

“掌毒逆行,脏腑皆入,能撑到现在才倒下,是条汉子。最后急火攻心,心脉俱毁,也算走得痛快,不必临死前再受折磨。”

说着又拿起汪潭的手掌细细观察起来。

“嗯……毒性霸道,姓刘的,赶紧回去打坐调息,小心为上。另外么……哼!这解毒抑毒的方子太谨慎了,如此霸道的毒性不施以猛药如何能敌?武者争斗时气血何其旺盛,我看这方子最多能在三十招内锁住毒性,着实鸡肋。”

“这等无用招式、破烂方子,以后就不要用了,平白害人!”

平一指自顾自的说了一通,旁若无人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留下在场众人一时沉默。

良久之后,汪齐才沉声道:“带回去好好安葬。他这一支,选个好孩子,我会亲自带。”

身后两名汪家子弟肃然躬身,默默将汪潭的尸体抬回。

第一场,输阵又输人。

汪家输得彻底。 第二十八章 嗑药一时爽 “汪成,第二场……你上。”汪齐的语气中隐含疲倦。

沉稳中年略一惊讶,很快回过神来,躬身领命。

既然输了第一场,那么第二场就没有退路了,必须是最强的好手压阵。

至于第三场?如果第二场都输了,又哪来的第三场?且顾眼前吧。

汪成走到场上,沉稳立定,拱手道:“汪成,后天三重,请指教。”

穆人清微微点头。

“这个倒是有几分样子。黄真,你是大师兄,该立个好榜样。”

商贾模样的中年汉子连忙溜下椅子:“师父放心,交给我便是。哦,对了!徐大人,麻烦照看下我心爱的物件,都是吃饭的家伙,可不能有损伤。”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支黄铜笔杆和黑铁算盘,郑重交给徐望。

徐平的脸上写满了无语。

如果黄真不是自己的召唤侠客,徐平一定觉得这家伙很不靠谱。

好歹也是穆人清之后的继任华山派掌门,竟然对笔杆和算盘情有独钟,甚至连江湖名号都是“铜笔铁算盘”,也是奇葩一枚。

也许……大概……可能……

是个偏运营型的人才吧。

没办法,既然决定了要扯起华山派的虎皮来狐假虎威,那华山派的架子就要搭起来,不能什么事都让穆人清出面,那也太跌份了。

刘培生只是个三代弟子,还是不怎么灵光的那种,不堪重任,总要有个二代弟子出来挑大梁。

在华山派的三个二代弟子里,其实老三袁承志是最好的选择,武功杂糅各家,又担任过七省武林盟主,还有主角的大气运。

可惜太年轻了点。

现在是创业起步时期,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第一眼容易让人轻视,不利于华山派的威名传播;可一旦发现袁承志这种小年轻的武道境界竟然直追先天,又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两头不讨好,非常麻烦。

至于二师兄归辛树……

实力是可以的,就是没什么头脑。

在《碧血剑》里就总干一些愣头青的事,在《鹿鼎记》中更是被韦小宝耍得团团转,最后一家三口都命丧紫禁城。

这排除法一做,只剩下黄真可以选了。

黄真慢吞吞的晃到场上,笑呵呵拱了拱手:“在下华山派黄真,买卖不成仁义在,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哈!”

大哥,我读书少……

“买卖不成仁义在”是这么用的?你确定?

算了,也不是输不起。

徐平强忍住捂脸的冲动,开始佛系观战。

在徐平眼里,黄真从上到下都写满了不靠谱。

但是在汪成眼里,既然是穆人清的大弟子,必不可能是无能草包,必须谨慎以待。

于是相同的一幕又出现了。

端着架子,绕着圈子,踩着步子,一点一点试探着靠近……

哦,这些都是汪成在做的事。

至于黄真,从头到尾就这么松松垮垮的站在原地,只是时刻保持着面朝汪成,活脱脱一朵人型向日葵。

徐平淡定的喝了口茶水。

不就是烂片嘛,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内心毫无波澜。

又磨蹭了一阵,汪成率先沉不住气。

毕竟汪家先输了一场,这第二场不容有失。

自己一上场就如临大敌,而黄真却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如果继续这么耗下去,自己的气势反倒会受挫。

汪成眼中凶光一闪,猛踏两步冲刺,向前跃击。手肘、膝盖同时向前,上下齐攻。

黄真轻飘飘往后倒退半步,右腿一挫,让开来势,双掌反手甩出,轻巧的将这腾空撞击之力卸了下来。

“承儿,你瞧这招。还有培生,都看仔细了。”

穆人清指了指场上。

“这手是伏虎掌中的【罗汉传经】,本是借着守势寻迹反击的一招。但你们大师兄却是双掌同出,舍了后劲,全然用在消打上,轻轻巧巧就破了对方的攻势。所以说,招式不能墨守成规,要根据局势随机应变。”

“你们再看这招。”

场上黄真已经转守为攻,抓住汪成的拳头往前横推。

汪成连忙脚步后撤,让出空间,想要乘势脱离黄真的控制,伺机反打。

没想到黄真横推是假,忽的左拳右掌,两面出击,打了汪成一个措手不及。

应对一乱,汪成顿时失了自己的节奏,进退攻守完全被黄真牵着走,场面当即落了下风。

“这一手原本是【横拖单鞭】,纯粹推转卸力的招式。”

“可你们大师兄却反其道而行,主动向前横推,这是虚招。趁着对手让开身位的机会,立马接上一招【左击右擒】,转虚为实,对方应对不及,立刻就失了分寸。”

“这就是不拘成法。我派武学虽然繁杂精妙,可若只按套路施展,终究会有被人吃透的一天。尤其是在面对一些熟知本门武功路数的敌人,只有活学活用,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听着穆人清的侃侃而谈,徐平竟不由自主的为这位汪家武者感到一丝悲哀。

堂堂后天三重武者,又是在关键的第二场背负重担,想必在族中也是极有地位的存在。

但在穆人清和徐家这里,却沦为现场教学工具人……

等等,怎么又是工具人?

看来这个汪家天生就是反派配角的命,天生就是工具人家族的命啊!

汪成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工具人,但这并不妨碍他焦躁的心态。

落入下风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汪成觉得对方根本没有在用全力!

被抢攻就退让两步,有破绽就追打两下,一切都显得很随性,似乎并没有将这场赌斗的胜负放在心上。

或者应该说,对方根本就没有担心过这场赌斗的结果会有什么意外!

汪成的眼中闪过一抹癫狂之色。

平常越是看似沉稳的人,心中反倒更容易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疯子。

没有人不怕死。

但相比战败的结果,像汪潭那样力竭而死反倒是一个好结局。至少父母孩儿会受到家族的照顾,而不是无尽的冷眼。

“起开!”

汪成怒喝一声,肩臂合一,猛然向前冲撞。

黄真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样子,很给面子的顺势退了两步。

要的就是这两步的空档!

汪成向后疾退,同时伸手往怀里一掏,拿出一贴药包和一个瓷瓶。

“虎霸散?小还丹?”

在场众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毕竟两家争斗的起因就是这几味丹药。

汪成原本只是负责保管,如今到了拼命的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小还丹补气回劲,虎霸散提升战力,双倍服用,双倍快乐!

丹药入口,行气周天。

经脉内传来隐隐的刺痛之感。

与此同时,周身内劲游走的速度突然自行加快,连带着肌肉和骨骼似乎都在共鸣发颤。

不过片刻,汪成就明显感觉到身体的亢奋,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迫不及待想要释放所有能量!

“临场服药?这汪家也太不要脸了!”

黄县令忍不住鄙夷道。

作为县令,他每年都要会同清水县学正一起主持宗选大会的县试。

县试分文武两科,武科分骑、射、力、技四项。

但不论是哪一项,都不允许服用任何丹药,一旦发现,终生禁考。

“一般来说,两家赌斗会提前签订生死状,上面会有明文禁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但徐家毕竟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对赌斗的流程不熟悉,没有签订生死状,从道理上而言,服药也非不可。况且严格来说,服药上场这事,反是徐家先做的。”

郑少微笑着指了指刘培生。

“此话……倒也在理。”

黄县令点点头。

如果没有牛黄活窍散压制毒性,方才第一场的赌斗或许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另外,我看徐家和华山派众人似乎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郑少双眼微眯,露出玩味的笑容。

“尤其是这个黄真,竟然就这么平静的任由汪家武者激发药效,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么?”

不仅是郑少如此猜测。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

包括汪成。

“黄真是吧,我承认,原本你的实力是在我之上,但你真觉得自己可以挡得住现在的我吗?”

汪成面色胀红,头顶隐隐溢出白气,似乎有一股巨大的能量要破体而出。

而黄真的脸上则依旧挂着无害的微笑,双手连连摆动:

“哪里敢作这般想,一把老骨头了,可撑不住你们年轻人旺盛的气血。”

“难道你要认输?”

“这可不成,师父的吩咐是要我赢下这场比斗,他老人家的话我不能不听。”黄真又连连摇头。

“那你就给我……死——!!!”汪成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内劲汹涌,仰天长啸一声。

宴席桌上的碗筷在这声携带狂暴内劲的长啸之下,齐齐发出“咔咔”的震颤之音。

收声回神,此时的汪成隐约全身都涨大了一圈,眼球上更是布满了血丝。

“吃我一拳!”

汪成团身猛扑,其势之猛,竟是带着全身衣袂发出烈烈破风之声!

面对这摧金断石的一拳,黄真倏然拔起身子向后一倒,脚踩七星步,十分干脆的滑开了。

“哪里走!”

汪成脚下猛蹬,酒楼铺地的青石板直接发出了龟裂之声,散出条条裂痕。

面对汪成穷追不舍的这一拳,黄真似乎是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慢悠悠的伸出右掌,轻飘飘贴住——气劲碰撞,黄真的身形骤然加速向后倒飞,竟是再一次远离汪成的掌势。

汪成一下没收住身形,直接撞入了楼内的设宴区,一拳将最近的宴桌砸了个粉碎。

木屑纷飞,瓷盘坠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汪成怒喝一声,转身继续追击,可不论他如何努力接近黄真,一旦全力出拳,黄真永远是这么轻飘飘的一掌对上,然后借力疾退。

就像是一位始终轻纱半掩的女子,似乎就在眼前,却又总是看不真切。

如果是平常倒也罢了,关键是汪成刚刚已经吃了蓝色小药丸!长久得不到发泄,还要一直被撩拨,这种感觉简直让人疯狂!

在酒楼外围观的群众听到里面不断有桌椅崩坏、杯盏破碎的声音,以为其中的战斗必定十分激烈。

但场内的观众却一个个表情古怪。

因为这完全就是一场戏耍。

所谓四两拨千斤,千斤力在后。

别看场面上黄真似乎一直在被动接招、一直逃跑避战,能做到如此进退自如,面上还轻松微笑,显然黄真的功底扎实是远超汪成的。

而汪成满腔蛮横的热血无处释放,只有倒霉的酒店默默承受了所有。

“姓黄的!逃跑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就接我一拳!”

汪成气急败坏地怒吼道。

在不断的追逐中,汪成感觉身体内的气劲已经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在经脉和丹田内横冲直撞,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战斗,后果不堪设想!

黄真怅然叹气:“老咯,不中用咯,只剩下逃跑的本事还没丢干净。不过这也没什么可炫耀的,到底还是要拿七成功力接你的拳势,若不是师门功法强横,怕也是支撑不住。”

黄真的话句句属实,但在汪成听来就十分刺耳了。

汪成怒喝一声,拼尽全力朝着黄真电射而去,一道霸烈之拳直冲胸腔,是实实在在的杀招。

黄真向后疾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拳劲欺到跟前,只能双手封闭架住,双脚被汪成推着在空地上快速向后滑行。

原本就被汪成踏得龟裂的青石地板顺势炸开,如同耕牛犁地,留下一道长长的碎石沟渠。

一路横推到墙边,黄真右腿向后勾起,蹬住墙面,终于堪堪停下身形,架住了这饱含愤懑的一拳,

然后表情夸张地长出一口气。

“唉,惭愧!惭愧!若是我那三师弟在场,以他那一手神行百变,你怕是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啊!”

汪成见这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仍旧奈何黄真不得,本就神智有些恍惚。体内暴躁的气劲得到了完全的宣泄,原本鼓胀如球的身体也随之传来阵阵空虚之感。

再看着黄真那一张欠揍的老脸,一嘴欠揍的骚话,汪成只觉得一股气血狂暴上涌,再也压制不住。

“噗!”

随着一口鲜血喷出,汪成的鼻孔里也紧跟着流下两道血痕。

然后全身像是被骤然抽干了力气,摇摇晃晃向后倒退几步,最终软软躺倒在地。

第二场,汪家又输了个干净。 第二十九章 师兄师弟 场面一时安静。

虽说在追逐的过程中,在场众人已经看出汪成很可能会被“耗死”的结局,但这一幕终究是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穆人清。

不过穆人清的反应跟喜悦或者欣慰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关系。

“这个黄真,不知道在哪里学的这等做派!嘴上油腔滑调也就罢了,动起手来也是不伦不类。本不是不能打的对手,偏要耍这些小聪明!”

“若是辛树在此,只会心无所惧,越战越勇,堂堂正正的压服对手;若是承志在此,定能观其莽撞,察其破绽,一举反制。难怪他身为大师兄,一身功夫反倒不如两位师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凡尔赛。

但这不重要,赢的人就是有资格凡尔赛。

徐钦努力绷住脸上的肌肉,不至于露出灿烂的笑容,尽量面无表情地拱手道:

“汪长老,胜负已分,还是赶紧带伤者回去好生治疗,免得落下什么病根。今日之事,就当是个误会。所谓不打不相识,能与神亭汪家有所结交,也是我们徐家的荣幸。”

最后一句明显是个给台阶的场面话。

虽然大家都知道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放屁,但还是要认认真真搞形式,踏踏实实走过场。

黄县令也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站起身,朝着双方拱拱手,自觉当起了中间人。

“汪长老,徐学录,大家都是为宗门效力上百年的官宦世家了,些许误会,说开了也就过去了,莫要再伤了和气。不知两位明日可有空闲?明日县衙私邸,本县略备薄酒,请二位共饮。”

这时候汪家来一句“族中尚有事务,改日再来打扰”,直接带人离开,事情就可以正式盖上一层遮羞布,大家假装无事发生过,各自回归原本生活。

但汪齐却没有回答。

只是面色阴沉地站在原地,脸颊上的肌肉偶尔抽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徐钦和黄县令没得到回复,不由有些尴尬。

不过他们也能体谅。

毕竟前不久汪家还是神亭大族,自己这等人物在人家眼中与蝼蚁无异。

如今却在清水县这种小地方折了人手,丢了颜面,一时咽不下这口气很正常。

赢都赢了,让输家耍耍性子怎么了?

多点耐心,多点理解,世界更和谐,生活更美好……

呸!

徐平不屑的撇撇嘴。

那种爱与正义的中二念想自从他踏入社会后就再也不相信了。

人类的本质就是贪婪。

人们遵守规矩的源动力不是因为美德,而是因为不遵守规矩会受到惩罚。

如果犯罪不会受到惩罚,那么有谁会遵守法律呢?

当然,如果人人都不遵守法律,那么人人都会承受客观社会规律的“天罚”,这又是另一个范畴了。

很明显,汪家完全有这个能力不遵守规矩,也很有意愿不遵守规矩。

对于这些官僚贵族和黑心资本,徐平是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的。

当然,促使徐平这么想的因素还有一个……

那就是怕死。

好不容易熬过了社畜的人生,迎来金手指的光明前途,一切可能的危险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父亲。”

徐平用极低的嗓音轻唤道。

“汪家的这些族兵……穆老先生他们可以对付吗?”

光明正大一对一,徐平不怕,系统里还躺着一堆侠客呢,耗都能耗死汪家!

可一旦对方不要脸群殴,尤其是那些汪家族兵手持弓箭,战局会如何发展,徐平完全没有概念。

专业的事还是要问专业的人,徐望在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

徐望一开始也没有考虑汪家是否会毁约,这是惯性思维。

但毕竟做几十年刑房的案子,各种黑暗面见多了,只要给个方向,剩下的思路自然会接上。

相比徐钦这种在象牙塔里做教育的,徐望认清现实的速度很快,心中快速盘算后,同样低沉的回道:

“穆老先生自己与门人想要冲出去,应该不难。可若要保着我们……”

徐望回头看了眼杨氏,又扫眼徐承和徐潇,还有站在前方淡然微笑的徐钦,面色凝重:“如果我们以木桌、立柱为掩护,结阵固守一阵……不,光靠穆老先生怕是不够,汪家的那位长老也是先天境界,足够拖延下来。”

“除非……除非清水卫的军兵已经列阵在外,并且愿意第一时间冲入酒楼与汪家交战……”

说到这里,连徐望都忍不住微微摇头。

徐平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县尉大人那副欺下媚上的嘴脸。

呵,清水卫什么的,还是不要抱有幻想了,借这死胖子十个胆子也不敢和汪家起半点冲突。

事实再一次证明,一切只能靠自己!

徐平打开系统面板,做好准备。

一旦汪家撕破脸皮准备暴力毁约,自己就立刻躲到最近的立柱后面,尽量遮掩住视线,召唤一堆一星和二星的侠客!

不是想打人海战术吗?来呀!看谁人多啊!

当然,徐平不是舍不得召唤三星侠客,实在是所有的闲钱都按照计划投出去了:以阿三为首的杀手班子,还有以王维扬为首的镖局大队,这时候估计都已经在昌化府城买地招人了。

系统里只剩下应急的一千两银子。

谁能想到在和平年代会有汪家这种一言不合就上族兵的操作?

至于人海战术会不会暴露系统的存在……

命都没了还考虑这个?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现场的氛围也逐渐凝固。

汪齐在内心里不断的进行天人交战。

从理论上来说,今天的赌斗非常不正规。没有正式签订生死状,也没有足够分量的正式见证人。

汪家是觉得没必要,徐家则是完全不知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毁约似乎是可行的。

但毁约不是结果,只是一个开始。

丹药在徐家的手中,如果是徐家输了想毁约,耍赖不给就行了。

钱在谁手上,谁就是大爷,哪怕是欠钱的。

这一点古今皆然。

可如果汪家想要毁约,就只有一个选择了——硬抢!

更确切一点说,就是杀人越货!

如果现场只有徐家的人在,汪齐早就这么干了。

华山派的人无所谓,他们是没身份的,只要把徐家的人杀光,再控制住那个平神医,汪家完全可以栽赃陷害,把徐家的死全推给华山派。

可问题在于,郑家的人也在现场。

郑家一直以来态度暧昧,对于汪家的行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维持着一种非常表面的客套式热情。

甚至在到达清水县后,郑家干脆直接撇清了与汪家的关系,没有半点消息往来,一副安坐看戏的模样。

如果汪家真的动手,郑家完全可以以此事为要挟,自己辛辛苦苦抢下的丹方,只怕转眼就要落到郑家手中。

要知道,汪家就是因为滥杀才被震怒的两院贬到滨州。

到了滨州还敢继续滥杀,一旦被宗门知晓,只怕全族上下老小都会被直接抹杀!

本以为今日赌斗是十拿九稳,早知道刚才拼着两家交恶,也要将郑家人尽数赶走!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有的只是结果和后果。

自己的选择,将会决定整个汪家的命运。

“不必为难,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就在这时,酒楼天井上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带着内劲震荡。明明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从天而降,轻巧的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是一位不修边幅的老者,粗布麻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如果不是这一手出场太过夺目,放在人群中与寻常老朽无异。

但汪家众人却在一愣之后,全部半跪行礼:“见过老祖!”

“汪家老祖?”

一直以来都以淡然面目示人的郑少,第一次脸色巨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大伯……”

汪齐一个堂堂先天武者,年过五旬,此刻却如同一个孩童般激动哽咽。

汪家老祖轻叹一口气:“起来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老祖?”

“回去吧。”

“老祖!我们……”

汪家老祖抬手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

然后转身对着郑家方向苦笑道:“师弟,事已至此,还不出来相认吗?”

郑家老者缓缓起身,肃然行礼:“师兄,经年一别,该有三十载光景了吧?师兄还是恬淡的性子,只可惜……”

“只可惜子孙不肖,只知争权夺利,妄想坐拥富贵,却没有一个愿意静心武道的。”汪家老祖顿了顿,摇摇头。

“也怪我,只图逍遥快活,不愿插手族中事务。若是能早些肃清族中这些歪风邪气,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师弟你给句实在话,山门对我汪家,定了什么处置?”

此话一出,汪齐肉眼可见的浑身一震!

郑家老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师兄,宗门自有律令,何必胡乱猜测。”

没有听到任何实质性的回答,但汪家老祖却释然一笑。

“是啊……宗门自有律令。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我这些不肖子孙们却看不明白。”

郑家老者又是沉默片刻,目光灼灼:“敢问师兄可是早早便来到此处?若方才胜的是汪家,师兄可还会出面?若师弟不曾露面,师兄是否会出手?”

汪家老祖苦笑摇头:“师弟何必明知故问,若不是心存侥幸,我又怎么会跟随至此。终究是舍不得,终究是放不下,难怪在冬藏境蹉跎三十年,心境如此,确是不配。”

“师兄过谦了,若非师兄心存宗律,心存敬畏,来的便该是汪家其他七位下品,而不是师兄你一个人了。”

郑家老者眼帘微垂,轻声道。

“师兄,随我回山门吧。”

汪家老祖摆摆手:“没这个脸面去见师父,没这个脸面去见师兄弟们,更没脸面去面对后生小辈。既然师弟亲自带队,所作所为便是代表了山门,师兄一概遵守。”

“监察司的人就在外面吧?让他们进来。汪齐,好生配合有司调查,不得有半点隐瞒。我们汪家效忠宗门两百年,不要在最后失了本分。”

“再者,事情既已明了,暗处里的那位师妹也就不必再听墙根了吧?”

“师妹?”郑家老者错愕道。“什么师妹?”

汪家老祖脸色一肃,右掌猛然对着一处空地拍出。

罡风烈烈,呼啸而驰。

一只半透明的巨掌在空中掠过,有如神明之怒,一路上的桌椅物件纷纷炸碎飞散。

“轰隆”一声,墙壁被轰开一个大洞。

在大洞之后,剑影重重,如龙低吟,转瞬间就将半透明巨掌分解。

烟尘散去,一位黑衣女剑客持剑而立,衣摆随风飘动。 第三十章 门庭若市 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徐平绝望捂脸。

这都是什么神仙展开!

你汪家要打就打,怎么突来来了个老祖?

老祖你来就来,怎么又冒出个师弟?

冒出个师弟也就罢了,你们好好叙旧啊,没事拆墙壁做什么?

让汪家好好的当坏人,我带着系统人物好好的打脸,这剧情推进它不香吗?

怎么转眼间灭绝师太就变成了“心怀不轨”的神秘先天武者了?

我只是想让她在场外做个接应以防万一好吗?

徐平愧疚的看了眼身边的徐潇。

小妹,别怪哥哥狠心,这既是为了徐家,也是为了你好……

“父亲!”

徐平突然有些不耐烦的大声喊道。

“这里是不是没我们什么事了啊,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趁着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徐平假装好奇的伸头看了看灭绝师太,右手食指貌似无意的指向徐潇。

“平儿!不要胡闹!”徐望当即皱眉呵斥。“小儿无礼,还请诸位恕罪。”

郑家老者却是面露赞许,微笑颔首:“大智若愚,好后生。你们且去吧,老夫这里有些宗务要处理。另外,明日还请留出些空闲,老夫有事拜访。”

“多谢大人!”徐钦连忙躬身。“明日徐家扫榻相迎,随时恭候大人!”

虽然不知道这个老者的身份,但能与汪家老祖平起平坐,又是山门中人,称呼一声大人总是不会错的。

说完悄悄观察了下,见汪家郑家都没反应,徐钦赶紧招了招手,示意快走。

一行人匆匆离开。

而原本负责包围的汪家族兵则一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甚至还有直接将兵器丢在地上,忍不住低声啜泣的。

等出了酒楼,徐承忍不住问道:

“祖父,父亲,方才那些汪家之人为何……”

话没说完,街道拐角处突然出现一队玄衣武者,朝着酒楼走去。

这些玄衣武者队列不算齐整,表情不算严肃,脚步动作也是寻常。

可远远看去,每件玄衣上绣绘的朱雀火羽纹随着步伐走动,如同活过来了一般凛凛而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势。只要被扫上一眼,就会忍不住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两股颤颤。

“是监察司。”

徐望面色复杂。

“不是滨州监。诸司、镇、州监的服饰绣的都是白虎啸风纹。朱雀火羽纹,应该是传闻中的承影监了。汪家……没了。”

难怪。

这下就连徐平也理解了汪家众人的表现为什么那样不堪了。

监察司,顾名思义,掌监察之职业。

其中左司下设诸司监、诸镇监、诸州监,派驻各司、镇、州,负责日常监督监察。

但这种外派到当地的常驻监察机构,一旦时日久了……

大家都懂得。

所以另有右司,下设秘书监、天工监、承影监。

秘书监掌机密文报,天工监掌宗门之巧物、重器,承影监就是专门的特工队伍了。

传闻承影监成员一律自山门出,不与其他诸司、镇、州有任何关联,独立性极强,权限极大。

如果是被滨州监请去喝茶,回去活动一番,或许还有门路。

可如果出动的是承影监……

想象一下异界版的锦衣卫诏狱,差不多就知道是什么下场了。

……

第二天,徐府大门敞开,郑宗旺一大清早便侍立在门外,当起了门童。

还是那句话,小县城里不藏事。

汪家风风火火的来,凄凄惨惨的走,这是城门口多少人亲眼所见。

更不要说滨州郑家竟然要正式上门拜访,这可是多少府城大族都求不来的荣耀。

徐府门外远远的就围了一层又一层,都是闲来无事凑热闹闲聊的。

可以称得上是门庭若市了。

清水县数十年如一日的平淡日子,像这般豪门恩怨、反转不断的剧情,是百姓们难得的大乐趣,大谈资。

“徐家好气运啊!先是神医合作卖药,后是先天武者收徒,现在连滨州郑家都屈尊降贵。唉!早知道前些年拼着面子不要,也该多上门走动走动。”

“你们看那个郑宗旺,父辈还是个大字不识的猎手,自己原也不过是白役的身份。这次过后,怕是能拿个实职!”

“嗤!你们也就这点出息,既然知道郑家登门拜访,还以为小小清水县能留得住徐家这尊大神么?这次定是要举家搬迁至府城了。”

“可不是!再说了,就算给你们机会,只怕前些日子也和方家一样,早早抛弃徐家,抱上汪家的大腿了吧?”

提到方家,现场的气氛顿时快活起来。

“哈哈哈哈,方家如今只怕肠子都悔青了吧?”

“诶诶!我听说啊,昨晚整个方府静得可怕,跟死了人一样,路过他们府边上都感觉寒气阵阵的!”

“不对不对,我怎么听说昨夜方府里时不时就传出哭闹和争吵的声音?”

“嘿!这都只是开始,以徐家现在的势头,以后有的是办法收拾方家。”

“就该这样!神亭人了不起?帮着外人欺负我们清水人,也不怕祖坟被掘了!”

“我早就说了,像方家这种没骨气的,迟早要遭报应!”

原本徐家虽说也是一门两官身,可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县城百姓潜意识里总觉得他们和徐家还是一类人。

可如今徐家骤然显赫,眼看就要甩开他们青云直上,所有的羡慕和嫉妒都要有个发泄的去处。

正好,方家的存在就满足了这个需求。

大家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忽然一名公差低头小跑着从一旁略过,很快来到徐府门前,和郑宗旺低声说了些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模样的文件塞进郑宗旺手里,随即匆匆离去。

围观群众也没在意,徐府有差役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有少数几个官宦子弟感觉这名差役有些眼熟。

“刚才那个……似乎是户房差役?”

“那就是徐老爷子的差事了?”

“未必。你们说,会不会是……”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

“老爷,老太爷,这是方家遣人送来的。”

郑宗旺将鼓鼓囊囊的信封递交给徐望,躬身行了一礼,又连忙转身离开。

他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当好门童。

徐望和徐钦对视一眼,拆开信封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张银票,每张银票正中都印着“足色纹银壹仟两”七个大字。

徐钦摇头感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整整一万两白银,等于这几年的丹药生意都是在给徐家打白工了,甚至还倒贴了些。

作为渠道方,方家的利润肯定不止明面上的这些,这里面可操作的门道太多了。

可要说能赚到一万两银子,却也不太可能,毕竟上下打点分润也要投入。

而且这两年方家也不可能把钱都存着不花,这里面应该还有不少金额是紧急找人借贷的。

银钱上不赚反亏,名声上臭不可闻。

再加上徐家势头如此,只怕将来文选司铨选时,地方上也不会给方家任何好话——当地风评也是官员升迁的重要参考依据。

可以想见,方家未来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内,家势是不可能再有寸进了。

沉吟片刻,徐望将银票塞回信封,看向早就两眼放光的徐平……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掉钱眼里的儿子。

徐望放平心态,招了招手:“平儿,这些银钱你拿去交给穆老先生,也算物归原主了。”

“是!”

徐平精神饱满地大声应了。

然后一转身就偷偷把这一万两“充值”了。

物归原主嘛,没毛病!原主正是区区在下。

看着重新回到五位数的系统金额,徐平差点流下久违的社畜之泪。

赚点钱我容易吗我!

当然,钱到手了还是要用,守财奴心态要不得。

徐平打开群英楼,开始选定侠客。

既然徐家已经和华山派绑定,那么华山派越强,徐家也就越强。

干脆把整个《碧血剑》版华山派全部照搬好了:

穆人清的另外两大弟子,袁承志和归辛树都是三星侠客,共计两千两。

归辛树的妻子归二娘,也是三星侠客,一千两。

黄真门下弟子“八面威风”冯难敌,二星侠客;冯不摧、冯不破、崔希敏、石骏四人是一星侠客,共计一百四十两。

归辛树门下“没影子”梅剑和、“飞天魔女”孙仲君,二星侠客,共计二百两。

合计三千三百四十两。

嗯……好像也不算贵。

等待会儿做完接待工作,去穆人清那里假装给银子,顺便让华山派一家整整齐齐,完美!

徐平正美滋滋的想着,郑宗旺突然去而复返:

“老太爷,老爷,郑家人到了!”

“走,门前迎客!”

面对郑家这种庞然大物,又是善意拜访,徐家的礼节面子都必须给足了。

一家人来到大门外,正好郑家老者带着族人来到门前十步之处,时间卡得刚刚好。

“郑老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只是府上破旧,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徐钦带着徐家众人齐齐施礼。

郑家老者伸手虚扶一把:“都是为宗门效力,何来上下之分。今日上门唠叨贵府,不过是闲谈罢了,各位都随意些。”

说完,老者凑近了些,用只有在场之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况且,老夫也不姓郑,徐学录可不要称呼错了。”

说完呵呵一笑,抬手虚引。

“且入内再叙如何?”

徐钦连忙让开道路:“理当如此,请随我来。”

来到大厅内,主宾按礼分坐。

老者抚了抚白须,当先微笑解释道:“老夫冯立武,在山门任传功长老之位,跟着郑家不过是图个行动方便。这两位才是郑家之人,安济!”

身后一位青年起身拱手。

“安济是老夫的徒儿,随老夫在山门潜修。安元!”

另一位青年起身行礼。

“安元是安济的同胞弟弟,也是郑家此行的话事人。”

众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一直以来打着郑家名号在清水县走动的郑少么? 第三十一章 三件事 “此次登门拜访,主要有三件事想要和贵府商议。”

介绍完人员,冯立武直入主题,没有半点虚言套话。

“冯长老何来此言?徐家是宗门的徐家,但凡有用得到的地方,敢不尽力?”徐钦连忙摆低姿态。

人家客气那是人家的涵养,你要是当真那就是自己脑残。

冯立武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尊者说过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宗门不是不讲道理的,徐学录不必如此惶恐。退一步说,若老夫真有这等心思,又何必浪费时间登门面议呢。”

徐钦琢磨了下,是这个理。

不由讪讪赔笑:“既如此,还请冯长老示下。”

冯立武用手指轻敲扶手,缓缓道:“这第一件么,是受人所托。昨日贵府临走前,破墙而出的那位黑衣女剑客,徐学录可还记得?”

“记得。”

“这位女剑客的名号有些怪异,唤作……灭绝师太。”

听到这个名号,在场众人都忍不住面色古怪。

前面“灭绝”二字虽说狠厉霸道,但也勉强说得过去;可后头的“师太”二字就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徐平赶紧假装咳嗽,伸手搓揉脸颊,努力压制自己的笑意。

没见识的异界人哟。

一个“师太”就让你们面色古怪了?我手上还有一堆“道长”、“大师”、“神僧”、“法王”,你们到时候不得当场懵圈?

“或许是家乡方言?”徐钦猜测。

“名号么,本是没什么所谓的事。问题在于这位师太不愿透露身份,只说是云游天下的游侠,无宗无籍。”

冯立武摇头道。

“这等说辞,老夫自是不信。可与她切磋一二后,发现其武功路数又确实与我宗大相径庭,且精妙之处令人赞叹。”

“不过我等职责所在,这般莫名出现的先天高手,既然遇上了,来意用心就必须问个清楚明白。否则于宗于民,都不是幸事。”

徐平心有戚戚。

之前他对所谓先天高手没什么概念,直到昨日汪家老祖那一掌“网游CG风”的大手印,才让徐平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真正的高手到底是什么样的。

人形核弹谈不上,人形RPG差不离。

要是官府不做好管控,画风瞬间就会从异界古华夏变成异界漂亮国。

【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响当当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徐学录可知,那灭绝师太是如何说的?”

看着冯立武意味深长的笑容,徐钦有些不知所措。

“这……在下不知。”

“师太说,漂泊日久,想找个归处安稳下来,也好将一身武艺传授下去。正巧路过清水县时看上了贵府的孙女,想收她为徒。本想再观察一阵,不料汪家来势汹汹,为了避免爱徒有难,这才藏身一旁,准备随时救人。”

“啊?”

徐家人齐齐愣住。

当然,徐平是装的。

冯立武笑呵呵道:“寻常人家能有一个子弟拜入先天武者门下,便是天大的喜事。如今贵府两位孙辈都被看中,这气运可当真是罕见。我与师太也算不打不相识,今日厚颜替师太向贵府求个佳徒,不知道徐学录和徐班头意下如何,可否割爱啊?”

呸!

徐平撇撇嘴。

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要不是昨晚灭绝师太第一时间找自己报告了情况,如此诚恳的做派,只怕自己也会被蒙蔽过去。

昨日在徐家人走后,灭绝师太和冯立武当即做过一场,在没有打出真火的情况下,灭绝师太略胜一筹。

灭绝师太见好就收,趁机提出自己只是想要收徐潇为徒,无意涉及其他争端。

没想到冯立武立刻得寸进尺,扯着宗门的大旗,满嘴仁义道德,归结起来一句话:

你与西方有缘……哦不,是你与我五绝宗有缘。

还请前往神亭小住,也好让五绝宗尽尽地主之谊。只要师太愿意,宗门愿拜师太为五绝宗客卿长老。

另外,神亭作为五绝宗精华荟萃之地,天资聪颖的孩童极多,师太也能更方便地寻到衣钵传人。

当然,徐潇大师姐的地位不会动摇,宗门也愿意全力培养,支持师太立下传承。

胡萝卜加大棒,总之,像你这样另辟蹊径的武学人才,必须留下来。

人也要留,武功也要留,其他待遇都可以商量嘛。

人在屋檐下,灭绝师太只好先答应了,半夜再找徐平商量。

想起昨晚的情景,徐平不由咬牙切齿。

哼!

老头子,没读过三国吧?

知道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特招”名额你既然给了,不要是傻子,徐潇正好一步到位,直接去神亭当她的小公主。灭绝师太也能混个客卿长老的名头,徐家也算“上面有人”了。

不要小看客卿长老,政协也是班子,也是有面子的。

至于传授武学?

呵呵,授徒之时留一两手压箱底的绝学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留个三四五六手你也不知道吧?

我就说是要考察弟子心性,一考察就是三十年,诶!气不气?

至于三十年后?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听说过没?就问你怕不怕?

只是可怜了大哥徐承。

一直以来辛辛苦苦、兢兢业业,整一个小县做题家,埋头苦读苦练,就指望按部就班的一级一级往上考。可就算一切顺利,逢考必过,想要去到神亭,最快也要四年后才能进到神亭。

如今小妹只管贪玩任性,却是一步登天,跳过了所有步骤。

灭绝师太也好奇询问,为什么同为先天弟子,作为穆人清门下的徐承就没有这个待遇?

冯立武只道是灭绝师太一身域外武学路数与中洲不同,乐得卖个人情,很坦诚的说了原因:

在平民眼中,后天和先天就是天人交界,一旦踏入先天就如同鱼跃龙门,从此笑傲天下。

可在真正的高手眼里,所谓下品先天,也不过就是在真正的武之大道上堪堪入门而已。

世人皆知,先天高手之所以强,在于引灵气入体,化后天内劲为先天真元,威力大增。

但世人不知的是,先天灵气暴烈难驯。就如同一匹烈马,跑起来固然是快了,可后面拖着的车子如果本身质量不牢靠,也会更容易散架。

因此在先天阶段,修炼的方向只有两个——控制真元、牢固自身。

下品先天分两境。

初入为【夏炙】境,意为真元刚猛,如夏日炙阳。

这个阶段的武者还不知道如何控制好真元,强则强矣,但绝非长久之计。如果不能及时进入下一个阶段,就会逐渐经脉阵痛,丹田难支,空有一身功力却不敢施展。

而如果能收敛真元,就像给烈马套上缰绳,尽力收束真元对身体的破坏,动静由心,这就进入了第二境【知秋】境。

一叶落而知秋,意为对身体和真元的掌控极尽细微。

走到这一步很难。

天赋、毅力、甚至修行功法的特性,诸多要素都会左右最终的结果。

至少有七成的先天武者会被卡在这一道关隘。

而只有跨过这道坎,才有资格冲击中品先天,也才有被宗门重视的资格。

“所以穆人清是【夏炙】境?”

灭绝师太是【知秋】境徐平可以理解,毕竟在四星侠客里,灭绝师太的级别确实算是顶尖那一批。

可穆人清的战斗力看起来好像也不会输太多吧?

灭绝师太摇摇头:“两界武学外看形似,内实殊途,我也不知他们以何种标准为判断。至少在我辈之中,是绝无这等划分的。”

嗯……懂了。

大概类似于修仙者穿越西幻世界,你是个元婴期,人家以你的实力估算,就觉得你是他们神王、神皇一类的境界,明明不是一个系统,但也只能这么不伦不类的任由他们横向对比贴标签。

徐平懂了,可徐家人不懂啊。

莫名其妙又一个先天武者过来收徒,而且这次还是直接带走,带的还是年纪最小最受宠的徐潇。

“这……能得先天武者垂青,我等不胜惶恐欣喜,只是……能否让我等与这位师太见上一面,再做决断?”

徐钦壮着胆子道。

冯立武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老夫回去便代为传达。”

先天武者收徒,山门长老牵线,在明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情况下,一般人还真没拒绝的勇气。

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徐家的心性人品都是好的,至少不会为了荣华富贵毫无底线。

既然如此……

“这第二件事么,老夫也不隐瞒。此次行动并非专为汪家而来,宗门对滨州官场亦有所动作,黜落的官员不少,宣政院也会尽快安排补缺、调动之事。徐学录和徐班头在清水县为官多年,经验丰富,风评极佳,我看两位历年考评也都是优异,想举荐二位到昌化府府城任职,不知二位可有什么异议?”

升官这种事还能有异议吗?

徐钦和徐望客套了两句后,起身拜谢。

更何况经过这次的事件,徐家在清水县的地位也很尴尬。

鸡窝里出了只凤凰,鸡也不痛快,凤凰也不痛快,何苦呢。

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为妙。

“老夫也只是推举,具体如何任职,文选司自有权衡。今后你们有什么事情,大可联系安元,郑家在滨州为宗门效力三百年,是值得信任的。”

郑安元连忙起身:“长老言重。徐家风骨刚健,是滨州之幸,本该互相扶持。”

冯立武抬手虚按,示意郑安元坐下,突然轻叹了口气:

“至于这第三件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还请莫怪……”

“也罢,老夫便不绕圈子了,是关于那四味丹药的事。汪家贪念横生,手段龌龊,自有宗律惩处。但老夫实话实说,这四味丹药确实有益于宗门,只在这小小府县之间流转,实在是暴殄天物。”

“老夫愿意代表宗门,出价六十万两银子买断这四味丹方,分十年付清。买断后,贵府与华山派门人仍然可以自用,但不得再对外出售。这个条件,贵府以为如何?” 第三十二章 求药 徐平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说了半天,最后在这等着呢。

不过相比汪家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代表宗门的冯立武至少在面子上做到了十分。

先是礼节上的。

大张旗鼓带着滨州郑家亲自登门,对徐家的名望提升极大。

然后是情感和利益双管齐下。

说了一堆好话,许了一堆好处,甚至让郑家多多提携。

最后就是直接砸钱。

徐家与方家的合作是按比例分成的,根据方家的盈利,很容易就能倒推出徐家明面上的收入,大概是每年一万五千两。

当然,这只是收入。

具体成本多少,外界不得而知,但肯定是有损耗的。

哪怕当它是从天而降,没有半点成本,一万五千两全是利润。冯立武直接开出六十万两的价码,也等同于是把这四味丹药将来四十年的盈利都给预支了。

这算是很有诚意的报价了。

至于分期付款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大家互相都不熟,分期对双方既是约束也是保障。

而且冯立武还同意徐家和华山派自用。

如何界定“自用”这个概念?这其中还是有些操作空间的,只要别太过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说什么。

当然,徐家也可以说这只是眼下的盈利,一旦生意做大了,到手的银子肯定不止这些。

但这只是理论上。

想要做大做强,不是只要有产品、只要有能力就可以的。

像汪家这种不事生产,整天只想着趴在良民身上吸血的蚂蟥,不要太多。

如果拒绝了冯立武,郑家自然也不会提供庇护,到时候又能找谁为自己的产业保驾护航?人家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非常有风度了。

徐钦和徐望交换了下眼神,为难道:

“不瞒冯长老,关于这四味丹方,我们徐家从未见过。每月平神医都是将定量的丹药一次交付,我等再交予与方家分销。若是冯长老想要丹方,还是要从平神医处下手。只是……”

徐钦犹豫了下,咬牙道:“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平神医性情古怪,我等是半句话也插不上嘴。选择我们徐家合作,想来也只是借个招牌。”

“冯长老若是不信,可以彻查徐府近两年来所有账目开支,府中各处也尽可搜查。丹药之利每月约有一千二百两,可我们徐家分到的不过一百两,比之方家还远远不如。只是华山派诸位尽心教导我那三个孙儿,我等只当是交了学费,从无异议。”

冯立武抬手按了按,笑道:“徐学录不必激动,这些话我是信的。不过我听说每月丹药交付与银钱往来,都贵府的次孙负责?”

“是。”

冯立武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徐平:“所以除去徐家自留的一百两,徐平小哥每月都要亲自带着剩下一千一百两银票前往平神医府上交付,可是如此?”

徐平顿时一激灵。

这怎么还牵扯到我身上了?

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

冯立武不急不慢地捋须道:“姑且算它成本折半,就是六百两,这样每月便只有五百两利润。两年下来,也该有一万两千两的积蓄?可据我所知,平神医从来深居简出,不好娱乐,不置产业,更没有什么大宗生意往来的记录。难道冒着被人盯上的危险制作丹药,售卖得来这一大笔银钱,却又只是这么干放着?这似乎于理不合吧,徐平小哥,可否给老夫解解惑?”

徐平:“???”

我穿越的到底是什么诡异的武侠世界?

爆米花大场面它不香吗?要什么脑子?要什么技术含量?

怎么一个个都要变身推理怪?累不累啊你们?

而且眼前这个糟老头子似乎没那么好忽悠。

像方家这种是知根知底但不敢往深了想。

汪家这种是胆子很大却根本懒得理会细节。

而冯立武这种则属于有心、有胆、还有能力的。一个不慎,被五绝宗山门挂上了号,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徐平假装沉思,实则疯狂开动大脑。

完全撇清不现实,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只要还在五绝宗治下生活,就绝不可能毫无破绽。

只能战略性的进行一些欺骗和让步。

悄悄打开系统面板,快速在物品栏进行浏览和寻找。

除了每月用于出售四味的丹药之外,其他物品徐平多少也会买上一点备着。

毕竟系统商城一天才刷新一次,遇到好东西这次不买,下次想要再刷出来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一番扫视,徐平忽然看到某一味奇药,眼睛顿时一亮。

有了!

打定主意,徐平摆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我……好像隐约听平神医说过,他在钻研一味新药,说是要完成什么……什么遗憾。”

“钻研一味新药?”

冯立武讶异了一下,思考片刻后,却又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对于平一指这样性情古怪的神医来说,因为一心钻研某种新药而缺乏银钱,于是随手制作一些用于贴补消耗,并且根本懒得理会商品售卖的细务,这是有可能的。

而钻研新药所需的药方种类自然不能通过寻常渠道订购,否则有心之人略一推算,岂不是就有倒推药方的可能?

如果是有专人负责隐蔽采购,绕过寻常渠道,底下的人查不到银钱往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样串起来,似乎可以说得通。

如果这味新药确实存在的话。

“既然如此,能否有劳徐平小哥代为传达?老夫有意即刻上门拜访平神医,还请平神医百忙之中抽空一晤。”

这话问的,好像我可以拒绝一样……

徐平心里MMP,脸上很恭敬:“小子这就去。”

……

说是让徐平代为传达,结果整个徐家都浩浩荡荡一起出发了。

穿越两年,再加上系统傍身,徐平基本已经洗去了卑微社畜的习气。

你说啥就是啥吧,也懒得跟你弯弯绕,反正又不图你什么,无欲则刚嘛!

但徐钦这种官场中人却不敢有半点疏忽。

上官嘴里的客气,那是能当真的东西吗?

上官说一切从简,你就真给人家上粗茶淡饭?怎么,不想干了?想提前退休养老了?

于是徐家众人恭恭敬敬带着冯立武和郑家一行人,一起前往平一指府上拜见。

按照徐钦的说法:“我徐家与平神医多少有些情分,愿为宗门、为冯长老尽力促成此事。”

此情此景,徐平忍不住想起学堂里那位被徐钦鄙视非常的“毫无节操”洪典薄。

我的便宜祖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你终于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啊……

一行人来到平府。

有徐平做带路党,平府的大门自然是随便进。

但当冯立武提出要见平一指时,徐平躲在暗处给了无尘道长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后者立刻出言推脱,说是平一指有事在忙。

开玩笑,直接见面那不就穿帮了吗?

口供还没串呢。

就在场面略显尴尬的时候,徐平又“大义凛然”地细数了徐家和平府的情谊,自告奋勇愿意去帮忙通报商量,请平神医拔冗一见。

无尘道长假装沉吟,然后顺水推舟,答应让徐平先行入内。

演出很完美,徐家众人没什么其他念想,只当是徐平耿直单纯,反被平神医这样脾气古怪的高人所喜爱。

但这毕竟只是业余级别的演出。

“安济,你觉得如何?”冯立武淡淡发问。

平一指作为一名医师,习惯在庭院里种植各色药材药草,颇有几分盎然之意。冯立武很是喜欢,干脆带着手下在庭院里走动聊天。

这种情况下徐家不敢单独在会客厅坐着,却也不好太过靠近破坏兴致,于是都在台阶下陪站。

郑安济假装在细看一株茶树,轻声回道:“于理虽通,但这断臂剑客对徐家次孙的态度,明显不如对我等坚定。”

一旁的郑安元也不由凑上来,笑嘻嘻道:“大哥,你在承影监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能连一个小娃娃都看不透吧?”

郑安济当即一瞪眼:“仪态全无,在长老面前像什么样子!”

郑安元无所谓的偏耸了耸肩:“要不怎么是大哥有出息呢,小弟无才无德,只能在滨州为宗门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安济还要责备,冯立武微笑打断道:“人各有志,安济你又何必强求。不过话说回来,徐家两兄弟的性情,倒和你们两个颇为相似,也是有趣。”

郑安元饶有兴致的点点头:“这个徐平确实很有意思,要不是他身上有些秘密,需得防备一手,我都想把他收作小弟跟班了。”

郑安济轻哼一声:“那华山派和平神医等人自以为遮掩得不错,实则漏洞百出,天下间哪有这么多蹊跷事情凑在一起的道理?若不是昨日那位灭绝师太武功路数与华山派确实不同,我都要怀疑徐家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在筹谋布局,报请山门擒拿审问了。”

“哪个势力会这么没脑子,这般明目张胆的筹谋布局。”

郑安元却不以为意。

“与其怀疑徐家与外人勾结,还不如怀疑徐平这个小鬼到底是不是徐家的血脉呢。”

郑安济横眉一扬,就要发作。

冯立武轻咳两声:“好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徐家的底细很清白,安元你不要说这等辱人家风的话,平白显得轻浮。”

“安济,你也是。不要因为在承影监待久了,就被条条框框束缚了眼界。天下何其之大,能人异士何其之多,往往现实所见,比说书人口中的神怪故事还要荒诞不经。”

“我们五绝宗虽说威势冠绝中洲,但也做不到收纳天下所有武人,做不到压制天下所有武人。只要确认不是与我宗为敌的,就该尽力交好,为我所用。”

“安济,你对宗门的忠心我知道,但你不能要求天下所有人都只有公心,没有私心,这与人性本心相悖。不管是徐平还是徐家,有自己小的秘密、小算盘,这都很正常。”

“身在高位,有些事情就不能太计较。计较多了,眼界浅了,事情讨不到好,人心反倒容易散了。”

郑安济眉头轻皱。

“师父,徒儿不太明白。”

冯立武随手摘下一片草叶,放在鼻尖前嗅了嗅。

“药草虽也不乏功效,又哪能比得上丹药神妙。我等不必辛苦做那药农药商四处求药,只要能有平神医这般点石成金之能,天下间的诸般良药还怕送不到自己的案头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