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诡》 第1章 钟馗嫁妹 第1章 钟馗嫁妹 周昌安安静静地坐在高脚凳上。 冷风从窗洞外不停地往屋里灌,扑在他的颈侧,令惨白的皮肤微微泛青。 他像是一尊泥胎似的安坐着,唯独眼眶里的眼珠频频转动,打量着这间狭窄房屋里的摆设。 这是一间石块垒砌的屋子。 一块黑色粗布以屋门为中轴线,将屋子隔成了两半。 屋子另一边的情形,周昌看不见分毫。 他看见碎石叠拼成的墙壁上,糊着一道道油污与柴灰混合形成的黑物。 许多五彩斑斓、神态狞恶的泥偶与面具,被红绳缠绕着,安放在屋子角落。 对门口的那面墙下,停着一口没了棺盖的棺材。 薄皮棺材表面附着浅浅的湿土,湿土剥落位置展现出来的棺材漆,还是乌黑发亮,不像是在地底下深埋许多年月的样子。 周昌就是被几个人从这副薄皮棺材里扒出来的。 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其中一个老头,这时正靠棺材斜坐着,将两口竹箱里的东西都翻腾出来。 屋里冷得沁人骨髓,那个老头却满脸是汗。 他从堆在地上的香烛纸钱、铜印、牛角等物什里,捡出好几个瓶瓶罐罐全搂在怀里。 大抵是注意到周昌投向他的目光,他撑起身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周昌,眼神里满是爱护:“幺孙儿,莫急莫怕哦,爷爷待会儿在你身上画了符,你就能动能说话了。” 这个老头看起来神神叨叨的,操着一口川蜀地区的方言,唤周昌作幺孙,可周昌并不认识这个老头。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正遭遇什么事情,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珠可以稍微转动。 昨天晚上他才开车回到乡下,陪着爷爷过中秋。 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被闷在一个漆黑霉臭的盒子里,尔后随着自身被眼前老头和其同伙合力从地底下挖出来,周昌才发觉那个漆黑闷臭的盒子,其实是一副棺材。 周昌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形。 但可以肯定,他绝不是在昨晚睡觉的时候,被什么过境悍匪、犯罪团伙给绑到了眼下的地方。 他现在的情况很特殊。 和先前被闷在棺材里的感觉类似,现在,他觉得自己的魂儿好像也被锁在了当下这具名为肉身的棺材里。 他无法挣扎,索性也就不再挣扎,安静坐着,静观其变。 那瘦巴巴的老头身上披了件红底黑边的对襟大褂,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又从别处搬来几块石头,在门口位置叠砌出一方高于地面的平台。 随后,他又摸出一把铜镜,拧开了怀里那些瓶瓶罐罐,开始往脸上涂抹。 屋外的风尖利地叫号着,窗洞外黑漆漆的一片。 周昌观察了一会儿老头的动作,确认了对方正在‘化妆’。 老头用面粉将自己一张脸抹得惨白惨白,又拿炭笔描了眉,用红曲米粉点了腮红,勾出红嘴唇,戴上马尾毛做的假发,最后还在假发上、耳朵旁缀了几朵纸花。 眨眼间,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子’就出现在了周昌眼前。 婆子面带夸张的笑容,身上大红色的对襟褂子更衬托得‘她’一团喜气。只是随着‘她’面部肌肉抖动,那扑簌簌落下的面粉、随冷风晃动的纸花,及至那张惨白得好似纸糊的脸,又总能叫周昌意识到,这喜庆的氛围终是一层不堪戳破的粉饰,底下其实是阴惨惨的真实。 把自己画成一个喜庆婆子的老头,这时又放下铜镜,闭着眼,在眼皮上又画出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他扭回头,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直对着周昌。 明明画技非常拙劣,但周 昌却觉得这双‘眼睛’分明有神——那老头就用这双画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这时候,有人从外头拉开了柴门。 留山羊胡的长脸老者背着手步入屋内。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拿洛阳铲、铁钎、锄头等工具的青年人。 众人风尘仆仆的,随着他们走进屋里,一股子阴冷的风跟着涌进来,一下子就扑灭石台上摇曳的烛火。 将屋子隔成两半的黑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周昌一眼瞥见黑布的另一边,浓重的黑暗里,似乎坐着一个红艳艳的人影。 山羊胡伸手拽住了被风吹起的黑布,使黑布另一边的情形重又被遮盖住,他侧着身子,朝周昌这边看了一眼。 黯蓝天光从门外投照在山羊胡的脸上,周昌看到他脸上原本舒展着的一条条皱纹,在此时忽都紧缩成了一团。 周昌纹丝未动,却把山羊胡吓了一跳。黑暗里响起山羊胡嘬牙花子吸冷气的声音:“阿常才埋了七天,怎么挖出来就跟变了个样似的?怪吓人……” “被鬼盯上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我为了救他的命,只能把他埋在这死气混杂的乱葬岗里头,一个大活人埋七天,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把自己画成个喜庆媒婆的老头说着话,重新点燃了烛火。 ‘喜庆媒婆’这副尊容,却未令山羊胡再受到惊吓。 山羊胡又看了周昌一眼,眉头深深皱紧,眼神里藏着疑虑:“我指的变样子,不是表面上的变样,是骨子里头的。就和鬼变成了人那样的,你晓得我的意思吧?” “那你是说我的幺孙儿变成鬼了?他变成鬼,我们把他挖出来,怎么没全死球了?”‘媒婆’用眼皮上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对着山羊胡,一阵阴森森的氛围在屋子里弥漫起来。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山羊胡-孙延顺连连摆手,与媒婆-周三吉说道,“算了,不说这些。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都被困在了这片乱葬岗子里,互相最好不要起什么争执。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跟你好好说说?” 周三吉阴着脸点了点头。 孙延顺在周三吉跟前蹲下身,从随身的褡裢袋里掏出一本线装书。 周昌看到他那个褡裢袋子内,还有罗盘、麻绳一类的东西。 孙延顺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开那本泛黄的线装书。他这本线装书上,每一页的内容都是五花八门,有的书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有些书页上贴了一块从报纸上截取下来的片段。 他将书翻到其中某一页,将书页上黏贴的画报指给了周三吉观看。 周昌的位置居高临下,正能看到那画报上的内容——一个黑漆漆、破落简陋的篱笆院内,头发很长、遮住了脸盘,一直垂到腰部的女人站在茅屋门口,她的脚边有几条同样毛发极长的狗或站或卧。 画报上内容虽然不多,但画家勾勒出的这副画面,却让周昌生出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他注意到画报一侧还有一行艺术字:老冯家的妻子李夏梅,活人勿近。 一般而言,‘生人勿近’的意思大概是指‘陌生者不要接近’,而‘活人勿近’的意思也更明确,这张画报是在警告人们不要靠近这个叫‘李夏梅’的人。 这个‘李夏梅’,很危险。 周三吉定睛看了看画报,忽然说了一句连周昌也觉得熟悉的顺口溜:“肚子疼,找老冯,老冯不在家,就找他娘仨……李夏梅的丈夫,就是我说的这个‘老冯’?” “是。”孙延顺应了一声,他神色凝重,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又道,“老冯这一家子人,最少活了有三百年了。 而‘李夏梅’这个人,据说最喜欢养狗,好给狗喂人的心肝肚子,这就导致她 那几条狗非常凶恶,见人就吃…… 现在也不知道是咱们凑巧走到了她住的地方,还是她住的地方,碰到了咱们。 既然碰上了,总得想个办法,过了这一关。”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就吓得身后几个青年白了脸。 而周昌听得孙延顺这番话,心里倒没什么恐惧,只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越发好奇——活了三百年的东西,还能是人么? 山羊胡老头说的话怪诞离奇,像是梦话一样。 当前的一切莫非只是梦境? 可若是梦境,梦境又怎么会真实到这种程度? 以及,据那老头所说,自己在泥土里被埋了七天……如今被从泥下挖出来的自己,又是个什么状态? 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周三吉盯着画报上的‘李夏梅’不言语。良久后,就在孙延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道:“‘老冯一家’据说是专门看守‘鬼秘藏’的,寻常人一般招惹不上他们。 我也没干什么,这个‘李夏梅’怎么会突然就找上来了?” “我也一样没干什么啊,现在它就是来了。”孙延顺一摊手,道。 他身后的三人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只是他们手里拿着的各种工具,此时变得分外醒目。 周昌想到孙延顺随身带着的罗盘、麻绳,心头一时恍然——说不定孙延顺这伙人,就是专门来挖老冯一家看守的宝藏的。 孙延顺见周三吉不说话,转头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各处摆设,他脸上随之有了笑意,向周三吉说道:“你是个有真本事的端公,你现在肯定已经想到办法了,对吧?” “想到了。”周三吉听着门外愈来愈急的风声,他站起身来,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抓着朱砂罐,来到周昌跟前,以毛笔蘸取朱砂墨水,在周昌胸膛、后背上勾勾画画起来,“我打算请‘钟馗’来照拂咱们,只要那个李夏梅还没立起旗子成了‘俗神’,只要它还是个‘想魔’,钟馗应该能压得住它! 借钟馗的势,带咱们从这里闯出去!” 一听周三吉要‘请钟馗’,孙延顺拧着眉心道:“你虽然有真本事在身,但想要借钟馗的势,怕是还不够格吧? 你准备怎样把钟馗请过来?” “唱一出‘钟馗嫁妹’的戏! 钟馗的亲妹妹要嫁人了,它总会往这边看一眼,行个方便吧?” “阿常做妹婿?”孙延顺问。 “对!”周三吉应声。 孙延顺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被黑布隔开的屋对面,声音有些颤抖:“你准备叫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当钟馗的妹妹? 钟馗能答应吗?!” 他陡又压低了声音:“那个东西可是从阿常的棺材里扒出来的!” (本章完) 第2章 你要老婆不要? 第2章 你要老婆不要?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她其实是个大活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跟阿常埋到一起了而已。”周三吉头也不抬地说道,“而且,我问过了她的生辰八字,她很适合扮成钟馗的妹妹。” “好嘛好嘛……”孙延顺再吸了一口气,眉心里的疑虑始终挥之不去。他看了看黑布这边的周昌——从‘阿常’被从棺材里扒出来以后,他就觉得‘阿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邪气,简直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尤其是,原本单独下葬的阿常,再被挖出来以后,他躺着的那口薄皮棺材里,又多出了一个来历不明、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尽管周三吉说那个东西是人,他却不信! 哪有人能被埋进地底下,呆在不透气的棺材里还不死的? 更何况,埋葬阿常的封土、棺材上的棺材钉,都没有动过的痕迹,那东西就是凭空出现在阿常的棺材里的! 但如今形势所迫,‘李夏梅’随时都可能现身,所以哪怕周三吉的办法处处透着邪性,他也只能依靠这个端公的手段,看能否闯出一条生路! 孙延顺不再言语。 周三吉绕回周昌身前,看着周昌那张惨白的脸,笑眯眯地道:“你要老婆不要,阿常? 你看看你,才从棺材里刨出来,就能讨一个老婆回家——这叫那些光棍听到了,他们眼珠子都得瞪红咯! 这门亲事,你自己有什么意见? 算了算了,你什么意见都不重要! 人常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早就死球了,爷爷我就是你的尊长,这门亲事,我做主同意了! 不过毕竟是做钟馗的妹婿,用自己的原名不太好。 爷爷给你想一个名吧,你就叫……” 随着周三吉将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画满周昌前胸后背,他就慢慢生出了一种自己浑身上下都钻出无数个窟窿眼儿的感觉——热乎乎的气流一直往躯壳深处涌,连他的心念都好似得到了灌溉。 他的念头顺着那些‘窟窿眼儿’钻到了外界去,开始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终于能与外界有个交互,而不再是像先前一样,好似被封在一副闷热的棺材里。 他尝试控制身上的肌肉骨骼,让自己站起身来,但这副身躯却没什么反应。 不过,身上这些鬼画符终究是有些用处的,它们虽不至于让他立刻站起来活动身体,但他而今总能说话了。 是以他见周三吉皱眉沉思着,便适时开口道:“我叫周昌。 周秦汉的周,日月昌明的昌。” “你的生辰八字是……” 周昌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天干地支纪年,道:“戊子,甲寅,戊午,甲寅。” 直至此时,周三吉才后知后觉似的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沉默了片刻,而后低沉地道:“好,那你就叫周昌。” 说完话,他转身走到黑布隔开的屋子另一边去。 周昌看着那块黑布微微晃动着,听见里头周三吉与一个女子的交谈声。 “女娃儿,我们在外头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咱们现在要逃出去,唯一的办法只能委屈你跟我的孙儿假装结一次婚。我用这张黄纸遮住你的脸,你就是钟馗的妹妹。 待会儿我问你什么,你都点头同意就行,你看要不要得?” “要、要得……”细弱畏怯的女声用蜀地方言应了周三吉一句。 得到女子的同意,周三吉就转了回来,盯住周昌道:“等一会儿问你啥子,你也跟着点头同意,晓得不?” “知道。”周昌饶有兴趣地答应。 他接收了这众多荒诞离奇的信息,心里也只是涟漪微漾 。 他从来如此,常常疏离于万事万物之外,在外人看来是个十分无趣的人。 此时,周三吉把唢呐、梆子、二胡等乐器分给了众人。众人在屋里各自坐定,都紧抿着嘴不出声。 而后周三吉将一张白布幡子竖在屋中央,自己往白布后头一躲——烛火映照下,撑开的白布上只余一道微微摇曳的人影。 眨眼间,屋子里静得都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动静。 周昌置身其间,犹如局外之人。 他注视着那道被当作皮影戏幕布一般的白幡,只见白布上的人影手势一动,立即有人敲了一阵梆子。 干脆的打击乐提示着在场众人,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梆子声停歇之后,周三吉沙哑的念白随之响起:“论姻亲,今古须媒证,圣贤礼法正须凭。 裙布荆钗,裙布荆钗,无媒主岂非私相苟合? 今有钟家小姐‘钟黎’,与周家郎君‘周昌’相看,虽有天地照鉴,两心赤诚,然而若无媒无证,岂不叫一对有情男女,多受磋磨,做那苦命鸳鸯?” 带着深深疑虑的念白声一落,立刻又有几声梆子断续响起。 随后有二胡、笙管等乐声交错而起,直至有人吹响唢呐之后,屋里俨然已是一团喜气。 纵然屋内寒意森然,但在乐声漫淹之下,这间屋子里好似又回到了春和景明,百花盛开的时候。 众人都将手里的乐器运用娴熟,配合无间,好像戏班子里的乐师。这时候,白布上投照出来的人影倏忽一变,一个佝偻背脊、有些许谄媚气质的媒婆霎时跃然于幕布之上,刻意掐着的尖利嗓音随之响起:“哎呀呀——权由我当个冰人系赤绳; 权当个月老为盟订……” ‘媒婆’矮着身子,歪头朝向黑布隔断的屋子另一边。 幕布上的媒婆原本只有一个人影轮廓,但随着‘她’歪头朝黑布另一边看去,那块幕布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双以墨水勾画出的‘眼睛’来。 那双‘眼睛’盯着隔断屋子的黑布,仿佛能穿过那张黑布,看到黑布后的女子,‘媒婆’声音虽没有变化,却被那双眼睛衬托得分外阴气森森:“钟家小姐,这位周家郎君身世清白,虽自幼失怙失恃,幸有祖父抚养长大,教养得当,人品端正,不曾沾染恶习。 不知钟家小姐,对这位周家郎君的家世可满意呀?” 针一样的声音扎透了黑布。 黑布后,女子蜷坐在高脚凳上,肩膀瑟瑟发抖。 她的面孔被一张黄纸遮盖着,满头青丝绾在凤冠里。 女子穿了身大红喜袍,裁剪得宜的喜服,衬托得她身段婀娜,虽不见其面容,仍给人以明艳华贵的感觉。 只是,一身喜服的新娘子坐在这破落的屋子里,红彤彤的衣裳又像血浆一样,令此间更显得晦暗阴冷。 屋里摇曳的火光投映在黑布上,映出缭乱朦胧的影子。 听得那阵喧嚣乐声里,‘媒婆’的问询声愈发清晰,白秀娥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满、满意的……” 她总觉得当下的情景,自己曾经历过多次。 好像前几次也和当下一样,有些看不清脸儿的人叮嘱自己只管点头答应就好。 外头的‘媒婆’尖着嗓子,同那个白秀娥并不认识的男人说过‘钟家小姐’的身世,问了那个男人同样的问题。 白秀娥听到那个男人淡淡地回了一声‘满意’,她抿了抿嘴唇,心里并没有甚么触动。 黑布外的乐声愈发热闹,屋子里的气温也愈发地低。 白秀娥双肩微颤,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随着喧闹的乐声,在她心底一一浮现。 她对着镜子梳妆,镜子里,雾气氤 氲,一张妩媚多情的脸从雾气里浮现,隔着镜子与白秀娥对视。 那张美人脸巧笑倩兮,一点点浮出镜面。 它与白秀娥鼻尖抵着鼻尖。 ‘媒婆’的问询声这时再次传来:“周家郎君单名一个‘昌’字,生辰八字是:戊子,甲寅,戊午,甲寅…… 不知钟小姐及你家父母长辈,觉得周郎君的生辰八字,与你是否般配?” 一阵阴风吹入黑布后,黑布后的白秀娥端坐在高凳子上,纹丝不动。 …… 哐当! 阴风推开了屋门,屋子里热闹的乐声为之一寂。 众人纷纷僵住身形,一个个面面相觑,既不敢再摆弄手上的乐器,也不敢回头去看那被风推开的屋门外是甚么光景。 笼罩在他们心头的恐怖传说、‘李夏梅’的威压,此时几乎凝如实质。 而周昌趁着门开的时候,往外面瞥了一眼。 门外天似穹庐,倾盖四野,不见有甚么异常情形。 周昌转而看向屋子中央撑开的白布,白布后的周三吉闭着双目,眼皮上的那双‘墨眼’微微颤抖着,漆黑墨汁从墨水眼仁里流淌而下——他虽紧闭着肉眼,一双墨水眼却带给了他朦胧的感知。 在门被风推开的那个刹那,他觉得有个‘人’进了屋子,到了黑布阻隔的另一边去。 新书期每天至少更新两章,求收藏,求追读,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3章 送嫁 第3章 送嫁 周三吉不能确定来者是哪位不速之客。 他心头又惊又惧,此时却也只能压着惊惧,朝白布前僵着的众人压着嗓音说道:“愣着干什么?接着奏乐啊……” 众人被周三吉的声音惊回了思绪。 孙延顺首先敲起了梆子,之后诸般乐器的声音次第响起,阴冷刺骨的屋子里,气氛好似又喜气洋洋了起来。 周三吉的一双墨眼斜看向黑布另一边,他掐着嗓子,眉花眼笑地重复起先前的提问:“不知钟小姐及你家父母长辈,觉得周郎君的生辰八字,与你是否般配?” 乐声喧嚣,周昌扫视众人的神色,通过他们的表情,他似乎都能听到他们狂乱的心跳。 他们虽不言语,但一个个都屏着呼吸,竖着耳朵,等候黑布后女子的回应。 幸而‘媒婆’话声落地不久,柔婉女声便自黑布后传了出来,那样平静温和:“般配的。” 女子的声线一如从前,只是声音里却没有了畏怯的情绪,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众人闻声,顿时放松了些许。 周三吉却头皮发麻,内心愈发肯定,有未知的东西刚才已附在黑布后的女娃儿身上! 他硬起头皮,一双纸眼看向了另一侧安坐着的周昌,向‘幺孙儿’问了同样的问题。 语气里藏着深深的疑虑:“不知周郎君及你家父母长辈,觉得钟小姐的生辰八字,与你是否般配?” 周昌的回应倒是平静而笃定:“般配。” 孙儿的回应,叫周三吉找回了几分勇气,他稳了稳气息,矮身提起一根木棍,用那根木棍徐徐挑起了遮在周昌与‘钟小姐’之间的黑布,同时问道:“钟小姐,请你相看周郎君的相貌。 不知他的相貌,你又是否满意?” 黑布被缓缓挑开。 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板凳上。 她身形纤细,那套红艳艳的嫁衣,衬托得她更苗条娇弱。 女子白皙得没有血色的手指,交叠在下腹前。 遮住她脸孔的一张黄纸随风微动,浅浅墨迹在黄纸空白处徐徐勾勒出了细细的眉,狭长的眼…… 眨眼间,一副妩媚多情的面孔跃然纸上。 纸上的面孔勾魂摄魄,‘它’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周昌,朱唇轻启,语笑嫣然:“我满意……” 眼见得那张空白纸上浮现出一副如此妖娆的面容,一股寒气自周三吉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唱这一场‘钟馗嫁妹’的戏,究竟召来了个甚么东西?! 屋子里的乐声在此瞬变得凌乱,种种乐声混作一团。 在场众人都觉得有股阴飕飕的气息在头顶颈后盘旋起来! 周昌在惊惧的众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与对面巧笑倩兮的纸脸对视一阵,便侧目看向白布上的‘媒婆’影子。 ‘媒婆’周三吉僵在白布后,一时没有主意。 周昌只能自作主张——他复转回目光,注视着黄纸上的美人脸儿,面露笑容:“我对钟小姐的相貌,也很满意。 媒婆,我与钟小姐何时成婚?” 对面的纸脸进了屋子,没有伤害屋里的任何一人,只是附在了白秀娥的身上,来与周昌完成这一场结亲。 可见它现下对周昌成婚的兴趣大过了其他。 它就是冲着周昌来的,只是周昌不知道它中意的是自己如今占据的‘周常肉身’,还是自己本身? 不论哪种,当下能吸引到这个纸脸儿鬼,也算是好事。 周三吉回了神,犹豫着道:“成婚还不急……既然你们如今两心相悦,便先互换了定情信物吧。须记好——若是换了信物, 那你们两个可就得一生一世互敬互爱,永不背离了!” 周三吉压沉了声音,刻意地提醒着周昌。 但周昌好似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自顾自地应道:“当然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背离。 不过我现在不能动弹,来个人,帮我剪一缕头发,与钟小姐互换。” 他的目光落在孙延顺身上。 孙延顺依言帮周昌割下一缕头发,拿红纸包着,哆嗦着交给对面端坐着的纸脸儿。 纸脸儿并未伸手来接,她含情脉脉地望着对面的周昌,孙延顺递过来的红纸包便被风吹开,那一缕发丝游曳着,编成细绳,缠在它的手腕上。 垂在纸脸儿一侧的一缕黑发,亦在同时自动脱落,游曳向周昌。 周昌右手腕上,本有一根颜色极浅的红绳。 黑发与那根红绳相互纠缠着,好似一黑一红双股绳编成的线圈,套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他垂目看了眼手腕上的线圈,神色微有困惑。 在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爷爷在老家的庆坛会上帮他测了吉凶,算定在他二十三岁生日前,会遇到一场横祸。 因此爷爷去老家的‘阴生老母’处请了这根红绳,来帮他化解将来的横祸。 但这根红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奴也愿与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死不背离……”黄纸上的美人脸儿还在含羞带怯地言语着。周三吉看着二者交换了定情信物,眼神复杂。 他又掐起嗓音,以戏腔唱道:“你二人两情相悦,今又有媒妁之言,良缘夙缔,今由此成。 只不过——哎呀呀,只不过,如今虽有媒妁之言,但总还缺了父母之命。 周郎君家中尊长已是同意了这一门姻缘,不知钟小姐的父母尊长又在何处?” 白布上的媒婆影子侧过身子,躬身向‘钟小姐’问询。 ‘钟小姐’在高凳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对于周三吉的问询恍若未闻。 她面上那张黄纸也纹丝不动,纸上笔墨勾画出的美人脸儿,此刻好似只是一张普通的人像画了。 周三吉复又向‘钟小姐’询问了一遍。 纸脸儿仍旧没有任何回应,倒是顶着这张纸脸儿的白秀娥,在这时猛地一颤,好似被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 萦绕在屋里的寒气,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 见此情形,周三吉心里有了数,他换成自己原本的嗓音,安慰着惊魂未定的白秀娥:“女娃儿,莫急,莫怕! 现在就到定下你钟小姐成婚的日子咯,你该把你钟馗兄长请过来,叫他做个见证。 该请钟馗兄长过来啦……” 白秀娥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但她听到周三吉的声音,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顺着周三吉的话喃喃自语:“请钟馗兄长过来做个见证。” “对喽!” 周三吉又掐着嗓子,一拍手,喊道:“请钟馗大爷过来见礼噻!” 这一下拍手好似是一个信号,引得屋里各种乐器一齐奏响,在场众人脸上都挂着笑容,跟着喊道:“请钟馗大爷过来见礼咯!” 此起彼伏的盛情邀请声中,房屋各处摆放的泥胎神偶齐刷刷露出笑脸,阴风怒号着灌满破屋! 白布幡子在阴风里猛烈抖动着,一团血色在白布上氤氲着,有张狰狞的花脸谱在其中翻腾咆哮! 众人一见到幡子上的花脸谱,顿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挺起了脊背,不再蜷缩着身形! 看他们的神态,周昌亦知,周三吉这一出‘钟馗嫁妹’的戏总算唱好了,已经借来了那所谓‘钟馗’的势! 周三吉手持白幡,一双墨眼越发灵动有神:“走走走,迎亲送 嫁去!” 众人跟着和:“来来来,良辰当此时!” “新郎官儿,上马!” “新娘子,坐轿!” 众人将白秀娥扶到棺材里坐下,他们担起那副薄皮棺材,那棺材便成了新娘子的喜轿。 周三吉两步走到周昌跟前,伸手一扶周昌,却导致周昌重心不稳,整个人歪倒在他的身上。 幺孙的身体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坨坨。 周三吉扶稳了周昌,在其他人的协助下,把周昌背了起来。 他明明身形瘦削,比周昌矮小太多,此时却气力极大,背起周昌,也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 看着周三吉眼皮上那双渐渐变红的‘墨眼’,周昌猜测,这或许就是对方能将自己背起来的主要原因。他这时听到周三吉的问话声,有些低沉:“你还是动不了吗?” 周昌答道:“动不了。” “醒魂咒也念了,回命符也画了,按理说你也该能动了……算了算了,反正你现在好歹能说话了,等咱们回到家,我再给你想其他的办法!” 听着周三吉的话,周昌垂下眼帘不作声。 那种像是被关在棺材里的感觉,随着周三吉画符在他身上以后,确实减弱了一些。 但也只是减弱稍些而已,并没有彻底消失。 或许因为他并不是周三吉真正的幺孙儿,所以才导致周三吉的办法不能完全成功。 他垂目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这一会儿功夫,红绳就与‘纸脸儿’的发丝完全融合了,它的颜色更加艳丽,一端还缠在周昌手腕上,另一端则在半空中游曳着。 众人此时都聚集在周三吉周围,听候着周三吉的吩咐。 周三吉那双墨眼此时已殷红如血,他将那杆幡子塞进周昌的手心,闷声说道:“走出去这扇门以后,都尽量别出声,脚步声都给我压低了! 其二,呼气吸气都得细细的,更不准放屁! 身上尽量别散出去一点味,有尿有屎都憋回去! 现在是借着了钟馗大爷的势,但人家给的东西,人家也随时都能收回去,咱们自己也得收敛点,警醒点,遇着不对的情况了,才能有所准备,才好逃命!” 周昌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原本因为借来‘钟馗’的势,兴奋不已的人们,此时又俱神色凝重了起来。 他们大抵以为借来了钟馗的势,就能万事无忧,却没想到情况还是这么严重,得留心这样那样的规矩。 孙延顺在旁缓和气氛,咧嘴笑着解释道:“李夏梅和她养的那群狗儿,鼻子耳朵都很灵,老端公要求你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好。不过现在有钟馗大爷遮护,咱们这一程不会出甚么大问题,老端公说的这些,你们自己留点心就行。” 周三吉闻声狠狠瞪了孙延顺一眼,气氛有些微妙。 此间除了周昌与老端公,剩下的三个人俱是孙延顺带来的徒弟。 他们自然更听孙延顺的话,闻声又都放下了心。 (本章完) 第4章 阴生母(感谢 帥哥的盟主!) 第4章 阴生母(感谢 帥哥゛的盟主!) 周昌被周三吉背出了门。 他一条手臂垂下,手里被动攥着的幡子,就跟着一荡一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众人都跟在他们爷孙俩后头。 这些人舍弃了不便携带的工具,一个个将柴刀接上长棍,粗笨厚重的柴刀就变成了极具杀伤力的朴刀。 他们提着武器观察周围,或许是为了壮胆,几个人嘴里总少不了闲言碎语。 低沉的交谈声,在黑暗里显得分外突兀。 周三吉也知道封不住这伙人的嘴,他晃了晃背上的周昌,压着声音说道:“幺孙儿,你机灵点,看好咱们的东西,说不定会遇到啥子紧急情况……” “好。”周昌应道。 对方虽未把话说尽,他却已明白老者的言外之意,是叫他提防孙延顺一伙人。 这伙人根本不能同舟共济,和他们呆在一条船上,迟早都会翻船。 周三吉已经有了跳船的心思。 黑暗里,爷孙彼此都沉默了一阵。 老者又道:“你现在动不了也没事,回去爷爷再给你想办法。” 周昌抿着嘴没回话,他的目光全集中在右手腕的那根红绳上——在他出了屋子以后,就有一缕缕黑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全被那根红绳吸收去。 那根红绳越来越长,某个瞬间,陡地一下子扎进了沥青般粘稠的黑暗中。 而红绳吸收的那一缕缕黑气,就来自于四周耸立的一座座坟包。 黑气仍在不断汇聚。 每座坟包都贡献了至少一缕黑气,有些荒草丛中,虽然不见有耸起来的坟包,却有数道黑气从中冲出。 荒草野藤遮住了坑洼不平的地势沟壑。 一阵阵死老鼠味就从那些不知深浅的草丛中飘荡了出来。 那些草丛里,掩藏着不知是人还是兽类的尸骸。 周昌推测这些被红绳融合的黑气,只存在于死者身上。 它们与‘纸脸儿’交给周昌的那缕发丝一起‘激活’了红绳。 在黑暗中绷得笔直的红绳,吸饱了黑气之后,徐徐缩回周昌的手腕。 其他人嗅着空气里弥漫开的尸臭,一时都不再言语,也没人注意到周昌手腕上那根扯得极长的红线。他们其实也根本看不到这根红线。 手腕上的线绳色泽更红,周昌看着它往回缩了有二三丈长,于某一刻又陡地绷直—— 它像是攀扯上了甚么东西。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周昌心头浮现,他明明不能摆动手臂,但顺着心头那个感觉,他只是动了动念头,腕子上的红绳就像是被拨动的琴弦一般颤抖了起来。 周昌跟着恍惚了刹那。 许多模糊的情景在他心底闪过。 他看到一座高大的坟山被石块圈了起来,坟山顶上草木葱茏。 密密匝匝的红线一端缠绕在那些草木枝杈上,一端延伸至坟山下,扎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坟山脚下,摆满了各种香火供品。 供品已经腐烂,香火只剩残烛断香。 阴惨惨的雾气缭绕在坟山四周,雾气里,人影绰绰。 周昌识得这座坟山,这是在他老家颇为灵验的一位神灵,常被称作‘阴生老母’。 阴生老母在送子消灾方面颇为灵验,据爷爷所说,周昌的父母亲一直怀不上孩子,两夫妻回老家拜了阴生老母以后,才得以诞育下周昌,也因此周昌认了阴生老母作干娘。 那根红绳,也是从阴生老母这里请得。 但是,现实里的阴生老母香火鼎盛,前来祭拜的人日夜不绝,已经成了周昌老家的一大景点,周围更修筑起了 庙宇,有专门的人员来管理阴生老母庙……可现在于周昌心底闪现的‘阴生老母’,却分外荒凉破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感。 披散在坟山上的红绳,色泽如血般浓郁。 它们死寂不动,却又好似在时刻不息地流动着,使血浆铺满坟山上下。 高耸坟山里,像是随时都会有甚么东西破土而出! “嘣!” 那种怪异感觉萦绕于周昌心底,他稍一动念,就看到坟山上的一根红绳不停颤抖着,回缩着,它一端深深扎进坟山内,另一端延伸入黑暗深处,像是坟山裸露在外的血管。 随着这根红绳飞快回缩,四周浓郁的黑暗变淡了一些。 黑雾里影影绰绰的事物,浮显出它们各自的轮廓—— 一个个巴掌长、半指高的‘匣子’,凌乱地摆在坟山四周的荒草丛中。 仔细看去,那一只只匣子,分明就是棺材的形状。 它们有的是木质,有的是石质,甚至还有玉质,以及黄澄澄的不知是金是铜质的小棺材! 这些小棺材,收殓不了哪怕一具婴儿的尸骨,但棺材前却竖立着一道道牌位。 牌位背对着周昌,正对着各具棺材,使得周昌看不到牌位上的字迹。 他只看到那根红线,此时亦缠在一副小棺材上,随着红线猛地回缩,那副棺材撞到了前头对应的牌位,牌位上的字迹,也得以被周昌看清:亡者周昌之灵位! 周昌?! 与我同名同姓? 还是—— 周昌内心波澜纷涌,他惊疑不定,看着那被红绳缠绕的木质小棺材,被不断拉拽着临近了阴生老母的坟山! 那副棺材不知在此间停放了多少岁月,木质已然腐朽。 随着红绳蛮力拉扯,小棺材在临近坟山之时,骤地散成几块木板! 一堆木板中,有个透明微白丝线缭绕成的影子若隐若现,那一根红绳直将那道影子从木板堆里拽出,周昌才看清那似乎是一件能将人从头包裹到脚、透明微白丝线交织成的‘衣裳’! 嗖! 红线扯着那件衣裳,陡地缩进了坟山内! 这一个刹那,白驹过隙。周昌回过神来,手腕上的红绳与‘纸脸儿’的那缕黑发依旧缠绕着,似乎不曾有过变化。 但周昌的思维里,那件微白丝线织就的衣裳,仍在飘飘荡荡。 他的念头一感应到这件衣裳,衣裳的袖口处就散下来几个线头,连上了他的念头——他的心念将那几个线头从眉心牵引出来,密密匝匝地覆盖住他的面孔…… 黑暗里,众人都不曾留意到,僵尸一样的‘周常’,面部肌肉忽然跳了跳,露出个怪异的表情。 周昌念头中的那件‘衣裳’,很快被抽去了所有丝线。 他的念头里空空如也。 而周常的肉身穿上了一件众人看不见的微白透明丝线衣裳。 周昌微微地屈了屈手指。 他眼中一片笃定。 他能动了。 …… 乱坟岗中,众人跟在周昌两个后头走了一路,都不见有甚么异样情形。 他们胆子大了起来,围着孙延顺说话。 “师傅,你会不会是弄错了?这次突然变天,只是寻常变化,并不是那个李——咳咳!那个什么发现了咱们?” “是啊……现在这里就是天黑了点儿,冷了点儿,别的也不见什么变化。” “弄错了,呵呵,弄错了难道不是好事?用不着你们再提心吊胆的了。” 孙延顺辨别着乱葬岗子里的方位,一张老脸上表情放松。 再走个一二里路,就能走出这片乱葬岗子。 或许真是他自己弄错了,那个‘李夏梅’并没有盯上自己。 这次他带着几个新徒弟过来乱坟岗,确实是为了来找寻挖掘‘鬼宝藏’的,但这次他都还没来得及确定宝藏的方位,这片乱坟场里就刮起了黑毛风,天一下子变得黑漆漆的。 天色变化让他本能地联想到了看守鬼宝藏的‘老冯一家’,黑毛风更让他猜测这次是碰上了老冯的老婆‘李夏梅’。 但现在仔细回想,他还没有开挖,就出现了这种天象变化,八成是自己一时害怕,把情形弄错了。 李夏梅没有被他‘惊醒’的理由。 “哎,我现在憋着一泡尿,好想找个地方屙出来啊……” “还是小心些,小心就不会翻船,先憋着吧。” “那个老头是放屁都不叫咱们放,最好连喘气都不要的,你现在能喘气说话都算好了,还想屙尿?憋死你吧!” 后面人的言语声乱纷纷地传进前头两人的耳朵里。 周昌仍旧趴在周三吉的背上,他微微侧头,看到周三吉眼里的怒火几乎化成实质,要将其整张脸都点燃了。 老者那双殷红的墨眼,此时却有些褪色。 “我劝你们还是说话小声些! 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还是给钟家小姐,钟家女婿抬轿送亲的伙计,你们这样嘻嘻哈哈,满嘴屙尿放屁,说不得就会冲撞了人家的喜事!”周三吉压着嗓音,寒声说道。 那三个青年人闻声,倒也不用孙延顺吩咐,立刻都放轻了声音。 ‘钟馗大爷’的面子,他们还是得给的。 更何况,棺材里坐着的‘钟家小姐’,虽然一直安安静静,但它可不是个寻常人。 “这些人是劝不听的,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呦……”周三吉压着声音摇了摇头,他举目观察着周遭的环境,在他那双墨眼里所见的世界,不知又是甚么光景? 周昌只见老者又慢慢低下了头,小声地道:“现在这情况,肯定是有啥子东西被咱们遇着了。 他们说是弄错了,没有啥子李什么梅,我看是不一定啰…… 幺孙儿,遇着危险了,莫想着别人。你自己的命才最重要!” “那个李什么梅……她是人是鬼?要是只有她和她豢养的几条狗,这里这些人都手持武器,都不能和她斗一回吗?”周昌问道。 他问出这些话的时候,内心已有了个隐约的答案。 而周三吉的回应,无疑肯定了他内心的那个答案。周三吉道:“李夏梅是‘想魔’。 ‘想魔’,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鬼,只看旁人怎么想怎么看了…… 你不用想能跟她斗——她随便能要你的命,你连碰都不一定能碰得到她,怎么和她打?大部分想魔都是这样……” 周昌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也不行?” 周三吉自嘲地笑了笑:“你爷爷我一个讨生活的老骗子,我算啥子东西?” “那这个想魔是哪里来的?” “从‘念想’里钻出来的……”周三吉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喃喃低语,“路边的石头,拉磨的老驴,遍地的活人死尸,天上的云彩……这年头甚么东西都可能生出‘念想’,很多东西的念想往一个事物上聚集,再加一个‘适逢其会’,一个想魔就诞生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冯和他老婆李夏梅,早几百年前是一对正常的活人夫妻。但后来听说他们夫妻俩,都变成了想魔。 据说那时候李夏梅肚子里怀了他们家第四个孩子,但郎中有次给她诊脉的时候,发现她肚里的孩子已经死了,就想给她开药,把她肚里的孩子落了……她不愿意,接连又找了几个郎中,都断定她肚里的孩子是个死胎。 她从那 之后,一连几个月没出过门。 也从那时候开始,人们谣传李夏梅得了另一个想魔‘鬼郎中’的偏方,开始食用活人的内脏,来复活自己肚里的死胎——有天夜里,李夏梅开了自家的门,真的开始到处抓人回家,尸体喂狗,自己食用人的内脏……” 感谢‘帥哥’的盟主! 感谢kk小卡、寻梦の豚喵、自由_、时光小酒馆、死神本无爱、瓶中狸、禅心不动光头佬、叔w阳、书友20220329221754559、鸢之枫、泡椒不辣、喜欢骑恐龙、快扶朕去上厕所、幕后煮_shi、尚有云心在鹤前、才疏学浅的卑微仔、科学神教大护法牛顿、宁宁的小迷妹、抬头看见月光、苏子碗里有块肉、平平无奇Master、Landfill等读者的打赏以及月票支持! 新书期间每天上午十点,晚上八点会有更新,需要大家多多追读,新书才能排上推荐,拜托大家了! (本章完) 第5章 李夏梅 第5章 李夏梅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谣言被重复千遍,竟然真能变成真事……”周昌眼神幽幽。 “是这样子的。”周三吉闻声,迟疑地笑了笑,道,“我幺孙儿怎么说话还文绉绉的?跟你从前可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那个还没过门的婆娘……现在应该不是想魔。 它现在要是想魔,这出戏唱不下去——想魔一露面,肯定得有人死,就像李夏梅……一般时候,活人看不到它们有理智、讲道理的模样,就像人不会跟要被宰的猪讲话一样。” “想魔没有理智?”周昌皱眉问道。 周三吉摇摇头,道:“据说它们杀人,就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理智。 但它们有理智的时候,又和正常的事物没任何区别,不会叫你看出来它们是想魔。” “也就是说,那个‘纸脸’只是现在不是想魔,但不能彻底排除它是想魔的可能性……”周昌明白了周三吉的意思,他还想向周三吉询问更多与李夏梅、与想魔相关的事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他趴在周三吉的背上,跟随周三吉转回身去,就看到孙延顺和其两个徒弟丢下棺材,慌张地散开来,只留下较瘦削的那个徒弟站在原地。 那徒弟手里拽着一道长长的条索,仰着头,张大了嘴往头顶的大树树冠上看去,他嘴里大叫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如筛糠般颤抖着的身体,显露出他的惊惧! 长长的条索,在黑暗里只能看到微微的暗红色。 有些粘稠的液体顺着条索涂满瘦青年的手掌。 周三吉将腰上的马灯解下来,往前一杵,周昌便看到那条索上粘连着黄白的脂肪,一路延伸到了瘦青年头顶的树冠上。 树冠上挂着一个荡悠悠的‘人’! 那根条索——那条肠子就是从那个人的腹腔中滑落下来的! 此时还有暗红的鲜血,不断从挂在树冠上的那具尸体腔子里‘啪嗒’、‘啪嗒’地滴落,滴了瘦子满头满脸,将其一张脸也染得血红! “啊!啊——” “他肚子里只剩肠子了!” “有东西掏走了他的内脏!” 众人乍见树顶上的尸体,都惊恐大叫了起来! 那瘦子还兀自抓着滑腻腻的肠子,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身体打着摆子,手里的肠子跟着哆嗦,引得树顶上的那具男尸也不停摇荡着。 树枝乱颤,染血的叶片纷纷坠下。 周昌看着那具腔子里空空荡荡的男尸,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它的脸,周昌看不清尸体的五官。 他瞳孔震动着,猛地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周三吉——周三吉的身躯微微抖动着,内心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爷爷。”周昌控制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舒缓,轻轻地呼唤着周三吉。 然而周三吉即便听到他的声音,却仍在发愣,没有任何回应。 “爷爷。”周昌加重了语气,微微晃了晃手里的幡子,“我们就这样干站着吗?” “嘶——” 此时,周三吉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回过了神! 老者面上还残留着些许空茫之色,但他总算不是呆站着了——周昌刻意压低的声音,徐徐递进他的耳朵眼里,让他的眼睛跟着寻摸到目标:“爷爷,那个瘦子腰上别了一把刀…… 拿那把刀,割掉他手上的肠子。 把马灯放下吧…… 看不见,就能少些害怕。” 周三吉嘴里咕哝似的答应着周昌的话,依言将马灯重新别在了腰上,继而迈步朝瘦子奔了过去。 众人不曾留意到周昌 与周三吉说了些甚么,只见到老端公点着头,忽然收回马灯,大步走到瘦子跟前,一下拔出了瘦子腰间的匕首,猛力划了几下,割断了那一截肠子! 灯暗下去。 树冠里的情景在众人眼里变得黑乎乎一片。 肠子仍在半空中摇荡,但终究不再被瘦子拽在手心里。 众人仍在发愣,只隐约听到一个青年低沉的声音:“爷爷,给他醒醒脑……” “怎么醒?”老者的声音里全是没回过劲儿来的茫然。 “打他几耳光。” “对!” 周三吉猛地拔高了声调,一手托着周昌的身体,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啪’地一巴掌打在瘦子脸上,他嘴里犹在骂骂咧咧:“日丨你鬼丨妈! 死人你们这些狗丨日的见得少了?!在这儿装模作样! 铲你两耳屎,叫你龟儿子醒醒神!” 瘦子被周三吉来回两巴掌打得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至于此时,他喉咙里那些含混的音节,终于连成了断续的言语:“天哎——天老爷哎——我、我都不知道怎么了,脚绊了一下,顺手抓住旁边的树藤——我还以为,我以为是树藤嘞—— 哎! 哎——我喘不过气儿” “喘不过气躺你家先人板板里头去嘛。 那儿凉快,你好顺气儿!”周三吉又将瘦子一通乱骂。 这样直接的咒骂声,反而唤醒了黑暗里些许的活气。 众人哆哆嗦嗦地聚集在了周三吉爷孙身边。 “来个人,把他搀起走!”周三吉向众人喝道。 但几个人看着瘦子满手满脸的血,却都不敢碰他。 周昌见状,开口言语,语气深沉:“现在是你们给钟馗大爷送亲,你们在这儿磨磨蹭蹭,是想耽误钟馗大爷家里的喜事?真觉得钟馗大爷心善,甚么时候都肯出手?!” 他话音落地,两个青年慌忙去抬新娘子的‘喜轿’。 剩孙延顺一人,他无奈地叹口气,只得伸手去扶坐倒在地的瘦弟子。 那瘦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股尿骚味就从他身上飘散了出来。 他屁股后头的衣衫,被尿水浸湿了大片,此时还有尿液顺着他的裤脚,不停往下淌落。 “我、我憋了一路了,这下没忍住……”瘦子期期艾艾地说道。 众人看着他,俱不作声。 气氛是铁一般的沉凝。 周三吉先前对众人千叮咛万嘱咐,令他们不要在路上解手,甚至连放屁都得憋住,可这瘦子被树上的尸体一通吓,终于还是当场被吓尿了。 …… 一行人重新出发。因为先前的事情,一伙人没有了交谈的心情,埋头跟着周三吉爷孙赶路,气氛显得分外沉默。 就这样没走出多远,众人沿着一条长缓坡走出了野树林。 缓坡下,一座篱笆院在雾气里隐现轮廓。 雾气中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其他的屋舍在道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 周昌被周三吉背着,从那座篱笆院前经过。 他感觉一路上都能将他轻松背起来的周三吉,此时身体微微颤抖着,反而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 这个瘦弱的老者,借了钟馗的势,才能背着他走这么远的路。 今下周三吉忽然体力不支,令周昌心中生出了不妙的联想。 他还没有开口去问,周三吉压着声音,主动向他说道:“幺孙儿,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那龟儿子被吓得乱屙尿,怕是叫钟大爷觉得脏,它估计要走了……” 周昌闻声,目光陡地投向周三吉的那双‘墨眼’,沾染在毛笔勾出的一双眼睛上的红光 ,此时变得混沌模糊,黑墨的底色逐渐暴露了出来。 红光正在消褪。 他再看向自己手里的白幡,白幡上的花脸谱也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彩,并且逐渐从幡子上脱色。 “得准备好跑啊……”周三吉暗暗地提醒着他。 “好。”周昌将手里的幡杆攥得更紧。 而身后那一伙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簇拥在爷孙俩周围,根本不给二人脱离他们视线的机会。 幡子上的花脸愈发模糊。 周昌感觉身下的老者,每走一步都在打战。 他紧抿着嘴,透明的丝线覆护通身上下。周昌以自身的意识操纵着那些丝线,可以如操纵提线木偶一般,操纵自己的这具身体——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能支撑自己操纵这具肉身多长时间? “这院子……怎么还在?!” 这时候,孙延顺微带惊悚的声音,忽在一片死寂中响起。 雾气里的众人闻声俱停下了脚步。 周昌顺着孙延顺的目光,看向土路的左侧。 彼处建着一座以树枝编织成墙、茅草高搭出门楼的篱笆院。 篱笆院里,有三五间草房子。 几间草屋的木门有些敞开着,有些则紧闭着。 满是泥泞的院角落,长着一棵大枣树,这个季节的枣树只剩嶙峋枝杈,根本不见一片树叶。 枣树下,放着一口缸。 缸边摆了两个大木盆。 一口木盆中盛满了水,蒸汽从水中浮漾而出,在空气中蒸腾; 一口木盆里,则堆叠着一块块被分割得整整齐齐、极有条理的肉块。 这院子里的情景,看上去就像是院主人不久前还在院子里屠宰牲畜,分割肉块,而后突然不知遇到了甚么事情,匆匆离开了院子。 院门都没关。 周昌看着那枣树树杈上挂着的心肺、肚肾——独不见一副肠子,他瞳孔猛烈地震颤着,某个答案在心底已然呼之欲出—— 此时,那个瘦子忽然大叫了起来:“头!头!头! 那个没心肝的死人——他的头!” 伴随着瘦子的大叫声,周昌目光一转,果然在那一堆肉块中,看到了先前那具挂在树上的尸体被劈成两半的头颅—— 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升起,贯穿了脊椎,直要掀开天灵盖! “呜——” “嘶——嗷——嘶——” “汪汪汪!” 激烈的犬吠声在瘦子高声大叫之时,陡在那处院子里响起! 可周昌目中所见的篱笆院落里,根本看不到一条狗的影迹! 只是随着犬吠声乍然而起,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骤地出现在了人群里——及腰的乱发完全遮盖住了她的面容,她穿着一件绣着寿字纹的黑缎面袄子,小腹隆起。 她正站在瘦子的身后,陡一扬手—— 一柄尖刀从瘦子后颈穿过,从他的喉结处探出了刀尖! 血线顺着刀尖朝前喷溅! 那柄冷森森的刀子沿着瘦子的脖颈,一路往下划——将他的腔子从前到后整齐切开,淋漓鲜血混合着种种体液,染污了瘦子身上那件破棉袄! “嘎嘎嘎嘎嘎!” 夜枭似的笑声从‘李夏梅’口中传出。 它抽出刀,仰头大笑着。 阴风吹乱了它满脸的长发,微微显露出它的嘴巴——一副紫黑的嘴唇里,已经长满了食肉动物的尖牙! 扑通! 满身鲜血的瘦子扑倒在地。 李夏梅的身影在雾气里摇晃着,倏忽消失。 下一刻,它从那副薄皮棺材旁迈步走过——呆站在棺材前头的 ‘抬轿人’,眼耳口鼻之中忽然淌出一股股黑血,他大张着嘴,发出‘赫赫’地声音。 笔直的血痕从他脖颈处一路往下延伸! 李夏梅带来的浓烈恐惧化作无形的刀刃,竟真实的剖开了他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啊——我和你拼了!” 棺材后头的另一个抬轿人狂叫起来,手持简易朴刀,一刀迎面劈向了李夏梅! 李夏梅避也不避! 简易朴刀顺着她的头顶立劈而下,却只是劈中了无形的空气、流淌的风——李夏梅毫发无损,伸出鸡爪似的青黑手掌,掏出了这个抬棺人的肚肠! ‘她’从棺材旁走过,身形飘忽无影。 棺材里安坐的新娘,不曾被李夏梅多看一眼。 新娘面上贴着的‘纸脸儿’眼波流转,它轻轻吐了一口气,被掏空了腔子、倒地不起的两个轿夫,忽然间竖起身形。 它们瘪下去的腔子,被那一口气充盈着,苍白的皮肤反映出纸张的光泽。 ‘轿夫’重新抬起棺材,在黑雾中荡悠悠地前行。 周昌两人及至孙延顺,在李夏梅出现的时候,便已经跑得没了影。 (本章完) 第6章 鬼秘宝 第6章 鬼秘宝 “汪汪汪!” “嗷呜嗷呜……” “嘶——呜——” 凶恶阴森的犬吠声仍然环绕在周昌的耳边,只是随着周三吉背着他逃跑开,萦绕在耳畔的犬吠声,也跟着变得稍微远了一些。 他们已经远离了李夏梅。 但当周三吉背着他再一次地与那座篱笆院偶遇之时,周三吉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子扑倒在地,连其背上的周昌都被甩了出去,靠着一截子树桩歪坐着。 篱笆院后方的一层夯土墙正对着在场的几个人。 周昌他们从篱笆院正前门的方向,绕到了屋后头。 可问题是这一路周昌都仔细观察过,他们明明走的是直线,应该距李夏梅的‘家’越来越远才是,如今反而绕到篱笆院的后头——这种情况本身就不正常。 “呼——呼——” 周三吉喘着粗气,脸庞红得发紫。 倒在不远处的马灯火光忽闪着,将他与孙延顺的神情映照得愈发惊惶不安。 “我跑不动、跑不动了!”周三吉连连摇头,可他一抬眼,看到对面斜靠着树桩的周昌,眼底便有了挣扎之色,他以手撑地,还是爬起了身,朝周昌走去。 孙延顺满面骇恐,他不安地环顾着周围。 此时见周三吉走向周昌,这个山羊胡猛地将目光定在爷孙俩身上,一张脸因为过度惊恐,竟显得分外扭曲狰狞:“想想办法,老端公! 这么跑不是办法! 只要咱们还活着,还会动会跑,李夏梅就能闻到咱们身上的活人味,就能听到咱们走动的动静——哪怕是咱们的呼吸声,它也听得一清二楚! 它轻易就能找到咱们,咱们跑不过它!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周昌看他一边说话,一边握紧了那把刀刃被磨得银亮的朴刀,朝自己这边迎来,于是向周三吉使了个眼色,提醒他小心身后。 周三吉看懂了周昌的眼神,跟着猛地回身—— 他身上褡裢袋里的法器短剑,已随之被他抄在手中,正对着迎面本来的孙延顺! “你拿着刀想干啥子?!”周三吉大瞪着双眼,他脸上涂刷的颜料,随着面部肌肉抖动起来,显得阴沉可怖,“要不是你们不听我的,一路上吵闹喧哗,屙尿放屁,污了神灵,我们现在早都各回各家了! 现在我都没有找你算账,你还拿刀对着我? 你想干啥子?!” 孙延顺被周三吉凶狠地瞪着,面上才浮漾起的一丝凶性,登时弱了三分。 他垂下刀尖,与周三吉赔着笑脸:“我、我不想干啥啊……这刀是我一直拿手上的,我没想拿它干啥子,只是想问问你老端公,你还有没有啥子办法? 咱们现在就凭两条腿想逃出去,怕是不可能啊……” “你把刀丢了!”周三吉瞪着孙延顺道。 孙延顺神色迟疑:“我拿把刀防身也没得啥吧……” 周三吉更加重了语气:“把刀丢了!你这样子的人,看到李夏梅来了,都不提醒就自己先跑了,眼睁睁等着自己的徒弟被杀,谁知道你会不会坑害我们?! 把刀丢了!” 孙延顺被周三吉这几句话臊得神色阴沉,他绷着脸,与周三吉对视了片刻,忽又咧嘴一笑,作势将手里的朴刀往不远处一抛—— 周三吉眼看着他丢下手中兵刃,神情稍微放松。 却在这时,孙延顺突然矮下身子,就地打了几个滚,一下子与周三吉换了位置! 他滚到了周三吉身后去,一手揽住歪靠着树桩的周昌脖颈,一手抄起地上的朴刀,以刀刃抵住了周昌的脖颈! 周 昌看着寒光闪闪的朴刀,眼神幽暗莫测。 周三吉勃然大怒,但他看着孙延顺以刀抵住孙儿的脖颈,顿又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犬吠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李夏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出现。 孙延顺咧嘴冷笑着,盯着周三吉,凶狠地道:“你先前都已经请了一次钟馗,现在还能不能试试再请个别的神过来,帮咱们过了这一关?” 周三吉闻声冷森森地看了对方一眼,冷笑道:“你是想叫我死?! 一事不劳二神! 我现在去请别的神,且不说能不能请到,就算请来了——那神看到我身上留着钟馗大爷的香火气儿,一定会先把我杀了!” “但你死了,神拿了你的命也会办事! 你虽然死了,但周常能活! 我会帮你把周常从这儿背出去,只要你把神请到,我一定帮你把周常好好地带出去——我用我的命发誓!”孙延顺猛地并起三指,作指天赌咒发誓之状,“相反的,你要是不肯请神,那就先看着你的孙儿去死! 反正大家都逃不脱,临死前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你这么大年纪,也活不了太久了——就不能多替阿常考虑考虑,叫他多活点时间吗?! 你不要想拖时间,我数三个数,每数一个数,我就在阿常身上割一刀,给他放点血,三个数后,你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了,反正阿常那时候肯定已经死了!”周三吉身躯摇颤,脸色挣扎,他藏在袖口里的拳头攥紧又放松,在孙延顺言语逼迫,耳畔犬吠声高压之下,他忽然大骂了一声:“我日你丨仙人板板!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这些刨坟的贼,我这会儿早都背着阿常回到家了! 那‘老冯一家’是看守鬼秘宝的,你们这些盗墓贼一定是过来挖了李夏梅看守的鬼秘宝,这才把它惊醒!这才惹来这一场祸害! 日丨你妈丨嘞鬼! 现在你们惹了祸,平不了事,就来威胁老子,就想老子用命把你送出去?!” 在周三吉咆哮喝骂声中,孙延顺反而分外平静。 他冷笑着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吗?我和我的徒弟带来的铲子、铁钎这些工具上,没有带一点儿新土! 我都还没有分金定穴,天一下子就黑了,我洛阳铲都没下——乱葬岗子上就刮起了黑风! 我们确实是来刨坟盗宝贝的,但还没有疯到去偷老冯一家看守的鬼秘宝! 在这片乱葬岗子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挖出了东西——你把阿常挖出来了,阿常,我早就说他和从前看着不一样了,像是脱胎换骨了! 他——说不定就是老冯一家看守的鬼秘宝!” “你放你丨妈丨嘞屁!”周三吉又怒骂了孙延顺一句。 然而,他迎着孙延顺那双阴森的眼睛,那些咒骂却梗在了喉间,再说不出半句。 他想起自己把阿常从乱坟岗启出来时的情景…… 一铲子下去,天开始发黑…… 刨出阿常的棺材时,四野刮起黑风…… 阿常也确实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一切,都让他无法反驳孙延顺的话。 “你怎么不继续说了?被我说中了吧!”孙延顺冷笑着,抵着周昌脖颈的朴刀微微颤抖,“他就是老冯一家看守的宝贝,你也说过,你们阿常是遭鬼盯上了,说不定盯上他的鬼,就是专门在引你把阿常埋在这,让他死去,变成一具‘鬼宝’! 现在他还能活过来,真不容易! 活过来这么不容易,你不会想让他再被李夏梅带去关到棺材里吧? ——你到底请不请神? 你请不请神!” 周三吉在孙 延顺威逼之下,仅剩的坚持已经摇摇欲坠,他喉结滚动着,已经有了点头答应孙延顺的打算。 这个幺孙儿,和他的阿常已经不一样了。 但对方至少还顶着阿常的肉身,还认他这个爷爷。 那他愿意舍下自己一条老命,救一救孙儿! “我……”周三吉张开口,才说了一个字。 孙延顺眼看周三吉就要点头答应,他心脏怦怦直跳的时候,忽然觉得手里的朴刀不再抖动了,一股巨力从刀身之上传来——那被他挟持着、一直以来都宛若瘫痪般不能动的‘阿常’,此时惨白着脸,伸出一只手,以虎口死死咬住了抵在其脖颈上的朴刀。 丛丛透明微白丝线缠绕在周昌抓住朴刀刀刃的手掌上,丝线虽然柔弱,却非是颈间的铁刀能够割破! 他一手攥住刀刃,骤地用力一抽——在他身后挟持着他、抓着刀柄的孙延顺,直接被拽到了周昌面前! 其还伸手欲夺周昌手里的刀子,反被周昌翻手一刀砍在手臂上! 孙延顺手臂上顿时鲜血直流! 周昌那张惨白的脸俯视着地上的孙延顺,他提刀踩住了孙延顺的胸膛。 朴刀被磨得银亮的刀刃,抵着孙延顺的颈侧。 “爷爷,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我们两个人都不用死的办法。 不过得这个老头做点牺牲——他这么大年纪,也活不了好久了,应该牺牲牺牲自己,给年轻人一点活路……”周昌如是道。 周三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周昌,第一关注点却并不是周昌所说的办法。他满眼惊喜,眼角的皱纹都拥挤了起来:“你、你能动了?!” “是。” 周昌点点头,抵在孙延顺颈侧的刀子,没有一丝松懈。 他将念头里那件透明微白的衣裳穿在身上以后,便有了以意识操纵这具身体的能力。 此前他一直隐而不发,哪怕眼看周三吉背着他愈来愈辛苦,仍旧漠然冷待,为的就是卒然出手。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能动,只是一个任凭宰割的对象时,他突然动手,就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尤其是——组成这件透明衣裳的每一根丝线都牵动着周昌的念头,他的精神因此消耗颇巨,片刻之间,就令他有种不能久持的感觉。 他要是提早运用这种手段,这会儿或许已经耗尽精神,浑浑噩噩,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是以这种手段,于他现在而言,只能作为杀招使用。 (本章完) 第7章 小娃娃,肚子疼 第7章 小娃娃,肚子疼 周三吉爱护地看着周昌,将腰上一串钥匙解下来递给了周昌,口中道:“这是咱们那一间房子的钥匙,你、你知道咱们在哪儿住着吧? 从这儿出去以后,你往西边走。 咱们住的那个地方叫‘青衣镇’,你到青衣镇以后,随便找个镇上的人打听打听,问问他周老端住哪儿,他就会给你指路……” 老者事无巨细地嘱咐着周昌,像是在交待临终遗言。 他听着犬吠声愈发地近,神色忽然一正,注视着周昌道:“你能动了,爷爷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往哪走?”周昌皱着眉问,他猜到了周三吉的想法。 对方还是被孙延顺说动了,准备用牺牲自己的方法,请神来帮周昌过关。 周昌垂着眼帘,压着嗓音道:“我跟你说过了,我有办法,说不定可以帮咱们躲过李夏梅的追杀。” “你能有啥子办法?”周三吉加快了语速,“你晓不晓得?只要我们还会喘气儿,还能动,那个李夏梅,它就能闻着味,听着声撵过来! 只有借来神明的势,才能遮住咱们发出的动静,散出去的味道!你才能跑得脱!” 周昌闻声一愣。 类似的话,他听孙延顺先前说过,只是当时没有注意。 他想到孙延顺那个瘦徒弟半路被吓尿了裤子——钟馗不再遮护大家以后,瘦子因为尿了裤子,所以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最为浓郁,以至于李夏梅出现之后,首先杀死的就是他! 周昌沉默了片刻,他再抬起双目看向周三吉,眼底一片漆黑:“没有关系,我的办法是杀死李夏梅——它死了以后,总不可能再闻到活人身上的味道,听到我们走动的声音了。” 周三吉望着两三步外的幺孙儿,微张着嘴。 看着眼前的人,他无法将其与自己记忆里的孙儿联系起来。 这个‘周常’,让他觉得陌生。 此种陌生感,先前就已经出现在了周三吉的心底,只是彼时他还能自己找理由将这种陌生感粉饰好,遮掩住,可随着方才孙延顺与他一番争吵,那些他先前努力忽略、掩饰的种种细节,终于都纤毫毕现——他再不能遮掩甚么了。 “你——”周三吉嘴唇微颤,有些低沉的语调,陡转得激烈,“你怎么不听啊! 我跟你说过,你杀不了想魔啊! 它是‘想魔’哇,念想里生出来的鬼,你莫要觉得你现实里拿把刀,就能砍到它了啊——你都伤不到它一点儿!” 周昌面上笑意不改。 他清楚只凭手里的刀,自然不能杀死想魔。 他引为依仗的东西,其实是覆盖周身的这件衣裳。 想魔是念想里生出来的鬼,它的力量却可以作用于现实。而这件透明丝线衣裳,同样只存于周昌的念想里,但又能作用于现实。 现实里的事物无法对付念想中的‘想魔’,念想中的这件衣裳,或许可以。 “你有几成把握能够请到神? 又有几成把握能够保证请来的神会帮助咱们?”周昌注视着周三吉的双目,出声相问。 周三吉这时垂下眼帘,明显迟疑了起来。 他不回答周昌的问题,反问周昌道:“那你喃?你对你那个办法又有几成把握?” “一成都没有。”周昌坦然回答,“你对你的办法也是一成把握都没有吧?只能姑且一试而已——姑且一试,还是先试试我这个办法。” 他不再与周三吉多言,猛地抬起脚,踹翻了支棱着耳朵听爷孙俩对话的孙延顺。 周昌手里的朴刀跟着撩过孙延顺的膀子,孙延顺膀子上登时血流如注! 这变故猝然而至 ,孙延顺反应不及,他惨叫数声,试图挣扎逃脱,然而周昌一只脚已经死死踩在他的胸膛上,令他动弹不得! 他看着周昌那张惨白的脸,直有一种如见天敌一般的恐惧,惶恐无地地求饶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周昌眼神冷漠,他屈膝跪压在孙延顺的胸膛上,丢下朴刀,双手锁住孙延顺胡乱摆动的双手,将孙延顺翻过身去,拿绳索反绞住了对方的手脚。 这番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 但他此时气力极大,手掌好似铁钳一般,随便就能制住孙延顺,是以他在转眼之间,就缚住了孙延顺,像捆一头山羊一般,将孙延顺捆了个结实! 孙延顺犹在如上岸的鱼一样板动着身躯,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肩膀。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分外刺鼻。 此前的瘦子因为被吓尿了裤子,成为第一个被李夏梅抓住杀死的人,今下孙延顺半边身子都染了血,亦最可能成为李夏梅首先锁定的猎物。 周昌拎起朴刀,带着周三吉躲在了几步外的大树后头。 萦绕在三人耳畔的犬吠声,在片刻之后,忽地寂静下去了。 一股雾气漫过野树林,雾气里,似有人影绰绰。 那些细长的人影,拖着长长的毛发,在雾气里摇摇晃晃。 飘忽的人影,声音细细地唱着歌:“小娃娃,肚子疼,找老冯。 老冯不在家,就找他娘仨。 找来李夏梅呀,揪住肚儿里那一瓣桃呀,拧呀,扯呀,拽呀—— 那瓣桃掉了,小娃娃,肚儿全好啦……” 像是母亲哄婴儿睡觉时哼唱的歌儿,绵软柔和地在林间飘飘荡荡。 纱一样的雾气也随着歌声漫过了空地上孙延顺的身体。 雾遮住了孙延顺的身形,周昌只能看到那边朦胧的几道影子。 婉转在他与周三吉耳畔的歌声,这时也变得更加轻柔,连气息都变得极细极细,隐隐约约了。周三吉的神色,随着那阵歌声,渐趋平和。 连周昌的心神也渐安稳了下来。 他脸色木讷,手里仍旧拎着那把朴刀,一根根透明微白的丝线,被他操纵着,围绕着朴刀刀身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透明丝线的包裹,并未令那柄朴刀显得粗笨钝重,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笔直,密密匝匝覆盖着朴刀的刀刃,反而给这柄朴刀更增添了一种吹毛短发、削铁如泥的气韵。 它好似能切开任何事物——这是周昌的意志牵连着透明丝线,施加于刀刃上以后,形成的一种结果。 “小娃娃,肚子疼,找老冯……” 歌声徐徐。 穿黑缎面袄子的长发女人,轻悄悄地站在周昌、周三吉身后。 它举起了手里的尖刀, 背对着它的周昌像早有预料一样的,同时回过了身。 跟着他一起回过身的,是那一把缠满了透明丝线的朴刀——朴刀在空气中旋了半圈,一瞬间划过李夏梅的脖颈,比李夏梅手中尖刀落下来的速度更快! 唰! 一颗头颅翻滚落地! 李夏梅举着尖刀,寂静无声的站在那里,脖颈上的切口平滑完整。 四下里萦绕的歌声陡地寂静下去,雾气缓缓消散。 李夏梅,就这么被周昌一刀斩掉了头。 而周昌的脑袋此时骤地抽痛起来! 方才那一刀,他几乎拼尽全力,所有精神都贯注在这一刀之上。 他为如此作为付出的代价,同样惨烈。 像是有一根铁钎,一下一下用力地凿进他的脑仁里,缠绕在他手中朴刀上的微白透明丝线,此时俱变作了燃烧殆尽的香灰,被风刮去所有痕迹。 原本足够完全覆护周昌这具身躯的透明丝线,此下只能覆盖住他的一半身体。 他的身体不停颤抖,视野里的一切景象也摇摇晃晃。 付出如此巨大代价,他所取得的成果同样显著—— 李夏梅的无头身立在原地,已经死了。 黑沉沉的天色徐徐放亮,震飘于林间的黑风,渐渐止歇。 周三吉后知后觉地转回身,看到立在咫尺之间的那具无头身,他瞳孔紧缩,一下子弹了起来,跳出去很远! “死了!李夏梅死了!”周昌神色微微放松,扬声说道。 这时的周三吉也注意到了李夏梅的脖颈上已没了头颅,他看了看周昌手里拎着的朴刀,又去看李夏梅那切口平滑的脖颈,眼神惊疑:“死了? 一个想魔,就这么死了?” “这不对…… 走走走,现在情况看着是好起来了,咱们先赶紧走!”周三吉说着话就去拽周昌的胳膊,拉着对方就准备跑。 周昌摇晃着头颅,跟着周三吉从孙延顺身畔经过。 孙延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鲜血在他身下晕染开来,他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具尸体。 周昌这时又回头去看,就见李夏梅的无头身立在树林子里,寂静不动。 黑缎面的袄子难以盖住它隆起的腹部。 这个瞬间,周昌好似看到李夏梅无头身的腹部猛地膨胀了一下,他眼神一凝! 拉着他朝前走的周三吉,忽也停住了脚步。 周昌听到老人含混不清的低语声:“小娃娃,肚子疼……” 他闻声悚然,头皮发麻,一转回头,就看到周三吉也转回身正对着他——周三吉满面惶恐,紧闭着嘴,分明没有说话,但老者的眼睛、鼻子、耳朵里,却发出了声音。 那一阵阵歌声,初开始还只是周三吉本来的音调,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轻柔绵软的女声:“老冯不在家,就找他娘三…… 揪住肚儿里那一瓣桃呀,拧呀,扯呀,拽呀—— 那瓣桃掉了,小娃娃,肚儿全好啦……” 在周三吉眼睛、耳朵、鼻孔不断发出绵软歌声的时候,一股股如涎水般的虚幻斑斓气息也从中流淌而出,那虚幻斑斓气息里带着周三吉或惊恐,或震骇,或狂乱的喊叫声,尽皆涌向了黑林子里李夏梅的无头身! “李夏梅又要活了!” “完啦!完啦!” “我早跟你说过,你杀不死想魔,你偏偏不信!” “还是我来请神吧,我请神,你赶快跑!” “跑!快跑啊,幺孙儿——他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幺孙儿?” 李夏梅的腹部愈发膨胀隆起,撑得它身上那件黑缎面的袄子崩开了所有纽扣——所有虚幻斑斓的气息,都尽数顺着它的肚脐,灌进了它的肚子里! 这种种周三吉眼耳口鼻之中涌出的斑斓气息,就是周三吉混乱的念想! 种种喧杂念想,皆成了供养给想魔的食物! (本章完) 第8章 聻尸 第8章 聻尸 李夏梅惨白的肚皮像是被吹胀到了极致的气球,又如绷紧的鼓面,将每一道皮肤纹理都撑展开! 此时,那层被撑得极薄的肚皮上,陡地凸起一张人脸。 它发出猛烈尖锐的啸叫声,骤地破开了那层薄薄的肚皮! 海草般的长发密密麻麻地涌出李夏梅破开的肚皮,长发遮掩下,一张满嘴獠牙的瓜子脸若隐若现,它灰白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李夏梅! 积蓄在周昌内心的诡谲荒诞感在此瞬到达了顶峰,无以言喻! 那破开李夏梅肚皮的,正是李夏梅自己! 李夏梅生出了李夏梅! 传闻之中,收养了三个女儿的李夏梅,冀望于能为丈夫‘老冯’生下一个男孩,延续冯家的香火,但这正在她肚子里孕育的胎儿,却早已死去,她不愿接受现实,从‘鬼郎中’处得了一个方子,开始以活人内脏作药引,每日服食,希求腹内胎儿起死回生。 可如今这被李夏梅以不知多少活人内脏养育的腹内胎儿,竟是李夏梅自己! 李夏梅的头颅蠕动着,徐徐探出肚皮上的裂口。 它的肩膀也跟着渐渐从中探出。 明明它此时的动作极其缓慢,但周昌心中翻腾的危险感,却如同狂烈的潮水,翻覆了上来! 李夏梅张开遍布獠牙的大嘴,发出夜枭似的笑声! “呀——哈哈哈哈!” 它的身躯从肚皮内‘新生’出来的速度更快! 周昌的心神颤栗了起来,种种想法如嘈杂的人声,几乎淹没他的神智! 被他专门引导着,缠绕在双腿上的透明丝线,此时也好似被染污了,成片成片变得斑斓污秽,继而化作一缕缕香灰,从他身上扑簌簌抖落! “为什么会这样?” “现实里的刀剑,杀不死念想里的魔,可我分明是以念想里的丝线,割断了李夏梅的脖颈!” “它应该死了!” “却又活着!” “这方法不对! 还有没有办法,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种种念头翻腾上周昌的思维,那好似被铁钎凿击的痛楚,跟着加重! 他眼中的世界摇颤得更加剧烈,黑林子里的李夏梅变成了一排一排、一列一列的重影,充塞了他的整个视野! 到了此时,好似置身于一个人声喧闹的广场上的周昌,忽然独自安静了下来。 他挑拣着那些杂乱无序的念头,将它们拼接,重组,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周三吉先前说过的某些话,又被周昌重新审视了起来:“你晓不晓得?只要我们还会喘气儿,还能动,那个李夏梅,它就能闻着味,听着声撵过来……” “是这样吗?”周昌仰起脸,看着那从旧身躯肚皮里长出双臂的李夏梅。 他身上如香灰般消散的微白透明丝线,这瞬间就止住了被继续染污的趋势,只是透明丝线的规模相比以前更缩小了太多,根根丝线被周昌收拢回来,仅只能覆盖他的两条手臂了。 他站在原地,寂静不动。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也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在周昌身旁。 她脸上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并不见有那张妩媚多情的人脸儿。 她身后竖着一座薄皮棺,棺材两旁,立着两个没了五脏六腑,皮肤衣裳皆似纸做的‘人’。 风一吹,纸人哗哗作响。 黄纸遮盖下,白秀娥满面泪水,眼睫毛微微抖颤。 “夫人——” 周昌骤地转回头,看着眼前清秀柔弱的新娘,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不知对方的名字,只能以他们 在先前那出戏里约定的身份来呼唤对方。 “夫人!扶我一把!” “帮我一把!” 他低声唤着,忽然伸手,捏住了遮盖着白秀娥面部的那张黄纸,他并未怎么用力,那张黄纸就从白秀娥脸上脱落了下去。 黄纸下的白秀娥猝然睁开双眼,就看到了手里捏着一团黄纸、脸色煞白的周昌! 纸脸儿被从自己额前扯落的这个瞬间,她觉得天都亮了一瞬! 白秀娥紧抿着嘴,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气,真的伸手搀扶住了身形摇晃的周昌——这个身量高大的男人,几乎是把整具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冰冷气息随着这具身体,侵染向白秀娥,冻得她微微发抖。 她仰起苍白的面孔,看到周昌的侧脸:“我、我怎么帮、帮你?” “扶我到它跟前去。” 周昌抬起右手臂,指着那将双手都探出肚皮的李夏梅。 白秀娥转脸看到从无头尸身肚皮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恐怖身影,她姣好的面容都因恐惧而扭曲起来:“……好。” 周昌闻声,歪头看了白秀娥一眼。 白秀娥大力搀着他,她的身躯成了周昌的拐杖。 她注意到周昌的目光,哆嗦地更加厉害:“你、你、你……我、我、我会——会死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搀扶着周昌,走向那半边身子都探出肚皮的李夏梅。 “即便是死,至少我们仨一起死,好歹能互相做个伴儿。”周昌笑着说话,他目光游移,看着周三吉眼耳口鼻间涌出的气息渐渐变得稀薄。 周昌看着他背脊微微起伏,知道他当下并没有死。 “那、那……也好……”白秀娥嘴里吐出几个字,她忽然平静了许多,身体都不再哆嗦。 她掺着周昌走到了李夏梅近前—— 那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破裂肚皮的李夏梅,猛地挥起了手中的尖刀! 唰! 周昌推开了白秀娥,没有外力支撑身体的他,一下子跪倒在了李夏梅的无头身前,正对着李夏梅那颗新生的头颅!他猛一张臂,十指上缠满透明丝线,紧紧攥住了斩过来的尖刀! 咔! 他的手指好似铁钳一般,咬死了压下来的尖刀! 那柄尖刀上附加的恐怖力量,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没有量化的意义,它足以将周昌一瞬间切成两半! 但周昌拼着脑仁被凿开的痛楚,拼命调度着每一根透明丝线,一根根看似柔弱的丝线,反而缠住了那柄尖刀——丛丛线头像是被钢针引领着,从尖刀上迸出,牵拉着李夏梅那条手臂,一下子反折了回去! 尖刀的刀尖扎进了李夏梅的额头! 它满头乱发炸开,更疯狂地啸叫着,从肚皮里探出身形的速度更快! 明明那柄尖刀已将它的眉心洞穿! “没人能不发出任何动静,暂时停止呼吸,却还是有心跳,也没人能完全遮盖住自己身上的气味——这些味道在如何遮掩,在狗鼻子里都像黑天里的火炬一样! 人不能和狗比! 既然做不到不发出声音,不散播气味,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只要你闻不到活人的气味,听不到活人的声音——” 周昌凝望着面前那张狰狞恐怖的瓜子脸,他双手捧着李夏梅的面庞,好似捧起情人的笑靥—— 密密匝匝的微白透明丝线从那柄尖刀上脱落,纷纷扬扬深扎进了李夏梅的眼耳口鼻之中,将它的眼耳口鼻缝住,将它的双手都缝在了脸上! 丝线缝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针脚都极其密实有力! 躁动的李夏梅骤地安静下去。 最后 一根丝线围着李夏梅的嘴唇缝了一周。 双手捂着脸,头上插着尖刀,下身还连着自己旧身躯肚皮的李夏梅,忽然蒸腾作一股股虚幻斑斓的气息,漫入林间,消散无踪。 黑天渐明,阴风止歇。 周昌筋疲力尽昏倒在地。 白秀娥站在周昌身后,白皙清秀的小脸上,惊惧仍未消散。 这时候,她的右边脸颊像水面一样荡漾起了涟漪,另一张妩媚多情的脸孔从涟漪中生出,逐渐覆盖住了她的右半张脸。 美人脸儿笑吟吟地看着倒地的周昌,若有所思。 不远处的周三吉陡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 黑漆漆的雾气里,一座篱笆院若隐若现。 小院由茅草搭起的门楼下,贴着‘福’字的黑漆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的三五间屋子,以夯土作墙,蓬草为顶,甚是简陋。 李夏梅走进了院子里,推门进了堂屋。 它此前被透明丝线缝在脸上的双手,如今垂在身旁,插进额头的那柄尖刀,更不见了影踪。 正屋里,光线昏暗。 黑黄的屋墙上,模模糊糊的似是挂着几身长衣裳。 一只火盆摆在屋中央的空地上,火盆里跳跃着橘色的火光。 那火光将这间屋子映衬得更加昏沉。 李夏梅从门后头抄起一根竹竿,取下了一侧屋墙上挂着的某件长衣裳——墙上那一件件所谓的长衣裳,其实是被一张张鞣制发黑的人皮。 李夏梅先将双手‘穿’进人皮内,进而双脚也蹬进人皮里,最后套上脸皮—— 人皮背后长长的裂缝无声息开始弥合。 人皮猛地鼓凸起来的腹部,被李夏梅双手用力压平。 片刻后,李夏梅就变作了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她’穿着一身蓝粗布的衣裳,外面罩着件皮围裙,跪在了火盆后的草垫子上,低声言语了起来:“当家的,这回没能留下那具‘聻尸’啊…… 没根脚的魂儿,住进了那具聻尸里…… 他有些没来由的手段……” 李夏梅一边畏惧地小声言语着,一边从旁边抓起一叠叠漆黑的纸钱,投进火盆里。 黑纸钱被火光吞噬,蒸腾起虚幻斑斓的雾。 那阵雾飘扬着,缠绕在正对门那面墙上钉着的神龛牌位上。 神龛离地只一尺,内里的牌位上,字迹隐约可见: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三女……三女本来在我跟前帮忙,可她后来又改了主意,在那莲胎童子命的女子身上暂时藏了起来…… 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虽然被我收养,但根脚却在密藏域的财宝天王那里。 虽然她后来没有出手帮忙,但好歹还是留下了信物的……” 李夏梅扬起了手腕——一缕黑发正缠在它的手腕上。 这是周昌与白秀娥订立盟誓之时,交托给对方的一缕头发,如今变成了李夏梅口中‘三女’为它留下来的信物! “三女说,那外来的魂儿,能住进一具养了七天的聻尸里,本身就很不凡,更何况他身上还藏着些别的隐秘手段,所以她想设法探出那生魂藏着的秘密以后再杀他。 我过几天,也去青衣镇上做个屠户,看住那具聻尸。 一旦三女办完了事,就和它一起杀了那个生魂,再把聻尸带回来。 不会耽误事情……” 李夏梅说完了话,偷眼去渺那离地一尺的神龛。 五色斑斓、似真似幻的‘想气’缠绕着神龛里的牌位,在这一刻,倏忽聚成了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那张人脸蓦地张开漆黑的双眼,瞪住了李夏梅! 两侧墙壁上 挂着的一张张人皮,都瞪着眼盯着李夏梅,它们依次发声,由老少男女声混合形成的言语,在这正屋里响了起来:“三女在密藏域都不安分! 盯紧它! 聻尸是财宝天王命我养在这里的,弄丢了它,你只能‘化了’! 过几天,让大女、二女和你一起去青衣!” (本章完) 第9章 起灵 第9章 起灵 “周昌!” 枯寂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难辨雌雄、音调怪异的呼喊。 循着这声呼喊,又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在周昌耳畔滚动了起来,这些嘈杂的声响,最终都变成了一个老人哀哀切切的哭声。 “羊羊……双羊……” 周昌的小名就是双羊,他听到老人的哭声,心里开始隐隐的疼。 “你不要走啊,羊羊……” “爷爷以后怎么活啊!” “阿昌!羊羊!” 锣鼓、唢呐、人声、鞭炮声混成的嘈杂声音又一次翻滚起来,将老人悲恸的呼喊声淹没了下去。深潭一般的黑暗像是被投进去了几块大石头,荡漾起混乱的涟漪,周昌在那层层涟漪里,看到了许多模糊的画面。 许许多多穿着彩衣的人,面戴神态各异的傩神面具,围着那座披满红线的坟山-阴生老母,蹦蹦跳跳,敲锣打鼓。 他们行止僵硬,关节好似不会打弯,像是有根根丝线悬在他们身后,操纵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诸多穿彩衣戴傩面的人们,簇拥起了阴生老母坟前的一副黑漆棺材。 有数人以竹竿撑起一块黑布床单的四角,将之遮在还未盖棺碾钉的黑棺上方,使棺中死者不至于与天光直接接触; 有六个一身黑的人影担起木杠,将棺材从长条凳上抬了起来。 往往是死者生前最为亲近信重的人,才能为死者抬棺扶灵。 而那六个细长条的、像高杨树一样的漆黑人影,周昌一个也不识得。 他们背对着周昌,担起了棺材。 熙攘人群中,传来一个老者扯着嗓子的叫号声:“封棺——” 叫号声一落,有人举着木槌,拿着棺材钉凑近棺材沿,有人抬着棺盖,将之徐徐合上棺木。 戴着花花绿绿面具的人们,将一个仓皇的老者推到了棺材边,他们嘴里劝着、喊着:“周老爷子,再看一眼阿昌吧……” “再看一眼吧……” “死者要上路,您就不要哭了,别让他挂念……” “走吧,阿昌,安心走吧……” 那个被人群推搡着、摇摇晃晃临近棺帮的老人,像是汪洋大海里孤苦伶仃的一只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周昌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心里忽地疼极了。 他是个感情淡薄的人,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有一个真心朋友,所以他看那六个来为自己抬棺的人,才会觉得哪一个他都不熟悉——扶灵人是临时拼凑上来的,他怎么可能熟悉?他本也没有一个要好的朋友。 就连对自己的父母、至亲,周昌好似也没有太多的感情。 他常常游离于万事万物之外,活得像个局外人。 可直到现在,他看到那个原本高高大大的老人,背脊塌了下去,头发像乱草一般在风中摇颤,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真真切切的疼痛! “爷爷……” 他在心里小声地喊。 先前经历李夏梅追杀那样的凶险,都没有当下看到自己爷爷佝偻下去的背脊,带给他的感触更深。 他想要回家。 他有了故乡。 故乡是已经故去的、不可能回还的地方。 因为不能追回,所以拼命怀缅。 爷爷追着那副黑棺材,有人去拽他,有人拦在他前头。 人群混乱了起来。 行将合拢的棺木,在人们推搡、拥挤之下,合拢的棺盖又被掀开。 有人慌忙去推那棺盖,有人伸手扶住棺帮。 黑棺材也成了人流中的一叶孤舟。 “阿昌!” “你别丢下爷爷 啊!” “羊羊,羊羊哎!” 周昌不在意人群的喧闹混乱,他看着爷爷佝偻起来的背影,听着爷爷悲恸万分的呼喊,他在心底重复地喊:“爷爷,爷爷,爷爷——” 无人听得到他的话语声。 在人们七手八脚之下,那被掀开的棺盖终究完全滑脱了。 有些人忙着去搬倒在地上的棺盖,有些人去扶摇摇晃晃的棺材身。 那六个负责为周昌扶灵的人,像是六根柱子一样扎在人潮中,他们抬着的棺材没有了棺盖的遮挡,内里的情形就完全显露在了周昌的眼中。 棺材内,黑暗如沥青般粘稠。 除了那片纯粹的黑暗,内里似乎再无他物。 没有周昌以为的自己的尸身,没有任何其他的死者。当周昌眼见到那棺材里的一片漆黑之时,混乱的人群忽然寂静了下来。 这些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着傩神面具的人们,骤地整整齐齐地转头,朝周昌所在的方向望来! 那六个黑漆漆的、始终背向周昌的人影,亦在此时将脑袋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六张空白的面孔‘望’向周昌的方向! 嗡! 一面横亘在周昌与丧礼上的人们之间的‘墙’,在此时被打破了! 丧礼上那些‘人’的目光都穿过了破碎的‘墙’,直勾勾地盯住了周昌! 六个黑漆漆的人影,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缓缓显露出周昌的面貌! 周昌直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开来! 他张目凝望着这场丧礼之上,唯一没有转回头看他一眼的人——他的爷爷,此时被这众多诡异的人簇拥在了中央,而爷爷毫无察觉,仍旧追着他的棺材,哀切地呼唤:“羊羊,羊羊……” 冰凉的恐惧、狂烈的怒火,同时淹没了周昌的思维! “放我回去!”他愤怒嚎叫。 “让我回去!”他苦苦祈求。 “放我回去!” …… 在他的叫号声里,那些从各个方向将目光投向他的人们,都咧嘴笑了起来。 汪洋大潮般的大笑声中,夹杂着一个怪异的音调扯着嗓子嚎:“起——灵——” 周昌眼中的一切景象,都随着那个怪异的音调渐渐沉黯下去。 簇拥在棺材周围的六道人影、身着彩衣戴傩面的人们,都像柱子一样钉在这铁一样的黑暗里,它们站立成了一棵棵树,又好像是‘阴生老母’坟前的一座座墓碑。 在这沉凝的黑暗里,只有阴生老母的坟山孤寂屹立。 坟山周遭,恍惚间排列起了一副副或金或木、材质不同的棺椁。 每一座棺椁前的墓碑皆发出了呼唤,它们像是在呼喊周昌,又似乎它们真正呼喊的人,只是与周昌的名字有些相似:“周长!” “周敞!” “周昌!” “周昶!” “周当阳!” “周双羊!” 无数与周昌相似的名字,被那些棺椁前的墓碑大声呼喊着。 所有的呼喊声汇集成了怪异的音调,在周昌耳畔来回滚动——直至某一刻,周昌连阴生老母坟前的光景都看不到了,他耳畔滚动的声音陡地清晰起来:“阿常!” “阿常!” 周三吉的呼唤声,在周昌耳边炸响了。 他蓦地睁开眼—— 浅浅月光穿过裱纸窗,洒在他的枕头边。 屋里的摆设被这黄白的光映照得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周昌直挺挺地躺在一张单人竹床上,他的双手死死地箍着自己的脖颈,惨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 这具本属于周常的身体,分明也只是掐住了 ‘周常’的脖颈,却令周昌生出了强烈的窒息感,他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在这瞬间被扼住了,神智开始模糊不清! 一盏煤油灯杵在他的脸庞上方。 光火里,周三吉一边呼唤着,一边伸手奋力去扒那两只箍住周常脖颈的手。 跳动的火光,映照出周三吉那张仓皇无助的脸。 周昌看着周三吉那张忽明忽暗的脸,两根微白透明的线从他眉心游曳了出来,在那两条箍住他脖颈的手腕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里发劲,脑仁里针扎一样的疼,从他眉心游出的两根丝线,也就绷得笔直,拉拽着那双手臂,缓缓脱离了他的脖颈。 “让我回去!放我回去!” 这时候,他惨白的脸上露出了愤恨的表情,大声嘶吼了起来! 激烈的嘶吼声,震得房梁扑簌簌抖下灰尘! 听着这个声音,周昌心神都摇晃了一下。 这不是他说出来的话,是周常这具身体本身发出的叫喊。 这具身体想躺回到那片乱坟岗里,变成‘老冯一家’看守的‘鬼秘宝’? “你要到哪儿去? 幺孙儿,这就是咱的家啊,这就是你的家啊! 你想到哪里去?!”周三吉看着幺孙儿满面愤恨不甘的表情,他眼神震骇,手掌用力攥着周昌的手腕,无措地劝告着。 一缕缕透明丝线从周昌眉心源源不断地游出,绕着周常的双臂缠了一匝又一匝。 周常尸身挣扎地力度愈来愈弱,直至完全安静下去。 周昌睁着双眼,与神色茫然的周三吉相视:“刚才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是这副身体自己说的话。” 他这几句话说得分外拗口,一般人听到都无法理解。 周三吉闻声也愣了一会儿,随后‘啊’了一声,他看向周昌的目光复杂了起来,夹杂着陌生与疏离的情绪:“阿常这具尸……身体,这么快就开始生出‘念想’了。 它不是阿常…… 要是阿常的话,这里就是阿常的家,他不会再想去别的地方……” 老人说过话,两人就着屋子里摇曳的光火,都沉默了下去。 (本章完) 第10章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 第10章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 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明。 黑暗里寂静成雕塑的周三吉活动了一下身体,顺手为床上躺着的周昌掖了掖被角:“快到五更天了,一会儿得起五更出门念‘清净经’。 你现在还是动弹不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不往周昌脸上投去一眼目光。 “动不了。”周昌如是回应。 那件被周昌从阴生老母坟前小棺材里带回来的衣裳,在经历过李夏梅一事之后,就只剩寥寥数根丝线了。他此后跟着周三吉回到青衣镇的居处,也做过多番尝试,但都无法令这件‘念衣’恢复丝毫。 没有‘念衣’覆盖全身,他对周常尸身的掌控力度也就聊胜于无。 陌生疏离的空气充斥在两人周围,周三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已经让人给我师兄捎了信,等他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说不定能有别的办法,叫你能走能动,不这样瘫着。 你莫着急。 这会儿我先把你搀起来,扶到院门口坐着。到五更天的时候,青衣镇所有人必须在自家门口守着,背诵‘清净经’。 念经也是为了将人心里那些妄想刮除了,免得滋生‘想魔’。” 周昌点点头,顺着周三吉的话问道:“我没有学过‘清净经’,到时候怎么跟着念?” “没事。这经其实就是一套顺口溜,我说一遍,你也就记住了。”周三吉笑了笑,抬眼朝周昌看去,他一对上周昌的目光,眼里热切的光忽就暗弱了许多,声音跟着变得低沉,“你听好了,这一套顺口溜是——‘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自莫凭栏。 夜黑不出门,进屋不打伞,对镜三息须摇铃,入户首先敲大门’……” 周三吉所说的‘清净经’,果然是一套顺口溜。 诸多民间忌讳都被编入了这套顺口溜里,为的就是教诲人依着这些禁忌来,就能常得清净,不会惹来是非,不使想魔滋生。 “这些子规矩,其实能完全遵守的没有几个人。你只管记下来,一会儿守在门口背一遍就行了。 反正镇子里的人每天都是这样背,但真全按照经上讲的做的没几个。”周三吉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周昌在心里记下了这套顺口溜,又同老人问道:“除了青衣镇之外,其他每个地方每天也都会起五更,一起念这‘清净经’吗? 有没有人五更天不起来念经的?” 听周昌提及这一点,周三吉神色有些严肃:“凡是呆在青衣镇上的人,五更天都得起来念经,明明在家却不出门念经的人,左邻右舍发现了,立刻就会盯住你。 他们还会在暗地里和其他人说你呆在家里,不出门念经——到时候,整个镇子的人都盯着你,一连盯你好些天,到时候你就知道这是啥子滋味了…… 也是因为大家都被‘想魔’搞怕了,一旦发现别人身上有任何一点不一样,都像是惊弓之鸟一样。 我知道除了青衣镇以外,附近的几个镇、村子,也都有起五更念清净经的规矩,至于其他更远的地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不念清净经,也肯定有类似的仪式。” “这种仪式真能防范得了想魔的滋生?”周昌皱了皱眉。 人们早上聚在一起背诵经文,但对经文里要求的内容却又不能完全遵守,这套仪轨便只剩下了表面意义,不具备任何实际效果。 仅依靠一套念经仪轨,怎么可能防范得了想魔的滋生? 反而是……一旦仪轨出现了纰漏、差错,人们猜疑不定的想法汇集起来,说不定更容易加速‘想魔’的诞生! “不晓得嘞……”周三吉闻言咧着嘴,满 面不在意的表情,“大家以前都试过不知道多少种办法了,也没见‘想魔’变少一点,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想魔一生出来,基本上不可能被人杀死。它们还得凭着杀人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这么一来,想魔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现在活人都是几个镇几个村聚到一块,大城市都没几座了,更有些人干脆躲在一些少见人烟的荒山野岭里,就这都免不了被想魔袭杀…… 更何况,这世道,吃人的又不只是想魔——你当我请钟馗大爷过来,不用付出代价嗦? 说不定哪天,你就看到我付出了啥子代价了。 所以现在嘛,大家都是得过且过,能活一天算一天,能守的规矩就守一下,守不住的也就算球了……” 周昌闻言默然。 他能联想到当前所处的这个世界,究竟多么凶险恐怖,毕竟‘念想’无从束缚,当念想又成了想魔滋生根源的时候,想魔肆虐人间已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尤其是这世间不只是活人有念想,死者、野兽、草木土石俱会滋生念想。 但他想不到,当下世间,活人已经成了稀有动物。 人间竟由想魔支配。 周三吉将周昌扶起来靠着床沿,仔仔细细地给他穿衣裳。 他在被子里捂了一夜,依旧像块冰坨坨一样,木着一张脸,冷不丁地又出声问道:“想魔难道杀不死吗?” “你有没有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的时候嘛? 你叫自己不要多想,偏偏脑子里就是停不下来——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管不管得住自己的想法? 个人连自己胡思乱想都管不住,怎么可能拿得住由不知多少东西‘胡思乱想’形成的鬼?”周三吉头也不抬地回答了周昌,他觉得周昌的问题颇为可笑,“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先想办法让自己能动起来。 其他的,你都不用操心。” “你的师兄什么时候能过来?”周昌被老人架着肩膀下了床,五根‘念丝’从他眉心游动而出,牵连着他身上的一块块肌肉,使之能稍微配合周三吉的动作,不至于让周三吉扶着他太过辛苦。 五根念丝,是他念想里那件衣裳的全部剩余。 这件念衣是否能被修补完好,至今还是个未知数,倘若念衣无法被修补好的话,周昌也只能尝试从其他渠道获得掌握当前身躯的办法了。 “不晓得嘞,他就在隔壁旄牛镇上住,七八天前他出了远门,这会儿还不知道回来没有。 要是回来了,得到消息,应该很快就能过来。”周三吉一手扶着周昌,一手端着油灯,从两张窄床间的过道里挪开了身,他手里的油灯火光摇晃,映照出这间正堂屋里的模糊光景。 对着堂屋大门的那面墙上,钉了座神龛。 神龛上香火袅袅,内里模糊一片。 神龛下支着一张供桌。 一道黑漆漆的牌位就立在供桌上,描了金的一列字迹铺陈于牌位之上:亡孙周常之位,生辰年月:戊子,甲寅,戊午,甲寅…… 周昌被周三吉扶着坐到了靠门口的竹椅子上,他抬头乍见那道黑漆漆的牌位,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墓碑。 ——这道牌位上,只是亡者的名字与他不同,生辰八字和他却一模一样! 他却没有想到,周常的生辰八字,与自己的生辰八字竟然完全一致! 一种莫名的感觉浮漾在周昌心底,他回想起先前做的那个梦里,那些墓碑一样的人影,呼唤着与他类似的名字…… (本章完) 第11章 共用的八字 第11章 共用的八字 昏暗堂屋内。 周三吉将手里那盏煤油灯墩在了供桌上,他掰出三根线香来,给‘周常’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他背对着周昌,周昌无从知悉他此时的心情。 只听到老人的声音,也像盏上那一丁灯火一样幽幽:“说起来,你的生辰八字和阿常一模一样嘞……我这一辈子,子孙缘薄,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三十多岁了,才收养了阿常他爸爸,养活他爸爸,给他爸爸娶老婆子。 他爸妈成婚以后,也跟我一样,子孙缘薄,七八年都没要到孩子…… 一直到后来,他们夫妻俩在外头给人家看事儿的时候,人家答谢他俩,跟他俩说自己本地方有座坟山,不知道垒了多久,墓碑已经不见了,当地人只是称呼那座坟山叫‘黎山姥娘’,说黎山姥娘送子灵验得很,请他们夫妻俩得闲了可以去拜拜…… 黎山姥娘确实灵验得很哦,阿常的父母拜过黎山姥娘过后没多久,就有了阿常。 阿常生下来满一岁的时候,他父母也一齐遭‘河漂子’带走了……” 迎着供桌上跳跃的火光,周昌眼中一片寂暗。 他紧抿着嘴,胸中惊涛骇浪! ——周三吉提及的‘周常’身世,若只忽略去‘黎山姥娘’与‘阴生老母’的不同,他们两个则根本就一模一样! 周昌的父亲,同样是被他的爷爷收养长大; 周昌的父母,同样是在婚后七八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直至拜了‘阴生老母’作干娘以后,才生下了周昌; 周昌满一岁时,他的父母同样因意外双双亡故了…… 两个人的人生境遇,怎会近似到如此程度?甚至近乎一致?! 当下的周常,会不会是这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那位‘黎山姥娘’也是一座不知年代的坟山,它会不会其实就是‘阴生老母’?! 诡异离奇的感觉在周昌心底萦绕不去,他抬起漆黑的双眼,看向上香之后走过来的周三吉:“那位黎山姥娘的坟山,在什么地方?” “都是很久前的事情咯,我也没亲自去拜过,哪里还记得啊……”周三吉摇头道。 周昌沉默了下去。 那些在他梦中围绕着阴生老母坟山耸立的墓碑与棺椁,也都有着与他相似的名字。 它们如果真实存在过,是否也曾经历过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生? 它们最后,又因何而死? 也是像周常一样? 像……周昌一样? 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在周昌思维里蔓延开来,‘阴生老母’耸立在这张网罗的中央。 周昌心头冰凉,如临深渊。 门外有锣声紧一阵慢一阵地响起,间杂着人们的呼喊:“五更了!” “起五更唠!” 与周昌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的周三吉,闻声将椅子上的周昌搀起来,扶着他推门出了正堂屋。 堂屋对面那堵院墙上,二三个人正将手扒在墙头,眼睛直勾勾地往周家院子里瞅——他们眼见到周三吉扶着周昌出了屋门,立刻又缩回了脑袋。 那堵墙外,几人的呼喊声逐渐远去:“起五更唠!” “看见没有? 就因为咱们昨天没有‘起五更’,今天就开始有人盯住咱们了!”周三吉瞥了对面墙头一眼,嗤笑着同周昌说道。 周昌垂下眼帘,越发能感受当下世界的荒诞怪异。 荒诞的非只是世界本身,活人的心理状态同样离奇。 他被周三吉扶着穿过半个院子,从厢房门口经过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过于宽大的上衣下摆与裤腿, 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细条条的、弱不禁风的模样,她仰起一张清秀柔美的脸儿,怯怯懦懦地与转头来看她的周昌行礼:“周……周小哥。” 周昌点了点头。 身旁的周三吉也同女子点头见礼,脸上没什么笑意:“白家姑娘在青衣没有住处,我把她暂且安顿在咱们家,等我得空了,再把她送家去。 毕竟当时也是靠着人家配合演了那场戏,咱们才能在乱坟岗子里平安走一段。 秀娥啊,你知道我们青衣起五更念经的规矩?” 白秀娥闻声犹豫着点了点头,随后又赶紧摇了摇头。 周三吉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没来过青衣镇,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爷爷,你把‘清静经’的内容也给她讲一遍吧。”周昌看着紧张无措的白秀娥,适时开口说话,“经文内容不多,很容易记的。” 周三吉听得周昌唤他一声‘爷爷’,便把其他什么都抛在脑后了,原本板着的脸上也洋溢起了笑容:“要得嘛,女娃儿,这套顺口溜好记得很,我跟你说,你记下来……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 白秀娥抿嘴听着周三吉的言语,她不时抬头,小心地看一眼旁边的周昌。 周昌神色木讷,眼中空无一物。 这个来历未明的女人,心思几乎全都写在脸上。 方才周昌只看了她一眼,便确定她必定来过青衣镇,了解青衣镇的规矩,只是她不知为何,一直在试图遮瞒这些经历。 先前白秀娥在关键时候帮了周昌一次,他也不介意帮对方过过关。 这时候,周昌忽然感觉眉心轻微地抖了抖。 在他念想里游曳着的‘念丝’,倏忽增加了一缕。 此前周昌做过种种尝试,都没有令念想里的念丝增长哪怕分毫,而他当下甚么都不曾做,只是出门碰见了白秀娥,念丝就直接再生了一缕—— 周昌将目光投向白秀娥。 女子垂着眼帘默诵着清静经,此时却再未向他投来一眼目光了。 …… 五更时的天色还是昏昏沉沉的。 青衣镇的房屋建筑在这黑暗里都只有朦胧的轮廓,阴嗖嗖的风穿街过巷,卷走了传彻街头街尾的最后一声锣响。 一个个人像行尸走肉般停在他们各自的家门口,一遍一遍地诵念着那已失去实际意义的经文:“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自莫凭栏……” 低沉的念经声像是人做梦时发出的呢喃呓语,这声音汇集成潮,盖过了穿街过巷的风,一团涌在周昌耳畔,让周昌后背微微发毛。 他跟着将那篇清静经一遍一遍地复诵。 在这瞬间,他直觉有许多人都转头来直勾勾地盯住了自己。 但随着他抬起头,却只看到一个个低头念诵经文的邻居,方才被人窥视的感觉,好似只是一种幻想。 (本章完) 第12章 念衣 第12章 念衣 “老端公,昨天没见你家起五更啊?” 阴惨惨的天色下,周家院子隔壁邻居迎面走过来,与周三吉、周昌说话,周昌听得他声音热络温和,但却看不清他的脸。 “昨晚忙着去乱葬岗里刨坟嘞,没在家呆着。 五更天也赶不回来嘛。”周三吉咧嘴笑着,直接实话实说,他同时把手上的马灯微微提起,马灯的光芒映照出了来人的脸——那人一张瘦削的马脸上,没有一丝与声音相符的笑意,此时其正大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三吉旁边的周昌,像是要从周昌面部表情里挖掘出甚么秘密一样! 马脸中年人眼睛里遍布血丝,大睁的眼眶里,一双眼仁却显得极小。 他被周三吉提起的马灯晃花了眼,抬手去挡那灯光,脸上那副让人心生悚然的表情也陡地变成了热络温和的笑容:“哦,哦!是这样啊~ 我说昨天怎么没看见你家有人,这姑娘长得标致嘞,是老端公的亲戚?” “她是我从棺材里面扒出来嘞,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嘛? 盘问那么多,关你啥子事! 回去磨你龟儿子的豆腐去!”周三吉脸色忽然变得恶狠狠的,张嘴就骂了那个马脸几句。 马脸明明从周三吉这里得了许多离奇诡异的消息,此时脸上的表情反而有些放松,他连点着头,笑道:“好嘛,那我回去磨豆腐,待会儿给你老太爷端一碗过来。” 说完话,马脸转头就回了街对面的二层木楼里。 周昌看那木楼前挂着一道幡子,上面隐约写着‘吕豆腐’三个字。 这时候,停留在四周佯作闲谈,实则都竖着耳朵偷听周三吉与马脸男人交谈的人们,忽然各自散去。周昌感觉到的那些窥视目光,也俱跟着消失无踪。 “吃得到你白给的豆腐?嗤——”周三吉望着那人的背影,冷笑了几声,转回头来,又与周昌说道,“这些人就是心思重,你不能给他们打听的机会,但又得设法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们疑心病上来了,能把活人折磨死。 但你要是顺着他们,啥子话都说,他们的问题永远都没个尽头——所以就像我这样,他们问你一句,你能回就回一句,不能回也得骂回去给他们找个问题让他们去想。 让他们自己瞎想,总比被他们刨根问底逼死自己强。” “好。”周昌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当下这些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那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环境,精神上得不到任何释放后形成的病态。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座火药桶,一点火星都可能使之彻底爆炸。 与这些人过多接触,极可能会引火烧身。 在这些心理状态极不稳定的人里,老端公反而显得正常很多。 街面上的人们陆续回了家,周昌被周三吉、白秀娥搀扶着,也回到院子里坐下。 现下已过五更天了,却不可能再躺回床上补觉,周昌就在院里坐着,等着周三吉、白秀娥去柴房忙活一番,端出了三碗菜粥与一小碟萝卜腌菜。 “年辰不好,咱们家里余粮也没多少了,现在又添了一双筷子,不知道家里的粮食能撑到什么时候,先这样将就着吃吧。”周三吉唉声叹气地说着话,将最稠的那碗菜粥推到了周昌跟前。 他话有所指,坐在旁边小桌角落里的白秀娥闻言,一时无所适从。她紧张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小小声地说道:“我、我吃不了那么多…… 只吃小半碗就够了……” “你家是在哪里啊?总在我们这里呆着,也不是个办法。 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找人把你送回家里去。你不在家这么久,家里人肯定都担心坏了。 ”周三吉看着白秀娥,一边言语着,一边用周昌的筷子从桌上一个小瓶子里挑出几滴香油,点在了周昌那碗菜粥上。 芝麻油的香气陡地飘散出来,让人食指大动。 白秀娥垂下头去,不看桌上简陋的食物,只是总忍不住细细地吸气,来留住鼻翼间那股芝麻油的香气。她摇着头,显得木木呆呆的:“我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儿了……” 周三吉闻声皱紧眉头,他早看出来了——这女子是在故意跟他打马虎眼儿,他还想继续旁敲侧击追问对方,孰料周昌这时伸手抄起粥碗旁的筷子,另一只手顺势就捉住了桌上那只香油瓶。 他拿筷子从里面挑出几滴香油来,分别在周三吉、白秀娥的粥碗里点了点,而后道:“吃饭吧。” 周三吉看着他这突然的举动,一时瞪大双眼,连周昌将香油这样宝贵的调味随意分给外人的举动也不在意了,直接向周昌问道:“你又能动了?!” “两条胳膊现在是能动了。 但身上腿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周昌一边将碗里的香油拌开,一边回答周三吉。看着他颤颤巍巍的动作,周三吉若有所思:“那些受了惊吓的小娃儿,生魂出离肉身,被我们用‘收惊法’收回魂儿以后,一开始身子也都不灵便,不过养个二三天,也就缓过劲了……” 周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对周三吉的话不置可否。 他现下是什么情况,他自己清楚,和婴儿受惊失魂的情况根本大相径庭——这只是周三吉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真实情况是存在于他念想里的‘念丝’在这会儿功夫又没缘由地滋生了十几根。 凭借这十余根念丝,他能勉强做到控制双臂端碗吃饭之类,但是绝对出不了力气,做不来重活。 念丝究竟如何增长?周昌还没有头绪。 但他如今确定了一点——当下自己念想里这些新增的念丝,应当与旁边的白秀娥有些牵连。 他与周三吉同住了一夜,反复多次尝试,都不能令念丝增加半分,但出门与白秀娥照了个面,念丝就增长了一缕,并且此后只要白秀娥在旁,每隔一段时间,念丝都会持续增长一缕。 是以‘念丝’与白秀娥不可能没有干系。 但是,这得自‘周昌棺木’之中的明器念衣,为什么会与白秀娥存在牵连? 不消片刻时间,周昌已经喝下了大半碗菜粥。 菜粥应是周三吉早就熬好了的,用灶里的火温着,此时端出来吃,温度刚刚合适。 饭桌子上,周三吉业已动筷,只剩白秀娥低着头坐在角落,不知所措。 这时,周昌伸手把桌上仅剩的那一碗粥往白秀娥跟前推了推,再次道:“吃饭吧。” 周三吉闻声瞪了他一眼,最终倒也没吭声。 白秀娥顺从地捧起那碗粥,低着头,小声地道:“我、我吃不了这么多,只要小半碗就可以了。” “一天只有两餐,早上这顿饭吃下肚,是要捱到黄昏的,多吃点。” “好,谢谢……” …… 饭后,白秀娥主动去洗刷了碗筷锅灶,而后与爷孙打过招呼,先回了自己的居处。 “好好想想噻,女娃儿! 尽快想到你家住在哪里,我好把你送回去! 实在记不起也没关系,我帮你在青衣镇上到处打听打听,你家要是在这附近,总是有认识的……”周三吉在白秀娥身后追着唠叨了几句,他眼看着白秀娥回屋关好了门,也没回自己一声,便摇摇头转回身,正见到周昌直勾勾地盯着白秀娥居住的那间厢房门。 啪! 周三吉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在周昌脑袋上拍了一下:“还看啥子?! 演场戏让人家 做你的夫人,你还真待她跟自己老婆子一样了? 你晓不晓得——” 这时,周三吉陡地压低了声音,凑到周昌耳边道:“她身上还附着一个‘纸脸儿’啊!那就算不是想魔,也得是个快成想魔的鬼了! 你莫要和这些东西接触,对你没好处! 等我打听到她家住在哪儿了,就把她送走!” 周昌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话。 念头里的念丝,在白秀娥从他身边离开之后,便不再增长。 他的念丝之所以能够增长,说不定就是白秀娥身上附着的‘纸脸儿’的功劳。 这怎么能轻易把人放走? (本章完) 第13章 游花园 第13章 游花园 白秀娥临时居住的厢房里,陈设比正堂屋更加简陋。 临窗的那张木床,完全是由木板与石头垒起来的,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笨木桌子,不过那张桌子缺了一条腿,只得以砖石抵着。 白秀娥将墙角的高板凳搬到了桌子前,她在桌前坐下,有些惊慌不定的样子。 门外的老人一个劲地追问她自家住处在哪儿,有几次她都忍不住要开口说出来了——可一想到回家之后,自己会面临的那些境遇,她又害怕得不行,便这样进退两难着,充作一个厚脸皮,对周端公的问话充耳不闻。 也幸好那位小哥愿意帮自己解围……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周端公多留心一些,在街面上打听个几天,早晚都会知道自家在哪里,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少女眼中满是愁绪,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抬起双目,愣愣地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一面镜子。 镜子上本是蒙了块黑布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黑布从镜子上滑落了下去。 在这面镜子旁的墙壁上,挂着一串铜铃铛。 ‘对镜三息须摇铃’,这是青衣镇‘清净经’里提及的民俗禁忌。 清净经中提及的民俗禁忌,足足上百种,倘若一个人完全遵守其中的民俗禁忌,那他只能一直躺在床上睡大觉,是以根本无人会完全遵守清净经的规矩,但人们总会依着清净经的内容,真正去避忌一些东西。 譬如‘对镜摇铃’这一条。 人照镜子超过三息,便须要摇晃铃铛,提醒自己。若没依着规矩做,或许会有不可测的情况出现。 白秀娥的家就在青衣镇附近,她们那边也遵守着每天起五更念经的习俗,她知道对镜摇铃的规矩,所以看到镜子上的黑布滑落,内里映照出自己的脸盘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要起身去摇晃铃铛——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三息之内,足以导致某些变故发生。 镜子里,白秀娥的右半张脸像水面般涟漪荡漾,半张明艳妩媚的面容从那‘水面’下浮漾了出来,笑吟吟地与白秀娥对视。 “不要脸。”那曾出现于黄纸之上的妩媚面容笑着骂了白秀娥一句。 白秀娥面色发白,恐惧地看着镜中的‘纸脸儿’,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纸脸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它只是唇角翘起,半张脸就无比生动了起来,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笑靥如花’这个成语,它注视着白秀娥,继续轻轻地言语着:“你和周家无亲无故,又是一个‘半出阁’的女人家,怎么好意思赖在别人的家宅里呢?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不叫你家族蒙羞? 你忘了你的长姐啦?她私会外男被人撞见,可是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最后浸了猪笼的——你就这样住在两个男人的家里,性质却比你长姐更严重……” 纸脸儿对白秀娥的过去似乎知之甚详。 它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白秀娥心上,白秀娥咬白了嘴唇,眼眶里蓄积着泪水,脸上的惶恐,渐渐转作愤怒,她竟反驳起了纸脸儿:“我、我已经是嫁过两次的人了——我的命、我的命都归还给了爹娘,我不欠他们什么! 我活着时,阿爹把我嫁给城里的贵人做妾。 我把自己吊死,城里的贵人就把我的尸体卖给镇上的百姓作配——我能还他们的都还了,他们凭什么还追着我?!” 她愤怒的反驳,只换来纸脸儿一声哂笑。 纸脸儿还是那副飘忽的语气:“谁叫你虽然死了,但没死透,又活过来了呢? 生是别人家的人,死是别人家的鬼,这是你的命呀……你纵然不欠他们的,莫非不欠那六个和你一起吊死的 小姐妹么? 你在出嫁前日,与她们约定一起吊死在‘新娘潭’,同去‘游花园’。 可她们六个都纷纷死了,你却剩了一口气,活到了现在……你还能履行你与她们的约定么? 她们还在等着你一同去游花园呢……” 轻柔的言语声萦绕在白秀娥耳畔,她想起了那六个与她一起上吊的小姐妹,眼泪从她眼眶中大颗大颗的滚落,她忽然觉得脸上痒得厉害,便伸手去搔抓,指爪划过面皮,带下来大块大块的皮肉—— 镜子里,白秀娥脸上的面皮被她大片搔抓去,暴露出下面的肌肉纹理。 艳红的面部肌肉间,赫然生出了一个个莲藕孔洞一样的黑洞,一缕缕藕丝就从那些洞眼里游曳而出,化作一只只白皙细长的手臂,在白秀娥眼前摆荡:“秀娥,秀娥……” “来,来……” “我们同去游花园……” …… 天近黄昏的时候,周昌听到外面响起一阵驴骡嚎叫的响声,紧跟着是一阵拍打院门声、开门声、招呼声。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周昌猜测是周三吉的那位师兄过来了。 他靠坐在床头,依靠念丝操纵双臂,慢慢搬动自己的身躯,让自己坐得更正。 摆正自己的姿势以后,周昌便抬眼看着屋门的方向,等候周三吉和其师兄推门进来。 哪怕当下可以借助白秀娥来使‘念丝’增长,让自身获得一定活动能力,但依靠念丝操纵这具身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周昌还是希望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 变回正常人以后,他也好到处走走,寻访‘黎山姥娘’的所在。 黎山姥娘、阴生老母,是他能否回到故乡的关键,彼处或许也能解开他与周常的人生经历为何如此一致的谜题。 他变回正常人的希望,现下只得寄托在周三吉的师兄身上。 但他看着那扇屋门良久,门都未被推开。 屋外头。 院门后的过道里。 身材高大而瘦削、穿着件满是补丁衣裳的老者,一手牵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一手伸到了周三吉近前,他鼻梁上架着副圆墨镜,咧嘴一笑,冲周三吉摊开掌心:“车钱十个铜板!” 周三吉面色一变,瞪眼看着那高大老头,但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摸出十枚铜板,丢到了高老头手里。 高老头转身将几枚铜板掷给了院门外候着的骡车夫,顺带还截留了一枚抄到自己袖筒里,他笑呵呵的与那骡车夫说道:“这一路上,我为向万天川主显圣真君念祷了一百三十遍你家老小的名字,叫它老人家记在耳里,庇护你一家上下,所以收你一个铜板作香火钱,不多吧?” “不多,不多……”那骡车夫很是憋闷的样子,却还得同高老头赔着笑。 毕竟对方都这么说了,他又能说什么? “那你怎么不谢谢我?”高老头摘下圆墨镜,瞪大了眼睛盯着骡车夫。 骡车夫更觉得憋闷,连连道着谢,赶着马车就要走。 这时候,周三吉却拦下了骡车,又给了车夫一枚铜板,待骡车夫千恩万谢的离去之后,他转回来瞪着高老头-自己的师兄,恶声恶气地道:“三个铜板能买一大块嫩豆腐,一块铜板可以买一斤糙米——别个赶车几十里把你送到这儿,路上时刻还得担惊受怕,你连人家的钱都要克扣! 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互相照应嘛! 哪有互相欺负的道理?” (本章完) 第14章 “宿慧” 第14章 “宿慧” 周三吉的师兄-杨瑞摘下头顶的瓜皮帽,一缕缕热气儿就从他还未怎么泛白的发丝间飘散了出来。 他迎着周三吉恶劣的语气,反而眨了眨眼,嘿嘿一笑道:“是的,是的,师弟教训的是——我来时也是和那个骡车夫说,到时候让他少收我一个铜板,我师弟肯定会帮我补上的。 一个铜板可以买一斤糙米,三个铜板能买好大块嫩豆腐,可不能浪费咯……” 周三吉闻声呆了呆。 杨瑞拉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径自往院子里去,随口道:“你让人跟我捎信,也没交待清楚阿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死是活? 要是人死了……” 杨瑞忽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跟着自己的周三吉,神色变得严肃:“那我只能劝你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啥子就死了嘛! 人还好好的在屋里躺着!”周三吉眼角跳了跳,声调都高了三分。 杨瑞闻声也放松下来:“还活着就好,活着就会有办法……” 周三吉则有些迟疑:“活倒是活着,但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我原来的幺孙儿啊……他有自己的名字,也叫周昌,不过是双日昌,生辰八字倒是和阿常一模一样。 我实在是有点担心,是外来的鬼住进了阿常的身体里……” 杨瑞打量着周三吉的神色。 他看着周三吉迟迟疑疑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谱。 等对方把话说完之后,杨瑞笑着道:“鬼也分作两种,一种是新死的人、受到惊吓的人出离体外的魂儿,一种是凭着万物的念想,聚化成的‘诡’。 这你是知道的。 第一种鬼,除了能在自己尸体上作祟之外,根本就近不了任何其他活人死尸的身。 活人身上有火,死人身上有煞,不管是火还是煞,都能一把炼焦了这些游魂。 第二种诡——那都是将要变成‘想魔’的东西了,这种诡就算再怎么伪装得像人,但也必定会表现出没有人性的那一面。 你觉得,你屋里头的那个周昌,他是不是我说的第二种诡?” “那倒不是!”周三吉对此倒是笃定,“他虽然对我比较淡漠,不是很亲近,但偶尔还是愿意喊我一声爷爷,不是你说的第二种诡——但问题关键就在于,他也不是想魔,但也不是阿常啊…… 他真不可能是外来的魂儿? 你又说外来的魂儿根本靠近不了活人死人的身……” “他跟你家阿常生辰八字一模一样,连名字也这么相似,既不是外来的魂儿,又不是化生的诡……那现在只有一种情况了——”杨瑞眯起了眼睛。 周三吉屏住了呼吸:“啥子情况?” “宿慧!”杨瑞斩钉截铁道,“阿常是个有宿慧的人! 只不过他醒觉了前生的宿慧,前世的经历太过复杂,冲淡了他今生的记忆,所以他会对你情感淡漠!” 听得师兄此言,周三吉直觉得天都亮了起来! 先前心里种种难以过去的关槛,都随着师兄这一个解释,而被直接抹平! 是啊,除了是‘宿慧’,还有什么情况更适合现在的阿常? 醒觉宿慧的人,最开始时对自己身边的人表现得陌生、淡漠也是传说之中常有的事情——但这又如何?只要他还是阿常,只要他还是自己的孙儿就好了! 这一瞬间,周三吉就认同了杨瑞的说法。 但他还有些迟疑:“宿慧……那都是老人讲的古里才会出现的事情,哪会那么容易就发生在咱们身上哦? 我反正从来从见过哪个人是有宿慧的……” “现在你不是见到了?”杨瑞瞥了 周三吉一眼,又道,“你不信就算了,你要是愿意听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那套话,我现在还能再给你讲几遍……”“算了算了……”周三吉连忙摆手制止。 此时,他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将目光投向一直被杨瑞拉着、默不作声的小少年,正想开口向杨瑞询问对方的身份,就听杨慧再次向他问道:“判断现在呆在阿常体内的那个魂儿,是不是‘诡’,还有一个办法—— 想魔、神灵都食‘飨气’。 飨气,想气也。 人的念想会附着在香火燃烧起的青烟上,所以想魔、诡、神都有自觉吸食香火的能力。 你有没得试过——点根香,看看那香燃烧起来之后,烟气会不会直勾勾地往他鼻孔里头钻?” 周三吉愣了愣:“我还没试……” “那现在就去试试——” “诶——不然还是算了,我信他是阿常的宿慧了!” “他要是诡,该怎么办?” ……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一阵光漏进了昏暗的屋子里。 周昌看着那扇敞开的屋门,见到周三吉领着一个高个老头,带着一个小少年走了进来。 “阿常,这是我的师兄,你叫他杨大爷就好。”周三吉脸上带着笑容,指了指身旁的高个老头,与靠坐床头的周昌说道。 “杨大爷。”周昌在床上向杨瑞微微颔首,“我现在行动不方便……” “没事没事。”杨瑞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昌,同时拍了拍自己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少年,向周昌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姓关,现在没有大名,起个贱名叫石蛋子,你就这样叫他关师叔就好。 石蛋子,来见见你的侄子。” 石蛋子神色冷静,向周昌抱拳行礼。 他动作老练,有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成熟。 “你好。”周昌点头以作回应。 杨瑞环视左右,第一眼就瞄中了供桌上的排香,他同周三吉招呼了一声:“我来给祖师神仙牌位敬一炷香。” 周三吉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却不看他,反而悄悄打量周昌。 其目光一与周昌碰上,又做贼心虚似的挪开了。 杨瑞从一版排香上拆出三支来,借了烛火燃香,以指尖擦灭火头以后,双手举着那一炷香,围着屋子转了几圈,嘴里念叨着些请列位祖师、万天川主保佑之类的话。 红彤彤的香头在屋子里随之摇晃,一阵阵青烟袅袅上升。 周昌看着那一阵阵青烟,无动于衷。 但他的这副身体,却在此时悄悄张开鼻孔,鼻翼翕动着,试图去吸食那飘散在空中的青烟——周昌瞬间觉察到了异常,一缕缕透明丝线从他眉心游曳而出,在他口鼻间缠绕了数层! 他的身体安静下去,游曳而来的青烟又移转他处,渐消无形。 杨瑞将那炷香插进神龛前的香炉里,接着抬手推倒了供桌上‘周常’的临时牌位:“孩子好好的活着,立他的牌位干什么? 真晦气,撤下去!” (本章完) 第15章 永盛酒坊 第15章 永盛酒坊 杨瑞向所谓祖师神灵、万天川主上香过后,周昌分明感觉到,周三吉对他的疏离陌生感,一下子消散了去。 他不觉得是杨瑞在上香的时候,沟通了所谓的祖师神灵、万天川主,屋里并未见有异常情形出现。 更大的可能在于,杨瑞上香这个动作,其实对他就是一种试探。 ——方才,若不是他以念丝封住了口鼻,那摇晃香头上飘散起的青烟,必然会被他这具身体吸食进去。假若周常的身体吸食了那些香火,现下周三吉、杨瑞对待自己的态度,或许截然不同。 周常的身体可以吸食香火,这代表了什么? 若令这具身体长久得到香火供养,会发生什么? 周昌不能预见此中后果,但大概可以猜到——周常身体吸食香火,于自身现在而言,绝不是一件好事。 明明在今天起五更的时候,周三吉向周常牌位上香,周常身躯尚且没有主动吸食香火的能力,仅仅过了一个白天,它就具备了这样能力…… 它在不断成长,并且成长的速度匪夷所思! 周昌忽有一种‘与虎谋皮’的惊悚感! 李夏梅看守的‘鬼秘宝’——周常尸身,绝没有那么简单,此中或许涉及更大的隐秘。 周昌抬眼看向杨瑞,杨瑞这时正巧也向他投来目光,笑着同他微微颔首致意。 周三吉搬来了几个杌子,请杨瑞、‘石蛋子’落座,又支了张小桌,拿出家里久不使用的粗陶茶壶,捻几块茶砖碎末投进去,热水煮好了茶,给宾主众人一人端了一碗。 这时间,杨瑞已然同周昌交谈起来:“你爷爷方才和我说了你的大致情形,你现在只有双手能动?其他地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昌眉心微跳,覆盖在双手上的念丝纷纷收回。 他看着杨瑞,摇头道:“先前双手还稍微能动一动,现在又动不了了。” 借助念丝来操纵这具身体,终究只是非常手段。周昌想要完全驾驭这具躯壳,就不能把念丝的因素考虑在内,是以,当下既然是向杨瑞寻求解决办法,他自然要收回念丝,将这个影响因素摒除在外。 “哦?” 杨瑞挑了挑眉,将屁股下的凳子朝前拉了拉,挨着床沿。 他伸出手来,指尖自然地搭在周昌脉搏之上,以眼神示意周昌屏息静神,为周昌把了脉。 良久以后,杨瑞才放开手,拧着眉头沉思。 旁边的周三吉看得忧心忡忡,也不敢出声打搅。 “脉极缓而短促,良久才落一点……这是屋漏脉啊……”杨瑞哑着嗓子说话,抬眼对上周昌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屋漏脉,乃是一种死脉,多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 我猜,你动不了是因为你这肉身半是死了,但你的魂儿还是鲜活着的。 肉身死而发僵,血液淤塞,心脉无力,五脏停滞——只是因为魂儿还在发劲,所以还能有个半日只落一点的屋漏脉,而不是脉搏全无……” 周昌闻声,眼睛微微发亮。 这位‘杨大爷’确实有些真本事,几乎说中了他当下的全部情形。 他确是活着的。 周常的魂儿和肉身则已经死了。 如此就应了杨瑞所说的‘魂活身死’的情况! “哦豁——还能有一点脉搏嗦,他那个身上凉的跟冰坨坨一样,我都以为他的身子早就死球了。”周三吉在旁出声言语,看似释然,实则紧张万分,“那还有没有得救?” “嘿嘿……”杨瑞这时斜乜着周三吉,咧嘴笑了起来。 只是笑,却不言说其他。 周三吉急了起来:“你就说嘛——” 随 即又放低姿态:“师哥~!” 杨瑞心情大好,一拍膝盖,与周三吉说道:“青衣镇上的‘永盛酒坊’常出好酒哦,和几十里外的炉镇天圣酒坊以及赤水酒坊、天成生酒坊、东圣酒坊名震川蜀……” “那儿嘞酒贵得很,你想喝,我去买二沟村的酒给你喝……”周三吉有些肉疼地言语了两句,忽又咬牙把话止住,“喝永盛酒也可以嘛! 待会儿我就去打些来,晚上就叫师哥你喝个高兴!” “算喽,一个铜板可以买一斤糙米,一斤永盛酒,三十个铜板都打不住哦……”杨瑞摇头晃脑地调侃了周三吉一阵,终于止住话头,正色看向周昌,道,“今晚叫你爷爷打点二沟村酒来喝就不错。 我提永盛酒坊的意思,不是因为想喝那里的酒,当然你爷爷要是有心,给我装一葫芦也不错。 我的意思是——你去永盛酒坊里头做个学徒好不好哇?” 高老头一边说话,一边慢吞吞地从随身褡裢袋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来,他推开匣子,从中取出两张纸片摊开来,将其中一张递给了周三吉:“我从前帮永盛酒坊的主人家做了些事,他给我两张票,允许我找两个人去他们酒坊里头当学徒。” 借着裱纸窗外的微光,周昌看到周三吉手里那张巴掌长的纸张上,有繁复漂亮的花纹簇拥着‘永盛酒坊’四个字,永盛酒坊四字两旁,则有几列宣传语:百年永盛酒,一口解烦忧,一盅断妄念,三坛天地喜。纸张空白处,则有一道鲜艳如初的印戳。 “能去这么大的酒坊里头做个学徒倒也不错。”周三吉像是怕杨瑞反悔似的,将那张票揣进了兜里,旋而眉花眼笑地看着周昌,“幺孙儿,你有救啦!” 周昌目光看向杨瑞,不明所以。 他现下完全动不了,去哪家酒坊做学徒,别人会收? 纵然收下他,他又能在酒坊里做些什么?躺着作酒曲么? 这又与他当下的困境有什么关系? “我早就和你爷爷说过你的八字,类似魁罡配杀,劫运并随的命格。”杨瑞这时终于向周昌解释道,“这种命格,生来就是来‘过关’的,过得去一关,就得一回大运道,过不去,就死。 你与魁罡配杀,劫运并随的人不同的一点是,当你死了,看你死那一天的时间,八字又会有新变化,就是‘鬼死八字’,就是‘聻尸命’。 什么是聻? 人常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这其实说得不准,人死以后,确实有生魂出离躯壳,但一般不超过七天就会随风而散,哪里有成为聻的可能? 真正能成为‘聻’的鬼,其实是可以变成想魔的那一种‘诡’。 老聻,是想魔里面非常恐怖的那一类。 聻尸胎化,老聻即出!” 杨瑞一口气说了一串,随后调整呼吸,目视周昌,问道:“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周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一旦死了,会变得非常恐怖?” “对头!”杨瑞道,“你现在已经初步形成‘鬼死八字’的命局,已经可以看作是一头‘聻尸’了。 聻尸最开始时会以‘飨气’、‘妄念’为食。 万物的念想附在香火之上,随香火燃烧飘散出去的那一缕青烟,可以称作是‘想气’,也即是‘飨气’,飨气是神灵和想魔的食物。 妄念,就是超出寻常的种种念想,这是想魔诞生的根基。 聻尸食用这两种东西,正是为了让它自己尽快胎化成那种非常恐怖的想魔——老聻!” 周昌眼中光芒微漾。 这具周常的肉身,先前就已有了自主吸食飨气的能力,只是被他以念丝封住口鼻,强行中断了它吸食飨气的 进程。 如此来看,念丝现下倒正好能对这具聻尸形成压制。但周常肉身成长速度极快,念丝能否持续压制住它,尚且是个未知数。 “所以永盛酒坊产出的酒,能够消除我身上的飨气、妄念?”周昌听着杨瑞的言语,内心有了判断,这时向杨瑞出声问道。 杨瑞咧嘴笑了笑,转头与周三吉说道:“你这个孙儿还真聪明嘞!” “他脑子从小就灵!”周三吉脸上每条皱纹里都载满了笑意。 “你猜的和事实已经差不多了。”杨瑞回头看着周昌,笑着道,“酒是忘忧君啊,能平忧怖,能止妄念,再多的糟心事,再多的妄想怖畏,三杯酒下肚也就全解咯。 而青衣镇上永盛酒坊产出的酒,在这方面效用更胜一筹! 主要原因就在于,永盛酒坊用一种概不外传的酒曲,叫做‘甘醇曲’。 甘醇曲在粮食之中发酵时,会令在场的酒坊工人陶然自得,消解忧怖妄念,甚至是人身上沾染的飨气,也会在酒曲发酵过程之中被抽离出来。 发酵粮食吸取的妄念与飨气越多,酿造出来的酒浆也就更香醇! 所以永盛酒坊会专门开出票来,卖给那些整天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快变成想魔的人,让他们进酒坊做工,也好吸取他们脑子里头的妄念。 你现在的情况,就正合适去酒坊里头做工。 再一个,你在酒坊里头做工,总是有机会每天喝个一杯半杯的永盛酒,以酒为药,能搬运气血,促使气血循环,这对你的身体也是好处多多的,你的气血活泛以后,也就能动能走了。” “原来如此。”周昌明白了杨大爷的用心,他点了点头,“我愿意去酒坊里头做工。 就是我现在没办法动,永盛酒坊愿不愿意要我这么个干不了活的工人?” (本章完) 第16章 发僵尸 第16章 发僵尸 “有我这张票,就没有问题!”杨瑞一摆手,道,“我给你的这张永盛酒坊的票,上面盖着他们温家的印戳,普通的酒坊工票可没有这个。 到时候拿着票去就是了!” 周三吉将那张‘工票’揣进衣袋里,也喜滋滋地和周昌说:“是噻,你大爷出马,这事情肯定没得问题,我是一点也不担心的。 待会儿我就去买点二沟村酒来,晚上咱们好好喝两杯哦,师兄!” “咦? 不是说要给我买永盛酒吗?怎么拿了票就变成二沟村酒了?”杨瑞一挑眉,又调侃了周三吉几句。 不过他也知道永盛酒价格高昂,倒也不是真的非要令师弟买永盛酒来酬谢自己。 是以他调侃过周三吉,也就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回过头来,看着周昌欲言又止的表情,笑着道:“现在你大爷也算是把事情给你解决了,你还有其他什么想问的?一并说出来吧。” “我在永盛酒坊需要做工多久,才能够完全逆转‘聻尸命’?”周昌看着杨瑞的眼睛问道。 杨瑞闻言愣了愣。 周三吉在他身后连忙向周昌说道:“着啥子急? 你去了酒坊里头,肯定得好好地在那儿先呆上两三年,等你的情况稳定了再想其他……” 周昌不说话,只是注视着杨瑞的眼睛。 “哎……你不用哄他,哄不住的……”杨瑞无奈地笑了笑,继而与周昌说道,“你大概也猜出来了吧?其实这个‘聻尸命’,根本没有可能逆转。 成了‘鬼死八字’的命局之后,你要么不管不顾,直到自己变成‘老聻’,要么就是像我说的这样,运用各种方法,平息身上沾染的飨气与妄念,延缓聻尸的胎化。 你一旦不控制自己了,聻尸就会迅速胎化。 最开始时,它只是吸食飨气与妄念,再往后,它会吞吃那些有可能变成想魔的鬼祟,它得到的‘营养’越充足,胎化的时间就会越提前!” 杨瑞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周昌。 从周昌的脸上,他看不到甚么明显的情绪,也就无从借此推断周昌的心情。 他试着劝慰周昌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延缓聻尸胎化的方法有很多,只是眼下你家就挨着永盛酒坊,你去那里做工,正能解燃眉之急。 再远一点——青衣镇挨着密藏域,历来是马帮往密藏域贩卖茶叶、丝绸的必经之地,有些在密藏域谋事的富贵人物死后归葬内地,也需要赶尸队把他们的尸首带回老家,这些南来北往的马帮人物、赶尸队逢初一、三十这两个日子,会在青衣镇外的‘蒙山铁槛义庄’里安顿。 不提那些马帮人物都是能人异士,只说这些赶尸的……他们会一种‘发僵尸’的手段,能在‘发僵尸’的时候,排出自己身上的妄念,辟除‘尸毒’,这个方法,对你也有用。 你要是能跟着那些赶尸的学会了‘发僵尸’,不去酒坊做工也行。” 杨瑞话音才落,周三吉就撇着嘴摇起了头:“那些湘西人的手段,哪儿是能容易学到的……” 周昌将杨瑞这一番话记在心里,他转而看向了周三吉:“我跟着你,学那些端公的手段不行吗?你那些手段,对我现在的情况没用吗?” 他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周三吉与杨瑞同时都笑了起来。 两个老人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冷。 杨瑞不说话,目光看着自己新收的弟子。 周三吉则冷笑着回答周昌道:“那我还不如想办法叫你跟着那些湘西人学‘发僵尸’! 端公就是伺候神明的丫鬟仆役,地里的庄稼汉都知道——宁愿种庄稼,也好过做那伺候人的活路,伺候人都已经是 很辛酸了,更何况是伺候那些个神? 你记住四个字——近神者危! 不要想着去接近神,那些立起旗子的神,和想魔相比,难说哪个更骇人!” 这个世道,神甚至比想魔更危险!周昌从两个老人的神情里,感知到了关键的信息。 他瞳孔微缩,趁着这个机会,又向两人问道:“什么是立起旗子的神?” “持旌者可以称而为神,只有掌握神旌的事物,才能称之为神。 你爷爷说的‘立起旗子的神’,就是对‘神旌’的通俗说法而已。”杨瑞向周昌解释道,“人世间有许多道神旌,每一道神旌,都可以看作是一面旗子,这些神旌可以附着在任何死物活物上,一旦它们选择了那些死物活物,一个俗神也就由此诞生了。 也就是说,想魔掌握神旌,也可以由诡成神,凡人掌握神旌,同样直接成神,哪怕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是被神旌看上了,那也是一位俗神。 所以只有立起旗子的,才能称而为神。 没立起旗子的,就不是神。” “俗神能不能杀死想魔?”周昌又问。 杨瑞听得周昌所问,神色不知为何有些严肃,他摇了摇头,说道:“倒是听到过这样的传闻,至于具体的,我们这些小人物哪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想魔、俗神……不是谁轻易能对付得了的。 我听说过一个办法,想魔由万物的妄念与飨气聚集形成,世间万物各自又有各自的恐惧,想魔同样也有它们各自恐惧的东西。 只要成为对应想魔的天敌,就能对很多想魔形成压制。 比如老鼠害怕猫儿,以老鼠的念想为主导聚化成的‘想魔’,大概率是害怕猫儿的,哪怕是一只普通的家猫,都能叫这种想魔退避三舍。 遇到这种想魔,抱只猫儿比其他任何手段都管用,都来得快。” 这时候,杨瑞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旁边‘石蛋子’的肩膀,他继续道:“我新收的这个徒弟,可能也被诡附身了,我也在找克制想魔,克制念诡的办法。所以我这次来青衣镇,第一是为了帮你爷爷解决你的事情,第二也是带着他来投永盛酒坊,看看能不能在那儿祛除附在他身上的诡。” “他也被诡附身了? 咋个回事?”周三吉神色惊讶又悚然地看着坐在杌子上的石蛋子,他怎么都看不出这个少年人,竟有可能是被念诡附身了。 周昌的目光也转向了石蛋子。 石蛋子被杨瑞捏了捏肩膀,平静的脸庞上,慌张之色一闪而过。 “只是有可能,他有时候的表现,异于平常。”杨瑞看着石蛋子,眉心紧锁,“而且他是一个孤儿,老家距离咱们川蜀实在太远,川蜀在西南,他的老家在东北那边。 但他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孩子,偏偏出现在了川蜀,问他是怎么来的,他也印象全无。 所以我猜是那个诡附在他身上,带他到这边来的。 他有时会跟换了个人一样,自称为‘黄仙’……这个黄仙,应该就是东北那边的黄皮子鬼。 现在我只是这么猜测,至于具体事实是不是这样,我还得多观察。反正送他去酒坊里头做工,对他来说,也不是件坏事。” “东北离咱们这边,那可真是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咯…… 你怎么来的,自己真不记得?”周三吉咋舌不已,向石蛋子询问了起来。 石蛋子沉着一张脸,摇头不语。 周昌看了努力维持着镇定模样的石蛋子一会儿,又看了看杨瑞,忽然觉得这对师徒也有些古怪。 (本章完) 第17章 百兽衣 第17章 百兽衣 天刚刚擦黑,杨大爷招呼着石蛋子,将周昌从正堂屋里搀了出来。 黑沉沉的天幕下,狭窄逼仄的小院里,支了一张方桌。 半只咸鸡、一条腊肠凑了两个冷盘,一碗血旺、一盆浇了肉渣的豆花组成了两个热菜,四个菜肴共同摆在方桌上。 这一桌菜肴在周昌看来,其实算不上丰盛,但在当下这个世道,却足可谓是丰盛至极了。 搀着他的石蛋子尽管努力维持着沉静的神色,但是一阵阵吸口水的细微声音,还是出卖了这个小少年。 “哈哈,坐!坐!”杨瑞站在桌前搓着手,他笑着看了眼桌上的四个菜,招呼周昌与石蛋子落座。 当老者目光从石蛋子脸上掠过的时候,周昌分明察觉到,石蛋子陡地绷住了神色,维持着脸上沉定的神情,扶着周昌在桌旁落座。 他在自己师父面前伪装什么? 周昌眼角抖了抖,目光从石蛋子身上挪开来。 “锅里还有一个汤,我去端。 你爷爷买酒去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杨瑞与周昌说了几句话,继而看向石蛋子,“徒儿,你去外面接一接你师叔。” 石蛋子也不说话,只点点头,站起身出了门。 杨瑞则转去了柴房里。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周昌一人,他看着白秀娥居住的那间厢房——白秀娥到现在都还没出门露面。 这时候,周三吉拎着一个用草绳网起来的坛子,与石蛋子一前一后从院门过道那边走了进来,杨瑞也从柴房里端出来了一盆咸菜滚豆腐汤。 几人分宾主落座,周三吉起身就要为众人倒酒。 “人还没到齐。”此时,周昌清了清嗓子,忽然出声说道。 捧着酒盅的杨瑞闻声一愣,环视过方桌周围众人,道:“还有谁没来?” 周三吉也愣了愣,不过他随即就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周昌一眼:“看人家长得好看,你就惦记上了?当心色字头上有把刀!” 周昌垂着眼帘不作声。 他当然不是色迷心窍相中了白秀娥,只有白秀娥呆在他身边,他念头里的那件衣裳,才能得到修补。 “还真有个人没来?”杨瑞眼神惊奇,插了一句话。 “是,还有个大户人家嘞小姐! 她不来,咱们都不好动筷!”周三吉阴阳怪气着,转脸朝向厢房的方向,“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躲到屋里头干啥子!” 老人说着话,放下酒坛,就朝厢房走去。 杨瑞看了看周昌,也转脸看着厢房门。 师弟的屋院里还住着个人,他竟都还没照过面。 而且,听师弟的话,住在这里的还是个女人——哪里来的女人?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厢房的屋门。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那扇门忽然‘吱呀’地响了一声,被慢慢推开,白秀娥低着头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周昌的旧衣裳,衣服过于宽大,更衬托得她体型纤细瘦弱。 白秀娥怯生生地看了眼在几步外站定的周三吉,便低着头向对方行礼:“周大爷。” 周三吉看着瘦弱清秀的白秀娥,已到嘴边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顿又都憋回了喉咙里,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吃饭噻。” 白秀娥抿了抿嘴唇,小步跟在周三吉身后。 那张已围了几个人的方桌,于她而言,也是需要莫大勇气才敢靠近的地方。 尤其是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更不知所措,临近了方桌,也不知自己该坐在哪里,眼神茫然,大脑一片空白。 “坐这。” 这时候,周 昌朝自己旁边的位置努了努嘴,示意白秀娥坐在自己身边。 白秀娥不好意思地瞄了他一眼,却没有挪动脚步——周家小哥旁边,已经有个少年人落座了。 “师叔。”周昌笑着唤了石蛋子一句,以眼神示意他挪个位子。 石蛋子看看那漂亮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女人,又看看周昌,他微微张着口,脸上那故作的沉静也维系不下去了,一脸茫然地往旁边挪了个位子。 周昌再看向白秀娥,白秀娥螓首低垂,乖顺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有种好似闯破难关的感觉。 “哎……”周三吉有些嫌弃地瞪了周昌一眼,也不再理会周昌的举动,转而捧起酒坛,要给杨瑞倒酒,“师兄,来吧,喝一杯二沟村酒吧。 今天还是要感谢你……” “先等一会儿。”杨瑞以手盖住杯口,指了指白秀娥那边,“这个姑娘,你不给师兄我介绍介绍?” “嗨!有啥子好介绍的? 她过几天就回自己家去了,以后你也见不着她了,就当是一个蒙难在我家避了几天的客人就行!”周三吉对白秀娥显然不愿多提,他强行夺过杨瑞的酒杯,给对方倒满了一杯酒,“还是喝酒吧,你不是早都吵着想喝酒了嘛?” 杨瑞见状,便不再多问,端起酒杯‘滋溜’一声,喝光了里面的酒浆,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石蛋子喝酒不喝?” “酒是药,能治心病,给他喝点吧。” “好嘞!” “阿昌,你也喝几杯!” 周三吉端着酒坛围方桌转了一圈,在周昌旁边站定,拿起周昌的酒盅,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人今下知道了酒水有压制妄念的作用,便想让自己的孙儿多喝一点,毕竟在他看来,这酒对周昌好处多多。 周昌看着桌上的白酒,杯中酒浆清澈如水,刺激的酒精味在四下流淌。 杨瑞称酒是良药,能医治心病,周昌作为一个现代人,却更清楚酒精的危害,酒精固然能让人一时麻醉,得以逃避现实,远离忧怖,但酒醒之后,现实仍在那里,不会因为喝了几杯酒,现实里的困难就得到解决。 此物常饮,有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却在这时,周昌的心里生出了一丝触动。 他垂目看向自己的右手腕,手腕上那根红绳,今下溢散出一缕细若游丝的赤气,钻进了他面前的酒杯里,那缕赤气在刹那之后又缩回他的手腕,腕子上的红绳恢复如初。 这根红绳第一次饱饮乱葬岗的死气之后,为周昌带来了棺材里的‘念衣’,此后便一直沉寂。 今下却因为一杯酒,又有了复苏的迹象。它这一次需要吸纳‘酒气’来积蓄力量,最终和上一次一样,为自己拽来一件阴生老母坟前棺椁里的‘遗物’? 周昌内心有了些许猜测。 “来,张嘴!”周三吉放下酒坛,端起桌上的酒盅,抵到了周昌嘴边。 杯中酒浆已没有了酒精的气味,只剩下极淡的醇香。 周昌张开口,由着酒浆被送入自己口中,滑过喉线——他再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酒味,甚至先前鼻翼间流转的醇香,此下都消失无踪。 这一盅被他腕上红线吸取了‘酒气’的酒浆,竟变得和水一样。 “再来一杯?”周三吉说着话,已经为周昌又倒了一杯酒。 周昌刚点了点头,那杯酒就被送到了他的嘴边,他心念转动着,压下红线欲要探入杯中吸取酒气的势头,张口喝光了这一杯酒。 浓重的酒精气味充斥唇齿之间,醇香隐隐。 这就是一杯酒! 方才被吸取酒气的那一杯,则只能称之为水了! ‘红线’这一次就是需要吸取酒气来积蓄力量! 周昌心中笃定,他看着周三吉又到了一杯酒,放在自己面前道:“这一杯酒给你压桌子,爷爷等会儿给你拨点菜吃。” 随后,周三吉抱着酒坛从低着头的白秀娥身旁经过。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白秀娥问道:“女娃儿,你要不要喝一杯嘛?” 说完这句话,他就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哎呀,我老糊涂唠,你莫怪哦——哪能劝你们小姑娘家喝酒嘛,这样不好,你吃菜——”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白秀娥怯生生地拿起自己面前用来盛饭的海碗,递到了他跟前。 瘦削苍白的手腕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却总算坚定,没有缩回去。 “周大爷……”白秀娥小声说话,在场众人惊奇地看着她,几乎都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话。 “你想喝一点?”周三吉看着她,问了一句。 白秀娥点点头。 周三吉摇了摇头,捧起酒坛,给白秀娥小小地倒了碗底那么浅的一点酒:“女娃娃少喝点酒也没啥子嘛,但不能喝多哦!” “嗯……”白秀娥捧着海碗,轻轻嗅了嗅碗底的酒浆,继而小口小口地喝尽了碗底的酒,她又一次把海碗伸到周三吉面前,这次她的声音总算大了些,“周大爷,我、我能不能留在你家,能不能不走啊……” 她几乎是鼓足了勇气,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仰起脸来望着周三吉,一双眼睛里满是乞求的神色。 “不得行!”周三吉断然拒绝,他这次未再给白秀娥倒酒,以手封住了酒坛子口,脸色严肃,“你那么久不回家,你家人就不想你? 更何况,我家情况也不富裕啊,没有余粮供你……” 白秀娥低下头,放下手,道:“我愿意去外头找活路做,我挣钱给您,只求您留我一个住的地方。” “哎……”周三吉看看席上其他人的神色,目光最终与周昌的目光相遇,他忽然硬起了心肠,“你长得乖,中午你把你和我洗碗的时候,我看你手上、虎口都是茧子,平常在家肯定也是个勤快的女子。 先前你又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你,我和阿昌当时说不定就折在哪里唠。 就按这些来说,我巴不得你留下来,你留下来,阿昌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近水楼台瓜前李下,一来二去,你说不定就是我的孙媳妇了——我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女娃儿不要觉得我冒犯哦,我老不修说几句这样的话,也请你不要见怪。 但是,哎!总有个但是……你身上遭了那些我不好说的东西哇,女娃儿! 我不敢留你!” 白秀娥眼睫毛微颤,沉默着没说话。 这个时候,周昌分明感觉到自己眉心里‘念丝’的恢复陡然加快——他先前与白秀娥待在一块,一刻半刻方得一缕念丝,今下仅仅几个呼吸过去,念丝就增长了二三缕! 周昌不禁将目光投向白秀娥,对方当下虽不言语,但他能感受到她沉默之下的情绪翻涌。 她的情绪涌动,莫非是自身念丝增长的原因? 某个念头在周昌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抬眼看向转身走开的周三吉,正打算说话,白秀娥先抬起了头,看着周三吉的背影道:“周大爷,我有办法叫它出不来……” 白秀娥弱声弱气的,自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周三吉都没有回头,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给杨瑞倒了一杯酒后,笑着与白秀娥道:“莫想那么多啦,女娃儿。 我已经托人打听你家的地头了,到时候给你送回去。” “到底要怎么样,您才肯让我留下啊?”白秀娥闻声着急了起来,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周三吉不再说话,举杯与杨瑞对饮。 杨瑞抬起酒杯,却看着白秀娥,朝周昌努了努嘴:“你周大爷最宝贝的就是他这个孙儿,你要是能帮到阿昌,那他肯定巴不得你留下来,像对我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对对对!”周三吉笑着附和,只当是杨瑞的调侃,也笑着与白秀娥说道,“我们做端公的,都听说过一个叫‘百兽衣’的法器。 传说穿上百兽衣,能避鬼祟。 你要是能给阿昌缝一件百兽衣,叫那些妄念不再往他身上钻,那你想在这儿留到啥时候,就能留到啥时候! 我绝不说啥子!” “百兽衣……” 白秀娥眼中微有亮光,分明是将周三吉这番戏言听进了心里。 杨瑞这时以筷子敲了敲桌子,笑着与白秀娥说道:“我跟你说,女娃儿——这天上飞的鸟儿、水里游的鱼儿、走兽虫豕都可以归于‘百兽’之列,百兽很好凑齐,关键是百兽易得,可它们身上的皮,却不是这么易得的啊。 猫鼠猪狗一类的皮易得,能以针线缝制,蝇蚊蚁虫的皮,普通针线怎么缝合得来? 百兽衣,难就难在这一缕针线上! 你要是解决不了这个关键问题,就趁早打消缝制百兽衣的想法。” 周昌听得杨瑞这一番话,心中微动,他转眼去看身旁的白秀娥,见到瘦弱女子眼中光芒愈发地亮了起来。 “您给我多久的时间,来缝制这百兽衣?周大爷。”白秀娥抬起眼帘,注视向周三吉。 周三吉闻声愕然地看了白秀娥一眼。 可他见白秀娥坚持,自己先前又放出了话,便思忖了片刻,道:“女娃儿,咱们得先说好——你缝制的这百兽衣,可真的得缝上至少一百种动物的皮,不然就做不得数! 你答应这个条件,我给你一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又如何?” “我答应。” (本章完) 第18章 “温老祖” 第18章 “温老祖” 晨雾渐褪,青衣镇的街道上却少见行人。 在家里吃过早饭的周昌,今下躺在一架排子车上,由周三吉拉着车,沿街道往西走。 杨瑞领着石蛋子走在排子车右侧。 许是因为起五更念经,导致几人精神头都不是很足,没有兴趣互相交谈甚么,只顾埋头赶路。 周昌肚子上搭了件破袄子,头枕着一块木头,眼眶里眼珠转动着,频频打量着街道左右两旁的屋院建筑。 躲在房屋里的人,将身躯紧贴在裱纸窗上,窥视着从窗外街道上经过的周昌等人,隐约的天光、屋内的灯火将他们贴在窗户上的身形映照出黑黢黢的轮廓,诡谲而阴森。 被窥视的感觉在周昌心底挥之不去。 沿街的每一座房屋,都好似是一双眼睛,在阴暗角落里死死地盯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周昌又看向沉默着前行的周三吉、杨瑞等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保持沉默,互不交谈,更可能是因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几个人都没了谈兴。 深沉压抑的气氛萦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直至街道尽头隐隐传来喧杂人声,排子车左右的几人脸上,也跟着露出了些许笑容,俱加快了脚步。 排子车碾过石子路,发出轧轧地声响。 众人穿过这条长街道,路尽头,一座高大的门厅赫然迎入眼帘。 那以刷了黑漆的六根木柱支撑起屋檐的门厅上,高悬着三块牌匾,左面那块牌匾上书‘名传西南’四个金字,右边的牌匾上则是‘百年流芳’,最中央的牌匾上,赫然是‘温老祖’三字。 在‘温老祖’这块高悬的牌匾下,又开有一扇中门。 中门门额上,另悬有写着‘永盛酒坊’四个字的牌匾。 永盛酒坊这高耸的门厅、轩敞的正屋大堂,与周遭低矮破落的建筑相比,简直有天壤云泥之别。 而此时酒坊门楼前的那片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着,种种嘈杂喊叫声、笑闹声充斥此下,如同是赶大集一样,令周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热闹。 “卖身,卖身!卖身换酒!” 人群中,周昌蓦地听到一声沙哑的叫喊。 他循声看去,只见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抄起手蹲坐在路边,他们手里捏着草标,大都耷拉着脑袋,浑浑噩噩的样子,当下只有一个满脸白胡子的老头,仰脖子叫喊着:“谁买我?只用给我买一壶酒就行!” 随着那个老头喊叫出声,他周围那些同样手里捏着草标的人好似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一个个都竞相向来往的行人售卖起了自身: “买我!买我吧!我比他年轻,我只要半壶酒!” “买我!我长得白,细皮嫩肉,给老爷们做个书童也可以!” 这些手里捏着草标的人,竟都是来此‘卖身换酒’的! 周昌举目扫视四下,在永盛酒坊前头的这片空地上,手里捏着草标,卖身以换酒的人,竟不在少数! 酒坊的右侧门前,人们排着长队,从坊中购来酒液,许多人出了酒坊门,就迫不及待地扯开酒坛的封口,抱着坛子猛喝一起,他们脸上满足愉悦的笑容那样真实; 有些人盘踞在那些举坛豪饮的豪客四下,待到坛中酒浆不小心洒落一星半点,他们便伸长了舌头去舔舐那沾染了酒浆的泥土,他们眉眼间的窃喜那样真实。 酒坊后院升腾起了一阵阵白气,带着些丝酒糟香气。 冷风将那滚滚白气从前院吹拢过来,铺散在门厅前头,门厅前的人们抻直了脖颈,去嗅闻蒸汽里的酒香,他们脸上如饥似渴的贪婪,看得周昌心中分外悚然! “咝——”杨瑞也猛猛地 吸了一口蒸汽,他脸上随之露出陶醉之色,“酒是药,能医心病! 这种世道,活着都是奢侈,馋酒就馋酒吧。 不馋酒,忧怖涨落无常啊……” 如此言辞,既像是杨瑞在安慰自身,又像是在劝告众人里相对沉默的周三吉与周昌。 周三吉扭过头,看着排子车上的周昌,眼神严肃:“酒,还是少喝。” “好。”周昌点了点头。 “只要喝上了这玩意,哪还能分得清多少。”杨瑞拍了拍石蛋子的肩膀,“你自己酌量就好。” “……”石蛋子低着头,脸色沉静,表现着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周昌瞥见他的双手悄悄缩到了袖子里。 一行人来到酒坊左侧门前。 在此处排队的人,比右边买酒的顾客只多不少,这些人多是来永盛酒坊谋生的。 周三吉拉着排子车上的周昌,才转到队伍最后面准备排队,便被杨瑞拽了一把:“我们有票,排什么队?走,咱们直接去!” 杨大爷此言一出,排着队的人们纷纷转头来看周昌一行人。 直勾勾的目光,藏着凶险与嫉恨。 周三吉又拉起了排子车,跟着杨瑞与石蛋子穿过长长的队伍。 从队伍最后头走到最前头,那坐在最前头侧门边的管事趾高气昂地言语声,就一阵一阵传进了周昌的耳朵里:“听好了! 想在咱们永盛酒坊做事的,入门先给酒坊上供一百个铜板! 身上带够铜板的,可以留下继续排队,没带钱的,快滚!”听着那管事的言语声,周昌、周三吉都将目光看向了杨瑞。 周三吉拽了拽杨瑞,向其问道:“咱们进酒坊要不要钱啊?” “我们有票!”杨瑞如是答道,只是语气终究不似先前那样坚定。 …… 左侧门前。 酒坊管事斜乜着周三吉,将一条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不阴不阳地说道:“你们这一个孩子瘫痪了,根本动弹不得,照理来说,酒坊不可能收下他。你明白吧?” 周三吉不断点着头,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我晓得,我晓得。” 那酒坊管事眼珠转了转,忽然面露笑意:“不过,你们既然有温家人给的票,酒坊捏着鼻子也只能把事情认了。 叫这个瘫痪的人去后头的窖池里头躺着吧。 看看他的癔症,能不能用来酿酒。 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人要是根本没有疯病的话,酒坊里也最多只能留他三天!” “行的,行的。”周三吉不断点着头,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他应了酒坊主事以后,回过头同周昌说道,“那,幺孙儿,你就留在这酒坊里头吧?” “好。”周昌点了点头。 管事将腿从桌子上放下,站起身,随意往身后招了招手:“来两个人,搀着这个瘫痪!” 他话音落地,便有两个年轻力壮的酒坊工人走过来,把周昌从排子车上搀扶了下来。 “你也跟着来。”管事手指虚点了点站在旁边的石蛋子,便转身背着手往门厅里头走去。 那两个年轻人搀扶着周昌,跟着往里走,石蛋子匆匆跟上。 “阿昌,你在里头好好的!” 这时候,门厅前头站着的周三吉喊了一句。 周昌听着老人的声音,没有回头。 他被两个酒坊工人搀着,穿过了摆放着一个个不同大小的酒坛、不同品质的酒水的门厅大堂,步入酒坊后院。 后院便是永盛酒坊酿酒生产的地方。 偌大的院落里,搭建了几座与前厅大堂相比,可称简陋的平房。 诸多空酒坛随意堆积在院墙脚下, 整个大院子里,弥漫着粮食发酵的微酸气味。 那几座平房的院墙相连着,在大院子里又形成了一重内院。 内院高墙深锁,管事的带着周昌几人围着院墙来回转悠了很久,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扇黑漆木门。 他令众人在门前站定,随后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 门响过后不久,内里传出一个声音:“谁?” “是我,朱贵…… 今天来了两个人,拿着落了温家人印戳的工票,想去窖里做工——想借着窖里的‘甘醇曲’治癔症、疯病。”管事朱贵咽着唾沫,小声地说道。 门后那个人听罢朱贵的话,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东家人的工票,那就放人进来吧。” “诶,诶!”朱贵连忙答应,他扭头看了看被人搀着的周昌,又忙去向门后人解释道,“这俩人里,有一个是瘫着的,不能动了,您看这个……” “在窖里反正也不准他们乱动,他不能动,倒是正好了。”门后的人笑了笑,慢慢拉开了门栓,将门推开一条只容一人侧身走过的缝隙。 朱贵先将跟在后头的石蛋子推过了缝隙,随后又和那两个酒坊工人一起,将周昌推进了门缝里。 嘭! 黑漆木门顿又合拢了。 周昌扑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他抬起眼帘,就看到这座内院完全被木棚遮盖住了。 在一根根支撑棚顶的木柱簇拥下,如同坟墓一般的粮食山,赫然耸立在‘内屋’正中央! 那座长满了菌丝,由粮食堆积起来的‘坟山’前,赫然还立着一块墓碑——‘温老祖’! “温老祖,就是咱们永盛酒坊最好的酒啊。”一个光着膀子、身上肥肉层层叠叠的汉子从门后阴影里走出来,他看到周昌身旁石蛋子脸上恐惧的表情,笑着同石蛋子解释了一句。 不见一点灯火,到处都昏昏沉沉的内屋里,响起车轮轧动的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 那阵沉闷厚重的声响愈来愈近。 又有两个人推着载有棺材的板车,走近了周昌与石蛋子的身畔。 (本章完) 第19章 米坟(求追读!) 第19章 米坟(求追读!) 昏沉沉的内屋中,推棺材的人隐在棺材后,看不清脸。 光膀子的肥汉卸开了两副棺材的盖板。 周昌注意到两副棺材都未上漆,棺材上遍布的木质纹理间,隐生青绿霉斑。 “小娃儿,你是自己躺到棺材里,还是我们把你搬到棺材里啊?”那肥汉倒是和蔼,笑着与石蛋子说话,“放心,所有来这儿治疯病癔症的人,都是躺在这些棺材里,被运到‘米坟’下面的窖池子里的,不会有什么事。” 石蛋子看着内里黑漆漆一片甚么都看不清的棺材,眼里流露出了明显的恐惧之色。 这般恐惧神色,在周昌朝他投来目光的时候,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可是少年人的城府终究不够深沉,周昌一眼看过去,便查出了端倪,他躺在地上,笑着道:“师叔,你来这里不正是为了治自己身上的疯病吗? 不用怕的,往棺材里一躺,把妄念病气留在这儿的窖池里,你痊愈了,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永盛窖池治癔症疯病很灵的,大多自觉得了疯病的人,在我们这儿呆个一天,就什么疯病都没了。”肥汉憨憨地笑着,附和周昌的话。 石蛋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口中道:“那行,那行,我自己来……” 说着话,少年人步履维艰地走近了其中一副棺材,努力了几次,都未能翻过棺材帮,还是旁边的肥汉伸手托了他的屁股一把,他才翻进棺材里,在棺材里躺平了。 那肥汉又走到周昌这边,笑着道:“你就只有我动手把你搬进棺材里了。” 周昌点头致谢:“劳驾。” “没事,没事。”肥汉呵呵笑着,矮身将周昌扛在肩上,转而把周昌往另一副棺材内搬去。 浓重的酸臭酒糟气味在棺材里酝酿着,周昌的视野随肥汉把他举过棺材沿,看到那没刷过一层漆的棺材底,有一个青黑色、长满霉斑的人形印子。 这是…… 周昌眼中微光闪动。 棺材底长满霉斑的人形轮廓,像是人尸渗出尸水浸透了木材纹理之后所留! 那人形的印子随着周昌被肥汉翻转过身躯,他便再也看不见了。 他躺下了那人形的轮廓里。 酒糟臭味、霉臭味、前人留下来的种种体味混合着,一个劲地往周昌鼻孔里钻,他在这种种臭味里,分辨出了一丝腐臭的气味。 死老鼠一般的腐臭味,被诸多味道遮掩着,已极不明显,可一旦将它分辨出来,便又会感觉这一缕腐臭味深刻而阴沉。 “这棺材里死过人! 啊!别关,先别盖盖儿!” 蓦然间,寂静的平棚大屋里,响起石蛋子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他从棺材哭撑起了身,半坐在棺材里,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目光最终在肥汉身上落定:“我闻到了棺材里有腐尸的臭味! 棺材底有尸印儿! 这棺材里死过人!我不能躺,我不能——” 此前还颇和善的肥汉,听到石蛋子这番惊慌失措的喊叫,顿时耷拉下了脸:“莫胡说! 这些棺材就是专门给你们这些害了疯病癔症的人用的,棺材底的人印是你前面那些人流汗留下来的! 你能闻到尸臭味,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得好好的治! 温三儿,给他按进去,盖上板儿!” 肥汉话音一落,隐在石蛋子棺材后,好似消失了一般的推车人,在黑暗里骤然耸起了身形! 他伸出铁钳一般的手掌,将坐起来的石蛋子又按回了棺材里! 嘭! 棺材板随之合拢! 内里仍在不断传出石蛋子的呼救 哀求声,以及拍打棺盖的声响。 “聒噪!” 肥汉恨恨地骂了一声,他垂下眼帘,瞪着身边这副棺材里躺着的周昌:“你要是也要学他那样吵闹的话,我还是趁早把这棺盖给你也盖上。” “他年纪小,不明白事理。”周昌躺在棺材里,声音舒缓而平和,“家大人费了那么多的心血,才给我们弄来一张进窖池治病的工票,我们不管怎么样都得在这窖池里头,把病治好了。 刚进来就吵着要出去,岂不是浪费了家里长辈的心血? 你放心,我不会像他那样吵闹的。” “对,对,你比他年长些,确实比他更明白事理!”肥汉对周昌这番话深表赞同,他连连赞同,面对周昌的神色都恢复了先前的温厚,“既然这样,那我就先不给你盖棺材板儿了,让你也能多透透气。” “多谢,多谢。”周昌眼眶里的眼仁转动着,又道,“您能不能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在棺材里,看看米坟里是什么样子的?” 周昌恭顺的态度,一口一个‘您’的称呼着肥汉,叫那肥汉颇为受用。 平日里,肥汉身边并不缺少巴结他的人,可像周昌这样文绉绉的巴结他的人,他还没遇见过一个——温家的男丁一个个倒是满腹经纶,文质彬彬,但他们主人家,怎么会对他一个奴仆有好态度? 是以肥汉听得周昌的请求,都没有犹豫,就把事情应了下来:“想看看稀奇也没什么,来,我扶你起来。” 他说着话,果真把周昌扶了起来,令周昌坐在了棺材里。 “走吧。” 肥汉向那两个推车的人挥了挥手。 棺材下的排子车车轮重新转动,沉闷厚重的声音响在了昏暗的内院中。 周昌坐在棺材里,目光扫过这座大屋里的种种摆设,除了遍处堆积的空酒坛外,便只有那被众多立柱簇拥起来的‘米坟’格外醒目,时刻勾摄着周昌的心神。 茂密而雪白的菌丝在那坟冢一般的粮食山上纷扬生长,菌丝相互盘绕,在这座‘米坟’的表面结成了一层硬壳。 米坟前,‘温老祖’的墓碑寂静耸立。 米坟后,有一道以泥砖垒砌出的幽深甬道。 两副棺材被一前一后地推进了那条甬道内。 排子车沿着长缓坡一路向下,长缓坡两侧,以黄泥砖堆砌形成的平台上,同样耸立着一座座‘米坟’——只不过这众多的米坟之中,能催生出雪白菌丝的终究只是少数。 大多数米坟,都还保持着各种粮食原本的状态,未有菌丝长出。 而少数米坟即便长出了菌丝,却多呈现污秽的青绿色,少有如雪一般洁白的颜色。 那众多的米坟前,同样耸立着一块块石碑。 ‘温兆林’、‘温兆风’…… ‘温兴仁’、‘温兴义’……‘温嗣祖’、‘温嗣名’…… 长缓坡渐渐改变方向,盘旋着向下延伸。 “你看,这些米坟窖池里,就埋着的或是像你们一样自称害了疯病癔症的人,或是那些被人们觉得有古怪的物件。”肥汉指了指缓坡两旁的那些米坟,同周昌说话,他的声音在这幽深的地下窖池里,显得阴凉渗人,“大多数人其实没病,堆在他们上头的粮食山一点变化也没有。 只有少数的人真的害了疯病,生了妄想,埋着他们的粮食山开始长出菌丝,慢慢变成米坟。 米坟就是永盛酒坊的酒曲。 这些害了疯病的人,之所以躺在粮食堆里,就能把妄想排出去,令粮食长出菌丝,变成酒曲,就是因为我们永盛酒坊的‘甘醇曲’在发挥作用。 甘醇曲只存在于温老祖的米坟里。” “那些墓碑……”周昌的目光扫过坡道两侧 的米坟,越往下走,米坟前的石碑表面,越是石皮斑驳,充满了岁月的刻痕。 “那是酒牌名!” 肥汉打断了周昌的话。 对于周昌称米坟前刻着‘温某某’字样的石板,乃是墓碑的话,肥汉颇为忌讳,他不满地瞪了周昌一眼,指着坡道一侧那块刻着‘温鳞全’的石板,道:“温鳞全窖池,专产‘鳞全老酒’,温鳞章窖池,专产‘鳞章十年陈酒’……” 周昌点点头,不再说话。 从地面上一直铺陈到地底下的这一座座所谓窖池,在他眼里,愈发像是一座座坟冢。 任凭肥汉再如何解释,都难以令他取信半分。 温家的先辈之中,有没有叫温鳞全、温鳞章、温兆林这些名字的? 假若确有其人,莫非这些人死后的归宿,便形成了温老祖这座巨大米坟下的某一座窖池? 这些人,又究竟是因何而死? 排子车临近最底部,周昌挪动着眼仁,向下眺望——最底部仍旧是黑漆漆一片,只是四下里的空气变得愈发阴冷潮湿,肥汉与那两个推车人脚下偶尔踩落的土石,坠下漆黑一片的窖底,周昌便能听到细微的水声。 温老祖这座米坟最底下,应当有水源存在。 “这里也没有空池子了…… 今天窖里这么满?”肥汉环视四下,即便当下已经濒临地窖最底层,坡道两侧的几个窖池上,仍旧堆着米坟,微微泛黄的菌丝在阴冷空气里轻轻摇颤。 此处的米坟,俱已发酵出了菌丝,渐要被养成酒曲。 周昌腕上的红绳纹丝不动。 这里的酒曲,似乎挑惹不起它的兴趣,它更喜欢从成品酒中汲取酒气。 “你们两个倒是好运气。”肥汉瞥了周昌与石蛋子的棺材一眼,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后头的人继续推车,他则背着手,领着两副排子车,走进了地窖最底部。 哗啦啦…… 水声愈近,几乎就响在周昌耳畔。 周昌垂目看向旁侧——窖底天然形成的石层中间,赫然有一口只有人头大的泉眼,那哗哗水声,正是从这一口活泉里传扬而出。 在这口活泉旁,有两方像是被新开凿出来的窖池。 窖池里,停着两副崭新的原木棺材。 窖池前,竖着两块字迹清晰的石碑——温永兴,温永盛! “永盛酒坊的甘醇曲,之所以能让人把身上的妄念发酵到粮食里,制而成曲,就是因为这一口当初温老祖发现的甘泉! 你们两个真有福气——今年我们才在甘泉旁另外开凿出了两口窖池,还没几个人在这两口窖池里治过疯病。 便宜你们了!” 肥汉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向他问道:“你比较听话一点,就让你先选窖池,你选哪一个?” 周昌的目光在那两口一看就是新开凿出来的窖池之间流连,片刻后,他回答道:“温永盛。” “好!” 肥汉点点头,伸手就将棺材里的周昌扛了出来。 他扛着周昌走到立着‘温永盛’墓碑的窖池前,那一直躲躲藏藏、不叫人看见他们真面目的两个推车人,此时蹲着身子,将窖池里那副棺材的棺盖打开。 周昌看到这副崭新的原木棺材底,仍旧留有一道青黑色的人形印痕。 较浓郁的尸臭从人形印痕上散发了出来。 他随即被放倒在棺材里。 棺材两头的推车人,将棺盖徐徐推拢,他们合拢棺盖的时候,偶尔伸头来看棺材里的周昌一眼——周昌同样也看到他们,蓬乱如草的头发遮掩下,是两张布满刀伤火灼痕迹的烂脸! 嘭! 棺木终于合拢。 一缕缕 微白透明的丝线,贴附在棺盖与棺材沿的细微缝隙之间。 ——周昌手腕上的红绳,对此间的酒曲不起兴趣,但他眉心里的念丝,却对这里的一座座米坟,深有触动。 哗啦!哗啦…… 躺在棺材里的周昌,听到外面阵阵粮食砸落在棺盖上的声音。 他推测自己与石蛋子所处的窖池,也渐渐被堆起了高高的粮食山。 这样的声音响了一阵,就戛然而止。 此后过去良久,周昌听到很远很远的方位,传来那肥汉的喊声:“开始发酵!” 那声音从高高的远处传扬而下,在幽深曲折的巨大地窖里盘旋着,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音——每一个回音都转了调,由那肥汉的声音,变成男女老少的不同声音: “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 盘旋迂回的诡异回音,在这瞬间,好似在地窖里掀起了一阵无法被感知的风,这阵风刮过了地窖里的每一座米坟、粮食山,使得一座座米坟上的菌丝生长得更加茂密,使得一部分粮食山上,渐有菌丝长成! 这阵风,同样刮过了周昌的躯壳! 覆盖‘温永盛’窖池的粮食山上,一丛丛雪白的菌丝开始疯狂生长! 各色粮食混成的坟山,渐渐转作洁白的米山! 米山下! 属于周昌的念丝跟着盘绕而上,深深扎入‘自身’的米坟中,一缕缕念丝由透明色渐渐转为血红! (本章完) 第20章 飨气之风 第20章 飨气之风 这几天里,仰赖于白秀娥的存在,周昌念想里的念丝还是积攒了不少,恰巧足够他将一条手臂完全缠满。 假若将这些念丝分散于全身,他至少能够走动起来,只是不如正常人那样灵敏。 此时,周昌强忍着脑子里的锥痛感,将所有念丝尽数发散了出去,沿着棺材的缝隙,不断往外延伸。 在他的感知里,念丝脱离自身数尺距离之后,就变得软趴趴的,没有了活力。 但在它们扎入覆盖棺木的米坟时,每一根念丝都像接通了电门的电线,一瞬间充满了活力! 一股股‘电流’顺着那些丝线,直往周昌脑子里输送! 那因他强行运用念丝,而始终存在于他脑子里的锥痛感,随着那些‘电流’不断涌入精神里,而跟着迅速衰减,直至完全消失! 澄明而盈润的气息萦绕在周昌的念想中,像是一阵春雨忽忽而来。 他的精神好似雨下的秧苗,在雨水的滋润下,舒展叶片,飞快生长! 周昌睁着眼睛,棺材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在此时变得更重,新木材的气味掺杂于其中; 原本眼中昏沉而混沌的光景,也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了棺盖上木质纹理间的霉斑陈迹; 因被窖池石壁、棺上米山阻隔着,他原本已听不到不远处那口活泉里的水声,但在此刻,那活泉里的水声又被他耳闻,并且愈发清晰,简直就好像响在他耳畔一样! 自身的五感正在持续增强。 之所以五感能得到增长,原因在于那些念丝吸取了米坟上的某种气息,使得自身的精神力量,或许可以称之为‘魂魄’,逐渐变得强壮! 周昌念头闪动,他看着从自己眉心延伸到棺材缝隙外的念丝逐渐变红变粗,像是一根根血管一样。 原本出离自身数尺之后,就变得软趴趴的念丝,此下也俱变得强韧而硬直! 念丝汲取着米坟中那些被发酵出来的妄念,也在逐渐变强! 哪怕今下念丝的数量没有变化,质量却在飞涨! 很快,淹没周昌所处棺木的米坟上,密密麻麻的菌丝化灰消散——棺木中的周常肉身仍在不断被蒸腾发酵出妄念,这具尸体都因此而逐渐变成皮包骨头的模样,但米坟上菌丝生长的速度,已然比不上周昌那些‘血念丝’疯狂汲取的速度! 周昌置身的米坟,渐归平静。 从他棺木中延伸出去,扎穿米坟的血念丝,从埋没石蛋子的粮食山周围掠过,沿着坡道盘旋向上,蔓延向坡道两侧其他长出菌丝的米坟! 而淹没石蛋子的粮食山从始至终保持着原状,不曾生长出一根菌丝。 周昌无法探知外界的情形,他只是凭着感觉,令血念丝不断延伸,从外界汲取自身精神增壮的力量,而他的这具肉身,此时已然形容枯槁,皮肤上生起层层褶皱,犹如鸡皮一般。 周昌却觉得当下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哗—— 却在这时,他听到外面的活泉里,猛地响起一阵激烈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一眼活泉里爬了出来,带起了淋漓的水液! 唰! 周昌心头一惊,凭着本能,立刻将游散在外的血念丝尽数收束回来,发散缠绕在通身上下。 外界激烈的水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了。 周昌耳际静悄悄的,再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动静。 浓郁的尸臭充斥在他鼻翼间,他心头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一阵湿润滑腻的风游曳过了周昌的棺木—— 比起肥汉先前大喊‘开始发酵’之时,刮过整个地窖的无形之风,当下这阵风带给周昌的感觉更 加具体一些。这阵像蛇一样盘转过他躯壳的风,倏忽消散的时候,他的视野也陡地摇颤起来,原本已变得清晰的情景,亦瞬息模糊下去。 一些喇叭、唢呐刺耳而喧嚣的虚幻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周常形容枯槁的躯壳,在这一刻竟开始鼓胀,脖颈上因为过度瘦削而形成的鸡皮皱纹,也慢慢被抹平! “呼——咝——” “呼——咝——” 两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交替在周昌心神间响起! 一重呼吸,来自于他如今的肉壳-周常。 一重呼吸,来自于他本有的性魂! 虚幻斑斓、清浊难分的‘气’被周常尸身源源不断地吸食进了鼻孔里! 周昌以身上的血念丝封堵住这副身躯的口鼻,这副身躯浑身的毛孔在这瞬间都张开来,疯狂抽吸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妄念、飨气! “哈哈哈哈—— 你困不住我!谁都别想困住我!” ‘周常尸身’猛地张开口,崩开了缠绕它嘴唇、甚至比先前强韧了不知多少倍的血念丝,张狂地大笑了起来! “这副肉身,根本不可能完全为我所用,与我的念想合二为一了! 它的‘聻尸胎化’或许在被埋入乱葬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它在化为‘老聻’的路上,已然越走越远——可我的性魂还是无家可归的状态! 只能尝试控制住它! 甚至永远地控制住它! 它得为我所用!” 在‘周常尸身’挣脱念丝困缚,张狂大笑的时候,周昌脑海里浮闪过一个个惊悚的念头! 他调动着那些血念丝,尝试缝住周常尸身上那些正在抽吸飨气的气孔——念丝由微白透明色,变化作现在的血红色,总不至于什么作用都没有! 然而,每当那些血念丝缝住周常尸身上的气孔之时,周昌浑身血肉便剧烈抖颤起来,使一根根血念丝尽被崩开! “哈哈哈哈哈——” 棺木内,尽是周常尸身充满嘲讽的狂笑! “这也没用?!” 周昌心神震颤着,怒意激烈喷薄! 他将所有血念丝都尽数收拢进眉心里,鼓催着精神,令那一根根血念丝都绷得和钢针一样笔直,而后,使每一根血念丝都深扎进了周常尸身面庞皮肉之下! 血念丝在周常尸身面庞下飞快游走,穿过脖颈,漫过胸膛—— 周常尸身皮肤下,像是所有血管都一瞬间浮凸了起来! 它更疯狂地啸叫着,狂笑声化作了充满仇恨与疼痛的吼叫:“啊啊啊啊啊啊——” 血念丝所过之处,诸多气孔停止抽吸飨气! 周昌在这副尸身皮肉中,织就了一片好似血管一般的网络! “嘶——呼——”周常尸身的‘呼吸’仍未停止,它猛烈地抽吸着那五色斑斓的飨气,仍在尝试夺回自身的控制权! 此时的周昌却眼神忽恍! 那阵湿润滑腻的风,带来驳杂混乱的飨气。 那般飨气同样在无声无息地影响着他,直至此时,加诸于他念想之上的负面作用,终于全面爆发——耳畔时隐时现的喇叭唢呐声,如今变得彻底清晰! (本章完) 第21章 草头龙 第21章 草头龙 恍惚间,周昌自觉好似置身于一间轩敞的中堂大屋中央,四周围满了穿红挂绿的人。 喇叭唢呐、吹吹打打的声音,就从中堂外不断传出。 “一拜高堂~” 模糊混乱的画面里,传来司仪刻意扬起的嗓音。 中堂里的一对新人,便被身后的丫鬟小厮按着脖颈,向前头供桌上的纸牌位跪拜。 “二拜天地~” 那对新人扭过身,又被丫鬟小厮们按着,朝门外跪拜。 “夫妻对拜~” 头戴着瓜皮帽,帽子后头还连着一条用棉线编成的假老鼠尾的男丁,便在丫鬟婆子的施为下,与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相互对拜。 二人对拜过后,有个婆子拿来一根缠着红绸子、类似不求人一般的竹片,站在新郎官身侧,帮着直挺挺站立的新郎官,挑开了对面新娘子的红盖头:“温大少爷,看看新娘子的相貌,好看得很,一定能得您喜欢~” 红盖头下,渐渐显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 女子面容白净清秀,颇有灵气。 只是她紧闭着眼,一张脸上全无血色。 脖颈上,还有一道发黑的勒痕。 周昌看着新娘子,忽然脑袋剧痛—— 他认得那张脸! 他认得新娘子! 新娘子是谁来着?新娘子是—— 白秀娥! 蓦然间意识到那新娘子究竟是谁的周昌,视野里的景象陡然间模糊起来,那间围满披红挂绿人们的中堂大屋在他视野里迅速倒退! 他看到对拜的‘新人’面前的八仙桌, 离地五尺的八仙桌上,耸立着一道漆黑牌位,牌位上写:草头龙猖温永盛神旌坛位! 神旌! 温永盛竟是神旌?! 周昌瞳孔剧烈震颤! 他看到那张八仙桌上,只竖着‘温永盛’的神旌坛位,却不见有香烛供品等物——围拢在温家少爷与白秀娥周围的那些人,手里正举着一把把燃烧的线香,他们的念想,就是神旌盛美的飨宴! —— 哗! 视野里的模糊幻相刹那消褪去! 那阵如游蛇般的滑腻潮湿之风,此时也完全消失在了周昌的感知里。 不知从何而来的飨气,又没有征兆地完全消散去。 周常尸身仍在大张着口,努力地呼吸着,试图抽吸那些游离而去的飨气——然而此刻的虚空中,根本没有一丝飨气残留,它像是被丢到岸上的活鱼。 “谁都别想困住你?” 周昌冷冷一笑,一缕血念丝从皮肉下游曳而上,围着聻尸的口鼻缝了数圈。 这具聻尸彻底安静下去,像是从来没有‘活过来’过一样。 先前周昌与它一番拉扯,它从外界汲取到了飨气,令身躯恢复了原状,不再像最开始时被酒窖蒸腾出飨气妄念时那般皮包骨头的模样。 而周昌的一缕缕念丝,生出了更大的变化,已然变得像一根根粗壮的血管一样。 这些‘血管’铺陈在聻尸的皮肉之下,但无法吸取聻尸体内蓄积的妄念飨气,只能抽吸那些被酒窖发酵出来的妄念飨气菌丝。 周昌等待了一会儿。 他被增强了太多的听觉,未有听到外界再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于是,他将体内的血念丝分出一缕来,缓缓探出了棺材的缝隙,慢慢吸取着淹没自身的米坟中的妄念菌丝。如此又过了一阵,他分出第二缕丝线,往别处潜探,吸取其他米坟上生长的妄念菌丝。 血念丝游过石蛋子置身的窖池,淹没石蛋子所在窖池的粮食山,仍旧没有长出妄念菌丝 。 周昌慢慢扩大着往外游离的血念丝数量。 血念丝的色泽愈发加深,红得发黑,它不再变得更粗,但每一根丝线都开始有了牛筋般的质感。 它们汲取来的力量,反馈到周昌的精神性灵之上,周昌的双眼里,亦开始熠熠生光。微弱光芒,在昏暗棺室内,都闪映了起来。 如此过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周昌再次听到了不远处的活泉里传来激烈的水声,他念头一转,铺陈了小半个酒窖的血念丝,瞬息间收拢回他的棺材内。 丛丛血念丝扎入聻尸皮肉之中,游离交织,形成大片网罗。 那阵滑腻潮湿的飨气之风,再一次吹刮进了棺室内。 聻尸开始挣扎,试图抽吸飨气! 但周昌经过一个时辰的休养,血念丝生长得愈发茁壮,它们交织在聻尸皮肉下,死死锁住了聻尸的每一个气孔—— 嘭!嘭!嘭! 这具尸身只能像鱼一样,在棺材内板动挣扎! 周昌的念想沾染着那阵飨气之风,这一次,却未生出明显的幻觉。 片刻之后,飨气之风来而又去,周昌开始重复先前的步骤,将一缕缕血念丝释放出去,汲取四周米坟上的妄念菌丝。 一天的时间徐徐度过。 傍晚时候,周昌听到地窖顶上,传来沉闷的搬运石板声。 那肥汉的声音在之后响起:“准备苏醒!” 他的声音从地窖顶上盘旋而下,至酒窖最底层的时候,已经变得极其微弱,而这一次,他的声音并未在酒窖内部产生丝毫回音。 当酒窖内的酒曲‘开始发酵’的时候,诡异亦跟着发生。 诡异的根源,或许就在不远处的那一口活泉里。 周昌在棺室内安静等待着,听着外面铲开米坟粮堆的声音由上至下,由远及近,最终,米粮被铲开的声音,响在了他的棺室上方。 “长出了菌丝…… 这个人看来是真有点疯病……” 周昌听到那肥汉的言语声,此后,他所处的棺材盖被推开来,肥汉抱着膀子站在窖池外,张目观察着棺材里的周昌。 昏黑的酒窖里,周昌却能看清肥汉的面部细微表情。 他不知对方在观察自己甚么,只能作出一副刚睡醒一般的模样。 “你感觉怎么样啊?”肥汉咧着嘴,皮笑肉不笑地向周昌问道。 回忆着那阵飨气之风侵蚀自身精神时的感觉,周昌斟酌着作答道:“头有些昏,记忆有点模糊,但是身上好像能动了……” 说着话,他以手臂慢慢撑起身形。 因为血念丝只能覆盖身躯大概关键关节,他的动作显得分外僵硬,但这样僵硬的动作,在肥汉看来,反而恰到好处。 肥汉脸上的笑意终于显得真诚了一些:“你的癔症正在被治好! 不过现在还没完,你明天得继续来!” 周昌眼中微光闪动,点了点头:“好。” “用不用我扶你?”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站起来就行。 您真是个善人,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我大名钱朝东! 你叫我钱管事就好。” 随后,肥汉钱朝东领着那两个满脸刀疮火疤的人,铲开了石蛋子所处窖池上的粮食堆。 钱朝东看着没有丝毫变化的粮食堆,撇了撇嘴:“看来是没病装疯!” 他挥了挥手, 两个满脸刀疮火疤的人便矮下身子,沉默着合力卸开了石蛋子那副棺材的盖板。 棺材里。 直挺挺躺着的石蛋子蓦地张开眼,他一手轻轻抚摸脸颊,一手捻起兰花指,看着棺外的几人 ,媚眼如丝:“你们看我是像人,还是像仙儿呀?” (本章完) 第22章 装神弄鬼 第22章 装神弄鬼 小小少年,面露狐媚之态,甚至连声音都变得尖细而柔媚,直好似有个狐仙儿附在了他身上一样! 那两个烂脸人站在窖池边,眼看着石蛋子好似被诡附身了一般,两人的烂脸上,都露出明显的恐慌之色! 就连钱朝东都身形一僵,有些不敢上前! 当下石蛋子的情形看起来分外诡异,是以这几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周昌看了看堆在窖池两旁的粮食,粮食堆里,不曾长出一丝妄念菌丝,他又转眼看向棺材里仍在向众人‘讨封’的石蛋子。 他心里有了谱,便盯着石蛋子,向钱朝东出声道:“看来我师叔的疯病一点儿也没好,还得继续关在窖里,加大力度—— 现在还是继续把他封在棺材里,先关上三天再说吧。” “对!对!” 钱朝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眼神迟疑地看着棺材里还是那副鬼附身模样的石蛋子,朝两个烂脸人挥挥手:“去,把棺材封住!” 先前表现凶恶的烂脸人,此时畏惧地蜷缩着身形,在钱朝东目光威逼下,才慢慢搬起了棺盖。 棺室里的石蛋子,眼看着自己要再一次被封在棺材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忽地把腿一蹬,头一歪,整个人猛地痉挛抽搐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钱朝东、两个烂脸人大惊失色,赶忙后退,远离窖池。 唯独周昌站在窖池边,安静看着石蛋子抽搐过后,原本无神的双眼也渐有了神采。 石蛋子眼神茫然地看着周昌:“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疯病没被治好,还得继续治疗。”周昌眼神沉重,“如今只能把你自己一个人关在这地窖里,等你的病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去。” 少年人看着周昌沉凝的神色,他眼角猛地跳了跳。 慌张之色根本就压不住,已然溢于言表。 “我、我没病!” “不,你有病,刚才黄大仙上你的身了。钱管事,趁他这会儿能回过魂儿,快先把他的棺材封起来吧!” “我我我——周师——周大哥,我真没病哇! 刚才都是我装的! 我就是想着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再关我,把我从这地窖里撵走……”石蛋子哭丧着脸,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筹谋全倒了出来。 周昌听得石蛋子这番言辞,他忽然勾起嘴角,无声地咧嘴大笑了一下。 随后,又迅速收敛作面无表情的模样。 被吓得不断后退的钱朝东与那两个烂脸人,听着周昌与石蛋子的对话,也回过了味,顿又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王八蛋,还敢装鬼来吓老子! 看我不把你屎给你打出来!” 钱朝东满脸肥肉颤动着,一蹲身下去,醋钵似的拳头攥住了石蛋子的衣裳,将他从棺室里薅了出来,另一个拳头跟着就要照石蛋子头上砸落! 这看起来和善宽厚的肥汉,忽地一下发起狂来,顿有一种露出真面目、恶嘴脸的感觉! 石蛋子被吓得脸庞煞白,紧闭上眼,两颗泪珠儿登时就挤出了眼角。 “他是凭温家人给的工票下到窖里来的。 他师父和温家人交情不错——打坏了他,他师父少不得去找温家人去讨说法。”周昌站在钱朝东身侧,像一截木桩子一样,他声音都轻悄悄的,似没什么存在感。 然而,这阴恻恻的声音,却止住了钱朝东继续发狂。 钱朝东扭头,恶狠狠地瞪了面无表情的周昌一眼,旋而闷哼一声,把石蛋子提起来,丢到了窖池边沿上。 他还伸手为石蛋子抹平了被攥起褶皱 的衣裳:“你没有疯病,明天别来了啊。” 石蛋子闻声又惊又喜。 “你明天继续。”钱朝东伸手指着周昌的脸,又将先前对周昌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好。” 周昌欣然答允。 一行人由钱朝东带领着,沿迂回曲折的坡道朝顶上走。沿途坡道两侧的米坟、粮食山都被挖开来,一个个男女老幼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坡道两旁。 唯在钱朝东今下领着人朝上走的时候,这些木木呆呆、失魂落魄的人们,才像是找到了领头羊一般,跟在钱朝东身后。 看着身边摇晃着双臂,缓慢走过的人,周昌从他们眼里已找不到任何神采。 这些人来酒坊里治疗疯病癔症,如今他们委实也没有了疯癫的迹象——可他们一个个都好似被抽走了魂儿,变成了傻子…… 这也算是将疯病治好了? 那又为何——为何石蛋子反而还能活蹦乱跳,暂时没有变傻的迹象? 周昌自身情况特殊,不能与这些人一概而论,而石蛋子虽然会装鬼吓人,却终究是个正常人,他为何不像酒窖里的其他人一样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人群沉默如羊群,被无形的力量驱赶着,鱼贯走出了米坟。 同样没有一点光亮的平棚内屋中,周昌忽然生出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他耷拉着眼眉,在某一刻,猝然转头看向某处—— 人群中,那两个烂脸人并排走着。 随着周昌猝然转头,他们都下意识地挪开目光,紧跟着又更凶狠地朝周昌瞪了回来。 此时,周昌已转回了头,继续朝前走。 这两个人,为什么要窥视自己? 他们身上又有什么秘密? 内屋仅有的那扇黑漆木门,被钱朝东拉开门栓,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的缝隙。 门外头的天光漏了进来。 先前将周昌两个送进内屋的酒坊主事,今下已早早地候在门外。 “你先出去。” 钱朝东推了周昌一把。 周昌顺势挤过门缝,听到钱朝东与酒坊主事说道:“他的疯病还没好,明天得让他继续来。” 酒坊主事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昌一眼,谄媚地应了一声好。 随后,钱朝东又把石蛋子拉了过来,推到门缝外。 他叫酒坊主事附耳过来,与其极小声的言语了几句。 周昌耳朵微动,却把他的话听得明白:“这小孩儿聪明!机灵! 那么多人,只有他和那个原本发癔症瘫痪了的,还能活蹦乱跳。玉女潭那边缺个看水工,多给些钱,把他招去做事。” 酒坊主事点着头,转过来又不露声色地看了石蛋子一眼。 他随后领着浑浑噩噩的人群,穿过了酒坊后院,从大堂门厅里走了出去。 永盛酒坊高耸的门楼下,排着长队等着买酒的人、为了一口酒卖身的人、伸长了脖子试图吸取空中漂浮酒气的人……比晨间更多。 人声鼎沸。 有部分一直守候在门楼前的人,眼看着酒坊管事领着一群人走出门厅,立刻呼啦一大片围拢了过来。 他们竞相与管事身后那些进酒窖治疯病的人们相认。 “爹,你觉得好些了吗?” “你还有没有再看到那个花棉袄的偷脸狐子?” “管事,我媳妇怎么好像变傻了,不认得我了?” “是啊……我儿子都不会说话了……” (本章完) 第23章 酒与药 第23章 酒与药 人们很快发现了他们亲人的异常,赶忙将那酒坊管事围在中央,令对方给个说法。 管事皱眉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有些不耐烦:“他们的疯病刚治好,三魂七魄都还没在身上稳住呢,肯定会显得有些呆傻——等着吧! 等个几天、几月就好了!” “几个月?”有人高扬嗓音,声线颤抖。 “总比他发了疯,害死自己一家人好。 只是叫你等几个月而已……要是敢胡搅蛮缠,我这里的伙计也能给你们身上开几个窟窿眼儿! 快滚!”管事的眼神蓦然变得凶狠。 他一扬手,招来了那些身强力壮的酒坊伙计。 伙计们手里端着刀枪,一围上来,人们赶紧领着各自的亲人作鸟兽散了。 “等他们家里人的疯病好了,魂儿安住了,他们还得回来谢谢咱们呢!” 酒坊主事指着那些四散而去的人们,又露出一副讥讽的笑脸,与那些酒坊打手调侃了几句。 “阿昌!” 这时候,周三吉推着排子车,与杨瑞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老人看到站在酒坊管事身后的周昌,一时惊喜莫名:“能站起来了?能走了吗?!” “他先前必定是发了癔症,以为自己是个不会动的瘫痪。 现在酒坊把他的癔症治得差不多了,自然也就能走能动了。”那管事换了副笑脸,对在周昌身边摸摸看看的周三吉,道,“不过现在他的疯病还没好完,明天得继续在酒窖里头躺着。” “这个方法有用就好啊!” 周三吉让周昌自己动了动手脚,更加喜不自禁。 酒坊管事转而同杨瑞说道:“你家这个小子,并没有疯病癔症,在酒窖里呆了一个白天,他身上也没有排出一丝妄念。 他大抵是自己疑神疑鬼惯了而已。 不过,坊里看他聪明机灵,想收他去做个‘看水工’,不知你意下如何?” 拉着石蛋子左看右看的杨瑞,听到管事的第一句话时,就皱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不高兴。 待他听完了管事所言,眼中已满是疑虑:“你说石蛋子没有疯病? 这怎么会?! 我可是亲眼看见他被黄皮子鬼附身上去的,他当时那个样子——那是装不出来的! 是不是你们酒窖对他身上的鬼没什么用……” 酒坊管事闻声,顿时面色不悦,冷笑道:“你这人,怎么好像你家小子没有得疯病,你反而还不高兴似的? 我们永盛酒坊经营百余年,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每天都源源不断地把人送过来,请我们帮着治他们的疯病癔症,从没出过差错! 好心给你家小子治病,你倒还怀疑起我们酒坊来了?” 杨瑞不说话,只是摇头,眼中疑虑更深。 周昌看了看杨瑞,他感觉这位杨大爷,确是因为石蛋子并没有得疯病,而颇不高兴,其给周昌一种愿望落空了一般的感觉。 他越看越觉得杨瑞比石蛋子古怪。 “问你——师兄? 人家问你要不要让石蛋子在酒坊里做个送水工?”周三吉见两方气氛不对,连忙拽了拽杨瑞,把拧眉沉思的杨大爷喊回神来。 他又转向脸色阴沉的酒坊管事,巴结似的笑着道:“管事,石蛋子在你们这儿做送水工,工钱怎么算啊?” “工钱……” 见终于有人肯跟自己说起正事,酒坊管事神色稍霁,看了看绷着脸的石蛋子,沉吟着道:“他年纪轻,也不指望他能干什么重活。 只要他看住玉女潭,不要让人在那儿便溺,污染了水源就好。 这样吧……酒坊管他早晚两顿饭,另给他开二十个铜板作工钱!” 二十个铜板,其实不足一个半大小子半个月的嚼用。 但当下的年景,像石蛋子这样的半大小子,多得是连挣钱的活路都找不到的。 所以这二十个铜板,又显得像是一笔巨款了。 杨瑞神色低沉,向石蛋子问道:“你想不想去做看水工?” 石蛋子眼神茫然,突然看向了对面的周昌。 或许是因为他与周昌一同在酒窖里‘共过患难’,也或许是因为今下在场几人里,只有周昌知道他装神弄鬼的秘密。 是以现下周昌反而成了他的主心骨。 他看向周昌的神色,充满了探询的意味。 周昌便向其点了点头。 周昌猜测,酒坊这边,一定是要将他与石蛋子留在坊里的。 不管是令他继续待在酒窖里治疯病,还是招石蛋子去做所谓玉女潭的看水工,都只是一个由头。 而根本原因,或许在于这一批下酒窖的人里,只有他和石蛋子能在一天的飨气侵袭之后,仍旧活蹦乱跳,没有变成如其他人一般的行尸走肉。 今下若不答应这个主事,酒坊暗中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他俩留在坊中。 ——就像那两个烂脸人一样。 “我想去。”石蛋子看到周昌点头,便低声回道。“好。”杨瑞扬起头,向酒坊管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铜板。” “可以。” …… “今天来接你们晚了,主要是你杨大爷,非要让我跟他去铁槛义庄那边看看。” “月底快到了,‘铁槛会’快开始了,到时候看看咱们的家底,够不够给你捐个‘门槛费’,叫你能进铁槛庄里面见见那些马帮人物、赶尸人。” “兴许能学到‘发僵尸’嘞?” 路上,周昌从周三吉手里接过了排子车的车把,他推着排子车,听周三吉满面笑意地与他絮叨。 旁边的杨瑞皱眉低头走着,后头跟着同样沉默的石蛋子。 杨瑞听到了周三吉的话,转头来与周三吉说道:“发僵尸哪儿那么容易学?” “说不定他们就会看中阿昌嘞?” “想太多了你……” 两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渐渐走到了周昌和石蛋子的前头。 石蛋子小步靠近了周昌,他沉闷地道:“周……大哥,今天多谢你了。” “没事。” 周昌摇摇头,瞥了身畔情绪低落的石蛋子一眼,问道:“你既然没有被所谓‘黄皮子鬼’附身,为什么要故意装出这种样子?” 石蛋子闻声犹豫了片刻才道:“为了能吃饱饭……” “嗯?” “师父是觉得我被黄皮子鬼附身了,才愿意带上我,收我做徒弟。 要是我没被诡附身,他肯定不会理会我的……” “正因为你像是被诡附身了,杨大爷才愿意收你做徒弟? 他这是为什么……”周昌看着前头的杨瑞,微微皱眉。 ‘诡’,可以用来代指所有的想魔,它同时又指的是所有想魔的雏形,生来就会对活人的性命造成威胁。 正常人不会养诡为患。 若事实真如石蛋子所说,杨瑞究竟想干什么? 不对诡退避三舍,反而还尝试接近诡类? 这时候,前头走着的杨瑞,从随身褡裢袋里掏出了一个葫芦,他使劲晃了晃葫芦里的酒浆,拧开塞子就猛灌了一大口酒。 醇正浓郁的酒香,带着泥窖特有的沉香,丝丝缕缕飘入周昌鼻孔中。 他听到周三吉与杨瑞的对话:“少喝点酒 ,你没看那酒坊前头,到处都是喝酒喝疯了的人?” “呵呵,酒是药,能医心病。” “哎……” 那幽雅醇厚的窖藏酒香,仍在周昌鼻翼间盘旋。 他嗅出了这酒水,是永盛酒坊所产出。 不知为什么,周昌心头一沉,他转头回望—— 寥落凋敝的房屋,簇拥着石子铺就的小道,在黄昏夕阳的映照下,升腾出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 这死寂的阴影里,少见活物。 只有临近酒坊的那片临街房屋中,有一家敞开了中门,穿蓝粗布衣裳、外罩着皮围裙的胖妇人,和自己的两个女儿一道,在门前挂起了一面三角的招旗。 招旗上写着‘李卤肉’三个字。 这样的熟食铺子,也只有开在永盛酒坊周遭,或许能有些生意。 周昌看着那面随风卷荡的招旗,旗子上的‘卤’字被风揉皱。 忽恍之间,好似是‘李人肉’三个字写在旗子上了。 周昌心里打了个突,他视线前移。 永盛酒坊高耸轩敞的门楼,像是一座山一样碾了过来,压得街上的破落房屋都摇摇晃晃,好似下一刻就会倒塌。 那门楼下的人声,直至此刻天将杀黑,都没有止歇的迹象。 彼处尽是日日欢歌、似乎没有心病困扰的人们。 可周昌却清楚的意识到,那酒坊里必定镇藏着一头绝凶的鬼神。 究竟有多少人,饮用着永盛酒坊的琼浆? 依酒坊门前的拥挤人群规模来看,只青衣一个镇子,怕是远远不够。 又究竟有多少人,将得了疯病、发了癔症的人,送去永盛酒坊,希图获得疗愈? 周昌视线上移—— 他看到,酒坊门楼后头,又有大片蒸馏出来的酒气沸腾而起,那大团大团雪白的酒气,在天空中堆积成云,弥漫过大半个青衣镇的天空。 酒云之下,又有多少人努力抻直了脖子,试图吸一口那醇香的酒气? (本章完) 第24章 尸藕 第24章 尸藕 “你在酒窖里呆了一天,有没有做过什么怪梦?出现过甚么幻觉?”周昌向忧心忡忡的石蛋子问道。 石蛋子闻声,惊讶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大哥在窖里,也做了梦吗?” 少年人装神弄鬼的事情已被戳穿,在杨瑞那里可能地位不保,所以就对周昌格外亲近了起来——也是在为自己的以后作些打算了。 周昌点了点头。 石蛋子垂下眼帘,回忆了一下,向周昌说道:“我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后来感觉好像有阵潮热的风从不知道哪里刮进棺材里,然后就开始做梦了。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梦都很混乱,也难记清。 后来就梦到我好像沉到了一片大湖里……” 说到这里,石蛋子有些恐惧:“那湖里的水碧绿碧绿的,我眼前只能看到些模糊的景象。 后来听到身后一阵‘咕噜’、‘咕噜’像是什么东西在出气儿的响动。 我就扭动去看——这会儿湖水忽然变清了,我看到一节一节的莲藕,花花绿绿的,在湖底的淤泥里长着,水从藕眼里穿过,就发出了我听到的那种声音。” “花花绿绿的莲藕?”周昌挑了挑眉。 “可能是莲藕吧……”石蛋子迟疑着道,“那些莲藕一共有八九个主节,每一根主节又往外长出了好几根分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身上都穿着那种花花绿绿的、女人才穿的衣裳裙子…… 我觉得奇怪,就凑近去看,没料到那九节莲藕被水推动得摇晃了起来,它们身上的花衣裳也跟着摇晃—— 有节莲藕离我比较近,我看到有根漆黑的绳子缠在那节莲藕上,已经把莲藕勒断了大半,很多藕丝从莲藕断开的地方飘了出来,在水里摇晃着,忽然间就变成了漆黑的头发! 那快被勒断的一节莲藕,变成了一颗肿胀的女人头! 它顶着满头乱发,冲着我笑! 我一慌神,那几节莲藕都变成了穿着花裙子的肿胀女人,它们被一根绳子牵着快断了的脖子,在水里冲我不停摆手! 几个女人的脚踩进淤泥里,淤泥里一团团白花花的东西蠕动着,我打眼一看,那根本就是大片大片陷在泥沼里的女尸! 我吓得后背直冒寒气,赶紧朝水面上游—— 那些女尸就躺在水底下,直勾勾地看着我! 越往上游,我就越看到有个瘦高个,好像留着前朝的那种老鼠辫子,他手里拿着根鱼竿,正在湖边钓鱼。 一边钓鱼还一边念着咱们早晨念过的那个‘清静经’。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石蛋子沉浸在恐怖回忆中,喃喃低语着,不能自持! …… “爹,隔壁子新开的卤肉店好香哦。” 头大身小、肚子微鼓的童儿望着不远处‘李卤肉’门前的招旗,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向他前头的男人说道。 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往自家屋里走。 他听到儿子的话,侧目看了看那间卤肉铺子,小声地与童儿说道:“现在养猪牛牲畜的人都少了,那卤肉铺子用得肉能是啥子好肉? 说不定就是人肉……不能吃的……” 男人拿话吓唬着童儿。 童儿却并不害怕,他不以为意地点着脑袋,头上的冲天辫跟着一晃一晃的:“我晓的,我晓的,爹,娘的病还没有好,家里面到处都要用钱,我只是跟你说一说—— 那家肉铺子的卤肉真的好香啊……” 听着儿子懂事的话语,看着他努力压抑着渴盼的眼神,男人眼窝一酸。 他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哎’地叹了口气,扶着 妻子进了堂屋,童儿立刻搬来凳子,让木木呆呆的娘亲坐下来。 门外的天色越来越黑。 屋里光线更暗。 昏沉屋室里,一对父子肚子咕噜噜地叫声就更明显。 “酒坊说少则几天,你娘亲就能好了。”父亲开口说话,转移着儿子的注意力,他们家现在每天只得一餐饭了,“以前住在街尾的老李头,害了疯病,家人拿钱带他去永盛酒坊里呆了一天。 回来也是发呆了几天之后就好了。” “哦……” “那间新开的卤肉铺,主人家叫啥名字?我好像听人说过。” “好像是叫啥子李梅花……” “嗯。” 父子俩人闲谈了几句,便都没有了对语的心思。 实在是太饿了。而且隔壁卤肉铺子里还在不断飘来阵阵肉香气。 男人看那铺子前,已经有一些顾客聚集了过去,他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去关门,想让儿子早些睡觉。 这时候,泥胎似的坐在凳子上的妻,嘴唇嗫嚅着,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拟人步……” “啥子?”男人一个激灵,赶忙走到妻子近前,盯着妻子的脸,“娃儿他娘,你说啥子?” “一人不……”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妻子嘴里的话语声愈发清晰,她的眉毛微微抖动着,脸上渐渐有了表情。 男人喜不自禁。 童儿看娘亲的表情,却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要醒了! 幺儿,你娘要醒了!”男人欢喜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他左看看右看看,忽而又定住目光,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来,递给童儿,“去! 幺儿,去买一块卤肉来吃! 买最便宜的那一种!” …… 周昌把排子车推回了家。 杨瑞沉着脸,带着石蛋子进了屋。 “哎,这个人——”周三吉看着脸色不对的杨瑞师徒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好似知道些内情。 “酒是药,能治心病……”周昌若有所思地道,“杨大爷是有甚么心病吗?今天看他听见酒坊里的人说,石蛋子没有疯病的时候,他确实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而且一路上都没什么笑脸。” 周三吉转回头看了看周昌,脸上有了笑容:“你不懂,都是老一辈的事情唠。 现在你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他的你不用管。 ——他都收下石蛋子这个徒弟了,别个没有干啥子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也不能把人家撵走。放心吧,没得啥子事情的。” 老人不肯说,周昌便也没再多问,他看向厢房门,转而道:“白秀娥今天都做什么了?” “在家里面缝百兽衣噻——瞎折腾!”周三吉瞪了周昌一眼,语气变得不好起来。 “我去看看她。”周昌说着话,便往白秀娥的卧房门口走去。 他而今所有的念丝,在酒坊中已俱被增强,但念丝数量没有变化。 是以还需要多与白秀娥接近,从她那里获得更多念丝,带到酒窖之中强化。 “哎,莫去! 回来给我烧火,要吃晚饭了! 你这娃儿,好一点你就不听话!” 老人在周昌身后喊着,周昌也没理会。 他走到白秀娥的房门前,停顿了片刻,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夕阳晕红的光,随着高大身影一同迈入昏暗的厢房内。 小木床上坐着的白秀娥,看到那突兀闯进来的身影,明显有些慌张,立刻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去藏——她手里拿着一块碗口大小的灰黑 色皮毛,那块皮毛似是由数只老鼠缝合而成。 白秀娥真正想掩藏的,并非是那块老鼠皮货。 而是她手里捏着的几只步甲虫,这些在寒冬腊月里还能见到的步甲虫,此时被一缕缕微白透明的丝线缝起了甲片,被白秀娥藏在了老鼠皮货的下面。 “白姑娘,冒昧叨扰了。” 周昌站在门口,未往里面走,这多少让白秀娥心下稍安。 她低着头,小声道:“周小哥有什么事?下次请你先敲门……” 若是敲了门,又怎么能发现白姑娘的秘密? 周昌看到那块被白秀娥藏起来的老鼠皮货,确是由数条老鼠皮并合而成,但那块皮货上,却没有一个针脚缝线的痕迹——就连白秀娥身旁的针线笸箩筐里,所有线轴都好好地系起了线头,还没有被用过的迹象。 她果然有特别的丝线,可以用来缝制与爷爷约定的‘百兽衣’。 那种丝线,与周昌的念衣,应该同出一脉。 (本章完) 第25章 念丝藕丝 第25章 念丝藕丝 “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周昌向白秀娥拱手作揖,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白秀娥怯生生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伙有点厚脸皮。 她见周昌今下已经活动自如,便想借此说些恭喜之类的话,却在这个时候,周昌又再次开口了:“白姑娘,你可识得温永盛?” 说着话,周昌直勾勾地盯着白秀娥。 如他所料——他一提到‘温永盛’这个名字,白秀娥小脸上的表情猛地起了变化,惊惧、慌张等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她的面孔,又在转眼间被她强行压下。 她垂下眼帘,不与周昌对视,顾左右而言他:“温家的永盛酒坊,是在川蜀都出了名的,温永盛这个名字,谁会不识得呢?” 先前她的表情,已然让周昌获知了关键线索。 对方确是认识‘温永盛’的,不是如普通人一般,只闻酒坊之名,而是很可能和‘温永盛’此人,有过接触。 他在酒窖里产生的幻觉,极可能并非幻觉! 白秀娥与温家人成亲的事情,或许真实发生过! 那股飨气之风带来的种种幻觉,可能是酒窖里镇藏的‘俗神温永盛’的回忆念想! 周昌笑了笑,还是直勾勾地看着白秀娥。 他的目光在女子看来,很有些不礼貌,甚至可称得上是肆无忌惮。 他又道:“如今温家的那位少爷,就叫温永盛,是吗?白姑娘。” “你、你怎么知道?”此时白秀娥看向周昌的目光,可称惊恐。 温家先祖温永盛开创了永盛酒坊,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温家如今的大少爷,也叫温永盛,却是温家的秘辛了。 毕竟子孙起名,总得避讳尊长。 温家这样自称为耕读传家的大地主,结果家里的长孙却有着和祖宗一样的名讳,这说出去成何体统? 是以当白秀娥听到周昌的言语,她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转过许多猜测,以为周昌和温永盛存在某种联系,今下专门过来找她来了! “果然是这样。”周昌目光大亮。 他见幻觉里的那戴瓜皮帽、留假老鼠辫、惨白脸儿的温家少爷,与脖颈上有一道勒痕的白秀娥成婚,便一直在猜测温家少爷的身份。 又念及飨气之风带来的是俗神温永盛的回忆念想,是以大胆一猜—— 未想到事实就是如此! “如今的那位温家少爷,和温老祖究竟是何关系? 他又是死是活?白姑娘能否告知?”周昌迈步走到了白秀娥近前,连声向她追问。 然而白秀娥此时也已发觉,周昌方才是在故意耍诈套她的话。 她眼看周昌越走便与自己距离越近,心中更觉得对方不尊重人,羞愤不已,便低着头,紧闭着口,不回应周昌的任何问题。 更何况,那时她与温永盛成婚,虽还剩一口气在,但其实与死无异——这些秘辛,她又如何好与自己并不熟悉的周昌分说? 周昌见她不发一言,不回应自己的问题,却也并不着急。 白姑娘留在这里不会只一二日,他有足够时间,和对方慢慢周旋。 尤其是,现在与对方多呆一会儿,他就有多呆一会儿的收获。 ——许是白秀娥今下情绪波动的原因,周昌这边念丝增长的速度也极其的快,这会儿功夫,他新增的念丝,已足够再覆盖他半条胳膊了。 “另一位姑娘如今在何处?”周昌打量着女子的容貌,又出声问道。 他所说的另一位姑娘,指的则是那个‘纸脸儿’。 白秀娥被他看得坐立难安,便倏忽抬头,想警告他停止今下的孟浪举动。 然而,她抬头与周昌对视,却见对方目光清净,与她从前所见的那些男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完全不同。 她又觉得错怪了周昌,垂下了头:“它……它不是好人,你别和它接触——会害了你的。” “好。”对方既如此说,周昌也从善如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昌享受着眉心里的念丝迅速增长,他好整以暇地打量这间厢房里的陈设,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白秀娥却难以忍受,她活了这么多年,因着自己的长相,也见过那些男人孟浪起来,是什么模样,可却没有一个,像周昌这样的——对方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任何私欲,其这般行径,用孟浪来称并不合适。 更该称作‘离经叛道’。太怪了这个人! 他怎么好似不通一点儿男女大防,不知男女之间应该避嫌么? “你……”白秀娥万般无奈,终于开口。 周昌这时却道:“我看白姑娘是在给我缝那所谓的‘百兽衣’吗? 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白秀娥抬起眼,微微张口,看着周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般理所当然,好似本该如此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百兽衣是缝给他的,他要求拿给他看,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最终,白秀娥妥协地低着头,将身后藏着的那块老鼠皮货递给了周昌,自然那些被她缝合起来的步甲虫的甲壳,她暂时还是藏了起来。 这些甲虫壳以后也会缝到‘百兽衣’里,只是此时不好叫外人看见她的缝合手法,以及缝合所用的‘针线’。 “竟有八九只老鼠。 白姑娘缝合得完全看不出针脚,不见针线的痕迹。”周昌将那块还不大的老鼠皮货翻来覆去的看。 他手摸上这块皮货的时候,便确定这块皮货,必定是用了与他眉心念丝同源的某种丝线来缝合。 只是今下他的念丝也无法与这块皮货产生什么勾连。 得等百兽衣真被缝合出来,他拿在手里,才好进行一些试验了。 “男子汉大丈夫,也通女红吗? 周小哥还能懂得什么是针脚?”白秀娥看着周昌赞叹自己缝制的皮货,她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话也比先前多了几句。 但是话说出口后,她又暗怪自己冒失,言语有失。 周昌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在下还是会些针线活的。” “真的吗?”白秀娥愈觉好奇。 “自然,可是要我给白姑娘露一手?”周昌道。 白秀娥唇角弯弯,正想开口说话,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道身影,她脸上神情顿时变得紧张而恐惧,连忙低下头,好似做了甚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周昌回身看向门口,就见周三吉沉着脸站在门口:“吃饭了,还要聊多久啊?” “哦。”周昌转头与白秀娥说道,“走吧,白姑娘,吃饭了。” 白秀娥见他如此平淡,心里的恐惧害怕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她觉得她和外男闲谈,好似也不是甚么道德沦丧的大事情了。 门口的周三吉拍着额头,叹着气出了屋子。 不多时,周昌也跟着出了厢房。 厢房里。 白秀娥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眼神明媚,眉眼间的沉郁之气都消散了很多。 “可是春心动了?”忽然,白秀娥左半边脸颊如水面般荡起涟漪,那张妩媚多情的脸儿在其中若隐若现,“你真是蠢笨得很,看不出来他今下是在利用你么? 而今你能为他缝制百兽衣,他便可以与你交谈,待你没有用 了,他亦能毫无挂碍地将你一脚踢开。 他这样的人,表面温和,暗里凉薄。 骨子里就是性情淡漠的……我却看出来了……” 白秀娥抿着嘴不出声。 一缕缕微白透明的藕丝,从她身上游曳而出,缠在那张妩媚多情的面孔上,封住了它的嘴巴。 (本章完) 第26章 骨扳指,獒多吉 第26章 骨扳指,獒多吉 入夜。 周昌躺在笨木床上。 厚厚的铺盖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身躯在铺盖下微微地颤抖着。 微白透明的丝线缝住了聻尸的口鼻,使它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它的眉心里,一缕缕属于周昌的血念丝,此刻有条不紊地游曳着,或从它的躯壳中脱离,或重新扎入它的躯壳中。 ——周昌正在将体内的血念丝进行重新排布。 他依着这具躯壳的血管排布,将每一根血念丝都缠绕在了体内的诸多主要血管之上。 而他今日积累的寻常念丝,却不足以扎透聻尸的皮肉,便被他暂时用以覆盖在身躯表面、口鼻各处,以此来压制聻尸疯狂的挣扎。 今天他回家之后,便一直寻找各种机会,接近白姑娘。 许是因为白姑娘今日的情绪波动正好也比较大,他因此得来的念丝数量颇多,仅凭今日所得的念丝,也足够他覆盖住两条胳膊,及至前胸区域了。 念丝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他自然会用心经营。 周昌的初步构想是令念丝取代这聻尸满身的血管,随着念丝汲取妄念菌丝,变得愈发强韧,他将试图将念丝拧成钢筋铁索,以此来取代聻尸的骨骼,及至最终完全以念丝来填满聻尸的血肉! 在聻尸的颤抖中,周昌将所有血念丝都缠绕在了周身的血管之上。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活动着各个关节。 ——当下他还未运用覆盖体表的那些普通念丝,凭借身上的这张‘念丝血管网络’,他对这具躯壳的掌控力都上升了不少。 从酒坊归家时,他尚且只能操纵躯壳简单行走,而今却自信自身已与常人无异了! “看来没走错路……” 周昌面露笑容,这具躯壳带给他的反馈,让他明白,自己以血念丝取代周身血管网络的这一步棋,确是做对了。 他活动了一会儿身躯各处,目光瞥见右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周昌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将胳膊缩回去,在自己的枕头下摸索了一阵,最终摸索出一个比拇指更粗、一个多指节高的圆柱形物体。 那柱形物乃是骨质、中空,被打磨成了扳指形。 骨质扳指上有些被火焰熏黄的痕迹,漆黑龟裂纹遍布扳指表面。 在这众多的龟裂纹之间,有七个人为开凿出来的孔洞。 七个孔洞并未完全打通,当周昌的目光投向那些孔洞的时候,他心底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的目光,好似正在被这七个孔洞‘吸收’。 这件骨质扳指,与念丝的来历相同。 是他自阴生老母坟前棺材中得来的一件明器。 原本他手腕上的红绳对酒窖里的妄念菌丝完全不感兴趣,他自然也无法在酒窖中完成红绳的力量蓄积。 但他从酒窖里出来,穿过酒坊门厅的时候,却是着实见到了不少封装得满满当当的坛子酒的。 是以当时他趁着主事与杨瑞师徒交谈的时候,将红绳放出去,探进那些酒坛里,结结实实地饱饮了一回,使红绳蓄满了力量。 如此,也就为他拉拽了一位叫做‘周畅’的死者的棺木。 从棺中得到了这只骨扳指。 红绳也就此陷入沉寂,不知何时会再生触动。 扳指上,裂纹交错间的七个孔洞,停止了对周昌目光的吸收。 那七个孔洞黑得发亮。 周昌凑近了看,未曾看见任何端倪,但他耳畔听到了一阵荒凉的风声。 “哗——” 荒寂的风声从七个孔洞里次第传出,在那阵风声里,还夹杂着一个男孩稚嫩而惶急的呼唤。 “ 獒多吉!”第一个孔洞里,男孩如是喊道。“獒白玛!”第二个孔洞里,男孩喊出了另一头獒犬的名字。 “邱杨切!” “顿珠,顿珠!” “阿登!” “獒牛,大牛!” “虎!虎!虎!” 周昌听着那七个孔洞里传出的声音,面有异色。 这只骨扳指,似乎附着着某个名叫周畅的男孩的‘念想’,他的念想留存在了七个孔洞里,不停地呼唤着自己的七只爱宠,也或许是七个伙伴。 可这只骨扳指,对自己又有甚么用? 周昌转动着念头,骨扳指的孔洞里渐渐不再传出风声,也不再有男孩的呼喊,一切归于平静。 他等了一会儿,未再察觉到扳指上再有异常的动静,便将它戴在了左手拇指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的时候,一阵幼犬的呜咽讨食之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哼唧,哼唧~” 周昌蓦地睁大双眼,又将耳朵凑近扳指上的七个孔洞。 那阵呜咽声却消失不见了。 …… “哗……” 屋子外面的风声听着就很冷,所以守在屋子里,就会觉得更安心。 白秀娥蜷着身子凑在油灯旁边,她轻轻哼着一首少年时听过的童谣,十指间有透明微白的藕丝游曳着,穿过一只只体型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虫儿,将它们的皮壳完整剥落下来。 一只只虫儿的甲壳在她手心里缝合着,由微不可查逐渐变成指甲盖大小,并继续拼凑,扩大。 她把这针线活做得很认真,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更不觉得疲倦。 在她身旁,已经叠了几层老鼠皮货、鸟儿羽毛织成的布、虫儿的甲壳等等。 “给人当牛做马的命!” 这时候,‘纸脸儿’又从她半边脸颊上浮现出来,冷笑着嘲讽她。 那张妩媚多情的面孔上,此时满是嫌弃。 白秀娥闻声叹了口气,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呆呆地看着面前摇曳的一丁灯火,良久之后,才犹豫着道:“我、我只是想报答他们。” “报答? 我们又何曾亏欠他们甚么? 若不是我们,他们早就死在那片乱葬岗子里了!”纸脸儿故作惊诧地道。 白秀娥低着头,不再言语。 就像纸脸儿说得那样,她与周家爷孙之间,互相之间其实谈不上谁亏欠了谁,她又谈何报答对方呢? 这想报答对方的心情,又从何而来呢? 或许是因为在这里,自己也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罢了。 “赔钱货!” 纸脸儿看白秀娥这副表情,神色更加嫌恶。 忽然,她的脸色陡然间变得严肃,同白秀娥说道:“你那位死鬼丈夫过来找你了。” 哐当! 纸脸儿话音刚落,那两扇插销插得紧紧的裱纸窗,便被一阵恶风直接摧开来! 寒冽阴冷的风,顷刻间灌满了白秀娥的卧房! 此间再没有了让她安心的感觉! (本章完) 第27章 树梢上的人影 第27章 树梢上的人影 “夫人,夫人……” 阴风摧开裱纸窗,浓厚的酒香跟着漫进了屋子里,有个猫儿叫春一样的声音,躲在不知何处,幽幽地呼唤着屋里的人。 白秀娥听到纸脸儿提醒的时候,心里已存了几分警醒。 可当她听到那个诡异的呼唤声时,还是不争气地肩膀颤抖了起来,脸色煞白! 她被寒风吹凉了身子,抬目往裱纸窗外看去,却不见裱纸窗外头有谁的人影——可当她一恍神的功夫,就见到真有个人影躲在了窗户口正对着的那面院墙外! 那个人影上身穿着件大红色绣寿字纹的对襟唐装,胸前扎着红绸花。 它脑袋上戴着顶瓜皮帽,黑棉线编成的假老鼠辫从脑后顺过来,围着纸一样白的脖颈绕了三圈。 它躲在夯土院墙后的一棵老槐树上,在槐树嶙峋枝丫里竖着身子,瘦长脸上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盯着白秀娥,眼眶里只有眼白,没有眼仁:“夫人,我们何时入洞房呀? 夫人,我们该入洞房啦……” “你闻到了吗?”纸脸儿鼻翼翕动,向六神无主的白秀娥说道,“屋子里有酒香。” 白秀娥畏惧地看着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人影,她听到纸脸儿的言语声,一时有些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应道:“闻到、闻到了……” “有酒香便不必怕了。 这只是你那死鬼丈夫带来了一场梦,给你传个口信。”纸脸儿神色微微放松。 她话音才落,白秀娥就看到,挂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树上的温家大少爷,忽然没了踪影。 灌满屋室的阴风缓缓减退,一切都在渐归正常。 白秀娥刚要松一口气,忽然—— 那两扇裱纸窗开始猛烈地扇动了起来,不停地开合着! “哐当哐当哐当!” 桌台上的那盏油灯被裱纸窗掀起的阴风抽打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熄灭! 本就昏暗的屋室,随灯火摇曳而忽明忽暗,有道巨大的影子在白秀娥身后的那面墙壁上酝酿着,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漆黑的指甲、惨白的手掌,忽地扒上了窗户。 顶着瓜皮帽的‘吊梢眉’温家大少爷从窗户伸出了脖颈。 它歪头打量着屋子里的白秀娥,头颅歪过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在窗子外盘旋了起来:“夫夫夫夫夫——人!” 温大少浑身关节摆动着,手足并用,一刹那就爬进了屋子里! 哐当! 两扇裱纸窗倏地合拢了。 窗户带起的冷风,吹掉了桌台那块镜子上蒙着的黑布。 镜子被风鞭打着,正对着白秀娥。 深暗的镜子内,一道漆黑的牌位比镜子更暗,牌位上的字迹反而分外清晰:草头龙猖温永盛神旌坛位! “嘭嘭嘭嘭!” 那道牌位猛烈摇晃着,镜面开始崩开一道道裂缝。 殷红的血液从裂缝中流淌而出,在镜面上组成密密麻麻的字眼:“回家回家回家……” 白秀娥身后那面墙上,巨大的影子变作了一个头顶清朝官帽的‘人’。 那‘人’头上的大礼帽顶上,没有顶珠。 大帽子下,是一张与温家大少爷有七分相似的瘦长脸,虚幻斑斓的飨气盈满了它的眼耳口鼻,使它的五官无法被探看清晰。 它穿着一身青黑色、没有官补子的‘官服’,脚下蹬着的官靴倒有高高的、一尘不染的鞋帮子。 “回家去。” 它向猛地转回身的白秀娥发话了。 声音层层叠叠,似由诸多男女老幼的声音汇集而成。 它一面说 话,一面将手从墙壁中伸出来,往虚空中轻轻一捞——一道瘦削的人影便被它凭空打捞了过来。 白秀娥定睛去看那被‘清朝人’夹在指间的人影,那个人,赫然是老端公周三吉! “回家去。”‘清朝人’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周三吉被它丢进了嘴里,血肉被利齿嚼碎成靡。 它上下开合的牙缝间,浸满了鲜红的血! “回家去。” 周昌又被它从虚空中打捞了过来,被它慢条斯理地咀嚼享用了起来! 白秀娥肩膀抖若筛糠! 她看着墙壁上的图景,惊恐悲怆纷纷涌上心头,顿时泪如雨下! “回家去。” ‘清朝人’捞起了石蛋子,还在细细嚼食。 墙上的恐怖阴影愈来愈淡去,最终彻底消隐了。 两扇裱纸窗还好好地关着,插销拧得紧紧的。 桌上的镜子仍旧蒙着黑布,不曾出现过任何裂缝,更不见黑布上有丝毫血迹。 方才的一切情景,都好似是一场梦一样。 但白秀娥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温永盛这是在借这场梦警告你……如你再不依着它的要求回家去,周三吉一家人便会像你梦里看见的那样,一个个的死了。”纸脸儿的眉眼间也没了笑意,它轻声与白秀娥言语。 “嗯。” 白秀娥抬起手背,一边擦拭泪水,一边站起了身。 她还在抽噎着,将床沿的针线笸箩筐收到桌子上,把她缝好的那几块皮货也放在了筐子里,最后叠好了铺开的被卧,将屋子打扫干净。 泪珠儿滴落在黑暗的角落里,湮灭在静默的尘灰中。 白秀娥要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打量着自己住过的这间房。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针线笸箩筐上,犹豫再三,再三犹豫—— 她还是回去从筐里拿起了那一叠皮货,揣在怀中,准备离去。 “做得对,就该这样。 你不亏欠他们甚么,他们也帮不了你甚么忙,何必把你费心血缝好的东西,留给他们?”纸脸儿对白秀娥的作为表示赞许,“咱们轻悄悄地从这走开,已是又救了他们一回了。” 白秀娥却摇着头:“我、我答应了周太爷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着,要是还有机会……我想把这件百兽衣给他们缝好,送过来。” “……” 白秀娥无声无息地出了门,她停在周三吉与周昌居住的那间屋门口,一个个透明窟窿眼浮显在她身上各处,风声从中经过,也变得静默。 她将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银闪闪的钱,放在了屋门口墩门轴的石块上。 “你哪来的钱?”纸脸儿皱着眉问。 “压身钱。”白秀娥轻轻地回答。 压身钱,即压岁钱,压祟钱。 这是随着白秀娥一起埋葬的一枚用来镇压她这个邪祟的银元。 是她这个死生之间的孤魂,最后的身外之物。 白秀娥走了。 …… (本章完) 第28章 谁是仙儿? 第28章 谁是仙儿? 天还未亮,四下里的冷意沁人骨髓,却又不足以叫人清醒,只把人脑浆都冻硬。 周三吉往桌上端了四碗菜粥,他拉开板凳来坐,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怎么觉得这两天起五更的人好像变多了? 以前只看到街道两边稀稀拉拉站着些人,这两天感觉街道边乌泱泱的到处都是人头…… 难道是其他几条街上的人,也跑到咱这条街上来念经了? 世道越来越怪了,早晚有一天,大家都躺板板去…… 赶紧吃,咱们赶在今天起五更前吃了早饭,过会儿我和你杨大爷有事情要忙,你去酒坊那边治病,这件事可不能耽搁了!” 周昌将一碟咸菜端上了桌,他看了看桌上的四碗菜粥,愣了愣,往杨大爷、石蛋子居住的屋子看了一眼,转回头:“石蛋子叫杨大爷撵走了?” “哪儿啊!”周三吉瞪了周昌一眼,警告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继而朝杨大爷二人的屋子喊了一声,“师兄,石蛋儿,吃饭噻!” “怎么桌上只有四碗粥? 白姑娘的那一份呢?”周昌皱眉看着周三吉,再次问道。 看着他的目光,周三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的那一碗我吃了,我一个人吃两碗,就是不给她留! 还‘白姑娘的那一份呢’——她都已经走了!” “走了?”周昌眯起眼睛。 她先前不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家吗?如今又能走到哪里去? 她走了,自己该如何补全念衣? “嗯……” 周三吉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沉重。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出一枚银元,放在了桌上:“喏,这是她留在咱们屋门口的一块银元。 估计是想用这块银元,感谢我收留她这几天吧……哎,就住几天而已,用不到这么多钱。 她一个小女娃儿,看体格子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出身。 而且,她们那个村子的女娃儿,命都不好哦……这一枚银元估计就是她压箱底的钱了。” “她们那个村子?”周昌抓住了爷爷话语里的关键,立刻竖起耳朵,眼中光芒微亮,“爷爷,你早就知道她住在哪个村子?” 周三吉比他更警惕,老人点了点头:“知道!但你莫想我会告诉你!” “反正既然是你知道的地方,肯定距离青衣镇不远,我多打听打听,肯定也能知道。”周昌耷拉下眼皮,心中念头闪转。 今下,他手上其实掌握有诸多与白姑娘相关的线索。 其中最关键的莫过于她曾与温家大少爷有过一段姻缘这件事——根据这个线索,细心追查下去,还是有很大概率能打听出白秀娥的出身,家在何处等消息的。 然而,周三吉闻言却嗤笑了一声:“你想得容易! 她们那个村,很多外人都摸不到地方,我也是最近二年在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这周边还有这么一个村。 我这样活了七十多年的人,知道白姑娘她老家在哪的都不多,你一个年轻小伙子,随便跟人打听几句,就能打听到人家住在哪里了? 呵!” “为什么?”周昌看着周三吉,“为什么她们那个村子里的女人命都不好?” 周昌主动转移了话题。但即便如此,周三吉也能听出来他是在旁敲侧击,套自己的话。 周三吉撇了撇嘴,不再搭周昌的话,转而招呼着沉着脸的杨大爷、垂着头的石蛋子赶快入座吃饭。 杨瑞没有说话,周三吉见他们师徒两个之间气氛不对,也识趣得没有再问。 沉默的氛围中,四个人吃完了早饭。 石蛋子战战兢兢地起 身,收了桌上的碗筷。 他小心翼翼地准备将师父的碗也叠起来的时候,杨瑞猛地将碗底往桌上一墩,筷子一拍,盯着石蛋子道:“你竟敢诓骗我这么久! 关石头,我不要你这个徒弟了,你收拾东西走吧!” 石蛋子闻言,顿时哭丧起了脸。 他也不敢说话,只是眨巴着眼睛,向饭桌上的另外两人求助。 “为啥子?”周三吉主动出声,向杨瑞说道,“石蛋子那么听话的一个娃儿,谈得上啥子欺师灭祖嘛! 你现在年纪也大了,以后能指望到谁给你养老送终?还不是关石头? 你还想撵他走,我看你是吃得太饱了!” “我不需要有人给我养老送终!”杨瑞斩钉截铁地道,“当初我愿意收他做徒弟,就是因为他说他被黄皮子鬼附身了,命不久矣——” 说到这里,杨瑞转眼盯住石蛋子:“现在,既然那黄皮子鬼的事情是假的,你的命保住了,那就可以走了!” “哎……”周三吉看着师徒两人,一时间也是满面愁容,不知该如何相劝。 “师父,我错了!” 石蛋子痛哭流涕,放下碗筷,一下子就朝杨瑞跪了下去,不停磕头。 周昌注意到少年人衣服膝盖的位置,早前就已经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额头更是发青——他此前在屋子里,想来也是不知给杨瑞磕头认错多少回了。 现下已然可以确定,杨瑞确是因为徒弟没有沾染上诡类而不高兴。 如今更是达到了因为徒弟没有被黄皮子鬼附身,所以要将徒弟逐出师门的地步。 他是专捡那些与诡类有关联的人来做徒弟? 他这样做是有怎样的目的? “你知道错了?呵!”杨瑞盯着跪地的石蛋子,恨声道,“你这个人,心机深沉——为了哄骗住我,你能装鬼装得那么像,我真是被你唬住了! 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骗人把戏!” “我是跟你学的啊,师父! 是你先装作黄皮子鬼,吓走了那些打劫咱们的土匪,我是照着你当时的样子学的!”石蛋子嚎啕不已。 “跟着我学的?!”杨瑞目光一凝,刚想呵斥石蛋子,便又陡地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神狐疑起来。 他喃喃地重复着石蛋子的那句话:“跟着我学的……” 杨瑞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饭桌上的三人。 忽然,他又猛地转回头,兰花指捻着自己嘴角的一撇胡须,嘴里发出了针一样的细声:“那你们说,我是像人,还是像仙儿呀?” (本章完) 第29章 大品心丹经 第29章 大品心丹经 噗通! 眼见得杨瑞这副模样,石蛋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继而手脚并用地往后倒退! 周三吉面色一僵! 周昌直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上升起,猛窜过了后脖颈! 他先前曾亲眼见过石蛋子装神弄鬼,当时一眼便看出了这个小孩是在故意唬人。 而今见到杨瑞作出一副被‘仙儿’附身了的模样,周昌竟分不出真假! 直到杨瑞自己收敛起面上怪异的神情,咳嗽了几声,当下怪异而凝重的气氛才稍有缓和。 他看了看倒退到几步外的石蛋子,抬起头,目光与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周三吉交汇,脸色终于有些尴尬:“我本来以为我作这副样子作得不像,没想到倒是吓住了你们…… 看来石蛋子这装神弄鬼的唬人把戏,真的是从我这里学去的。” “是哇,师父!”石蛋子眼泪汪汪,又赶忙膝行至杨瑞跟前。 杨瑞神色有些落寞,语气有些低沉:“什么鬼神之类的,看来终究跟我没缘分。 我接近不了它们…… 石蛋子,这事我不怪你了。 先前师父说得那些话,你只当是师父糊涂发梦吧。” “多谢师父!拜谢师父!” 石蛋子终于过了这一道难关,他感激不已,又连连向杨瑞磕头。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不做声的周三吉忽然道:“这都有四十多年过去了啊,师兄……那么久的时间,就是一具尸体,到现在也化得渣都不剩下了,你还在妄想追回啥子吗?” “我早就没想法了,早就放下了。”杨瑞笑着摇了摇头,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酒。 而后周昌就听到了他那句几乎要成口头禅的话:“酒是药,能医心病……” “师弟,我最近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把‘想魔’炼成‘心丹’的法子,叫做《大品心丹经》。”杨瑞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眼睛里发着亮光,“练成这个法子以后,就能把一个想魔困在自己的心念里了! 阿翠她说不定就可以通过这个办法——” “黄阿翠死了四十多年了,师兄。 你还说你放下了。”周三吉定定地看着杨瑞,“你那个啥子经,是从哪儿来的?” 说到这个,杨瑞神色有些不自然:“我费尽心血,才终于得到了这本《大品心丹经》。” “怎么费尽的心血?” “走了很多路,到处寻访,拜访江湖传闻里的各种能人异士……” “然后呢?” “在一个地方的桥头地摊上,五个铜板买到了这本书。” “……” “你把那经书拿过来,我跟你一起研究研究。”周三吉神色认真起来,向杨瑞说道。 “好!好!”杨瑞没想到师弟这次竟然没有劝诫自己,也没有阻拦自己,甚至主动提出要和自己一同研究‘大品心丹经’。 他激动地站起身来,一边往自己的卧房走,一边道:“我当时想着,要是能有一本可以供人修行,把想魔造化为自用的经书,那就太好了! 然后就在当地的桥头碰见了这个地摊,在地摊上买到了这本经书! 这就是缘分啊,师弟,虽然这本书后头印着价格只要三个铜板,我还是花五个铜板,从摊主手里把这书买回来了!” “……” 杨瑞从房中拿出了那本只有寥寥十余张的《大品心丹经》,几个人一同将经书翻阅了一遍。 经书用前十张介绍了它的具体妙用,对修行经书会带来的种种神异效果进行了描绘,在最后三张给出了具体的修行方法——满页满页看不懂的、或缺失偏旁 、或字形扭曲、或东拼西凑的‘类汉字’。 “你从这些鬼画符里,看出了这部经书的修行方法?”周三吉皱着眉向杨瑞问道。 “对啊,你看不懂吗?师弟?”杨瑞指着经书上那些‘类汉字形’,同周三吉说道,“你看这一段,这一段说得就是……说得就是……” 杨瑞分明是想描述什么,可抓耳挠腮都无法将自己的具体感受说出来。 周昌看着杨瑞,确信自己这些人的思想,已无法与真实的杨瑞共通。 就像常人不能理解精神病。 周三吉深深地看了杨瑞一眼,转而合拢了那部经书,走进柴房,将经书填进灶眼里烧了个干净。…… 门口念过清净经后,周三吉与杨瑞自去往镇子外的蒙山。 他们今日要去铁槛庄询问月底‘铁槛会’捐门槛费的事情。 周昌便与关石头同去永盛酒坊。 经历了一番波折,关石头有些恍惚,和周昌走了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临近酒坊的时候,他才拉住周昌道:“周大哥,听说去玉女潭看水,要比你们晚半个时辰才能下工。 到时候天快黑了,我师父也不会来接我,你能不能去找我,咱们一块回家来啊?” “可以的。”周昌点了点头。 少年人闻声顿时舒了一口气,脸上的忐忑神色消散不少:“周大哥,你真是个面冷心善的人!” 他鼻翼间嗅到一阵浓郁的卤香味,目光循着那阵香气,看到了斜对面的卤肉铺子-‘李卤肉’。 “等我这个月发了工钱,我请周大哥你吃卤肉!”石蛋子道。 周昌也看到了那间卤肉铺子,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套着皮围裙的微胖女人,拿着铁钩从门前沸腾的大铁锅里,拎出一条条被卤得红亮的狗儿。 “狗肉好香啊!” 石蛋子吞着口水:“师父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现在人都难吃饱饭了,谁还会有余力养狗? 这家卤肉铺子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条狗?”周昌看着那一条条挂在肉铺子前头的肉狗,微微皱眉,“这狗肉正不正经?” “说不定是从外面打来的野狗。”石蛋子目光闪了闪。 他太知道那些野狗的食谱了,其中不乏死尸,甚至是孱弱的活人。 “或许吧。” 周昌点了点头,抬起自己的左手拇指,将耳朵凑近拇指上的骨扳指,仔细听了听。 扳指上的七个孔洞里,今下既没有了男孩的呼唤声,也没有幼犬的哼唧声。 …… 周昌今天来到永盛酒坊这边时,酒坊的伙计刚刚打开前厅大门。 门厅前已如昨日一般聚起了乌泱泱的人头。 带着石蛋子,周昌找到昨天的酒坊主事,那主事将石蛋子交给一个伙计带着去玉女潭那边,他自己则引着周昌去了后院。 后院里。 也是刚来上工的钱朝东,此时坐在一把圈椅上,身边的高凳子上还放着一壶酒、一碟子咸肉。 肥汉怀里抱着一条浑身毛色雪白的狗儿,正爱不释手地逗弄着,拿起碟子里的咸肉喂给那条白狗。 白狗儿肥墩墩的,浑身毛发没有一点脏污,一看就被将养得极好。 它对于钱朝东喂来的咸肉,根本没有多大兴趣。 往往咀嚼两下,便又吐出来丢在地上。 钱朝东见状也不以为忤,只是宠溺地笑着,他抬头看见周昌走过来,脸上笑意收敛,淡淡地点了点头:“等会儿吧,你是今天头一个来的,等你们第一批人齐了再下窖。” “好。” 周昌点了点头,也打量起钱朝东 怀里的肥狗儿。 这时候,他拇指上的那枚扳指微微颤动着,周昌抬起手,从扳指的七个孔洞内,听到了一群幼犬示威般的呜咽低吼。 它们这是见着同类了? 那刚才见着卤肉铺子前挂着的那几条狗,孔洞里怎么没有声音? 或者是这条白狗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心里转着念头,周昌顺势向钱朝东问道:“钱管事每天事务那么繁忙,还有精力打理一条狗? 这条狗真是漂亮,毛色没有一点儿杂色,能养这么漂亮,很不容易了。” (本章完) 第30章 铁念丝 第30章 铁念丝 钱朝东一听到有人夸他怀里的白狗,便高兴得合不拢嘴。 关键是他怀里那条白狗儿,竟好似能听懂周昌这几句话一般,微微抬起下巴,狗脸上竟有几分人性化的骄矜之色。 周昌看那狗儿的表情,便一下子意识到,骨扳指里传出一群幼犬示威似的呜咽,应当不是因为它们见着了‘同类’,更可能是因为这条白狗有点诡异! 白狗要变成诡了? “我无儿无女,父母早早地没了,就爱养几条狗儿来玩!”钱朝东抚摸着白狗儿背脊上光滑的毛发,笑眯眯地与周昌说道,“这条白狗,头顶有一片金斑,是极少见的‘雪顶金’! 我住的地方还拴着一条大黑狗,那狗蠢得很,完全比不上这只‘雪顶金’。 它通人性的,有时候你跟它说什么,你就觉得它好像能听懂一样!”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附和着钱朝东,又夸赞了他怀里的白狗儿几句。 那条白狗儿微眯着眼,在周昌与钱朝东的交口称赞中,它表现出了甚为享受的模样。 过不多时,前厅的酒坊管事又领来了十余个要下窖治疯病癔症的人。 钱朝东见人数够了,便把怀里的白狗儿交给一旁的伙计,叮咛道:“给我把白儿送回家去,记住了,给它放到我的床上就好。 切不能把它和院子里那条大黑狗关在一起! 它俩是要打架的,那条蠢狗,根本不是白儿的对手!” 伙计像服侍主子似的,小心翼翼把狗抱在怀里,连连应声后离开了。 钱朝东这时转回身来,又与专等着他的周昌一众人夸耀道:“你们莫看我这白狗儿只有十来斤重,但它和我院里那条四十来斤重的黑狗打架,那黑狗却从来没赢过它! 黑狗太蠢太笨,每次都被它咬得满脸是血,急得乱跳,也制服不了它!” 一群人闻言啧啧称奇,对钱朝东的‘白儿’越发赞叹不已,直赞那白狗乃是一条神犬。 然而,狗与狼其实没什么不同。 它们在各自的小群体里,都有对应的阶级地位。 这地位来自于它们本身的实力,亦与狼王、主人的扶持息息相关。 周昌觉得,这白狗儿之所以能斗得过一条四十多斤重的大狗,必是因为有钱朝东给它撑腰。 否则体型相差如此悬殊,那黑狗再蠢笨,也不可能被一条十来斤重的小狗儿打败。 钱朝东言必称白狗为‘白儿’,斥黑狗作‘蠢狗’、‘笨狗’。 他对自家两条狗截然不同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一番吹嘘过后,钱朝东领着周昌一众人绕过外院,敲响了角落里那两扇黑漆木门。 木门后,昨天的烂脸人将门打开一道缝隙,钱朝东首先挤过门缝,将几块白狗吃剩的咸肉丢给了守在门后的两个烂脸人,继而放周昌等人进了内屋。 两个烂脸人蹲在地上,把咸肉塞进嘴里,吮吸着肉片的咸味与肉香,却不舍得将之吞咽下肚。 直至钱朝东开始催促他们干活,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将咸肉分光,转去黑暗里,推来一副副棺材。 这两个烂脸人,被钱朝东称作‘温三’、‘温四’。 姓氏为温,似乎应该是永盛酒坊东家‘温氏’的本家,然而他们过得如此凄惨,又与温氏本家人的身份极不符合。 周昌所以大胆猜测,两人或许本来并不姓温。 他躺在棺材里,由温三推着自己去酒窖。 棺木暂未封盖,周昌再一次感觉到了温三观察自己的目光。 “温三,用不用我去给你的家人捎个信儿?” 周昌忽然微微抬头,他轻声言语着,目光 正对上那从棺材后探出头来观察自己的温三。温三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露出一副狞恶神情,只是当其听到周昌后面的话时,脸上的凶恶表情顿时难以维持,陡然化作满面惊惶! 烂脸人惊恐扭头偷看,直到发现钱朝东走在人群最后头,和自己离得很远时,才稍稍放心。 即便如此,他却再也不敢伸头去看棺材里的周昌了! 周昌平淡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 这两个烂脸人身上肯定‘有事儿’。 用言语慢慢拷打煎熬,两三次应该就能探出他们的底儿。 “轰隆隆……” 排子车又一次驶进了遍布糟香气的米坟酒窖里,周昌嗅闻着空气里的糟香气,想着忽然离去的白姑娘,他脑海里闪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这酒窖里‘治病’,沾染了酒窖里‘温永生’的气息,也被它探知到了一些与白秀娥相关的痕迹。 所以‘温永盛’去自家寻了白秀娥,导致了她最终不告而别? 一意识到这一点,周昌就皱紧了眉头。 他愈想愈觉得这个可能成立。 温三将周昌置身的棺材推到了地窖之底,和后来的温四合力,将他封进了‘温永盛’的窖池内。 窖池外,那一眼活泉幽暗深沉,深不见底。 酒窖里的所有诡异现象,都发生在活泉溅起水液的时候。 周昌趁着温三温四为他盖上棺盖的时机,分辨清楚了两人不同的面部特征。 尽管二人体格差不多,甚至声音都极其相似,但他们脸上刀疮火疤的分布多有不同,只要不被其狰狞面容吓住,倒是很容易能分辨出两人不同的面容。 棺盖上,不停砸落粮食的声音渐渐消无。 等到外面隐约的脚步声也远去消失,酒窖里寂静了一阵。 最远最高处,再次传来钱朝东的呼喊:“开始发酵!” 那声音从窖池之顶传至窖池之底,整个地窖里都开始出现模糊而迷幻的男女老幼的回音! 伴随着那阵回音,棺室内,周常尸身渐渐开始干瘪,而淹没这副棺材的粮食山,开始疯狂滋长密密麻麻的妄念菌丝! 这相互缠结的雪白菌丝,是周常尸身的妄念,凭依着‘温永盛’的神旌,借由一堆堆粮食洗涤净了诡化的念想,从而生长了出来——它对周昌的性魂大有裨益,更令周昌的念丝愈发茁壮! 一缕微白透明的念丝,在菌丝覆盖粮食山,使之变作米坟的时候,缓缓从坟山下探了出来。 周昌的视线无法跟着游曳出米坟的念丝,观察到外界的环境。 他只能用这种笨方法,先放出少量念丝,确定外部环境没有危险之后,再释放大量念丝,尽力吸取那些米坟山上蓄藏的力量。 毕竟,‘温老祖’、‘温永盛’是否会出现在酒窖里,于棺室里的周昌而言,尚且是个未知数。 释放出去的透明微白念丝,逐渐转为血一样的红色。 那一缕缕本就已是深红色的血念丝,则渐渐变黑,呈现出了一种黑铁般的哑光感。 周昌收回了一缕铁丝般的念丝,将之扎入聻尸的皮肉之下。 铁念丝甫一扎入聻尸铺肉之下,周昌便产生了一种清晰的感觉—— 这一缕铁念丝,似乎可以直接汲取聻尸体内蓄积的妄念与飨气! (本章完) 第31章 那拏天 第31章 那拏天 先前,寻常念丝转为血念丝的时候,周昌便萌生过念头:“可否直接以念丝从聻尸体内抽取妄念飨气?” 如此一来,他既能通过念丝压制周常尸身,又能以周常尸身内的妄念飨气,增益性灵。 这般循环之下,何愁不能彻底将聻尸纳入掌控? 而今随着血念丝转为铁念丝,他先前的设想似乎有了实现的可能。 他操纵着那一缕铁念丝,心念转动之间,铁念丝扎入聻尸血肉的那一端立时变得中空,好似针孔一般,随着他鼓动心念,猛地开始汲取聻尸体内的妄念飨气! “啊——” 周常尸身登时面目狰狞,张口就要嘶嚎出声! 却又有一缕血念丝在这时游曳而回,迅速穿过周常尸身的嘴唇,将它的口鼻缝了起来! 聻尸在棺室里凶猛挣扎,却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那一缕扎入它体内的铁念丝,开始抽吸它尸身里蓄积的妄念飨气! 铁黑色的一缕念丝,在汲取来妄念飨气之后,一时间也变得虚幻而斑斓! 在此同时,周昌猛地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变得混沌,迷幻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图景开始在他视野里铺陈。 他的眼睛不再是眼睛,在这个刹那好似成了耳朵。 他的耳朵不再是耳朵,于此时似乎变作了肚脐。 比沾染那漫过酒窖的‘飨气之风’更恐怖的幻觉,萦绕在周昌的心神间! 这般幻觉,语言无法描述! 他在心底不断提醒自己:“再不停止吸取聻尸体内的妄念,自己的性灵都将因这恐怖的妄念而崩解!” 可他现在无法主导念丝了,无从作出有效的反应!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尤在他脑中幻灯片似的闪过。 他从诸多画面里捕捉到一个情景—— 他看到今日晨间,自己与爷爷、石蛋子、杨瑞围在饭桌前,共同翻阅着那本杨瑞花了五个铜板买下的《大品心丹经》。 那寥寥二三页,原本不可能被他所看懂的经文,如今在这种状态下,开始被他读懂! 一个个残缺的汉字,瞬间变作了肢体残缺的小人,它们在书页各处寻找着合适自身的、不合适自身的肢体,将之接在自身残缺的位置。 这些小人变得愈发扭曲而畸形。 周昌‘阅读’着这些畸形的小人,听到了一些声音: “卵鞘雏形那拏天…… 魔种已落神精未授…… 念咒唵嚒拏咤胎易我形授我之精……” 那些声音里包含的每一个字,周昌都能听得懂。 可当他将它们组合起来,却完全不能明白其中涵义! 他当下再不停止吸取聻尸的妄念飨气,自身性魂就得先聻尸一步,化为诡,乃至碰着一个机缘巧合,变作想魔了! 那生长在米坟上的‘妄念菌丝’,其实俱是被洗去妄想的纯净念头! 吸取它们,可以增壮人之精神! 但这聻尸体内的妄念飨气,及至那阵不时刮过酒窖的飨气之风,对正常人则有百害而无一利! 周昌亲身试错,终于将二者的差异体会得更深刻—— “清醒!清醒!清醒!”曾经主导着周昌心智的这个念头,如今只不过是周昌众多念头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他的每个念头都在疯狂发声! 都试图占据主导! 如此就导致他的神智越发混乱,在妄念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直至周昌利用那唯一清醒的念头,勾连了一缕念丝,将之探入拇指骨扳指上、那个名为‘獒多吉’的孔洞—— “獒多吉 !” 孔洞里,呼唤獒犬伙伴的男孩声音,变作了周昌的声音! 周昌呼唤着獒多吉! 獒多吉亦洪亮大叫着,给他回应! 在‘獒多吉’的吠叫声中,周昌越来越多的念头挣脱了迷幻,逐渐占据主导,最终将那一缕铁念丝拔出聻尸的血肉——他的神智终于渐归正常! “哗啦!” 这时候,棺室几步外的那眼活泉里,响起激烈的水声。 周昌来不及休息,立刻动念,将散播在外的一缕缕的念丝悉数收回! 飨气之风在水声之后吹刮了起来。被周昌收回来的念丝,缠绕在聻尸通身各处,阻止它去吸取那阵飨气之风。 过了不知有多久,飨气之风渐渐止息。 活泉利再度响起水声,似是那游出泉眼的鬼神,而今又心满意足地缩回泉眼里了。 周昌等了一阵儿,开始重复和昨天一样增强念丝的步骤。 …… “准备苏醒!” 过去了数个时辰,钱朝东的声音从酒窖最高最远处传了过来。 寂静的酒窖里,渐渐有了各种声音。 周昌听着棺室外面响起的、发酵粮食被铲开的声响,一缕缕或暗红如血、或漆黑若铁的念丝,纷纷收归了他的体内。 他感应着聻尸体内的具体情形,将血念丝编成聻尸体内的血管,使铁念丝缠绕在聻尸的一块块骨骼上。 今天在酒窖里呆了一整个白天,得益于念丝基数的增长,他的收获比往日更大了许多。 新增的寻常念丝,俱变作了血念丝。 而已变作血念丝的那部分,则都转化成了铁念丝。 “得赶快找到白秀娥。” 周昌在狭窄的棺室里微微活动着身体,随着铁念丝支撑起这副身体的血肉,血念丝缠绕住皮壳,他愈发能感受到这具聻尸内,蕴藏着凶悍恐怖的力量,亦可以通过念丝,将之运用发挥一部分。 这就更加凸显出念丝的重要性。 找到白秀娥,让她呆在自己身边,亦成了周昌如今的头等大事。 他的念衣如今只恢复了差不多三分之一,还有剩下大半念丝,需要借助白秀娥来得到补充。 “哐当!” 外头的温三与温四合力打开了棺盖。 微弱的光线里,周昌睁开眼睛,盯着那偷偷将目光投来的温三—— 温三忍不住缩了缩脖颈,他觉得棺材里的这个人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一样! 他不敢再看周昌,令弟弟温四在这里看着,自己则转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干活——温三一刻也不敢与周昌再呆在一处,他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对周昌的言语有所回应。 周昌撑起身,一步就跨出了棺室。 他立在温四身畔,高大的身躯好似能完全把温四的身形遮盖住,令温四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恐惧。 这时候,钱朝东走过来,看了看窖池两边生着菌丝的粮食,向周昌说道:“疯病还得治,你明天继续来。” “好。” 周昌点头答应。 钱朝东抬眼看了看他,未有多言,转身离去了。 看着钱朝东摇晃着身上的肥肉渐渐远去,周昌侧头观察着温四,面露笑意:“温四,你想不想回家?你哥都和我说了,让我帮忙给你们家人捎个信。” 温四闻声蓦地抬起头—— 周昌高大的身影逆着微光面朝向他,在这刹那好似变作了纯粹的黑。 黑暗扩张成海,带着周昌平和的声音,一遍一遍灌进了温四的脑海里。 温四瞳孔震颤,像上岸的鱼一样大张着嘴,竟不能言! (本章完) 第32章 花轿里的新娘 第32章 花轿里的新娘 “我哥……” 温四不敢再与周昌对视,他觉得对方的眼睛好似能把他的魂儿给吸走一样。 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眼睛偷窥左右,见钱朝东并未往自己这边投来目光,便压着嗓音,与周昌吞吞吐吐道:“我哥都、都说了、说了些甚么?” 咬钩了…… 周昌一听温四的话,就知道事成已然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脸上笑意愈浓,注视着温四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其实不是温家人,你们有各自的家,只是——如今却有家都不能回了。 不知道家中父母是否安在?兄弟姐妹在哪里谋事? 看看你脸上的疤……你也快忘了自己曾经的那张脸了吧? 你想对自己的爹娘说些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带话给他们。” 周昌语调温和,循循善诱。 他的每一句话其实没有明确的指向,含含混混,但落在有心人的耳里,却又像是落在了实处,一语中的。 在他的言语声里,温四不知不觉就眼眶微红:“我……” 这烂脸人已被周昌说动了,只是他内心深处终究存留有一分警惕,在关键时刻及时收了声。他耷拉着眼皮,紧闭着嘴,想从周昌身旁走开。 “你不信我的?”此时若叫温四走开,待他与温三通了气,周昌想再撬开他们的嘴就难了。 他立刻以身躯挡住温四的去路,接着压着声音道:“你看看这周围——来这里治疯病的人,最后大都呆了! 只有我和我那个同伴,我们俩还没疯没傻,保持着神志。 你和你哥几年才能遇到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再不抓住机会,你预备在这酒窖里待一辈子么?” 周昌注视着温四的面孔。 他注意到,在自己提及‘下窖治病的人中,只有自己与石蛋子还保持神智’这件事的时候,温四的表情明显恍惚了一下。 周昌心中一动,跟着就道:“其实咱们都是一样的人。 你能帮我,我也能帮你…… 四面都是凶神恶鬼,我们却是同类! 只有你我互帮互助,才能活下来啊……” 周昌话未说完,温四猛地扯了他一把! “别挡路!” 烂脸人面色狰狞地呵斥他一声,扯开他的身形,从他身旁走过。 周昌若有所思,垂着眼帘,默不作声地继续朝前走。 那些在清早还能相互谈笑、恭维吹捧钱朝东家的白狗儿的人们,如今都好似都抽走了魂魄,浑浑噩噩地排着队,走在地窖的坡道间。 在众多行尸走肉的最前方,钱朝东转身朝后头看了一眼。 他正见到温四拽开了周昌,那个周昌好似被吓住了一样低着头,不敢吭声。 钱朝东不在意地嗤笑了一声,转身走出酒窖。 趁着这个时间差,温四猝然转过头,他注视着周昌的面孔,烂脸上的紧张与惊恐,几乎凝成实质:“你去,你去告诉我娘—— 让她快跑吧! 温老祖要成了!” 温老祖要成了? 周昌记下了这句话,又向温四问道:“你家在哪?” “……”温四霎时一愣。 他转而意识到,先前周昌所说种种,尽都是在诓他,专为了套他的话! 可他眼下已经上了贼船—— “旄牛镇,东市子第二条巷子里,第三户人家,就是我家!” 温四的语气充满了悔恨。…… “温老祖要成了,温老祖要成了……” 周昌走在去往‘玉女潭’的路上,嘴里一直重复着 温四的那句话。 温老祖要成什么了? 他想到自己在酒窖中的时候,因感染那阵飨气之风而生出的幻觉——温四这句话,莫不是在说温永盛即将彻底掌握住一道神旌,成为俗神? 温老祖直至现在竟都还没有掌握这道神旌? 它难道是因为没有彻底成为俗神,所以才一直躲在酒坊内院的米坟地窖之中? 若事实如此,那在它还未彻底掌握神旌的时候,它或许还不能脱离米坟地窖…… 那它又是怎么去找的白秀娥?周昌百思不得其解。 这世道难解的问题太多,周昌也没想过自己能全把这些想个明白。 他想了片刻,实在想不通个中关窍,索性将之抛诸脑后——反正找到白秀娥,当面询问,只要她肯回答,这些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此时,天近黄昏,绚烂霞光从远天倾落。 行在临近‘玉女潭’的树荫小道上,周昌听到了一阵热热闹闹的喜乐声。 当下树林少见人烟,忽听到这些吹吹打打的乐声,周昌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他躲在几棵树后,隔着林间的枯藤野草,朝乐声源出之地看去。 野树嶙峋,在山野洼地张牙舞爪。 远处,一座座丘陵如坟包连绵。 其中一座山丘的高坡上,晚霞为山丘的轮廓描上了金边,有一群吹打着各种乐器的人们,簇拥着一抬轿子,沿着山坡往下走去。 他们与周昌隔得很远,周昌之所以还能听到那边的乐声,盖因他的性魂强壮,五感跟着得到增强。 那支送亲的队伍被夕阳映照着,身形变得黑漆漆的。 连带着那顶喜轿子,也在阳光明暗之间,忽地变作大红色,忽地又作漆黑色。 周昌聚集目力,仔细观察了那群有说有笑的人,确认这就是一支正常的送亲队伍。 他看着那顶喜轿子被轿夫们抬着木杠,晃晃悠悠地沿山坡往下走,正待收回目光,忽然眼角余光一瞥,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那荡悠悠的大红轿子轿帘下,伸出了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 那双脚抻得笔直,脚面上的白袜都没了褶皱。 ——那是新娘子的脚! 她是以怎样一种姿势,坐在轿子里,才能把脚抻得这样直? 周昌见到轿帘下伸出来的脚,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紧跟着,他就看到那双脚的脚尖‘卡’进了坡路上的石缝中,而抬轿的轿夫、送嫁的人们不曾注意到这异常,依旧吹打着种种乐器朝前走—— 那双卡在石缝里的脚随着喜轿前行一下子被撅断了! 周昌离得远,却好似听到了那血淋淋的‘咔嚓’一声! 轿夫们终于发现异常,停下了轿子,送嫁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新娘子的身躯隔着轿帘,随着轿夫们落轿的动作,而在轿子里不停撞击着,发出嘭嘭的声响—— 待到一个轿夫壮着胆子掀开轿帘,周昌赫然看到——那轿子里,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已遗失一旁,她穿着大红的喜袍,一张脸已成紫红色,舌头往外伸得很长。 在她的脖颈上,勒着两块大红喜帕缠结成的绳索。 新娘用这两块喜帕缠在用来支撑轿顶的木杠上,自己伸头进去,勒死了自己! (本章完) 第33章 新娘潭 第33章 新娘潭 周昌瞳孔震颤起来! 哪怕亲见李夏梅杀人剖尸,都不及眼前这一幕带给的冲击更强烈! 这是何等惨烈的事情? 她明明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这样本该欢喜的时候,却选择在此时结束自己的生命! 周昌心中念头盘旋,面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归于平静。 而那些围在喜轿四周的人们,眼看得新娘子直接在喜轿里上吊自杀,他们顿时都慌张了起来。 他们不加掩饰的喊叫声,顺着风一阵阵传入周昌耳中。 “她为什么要上吊?嫁给城里的好人家做妾,以后都不愁吃喝,她为什么要上吊啊!” “这让咱们怎么给城里的贵人交代?” “糟了!咱们这是——咱们怎么走到去新娘潭的这条路上来了?” “走这条路送嫁出去的新娘子,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会半路上自杀的,咱们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快走!快走!” “白家奶奶在天有灵,多保佑保佑您的子孙后代吧,不能叫咱们白家村的女子,都学您当年那样去‘游花园’啊……” “嘘——噤声!你真当白奶奶听不到?!” …… 那新娘子被解下了脖颈上的绳索,她脖颈上紫红的勒痕,叫周昌莫名地想起白秀娥。 新娘子的尸身被重新塞回喜轿子里,喜轿变成了棺室。 一群人吵嚷叫闹着,再顾不得吹打乐器,抬着喜轿,趁着天还未黑,沿原路匆匆返回。 周昌听到他们提到了‘新娘潭’、‘白家奶奶’、‘游花园’等词汇,他本能地感觉这些言语里藏着许多未知的事情,便将它们暗暗记在心底。 那群人转眼间就走下了山坡,不见了踪影。 周昌看了看天色,猜测石蛋子这会儿怕是要等急了。 他不敢再耽误,低着头沿小路朝前继续走。 忽有一阵风刮过,周昌觉得心里有点冷。 他低着头走出了那片野树林,林子外终于见到了人迹。 几辆载着大水缸的排子车,被酒坊伙计们连推带拉着,从周昌身旁经过。 那些人看着独行的周昌,眼神有些奇怪,倒也不与周昌多言语甚么。 运水车很快走完了。 周昌走到了那片幽静澄澈的水潭边,他看着水潭对面长着一棵棵树冠巨大的树木,群树的树冠覆盖住水潭上方的天空,令水面显得幽暗深沉。 水面上,不见一丝涟漪。 “这就是新娘潭。” 看着那片大水潭,周昌心头一时恍然。 那些送嫁的人所称的新娘潭,就是永盛酒坊酿酒取水地——玉女潭。 “周大哥!”不远处,石蛋子缩在几棵野树后,他看到周昌临近了玉女潭,原本焦急的脸色顿时变得惊喜,连忙向周昌呼唤出声。 一边喊着,石蛋子一边跳出了草丛,朝周昌这边奔来。 他看到周昌也转头面向自己,朝自己招着手。 ‘周大哥’笑容温和,面色比平常时候显得更苍白许多,在与石蛋子招手的同时,他身上也渐渐浮显出一个个透明的孔洞。 雪白细腻的藕丝从那些孔洞里穿过来,变作游曳不定的小手,朝石蛋子摆动着:“来,来……” 石蛋子陡被吓得一个激灵,一下挪开目光,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回过神来,再仓皇看向周昌立身的位置——那片阴气森森的寒水潭边,哪里还见得到周昌的身影?天光愈发沉黯,远天间的霞光都将收尽。 玉女潭边一片寂静,那些树冠巨大的野树,即使在这春寒料峭时节,都依旧生 出茂密的绿叶,葱茏草木间,好似藏着一个个人影。 她们安安静静地观察着水潭边的石蛋子。 “啊!” 石蛋子再也忍受不住这叫他背脊发凉的寂静,大叫了一声,慌张逃离! …… 周昌并未看到附近的石蛋子。 他绕着新娘潭边行走,郁郁葱葱的大树枝叶间,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偶有微风吹过,潭水面荡漾涟漪。 灿烂天光向下倾落,穿过那些野树巨大的树冠,令潭水边光线明暗不定。 薰风习习,草长莺飞。 恍惚间是个慵懒的晚春时节。 在这个烂漫春日里,周昌行在潭边的树林里,听到一些女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她们的嬉笑声,也像这个春日一样烂漫。 “呀,我们这是转到新娘潭了呀……这里的风好凉爽,白天要喂猪、割猪草、做饭、干农活……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呢。” “吹着风,躺在草地里,感觉一会儿就能睡着。” “村里人说新娘潭里埋着白家祖奶奶,她会带走路过的每一个年轻女子的性命——村里的神婆还说,新娘潭下面的白奶奶,睡在花园天堂里,被她带走的女孩子,都是去享福了,不用像咱们这样受罪了……” “受罪……我爹把我许给了城里温家的大少爷作妾,可那个大少爷,据说都瘫痪很多年了……” “你爹就是想拿你换银元——可我家里人也是这样哩,我也要到出嫁的年纪了,不知道家里人会给我许一个怎样的人家……” “活着就是受苦!” “对,活着就是受苦!” “没日没夜的给家里人干活,还得被他们安排着嫁个不中意的丈夫,再伺候那个人一辈子——新娘潭底下要真有个花园子似的好地方就好了……” 林间那些女子的嬉笑交谈声,慢慢变成了一阵阵哀哀切切的哭泣音。 哀哭之声萦绕在周昌的心神里,忽近忽远,但始终挥之不去。 他听到哭声里,有个女子婉转轻柔地唱:“冬月七日游花园,身陷泥淖魂难安……” 通过树冠照落的天光,一时寂暗了下去。 潭中水光泠泠,反照着四下枯寂衰败的景色。 那春和景明的好风光,忽忽而去,再不复还。 周昌依旧站在潭边,他感觉有人好似在头顶上看着自己,便骤地抬头看去——只见七八个穿着粗布花衣裳的年轻女孩,将藤蔓缠在树枝上,把自己的脖颈挂了上去。 他心神骤一忽恍,那些明艳青春的年轻姑娘,又都成了一具具裹着破碎褪色粗布的干瘪腐臭尸体。 周昌蓦然收回目光—— 潭水边,有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蹲坐在潭边烧着纸钱: “腊月七日游花园,身陷泥淖魂难安,郎为我来收艳骨,生生死死不背离……” 听着那女子口中传出的歌声,看着她的侧脸,周昌眼神微动。 白秀娥怎么来了这里? (本章完) 第34章 周二羊 第34章 周二羊 那在水潭边烧着纸钱的新娘,正是白秀娥。 天渐渐黑了,阴冷的风在林间打着胡旋。 周昌看着潭边那一团晃动的火光,照映出白秀娥身上嫁衣灼眼的红,他在原地顿了顿,随后迈开步子,走到了白秀娥的身畔。 白秀娥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聚精会神地将一张张纸钱投入火中,口中哼着那首哀婉悲伤的歌儿。 未料到周昌忽然走近,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冷不防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慌忙地以手里的纸钱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继而仰头看向那走近的高大身影。 看清了周昌的面容,白秀娥眼里倏忽有光亮起,又乍然寂暗了。 “你、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白秀娥慌慌张张地说着话,手里的纸钱更用力地遮住自己那半张脸。 周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她都害怕得低下了头,他声音平静:“我来这里接你回去啊。” 他说得好像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谁要、谁要和你回去啊……我们又无亲无故……”白秀娥的头更低了,她有点儿喜欢当下的感觉,但心里的恐惧与担忧,让她不敢停留。 她匆匆忙忙地起了身,向周昌说道:“你快走,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怎么了?”周昌反而在潭水边蹲了下来,扬着眉毛看她,“潭水下面冷不冷?你的脖子还觉得疼吗?” “你……”白秀娥闻声愣了愣神。 她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眼神有些羞愧,慢慢低下了头:“我、我没有想害你和周大爷……对、对不起……” “你又何错之有呢?” 周昌叹了口气,他并不是来质问白秀娥的。 但对方好似误解了他的意思。 那低着头羞惭无地的白秀娥,还在慢慢地说着话,只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轻柔、含情脉脉:“只不过,郎君真的想知道,这潭水下面究竟是怎样光景吗?” 她慢慢仰起脸来,半张脸眉眼细长,妩媚多情,半张脸眉目清秀,苍白而柔弱,但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藕孔。 微白透明的藕丝从那些孔洞里游曳而出,化作苍白细嫩的小手,在周昌眼前如水草般摇摆,周昌听到那些藕丝里,有许多女孩烂漫青春的声音:“来,来……” 布满莲藕孔洞的、属于白秀娥的那半张脸,眼神羞愧而惶恐地看着周昌,她以眼神示意周昌快逃。 她此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下在她身体里占据主导的,是曾主动与周昌结发的那个‘纸脸儿’。 周昌注视着白秀娥羞惭得不敢与他对视的面孔,哪怕这属于白秀娥的面孔,此时看着比纸脸儿恐怖得多,他反而觉得这张脸更可爱一些。 “看到你们俩现在的样子,我反倒更好奇你们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 同呆在一具身体里,日常起了争执,互相怎么好打架?”周昌好奇地向纸脸儿问道,“不过,你若是愿意讲一讲这潭水下面的光景,我又何妨一听呢?” “不要,不要…… 你快走吧!她会杀了你的!”这个瞬间,白秀娥猛地挣扎起来,暂且掌握了自身的主动权,她抓着周昌的胳膊,哀求他快逃。 然而,下个刹那,纸脸儿又卷土重来。‘她’依旧抓着周昌的胳膊,笑吟吟地道:“说起来,这一方水潭自两百余年前,有个叫白盼娣的女人在出嫁路上,投潭淹死之后,因为这一方水潭引起的鬼事就越来越多了。 两百余年间,在这个水潭附近上吊、投水、自杀的女子,有数十个之多。 那些女儿 家,多是未出闺阁、或是正要出嫁的女子,她们多来自于周边一个叫‘白家坟’的地方。 这一方水潭,因此得名叫新娘潭。 但往来人为了不过多联想这方水潭里发生过的惨事,又给它改名作玉女潭——只是新娘潭的名字,总归是留了下来,时不时就会被人提上一嘴……这个名字,却比玉女潭传播得更广一些。” 纸脸儿垂下眼帘,看着寂静的潭水:“有人说,新娘潭之所以会引无数闺阁女子在此间竞相自杀投水,主要是因为‘白家坟’那个地方风气不好。 白家坟里的男人都留着老鼠辫子,还效仿着清朝人那一套。 他们的宗老、家长,逼得男丁出逃,女子自杀。 ——在那位叫做白盼娣的白家奶奶投水以前,首先是有一个叫‘周二羊’的外姓赘婿,先被白家人丢到水潭子里,浸了猪笼呢。 那个‘周二羊’之所以被浸猪笼,就是因为白家坟里的人传他勾搭将要出阁的白盼娣,帮着白盼娣担水、割草……” 听到‘周二羊’这个名字,周昌皱了皱眉,亦将目光投向那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寒潭。 “自然,也有人说,是这新娘潭里本就有诡。 他们说,死去的白家奶奶和她的奸夫周二羊,尸身陷在水潭底的淤泥里,渐渐长成了一截尸藕,此后每有一个女子在潭里死去,那尸藕都会再长一截…… 不然,这潭水面上,哪里来的这么多莲花? 你看,那大片大片的死莲叶,就是夏天水潭上的莲花开败以后,遗留下来的。”纸脸儿轻声言语着。 潭池一角,确有大片败落的莲叶在水面上静静漂浮。 犹如一具具漂在水面上的尸体。 “要我说……”这个时候,周昌转眼看向纸脸儿一直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掌,忽然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什么都不如亲自下水潭里去看一看。 你觉得呢?” 纸脸儿闻声都一时愕然。 她注视着周昌的眼睛,不知这个人如今是单纯的胆子大,还是有恃无恐? ——周昌其实两者都不是。 他只是猜到了这个纸脸儿今下也不会杀害自己,她要杀自己,乱葬岗的时候便杀了,更不至于在这里和自己讲这些故事,说一通废话。 那自己又何妨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尤其是,他如今有了些许自保能力,也不好去真正找个想魔试验一二。 纸脸儿比较亲近,又和白秀娥相持着,是个绝佳的测试对象,一旦事情生变,他也可以借机检验自己的能力。 “郎君说得对……” 纸脸儿捏着周昌的胳膊,轻轻一拉,就带着他下了潭水:“那就请郎君亲眼看一看吧…… 潭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突然更新! (本章完) 第35章 诡藕 第35章 诡藕 嗡! 周昌随纸脸儿一步迈入潭水中,潭水依旧静寂无声,好似变作了澄澈透明的沼泽,将周昌与纸脸儿吞没—— 他的身形向下徐徐陷落,环绕身周的潭水软烂如泥。 潭水淹没过他的头顶,四下周流的、无形无色的潭水有刹那变作虚幻斑斓气息的征兆,只是在转眼间又恢复得看似正常了——这座深潭之内,充斥着浓重的‘飨气’。 浓郁飨气,甚至化作了潭池中的水! 复归常态的潭水在周昌身畔轻轻流淌,像是女子缠绵温软的藕臂。 周昌脑海里方才闪过这样的念头,流淌在周围、柔软若陷泥的潭水,便真个化作了一条条雪白柔软的手臂! 一个个美丽青春的女子秀发如云,在水中飘散。 ‘她们’手臂连着手臂,在水下环绕着周昌,翩翩起舞! 周昌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混乱,这是飨气侵染性魂的征兆! 正在这时,一缕缕雪白透明的藕丝从白秀娥身上游曳而出,围着周昌缠绕了一圈又一圈,那一缕缕藕丝接连着周昌的念丝,令他念丝增长,在这迷乱飨气之中,仍旧保持了神智! 纸脸儿拉着他,继续向下游。 那些温软透明的女子,被周昌的身形撞开。 她们透明无色的躯壳,密密麻麻地拥挤在潭水之中,犹如一具具被掏空了内里的腐木,只能随波逐流。 微白透明的丝线,从她们的躯壳里密密匝匝地游曳而下,一直垂坠至潭池底。 新娘潭最底部,真有一节节莲藕。 漆黑污浊的淤泥里,雪白如人肢体的莲藕于其下伏延,随着淤泥被潭水扫落,藕节乍现只鳞片爪。 无数深陷泥淖的藕节,簇拥着唯一一道破开淤泥,在潭水里摇曳身姿的莲藕。 那道莲藕共有九节,表面生着细密藕丝。 拥挤在潭水中的那些温软透明的‘女子’,她们躯壳里游曳着的藕丝,全来自于这一株九节莲藕。 九节莲藕仍在向外发散大量的藕丝。 一小部分藕丝游曳向了白秀娥,与她身上的藕丝相连。 剩余大部分藕丝围着潭池底的另一块莲藕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在藕丝层层叠叠缠绕下,那一块莲藕竟然显出了人形的轮廓,它身上的藕孔比针眼更细密,竟如同人的毛孔一样。 看着那长成人形的莲藕,周昌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纸脸儿的声音传来,轻飘飘的,但在水下依旧无比清晰:“郎君可曾听过‘哪吒闹海’的戏呢?那出戏里,哪吒将龙王三太子抽筋扒皮,因而恶了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便召集四海神灵,要水淹哪吒的家乡,哪吒因此受其父斥责,所以削骨还父,削肉还母…… 最终,他在九节仙藕里寄托魂魄,得以再生。 你觉得,这莲藕真能化而为人吗? 能化为人的莲藕,会不会原本就是人的尸骸变成的?” 哪吒、莲藕、尸骸…… 周昌听着纸脸儿的话,隐约有一种对方似在暗示自己什么的感觉。 但纸脸儿言辞遮遮掩掩,仅仅凭借这寥寥几句‘暗语’,他却不能真正将线索连接起来,窥见其中暗藏的真相。 此时,那纸脸儿忽然轻轻哼起了不知是何种语言的歌儿,歌声空灵而悠远,好似大雪簌簌落在山中:“嗡嗒咧,都嗒咧,都咧梭哈……嗡嗒咧,都嗒咧,都咧梭哈……” 伴随着她的歌声,周昌视野里,本已变作澄澈透明的潭池之水,再度虚幻斑斓起来。滚滚飨气,浸淹了他的视线! 他看到,那埋藏于淤泥之中的一节节莲藕,变作了一个个女 子肿胀苍白的尸骸! 众多女尸身上缠裹着花花绿绿的碎布,簇拥着那破淤泥而出的九节莲藕——那九节莲藕,变作了九个眉目不同的妙龄女子! 最底下那一节,作为莲藕之根的女子,穿着嫁衣,过去许多年月,那凤冠霞帔已褪成红白交杂的斑驳颜色,但女子容颜未改,她秀发如云如瀑,飘散秀发下的面庞,与白秀娥竟有八分相似! 这与白秀娥肖似的女子,身上飘散着缠绵的藕丝,将另外七个穿着各种花布衣裳的女子缠绕了起来。 七个女子如同莲子,紧紧环绕着莲心另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 那个女子身上的嫁衣,如今尚还明艳,未有褪色。 只是她清秀柔弱的面孔上,露在外面的手掌上,布满了一个个藕孔,无色藕丝从中流淌出,像水一样! 这个女子,正是白秀娥! 九节莲藕,其实是白秀娥与另外七个未名女子,加上疑似‘白家奶奶’拢共九个女子组成! “跑……跑……” 白秀娥轻声呢喃着。 她流着泪的面孔,陡又变作了纸脸儿的模样。 空灵清净的歌声萦绕在周昌耳畔,周昌视野里的景象却愈发模糊,他的意识渐渐回向黑暗深处,犹如归于母亲的怀抱——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被众多藕丝缠绕着、显现出人形轮廓的另一节莲藕上。 在性魂行将彻底陷入沉睡之时,周昌曾浏览过的《大品心丹经》中的内容,又一次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了,那些残缺扭曲的汉字形,在他眼前飞快排列重组着。 他眼睛里看到一阵声音:“莲身诡藕神精…… 神精未经天炼,心识混沌空空…… 诵持忽来咒精生我智识与我通…… 忽来咒,忽来咒,唤来黑谲狂,眼下天地广……” 神精,神精…… 周昌的心识捕捉着那阵信息里的关键信息,他脑海里由此产生诸多其他的联想。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读懂《大品心丹经》的时候,大品心丹经中提及的‘卵鞘雏形那拏天’…… 神精,卵鞘雏形…… 最后一个念头在周昌脑海里翻滚了一阵,他终于抵受不住归于母体一般的困意,念头彻底沉睡于黑暗中。 …… “嘭!嘭!嘭!” 菜刀剁砍血肉、砸击砧板的声音,在周昌耳畔响个不停。 他不知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终于被这一阵阵充满暴躁意味的砍击声唤醒。 他慢慢睁开眼—— 一排排挂在铁钩上、被剥去皮毛的白皮肉狗,映入眼帘。 (本章完) 第36章 狗脸女人 第36章 狗脸女人 腥膻的血腥味沉积在空气里,浓郁得化不开。 周昌嗅着这让他喘不过气的味道,拍了拍钝重的脑袋,摇摇晃晃坐起身。 他眼神涣散,从那一排排被铁钩挂起来的白条狗上掠过,寻找着斩击砧板声的源头。 隔着那些刚被扒去内脏外皮的肉狗,周昌看到对面有个身材高大的长发人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 那人面朝布满污秽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诸多寒光闪闪的铁刀。 长发人身前的砧板上,搁着半条狗。 尚不能分辨出男女的那人一手按着砧板上的半条狗,一手连连挥舞砍刀,将那半条狗肢解开来。 挂满肉狗的屋子、疯狂剁肉的怪人、昏暗阴冷的屋室…… 此般种种,都让周昌隐约不安。 未知的危险感不断警示着他。 他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面—— 周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 先前他置身于其上的床板,也并非是真正的床板,而是一块巨大的砧板。 发黑的砧板上,可疑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砧板的缝隙里,隐约可见有腐败变质的骨肉碎末。 “我的衣服哪里去了?” 周昌当下的思维断断续续的,无法连贯起来,形成完整的思路,往往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目光在周围找寻了一圈,当他再次看到那背对着自己的长发高大身影时,他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今下还置身于莫名的危险之中,这不是找衣服的时候。 周昌迈开脚步,身形晃晃悠悠的,向昏暗空间里唯一发着光的那扇门走去。 一排排肉狗从他身体两侧掠过。 肉狗空荡荡的腔子里,飘散出阵阵腥臭。 他走到屋门口,门槛前的两级台阶下,是一条铺着青砖的过道,过道两边的屋子半掩着门,内里依旧昏昏沉沉,看不清具体景象。 两边的屋檐拥挤出一线狭窄的天空,天空一片漆黑。 周昌抬脚正要迈出门槛,他的左手拇指像是被老鼠暗暗地咬了一下一样,猛地疼了一下,一股子凉气跟着直窜向他的额头,顿时叫他更清醒了几分。 他听到身后有阵风声! 他想也不想,马上回头,就看到—— 那长头发的高大身影,身上罩着件皮围裙,‘他’一手端着明晃晃的尖刀,一手拨开那些挂在铁钩上、拦在他前路上的肉狗。 铁钩摇晃,犬尸碰撞。 铁器交击的声响,皮肉碰撞的动静霎时响作一团。 那些倒挂在铁钩子上的肉狗腔子里,淌出虚幻斑斓的飨气。 飨气在这间昏黑的屋子里弥漫着,恍惚间,外皮苍白的犬尸,好似变作了一个个或老或幼、但都干瘦枯槁的人! 满屋子被剖开腔子的死人,在铁钩子上摇晃着空荡荡的尸骸! 一阵阵涌向周昌额顶的凉意更加深刻! 长头发的高大身影,在满屋子飨气弥漫间,乍然临近周昌身前,周昌这才看清它的脸——它满头长发下,赫然生着一双睫毛长长的眼睛。 圆溜溜的眼睛下,鼻子漆黑,嘴巴长长。——这是一张狗脸! 却生在了人的脑袋上! “嘶——”那狗脸的女人咧开嘴,露出沾着涎水的满口犬齿,示威似的嘶吼从它嘴里发出。 它嘴角不断往上咧,血红的牙花子都露了出来,鼻子两边的皮肉挤在一起,形成狰狞的褶皱! 看着那满嘴腥臭的犬牙,周昌想到了一位故人——李夏梅。 这个狗脸女人和李夏梅有没有甚么关联? 自己是被纸脸儿带到了这里? 周昌正自转念,对面的狗脸女人已将手中尖刀直直地攮了过来!照着他的胸口! 唰! 一缕缕血红念丝从周昌眉心游曳而下,直接缠满了他一条左胳膊,他左手虎口张开,明明比狗脸女人更慢出手,却比狗脸女人手里的尖刀更快一步—— 他的虎口紧咬住了狗脸女持刀的手腕,一条条血念丝牵连着他的精神,猛然发劲! 绷! 根根念丝如弓臂般拉撑了! 周昌左手拇指上,那只骨扳指里,亦传出犬类追猎撕咬的动静:“哈——嘶—— 吼! 呜——” 他手腕一翻,狗脸女人持刀的手腕,就被他骤然掰断! “嗷!” 狗脸女人口中惨叫一声,抱着断掉的手腕立刻后退! 它手里的那柄尖刀,也被周昌捉在了左手中。 周昌提着刀子,向狗脸女人步步逼近。 一缕缕念丝游曳在他念头转动间,被调动着,游曳进左手拇指上的七个扳指孔洞里,他将自己的精神,顺着念丝投喂给了扳指孔洞里的七道‘念想’。 那扳指孔洞里的七道念想,亦反馈给他更多的‘凉气’。 让他的脑门愈来愈凉,神智愈来愈清醒,只是神智虽已清醒,但他肢体动作,总是有些僵硬,不似先前那般灵便。 ——他这一路行走,始终掂着脚尖,脚跟不曾落地。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 周昌步步紧逼,他的影子倒拖向身后,从脚下一直铺陈至门口。 长长人影四周,一晃神好似跟从着七条狗。 “你这样羸弱,也是想魔吗?” 周昌再次发问。 那狗脸女人低吼呜咽着,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般,对他的言语不作任何回应。 只是,在它行将退至墙角之时,周昌捕捉到它那双漆黑眼睛里,陡有狡诈之色一闪而过! “三妹!三妹!” 狗脸女口中发出尖利的女声! 它张口发声的同时,那条完好的手臂,已经提起一具吊在铁钩上的尸体,朝周昌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周昌眼看着一具腔子空荡荡的人尸迎面而来,已经竖起来的刀子猛然垂下,跟着侧身躲过那具尸体! 下一刻,狗脸女抓着一柄铁钩,再次迎了上来! 周昌这时还不知它呼喊的那一声‘三妹’是何用意,直到狗脸女持铁钩临近他的身形之时,他忽然听到自己身后响起纸脸儿轻飘飘的声音:“姐姐,我在……” 听着这个声音,周昌都好似能看到它此时脸上的笑意。 这个声音,就在周昌耳后咫尺之间的距离。 随着纸脸儿出声,周昌浑身发寒,一下子僵在原地,竟无法动弹! (本章完) 第37章 附身 第37章 附身 “纸脸儿在自己身后?” “白秀娥在自己身后?”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周昌脑海里闪出,他想要扭头看看,白秀娥或是纸脸儿,是不是就在自己身后? 可此时他的身躯却像是被封冻在了冰面以下,任凭体内的念丝如何游动,都无法将这具周常的尸身唤醒! “纸脸儿搞的鬼。” 又一个念头从周昌脑海中闪过。 他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狗脸女凶猛迫近,手里的铁钩行将扎进他的脖颈——周昌当下反而平静了下来。 周昌的念想顺着遍布聻尸体内各处的念丝游曳开来。 他念头一转,所有深扎于聻尸体内的铁念丝一端纷纷变得尖锐,中空。 转眼之间,所有铁念丝都好像变成了注射器的针头! “跟我玩这套? 那就都别玩了!” 周昌如今最大的凭恃,从来不是他而今拥有多少念丝,或者左手拇指上的那只骨扳指。 而是他今下掌握着掀桌子的能力! 这具聻尸一旦完成胎化,便会成为想魔中极为恐怖的‘老聻’,周昌推测,在自己来到这个世道之前,暗中就已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聻尸胎化的进程了。 周常是遭了‘诡病’,被诡所害而死。 那害死他的诡,应与暗处那只无形的手有关。 它们所为的,就是令周常魂死,独留聻尸命的肉身,进行聻尸胎化,使之成为老聻! 而周昌来到这个世道,成为了它们拟定的这一进程中,唯一的那个变数。 他的存在,就像平滑桌面上,那根凸起的钉子。 如今,这根钉子楔入当下局面更深。 它们一旦想将周昌这根钉子拔出来,便必然牵扯关键核心、枝枝蔓蔓,乃至整个进程都因他而不得不中断! 嗡! 密布聻尸躯壳各处的铁念丝纷纷颤动起来! 周昌就要放开所有铁念丝,吸干这具聻尸体内的飨气! 饶是聻尸体内飨气雄厚,然若被他吸食殆尽,补充起来亦必要有数十日的时间。 数十日时间,孰能料定不会再有其他变数发生? 愈是精密的计划,对于时间的把控亦必愈要求精准。 更何况,一旦吞吃了聻尸体内的飨气,只怕周昌第一个会成为想魔——那时候,幕后之辈就得祈祷成为想魔的周昌,不会与他所占据的这具聻尸产生甚么‘化学反应’了! 但依周昌与周常同样的生辰八字、同样的境遇经历来看,周昌成为想魔,几乎必然会与这具聻尸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此般种种,其实皆只是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而已。 然而今下就看谁更有勇气去博取这种可能! 纸脸儿显而易见要‘胆怯’一些…… 在周昌放开了体内所有铁念丝,准备抽干聻尸积蓄的飨气之时,他听到纸脸儿在他右耳畔惊呼了一声——紧跟着,周昌这具仿佛被封冻的躯壳,瞬息解冻! 唰! 狗脸女人手里的铁钩亦在这时扎了过来! 与先前一样——周昌没有任何花巧,抬臂张开五指,攥住了狗脸女人的手腕,他另一只手里的尖刀跟着高高扬起,照着狗脸女人的面庞扎了过去! 嗤—— 尖刀扎穿了狗脸女的一只眼睛,复又被周昌骤然拔出,再一刀扎瞎了它另一只眼睛! 五色斑斓的飨气,混合着腐臭的污血,从狗脸女脸上的两个窟窿眼儿里流泻而下! 它张着嘴哀嚎出声:“呜——三妹!三妹!” 它完全没有想到会迎来这种局 面! 被它唤作三妹的纸脸儿只是叹息。周昌两刀扎瞎了狗脸女的眼睛,刀尖都从它后脑勺上披散的长发下透了出来,可它却依旧好好地活着,不见死去的迹象! 见此情形,周昌索性一手薅住了狗脸女满头长发,手里的尖刀沿着狗脸女的颈侧,缓缓横拉—— “啊啊啊啊啊!” 狗脸女口中疯狂啸叫! 它的整颗头颅,都被周昌割了下来! 那头颅还在周昌手里疯狂摆动,满嘴犬牙交错着,试图啃咬周昌的手臂。 无头的身躯则张着双臂从周昌身畔狂奔而过! 它颈间喷涌出以赤色为主的飨气,那滚滚飨气大半在空中飘散,只剩一缕缕精纯的赤气,不断流淌进周昌那只骨扳指的第一个孔洞里。 那个孔洞里,寄藏着‘獒多吉’的念想。 獒多吉满足的呜咽声,响在周昌的心神里。 狗脸女人体内的某种飨气,对于扳指孔洞里的獒多吉大有裨益,正对上了它的食谱。 利用此种飨气不断哺育獒多吉,最终会发生什么? 周昌一念及此,旋身奔向那无头的高大女人—— 狗脸女人失其首级以后,脖腔里不断涌出滚滚飨气,它奔逃的速度比之先前反而加快了太多,直如烟云漫卷! 反观周昌此时,却常常走二三步,便僵住了身躯。 他的脚跟也忽而抬起,忽而落在地面。 片刻后,眼看着那无头的女人已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周昌无奈地转过头,他身后空空如也,不见白秀娥或纸脸儿的身影: “你反正也拦不住我,在你那个狗姐姐眼里——它若有些心智,必会以为你是故意与我配合,令我假装被你附身,动弹不得,诱它来杀。 再让我趁机几刀结果了它。 结局已然如此,你又何必挣扎呢? 狗姐姐那里你是讨不了好了,但咱们打个商量,还是有机会精诚协作的嘛……” 周昌身后分明空空如也,然而他说出这番话后,纸脸儿的回应再一次从他耳畔传来。 冰冷的声音好似就贴在他耳畔,他猝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再次扑了个空:“你当我像那白家女一样蠢笨么,郎君? 与你精诚合作,怕是要被连肉带骨吃个干净,渣都不剩。 你这样人,面白心黑,看似宽厚温和,实则目空一切,自私自利,而今只是三五日时间,已长成个凶险人物了,再过些时间,又不知会变成什么魔主灾星去……” 周昌在纸脸儿说话时频频转头四顾,始终不见纸脸儿的踪影。 只有他手上扳指里,獒多吉发现猎物似的低吼声始终在提示着他——纸脸儿就在他身后! 他再垂目一看自己踮起来的脚尖,一时恍然——纸脸儿这是上了这具聻尸的身! 它也能附身在这具聻尸上! 只是不如自己对这具聻尸掌控力度高! “你这样说我,倒好似对我十分了解,同我老夫老妻了一般。”周昌嘴里与纸脸儿插科打诨,左手在自己周身各处一阵摸索。 他这般动作,看在外人眼里,未免显得猥琐。 纸脸儿声音更冷:“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反正也走不了,何妨自娱自乐一会儿?”周昌摇着头,手掌摸到了脑后一块横骨,他那只手掌的扳指里,跟着传出獒多吉兴奋的吼叫—— 周昌眼睛一亮:“啊! 捉住了!” (本章完) 第38章 财宝天王 第38章 财宝天王 嗡…… 周昌言话音落地时,一缕缕铁念丝顺着他捏着脑后横骨的手指尖游曳而出,围着那块横骨瞬间缠绕了一层。 “哼……” 他动作很快,但在此之前,纸脸儿轻哼了一声,一阵飘忽阴冷的风从周昌指缝间掠过,像是女子顺滑的青丝。 周昌扑了个空。 念丝缠住的那块横骨,并未有任何异常情形出现。 他手上扳指孔洞里,獒多吉也悻悻地呜咽了几声。 “我藏得这样隐蔽,飨气都收束干净了,郎君竟也能发现? 郎君从哪学来的这样手段?” 纸脸儿笑吟吟地声音,再一次从侧方传来。 周昌循声望去,只见遍布污秽陈迹的一面墙壁上,贴了一张泛黄起卷的画报。 画报上画着个流一头时髦的波浪卷发、鹅蛋脸盘、大眼睛的女人,女人明眸顾盼,穿着修身的旗袍,即便是在这张泛黄的画报里,都难掩其容貌妍丽。 在这张画报的右上角,还写着两列艺术字: “蝶霜牌香粉。 一片香雪洁白皮肤,原料天然不可多得,美容妙品,交际名物。 张雪莉女士玉颜。” 那画报上的‘张雪莉’女士,此时与周昌对视着,她伸出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掌,笑吟吟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指甲倏地扎入腮边,将那那张鹅蛋脸盘、明眸善睐的面貌撕开来。 张雪莉女士被撕掉的那张脸皮之下,显出细眉凤眼、琼鼻傲挺的‘纸脸儿’。 她满头黑发散在腮边,披散的黑发间还有一缕缕点缀以绿松石、红黄宝石的发辫。 她穿着件与汉人衣裳相类、但又有许多不同的大红色右衽肥腰丝绸袍子,袍子上绣满了烂漫的鲜花,一串串着天珠、玛瑙、古玉、绿松石等等珍物的长‘压襟’一直垂到了她的腰际。 人靠衣妆,穿着这样名贵藏袍的纸脸儿,又与映化在白秀娥脸孔上的纸脸儿,在气质上有了很大不同。 今下画报中的纸脸儿,美艳不可方物,顾盼生辉。 “真是一张好画啊…… 拿回去贴在我床头上!” 就连周昌都对画中愈发美艳的纸脸儿赞叹不已,他几步走到那画报近前,伸手就要把那张画报从墙上揭下来。 一缕缕念丝亦在他指尖接触到画报的时候,开始在画面上铺展。 画中美人明艳依旧:“郎君何必白费力气呢? 如今这副画中,只不过有我投寄于此的一缕‘念想’而已,念想如烟,纵然抓住,也会流散于指缝之间…… 有这气力,你不妨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我那位义母的大女与二女。 先前被你戳瞎眼睛的,只不过是她那个不中用的二女罢了,尤其是,二女还没穿上它那件‘诡皮’,你能伤它也不是甚么难事。 可待它和大女一齐穿上诡皮过来寻你,你可就处境堪忧了。” 周昌按着墙上的画报,与画中美人对视。 他听着对方的话,眨了眨眼:“你能带我去找大女、二女的诡皮?” “我好歹也与她们以姐妹相称,怎能做这种背叛她们的事?” “先前都背叛一次了,也不差再来一回。” “……胡说八道。” “你看看你,口是心非!”周昌看着脸色冷了下来的纸脸儿,他撇了撇嘴,“你分明是不想你那二姐杀我,所以先前才假装要给你二姐帮忙,实则暗里与我联手,反把你二姐套了进去。 这些好赖真假,我却是能分得出来的。” 先前周昌预备掀桌子逼迫纸脸儿妥协是真,但纸脸儿给他放水 ,让他割下二女的头颅也是真。 再加上当下纸脸儿这有意无意地提醒,更叫周昌猜测,纸脸儿的根本目的,也不是把自己送到李夏梅的家中来被宰杀,她另有用意。一念及此,周昌不等纸脸儿回应,又向她问到:“李夏梅现在哪里?” 刚要说些什么的纸脸儿,听到周昌这个问题,便抿起了嘴唇,一言不发。 “哦,李夏梅现在不在家。” 周昌却瞬间读懂了纸脸儿的沉默,他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把我带过来,是故意要引我杀它全家——你这干女儿当的,真哈人!” 他故意模仿着川音蜀语,将‘真吓人’说成了‘真哈人’。 纸脸儿柳眉倒竖,满面愠怒:“胡说!胡说!” 周昌这时面上表情收敛起来,又恢复作那副没甚么表情的平淡样子,他还是将墙上画报撕下卷好,插在自己后腰上,跟着拎起尖刀,迈步出了屋子。 画报上的纸脸儿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却没有就此化烟消散去。 周昌的念丝与白秀娥的藕丝系出同源,虽然他的念丝又有流变,但并未脱离根本。 白秀娥的藕丝无法彻底困住纸脸儿,周昌亦然。 屋外面的天黑漆漆的。 周昌从屋里走出来,穿过那条青砖铺就的夹道,一转身踹开了夹道右边屋子的门,步入其中。 稍有暗弱光线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正对门的墙壁前,摆了张供桌。 供桌上奉着未点燃的香烛。 墙壁上挂着供奉的神明画像——那副画像色彩浓郁厚重,瑰丽多变,一看就不是中原风格。 它被装裱在绣着元宝纹路的黄色裱布中央,两根飘带从裱画两侧垂下。 画中神灵身金黄色,独首双臂,头戴五佛顶冠,身披黄金铠甲,佩诸多珠宝璎珞。 它左手托宝塔,右手捧着一头黑毛巨鼠,那老鼠嘴里吐出金珠铜钱等种种宝物。 神明座下,一头雪白狮子趴伏于地。 …… “财宝天王……” 周昌看着画中神明,低声自语。 画中神明,正是财宝天王。 于汉地佛门之中,它被称作多闻天王。 而墙上画像,并非汉传风格的多闻天王,而是密藏唐卡画中的财宝天王。 周昌之所以还能识出画中神明,皆因青衣镇毗邻密藏域,此地常见有密藏人士行走,往来商贸。 掌握财富的财宝天王声名,自然遍传各处。 包括纸脸儿在画报中展露出来的服饰衣裳,皆是藏地风格。 她生前应也是密藏域人士,只是如今李夏梅一家搅到了一起。 而李夏梅一家,似乎又与‘财宝天王’存在某些牵扯。 “财宝天王、那拏天卵鞘、莲藕神精、纸脸儿、老冯、白秀娥……” 一个个名字接连闪过周昌的脑海,先前那些因为缺失关键,而始终不能接连起来的散碎线索,如今盖因周昌看到了李夏梅家中供奉的‘财宝天王’画像,而被他填补完整。 “财宝天王欲使哪吒降生,借聻尸作卵鞘,令诡藕为神精。 精卵相合,那拏天出世……”周昌心头大亮。 他抽出后腰上的画报,摊开来,使画中美人面对财宝天王唐卡,张口发问道:“我的妻,你识得它吗?” (本章完) 第39章 曲礼白玛 第39章 曲礼白玛 画里的纸脸儿抿着唇,面罩冰霜,她看着墙上的唐卡,一言不发。 周昌见状,转而道:“这也不能说,那你叫什么名姓能不能说?” 纸脸儿听言,脸上才有了笑意,她看着周昌,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有些骄傲:“若依汉姓,我的姓氏应为刘氏。” “嗯。”周昌心头微动。 对方既首先提起自己的姓氏,便说明她曾经在密藏域,和绝大多数的无姓氏密藏生民不一样。 拥有姓氏的密藏域人士,往往出身高贵。 “依我们密藏域本地语言,我的姓氏应作‘德格’。 我名为德格·曲礼白玛。”纸脸儿面有些许回忆之色,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因提及自身的姓氏而流露的光彩,便自那张俏脸上消失去,“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我没有姓氏。 你可称我作‘白玛’。” “好。” 周昌将白玛的完整名字记了下来,预备找机会向本地来往的密藏域行商询问一二。 他重新将那张画报卷起来,插在后腰上,转而出了屋子,又去另外一间屋子一番搜寻——另外那间屋子,同样是间供奉着财宝天王唐卡的空屋子。 周昌出了屋子,继续朝前走。 先前他与白玛相互交谈,言语上打机锋设埋伏,消耗得时间并不少。 但过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却还未见李夏梅大女和二女的影踪。 它俩是遇着了其他事情耽搁了,还是正针对周昌布置陷阱? 周昌也不着紧,他沿路向前走,几乎每经过一间屋子,都要打开来看看内里。 毕竟像如今这样,能摸进想魔、诡类家中的机会并不多。 尤其是周昌先前从白玛那里试探到——李夏梅当下并不在家,大想魔不在家,只剩两个小诡,周昌更得抓住机会搜查。 此般仔细搜查下来,倒真叫周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推门走进一间屋子里,这从外面看来普普通通的一间屋子,一走入其中,便会令人陡觉屋内格局布置出现了变化—— 这屋子从外面看明明只是一间偏房,步入内里,就会惊觉此处分明是正房中堂。 中堂四面墙壁上,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顶上的房梁、椽子都被烟气熏黑。 一件件看起来黑乎乎的长衣裳,就挂在门两侧的墙壁上。 对着门的那面墙,离地一尺的位置,钉着一副神龛。 那神龛实在太矮,以至于周昌一眼就注意到了它。 他走到神龛跟前,看到神龛前放着个火盆,盆里的香灰余烬还有些热气。 火盆前头,还摆了三盘贡品。 居中的大盘子里,摆着一颗被剥去皮层、分不清男女的人头,人头上艳红的肌肉、泛黄的脂肪上,还沾着未干涸的鲜血。 左边的盘子里,是一整套洗干净的肠子,那亦是取自于活人身上。 右边的盘子里,盛着一块被卤制好的皮,卤水的香气混合着四下浓郁的血腥味,直往周昌鼻孔里钻。 周昌眼中光芒闪了闪,抬眼看到那座离地一尺的神龛里,立着的唯一一道牌位: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老冯一家……”周昌低声呢喃着,将腰上的画报抽出,在那颗被剥去皮层的人头前展开。 他盯着画中的白玛,问道:“李夏梅的丈夫老冯,你的那位义父,如今看来,已不是个想魔,成了立起旗子的俗神?” 白玛望着周昌的眼睛。 此时周昌的眼神叫她觉得陌生,有些心慌,她将头颅抬得更高,声音愈冷:“是。” “他今天看来也不在家。” “俗神多数时候只能沉睡,除非找到一具可以承载它们飨念的肉身。 像白秀娥那样命格,那样禀赋,便最对它们胃口。或许现下我的义父就在这间屋子里,不过没有肉身降附,它现下对你也只能无可奈何。 ——它纵然是俗神,也只是个离地一尺的游猖罢了。” 周昌点了点头,看着白玛,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害过人?” 他的神色不似先前那样冷硬,问出这个问题时,显得随意而温和。 但白玛心里打了个突,她忽然有种感觉,对方这个问题如何回答,决定了未来双方是敌是友。 白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实话实说:“倒是还不曾杀过人。 不过日后若有机会,我却要试一试阴谋杀人有甚么意趣……” 周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当她后面那句是废话。 他将那三盘‘供品’依次放入火盆中,取了屋角落里的火引,将之烧成了灰烬。 随后,他抄起门后头的竹竿,取下了一件墙上挂着的‘长衣裳’。 四面墙上挂满了这种黑乎乎的长衣裳,直到周昌动手取下一件,才发现这黑漆漆的衣裳,其实是一张张只在背后开了裂口的完整人皮。 鞣制完成的人皮内里,隐约可见血管的纹络。 甚至隐约有微弱的飨气,在那些干瘪的血管纹络里流转。 周昌一上手,便发现了这些人皮并非只是用来妆点这间俗神的中堂屋,它们另有实际的用处。 “莫非这就是李家大女、二女需要的诡皮?”周昌问道。 白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是想魔赖以存神智于世,混迹于人群之中的‘皮壳’,却不是甚么诡皮。 想魔脱下这层皮壳,就是最恐怖的诡类,却不需要像有些小诡一样,只有穿上诡皮,才能张牙舞爪。 这些皮壳,都是李夏梅积年累月收集到的。 它利用这些皮壳,才能混迹于人群里,让自己受到人气的熏陶,保持理智。 如没有这些人皮衣裳,它的理智会越来越少,愈来愈疯魔,凭着不会改变的杀人规律随处杀戮,直至被人破解它的杀人规律。 到了那时,这些想魔就会陷入‘沉寂’。 沉寂的时间太久,人们遗忘了想魔,想魔也会逐渐‘化去’,走入死亡的状态。” 依白玛所说,这些‘皮壳’就相当于是想魔的‘复活币’。 拥有这些皮壳,那么它的杀人规律即便被破解、压制,自身也能再次摆脱被压制的状态,恢复如初。 可一旦它的皮壳用尽了,再无处恢复理智,它就有了被制服、陷入沉寂,乃至是死去的可能。 周昌听懂了白玛的话,于是将四面墙壁上的十数件‘想魔皮壳’尽数取下。 “李夏梅家里头这几个闺女也真是的,一点也不给它省心。 明明家里头还藏着吊着它的命的宝贝,这几个女儿还一个劲地把外人往家里带! 这下好了——”周昌看着那些堆积在屋中间的想魔皮壳,语气故作遗憾,“这些皮壳,对我来说就相当于一颗引线就悬在孩童眼前的炮仗一样,孩童手里还正有着一根点燃的线香。 ——你这叫我怎么忍得住不把炮仗点燃?” “皮壳对想魔至关重要,要是你当下把义母这些皮壳一把火烧了,义母一定会生出感知。 到时候它带着大姐二姐一同来抓你……你可不要后悔。”纸脸儿笑吟吟的,“不过,踏进想魔的家门,本来确实也不是容易事。 大多数人到死都不曾踏入过想魔家的门槛呢,你也是机缘巧合……” “是啊。 ”周昌感慨道,“机会来之不易,更得好好珍惜。” 他直接将一件皮壳丢进火盆里,首先点燃了,待那火盆中涌出五色斑斓的火焰时,便将那一堆皮壳,都尽数投入火中! 呼! 虚幻斑斓的火焰,猛然间暴涨而起,几乎要将屋室吞没! 那一副副想魔皮壳的眼洞里,尽数流淌出五色的火焰,它们褶皱的面庞被火焰抚平,瞬息间竟显得狰狞! 离地一尺的生冷黑猖冯四牌位上,淌下一股股黑血! 所有燃烧的皮壳,尽数啸叫了起来:“三女!三女! 你故意引贼入室,此事必报财宝天王知悉!” (本章完) 第40章 “不要回头!” 第40章 “不要回头!” 斑斓大火熏染着漆黑的屋室。 周昌看着那十余件在火中咆哮的皮壳,便将手里的画报撑展了,杵在那十余张面目扭曲的人皮跟前,口中道:“是啊,是啊! 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都是你女儿带我过来,她逼我烧了你老婆的人皮!” 画中的白玛原本好整以暇,哪怕闻听黑猖冯亖借人皮发声,脸上也没甚么慌张之色。 可眼下听得周昌那番无耻之言,她脸色一僵,一时恨得牙根痒痒。 飨气大火在她眼前跳跃着,她眼里亦跟着跃动旖旎的光。 白玛作低眉顺眼之态,轻声说道:“义父怎能怪罪我呢? 分明是母亲先前几次三番要求我,尽快将这聻尸带来,好叫你们杀死这聻尸体内寄生的外来生魂,若我不将他带来,你们还要责难我…… 如今我使劲浑身解数,终于将他带来——我还特意施咒勾摄了他的心魂。 他那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全凭二姐任意宰杀。 可是二姐办事不利,反叫他一路走到了这里——义父应该去怪罪二姐和不做事的大姐才是! 这样指责我,莫非是因为我不是您和义母亲生,只将我当外人来看?”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周昌都赞叹不已。 确实,纸脸儿依着李夏梅的要求,按着程序将周昌带了过来。 从一整个程序上来看,她是完全正确的。 只不过在细节的执行上,她稍微出现了些丝‘偏差’。 白玛话音落地之后,火盆里那十余张人皮里涌出的火焰,渐趋于正常的橘红,斑斓飨气退隐消失。 也不知黑猖冯亖是否认同了白玛的意见? 周昌在旁看着人皮被烧成灰烬,他收起了画报,转身出了屋子。 天更黑了。 四下里都昏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左手上的扳指里,此前沉寂了很久的‘獒多吉’,忽又发出阵阵低吼声,提醒着周昌,周遭暗藏凶险。 扳指上七个孔洞中,今下只有‘獒多吉’的念想,愈发显得灵动活泼。 此应与它吸取了二女颈间喷出的赤色飨气有关。 獒多吉的低吼声低沉而厚重,时强时弱,在某一刻猛地拔高了音调,变成了激烈的吠叫:“汪汪汪!” 吠叫声里满是焦急的情绪! 在此同时,有阵怪异的笑声与獒多吉的吠叫声一同响起了! “呃——啊——哈哈哈——呃——” 这阵扯长了音调,像是驴笑声一般的声响,紧贴着周昌的后背! 周昌背后骤生出一股寒意! 他微微侧头,扳指里,獒多吉焦急的吠叫声,非但没有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放低,反而愈发地猛烈起来:“汪汪汪汪汪!” 周昌脖颈微微一僵,意会了獒多吉究竟在提醒他甚么—— “不要回头!” 他克制着自己回头去探看那阵紧贴着后背的驴笑声的冲动,拎着刀子,在黑暗里快步行走。 而那阵笑声响了一阵,便沉寂下去。 白玛轻飘飘的声音这时传进他的耳里:“俗神远比想魔可怕。 想魔的杀人规律有迹可循——总有人能在想魔的杀戮下活得性命。但俗神与想魔不同,俗神会给活人划一条线,越过了这条禁忌的线,就必然沾染上它的‘死兆’。 困在死兆之中的活人,绝大多数都是死路一条,除非是俗神需要那个人活着。” “你方才倒是聪明,竟然没有回头去找那阵笑声的来源。”白玛的声音里有了些许笑意,“回头就会触犯黑猖‘不得回头’的禁忌,就要 沾染上冯亖给你分发的死兆了。” “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这是想谋杀亲夫?真歹毒啊你……”周昌皱眉回应着白玛,在黑暗里辨认着方向。 他其实并不在意白玛说了些什么,对方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是关键。这个密藏域飘过来的‘念想’,对他态度模棱两可,与财宝天王、老冯一家多有勾连,但周昌今下可以确定,白玛还是个可以争取到自己这边来的对象。 若她一心想要坑杀自己,却不必和自己透露太多的秘密。 但是接近自己,也未必不是她背后人物坑杀自己这一进程中的关键一环。 遑论如何,她既然来了,便叫她有来无回。 “就该叫你被它杀死才好了……”白玛绷着脸孔,声音里却藏着笑意。 周昌与白玛插科打诨着,沿路走进一片大院子里。 紧贴在他身后的那阵寒意,也不知在何时消散了去,扳指孔洞里的獒多吉安静着,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样平静的氛围里,周昌看到前头朦胧黑暗中,有道灰白的人影,朝着自己这边急急而来。 与此同时,他身后却响起了一个怯弱的女声:“周、周小哥……” 那是白秀娥的声音。 伴着白秀娥的呼唤声,诡异的驴笑声,周昌扳指里焦急的犬吠声一齐响起! 身后白秀娥的呼唤,很快变成了一阵痛苦的哭声! “她……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在我们身后?”就连白玛听到身后白秀娥的声音,一时间竟也迟疑起来! 周昌这时却紧闭着口,攥着刀子,大踏步往前,迎向那道灰白的人影。 黑天里,他一直到走近那人三步以内,才看清那人的面貌形容。 他猛地加快速度,贴近那迎面走来的人,手里的刀子跟着就朝前递了过去! —— “我的娃儿就是在你家买了卤肉才失踪的哇—— 你还我的娃儿,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招旗上写着‘李卤肉’的铺子前,男人跪在地上,满面泪水地向铺子里的偏胖妇人乞求着,不断地磕着头,“我的老婆子患了疯病,现在都不见好,我就指着我娃儿活啊…… 你把他偷走,你叫我怎么活,你要我家破人亡哇!” 远方的天空收拢最后一片霞光,天渐渐黑了,街面上不见一个行人的影踪,只有瘦成麻杆的男人凄厉地哭嚎声传遍大街小巷。 铺子里的胖妇人身上罩着件皮围裙,她神色和善,听过那男人的话后,为难地道:“大哥,我真不知道你家娃儿哪里去了。 昨天黄昏的时候,他在我这儿买了卤肉,我看他就回去了。 咱们都是邻居,你家就在我铺子的隔壁,我不至于为这些事情骗你嘛…… 而且,他昨天带着卤狗肉回到家,你难道没有吃到吗? 你要是都吃到卤肉了,哪里还能说你娃儿失踪,跟我有关系呀?” 胖妇人说话有理有据,叫那男人反驳不了。 男人只能‘哎——哎’着,懦弱地哭泣着。 许是看他可怜,胖妇人剁了一只狗腿拿纸包好,递给他:“大哥,我这里还有点卤狗肉,你好拿回去和嫂子一块吃。 吃饱了,明天再到处看看,或许能找到你家娃儿嘞?” “我不要你给的肉! 你这不是正经肉,你这是人肉!”连番打击之下,那男人的精神已近崩溃,他看到胖妇人斩下来的那条狗腿,一瞬间好似变成了一条卤得红亮的小孩腿! 他神经质似的打开胖妇人递肉过来的手掌,转而从地上爬起,竟要撞开胖妇人 ,冲进铺子里去:“我娃儿肯定在你这儿,我昨晚隔着墙都听到他哭了,我听到他哭了! 我要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男人瘦削的身形,相对于胖妇人的体格而言,可称‘弱不禁风’。 胖妇人被他打开手,面上已有了三分愠色,又见他朝自己横冲直撞而来,脸色一阴,另一只手跟着抄起了砧板上的铁刀! (本章完) 第41章 獒犬的念想 第41章 獒犬的念想 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胖妇人厚厚的嘴唇唇角在这黑暗下,不断绽裂,一直裂开到了耳根。 黑漆漆的大嘴里,是一副沾着涎水的雪白犬齿! 她手掌往前一伸,虎口跟着咬住了男人的脖颈,旱地拔葱似的将男人整个身躯都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里的刀子,跟着就要扎进男人胸口! 这时候,她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竟将到嘴的肥肉都丢下——她直接把那个瘦削男人丢出铺子,转而合上了铺门! 黑暗中。 胖妇人阴沉着脸,转身穿过肉铺狭窄的过道,打开后门,步入堆满杂物的后院里。 “大女!二女!大女!” 她口中发出针一样的尖叫声,目光在院子各处梭巡,最终落在了枣树下那条锈迹斑斑的狗链子上。 狗链子只连着项圈,本该被链子拴着,在前院里看着‘肉’的大女,此时已没了影踪。 胖妇人脸色更加阴沉,宽和的面相也愈发凶恶起来。 她迈开大步朝后院走—— 双臂倏地折向背后,手指在背后一阵摸索—— “嗤啦!嗤啦!” 撕开皮肉的声音在她背后不断响起! 转眼间,披着蓬草似的及腰乱发、穿一件漆黑寿衣、顶着大肚子的李夏梅狂笑着,抓着长长的尖刀,风一样地扑入了后院! —— 周昌一把将那僵在自己面前的灰白身影揽入怀中,手里的尖刀几乎是擦着怀中人的衣裳,朝前刺了过去! 唰! “啊呀——” 女子尖锐的惨叫声刹那响起! 被周昌揽在怀里的人身躯微微颤抖着,她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睛正对上周昌漆黑沉静的眼。 在二人身前,那被周昌猛地刺了一刀的,赫然是一头披着蜷曲毛发的黑犬,一缕缕斑斓飨气从尖刀刺出的伤口里流淌而出,其中纯净的赤色飨气,被扳指里的獒多吉吸收。 獒多吉的吠叫声愈发兴奋。 那卷毛黑犬发出女人的惨叫声,夹着尾巴后退。 它的双眼仍是两个淌着血污的窟窿——哪怕披上这身‘诡皮’,周昌在它脸上留下的伤口,都不曾被弥合。 周昌抱着怀中人徐徐后退,躲到了一处杂草垛后,他的脚掌落地无声。 卷毛黑犬惨叫了一阵之后,喉咙里发出‘赫赫’地吸气音,鼻头耸动着,依靠听觉与嗅觉,寻找着周昌几人的影踪。 后院里,一时又万籁俱寂,只余那头卷毛黑犬来回走动寻找的声音。 微白透明的念丝覆盖着周昌通身上,将他的气息都完全封锁于其中。 他念头里的那件念衣,在与白秀娥连番接触下来,至今终究得到补全,甚至比先前更强韧。 在他怀里的女人见状,也有样学样—— 一缕缕藕丝倏忽间飘散在她周身各处,在她体表织就了一件无色无形的纱衣。 她眼里带着笑意,与周昌眼神交流着。 能运用出这般与周昌如出一辙的手段的,除了白秀娥,再没有第二个人。 周昌注视着白秀娥,以眼神问她:“你怎么来了?”白秀娥迎着周昌的目光,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怯怯地垂下了头,她身形轻轻扭动着,从周昌怀里挣脱了出来。 待她再回头来看周昌之时,半张脸上倏忽荡漾涟漪——曲礼白玛的面容从涟漪里浮现了出来,她冷冷地盯着周昌,制止了两人继续眉来眼去。 周昌转回头,侧着身子看了看外面外面来回走动地卷毛黑犬。 瞎眼的二女应是追着白秀娥到了这里,大 女现下还不见影踪。 现下至少得先尽快解决一个。 不然越往后拖延,局势会对自己越不利。 周昌将个中关窍想得明白。 手上扳指孔洞内,獒多吉低声呜咽着,有些跃跃欲试。 他敲了敲手里的扳指,扭头同白秀娥/白玛比了个口型:“在这儿等着!” 随后,他悄悄从草垛里提起一捆柴草,往自己身前一掷—— 哗啦! 那捆草落地之后,顿时发出杂乱的声响! 在此地徘徊不去的‘二女’叫号了一声,登时扑向柴草落地的位置! 它速度极快,黑乎乎的毛发披在身上,令它几如一阵黑烟一般! 二女的身形扑至那捆柴草近前,它低头嗅闻着草堆,试图找出敌人残余的气味。 而在这时,周昌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它近前,他手中的尖刀照着二女颈后,直直地扎了下去! 嗤—— 刀刃扎破诡皮,斑斓飨气刹那涌出! 周昌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倒下去,以全身的力量压在二女身上——二女痛苦地嘶嚎了起来,它摇晃头颅,身躯也猛烈挣扎! 以周昌全身的力量,竟无法压住它! 一瞬间就被它掀翻! 饶是如此,周昌亦没有松懈半分! 他一手攥着那柄仍扎在二女后颈子里的尖刀,一手抓住了二女胸前蜷曲的毛发,将它这副皮囊都拉扯得紧绷了起来! 一缕缕念丝顺着他的手掌,朝着二女身上扩散,漆黑的铁念丝缠绕在二女周身各处,猛力地束缚、禁锢着二女! “嘶——呼!” “啊!啊!大姐!大姐!” 二女的挣扎嘶吼,与扳指里獒多吉吞食飨气的声响混做一团! 周昌抱着二女满地打滚! 对方那张腥臭大嘴几次濒临他的脖颈,都被他以缠满铁念丝的手肘架开! 终于,某个瞬间,周昌感觉到二女挣扎的力量骤地下降了太多,他跟着翻身骑在这条披毛黑犬身上,手里的尖刀沿着二女颈上糜烂的刀口,向下一路拖长—— “嗤啦!嗤啦!” 皮肉割裂! 滚滚赤红飨气涌入周昌手指上的扳指孔洞里,扳指里的獒多吉,忽化作一缕烟气,顺着涌来的赤红飨气,潜入了那被周昌割开的二女诡皮之中! “啊——啊!” “嗷嗷——嘶——呜——” 二女那副诡皮之中,顿时鼓凸起一团拳头大的鼓包! 那团鼓包钻地老鼠似的在二女皮下到处流窜,所过之处,恶犬相争的声音始终不休! 与此同时,二女反抗的力道也跟着愈来愈小! 周昌手里的尖刀再无阻滞,直接将整张诡皮完全割开来! 斑斓飨气从中流泻而出,像一阵被风吹开的香火,彻底消散在虚空里! 而那张诡皮下,本只有拳头大的鼓包,此时愈发膨胀起来,整张诡皮都像被吹进了气体一般鼓胀着。 毛发耸立、眼目猩红的‘獒多吉’依偎在了周昌的肩侧。 (本章完) 第42章 护身鬼,獒赞本 第42章 护身鬼,獒赞本 黑漆漆的院落间,白秀娥从草垛后站起了身。 她看着那匍匐在周昌腿边的卷毛黑犬,明显有些害怕。 但她半边脸上浮现出的白玛面容,看着那头黑犬,眼里却闪着亮光:“护身赞?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种‘獒赞本’?” “赞?”周昌拍了拍獒多吉的脑袋,示意它去前头探查,转而看向纸脸,“什么是赞?” 白玛闻声蹙紧了眉。 她看周昌脸上的困惑不似伪装,但又深知仅靠面部神情来判断眼前这个家伙的心思,往往拿捏不准。 “密藏语言之中,赞即横死之鬼、不详之类的涵义。 所谓‘护身赞’,可以理解为护身鬼、护身魔。 ‘赞界’是人们传说中赞魔与赞鬼居住的世界——这重世界其实更接近于密藏域人们共同念想构造出来的世界。 虽看似是念想幻相,但赞界又几乎充斥于每个密藏域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中。 种种恐怖、灾病、厄难、宝藏……皆自赞界中诞生,流传于人世间。 于是,理解‘赞’、祭祀赞、降服赞,就成了藏地人们生活里的重要内容。 那些灾病缠身之人,忽然之间大病痊愈,或是疯了很久到处的流浪者,突然在一次梦醒之后,背诵出了歌颂神明与王者的长诗……这些人,就是天生的‘赞本师’。 赞本师能与赞界的魔与鬼进行沟通,让它们回归成胚胎的形态,留在种种器物里,受飨气浇灌,成为凡人们的‘护身赞’。”白玛眼睛炯炯有神,望着那头无声息奔跑出去的卷毛黑犬。 卷毛黑犬这层诡皮,阻隔不了她望见‘獒多吉’真面目的目光:“你的护身赞,很好。 它初生以后,就与人类亲近,对生者没有任何攻击性。 这必得得是自第一代赞本就开始不断遴选,摧灭其中恶劣者,留下良种,经过几代培育以后,才能留存下来的‘正赞本’了。 以獒之念想作为赞本的其实不多…… 那些优秀的獒犬,其实大多体魄强健,但灵智堪忧——它们一生只识得一个主人,死了以后,念想侥幸进入赞界,绝大多数都是不可被驯服的赞鬼。 而不够优秀的獒犬,多数不曾与密藏域荒野之中的鬼神、恶兽搏杀过。 它们没有沾染过鬼神洒下的飨气,没有食用过远强于自己的恶兽的血肉,念想就更不可能被赞界所收容。 所以……你的护身赞,很大可能是由一个活得很久的羊倌、猎人,亲自到赞界唤回了他曾经用来牧羊、打猎的獒犬念想。 尔后一直用那獒犬的念想作为根本赞,培育出来了如今你所得到的这种‘正赞本’……” 周昌的指腹磨砂着那只骨扳指,第一个孔洞里的‘獒多吉’护身赞彻底降生以后,其余六个孔洞里的獒犬念想纷纷躁动了起来。 而獒多吉脱离以后留下来的那个孔洞里,还藏有一道飘忽的念想。 周昌此时还无暇去探看那道念想里蕴藏着什么内容,他转眼看着白玛,脸上笑意盎然:“你这么有见识,在密藏域也一定是很有身份、出身高贵的女人!” 先夸了白玛一句,周昌随后道:“但你为何这么笃定,我的正赞本,是由一个活得很久的羊倌、猎人培育出来的?” 其实他听过白玛的话后,基本就认同了对方所言。 因为他所得的这个骨扳指上,遍布裂缝与刻痕,这些裂缝与刻痕,全是箭簇、刀兵抵在其上,积年累月留下来的痕迹。 常用到弓箭的人,不是甲士,就是猎户。且扳指最初亦是一种射箭工具。 前清贵胄多是渔猎出身,他们祖辈多有佩戴扳指弯 弓射箭的传统,到了不肖后代这里,种种美玉扳指便只是一种玩物了。 这只骨扳指是周昌自阴生老母坟前棺木之中得来,系一个名作‘周畅’的人的遗物。 莫非那个周畅,就是一个在密藏域活了很久的羊倌? 依其拥有汉名来推断,这个周畅,或许并不是密藏域本地人,很可能是如自己一般,生活在如青衣镇这般地处川蜀、密藏域交界地的人。 那扳指孔洞里,还时常传出一个男孩的呼唤声,这个稚嫩少年又是谁? 白玛不知周昌心中是何想法,她听得周昌的问题,便作答道:“只有在外活动的羊倌、猎人,才有驯养獒犬的能力,其他多数人,在密藏域本就活得和猪狗一样,甚至地位不如猪狗。 他们又如何能驯养獒犬呢?” …… 白玛与周昌一番对话,非但没有从周昌口中问出‘獒赞本’的来历,反而被周昌套了许多话去。 她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跟在周昌身后,犹豫了片刻,又向周昌说道:“你为这只獒赞本取名字了吗?” “多吉。”周昌盯着獒多吉穿入黑暗中的身影,低声回道。 “你知道怎么豢养赞本吗? 如果不知道,可以请我帮你喂养獒多吉。”白玛矜持地说道。 但她的真实想法根本掩藏不住,都要随着她的话语完全流露出来了。 “倒是确实不知道。” 周昌扭头看了白玛一眼,咧嘴笑了笑。 他的笑脸让白玛心中微恼。 “不过你愿意帮忙的话,想来这些都不成问题。 以后我若还能得来其他獒赞本,也请你教我如何喂养。”周昌态度放低了一些,如是说道。 白玛闻声,嘴角笑意浅浅:“赞本已经得来不易了,又何况是獒赞本呢? 你又能从何处寻得这么多的赞本?” 周昌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白玛也安静下去。 白秀娥看着周昌的背影,她的神色又变作如先前那般怯懦畏缩、小心翼翼了。 这时候,周昌倏忽刹住脚步,身形贴在了一侧的墙壁上,同时将白秀娥拉到自己身后,他眼神盯着两面墙壁间的那条直通向前院的夹道,忽然压着声音说道:“第二个獒赞本,来了!” “嗯?”白玛一挑眉。 周昌的身形猛地冲了出去! 黑漆漆的夹道里,骤然响起犬类激烈咬斗的声音: “嗷嗷嗷——嘶嘶——哈!” “呜呜——” “汪汪汪!” 顶着二女那张诡皮的獒多吉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叼住了那迎面扑来的短毛黄犬的脖颈,继而将之按在身下,头颅猛烈摇动了起来! 它的利齿深深陷入那黄犬颈间皮肉之中,头颅的每一次甩动,都将黄犬皮肉上的伤口撕裂更深! 一缕缕昏黄飨气从黄犬皮肉上的裂口里,飘进了周昌扳指上的第二个孔洞内。 那是名为‘獒白玛’的赞本寄居的孔洞! (本章完) 第43章 天敌! 第43章 天敌! 夹道内,被獒多吉疯狂撕咬的黄犬,即是李夏梅的大女! 李夏梅的养女们身份不定,多是有了诡化迹象的鬼魂、念想。 它有两件诡皮,专供它的养女们使用。 披上那一张诡皮以后,已有了诡化迹象的鬼魂、念想,便更近似于诡! 一般时候,披着诡皮的两个养女,做些看家护院、分割肉类的活计自然是手拿把掐,甚至是从外面抓人来杀,对它们而言,也是绰绰有余。 然而,如今李夏梅新收的第三个养女,却从外面引来了周昌—— 且不提周昌先前就凭借完整的念衣,破解了李夏梅的杀人规律,带着周三吉、白秀娥逃出了乱葬岗。 只说他如今手上,还多了一件寄托着七个‘獒赞本’的骨扳指! ‘赞魔’虽不能与‘想魔’相提并论,但‘赞魔’被驯服以后,形成的赞本,却绝对要比李夏梅这两个近似于诡的养女强出了太多! 更何况,依白玛所称,周昌的獒赞本原本就极为稀少,且是经过了数代培育,才能养育出来的‘正赞本’! 是以,獒多吉甫一与李夏梅的大女照面,便展现出了它正赞本的强横实力! 它死死咬住那黄犬的脖颈,猛烈甩动之下,直接令大女失去了反抗能力! 斑斓飨气从大女披着的那张诡皮伤口里流淌而出,周昌扳指上,第二个孔洞里的‘獒白玛’急切地喘息着,那阵斑斓飨气中,霎时析出缕缕昏黄飨气,流入獒白玛寄居的孔洞内! “竟然真有第二个獒赞本吗?” 白玛看着那些昏黄飨气流向周昌手上扳指里,顿时眼睛发亮,心念飞转:“獒多吉以嗔怒飨气为食,第二个赞本以怨恨飨气为食…… 他的这些赞本,似乎不仅仅能用来作‘护身赞’?” 周昌不知白玛心中是何想法,他见獒多吉按住了大女疯狂撕咬,身形跟着猛冲了出去,几步临近那被獒多吉按在地上的大女,手里的尖刀跟着割破了大女的咽喉! “嗤啦!” 诡皮破裂,大女的飨气往外流失的速度越发地快! 扳指孔洞里的獒白玛均匀地吸取着斑斓飨气中,那一缕缕怨恨情绪化成的昏黄飨气,这道寄藏于扳指内的‘獒赞本’,在怨念哺育下,加速孵化,迅猛生长—— 反观地上的黄犬,身躯愈发干瘪! 直到某一刻,大女的飨气全然流泻个干净,獒多吉嘴里只叼了张多有破损的诡皮! 一缕浮光骤自周昌的扳指孔洞里飘转而出,投进那张破损的诡皮中——那张诡皮之内,也似先前一般,鼓凸起了拳头大的一个气团。 气团左冲右突,加速膨胀! 猛然间,遍体鳞伤的‘黄犬’再度撑起了身躯—— 獒白玛借着诡皮显出了形体! “汪汪汪!” 刚刚脱离扳指孔洞的獒白玛,激烈地狂吠着,向着夹道前头猛冲而去! 而方才打了一场胜仗的獒多吉,此时却调转过身躯,满身毛发耸动着,扑至周昌近前,扯着周昌的衣裳就往与獒白玛相反的方向拖拽! “汪汪汪!” 它的吠叫声焦急而恐惧! 暗沉沉几乎要看不见五指的夹道里,周昌蓦一抬头,看到夹道对面尽头耸立着一道黑黢黢的身影。 李夏梅来了。 它满头乱发垂至腰际,穿一身黑缎面寿衣,赤着惨白的双脚,一张同样惨白的脸在黑暗里都好似泛着青光一样,正对着夹道这边的周昌! “嘎嘎嘎嘎嘎!” 惨白脸儿的李夏梅张嘴露出满口犬牙! 它手里的尖刀一下子划过身前,那朝它 扑来的獒白玛,瞬间身首异处! 只余一点浮光飞掠回周昌手上的扳指孔洞内! 李夏梅头颅僵硬地扭动着,身形好似变成了一股黑烟,刹那穿过夹道,一刀照着周昌的头颅劈了过来! 如被这一刀劈中,聻尸或因此而受损,但周昌的性魂必会直接被一刀斩杀! 嗡! 周昌看着那直劈而来的雪亮刀光,所有心绪都跟着沸腾! 难言的恐惧被诱引而出,但又在他动念之间,深刻的恐惧转为了让他浑身颤栗的兴奋! 想魔,自万物的念想中诞生,它们生来就有勾摄人心中诸般负面情绪的能力! 活物与想魔照面,恰如羊遇猛虎,家鸡见山雕——克服这如见天敌般的恐惧,是活物面对想魔的第一堂必修课! 哪怕是附在白秀娥身上的白玛,此时也与白秀娥一齐僵住了身子。 她们俩,说到底都还没遭遇真正的死亡,仍在生者的范畴之内。 唯在此时,周昌反应了过来——他张开五指,直勾勾地抓向那迎面而来的尖刀,漆黑的铁念丝在他掌心如蛛网般绽开,刹那包裹住了他的那只手掌、连着整条手臂,半边上身—— 密密麻麻的念丝顷刻覆住了他的全身! “咔!” 那只好似戴着铁手套的手掌,咬紧了直斩而来的尖刀! 尖刀与铁念丝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周昌的精神在这剧烈摩擦中震颤着,从尖刀上传递来的恐怖力量推着他的身躯不断倒退,一直将他推出了那条夹道! “嘎嘎嘎!” 李夏梅口中发出乌鸦似的叫声。 它在这个刹那,也无法将刀从周昌手中拔出——它便弃了那把刀,青白的手掌伸进自己的血盆大口中,竟从中又抽出一柄沾着涎水与血腥的尖刀! 李夏梅旋而转身,丢下了眼前周昌这个目标,持刀袭杀向了僵立在不远处的白秀娥! 见此一幕,周昌眼神倏忽闪动,跟着大步奔了过去! 那被他攥在手里的尖刀,也化作一阵漆黑飨气,投向了李夏梅的背影。 他见李夏梅放弃自身,转而袭杀白秀娥/白玛,原本以为李夏梅这是要先杀‘家贼’,铲除‘内奸’,但他忽一转念,又意识到脱下皮壳的想魔,已然没有理智可言。 它们只会机械地遵从‘杀戮规律’,杀死所见的每一个活物。 此时的李夏梅,却不是为了铲除内奸,才转去袭杀白秀娥,只是因为念丝覆盖了周昌全身,如今变得更加强韧的念丝,将周昌的气息都封锁在了其中——以至于他此时在李夏梅眼里,等同于‘消失’了。 如此,李夏梅自然得换个杀戮目标! “快走!” 周昌双臂前伸,一缕缕铁念丝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在半空中绷成笔直,刹那间贯穿了五步之外的李夏梅! 他聚集精神,令每一根铁念丝都释放出绝强的拉扯力! 那被铁念丝贯穿身形的李夏梅却未停下脚步——它只是迟滞了一个瞬间,便令铁念丝一丛丛崩开来! 而白秀娥/白玛倒未辜负周昌,总算是抓住了这一个刹那的机会! 白玛吹了一口气,白秀娥脚跟立地,轻飘飘地‘走’进了那道漆黑的夹道里。 周昌另一手释出念丝,在獒多吉颈上缠成了狗剩,他拽着这条还想冲上去扑咬李夏梅的猛犬,拖着它跟着闪进夹道之中,夺路狂奔! “嘎嘎嘎!” 乌鸦笑似的恐怖声响,始终紧贴在周昌背后! 他穿出夹道,踏进前院,手中丝线不停牵拉着视野里所见的一切物什,将它们叠在那夹道口上,形成了一堵门! 念丝层层叠叠交织于那扇‘门’上! 门后响起李夏梅疯狂劈砍的声音! “嘭!嘭!嘭!” “走出前院大门,便离开李夏梅的家了……”白玛的面孔浮现于白秀娥面孔上,向周昌说道。 她话外之意,便是走出大门,几个人便算是脱离了危险。 然而,周昌目光四处梭巡,像是没听到她这句话一样,道:“得杀它两次! 杀死它一次,缝住它的五官,让它感知不到活人的气息——这样,就能破解它的杀戮规律!” 白玛闻声吸了一口气:“你想干什么?” “它在外面卖卤狗肉,应该还得用一张人皮来蒙蔽外面的活人。”周昌言语跳跃,但在场的两个女子,都很快领会了他的心思。 他接着道:“找到它那张皮! 烧了它最后这张人皮,破解去它的杀戮规律! 干掉它! 让它化去,让它死!” 他说着话,缠绕在獒多吉颈上的念丝纷纷收拢回去,他向獒多吉发出指令:“去,找到这个想魔穿过的那张皮壳!” 獒多吉兴奋地吐着舌头,冲周昌吠叫一声,狼奔而去! (本章完) 第44章 食用想魔残肢 第44章 食用想魔残肢 “我、我来帮你!” 白秀娥听到周昌的话,她鼓起勇气,身形凑近周昌身畔,也伸出手,将一缕缕藕丝穿入那堵在夹道前的杂物堆里,把丝线制得更为密实。 念丝藕丝交织在那堵以杂物堆叠成的墙上。 而曲礼白玛沉默着,静悄悄地打量着周昌镇定中透着些许疯狂的神色,片刻后,她忽然说道:“要是李夏梅剩下不只一道皮壳呢? 哪怕它剩下的皮壳只有两道,你都需要为自己的作为,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尤其是,‘黑猖’的禁忌存留在这里,稍微有一点不小心,就必然丧命。” 周昌闻声,看了那从白秀娥一边脸颊上浮现出来的白玛一眼,他旋即转回头去,继续释放念丝加固身前的这面墙,对于白玛的提问,则没有任何回应。 哪儿有甚么事情是只要去做,便必然会成功的? 一件事情,旦有三成的把握可以做成,便已值得努力尝试了。 要是赌输了,认栽就好! “嘭!嘭……” 堵在夹道口的杂物堆后,李夏梅疯狂劈砍的声音倏忽减弱下去,三两声后,便彻底消寂。 紧跟着,杂物堆旁边的那堵青砖墙壁,却猛烈摇晃了起来! 一块块砖石晃动着,砖块间的裂隙里,渗出紫黑的尸水! 浓烈的尸臭钻入鼻孔,仅仅是嗅着那股尸臭,也足以让生人心里生出诸多恐怖的联想! 汩汩尸水在晃动的砖墙上形成一个紫黑的人形,一丛丛血丝在墙壁上勾连着,弥合成血肉,血肉上长出皮膜,皮膜上生出浓密如蓬草的乱发—— 转眼间,身躯干瘪如柴禾、偏偏骨节巨大的‘李夏梅’从墙壁上‘长’了出来! 它从口中掏出尖刀,尖叫着一刀斩向周昌的脖颈! “当!” 铁念丝覆住周昌的胳膊,他扬起手臂架住李夏梅这一刀! 另一侧肩膀紧贴着的‘杂物墙壁’上,编织交结的念丝藕丝瞬间大片大片崩断,整面杂物墙壁都被一股惯性力量摧倾,刹那间四分五裂! “轰隆隆——” 漫漫烟尘中,周昌格挡住李夏梅尖刀的手臂上,铁念丝游曳向那柄尖刀,将刀刃紧紧缠绕—— 周昌双目发红,精神狂烈地震颤起来! 伴随着他奋力调动自我的精神力量,那柄缠满念丝的尖刀骤地翻转过刀刃,刀尖对着李夏梅的咽喉,一下子扎了过去! “嗤!” 从表面上看,当下竟像是李夏梅高举着手中尖刀,一刀反扎穿了自己的咽喉! 那柄贯穿它脖颈的尖刀,尤在往一侧横拉着,割断了它的半边脖子! 尸水浸染着尖刀,使尖刀化作漆黑飨气飘散! 周昌紧抿着嘴,面容冷硬犹如铁铸——在这个刹那,他直接伸出了另一条手臂,抓住李夏梅满头的长发,疯狂发劲—— 他竟是要将李夏梅这颗半断裂的头颅,硬生生从其脖颈上薅下来! “嗤啦!嗤啦!” “咯吱!咔嚓!” 皮肉撕裂,筋骨摧折! 紫黑尸水浸染着李夏梅胸前浮凸瘦骨的皮肤,它狂叫着,将头颅摆动过九十度,张开遍是犬齿的大口,猛地咬在了周昌抓着它头颅的那条胳膊上! “唰!” 一缕缕藕丝也被白秀娥编织成了绳索,缠在李夏梅的头颅上,奋力拉扯!白秀娥神色恐惧,手上整齐排布的藕丝依照严密的顺序变成绳索,这顺序却不曾因她惊惧慌张而有丝毫混乱! “啊啊啊啊啊——” 被李夏梅尖牙贯穿皮肉的这个瞬间,‘周昌’的面孔上 顿时露出疼痛而狂怒的表情! 滚滚飨气从李夏梅利齿之下散溢出来,那属于聻尸的飨气,被它享用——它被撕裂开大半的脖颈,重新长出筋肉,竟因吸食这股飨气而得到弥合! 聻尸的双目如渗血一般通红! 它被李夏梅死死咬住一条胳膊,另一条缠满铁念丝的手臂,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李夏梅弥合如初的脖颈,向上一扯—— “嗤啦!” 尸水冲天而起! 那在周昌三者合力之下,都尚且难以扯断的李夏梅脖颈,如今被聻尸一把扯断了! 李夏梅的无首尸身霎时僵立在原地。 聻尸伸手抓起了李夏梅的头颅,在李夏梅‘死亡’的这个刹那,它终于松开了死咬着聻尸手臂的口齿。 下一刻,聻尸抱着这颗恐怖的头颅,张开了黑漆漆的嘴巴,竟要将这颗头颅吞吃了—— 聻尸胎化,初时以飨气、妄念为食; 而后以小诡为食; 最后以想魔肢体为飨宴! 这被周昌死死控制着,几乎都没怎么进食过飨气、妄念,且反而被压榨了海量妄念飨气出去的聻尸,如今却直接跳过了以小诡为食的步骤,开始直接食用想魔肢体了! 它分明没有得到任何‘营养’,却仍在以一种极端恐怖的速度成长! 旁边的白秀娥,看着周昌突然要啃食李夏梅的头颅,她顿时紧张而焦急起来:“周小哥,别、你别——” 白玛看着那突然开始啃食想魔肢体的聻尸,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眼神绝望! “他丨妈的……” 这时候,正垂头去啃咬想魔肢体的聻尸,忽然愣了愣,嘴里喃喃道:“酒坊还是得去啊……” 一缕缕念丝在周常尸身皮下游动着,组成密实的网络,伴随着周昌精神发劲,这张念丝大网颤动着,禁锢住聻尸的行动! 聻尸狂叫着,与周昌反复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直至片刻之后,周昌完全占据了主动! 他的‘身体’终于就此安静下去。 “走走走……” 周昌看了看手里的李夏梅头颅,嫌弃地将之丢在地上,他随即对白秀娥摆了摆手:“它还会活过来第二次,到时候会抽取周围人的妄念。 现在赶紧走,免得待会儿被它抽取妄念变成树桩。” “好!” 白秀娥眼神喜悦,乖顺地答应了,立刻跟着周昌朝一处角落躲藏。 白玛垂着眼帘,失魂落魄,不知先前聻尸啃食想魔肢体的那一幕,触动了她的甚么回忆。 “呜呜!” 这时候,在前院搜寻一番的獒多吉狂奔过来。 它的嘴里,正叼着一张被鞣制发黑的人皮。 (本章完) 第45章 死兆 第45章 死兆 “好狗!” 周昌躲到角落里,赞了獒多吉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獒多吉的脑袋,这颗披着卷毛的狗头,揉起来像是一团气充斥在其中,并不似真正的犬类那般,是有筋有骨的坚硬手感。 从獒多吉嘴里拿走那张发黑人皮,周昌取出火引子来,直接将这张想魔皮壳烧燃! 火焰一遇这层发黑的皮壳,皮壳上就腾起了五色斑斓的火焰! “呼!” 飨念火焰呼啸而起! 正当此时,一阵阵撕裂皮肉的惊悚声响,陡在黑暗之中响起。 伴随着那阵声响,李夏梅厉声啸叫的声音跟着响彻漆黑的的前院:“呀——” 于周昌跟前被点燃的那张想魔皮壳上,飨念大火沸腾着,在半空中随风披靡,一直飘游向了前院中耸立的、李夏梅的无头身! 李夏梅隆起的腹部已被撕裂开,‘李夏梅’从中钻出了头颅,它的双臂、上身跟着从腹部爬出。 而那滚滚漫向它的飨念火焰,从无头身的脖腔灌入,致使这具无头身身上各处都燃起了飨念大火,那般大火将无头身熏烧得渐渐发黑,令无头身逐渐变得干瘪! 李夏梅爬出了自己的‘母体’,围着它的‘母体’巡游。 那虚幻斑斓的飨念火焰,在它无头的母体脖颈上,聚成了一颗虚幻的女人头。 面容模糊的女人头,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却叫周昌这样的生魂有一瞬心神忽恍的呢喃声:“李……夏梅,李……夏梅……” “它在干什么?” 周昌转过头,目视着白玛那张脸,与她对着口型。 “自救。”白玛冷着脸,同样比着口型,“它试图吸取最后一张皮壳上的飨念,为自己塑造一副临时的皮壳。 ——每个想魔到了皮壳行将耗尽的时候,都会有自救的行为。 不过它这具皮壳没有头颅,只要不让它接上那颗头颅,它就不可能塑造成功。” “我明白了。”周昌看着白秀娥/白玛,“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 不要发出声音,尽量用藕丝封住自身的气息。” 周昌的念衣最开始尚且完整之时,虽能覆盖全身,却也无法完全遮住身上的气息。 直至如今,大部分念丝经过了强化,成为血念丝、铁念丝,他再以念丝覆盖全身,才有了封锁自身气息,连李夏梅也无法察觉的能力。 而白秀娥的藕丝与他的念丝乃是同源。 白秀娥今下的念丝或许不足以遮蔽她自身的气息,是以周昌只是令她尽量遮盖身上气息,并不多作强求。 周昌从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站起身,他轻悄悄地迈步从角落中走出去,手上的念丝游曳着,化作一张网,兜住了吐着舌头的獒多吉,封锁了它的气息与声音。 他慢慢解开那张网,看着远处无目的巡弋的李夏梅,指着那随着李夏梅无头身的呼唤,渐渐朝无头身脚边滚去的那颗头颅,高声道:“獒多吉! 去! 把那颗头给我叼过来!” 周昌的声音刹那响起,远处徘徊巡弋的李夏梅直接锁定住了他! 长发的想魔抓着森然的尖刀,像一阵黑烟般扑向了他! 而被他放开束缚的‘獒多吉’兴奋地狂叫了几声,跟着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忠诚地执行着主人的指令! 兔起鹊落! 獒多吉还未临近那颗头颅,李夏梅已经临近了周昌的身形。 周昌周身被念丝覆盖着,念丝封锁了他的气息,甚至隔绝了他的心跳声——以至于令李夏梅这个瞬间都失去了目标! 但在下个瞬间,一阵孩童的哭声,忽自周昌背后响 起了! “呜——老汉!老汉——救救我!”“爹!爹!” 这阵孩童的哭声响起的瞬间,持刀的李夏梅瞬间有了目标——它竟与周昌擦身而过,朝着周昌身后直奔了过去! 周昌听到那个孩童的哭声,他心头跟着一紧,忽然生出浓烈的不祥预感! 此前消失已久的某种森冷寒意,于此瞬间,骤然贴附在了他的后背上! 好似有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就在他背后,死死地盯着他! 同一时间,又有一阵孩童的哭声,掺杂在第一个孩童的哭叫中,乍然响起——这哭声极其真实,几乎将第一个孩童的哭声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这阵哭声里,没有一丝悲伤惶恐的情绪,只有无尽的冰冷恶意:“呜呜呜……老汉,老汉救救我! 娘,娘,救救我!” 周昌听着这阵哭声,顿时僵住了身形! 生冷黑猖冯亖正在此时划下了它的禁忌! 此时假若回头,便会触碰冯亖的禁忌,继而沾染上它分发的死兆! 白玛惊慌的呼声同时响起:“别回头!别回头! 都是假的!都是俗神设下的陷阱——你回了头,沾上死兆,一切就彻底完了! 你现在还在和聻尸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你还落于下风——要是你的魂儿上再添一道死兆,你就没机会了,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她的声音里,竟有着难掩的偏执! 周昌听着她的声音,确信她知道很多与‘自身’相关的事情。 她甚至极可能就是财宝天王落下的某一颗棋子! 白玛近乎于哀求的声音在周昌身后不断响起,但周昌的面孔上,此时却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一缕缕铁念丝从他颈下乍然浮凸而起,像是他皮肤下的一根根青筋—— 聻尸在此时猝然发难,开始与他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甚至,它主动放弃了对自身手脚等诸部位控制权的争夺,只在这时,疯狂使力,让周昌转回了头! 转回头的这个瞬间,周昌眼里反而有些释然之色:“那个小孩是真的! 他是活的!” 他大声言语着,感受着聻尸反抗力度一下子消褪下去,迈步直奔向李夏梅的背影! 白玛垂下眼帘,她的神色一片死寂,比从前更加冰冷。 在这张冰冷的面孔上,白玛的一双眼睛里,却有浓郁的不舍的光,化作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我叫你不要回头了,我跟你说了回头就没有机会了……” 周昌已从她身畔走过。 她这番话,不知是在同周昌讲,还是在与自己说? 那阵附在周昌后背充满恶意的寒气,在周昌回过头的这个瞬间,便跟着消失一空,好似它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而如今感受不到自己心跳的周昌,却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 狂乱的鼓点在他耳畔不断炸响。 他听着那阵心跳声,也感知到了自己生命的终末。 他的头颅时时昏眩着,剧痛侵袭着他的思维。 但这样的疼痛也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便又都消失无踪。 只是这阵突然出现的疼痛,已足以让周昌感知到自我的死期:“自身将在十日之后,头颅爆裂而亡!” 这就是死兆! 聻尸在无形之中配合着冯亖,为自身以及周昌施加上了冯亖的死兆! “这道死兆对它同样有用…… 它难道不害怕自己的尸身十日之后头颅爆裂? 聻尸无头亦可活?”一个个念头,闪过周昌的心间。 45章做了一下润色和修改,大家刷新可以看到。 (本章完) 第46章 想魔根相 第46章 想魔根相 PS:45章做了一下润色和情节上的调整,没有看到的大家刷新一下就能就能看到修改内容了。 “爹……呜呜呜……我害怕,爹,快来救我……” 柴房内,孩童悲恸地哭声断断续续。 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狂乱的脚步声。 他连忙从柴垛上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扇本就有许多裂缝的柴门,通过柴门的裂隙,向外看去—— 外头黑漆漆一片,一点光都没有,小孩什么都看不到。 小孩心里才升起的几分希望,霎时化作了更沉重的绝望。 他贴在柴门边,又哀哀地哭了起来:“我想回家,爹,救我回家,呜……”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柴门后那片化不开的漆黑,骤然蠕动了起来——那化不开的深黑色,竟是一个女人满头的乱发! 随着她的黑发舞动,她那张恐怖惨白的面孔,也映入孩童的眼帘!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一刀将柴房的木门劈出巨大的窟窿! 木屑木片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孩童僵在原地,却忘了哭泣,也忘了躲避! 恐惧像潮水一般,从他心头升起,即将要把他彻底淹没! 此时,一只缠满了漆黑铁线的手掌,忽自那长头发的女人脑后伸过来—— 那只大手一把盖住了女人那张恐怖面孔,将女人整个身形都掀得倒退! 高大瘦削的男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短打衣衫,出现在柴门被劈开的窟窿里,他隔着摇摇晃晃的柴门,顶着一张苍白脸儿与孩童对视。 “小孩,别看。 一会儿就结束了。”男人咧嘴笑了笑。 他的身影在柴门后的窟窿里出现了一阵子,又消失无踪了。 窟窿外的天空黑漆漆的,即将淹没孩童的恐惧,慢慢消褪了一些,他蜷缩回柴房的角落里,听着柴房外沉闷的声音响了一阵,最终伴随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号,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 周昌跪压着李夏梅的胸膛,他双手端起李夏梅的下颌,一如先前—— 一缕缕铁念丝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扎穿李夏梅的面皮,围着它的眼睛、耳朵、鼻孔细细缝了一圈又一圈。 直至最后,在它发出一声高亢的啸叫之后,缝住了它的嘴巴。 不远处。 那具李夏梅的无头身,烧光了满身的飨气,亦未能寻回它被獒多吉叼走的头颅。 被烈火熏烧得发黑的无头身,与獒多吉嘴里叼着的头颅,一同化作青烟,消散在天地间。 被周昌缝住眼耳口鼻的李夏梅,同样化作了一阵青灰的烟尘,这阵烟尘围绕周昌飘散着,周昌嗅着烟尘里残余的飨念,看到了一些陈旧又深刻的回忆: 昏黄油灯前。 肩宽背阔、面庞方正的男人端着一个陶罐,他用汤匙从陶罐里盛出一勺泛着油花的汤,汤里还躺着一截人类的小拇指。 男人冷着脸将这一勺肉汤,喂给了躺在竹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她望着男人的面容,眼神无限温柔,浑然不知似的。 小心翼翼地向打算起身的男人问道:“家里的钱不多了吧?还够买这‘鬼子母药方’的药引子吗? 要是按着方子,吃了七七四十九天,肚里的孩子还不醒…… 那该怎么办?” “不会的。”男人站起身,神色冷硬,“你不用操心钱。 大不了,我把那头驴卖了。 你先休息,我去喂喂那头驴。” “好。”长发及腰的瓜子脸女人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答应了。 她目送男人出了屋子,闭目休憩了一会儿。吃了这依‘鬼子母药方’炖好的药肉,总是会有些困倦。 女人阖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到了家里那头老驴的叫声,它叫得像是在笑一样: “呃——啊——哈哈哈——呃……” 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丈夫在草棚前将一些血淋淋的物什丢到了老驴的食槽里。 老驴将那些肉块叼起来,慢吞吞地嚼食,随后发出一阵大笑—— 梦做到这里,女人一瞬间被吓醒了。 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目光去看桌台上的油灯。 灯盏里的灯油已用了近半了,去喂驴的丈夫怎么还没回来? 女人心里有些担忧。 好在,未过多久,丈夫就回来了。 他端着一个更大的陶罐,坐在了女人跟前。 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面孔上,此时竟有着生动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女人,一圈隐隐的血线围绕着他的脖颈。 女人看着丈夫苍白的脸色,还端了一个大陶罐上来,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丈夫首先说道:“来,来,药方来了……吃了这个药方,你和他的孩子,肯定就会死而复活了——” 灯火摇曳着,在地上倒映出男人的身影。 男人肩宽背阔的影子上,顶着一个长耳朵的驴头。 他伸出手,从那个大陶罐里,捧出了女子那总是不苟言笑的丈夫的头颅。 “吃。” 顶着驴头的想魔,举着人头同女人说道。 …… “这是什么?” 周昌站起身,向走近的白秀娥/白玛摊开了左手掌心。 在他左手密密匝匝交织的铁念丝网上,此时长出了一副漆黑的嘴唇。 那副嘴唇时开时合,露出内里沾满涎水的一副尖牙利齿。 周昌尝试收拢念丝,摒除这副念丝网上生出的恐怖唇齿,但他收拢念丝,这副恐怖口齿就出现在了他念想中那件念衣的左手部位。 他如今无法将这副恐怖口齿祛除。 “这是李夏梅成为想魔的‘根相’。 在密藏域,那些大僧侣有办法哺育这种‘根相’,使之成为自身的‘护法神’。 你没有能力,不要贸然去喂食它。 否则,李夏梅可能会被你重新喂养出来。”白玛看着周昌手上的恐怖口齿,脸色严肃,“它最后消散的时候,残余的情绪里,一定有万分仇恨你的念头…… 所以它才会盯上你。” “那在我这里,它该是没有复苏的可能了。”周昌咧嘴一笑。 白玛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向周昌说道:“你刚才回头了,你……可曾感觉到自我的‘死兆’?” 今天第二章更新会晚一点 (本章完) 第47章 乩妖 第47章 乩妖 听到白玛的询问,周昌并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看向那扇被李夏梅斩出一个大窟窿的柴门,迈步走了过去。 白秀娥/白玛紧紧跟在他身后。 “是十日死,还是七日死?”白玛追着周昌问道,“冯亖只是一个离地一尺的游猖,在俗神里也属于最底层,它分发来的死兆,不可能令人‘感兆即死’。 你现在还有一些时间,可以设法向其他比冯亖地位更高的俗神献上祭品。 你的那个爷爷,不就是一位端公吗? 让他帮你沟通强大俗神,你投到其他俗神座下,做个‘乩妖’,这样就能利用强大俗神的位格,来抵消冯亖的死兆,你就可以不用死了。” “乩妖……” 走在前头的周昌顿住了脚步。 他转回身,满面放松的笑容,看着白玛,问道:“你莫非也是一位乩妖吗? 成为乩妖……又需要付出甚么代价?” ‘近神者危’,这是周三吉对周昌的教诲。 连周三吉这样专司娱神祭祀事的端公,都对接近神明十分忌讳,可见过分靠近神明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情。 如此,又遑论是投靠到俗神座下,做它的‘乩妖’? 这个‘乩妖’,听起来便是和想魔、诡类一般的险恶存在。 “天下人,不是想魔豢养在圈棚里的猪羊,就是俗神用来降示的乩妖,无人能逃得脱。” 白玛垂着眼帘,慢慢道:“在密藏域,几乎每一座寺庙里的僧侣,都是神明们的乩妖。 成为乩妖,至少可以活得性命。 只要作神明们的降示身做得久了,便难免迥异于世间的正常生灵,逐渐妖异。 所以才会被称作乩妖……” “这样来看,乩妖就是怪异化的乩童啊。”周昌眼神恍然,“不过乩童本身也不是正道,哪怕把乩童等同于乩妖,其实也没有太大问题。 除了给神明做狗,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白玛眼神暗了暗,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目视周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有,但你能用得成么? 周三吉为他的孙子用了这个办法,但结果只是招来你这个外来的魂儿而已。 这个方法,用出来,只有一线机会成功,然而一旦失败,你就得应兆而死了。 若你方才不回头触碰冯亖的禁忌,如今便不必再经历千难万险,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救那个小孩——” “万事皆可以妥协么?”周昌忽向白玛问道,“万事皆可以折中么? 你扪心自问,方才真有第三种办法么?” 周昌的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白玛看着周昌的眼睛,总觉得他在以一种‘你懂个屁’的嘲弄眼神与自己对视。 她听着周昌的言语,面色渐冷了下来,未再言语。 周昌见状摇了摇头,转而推开了柴房的木门。 蜷缩在柴堆上的孩童,眼见门被推开,吓得身子一缩,但当他看到堵门的人,是先前那个白脸男人以后,眼中顿又燃起了几分希冀。 “小孩,走吧,带你回家。” 门口的周昌如是说道。 …… 李卤肉店铺门口。 周昌一行人告别了千恩万谢的父子俩。 在黑夜里分辨了方向,周昌便沿着路朝自家走去。 白秀娥无措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一直未有显形的白玛忍不住出声说道:“那个方法叫‘破地狱’,也叫‘啖劫’。先设法令自身假死,以骗过俗神,再破开地狱、劫难,从俗神座下夺回自己的名字,使死兆彻底失效。” “破地 狱?啖劫?”周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白玛,目光炯炯。 “你需要先找一具‘假身’,设法让魂儿停驻其中,再瞒天过海,以假身死去,骗过俗神…… 所谓的假身,最好是以草木之身做就,譬如纸人身、木头身等等,不能以有血肉之类的尸身。 如若用了血肉尸身,就可能与尸身的原主产生牵扯,原身主人可能被俗神气息侵染,诡化成魔……”白玛神色冰冷而严肃,将这‘破地狱’之法,向周昌一一道出。 周昌仔细记下了白玛所说的种种步骤。 末了,白玛又道:“这个办法,成功率百不存一。 你还是要想好,是否真要用这啖劫之法,假使一旦运用,就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好。”周昌点了点头。 白玛闭上眼睛,她的面孔从白秀娥左侧脸孔上缓缓消隐。 此时,天蒙蒙亮,再过约莫半个时辰,就要到青衣镇‘起五更’的时候了。 周昌带着白秀娥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回头,神色平淡,看着白秀娥,问道:“白姑娘先前从我家离开以后,是一直都呆在那新娘潭周遭吗?还是也去了别的地方?” 白秀娥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无所适从。 她垂着头,唯唯诺诺地道:“我、我先回家看了看……后来才去了新娘潭……” 说是回家看了看,其实只是站在白家坟远处的山丘上,远眺了那个村子几眼。 “故土难离。 白姑娘既回了家,想来也和自己的家人照了面吧?彼此之间纵有一些误会,今下也必然全都解开了。 现在天快亮了,你才与他们相见,又忽然没了踪影,你的家里人肯定担心得很。”周昌面上笑容温和,对白秀娥‘好言相劝’道,“所以,白姑娘,这便回家去吧。 莫要叫你的父母家人再担心了。” “啊……” 白秀娥仰头看着周昌那张平淡的面容,她想起他先前同自己说,要带自己回去。 怎么忽然之间,又变卦了? 酸胀苦涩的感觉充塞在白秀娥的胸口。 女子慢慢低下了头,她轻声答应道:“好……周小哥,你多保重。” 她说过话,又与周昌施了一礼,得到周昌同样请她珍重的回应以后,便低着头,从周昌身旁走过,朝着彼方黑黢黢的前路走了过去。 周昌目送着白秀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他从背后的小包袱里取出那张卷毛黑犬的诡皮,在地上摊开来,即呼唤起扳指里的獒赞本:“獒多吉!” 一声令下,流光自扳指里浮出,骤地投入那张诡皮之中。 诡皮猛然间充胀了,摇身变作一头遍身漆黑的卷毛巨犬! “嗷!”獒多吉大声吠叫,以作回应。 “小声点儿!”周昌斥了它一声,旋而指了指地上白秀娥留下的脚印,道,“嗅到这个人的气味了吗?走,追上她!” “呜!” 獒多吉闭上嘴巴,低头在周围嗅闻了一阵,旋而耸起浑身毛发,朝着前路狂奔而去。 周昌立刻拔步跟上! (本章完) 第48章 白家坟(求追读!) 第48章 白家坟(求追读!) 白家坟位于群山环抱之中,通往外界的道路只有一条,崎岖曲折,少见人迹。 村子左有青龙探爪,右有白虎盘踞,背靠雄峰,案山横遮,明堂广亮,龙气绕村流淌不息——以风水学问探看白家坟的位置,彼地实在是一处不可多得、媲美王爵陵墓的好阴宅。 然而,白家坟虽名字里有个‘坟’字,实际上却是生人聚居的一个小村子。 活人住在利益亡者的地方,便有诸多不妙了。 白秀娥站在山道上,远眺群山环抱中的白家坟。 黑天下的白家坟与白日时候一样死气沉沉,好似没有活气。 山风阴冷,吹袭着白秀娥单薄的身躯。 她凝望了远处的白家坟一阵,便低下头去,慢慢迈出脚步,沿着那条被枯树遮蔽着的隐蔽山道,穿林过夜,往山下的白家坟走去。 秀娥抿着嘴唇,眼泪顺着她的双腮无声息滑落。 在她半边脸颊上,涟漪荡漾,白玛的脸孔中悄然浮现,她看着四下的环境,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出声说道:“人人皆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反抗的东西,想明白了,早些低头顺服,也没什么不好……” 白玛也垂下眼帘,眼神暗淡:“瞧上你的温永盛,比冯亖那样的俗神更可怖……那个人,连冯亖的死兆,都能轻易折腾死他,又何况是温老祖呢? 认了命也好,少给别人添许多麻烦。” “嗯。” 白秀娥用手背擦着眼泪,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破涕为笑:“他其实是个好人。” “寡情凉薄之辈,也能称作是好人? 我看你是没见过男人。”白玛对白秀娥的这番评价,显然嗤之以鼻。 白秀娥笑了笑,没有反驳白玛。 她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境遇,也笑不出声了:“我被送去嫁给温老祖,你还要附在我身上吗?” 白玛皱着眉道:“你是莲胎童子命,我是并蒂莲胎一生魂儿,纵是我不愿意附在你身上,却也无可奈何。” “那、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要是两个人、两个人的话,互相能说说话,解解闷,也就不怕了……”白秀娥忽然安心了许多。 “你害怕没人陪你说话解闷,更胜过怕死吗?”白玛嘲笑了她一句。 但白玛随即想起,白秀娥先前是真正与她的六个姐妹一齐试过,在新娘潭前上吊的。 “有、有人来了。” 二者相对沉默之时,白秀娥瞥见枯树掩映的山道下头,有一长队的人推着车缓缓而来,她紧张地提醒了白玛一句。 随后,一缕缕藕丝从她身上游曳而起,如清烟般飘飘忽忽,缠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诸多藕丝轻轻一提,白秀娥的身影便跟着轻飘飘飞起,挂在了那大树的枝杈上。 她穿着灰白色的衣裳,从底下往上看去,会叫人只觉得是块灰白色的布挂在树杈上,随风飘飘忽忽。 树梢上的白秀娥屏着呼吸,神色紧张地看着下方的山道。 原本一片寂静的山道上,渐渐有了人声。 一些穿着黑色短打衣裳、偏偏系着红腰带的男人们,簇拥在数架排子车周围,或推或拉,将排子车上的一具具薄皮棺材,顺着山道运送了出去。 白家坟周遭并不盛产用作棺材的好木料,但是白家坟常对外出售棺材。 并且,白家坟卖出去的棺材,每一副都价极昂贵。 来购买棺材的人,其实不是为了那些做工粗糙、用料低劣的薄皮棺材,而是为了随棺材一齐附送的‘物什’。 就像白秀娥,便是温家在白家坟订购了一副棺材,她作为 棺材里附带的物什,被送到了城里的温家去。 白秀娥数了数排子车上的棺材,共有六副。 随着山道上那些人推拉着排子车,车上的棺材盖摇摇晃晃,隐约有阵尸臭味飘进了白秀娥的鼻孔里。 “又是六个苦命女子……”白秀娥想起了自己的那六个姐妹同伴,她心头顿时难过起来。 “呼——” 此时,陡有一阵山风吹刮而过。 这阵大风吹起了地上尘泥,吹得林木枝丫哗哗作响。 几张排子车上的六副薄皮棺材,棺盖忽然都齐齐摇晃起来,向下慢慢滑落——更浓烈的尸臭从棺中喷涌而出!随着棺盖向下滑落,白秀娥赫然看到,六副棺材里躺着的尸首,并非别的白家女子,正是她那六个小姐妹! 她们皮肤紫黑,舌头耷拉在发黑的嘴唇外。 每一具尸首的脖颈上,都有深深的勒痕! “秀娥姐姐!” “姐姐!” “妹妹!” 吊死的女子眼中流淌出血红的泪,她们睁着青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树上的白秀娥:“莫要让我们死了也遭罪,莫要让我们死了也遭罪! 姐姐/妹妹,把我们的尸身推下山道罢! 让我们肉身粉碎成泥,也好过伺候那些城里的老爷鬼魂去!” “姐姐/妹妹,我们等你一起去游花园儿……” “我们同去游花园儿……” 唰! 树梢上的白秀娥泪水涟涟,一丛丛藕丝从她指尖迸射而出。 微白透明的藕丝顺着这阵邪风,飘到了山道间的六副棺木上,随着白秀娥弹动指尖,那六副棺木翻下了排子车,棺中的尸首跟着沿着山道向下滚落! 有人见事不对,慌忙去扶那些棺材,这时候,白秀娥悄无声息地飘下树梢,她以藕丝缠绕住棺中的尸首,将她们抛下山崖。 她这时再看棺材里的尸身,却已不是她那六个小姐妹的模样,也并非俱是上吊而死了。 方才她一瞬间心神恍惚,眼中所见情形,与此下真实情况,实则大相径庭。 棺材里的女尸,并不是她那六个姐妹。 但她这般做了,也并不后悔。 四周的人们见树梢上飘来这道人影,又亲见对方面孔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藕孔,一个个吓得心神大骇,再顾不得去搬运棺材,连叫着:“有鬼,有鬼!” 一个个四散逃命去了。 白秀娥将最后一具女尸抛下山崖。 她好似听到有几个女子的嬉笑声,在自己耳边响了一阵,稍纵即逝:“秀娥姐姐,多谢你呀。” “我们且去游花园啦……” “秀娥妹妹,以后我们花堂里见呀……” 那些烂漫可爱的声音,飘忽而去。 白秀娥在山道上愣了愣神,她沿着路,继续往下走。 在她身外飘散游曳的那一缕缕藕丝,不知不觉泛起了微微的银光,连材质有因这些许的光泽,好似生出了改变。 …… “秀娥,秀娥!” 不知不觉间,白秀娥已经绕着小路,走到了自家的小院周围。 她在家院周围来回踱步,犹犹豫豫,却就是不敢叩响那扇院门。 这时候,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呼唤声骤自她身后响起。 白秀娥一回头,就看到一个苍老的男人扛着山一样高的柴禾,带着满面风霜,朝她走了过来。 那男人走到她跟前,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泪,神色又喜又怕:“我的幺女,我的幺女没死啊,我就知道,当时我就探到你还有鼻息! 你回来干什么?幺女? 快走,快走!待会儿你 娘就要醒了!” 说着话,男人拽起白秀娥的胳膊,就把她往外面拉:“别回来了! 这地方不值得你回头,幺女! 别回了!” ps:求追读啊朋友们,今天的追读对这本书至关重要,希望大家就算是养书,也把今天的章节翻到最后一页! (本章完) 第49章 二姓白(求追读!) 第49章 二姓白(求追读!) “爹……” 白秀娥看着那个满面风霜、明明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却已经驼背瘦削如老者的男人,眼中顿时淌下两行泪水。 这个家若不是真还有叫她留恋的人,任凭谁人去劝,她又怎么可能回头呢? 她的父亲,便是她在白家坟唯一记挂的人了。 白秀娥的父亲并不姓白,而是逃难来的人,入赘到了这边。 这许多年间,都是他的父亲操持内外,将白秀娥养大成人。 “走走走!” 老父亲刻意压着声音,一边推搡白秀娥往外头走,一边害怕地转头往自家屋院那边看——他愈是担心甚么,便愈是会发生甚么。 男人推着白秀娥,还没往外走出几步,便听得身后哐当一声屋门响动。 紧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从中堂屋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就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解开裤子便要对着台阶下撒尿。 这时候,他发现了在外头推搡着白秀娥的白父,立刻提上裤子,同白父喝道:“老头儿,你干什么?! 那女的是谁?!” 一面说着话,那看着与白秀娥差不多年岁的青年人趿拉着布鞋,跳下台阶,踹开树枝编成的院门,几步就追到了白秀娥父女两人近前—— 他凑近一看,见到白秀娥那张脸儿,顿时脸色大骇,吓得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你——鬼鬼鬼!” “我嘞天爷!” “娘!娘!出鬼了!” “白秀娥变成鬼回来索命了!” 青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堂屋里,随着他一阵杀猪似的叫号,那堂屋里,又有一个看起来颇具风韵的妇人披着衣裳,撩着额前的长发,从中走了出来。 青年人缩在那妇人身后,一眼一眼地偷瞧着白秀娥。 “她、娘她们两个……竟然住在一间屋子里?”白秀娥看着那一前一后从堂屋里走出来的男女,眼神不可置信,看着身旁的父亲。 老父亲神色黯然,叹气道:“祠堂那边,说你娘是他的奶娘,养育之恩,直比生母,母子住在一起,又怕人说什么闲话……” “京白氏,太欺侮咱们了……”白秀娥看着走近的男女二人,喃喃自语。 白家坟里,除了从外招赘来的男丁,所有人俱为白姓。 但这个‘白’姓,却有两股不同源流。 白秀娥这边女子,出身于世居青衣镇周边的本地白氏,在白家坟,她们这样的白氏人,被称作‘边白氏’,有边镇白氏之意。 还有另一股‘京白氏’人,便出身于燕京。 这些京白氏人,原有一个显赫的满姓-叶赫那拉,百余年前,这伙人忽从京城迁至白家坟这边,与边白氏人比邻而居。 而自他们到来之后,边白氏开始人丁寥落,几乎家家只诞育女婴,少有男婴出世。 纵有男婴出世,也多半路夭折。 因着缺少壮年劳力,边白氏愈发依附京白氏,至于如今,二姓白表面上已经融为一体,但实际上,二者骨子里的隔阂,从未消除。 京白氏存在白家坟祠堂里的家谱上,从不会录入边白氏人的名字。 边白氏几次勉强修筑起来的祠堂,俱因种种天灾人祸而毁坏,至于如今,边白氏早已没有自己的祠堂宗谱。 整个边白氏的女子,由生至死,都是京白氏可以随意往外贩卖的货物资源。 而边白氏的男丁,比富贵人家的奴婢仆役境遇更加凄惨。 “娘,她是鬼! 我去叫人来,烧了她!”躲在妇人背后、缩头缩 脑的青年人,压着声音与那妇人说道。 那妇人正是白秀娥的娘亲。 她轻轻拍着青年人的手背以作安抚,其目光看向白秀娥时,亦有些惊疑不定,但见那个窝囊废都站在白秀娥旁边,她心里的恐惧就消散了不少。 白母走近白秀娥跟前,她仔仔细细地端详过白秀娥的面容,柔声唤道:“秀娥……” 看着母亲宽和温厚的神情,白秀娥心里对她的厌恶,忽然消散了许多。娘亲也是个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声唤那妇人道:“娘亲。” “哎。” 白母心中一动,眼眶跟着泛红,她捉住白秀娥微凉的小手:“秀娥,是娘不对,娘叫你受苦了啊……” 一旁的白父张了张口,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一般的塌下了肩膀。 “这是鬼啊,娘,叫人烧死她——”那青年原本还在聒噪,白母忽然扭头瞥了他一眼,他顿时就像被掐住了脖颈的公鸡一般,收住了声。 “秀娥怎么会是鬼? 你没看她活得好好的?”白母笑着擦拭眼泪,拉着白秀娥往屋子里走,“你这个弟弟,其实没有甚么坏心,秀娥,你不要怪罪他。 就是为娘刚才见到你,心里也有点打鼓哩。 等你们渐渐熟悉了,你就知道他其实心地很好……” 听着白母的话,白秀娥抿着嘴不出声。 她这个所谓的弟弟,与她毫无血缘关系。 其出身京白氏,白母与他也只占了一个‘乳娘’的名头。 这个京白氏人的‘心地很好’,难道指的是他善于爬上自己乳娘的床? 白秀娥心头忿怒,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出口。 她被白母领进了西厢房,白母忙前忙后,为她打扫了房间,铺好了床铺,好似真要把她这个外嫁的女儿再迎回来住一样。 对于她过去的经历,也是只字不提。 房间清扫好了,白秀娥坐在凳子上,父亲站在门口。 “秀娥……”老父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房中的女儿,“现在还能走……” 他话未说完,身后便响起白母呼唤他的声音。 父亲在门口踌躇着,就是不肯应着妻子的声音挪动步子。 这时候,白母索性走了过来,与白秀娥说道:“秀娥,我和你爹商量些事情。” 说完话,便带着父亲离开了。 离开时,还为白秀娥带好了门。 白秀娥愣愣地坐在这间从未如此整洁干净的厢房里,听着门外传来的一阵拴锁链的声音,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预备怎么做?”白玛出声问她。 “我不想嫁给温老爷。” “嗯?” “他们肯定觉得我是鬼了……就这样一把火将我烧死,倒也合我的心意……但也或许,我娘心里还是有一点心疼我呢?” “还在做梦?” 白秀娥听得白玛嘲笑似的言语,她垂下眼帘,眼神怯怯的:“如若不成,我想用我自己……换我爹爹能离开白家坟。” 白玛闻声,抿着嘴沉默了下去。 门外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屋里的白秀娥打开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袱,那些被她以藕丝缝好的兽皮、虫皮,一叠叠在包袱里归置得整齐。 她低着头,指尖藕丝游曳,开始将一块块兽皮拼合缝好。 白玛静静地看着白秀娥的动作,好一会儿后,忽然道:“他都把你哄走了,你还帮他缝百兽衣?” “他是个好人,有他的苦衷。”白秀娥轻轻地答道。“周大爷说,百兽衣能压邪祟,我缝得快一些,今天白天应该能把这件衣裳缝好。 到时候,你帮我给他送去吧。” …… 下午还有一章,求追读! (本章完) 第50章 姑娘,今夜我带你杀人放火(求追读!) 第50章 姑娘,今夜我带你杀人放火(求追读!) 裱纸窗外,天光变幻。 由弱至强,又由盛转衰。 一个漫长的白天就这样过去。 没人来向白秀娥送来两餐,先前温言软语的娘亲,今下也全无踪影。 白秀娥低头缝着那件百兽衣,她做得一手好女红,哪怕没有量尺,只是先前拿眼瞧了瞧周昌的身形,如今手里这件行将完成的百兽衣,也与周昌体格相称。 她缝一会儿衣裳,便抬头望窗外看看。 裱纸窗上,已经浮漾起晚霞晕红的光芒,天又将要黑了。 “这是你第一百二十三次抬头看窗外——你还在巴望什么呢?”白玛冷冰冰地出声道,“别等了,本就没有的东西,你巴望不来。” 白秀娥没有说话,垂下眼帘,继续缝衣裳。 她的眼睫毛上,默无声息地挂上了几颗泪珠儿。 待她第一百四十七次抬头去看窗外的时候,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外头响起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秀娥……秀娥……” 父亲微弱的呼唤,跟着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伴着那低微的呼唤声,门外的人解开了锁链,将门推开来。 白秀娥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父亲。 父亲的额角有些淤青,站着的时候,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他注意到秀娥看向自己额角的目光,连忙拿手去遮额头,但衣衫下那条歪扭着的瘸腿,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回去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父亲尴尬地向白秀娥解释了几句,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瞄了身后一眼,院子里黑漆漆一片,不见其他人影。 “秀娥,给你。” 男人将一个脏帕子包着的物什递给了白秀娥:“你爱吃的干饼子,带在路上吃。 趁着这会儿,秀娥,快走吧。” 他三两句话,便叫白秀娥红了眼圈。 白秀娥看着他那条无法被衣衫遮盖住的、血迹斑斑的伤腿,眼泪簌簌掉落:“爹爹,你的腿……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 “爹爹没事,乖女子,爹爹没事。”男人慌忙要给女儿拭去泪水,但他一抬起衣袖,看见自己衣袖上也沾着灰尘与泥污,他一下子放下了胳膊,拉着白秀娥就朝外面走,“幺女,你好了,爹爹就好了。 快走吧,以后都别回来了!” 白秀娥抿着嘴唇,泪水如珠坠落。 她情知自己而今绝不能走——自己走了,温家人找不到自己,一定会伙同京白氏责难下来。 到时候受罪的就是爹爹。 可她被爹爹拽着胳膊,还是依从着父亲,朝前走了一段。 将出院子的时候,又一个人影从黑暗里猛地走了出来:“秀娥!” 白母的面孔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她看着拽着白秀娥往外走的白父,眼圈通红:“男人家是一点儿也不信我了吗?我难道真会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不顾吗? 从前我做那些不要脸的事,还不是被他们京白氏逼着。 ——整个白家坟哪天刮风,哪天下雨,都是京白氏说了算,我没得办法哇! 我都跟你说了,让你等我一会儿,等我安排好——你那么着急,就怕坏了安排啊! 算了,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秀娥,咱们快走吧。 咱们一家人赶快走——逃不出这个村,咱一家子都跳悬崖摔死,也绝不回来了!” 白母悲伤不已地道出这一番话来,令白父都为之动容。 秀娥在旁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根本没有想过,事情竟会如此 ——父亲、母亲心里都这样爱护着自己,她也不想叫他们因为自己受到一点损伤! “走吧…… 咱们仨,一起走!” 白父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向白母的眼神,已然松动许多。 白母擦着脸上的泪水,拉着白秀娥另一条胳膊,三个人在黑暗里匆匆前行。 直至走到村口的时候—— 白父拉着白秀娥,还在闷头朝前走。 白秀娥已经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觉得走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一生的缺憾与心酸,都在这由自家至村口的数百步路途中,得到了弥补与满足。 父母疼爱,家庭和睦。 此刻她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 秀娥拉住了父亲,另一旁的白母跟着她停下了脚步。 母亲的手掌还在用力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她手腕微有些疼。 她转头看向母亲,想要告诉母亲,以后都不必再担忧自己了。 为子女的,在当下为爹娘尽孝了。 然而,她喉咙里的那些话还未说出口,白母已经抬起那张颇有风韵的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母亲神色温柔:“秀娥,娘得对不住你了……” “娘……”白秀娥嘴唇嗫嚅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冰冷的预感—— 娘亲仍紧攥着她的手腕,只是目光看向四周,扬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 动手杀鬼啊!” “哗啦!” 白母话音一落,四下阴暗角落里,陡然钻出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影! 他们端着木盆,将木盆里黑漆漆血腥味浓郁的液体,尽浇泼向了那被白母死死拉着的白秀娥——白秀娥此时都没想反抗,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白母。 看着白母松开了自己的手腕,看着她如避瘟神似的远离自己,看着她站在那个她称是自己弟弟的青年男人身旁,转过头,满脸厌恨地看着自己—— “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 她明明距离白秀娥只有数步之近,但白秀娥却觉得她离自己已经千里万里了! 白秀娥嚎啕大哭! “幺女呦!” “你们别伤我女儿,她没有害你们啊!” 父亲老泪纵横,他撑开双臂,徒劳地遮挡在白秀娥跟前,想要挡下那铺天盖地浇泼而来的黑狗血,却于事无补。 还是有大片大片红得发黑的血液,淋在了白秀娥的头发上、衣衫上。 父亲慌张转身,想要将女儿搂在怀里。 他比秀娥更怕那黑狗血。 ——他清楚记得,女儿是吊死在新娘潭前的。 女儿的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无法伪装。 女儿已经没有了呼吸。 女儿早就死了! 今下回来的,只能是女儿的鬼魂! 可哪怕是鬼魂,他也想她能活着! “我看这老龟儿子已经癫了!” “鬼他都不怕!” “还认鬼当女儿啊!” …… 四下人们的声音与目光,像是冷冰冰的刀子,扎得白秀娥心上千疮百孔。 她抱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哀求地看着四周持各种工具、武器聚集上来的人们,每一个聚拢过来的白家坟村民,在她眼里都好似变成了一头狰狞凶怖的魔鬼。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爹爹……”她喃喃低语着,明明面孔上已浮现出一个个透明的藕孔,她的样貌在其他人眼里,已变得极其诡异可怕——可白家坟的村民看着她满面怯弱的哀求着,却在一瞬间的畏缩之后,更面色凶恶地聚拢了过来! 一缕缕藕丝从她身上飘散而出,缠绕住周遭村民扎过来的种种武器。 这般举动,反而惹来了村民更猛烈地反击! “只要你们愿意放我的爹爹离开这里……我任凭你们处置,我任凭你们处置……” 白秀娥满面泪水地向周遭叫喊着。 周遭人无一回应她的苦苦哀求。 只有抱着她的父亲,垂下那张遍布血污的脸,污秽血腥,让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更加深刻:“可是女儿,爹爹想你活啊……” 父亲忽然松开了她,蓦然转身,迎向周遭刺来的明晃晃刀枪! “爹——” 白秀娥顿时呼喊出声,一缕缕藕丝随着她的呼喊,一齐缠绕向父亲的身形。 但这时候,有人却比她更快。 那人手持锋利的柴刀,越众而出,一把按住了白父的肩膀,便叫其动弹不得。 穿着一身黑色衣衫的青年男人,越过四周密集缠绕若蛛网的藕丝,他朝前一尺,那些藕丝便后退三尺,所有藕丝尽皆缩回了白秀娥周身。 他走到白秀娥跟前,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刀尖挑起了白秀娥的下巴,迫得白秀娥不得不仰头与他对视。 白秀娥看到那男人惨白的脸,肩膀跟着颤抖起来。 一行行泪水顺着她眼角向下淌落,摧开面孔上遍布的血污。 那个男人眼里并没有甚么情绪,他紧皱着眉头注视着白秀娥,冷冷地开口说话:“你怎能如此软弱呢?” “身怀利刃,杀心自生。” “你分明有杀光他们的手段,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呢?” “假若手持神兵利器,却不能用它来杀生,只是将它雪藏,岂不是辜负了神兵利刃的美意吗?” “来,来,站起来,别跪着……” 白秀娥被那柄柴刀抵着下巴,感受着刀刃上的力量,她从地上慢慢站起了身。 在她眼里,那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的男人,好似被漆黑得化不开的血浆包裹着,俨然成了这天地间最凶怖的诡了。 “来……” 周昌平平淡淡的面孔上,忽然流露出一抹热烈的笑意。 他一手端着从周围村民手里夺来的柴刀,刀尖缓缓垂下,另一只手上铁念丝震飘张扬,倏地缠住了一道扎向自己的铁枪,将那枪头折断了,调转过方向,猛地扎穿了持枪者的头颅: “来……白姑娘,今夜我带你杀人放火……” 求追读,求追读,求追读!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本章完) 第51章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第51章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周昌将手中柴刀递给了白秀娥。 他让开身子,四下白家坟村民险恶的神色、憎恨的言语,便似潮水一般毫无阻碍地扑向了白秀娥。 与他们的狂叫咒骂一齐冲刷而来的,还有他们手中的各种武器、工具。 然而,迎着这些村民直奔自身要害而来的种种兵刃,白秀娥却眼神茫然,手足无措:“我、我……” “因为受了冤屈,便期待一位青天大老爷出面。 因为遭到坑害,便祈求明辨是非的鬼神来为自己做主。”周昌声音冰冷,“你自降生至于如今,便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 婚配也好,死丧也罢,皆是他者做主。 不过,你莫非不记得了么?你也曾为自己做过主——为了不嫁给城里的温少爷,你选择把自己吊死在新娘潭前。 你连死都不怕,却怕伤了他们一根寒毛? 他们要杀你,你为什么不能杀他们?! 为什么要叫自己心里这样挣扎?给自己做主,叫他们自去挣扎岂不更好?! 杀人者,人恒杀之! 只要自心里有了觉悟,今时是你杀了他们——明日他们若有机会,就还回去,让他们也来杀你就好了! ——但最好还是别给他们留下机会! 动手!” 周昌一手按着白父的肩膀,他既没有将白父遮护在身后的意思,也没有放白父自生自灭的迹象,只是按着白父的身躯,叫他站在自己身畔。 四下那些村民手里的兵刃,纷纷往三人招呼了过来。 刀剑无眼,周昌、白秀娥各有手段来阻挡那些刀兵,但白父一个普通人,又哪里拦得住这乱纷纷的刀枪剑棍? 白秀娥眼看着那些兵刃疯狂地往父亲身上招呼,再兼周昌在旁断喝,催逼着她动手——她心里那根无形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绷断! 唰唰唰! 一道道招呼向三人的刀枪、铁叉等等武器,尽皆被白秀娥指尖迸出的藕丝紧紧缠绕住。 白秀娥十指挑动,似穿针引线,那看似柔弱实则强韧非常的藕丝,便迫得各种兵刃陡转矛头,从哪里来,尽往哪里去了! 人群里,霎时绽出一朵朵血花! 顷刻之间,便有数具尸体留在地上! 顿开杀戒之后,白秀娥直觉得心里亮堂堂的,积压在心神间的嘈杂念头,都在这一刻被血雨腥风荡涤一空! 她指尖转动更快! 然而四下里,原本凶恶至极、见鬼显形亦毫无畏惧的村民们,此时陡然见鬼动手杀人,一个个骇得亡魂大冒,大呼小叫着,狼奔猪突,各相逃窜! “啊!” “鬼!恶鬼!” “跑啊!” …… 不消片刻时间,白家坟的村民们俱作鸟兽散,只在原地留下了十余具尸体。 刺鼻的血腥气充斥于黑夜中,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尸骸。 白秀娥站在尸体堆里,身上却没有沾染一滴血迹,一缕缕藕丝好似银光一般被收拢回了她的指尖,比起先前,此下的藕丝似乎生出了质变。 父亲站在她的身旁,呆呆地看着满地狰狞的尸首。 看着父亲的神色,白秀娥有些畏怯地垂下头去。 却在此时听到父亲畅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 杀得好,杀得好! 这些清妖,这些纳兰狗——把一个村子大半的边白氏都祸害完了,祸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报应! 好报应啊!” 白父面庞涨红,激动不已。 他旋而紧紧抓着白秀娥的手掌,连连道:“幺女, 你做得好,你有这个本事,早该这么干了啊! 他们害死了你,你变成鬼,你就是该来跟他们索命的! 干得好啊,幺女子!” 父亲说着说着,忽又悲伤地流下泪来。 他亲眼见到了女儿施展出那般非人的手段,已经打心底里认为,自己的女儿就是变成鬼了——只是白家坟饱受欺压一赘婿的白父,也分不清鬼与诡的区别,只是觉得,女儿成了鬼,与自己便是阴阳相隔了。 “爹爹……”白秀娥轻声安慰着父亲,她神色柔弱,只是眉眼间却有了些丝飞扬的神采。 她劝慰过父亲以后,目光看向四周——先前还在她身旁的周小哥,这时怎么没了踪影? …… 另一边。 早在白秀娥顿开杀戒之时,白母便与她那个‘义子’一道,领着一部分村民惊惶逃窜。 一行人急慌慌地逃跑,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这群人里,混进来了一个外人。 那人就跟在白母与其义子身后,白母几次转头,都没有察觉到有任何不对。 直至众人走出一段路,身后再听不到甚么哀嚎与人声之后,白母心神松懈下来,慢慢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喘着气,调整呼吸。 她的义子纳兰融真一屁股坐倒在地,咧着嘴呼哧呼哧地哈着气,却比白母表现得更不堪些。 纳兰融真将目光投向来时的小路,路那边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见。 但他看着那片黑暗,又害怕满身生出藕孔的白秀娥会从中走出来,笑着以丝线扎穿自己的喉咙——他挣扎着,几次想从地上爬起,却几次都不能成功。 好在旁边人给他搭了把手,他才成功站起来,犹自哆嗦着道:“白、白秀娥,不会追来了吧?” “应该不会了。” 身旁扶着他的那人回了一句,声音比他沉静得多。 “那就好,那就好。”纳兰融真稍稍安了心,转头一看是谁好心扶了自己一把——他一转头,便正对上周昌那张惨白惨白、没甚么表情的死人脸! “啊啊啊——” 纳兰融真一下子就记起了这个人! 这人只动了一次手,可纳兰融真却已经把他的模样都刻在了脑子里! “鬼!鬼!” 纳兰融真身体抖若筛糠,周昌在他眼里,俨然如同一尊大邪祟! 他想摆脱周昌,但周昌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此时却怎么都无法被他甩开! “哪里有鬼!” “白秀娥来了吗?” “在哪里?在哪里?!” 周围人听得纳兰融真惊惶大叫,顿都惊惧不已,匆忙忙捡起地上的刀兵,仓皇环顾四下,却对那抓着纳兰融真胳膊的周昌视若无睹。 也只有白母,当下最为着紧自己的义子。 她看到了扶着义子的那人的侧脸,顿时心头一凛,眼神挣扎刹那,拿起一根铁枪,就朝周昌后心扎来! “咔嚓!” 周昌这时候蓦地松开了捏着纳兰融真手肘的五指! 在他松手的刹那,已将纳兰融真关节拧碎! 他倏忽转头,正对着白母那张狰狞的脸。 ‘死人脸’冲白母咧嘴一笑:“是你先动手的……” (本章完) 第52章 石碑祭文 第52章 石碑祭文 唰! 周昌探手抓住那直刺而来的铁枪枪头,他手腕一转,便将那柄铁枪拦腰折断! 根根铁念丝缠绕于那半截铁枪之上,随着周昌心念微动,铁枪霎时调转枪头,正对着白母的头颅! “噗通!” 这时候,白母双膝一软,忽地跪倒下去! 她向周昌连连磕头,哀求不已:“饶命!饶命!” 白母这突然的动作,令周昌都为之一愣。 随后,他垂目看着磕头求饶的白母,出声问道:“假若今下是你女儿跪在你面前,向你求饶,你会饶过她吗?” 垂着头的白母闻言,肩膀猛地一颤! 下一刻,她骤地从地上爬起身,扭头就往远处跑去! ——只是跑不及五步,周昌便将手里的半截铁枪,照着她的后心一下投了出去! “嗖!” 缠绕于铁枪之上的念丝一息收回,那半截铁枪顿似是离弦的箭般划破了空气,自白母后心灌入,于其胸前突出一个血淋淋的铁枪头! 白母跑动中的身躯猛地僵住,跟着向前倒伏! 周昌掷出这一枪,却看也不看结果,转头一脚将遗落地上的铁剑踢向了惊惶逃窜的纳兰融真! 长剑破空,剑刃瞬息贯穿了纳兰融真的头颅! 鲜血在两人身上徐徐晕染开来。 其他人尽已逃窜进了四下的黑暗里,不见影踪。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而后,他瞥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离去。 …… 黑暗里,白秀娥带着父亲,亦步亦趋地跟着周昌向前走。 她看不到走在前头的周昌神色,小小声地向对方开口询问道:“你、你方才去哪里了?” “哦,去找地方解了个手。” 周昌转头看了白秀娥一眼,他的回答就像他的神色一样平淡。 “……” 白秀娥闻声紧紧闭上了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直觉周昌先前突然消失,绝不只是像其说的‘去解了个手’这般简单,甚至对方离开之后都做了甚么事情,她都有些预感。 但周昌如此回应,让她实在没有了再询问下去的勇气。 而且,周昌对先前之事避开不谈,白秀娥反而更心安了一些。 她可以不去思虑母亲的生死,不用为此背负内心的罪责了。 “多谢你,周小哥……”白秀娥的内心里,充满了对周昌的感激。 “不必客气。” 周昌在黑暗中停住脚步,他又一次转头,定定地看着白秀娥那张秀气的小脸,道:“只是以后总不会有人次次都能帮你,你终究是需要自救的。 只有自救,才能不辜负上天叫你降生人间的美意。” “好,好!”白秀娥连忙点头答应。 周昌笑了笑,他目光看向别处—— 他面庞朝向的那片地方,是当下黑漆漆的白家坟内,唯一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彼处高坡上,青砖整齐叠砌成高墙,高墙内,外墙漆刷成暗红色的殿堂,往外伸出漆黑的檐角。 一盏盏红灯笼挂在屋檐下,烛火葳蕤,随风飘动。 “那是什么地方?”周昌指着高坡上那片迥异于寻常民居的高墙深院,向白秀娥问道。 白秀娥闻声欲言又止,转而看向了身边的父亲。 对于那片建筑的来历,白父比她更能说道得明白。 方才一直沉默着的白父,此时抬目远望耸立在白家坟唯一一处高地势上的建筑,他的眼神有些冷:“那是纳兰狗们的祠堂! ”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把自己所知种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纳兰氏——也就是那拉氏、如今白家坟的京白氏,自来到白家坟定居以后,就先使钱占了那块高坡,往后每年都在坡上加高围墙,修筑他们的纳兰祠堂。 据老一辈的人所说,那片高坡就是整个白家坟最精华的风水所在。 正是因为纳兰氏占了那片高坡,才导致边白氏从此一蹶不振! 但后来有边白氏的人偷偷请了人来看,来人说那片高坡位置于生人而言,实则是大为不利。 那片高坡,是这片山峦‘病龙登仙楼’风水局中,最核心的‘仙楼’位置所在! 传说死人葬在仙楼里,仙楼都能抬着他的尸体一步登天,起死回生!” 说到这里,白父的神色显得有些古怪:“其实远在京城享受富贵的纳兰氏,之所以会忽然逃往青衣镇这样苦寒之地,藏去姓氏,隐在白家坟之中,传闻是因为白家坟实则是一座前清皇妃的坟冢。 那位前清皇妃据说就姓那拉氏,她因事隐秘前往此地,最终在此地病故。 当时天气炎热,不好将她的尸身再运回京城,便就地安葬在了这‘病龙登仙楼’的风水局中。 那片高坡,其实是那前清妃子坟头上的坟土。” “清廷对宫闱之事从来讳莫如深,后宫妃嫔管理极为严格。 一个前清皇妃,竟然能出离皇宫,甚至离开京城,来到青衣镇这边?”周昌皱了皱眉,他觉得白父提及的这些传闻,委实有些超出常识了。 白父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真不真谁知道?反正人们都是这样传的。 而且,几百年前温家家祖‘温永盛’,还特意往白家坟来了一趟,拜祭了京白氏的祠堂,送了一块牌匾,一块石碑。 那石碑从前就竖在白家坟的村口。 牌匾或许也藏在祠堂里,石碑上都有温老祖对于前清皇妃的凭吊祭文。” “哦?”周昌神色讶然,“我进村子的时候,怎么没在村口见到那块石碑?” “我也从没见过,只是听别人这样说过。”白父说道,“那块石碑应该是后来人把它挖走了,也或者是有了被损毁了,从此不知所踪了罢。 但也有些住在村口的村民说,偶尔起夜的时候,还能看到村口的位置,竖着石碑的影子。 要是我们从那边经过,说不定真能看到那块石碑。” 周昌对白父所言不作回应,他深深地看了那高坡上的祠堂一眼,道一句:“走了。” 便首先迈开步子,往黑暗深处走去。 白秀娥、白父跟在其后,匆匆而行。 如此走了小半刻时间,通往那条崎岖山道的白家坟村口便在前头的黑暗里若隐若现了。 周昌仔细看了看那村口附近,并没有看到那块温老祖立下的石碑。 他挪开目光,内心愈发觉得白父先前所说,应当只是一个传言而已。 然而,当他再抬头往村口那边看时,陡然间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平地上,不知何时耸立起了一块漆黑的石碑,白惨惨的月光投照在那石碑上,却未在石碑前头留下一丝阴影。 “石碑……” 白父瞳孔缩了缩,惊诧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他都未有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之言,此时竟然成真! 周昌快步走到那块漆黑石碑前,石碑上,果然有一篇祭文。 祭文以‘祭皇清世宗宪皇帝、孝肃贵妃’为抬头标题,落款正是‘温永盛’三个字! 隐约月光投影在‘温永盛’三个字上,浸染着刻字周遭的斑驳石壳裂纹,那些裂纹交相连接着,隐隐的好似形成了‘草头龙’三个古老篆字。 而周昌抬目看到温永盛 这篇祭文正文的第一行字时,便瞳孔紧缩! 只因其上赫然写着: “呜呼!自世宗宪皇帝头颅为乱臣贼子割窃至今数十年有余,幸有宗庙社稷庇佑,使孝肃贵妃终于寻得世宗宪皇帝之首级,同葬于此……” 清世宗宪皇帝,即为雍正。 依这篇蹩脚的祭文所称,雍正亡命之时,头颅不在项上,而是被割窃走了! 此后数十年,雍正的孝肃贵妃才终于寻得其首级,不知为何,要与其首级,共同安葬在这白家坟内! (本章完) 第53章 奶孩子的妃子 第53章 奶孩子的妃子 天似乎比先前更暗了许多。 阴飕飕的风穿过山林,引得林木枝杈哗哗作响。 瑟瑟风中,雾气隐隐蒸腾。 白父蜷缩着肩膀,观察着四下的环境,他见周昌还在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漆黑石碑验看,忍不住问道:“这碑上写了些甚么?” 空寂黑暗里,白父都被自己的声音吓得心里打了个突。 他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害怕自己这突然间开口,会惊扰到暗处那些了不得的鬼神。 周昌将石碑上的祭文看了数遍,他听到白父的询问,思忖了一下,答道:“这块碑上说,确实有个前清的妃子埋在了白家坟里头。 不过,那个前清妃子并非单独下葬。 还有一颗前清皇帝的人头,和那妃子一同下葬了。” “人头……” 白父喃喃低语了一声,他看了看旁边的白秀娥,接着小声地道:“你一说起甚么皇帝的人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山风轻悄悄,从三者身畔路过。 黑夜下的白家坟愈发地冷,叫白父低声陈述的声音,也像寒风中瑟缩的烛火:“秀娥的爷爷……我的老岳父,曾经在京白氏做工,给高坡上的京白氏祠堂砌过墙。 他有天做活到半夜才回来,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整天昏迷着。 直到他临终那天,他才醒回了神。 他跟我们说,他那天之所以回来的晚,是因为天都杀黑了,京白氏还不给他们吃饭,叫他们继续干活。他饿的急,就翻墙进了京白氏的祠堂里。 想着偷吃点他们祠堂里的供品,没想到一摸进去就找不着北了,沿着那里面一扇扇的门,不停往里走,最后就走到了最里间的小祠堂里。 他说,小祠堂里也没有甚么牌位和供品,他只看到了一个戴着那种缀着花的大帽子的女的,那个女的抱着个襁褓,好像正在奶孩子。 那女的坐在高高的供桌上,身子侧对着他,他看不清那襁褓里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女的身上穿的衣裳也不是便宜货色,一看就是丝绸缎子质地的,上面绣了很多喜庆的花。 只是看那绸缎的色泽,分明得有很长年头了,是件很旧的衣裳,上面的很多绣花都褪色了。 看到他进门来,那女的也不害怕,还在奶着襁褓里的孩儿,只是头也不抬地问了他句话。 秀娥她爷爷说,那女的声音就好像掐着嗓子发出来的一样,尖尖细细的,但他仔细竖着耳朵听,却只能把她的话意听个大概,根本听不出她具体说了甚么,吐出了几个字。 她大约是在问秀娥她爷爷:‘你想要点什么呀’? 秀娥爷爷觉得这个女的有古怪,根本不敢搭她的话——哪有人在祠堂供桌上奶孩子的? 更何况,京白氏这层层嵌套的祠堂,本身就古怪得很。 所以就赶紧从那间小祠堂里退了出来。 但谁知道——他才退出那间小祠堂,外面那间祠堂的环境就发生了变化,只是他一眨眼的功夫,外间祠堂就变成了一座用大条石砌起来的墓室! 墓室中间,安置着一副铜铸的棺椁。 先前那个在供桌上奶孩子的女人,现在就坐在棺盖上。 她这回不是背对着秀娥的爷爷了,她正对着秀娥的爷爷,身上褪色的丝绸质衣裙,就和那些老坟里挖出来的死人衣裳一样。 她这时敞着怀,露出半边的胸脯来。 那半边胸腹是黄澄澄一片,好似黄金一样的颜色。 她怀里那个襁褓内,这时候探出一颗戴着瓜皮帽的成人脑袋,那颗大脑袋就在吃着奶! 那个襁褓里,只有那颗成年男人的脑 袋! 那颗脑袋吸取来的乳汁,也是金水一样的,把脑袋发灰发白的肤色,都渐渐染成了黄金色! 女人怀里的脑袋变得和金铸造的一样,但女人的胸膛就变作发灰发白的肤色了,同时,秀娥她爷爷还闻到了一股尸臭味,从那个女人身上飘出来。他这时候,已经怕得连跑都不敢跑了。 只见到那个女人一条胳膊依旧抱着襁褓里的黄金人头,另一只手从棺盖旁边端起一个玉碗。 玉碗里,盛满了红中带金的液体,她把那液体一下子喝光了,身上立刻没有尸臭味散出去,胸膛又渐渐变作金色,襁褓里的人头再凑了上去。 秀娥爷爷说,他当时见那女人喝玉碗里的液体时,耳边听到了很多女孩的哭声。 不过他当时无暇思索什么,只见那女人喝过碗里的液体,一张脸也变得像花儿一样红艳艳的,她再向秀娥爷爷问:‘你想要点什么呀’? 她爷爷不敢回那个女的话,赶紧寻找这间墓室的出口。 那个女的也不拦着他,只是坐在棺椁上面,不停地询问他想要点什么。 等他找到墓室出口,探身钻进去的时候,那个女的抱着襁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女人没有说话,襁褓里的那颗人脑袋探了出来,一张金灿灿的脸上,没有眼珠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秀娥她爷爷,尖细又叫人听不真切的声音,再从女人嘴里传出:‘你想要点什么呀?’ ‘把你的身子给朕用一用如何呀?’ 襁褓里的黄金脑袋嘴巴一张一合的,它每次张开的时候,秀娥她爷爷都好似能看到它舌头下压着一道道牌位。 许多牌位上的字迹,她爷爷都不认识,只认得角落里有道牌位上的一个‘温’字……” 白父目光微微闪动,他叹了口气,又道:“秀娥他爷爷看到那颗黄金脑袋之后,再醒过来,便已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他此后好几天都迷迷糊糊的,说了很多胡话,最后在某天夜里咽了气……” 白秀娥听得入神,她喃喃自语道:“那爷爷当时说过的这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仰起脸,看向远处高坡上的京白氏祠堂。 外墙被漆刷成暗红色的高耸祠堂,在一盏盏红灯笼的映照下,愈发红得发黑。 好像是这黑夜的一道伤口,往外淌出汩汩鲜血。 白秀娥心头一惊,一晃神,她目光远望之处,既不见了那片高坡,也没有了那一盏盏红灯笼照亮的京白氏祠堂。 彼处唯有黑洞洞的一片。 秀娥赶忙收回目光,她忽然发现,那块漆黑的石碑,也在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 父亲和周昌还站在她的身旁。 周昌听到黑暗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小碎步轻轻走路,衣袂摩擦、环佩碰撞时发出的响动。 这阵响动忽近忽远,时而寂静,又时而再度响起。 周昌无从找寻这阵响动的源头在何处,他的目光在黑暗里梭巡良久,随后垂下眼帘,目光保持静止不动——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周围又响了一阵,还未止歇的时候,周昌猝然抬起眼帘,惊鸿一瞥—— 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发出响动的黑暗,依旧一无所获。 可他惊鸿一瞥的这个瞬间,眼角余光看到,有个穿着古旧丝绸衣裙的女子,抱着襁褓,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身旁。 这两天有点感冒,吃了药混混沉沉的,所以更新晚了。 会尽快回复正常更新时间的。 (本章完) 第54章 身与首 第54章 身与首 那个女人梳着清宫戏里常见的两把头,发丝间的点翠首饰、各色簪子已在岁月侵蚀下,生出了一层哑光的包浆。 她抱着一个襁褓,临近周昌的身形。 周昌便嗅到了一股尸臭与霉臭混合的气味。 她只在周昌这‘惊鸿一瞥’下、眼角余光里显出身形。 随着周昌下意识地朝她站立的位置看去,抱襁褓的妃子便陡又消失影踪。 但是那阵尸臭霉臭混合的气味,始终萦绕在周昌周围,挥之不去。 ——‘她’今下就待在周昌的周围,但想要看见她,需要特别的观测方式。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周昌看着另外两人,忽然出声问道。 他不确定那个妃子如今是就盯上了他一人,跟在他的身边,还是另外两人都已察觉到那个妃子的存在,只是因为恐惧而不敢出声问询。 结合白父先前讲说的事情,若是被这个前清妃子盯上,大概率会闻到她身上的尸臭味。 尸臭味,或许是分辨另外二者有没有被前清妃子盯上的一个重要特征。 白秀娥听得周昌所言,茫然地摇了摇头,指着跟前说道:“没有闻到什么怪味,但是我们眼前的那块石碑消失不见了。” 白父神色紧张,也跟着点了点头。 “石碑此前不也是经常时有时无,时隐时现么?不必担心这个。”周昌随意回应了几句,又看向白父,问道,“此前白秀娥的爷爷见着那个奶孩子的妃子,那妃子问他想要些什么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一句么?” “我想想……”白父拧着眉心仔细思索了一阵,笃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当时只是害怕,想赶紧逃跑,哪还敢回应那个古怪的妃子? 谁知道回应了她,会不会被它怀里那个人头留下身子。” 周昌吸了吸鼻子,他觉得那股尸臭霉臭混合的气味愈来愈近了,好似就在自己周遭三五尺的范围内。 这前清妃子如今是想魔还是俗神,尚且不能确定。 但它轻悄悄地站在活人跟前,活人一般时候无法看见它,只闻其尸臭,想一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它离周昌愈来愈近,当接近到一定距离之后,孰能料到会发生甚么? 周昌思忖着,重新迈开了步子,带着另外两人,沿山道往白家坟外走去。 不知从何所起的山雾,已将山道封锁。 然而在场三者,除了白父之外,另外两个俱非常类,是以哪怕视野受限,二人带着白父,行动也未受丝毫影响。 周昌匆匆前行,他就是想要试试,看随着自己出离白家坟,那前清妃子是不是就会离自己而去? 但他却想岔了—— 一直到他越过山道,翻过山头,已是完全出离了白家坟的地界之时,鼻翼间萦绕的臭味,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简直就好像一具五脏六腑都高度腐败、但外表看着还暂无变化的尸体,就和他脸贴着脸一样! 那具尸体还在呼吸着,胸腹腔内高度腐败的臭味,顺着它呼出来的鼻息,一个劲地往周昌鼻孔里钻! 周昌停下脚步,自言自语似的道:“温老祖莫非也看见了这个前清妃子? 他还和这个前清妃子,做了甚么交易?” 白父闻声懵然。 他跟不上周昌的思维。不知周昌此话从何说起。 但白秀娥愣了一会儿,却反应了过来。 她蹙眉思索着,小声说道:“根据先前爹爹所说,爷爷看见那个黄金脑袋一张嘴,嘴里的舌头下面,压着好些牌位,里面有一道牌位上有个‘温’字…… 说不定那就是温老祖的牌位…… 白家坟还有温老祖送的石碑与牌匾——说不定他确实和那个前清妃子做了甚么交易。” “那个前清妃子,应该是已经死了。 只是被那颗疑似雍正的首级寄生着,是以虽死而不能安宁。”周昌目光炯炯,“她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其实都代表了那雍正头颅的意志。 若温永盛真与雍正头颅做了甚么交易,那应当是温永盛从雍正这里,得了一道神旌。 而雍正则将温永盛的身躯,拿去用了一用。” 白秀娥微微张口。 她本能地感觉到周昌的推测完全正确,但她无法跟上周昌的思路。 “永盛酒坊,究竟是温永盛一手缔造,还是雍正头颅的手笔?”周昌眼中神光湛湛,他盯着白秀娥,却唤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白玛,白玛!” 白秀娥闻声,眼神犹豫地看着身旁的父亲,小声说道:“爹爹,你莫要害怕……” “我现在什么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白父释怀一笑。 然后看着白秀娥半边脸颊上,又‘长’出一张脸来,他顿时目瞪口呆,惊疑不定! 白玛面笼寒霜,冷冰冰地看着周昌,也不说话。 周昌以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直接向白玛问道:“我无头则必死,而聻尸无头,其实亦可活——冯亖的死兆,于聻尸而言,其实全无影响,是么?” 白玛点了点头。 “我以为,其实生冷黑猖的死兆,对聻尸其实也并非全无影响。”周昌忽然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推断,“哪怕是一具尸体,完完整整,总要好过一部分缺失去。 ——太监出宫的时候,都还得花巨资赎回自己缺失的那部分呢。 更何况是脑袋这么重要的部位? 所以,聻尸当时是近乎无路可走了,为了逼杀我,它宁愿不要自己这颗脑袋! 聻尸没了脑袋,于它本身而言,乃是无奈之举。 但对你背后的主子——白玛,此举对于你背后的财宝天王,想来是正中下怀罢?! 我能察觉到,这具聻尸如今虽只是仅有本能,但所有生灵的神智,皆在本能的培养中一一诞生,可它的脑袋要是没了,或许便永远只存在飨念本能,无法诞生神智了! 而一个只余本能的‘老聻’,才是财宝天王的培养目标! 所以聻尸无首,是财宝天王筹谋中的重要一环! 所以当时我回过头去,正中了冯亖的禁忌,你才会流下眼泪,称我没有机会了—— 是不是?白玛!” 白玛在周昌连番言辞之下,已然震惊无比。 她看着周昌那张死人脸,却看不透这张脸后藏匿的那个生魂儿。 白玛一时毛骨悚然! “我们现下还有一个机会,白玛。”周昌直勾勾地盯着白玛的眼睛,他的目光,仿佛洞穿了她的灵魂,“你说,我若把别人的头,安在聻尸之上,如何? 白玛,你想好了。 你与我作配,协助于我。 我有机会,你也就有了机会!” (本章完) 第55章 联手(感谢“雨仙齐天”的盟主!) 第55章 联手(感谢“雨仙齐天”的盟主!) 周昌目光逼视之下,白玛神色挣扎。 良久之后,她恢复作那副冷冰冰的神色,抬眼与周昌对视:“你纵有办法,使得聻尸无头身安上‘世宗皇帝金头颅’,破解了财宝天王设下的局。 但你自己也必然会在此之前首先没命。 不要忘了——聻尸无首尚可活,而你中了冯亖的死兆,你虽只有一道生魂儿,没有头颅躯干之分,但也一样会在死期到来之时,生魂猝然而灭!” 周昌听言,咧嘴笑了起来。 白玛这番言辞,至少让他获知了三个关键信息。 其一,白玛果然是被财宝天王拿捏在手的棋子。 其二,当下种种,也确实是财宝天王设下的棋局。 其三,财宝天王需要聻尸胎化成为‘老聻’,但它并不希望这个老聻萌生神智——它或许是要‘老聻’这个壳子,来进行更多的谋划。 所以,聻尸去其首,才合乎财宝天王的心意。 “你难道忘了么? 我还有‘破地狱’之法可用。”周昌收敛了面上笑容,说道,“到时候,我会在假身之中寄托生魂,设法啖去死兆。” “破地狱之法,虽然是应对死兆的办法,但往往十死无生,少有人能成功。”白玛依旧冷着脸,但她的语气已经有些松动。 “假若失败,只死我一个而已。”周昌道,“然若成功,你们皆能冲破此局。 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做是不做?” 周昌把话说完,便紧紧盯着白玛的眼睛,一旦这个女人今下再有丝毫犹豫迟疑,他必不会与对方联手。 好在,白玛这次总算干脆利落:“做!” 约定达成,她与周昌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白玛又道:“财宝天王太多筹谋,我亦不知,纵是知道的一星半点,倘若我说出口,也必遭‘咒杀’。 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而今财宝天王的手笔,还没有浮出水面——这具聻尸要完成胎化,长成财宝天王喜欢的样子,便需要更多的‘吃食’,来补充营养。 青衣镇便是能长出聻尸所需吃食的庄稼地。 待到聻尸即将成长之时,也一定会有财宝天王派来的人,前来收走成果。 你要多多留意。” “好。” 周昌郑重点头,将白玛所言记在心里。 他不再多说,白玛也闭上眼睛,面孔从白秀娥的半边脸颊上缓缓消隐。 一旁的白父看着自己的女儿,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秀娥。”这时候,周昌却忽然看向白秀娥,开口出声。 他语气温和,对白秀娥的称呼,也是从未有过的。 本因周昌与白玛联手,自己在旁好似全无作用而微微黯然的白秀娥,此时听到周昌这样称呼自己,心里有些欢喜,只是面上不敢表露。 她怯生生的看着周昌,眼神有些困惑。 “白玛附在你的身上,你可有手段制住她? 譬如叫她听不到你我谈话,不能在外抛头露面?”周昌问道。 白秀娥闻声,檀口微张,眼神更加茫然。 他方才不是与白玛立下约定,两人要联起手来吗? 怎么白玛才一消失,他便向自己询问能否制住白玛? “有些事,不好叫白玛知道。她若知道,财宝天王或许也会知道。这也是为了她好。”周昌神色坦诚。 白父瞥了那死人脸的青年人一眼,心下愈发警惕,对女儿以后有些担忧。 “我、我明白了。”白秀娥被周昌三言两语说服,她乖顺地点了点头,一缕缕银丝藕线便从她 周身游曳而出,她随手捻来一缕银丝藕线,同周昌说道,“我从前也没有太多手段,能制住白玛。 如今、如今杀过人以后,这些藕丝变得更具灵性了。 把白玛封在躯壳里,让她一时半刻不能露面,就能够做到了……” “她现在应当也听不到你我对谈吧?”周昌眼神真挚地问道。 白秀娥被他注视着,螓首愈发低垂,轻声道:“她现下休息了,不刻意唤她,她是不会醒的。不过为了保险,你方才问我的时候,我已经用藕丝封锁躯壳,不叫她察觉了……” 末了,白秀娥慌慌张张地又补充了一句:“我这样,也是不想叫她暗里听到你说的话,导致你们互生龃龉……” “秀娥做得好!” 周昌赞叹不已。 白秀娥低垂着头,心里反而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好是坏了。 “待会儿我们再去新娘潭办一件事情。 届时便需要秀娥你来封锁白玛,不要叫她探知到外面的情形。”周昌道。 “还要去、去新娘潭吗?”白秀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好。” “多谢白姑娘了。” 周昌向白秀娥道谢。 白秀娥低头轻轻地笑着,也不多言。 她想起自己已将那件百兽衣缝好,说不定周小哥可以用到,便想取下身后的小包袱,交给对方,但这时候,周昌已迈开步子,朝山外走去。 秀娥看他走得很快,便又垂下了手,带着父亲,低着头跟着对方走。 白父故意走得慢了些,使得秀娥也不得不放满脚步,终致父女俩落后周昌一段距离时,白父在秀娥耳畔低声说道:“这个人,不是好的! 他一看就吃人不吐骨头,幺女,你得当心啊!” “啊……” “爹爹,周小哥走远了……” “……” 走在前头的周昌,鼻翼间萦绕的尸臭愈来愈重。 他聚精会神地往前走,注意力全在脚下的山道上,于是,眼角余光里,偶然一瞥间,便看到那个梳着两把头的华服妃子,就与自己脸贴着脸。 它那双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周昌的头颅,怀里的襁褓中,一颗半是黄金质地、半是微腐血肉质地的头颅,也缓缓转动着,将周昌这具身躯,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之后。 周昌听到那个尖而细的问话声。 他听不清那个声音说了甚么具体内容,只感觉到对方的话语流进自己心里,便按着自己的理解,组成了两句话:“你想要点什么呀? 把你的身子给朕用一用如何呀?” “我要你在九日之后,把头安在我这躯壳的脖颈上。”周昌如是回道。 (本章完) 第56章 蟒袍 第56章 蟒袍 距离冯亖为周昌施加死兆,已然过去一天时间。 如今周昌只剩下了九日寿限,所以他与‘世宗皇帝金头颅’所作的交易,便是令其在九日之后,将头颅安在聻尸的脖颈上。 九日之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周昌话音落地,那与他脸贴着脸的华服妃子忽然将身子立得笔直。 诸多模糊混乱的金色光点充斥于妃子笔挺的身形之上,每一个光点里,还在往外散发刺耳的噪音。 强烈的噪音才浮漾于周昌的心神之中,周昌的脑袋里,便骤生出一股剧痛! 他实在太清楚这种感觉——这是自我的精神遭受重创,行将耗干时才会出现的痛楚! 充斥华服妃子周身的每一个金色光点,都聚集着海量的飨念。 周昌感知到了这般飨念,但无法承载这汪洋大海般的飨念冲刷,是以会头颅剧痛! 他此时忽然明白,为何秀娥的爷爷会在见到这个妃子之后,便一病不起,时昏时醒,终致一命呜呼? 盖因妃子身上裹挟的恐怖飨念,直接崩裂了秀娥祖父的性魂! 这个抱着世宗皇帝头颅的妃子,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喂食器’一般的角色。 世宗皇帝首级需要通过她来汲取飨念,维持自身的‘鲜活’。 而她在无数生魂飨念的灌溉冲刷之下,虽然还未化为‘想魔’,但只怕如李夏梅那般的想魔,也只能以‘眼角余光’来瞥见她。 一旦正视这尊‘飨念聚合体’,恐怖飨念冲刷之下,李夏梅的杀人规律也将土崩瓦解! 难捱的剧痛中,华服妃子周身的金色光点交织成明黄的龙袍。 妃子双手将襁褓里的世宗皇帝首级高捧过头顶,将之安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青黑如深水、破损不堪的气脉从虚空各处浮漾而起,在顶着世宗皇帝头颅的龙袍形象身后,聚成了一把龙椅。 ‘世宗皇帝’俨然坐在那看起来破落不堪、摇摇欲坠的龙椅上,它面若金铸,一张口,周昌就看到了它舌头下压着的一排排、一层层官位、牌位。 众多牌位里,竟真有‘温永盛’的牌位。 温永盛的那张牌位居于所有牌位之前,其上的字迹已经斑驳不堪,不知何时就会彻底脱落。 “温永盛的牌位屹立于其他所有牌位、官位之前,唯其牌位上的字迹还能辨认出来,余者都看不出甚么字迹了。 这是否说明,过去许多岁月里,这个温永盛与世宗皇帝首级其实勾连最深? 世宗皇帝真正借了温永盛的身子来做一些筹划? 能叫温永盛舍去身躯,想来世宗皇帝必也给出了天大的好处——或许是那道‘草头龙猖’的神旌? 这位世宗皇帝,今下可还会再赠一道神旌给我? 毕竟我给他行了这么大的方便,把这般好的躯壳都给他用了……” 周昌感受着脑海中的剧痛减弱了许多,他的念头亦跟着转动起来。 他眼角余光瞥着那位‘世宗皇帝’座下摇摇欲坠的龙椅,及至其舌下压着的众多牌位、官位里,竟只有‘温永盛’一个可用之臣,亦生出了实感:“前清是真的气数已尽,死得不能再死了。” “赏……” 直至此时,一道拖长了的气音才从世宗皇帝口中传出。 伴随着它话音落下,它舌下那些字迹斑驳、无从辨识的腐朽官位、牌位尽被碾成一点点金尘。 点点金尘如细沙般泄出世宗皇帝的唇齿,朝周昌泼洒而来! 破龙椅上的残皇帝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散发着尸臭的一双藕臂从绣着褪色鲜花的衣袖里伸出,摘下了顶上那颗世宗皇帝的金头颅。妃子将金头颅 收入襁褓中,抱着襁褓,从周昌的眼角余光里远去。 而周昌眉心颤动着,一缕缕血念丝、铁念丝从中游曳而出,覆盖在他这副身躯之上,亦覆护着他的生魂——他以身上这件念衣,来承接那似点点金尘的赏赐。 孰知这皇帝脑袋给的赏赐,有没有包藏祸心? 周昌却不希望自己的牌位也出现在皇帝的舌头下,成为可以被它随时碾灭的破烂物什! 嗡…… 点点金尘从虚空中飘落,沾染在周昌周身念丝之上。 周昌满身念丝跟着震颤起来,在震颤之中,引得那点点金尘在他体表扩散、弥生——一片片金鳞在念丝之上生长了出来,覆盖过周昌的躯干、四肢。 只是须臾之间,那簌簌金尘以周昌满身念丝作为支撑,化作了一件罩在周昌体表的‘蟒袍’! 四爪龙蟒盘绕在周昌胸口,张开血盆大口,威严深重。 “一件蟒袍?有什么用?” 周昌看着身上的蟒服,尝试将精神投寄于其中,然而他的精神虽能融入这件蟒袍之内,却终究如泥牛入海一般,顷刻没了影踪,也不见蟒袍生出甚么其他变化。 这件蟒袍披在身上,倒叫周昌感觉其防护作用会念丝更强。 然而世宗皇帝压碎了舌下太多牌位、官位,凑集起来的这件蟒,作用竟只是单纯地帮着周昌防护自身? 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它就是看中了周昌的这具躯壳。 周昌又进行了一番尝试,也始终不能开发出这件蟒袍的其他作用,便试图将身上的蟒袍脱下来,他将满身念丝都收拢了回去,那件蟒袍依旧牢牢地罩在他身上。 他又试着解开衣扣,却也脱不下身上的蟒袍。 “这件蟒袍,穿上了莫非就脱不下来?” 周昌念头纷转,收拢在眉心里的念丝,顷刻间又覆护了周身。 这时候,长在他左手掌心念丝网络上的物什,隐生触动。 他抬起左手,掌心里,李夏梅的想魔根相——那副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内里沾着涎水的犬齿若隐若现。 周昌眼光闪动,他将一缕念丝投入那副黑紫嘴唇之中—— 那一缕微白透明的念丝钻入黑紫嘴唇内,黑紫唇齿间,跟着游曳出一缕漆黑的棉线,顺着周昌的左手腕缠绕过一圈。 盖在周昌左手腕上的蟒袍箭袖稍微缩短了一丝。 周昌目光大量,将一缕缕念丝投入黑紫嘴唇里—— 山道间,一身蟒袍的高大身形,倏忽变作一个半身蟒袍、半身黑色寿衣的诡异身影。 (本章完) 第57章 周二羊 第57章 周二羊 昏暗山道间。 周昌张开左手掌心,一缕缕念丝投入掌心那张紫黑嘴唇之内,即有缕缕被染黑如棉线般的念丝从中游曳而出,在他左手腕上织成衣袖。 念丝持续投入,棉线一路蔓延,在顷刻之间,周昌身上就罩上了李夏梅经常穿着的那件黑缎面寿衣。 “周、周小哥……” 这时候,白秀娥有些畏怯的声音在周昌身后响起。 周昌循声转回头去,与几步外的白秀娥对视了一眼。 看着一身漆黑寿衣的周昌,白秀娥明显吓了一跳,在后头顿住了脚步,犹豫着不敢近前。 而周昌此时对于白秀娥、白父的恐惧,亦感知得十分清晰——在此时的他眼里,紫黑的怖畏飨气从二者身上游曳而出,尽皆融入了自己身上这件‘鬼寿衣’之内。 ‘鬼寿衣’在周昌体表像是一张有生命的皮一样微微蠕动着。 那些惨白的寿字纹,好似渐将裂开,变成一张张长满犬牙的嘴。 周昌的精神与念丝相连,身上这件被念丝借助想魔根相形成的鬼寿衣,汲取了怖畏飨气,亦将其中最精纯的精神力量,反哺给了周昌。 李夏梅的想魔根相,汲取到了外界的怖畏飨气,似乎有逐渐复苏的迹象。 但今下种种,也在周昌的掌控之中。 他摊开右手掌心,一缕缕漆黑若棉线的念丝,从右手寿衣袖口里游离而出,钻进右掌心内—— 在他的右掌心里,赫然是一方金红印鉴。 只是印章之上,并没有实质的文字内容,独有片片龙鳞拼叠其间。 漆黑念丝一落入那印鉴之上,便跟着转作金红之色,层层细鳞顺着周昌的右手腕铺陈而上,又在转眼之间,叫他一身黑寿衣似变戏法一般,变成了蟒袍! 周昌本就身形高大,此时穿着一身金红蟒服,更显得堂皇贵气,威不可测! 白秀娥、白父呆站在山道间,已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周昌这时咧嘴一笑,将双手一拍,身上的蟒服也倏地脱蜕而去,他又变回了最原本的短打装束。 若不是鬼寿衣,他不好脱下身上那件蟒袍。 若不是那件蟒袍,他也不好轻易去用想魔根相来试验什么。 今下二者相互制衡,反倒叫他渔翁得利。 他如今已初步探索出‘鬼寿衣’的用处,一来可以令周围生灵见之震怖,二来便是汲取周围人的怖畏飨气,将之转为自身的精神力量。 鬼寿衣还会成长,以后或许还有其他作用。 至于那件‘蟒服’,周昌现下仍只能确定它可以与鬼寿衣相互制衡,其他作用便暂且不知了。 白父看着周昌恢复作正常打扮,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又奇又怕地看着周昌,忍不住道:“你这个、你这个……直比人家说的‘变脸’还好看些哩——传说那位川蜀变脸王,能变出百十张神鬼的脸来,迷惑鬼神,从死中逃生。 变脸王也只会变脸而已,可变不了身上的衣裳。 你这个一眨眼披上鬼皮、一眨眼又穿身官皮的本事,也不比那位变脸王差了!” “变脸王能变百十张神鬼面孔,我却只得这一张鬼皮、一张官皮,还是比不得人家的。”周昌笑着摇了摇头,倒觉得白父的说法也颇贴切。 称鬼寿衣作鬼皮,称蟒服作官皮,甚为合称。 白秀娥看周昌与父亲聊得投契,便在旁抿着嘴笑,并不插话进来。 待到二人说过了话头,她才向周昌小声地道:“周小哥先前披上那件寿衣,和李夏梅有些像,有点吓人……” “李夏梅已经死了。”周昌眼神笃定,同白秀娥说 道。 “好。”白秀娥乖顺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走下山道,穿入一片密林之中,来到了新娘潭前。 此时天色依旧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新娘潭四周树木葱茏,藤蔓纠缠,交织出更深沉冷寂的环境。 潭水幽暗如黑海。 行在此间,白父、白秀娥都有些沉默,此间留有父女二人的伤心过往。 然而,周昌对此却混若无觉,他捡了些枯枝败叶,在潭水边点起了一堆火。 火焰涨落跳跃,为这片冷寂的环境带来了些许生机。 连萦绕在几人之间的阴沉氛围,都被这团火光驱散了不少。 周昌坐在火堆旁,从旁边捡起一块石片,掷入潭中打了一溜儿水漂,他等着白秀娥与其父也围拢了过来,便侧首与白秀娥说道:“白玛先前带我去了新娘潭潭底一观究竟。 新娘潭底下的情形,白姑娘又是否见过?” 一听到他的问话,白父顿时紧张地看向女儿。 白秀娥轻轻点了点头:“白玛并不是这里的人,她都见过的情景,我自然比她见过更多……” “我如今想再入潭底一观。”周昌忽然道。 “你要来这里探看,我就知道应该是想下潭底去看一看的。”白秀娥笑了笑,眼神还是有些犹豫,“可潭底十分凶险,逝者的飨念在潭底缠结堆积,已有许多岁月。 上一次,若不是白玛为你施了一道咒语,你或许就要失魂于潭底了……” 周昌闻言,倒是没有想到,上次下水潭之时,白玛念诵的咒语并不是要加害自己,反而是救了自己,令自己免于失魂于潭底。 “今时不同往日。”周昌道,“我现有官皮、诡皮两张皮可以护身。 一时半会儿不会被飨念冲击得神智散失。 而且,新娘潭底,更有一位故人,可能与我有所牵连。 如今想要破开死局,或也需要借一借那位故人的力。” 白秀娥点了点头,目视周昌,小声地道:“你说的那位故人,是与白家奶奶牵连的那个周二羊吗?” “是。”周昌点了点头,反向白秀娥问道,“白姑娘怎么知道?” “这藕丝是白家奶奶所赐,其上粘连了许多逝者的飨念。 我能借此窥见往事……你与百多年前的那个周二羊,面貌确实很像……不过性格迥然不同。”白秀娥出声说道。 那个周二羊,也与周畅、周常一样,都是此世间周昌的另一个我。 他今下已然逐渐接受这个事实。 但为什么,独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存在有无数的另一个‘我’? 一切皆因阴生母所起? 是阴生母制造出了自己与其他无数个‘我’? 它又有何谋划? 周昌在当下世间遇到的每一个‘我’,都是已经死去的人,譬如周常,譬如周二羊。 也或是如周畅这般,在棺材里留下遗物的。 他至今还没遇到活着的另一个‘我’,或许在见到活着的另一个‘我’之后,有些疑惑,便能得到解答。 (本章完) 第58章 周二羊的过往飨念 第58章 周二羊的过往飨念 “我可以带你下潭底,但你在潭底若有失魂风险的话……我就只得请出白玛来了。”白秀娥出声说道,“到时候,你不希望她知道的事情,她也就都知道了。” “可以。”周昌点了点头。 白秀娥犹豫着,又道:“你……到了下面,不要莽撞。” “一定。”周昌再次作出保证。 “那就好……”白秀娥从潭边站起身,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爹爹……” 白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昌,只得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快去快回罢!” 周昌将一张长着深黑卷毛的皮货铺在火堆边,他拨转拇指上的骨扳指,即有一点浮光掠出扳指上的孔洞,钻进那张皮货之内。 那皮货刹那就鼓胀成了一头半人多高的披毛巨犬。 正是獒多吉。 “在这里看顾好他。 有危险带着他先跑。”周昌同獒多吉指了指旁边的白父,吩咐了它几句。 獒多吉咧着血盆大口,汪汪地吠叫了两声,果然老老实实地蹲坐在白父身旁。 本有些惧怕的白父见此情形,也安下了心,催促两人快去快回。 白秀娥临近潭水边,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周昌,神色平静,向周昌伸出藕臂。 周昌也不扭捏,伸手与白秀娥十指交握。 只是他单独下涉深潭,怕是一直沉坠到潭底,都只能看到满潭的污泥,根本无从见到先前那般怪谲景象——唯有白秀娥为他引路,他才能窥得新娘潭底真貌。 白秀娥垂下眼帘,她踮起脚尖,轻轻点入幽暗如墨海的潭水之中。 嗡…… 滚滚飨念刹那自潭水里翻沸而起,化作了种种虚幻斑斓的色彩。 周昌跟着白秀娥迈入这五色斑斓的潭池之中,顿生出一种被柔软泥浆包裹周身的感觉——身周环绕的虚幻斑斓潭水,忽化作了一个个妙龄女郎。 她们紧闭双目,肤色如雪,满头青丝如云如瀑,随潭水荡涤去墨色,一时如雪纷纷而落。 微白透明的藕丝簇拥着周昌的身躯,将周昌往潭底拖拽。 周昌看到潭底漆黑的污泥间,一截截雪白莲藕扎根于其中,它们在泥下相互接连,又从淤泥里舒展开身形,在斑斓潭水里,开出了九节莲藕。 花花绿绿的衣裳挂在那九节莲藕上,随水摆动。 一丛丛藕丝从九节莲藕的藕孔里游曳而出,密密匝匝缠绕在潭池之底的另一块莲藕上。 那块莲藕被藕丝一层层包裹着,竟隐隐示现出了人形的轮廓。 “周二羊……” 周昌一眼就识出了那块人形莲藕。 在周昌目光投向那块人形莲藕的时候,诡奇的吸引力亦从那块人形莲藕上散发了出来,指向了周昌。 周昌环视四下,牵着自己下潭底的白秀娥,此时成了那九节莲藕之中的一道主节,他收回视线,目光深沉,摆开双臂,游向了那块人形莲藕。 上一次下涉新娘潭底,至于此时,他的神智便已在滚滚飨气冲刷之下,行将散失。 然而今次再履足于此,周昌虽仍能感觉到飨气飨念对自身的冲击,但他神智强固,根本没有任何行将散失的征兆。 ——出现此般情形,并非是因为潭底飨气减弱了。 潭底飨气遍流如旧,不曾变改。 原因只在于周昌的精神力量再次得到了增强。 可他现下神智没有迷失分毫,未被飨念‘感染’,反倒不利于他在濒临失魂的状态下,再调阅‘大品心丹经’的内容。 “试试。” 周昌游动至那人形莲藕近前,他转头又看了化成九节莲 藕之一的白秀娥一眼。 白秀娥身形紧挨着那道穿着一身猩红嫁衣的白家奶奶,她看到周昌递过来的眼神,神色顿时有些紧张。 这时候,周昌已经转回头,一缕缕念丝在他体表缠绕交织。 他左手掌心里,长出一副紫黑的嘴唇;右手掌心内,镶满龙鳞的金红官印气势堂皇。 他伸出双手,倏地抓住了那嵌入泥泞中、满身藕丝的人形莲藕周二羊——一缕缕念丝从他手背上游曳而出,与缠满周二羊躯壳的藕丝相连! 此刻,人形莲藕散发出的吸引力,于周昌而言,几乎化作了实质。 他听到一阵寂静的呼唤,从那人形莲藕体内传出。 那阵沉默的呼唤,让他想起自己被抬棺起灵时的情形。 “周昌!” “周昌!” “周昌!” 沉默的呼唤,变作了震耳欲聋的叫喊! 周昌看到,那被自己紧紧抓着的人形莲藕面部,有眼耳口鼻渐渐从藕丝之下显现出来,那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此时睁开双目,以充满恶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滚滚飨念从‘周二羊’的眼耳口鼻之中流泻而出,涌向了周昌的眼耳口鼻! ‘周二羊’脑海里翻沸的所有念头,尽被周昌所探知! …… 皑皑雪山环绕,太阳初照宫殿。 经幡随风抖擞,经筒随风拨转。 ‘财宝天王’黄金的塑像盘坐于铜狮子上,无数戴鸡冠帽的绛衣僧侣双手合十拜倒。 恢宏经咒声响彻佛堂,早课之后,诸多绛衣僧侣各相散去。 一个灰衣小僧提着木桶与扫帚小步迈入殿堂之中,他站在佛堂角落,远望财宝天王威严雄伟的黄金塑像,眼神痴迷,他捧着一副不过巴掌长的泥棺材,向财宝天王双手合十拜倒。 他喃喃低语,诚心祈求叩拜。 然而他诚心祈求的神明,却非是眼前的财宝天王:“乞请骊山圣母赐下‘命壳子’,助我求得解脱大法! 愿拜骊山圣母为义母,愿入骊山圣母门庭! 伏惟尚飨——” 在他掌心捧握的泥棺,随他诚心祈求,化作灰土从掌心扑簌簌抖落。 他的掌心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道‘门’形的印记烙印于其上,随着他目光落在那道门之上,便看到门后的棺材里,静静地躺着他祈求的‘命壳子’。 …… “白盼娣这个女子的命格了不得啊,竟是‘莲胎童子命’,命重七两七,这七两七的命格,足能榨出七两三的‘命里金’!” “七两三的命里金,够贵妃娘娘吃一个月了!” “叫她外嫁出去,她不是从此自由了?不受怨恨苦痛,咱们如何榨出她的命里金?” “想个法子!” 灯火通明祠堂外。 那面容酷似周昌的‘周二羊’蹲在墙角,卖力砌着砖墙。 他看似做得认真,实则将耳朵悄悄竖起,仔细去听祠堂内那些京白氏宗长的交谈。 “白盼娣,莲胎童子命…… 如能将她弄到手,我这道‘命壳子’也算起了大作用。” 周二羊低眉沉思着。 不远处,光火亮堂堂的祠堂内,诸位京白氏的宗长,将目光静悄悄地投在周二羊身上一个刹那,又都心照不宣地挪开来。 那站在中间的京白氏宗长,眼神暧昧,同周围人比了个口型:“构陷。” …… (本章完) 第59章 命壳子 第59章 命壳子 潭池幽暗,树木葱茏。 周二羊抓着一个女子的衣袖,眼神真挚而焦急:“白姑娘,我真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诬陷你我之间有私情! 我只是看你可怜,家中没有大人,所以平日里对你多有照顾…… 事已至此,白姑娘,我们不如逃了吧!” 被他抓着衣袖的女子-白盼娣,面容与白秀娥有七八分相似。 她此时极力想摆脱周二羊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掌,挣扎得粉脸通红:“周、周大哥,你先放手! 我们之间本来清白,乡里乡亲都看得着的! 你帮我挑水担柴,我也去做衣裳、糊火柴盒,凑钱给了你工钱——凭京白氏的人也诬陷不了咱们——但是,周大哥,你能不能莫要纠缠我了? 请你放手! 放手!” 周二羊绝没有想到白盼娣会这般回应自己。 他明显地呆了一呆。 白盼娣也终于有机会撑开他的手掌,连连后退,她一身艳红的嫁衣,神色坚决地向周二羊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向村里的宗长们说清楚的,周大哥不必担心……” 周二羊的神色阴沉下来,他看着白盼娣行将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传闻莲胎童子命,只要与一人生出爱恨纠葛,便能以飨念缠丝为藕,为那人塑出莲藕尸身…… 其实非只是令你痴心于我,哪怕是令你厌恨于我,结果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啊…… 白姑娘。” 周二羊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几步走到白盼娣身后,拽住白盼娣的手臂,就将她拖入了深潭中! 他自身亦一齐坠入潭水内! …… 滚滚飨念,充斥于周昌的心神之间。 他再一次回忆起了‘大品心丹经’的内容,那些破碎扭曲的汉字,在他耳朵里,排列重组成清晰的字句: “莲身诡藕神精…… 神精未经天炼,心识混沌不空…… 诵持忽来咒精生我智识与我通…… 忽来咒,忽来咒,唤来黑谲狂,眼下天地广……” ‘大品心丹经’这次呈现出的内容,与上一次似乎一模一样。 但周昌仔细分辨,又察觉出其中有极其微小的一丝改变。 他听着耳畔‘大品心丹经’排列出的字句,同那化生出与自己一般无二五官的诡藕神精周二羊对视。 周二羊的双眼里,填满了虚幻斑斓的飨念。 它直勾勾地盯着周昌,问道:“你是谁?从何处得来的命壳子?竟想来掠夺我苦心经营来的造化?!” “我不是‘壳子’。”周昌咧嘴笑道,“我是一切我的主人,来收回我本有的财产!” 他与这个‘周二羊’根本不同! 从‘周二羊’流露出的滚滚飨念来看,‘周二羊’原本也并非是‘周二羊’,而是密藏域某个供奉‘财宝天王’的寺院里的僧人! 其偶然之间得到了‘骊山圣母’赐下的信物——那副被其捧在掌心里的泥棺材。 因这副泥棺材,这个人才得以从骊山圣母处获得了一副‘命壳子’。 才有了白家坟赘婿‘周二羊’这道假身! 而周昌原本就是周昌! “荒谬!” ‘周二羊’闻声嗤笑不已! ‘他’对于骊山圣母的‘命壳子’想来应是颇为了解,是以根本不相信‘命壳子’还能诞生出自我的魂魄—— “任你是谁,想要夺我造化,也唯有被我咒杀!”周二羊嘴唇翕动,诵持密咒,“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密咒真言声中,充斥周二羊眼耳口鼻之内 的斑斓飨气瞬时搅动开来,化作了一口口金灿灿的漩涡!灿灿金光从那一口口漩涡之中迸发而出,具有侵染人心的威能! 金光耀映之下,周昌顿有一种眼前莲藕神精周二羊变作了财宝天王的感觉,他竟生出一种对着那金灿灿的财宝天王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个密藏僧侣诵念的密咒,与财宝天王关联密切,诵念即能得到财宝天王的加持。 他莫非也是财宝天王设下这一棋局中的棋子? 更或是一颗极为关键的暗子? 一缕缕念丝此时迅速游曳进周昌左手掌心的紫黑嘴唇里,漆黑棉线跟着从他掌心嘴唇里探出,他在转眼之间,就穿上了那件鬼寿衣! 黑寿衣上的寿字纹微微蠕动着,像是要长出一张张血盆大口。 从那一口口漩涡内耀映出的金光,照映到这件鬼寿衣上,也被它统统吞吃干净! 在纯粹的生死恐惧面前,对于财宝的欲望也根本不值一提! 周昌披着黑寿衣,左手猛地攥住了周二羊的脖颈,一缕缕血念丝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游曳而出,他盯着周二羊,说道:“该我了。” 唰! 密密匝匝的血念丝从周昌面孔上迸射而出,一瞬间扎进了被藕丝缠绕了数层的莲藕神精周二羊面孔中! 根根血念丝,开始网罗、祛除莲藕神精之中周二羊的飨念! “你怎么会——你怎么有她的藕丝?!” “可恨!可恨!” “唵!嘛!呢!叭!咪!吽!” 被血念丝扎穿面孔的周二羊厉声啸叫起来! 他疯狂诵持密咒,企图获得不可思议的加持,摧灭面前的周昌—— 密咒真言声中,充盈于周二羊眼耳口鼻之内的斑斓飨气,聚集成了一枚枚铜钱,黄澄澄的钱币覆盖住了周二羊的面孔、脖颈,继续向他的躯壳各处拼叠,仿佛要在他身上拼就一副金钱的铠甲! 同时间,每一枚铜钱的钱眼里,都有一点点璀璨金光飞转而出,朝向周二羊的眉心聚集,缓缓形成一只灿金的横眼。 宏伟、神秘、古老、庄严的气息,从那只缓缓形成的横眼之中流淌而出。 周昌只看了那道横眼一个瞬间,他身上的鬼寿衣,便发出了李夏梅的痛苦叫嚎声! 黑寿衣上,淌下污浊的尸水! 那只横生于周二羊眉心的金色眼睛,或许代表某个恐怖神旌——财宝天王,要将目光投照过来! “不能叫那只金色眼睛真正长出来,看到此间的情形!” 周昌心头凛然,诸多念丝纷纷游过右手掌心,他身上濒临破碎的鬼寿衣,瞬间换成了金红的蟒服! 这件四爪蟒袍,隔绝了金色眼睛的威能! 但蟒袍上的蟒龙,鳞片亦在缓缓凋落! 唰唰唰! 在那只金色横眼缓缓成形之际,周昌几乎释出了自身所有的念丝,扎入周二羊的莲藕身中,网罗周二羊的性魂飨念——可饶是如此,他的速度还是太慢! 照此下去,不等他将周二羊的生魂飨念网罗驱逐干净,那只金色横眼就将在莲藕神精的额头上彻底形成! 这时候,在莲藕神精通身上下密密匝匝缠绕的藕丝,倏忽游动起来。 藕丝纷扬如雪瀑,勾连上了周昌那一根根念丝。 远处潭水中,随水流微微摇动的九节莲藕,须臾变作了九个妙龄女子。 七个穿着花衣裳的妙龄女子,簇拥着戴着红盖头、穿着红嫁衣的白家奶奶白盼娣,以及一身素色衣裳的白秀娥。 红盖头下的白家奶奶,轻轻站起了身。 周昌一晃神,便看到她站在了自己的跟前,冷冰冰的目光穿过红盖头,落在了周二羊的面庞上。 ps:白家奶奶名叫白盼娣,上一章写成了白如玉,已作修改! (本章完) 第60章 三人成虎 第60章 三人成虎 红盖头下的新娘子,伸出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周昌的手腕上。 周昌手腕上的那一缕缕念丝,顿似过了电一样,一根根绷得笔直! 下一刻,他所有的念丝,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恐怖的增益,一丛丛或微白透明、或血红、或犹如铁线的念丝,尽皆化作了一道道水线,又须臾间凝水成冰! 凛冽的寒气,从每一道冰丝之上爆发而出,在周二羊的莲藕身躯内成片蔓延! 周二羊的飨念被这凛冽气息成片成片冻结,不过须臾之间,他的所有飨念被冻彻了,由冰丝裹挟着,化作一股虚幻斑斓的水流,从他的嘴里流泻了出来! “白姑娘!我不是有意害你……” “能否饶过我这一回?” “我的修行只差一步,我只差一步……” 那股化为水流的飨念之中,还在不断传出周二羊的喃喃低语声。 莲藕神精之上,藕丝缠绕依旧。 为周昌搭了一把手的新娘子白盼娣,又在一晃神的时间里,变回了水中摇曳的九节莲藕。 白秀娥的面孔在九节莲藕间时隐时现,她向周昌微微一笑。 周昌身上游曳出的所有念丝,又俱恢复作原状,好似它们从来未曾化作过水流,凝结为冰丝。 他看着周流于身畔的周二羊飨念水流,手指拨转了那只骨扳指。 骨扳指里,还寄居着獒赞本的六个孔洞中,浮光飞掠而出,竞相争食着这得来不易的飨念,直至将之撕食干净,六道獒赞本又钻回了孔洞里。 今下如再有合适的皮囊,獒白玛以及第三只獒,应该都有机会钻出骨扳指,在外界透一透气了。 此时,周昌心头忽生出一种悸动,他随即看向眼前的莲藕神精。 覆盖这一节人形莲藕、如同蚕茧一般的藕丝,在水中散发着银亮的光泽。 每一根藕丝都像水线一样流动着,收缩着,被莲藕神精迅速吸收。 已经在这深潭之底沉寂了百余载岁月的莲藕神精之上,始生芽苞。 嗡…… 充斥于潭水中的斑斓飨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莲藕神精之中,致使那一节莲藕神精上生长出的芽苞,逐渐长出嫩绿的根叶,叶片大团大团向上撑举,开遍了新娘潭的水面。 碧绿莲叶在寒潭中随风摇晃。 无穷莲叶中间,一支白里透粉的莲花花苞微探出头。 深潭之底,长出一支莲苞的莲藕神精,在此刻变得干瘪发黑,原本充盈莲身的某种灵精气韵,如今也俱消耗干净。 莲藕神精渐渐枯败。 潭水面上开出的那一支莲苞,却在缓缓盛开。 盛开的莲花,散去片片红粉莲瓣。 澄澈潭水将周昌的身形掀上了水面。 他从那满池摇曳的莲叶间的探出头来,游到了那凋零去所有花瓣的莲蓬侧畔。 翠绿莲蓬虽然凋零了所有花瓣,但依旧生机勃勃。 莲蓬生有九孔,内里却不见有莲实。 周昌捉住这一支莲蓬,他的目光投向莲蓬上的九个孔洞,自我的生魂在这一刻,忽生出一种脱离肉壳,投入莲蓬九窍之中的强烈感觉。 “莲蓬九窍,正对应人身九窍! 以此物作为假身,寄托生魂,别有妙用!” 这由周二羊苦心孤诣促成的一场造化,如今皆落在了周昌手中! 阴生母-骊山圣母塑造出了无数和周昌一般无二的‘命壳子’,这些命壳子具足的特质,周昌悉皆具足,而这些命壳子获得的种种禀赋、能力,周昌只要遇见,同样可以毫无阻碍地将之继承、取得! 他与周二羊这 具命壳子并无本质的不同。 周二羊将得来不易的命壳子,养成这‘莲藕神精’,今下正可以供周昌随意取用! “我的了。” 周昌没有丝毫犹豫,径自将那支溢满灵精气韵的莲蓬折断,收进了怀里。 近处莲叶摇摆,一道盖着红盖头的艳红身影,亦在此时浮出了水面。 她与周昌相对。 隔着红盖头,周昌都能感觉到她审视自己的目光。 此时,天光微亮。晨曦破开葱茏树木,投照在新娘潭的水面上,波光潋滟。 周昌看着那道在天光照映下愈发艳红的身影,他面不改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白秀娥弱声弱气的呼唤在那道艳红身影背后响起了:“白奶奶……” 听到那个声音,周昌面上神情没甚么变化,心里其实放松了很多。 随着白秀娥的声音响起,那落在周昌身上、几乎凝如实质的冰冷目光,一下子消散去,周昌视线一晃,眼前哪里还有披着红盖头的白家奶奶? 只有穿着灰白衣裳的白秀娥,抿嘴冲着他笑。 “天快亮了,该回去啦。” 白秀娥向周昌伸出玉藕似的手臂。 周昌也面露笑意,正要伸手捉住白秀娥的手指—— 一顶红盖头在白秀娥背后若隐若现。 在那顶红盖头之后,还有七个面生莲藕孔洞的女子,神态各异地注视着周昌。 “走走走!” 周昌放下手,径自游向水岸边。 …… 天刚蒙蒙亮。 青衣镇各户人家,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家门口。 大街小巷,街道两边,皆有人影寂然而立。 昏沉沉的天色下,人们脸上是甚么表情,总不容易分辨,但人们不约而同的沉默着、等待着,各种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着,游动着,便自有一种压抑而深沉的气氛,在人群里缓慢滋生了出来。 “当!” 直至有人敲响了钟。 整齐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念经声,便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个人耳里,从一条街道,转到了下一条街道。 青衣镇每个地域,皆响起如此诵经声:“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一人不入庙,盖因一人心思暗弱,独入野庙之中,恐被庙中鬼神食尽飨念,孕生想魔; 两人不看井,乃因人心多变,而井下、河中、水里多藏有鬼神,它们常能惑人将同伴推入水中,为其飨食; 三人不抱树…… 古语有云:三人成虎。 三个人的妄念、彼此的猜忌,已足够召来想魔,酿出惨祸! 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棵树,孰知会不会成为某个吊死诡的好归宿? …… 周三吉恶狠狠地瞪了对面门口站着的街坊一眼,令对方不敢再往自己这边偷瞧。 他随即垂下眼帘,却觉得四周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这边。 那一道道目光里蕴藏的恶意、猜忌、警惕,让他心神颤栗。 他毫不怀疑,一旦出现某个契机,这些躲在暗处偷窥自己的目光,就能化成拎着尖刀的凶魔,前来挑破自己的胸膛肚肠,掏出自己的心来一遍遍询问自己——有没有坏了青衣镇的规矩? 周三吉紧了紧身上的破袄子,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师兄一眼。 师兄杨瑞低头喃喃自语着,一会儿比个兰花指,一会儿又面露奇诡的笑意。 他察觉到了周三吉的目光,回过头来与周三吉对视,神色又倏地正常了:“怎么了,师弟?” 周三吉摇了摇头,将杨瑞旁边瑟瑟发抖的石蛋子拽 到自己这边来,他垂下眼帘,眼神里藏满焦虑:“人越来越疯了…… 整个青衣镇都疯了…… 我的幺孙儿,你又在哪里?” (本章完) 第61章 一窟鬼 第61章 一窟鬼 “滚滚滚!” 周三吉骂走了第不知多少个前来询问周昌下落的‘好心街坊’,坐在过道后的小板凳上,喘了几口气。 石蛋子哭丧着脸从屋里走出来,同周三吉行礼道:“师叔,我去上工了。” 他自去玉女潭做看水工以后,便精神沉郁。 每日出门上工,都是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杨瑞本想叫他停了这份看水的活计,结果酒坊那边每日来人催促,甚至隐约有威胁之意。 周三吉住在青衣镇,自然不好和势力强横的永盛酒坊撕破脸,是以石蛋子做这个活计,倒是骑虎难下了。 也幸好石蛋子这份活计虽做得不开心,但总归不会危及性命,周、杨两个长辈还能权且姑息,从长计议。 “今天酒坊那边来人了吗?”周三吉看着石蛋子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转身朝过道外的门口看。 石蛋子也伸着头往门口看了看,并未见到酒坊那些过来催促自己的打手,他便摇了摇头,道:“还没有过来……反正都是要去的,我还是先过去吧。 免得那些人来了,叫您和我师父都不高兴。” “哎……好。” 周三吉无奈地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起身,他看向杨瑞居住的房屋门,道:“你师父在屋里头做啥子?” “他在照、照镜子。”石蛋子出声回答,神色有些紧张。 “照镜子?”周三吉皱紧了眉头,神色烦闷,“一个二个真是都疯球了!” 老人几步走到杨瑞的屋门口,扬手将屋门拍得嘭嘭作响:“师兄!师兄!你在屋头做啥子?! 快出来了——不是说今天和我再去到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阿昌吗?” “诶,诶!”屋里头传出杨瑞刻意掐着的尖细嗓音,听到那个洋腔怪调的声音,外头的周三吉与石蛋子都是一个激灵。 好在下一刻杨瑞的声音就恢复了正常:“来了来了,咱这就走吧!” 话音一落。 随着吱呀一声,屋门被从里拉开来。 杨瑞站在屋门口,神色如常地看着满面烦躁之色的周三吉:“走吧,师弟!” “你……”周三吉拧紧眉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现在没再学啥子经书了吧?” “经都叫你烧了,我还学什么? 没有的,放心好了。”杨瑞摇头,面色自然地回应着周三吉。 周三吉盯着他的脸看了数秒,才垂下眼帘:“以后莫要在屋里头照镜子了……你一个老头子,天天照镜子做啥子?而且,这边照镜子也犯忌讳……” “行,行,我知道了。” 杨瑞耷拉着眼皮,应付着周三吉的唠叨。 他忽然朝过道外院门口那边看去一眼,脸上顿时浮现喜色:“阿昌!师弟,你孙儿回来了!” “啊……” “哪里?” 听到杨瑞的话语,周三吉、石蛋子都当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但还是忍不住往门口去瞧—— 结果,周三吉一转身,一抬眼,竟真在院门口看到了那道自己做梦都惦记着的身影! 那身材高大的青年人,顶着一张苍白脸,背着个小包袱,一低头就钻进了院门里,穿过过道,朝周三吉这边走了过来。 他面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爷爷,我回来了!” 在他身后,白秀娥像是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也背个小包袱,领着个老人,小碎步地跟着他。 “好……好……” 周三吉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回应。 忽然,他面色一红,咬紧牙关,目光左右梭巡,一下子锁定了不远处 的那根笤帚,跟着就雄赳赳地冲过去——在此以前,周昌已然站在了那根笤帚旁。 他惨白脸上笑容不改,伸手将那根笤帚拿起来,双手捧着,递到了周三吉跟前:“来吧,打两下出出气也好。”“你龟儿子——你龟儿子!” 周三吉气得嘴唇都打哆嗦,他恶狠狠地骂了周昌两句,顺手抓住对方递过来的笤帚,却到底没有依着对方的话,真拿笤帚抽打对方一通:“你晓不晓得? 你晓不晓得,外头多危险? 你还没完全好,就往外头跑——你是真不怕死! 真不怕死啊你!” 说到这里,周三吉气得遭不住,还是用那根笤帚,狠狠地抽打了周昌几下。 周昌站在原地,也不躲避,笑眯眯地受过了这几下,看着老人道:“要不要再打几下吗?你顺气了,就没事了。” “我顺不了! 我打死你个龟儿子!” 后面的白秀娥,看着被周三吉使劲抽打,依旧满面笑容的周昌,不自觉地跟着眉眼弯弯。 这个时候的周小哥,看起来似乎少很多邪乎气了。 …… “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告诉我白姑娘住在哪个村子,我就自己去找,顺便把她带了回来。” “你龟儿子……笤帚!石蛋子,把笤帚给我!” “……” “那你现在把人带回来,你要怎么办嘛? 这个是她爹?哦豁——你咋不把人一家子都带过来?” “主要是她妈不跟着来……” “……” 良久之后,鸡飞狗跳的周家院子总算安静下来。 周三吉到底还是为白父与白秀娥安排了住处。 他虽然冷着脸,千般不情愿,但现下幺孙失而复得,老人内心里终归是高兴的,因为心里高兴,也就不去计较那么多了——人都让孙子带回来了,自己怎么好再将人赶走? 况且,就算将人赶走,周昌再次去把人找回来……费这些周章做甚? “咱们这里……”周三吉看着院子里的周昌、杨瑞、白秀娥,忽然失笑,“现在咱们这个院子里,才真是‘一窟鬼’哦…… 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就继续这样罢!” 他转而看向周昌,将一块圆形铁牌丢给了对方:“拿着这个! 幸好你回来得还算及时——明天铁槛会就要开始了,我给你捐了门槛费,到时候你拿着这个铁牌牌,就能进庄子里面,和那些南来北往的人物搭话了!” 嘱咐过周昌,周三吉又看向白秀娥:“他那个铁牌牌……是用女娃儿你给的那一块银元换来的。 女娃儿,你以后要是觉得不值,以后就找他讨债,莫找我老头子哦……” 白秀娥赶忙摇头:“不会的,周大爷。” 周三吉点了点头,还想说些甚么。 这时候,门外飘来一阵酒香。 几个酒坊的伙计来到了周家院门口。 (本章完) 第62章 疯病 第62章 疯病 石蛋子站在过道前头,看着院子里的闹剧,本在咧着大嘴笑。 他忽然嗅到一股酒臭味,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走近,下意识地往院门口看去——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酒坊打手走到了门口。 石蛋子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领头的那个酒坊管事见周家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他一边招呼着石蛋子,一边径直穿过了过道,走近了周家院里。 一进院子,酒坊管事就盯住了周昌,眼神惊喜:“周常?! 周大爷,你孙子这是回家来了啊! 他的疯病还没完全好,今天就和石蛋子一块过去酒坊那边吧,再在窖里头待几天,等疯病好了,就能自由活动了。 他这回自己瞎跑出去,都是因为疯病没好的缘故,可不能由着他,以后再出了什么大差错……” 酒坊管事站在院子中间,旁若无人地言语着。 他看到了周三吉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但熟视无睹。 那几个膘肥体壮的酒坊打手此时跟着挤进了院子里,围在周昌四周吊儿郎当地站着,然而周昌一旦有甚么试图反抗或逃跑的举动,这些打手必定会首先动手。 “哎……”周三吉佝偻下背脊,满面愁容地道,“朱管事,我们听说这两天来,你们酒坊可是一直没把到你们窖里头治疯病的人给放回家啊…… 他们在窖里头关了两天,家里头人都急疯了,上门问你们酒坊要人,你们也不把人带出来,还给人家。 我这个幺孙儿,这也是才找回来。 我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就叫他呆在我跟前吧,我们就哪儿也不去了……” “不行!” 朱管事声音一沉,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 他盯着周三吉,直接责难道:“你孙儿的疯病这么严重,你不想着法子把他治好,反而如此姑息,任由他的疯病就这么发展下去—— 要是他疯成了想魔,害了整个青衣镇的人,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们永盛酒坊在青衣镇发展多年,不可能任由镇上人有病而不得治! 今天,周常必须跟我去治病!” 朱管事话音落地,四下的酒坊伙计一下子围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周三吉、周昌等一众人。 气氛骤然沉凝下去。 “周常是我孙儿,我还不能决定他去哪了? 你们实在是太欺负人——”周三吉怒气冲冲,才指着朱管事的鼻子斥责几句,便被周昌拦了下来。 在场周家众人里,也只有周昌还笑眯眯的。 他拦下周三吉指着朱管事鼻子的手臂,在朱管事脸色沉下来之际,笑着与其说道:“有病就该治! 永盛酒坊积年累月地为青衣镇的百姓治疯病,这是咱们青衣镇第一大慈善产业了!温家的老爷们,个个都担得起‘大善人’这样称赞! 当然,朱管事您也是。” 周昌一番话下来,听得旁边的周三吉目瞪口呆。 那朱管事不知周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听对方说得都是奉承话,脸色也和缓下来,他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叫酒坊打手把人抓走。 “朱管事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今天就跟着你们下窖去治疯病,但我那个师叔——就是那个石蛋子,他现在有别的事儿,要跟着我大爷爷出远门,没法给你们看水了。 看水工的差事,就别让他干了。这些天的工钱,也都不要了。 你觉得可以不可以?”周昌脸上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缓声慢语地与朱管事商量着。 只是朱管事被他注视着双眼,心里头总忍不住有些发毛。 朱管事被他看得心里不自在,一下移开目光,看向角落里不知所措的石蛋子,皱着眉思忖怎么回绝周昌这个要求——不论是周昌,还是石蛋子,都是钱朝东要的人! 窖池管事钱朝东的意思,也必定是东家的意思! 先前不见了周常一个人,钱朝东已经狠狠地责打了他,今下他明明见着了两人,却不能把两个人都带回去,谁知道钱朝东又会怎么责罚他? 是以,朱管事是一点也不愿意松口。 “那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就不走了。 我发起疯来还是很厉害的,说杀人就杀人。” 周昌观察着朱管事的表情,已从其表情中知道了对方会有怎样的回答。 他撇了撇嘴,在众人都反应不及的时候,从不知什么地方,轻悄悄地摸出了一柄短刀,拿刀搁在了朱管事的脖子上。 冰凉凉的刀刃贴上朱管事的脖颈,朱管事一瞬间毛骨悚然! 朱管事以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周昌—— 这个人行事根本不循常理! 先前他以为对方是忌惮自己背后酒坊的势力,所以才低声下气地和自己商量,是以他也拿乔,并不打算松口半分。 可孰知对方下一刻就掏出刀子搁他脖子上了! 这又哪里是忌惮永盛酒坊的样子?! 简直不可理喻! 朱管事两股战战,他心里有一种预感——自己要是不和这个周常好好说话,认真回应对方的请求,对方搁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子,绝不可能是摆设! 这个癫子,肯定说杀人就杀人! “这这这……”春寒料峭时节,豆大的汗珠顺着朱贵的额头就淌了下来,他上嘴皮碰下嘴皮,还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周围那些打手见他被周昌挟持,一个个凶神恶煞舞舞扎扎地凑了过来。 酒坊打手却不信这个瘦高青年真有杀人的勇气。 但被杀的那个人也不是这些个打手,而是朱贵自己! “滚滚滚!”朱贵惊恐地挥手斥退了围拢上来的酒坊打手,转而对周昌赔上一副笑脸,“好嘛,周兄弟,你这要求也不是啥不应该的要求。 你想叫你石蛋子不做看水工,那不做就是了嘛。 这样是干啥? 我答应你了,周兄弟,咱们凡事好商量,这样吧,你看石蛋子不是也去看了几天水吗?我还是给他开一个月的工钱,你看行不行?” “看!”周昌神色赞叹,瞬间收回了刀子,对周三吉等一众还在呆愣中的亲友说道,“朱管事真是一个大善人! 上哪里去找向朱管事这样的善人呢? 石蛋子做两天工,人家给他开一个月的工钱!” 他目光转向朱贵,手里的刀子在这片刻之间,已不知被他藏到了那里去:“朱管事,工钱是现在就结清吧?” (本章完) 第63章 周癫子 第63章 周癫子 哪怕周昌两手空空,已没有了那柄可以直接威胁朱贵性命的刀子,朱贵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已被他方才那两下子吓出了心理阴影。 朱贵故作和善地点点头,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行!这就给石蛋子结清!” “来,领钱!”周昌冲石蛋子招了招手。 石蛋子浑浑噩噩地走上前来,看着那一枚枚铜板掉进自己掌心里,叮当作响。 他忽然一个激灵,在看向惨白脸儿的青年人,热泪盈眶:“周大哥!” 少年人大抵是觉得周昌这一去必定回不来了,是要慷慨就义去了。 周昌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临酒坊那家‘李卤肉’,已经垮杆了,你琢磨着用这点工钱,请我吃点别的什么吧。” “好!好!”石蛋子赶紧点头。 周昌又看向沉默不语的周三吉,叹气道:“你老人家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 处理事情理智些嘛,你看,像我这样和人家和颜悦色,有商有量的,甚么事情不能商量成? 好了。 我先走了,晚上回家吃饭。” 周昌随后揽住朱贵的肩膀,推着朱贵往院外走去。 先前爷爷说酒坊这两天都没有放那些治疯病的人回家,周昌便猜测,酒窖中一定生出了大变故。 再兼‘温三’、‘温四’两兄弟说过,‘温老祖’要成了。 周昌觉得,温老祖而今或许即将彻底掌握那道由世宗皇帝头颅赐下的‘草头龙猖’神旌! 酒窖已非善地。 但周昌毫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自觉。 他而今也快要死了。 将死之人,何惧之有?! 更何况,石蛋子在窖池之中,受温老祖飨念侵染的时候,曾产生过一个幻觉迷梦——他迷梦中的种种事物,都已在后来,被周昌证实。 在石蛋子的迷梦中,新娘潭边站着一个留老鼠辫的清朝人,不停地诵念着青衣镇的《清净经》。 这场迷梦来自于温老祖的飨念,清朝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明,就是温老祖! 温老祖不停诵念《清净经》——这篇经文,大概率是由温老祖创造,而后在青衣镇流传开来的。 他留下这篇经文,或许就是为了他今朝成为俗神铺路。 他用一篇《清净经》,为青衣镇百姓设下种种不可逾越的规矩、禁忌,那些禁忌成了人们心中深锁的城墙,一旦规矩被触碰,人心里,就可能钻出一头头恶诡! 若一切皆如周昌推测的这般,那些诡类,难道不是财宝天王为聻尸定好的食粮? …… 周三吉看着周昌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愣神良久,才挪了挪眼珠,看向旁边的杨瑞:“他、他方才说啥子? 他说我——太冲动?! 他才是和人家有商有量的?!” 老人的面皮抽搐起来,满面皱纹挤在一起,写满了纠结。 杨瑞也看着院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孩子说得对啊,你确实太冲动了……你看他,就把事情办得好好的。” “他也没能把自己留下来啊!不还是得跟到那个朱贵走? 哎!那个酒坊,现在根本不是好地方! 不只是酒窖里头关着的那些治疯病的人,酒坊不让他们出来——就连先前放出来的那些治过疯病的,最近据说也开始死了、疯了好些个了…… 已经有人上酒坊闹事去了!”周三吉满面懊悔与担忧,“这可怎么办啊,他这是自己往火坑里头跳哇……”杨瑞转回头看着周三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阿常都说了,他晚上会回来吃饭的,不用太担心,我看他就没有事情。” “我看你早都疯球了!”周三吉瞪了杨瑞一眼,“他也是个癫子!你们一个杨疯子,一个周癫子,互相肯定越看越对眼!” “周癫子……”杨瑞重复着周三吉对孙儿的称呼,忽然笑了起来。 他抬目看向院门口的方向,彼处已不见了周昌的身影。 杨瑞喃喃低语:“我看你这个孙子,可是一点都不癫啊,以后说不定能成些大事。 虎豹之驹,虽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 鸿鹄之毂,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 …… 周昌随朱贵一行人来到酒坊后院的时候,后院里除了那些干活的伙计之前,便只有稀稀拉拉三四人站在角落里,等着进窖治疯病。 他们神色不安,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酒坊的不好传闻。 窖池管事钱朝东也懒得安慰这些人,毕竟他们都被送到了这儿,既然来了,再想走却是没门。 钱朝东怀里抱着他宠爱的那只小白狗‘白儿’,正将一条条鲜血淋漓的嫩肉,投喂给那条白狗。 ‘白儿’吃得酣畅淋漓,满嘴血腥。 “呜……” 拇指上的骨扳指里,传出几头獒赞本示警的呜咽声。 周昌而今终于与这些獒赞本有了些许默契,他听懂了它们的叫声,深深地看了钱朝东怀里的小白狗一眼——这只小白狗,必定有些怪异。 说不定会变成诡类。 不过变成诡类,先死的也是钱朝东,关他甚么事情? 是以周昌也只是看了那白狗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然而椅子上的钱朝东,见得朱贵带来的周昌,却是目光大亮。 “钱管事……” 朱贵凑到了钱朝东跟前,他神色紧张,斟酌着言语,思考着怎么将自己未能带回石蛋子这件事,委婉地讲出来。 未想到钱朝东将怀里的‘白儿’交给他抱着,沾着血迹的手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朝东从椅子上站起身,笑道:“朱管事,你做得好啊!东家那边会给你记功的!” 听其言,朱贵更摸不着头脑,以为钱朝东是在说反话,他抱着白狗,哆嗦着肩膀,道:“钱管事,我事儿办得不好,没能把那个石蛋子也一并带过来…… 您要罚就罚……” “哈哈,能把这个人带过来就行了! 石蛋子不重要!”钱朝东笑着安慰了朱贵两句。 朱贵壮着胆子抬起头,见钱朝东面上表情不似作伪,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讪讪地笑了起来。 钱朝东这时又看了后头的周昌一眼,他并未与周昌言语甚么,只是与要下窖的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跟上,转而令朱贵把自己的‘白儿’送回家中安置好,即迈步走开。 周昌等一众要下窖治病的人,被打手伙计们推搡着,跟上钱朝东的步伐。 (本章完) 第64章 傍鬼丹方 第64章 傍鬼丹方 粮食发酵的酸臭味充斥于酒窖之内。 周昌吸了吸鼻子,在那阵粮食发酵的气味之外,隐隐分辨出了尸身腐败的臭味。 他依旧躺在那道前头立着‘温永盛’石碑的窖池棺材里,满脸刀疮火疤的温三温四抬起棺盖的两头,为他盖上棺盖。 两人看着棺材里的周昌,眼神都有些复杂。 在棺盖缓缓合拢的时候,温三忍不住向周昌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次,你没机会出去了……” “我要死了吗?” 躺在棺材里的周昌眨了眨眼睛。 温三不言语,只是摇头叹息。 “嗡!” 棺盖彻底合拢,黑暗淹没了周昌的视野。 一枚巴掌长的铁片,在棺盖合拢的这个瞬间,亦被温四轻悄悄地投进了棺材里,正落在周昌的手边。 周昌摸索着捏起那枚铁片,放在眼前端详—— 锈迹斑斑的铁片一侧,被人积年累月地磋磨着,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锋刃。 这枚铁片被有意磨成了一柄小刀,未开刃的一端还被用破布仔细缠裹了数层。这样一柄简陋的小刀,在很多时候发挥出的作用都是微乎其微。 置身于棺材里,想要靠这一柄小刀撬开棺木,更无异于异想天开。 但手里捏着一柄小刀,总算能给人以些许心理慰藉。 棺材里。 周昌观察了那柄小刀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将那枚小刀贴身收好。 念线丝丝缕缕从他眉心里游曳而出,在他体表交织成了衣裳。 自白家奶奶增益他的念丝,使之直接化水凝冰,锁困住周二羊的飨念之后,周昌的念丝从表面上似乎没有甚么长进,但周昌能感觉到,如今的念丝已与先前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从前念丝长成铁念丝以后,便再无存进。 如今他的念丝,很可能突破‘铁念丝’的层次,继续生长。 白家奶奶白盼娣,是周昌的念丝、白秀娥的藕丝的源头。 念丝纷纷游入周昌左手心的紫黑嘴唇之中,变成了一股股漆黑棉线,围绕他的袖口层层上下交织。 须臾之间,周昌就穿上了那件鬼寿衣,阴厉、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 他一心二用,将转化成漆黑棉线的部分念丝,游曳出棺材之外,等候汲取米坟上生长出来的菌丝,同时使另一部分棉线绷成笔直,深深扎进了聻尸躯壳内。 聻尸躯壳颤栗起来! 鬼寿衣紧紧包裹着这具躯壳,压制着它的挣扎! 今次,周昌准备尝试一些新花样。 这时候,钱朝东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整个酒窖之中形成了纷乱的回音:“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回音一层一层传扬而下,在霎时间演变为男女老少的不同嗓音。 那诸多的嗓音整齐地呐喊着,在这个刹那,陡地合汇成一个周昌从前未有听过的阴沉男声:“开始发酵!” “嗡……” 酒窖内,每一座窖池上的粮食堆里,都有菌丝生长而出。 粮食山被菌丝包裹,渐渐成为米坟! 来到永盛酒窖里治疯病的人里,有九成其实根本没病,他们只是自以为得了疯病,发了癔症——是以从前盖在众多窖池上的粮食堆,根本无法发酵出菌丝,长成米坟。 然而,如今随着那个阴沉男声落下,整个酒窖里所有的粮食堆,都开始发酵出菌丝,长成米坟! 这每一座窖池里深埋的‘人’,或都已经疯掉! 也或许,粮食堆上能 否长出菌丝,也从来不是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得疯病的标准! “唰唰唰!” 丛丛漆黑棉线钻出了周昌置身的窖池,向四面八方蔓延,疯狂从周围的每一座米坟上汲取被纯化的妄念! 那一丛丛被鬼寿衣转化过的棉线念丝,汲取来的纯粹精神力量,一部分留在了鬼寿衣之上——鬼寿衣上笼罩的阴厉恐怖气息,逐渐淡化。 另外的大部分精神力量,直接被周昌的生魂汲取! 四面八方的米坟不断抽发菌丝,又不断被棉线念丝汲取精神力量,以至于菌丝纷纷凋落消无! 在磅礴精神能量持续灌注之下,周昌神完气足,精神清明! 他的五感持续增强! 甚至于,念头沾附在往外扩散的棉线念丝上的时候,他能借助那些念丝,感知到外界的模糊情形! “开始吧……” 周昌的双眼在漆黑的棺室里发出亮光,目中生电。 他喃喃低语一声,念头一定——另外那些扎入聻尸肉壳内的棉线念丝,尖端变得中空,一丛丛棉线,好似变作了一个个针头,从聻尸躯壳内汲取妄念飨气! “嗤——” 滚滚妄念飨气,顺着中空的念线,遍流过周昌身上的鬼寿衣! 如先前一般,部分妄念飨气被鬼寿衣截留,部分被直接灌输向周昌的生魂! 从一座座米坟上汲取来的精神能量,使得周昌精神强旺,五识茁壮; 从聻尸体内汲取来的妄念飨气,致使周昌性魂倍受冲击,神智迷乱!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周昌性魂之上交错! 或妄念飨气犹如烈火,烧锻着周昌的性魂! 或精神能量好似寒潭,淬炼着周昌的精神! 他的性魂,如同一块生铁一样,在两股力量交相冲击之下,由他把握中枢,刻意引导着,渐渐被塑造出了形状,渐渐被磨砺出了锋刃! “啊啊啊啊啊——” 聻尸厉声啸叫着,它自身积蓄的飨念疯狂流失,躯壳如同脱水了一样,逐渐干瘪下去。 而包裹聻尸的那件鬼寿衣上,一个个寿字纹逐渐变成一副副惨白的唇齿。 混乱飨气与澄明精神力量共同作用于周昌的生魂之上,周昌的右眼,观察着眼前真实且清晰的现实,他的左眼里,则浮现出混乱的情景—— 《大品心丹经》中破碎扭曲的残缺字,在他左眼视野里迅速拼配着,组成一个个完整扭曲的小人。 那些小人蹦蹦跳跳地钻进周昌左眼瞳仁里,周昌左眼观测着身上长出一张张惨白唇齿的鬼寿衣,耳畔响起声音: “药材:人胎所蕴怖性根…… 下品…… 可作‘傍鬼丹方’药引…… 施以‘隐针娘娘’六针法,增益此药,提升品质…… ‘隐针娘娘六针法’,一曰飞扣,默诵隐针隐针,飞花不见,即得隐针娘娘施咒,以飞扣锁线……” (本章完) 第65章 隐针娘娘六针法 第65章 隐针娘娘六针法 “隐针娘娘六针法,二曰蝶结,默念隐针隐针,穿花蝴蝶,即得隐针娘娘相助,施以蝶结并线; 隐针娘娘六针法,三曰鱼摆尾……” 周昌以飨念混乱、充斥迷惘的左眼观测身上鬼寿衣时,《大品心丹经》再次给出了相应的提示,并且今次提示的内容非常详实。 在《大品心丹经》中,李夏梅的想魔根相,被称作‘人胎所蕴怖性根’。 这道‘人胎所蕴怖性根’,被《大品心丹经》判断为下品药材,乃是炼造《大品心丹经》中记载的‘傍鬼丹方’的药引。 并且,若对这件鬼寿衣施以‘隐针娘娘六针法’,可以提升这件鬼寿衣的品质。 自周昌阅览过杨瑞带来的《大品心丹经》以后,他再进入当下这般被飨念冲击、神智迷乱的状态时,经中内容便常常浮现而出。 第一次,在他受妄念侵蚀,神思混乱,观测聻尸肉壳时,《大品心丹经》称聻尸为‘卵鞘雏形那拏天’,此卵鞘雏形,虽已栽魔种,但未得神精。 只需依着《大品心丹经》记载的方法,念诵某道咒语,则能使‘胎易我形授我之精’…… 寻常人若得到《大品心丹经》所授谤法,说不得会立刻尝试诵念咒语,以求为‘那拏天魔种’授下己之神精——但周昌更知这篇经文来历诡谲,依照经文修炼,不是正途。 孰能断定,自身依照经书念咒之后,那拏天魔种是授下了自我的精蕴? 还是被栽种下《大品心丹经》主人的神精? 就连《大品心丹经》在周昌观测过莲藕神精之后,教他诵持‘忽来咒’,招来‘黑谲狂’,都是一样道理! 《大品心丹经》所载办法,说不定内里都藏着深深陷阱,一旦落入其中,估计很难挣脱。 但它给出的信息提示,很多时候却并不就是假的,甚至周昌结合自身经历来看此经给出的信息提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真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若连一点信息提示都遮遮掩掩,不肯给出真相,那还怎么好引人上钩? 不过,周昌现下倒是觉得,《大品心丹经》中提出的‘隐针娘娘六针法’,却是值得一试—— 充斥于周昌左眼的混乱飨念,令他听到了《大品心丹经》给出的种种信息提示,与此相对,他未被飨念侵染的左眼,在神思清明的状态下,看到了一只纤细的手掌,从黑暗的角落里伸了出来。 伴随着《大品心丹经》不断罗列隐针娘娘的六种针法,那只纤细手掌亦在黑暗角落里五指飞动。 周昌仔细观察,很快发现,那只手掌的五指动作,若加以针线引导,便正好对应了六种不同的飞针走线之法! 他不曾诵念‘大品心丹经’罗列出的针法咒语,右眼却直接看到了这六种阵法的具体动作要领! ‘隐针娘娘’的手指就隐在混乱飨念之外,专等着周昌持诵相应咒语之后,来为周昌身上的鬼寿衣飞针走线,提升品质——只不过这被‘隐针娘’亲手缝补过的怖性根,届时还属不属于周昌,便未可知了。 如今既然直接看到了隐针娘的针法动作,周昌更不可能念咒请它来为自己缝衣裳! 周昌面上不动声色,同时以心念牵引那一根根缭乱的漆黑棉线,模仿着隐针娘娘的手法,在他认为需要缝补、修改的鬼寿衣某些区域,开始迅速飞针走线—— 第一针,飞扣…… 第二针,蝶结…… …… 纵使周昌今下精神强盛,但模仿隐针娘娘的针法,也让他觉得颇为消耗精力。隐针娘手上动作看似简单,实则都暗藏玄机。 如不能捕捉到它手上动作里的神韵,那么手法再如何与它肖 似,也无法真正施展出它的六种针法。 好在此六种针法虽然难以学习,但总是勤能补拙。 周昌在尝试了多次以后,终于将‘隐针娘娘六针法’尽皆用在了‘怖性根’之上—— 怖性根鬼寿衣依旧漆黑一片,充斥着飨念的鬼寿衣上,每一个寿字纹都变成了一张惨白唇齿,这些唇齿原本肆无忌惮地收集着恣意流淌的飨念,如今有丛丛针线环绕那些惨白嘴唇。 针脚密实灵巧,锁扣开合之间,那些惨白嘴唇跟着开合,却无法恣意吸收飨念,令鬼寿衣不断成长,再长成个‘李夏梅’了! “哗——” 一阵淋漓的水声自窖池外的不远处传来。 周昌听得这阵响动,他迅速将往外铺陈的棉线尽皆收拢回棺室之内。 被鬼寿衣包裹的聻尸肉壳已然形销骨立,它体内再压榨不出一丝多余的飨气了。 在自身死期到来以前,利用酒窖‘蒸干’这具聻尸体内的飨气,折损它的根基,减少它真正胎化成老聻以后的恐怖程度,亦是周昌主动前来酒窖的一个重要原因。 此时,随着外面水声响过,那阵湿润滑腻的飨气之风,再度刮过了周昌置身的棺室。 聻尸张开了全身的气孔,来迎接这阵飨气之风,试图以此来补充自身的损耗! 但周昌如今却把事情做绝—— 那些饱饮了精神能量,本质上全部蜕变为铁念丝,外表看起来是棉线的漆黑念丝,在这一刻,统统扎进了聻尸的气孔之内! 聻尸每抽吸一缕飨气,那些棉线念丝,便跟着转化一缕飨气! 周昌的神智受这飨气疯狂冲击! 但在先前的锤炼之中,他的性魂愈发强韧,今下直接承受飨气冲刷,对他而言,却没有太大影响了! “啊啊啊!” 聻尸疯狂啸叫,它的十指上长出紫黑色的倒钩指甲,每一根指甲都紧紧扣入棺板之内,撕下大块大块的木片! 它身躯剧烈扭动,企图挣脱身上鬼寿衣的束缚! 而在此时,周昌再一次听到了那个阴沉的男声:“开始发酵!” 这个阴沉的声音,就像是响在周昌的耳畔一样! 随着声音响起,流淌进棺室之内,无形无质的飨念之风,变成了一道虚幻斑斓、缠满了各种菌丝的气流,飨气菌丝在气流之上层层叠叠,形成了斑斓的鳞片! 聻尸此刹猛然张臂,抱住了这一道斑斓蛇尾般的气流,张口猛烈撕咬! (本章完) 第66章 皇帝旨意锁链 第66章 皇帝旨意锁链 轰隆! 充塞棺室、长满鳞片如蛇尾一般的虚幻气流,被聻尸猛然抱住,疯狂撕咬的时候,亦跟着狂烈摆动起来! 这道‘蛇尾’一刹那地摆动,便抽碎了周昌置身的棺室! 滚滚粮食如雪纷纷涌入破碎的棺室内! 生长着稀稀拉拉菌丝的粮食堆里,聻尸抱着那道虚幻斑斓的蛇尾,浮出身形! 飨气如海如潮,盘绕整个酒窖! 周昌置身于这飨气大潮之中,恍惚之间,好似看到了一道道斑斓蛇尾游行于虚空与米坟之间,蛇尾斑斓滑腻的鳞片,长满了酒窖各处,甚至从空气中弥生了出来! “唰唰唰!” 他操纵着身上的鬼寿衣不断收紧,每一根念丝都深扎进聻尸的血肉骨骼里,抽吸其汲取来的每一缕飨气,强硬地操纵着聻尸的行动,直至聻尸放弃了啃咬那条飨气蛇尾—— 周昌再度掌握了主动权! 傲骨嶙峋的身体摇摇晃晃着,爬出了窖池。 周昌张开双眸,入目所见,尽是一道道长出斑斓细鳞、如同蛇尾一般的飨念气流,横过酒窖上下的一层层窖池,盘绕在一座座疯狂生长菌丝的米坟上! 浓烈醇厚的酒香一阵阵浮漾在周昌鼻翼间。 他嗅着那阵酒香,猝然转头就看到——窖池底的那口活泉里,不断有水液喷薄而出! 那滚滚喷薄的水液,正是酒窖里这浓烈酒香的根源! 活泉中的水液,此刻被酿成了酒! 最吸引周昌注意力的,并非是那从活泉中喷涌出的酒浆,而是在此时,正有一道金光灿灿、不似实体的锁链,从那喷涌的酒窖里迸发而出。 这道仿似全由堂皇金光聚集形成的锁链,往酒窖上层不断伸探。 周昌仔细看那融融金光,从中看到了一个个叠拼的汉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衣温氏世代耕读,诗书传家,至今虽未有考取功名者,亦为当地首善之家。 赐温家祖‘温永盛’以‘草头龙猖’神旌。 温永盛持此神旌以后,愿献其无头尸身,为世宗皇帝大局筹谋! 钦此!” 果然! 温永盛温老祖果然是与白家坟中的世宗皇帝金头颅达成了交易! 他从世宗皇帝金头颅处,获得这唯一的一道‘草头龙猖神旌’,而世宗皇帝则在他得了神旌之后,利用其无首身躯,进行某些谋划! 活泉里的泉水尽皆化成了酒浆。 世宗皇帝金头颅的谋划,大概率就与整个永盛酒坊有关! 周昌心中念头电转! 他看到那道全由皇帝旨意形成的金光锁链,一端延伸到了酒窖上层一座高高的米坟后头去,另一端依旧深扎进活泉之内。 这道金光锁链,究竟连着什么? 此念自周昌心头乍起的瞬间,皇帝旨意锁链骤地绷成笔直! 不断喷涌酒浆的活泉里,一条长满了蜂巢孔洞般的手臂,从泉水中探出——甘冽的泉水流淌过那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孔洞,顿时就变作了醉人的酒浆! 随着那条手臂探出泉眼,它的半边肩膀、另一条手臂、下身也俱跟着爬出了活泉! 这个‘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藏青色官袍。 但‘他’的官袍上,却没有官补子——‘他’在清朝时,或也没有正经官位,只是捐了不知多少钱财,换来了这件没有官补子的官袍。 穿官袍的‘人’,颈上空空。 切口平滑的颈腔子上,同样密布蜂巢似的孔洞。 它周身各处都充斥着这样让人头皮发麻的孔洞! 那 道皇帝旨意锁链的一端,此时就深深扎进了这具无头身的脖颈中! “这就是温老祖的身体! 它一直都被浸淹在活泉眼里! 它身上这些孔洞——”周昌心念电转! 正在此时,他看到,那周流盘旋于酒窖上下每一层的一道道斑斓蛇尾,一瞬间尽数汇聚向了温永盛那具遍生孔洞的无头身躯! 嗡! 密密麻麻的斑斓光点,凝聚于温永盛无头身躯各个孔洞之中! 此时,周昌再看温永盛的无头身躯,便陡然生出一种头脑昏眩、神智迷乱的感觉! 他瞳孔震颤了起来! “飨气,妄念! 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不知被温永盛这具无头尸身收集了多少年月的飨气,妄念,此刻都集聚了起来! 这具无头身,同样是如同白家坟的‘贵妃娘娘’一般的‘飨念聚合体’! 它体内聚集的飨念,比之贵妃娘娘更恐怖!” 如海如潮的飨念汇聚于温永盛的无头尸身诸多孔洞之中,温永盛那空空如也的脖颈上,斑斓飨气蒸腾,逐渐形成了一副朦胧的五官。 拖着老鼠辫的头颅微微晃动,顶上金光凝就的皇帝诏旨跟着晃动。 那道金光闪闪的皇帝旨意另一端深扎进酒窖高层一座米坟之后,此时,随着皇帝旨意晃动起来,那座米坟之后,跟着传出了一些细碎、不同人发出的声音。 周昌一听到那阵声音,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他听到了许多人诵持密咒真言的声音,那道密咒,他恰巧曾从周二羊口中听到过: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这是与‘财宝天王’有涉的密咒真言! 这道密咒,直指向‘财宝天王’! 是谁在诵持这道密咒真言? 是谁教授了米坟中的‘人’这道密咒真言?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周昌拔步狂奔,一为躲避温永盛无头尸身这般恐怖的飨念聚合体,二为探看那皇帝旨意连着的米坟后,究竟掩藏着谁?! 白玛曾经说过的话,在周昌心头一遍遍回响。 “这具聻尸要完成胎化,长成财宝天王喜欢的样子,便需要更多的‘吃食’,来补充营养。 青衣镇便是能长出聻尸所需吃食的庄稼地……” 财宝天王要令聻尸长成,便会设法给它带来更多吃食—— 聻尸初食妄念飨气,而后吃诡,最后食用想魔肢体! 如今这具聻尸躯壳亏空过巨,凭妄念飨气,绝不足以满足它胎化所需,它只有食用小诡,食用想魔肢体,才能疯狂生长,化为老聻! 那么,米坟后诵持真言的某个存在,莫非具备能催生诡类的能力,叫青衣镇这片庄稼地里,长出诸多诡类?! 周昌转头看了眼那还在窖池底的温永盛无头身—— 若将这具飨念聚合体聚敛的飨念,全数抛洒向青衣镇…… 周昌瞳孔紧缩! (本章完) 第67章 无官身者死 第67章 无官身者死 酒香喷薄! 置身于这遍流飨念,酒香肆意的酒窖之中,即便不饮一口酒,亦足以让人心醉! 周昌在坡道上狂奔着,视线扫过入目所及的每一座米坟—— 皇帝旨意聚化成的金光锁链,摇摇晃晃地穿行至一座米坟后。 那座竖着‘温兆林’石碑的巨大米坟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小鸡啄米、狗儿刨土一样的响动,米坟顶上,粮食碎渣徐徐滚落。 米坟后头的某个角落,有个圆滚滚的影子滚动着。 待到周昌离得近了,骤然发觉,那个圆滚滚的黑影,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丝绸质的瓜皮帽,瓜皮帽后头连着根黑棉线编成的假老鼠辫,此时那根老鼠辫绕在了它的脸侧。 它躲在米坟后,惨白的脸上,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周昌的双眼—— 周昌在坡道上停下脚步,与这颗惨白的人头对视。 他看清这颗人头的面容,识出了它的身份。 它就是与白秀娥成婚的温家大少爷! 它是温永盛! 温家大少爷,与温家祖同名! “你——” 这人头眼看着周常尸身朝它走近,它嘴里不阴不阳地道出一个字,脑袋倏忽缩回了那座米坟后。 米坟后,响起一阵哐当哐当木头碰撞的声音。 下一刻,那颗人头又从米坟顶上高高升起,并且越过米坟尖顶,不断高升—— 拖着假老鼠辫的人头下,不是拉长的脖颈,而是一道漆黑的牌位,牌位上写着‘烈祖公温永盛之灵位’,这道漆黑的牌位之下,又连着一颗面貌与最顶上人头颇为相似的头颅,头颅之下,同样有道牌位-‘天祖公温嗣名之灵位’,温嗣名的牌位之下,仍连着一颗脑袋…… 天祖公温嗣祖之灵位! 高祖公温兆林之灵位! 曾祖公温兴仁之灵位! …… 脑袋连着牌位,牌位连着脑袋,在酒窖中盘绕迂曲,形成了一条人头牌位龙蛇! 那人头牌位龙蛇除却最顶上‘温永盛’的头颅之外,其余头颅尽皆绷着一张惨白的脸,紧紧闭着双眼,唯在‘温永盛’不阴不阳地开口吐出一个字:“你——” 此后,其下的头颅次第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次第发声—— “你一介草民,也妄图觊觎神灵瞧上的女人?!” 它自称为神,它就是温家中堂大屋供桌上那道‘草头龙猖温永盛神旌坛位’的主人! 它是俗神——草头龙猖! 草头龙猖最顶上那颗头颅张着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周昌。 它在询问过周昌第一个问题之后,神色变得木然而冰冷,又向周昌问道:“你……可有官身?” 俗神向周昌问出这个问题的刹那,周昌内心警兆突生! 他右手掌心生出强烈的灼烧感,一缕缕念丝游曳过右手掌心,只在扎眼之间,那红地金鳞四爪蟒服已被他穿在了身上! “嗡!” 袍服之上,蟒龙似乎游动刹那,又归回了原位。 存在于周昌心神间的警兆,在此后忽然消寂。 他意识到,若不是及时穿上了这件蟒袍,草头龙猖在问过自己有无官身之后,也必定就给自己再施加上一道‘死兆’了! 草头龙猖的禁忌,即是‘无官身可杀’! 这件世宗皇帝金头颅所赠的蟒袍,暗藏皇帝对周昌的束缚,但它在某些时候,同时亦确能发挥作用。 譬如当下,这件蟒袍穿在周昌身上,就相当于给了周昌一个比‘官身’更大的位分,令草头龙猖 的死兆禁忌,无法对周昌奏效! “你……可有官身?”“你……可有官身?” 草头龙猖木着脸,一遍一遍地询问着。 周昌感觉到,它此时的问询,已不再是针对自己。 它先前与周昌照面,质问周昌抢走白秀娥的时候,周昌分明感觉到,这道‘草头龙猖’还有些丝的神智残留,但至于如今,它似乎已完全成为俗神本身,没有任何情智可言了。 头颅顶着牌位,牌位连着头颅,遍覆菌丝的草头龙猖在首颗头颅‘温永盛’的引领下,摇摇晃晃地向上飘升,穿过一层层酒窖。 如魔音一般的问询声,不断从它口中传出:“你……可有官身?” 在这问询声之外,偶尔掺杂它诵持密咒真言的声音: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草头龙猖无意识地诵持着与财宝天王有涉的密咒,在它‘躯体’尾部的那颗头颅下,连着金光闪闪的皇帝旨意锁链,那道锁链又拖着温永盛的无头身,跟着一齐摇晃飘升向酒窖顶层。 不知是不是密咒真言发挥了作用,周昌看到那道皇帝旨意凝就的金光锁链上,渐渐生出了铜钱似的方孔。 下一刻,那些方孔四周弥生出铜钱的轮廓。 一枚枚铜钱真正镶嵌在了皇帝旨意之上,将皇帝旨意腐蚀。 锁环开始崩裂! “哗啦!” 窖池底部的活泉眼中,愈来愈多的酒浆喷薄而出,仿佛无有穷尽! 这漫溢酒香的泉水,淹没了窖池之底,淹没过窖池倒数第二层,并不断往上抬高水位! 同一时间,整个酒窖都震颤起来! 那些窖池上,长满菌丝的米坟在剧烈的摇颤中一座座崩裂开! 粮食倾落,米坟倒塌。 一颗颗人头,就从倒塌的坟冢中飞出,飘飘忽忽地追近那往酒窖顶层直升的草头龙猖,加入草头龙猖的身躯之中,成为‘草头龙猖’身躯的一部分。 每一颗头颅下,同样连着一道牌位。 只是牌位上的人名,都是温氏。 “你……可有官身?” 草头龙猖木然冰冷的询问声,还在整个酒窖内传荡着。 周昌看着那些倒塌的米坟里显露出的无头尸身,他心头发寒,直接意识到—— 是草头龙猖向窖池里躺着的、原本活着的人分发了死兆,导致了他们即刻而死,连头颅也成为草头龙猖身躯的一部分! 草头龙猖的死兆,不同于冯亖! 冯亖为周昌施加死兆,周昌尚有十日寿限。 而草头龙找的死兆,完全就是即刻而死! “踏踏踏!” 周昌沿着坡道狂奔,追着那道摇摇晃晃的人头牌位长龙,奔至酒窖之顶。 酒窖顶层,黑乎乎的木门两侧,蜷缩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形。 (本章完) 第68章 飞升 第68章 飞升 “温三,温四!” “你们怎么还在窖里?!” 周昌看着那两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见到他们满脸的刀疮火疤,立时识出了二人的身份。 此时,草头龙猖仍在缓缓飘升。 一颗颗人头从此崩塌的米坟中飞转而出,接在草头龙猖的身形之后,令这道人头牌位龙蛇‘长’得愈来愈长。 草头龙猖的尾巴,牵连着那道正不断被铜钱腐蚀的皇帝旨意锁链。 皇帝旨意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扎进聚合了海量飨念的温永盛无头身中。 随着温永盛无头身被草头龙猖拖拽着往酒窖顶上飞升,窖底的泉眼里喷薄出更多的酒浆,酒浆如河海,从下往上淹没一层层窖池! 窖池里的尸体漂浮在酒海上,随酒海升涨! 庞杂飨念在温永盛的无头身中攒聚,温永盛的无头身变成了一个斑斓的光团,诸色光芒投映在酒海之中,竟令那漂满尸骸的酒海水面,呈现出旖旎绚烂的光色! 将脑袋深埋下去的温三、温四骤听到周昌的喊声,他们同时抬起了头,看到眼前披着一身蟒袍、瘦骨嶙峋的怪人—— 两个烂脸人听出了周昌的声音,却无法将眼前这个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人,与周昌联系起来! 温四表情迟疑。 温三犹豫着道:“门……门被钱管事从外头封住了…… 我们推不开,走不了了……” 看着身侧那扇厚重的木门,温三、温四眼中流露出浓郁的绝望——他们知道当下的酒窖里正发生着极其恐怖的事情,但他们却也无法从中逃脱! “咚!” 温三话音才落,那披着蟒袍的怪人直接走近他身侧的木门,猛然一脚踢出去—— 随着一声巨响,那扇一指来厚的木门,直接被踢出了一个透明窟窿! 周昌将手伸出窟窿外,扯开了木门后的门栓。 他收回手,一推门—— 门外昏暗的天光倾照了进来,投在他瘦骨嶙峋的身形上。 “我没帮你俩给你们老娘送信——你们自己去找老娘说吧。”周昌忽然垂下眼帘,看着目瞪口呆的温三温四,咧嘴笑着道。 “你你你——”温四听到那皮包骨头的人这番话,一个激灵,陡地反应了过来。 这个人,就是最底下窖池里埋着的那个周常啊! 他先前还扔了把小刀给这个人! “走吧!” 周昌迅速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继而张开十指,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温三、温四的脖领子,将他们丢出了酒窖外! 温四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身,他转头回看—— 酒窖入口那边,已不见了周昌瘦骨嶙峋的身影。 唯有对方严肃的声音,从酒窖内传扬了出来:“捂好耳朵,别听!甚么都别听!说不定能保命!” 捂好耳朵,就能保命? 温四下意识地依着周昌的叮嘱,捂紧了自己的耳朵。 他侧头看向温三,温三从身上的烂衣裳里撕出几团棉花来,塞进耳朵里,还递给了他两团棉花。 “跑!” 待到温四也往耳朵里塞好了棉花,温三与他对了个嘴型,当先朝外面奔跑去! 温四赶紧跟上! …… 酒窖之内。草头龙猖一颗人头连着一道牌位的身躯,从周昌身畔一节节经过。 狂烈的飨气攀附于‘龙身’之上,使得草头龙猖周身的菌丝生长得越发茂密。 那接连着不同牌位的一张张惨白面孔,都紧闭着双目,嘴唇翕动,往四面八方散播着声音,也散播草头龙猖的死兆: “你……有没有官身?” 周昌试图拆散草头龙猖的身躯,但他伸手过去,五指抓过龙身上接连的头颅、牌位,却只是抓到了一缕缕虚无的飨气。 那些飨气在扎眼之间,就于他指间流逝个干净。 草头龙猖毫发无损,依旧缓缓地蠕行着,从周昌身畔大摇大摆地游过! “如何杀死俗神?!” 周昌瞳孔震颤着。 他从李夏梅那里,学到了如何令想魔沉寂。 ——只要破解了想魔的杀人规律,想魔也可以如猪狗一样被人禁锢! 可今下他面对的一尊俗神——周昌依稀记得,周三吉或是杨瑞曾经说过,神旌永生不灭,则被神旌依附成就的俗神永远无法被杀死! 无法杀死! 不可捉摸! 这就是俗神!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屏住了呼吸。 他抬目盯着草头龙猖的尾巴——那道由皇帝旨意凝就的金光锁链,拖着满溢飨念的温永盛无头身,在后方摇摇晃晃,跟着草头龙猖,即将从周昌身畔掠过。 随着草头龙猖无意识地诵持与财宝天王有关的密咒真言,金光锁链之上,已铺满方孔的铜钱。 一枚枚铜钱不断侵蚀着这道皇帝旨意,锈蚀了锁环,使锁链行将崩断。 这道锁链崩断之时,草头龙猖固然可以‘天高任鸟飞’,但锁链连着的那具飨念聚合体,亦将彻底倾落人间,庞杂飨念随之淹没青衣镇—— 届时,青衣镇这块被财宝天王圈定的庄稼地里,会长出多少诡类? 这些诡类,都会是周常尸身的食物! 今下,周昌尝试令那具飨念聚合体提前脱落—— 这具温永盛无头身,在窖池底的泉眼里永远沉寂下去,外面的人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从此后将这座酒窖永远封藏,它或许能与外面的人们相安无事。 若这具飨念聚合体未被草头龙猖带出酒窖之外,带到人群中去,或许一切结果都将大不一样。 但是周昌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他没有一丝做成此事的把握。 “唰!” 丛丛铁念丝包裹上周昌的双手,依着他的信念,它们不断绞缠着,生成锯齿状的锋刃。 周昌垂着眼帘,尽量不让自己去观测那垂坠在草头龙猖尾部的飨念聚合体——他的目光一对上那具无头尸,恐怖飨念便会让他瞬间产生种种不可自拔的幻觉! 他听着金光锁链晃动的声音,待那声音就在自己耳畔响起的时候,他手里的锯齿镰刃猛然搭了上去! “嗤啦!嗤啦!嗤啦!” 周昌疯狂切割着那道金光锁链! 他能感受到那道锁链在铁念丝形成的镰刃切割下,崩开裂隙,裂隙愈来愈大,最终导致一个锁环完全被锯断了—— 整条金光锁链都因这一个锁环而断成两截! 那具飨念聚合的无头身,似乎跟着跌进了酒窖不断疯涨的酒海中! 周昌心头一松—— 他放下手,垂目看向不断上涨的酒海。 酒海里,漂浮着众多无头尸体,但这众多的无头尸体里,无有一具是那个飨念聚合体。 周昌转头看向酒窖之外—— 草头龙猖拖着金光锁链后的无头尸身,晃晃悠悠地飘转着,飘出了昏暗的内屋…… 周昌的尝试,未曾奏效一丝一毫。 (本章完) 第69章 雨 第69章 雨 “嘶呼,嘶呼——” 温四紧紧捂住双耳,拔足狂奔,他只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呼吸声。 哥哥温三拉开了那扇通往外院的黑漆木门门栓,随着门轴转动,尽管温四捂紧了双耳,心里却好似听到了拉长的‘吱呀’一声响。 门外喧嚣的光扑进了暗无天日的内屋之中,照亮了温四的瞳孔。 这光芒太过盛烈,刺激得温四一瞬间眼眶通红,流下泪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外界的天光了。 温四望着外头涌进来的天光,还在发愣的时候,温三猛地回头拽住了温四的胳膊,拉着他就穿过了那扇黑漆木门,往外头跑! 外院里,酒坊的伙计们肩上搭着毛巾,围着一口口天锅说说笑笑。 发酵好的酒曲被堆上天锅,随着锅下薪柴熊熊燃烧,滚滚蒸汽从天锅顶上蒸腾而起,酒浆就沿着竹筒管路不断流泻而出,落进了管路前的大坛子里。 天锅前忙碌着的酒坊伙计们,陡然间看到从内屋里冲出来的两个烂脸人,一时都有些发愣。 人群微微骚动。 “快跑!快跑!” 跑在前头的温三捂紧耳朵,大声叫喊着。 有些酒坊伙计看着这两个疯疯癫癫的烂脸人,皱紧了眉头; 有些伙计匆匆去向前厅看守的朱管事禀报情况; 有些则瞪着眼睛,往温三温四身边靠拢,试图将二人拦住。 没有一人听从温三的话,立刻从此处逃离。 “别听!捂好耳朵,别听声音!别听!” 温四也跟着大叫起来,他跟在哥哥的身后,在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中左冲右突,慌不择路地往酒坊后院偏门那边逃窜。 外院的酒坊伙计们,从未见过温三温四。 他们见着这两个烂脸人从内屋里跑出来,都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便下意识地认为两人是疯病发作,为了防止二人继续闹事,便试图控制住二人。 温四前行路上的障碍愈来愈多。 越来越多的酒坊伙计拦在了他与温三的前路上,挥舞着各种工具,劈头盖脸地拦击他们两个。 一阵绝望感涌上温四的心头。 温四看着前头几个身材高壮的伙计,举着铁铲就朝自己和温三包围过来,他腿肚子打颤,感觉身体里本就不多的力气,正在被恐惧与绝望迅速带离身体。 这时候,不知是什么吸引了前头那几个高壮伙计的目光。 他们放下铁铲,都仰着头往天上看。 四周靠拢过来的那些人,也纷纷停下脚步,脸庞朝向同一个方向,眼神稀奇地一个劲往天上瞅。 温四分辨着他们开合的口型,好似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 “快看!” “龙——内屋子里飞出了一条长龙!” “好长的一条龙……人头!那都是人头!” “什么官身?什么官……” 那嘴里念叨着‘什么官身’的高壮伙计,原本满面红光的一张脸,忽然间变得惨白惨白。他闭上眼睛,合上嘴唇,脸上的茫然与震惊迅速褪去。 一颗神情冰冷木然的头颅,从那高壮身躯之上脱离了,乘着风,摇摇晃晃地飞过温四的视野,飞到了温四视野之外的天上去! “啊——鬼! 鬼来了!” 温四吓得狂叫了一声! 在他大叫出声的这个瞬间,四周人们的脑袋,都像那个高壮伙计一样,接二连三地从脖颈上脱离,飘飘悠悠飞上高天! 原地徒留一具具树桩子似的无头身! “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冲塌了温 四的神智,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生怕这颈上的珍贵之物,也如周围其他人一般,无缘无故地高飞远走! 他蹲在如林般的无头尸身阵列中,蜷紧了身躯。 但在此时,愈来愈多的人却被天上飘荡的‘长龙’吸引去了目光—— 人头连着牌位,牌位连着人头接连成的‘草头龙猖’飘飞在高天之上,那一颗颗人头喃喃低语着,不断散播着问询的声音:“你……可有官身?” “你……可有官身?” 声声问询,声声索命! 草头龙猖的身躯愈来愈长,它从酒坊后院,飞越过了前厅高耸的门楼。 终日无所事事、已被酒瘾缠身的人们,聚集在门楼前的空地上。 伴随着后院里那一口口天锅,蒸腾起雪白的酒气,空地上的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颈,如饥似渴地吸取着空气里的酒香——这些拉长了脖颈的人们,看到了叫他们即便饮醉也难以见到、无法忘怀的奇景: 一颗颗长满了菌丝的人头在漆黑牌位的接连下,化作长龙,飞越过永盛酒坊顶上的苍穹。 那条人头之龙的尾部,牵连着金光闪闪的锁链。 锁链的末端,一团无以言喻、仿佛汇聚了世间最绚烂迷幻光彩的‘茧团’摇摇晃晃! 伴随着那道人头牌位长龙愈升愈高,牵连在它尾部的金光锁链也绷得笔直,其上的一个个锁环上,镶满了黄澄澄的方孔铜钱。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晦涩难明的语言断断续续地从那道人头牌位长龙上传出。 镶满金光锁链的方孔铜钱,亦于此时开始扑簌簌坠落,仿若是一场金钱之雨,下在了酒坊前头的空地上! “钱!” “好多的钱!” “抢钱,抢钱啊——” 底下的人们眼睁睁看着那场金钱豪雨淋漓而下,一个个眼珠子好似都变成了方孔的铜钱! 他们满面狂喜,嚎叫着张开双臂,去迎接那浇泼而下的铜钱雨——然而,在他们张开手臂的这个瞬间,他们的头颅反而先一步离颈而去! 密密麻麻的人头,齐刷刷汇向天中央的草头龙猖! 草头龙猖尾部的皇帝旨意锁链,在镶满铜钱之后,终于一刹那崩裂! 那道汇集了海量飨念,从外观上看如同一个迷幻光彩茧团的飨念聚合体,在此瞬间,并未向下坠落,而是悄然于半空中溶解了。 虚幻斑斓的飨气,融进路过的每一阵风,每一片云里。 草头龙猖乘着风云际会之时,穿入遥不可及的苍穹,一时失去影踪。 而那浸染了庞杂飨念的大风扑入五色斑斓的云彩之中,一场虚幻斑斓的雨水,就此而下,浇湿了整个青衣镇! 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雨水滋润的谷稼。 (本章完) 第71章 犬争(求首订!) 第71章 犬争(求首订!) 斜风将细雨吹进窗洞里,打湿了窗台。 临窗的木床上,被褥、衣物、各色皮毛杂物卷裹成一团,杂乱无章。 在这众多散发着异味的杂物中,一只毛色白得如雪般不染纤尘的狗儿蹲坐在散发着头油气味、污迹斑斑的枕头上。 这只毛色雪白的狗儿,名作‘白儿’,乃是酒窖主事钱朝东的爱物。 钱朝东今下不知往何处去了,没有呆在自家。 屋子里只有‘白儿’安静坐着,它坐在枕头上,大抵是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见主人回屋,便张着嘴,吐着艳红的舌头,打望了一会儿屋子里的摆设。 少顷,它轻车熟路地从床上各种杂物堆里穿行过,跳到床尾专为它准备的那只矮脚凳上,又从矮脚凳跳到了地上去。 白儿穿过半个屋子,到屋门口自己的食盆里舔了些水,随后钻出了门帘。 堂屋门外,雨线更密。 门前的几级台阶,都被雨水淋湿。 白儿的爪子小心翼翼地踩在被雨水淋湿的台阶上,一双漂亮的鸳鸯眼环视着院落各处。 钱朝东乃是酒窖管事,在整个酒坊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了作为酒坊东家的温家人、酒坊大掌柜之外,便数他地位最高。 又因他管着酒窖这个关键的地方,从前想来窖里治疯病的百姓,免不了在他这里打点一番。 是以这么多年积累下来,钱朝东可以说是颇有家资。 这座足有三间正瓦房、两间大偏房的院子,便足以说明钱朝东的财力。 不过,钱朝东虽颇有家资,至今却都没有成家。 家中内宅没有女主人打理,便不免杂乱无章。 这座有着五间大瓦房的院落,除却正堂屋钱朝东自己住着之外,其余四间尽皆空置,各种杂物堆积在屋子里,院落里也随处可见喝光的酒坛、酒瓶、各种买了就丢的玩意儿。 钱朝东自言平生所爱,除却美酒,便只有好犬而已。 素日里积累的资财,不是消耗在了自己东家永盛酒坊里头,用以购买各种美酒,便是洒给了那些自称有‘相犬术’的异人,请托他们帮自己寻找名犬。 而那些所谓异人,往往拿了钱便没了影踪,叫钱朝东损失巨大。 但这么多年月下来,钱朝东花出去无数铜板银元,却也总有收获。 ‘白儿’这样一条天性灵慧、几乎不弱于人的狗儿,就是钱朝东此生最大的收获。 他爱此犬如亲子。 而‘白儿’能通人性,便溺、饮食皆有定处,从来不需要钱朝东额外操心。 这也是它能得钱朝东喜爱的重要原因。 ‘白儿’在屋门前的台阶上打了几转,它不想跳下台阶去,沾湿自己的爪子与皮毛,但便意又催逼着它,叫它踌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迈开四爪,沿着未被雨水打湿的墙根,慢慢挪动到了西厢房与堂屋的夹角处。 夹角处的屋檐要比其他地方面积更大些,更能遮挡雨水。 这处屋檐下,更倒扣着一个破缸。 陶缸有半人多高,沿口破开了个大洞,倒扣下去后,那个破开的大洞就像是山洞的入口一样。 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延伸进了洞口,洞口里,有双绿莹莹的眼睛忽闪忽闪。 “呜……” 微弱的呜咽声从破洞里传出。 破洞前摆着个破破烂烂的陶盆,盆底黏连的食物残渣已经生出一层黑绿的霉斑。 在破缸周围,还散落着一滩滩狗屎与尿液。 白儿蹑手蹑脚地绕过那一堆堆几乎和它脑袋一样大的狗粪,走到了那只破破烂烂的陶盆跟前,它 抬起一条腿——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过,那只陶盆里就蓄上了它的尿液。 “呜呜……” 陶盆对着的瓦缸破洞里,响起另一只狗儿有些委屈的呜咽。 白儿对于同类的抱屈声置之不理。 在这个院子里,钱朝东是主子,它就是‘二主子’,而躲在缸里的这条狗,只能是它们两个主子的奴才。 撒了尿后,白儿低头嗅了嗅那只陶盆。 它有些意犹未尽,围着那只陶盆转了几个圈,而后,便撅起了屁股,扬起尾巴—— “呜——” 破缸里躲着的那只狗,呜咽声渐变得愤怒。随着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一直躲在破缸里的狗儿将硕大的头颅钻出了狗洞,它张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还没有它脑袋大的白狗。 急促的呼吸扑在白狗身上,在白狗的皮毛上打起了一圈圈涡旋。 “汪!汪!” 白儿正酝酿着便意,陡被破缸里钻出来的这条黑大狗搅了兴致,立刻转头来冲着大黑狗鼓着眼泡,呲起白牙,厉声地斥责对方。 哪怕这条狗比它强壮太多,它也丝毫不惧怕。 它曾经数次骑着这只黑狗打,这条黑狗算是白长了这么大的体格。 一如既往地,在白儿的吠叫声下,黑大狗委屈地垂下了头颅,看着白狗在自己眼前撅起屁股,挤出了几颗花生豆似的粪粒。 雨水稀稀落落地淋在黑狗的脑袋上,它甩了甩皮毛上的雨水,却不慎将那些水滴溅在了白狗光滑的皮毛上。 “汪!” 白狗儿鼓着眼泡一口咬在了黑狗的小腿上! 黑狗只感觉到了微微的痛,但不知为什么,这与往常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的痛感,反而叫它眼里升起了一团火。 它垂着头,看着白狗儿啃着自己的皮毛满地打滚,慢慢把巨大的头颅凑了过去。 “哈——哈……” 它慢慢张开口,嘴里滴落的涎水,给白狗儿洗了个澡。 它慢慢合上嘴。 “啊嗷嗷嗷嗷——吱——吱!” 几声含混不清的惨叫随着它唇齿蠕动响了一阵儿,一切都戛然而止。 片刻以后,黑狗吐出一张沾满了血水的白狗皮。 它将这张狗皮顶在了脑袋上,又屈起前爪使劲扯了扯那张狗皮,使之能更加撑展开,盖住自己头部更多的位置。 “呜……” 顶着白狗皮的黑狗在破缸里坐了一阵儿。 随后,它解开了颈上的锁链,慢悠悠地走过未被雨水淋湿的墙根,钻进正堂屋的门帘里,踩过脚蹬,上了大床,蹲坐在污迹斑斑的枕头上。 窗外天光渐黯。 钱朝东提着酒坛,踉踉跄跄地回了家,一屁股坐在那个沾着泥爪印的脚凳上。 “白儿,白儿……”他转头看着枕头上坐着的黑大狗,此时却只识得黑大狗头上罩着的那层白狗皮。 他眉开眼笑,向‘白儿’频频招手。 ‘白儿’咧开嘴,吐着舌头,将巨大的头颅伸进钱朝东的怀里。 钱朝东抱着这颗狗头亲昵了一阵,手掌不慎扯掉了黑狗脑袋上的那层白狗皮。 “呜……” 黑狗轻悄悄地缩回头颅,蹲在钱朝东背后的木床上。 它看着钱朝东抱着那张皮又亲又摸,湿润乌黑的鼻尖抵在了钱朝东后心的位置—— “嗤啦!” 布料破碎。 “嗤啦!” 血肉撕裂。 钱朝东抓着那张白狗皮,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在他背后,黑 大狗撕咬开了他后心的皮肉,将头颅钻进去,将前爪刨进去,跟着整个背部、臀部、后腿,都钻进了钱朝东温热的腔子里。 “赫啊——呜汪汪!” 钱朝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狗叫与人声混合的动静。 (本章完) 第72章 兑齐五弊三缺数(求首订!) 第72章 兑齐五弊三缺数(求首订!) “一人不……” “一人不入庙,两人、两人不……看井……” 雨水滴滴答答。 临近酒坊的那条街道边,已数日不曾开门的‘李卤肉’铺子隔壁,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倚靠着门框,看着向下坠落的雨线,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 “老婆子!老婆子!” 女人身后,响起另一个男人惊慌的声音。 瘦削的男人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向女人连声询问:“老婆子,你看见没得,你看见没得?咱们的娃儿去哪了? 刚才还在屋里头,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 听着男人焦急的问询,女人摇摇晃晃地伸出一条胳膊,指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小声地道:“人……都在街上,满街的人,都在街上……” 男人顺着女人手指指向,只看到了满街飘落的雨水。 他望着那不断向下坠落的雨水,在某个瞬间,好似真看到了一个个虚幻斑斓的人,挤满了眼前的街道! 再转眼间,街道上又空无一人了。 男人忍不住打了个寒蝉,心头毛骨悚然! “回去了,老婆子……外面雨水大,你的病还没好玩,我割了肉给你炖汤,补补身子……”男人压住心中的惊惧与苦楚,搀着瘦骨嶙峋的妻回了屋。 他返身合上屋门的时候,隐隐感觉自己好似忘了甚么事情。 但仔细一想,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摇了摇头,放下心里这点疑虑,搀着妻子去了柴房。 将妻子安顿在柴房里的桌子前坐下后,男人揭开了柴灶上那口大柴锅的盖儿。 柴锅里,蒸汽一瞬间扑腾上来,肉香霎时弥漫在整个屋子中。 奶白色的肉汤在锅中咕嘟着气泡,这足以容纳进一个小孩的柴锅里,竟真炖煮着满满当当的一锅肉。 男人抄起灶边的筷子,从锅里夹起了一只编成冲天鬏的发辫,丢到犄角旮旯里,转而咧嘴笑着与妻子道:“有肉吃了,老婆子!这几天都不用发愁吃的了!” 女人轻轻点头,却有眼泪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 雨水中。 几道人影在街道上汇聚。 “阿昌!” “周大哥!” “爷爷,你们怎么不打伞就出门了?”周昌看着被雨水淋湿头发与衣裳的周三吉、白秀娥等人,他深深皱紧了眉头,眼睛里满是忧虑,语气里微带责备。 但他感知着街道两旁的房屋里,隐隐投来的窥视的视线,他忽然又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无所谓了。我们先回去吧。” “嗯……” 周三吉看着比早上去酒坊时消瘦了太多的周昌,他直觉孙儿身上一定发生了甚么事情。 但今下却不是开口问话的好时机。 尤其是,现下他的面前还摆着另一道难题。 周昌耷拉着眼皮,自顾自地走在了周三吉的前头。 往前走出几步以后,他忽然问道:“杨大爷怎么了?” 闻听此言,周三吉愣了愣。 石蛋子缩了缩脖子,目光躲闪。 “白姑娘和她父亲、石蛋子,还有你,你们都来接我,却独缺了杨大爷一个人……他是有甚么要紧事情忙活吗?还是他身上,出了什么怪事?”周昌神色平淡,再次出声询问。 石蛋子看了看神色迟疑不定的周三吉,终于忍不住向周昌说道:“周大哥……我师父,我师父成仙儿了……” “嗯?”“那是疯了,要成诡了,不是成仙了!” 周三吉额角青筋跳动,忽然暴躁地出声:“我看这整个 青衣镇,现在也没有几个不疯的! 完了! 大家全都要玩完了!” …… 周家院子。 杨瑞居住的房屋窗前。 周三吉对跟前的周昌、石蛋子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以食指沾了点唾沫,将窗户上的裱窗纸戳出了一个窟窿。 他凑到那窟窿眼前,往里头瞅了一阵儿,便脸色凝重地朝周昌招了招手,示意周昌来看。 周昌凑上前去,眼睛贴在那个窟窿眼上,看到房屋内的情景: 光线晦暗的屋子内,身量高大的杨瑞坐在一把高凳子上,背对着窗户口这边。 杨大爷身上那件黑袄子好似与周围黑暗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在他面孔朝向的那面墙上,钉着一面镜子。 他对着那面镜子,似是在梳理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 而周昌仔细聆听,也难听清杨瑞到底说了些什么。 周昌看了一会儿,只能确定杨大爷今下已极不正常,但也未看到有甚么诡化的征象。 他正要收回目光,那一直背对着窗户这边的杨瑞,慢慢地梳弄着鬓发,徐徐地转过了头。 黑暗里,周昌看到杨大爷的颧骨下方,生出了一丛丛黑黄的毛发。 密密匝匝地毛发覆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将他那双眼睛勾勒得像是黑暗里正对着人的黄狐子。 “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以人应天,兑齐五弊三缺之数,可谓不足,能登仙门……” 那‘黄狐子’曼声细语着,它嘴里发出的那些细碎声音,在周昌脑海里自动有了对照——《大品心丹经》中那些扭曲残缺的汉字,顺着黄狐子的声音,在周昌眼前排列组合。 这个瞬间,周昌听懂了‘黄狐子’的话! 对方的话中,似乎蕴含了极其深刻玄奥的道理,令周昌如痴如醉,想要一直这样聆听下去。 但在这时,旁边的周三吉猛地拍了一下周昌的肩膀,叫周昌猛地回过了神—— 杨大爷依旧背对着窗户口,对镜梳弄头发。 他先前是否回过头,是否冲着周昌露出半张黄狐子的脸儿?却不得而直知了…… 周昌定了定神,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周三吉。 “怎么样?”周三吉眉头紧锁,向周昌询问了一句,“他是不是疯了?” “不一定。”周昌眼神幽微,如是回道。 “这还有啥子不确定的——” “现在看起来正常的人,未必就正常。 看起来疯了的人,也未必就真疯了心。”周昌摇头打断周三吉的言辞,说出几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周三吉闻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检查过杨瑞房门上的那把锁,依旧好好地锁在那里。 老人背着手,当先往中堂屋走去:“来,屋头说!” (本章完) 第73章 俗神的层次(求首订!) 第73章 俗神的层次(求首订!) 门帘隔住了外面滴滴嗒嗒的雨声。 堂屋内,周三吉为柴炉添了一把干柴,将铁壶坐上炉子。 他自顾自地坐在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又为白父拉来一个凳子,请其坐在了自己旁边。 周昌、白秀娥、石蛋子随后走进屋子里,各自寻了位置,或站或坐。 “先说说你——你是怎么回事?”周三吉眉心拧紧了,注视着周昌,直接问道,“怎么早上看着好好的一个人,晚上回来就变成了这个皮包骨头的样子?” 周昌坐在周三吉对面,闻声叹了口气,答道:“我正是要这副样子,才说明我的‘病’治得差不多了。 这具身体里头的妄念飨气都被排出去了,看着自然就会瘦很多。 要是过不久又长胖了,才是坏事。” 白秀娥站在白父身后,抿嘴听着周昌的回答,眼光微动。 周昌在周大爷面前,总会叫白秀娥觉得他更像是一个真实的人。 “身上的妄念飨气排干净了,就会瘦成这个皮包骨头的样子?”周三吉将信将疑,现下杨瑞也疯了,他身边也没个可以商量事的人。 他看着颧骨高耸的周昌,眼神又忧愁起来:“那这得咋个样才能补起来哦…… 这个皮包骨的样子,跟那些大烟馆子里头的人一样,看到都吓人!” 周昌笑了笑:“怕是没有机会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周三吉还是瞬间就听得清楚。 “啥子意思?”周三吉眼神沉凝。 青衣镇上不同寻常的气氛,这场来势诡异的雨水,都叫老人意识到而今正有一场大变故,在雨水中酝酿着,时刻可能席卷他们这些生活在镇上的人。 周昌一时未有回应。 周三吉则跟着说道:“去酒坊找你,是你杨大爷提醒我的。 那个时候突然下起了雨,他表现得有点不正常,本来前几天他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也没有太在意。 但他突然说你在酒窖里头,可能要出事,让我快把你接回来。 我心里头咯噔一声,也有点害怕,就赶紧过去了。 结果在路上就听别人说,酒坊那边出了好大的事情——有好多没有头的尸体被酒水冲出了酒窖,都淹了酒坊前头的空地,空地上聚集的那些老酒鬼,一个二个也不知道为啥子没了脑袋,身子还跟木桩子似的立着。 那时候我心里都慌起来了,还以为你也是那些没有脑袋的尸体之一。 没想到半路碰上你转回来了…… 你是从酒坊那边回来的,那边到底出了啥子事情? 阿昌,你给大家说说!” 周三吉一番话说完,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周昌。 他们神色紧张,希望周昌能够三言两语就打碎他们所听到的那些恐怖传言。 然而,周昌却叫他们失望了。 周昌神色淡淡,点了点头:“酒坊那边发生的事情,在镇子上传得还是挺快的——这会儿估计镇上各家各户都知道永盛酒坊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过大多数人并没有亲眼见到当时的情景,只是互相传言而已。 当时酒坊那边真实的情景,其实比传言更可怕。 只要当时听到了温老祖问话的人,脑袋都往天上飞去了,无一幸免。 现在镇上的这场雨水,也是温老祖带来的。 这场雨水浸过青衣镇的风水,会叫镇上的每一个人都逐渐发疯,镇子里,会逐渐长出很多诡。像杨大爷这样早就有点要疯的征兆的人,现在就已经显出诡化的端倪了。” 众人闻听周昌所言,一时震骇莫名。 屋子里的气氛如死一般的寂静着。 直至良久以后,周三吉与白父几乎是同时开口:“你说温老祖,指的是那个温永盛?” 两个知道些从前故事的老人,异口同声过后,又相互对视了一眼。 “温永盛从前听说白家坟那边埋着贵妃娘娘,专门三番五次地去拜祭。听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考取功名,但始终都是没有一点儿收获,想着靠家产打点上下,捐个官当,他也没有门路。 只能烧冷灶,走些野路子。 去祭拜还不知道是不是贵妃的鬼,靠这来巴结那些狗鞑子,就是他想出来的门道。”周三吉连连言语着,末了,他看着周昌,又问,“你说的是这个温永盛温老祖? 他不是早就死了百多年了? 他怎么还能向别人问话的,又为啥子问了话,别人的脑袋就飞天上去了?” “温永盛从白家坟得来了一道神旌。 这些年,他一直在试图融合这道神旌——如今总算成功。”周昌沉声说道,“他而今已是俗神‘草头龙猖’,能摘掉所有没有官身者的脑袋。 被草头龙猖询问‘你有没有官身’的时候,就是死兆发作的时候。 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只要封住耳朵,听不到它的询问声,就不会沾染上它分发的死兆。” 周昌话才说完,作为端公多次接近过俗神的周三吉,已然倒吸一口凉气:“嘶……按‘草头龙猖’这个神名来看,温永盛还只是一个‘猖神’——一个猖神,却有‘即死’的死兆。 它应该至少得是个离地五尺的猖神了!” “离地几尺是什么意思?猖神是什么意思?”周昌抓住机会,立刻反问道。 “神明,高高在上,永远不会坠到地上来。 供奉它们的神位,从来都是要离开里面,在墙上打神龛,钉神牌。 离地越高的神位,自然位格更高。 离地一尺到九尺,是‘猖神’位格,‘猖神’之上,还有‘阴神’,阴神牌位多供在高屋大殿房梁之上,离地一丈到九丈。 ‘阴神’之上,就是‘正旌’。 正旌神位,非高山大川不能供奉,离地百仞到万仞。 据说正旌之上,还有一重位格,那是与天齐平的位格……我却不晓得了。”寻常时候,周三吉并不愿意向周昌透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委实不愿意自己家里这根独苗儿,陷入此道之中,再有个闪失。 然而今下来看,他越不愿意发生甚么,便越会发生甚么。 与其藏着掖着叫周昌全无准备,他倒不如主动配合孙儿。 一番话说过之后,周三吉再向周昌问道:“现在清楚了镇上人会掉脑袋的事情,再来说说外头这场雨吧? 为啥子,这场雨会叫人发疯? 幺孙儿,你要和爷爷说清楚。 都说清楚了,爷爷和大家一起想办法,咱们共同来度过这个难关! ——你不见的那两个晚上,看来是背着爷爷做了好多的事情,不要想着瞒到爷爷了,都说出来吧,爷爷不会怪你的!” “好。” 周昌点了点头,便将自己所知悉数说出。 (本章完) 第74章 安排(13) 第74章 安排(13) “白家坟埋了个贵妃,贵妃奶的孩子,是她公公雍正的脑壳儿。 这个皇帝脑壳,一直在找一个肉身,好把自己的头放上去,温永盛这时候主动凑过去。 皇帝脑壳送了他一道离地五尺的猖神旌,随后就把他的身子拿来用了,装了很多飨气在那个身体里头。 鞑子皇帝是以这个飨念为食的,但这却害苦了温永盛,温永盛的头容纳了神旌,身子却还被迫和脑壳连着,备受这些飨气的困扰。 这百多年来,与其说他在尝试容纳神旌,不如说他一直在尝试割断自己脑壳和身子的联系,只要脑壳自由了,成为俗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到了现在,又出来了一个财宝天王。 它给了温永盛一个方法,叫温永盛念咒,使脑壳脱离肉身,成功变成俗神。 同时,温永盛那个‘飨身’,也从天顶上掉下来,变成了这场下在青衣镇上的雨水。” 周三吉以一口蜀地方言,将周昌所讲内容提炼了一遍,他把话说完看向四周众人:“我说的,对不对?有没有错?” “还是老人家讲的精到哦。” “您讲得好!” “周小哥说得太多,我一时有些记不住,您说的很简练。” 周围人纷纷点头,一个个神色恍然。 方才周昌一番言辞,在场几人里听懂的没有几个,而周三吉这段话,倒是叫众人听得明明白白。 周三吉无声地笑了笑,脸色又迅迅速变得严肃,他与周昌相视,道:“财宝天王是为了你变成聻尸的肉身来的。 皇帝脑壳一是为了给自己配个好肉身,二是为了吸取它积攒这些年的飨念。 温永盛现在得偿所愿,但整个青衣镇的规矩禁忌,都是它立下来的,‘清静经’就出自于它,这个镇子是它的地盘,它也不会走。 所以说,现在它们三个人手一双筷子,都在青衣这口锅里搅和着,等着捞食吃。 而咱们这些人,不论哪一个,其实都是它们的食物。 阿昌,你对此有啥子想法? 大家有啥子想法?都可以说说!” 众人犹豫踌躇,一时间也没有甚么想法,便都将目光看向周昌。 周昌垂目看着地面,神色淡淡:“而今这场雨水下起来,不知道青衣镇通往外界的路还通不通? 还能不能逃得出去? 若能逃得出去,首先便是要组织人手,设法将镇上人送出去。 镇上人越少,诡化的频率就越低。 虽然万物皆有飨念驻存,但人心化为恶鬼的可能,却远超其他事物。” 周昌抬目看向周围众人,又道:“要是能够离开青衣镇,你们有谁想离开?” 他话音落地。 白父看向白秀娥,唤了一声:“秀娥?” 秀娥摇了摇头:“爹爹,要能离开这里,我先设法送爹爹出去。 我就不走了。” “你不走,我个老头子活着有甚么意趣?”白父早就知道女儿的心意,出声询问不过是为了确认而已,他释然一笑,道,“我也不走,不用为我花心思。 这住着听舒服,得多叨扰老哥哥一段时间了。” 说着话,白父向周三吉抱了抱拳。 “哪里的话……” 周三吉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周昌:“去到别人家的地方,就得想方设法融入别人家的环境里面去。 呆在青衣需要每天起五更念经,谁知道别的地方又有啥子样的规矩? 反正现在根本没有真正的善地。 阿昌,你嘞? 你是想留下来,还是想要走? 我老了,走或留都无所谓的,全看年轻人的意思。” 周昌道:“我走不了。” 周三吉听得周昌所言,笑了笑,神色倒是没有太大意外:“你不在的这两晚上,到底惹了多少事哦……” “镇子上还藏着李夏梅的丈夫老冯,它也是一个俗神。 我身上留着它的死兆。 八天之后,就会头颅爆裂而死。 所以,走还是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与皇帝头颅做了个交易,让它八天之后把头颅接在我这具身体上。 唯有留在这里,身在局中,我才有可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才有可能向死而生。”周昌神色沉定,终于说出了如今自己面临的最大危机。 此番话一说出口,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更加阴沉。 “你到时候头掉了,魂儿也得死——”周三吉脸上的皱纹抖动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瞪视着周昌,道,“你想用破地狱的方法? 你想再啖一回身上的劫数?”“也只有破地狱的方法能用上一用了。”周昌点了点头,“皇帝头颅想要我这具身体,财宝天王对这个肉身更是谋划许久了。 他们想要,我就给他们。 ——跟他们争是争不过的,那就弃权,让他们互相争,让他们打出狗脑子。 等到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我再设法,火中取栗。” “嘶——” 周三吉闻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面皮猛地抖动了几下,似是想要张嘴咒骂些甚么,最终却紧紧闭着嘴,甚么都未言语。 沉默了良久,周三吉才缓缓出声:“日他妈的神神鬼鬼哦! 当初你第一回遭灾,叫诡害死的时候,我对它们千拜万拜,希望它们能够开恩。 后来你活过来,我以为这事情总算过去了,没想到它们的心是这么的险,这么的恶,这么的毒! 它们吃我们的飨念,喝我们的心血,最后还要我们的命,没有比它们更狠的东西了! 现在它们把咱们逼到了绝路,那咱们就跟它们干! 幺孙儿,爷爷再给你破一次地狱又如何?! 没得事情!” 周昌垂着眼帘听周三吉言语,他眼神幽微,无人能看出他内心到底在转动着何种念头。 “这两天我还是到处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外头的人再进镇子上来了,这样就晓得从镇子到外头的路还通不通。 石蛋子,要是外头的路还通着,师叔我就先把你送出去,怎么样?”周三吉向石蛋子问道。 石蛋子神色紧张,连连摇头:“我不走,我跟着、我跟着周大哥!” 他师父现在已经发疯,而今周昌反而成了石蛋子第一信重的人。 周昌闻言笑了笑:“我也照顾不了你,能走还是走吧。 去了其他地方,或许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应,但也比呆在镇上早晚都有可能送命好。” 石蛋子顿时哭丧着脸,一下子没了主意。 “再看嘛!”周三吉见状,道,“能出去自然最好,不能出去也只好跟老天爷斗一斗,从它手里挣命咯! 总之,这几天大家都呆在家里,不要出门别和外面的人接触——” 老人话未说完,便被周昌摇头打断:“要出门,要和外人接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每天起五更念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们不一样。” 几人听着周昌的话,慢慢明白了过来。 如今的青衣镇,已然诡化。 但诡化的人们生活在此中,如无外力侵扰,便多会维持固有的生活方式。 此时表现反常的人,反而会成为诡类们眼里的‘鬼’。 尤其是,青衣镇还有起五更念经的规矩。 今下谁不遵守这个规矩,谁就是异类,谁就有可能将被指定为鬼! 周昌这时候从怀里抹出了一块铁牌,以指腹摩挲着,道:“爷爷,你说明天铁槛会就要开始了,我明天准备去铁槛庄看看。” “这时候路上到处都是危险,铁槛庄虽然在青衣镇的边上……”周三吉本能地想要反对,但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只听周昌说道:“铁槛会虽然是明天开始,但今天那些赶尸人、马帮人物、三教九流大都应该已经落在庄子上歇脚了。 我去拜会他们,互相打个招呼,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们现在只要进了镇子上,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周昌转眼看着窗外,雨线虽然稀疏,但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 他接着道:“这场雨要是把人困住了,叫大家都出不去,其实也未必完全是件坏事。” “那好嘛。”周三吉听懂了周昌言外之意,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周昌站起了身,“我去看看杨大爷,究竟是疯着的,还是醒着的?” …… 昏沉沉的屋子里,荡漾着一股类似狐臭的难闻气味。 周昌走进屋子里,嗅着这股气味,脑袋微有些沉。 他识得这股味道。 这是黄鼠狼遇着危险的时候,放出的臭屁味,具有一定的毒性。 从前在老家居住的时候,家里养有一条猎犬,周昌曾见到过那只狗儿咬死一条进院子偷鸡的黄鼠狼。 那时候满院子都是这种黄鼠狼的臭屁味。 周昌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骨扳指,目光看向这浓郁臭屁味的源头—— 杨瑞站在镜子前,满头花白头发披散,他穿着一件黑袍子,高大的身形配合着满头乱发,好似人熊一般的站在那里,手指梳弄着脸庞两边的鬓发。 此时,杨大爷或许是感应到了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他徐徐转头来与周昌对视。 (本章完) 第75章 仙书(23) 第75章 仙书(23) 周昌又看到一丛丛黑黄的毛发从杨大爷颧骨下生长了出来,簇拥着其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如同黑夜里只露半张脸儿的黄狐子。 黄狐子,也是周昌家乡那边对黄鼠狼的一种称呼。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 那半张脸儿的黄狐子对着周昌谄媚地笑着,希望得到周昌肯定的回应,一滴滴涎水从它的半张脸儿下淌落。 周昌摇了摇头:“像仙儿又怎么比得上本身就是仙人呢? 学得再像,终究只得个‘仙儿’的称呼而已,如何比得了‘仙真’? 更何况,大爷你这与‘仙’也毫不相似,没有一丝相像啊……” 在周昌的话语声中,杨瑞慢慢转回头了头去,他继续盯着面前的镜子,依旧以手指梳弄着自己的鬓发,嘴里重复着先前的询问。 隐约的飨气流杂于空气之中,簇拥在杨瑞身周。 这隐隐的飨气,是空气里那股臭味的根源。 周昌走到杨瑞跟前,尝试了多种办法来与杨瑞沟通,但这诸般方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他叹了口气,拿起门后闲置的香炉,将一炷香插进了香炉内。 那一炷未被点燃的线香,此时无火自燃。 虚幻的飨念顺着青烟袅袅浮动着,飘向杨瑞的鼻翼间。 杨瑞长长的呼吸着,簇拥在眼睛四周的黑黄毛发,在青烟熏烧下,亦跟着反映出虚幻斑斓的色彩。 周昌端着那尊香炉,拉来屋里的高脚凳,自顾自坐了上去。 他闭着眼睛,屏息凝神,幻想着手里的线香香火,不断涌进自己的鼻孔里,于是,手中香炉里的香火,便真的改换了飘向杨瑞的轨迹,转而丝丝缕缕的涌入周昌鼻间。 乘着虚幻斑斓的飨气,周昌的心神跟前飘忽起来。 旖旎绚丽的光彩在他紧闭的双眼前如烟花般次第爆散,又重叠扭曲成连续不断地光环。 被无数五彩斑斓的光环簇拥着,周昌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左眼里,观见眼前情景中,有虚幻斑斓的光气弥散着,而这一缕缕斑斓光气,尽皆来自于那对镜梳理头发的杨瑞。 斑斓光气好似顺滑的毛发,沾附在杨瑞周身。 杨瑞站在那里,好似一只人立而起的黄狐子。 此时,随着杨瑞不断的梳理,那归拢向他的斑斓毛发,还在继续变得更加顺滑,更加贴合他的身形。 而在周昌的右眼里,现实一成不变。 杨瑞只是个对着镜子梳头发的老癫子。 这般食用香火,观察飨念变化的法子,叫做‘食香法’,是周三吉刚才教给了周昌的,这法子不需念咒,做甚么特别的仪轨,只要是自我妄念稍盛的人,都能轻易运用成功。 但周昌食香之后,左眼所见是飨气流杂的情景,右眼观察到的,依旧是正常的情景。 ——这似乎是他上次观看《大品心丹经》,学习‘隐针娘娘六针法’之后,留下的某种‘后遗症’。 周昌持续吸食着香火,同时聚拢念头,将吸食进鼻孔的香火,合汇了自我的念头,又释放到当前的屋子里。 一圈圈斑斓飨气在他身外弥散。 他明明没有张口,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出现了:“杨大爷,可能听得到我说话?” 忙着梳理那些不断沾附到自己身上的虚幻飨念,使之化作自身毛发的杨大爷,猛地扭过头来——周昌在杨瑞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半张脸上长满黄狐子毛发的杨瑞,震惊地看着周昌:“你在说话?!” “不是我又能是谁?”周昌回道。 杨瑞立刻放下了手上的事情,急匆匆走到周昌跟前。 他走路的时候,虚幻飨念在身遭层叠拖拽,形成了一连叠的重影。 “我原本以为这里都是愚昧之辈,没有一个懂得仙法的奥妙,无人能够真正与我心神相通—— 倒没有想到,竟然是你啊,阿昌,你竟然能看见我,还能和我说话?!”杨瑞凑到周昌跟前,几乎是脸贴脸地打量着周昌,“在你眼里头,我现在是甚么模样?” 周昌心中微动,面上神情不变:“你现在就像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 杨瑞那几句话叫他忽然意识到,‘食香法’或许大多数人都能学会,但今下自己观测到黄鼠狼一样的杨瑞,与这种状态下的杨瑞沟通,却很可能不是食香法的功劳。 导致自己能看到杨瑞这副模样,并与之有效沟通的根因,应当在于《大品心丹经》。 黄狐子似的杨瑞,一听到周昌的话,脚下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身形猛地弹了起来,一下子跳到了房梁上去! 他蹲坐在房梁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昌:“你能看到我的‘仙身’?! 你怎么能看到我的‘仙身’?! 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我读到了《大品心丹经》中第六品的‘仙书’,除非你在《大品心丹经》中读到的书,比我读的书品佚更高,否则你不可能看到我从‘仙书’中修到的‘仙身’的!” 仙书、仙身、大品心丹经…… 杨瑞话语中的关键词汇,一股脑地流淌进了周昌心底。 根据杨瑞所称,他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了《仙书》——今下这个飨气化作皮毛,贴附在他身上,让他变得好似黄狐子的状态,就是读‘仙书’之后修成的‘仙身’。 照此来看,《大品心丹经》更像是一个目录、一个总纲。 在这个目录总纲之下,收摄有诸多的法门。 杨瑞所修的‘仙书’,在众多法门里,排在‘第六品’。 周昌回忆自己先前阅览《大品心丹经》的感觉——这本杨瑞从地摊上买来,却蕴藏着玄奥诡异秘密的书册,确实不像是单单一部功法。 这本书册,在飨念混乱的状态下,给周昌的感觉,更像是一部综合性极强的大百科全书。 它‘认得’聻尸,了知‘那拏天’、‘莲藕神精’。 它或许不只是一本书,更可能是某些飨念聚合成的一个无法以语言精确描述的‘异类’。 “你你你——阿昌,你看过那《大品心丹经》吗?” 房梁上的杨瑞,急不可耐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抬眼与他对视,眼神笃定,答案不言而明。 “你从那《大品心丹经》里,读到了甚么书?”杨瑞问出问题,立刻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紧张地看着周昌。 周昌眨了眨眼:“我说了,你能听得懂么?” “……” 杨瑞身形一僵,随后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 你果然是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了六品以上的好书——每个人都只能从经中得到一本适合自己的书,读到这本书,其下品佚的书都不必再读,其上品佚的书,却也完全读不懂了! 果然是这样啊!” 周昌未置可否。 依杨瑞所言,那他今下还未真正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过适合自己的书籍。 ‘隐针娘娘六针法’,只是一种穿针引线的方法,应该算不得是甚么能影响自己一生修行的书籍。 而且,他当时是以右眼观测现实,偷学到了这种针法,并非是直接从《大品心丹经》中习得此法。 尤其是‘隐针娘娘六针法’,显然也比不得杨瑞的‘仙书’,能 将飨念如此披覆在身。 “大爷你从经中学到了‘仙书’,炼成的‘仙身’也只是这个样子么?”周昌向跳下房梁的杨瑞问道,“看起来不像是仙。 像是个妖怪。” 杨瑞今下笃定周昌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了比‘仙书’更了不得的书籍,也就不再担心周昌觊觎自己的仙书了。 他站在周昌对面,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黄狐子似的仙身,笑着道:“我这个‘仙身’,不是学得那些真仙真,而是东北那边的‘出马仙儿’。 学‘出马大仙儿’,是为了沾染‘五弊三缺’之气。 只要五弊三缺咸备,就能踏进‘诡仙道’了!” 所谓‘五弊三缺’,五弊指鳏、寡、孤、独、残,三缺则是钱、命、权。 五弊者凄惨,三缺者卑下。 能兑齐一弊一缺者,已是极凄惨的人生。 想要完全兑齐五弊三缺,那就根本不可能。 譬如一个男子,或会中年丧妻,成为鳏夫,一个鳏夫,又怎么可能变成‘寡妇’?只此一点,便不足以叫一个人兑齐五弊三缺的气数。 可杨瑞今下修行的《仙书》,却需要五弊三缺咸备之后,方才能踏进‘诡仙道’—— 那所谓的诡仙道,又是何等凶险的境界? “你大抵是要仿效八种仙身,方才能兑齐五弊三缺之数,踏足诡仙道?”周昌目光微动,向杨瑞如是问道。 他这句问话,是句精美包装的废话。 五弊三缺之数,一身不能凑集,周昌由此推断,杨瑞修这仙身,大抵是要修出八种来,才能兑齐五弊三缺之数。 五加三,可不就等于八? 不过杨瑞却不这么觉得,他只觉得周昌一语中的,简直好似看过自己的‘仙书’一样。 求月票 (本章完) 第76章 绝九阴,衰八阳,锁七性(33) 第76章 绝九阴,衰八阳,锁七性(33) 杨瑞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那诡仙道这么凶险复杂,只是兑齐五弊三缺,大爷你就能踏足其中了吗?”周昌斟酌着言语,再度问道,“我觉得,事情不会容易……” “是啊……”杨瑞心有戚戚,“诡仙成就,第一境就名叫‘绝九阴’,灭绝体内六阳,打开身外三阴,令人近乎于死! 此后更有‘衰八阳’、‘锁七性’、‘毁六腑’诸境…… 一境比一境凶怖…… 但我如今没有别的挂念,只想成就‘诡仙’,借诡炼直,死中升仙。 兑齐五弊三缺之数,反而对我踏足诡仙道更有利……” 光是杨瑞提及的诡仙道几重境界,便给人一种凶险异常的感觉。 这所谓‘诡仙道’,绝不会是甚么煌煌正道。 然而,周昌心下陡一转念——而今想魔俗神遍布的世间,难道还会诞生出甚么正道来么? 天下生灵皆是在夹缝中生存,这‘诡仙道’说不定也是夹缝中开辟出来的一条路。 “真的有人能通过诡仙道,借诡炼直,死中升仙吗?”周昌忍不住向杨瑞问道。 杨瑞愣了愣神:“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道?” “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啊。”杨瑞看了周昌一眼,“世人大多以为摆在自己眼前有很多条路,往往试过了才知道,大多数人眼前其实根本没路可走。 你也一样的,阿昌啊,你以后说不定也会走上这条路的……” 周昌闻声,一时沉默。 过了良久,他才出声道:“爷爷、石蛋子看你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对你甚为担心……” “是觉得我已经疯了,要成诡了吧?”杨瑞无所谓地笑了笑,“诡仙道的第一步,就是要给自己造个诡的影子。 他们觉得我成了诡,反而立于我的修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叫周昌觉得,他分明是个神智清醒的正常人。 周昌摇了摇头,道:“虽然是这样,但现在外面局势生变,大家身在变数之中,心神已经极其紧张了。大爷你这个样子,其实是在刺激他们。 你在大家面前,还是表现得正常些。 待会儿和我一块‘出去’吧,以后修炼的时候,也避开他们一些。” 他对于杨瑞修行‘仙书’,并没有甚么意见。 他自身乃至其他所有人的前路,如今尚不明朗,杨瑞修仙书最后是修成诡或者仙,又有甚么所谓? 诚如杨瑞所说,以后周昌自己说不定也会走上这条路—— 甚至说不定就在不远的眼前。 “好吧。” 杨瑞想了想,最终点头答应。 周昌随之闭上眼睛,令自身浮动的念头缓缓沉寂下去。 他再睁开眼时,对着镜子的杨大爷正好转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昌点了点头,喊了声:“杨大爷。” 而后,便和杨瑞一齐出了屋子。 叫杨大爷去面对爷爷的诘问,周昌自回了堂屋休息。 …… 小雨下了一天一夜,地面上有了些微的积水。 周昌居住的堂屋里,不时响起滴答、滴答的声音——这还算坚固的房屋,在雨水长久浇淋之下,也慢慢开始漏雨了。 天还没亮,周三吉就起去柴房煮了粥饭。 临近五更的时候,周昌穿戴整齐,走出了堂屋。 杨大爷、白秀娥、白父、石蛋子比他起来得更早,此时都围着柴房那边的周三吉,一面闲谈,一面布置桌子 ,准备吃早饭。 周昌也加入其中。他还未与众人闲聊几句,院门外就骤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拍门声。 那阵响声过于突兀,又太过剧烈,以至于陡一响起,便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嘭嘭嘭嘭嘭!” 拍门声尚在众人耳畔萦绕不散,门外头跟着响起了一个男人恶声恶气的声音:“起来起来起来!快五更了,起来念经!” 院子里的众人闻声面面相觑。 周昌看向周三吉,问道:“爷爷,这像是附近哪个邻居的声音?” “不晓得嘞……没听出来……”周三吉迟疑着回答道。 那个男人喊叫过后,院子外又寂静了下去。 但未过多久,又是一阵敲门声在门外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阵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夹杂在敲门声里:“周大爷,周大爷起五更念经了噢,莫要耽误正事……” 周昌再次看向周三吉。 周三吉眼神茫然,他这次也未听出门外那个女声,究竟是附近的哪个邻居。 看着他的神色,周昌心头微动,有了些许成算。 他走到院门后,也不将院门打开,只是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静静等候—— 如此未过多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又有个不同的男声在门外呼喊,提醒周家人出门起五更。 而对于那个男声,周三吉依旧一筹莫展,摇头表示没有听出来声音究竟是附近的哪个邻居。 外头的敲门声一阵一阵地响。 每次前来提醒周家人起五更念经的,都是不同的‘人’。 周昌借着微微的天光,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垂目去看下面的门缝——他同样亦未看到有任何一双脚掌站在门外。 “嘭嘭嘭!” 终于,敲门声再一次响起了。 在门外稚嫩的童声呼唤周家人起五更念经之时,周昌抽出门栓,猛地拉开了门—— “呼!” 门外,细雨溅落尘泥,街道上弥荡淡淡的雨雾。 雾气里,各家各户的门口,隐隐有些朦胧的人影。 但周昌家的院门外,而今却空无一人。 那呼唤周家人起来念经的童声,而今戛然而止。 一阵寒气扑进了院子里,叫柴房边守候的众人直觉得冷入骨髓。 “邪乎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杨瑞低沉地说道,“今天是那些看不见的邪乎东西喊咱们起五更念经,明天……说不定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撺掇着周围邻居相互火并对杀…… 诡,来得真快……” “别家有没有听到这个敲门声?”周三吉瞥了杨瑞一眼,皱着眉问道。 门口的周昌回过头来,道:“谁又能知道? 尤其是——纵然询问他们,他们会说,但我们又是否敢信?” “……” “吃饭罢! 吃了饭,你赶快去铁槛庄!” (本章完) 第77章 诡镇(13) 第77章 诡镇(13) 起五更念经过后,周家一众人便围坐在了饭桌子旁。 周三吉抱来一个小坛子,拿筷子从坛子里扎出了几大块腐乳,放在碟子内。 红腐乳特有的香味便在空气里氤氲了起来,勾得人暗暗咽着口水。 随后,周三吉又拿来香油瓶,往腐乳碟子里淋了一些香油,用筷子把腐乳拌开了,那股香气便更加诱人。 众人面前,都放着一碗浓稠的菜粥。 此时,随着周三吉说一句:“吃饭罢!” 人们不约而同地捧起海碗,拿筷子挑来小块腐乳,点在粥面上,唏哩呼噜地开始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比之往日,是要丰盛了许多的。 粥饭不仅由稀粥变成了稠粥,还多了一碟用以下粥的腐乳,还点了香油。 周三吉掌管着周家一日三餐的配给,他之所以会突然增加餐食,亦是觉得今下的世道,也不定能活几天了,且活得尽兴,活得高兴些罢,不必如以往那般俭省节约。 “我洗了几块腊肉,中午我们煮腊肉吃。”周三吉端着粥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眼皮也不抬一下的说道,“一会儿吃过饭,我给你们各自发一件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器,你们拿在手里,管用不管用吧,权当个念想。 今天一整天,你们都呆在屋里头,不要到处乱走动了。 阿昌,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去铁槛庄。” 周昌闻声,摇头拒绝:“我自己去就行,你还是留在家里。 咱们手里只有一块铁牌,能进门槛,参与铁槛内会的人,也就只有一个。到时候我在里头参会,你一个人在外面,怕是会出变故。 要是让你自己回来,路上说不定也会有其他风险。 你就留在家里吧。” 虽然孙儿话语中不作表露,但周三吉还是听出了那股关切之意。 他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道:“剩下我一个人,你不放心——难道爷爷留你一个人去参加铁槛会,爷爷就放心啦?不得行……” 老人说话的时候,周昌看了看杨瑞。 杨瑞心领神会,放下粥碗,同周三吉说道:“依我看,就按照阿昌的安排来做就是了——他如今的本事,却比你大得多,你心里面肯定也有数。 叫他自己去铁槛会吧,你跟着去,他不仅得照看你,还要担忧你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遇着甚么风险,这是在给孩子添乱。 而且,你留下来,也跟四邻打听打听,看看现在往镇子外头去的路还通不通? 有没有人从外面回来?” “这些事情,你做不得吗?非得叫我一个人去做?”周三吉没好气地呛了杨瑞几句。 不过,有杨瑞突然打岔,也总算叫周三吉不再坚持跟着周昌:“那你就自己去铁槛会吧,阿昌,反正我跟到去,也是给你添乱。 路上还是要小心些,待会儿我给你拿家里最好的法器,你带上去!” …… 老端公所称家中最好的法器,乃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铁质印纽。 印纽上蹲伏的兽形,早在积年累月的摩挲把玩之下,没有了具体的形状,唯有印座下的刻字,依旧保持清晰,乃是‘雷霆都司’四字。 据周三吉所说,这枚印信象征了端公的身份,拥有役使雷霆的能力。 但实际情况却是,印纽的象征意义远大过了实际意义,任周三吉凭如何施咒念诀,也不见有一丝雷霆被勾召出来。 不过,印信终究是个老物件了。 周三吉令周昌将之佩戴在身上,也算是一重心理安慰。 他分发给众人的各类法器,也都不外如是,听起来名头响亮,其实俱没有切实的效用。 周昌将那枚印纽挂在腰带上,与众人打过招呼,便出了院门。 这场雨水渐有止歇的趋势,但弥散在街头巷尾间的雨雾,并没有消散的意思。 灰蓝色的雾气停留在房屋瓦舍之间,雾气氤氲,随风浮动的时候,内中隐隐有人影无声息走脱。 今天街面上的行人比从前更少,周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却也不觉得空寂。 他从一条巷子口经过。 巷子里,氤氲雾气中,隐约站着一道披头散发的白裙人影。 那个人影面朝着墙壁,机械而僵硬地晃动脖颈,将项上头颅一下一下地用力砸在墙壁上。 “嘭!嘭!嘭!” 沉闷的响声里,夹杂着骨骼碎裂、皮肉撕烂的淋漓声响。 从巷子口经过的周昌,此时复又倒了回来,他目光瞥向那片不断传出沉闷声响的雾气,雾气里,却不见了那道白裙身影。 甚至那阵沉闷响声,也在周昌倒转回来之后,消失无踪。 周昌面色平静,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 他走过街尾,经过一座年久失修、已经久不住人的夯土房屋。 黄泥混合着稻草夯成的墙壁上,有些火焰灼烧过后残留的焦黑痕迹,那一道道火痕的年代亦已极其久远。通过墙上窗洞,望见内里被熏黑的房梁、木柱等等事物,无不在暗暗提示着周昌,这座夯土房屋曾经发生过一场极其严重的火灾,屋主人或许已经葬生火海。 周昌走出夯土房屋很远,他内心生出一种被窥视感。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看向那夯土房屋的窗洞。 窗洞里,两个浑身焦黑、剥脱皮肤下露出鲜红肌肉的人,抱着一个黑乎乎的襁褓。 那三个‘人’站在窗户后,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呼……嘶……” “救——救——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被火烧死的人不是你?!” 便在周昌与那三个烧焦了的人对视的时候,一阵阵破风箱似的喘息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见到窗洞里的三个‘烧焦人’张开嘴巴,焦黑皮屑组织从它们脸庞上不断脱落,充满怨毒的求救声几乎要扎穿周昌耳膜一般地炸响了! 周昌摩挲着指头上的骨扳指。 骨扳指回馈给他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神停留在现实的层面,不曾远走,他扬手抖出了一张诡皮—— “汪汪汪!” 激烈的吠叫声随之从骨扳指的孔洞里传出。 那张诡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胀了,披散着满身漆黑卷毛的獒多吉四蹄着地,站立在周昌身侧,冲着那处遭过火灾的夯土房屋大声吠叫。 周昌眼中,那房屋窗洞里出现的三个‘烧焦人’,在吠叫声中忽化作了一阵虚幻斑斓的飨气。 那阵飨气飘散在四下游荡的雨雾中,没了影踪。 一切归于平静。 “好狗!”周昌摸了摸獒多吉的脑袋,指了指前头,“带路!” “嗷!” 獒多吉兴奋地吠叫一声,咧着血盆大嘴,四蹄踏踏踏地踩着泥水,在雨雾中行走起来。 周昌同时指尖夹起了一炷香,他明明没有点燃香头,那炷香却无火自燃了起来——流杂在空气里的飨气,将这一炷香点燃。 他鼻孔吸食着香火,双眼里呈现出的世界刹那分野,有了区分。 左眼里,是飨气流杂,空荡荡街道上挤满了近乎于无形的人影的飨气世界; 右眼里,世界一成不变。 周昌很快发现,那些近乎于无形的人影 ,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獒多吉’周围,它们不断化作虚幻斑斓的飨气,融入獒多吉寄身的那张诡皮之中。 多吉的情绪渐渐暴躁起来。 “唰!” 周昌张开五指,一丛丛铁念丝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刹那穿过雨雾,在獒多吉身上飞针走线,以‘隐针娘娘’传下的六种针法排布着,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罗。 穿上这一件‘网衣’的獒多吉,情绪渐渐稳定。 四下无形的人影再如何拥挤,都无法挤入它寄身的诡皮之内。 周昌牵着狗绳,他的身形撞翻了四周拥挤的一个个无形人影。 那些人影,根本不能接近周昌的身形,无法将自身融入进周昌的躯壳分毫。 这具聻尸原本对飨念、诡类如饥似渴,如今面对如此多的飨念诡影,却无动于衷——根本原因在于,周昌身上罩了件远看是黑色,近看却有些黑里发紫,紫里透红,五彩斑斓的黑色氅衣。 这件黑色氅衣,系白秀娥亲手缝制,赠送给周昌的‘百兽衣’。 一人一狗不断穿行过街巷,渐近青衣镇边上的‘蒙山’。 铁槛庄,就建在山势平缓的蒙山上。 饶是周昌有獒多吉帮忙带路,勘破雾障,他这一路走来,仍旧走了不少重复的道路、弯路,数度遭遇‘鬼打墙’、‘鬼遮眼’一般的情形。 在青衣镇街巷间穿行已经如此艰难,由此可见,想要脱离青衣镇,怕更千难万难。 周昌被獒多吉带着,绕过坟丘似的蒙山诸峰,那修建在众多‘坟丘’中央,四面围拢夯土高墙的铁槛庄,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了。 一阵阵锣鼓声响,从铁槛庄上不断传出。 周昌临近铁槛庄,将獒多吉唤回骨扳指里。 独属于獒赞本的一缕缕气韵,也就此飘散在了雨雾里。 雾气里的诡影竟相嗅闻,试图捉住一些微不可查的线索。 (本章完) 第78章 黑狮子,恶张辽(23) 第78章 黑狮子,恶张辽(23) “咚!咚!咚!” “镗!镗!镗!” 锣鼓之声,从铁槛庄高高的围墙内传扬而出,夹杂着人们的吆喝之声,内里想来已聚集了不少人,光听声音便能感受到庄子里的热闹气氛。 然而庄子外头,今下除了周昌一个,却再不见有其他人出现。 每一月末至月初为期九天的铁槛会,在整个青衣镇都是一件盛事。 到了这段时间,茶农将压制好的茶饼、茶砖挑上蒙山去,贩卖给聚集于铁槛庄上的马帮人物、行脚商贩,蒙山脚下也会专门圈出大片地来,开一个骡马市子,供南来北往的行商贩售马匹。 盐铁、丝绸、古董珍玩等诸项交易,都围绕蒙山铁槛庄展开。 甚至每一年都会有异闻奇事从那需要捐门槛费,才能踏足的‘铁槛内会’之中传扬出去。 但是,而今因这一场诡雨,蒙山铁槛会也不复从前盛况。 不仅蒙山脚下,不见了骡马市子,就是周昌一路走到这铁槛庄外,都不见一个摆摊贩卖货物的商人。 也只有庄子里的‘铁槛内会’还在开展,周昌站在墙外,都能听到里头人们的喧闹之声。 周昌走到庄子正大门口,两扇正门而今依旧紧闭,门额上悬‘铁槛义庄’的牌匾。 两扇黑漆大门两侧的小门,此时只敞开了左边的那一道,有个穿灰棉袄的老人守在那里,一个劲地瞅着的周昌,好似要从周昌脸上瞧出一朵花儿来。 “牌子。”周昌将那块用了一枚银元换来的铁牌交给老人。 老人验看过后,将牌子收进怀里,转而侧开身,让开一条路,朝里头挥了挥手,示意周昌进去。 周昌点点头,从善如流。 他一脚踏过门槛,便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庄子里热闹的气氛。 只见被几座夯土瓦房围拢起来的四方院子里,稀稀拉拉十余个人随意站在门廊下。 锣、鼓、笙、箫等乐器被乐器被这些人吹奏起了,伴随着鼓点与锣声,一头毛色漆黑,顶着张狰狞鬼脸的‘黑狮子’,与一头毛色斑斓,顶着张发怒似的人脸的‘花狮子’酣战了起来。 这不大的院子里,随意支着一些条凳、高桌。 那两头狮子便在条凳、高桌上闪转腾挪,飞扑翻滚,斗得好不热闹。 当下这铁槛庄内,竟在进行一场‘斗狮’。 舞狮斗狮的表演,周昌了解不多,但今下也能分辨得出——院子里激战正酣的两头‘狮子’的造型,与舞狮里的醒狮造型完全不同。 那黑狮子的嘴巴张开极大,几乎咧到了耳根,满身披覆着漆黑的长毛,飞腾起来,凶神恶煞,浑没有一丝醒狮的威武堂皇、吉庆祥瑞之感; 花狮子浑身亦披覆着长毛,顶上那张人脸愈是细看,便愈叫周昌觉得,那人脸好似活了过来,它的每一处五官,都在往外喷薄怒意,张开血盆大口,竟给周昌一种它下一刻就会叼个人来吃的感觉! 舞狮者的步伐、操纵舞狮作出的种种动作,亦没有南派舞狮那般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相反,两狮狮步凶猛,迅捷而直接,偶时又极吊诡,倏忽闪转,便叫人生出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感觉。 周昌只看了一会儿,便确信场中这场舞狮,绝不是他从前所见的那般。 这场斗狮里,或许蕴含了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两狮激战数个回合,那头黑狮子分明不敌花狮子。 终在某个回合之后,黑狮子翻下高桌,却未能滚地而起,花狮子自斜刺里杀出,它身躯抖动,满身斑斓花毛在这瞬间骤地炸了起来! ——阴沉尸臭交杂着丝丝缕缕的飨气,撑开了花狮子的一身毛 发! 它从高处跳下,一口咬住黑狮子的颈项,立刻疯狂摇晃起来! 反观黑狮子,此时竟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狮皮下的四只蹄爪胡乱摆动着,一阵阵浓郁的青黑光气掺入虚幻飨气里,顺着黑狮子满身毛发,被花狮子吞咽下肚! 花狮子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更得神韵! 黑狮子毛发干枯,竟好似病入膏肓,真要死了一般! “镗镗镗!” 这时候,一阵密集锣声插入场中,似是为场中的争斗按下了暂停键。 人群里,一个穿身黑短打衣衫的矮汉子,一步迈出人群,几个跟斗就翻到了场中的那张高桌子上,他朝周围一众人抱拳行礼,不苟言笑地道:“诸位! 谁愿出手,买下我们赶尸队里的这头‘恶张辽’? 此黑狮生自京城‘白纸坊’之中,父有一诨名作‘瘟王元帅’,母诨名作‘紫旱魃’,双英诞下它这一个独子,而今它虽有些势颓,但毕竟是名门之后! 诸位买下这头黑狮子,放在家中镇宅,鬼祟不敢侵扰! 挂在轿顶赶路,邪异不能近身! 买下吧,绝对稳赚不赔的!” 那矮汉子所称的‘恶张辽’,即是此时被花狮子咬住脖颈,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的黑狮子。 叫周昌惊奇的是,这分明是一头用皮革、布匹、木藤等扎成的舞狮,可矮汉子却说出了它父母的名字,以此来表示它血统不凡。 这种人造之物,有甚么血统可言? 此中必定暗藏玄机。 周昌看向其他人,人们互相眼神交流着,有些人在矮汉几句言语之下,已经意动,但现下还迟疑未决。 那矮汉见状,又将先前的话再讲了几遍,连连道:“诸位,买下这‘恶张辽’罢! 生养一头狮子,也绝非是容易事。 就这么叫它被生吃了,委实是可惜啊!” “买下吧!” 矮汉连连央求,周围那些有些意动的人,反而下定了决心,他们摇摇头,放弃了买下这头‘恶张辽’的想法。 若不买下这头黑狮子,它莫非还真会被花狮子杀死么? 狮子皮下裹着的那两个人,难道也会跟着一起死? 周昌脑海里念头闪转。 这时候,矮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预备跳下高桌。 场中的花狮子,亦将要彻底‘咬死’地上的黑狮子。 “多少钱?!”周昌于此时忽的出声,他指腹磨砂着骨扳指,道,“价钱合适,我买!” (本章完) 第79章 僵狮(33) 第79章 僵狮(33) 骨扳指里,七头獒犬央求似的不停呜咽。 它们对于那被按在地上的黑狮子‘恶张辽’,显然是喜爱已极。 这头‘恶张辽’,或可以被獒赞本们穿在身上,游行世间。 只此一点,便足以叫周昌动心。 如今他手里只有一张诡皮可用,但骨扳指里可是有七个‘嗷嗷待哺’的獒赞本。 七个獒赞本日渐积累七情飨念,至今‘獒多吉’、‘獒白玛’、‘牛’、‘邱杨切’四个獒赞本,都已经能够入世,一张诡皮却不够它们四个分润。 是以周昌当场出声,向那预备跳下高桌的矮汉询价。 他这次前来铁槛义庄,爷爷将家里的大半资产——两枚银元加上百余个铜板都交给了他,希望他能在铁槛内会上,学到些保命的好手段,所以今下的周昌,倒并不‘囊中羞涩’。 随着周昌开口言声,周围人纷纷转头看向了他。 这些人的目光里微有些探询意味,大多都是稍微打量周昌几眼,便矜持地收回了目光。 高桌上的矮汉听到周昌的话,一直板着的面孔上也有了些许笑意——只是当他转回身来,看向那穿着件黑袍子,整个人好似在大烟馆里泡了一个月的‘皮包骨’时,终于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阁下,买狮子是不需用钱的。” 不需用钱? 周昌挑了挑眉。 若是如此,那他兜里的这些钱,说不定还能省下来不少。 他向高桌上的矮汉反问:“不用钱,那需花销甚么?” “只要你有‘正念’,能够养得起它,给它续得了命,那它便是你的了。”矮汉指着桌下面奄奄一息的黑狮子,向周昌回应道,“其实,只要阁下点头愿买,那这头‘恶张辽’,便已经是阁下的。 不过我看阁下应该是初次参与这‘铁槛内会’,不知道‘斗僵狮’的规矩,所以提醒阁下几句: 你一旦应承下这桩买卖,‘恶张辽’便免不了吸食你的‘正念’。 届时,你一旦正念不够,妄念又太多,‘恶张辽’固然会因你一时好心而得活命,但你自身只怕就要性命难保了——这铁槛会上的能人异士,见着一个可能变诡的疯子,一定会照规矩动手打杀了你的!” 周昌原本不知‘正念’为何物,但听到矮汉又提及了‘妄念’,他顿时反应过来——这所谓正念,应当是能够支撑自我神智的那种精神力量了。 他这具聻尸肉壳,虽然时刻都在试图吞食妄念,但他的生魂之内,正念依旧比较充盈。 毕竟在酒坊里每次都能灌个饱。 于是,周昌如是说道: “买。” 矮汉见状,亦不废话,他一拍手,人群里又有一声锣响。 他随着锣响,从高桌上跳下,径自走到周昌跟前,同周昌说道:“跟我来。” 而后便领着周昌穿过人群,直入场中。 矮汉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血,道:“你以手掌蘸取鸡血,在狮头上盖个手印,‘恶张辽’就是你的了。” 周昌看向那叼着‘恶张辽’脖颈的花狮子,此时临近这头花狮子,他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煞气’已经凝成实质,在其体表密结成了一圈一圈斑斓虚幻的毛发。 每一根毛发的顶端,都好似有张愤怒啸叫的人脸。这头花狮子更为不凡,周昌再联想杨瑞修成的那道‘仙身’,直觉花狮子的煞气与杨瑞的仙身修行,应该蕴含着类似的道理。 “这头花狮子卖不卖?” 周昌向矮汉问道。 矮汉鼻子里发出‘呵呵’两声,并不言语,只将那碗鸡血杵到了他眼前。 周昌也不扭捏,将手 掌饱蘸了鸡血,矮下身去,在黑狮子额顶盖了一道掌印。 “好好好,名狮有主!” 矮汉快速收起鸡血海碗,嘴里吆喝几声,几个跟斗翻出了斗狮场。 四周寂静了有一会儿的种种乐声,在他吆喝之后,顿又次第响起。 锣鼓声中,周昌明显感觉到自性中的精神力量正被地上的黑狮子汲取着,黑狮子浑身干枯的毛发,再度有了亮光,它原本扑腾不动的四蹄,此时亦猛烈摆动起来,随着它四蹄一绞—— 黑狮子整个从地上蹦了起来,甩开了花狮子的血盆大口,一下子跳到远处的高桌上! “铛!” 一声钟响。 这场争斗就此结束! 花狮子仍旧是胜者,它大摇大摆地出了斗狮场,立刻有人将这张毛发斑斓的花狮子皮卸下,狮子皮下,站着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丛丛斑斓毛发裹挟着尸臭,包裹着他们周身,让三人看起来像是三头人熊。 周昌仔细看那斑斓毛发,从中感应到了飨气的存在。 那些毛发,竟是从这三个紧闭着眼、脸盘苍白、活气渐少的男人身上长出来的! 有人捧着陶罐快步走来,为这三人又是灌姜汤、又是烘火炉,还在三人跟前墩了三尊香炉——香炉里的线香飞快燃尽,三人身上那些斑斓的毛发,也纷纷颓尽。 一系列的措施过后,三个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活气渐增。 “这便是赶尸人所谓的‘发僵尸’?” 周昌心头思忖着,却见自己那头黑狮子亦被几个人卸下来。 狮皮之下,乃是三具浑身飘散着阵阵尸臭、已经干瘪僵硬的真正尸骸。 那三个活人顶着花狮子的皮,与黑狮子斗过一场,将黑狮子的飨念全都吸取到了自己身上,之后又以种种方式,将之排出体外——黑狮子身上的飨念,就来自于那三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尸体! 矮汉将黑狮子‘恶张辽’叠放整齐,放到一口木箱子里。 他把那口木箱子抱到了周昌跟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周昌的神色,面露笑容:“阁下,多谢你救了‘恶张辽’一命,它以后就是你的了,必定唯命是从!” 周昌接过木箱子,也神色和蔼:“未知尊驾高姓大名? 关于这斗狮子,我还有些许疑问,尊驾能否为我解惑?” “不妨事!” 矮汉似是早就知道了周昌的困惑一样,他朝铁槛义庄的堂屋努了努嘴:“待会儿咱们进屋去说罢!” (本章完) 第80章 发僵狮子(13) 第80章 发僵狮子(13) 铁槛义庄各间屋子里,都有诸多寿材停放。 这些寿材多是义庄当年建成以后,由筹建义庄的官商、本地财主出钱捐赠给义庄,作为临时收殓尸首之用。 经年累月,许多寿材表面,已经木漆斑驳,难闻的气味从寿材内部飘出。 哪怕是一座义庄,日常时候也不可能收殓太多尸首,毕竟尸首终究会腐败,义庄数十副棺材里假若都收殓着尸首,不消几日时间,必成瘟疫源头,再兼飨念作祟——好端端一座义庄,可能会成为一处凶地。 铁槛义庄收殓尸首,少则三日,多则七日,无人认领之时,便会将尸首运出义庄,暂且安葬。 待到来日其家人前来,可以去启回骸骨,运到家乡安葬。 此时,铁槛义庄的堂屋里,同样停放了几座寿材。 堂屋两侧的墙壁前,七八具脸上罩着黑布袋的尸首贴墙立着,它们多穿着没有补子的清朝官府,一阵阵香料气味混合着已极淡的尸臭,从这数具尸首身上飘出,萦绕在中堂之内。 周昌随矮汉步入堂屋,被矮汉引领着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那些先前聚集在院子里观看斗狮的人们,而今也鱼贯走入堂屋里。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低声交谈着。 不大的堂屋内,立时就显得闹哄哄的。 矮汉坐在了周昌对面,他拍了拍周昌放到地上的那口箱子,箱内装着那头诨名作‘恶张辽’的黑狮子。 “阁下回到家以后,只消每七日给这狮子喂一次正念,它便能顾住自身的性命了。 如我所说,把它安置在家宅之中,能护家宅安宁,带着它出门远行,能防鬼祟侵扰。 这一桩买卖,阁下既然接得住,那必然是不亏的。”矮汉不苟言笑地道。 他这副严肃古板的表情,很容易令人以为他是个诚实可靠的人,继而也就相信他的种种言辞。 然而,假若这桩买卖真能叫买方大赚,为何院子里其他人没有出手竞买? 其他人多是南来北往的马帮人物、行脚商人,乃至是和矮汉一样的赶尸人,他们作为行家里手,难道看不出这桩买卖只要能承得下来,他们必定能大赚一笔? 但他们偏偏不出手,把机会‘让’给了周昌这个初来乍到者。 这说不过去。 周昌对矮汉的话,却是一分不信。 他神色温和,看着那矮汉,道:“方才这头‘恶张辽’在场上与那头花狮子也能争斗数十个回合,它的勇猛自然是有目共睹。 我买回了它,却不只是为了把它摆在家中,作个珍奇玩意观赏——我还是希望它能像先前一样,只要运使得当,它依旧能鼓振雄风,厮杀鬼神——不知如今的‘恶张辽’,又能否做到?” 这头黑狮子并非活物,但却是有‘命’在的。 不是活物,但却是一条命——这在周昌从前所处的世道,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在今下飨气流杂的世道,万类的念想聚集,足以让不是活物的东西,拥有一条性命。 此虽稀奇,却并非不可能。 黑狮子既然有命在,活了下来,矮汉及其所处的赶尸队,最终又为何要将它卖出? 理由无非是它最大的价值已被榨干,再继续养着它,会叫赶尸队‘赔钱’罢了。 譬如马戏团里年老的狮子,譬如斗狗场里连败了数场的斗狗,主人将它们转卖出去,就是因为它们的最大价值,已被主人榨干。而‘黑狮子’这样的事物,在赶尸队中最大的价值是甚么? 周昌通过先前一场斗狮,已有了些微猜测——披着这张狮子皮,赶尸人能真正煞气腾腾,驱役鬼神! 黑狮子在赶尸人手里,却做不到再像从前一样,如鬼神一般被驱使了! 是以,周昌会对矮汉有此一问。 他的问题,亦是一语中的。 矮汉闻言就皱起了眉头,摇头道:“黑狮子伤损过重,它的‘火魁星’已被尸煞气冲熄,就好像人被打断了脊梁骨一样,却不可能再如从前那般化为鬼神,供人驱役了。” “火魁星?”周昌目光微动。 “我们赶尸队里的‘狮子’,实名‘太狮’,与南派醒狮多有不同。 ‘太狮’本是一种祭祀鬼神之戏,其中因有人天生能与神鬼通感。 通感之时,攥一把香火大口啃咬咀嚼,其人体态僵硬,关节不能弯曲,舞起太狮来,好似僵尸蹦跳蹦跃,诡谲可怖。 这些人将此种手段从‘太狮’之中分离出来,加以研习,也就形成了‘僵狮子’。 外人传说我们赶尸人所会的‘发僵尸’,其实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发僵狮子’。 僵狮子所用的‘狮子’,以京城白纸坊‘出生’的最为贵重。 这个白纸坊,原先是一片造纸作坊聚集之地,后来这里又造爆竹炸药、纸扎的东西,再往后,几家作坊纠集起来,开始造‘太狮’,一头太狮想要降生,木、藤、皮、布、漆等诸原料固然缺一不可。 但太狮降生,最关键的一道坎儿,却是‘过火魁’。 太狮性刚烈凶狂,非刚烈凶狂之性,不足以匹敌飨气煞力,而想要赋予一头太狮刚烈凶狂的性情,便需要‘过火魁’,所谓‘火魁’,即是炮仗、炸药。 ‘火魁星’,则是炸药爆炸的时候,那点点散开的银星火花。 那点点银星火花,最为燥烈,沾到人身上,轻则烫出疮疤,重则衣物统统点燃。 其中蕴含的‘火魁’,一被太狮收敛了去,太狮就有了脾性,就由死物,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矮汉直言不讳,将自己所知尽数倾倒了出来,“我们赶尸队先前遇着了祸事。 恶张辽的火魁星,便在那场祸事之中被冲散了八九成。 如今能留一条命在,已经颇不容易了。” 矮汉神色惋惜。 他对‘恶张辽’想来亦有颇深的感情。 从前他就是驱使黑狮子的赶尸人也说不定。 “再点一回爆竹炮仗,也不能叫这狮子的火魁星恢复么?”周昌看着地上的箱子,问道。 矮汉苦笑了几声:“火魁星一旦形成,要么终有一日自行脱落,要么被煞气冲熄干净,不可能再以其他方式补充,譬如一人肉身只得一魂儿,肉身里的魂儿跑出去了,莫非还能再来一魂儿以匹配这具肉身?” “却说不定。”周昌笑了笑,道。 “那阁下便多加尝试罢……”矮汉以双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身,“假若阁下有朝一日能给黑狮子换个魂儿,叫它重振雄风了,也请知会我一声,我愿赠送阁下一份厚礼。” 周昌手指摩挲骨扳指,低头看着箱子,忽然道:“尊驾今下将那份厚礼带在身上了么?” (本章完) 第81章 写龙寺,4k,2合1(33) 第81章 写龙寺,4k,2合1(33) “哦?” 矮汉才从凳子上抬起屁股,听到周昌的话,困惑过后,不禁失笑,他又坐回了凳子上,道:“阁下今下若是能重新驱使得了‘恶张辽’,我当下便将厚礼送上又有何妨?” 周昌点了点头,正要开声说话。 忽然一阵浓郁的雨水气息随风吹刮进了中堂屋内。 堂屋里,互相交谈、做着买卖的人们,一时都闭上了嘴。 方才还喧杂吵闹的堂屋,陡然间变得寂静。 周昌与其他人一道,将目光投向了堂屋门。 ——那阵雨水气息里,有飨气流动。 “踏踏踏!” 急促地脚步声从堂屋外头传来,一道披着蓑衣的人影横穿过院子,直接踏足堂屋之内! “让路!闪开! 都闪开!” 那披着蓑衣的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人,他一面高叫着,令堂屋里的人们注意避让,一面飞快越过堂屋里桌椅板凳的阻碍,将怀中人平放在了一张桌子上。 “五弟!” “五叔!四叔这是怎么了?” “怎么只有你和老四回来?老六老七呢?!” 那人才将怀中人平放在桌上,四周立刻有三四个人呼啦一下子围拢了过去,他们取出各种药物、绷带,为桌上那个血淋淋的、失去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人包扎,同时连声向蓑衣人询问起来。 这四个人应是蓑衣人的同伴。 其余众人也都聚集过来,有人拿出特制的药酒送给他们,有人帮忙为桌上的伤者包扎伤口,有人暗中念念有词,驱散着涌入堂屋里的飨气。 众人出力帮忙,倒没几个袖手旁观的。 连周昌也出了手,从旁边那个踌躇不定的矮汉手中接过针线,在烛火上烫红了针头,在滚水里洗过棉线,即在桌上伤者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之上,飞针走线,将一道道伤口缝合了起来。 原本围在蓑衣人身畔,七嘴八舌地焦急询问的同伴们,此时也被周昌的动作吸引。 他们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大声喧哗会影响了周昌的发挥。 ——虽然他们也不是很明白,以针线将伤口缝合住,是否于伤势有用? 但看周昌笃定沉静的表情,这些人很自觉地不敢去打搅。 “假若伤口太大,纯以药粉覆盖,怕是不能使伤口弥合。”这时候,提供针线的矮汉小声说道,“这时若能以针线配合绝佳手法缝合了伤口,会提升伤口弥合的概率。 你们这位兄弟……身上伤势太重,若不缝合伤口,怕是过不了几日就会伤口化脓,丢掉性命。 如将伤口缝合了,或许还能从鬼门关里把他拖回来—— 这位朋友缝合的手法……很好,比我们赶尸人缝尸体的手法要好得多。” 矮汉不苟言笑的表情,为他的言语增加了很多说服力。 桌上伤者的同伴们,眼中的质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 周昌指尖飞动,那柔软至极的棉线,在他手里好似有了生命一般,顺着他的心意飞快穿梭着,缝合在伤者血淋淋的皮肉之间。 他将隐针娘娘六针法融入到了这次缝合之中,令缝合效率大大增加。 待到伤者身上那些创口,全被他用针线缝合住了以后,周围已然鸦雀无声。 “洒药。” 周昌放下针线,接过旁人递来的手巾,擦拭着手上鲜血,淡淡说道。 “药!快洒药!” 伤者的同伴立刻从旁人手里夺回药罐来,拧开塞子,将金疮药粉一股脑地洒在了伤者身上各处伤口之上。 今下,伤者已然奄 奄一息。 虽然周昌为他缝合了伤口,但他伤势过重,一条腿、一条胳膊都不见了影踪,失血过巨,能否活命仍旧是个未知数。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站在周昌身旁,满脸络腮胡的黑汉向周昌抱拳行礼,满眼皆是感激之色:“未知阁下尊姓大名?某家名唤王铁雄,鲁南人氏,与身后这几个弟兄往来茶马古道,做些生意。 阁下救了某家兄弟,此番大恩,某家必有厚报!” 名作王铁雄的黑汉,与他身后那三五个汉子,应当便是常年行走于茶马古道之上的马帮人物了。 周昌亦向王铁雄抱拳回礼,道:“我家就住在青衣,姓周,单名一个昌字。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尊驾不必放在心上。 尊驾这位弟兄,伤势过重,又经过一番颠簸,失血过多,我虽为他缝合了伤口,但还需他自己争气,从阎王爷那里挣命回来。 我看尊驾这个弟兄身上的伤口,多为撕裂伤势,身上多处创口周围,隐约能见有与人牙印类似的牙印……不知他这是遭遇了甚么?落得如此伤势?” “人牙印?” “竟是被人啃掉了手脚吗?” “啃掉他手脚的东西……难道真的还能称之为人?” 周昌话音一落,四下人们眼神变幻,低声言语了起来。 王铁雄亦转头看向那将伤者带回来的蓑衣人:“老五,你和三个弟兄外出探路,究竟遇到了甚么?” 在这支马帮中排行第五的蓑衣人‘沈平’,此时即便已坐了下来歇息了片刻,仍旧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他闻声喃喃低语:“母山羊……大哥,我们按着你的意思,往青衣镇外头去探…… 在将出镇子的时候,一片下坡路上,遇见了好大的雨雾…… 那阵雾里,有个佝偻着背脊的羊倌挥着鞭子,赶着很多母山羊从我们跟前经过…… 我们的马,都被那些母山羊嚼食吃了……老六老七也被山羊吃了,我拖着老四往回跑,还是免不了被有头母山羊追上,吃了老四一条手臂、一条腿……” “母山羊……” 在场众人闻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何样的山羊,竟能嚼食马匹,以人为食? 青衣镇上的氛围已经愈发妖异,但今下来看,出镇子的路亦已被封堵,连久经凶险的马帮人物,都未能闯出镇子,只得损兵折将地倒退回来了。 “那赶羊的羊倌儿,可是一个剃了寸头穿藏袍的密藏域人士?” 这时,有个剃着光头的干瘦老者,忽然向沈平问道。 众人循声望向那个干瘦老人。剃着光头的干瘦老者,即是常年看顾铁槛义庄的僧人。 历次铁槛内会,亦由这个老者组织主持,他在当下一众江湖人士之中,倒也颇具威望。 “只看到那个人确实穿着右衽肥腰的藏袍…… 没看清他是甚么头型……”沈平喃喃回答道。 干瘦老僧‘善智’点了点头,眼神忧虑:“看来就是‘阿桑’了。” “阿桑?那个羊倌名叫阿桑?”有人问道。 “是……”善智眼神回忆,缓缓说道,“阿桑本是翻过一道江的密藏域人士,偶然间逃窜到江这边的青衣镇上来,给镇上的富户做羊倌放羊。 后来他在草坡上放羊的时候,被人发现他骑在母羊屁股上…… 这件事情就此传扬出去,当夜阿桑便没了影踪,连同他照管的那十余只羊子。 富户寻遍青衣周边,连月打听,始终没听说过这个羊倌的影迹,此事只能如此不了了之——当时传言说,富户在阿桑居处搜查,找到了一些留着人牙印的皮肉,那般皮肉不似羊皮,倒更像是人皮。 于是当时就有传言说,阿桑成日奸辱羊只,终于有个母羊在他奸辱下成了恶诡,便在那夜将他生吃了去。 羊的牙印与人牙印类似,留在阿桑家中的那些皮肉上的牙印,其实就是那个‘羊女’留下来的…… 传言虽不足为信,倒也能参考一二。 如今来看,是阿桑和他那些母山羊,俱成了诡类。 今下这场诡雨,勾召回了已在青衣镇上沉寂多年的恐怖传闻,现下是‘阿桑’和他的母山羊在镇子周边巡弋,熟知镇子周边,还有没有其他诡类游走?” 善智话音落地,在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有人忍不住说道:“莫非我们就要一直被困在这穷乡僻壤之中了么?” 有人闻声冷笑不已:“若只是困在青衣镇上,那倒还罢了——了不起就在此处落地生根,耕作生活,总算能活些年月! 可这场诡雨忽忽而落,如阿桑、羊女一般诡类滋生,只不过等闲。 再等些时日,人心变动,万物飨念浮华之中,早晚会有恐怖想魔滋生——雨下起来的那日,镇上永盛酒坊那边,飘起来了不少人头,簇拥着‘温老祖’那尊俗神高飞去,温老祖真个就此离开了? 我看也不尽然! 或迟或早,这青衣镇就将变成一处绝域禁地了!” “不能就此坐以待毙,我们还是得设法逃出去!”有人振声道,“大家不妨联合起来,我们各施手段,同心协力,看看能不能闯出青衣镇?!” “莽撞行事,不过是速死的结局而已……” “这可如何是好?” ……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 他们眉头紧锁,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而在这时候,忽有一人笑着开口道:“事已至此,善智法师,还是先为大家主持今次内会,叫大家把该交易的货物珍宝交易交易罢!” 那人话音一落,登时引得数人对其怒目相视。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们哪里还有心情贩卖货物,做甚么交易? 周昌循声看向那人,只见那人头发乌黑,微微起卷,身上穿着一件丝绸质、内衬羊皮的右衽肥腰藏袍,其耳朵上、脖颈上、手指手腕上、腰带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饰物,看起来‘富丽堂皇’至极。 最为惹眼的是,此人颈上挂了手腕一般粗细的一捆珠串。 那些珠串或为骨骼质地、或为木质、或金属质、或天然植物树子质地,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周昌只看了那人一眼,便确定那人应当是个以贩卖种种珍玩古董、藏式饰品为生的行脚商人。 “我今次带来了为数众多的古物珍玩,砸在手里太可惜了啊……”那人也感觉到了周围人对他的不满,他脸上笑意不变,道,“不过现在你们应该也没心情买了。 但是我还有一个消息可以卖你们…… 这个消息,或许能决定咱们这回是生是死——你们愿不愿意买,价钱你们要多多的给!” 众人不说话,都冷冷地看着这个藏地行商。 肤色暗红的行商又笑着看向善智僧人,将双手合十:“请法师作证嘛——我这个消息,一定值钱的,你们先把钱拍到桌子上,我把消息说出来,消息不好,钱不收你们的。 消息对,你们给钱,不能反悔! 如何?” 善智僧人耷拉着眼皮,点了点头:“可以。” “说价!”王铁雄道。 “这个消息,是我用命赚回来的! 我要一百个银元!”藏地行商伸出一根手指,如是道。 “诚实点,好好说!”矮汉这时也扬起嗓音,喊了一句。 那行商 眼睛骨碌碌一转,将双手一摊,道:“你们说,你们说个价嘛,我看看。” “十个银元!” “不行不行,本钱都没有,你们多多地给嘛……” “……”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在场的两支马帮,矮汉杨西风带领的赶尸队,加上其他散客游商,合出了四十五个银元的价格,从那行商手里,买回了这个可能对大家都至关重要的消息。 那行商看着桌上亮闪闪的四十五个银元,一面将银元在自己跟前叠成一摞一摞,一面说道:“这个消息嘛,就是七天之后——密藏域‘写龙寺’的僧人,要来青衣镇。 你们先不要着急,听我说完—— 写龙寺,是供奉‘财宝天王’的寺庙。 写龙寺里的僧人,都是财宝天王的胁侍僧人。 他们是有大法力在身的人,到时候,他们来青衣镇,应该能打开已经被诡雨封闭的青衣镇。 到时候,我们和他们里应外合——应该能从镇上逃出去。” ‘罗布顿珠’说完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正好从桌上的银元里数出了四十四枚,他本打算将四十四枚银元全揣进怀里,但又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觉得四十四这个数字太过不吉利—— 他又丢出一枚银元在桌上,只拿了四十三枚银元:“我留两个银元,算是我买消息出的钱。 到时候,你们出去,不要忘了带上我!” (本章完) 第82章 天铁托甲(4K,12) 第82章 天铁托甲(4K,12) “消息属实么?” 王铁雄看了眼罗布顿珠放在桌上的两枚银元,转而抬起眼帘,直盯着罗布顿珠的双目问道。 罗布顿珠立刻并起左手三指,作赌咒发誓之状:“这件事情上,我要是撒谎,就让我不得好死! 我死以后,神鹰都不得吃我的肉! 叫我的肉烂在泥里! 这样好不好嘛?!” 密藏域人认为,身死以后,天葬之时,愈多秃鹰飞来啄食尸身的肉,啄食得愈干净,便愈说明自身此世已然没有罪业,功德圆满,下一世将获得福泽善报。 所以罗布顿珠这番赌咒发誓的内容,不可谓不狠毒坚决。 “诸位觉得如何?” 王铁雄又转而看向其他人,希望众人皆能畅所欲言,群策群力。 那赶尸班子里出来的矮汉‘杨西风’皱着眉头,眼神迟疑,道:“罗布顿珠虽然只是藏地一个行脚商,但他走南闯北,出入密藏之地,和京城、沪上的权贵人物、明星小姐都有交集。 他既然卖出这么一个消息,消息的准确性倒是不用质疑。” 罗布顿珠闻言神色得意,高高地扬起下巴:“是嘛,我的话,可以信!要是到时候写龙寺的上师们没来,钱退给你们的嘛,我一分不要!” 此时,杨西风话锋一转:“但即便七日之后,写龙寺的那些僧人真会过来青衣镇这边,他们与咱们之间,又究竟是敌是友? 不要我们一厢情愿地想与他们联手合作,他们反而当我们作送上门的资粮。 我们没防备地凑过去,正好被他们抓住痛脚,全都打杀了去!” “怎么会嘛? 不会的嘛! 上师们都是功德圆满的僧人,他们出家人,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罗布顿珠脸色陡的一变,连连高叫着替上师们否认起来。 他今下的话,却不能取信于在场众人。 众人往来密藏域与内地之间,混迹江湖,做些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对于上师们暗地里的那张脸,大都看得分明。 ——其实罗布顿珠未必没有见过密藏域僧人们暗里的那张脸,他之所以着急辩驳否认,却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在脑子里扎根,便根深蒂固。 即便亲眼见到某些与认知相悖的现象,罗布顿珠这样的密藏域人士,亦会想方设法为之辩护,自圆其说。 “涂血漆尸,吹骨击颈……”有人附和杨西风道。 “我在密藏域时,曾亲眼见过那些红袍子的大和尚,轮流与一女童合修瑜伽密,致使那女童谷道破裂而死,他们还为此种修行美名曰‘乐空双运’。” “关键是那些僧人手段酷烈诡谲,实力强横万变。” “寻常诡类见着密藏域僧侣,都要避让!” “大寺院出身的密藏僧,与想魔相比,哪个更恐怖,犹未可知……” 众人议论纷纷。 先前因罗布顿珠带来的消息,而稍微振奋精神的众人,此下在一轮一轮的议论之中,又都拧紧了眉头,忧心忡忡起来。 当下这个世道,清末帝逊位,各路豪强群起,国已不国。 在此般世道之中,决定自身站在哪个位置的,唯有手里的刀够不够利,枪够不够快。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污泥……不外如是。 如杨西风、王铁雄这样的赶尸匠、马帮人物,在青衣一镇,足可以看做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豪强人物。 杨西风的‘发僵狮子’,在老端公周三吉眼里,已经是神乎其技,匪夷所思的手段。 但这样人物,比之人家那些有正经传承的家门、宗庙,却又不值一提 。 譬如这‘发僵狮子’的术,与关外满教的‘嚓玛’——即东北百姓常称的‘出马’相比,便又是小巫见大巫。 ‘出马’同密藏域诸大寺院所持诸部伏藏、密法相比,更有天壤云泥之分。 是以,当下写龙寺一伙僧侣七日后即将来到青衣镇这件事情,于今下呆在镇上的马帮、赶尸班子等江湖人士而言,恰如一头大鲶鱼闯进了小池塘。 他们都有可能是被这条大鲶鱼吃掉的小鱼小虾。 “话是如此,密藏僧也确实邪诡凶怖,但不论他们与咱们是敌是友,能够摧灭青衣镇外围徘徊的鬼祟,打通内外的人选,还是非写龙寺的密藏僧莫属。”这时候,王铁雄开声说道,“其实我们须做的事情并不复杂—— 只需在该出手时就出手而已。 不论那伙密藏僧是敌是友,我们多加戒备,待到他们打通内外之时,我们趁隙而出,便有机会逃得生天!” 王铁雄颇有见识,在当下这伙人中,亦极有威望。 他这番话一出,颇有种一锤定音的效果。 四下里,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认可了王铁雄这番话。 “我们先得了消息,便早做准备,到时候才好从容脱身。”王铁雄又与众人建言几句,“这几日来,大家还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性命攸关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本着门户偏见再藏私了。” “一定一定。” “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不如王大兄、杨大兄你们有跟脚,有实力,也只有多出钱财,寄望于你们到时候拉我们一把了……” “是啊,有力我们一定出力的!” “你们尽管吩咐,有什么事是需要我们做的,我们一定不会推辞。” 众人纷纷言语起来,算是正式决定参与进了王铁雄、杨西风制定的筹划中来。 王铁雄这时看向了一旁一直不出声、默默观察的周昌,他面露笑容:“周兄弟,你于我兄弟有救命大恩。 你家既在青衣镇,到时候不妨带上你的家人和我们一道,在那密藏僧到来之际,趁机逃出青衣镇? 此地绝非善地,留在这里,必定无路可走。” 王铁雄也是好意。 他既提出让周昌与家人同行,路上必定会对周昌及其家人多加遮护。 这样也算是报答周昌援手之恩。 然而,周昌闻声,木着脸摇头拒绝了:“阁下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依青衣镇当下诡变进展而言,今下的青衣镇几乎一日一变,我实在担心,你我只是这般,怕都支撑不到那伙密藏僧到来之时。 再者,若那伙密藏僧就是冲着你我来的,再如何设法避开他们,于事情又有何益?” “嗯?”王铁雄闻声一扬眉毛,注视着周昌的眼睛,道,“阁下似乎也得了甚么消息? 能否告知我等?”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周昌,等着周昌开口回应。 周昌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确有一消息,与那写龙寺前来的密藏僧有关。 方才那人以四十个银元卖出一个消息,我便不问诸位要钱了。 但需要诸位应承我三件事情。” 不论何样事物,一旦得到的轻而易举,往后便越不会珍惜。 周昌与当下这些人素昧平生,他眼下纵有心与他们通力合作,也要忌讳交浅言深的问题。 当下公事公办一些,反而更能取信对方,叫双方更加靠拢到一起去。 ——方才那罗布顿珠提及‘写龙寺密藏僧’的时候,周昌内心里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想要完成他的构想,就需要铁槛义庄上这伙人的助力。 “哪三件事?”马帮首 领王铁雄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赶尸班主杨西风亦板起了脸。 当下的气氛变得严肃,有些公事公办的意思,这却正中周昌下怀。 周昌道:“其一,我想拜入赶尸班内,学习‘发僵狮子’术法。” 众人闻言,纷纷转眼看向杨西风。 杨西风微微愕然,他仔细看了看周昌,见对方并不是在说谎,眉头跟着皱紧了:“你家中并非无人,做我们这一行当,忌讳家有牵挂……” 他出言拒绝周昌,但语气却犹犹豫豫,有些松动。 “我们弟兄在密藏域挖到了一具不腐尸,你见过那具尸体。 收他作徒弟,那具尸体一百个银元卖给你。”王铁雄这时候忽然出声,他指了指堂屋正中那具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还摆了些东西的棺材,与杨西风如是说道。 “好。”杨西风立刻点头,看着那具棺材,脸上一下子满是笑意,“假若你消息属实,又真那么要紧,赶尸班收你这个徒弟了!” 他先前见周昌行事干脆果决,颇有决断,又进退有度,很快就在义庄里打开了局面,其实已经有了和周昌结交的心思。 今下对方主动提出要拜入赶尸班,他更求之不得,所谓故作犹豫之态,就是为了钓王铁雄手里那条大鱼! 今次马帮运到庄子上的那具不腐尸,杨西风早就相中了! 只是与王铁雄未能谈拢价格。 如今也靠着周昌促成了此事。 “第二件事呢?”王铁雄笑着问周昌,“小兄弟,你可得想好了,待会儿你说出的消息,若是不值你当下提的这些要求,却是要不好收场……” “必不会如此。”周昌摇了摇头,道,“第二件事,我想寻购一件压镇飨念的法器。 最好是可以随身佩戴。 价钱在一个银元之内。” 王铁雄闻言,神色放松下来,目光看向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罗布顿珠。 “一个银元不够不够,这点钱哪里够买真法器嘛……”罗布顿珠连连摇头,从脖颈上取下一串金刚菩提来,递向周昌,“一个银元,你只好买这个了。 老阿依戴了一辈子的念珠,念了一辈子经,上面法力够够的! 你戴着它,就能压住妄想了。” 罗布顿珠递过来的这串金刚菩提念珠,确实黑里透红,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其上交织成了玄妙的纹路,看起来自有别样韵味,卖相极佳。 但周昌未曾感觉到这串念珠有丝毫奇异之处。 他摇了摇头。 旁边有人出声道:“这是在冰水里泡过,又用油炸出来的金刚菩提子! 什么老阿依念经戴了一辈子的——那样的好物,一百个银元也换不来! 他骗你的,别买!” 杨西风拍了拍桌子,拿出一个银元来,丢给了罗布顿珠:“我替他把钱给了,你的那件托甲拿出来! 天铁托甲,快拿出来!” 托甲为密藏语,意思即是来自天上的铁、雷霆降下的金属,是以又称之为天铁。 密藏域人捡拾铁石、金属矿石,混杂冶炼,铸成种种法器、饰品,皆称之为托甲。 罗布顿珠听得杨西风所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丢过来的银元也不去捡拾,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一百个银元——一千个银元,我都不能卖我的托甲! 不卖不卖!” “不是买,是租。”杨西风笑着与周昌说道,“这老贼手里最有效用的法器,不是他身上那些珠珠串串——好念珠固然值钱,但也从来都是一子难求。 只有那些‘寻核人’,才能找得到应愿而生的真菩提。 老贼有些 本事,不过现下不是赞界菩提结籽的时节,所以他身上那些珠串,都只是些凡俗之物罢了。 他手里真正具足效用的法器,乃是一枚天铁九宫牌。 你要是想临时用来压制飨念,天铁九宫就可以。 至于长久压镇飨念,那也不是一件法器可以解决的问题。 你觉得如何?” 杨西风所言,倒是正合周昌心意。 他需要一桩法器,镇压聻尸体内本就剩余不多的飨气,镇压足够七日即可。 “我只需借用法器七日时间。”周昌点了点头,看着罗布顿珠说道。 一听对方只是租用自己珍爱之物,罗布顿珠稍稍放心,但一枚银元却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眼珠乱转着,正要开出一个叫自己满意的价码—— 此时,就听王铁雄喝道:“一枚银元莫非好赚么?只是租用你那破铜烂铁七日时间而已,我看一枚银元绰绰有余了! 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们出去的时候,必定不带你! 这个奸商!” 罗布顿珠闻言悻悻然,捡起了地上那枚银元,吹了口气,听听声响,就将之收在怀里:“借了,借了! 七天嘛。 七天后给我,好好的给我!” 说着话,他扯开层层丝绸、羊皮袄子、布衫,从耿上取下一只连着挂绳的圆形铁牌,双手捧着递给了周昌。 (本章完) 第83章 犬诡(4K,22) 第83章 犬诡(4K,22) “唵嘛呢叭咪哄……” 周昌从罗布顿珠手中接过那一枚乌黑发亮的天铁九宫,一阵阵念诵六字真言的声音,立刻萦绕在了他的耳畔。 他的心神循着那庄严而热诚的诵念声,都渐渐宁静下去。 这一枚天铁九宫,确实有真正的效用。 不是那些只能摆摆样子的所谓法器。 所谓六字真言,又名六字大明咒,六字大明陀罗尼,乃是观世音菩萨心咒,表示观世音菩萨的微妙本心。 密藏域人士,上至贵胄豪族、大僧侣、呼毕勒罕,下至贩夫走卒、农奴贫民,都对六字大明咒知之甚详,日常诵持此咒之人多不胜数。 传闻时常诵持此咒,能得不可思议之功德利益。 周昌手中的天铁九宫牌,应当常被人拿在手中,诵念六字大明咒为之作加持。 所以他一接触到这件天铁九宫,就听到了阵阵诵念六字大明咒的声音。 此九宫牌,与天铁、天珠、嘎乌盒、绿松石、琥珀、珊瑚一起并称为密藏七宝,九宫牌多为圆形铜牌,少见如罗布顿珠这般天铁质地的。 圆形铁牌内圈铸刻八卦图案,外圈则有十二生肖环绕。 佩戴九宫护身符,传说能辟除各种凶障灾煞。 “第三件事。”周昌将天铁九宫捏在掌心,他抬起眼帘,环视周遭,道,“今天夜黑之后,我爷爷周三吉会和其他人一齐将一副棺材推到铁槛庄上来。 棺中封着一具邪尸,希望诸位能与我爷爷协力,镇住棺中之尸,不要使之脱逃。” “什么?!” “邪尸?哪里来的邪尸?” “你家人将那邪尸推到义庄上来,我们若镇不住它,岂不是会被它置于死地?!” 周昌一提出第三个要求,周围人纷纷变色。 他们吵吵嚷嚷,态度甚为明显,就是断不愿意接纳晚上到来的那具‘邪尸’。 众人的反应,都在周昌预料之中。 周昌面不改色,看向王铁雄与杨西风。 二者的态度,才是决定整件事最终走向的关键。 “我不妨明示诸位——而今你们能否从这凶地逃出生天,写龙寺的僧侣或为一重影响因素,但我却是你们逃脱路上不可或缺的那个。”周昌昂起头颅,眼神冷淡,“假若我不配合你等。 今下诸位,在场的每一个,都要全须全尾地留在青衣镇上! 哪怕是死,尸体也得钉死在镇子上!” 他语气深沉而笃定,此番在他人听起来分明自大且刺耳的话一说出口,反而镇住了在场众人。 人们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皮包骨头的青年人,不知道究竟是甚么底气支撑着他,叫他说出了这番话?! 杨西风神色平静,暗里悄悄观察着周昌。 王铁雄笑了笑,却道:“且说说——周兄弟为我们提了三个要求,叫我们尽力满足之后,才答应透露的那个消息,究竟是甚么? 你爷爷今夜推棺上山的事情,我做主,答应了!” 他下了决定,堂屋里反倒雅雀无声,无一人反对。 “那具不腐之尸能吸食飨念,再凶邪的尸,到了它跟前,也得老实躺着。”杨西风指了指那副棺盖上摆这些杂物的棺材,棺内停着那具王铁雄一百个银元卖给他的不腐尸,“诸位不必担心什么。 我们赶尸班子,也有手段压住起尸的邪祟。” 王、杨二人背书,仅剩的那二三个有心反对者,也都乖乖点头同意了此事。 “诸位可听过‘哪吒闹海’的戏?”周昌这时说道。 周围人皱着眉,不回应他的问话。 他自顾自地道:“哪吒原为财宝天王之第三子,实名‘那拏天’,下生历劫之后,削骨还父,削肉还母。 后生魂合入莲藕之中,莲蓬长成,哪吒晋位神明。 如今,财宝天王要将这戏曲里的掌故,变成真实发生的事情了。 青衣镇上的诡雨,诸般诡谲变化,其实俱是财宝天王的设计——青衣镇变成了一座聚宝盆,只是这聚宝盆中的宝贝,寻常人无福消受,只有它的‘那拏天’能够享用。 而今呆在镇上的一草一木、任一生灵,都是聚宝盆中的财货,都是哪吒的食粮。 我带给诸位的消息即是——那将要长成哪吒的聻尸,如今已被我爷爷联袂众人,合力封押于一副棺木之中。 诸位答应了我,那么,今夜那具棺木就会上山了。” 众人原本对周昌所言半信半疑,即便周昌所说,能与写龙寺僧侣七日后前来青衣镇的消息对应。 ——写龙寺供奉主尊,即为财宝天王。 毕竟罗布顿珠透漏消息在前,周昌完全可以依此消息来现编。 但周昌后来竟然称,将要化为哪吒的聻尸已被封押,且那具聻尸今夜就会被送上义庄——他此话一出,顿时为己之所言,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聻尸不是俗类,无法伪装,到时候真假一眼可知! 其实周昌所言还缺少许多关键证据。 偏偏那些证据,多只有他与白玛、白秀娥等人见过,今下也拿不出来作为佐证。 不过,有时候说服人,却不一定就需要真凭实据。 强横的武力,与真实到来的恐怖,也具有毋庸置疑的说服力。 周昌所说的聻尸,即是‘真实到来的恐怖’。 “聻尸……”杨西风声音微微颤抖。 王铁雄深吸一口气,瞳孔紧缩:“诡死为聻,诡之畏聻,如人之畏诡。 聻尸胎化以后,就是‘老聻’了。 想魔分作六等:诡祟、狂谲、老聻、大夷、天鬼、劫墟……老聻,是第四等的想魔——这种想魔的杀人规律,已经能够形成鬼蜮,少则笼罩数里,多则数十里,甚至近百里…… 老聻老聻…… 怎么会叫我们遇上……怎么会……” 只是提及老聻的恐怖,都足以叫人心神颤栗,坐立难安。 而王铁雄今下如此深刻的反应,叫周昌怀疑他从前被‘老聻’杀人规律笼罩过,只是后来从中得以逃脱。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王铁雄此时思维混乱,他目光落在周昌身上,下意识地出声问道。 周昌耷拉着眼皮,并不给出明确的回应,只是道:“那伙写龙寺的僧人,是来这里带走已经长成的那拏天的。 在他们到来之前,聻尸长成老聻,必将镇上人全都杀光……” “是……”王铁雄摸出一支烟杆来,往烟锅里填入烟丝,拿烧红的火柴棒熏燃了,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假若我们压制住聻尸成长的进程…… 在写龙寺僧人到来青衣镇的同时,把棺材里的聻尸送到他们跟前……”周昌徐徐道。 “呼……” 王铁雄长吐出一口烟雾,他拍了拍周昌的肩膀,目光看向周围人:“你们觉得,周兄弟这个法子怎么样?” “你们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堂屋里,鸦雀无声。 “照他说的,干了!” …… 山丘之间,水雾蒙蒙。 瘦骨嶙峋的青年人头戴斗笠,披着蓑衣,在崎岖山道之间穿行。 雨雾朦胧了前方的情景,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的,哪怕如今周昌五感增强,目光亦无法穿透这看似稀薄的雨雾。 他在山道间走走停停,直至终于脱离了铁槛义庄的范围,远望身后,也看不见那座立在高岗上的夯土庄子以后,才摊开包袱里的诡皮,放出了獒多吉。 一缕缕铁念丝从他指尖飞出,在獒多吉体表交织成网。 “前头带路!” 周昌向獒多吉吩咐一声。 忠犬吠叫着回应了,即迈开四蹄,在雨雾中狂奔起来。 周昌跟在它身后,健步如飞。 他背着个木箱子,里头装着那头诨名作‘恶张辽’的太狮。周昌最终也没有向杨西风展示令‘恶张辽’重振雄风的手段,杨西风答应的那份厚礼,也还寄存在对方手中。 之所以如此,是因周昌都未通过展示这般手段,就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拜入赶尸班,学习‘发僵狮子’的术法。 “汪汪汪!” “呜——嗷嗷嗷!” 周昌即将走出蒙山群山之时,奔行在前头数丈之外的獒多吉,陡然狂吠了起来。 吠叫声中,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短暂的几声狂吠之后,便是一阵相互撕咬争斗的声音。 前方雾气蒙蒙,周昌只能看到彼处陡然立起了一道高壮的身影,那身影晃动着头颅,骤地张开双臂,俯身扑杀向獒多吉,当即与獒多吉扭打成一团! 那道身影出手凶猛狠绝,几下就压住了獒多吉的身形。 其头颅跟着凑近了獒多吉的屁股—— 周昌奔入雨雾之内,临近那固定住獒多吉身形的高壮身影,看清那高壮身影的形容之后,眼角猛地跳了几下! 这道高壮身影,赤着身子,浑身皮肤如水泡发过一般的鼓胀起皱,惨白一片。 浓郁的尸臭从‘它’身上飘发而出。 ‘它’顶着一张高度肿胀、遍生褶皱的面容,周昌仔细分辨,依稀能从中分出几分故人的样貌——这是钱朝东的模样。 ‘钱朝东’的面庞此时凑近了獒多吉的肛门,它的嘴巴咧开到了耳根。 从它大张开的嘴巴、上下两副烂牙之间,又有一颗头颅缓缓探出。 那颗头颅同样像是被水泡发了一半的惨白起褶,头颅上长着沾满粘液的茂密黑发——虽然其面容扭曲难辨,但通过那头乌黑长发,能判断出这颗头颅原应属于一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人头还在不断裂开嘴,它的嘴里,又伸出一颗老者的头颅…… 老人头吐出小孩头,小孩头吐出白狗儿的脑袋,白狗儿的嘴筒子猛烈地抽搐着,一下子爆开来——一颗乌黑油亮的大狗头从爆裂的白狗皮中钻出,它伸着舌头,呲着森白的犬牙,试图咬开獒多吉的屁股,叫自己钻进这具诡皮里! “周……常……” 这时候,虚幻飘忽的声音从黑狗最外层那张起了层层褶皱的钱朝东面孔上传出。 周昌听到‘钱朝东’委屈悲伤地抽噎着: “周……常……” “我这个样子……好难受啊……” “他们都、他们都嫌弃我……” “他们讨厌我这个样子……” “你的样子好,你的样子好啊……” “周常……把你的皮给我吧……” “给我吧……” 那黑狗头上套叠的每一张五官,都朝向周昌,露出了极其渴望的表情! 满身褶子的肥壮身影,猛地松开了獒多吉,它摇摇晃晃地伸臂扑向周昌——周昌的视野里,它却在不断后退,不断离自己愈来愈远! 一阵寒意,在此刻骤然出现在周昌身后! 周昌眼前的‘钱朝东’消失了。 ‘钱朝东’已经以一种违反正常规律的方式,走 到周昌身后,它的双手搭在周昌肩膀上,嘴里的黑狗头张开嘴,就准备掏开周昌的后心! “唰!” 一缕缕铁念丝骤然在周昌身后交织缠绕,形成密实的网络! 周昌视野里,‘钱朝东’分明在不断后退,不断远走,他内心因这个恐怖厉诡远走而生出些丝安全感,安全感乍然生起的时候,‘钱朝东’却从背后把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厉诡的此种行为,正说明,它正在形成自己的杀人规律! 它行将化为想魔! 以念丝覆护后背,周昌看也不看身后,直接向前奔走出数步! 他背在背后的木箱,被‘钱朝东’伸手抓住,一把扯翻在地! 木箱滚落半开,内里的‘恶张辽’太狮,露出只鳞片爪。 周昌猝然转回身,将獒多吉拽到自己身旁,扯下了那张诡皮丢到一旁,獒赞本化为一点浮光,飞入他手上的扳指孔洞里。 在他对面,‘钱朝东’摆动着手臂,嘴里还在发出可怜的祈求声音。 声音虚幻,如男如女,层层叠叠:“把你的皮……给我吧……” “给我吧……” “嗡!” 周昌随手捡来一根木棍,缕缕铁念丝缠绕在木棍之上,依着周昌的心意,为木棍塑造出尖头,将木棍变作一杆通体漆黑的梭镖。 他看着再一次走远的‘钱朝东’,忽一弹指。 “哒!” 一声脆响! 三点浮光掠出骨扳指,忽入不远处的黑狮子皮下—— 那张狮子皮一刹那毛发耸立,迎风便涨! (本章完) 第84章 一块皮(4K,12) 第84章 一块皮(4K,12) 与南派醒狮不同,白纸坊太狮体格更加高大魁梧,需要一人单独驾驭狮头,另有两人充作狮身四蹄。 舞太狮需要舞狮者有极强的身体素质,且需有杂耍技艺的根基底子。 ‘僵狮子’作为‘太狮’中的一支,亦需有三人舞狮,甚至‘狮会’之时,每头狮子前头,都需要有一个‘狮童’引路。 今下,周昌的这头‘黑张辽’只存其皮,相当于太狮脊梁骨的‘火魁星’已濒临熄灭。 想要使之鼓振煞气,凶性毕露,一般人绝无可能做到——就连杨西风北派赶尸班里的众人,也没能耐驾驭这头被打断脊梁骨的狮子。 周昌此时运用的方法,却是使獒赞本充作‘黑张辽’的火魁星,成为它的脊梁骨。 以‘獒多吉’吞食贪念飨气的本性,填入‘黑张辽’的皮囊之内,‘黑张辽’体表那层漆黑毛发,隐隐约约流转起红艳艳的血光。 原本拥挤在箱子里的一叠狮子皮,一刹那随风鼓胀而起,‘獒牛’、‘獒白玛’各探出两条蹄爪,黑漆漆、又反映着诡异飨念光气的狮爪从皮下伸出。 煞气滔天的‘恶张辽’,庞大身躯骤然耸立而起! “嘶——嚎——嘶——” ‘恶张辽’虽然身形庞大,比真正的雄狮都要大上一圈,但它的速度却丝毫不慢,相反奔腾起来,犹如一股黑风,眨眼即至! 浑似鬼哭一般的声音,从‘恶张辽’口中不断传出。 它身形倏忽奔腾而起,‘钱朝东’根本反应不及,便被它两只前爪踩住胸口,一下子压塌在泥水之中! ‘恶张辽’那张狰狞鬼脸之上,血盆大口怒张,朝着被它按倒在地的‘钱朝东’呼出一口腥风! “哈!” 腥风和着‘恶张辽’本有的煞力,化作一股黄气,扑在‘钱朝东’身上,‘钱朝东’遍是褶子的那张皮肤里,登时生出密密匝匝的斑斓毛发——一缕缕飨气被那股黄气抽带出了‘钱朝东’的身子,在它体表蒸出一层层的长毛! “哼!” ‘恶张辽’此时又猛地一张鼻孔,‘钱朝东’体表长出的浓密毛发,顿时如一缕缕青烟一样飘摇而起,混成斑斓气流,一股脑地被‘恶张辽’吸进了鼻孔中去! 它浑身漆黑的毛发,愈发耸立而起! 根根黑毛,反映着五彩斑斓的光! 反观地上的‘犬诡’,最外层披着的‘钱朝东’皮囊,此时完全被蒸发作斑斓气流,由着恶张辽吸取走了,露出第二层女人皮囊来! “把你的皮给我……” “给我吧……” 犬诡那颗女人头难过地抽泣着,它嘴里吐出的一层层头颅,倏地回缩。 整个惨白色的、好似被水泡发了一般肿胀起褶的身躯,随着它嘴里一层层头颅回缩,而跟着变得软塌塌的,胸腹都凹陷下去,一瞬间就流散作虚幻斑斓的飨气,从‘恶张辽’爪下脱逃! 恶张辽扒了犬诡一层皮,犬诡却正借机消去了身形! 二者之间的争斗,周昌未有参与。 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他能看到的东西反而更多—— “獒多吉、獒白玛、獒牛这三个獒赞本,各有围猎鬼祟的本能,用它们震慑一般诡类也没有太大问题。 但面对真正的想魔,以及即将成为想魔的诡类——如当下这个犬诡之时,三个獒赞本单个的力量,已不足以成事。 自然,也是因为它们尚未彻底长成,诡皮也好、黑狮子皮也罢,更都不是它们真正适应的皮囊,它们因此又多有掣肘。 有朝一日,七个獒赞本各自真正长成,有了它们适应的皮囊,它们或能发挥出更大的威能。 而恶张辽虽然失却了‘火魁星’,但它只要能被催动,一身本领几乎是立刻就能运用。 譬如那‘哼哈之气’,应是恶张辽的独家本领,看门绝活。 而身形奔腾,忽化为风,体格健壮,气力猛恶此种种能力,当是太狮皆具备的一种能力——獒赞本配合恶张辽,发挥出这些本领,应对如犬诡这般快要成为想魔的诡类,倒是不成问题了。” “至于这个犬诡——” 周昌身形一顿,手里那杆由铁念丝缠绕形成的梭镖,刃尖猛地朝向身后,骤地贯穿了过去! “嗤!” 梭镖穿梭而过,贯穿了一具柔软的肉身,如刺败革! 犬诡抽抽噎噎的声音,就在周昌身后响起:“把你的皮给我吧……” 这个犬诡,惯常于从背后掏空他人的内脏,钻进他人的皮肉之内,它此后如若化为想魔,形成的杀人规律,亦必然与‘背后杀人’有关。 只可惜它主动找到了周昌,却没有再化为想魔的可能了! 梭镖钉住犬诡的刹那,周昌猛地旋身,另一只手被铁念丝缠绕着,长出了漆黑而尖锐的指爪! 他伸出尖锐指爪,一下子扎进犬诡的胸膛里,生生将它身上第二层女人皮囊扒了下来! 被他随意弃置于地面的女人皮囊,化作虚幻斑斓的飨气。 未及飘散,恶张辽就扑腾而至,‘哼’地一声,将那滚滚飨气尽数吸取了去。 梭镖贯穿的犬诡,此时浑身皮肤起皱,嘴里伸出的一层层头颅立时回缩——它的身形就要再度化散,‘消失’影踪! “哈!” 这时候,恶张辽张嘴照着犬诡喷出一口昏黄气息! 还未逃散的犬诡,皮肤褶皱间长出了密密匝匝的斑斓毛发,身形陡被定住,消失不能! …… 如此循环往复。 良久以后,恶张辽鼓张鼻孔,吸取尽了那被剥去层层皮囊,显出黑犬模样的犬诡浑身飨念,这头黑犬的身形痉挛着,口中呕吐出大量尸块。 它呕出的那些尸块,比它整个身形都要大了许多。 将这一块块尸骸尽数吐出以后,黑犬就如蜡烛般融化了,变作斑斓的液体,浇淋在它呕吐出的那些尸块之上,蒸腾起虚幻斑斓的气息。 那些尸块在斑斓液体的粘合下,开始互相弥合,同时变得干瘪,好似一块风干的皮革。 斑斓气息萦绕在周昌面前,周昌从中看到了黑犬残余的深刻记忆。 …… “滚!” 钱朝东一脚将角落里的黑犬踢出很远,厌恶地咒骂一声。 黑犬委屈而痛苦的呜咽起来。 听到它的呜咽声,钱朝东更加愤怒,抄起墙边的铁锹,照着黑犬的背脊就狠拍了几下,直至将这头早已满身伤痕的大犬,拍得晕厥休克过去。 他才停了手,坐在院子里喝酒。 “沥沥沥……” 过了一二刻时间,在堂屋里休息的白狗儿轻悄悄地钻出门帘。 它站在台阶上,抬起一条后腿,冲着台阶下撒尿。 尿液都浇在角落里蜷缩着身形的黑犬身上。 黑犬微微抬起头颅,惊恐地看着白狗儿,似乎已看到白狗儿被钱朝东拎起来摔死的情景。 然而,真实情况却与它所想象的截然相反—— 钱朝东扭回头来,看着撒尿在黑犬头上的白狗儿,反而满面笑意:“好白儿,以后莫在屋门前撒尿,你就是在那傻狗的碗里拉屎,我都不会理会。 但不要在屋门前撒尿了。 过来。” “嘤嘤嘤……” 白狗儿摇晃着尾巴,蹦蹦跳跳地跑到钱 朝东跟前。 钱朝东将它一把抱在怀里亲昵了起来,不时喂给它一片肉。 角落里。被淋了满头尿水的黑犬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眼神里满是茫然。 那般茫然之色,在沉默良久之后,沉淀作化不开的黑暗。 …… 一块巴掌大的莹白皮革,躺在泥水里。 雨丝从天上飘落,落在这块皮革之上,皮革上便生出一丛丛色彩斑斓的‘肉芽’。 周昌看着泥水里的皮壳,将之捡拾了起来,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的手指每每接触这副莹白如玉,隐隐反映流光的皮革,皮革上便会生出一些细密如毛细血管的纹络。 隐隐约约间,他的正念似乎被这块皮革汲取了,每有一缕正念流入皮革中,皮革上的毛细血管纹路就多一丝。 片刻之后,那些毛细血管般的纹络,已正好完全覆盖住了这块皮革。 “这是……” 周昌眼神讶然,他隐约猜到了这副犬诡遗留之物的用途。 他指尖分出一缕缕念丝,缠绕在那遍生出毛细血管纹络的皮革之上,自我的‘正念’如涓涓细流,顺着念丝流淌而出,被那块皮革汲取吸收。 皮革上的毛细血管开始鼓突,内里似乎真有血液开始流动。 皮革开始增大,变长。 一丛丛肉芽簇拥在皮革各处,快速弥生着,随着周昌放出去的正念愈来愈多,这块皮革正加速填满血肉,慢慢拉长,慢慢增高,慢慢变得和周昌一样高大—— 最终,一张软塌塌的人皮躺在了大石头上。 一张张脸孔从这陡然间长成的‘人形’面部浮显而出,有钱朝东的脸孔,有那长发女人的面孔,有老者和小孩的面孔…… 周昌最终挑选了钱朝东的面容—— 人皮面部蠕动着,其余五官尽数隐去,钱朝东的五官占据其上。 周昌的正念养育出了这张人皮。 他是这张‘人皮’天然的主人,亦于此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张人皮的效用: “寄托生魂,以此皮壳,庇护自我的生魂。 生魂填入其中,它会变得好似真人一样,能行走自如。” 周昌笑了笑,将石块上的那张人皮叠起来,令恶张辽把远处倒在泥水里的木箱子叼过来,把人皮与恶张辽,都叠放进了箱子内。 今下灭杀犬诡以后,遗留的这件类似‘想魔根相’的皮革,于周昌而言,倒正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了。 不过,由此来看,‘犬诡’也确实不同寻常。 它今下仍在小诡行列,未有彻底变成想魔——可周昌和恶张辽也足足杀了它数次,扒下它数层皮,才将它灭去。 假若它真正成为想魔,各方面都必得加强。 依它当下表现出来的特性,到时候,它身上每多一层皮,或许就多一条命也说不准! 周昌令獒白玛与獒牛归回扳指孔洞里,他重新唤出了獒多吉,令其在前头引路,自己伸手捻起一炷香。 香头无火自燃。 他的左眼里,呈现出飨气流杂的世界。 周昌视线徐徐移动,看向木箱中的人皮与黑狮子。 《大品心丹经》中,那些扭曲残缺的汉字,一瞬间腾跃进他的视野里,迅速排列重组着,一阵阵声音,亦在周昌耳畔响起: “药材:犬种蕴积怖性根…… 不入流品…… 可作‘傍鬼丹方’药引…… 施以‘隐针娘娘六针法’,增益此药,提升品质…… ‘隐针娘娘六针法’,一曰飞扣……” 周昌看着‘大品心丹经’对于人皮的具体介绍,他眼神微动,将李夏梅 想魔根相所化的鬼寿衣穿在了身上,再以‘大品心丹经’进行观测—— 这件鬼寿衣上,有些细密而均匀的针脚。 每一缕丝线,都绞缠在每一个寿字纹变化成的惨白嘴唇上。 每一张惨白嘴唇,随周昌心念转动,针线收紧放松,而跟着开合,无法随意吸食飨气。 “药材:人胎所蕴怖性根…… 下品上…… 可作‘傍鬼丹方’药引…… 上香祭拜‘隐针娘娘祠’,可请动隐针娘娘,将人胎所蕴怖性根、犬种蕴积怖性根缝合为一,提升品质,增益效用……” 人皮与鬼寿衣,皆属‘怖性根’之类。 周昌以‘大品心丹经’同时观测二者,果然看到了与先前微有些不同的介绍。 其上称,只要周昌祭拜‘隐针娘娘祠’,就能请托隐针娘娘,亲手帮他将二者缝合成一,使之品质更加提升。 《大品心丹经》愈发像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飨念聚合体。 它给出的方案,周昌总觉得每种看似简单便捷的方案,都是一个钓饵。 并且,这一次周昌的右眼里,也未再看到隐针娘娘的那只手掌了——他先前借助这个漏洞,学会了隐针娘娘六针法,此下这个漏洞都已被堵住。 周昌倒也不觉得气馁。 先前的漏洞被堵住,却并不说明《大品心丹经》就没有别的漏洞。 以后多加尝试,或许会有惊喜发现。 周昌将此事抛诸脑后,转而看起了‘黑狮子’在‘大品心丹经’中的介绍。 推荐一本书,大家可以看一看。 书名:永夜主宰 简介:神魔复苏,世界异变 超凡开启的时代有人觉醒光暗之力,身穿华丽战甲持龙枪立于大厦之上,俯瞰璀璨都市。 有人觉醒妖魔能力身上长出鳞甲羽翼,妖气滔天。 也有人觉醒上古巫纹,与远古呼应,周围黑色煞气环绕霸气狰狞。 而江侯的运气也不错,在污染侵蚀下也觉醒天赋,可以变成一头……灭世巨兽!! (本章完) 第85章 破地狱,请銮魁(4K,22) 第85章 破地狱,请銮魁(4K,22) “白纸坊太狮…… 白纸坊设有香坛,请四方鬼神临于坛上假人身中,谓之‘乩神’。 以秘法困乩神不得脱逃,焚炼乩神,以乩神燃灰与川湘地‘鬼漆’相互调和,成漆即为白纸坊太狮之‘魂’。 以此漆漆于太狮首级之上,则死物生魂。 漆中之性,则作太狮之诨名。 譬如有乩神自言为‘诸葛孔明’,似有瘟病在身,咳嗽不止,则此乩神燃灰与鬼漆调和以后,漆刷于太狮首级之上,太狮诨名则为‘瘟孔明’…… 诸多乩神燃灰相互配伍,调和草药,制成爆竹。 燃放爆竹,烧杀‘岁’鬼,则火魁星降于太狮之上,太狮继而有命…… 此狮火魁星已黯,虽有命,但命垂危…… 诵持‘呼岁咒’,招来岁鬼,以‘七飨之火’焚烧岁鬼,为此太狮燃灯续命。 七飨之火:鼓催七情,燥烈七性,杂合七色飨气,阴阳交错,则七飨火生…… 呼岁咒:唵嘛喇嚓——岁!岁!岁!今朝人寿丰,请岁割我命!” 《大品心丹经》对于‘恶张辽’的介绍颇为详细。 恶张辽出身的白纸坊太狮,都被此经介绍得明明白白。 在杨西风口中,恶张辽火魁星暗淡,已然是病入膏肓的征兆,根本无从救治,但在《大品心丹经》这里,只要念咒招来‘岁鬼’,用七飨之火烧杀岁鬼,就能为恶张辽燃灯续命。 不过,遑论是那七飨之火的鼓催方法,还是呼岁咒本身,都透露出一种荒诞诡谲的感觉。 周昌依旧不打算尝试。 ——他感觉到,当下的《大品心丹经》似乎愈来愈‘急躁’了。 为了引他上钩,愈发舍得下本。 这次直接将‘七飨之火’的鼓动方法呈现了出来,都没有给周昌提甚么额外条件。 它愈是急躁,周昌愈是安心。 反正这场拉锯战,谁稳不住,谁就先输一半。 杨大爷阅览《大品心丹经》,直接从中获得了六品的《仙书》,然而周昌至今还没有从中拿到成体系的修炼方法。 此经分明还是在犹豫,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未知杨大爷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经常能通过‘大品心丹经’,获得诸项物品的提示信息?回去得好好的问一下他。” 周昌心念转动着,脚下不停,身形渐渐隐入雨雾中。 他回到家的时候,正值正午边上。 爷爷已经煮好了腊肉,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守在院门口,一看到周昌回来,他们一个个板着的脸色顿时松动了,立刻招呼着周昌,张罗着准备今天的午饭。 周三吉将柴锅里的腊肉盛出来,杨瑞就将肉拎到了旁边的案板上,切成厚片,摆了两大盘。 锅里的腊肉汤富含盐分,却不能就这样浪费。 老人往腊肉汤里丢了些萝卜,煮成一锅萝卜腊肉汤,也端上桌去。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盘子。 除却那三盘油汪汪的腊肉之外,还有几块腐乳、一盘猪油渣炒的蔬菜、白萝卜腊肉汤里能见到油星,余下的菜式便全是用来充数的咸菜、酸菜了。 即便如此,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肴,还是让桌边的众人油然生出一种满足感。 “坐,坐,都坐!” 周三吉招呼着众人落座,随后拎出了一坛酒。 镇上的永盛酒坊出了祸事,彼处已成一处凶地,平时根本没人会往那边走,更不可能去那边打酒了。 周三吉拎出来的这坛酒,还是从前喝过的二沟村酒。 他为众人一一斟 酒,宾主饮过一轮酒后,便在他的招呼下开始动筷吃菜。 趁着这个时候,周三吉向周昌说道:“我先前到外面去打听,有人说镇子外面还是有人进来,路还是畅通无阻的,也有人说现在根本不能出去。 先前尝试出去的人,后来被其他人在镇子周边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能不能出去,持各种说法的人都有。 但我后来亲自去一户人家里探看,确认了如今的青衣镇,已完全被诡雾封锁了。 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那户人家的丈夫,早晨赶着骡车外出去给人拉木炭做工,结果后来在镇子边上发现他的的脑袋被缝在了骡子的屁股上…… 我去了那户人家一看,那个男人确实只剩脑袋被带回了家…… 镇子周边的那片诡雾里,藏着很多青衣镇人传言里的诡。 现在镇里的人也开始发疯,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孩童被绑在树上,背上满是鞭子印——他被人绑到树上,生生抽死了! 他的那个死法,就像是‘清净经’里说的一样。 他是双手抱着树,双手手背被钉子钉到了树身上,然后身子又被绳子绑了起来……” 周三吉一番话说出口,众人的神色都变得严峻。 “你爷爷先前一直担心你出事,还好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白秀娥端着饭碗,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向周昌说道。 “回来就好,不说那些。” 周三吉摆了摆手,看着周昌脚边那口木箱子,笑着道:“看来你这回去义庄上,收获不小哦?” “嗯。” 周昌点了点头,道:“箱子里的只是小收获。 最大的收获,是我和他们说好了。 今天晚上,你们把我的尸体运到山上义庄去。 爷爷,你们和庄上那些人,一起看好我的尸体。” 周昌语调平淡,但他言辞里的某些字眼,令人闻听尤觉心惊肉跳。 白秀娥眼睫毛颤了颤,低着头没有出声。 杨瑞歪头打量着周昌,似乎没有明白周昌此话何意。 石蛋子张着大嘴,米饭从嘴角漏出来都顾不得去捡拾。 “你说啥子?”周三吉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咱们今天就开始‘破地狱’?之后就把你的尸体,运到蒙山上面去?” “是。”周昌道。 “和他们都商量好了? 咋个商量的?”周三吉连声追问。 “在义庄上待够七天,到我头七的时候,我们和他们联手,设法逃出青衣镇。”周昌言简意赅。 周三吉闻言,目光缓缓从周昌身上挪开。 他手指颤颤巍巍的捏起身前的酒盅,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甚么,最终也未多言其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周三吉眼神变得坚决:“好嘛,那吃完饭就干!” “吃饭吃饭!” “要吃饱哦!” …… “破地狱,破地狱,破的是谁的地狱?” “不是阎王爷的地狱,只是你个人的地狱!” “你的地狱是啥子?” “你的地狱,就是困住你的死兆!” “咱们破地狱,破的就是你的死兆!” 堂屋之内,烛火幽幽,光线昏暗。 周三吉又穿上了那件黑底滚红边,似捕快官差一样的对襟长褂,他腰间扎着草绳,三枚朱红的令牌别在腰上,脸上倒是未再描画吊诡的妆容。 一副黑漆棺材被两根条凳支撑着,远离地面,棺脚抵着屋门口,棺头冲着堂屋内。 爷爷神色严肃,与站在棺材旁的周昌连连言语: “凡是身受不祥而死之人,即身在地狱之中。 亲人不愿其在地狱之中受苦,所以有‘破地狱’之法。 破地狱,生魂乘着纸鸢高飞而起,需要历经三劫,纸鸢飞出地狱,‘破地狱’才算彻底功成——与破地狱相对的,还有一种‘躲地狱’的方法。 破地狱又称作‘啖劫’,意思就是把会害死自己的劫数生生吃进了肚子里消化掉。 躲地狱被称作‘躲灾’,也就是字面意思,把劫数躲过去了。 爷爷先前已经给你用过一回‘躲地狱’的方法了,如今短时间内,用不了第二回。 只有试试这‘啖劫’的办法。 也还好,你这回只是生魂啖劫,肉身受灾而不避。 所以难度也会低一半。” 周三吉笑了笑,眼神变得温和起来,周昌还是第一次看到爷爷如此温和。 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待会儿生魂出肉身,死兆侵染神智,你会觉得黑洞洞一片,啥子都看不到,你莫要怕—— 爷爷递给你一根绳子,你抓紧它就好。 要不要得?幺孙儿。” “好。”周昌认真答应。 “你只要抓紧那根绳子就好,其他的都不用你管。”周三吉不厌其烦的嘱咐。 周昌认真聆听,郑重应答。 随后,他拿出了九根极长的棺材钉,又指了指颈上的九宫牌,一同递给周三吉:“我生魂出离肉身的时候,这具聻尸必定会趁机反扑。 到时候,脖子上这块九宫牌会发挥作用。 爷爷可以用这九根棺材钉,钉住它的头颅、四肢、四肢关节。 叫它动弹不得,封好棺盖。” “这、这是你自己的肉身哇?!”周三吉嘴唇颤抖着,眼中隐约闪动泪花。 “它不能听我的话,与我性魂合一,又怎么能算是我自己的肉身?”周昌摇了摇头。 “哎……” 周三吉沉沉地叹了口气,还是拿起了那九根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棺材钉。 周昌看了看四周,杨瑞、白秀娥、石蛋子等人站在房屋黑暗角落里,都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裳,好似与当下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收回目光,抬腿迈入那副黑漆棺材内,在其中躺平了。 四面的黑暗纷涌而来,包围了周昌的身形。 周昌张开双眼,眼前隐有微弱光线。 棺室外,周三吉拿出一个布袋,他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把如雪般洁白的细沙,在棺尾细细地洒了一层,一直洒到堂屋门槛外的台阶下。 “到时候,会有铁马拦路,旱船追击。 请师兄你和白姑娘出一把力,拦住那些追来的东西。” 周三吉指了指那片没有一丝痕迹的白沙,向隐在黑暗里的杨瑞、白秀娥说道。 两人都神色认真的点头答应了。 随后,周三吉拿起一只风筝,他仔细检查了风筝的竹骨与纸面,确定没有任何损毁,便在风筝上贴了几道黄澄澄的符咒,将风筝丢出了门外。 风筝绳被他捉在手里,一路延伸到棺内,递到了周昌手中:“拿好了阿昌,不论如何,都不能松开绳子。” “一定。” 周三吉得到回应,笑了笑,转身走到神龛前。 他手上掐动印决,嘴里喃喃自语:“弟子周三吉,第三十四代雷霆都司传人,恭请铁面銮魁圣君,护持弟子前程无忧,百无禁忌! 弟子周三吉……恭请铁面銮魁圣君,护持弟子绕身三火,有求必应! 弟子周三吉……恭请……,护持弟子七性正念,逢凶化吉!” 念祷过后,周三吉双手从神龛中捧出了一尊披头散 发的泥胎。 那泥胎满头黑发披散在面孔两边,一张面孔黑如铁碳,双目圆瞪犹如铜铃,艳红的嘴唇里,探出一对森白的毒牙,令人望之不寒而栗。 这尊泥胎的形象,正是以端公雷霆都司法坛中的俗神‘銮魁圣君’之形象塑造而来! 将泥胎端出神龛,周三吉拿出几根红绳,编织成网,网住了这尊泥胎,将之兜在自己背后——他将那几股红绳在胸前各自打结。 而杨瑞看着周三吉的动作,脸色一变,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附在周三吉耳边,低声道:“你这打得是死结! 坛神只护身,不出驾。 一旦出驾要么带条人命回去,要么收个乩妖在座下! 快解开了,系死结,遇着凶险,泥胎不能脱身,一旦碎裂了,你是生怕銮魁圣君不出驾吗?!” 周三吉面皮抖了抖,他看着身旁的杨瑞,面上笑容勉强:“师兄,我先前……不只给阿昌用过‘躲地狱’的法子……” 这是何意? 杨瑞闻言愣了愣,随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眼皮狠狠地抖了抖,眼神复杂地看着周三吉,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未再多言其他:“铁马旱船,我一定帮你挡住!” “谢谢你唠,师兄!” 周三吉的感激情真意切。 他所说的,先前不只给周昌用过‘躲地狱’之法的言外之意,即是‘破地狱’的办法,他也在周常身上运用过了,只是彻底失败,没有奏效一分。 破地狱之法,失败一次,再捡起来想施展第二次,难度只会更高。 老人将銮魁圣君背在身后,把红绳系了死结,便是已经抱定了叫泥胎受损,请动銮魁圣君出驾的念头…… (本章完) 第86章 阴间(4K,12) 第86章 阴间(4K,12) 周昌仰面躺在棺材里。 棺室四面的黑暗层层包围而来,让他倏忽生出一种置身于母体之内的安宁感。 外面人说话的声音愈发地小,但以周昌如今的五感,探听外面那些细微的言语声,于他而言也不是甚么难事。 ——他听到了周三吉与杨瑞那几句短促的交谈。 周昌未作理会。 今世周三吉是他名义上的爷爷,但他真正的至亲、爷爷,却永远不在这个世道中。 即便如此,他如今也难以理清自己对于周三吉的情感。 想要亲近,又不敢太过亲近。 不敢亲近,又害怕太过疏离陌生。 他的情感本就稀薄而淡漠,天性由来如此,不知后天能否改易? 如今,周昌甚至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血脉至亲,那对诞育自己的夫妻,他们曾经存留在彼世界中,又好似只是为了把自己诞生下来的这个任务,而选择留存在世间。 一旦完成了这个任务,他们便也就双双离去了。 与周昌一模一样的人,在当下世道,还有许许多多,不知道多少个。 他很可能也并不是最本初的那一个,而是最本初那个人的诸多‘复制品’之一。 当下这世道,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复制了无数份,变成了可以供他人生魂随意进出的‘命壳子’?还是也有人与他有着类似的境遇? 假若只他一个人是这样,只有他能被复制出无数个相同的个体的根因又是甚么? 命格诡谲? 肉身本就是一尊大邪祟? …… 周昌脑海里沸沸扬扬的念头,都随着周三吉的声音传来,而纷纷寂静了下去: “阿昌,抓好索索哦,莫松,千万不能松!” 老人叮咛着周昌:“我数三个数,三个数过后,你就闭上眼睛,啥子都莫要想,就关心自己抓着的绳索就好……跟着那根绳索往前走,索索绷紧了,你就走得快些; 索索放松了,你就走得慢些。 咱们进到‘阴间’里头去,那里分不清方向,看不到东西,你只管跟着索索走,莫回头,一定莫回头,谁喊你都莫回头……” “好。” 周昌郑重答应。 “那我开始数数咯……” “嗯。” “三!” 周昌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他的心神很快宁静下去,注意力只集中在自己手里那根风筝线上。 这根风筝线,此时还是松松垮垮的。 周昌从其上感应不到丝毫力量。 “二!” “一!” 数过数后,周三吉低声喃喃,念诵咒语:“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幡,定慧生莲花,上升神永安……” 随着周三吉祷念‘破地狱咒’,他低微的声音里,好似蕴含着某种韵律。 那般玄秘的韵律如雪片扑簌簌落下,又好似烧尽的纸灰,被呼啸而过的阴风卷地而起,又朝着周昌的身形徐缓飘落。 纸灰里还蕴藏着尚未散尽的火焰余温。 每一片纸灰落在周昌身上,内中的火焰余温,都让周昌的身躯变得灼热。 所有纸灰纷纷而落的刹那,周昌觉得,自身好似变成了一座火海岩浆,它猛烈地沸腾着,爆发出的温度,令周昌的生魂都觉得难以抵受,试图从中脱离—— 这时,周昌手里那根风筝线猛地绷紧了。 堂屋门外,原本坠落在地的风筝,此时被一阵阴风裹挟着,摇摇晃晃飘升而起! 周昌紧紧 抓着那根风筝线,按着周三吉先前的吩咐,试图从棺材中坐起来,加快脚步,让绷紧的风筝线放松——周三吉先前便是这样嘱咐的,风筝线绷紧的时候,就快走几步,让它放松; 风筝线太过放松的时候,就慢走几步,让它稍稍绷紧。 而周昌也是依着周三吉的话来做的—— 棺材里的周昌,这时候猛地坐起了身—— 周三吉看到这般情况,一下子抬起眼眸,与黑暗里的杨瑞对视了刹那! 他诵念破地狱咒,此时破开的是阿昌肉身的关锁,令阿昌的生魂能够脱离肉壳,随风筝远飞而去——但这第一遍尝试,却并未成功! 如此迹象,说明生魂与肉壳相得益彰,天作之合,贸然将二者离分,有违天意! 如此也说明,今下的阿昌,就是周三吉的孙儿‘阿常’! 如非上天造化的一副身魂,又哪可能契合到如此程度?!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周三吉口中祷念不停,他一手掐印决,一手拿毛笔在掌心勾出銮魁圣君的法印,法印勾成的瞬间,他那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周昌额头,将周昌拍倒在棺室之中! 风筝线愈发地绷紧! 周昌心无旁骛,顺应着那根风筝线,第二次从棺室内坐起—— 他还是连着他的肉身一起坐起来了! 此般情形,叫周三吉心头微沉。 连番出师不利,往往预示着接下来的事情结果也不会好。 但开弓哪有回头的箭? 周三吉只得压下心头纷乱的想法,第三次诵念破地狱咒,再以銮魁圣君法印,用力地击打了周昌脑门三下,才将周昌拍倒在棺室内! 第三次,风筝线已像铁丝一般笔直,倘若今次再不成功,风筝线必定绷断! 届时,周昌的生魂也会跟着受损! 周三吉的眼神不由得紧张起来,紧紧盯着那片漆黑的棺室,脑海里念头飞转,思虑着假若风筝线真个绷断,自己还有没有甚么对策可用? 好在——这个时候,周昌又一次从棺室内坐了起来。 他身形凝练得与肉身一般无二,若非周身荧荧灿灿,生出电光,周三吉都要以为这第三次尝试也失败了! 这一回,周昌只带了生魂脱出棺室! 他的手掌捏着风筝线,随着风筝线不断朝前踏奔! 他步幅极大,脚力飞快,从棺材尾部至于堂屋门口,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但任凭他再如何迈动步伐,却也跨越不过这数步距离—— 唯有棺材尾部下方铺着一层白沙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人脚印。 那双脚印接连踏过白沙地面,几个呼吸之间,脚印便连成了一道长长的通路,直往堂屋门口去了! “好! 性魂生电,照暗室生光!阿昌的生魂真个是了不得——这是书里说的‘识根生’的境界了! 生魂积累厚重,在阴间也能脚程飞快,这回破地狱应该会有惊无险!”杨瑞从黑暗角落里走了出来,看着那性魂荧荧灿灿,熠熠生辉的周昌,他赞叹不已。 周三吉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然而,二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副黑漆棺材之内,陡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啸叫:“啊啊啊啊啊——” 滔天的恨意积蓄在啸叫声中,伴随着啸叫声响起,虚空之间,原本无形流转的飨气,此时瞬间变得浓郁,竟由无形转为有形—— 虚幻斑斓的气脉,一股脑地汇聚向棺室内的周常尸身! 那滚滚气脉冲刷而过,堂屋外飘升的风筝都摇摇晃晃起来,闭着眼的周昌生魂,亦好似遇到了绝大的阻碍,脚步迟迟疑疑,在原地停驻,没有再往前走! 聻尸从棺室内坐起了身,它双目猩红,斑斓飨气好似一条条小蛇,钻进它周身的气孔里! 瘦骨嶙峋的身躯,此刻竟微微增壮了些丝! 它伸出手臂,攥住了颈间佩戴的那枚天铁九宫牌: “唵嘛呢叭咪吽……” 天铁九宫牌里,六字真言诵念声传彻不休。 一重重灿白轮光自九宫牌上弥散,将聻尸包围进其中,勉强地阻隔着飨气龙蛇汇入聻尸体内的进程——连同聻尸握住九宫牌的手掌,都因这一重重轮光转动,而颤抖起来,好似陷入了与九宫牌的角力之中! “钉、钉……” 带着怯意的女声在黑暗里响起。 不知何时,白秀娥已站在了棺材旁,她扶着棺帮,楚楚可怜地望着那疯狂撕扯着颈上天铁九宫牌的聻尸,她的另一只手里,紧攥着一根一尺来长的生铁棺材钉。 白秀娥半边面庞上,似有水波荡漾。 白玛的面容眼看着就要从那片荡漾的波纹里浮出—— 这个时候,秀娥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紧抿着嘴唇,一下子扬起手臂,手里尖锐的棺材钉被层层藕丝裹挟加持着,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直扎进了聻尸的眉心里! 咚! 藕丝顺着白秀娥整条藕臂飘飞在虚空中,缠成一团乱麻! 每一根藕丝,都闪烁着银光。 它们裹挟来的力量,令那根棺材钉扎进聻尸的眉心里之后,直从后脑勺穿了出来,带着聻尸坐起来的身躯,都一下子又被压迫回棺材里,将棺底板钉了个对穿! 看着这一幕,白玛都神色愕然:“他究竟如何冷待了你?叫你恨他如此?” “它、它不是他!” 白秀娥涨红了脸,小声地分辨一句,同时已将另一根棺材钉攥在手心里了。 “我来我来!” 周三吉面皮抖动了几下,有些心疼地看着棺材里的聻尸——说到底,这也是他孙儿的尸体,他先前还在犹豫迟疑。 用棺材钉破坏了尸身,孙儿以后魂归何处? 但白秀娥的动作,却叫他明白这件事其实也没有甚么转圜的余地。 他不再犹豫,抓起另一根棺材钉,钉住了聻尸的手臂关节。 杨瑞这时走了上来,跟着为聻尸增加一根钉子,同时招呼石蛋子过来先试试手。 石蛋子握着棺材钉,看着疯狂啸叫挣扎的‘周大哥’,到底没有下得去手,被杨瑞臭骂两句,夺去了他手里的棺材钉。 “啊啊啊啊啊!” “恨!恨!恨!” “爷爷,救我,爷爷,你为什么和他们一样来害我?” “我才是阿常,我才是阿常啊!” “老不死! 等我恢复自由,我要首先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该死啊!!!” 棺室之内,聻尸满含愤恨的声音不断传出! 九根棺材钉,钉住了它的头颅及至四肢关节。 一丛丛藕丝将它的身躯密密匝匝缠绕起来,它好似被包裹在了蚕茧里,那在虚空中遍流的飨气龙蛇,无法突破‘蚕茧’的阻隔,便又纷纷消散在虚空里。 周三吉听得聻尸痛苦咆哮,原本神色不忍。 可在它直勾勾盯着自己,骂他作‘老不死’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取出一道道黄符咒,贴在了那层层藕丝之上,每一道黄符纸上,都画着铁面銮魁圣君的法印。 诸多法印镇压之下,聻尸挣扎的动静愈发地小。 可周三吉等人还是不放心地搬来棺材,盖在了棺材上,又以一捆捆手臂粗的麻绳,将棺材捆紧。 棺室之外。 周昌生魂的脚印,越过了大片白沙地,在 不知不觉间,竟已临近了堂屋门槛。 他独临‘阴间’之内,所见所闻俱与周三吉说得一致,此间黑蒙蒙一片,偶尔会有几声叫人毛骨悚然的怪声响起,除此之外,便是长久的空寂。 此间没有方向的区分,黑蒙蒙一片的世界里,也看不到有任何可作参照的事物。 空寂就是此间的主题。 “我也该给阿昌引路咯!” “南斗七星护我身,北斗七星引我路,吾奉銮魁圣君急急如律令!” 周三吉的声音‘渗进’了这片空寂虚无之地,也变得层层叠叠、阴惨惨的叫人心头发寒。 随着声音响起,头顶、两肩上各燃着一把火,背后好似被掏空了,坐落着‘銮魁圣君’神像的周三吉,就出现在了周昌前进的道路上。 他没有回头,背着神像,只是冲周昌挥了挥手,示意周昌继续往前走。 周昌感觉手里的风筝线倏地绷紧了一些,便加快脚步,使线绳稍微放松。 爷孙两人行在同一条道路上。 一个在前头引路,一个在后头紧紧跟随。 “茫茫酆都中……” 周三吉再一次诵念起了破地狱咒,伴随着他的诵念声,周昌的生魂之上,一阵猩烟飘摇而起,随风漫向前方,那一阵猩红的烟气在黑暗深处涂抹着,又如同一抹朱红墨水,在黑暗里拓印出了一道离地一尺的‘门’。 门里,隐约立着一道神位。 周三吉带着周昌走进了,看到那门里的神位上写着: “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本章完) 第87章 完整傍鬼丹方(4K,22) 第87章 完整傍鬼丹方(4K,22) 周昌与周三吉并排站在那道只到他膝盖高的门洞前。 门洞里,神位上的字迹纤毫毕现。 看过其上的字迹,周昌确信,通过这扇门,他能够到达冯亖的神坛之前。 他微微侧目,看向旁边的周三吉。 周三吉的肩膀、额头上各顶着一把火,三把火的色泽各不相同。 这是老人的‘绕身三火’。 人活于世,三魂安于躯壳之内,但一旦进入某些非同寻常之地,三魂就会外显成这般三把火的样子,此时生魂极其脆弱,忽而一阵风来,都有可能轻易吹灭了这三把火。 三把火一旦全部灭亡,活人也就变成了行尸走肉,终日徘徊于那些凶地绝域之中,直至久不进食,生生将自己饿死,亦或躯壳里生出了新的念想,变成妖异鬼祟。 周三吉前来为周昌引路,破开死兆。 他下入阴间这种非同寻常的地域,三把火自然就显照了出来。 今下是有‘銮魁圣君’护持着他,他才能安然行走于阴间之中,暂且不用担忧三把火被吹熄的危险。 而周昌与周三吉又有不同。 他的肉壳早已死去。 现下生魂涉足阴间,根本就是一个类似‘中阴身’的状态。 此时的周昌本也极其脆弱,但他一有那根风筝线吊着生魂,二来,他的生魂在连番积累以后,已经到了杨瑞所说的‘识根生’的层次。 是以,他相比起周三吉,状态反而更好一些,生魂更加强壮,三把火不曾析出魂外。 周昌生魂荧荧灿灿,在这片空寂之地,犹然熠熠生辉。 他侧目去看周三吉,在当下阴间昏沉阴惨环境的映衬下,周三吉的脸庞惨白一片,竟浑似是死人一般。 “接下来,就是最凶险的一段路了。 破开这重地狱,把你的名字,从冯亖神旌坛位下面抹去。 那你的死兆自然也就消掉了。”周三吉开口说话,声音在阴间层层叠叠,显得分外僵硬空洞,“待会儿你跟到爷爷往前走,我们可能会遇着各种凶险—— 你都不要害怕,只要抓紧那根索索就好。 等到把你的名字抹去之后,也千万不要想着后退—— 就一个劲往前走就是了,遇墙穿墙,遇山攀山! 这个时候,你要是扭头往回走,那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周昌认真聆听着周三吉的言语,他本要点头答应,然而,这个时候,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忽自周三吉背后响起——周三吉背在身后的‘铁面銮魁圣君’泥胎,此刹蓦地睁开了眼! 它眼中飨气聚成两团斑斓旋涡,旋涡里,好似有一条条人手被涡旋裹挟着,不断盘旋飞转。 ‘銮魁圣君’忽而开口:“不要信他的! 到了阴间,善人也是恶诡。 别人的所有言语,都是鬼话连篇! 切不可信! 他叫你往东,你就往西,他叫你往西,你就往东!” 这尊泥胎神像忽然开口说话,言辞竟颇具道理。 它这番话完全是背着周三吉说给周昌的,这番话一说出口,便相当于首先摆了一个难题在周昌面前—— 信銮魁老祖,还是信周三吉? 信周三吉,可今下周三吉所言,究竟是不是‘鬼话连篇’? 信銮魁老祖,它又怎能比得上周三吉与周昌的关系? 周昌脸色木然,面对这个难题,他仅仅思虑了几个呼吸,便已经有了对策,他的手指悄悄摊开,一缕念丝就从指尖游曳了出来。 ——这分属于他个人的禀赋能力,及至鬼寿衣等等,并未 随着他脱离了聻尸这具肉身,而跟着消失无踪。 他依旧能将这诸项能力运用自如。 随着他念头转动,那一缕念丝尖端陡然变得中空。 呜呜阴风声中,庞杂飨念霎时被游曳虚空的念丝吸取了,传递至周昌的生魂之内——周昌的神智有刹那的迷失,在这神智迷失的间隙里,《大品心丹经》这部经文,在他眼前自动摊开! 他右眼里的世界,一切如旧。 左眼之中,《大品心丹经》在沉默片刻之后,慢慢地、好似不情不愿地呈现出一行行内容: “周三吉-走阴身、降乩状态…… 走阴身受阴间感染,或会鬼话连篇,疯言疯语,然若抱定心中执念,则阴间气息虽对其人神智稍有影响,但于大事无有妨碍…… 降乩状态:周三吉走阴之时,背来了‘銮魁老祖’的气息…… 銮魁老祖持续注视着周三吉,时刻寻找机会,令自己神旌降附,将周三吉转化为自己的乩妖。 一旦进入降乩状态,往往不可逆转,必定成为乩妖…… 以‘撞神冲宫’之法,可救。 撞神冲宫:使俗神与俗神相互对抗,则人可在二神相互冲撞之时,祛除身上沾染的神旌气息。” 周昌目光移动到那尊銮魁圣君的泥胎之上: “銮魁老祖……” 《大品心丹经》只列出了寥寥几个字,便再没有其他信息可以提供给周昌了。 而在这时,周三吉背上的‘銮魁老祖’双眼中飨气涡旋倏忽聚缩——一双惨白的人手从那飨气旋涡中伸出,刹那伸进周昌左眼的视野里,试图抓住组成《大品心丹经》的那一个个扭曲文字! 那些扭曲文字纷纷颤抖了起来,在周昌的视野里七零八落,遍处躲避! 但它躲避的速度,却比不上銮魁老祖瞳中手的追迫速度,眼看着其中几个扭曲文字,就要被銮魁老祖抓住—— 周昌心念转动:“给我第一品的修炼法门,我助你逃脱!” 他只要收拢飨念,让自身脱离神智走失的状态,眼中呈现出的这些《大品心丹经》的文字,亦将跟着消散无踪,銮魁老祖也就无法趁机锁定此经的影迹! “痴人说梦!” “你能给我什么?赶紧给点什么,我助你脱逃!” “无稽之谈!” “傍鬼丹方! 只要给我一张完整的傍鬼丹方,我就帮你!” “……” 两条惨白的手臂,钻进周昌左眼视野里,将大片大片的扭曲文字逼到了角落。《大品心丹经》沉默了刹那,那些混乱扭曲的文字终于开始重组起来,一张完整的傍鬼丹方,在周昌视野里呈现了刹那。 周昌将这道丹方通读了一遍,顿时有种捡到宝贝的感觉! “傍鬼丹方: 聚齐诸类药材,同于六鬼阴灯下煎熬,熬出药汁,混合以后,与牛骨灰一同服用,则可以一时脱尽七性之中杂芜飨念,使此诸般杂芜飨念,聚化替身‘牛头阿傍’。 此方所需药材如下: 怖性根,生死舌、毛鬼神之须、阴矿牛之血……” 丹方提及的诸般药材、诸多名词,都有相应解释以及具体的剂量。 周昌将之烙印在脑海之中,同时一刹那收拢飨念——大片大片的扭曲经文从他视野里脱落,本已将《大品心丹经》逼到墙角,准备收割的銮魁老祖瞳中双臂,顿时扑了个空! 那双惨白手臂,骤地缩回了銮魁老祖双瞳之内。 五色斑斓的涡旋瞳孔,直勾勾盯着周昌,一时沉寂无声。 此般种种,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待到事态平息之时,周三吉也不过是 才矮身推开了‘俗神冯亖’的门而已。 那道本只到周昌膝盖高的门,一被推开来,忽然迎风便涨,须臾之间就高逾三丈,艳丽的红绸花张贴在门额正中,向两边延伸出猩红的飘带。 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的朱漆大门里,传出一阵阵诡异的驴笑声。 “呃——啊——呃哈哈哈哈……” 渗人的驴笑声中,周三吉小声向周昌说道:“爷爷忘了和你说……到了阴间,人说出口的话,会被变化成诡话……诡话会把人诱进陷阱里头去…… 现在爷爷少说话了,幺孙儿,你自己注意到,莫要上当……” “好。” 周昌点点头,目光看向周三吉背上的‘銮魁老祖’。 对方闭上了眼睛,好似从未苏醒过一样。 然而,周三吉沾染的‘降乩状态’,却并未就此消去。 爷孙两人一前一后迈入那道朱漆大门之内—— 眼前的情景陡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混乱飨气盈满了周昌的视野,并试图钻进他的眼耳口鼻之内,他在飨气流杂的世界里,远远地看到了一座石磨房。 轰隆,轰隆…… 磨盘转动的声音从那座石磨房里一阵阵传出。 周昌的生魂里陡然生出剧烈的疼痛! 好似他的生魂被填进了磨眼里,随着磨盘的转动,被碾磨成肉糜! “轰隆!轰隆!” 磨盘转动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扬过来,周昌的生魂之上荡漾起一层层涟漪,生魂之上的疼痛,比之肉壳的痛楚,更加叫人无法忍受! 这个瞬间,周昌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尝试在生魂外交织念衣,却也无从抵消这疼痛半分! “拉着我,拉住我,幺孙儿! 我带你走!” 此时,周三吉脸色惶急地看着周昌,他嘴唇翕动着,向周昌大声言语着。 周昌听到他的话,便想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然而,他这个念头才生出来,忽然一个激灵,一下子又反应过来,更抓紧了手里那根风筝线! 同时,周三吉的话语声再度传来,语调如初,只是话语里的内容与先前已经大不相同:“抓好索索,抓好索索,幺孙儿! 千万不能松开,不能松!” ——这段话,才是周三吉本想说出来的真话。 方才那段话,是在阴间被扭曲成的诡话! 周昌方才若伸手去拽周三吉的衣角,此时风筝线或已脱手而出,他就得就此迷乱在这阴间之中了——也或者,他拽住周三吉衣角,反而可能将老人给拽下水来! 在当下的冯亖神坛之内,因着周三吉并未被冯亖分发死兆,他反而不会受那阵磨盘声的影响! “我去找路,我去找神旌坛位在哪!”周三吉见周昌迈不动脚步,连连言语着,就预备动身出发。 此时,周昌忍着剧痛,将一缕念丝伸进左手掌心的紫黑嘴唇里。 一缕黑色棉线跟着从那副嘴唇中游曳而出。 愈来愈多的黑棉线在周昌体表交织成了鬼寿衣! 鬼寿衣上,每张寿字纹所化的惨白嘴唇都跟着一张一合——从石磨房里传来的磨盘转动声,都在这些惨白嘴唇开合之间,被吞吃去不少! 周昌生魂上的疼痛,霎时减弱九成! 当下的疼痛,终于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李夏梅化为想魔,与‘冯亖’脱不开干系,冯亖是老冯一家的家长,李夏梅是它的发妻,二者之间,总有一些联系,周昌正是想到了此节,才把李夏梅想魔根相所化的鬼寿衣穿在了身上。 如此果然发挥出了效用! 周昌向周三吉摇摇头:“ 我们一起去……” 说着话,他迈开步子,与老人并肩穿行于混乱飨气之中,朝着视野中的那座石磨房不断接近。 明明石磨房与他们之间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可爷孙两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座石磨坊反而距离他们愈来愈远了! “石磨房里,很可能就是冯亖神旌坛位的所在! 否则它也不至于如此难以接近!” “但现在这么走下去,只会和石磨房的距离越拉越远! 得尝试别的办法!” 周昌念头连闪,他叫住了周三吉。 两人停下脚步,彼此也都未言语,只是皱眉思忖着对策。 今下他们也不可能后退——阴间行走,后退一步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想要接近这座石磨房,单纯考虑绕路接近它,或许意义不大…… 爷孙两人各自低眉沉思着。 这时候,周昌眼角余光倏忽瞥见:那座原本距离他们很远很远的石磨房,此时房子下好似长了腿一般,在‘挪动着脚步’,向他们一点一点接近过来。 “它自己会接近过来?” 周昌一念升起,猛地抬眼正视那座石磨房—— 石磨房忽然停止了动作,继而又开始在周昌视野里远去了! 这个瞬间,石磨房忽进忽退,倒叫周昌明白了些甚么! 他垂下眼帘,再不去看那座石磨房,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事情,同时多次告诫周三吉也不要去看那座石磨房——他的话落在周三吉耳里,变成了诡话。 周三吉因此数度去注视那座石磨房,令之距离二人视线愈远。 不过,周昌当下倒不太担心了,他知道了如何接近石磨房的办法,便耐心地与周三吉讲说着,直至老人终于从那连篇诡话之中,听出了周昌的真意! 老人也垂着眼帘,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事情,不再关注那座石磨房。 在二人的目光之外,石磨坊一点一点挪动着,向二人逼近而来。 它终于临近两人身畔,磨房门倏忽敞开,像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两人吞入其中! (本章完) 第88章 撞神冲宫(4K,12) 第88章 撞神冲宫(4K,12) “轰隆,轰隆!” 在周昌、周三吉二者被那座石磨房猛然吞入其中的刹那间,原本于周昌听觉里,已变得颇为微弱的磨盘转动声,此瞬骤然被放大了! 仿若雷霆轰动的声音,在周昌耳畔响个不停! 声声雷震之下,周昌直觉得自己的生魂都好似正被锤凿一下一下地砸击着! 他生魂上穿着的那件‘鬼寿衣’,在这震响声中,根根棉线绷断——鬼寿衣在此顷刻之间,便绷断了其上缝合的小半念丝,有脱离周昌掌控的风险! 同时间,周昌抬眼看到: 对面黑乎乎的窗洞里,滚荡着微尘。 那飞旋的微尘,来源自石头房子中央的那座磨盘。 巨大的磨盘轰隆隆转动着,磨盘面上,正有稀稀拉拉五六颗黄豆跳动着,滚落向磨盘上的磨眼—— 每有一颗‘黄豆’滚入磨眼之中,周昌都好似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随着那虚幻的、不真切的嚎叫声,磨盘的缝隙间,有艳红的水液裹挟着粒粒肉糜,从中滑落——红艳艳的肉糜将底下那块磨盘漆刷成了黑红之色,强烈的腐臭味从其上飘散,一阵阵冲入周昌性魂! 那些‘黄豆’,其实都是人命! 都是被冯亖神旌分发了死兆的生灵! 这座磨盘,就是冯亖的神旌本身! 磨盘没有牲畜推转,却依旧不息的转动着。 那一条条人命落入磨盘之中,就此被磨盘吞噬了大半,剩余的绝小部分,化作血浆从下面那块磨盘的孔道里流淌而出,浇灌在了一道血淋淋的牌位上。 牌位上,‘冯亖’的名字若隐若现。 底色漆黑的牌位,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那仿似血浆,却满载了大量飨气的液体! “幺孙儿!” 周三吉蓦然转过头来,眼神惊喜地看着周昌。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猛地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干枯瘦削的手掌指向磨盘上跳动的那一颗颗黄豆。 每一颗黄豆,都对应了一个人的性命。 周昌的那颗‘黄豆’,同在其中! 老人不敢出声说话,生怕自己一张口,阴间就让自己的话语变成诡话,但他以手指向磨盘的动作意味分明,周昌在此之前,也已经猜出那跳动的黄豆里,有一颗属于自己! 趁着当下鬼寿衣还未彻底脱离掌控,生魂上的痛楚还不算剧烈—— 周昌大步走向那座不断转动的磨盘! 二三步距离,转眼即至。 那些跳动的黄豆,在他走近磨盘之时,变成了一道道跳动的纸牌位。 周昌分辨着白纸牌位上的字迹,一眼就从五六道牌位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道:“周昌之魂。” 在这道写着‘周昌之魂’的牌位旁,还有一道写着‘周常/昌之身’的牌位。 ——那道牌位上的名字来回变幻,一会儿变作周昌二字,一会儿又墨迹摇颤着,变成了周常两个字。 冯亖的神旌,对于周昌的这副身躯,也难以精准判断归属。 磨盘上的这几道牌位,独有周昌的牌位分出了身与魂,其他都只是独独一个人名。 周昌没有犹豫,伸手伸向磨盘—— 层层念丝环绕在他的手臂之上,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官印随时都能显化成蟒服,披覆在生魂之上——他做了种种准备,甚为顾虑俗神冯亖会来拦阻他拿回自己的牌位! 身后的周三吉注视着这一幕,也把人提到了嗓子眼! ‘破地狱’从来不是容易事! 连周三吉都觉得,当下之事,一次就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他们可能需要多费几番周折,才有可能将阿昌的名姓根本,从俗神神坛座下夺回——周三吉也不觉得这一下能够成功,但内心还是忍不住生出小小的企盼: 在他的注视之下,周昌一手伸进磨盘之内—— 下一刻,阿昌轻悄悄地就捻起了那颗属于他自己的‘黄豆!’ 周三吉瞪大眼睛,神色愕然! 周昌微微一愣,也断没有想到,今次会如此顺利! 还以为会遇到多大的阻力,得耗费不少周折——未想到这样顺利,就将自己的死兆抹除了? 被周昌拿起来的那道纸牌位,在他手里飞快化作灰烬消散。 周昌再定睛去看磨盘。 磨盘上的纸牌位确确实实少了一道。 他从冯亖神坛之下抹除了自己的姓名根本——冯亖施加给他的死兆,就此抹除了! “怎么回事?!” 周昌拧紧了眉心。 在他的设想里,这件事不该这么简单。 也不能这么简单! 如此简单就完成了这件事,难道是因为‘冯亖’此时‘不在家’,没有看顾自己的老巢? 可又怎能如此?! 冯亖不现身,他如何借助冯亖,凑集‘撞神冲宫’的要件,为周三吉祛除身上的‘降乩状态’,令对方免于成为乩妖? ——在看到《大品心丹经》上给出的信息情报以后,周昌前往冯亖的神旌坛位之中,便有了借助冯亖,完成‘撞神冲宫’,祛除銮魁圣君在周三吉身上降乩的心思! 孰料冯亖当下根本未有露面! 他虽抹除了自己的死兆,心中却犹有不甘! “走哇!幺孙儿! 今天是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正好撞上俗神‘入睡’的好时候,能这么轻易地拿回你的名字! 走咯走咯,趁着它还睡着,莫惊醒它! 咱们回头走咯!” 周三吉此时再也忍不住,对皱着眉头发愣的周昌出声提醒。 他的话语乍听也没有甚么问题。 但那些话在周昌耳朵里过一遍,周昌就察觉到了其中‘诡话’的成分——在阴间行走,绝不能回头,这是周三吉先前亲口和自己说的,如今他却叫自己主动回头走! 毫无疑问,‘回头走’这句话是被扭曲后的诡话。 周三吉的真实意思是叫他朝前走。 周昌点点头,以作回应。 虽然不知道俗神‘入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想来既然是睡觉,要是闹出了太大动静,它总是不可能继续睡得着的。 贼偷潜入别人家里,尚且是偷偷摸摸,知道不可惊醒主人。 假若自己把事情闹大,故意搞出大动静—— 周昌耷拉着眼皮,木着脸从磨盘旁经过,同时伸手一捞,将磨盘面上,除却那道写着‘周常之身’的所有纸牌位,尽数捞在了手中! 三四道纸牌位,一刹那化灰烬消散! 老人跟在周昌身后,看着周昌这般动作,顿时愕然! 愕然过后,一下子肩膀颤抖起来:“你你你——你做啥子!” “轰隆!轰隆!” 磨眼里再没有人命填入,那副石磨盘转动得反而愈发地快,发出的响声愈发剧烈,连同整个石磨房都跟着震颤起来!那些漆刷在石磨盘上的血迹,在震颤中崩解作赤红的飨气,盈满爷孙二人的视野! “呃——啊——哈哈哈哈!” 疯狂地驴笑声,在这赤红的飨气之中响起! 入睡中的俗神冯亖,此时失去了人命的供养,那道血淋淋的牌位不断变黑,吸取着周遭的赤红飨气,一只长满黑毛的手臂,从好似黑 洞一般的牌位里慢慢伸了出来! 冯亖要醒了! “走走走!” 这一切始作俑者的周昌,连连催促了周三吉几声。 他身上缠满念丝,照着面前那堵石头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嗡! 臆想之中石头墙被撞得碎裂的情景并未发生,周昌自觉生魂好似陷进了一片泥沼之内,此种感觉持续了短短一个刹那,等他回过神来之时,他已经又一次出现在了那片空寂的、无有方向区分的‘阴间’之中! 身后,周三吉也跟着跑了出来! 周昌顾不得说话,与周三吉一前一后拔足狂奔!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根风筝线,顺应着风筝线的松紧,脚步跟着时快时慢! ‘阴间’之外,现实之中。 光线晦暗的堂屋里。 杨瑞、白秀娥、石蛋子等人,看着白沙地面上,周昌、周三吉两人的脚印,在门槛附近徘徊着,不禁都皱起了眉头,暗暗为爷孙两个揪心。 在‘阴间’停留的时间并非没有限制。 超出一炷香时间之后,二者若不能跟随风筝线从阴间走脱,那迷失在阴间内的风险就会骤然加大,时间拖得越长,越可能永远留在阴间! 此时,桌台上,那点燃的一炷香,此时已燃烧了将近一半。 杨瑞几人拧着眉心,正一筹莫展之际—— 在门槛周围徘徊良久的那两双脚印,此时骤地移动起来,几乎是扎眼之间,就攀上了那道门槛! “动了!总算动了!”石蛋子见状激动不已。 杨瑞也笑了起来:“越过关槛了,看来阿昌这是已经把名字从俗神神坛之下抹去了。” 白秀娥听到杨瑞这般解释,内心暗松了一口气。 她注视着周昌、周三吉的脚印,一前一后地越过门槛,走进门槛后的那片白沙地——今下距离白沙地的边界终点,只剩下小半路程了。 风筝在院子上空飞得很稳。 但愿周小哥这次不会出甚么变故。 …… 阴间内,爷孙二人脚步飞快。 原本空寂的所在,此时除了偶尔响起一两声叫人毛骨悚然的怪声之外。 还有阵阵驴笑声从二人身后不断传扬而来。 那阵笑声愈来愈响,同时,有猩红飨气在二人身后铺散着、蔓延着,朝着二人不断接近而来! 周三吉紧跟着周昌的脚步,身后那阵驴笑声,好似就在他耳畔响起。 伴随着诡异的笑声,周三吉头顶、肩上的三把火都跟着摇摇晃晃。 三把火每一次地摇晃,都叫周三吉觉得自己的气力丧失一分。 明明三魂在銮魁圣君的护持下,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三把火明亮如旧,但周三吉就是有种气力不断丧失,脚步愈来愈慢地感觉。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滴落,化作虚幻的烟气。 他抬起眼,看着前方脚步不停地周昌。 老人嗫嚅着嘴唇,想要唤周昌一声,最终却甚么都未说出口。 到了这个关键时候,可不得叫幺孙回头,叫这一切都功亏一篑——周三吉垂下眼帘,一眼就看到,那猩红的飨气化作一条条血淋淋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胳膊、双腿。 所以他明明三把火明亮如旧,却脚步愈来愈慢,力气不断丧失! 他被这片猩红飨气拉拽着,气力消耗比从前自然更多! “呼!” 转眼之间,那片猩红飨气从周三吉背后翻涌而来,漫过了周三吉的身躯,继续追向前头的周昌。 诡异的驴笑声,几乎就在周三吉耳边响起! 如同一片红雾的飨气之中,有些残缺的肢体 摇摇晃晃着,相互拼凑着,时而组成一个没有头颅的高大身形,时而又分散成众多的尸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呃——啊——哈哈哈哈!” 驴笑声愈发疯狂,这阵红雾已濒临周昌背后! 雾气里伸出一条条血淋淋的手臂,尝试着去拉拽周昌的衣角。 周三吉看到,那些血淋淋的手指,也只差一丝,就能触碰到阿昌的生魂了——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紧紧闭着嘴,像是抱定了某个念头,伸手拽了拽缠在胸腹前的那一根根红绳。随后,周三吉猛地迈开了步子! 在这片猩红雾气里,他头顶、双肩上的火焰,都仍然明亮,未受飨气影响。 ‘銮魁圣君’始终在护持着他。 但俗神的护持有其限度,超越了某个限度,侍奉俗神的人,便需获得更多的代价,才能换来更多的护持—— 周三吉为了获得更多‘銮魁圣君’的护持,开始为此支付代价! 随着他咬着牙,选择在这片泥沼一般的红雾中迈开脚步,他身上的三把火猛然间剧烈摇晃起来! 缠绕在老人周身的红线,此时愈发地绷紧! 可老人背后背着的那尊神像,这下却和他身上的三把火一齐剧烈摇晃起来! 在这般猛烈摇晃中,红线一根根绷断! 被红线望着的銮魁圣君泥胎,一下坠落,未及地面,就已粉碎成了灰烬! 泥胎毁碎,并不代表着此事的终结。 反而是另一种开始—— 诸色虚幻斑斓飨气在周三吉背后蒸腾,化作一道道龙蛇,交织盘结成了一件艳丽而诡谲的龙袍! 漆黑手脚从那龙袍之中伸出,一道黑漆漆的蛇头钻出了龙袍的领口。 乌梢蛇瞳仁,此瞬猛然张开成两个斑斓涡旋。 它身上的鳞甲跟着褪尽了,变作一个满头漆黑乱发的黑脸俗神——銮魁圣君! 圣君高坐在周三吉身后虚空中,身前隐约有道道长蛇垂落如线帘。 周三吉像是为銮魁圣君抬轿的轿夫,又像是直接背起了这尊俗神,在猩红雾气里拔足狂奔,所过之处,滚滚红雾纷纷消散! (本章完) 第89章 铁马旱船纷纷至(4K,22) 第89章 铁马旱船纷纷至(4K,22) “轰轰轰!” 背后銮魁圣君撞开重重红雾的声音惊天动地! 周三吉明明背着这尊恐怖的俗神,但他此时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身后有股恐怖的力量硬推着他,让他在猩红飨气笼罩之中,犹能健步如飞! 銮魁圣君的飨气,与冯亖的猩红飨气交相碰撞着,一团团虚幻斑斓的火焰,就在周三吉周身生发而出,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一瞬间,周三吉好似变成了一团斑斓的火光! 火光里,穿着龙袍的銮魁圣君披头散发,状极狞恶! 蛇吐信子的声音,与驴笑声纠缠不清! “轰!” 整片猩红飨气,在这瞬间聚缩了! 驴笑声骤变得激烈而高亢! 那些散落在红雾中的尸块,随着猩红飨气涌动,而堆叠拼凑出一副高大的无头身形,这道浑身淌着鲜血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周三吉行进的前路之上! 无头身形背后,一道朱红门户缓缓张开来。 内里,竖立着一道神位: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如血一般殷红的飨气从朱红门户里不断流淌出,浇泼在那道高大的无头身形上,在无头身躯四周弥散,令四周的红雾愈发浓郁! 雾气中,好似有一条条手臂拼命拉扯着周三吉,阻止周三吉背着銮魁圣君,在此中横冲直撞! 但周三吉身后,那股推动他的力量也变得愈发凶横! “噼啪!噼啪!噼啪!” 裹挟周三吉的斑斓火焰与猩红飨气不断碰撞,竟发出燃放爆竹一般的动静! 点点焰光从周三吉周身飞散而出,落在周遭的猩红飨气之中,将一片片猩红飨气都点燃了——转眼之间,整片不断聚缩的猩红飨气,都被点燃成一片火海! 周三吉背着銮魁圣君,也在此时濒临那无头的高大身形! “呃——啊哈哈哈哈!” 嚣烈的驴笑声从高大身形背后的朱红门户中张扬而出,一颗驴头稳稳地接在那副那头身躯上——周三吉背着的銮魁圣君,这时与显身的冯亖猛地对撞! 轰隆! 二神的飨气彼此侵略,彼此纠缠! 周三吉背后空空,只有大片大片斑斓飨气在空寂的阴间内混杂着! 他身形摇摇晃晃,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时候,一缕缕漆黑铁线忽自斑斓飨气之外游曳而来,倏忽缠绕在周三吉的手腕上,扯着他踉踉跄跄走出了那片虚幻斑斓的飨气! 老人茫然抬头向前看。 周昌在前头大步奔走着,他的行动未受身后变故影响一丝。 他不曾回头去观察周三吉的状况,脑后却好似生出了一双眼睛一样,在这个时刻,精准地放出了念丝,将周三吉拽出了二神相互冲撞的那片飨气爆发区域。 “爷爷,銮魁圣君忙着和冯亖火并去,这会儿却顾不得你了。 咱们赶紧走吧!” 周昌一边走一边说道。 那片飨气爆发区,似乎在这一时之间吸引去了阴间里徘徊的诸多恐怖事物的关注,以至于周昌今下说出口的这番话,并未变成连篇诡话,保持了正常。 “是这个样子嗦? 这就好哇……我就说为啥子銮魁圣君都出驾了,怎么没把我老头子一条命带走…… 身上三把火还好好的……” 周三吉闻声,脸上露出笑容。 他连忙迈步追近孙儿的背影,同时侧目去看两肩上的火焰:“是得赶快走,现在没有坛神护身,爷爷我这三把火,可经不起阴间的折腾……” 映入周三吉眼帘的火焰,此时微有些黯淡 。 ——失却坛神庇护,三把火稍有黯淡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微暗的火焰不断跳动着,火光中,隐约有斑斓色彩扭曲着,汇合着,好似变成了一张斑斓的脸谱。 那张黑白红三色交杂的脸谱一瞬自火焰中浮出,周三吉与脸谱被乌黑长眉遮盖的双目对视了一个刹那,他心里头猛地打了个突! 火光中的脸谱乍然而现,又倏忽消失不见。 周三吉立刻侧目去看另一侧肩膀上的火光! 那团火光里,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谱须臾而显,又眨眼无踪! “横死左将军,枉死右将军……” 尽管那两张脸谱,周三吉只是惊鸿一瞥,但与这些俗神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端公,还是瞬间就识出了那两张脸谱的身份。 那是他的端公坛上供养的另外两尊俗神:横死左将军,枉死右将军。 二神的脸谱直接显映在他的三把火之中,已然说明,他早成了二神选定的乩妖了,一遇合适时机,他却必定会化为乩妖! “还是没躲过啊……” 周三吉神色惆怅。 他看了看走在前头的孙儿,阿昌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周三吉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想法甩出脑海,大步追上了周昌,他身上的三把火不再摇晃,行在阴间之地,亦好似未有受到甚么影响。 只是火焰里,隐隐好似有斑斓色彩一闪而逝。 阴间重又变得空寂晦暗。 周遭的环境好似加了一层昏蒙蒙的滤镜,任凭周昌如何集中目力,都难以看清丝毫。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铁马要来咯!” 周三吉扬声提醒周昌:“咱们把你的名字从神灵坛位下面消去,这就跟戏里唱的那样——孙大圣把自己和猴子猴孙的名字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勾掉了,这是犯了天条的事情! 犯了大忌讳,自然会有惩治落下来! 铁马、旱船,都是惩治的形式! 你注意到听,马蹄声越多,说明赶来的铁马越多! 铁马会冲乱你的脚步,叫你抓不住风筝索索,旱船会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甚至能叫你把来时的路重走一遍——遇着铁马,你得稳住心思,一门心思抓紧风筝索索,其他万事不管! 这样不会乱了阵脚,再多铁马也拿你没办法! 遇到旱船,它会想方设法让你上船,只要你不上船,那它也没办法! 记住咯!” 周昌仔细分辨着老人的言辞,确定他今下的话语还未被诡话感染。 “拿了俗神坛下的名字,就是犯了这世道的大忌讳? 被分发死兆,就应该去死?”周昌皱着眉说道,“凡是试图消去死兆的人,都会经历铁马旱船吗?” “都会。”周三吉分辨着四周愈来愈响的马蹄声,点头说道。 “那看来这个世道,是偏向这些俗神的。” 周三吉听到孙儿这句话,笑了笑没有出声。 四下里,原本稀稀落落的马蹄声骤然间变得密集如雨点!这般密集的马蹄声,说明前来阻拦二人的铁马,数量必定极多! 听着如此密集的马蹄声,周三吉猛然色变:“要来了! 你看不到铁马,只能感觉到它! 莫怕,抓紧风筝线!” 老人话音刚落,周遭的马蹄声骤然变得剧烈如雷鸣:“轰隆轰隆轰隆!” 在这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里,周昌眼中,原本一成不变的阴间景色骤生出了变化,一副副或金或铜或铁或木的棺材,好似被无形的马匹拉拽着,又好似乘着无形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向周昌包围而来! 那一副副棺材并非平放着冲刷向周昌,而是竖立着,棺材盖对着周昌的方向,如重重林木般环绕在了四面八方! “周昌!” “周常!” “周畅!” “周长!” “周双羊!” …… 一个个难辨男女的怪异音调,从那一副副竖立的棺木中传扬而出! 每一声呼唤,都叫周昌手里的那根风筝线剧烈摇晃! 这是周昌的‘铁马之劫’! 他的铁马之劫,却叫他看到了阴生母坟前的那一座座棺木! 周昌的心神颤栗了起来! 旁边的周三吉看不到周昌的‘铁马之劫’,但能感应到此时孙儿的心绪变得混乱——他手里那根风筝线左摇右摆着,分明有些稳不住针脚的迹象! “稳住啊,幺孙儿!” “只要你不乱,那铁马就带不走你!” “你是在阴间,不是在别个地方——你得稳到起哇,稳不住,你就得永远都留在这儿了!” 周三吉连连出声,不断提醒着周昌。 在他的提醒声中,周昌手里那根风筝线渐渐变得稳定,开始绷紧,不再如先前一般左摇右晃。 四下的马蹄声一时寂静了。 可周三吉看周昌还未迈开脚步,便知道这场‘铁马之劫’仍在持续,还未结束。 他心里暗暗焦急,寄望于外面的杨师兄能够发挥些作用,消弭去这场铁马劫数—— 现实里。 杨瑞看着代表爷孙俩的脚印越过门槛,已然临近白沙地的边界。 他的神色间没有欢喜,反而变得凝重。 铁马旱船没有显应在白沙地上,这说明周昌根本没有渡此二重劫数,也就反映了周昌大概率没能从冯亖那里,拿回自己的‘名字根本’! “怎么会?” 杨瑞先前分明有种直觉——周昌该是拿回了自己的名字根本,抹除了死兆的! 他正自疑虑之时,石蛋子忽然惊呼了一声:“马腿儿!” “师父,沙地上出现了很多马腿印!” “马腿印?” 杨瑞眼神一凝,目光瞬时朝那片白沙地看去,顿时看到一排排一列列马腿印密密匝匝地环绕着周昌与周三吉的脚印! 那些马腿印,正说明了‘铁马’已经冲刷而来! 它们冲刷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从石蛋子看到第一个马腿印,惊呼出声,到杨瑞转眼去看白沙地的这短促时间里,马腿印已经遍布了爷孙二人脚印周遭! 这下子,杨瑞不担心周昌没有拿回其名字根本了。 但他更头皮发麻! 白沙地上印出的马腿印如此之多,说明这场铁马之劫,也极端恐怖! “咕咚!” 杨大爷咽了口口水。 白秀娥忧心忡忡地目光看了过来:“杨大爷,这些马腿印,是不是就是……铁马? 我们把这些马腿印擦掉,就能挡住这些铁马了吗?” “对,只要把马腿印擦掉,就相当于是给阿昌消掉了‘铁马之劫’。”杨大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看着白沙地,“但是消掉这些马腿印,却不是多容易的事情。 这个时候,白沙地就相当于阴间在人世的映照,贸然把手伸进去,好好的一条胳膊,立刻就会变成干腊肉! 还得承受那些铁马的冲撞。 虽然它跟咱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层,冲撞力没有在阴间显现得那么强,但这么多铁马一齐冲撞,也非常凶险恐怖……” 杨瑞说着话,却不敢再犹豫了。 屋外头院子上空的风筝开始摇摇晃晃,说明铁马已在 持续冲撞周昌,他这时候犹豫一分,就可能导致周昌这次破地狱的行动失败。 一缕缕虚幻斑斓的毛发聚集在杨瑞的手心手背上。 他的指甲开始变得长而尖锐,那些斑斓毛发,渐作黑黄二色。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杨瑞喃喃低语着,伸出这只长满了黄狐子毛发的手掌,就要伸进白沙地里去。 “我来帮您一把吧!” 这时候,抿着嘴的白秀娥也伸出了手—— 一缕缕泛着银色水光的藕丝,从她手心里游曳而出,围绕着杨瑞那只长满了黄狐子毛发的手臂,缠了一层又一层——杨瑞本想摇头拒绝,觉得白秀娥所谓出手帮忙,很可能是在给自己添乱。 然而,真当那泛着银色水光的藕丝缠满他的一条手臂之时,他顿时觉得这条手臂好似穿戴了一层柔韧而强固的护甲,能催倾万般鬼祟,充满了力量! 杨瑞惊讶地看了白秀娥一眼,道了声谢,转而将手臂伸进白沙地中—— 他手上的藕丝,被扭曲而无形的力量侵蚀着,一缕缕剥脱,化为灰烬消散! 但他的手掌,在这须臾间临近了那大片大片马腿印,任凭马腿印在藕丝织成的布甲上,冲撞出一个个凹坑,杨瑞咬紧牙关,伸手拂扫起那成片成片的马腿印! “哗……” 他手掌抹过一处,一处的马腿印便消散不见。 他手掌连连刮抹,围在周昌、周三吉两人周围的马腿印,尽被刮抹了个干净! 这时候,杨瑞手臂上缠绕的藕丝也消耗干净,黄狐子毛发根根蜷曲,似被烈火点燃,眼看着也要烧毁个干净——杨瑞赶紧收回了手,面露满意的笑容。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那被他手掌重新刮抹平整的白沙地上,爷孙二人的脚印前方。 梭形的印记缓缓加深。 铁马还未走远,旱船又已来到。 (本章完) 第90章 颠倒(4K12) 第90章 颠倒(4K12) 阴间里。 那些呼唤着似是而非的性命的怪异腔调,在某个瞬间忽的消失。 周昌听着周三吉的告诫,攥紧了手里的风筝线,定住了自我的心神。 他的目光从一座座棺木上扫过。 下一刻,一阵大风忽地吹刮而起! 大风吹开了那一座座棺木的棺盖——棺木之中,只有一片漆黑,根本不见任何其他人的尸骸! 这一片漆黑里,却有些丝的白光飞掠而出,丝丝缕缕地汇向周昌,与周昌右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纠缠不清——吸收酒气,带来周畅骨扳指的红绳,在此后许久都没了动静。 周昌却没有想到,如今在阴间‘铁马之劫’里,随着那一副副近似于阴生母坟前棺椁的棺木竞相打开棺盖,红绳竟然吸取了其中的白光,再次开始积蓄力量! 棺木如林! 成片白光掠出其中,绞缠在周昌右手腕的红绳上。 那根红绳几乎在这瞬间就蓄满了力量。 但它却迟迟未有为周昌拉开下一具棺材——似乎是阴间有种力量,阻隔住了它。 周昌见红绳迟迟未有动静,四下的棺木开始成片成片倒塌,他也收拢了心神,暂不在红绳上分配注意力,转而与周三吉并肩行走在棺木倒塌消失的空寂阴间里。 他走出棺材森林。 前方,一艘小船儿已经静静等候在那里。 “这么小的一艘船儿,看着就有随时可能倾覆的风险。 谁又会愿意登上这种小船上?” 周昌看着那艘在阴间缓慢行驶的小舟,小舟大约只能容纳两人乘坐,在阴间漫漫黑风、无边空广的地域里,显得渺小而脆弱,给人一种岌岌可危之感。 然而,周三吉听得孙儿的言辞,脸色却愈发地凝重:“千万要小心! 旱船越小或是越大,说明旱船带来的灾祸越大! 只有那些看起来不大不小的船,才比较好对付! 越是小的船儿……它能蛊惑你上船的手段,肯定是你猜不到的——你千万不能因为船小就放松警惕了! 你看到的那艘船,究竟有多小?” 周三吉不曾身在铁马旱船的灾劫之中,是以也就无从看到那艘小舟的具体模样。 “只能做两个人……是艘独木舟。”周昌看着小舟,斟酌着言辞,向周三吉回应道。 “独木舟……”周三吉的神色愈发沉凝。 他不愿意因自己的心绪影响了周昌,是以片刻后又强颜欢笑道:“不碍事,你只要定住心,千万记住万万不能上船就是了——你杨大爷还在外面,他会出力帮咱们的。 方才的铁马,肯定就是他出手帮了大忙的!” “是。” 周昌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些铁马拉拽来的一副副棺木,原本已令他心神迷失,在棺木森林之中,失却了方向。 但后来他毫无作为的时候,那些棺木的棺盖忽然纷纷打开来,内里掠出一缕缕白光,反而使红绳完成了充能——可见,若不是外面有杨大爷他们出手帮忙,这道铁马之劫绝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他所渡过。 这时候。 小船儿在周昌十余步外缓缓停住。 它慢慢升腾起一缕缕虚幻的飨气,在飨气氤氲中,缓缓变化成了一道有着胡桃色门框的门户。 周昌喜欢这种木色调,他家的许多家具、装修都采用了这种胡桃色作为搭配。 他的视线穿过那道门框,看到内里暖黄室内灯光映照下,摆放着一台老式大屁股电视的胡桃色电视柜、钢化玻璃的茶几,以及放着花布坐垫的竹木沙发。 茶几侧对着阳台 ,阳台外,万家灯火在黑暗里闪着亮光。 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些老人的春秋季衣裳,和几件用塑料布罩起来,已落了浅浅一层灰尘的西装、休闲服。 周昌看着这个较狭窄的客厅里,种种叫他熟悉的摆设,他的心脏跳动开始加快,心神隐隐颤抖了起来。 这个地方,是爷爷在老家住的房子! “爷爷……” “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幻觉,不能上当……” 周昌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这间房室内停留。 他听到一阵慢吞吞的切菜声,循着声音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开灯,仅有客厅微弱的灯光照进这里。 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站在微暗而狭窄的厨房内,他面前的小案板四周,摆了一些腌制好的鱼片、葱姜蒜、泡椒等配菜,小案板上是一根青黄色的腌酸菜。 今晚,老人该是准备做一道‘酸菜鱼’。 周昌看着老人平日里会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头发,如今潦草地散落在头顶,那副玳瑁色框架的老花镜上,已经积累了许多水雾与灰尘。 “爷爷……” 周昌在心里小声地呼唤着。 这副情景实在太过于逼真了,真实的像是他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一场梦。 他害怕自己声音太大,叫梦惊醒。 老人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酸菜切成了片,放在一个钢钵子里。 随后,他将灶火燃亮,把锅坐上。 火焰将锅底烧得微微发红。 爷爷就看着烧红的锅底,一动不动地站着,竟在这时候发起了愣。 良久之后,随着一阵阵焦糊味传进他的鼻孔,他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关了火,看着烫红的铁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继续做菜,反而只是端起了盛着酸菜的钢钵子,放到了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尔后,他又往厨房去盛了一碗干饭。 饭是剩饭,菜是原本用作酸菜鱼的酸菜。 就着这些酸菜,老人慢慢地吃了几口米饭。 如此就算是对付过了一天中的晚餐。 饮食于他而言,好似只是每天必须进行的几场仪轨而已。 而他本人好像丧失了饥饿的感觉。 吃了饭,收拾过厨房之后,老人披了一件厚外套,换好鞋子,走出了家门。 “这么晚了,他要到哪里去?” 周昌有点担心。他的目光跟随着老人走下层层步梯,出了小区,穿过马路,沿着河边走了数百步,走进了一个小公园里。 公园里,路灯投下一地黄光。 各种绿植花木簇拥的一道道铁艺长椅、健身器材间,偶见二三老人驻留。 早春的风还很冷,这个时间的公园里人数稀少,多是老人在公园里健身锻炼、散步消失,或者是拿着大毛笔沾水,在地砖上练字。 爷爷没有在健身器材前停留,也没有跟往日相熟的练字老人打招呼,借毛笔来写几个字。 他径直走向了这片公园东南角的售票亭前。 售票亭后连着河岸,几条或大或小的景观船拴在岸边的柱子上。 小河两岸及至一株株柳树上都缠满了绚丽的灯带,令这河水也终于生动起来,不似寻常时候那般寂寥暗淡。 河面上,有二三艘景观船随风轻轻摇晃。 小情侣们坐在船上,相互依偎,寻找背光的地方,偷摸做些脸红心跳的事情。 爷爷在售票亭的窗口前停下脚步,他向亭子里的中年妇女售票员询问:“多久关闭啊?” 售票员关了正在刷的某音,看了眼时间,随口答了老人一句:“再 有一个多小时吧,你老人家要坐船吗?” “一个多小时……”爷爷打开手机,刷开屏幕,找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就拨了过去,待到那边的人接起电话后,他皱着眉,有些着急地问道,“你还有多久能到?船马上就不开了!” “马上,马上……” “不要说马上,得多久?” “嗨!我就在你身后!” 爷爷转过身,果然看到十几步外有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老人在朝他招手。 那个老人背着个大包,一边招手,一边匆匆走了过来。 周昌识得那个老人—— 他手上的红绳,就是爷爷从老人看管的‘庆坛’之上请得。 阴生母也是‘庆坛’上供奉的大神灵。 爷爷找这个人干什么? 周昌心头疑虑更深。 他看着爷爷将两张二十元的纸钞递到售票亭里,买了两张船票。 在售票员、工作人员怪异的目光里,两个加起来少说一百五十岁的老人,登上了小情侣才会坐的鸭子船,两人各自蹬着船上像是自行车脚蹬子式的物什,掌着舵,将船划出了河岸,沿河而行。 鸭子船往背光处游去,惊走了躲在角落里的一二对小情侣。 “东西都带齐了?” “带好了!” “纸钱、红绳、铃铛、祖师杏黄旗、阴生母坟头土做的棺材……”爷爷板着脸,将需要的东西都念了一遍。 对面的老人听着他说话,取下背上的大包,将一叠厚厚的、刷了朱砂墨的纸钱放在桌上,将一捆手指粗的、缀着一个个遍布绿锈的铃铛拿出来,还有三道捆在一起的杏黄旗,一副巴掌长的泥棺材…… “就这个泥棺材最难弄!”老人苦着脸说道,“现在阴生母那里,也成景区了。 莫说动它坟头顶上的土了,就是拔一根草,都会有工作人员过来训诫你——就算我是管着庆坛的庙祝,也不顶事! 而且这泥棺材烧制也麻烦,很容易烧坏……我是费了好大力气,找了好几个弟子,挨了好几顿训诫,才凑够坟头土,烧出这一副棺材来……” “给你我的十年阴德。”爷爷仅用一句话,就让那老人停止了倒苦水,眉开眼笑起来。 “你是有大福运的人,十年阴德对你也不算啥。”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四下荡漾的水波,又道,“不过你就算是有大福气在身上,这样干是不是也有点浪费了? 破地狱,破地狱…… 阿昌的肉身都已经死了,就算破开地狱,带回他的魂儿,也不过是二三天就会消散。 你又能做什么?到时候福运败光,你可就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两个老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周昌都能听懂。 但他们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周昌从未接触过的。 在他的印象里,爷爷从来不是一个迷信神鬼之事的人,尽管爷爷从小教授了周昌许多奇门术数,带着周昌了解过一些民间巫教知识,但却从来不会将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带入正常生活中来,乃至是付诸实践。 而那个老人……周昌明明记得,他虽看管着庆坛,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孤寡老者而已。 哪里又有什么弟子了? 而且听老人的口气,他的弟子还不只一个…… 这一点就完全和周昌的印象不符。 是阴间演化出来的幻像,终究不够真实? 还是自己从前看得太浅,有些水面之下的东西,根本未曾注意到? 周昌内心有些挣扎。 明明这个‘幻相’里呈现出来的东西,愈发与他印象里的真实有所出入,但他今下却渐渐有些相信这个幻相了—— “阿昌走得很蹊跷,你也看到了,庆坛上我给他立的长命灯,至今都没有熄灭。”爷爷神色暗淡,低沉言语着。 老人摇了摇头:“一盏灯亮着而已,有灯油装在里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就熄灭了? 现在都讲究科学……” “这几天夜黑的时候,我经常看到楼下有个人站在小区的老槐树下面,一个劲抬头瞅我家的窗户。 我悄悄观察了他一会儿…… 那个人,长相跟阿昌一模一样……”爷爷喃喃自语。 周昌听到爷爷这番话,心里咯噔一声。 ——是不是阴生母的其他命壳子到那边世界去了,试图接近爷爷? 老人叹了口气:“阿昌过世,对你的打击太大了,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看你是太累了,所以出现了一些幻觉……” “我有时候睡着,都听见阿昌哭着叫我爷爷…… 这个孩子,很少掉眼泪,很少哭啊…… 他在那边一定过得不好,我想看看他。” “哎……” 老人不再劝说。 爷爷将那一捆红绳的一端拴在那副泥棺材上,另一端绑紧了三道杏黄旗。 老人接过杏黄旗,将之扎进桥洞下的石头缝里:“要是真把他的魂儿抽拔了上来,这只船可撑不起他的棺材——旗子还是扎在石头缝里比较好。” “好。” “我开始念咒了?” “嗯,我撒点纸钱。” (本章完) 第91章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4K,22) 第91章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4K,2/2) 爷爷将一扎扎纸钱揭开来,分散了,轻轻洒在小船四下的水面上。 老人念咒的声音断续响起:“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伴随着念咒声,那道缀着各种铜铃铛的红绳,绑着棺材,被投进了水中。 “咕噜噜……” 绑着棺材的红绳,在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红绳上的一个个铜铃铛微微摇晃,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 长长的线绳往河底沉坠。 水面上的涟漪被彩灯的光芒渲染着,显得旖旎而绚丽。 “羊羊!” “双羊……” “爷爷来找你了……”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你跟爷爷回去吧,好不好,阿昌……” 那层层涟漪里,回荡着爷爷的呼唤声。 周昌听着这阵沉入水底、变得很深很深的呼唤声,他的心神也跟着抑制不住地颤栗了起来—— 他看到,爷爷站在那道胡桃色门框后,老泪纵横。 老人殷殷地望着自己,朝自己伸出了手:“羊羊,回来……羊羊,爷爷带你回家……” 门后,虚幻斑斓的飨念一时化作涟漪无边的绚丽水液,这片水液浸淹了客厅中的种种家具、摆设,水里伸出一条条肿胀的手臂,拉拽着爷爷。 爷爷使劲扒着门框,眼神无助且哀求地凝望着周昌:“机会只有这一次……爷爷的福运,只够支撑这一回破地狱了……羊羊,你不和爷爷回去,爷爷就再帮不了你了! 爷爷不能看着你死啊! 羊羊!” “羊羊!” “羊羊!” 爷爷的声音,在整个空寂晦暗的阴间,形成了一重重回音! 每一重回音,都叫周昌的心神更颤栗一分,都叫周昌的心里不断淌下泪水! 他确信—— 他无比地确信,那扒着门框不想被斑斓水液卷走的老人,就是他的爷爷! 没有甚么事物,能将他的至亲伪造得如此真实! 那就是他的爷爷! 爷爷耗尽了自身的福运阴德,为他进行了这一次的破地狱—— 他不该,也不能辜负爷爷的心意! 一旦失却这次机会,他或许永远都无法返回他的家乡了! 他将永远都不能再见到这个泪眼婆娑的老人! 他的至亲! “爷爷!” 周昌不再犹豫,他拔足狂奔起来,奔向爷爷伸向自己的手掌,奔向那艘渺小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小船儿! “阿昌!阿昌!” 周三吉眼看着站在原地的周昌,忽然身躯颤抖着,狂奔向前方的小船,他眼神惊骇至极,连声大叫着,亦跟着迈开了脚步—— 他的生魂远远不如周昌那样强壮,又因为自身乃是中阴身的状态,三把火悬在身外,在这阴间之中奔走,速度却比不上周昌! 青年人的身影距他愈来愈远! “阿昌!” 难言的绝望淹没过周三吉的胸膛,淹没过他的脖颈,漆黑的绝望河流冲进了他的口鼻之中,叫他根本无法呼吸! 他一面跑,一面在心里向漫天神明祷告、赌咒! 誓言只要有神明能叫自己走得快一些,更快一些,只要能追上前面的周昌,拦住他登上旱船——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愿意服侍那成全自己愿望的神明一生! 轰! 周三吉头顶、双肩上的三把火,在此刻爆发出赫赫亮光! 火焰的外沿,化作了翻沸的黑色! 一张张漆黑鬼脸从那层黑光之中震飘而出! 火焰之内,原本就显现过的‘横死枉死二将军’,此下它们的脸谱更加清晰! 它们回应了周三吉的祈愿! 周三吉的脚步猛然加快,持续加快,在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内,就追到了周昌的身后,而周昌此时,行将登上那艘小船—— 现实之内! “再试一次!” 杨瑞看着自己一条手臂上的黄狐子毛发尽皆微缩,那条手臂的皮肉都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色,他眼神凝重,看着白沙地上那梭形的旱船印记—— 在此以前,他已经尝试了两次,手臂在还未触碰到旱船印记之时,藕丝、仙身都被阴间恐怖的力量侵蚀个干净! 他而今寻找了一个能最快接近旱船印记的角度,决心再尝试一回! 周昌的‘旱船之劫’,恐怖程度更超出了方才的铁马之劫! 杨瑞甚至怀疑,哪怕自己的手掌真能接近那道旱船印记,但也无法将之从白沙层上抹除! 一旁的白秀娥看着杨瑞的神色,她抿着嘴,侧开身子,躲进了门后的黑暗角落里。 女子清秀可人的脸颊上,有轻微涟漪荡漾着,形成了一个个漆黑的藕孔。 藕孔之内,隐约有一个个娇俏的美人面孔闪掠而过。 “姑祖婆……” 白秀娥在心底小声地呼唤着。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姑祖婆……” 她开始哀求了起来。 随着她的哀求,四下的黑暗里,响起一个女子轻轻的叹息声。 冰冷的女声在叹息之后,向白秀娥说道:“难说周二羊和这个周昌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们的命格一模一样,你帮这个周昌,难道不担心自己日后变成‘东郭先生’? 被那野心狼吃干抹净?” “周昌不是周二羊的……您观察这么久了,难道看不出吗? 您帮帮他吧,求求你啦,姑祖婆。”白秀娥撒娇似的恳求着。 “我看了这么久,确也觉得他俩除了命格一样之外,倒没有太相似的地方。 只是天造万物,万物各有不同。 怎么会有两个人有一模一样的命格? 不谈这些……这个周昌不是周二羊那样的人,却并不能说明他就不危险了……依我来看,他的危险程度远超过周二羊——你要我出手帮他,我心疼自家的后辈,出手帮他也没甚么。 但你自己得想好,不好后悔。”‘姑祖婆’白家奶奶轻声细语地道。 白秀娥没有任何犹豫:“我不后悔,您帮帮他吧!” “好……” 不消片刻时间,白秀娥从门后的黑暗角落里走了出来。 杨瑞看向她,道:“还得劳驾你小姑娘再帮我缠一层丝线在手上——” “不用了。” 白秀娥摇了摇头。 这时候,杨瑞才发现,今下的‘白秀娥’与先前好似有些不一样。 神态比从前更冷。 也不知这片刻时间里,是谁哪里开罪了她? 杨瑞正自愕然,便听‘白秀娥’又道:“我来试一试吧。” “你?”杨瑞闻声有些迟疑。 “藕丝尽出于我。 我来试一试,比这样加持在你手臂上,效果必定更好。”愈看愈不像是‘白秀娥’的女子又道。 杨瑞竟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一时间也未有阻挠她。 看着她踮着脚走到白沙地边缘,蹙着眉观察了一会儿白沙层上的梭形旱船印记,随后缓缓伸出了白皙的五指,探向那片白沙层。这一幕,叫杨瑞有些不忍看。 他担心这样一只手掌,会被阴间气息侵蚀得尸斑遍生。 “咝咝咝……” 一缕缕泛着银光的藕丝从虚空中浮漾而出,每一缕藕丝都好似有自我的意识,依着某种玄秘的规律,层层叠叠地排布在白秀娥的手掌上。 杨瑞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生出某种预感:“这次能不能抹去旱船印,估计就全看白秀娥的手段了!” 当下白秀娥这种排布藕丝的方式,与先前很有些不同。 藕丝在白秀娥手掌上织成了一只闪烁银光的手套,她戴着手套,伸手探进那片白沙地—— 手掌探入其中的瞬间,‘白秀娥’就感觉到了阴间力量对自身的侵蚀与压迫。 ‘她’蹙着眉,令手掌在白沙地上迟滞了一个刹那,专门感应了片刻阴间力量的侵蚀程度,随后,手掌上的银光手套缓缓变化着,白气于其上氤氲,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花。 “嗯?” 那种所谓的‘藕丝’,竟然还能聚化为冰层?杨瑞张大眼睛观察着‘白秀娥’的手掌。 那只手掌掠过白沙地面,不疾不徐地临近了梭形旱船印记。 手掌上覆盖的冰层被阴间气息侵蚀得不断融化,但融化后的水流,仍旧覆在那只白皙的手掌上,又借助阴间气息,再度结出色泽微微斑斓的冰层。 ‘藕丝’不论如何变化,始终保护着白秀娥的手掌。 并且,藕丝的总体数量始终维持在一个限度之上,它每有消减的时候,立刻就能借助压迫侵蚀它的阴间气息,完成对自身的补全! 白秀娥的手掌轻轻落在那道梭形旱船印记之上,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她的手指将那道梭形印记逐渐抹平,不费吹灰之力。 见此情形,杨瑞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沙粒流动的声响再度响起了。 那片被抹平的白沙层,沙粒流动着,其上再度形成了那道梭形印记。 这般情形看得杨瑞头发都要竖起来! 他还从未见过旱船印记被抹平之后,还能再度浮现出来的! 不过,‘白秀娥’这时倒是比杨瑞平静得多,她见到旱船印记再度出现,便又伸手去将之抹平——这片白沙地困不住她,她今下更确定这种程度的阴间气息,也伤害不了自身。 如此,在这里多停留一时半刻,于她而言毫无影响。 旱船印记再浮现出来,那就再出手将之抹除就是了。 左不过是多耗费一点气力而已。 白沙层上,旱船印记浮现又被抹去,抹去之后又再度浮现。 如此循环了九次。 沙粒流动的声音始终不停。 但白沙层上,终于不再有梭形的旱船印记出现,而是缓缓付出一道门框的印记,门框里有只干瘦的手掌伸出来,缓缓关上了那扇门。 这道门框印记,未由白秀娥抹除,就在手掌关门的动作之后,消失无踪。 ‘白秀娥’收回了手,蹙眉看着除了周昌、周三吉的脚印,便再无余物的白沙地,不能明白那最后出现的门框有甚么特殊的意义? 杨瑞也眼神沉凝,未知那门框印记从何而来,又代表了什么? …… “阿昌!” 身后的呼喊声,没有叫周昌的脚步停滞半分。 他一路奔行到了那艘小船前。 小船上,爷爷一手撑着门框,一手伸向了他。 “爷爷,我们回家。” 周昌笑中带泪,伸手迎向爷爷干瘦的手掌。 然而,这个时候,悲切嚎啕的声音在他背后蓦地响起,另一只瘦削的手掌,亦拽住了他的一条胳膊:“阿昌——你不要丢下爷爷哇! 你要到哪里去?! 这里就是你的家,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你要丢下爷爷到哪里去?!” 周昌侧过头,看到另一张满是不舍悲伤、老泪纵横的脸。 这是周三吉的脸。 周三吉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泪水顺着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浸染开,那深刻的皱纹里,有些化不开的污渍,他身上的三把火剧烈摇晃着,抱定了某种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 周昌看着老者的这张脸,歉疚吞噬了他的心脏。 他摇摇头,又看向小船上的爷爷,坚定了自己的心。 他再次侧过头来,对周三吉说:“你不是我的爷爷……对不住,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我我——我不是你的爷爷?!” 周三吉嘴唇颤抖着,他原本有着强烈情绪、在周昌眼里好似爆发的红色的那张脸孔,此刻好似被焚烧殆尽的柴灰,灰烬之下,还是灰烬,没有半点火星存留。 “那我嘞幺孙在哪里?!” “你告诉我,我嘞幺孙在哪里?! 你们都有各自的家人,你不是我嘞幺孙——你不要傻了啊,阿昌!”死寂的柴灰,又忽化作了喷薄的红色,周三吉抓紧了周昌的手臂! 任凭周昌拖着他前行,临近那艘小船! “不要丢下我!” “不要留我一个人啊,阿昌!” “爷爷一个人也怕,爷爷也害怕啊!!!” 每一声呼号,都叫周昌的心灵上崩开许多裂缝,裂缝里,又有浓烈的情感滋生成密集的肉芽,在那一道道裂缝上形成疮疤! 周昌看向前头的小船。 小船上,门框里。 爷爷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周昌只记得他的满脸泪水。 他冲周昌缓缓摇头。 周昌听到爷爷说:“别回来,别回来……” “这里天塌了——阿昌,别回来!” 爷爷朝他猛烈地摇晃着手臂,周昌听到这些话,这时候才明白,爷爷不是在向他招手,而是在劝他不要接近,劝他赶紧离开! 可是…… 周昌还想继续往前走—— 门框后的爷爷,伸出手臂,缓慢而坚定地关上了那扇门:“别回来……” 周昌的心脏激烈跳动着,无边的空虚像大海一样席卷着他。 这时候,那双拽着他的手臂反而成了他的舟船。 周三吉紧紧抱住了终于不再迈步向前的孙儿,嚎啕大哭:“幺孙儿,莫走了,莫走了哇,我嘞幺孙儿!” “对不起……” 周昌满面歉疚地看着老人。 老人满是皱纹与污渍的面孔,在他眼里,一息变作了爷爷的面容,又刹那回归正常。 他反过来紧紧抱住了周三吉:“对不起,爷爷,叫你担心了,对不起,我不走了……爷爷,我不走了……” 不远处,天渐渐亮了起来。 爷孙两人走出了这片空寂之地。 周昌的生魂上,光芒莹莹灿灿,还有许多金纸一样的光芒环绕其身。 他与周三吉走出白沙地,天光从院落上空倾照而下,却不伤周昌魂魄分毫,反而叫他的生魂晶莹如玉雕。 (本章完) 第92章 胎光(4K,12) 第92章 胎光(4K,1/2) “呼!” 院子上空,风筝高高飞起。 地面上,一阵风吹卷起地上的白沙粒,周昌、周三吉两人的脚印,忽然迅速前行,在眨眼之间,就越过了白沙地的边缘! 杨瑞看着这一幕,不惊反喜! 他立刻转头去看站在堂屋里、木僵不动的周三吉—— 原本神情木然、失却魂魄的周三吉,此时一张脸上忽然有了种种表情,痛苦、绝望、悲伤、欢喜、满足种种情绪,从那张面孔上飞掠而过。 刹那之间,周三吉猛然睁开了眼睛,张目看向门外:“快快快! 阿昌的魂儿要出来了,拿布挡住外面的天光!” 杨瑞看到已经从阴间回还的周三吉头顶、双肩上,各有虚幻的火焰升腾,火焰里,横死枉死二将军的狰狞脸谱若隐若现——他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周三吉‘还阳’的情形很不对劲。 但此时听得周三吉的提醒,他下意识点头:“对对对!” 尔后立刻起身,拿起堂屋台阶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块黑布,用竹竿将黑布撑起来,遮在了堂屋门前。 魂魄出游,绝不能照见天光。 四时雨雪风霜对于人的生魂而言,都有绝大伤害。 天气稍有变化,于常人而言,尚不足以危及性命,但于魂魄而言,直如小船航行的平静海面,在倏忽之间,掀起了一场大海啸,舟船倾覆不过刹那之事。 而天气变化都足以对生魂造成重创,危及其根本存亡。 白昼之时的天光、阴沉天气里的雷霆,对于生魂则伤害更甚,那些新死之人的魂魄一出离躯壳,往往见光就死。 哪怕是正常人,因受惊、癔症等病症,一时离魂出体,受日光一照,往往也是哪个部分被日光照射到,哪个部分便如冰雪般消融,立受重创。 也唯有春秋两季,和风煦煦的夜间,常人生魂离窍出游,才大概率不会受到损伤。 不过,周昌生魂积累厚重,依杨瑞所言,已到了‘识根生’的地步,如此就已脱离寻常生魂的行列。 一时阳光照耀,倒也不会伤损到他甚么。 饶是如此,当杨瑞一见到周昌显映出来的生魂之时,还是禁不住大吃一惊—— 周昌的脚印完全踏出了白沙地面。 下一刻,他的生魂就显露于天光之下! 青衣镇连日降下诡雨,今下哪怕雨水已消,天气亦算不上明朗。 然而,在此般阴沉天光映照下,周昌的生魂却流露出了琉璃玉质的光气,浑若一尊美轮美奂的玉雕一般! 这尊‘玉雕’周围,还有金纸般的光彩环绕,更显得光辉灿烂,夺人眼目! “游魂定,识根生,识神出,化相死……”杨瑞望着周昌的生魂,嘴里不停念叨着,“这怎么阴间出游一圈,回来还成就了‘识神’的层次?” 识根深扎生魂之内,经过种种积累孕育,可至‘识神’之境。 识神分作日游识神与夜游识神两个层次。 夜游识神为初入识神的层次,魂魄出离躯壳,只得夜游,沐浴月光,稍微不惧风霜雨雪。 日游识神为识神精深的层次,遑论日夜,魂魄皆能出离躯壳,沐浴日光亦无损生魂,无惧天气变化,雨雪风霜。 依杨瑞的观察,今下的周昌生魂,已然初步脱离‘夜游神’的层次,正逐步迈入‘日游神’之境! 最叫杨瑞不能理解的是,周昌满身裹挟的金纸光气—— 每一道金纸光气,就是一道厚重的阴德福运! 这般阴德福运,绕周昌生魂三圈仍有剩余——周昌去了一趟阴间,破了一回地狱,又是从哪里取得的这般厚重 的阴德福运?! 一个百岁老人哪怕日行一善,也积累不到这么厚重的阴德! 阴德这般事物,一般时候也感觉不到其用处。 但愈是关键时候,愈是意想不到的时候,这般事物愈能发挥作用! 有些时候,阴德甚至能在不知不觉间,就化去了俗神施加给人的死兆,消除了想魔笼罩于人身的杀人规律! 杨瑞犹在发愣,白秀娥已经走到了他挑起来的黑布之外,手里捏着一枝碧绿的莲蓬,向着周昌生魂微微摇动:“周小哥,魂归来兮…… 周昌,魂归来兮……” ——从前周二羊费尽心机,以那具命壳子为根基,填进去白家奶奶等不知多少人命,才蕴养而成的‘莲藕神精’,早在周昌涉入新娘潭之后,被周昌夺得。 莲藕神精长成了一枝九窍莲蓬。 如今周昌破地狱过后,从冯亖的神坛之下,拿回自己的性命根本,正需有草木金石作为假身,躲避俗神接下来可能的探查。 他计算好了这一切。 早在这次‘破地狱’的仪轨开始之时,便将九窍莲蓬托付给了白秀娥。 今下正应用在此处! 伴随着白秀娥的轻声呼唤,周昌生魂面无表情,浑浑噩噩地迈开了步子,朝不远处的白秀娥走近。 他脚步飘忽,神智似不清醒——没有肉身护持、且魂魄未至‘化相死’之层次的生魂,阴间出游过后,常会有类似‘胎中之迷’的短暂迷障,需有人呼唤其名,为之引路。 周昌还未达到‘化相死’的层次,今下自然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每走出一步,生魂就更虚幻一分,一道流光从其生魂之上游曳而出,须臾钻进白秀娥手中那枝九窍莲蓬之内。 拢共九道流光飞出周昌生魂,尽皆钻入莲蓬九窍之中。 周昌生魂亦在飞掠出九道流光之后,霎时化作虚无! 反观白秀娥手中地那枝莲蓬,其上九个孔窍之内,乌黑莲子破开皮壳。 一颗莲子上长出粉红肉芽,那是倏忽萌发的‘胎心’; 一颗莲子上缠绕草木青黄之气,那是刹那生发的‘肝之根’; 一颗莲子上水汽氤氲,那是须臾凝聚的‘肾之精’…… 九颗莲子,上应人身九窍,下化诸般脏腑! 莲蓬之上,血管密密匝匝萌发而出,每一丛血管之内,还有漆黑念丝游曳来去! 周昌的声音亦在这个时候,从莲蓬之中传出,落在白秀娥的耳朵里:“把我那个箱子拿来……把箱子拿来……” “啊……好!” 白秀娥不敢耽搁,捧着那生机萌发,好似渐渐长出一层皮膜,变成一个胎儿的莲蓬,匆匆走进堂屋之内! 周三吉、杨瑞、石蛋子等人脸色严肃,更不敢阻拦白秀娥的前路,都慌忙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走到周昌背回来的那口箱子前,将箱子打开。 内里,叠放着恶张辽的狮子皮,以及犬诡的怖性根——一张人皮。 白秀娥依着周昌的要求,将那一枝被一层粉红胎膜包裹着、已看不出莲蓬模样,反而更像是胎儿的‘九窍莲蓬’凑近了那张人皮。 刹那间,一缕缕漆黑念丝从‘九窍莲蓬’之上发散! 密密麻麻的念丝游曳进那张人皮合拢的嘴唇里,那张人皮猛然间大张开嘴巴,将周昌魂魄寄托的九窍莲蓬‘吞’了进去!“咕噜,咕噜……” “沙沙沙沙……” 人皮之内,响起一阵阵怪异声音。 伴随着那些怪异声响,那张人皮原本塌陷下去的胸膛渐渐鼓突—— 周昌魂魄寄托的九窍莲蓬,游曳到了这张人皮的胸膛处,在此处扎下根来。 充沛而丰盈的未知气息萦绕在他魂魄周围,他的生魂好似扎根于雨水丰沛、营养丰富之地的树苗,在这未知而润泽的气息哺育下,逐渐‘融化’,逐渐与他意识里观测到的九个光点相合。 这是身魂合一的征兆。 那九个光点,即是莲藕神精的天生九窍。 因为周常尸身萌生念想,在地下埋葬七日之后,化为聻尸,导致周昌生魂驾驭聻尸,都没有‘身魂合一’的征兆,如今他的生魂寄托在这株莲蓬里,却有了与此物‘身魂合一’的迹象! 如此亦正说明,这所谓的莲藕神精——这支莲蓬,本来就是一副天然与周昌相合的草木肉身! 这具肉身拥有和周昌一样的‘命格’,它最本初之时,甚至是如周昌一般的诸多命壳子之一! 它经过周二羊的刻意培养,以诸多生灵性命浇灌,以生灵意识所化的‘藕丝’,为自身持续输送‘营养’,在百余年的培育之后,这道莲藕神精,本身的积累与潜能已不弱于‘聻尸’! 而今,周二羊辛苦培养而成的这道神精,已被周昌直接摘了果子。 他的飨念意识,被周昌与白家奶奶联手抹除了个干净。 这道神精,也就有了无主之物。 也或者说,任何一个如周昌一般的‘命壳子’,都可以成为它天生的主人。 只是周昌捷足先登了! 现下周昌生魂一入主莲藕神精之内,三魂立刻安住其中,七魄则与此神精彻底相融,将莲藕神精催化为人身脏腑之萌芽,使骨血皮肉等物,在诸脏腑萌芽鼓催之下,纷纷生发! 那种生魂好似融化一般的感觉,其实正是身魂合一的征兆! “沙沙沙……” 周昌生魂与神精融合着。 他同时分出一缕缕铁念丝,在犬诡怖性根所化的这副人皮之中游走着,依着在聻尸体内观察到的种种情形,在这副人皮之内搭建起了骨骼。 铁铸的骨骼周遭,层层念丝环绕,形成饱满的肌肉。 在周三吉、白秀娥等人的注视之下,那副原本摊开在床上,仅只有胸膛微微鼓突的人皮,此下胸腹彻底充胀了,手脚伸展开,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转动着头颅,随手扯掉身下的床单,围在腰上。 紧跟着,又快步走到桌子前,拿下蒙着镜子的黑布,对着镜子,或以手指撑开自己的眼角,或拉长拉直自己的眉毛,或捏高自己的鼻梁…… 一时半刻时间过后。 ‘周昌’赤着上半身,围着粗布床单,活灵活现地出现了众人眼前! “阿昌!” 周三吉欣喜不已,他连忙凑近周昌身侧,用手指戳了戳周昌身上那些块垒分明的肌肉:“嚯——跟铁块一样,那么硬扎?!” “我摸摸,我摸摸!”石蛋子也赶忙上手摸了摸,一脸惊奇,“真的好硬啊,跟铁打的一样!” “是吧。”周昌扬了扬眉毛,张开大手,拍了拍石蛋子的脑袋,“我现在感觉,一手能拍碎十个你这样的脑袋。” 听到他的话,石蛋子吓得赶紧捂住了头。 杨瑞看着如今的周昌,笑道:“这枝莲蓬,好似不是一般的草木假身啊……” 他话未说尽,周昌自然明白他话外之意——这枝莲蓬寄托人魂之后,简直就与人身一模一样了,实在是杨瑞从未见过的第一等奇物。 “你眼中竟有胎光自生……” 周昌还未言语,杨瑞忽然凑到了他跟前,观察他的眼睛,神色愈发惊讶。 周三吉、石蛋子等人听到杨瑞的话,也赶忙去看周昌的眼睛—— 在周昌眼眶之内,漆黑眼珠周围,正有一圈七色绚丽光轮徐徐转动着。 那重光轮每转动一圈,就消去一种颜色。 直至七轮转后,光轮倏忽暗淡下去,只有淡淡一圈黑黄痕迹残留。 此七重七色绚丽光轮,即是‘胎光’。 胎光者,人身三魂之主。 胎光住,性命生。 往往只在婴儿呱呱坠地之时,方才能从其双眼之中观测到胎光转动的情形——而今周昌生魂融合莲藕神精,却如刚刚建生的婴儿一般,眼中亦有胎光转动! “胎光住身,爽灵冲顶,幽精扎根。 现下若是有人会那‘望气之术’,或许能看见你头顶冲起的爽灵之气有几尺几丈高,是哪般颜色?”杨瑞还在言语。 他所言爽灵、幽精,是除却胎光之外的其余三魂。 爽灵者,乃是人之气数所化。 幽精者,关乎人身康健及至灾劫变化。 有关三魂的说法,总是玄之又玄,三言两语难以说尽。 杨瑞还要继续言语,周三吉此时却连连摆手,打断了他。 老人殷殷地望着周昌,满面笑容:“莫管那些! 阿昌,你觉得现在身上有没得不舒服?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歇一歇,先莫要到处走动!” 周昌本想摇头拒绝。 他今下自感精力充沛,实在没甚么不舒服的。 但迎着周三吉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一声:“好。” “好,你先和你师叔、白姑娘他们坐着说说话。 爷爷去煮晚饭。 吃了晚饭,咱们就得往山上的义庄去了。”周三吉点点头,匆匆地嘱咐了几句,便转身走出了屋子。 杨瑞看着周三吉的背影,也让周昌好好休息,转身出去,跟上了师弟。 两人一同走进柴房里。 一踏过柴房的门槛,周三吉瘦巴巴的双肩,就一下子塌了下去。 他双膝跪地,佝偻着背脊,‘哇’地一声,竟吐出大片大片暗红的烛泪! 烛泪间,还夹杂有燃尽的香灰! (本章完) 第93章 业火烧身大转轮经(4K,22) 第93章 业火烧身大转轮经(4K,2/2) “哐当!” 杨瑞陡见周三吉呕出滚滚烛泪香灰,他脸色一凛,立刻返身关上了柴房的门! “你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銮魁圣君的神像倒塌,引得它亲自出驾了?!”杨瑞匆匆走到周三吉跟前,将周三吉搀到角落里的破条凳上坐好。 他旋而从旁侧的窗台上拆出一炷线香来,以火引子点燃了,将线香递到周三吉手中。 周三吉接过那一炷线香,大口呼吸着。 线香之上,袅袅青烟浮漾而起,游入周三吉的鼻翼间。 此时,周三吉的皮肤肤色反映出泥胎彩绘的质地,有些地方的彩绘皮壳甚至微微斑驳剥脱。 随着他吸入大量香火,恍若彩绘皮壳的皮肤才渐归正常。 他这下才有了气力,回复杨瑞的话。 老人面露笑容,道:“不是那个样子……銮魁圣君祖师的神像,后来确实毁坏了,它也确实出驾了——但我这个样子,不是因为銮魁圣君祖师。 阿昌帮了我,他把冯亖下死兆的那些人名全一把捞走了。 那个时候,冯亖本来还在睡觉,被他这一下子给惊醒,就来追我们两个…… 就是在这时候,銮魁圣君祖师才出驾嘞。 也是因为銮魁圣君出驾,和冯亖斗到了一块,反而叫我免于‘受飨降乩’,没叫我变成乩妖。 阿昌聪明嘞,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还能用这个方法,祛除‘受飨降乩’的灾煞。” 周三吉脸上满足的笑容,对周昌不吝夸赞。 看着他这个样子,杨瑞沉默了片刻,还是叹息道:“就算不是銮魁圣君祖师给你降乩,你现在……也难逃成为乩妖的厄运了。 究竟是哪个神明拿了你的命火魂灯上供了? 你吐出来这些蜡泪香灰——这是生魂受飨的征兆。 命火一被上供给俗神,那人就必定会变成乩妖! 先是‘生魂受飨’,再是‘肉身降乩’,最后就是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的乩妖了!” 周三吉闻声,脸上的光彩微微黯淡。 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自己吐出的那一大滩蜡泪香灰,低声道:“这些东西,不要叫阿昌看见——也不要叫他知道。 我距离真正变成乩妖,还有些时间。 至少得把阿昌送出青衣镇吧……这里太危险了……” “到底是哪个俗神点了你的灯?!” “横死枉死二将军。” “……” “这两个将军的神旌,我记得还没有人找到在哪里吧? 还是两个无主的神旌,只是在咱们这一脉的法坛上受飨?”杨瑞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又向周三吉问道。 周三吉点了点头。 “要是自己人拿住了这两道神旌,你就算变成乩妖,也还是能恢复自己的意识。 生不生死不死,人不人鬼不鬼,对我们来说,又怕什么?主要就是能亲眼看看以后,能跟到自己的至亲,多走一段路,你说是不是?”杨瑞语气感慨地道。 “是啊……只要能保留自己的意识,变成乩妖对我来说,确实不算啥子。 但哪儿有那么容易哦,每一个乩妖走到最后,一定都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变成俗神的奴才。”周三吉苦涩地摇了摇头,不敢奢想自己变成乩妖之后,还能保留住自我的意识。 杨瑞摇摇头,他走到柴灶后坐下来,开始往柴灶里添柴:“那也说不定。” “那现在我要做啥子?”看着师兄的动作,周三吉一时懵然。 “做饭啊,你不是要给你的好幺孙做顿晚饭嘛? ”杨瑞斜乜了对方一眼。 周三吉更加懵了:“那我这个……我现在这个变成乩妖的事情,咋个解决喃?” “解决啥子? 你要是变成乩妖发狂乱杀人,就把你填到灶眼里烧成骨灰! 再把你的那个骨灰甩球了就是了噻! 还要咋个解决?”灶台后的杨瑞学着周三吉的口音,冲周三吉瞪眼说道。 周三吉微张着口,一时也没了声音。 方才他心里还有许多伤感,今下听着师兄的话,一下子就悲伤不起来了。 杨瑞看着周三吉呆愣的模样,笑了笑,道:“反正距离你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的状态,还得要一段时间。 少则二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吧。 现在我也没有甚么好办法,咱们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而且,哪怕是你走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你的魂儿都是被那两个将军收着的。 实在不行,我们只能试着看能不能请到高人去容纳那两个将军的神旌——只要有人容纳了它们,到时候再把你的魂儿放出来,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哪儿有这么容易?”周三吉摇了摇头。 不过,经过杨瑞一番说辞,他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做饭罢! 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和阿昌说啊,师兄!” “一定,一定!”杨瑞点头答应着,嘴角却微微撇了撇。 …… “阴间……” 周昌蹲在白沙地的边缘,看着那一层白沙上,他与爷爷等比缩小的一个个脚印,从禁锢着聻尸的棺材尾部,一直延伸到了堂屋门外。 这些脚印,就是他和爷爷在阴间走过的足迹。 而今随着‘破地狱’仪轨的结束,这片白沙地已无法反映阴间的丝毫情况。 周昌随意将手深入白沙地中,亦不会受到一丝阴间力量的侵蚀。 但是…… 阴间那片无边空寂的地域,可能牵连着很多秘密。 最后旱船上出现的、前一世的爷爷,绝不止于周昌自我的幻觉那样简单。 白秀娥蹲在周昌对面,她见周昌出神地凝视着那片白沙地,踌躇片刻以后,小心翼翼地向周昌说道:“我、我和杨大爷抹掉白沙地上的旱船印记时,遇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 杨大爷说,他这一辈子也见人举行过很多次破地狱的仪轨,他也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情形。” “嗯?”周昌抬起眼来,与白秀娥对视,“什么情况? 白姑娘仔细说说。” “好。”白秀娥点了点头,道:“当时抹掉旱船印记,每把印记抹除一回,它都会再自动浮现一回,这样来回抹除了好几次,才把那个痕迹真正抹掉,它也没有再出现。 但抹掉旱船印记之后,白沙层上出现了一道门…… 那扇门里,还伸出了一只手。 门形的印记刻在地面很深,已经穿透了白沙层,就像是刻在石头台阶上一样。 当时姑祖婆在心里和我说,这个印记很可能抹不掉,它已经穿透阴间,留在真实世界的阳间里了……但是,没过片刻,门里伸出来了一只手。 那只手主动把门关上,石头台阶上的印记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周昌听着白秀娥的话,心里对应着自己在阴间经历过的一幕幕情景。 “这里的天塌了……” “别回来,阿昌。” 爷爷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在周昌心底回响。 周昌心里下起了一场雨。 “你、你怎么了?” 白秀娥看着周昌的神色,明明对方神色并无明显的变化,但白秀娥 却另有一种感受,她感知到了周昌的情绪正在剧烈波动着。 周昌闻声,抬眼看她。 波动的情绪亦慢慢回归平静:“这个阴间下面,会不会还连着另外一个世界?” “没有去过,我不知道……” …… 黄昏时候。 青衣镇百姓纷纷封门闭户。 天还未彻底黑下来,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周昌、周三吉一行人推着那副缠满了绳索的棺材,板车车轮轧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们途经的每一处屋舍的烟囱里,皆没有炊烟排出。 整个小镇,宛如死城。 “原来还担心叫他们看见咱们推着棺材在大街上走,他们会来生事。 这下倒是好了,一个人影子也没得,他们看不见,倒省得咱们麻烦!”周三吉打望着四下,沉声向众人说道。 “一时半会儿之间,咱们家应该是不能回去了。”周昌则道,“要回去也是等这些事情彻底解决的时候了,所以就算有人看到现在这情形,也不要紧。 他们要是想生事,就让他们找铁槛义庄生事吧。” 周三吉闻声,咧嘴笑了笑:“是嗦!家里头的贵重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以后就住在义庄里头也没得事。” 杨瑞这时忽然道:“阿昌,在棺材头上插一炷香罢。 大街上也有不少来往过客,咱们闹出这些动静来,总归是惊扰了它们。 点炷香算是给它们赔罪了。” “好。” 周昌闻弦而知雅意。 他将一炷香插在排子车头,那炷香过了他的手之后,立时无火自燃,青烟随风飘散。 在飘散的青烟里,周昌左眼中观测到四下遍流的飨气,那近乎充塞长街的飨气里,曾经在周昌观测之下,若有似无的一道道透明人影,如今五官形貌已逐渐清晰—— 它们拥挤在排子车两旁,贪婪地吸取着飘飞的香火,一时倒未有再尝试将自身挤入众人的躯壳里。 周昌目光移转,看到杨瑞披着一身黑黄狐毛,变成了一头人立而起的黄狐子——杨大爷当下已显化仙身来抗御四周那些‘来往过客’了。 杨大爷的手掌搭在石蛋子身上,一缕缕斑斓光气也在石蛋子身周游曳,帮其抵御住了那些透明人影。 石蛋子身后,白秀娥低头小碎步走着。 密密匝匝的藕丝如蛛网般从她身上发散,每一根藕丝之上,都有银光如呼吸般一闪一闪。 那些藕丝将她与白父都护持在其中,不少藕丝还游曳而来,环绕在了周昌与周三吉周围。 周昌转动目光,看向爷爷周三吉—— 他目光一触及周三吉,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在他左眼中,周三吉身上生着一层泥胎皮壳似的斑斓光芒,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烛泪香灰气息,在此时钻进了周昌的鼻孔里! 周围那些虚幻人影,对当下状态的周三吉根本避之不及! 它们多是掩住口鼻,从周三吉身旁走过,好似从周三吉身上闻到了甚么难以忍受的气味一样! 爷爷这是怎么了?! 周昌直觉周三吉当下的状态不对! 而在他左眼观测到周三吉不同寻常状态的时候,《大品心丹经》中的残缺文字在他眼前排布开来,给了他免费的提示: “周三吉,生魂受飨,乩妖已成,不可逆转……” “乩妖……”周昌瞳孔颤抖着,“乩妖,即是俗神随时可以用作降附的‘乩身’,每一个乩妖,都难逃俗神的掌控,都将在俗神飨气的侵染之下,逐渐生不如死,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生不能死不能! 俗神的奴仆,就是乩妖!” 他先前明明帮助爷爷完成了‘撞神冲宫’,从銮魁老祖的降乩状态中脱离。 爷爷又是怎么沾染了其他俗神的气息,变成了对方的乩妖? 了知当下周三吉的状态之后,一个个问题又接连从周昌心底涌现了出来。 周昌此时再次看向周三吉—— 对方身上一切如常,再没有了方才好似泥塑似的模样。 方才周昌所见好似是一道幻觉一样。 但周昌确信,自己方才所见绝不是甚么幻觉。 《大品心丹经》的提示还明明白白地铺陈在他的左眼视野里! “阿昌,怎么了?” 周三吉笑着向他问了一句。 笑容里,藏着些许的忐忑不安。 看着老人的眼神,周昌最终摇了摇头:“没事。” 当下不是向老人询问这些的时候,就算开口过问,爷爷也未必会承认。 他移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大品心丹经》的提示,再一次浮现于他的眼眶里: “周昌,化生种。 ??? ??? 劫初之类,身履劫数,或得大成就。 入诡道修诡仙,可领第二品经典《业火烧身大转轮经》!” 周昌看到那经书的最后一句提示,微微一愣。 先前《大品心丹经》一直扭捏着不肯给他如给予杨瑞那般的《仙书》,他本对此已经不抱希望,只想着日后多设法从这部经书上榨出更多价值。 他竟没有想到,偏偏这个时候,自己化生成功,《大品心丹经》也将修行典籍送来了。 还是第二品的《业火烧身大转轮经》! (本章完) 第94章 棺材钉(4K,12) 第94章 棺材钉(4K,1/2) “《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位居《大品心丹经》真藏第二品。 欲修此法,须先引大孽力遍烧己身内外通彻。 而后可以于火里栽莲……” 随着周昌的目光聚集在《业火烧身大转轮经》这部修炼功法之上,一行行字迹开始在他的左眼视野里快速排布。 他首先就看到修炼这部功法的第一道关槛——引大业力烧尽自身,才算迈入关槛之内,正式开始这部功法的修行。 引大孽力烧毁自身的行径,与杨瑞所修《仙书》须要兑齐五弊三缺之数的门槛相比,难度无疑更提升了许多倍。 兑齐五弊三缺之数的困难之处在于,人身不能变通,命格无法改易。 想要凑齐五弊三缺的全命格,正常人往往做不到。 但是——只要一心变通,只要让自己变得‘不正常’了,兑齐此数,反而又简单了许多。 再兼杨瑞所修《仙书》之中,本就有修炼八道仙身,对应五弊三缺之数的法门。 这道门槛于杨大爷而言,也就是稍微复杂一些,更谈不上有多艰险困难了。 而周昌所得的《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一上来便要周昌引大孽力把己身烧毁——且不提烧毁之后再造又该是如何困难,只说这‘大孽力’又该从何得来? 他又不是甚么杀人无算的邪魔,也不是手上沾染万千条人命的人屠,从哪里去取得这‘大孽力’? 诡道之修行,果然凶怖。 想要迈入此道,踏足门槛之内,不是令自身残毁,便更或是要令自身濒死过一回。 如此才有了入门资格。 这第一道关槛,便先困阻住了周昌。 然而,如此也叫他内心相信了《大品心丹经》给出的此所谓真藏第二品功法的真实性。 假若此经想要引诱他上当,应该会设法减少他上钩的门槛才对。 这样上来就给他设置一个几乎无法迈过的门槛,反倒不利于他这条鱼儿‘咬钩’。 不过,《大品心丹经》背后可能是无数道心识飨念的聚合,它心思深沉,说不定就是揣摩出了周昌的性格,故意如此吊住周昌,好对周昌徐徐图之也说不定。 周昌内心对它始终保持了一份警惕。 他念头转动,与那无形无质的经书作着沟通:“第二品的功法,便是这《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了?今下看来,确也不怎么样。 你那库藏第一品的功法,又是甚么? 能否给我展示一二。”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周昌左眼视野里,每一个大品心丹经的文字都跳动了起来,变化作周昌能理解的几个汉字。 它似乎在为周昌如此蔑视它的神智,提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要求而愤怒。 将功法展示给对方,和把功法直接交给对方,又有甚么区别?! “那……可否透露个书名? 看看书名也是好的。”周昌又与经书讨价还价起来。 当下外界传来的任何一丝信息,都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线索。 不论好的坏的,他对此都是如饥似渴。 ‘大品心丹经’的文字一行行地从周昌视野里撤离,它不再回应周昌的要求。 然而,周昌还未放弃。 他心思微动,忽与那‘大品心丹经’又商量道:“我知你而今也在找寻一具适合你的肉身,你我通力合作,你多帮助我,我未必不能为你找到一具合用的肉身。 你只是诸多意识飨念的聚合而已,虽然见识广博,但却难将手伸进现世之中。 若你信我,我便做你的手脚如何? 前提是——你得信任我。 你若信我,何妨告诉我你那库藏第一品的功法,究竟是甚么名字?” 自周昌观测己身,《大品心丹经》便急不可耐地为他罗列出种种信息,主动给他提供所谓掌握‘聻尸’的方法,到后来此经面对莲藕神精之时,亦是一般做派……此种种行径,已叫周昌心中隐生猜测—— 此经,或是此经背后的某些存在,亦在人间寻找合用的肉身。 这只是周昌的一种猜测,并没有其他旁证。 但他对《大品心丹经》本也无有欲求,能从此经这里榨出一些价值最好,压榨不出来,他也并不会为此而分神沮丧。 当下用自己的猜测来试探此经,也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他话说过。 《大品心丹经》的文字仍在成排成列从他视野里刷落,撤离。 每一个扭曲文字都摇摇蠕动着,叫周昌恍惚之间,感觉此经中的每一个扭曲文字,其实都是一个未知的意识飨念—— 直至最后,有几个扭曲文字即将跟着从周昌视野里刷落之时,它们扭扭捏捏地聚集成了一排,又在顷刻间从周昌视野里一闪而逝! 那几个扭曲文字的‘举动’极其细微。 就像是上学时候,相邻的几个同学做广播体操时,忽然相互抓了抓手、勾了勾手指一样。 如非是周昌心细如发,观察入微,根本就发现不了这几个扭曲文字曾倏忽凑到一处去。 他一下识出了那几个扭曲文字组合起来阐发的涵义:“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大品心丹经》中的第一品真藏,应名为‘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从此名来看,这部功法,莫非是将三尊俗神、八个诡类炼合为一的法门? 几个扭曲文字一闪而逝,仅凭一个书名,周昌也猜测不出太多的信息。 但他犹然觉得,今下自己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与《大品心丹经》讨价还价了一番,问出了这个第一品修炼功法的名字! 这个名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 从大篇大篇的经书扭曲文字之中,他找到了几个‘反骨仔’! 它们找着机会,主动向周昌透漏了这个书名! 它们对周昌是有诉求的! 既然有诉求,那就有了来往。 来往一密切,发生甚么,谁又能说定?! 《大品心丹经》中扭曲文字虽多,反水的这几个,实不过是九牛一毛,但那又如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周昌任由那大片文字如潮水般退出自己的视野,他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 一行人从家中出发的时候,天色才近黄昏。 然而,等到众人推着棺材,抵达铁槛庄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路越来越难走了……” 周三吉低声说道:“蒙山山势也算不上复杂,这条路从前都是被好多人踩出来的,不存在哪里难走的说法……就这样,咱们在这里走来走去,还有阿昌唤出来的狗儿引路,还是比从前慢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走得都是绕圈圈路。”黑天下,队伍里燃起了几道火把,前方的铁槛庄大门前,点着几座火盆。 火盆将铁槛庄的门户映照得若隐若现,几扇门上的黑漆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跳跃的火光四下,黑暗愈发浓重而粘稠,隐约有些人形面孔被火光映照出了轮廓。 “镇上活人的飨念、死者的飨念、积蓄不知有几百年的那些沉寂飨念、万事万物的飨念……凡此种种,都被前天的那场诡雨勾动出来了。”杨瑞脸色凝重,“咱们 一路走过来,给那些飨念过客都烧了十几道香,就这依旧不能叫它们满足…… 它们还是一个劲地想往咱们身子里头钻。 咱们这些人,还是有些防范手段的,可以避免被飨念侵染。 但镇上的其他人,多半防范不住。 飨念不断往人身上汇集,谁知道,现在镇子上,到底养出了多少只诡?” 杨瑞的话,叫众人心头一阵冰凉。 周昌拍了拍棺材,叫众人看住棺材里的聻尸,他自去敲响了前头铁槛义庄的门扉——天黑下来,他愈发感觉到棺材里的聻尸亦开始躁动,沉闷地拍击棺材声从内里不断传出,棺木上的连接嵌合处,裂缝渐渐撑大。 这具棺材也关不了聻尸太久了。 幸好他们这一路走来,倒是没有雨水降下。 若今下再有诡雨不断滴落,被聻尸吸收,事恐生变! “笃笃笃!” 敲门声在这冷寂黑暗里,都显得分外突兀。 声音响起不久之后,门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常年看守义庄,发起铁槛会的僧人‘善智’的声音,从门后传出:“并肩子,报个万儿?” 善智一开口便是一句江湖黑话,来探问门外人的姓氏。 周昌本也不懂这些,幸好从义庄离开之时,马帮首领王铁雄曾与他讲说过。 这所谓报个‘万儿’,指的就是报个姓氏来。 扬名立万中的万,即指姓氏之意。 他今下倒能对答如流:“一口烂锅而已。” 周,取其谐音为‘粥’。 所谓一口好锅,尚且可以用来煎炸焖煮,若只得一口烂锅,便只能用来煮‘粥’了。 门里的善智听到周昌的回应,与周昌便算是对上了暗号,他又问道:“取个甚么后尾?” “牵两只羊来。”这是在对姓氏之后的名字了,双羊即双阳,双日为‘昌’。 周昌依旧对答如流。 如此几番暗号之后,就听‘吱呀’一声。 义庄的角门打开一道缝隙,善智蜷缩在门侧,看到了门外的周昌,这才将偏门完全敞开。 周昌与善智颔首示意,又向身后同伴招了招手。 门里头的善智卸了门槛,众人合力将板车推进了义庄之内。 院子里,火光熊熊。 今夜因有大事,庄子上的众人都无心睡眠,守着火堆烤火。 他们见着周昌推了棺材进来,立刻让开道路,叫堂屋大门敞开,合力把那副棺材搬下板车,抬进了堂屋之内。 从前摆放在中堂里的棺材,今下大多已被挪走。 只余一具木棺,一具黄澄澄的铜棺,对门摆着。 木棺之上,缠满了手腕粗细的麻绳,每一根麻绳都饱蘸了朱砂墨水。 铜棺则敞开了棺盖。 周昌看一眼即知,这口用料不菲的铜棺,就是为聻尸准备。 “聻尸就在棺材里?” 和周昌一同抬棺的赶尸班主杨西风指了指手上的棺材,向周昌问道。 木棺里,聻尸还在疯狂拍打着棺木,每一次拍击,都使得木棺上的裂纹更多一丝,蕴积着愤恨狂怒的嘶嚎,从棺木里不断传出,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是。”周昌点了点头,“这副木棺看来是要困不住它了。” “把它连着这副棺材,一同移到铜棺里去罢。 我们都准备好了。”杨西风点头说道。 “好。” 周昌答应一声。 众人合力将那副木棺抬进堂屋,喊着号子,把棺材高举过顶,接力将木棺平移进了铜棺之中! 铜棺椁体积巨大, 四壁极其厚重,把这具薄皮木棺嵌套进去,倒也高高好! “啊——” 聻尸在木棺里发出狂吼,它的双臂在此时摆脱了棺材钉的贯刺,伸得笔直,将棺盖一点一点推开——棺盖上的缝隙被它撑得愈来愈大! “嘎啦!嘎啦!嘎啦!” 整副木棺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围在铜棺四下的众人见状,大都面色惊惧,悄悄后退了几步,远离铜棺! 倒是周昌在这时跳上铜棺边沿,目光扫视过众人,扬声问道:“有没有好钉子?” 他今下需用的好钉子,自然不是楔木头之用。 而是专用来楔聻尸的棺材钉! 先前这头聻尸被周三吉等人用棺材钉钉了一回,但他们一来经验不足,二来周三吉终究也舍不得下狠手,如今在聻尸疯狂挣扎之下,其周身楔入的棺材钉皆已松动。 再兼那般棺材钉终究也是凡物,想长久钉死了聻尸,却不可能! 周昌与义庄众人合作,将聻尸运到这里,也是打了能借义庄众人的手段,镇住聻尸的心思! 他此下话音一落,杨西风也跳上了棺材头,与他头尾相对。 矮汉子杨西风将一个布袋丢向周昌,周昌伸手接住,打开一看,内里正有一捆顶端铸刻着各种镇墓兽的铜质棺材钉! 同一时间,那些赶尸人也拿着各种器具,聚集到了棺材四下! “拢共八十一根铜棺材钉,也是在我们北派僵狮子队手里应用过很多年月的好东西了。 用这些钉子,可以钉住它周身筋骨、九大窍穴、锁住飨气流转!”杨西风抬目看向周昌,笑着道,“咱们现在就开始?” (本章完) 第95章 尸毛(22) 第95章 尸毛(2/2) “开始吧!” 周昌话音未落,铜棺椁里嵌套的木棺盖,便被猛地掀飞了起来! 内里一道黑黢黢的枯瘦身影,张开长着倒钩的手指,直挺挺地从棺木之中竖起,尖锐指爪猛地掐向了铜棺尾部站着的周昌! “杀杀杀!” “赫赫——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仿若许多人疯狂叫嚎的声音,从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口中传出! 它破开棺材的这个刹那,原本无声无息流转在空气里的飨气,就化作一道道色彩斑斓的龙蛇,汇向它的周身! 杨西风看到那挺立而起的聻尸,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偏在此时,旁边那具木棺材里的不腐之尸,像是受了甚么刺激一般,也跟着猛烈挣扎起来,引得整副木棺材都剧烈颤抖着,眼看着就要从两根条凳上抖落下去,接了地气—— 一股股红中带紫的尸水,从木棺缝隙间流淌而出,洒了一地! 尸水沸腾着,内里有更浓郁的飨气被蒸发出,汇向聻尸的鼻孔,化作两道肉眼可见的气柱! 围在铜棺四周的赶尸人见状,立刻拿着各种器具去镇压那木棺中的不腐之尸去了,铜棺这边,只余杨西风、周昌两人来应对聻尸! 王铁雄带着众马帮兄弟,将两副棺材团团围住。 他们手里握着黑亮黑亮的‘铁坨坨’——那是一把把枪械! 周昌对于这些枪械,却也并不陌生。 这种枪械常在各种抗日剧中出现,周昌隐约记得这种枪械的正式称呼应该是‘毛瑟手枪’,又被称作镜面匣子、快慢机、盒子炮,也算是一种极为经典的枪械款型了。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铜棺中的聻尸。 此时的枪械,也不知能发挥出几成作用? 先前周昌都未见王铁雄把这玩意掏出来过。 聻尸张开双手,试图掐住周昌的咽喉。 它自不知何时起,肤色变得如铁碳一般漆黑,脸庞颧骨高凸,眼窝深陷,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油水,已完全是一副顶着蓬草版乱发的黑骷髅模样,与早晨相比都大相径庭。 然而,此时这具‘黑骷髅’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赤气! 此般气息沾染到周昌身上,瞬间就将周昌与之接触的那部分皮肤,灼烫得逐渐发黑! 这般气息,并非飨气! 它漫溢到杨西风身上,除了叫杨西风暗暗皱眉之外,也并未对杨西风产生实质的伤害——它似乎只针对周昌一人! “这种气息……” 周昌暗暗皱眉,他内心隐隐意识到了甚么。 迎着聻尸的滔天恨意,他猛然伸出一条手臂,虎口张开,一刹那紧紧咬住了聻尸的脖颈——狂猛充沛的力量随着他胸膛处的‘莲蓬婴胎’微微蠕动,轰然爆发了出来! 气焰凶狂的聻尸被周昌一口咬住脖颈,瞬间就挣脱不得! 周昌一手咬住它的脖颈,直将它又按进了铜棺之内! “恨恨恨啊啊啊啊!” 随着聻尸近乎沙哑的嚎叫,它周身涌出了更浓郁的赤气! 这次周昌看得清楚,那滚滚赤气正是从它的髓骨之内奔涌而出,首先将它的身躯熏烧得愈发漆黑,继而开始熏烧周昌披着的这张人皮,沿着人皮上的气孔,漫溢而入,附着在人皮之内的一根根念丝上,顺着念丝向周昌胸膛处的‘莲蓬婴胎’漫淹! 莲蓬婴胎顿时哇哇大哭! 滚滚赤气还未临近它,便已让它感觉极其难受了! “孽力!” 这一次,周昌终于彻底明白! 那《业火烧身大转轮经》根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本就‘孽力具足’! 这具聻尸被他长期压榨、剥削,对他已生出了无边的恨意! 它若获得力量,首先就会找到周昌,将周昌彻底碾杀! 它已成为周昌的‘罪业身’! 它是周昌的罪孽! 周昌如要修习《业火烧身大转轮经》,却根本不必外求,只要聻尸将一身孽力完全释放出来,便足以叫他引火烧身了——可他引火烧身之后的局面,谁又能够控制? 假若到时候他都被烧死了,还谈什么脱离青衣镇? 以聻尸孽力修习《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想法,只在周昌心底转动一刹,就被他压了下去! 此法如无必要,断不可轻易运用! “唰!” 周昌将聻尸按倒在铜棺之内,探手从布袋中抽出了一根铜棺材钉,他看不出这根棺材钉有何不同之处,只觉得这根棺材钉入手极沉,它们凑集一捆放在布袋里时,周昌分明感觉不到这些钉子有多重。 “钉哪里?” 他握住棺材钉,向棺头蹲着的杨西风问道。 杨西风也在赤气裹挟下,除了觉得身上微微燥热之外,身上再没有其他异常情形。 “第一钉,钉在眉心。 眉心是精神的居所,飨念汇集之地,钉死眉心泥丸,则周身飨念如群龙无首,各自流窜,不能统合。 你落钉之时,以四肢握住拇指,中指大指节往外凸出,嘴里念‘黄龙尊无上大太狮’之名,内心默诵它的小名‘阿来阿来’,这样重复九遍,以白纸坊最凶猛的太狮,为棺材钉作加持。”杨西风指导周昌道。 周昌依言招办。 他以膝盖抵住聻尸的胸膛,一手握棺材钉,一手照着杨西风所说握成了拳,一边将棺材钉砸进聻尸眉心,一边口中诵念‘黄龙尊无上大太狮’之名。 棺材钉每扎进一寸,聻尸眼耳口鼻之中便各排出一股浓郁飨气。 至此钉贯脑之后,聻尸就彻底消停了下去。 而后,周昌开始碾落第二根棺材钉。 这一次,杨西风教他念诵的是第二尊太狮的名号‘九灵元圣’。 如此循环往复。 拢共八十一根棺材钉,俱以白纸坊最为凶猛的九尊太狮名号作加持。 棺钉俱落之后,便有长长的‘狮发’从每一根棺钉周围长了出来,毛发五色斑斓、密密匝匝,逐渐覆盖住了聻尸的尸身。 “还是聻尸凶猛! 发出的尸毛,竟然一开始就是五色斑斓的。” 杨西风看着披着满身五色狮毛的聻尸,神色讶然:“我们行走江湖,遇见的那些要成诡的尸体,发出的尸毛最多也不过是白色而已…… 旁边那具不腐尸,身上只胸口有一片五色尸毛……” (本章完) 第96章 玉屋盒子炮(4K) 第96章 玉屋盒子炮(4K) “本来是想借这具‘不腐尸’的煞气来压制聻尸一二。 而今看来,却是白费功夫了。” 杨西风从铜棺沿上跳下,转头看着木棺材周遭淌落的紫红尸水,苦笑不已:“我们赶尸班,对这具不腐尸寄予厚望,却没有想到,它遇着你那聻尸,就像猫遇见虎一般,根本抖擞不出半分威风。 反而被吓得‘尿’了满地。” “发僵狮子,需要借助尸体上的煞气来进行? 所以你们会花费重金,从王锅头那里,买回这具不腐之尸?”周昌看着那副木棺四下淌落的紫红尸水,眼神微动。 他口中所称的‘王锅头’,即是马帮首领王铁雄。 ‘锅头’多是对马帮当家人、首领的一种称呼。 周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在阴间已经蓄满力量,但至今都还没有为周昌拖拽来一具阴生母坟前棺木的迹象。 它此前一直蛰伏不动。 直至今下,始有一缕缕红气从周昌腕上游曳而出。 不知何故,这一缕缕红气在整个中堂屋里飘散游曳一圈之后,便簇拥在了禁锢聻尸与不腐尸的铜棺、木棺周围,来回游转。 这时候,杨西风向周昌回道:“尸骸能聚煞气,经过我们赶尸班以特殊手段处理过后,便能发出尸毛。 此种尸毛,也是白纸坊制作太狮的原料之一。 依颜色不同,也分作不同品佚,白纸坊回收尸毛,也有不同价格。 再者,也确实如你所想——我们发僵狮子,需要借助尸毒尸煞来模糊神智,这种诡邪剧毒之物,被赶尸人吸入体内,可以特殊手段,在赶尸人体表也长出长毛,继而与太狮‘通感’。 如此才好驾驭太狮。” 周昌看着那缕缕赤气围绕在铜棺、木棺周围,他心头微动,又向杨西风问道:“这具不腐之尸,是甚么来历?” 他一面说话,一面走到木棺之前。 经过众赶尸人一番处理过后,棺内的不腐尸重新安静了下去。 一枚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被红绳穿过方孔,铺陈于木棺之上,交结起细密的网罗。 网罗之下,木棺的缝隙皆被一层蒸熟的糯米封锁着,糯米层外,还用朱砂墨勾了缝隙。 不腐尸置身的棺木,被如此种种手段包裹起来,如封似闭。 今下周昌却也不好打开棺木,却查看里面的不腐尸具体是甚么情形,为何会对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产生吸引力? “这你却得问问不腐尸的原主人了。” 杨西风笑了笑,朝周昌身后努着嘴。 周昌一转头,便见王铁雄领着几个马帮兄弟,拎着‘毛瑟枪’呼啦啦一片围拢了过来。 他也听到了周昌二人之间的交谈,伸手拍了拍木棺棺盖,笑着道:“这具女尸是我们马帮偶然从湘西经过之时,遇着山洪,在当地盘桓了几天。 山洪过后,我们穿山过林,便在一口山洞外看到了这具女尸。 当时尸体面容娇艳,好似盛开的鲜花一样,身上还不断有花香散发而出,叫人一看就觉得妖异。 当地向导说这是‘七十二洞山神’娶回家的妻子,也叫‘落花洞女’。 而今她被冲出山洞,必然是山神老爷不要她了。 她再留在当地,也会给当地带来灾祸。 所以我们本着做场好事的心思,将这女尸收殓进棺,一路辗转,带到了这里。” “这具不腐之尸,原来是个女尸?”周昌闻声愣了愣,继续对这具不腐之尸进行探究的心思,也因此淡化了几分。 他见红绳飘发红气,围绕在棺椁 四下。 内心猜测棺材里的不腐之尸,有微弱可能是一道‘命壳子’。 但今下王铁雄直言棺中尸体乃是一个女子——依他从前见过的那几道命壳子来看,还未有哪个是女子身的。 不腐尸是命壳子的可能性也就减小了太多。 红绳之所以围绕在她棺木四周,可能另有其他原因。 周昌的目光转而看向旁边的铜棺。 众赶尸人合力封好了铜棺,不过他们只是在铜棺外包裹了一张铜钱红线大网,并未如应对不腐尸的木棺一般,将铜棺彻底封死,连缝隙里都填入糯米汁、朱砂墨等物。 杨西风背着手,看着忙碌的众手下,同周昌、王铁雄解释道:“如今你这具聻尸煞气新发,尸毛初生,燥性强,火性太烈。 就这么把它封死在铜棺材里,火性在铜棺内不断集聚,反而会叫尸变进一步进展。 这就相当于是在给它机会,让它在棺材里熬炼火性,最终会把一副铜棺都炼成铜汁,穿在它身上,它必然就会化成秉孽力气数而生的‘将军尸’、‘铜甲尸’——这也是一种极为凶怖的想魔! 所以如今铜棺不能封死,每夜子时,都得往棺内投些东西进去,杀一杀它的燥性。 第一夜子时,往棺材里投入一百零八颗生鸡蛋; 第二夜子时,往棺内浇泼牛血; 第三夜子时……” 杨西风带领一众赶尸兄弟,行走天下多年,应对凶邪之尸,自有一套成熟的办法。 他向众人分说了收殓聻尸以后,此七夜子时都需做些什么。 周昌在旁认真点头答应:“聻尸不同于其他凶尸邪尸,此尸一旦饱食了飨气,必生异变——即便是今下,它看似被禁锢在铜棺里,亦未必没有其他诡秘手段,可以用来杀人害命。 所以这七天夜间子时,我都会在旁看顾,确保‘镇尸仪轨’万无一失。” 这头聻尸已被财宝天王指为‘那拏天’,周昌不知财宝天王还有无其他后手。 在当下的关键时候,他自然倍加小心。 他话说完,杨西风、王铁雄相视一眼,都点了点头:“也好。” “不腐尸也停在这里。即便不能借它的煞气来压聻尸的凶性,有它在此,总能汲取些许飨气,也是与聻尸‘争食’。 聻尸没有的吃,对我们来说,就是好事。”杨西风又道。 王铁雄闻言皱了皱眉。 他虽然不会赶尸人的那些手艺,但直觉对方的安排藏有私心。 然而对方所言又不无道理。 且若将不腐尸移至他处,又得分出人手去照看不腐尸,两头兼顾,一遇到紧急情形,说不得就要左支右绌了。 是以王铁雄思忖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周昌对此自然更没有意见。 “我原以为这第一夜收殓聻尸,会出好大波折。 说不得要死几个人,才能叫此尸安分下去,未想到周小兄弟倒是有能耐,独力就压住了聻尸的反扑。”王铁雄笑看着周昌,他朝身后兄弟招了招手,那人立刻捧着个红绸布盒子快步走来。 王铁雄将红绸布盒子递给了周昌:“一点小礼物,权当是感谢周兄弟救了老四的性命。 先前一直想着送周兄弟些甚么,以作报答。 思来想去,也唯有此物能聊表我们的心意了。 还请周兄弟务必收下。” 周昌闻言,并未当下接下礼物,反而向王铁雄问道:“那个老四兄弟的伤势稳定些了么?” “现下睡得倒是安稳些。 我估摸着他这次应该是踩过那道坎儿了。”王铁雄将红绸布盒打开来,内里黑亮黑亮的一柄毛瑟手枪就躺在绢布 上,手枪的尾部,还缀着一块红布。 在那柄毛瑟手枪旁侧,还有一只棕红色、雕刻着繁奥花纹的牛皮枪套。 “洋枪……” 周昌看着内里的枪械,眼底光芒微动。 “羊枪? 用这枪来杀羊,未免有些浪费了。 这枪别在腰上,周兄弟以后行走江湖,那些劫道的匪类见着这玩意儿,都得安分很多。‘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的威名,在江湖上还是很响亮的。 玉屋盒子炮虽然对鬼神无用,但杀人却是足够了。”王铁雄从布盒子里取出了那柄‘毛瑟手枪’,将枪口斜对着侧方空处,把它再递到了周昌眼前,“来,周兄弟,试试手感! 一会儿我让他们把子弹也配给你,你自己练练手!” 周昌恭敬不如从命,依言接过枪械。 枪械一入手,便是冰凉凉沉甸甸的手感,给人一种颇为安心的感觉。 然而,周昌握着手枪,却皱紧了眉头:“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这是这把枪的名字?” 这与他了解的当下时期此种枪械的名称不符! 此种枪械,不是洋人毛瑟兵工厂制造出来的么? 官称不该是毛瑟手枪? 洋枪,不是对此类枪械的惯用称呼? 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虽然盒子炮、匣子枪听起来依稀熟悉,但前头的金庭、玉屋是有甚么特殊含义? “是啊。”周昌这个样子,反而叫王铁雄摸不着头脑,“天底下的枪械,凡是长成周兄弟你我手里这个模样的,都叫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这有甚么问题? 这种枪械的原型,是从一处名叫‘金庭军事博物馆’的阴矿中发掘而来。 彼处阴矿,就被掌握它的大人物命名为‘金庭矿’。 后来这座金庭矿中,又发掘出了一处‘玉屋洞’,有鬼神游行期间,导致数百余人的探矿队,尽皆死在了矿区里。这处阴矿之内,只发掘出了如今盒子炮的枪械原型。 后来再造出的此类枪械,就都被命名为玉屋盒子炮、金庭匣子枪。 周兄弟经常不出门,看来是不了解外头的这些事情啊。” 周昌垂着眼帘,似是在仔细观察手中的‘玉屋盒子炮’,但他的双眼里,瞳孔却蓦然缩紧了——王铁雄当下这一番在杨西风听来平平无奇的话,却于周昌心底掀起了一场狂澜! “也就是说,这枪并不是从洋人那里贸易所得? 而是取自金庭军事博物馆……”周昌压抑着翻腾的心绪,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向王铁雄问道。 他的话,反而叫王铁雄与杨西风都困惑不已。 “甚么是羊人?” “如若是人头上长角,眼生方孔,那是要变化为诡,甚至是想魔的迹象,称之为羊诡应该更为合适? 不过此种枪械,确实是来自金庭军事博物馆矿区。” 两人的回应,叫周昌心中波澜纷涌得更加激烈。 这两个人都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物,假若当下世道有外国人,有洋人存在的话,那么他们绝不至于不理解周昌所说的‘洋人’是甚么意思! 除非,当下的世道里,根本没有洋人的存在! “洋人便是那些发色肤色与我们不同,语言与我们不通的人。”周昌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又向两人问了一遍,“你们难道没有见过? 我也是在有些书上看到说世间有这样的人……” “从未见过,更闻所未闻!”王、杨二人同时摇头。 杨西风甚至叫来了罗布顿珠这位曾经出入沪上上流场合的密藏域行脚商,向他询问是否见过周昌所说的这类人。 罗 布顿珠漫天要价,捱了几巴掌以后,终于老实下来,摇头称从未见过周昌所说的‘洋人’。 洋人,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反倒是‘阴矿’—— 周昌还记得,‘傍鬼丹方’里有一味药材,是‘阴矿牛之血’。 他当时未有留意,现下来看,这个‘阴矿’,藏有大秘密! 那所谓的‘金庭军事博物馆’,按照王铁雄的说法来看,只是众多阴矿中的一座而已。 这座‘阴矿’,周昌从前虽未曾听闻其名,今下闻之,却犹有一种熟悉感! 这座阴矿,会不会就来自于他从前的世界? 乃至于天下间出现的所有阴矿,有无可能都是来自于他从前的世界?! “我从小呆在青衣,长到现在还没有出过远门。 对外界的了解,仅限于那些从外面来到青衣的江湖人,也或者是从书上窥见一星半点——这个‘阴矿’,究竟是甚么?我从未听过。 除了金庭矿之外,几位还知道有甚么其他的阴矿吗? 这样一支枪械,做工精巧,威力想来也是不弱的,竟然是从阴矿中取得了原型,后来模仿制作出来的……把持这座阴矿的大人物,只凭借铸造这支枪械,想来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见阴矿宝贵。 不知道像咱们这样的小人物,有没有可能探索一座阴矿?”周昌平息着心神,斟酌良久,向众人连连提出了数个问题。 (本章完) 第97章 阴坟(4K,12) 第97章 阴坟(4K,1/2) “你这些问题嘛,问给那些不相识的人,那些心地好的,看你一眼,只当你是个傻子,拍拍屁股就走了,不会和你多说半句话。 那些心地不好的,他们会哄骗你,把你往坑里带。 你跳进坑里淹死了,他们就在岸边拍着手笑你蠢。”罗布顿珠一双黑眼珠骨碌碌乱转着,语气高深莫测地同周昌说道,“因为这些问题,想得到真答案,是要付钱的! 你给钱,什么真话,都多多地掏给你。 你不给钱——” 啪! 罗布顿珠话未说完,脑袋上就被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他扭头对拍他脑袋的王铁雄怒目相视:“你干什么?你这是要打走我的天菩萨!赔给我钱!” “滚!”王铁雄笑骂了他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一个信佛的密藏域人,还信了甚么天菩萨?再在这里信口开河,我一会儿把你撵出义庄去,让你在黑夜里见见真菩萨!” 罗布顿珠闻言缩了缩脖子,再不吭声了。 王铁雄看向周昌,道:“周兄弟这些问题,我都可以作答。 我来告诉你罢——你也莫要觉得这个藏人行脚商爱钱,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其实很有道理,以后在外行走,就是向道边的人问路,也得再三斟酌,多问几个人。 每个人的人心,都是一座地域,叵测得很啊。 纵使你跟他无冤无仇,他憋着坏地要害你,在这世道也不是甚么新鲜事。” “人家说得对,阿昌,这些话你要记在心里头。”周三吉在旁边附和着道。 周昌认真点头答应。 就听王铁雄接着道:“你想要了解的,都与‘阴矿’有关。 这么说吧,阴矿和阴间其实关系密切。 每隔一段时间,天地飨气大潮纷涌,‘黄地黑天’的颠倒景象,就会在人间出现。 等到此种异常景象消散以后,世间会悄悄多出一些坟墓来,这些坟墓,一般被称之为‘阴坟’。 ‘阴矿’就是挖开‘阴坟’之后,暴露出来的地域。 人间的第一座阴坟被挖开,底下的阴矿乃是一个名叫‘七三七公寓’的地方,许多人结伴走进那座阴矿之内,想要从中获得宝藏奇珍,但进去的人,大都没能出来。 ‘七三七公寓’里,住着一尊‘老聻’等阶的想魔。 其实天底下很多阴矿,都和七三七公寓一样,内里似乎隐藏有许多秘密,埋藏宝物,叫人们趋之若鹜,但一旦踏足其中,便再不可能回头,多数人都会殒命于此中。 所以不要看它名字里带个‘矿’字,就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在里头随意挖矿了。 后来出现的阴矿越来越多,有些阴矿被强横俗神占据,改造成了自己的道场,但更多的阴矿,依旧遍布凶险。每一处阴矿,小的好似一处凶宅,内里有恶诡盘踞,大的简直就是禁地,数个想魔在其中徘徊。 假若有一天,你发现了一座阴坟,那当然可以自行开掘,进入阴矿之中发掘宝藏。 若是不曾发现阴坟,又实在想进阴矿一观,也可以选择付给矿主一笔钱,如此就能踏足阴矿之内了。 不过,阴矿绝非善地,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能不接触这种地方,就切莫主动去接触。 ——哪怕是不曾死在阴矿之内,也常有人成功走出阴矿之后,不知不觉间就背上了某种诅咒,最终被诅咒痛苦折磨而死。” 王铁雄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旁边的杨西风都没有甚么补充的余地。 而在王铁雄一番言辞之中,周昌隐隐感觉到,所谓的阴坟、阴矿,与他从前所在的世界,必定存在紧 密的关联。 甚至那些莫名出现在当下世道的阴矿区,极可能就是从前世界里的某些地区、某些地点! 他沉默着消化了王铁雄带来的种种信息。 片刻后,周昌摇头苦笑: “看来阴矿当真是凶险,寻常人是没命从其中带来甚么宝藏了。 这种地方,我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他表面上如此言语,安住了爷爷周三吉的心。 至于内心里究竟是何想法,也就唯有他自己清楚。 随后,他郑重向王铁雄道谢,拿走了对方赠送的玉屋盒子炮,将皮套别在腰上,枪械插入其中,倒是正正合适。 善智和尚过来为周昌一众人安排了住处,聚在中堂里的人们也就各自散去。 这七天夜里,周昌都得在堂屋内看守聻尸,他的住处便是这间堂屋,倒不用善智和尚来额外安排。 不过周昌还是跟着出去,拿了王铁雄送他的子弹,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枪。 ‘玉屋盒子炮’在外形上与‘毛瑟枪’基本保持了一致。 但周昌真正操作这把枪的时候,还是发现它的机械构造与毛瑟枪颇有区别。 ——这把盒子炮的装弹方式,并非是毛瑟枪那样拉开枪栓以后,利用桥夹从枪械上部装填子弹。 而是在枪械下部,配备了专门的弹匣。 此种弹夹式设计,比盒子炮更加简单,便于操作。 同时,盒子炮的威力要远远强于毛瑟枪,一枪打出去,会有类似炮击一般的声响,‘盒子炮’想来也是因此而得名。 之所以这把枪械与毛瑟枪会有如此大的区别,周昌通过与王铁雄、杨西风的交谈之后推测,‘金庭矿’主人当时从矿区中应该不只拿到了这把枪械的毛瑟枪原型,更拿到了几把其他的早期手枪。 金庭军博馆内的枪械,都作为展示之用,已经不能击发使用。 ——照王铁雄所说,当时金庭矿主人拿到的原型枪械,内部是灌了铁的,结构已被破坏。 其应当是综合了其他几把枪械残件,最终在毛瑟枪的基础上,改造出了当下这种‘玉屋盒子炮’。 盒子炮发射的响动太大,周昌练了一会儿,便把枪收了起来。 当下夜色已深,聚集在院子里的人们大都回去歇息。 周昌亦转回了堂屋里。 屋里只有杨西风与两个赶尸人在忙活着,将厚羊皮褥子铺在地上,预备就在堂屋里打地铺睡觉了。 杨西风见着周昌回来,将另一床羊皮褥子扔给了他。 学着杨西风那样打好地铺,一个赶尸的去将木棺顶上的马灯提溜过来,放在了几人的中间。 四个人坐在床铺上,裱纸窗外的天色微微发蓝发暗,风吹动院子里槐树的枝杈,树杈摇颤着,影子便在裱纸窗上来回晃动。看着窗外的动静,四人各有心思,一时也都没什么困意。 还是杨西风先开口,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赶尸这活计,挣得不多,过得也辛苦,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死在路上,变成被其他同行伙计赶着的尸了。 想想也没甚么意趣……” 两个赶尸人听到班主这么说,神色都有点诧异,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倒是周昌闻弦而知雅意。 杨西风这番话,就是说给他听,试探他来的。 毕竟,他先前便在这间中堂里,当着大伙的面儿说过,他想拜进赶尸班子里,做个赶尸匠。 今下杨西风的言辞,其实是在探询他的口风。 看看他是不是还愿做赶尸匠? “虽然辛苦,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不同风景气象。 也许遭遇艰难险阻,但总是有本事傍身的 人,比寻常老百姓还是好得多——寻常百姓哪怕遇见一个小诡,只怕都保不住性命,赶尸匠想来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周昌笑了笑,随口回了几句。 他这几句话,倒是引得两个赶尸匠都点头附和。 周昌的话,说到两人心坎里去了。 俩人确实觉得,做赶尸匠虽然也辛苦危险,但命好歹是捏在自己手里。 不会像寻常老百姓那样,命看似在自己手里,其实是被鬼神捏着的。 杨西风转头来注视着周昌,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话:“你真要跟着我的班子,做这赶尸匠?” “真。” “那天你一来义庄,跟我搭上话,我就觉得你这样人,必定不是凡类。 你愿意跟着我做赶尸这种晦气又下贱的差事,对我们班子来说,倒是好事。”杨西风板着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我现在就做主了,同意你进我们赶尸班子里来。 等到出了青衣镇,就正式传你衣钵。” 另两个赶尸匠,一听杨西风这番话,神色先是诧异,随后就不约而同地高兴了起来。 一人道:“周兄弟确实是有本事在身上的,我们看得出来。 进赶尸班就是自家人,大家互相照应着,有本事的人在自家班子里,就是咱们的福分!” 另一个也道:“是啊,是啊……其他兄弟也必定不会反对甚么的。 等周兄弟真正进了班,拜了‘九灵元圣’,班主传下衣钵之后,也能卸下担子——这次回河北,班主也能还乡归家生活了吧?” 第二个赶尸匠‘毛奇’言及‘还乡归家’之时,在场几个赶尸匠眼里都流露出浓浓的向往之色。 杨西风神色憧憬,满面笑意,应道:“是啊,做了十二年赶尸,倒是没有想到,我还能有祛尽煞气,还乡归家的一天啊……毛奇、陈青,你们也抓紧些。 脱光一身尸臭,找到合适的衣钵传人以后,也好还乡回家了。 我记得我家那边的村子,临着一条河,每到夏天之时,会有很多王八在河滩上晒壳儿,小时候见着它们,飞跑过去,一踩就能踩住好大一只来。 到时候你们也还乡,就来我家里玩,咱们炖甲鱼来吃。” 毛奇、陈青闻言,都连连点头,口称:“一定。” 这时杨西风又转过来与周昌解释道:“咱们北派赶尸班的规矩便是一人进班,一人出班。出班者须脱尽一身尸气,进班者拜了太狮神‘九灵元圣’,也就领了一道狮毛煞气在身。 如今我这一身尸煞快脱干净了,到时候我领你进班,我自己也能出班子了。 不过你也莫要有甚么顾虑,愿不愿进班,也全在你自己,这种事,半点儿勉强不得——你还有几日时间可以考虑,到咱们真正脱离青衣镇以后,才是你决定要不要进班的时候。” “好。” 周昌点了点头,又好奇地向杨西风询问道:“这尸煞脱尽以后,是不是便再没有赶尸匠的手段了? 要脱去尸煞究竟容不容易?” “尸煞脱尽,人会暂时虚弱一阵子。 将养好了以后,驾驭僵狮子的本领不降反涨。”杨西风道,“至于脱尽尸煞,却从来不是件容易事,光是‘攒尸毛,聚尸煞’这个过程,许多人都得消耗三五年时间。 此后尸毛长齐了,还得发狮毛之色。 尸毛共有五种色分,最初为紫色,之后为黑色,而后是绿色、白色,至于五色之时,便是煞气极其浓重了。 一般赶尸匠,至少要将尸毛发为黑色,使紫色褪尽。 到这一步,才能逐渐‘脱尸毛’。” 大抵是真心想将周昌带进赶尸班里,所以杨西风讲说这些赶尸匠的手段,也说得 甚为详细,生怕周昌听不明白。 所谓狮发、尸气、尸毒,其实都是尸煞的一种称呼而已。 尸煞外显,就是遍生毛发的状态。 “多数赶尸匠长齐尸毛,使尸毛褪去紫色已经很不容易,更不提脱去尸毛了。 我走到尸毛即将脱尽这一步,足足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杨西风感慨道,“脱尽尸毛之后,可以去白纸坊里头做个大管事,却比如今要轻松许多了。” 周昌点点头,道:“看来白纸坊才是能人汇集之地。” 杨西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这便是默认周昌所言不错了。 毕竟,一个尸毛脱尽的赶尸匠,在渡过最初的虚弱期之后,本领比从前更上层楼。 而这样的赶尸匠,却几乎不存在于赶尸班子里,大都是被白纸坊笼络了去。 可见白纸坊内,确实有高人汇聚。 “我们北派赶尸,都是借助‘太狮’来行‘狮会’,将一群尸骸赶回家门。 南派赶尸,则以‘野茅山’为最。 野茅山的那些搬山道人,对于行尸划分更细,有一套更为完备的法门——你以后要是能结识到这些神出鬼没的搬山道人,本领说不定能更上层楼……” 杨西风几人又与周昌聊了些江湖之事。 尔后,众人困意涌上,便都钻进被褥里睡觉去。 只有周昌躺在褥子里,仍旧张着双目,他鼻翼翕动,吸食着堂屋两副棺头飘散的香火,双目中的世界渐渐有了区别。 (本章完) 第98章 好戏开演(4K,22) 第98章 好戏开演(4K,2/2) 子夜到来的时候,周昌从羊皮褥子里坐起身,叫醒了杨西风和另外两个赶尸匠。 四人合力打开了铜棺上的网罗。 马灯映照下。 铜棺内的聻尸被密密匝匝的五色尸毛覆盖着。 临近那些尸毛,往往令人觉得身上一阵阵地燥热。 “尸煞充盈的尸首,便是野茅山所说的‘僵尸’,僵尸浑身燥热,盖因尸煞燥性太足,只有人血能消一消它们的火气,所以世间常有僵尸吸血的传闻。”杨西风端着马灯,一边观察铜棺内的聻尸,一边向周昌讲说些常识。 “这头聻尸体表的尸毛还在往外发。 等到了第七夜,尸毛往外发出一寸的时候,就可以割了尸毛,带它上路了。” 丛丛尸毛之间,根根铜棺材钉若隐若现。 或许是因为这八十一根棺材钉完全镇压住了聻尸,此时被尸毛覆盖着的聻尸,倒是安安静静的,真好似一具死尸一样。 周昌从毛奇手中接过鸡蛋筐,按着杨西风的指导,将一颗颗鸡蛋砸进了棺椁之内。 一百颗鸡蛋砸落棺椁之中,鸡蛋的腥气里,开始慢慢有尸臭混入其中。 几人随之合拢了棺盖,又用铜钱红绳捆好了这副铜棺。 “那副木棺材要不要打开来,也扔些鸡蛋进去?”周昌这时指了指旁边的木棺,状似随意地向杨西风问了一句。 杨西风闻言,和毛奇、陈青一起摇头笑了起来。 “周兄弟,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木棺里的不腐尸现在正在被我们炼发着尸煞,一打开,那先前耗费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慢慢跟着学吧,周兄弟。 以后进了赶尸班,光是从尸体里炼发尸煞这一项,就够你学几个月了。 而且,现在开了棺,不仅尸毒会散,不腐尸与外界环境一接触,也是容易腐烂的,所以现在是万万不能开棺的。” 毛奇、陈青两个人笑着,主动回应了周昌的问题。 周昌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难道不怕尸煞炼发地太多,把尸体炼成自己控制不住的僵尸?” “怕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走夜路难免会怕鬼的。”杨西风也道,“但夜路走多了,鬼虽然依旧可怕,人胆子却也上来了——也就既怕又不怕了。” 如此,周昌也就不再多说。 …… 第二天的时候,善智和尚、王铁雄将义庄众人聚集起来,商讨了逃出青衣镇的具体办法。 最终决定以杨西风赶尸班为主,演一场‘狮会’,在狮会大戏之中,抛出聻尸,引外来的写龙寺僧侣去抢夺,众人则趁这个机会脱逃。 当夜子时,周昌与赶尸匠一道,往铜棺内泼洒了牛血。 …… 第三天,义庄众人正式开始排练‘狮会’。 杨西风的赶尸班里,以三头花毛狮子为‘头狮’,以一头白狮子作‘狮王’,头狮之后,另有七八头狮子。 众人在狮会中的一切‘表演’,皆是围绕这些狮子来展开。 周昌亦被分配了一个‘狮童’的角色。 当夜子时,周昌往铜棺内铺洒了纸钱灰烬。 …… 第四天,一切照旧。 当夜子时,周昌往铜棺内倾倒了一层观音土。 ……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夜。 义庄内外,火光通明。 倾落在青衣镇上的那场诡雨,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去痕迹。 但这七日间,整个青衣镇都 愈发沉寂。 据后来下山探路的义庄人回来之后说,青衣镇的百姓好似全都死光了一样,街面上不见一个人影。 阳光照在镇子千门万户之间,被照得明晃晃的大街小巷间,好似升腾起了滚滚浓雾。 那雾气不能遮蔽人的肉眼,却会混乱人的心神。 如今,火光照亮的义庄中堂内外,都聚满了人。 几个赶尸匠穿梭在人群里,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堆着五彩斑斓的颜料,他们另一手里捏着支毛笔,每每还未走出几步,就被周围人拽住,便就此停下脚步,为拦路的人们勾画脸谱。 ‘狮会’行将开演,在场大多数人,都是为太狮引路的‘狮童’。 赶尸匠为众人勾画的脸谱,就是匹配狮童的丑角脸谱。 已画上脸谱的人,都聚在墙角,低声议论着。 他们面上的丑角脸谱虽然滑稽可笑,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浓重忧虑之色,却冲淡了脸谱的滑稽,令气氛有些凝重。 人们目光频频往中堂内看去,那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要紧的仪轨—— 中堂里。 一铜一木两副棺材之间,又多了一副黑漆木棺。 屋子角落里生着炉子,有人守在炉子边,将锅烧开来,投入大把大把的糯米,熬煮得粘稠,继而在那粘稠糯米汁里,又添加进去种种气味呛人的药材、粉末。 正中间,铜棺的棺盖被缓缓抬开。 难闻的恶臭从掀开的铜棺里喷薄而出,引得在场众人纷纷掩鼻。 周昌这时抬眼朝铜棺内看去,便见铜棺之内,铺陈了厚厚一层诸多色彩含混在一块的土灰,有些坚硬如钢针一般的五色尸毛,穿透了那层土灰,暴露于空气里。 棺内恶臭难闻,同时也冷得渗人。 仅仅在掀开棺盖的这短暂时间里,棺材内壁已经生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是冷气遇热之后,凝成的水珠。 杨西风伸手拈了一滴水珠,凑在鼻翼间嗅了嗅。 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不错,不错!尸煞都发出来了——水珠里没有一丝尸臭!” “拿剪刀来!” 当下是杨西风的主场,他一声令下,立刻有人端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摆着一把铜剪刀,一碗还飘着热气的鸡血。 杨西风将铜剪刀在鸡血里蘸了蘸,使剪刀刃染上血浆,随即捏着那系红绸布的剪刀,一下跳上了棺材沿。 他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立刻有人将一只敞开口的口袋递他手里。 那只口袋,也不是布料材质,更像是用一种皮革缝制而成,上面画着些意义不明的斑斓图案。 杨西风一手持剪刀,一手提口袋,正欲下刀,他又忽似想起了甚么一般,抬眼朝人群里的周昌看来。 矮汉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意:“要不要站旁边来看?” 这是特意邀请周昌观看他‘剪尸毛’的手艺。 周昌欣然答允,从善如流。 他穿过人群,来到铜棺边。 杨西风这才开始以手中剪刀,慢慢割开铜棺里那一层近乎冻凝了的斑斓土壳,他口中同时说道:“尸煞燥烈得很,活人靠近,会觉得身上热烘烘的难受。 这七日时间,每一天都会在极阴的子时,往聻尸身上抛掷阴性之物,七天夜里抛掷的东西,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第一夜抛掷的鸡蛋,按理来说,算不上阴性之物。 但每一枚鸡蛋,都有可能孕育成小鸡,它们就此毁碎,生路断绝,自然也就由阴阳失衡,变成了阴性之物。 第二夜的牛血,是因牛类活得久了,自然通灵,它被杀死以后,血液里自含有一份阴晦之性…… 七天时间,种种抛掷物相互配合,互为君臣辅佐,就能把聻尸的尸煞催发得干净。 棺壁上的水珠不含尸臭,只是棺中僵尸煞气被催发干净的第一个迹象。 第二个迹象则是种种抛掷物在尸骸表面冻结成壳,第三个是尸毛坚硬如钢针……” 杨西风同周昌讲说着自己这些年所得的各种经验,周昌在旁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一二,也能问到关键,挠到杨西风的痒处,令杨西风不知不觉就说得更多了些。 他剪开聻尸表面那层阴晦之物凝结形成的壳以后,让周昌帮着把壳子搬出了棺材。 “把这层泥壳拿到炉子那边,让毛奇也加到糯米汁里去。”杨西风对一个赶尸匠吩咐过后,依旧留周昌在身旁,他以剪刀剪去聻尸体表尸毛,告诉了周昌尸身上各区域尸毛裁剪的先后顺序。 丛丛尸毛落入皮口袋内,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聻尸体表尸毛被齐根溅落,它今下的形容也慢慢显露出来。 比之七日以前,聻尸更干瘦了一些。 那层漆黑如铁碳的皮紧贴着它的骨骼,它已经完全是一具蒙皮黑骷髅的模样了。 一根根生出绿锈的棺材钉,贯穿了它周身各处,扎进它身下的木板里。 杨西风叫来两个赶尸匠,尝试看能不能把聻尸连着底下的木棺板一齐移出铜棺,如此便不用拔出它周身的铜棺材钉了,可以少许多周折。 然而几人一番尝试后,发现棺材钉钉得太深,已经楔进了最下层的铜棺板里。 如此,杨西风也只好依着顺序扒下一根根棺材钉—— 周身棺钉尽去的聻尸,依旧老老实实躺在棺材里,没有任何动静,这倒叫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快速将它移进旁边的木棺内,以一层蘸了朱砂墨的红绳将聻尸包裹起来,再次以铜棺钉将它钉死在木棺内。 众人合力封了棺盖,以融合了诸多未明事物的糯米汁封住棺上缝隙,用朱砂墨勾了缝,再套上一层铜钱网…… 一番忙碌下来,夜色更深。 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材,停在了中堂内。 在周昌左边的棺材里,收敛着那具始终未有露面的‘不腐尸’,他右边的棺木里,则装着新移进去的聻尸。 周昌食香观察过两副棺木,棺中尸首的飨气都被赶尸匠们的各种手段死死封锁在了棺材内,不曾往外泄露半分,若仅是凭着棺木的外观,却分辨不出哪一具棺材里装着聻尸,哪具棺材里装的是不腐之尸。 此时,杨西风、王铁雄、善智等首脑人物联袂走出中堂屋,站在台阶上。 聚在院子里,脸上勾着丑角脸谱的众‘狮童’,见着几人走出堂屋,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几人。 原本萦绕在院子里的种种议论声,此时猛地一寂。 黑夜中,火盆里跳跃的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沉重的压力随着众人的目光汇集而来,忽地压在了杨西风、王铁雄等人的身上。 王铁雄昂着头颅,咧嘴笑了笑:“列位! 这回咱们能否冲出青衣镇这个鬼地方,可就全看列位有没有出力,会不会偷懒耍滑了啊! ——肯定得死人,甚至咱们在场的这么多人里,说不定得死一大半! 列位要是不想死,那就往死了出力,卖力气地演吧——在那些密藏域的僧人面前,在那些恶诡面前,你只有演得好,不露馅,你才有机会逃出去! 你要是不肯卖力气,只想着东躲西藏,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见缝插针—— 嘿嘿,那你死了也怨不了旁人! 男子汉大丈夫,死了就安安静静地死,以后也不要到王某床头哭哭啼啼的! 明白了吗?列位 !” 院子里,只有几个马帮弟兄嚎了几声:“明白。” 余者应和的不多。 王铁雄也不在意,看向杨西风、善智。 周昌与善智、王铁雄脸上也勾着勾角的脸谱,当下行将开演的这场狮会里,赶尸匠们操纵的太狮是主角,余者皆是引狮子的‘狮童’,皆是陪衬。 杨西风、善智都摇了摇头,表示他们皆无话可说。 王铁雄见状,便挥了挥手—— 有马帮兄弟立刻奔入四下的厢房、侧屋之中,将侧屋、厢房里停着的一具具棺材都搬了过来,架在一副副排子车、骡马车的后头。 那些棺材,也有与中堂屋里停着的棺木一模一样的,也有与之完全不同的。 诸多棺材停在一处,很容易叫人混淆。 ——这次的狮会,便是十四头太狮,各领着一队狮童,押送着一具棺材,在青衣镇外围,上演一场群狮相斗的好戏! “开始罢!” 杨西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诸多棺材,点了点头。 他话音落地,正对着中堂的义庄正门,便被两侧的看守人抽去门栓,将门推开来! “呼——” 一阵冷风从黑洞洞的义庄外扑入庄子内,激得众人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咚咚咚!” 鼓声响起。 院子里的人们纷纷将棉花塞进耳朵里,又用瓷碗陶碗在耳朵外罩了一层。 ——周昌将‘温永盛’分发死兆的规律,也告知了众人。 无官身者,只要不听到温永盛的询问,也多半不会出事。 “咚咚咚锵!” 燥烈锣声中,一头太狮从角落里踏奔而出,摇头晃脑,张牙舞爪,从一具具棺木上依次踏过,穿堂过屋,奔出了义庄正大门! 立刻有狮童高举火把,颠颠地迎向那头雪白狮子; 有几个狮童合力推起排子车,跟在那举火把的狮童之后。 其后有狮童鸣锣净街。 如此过不多时,第二头太狮被赶尸匠们驾驭着,奔出了义庄…… (本章完) 第99章 吐宝鼠(4K,12) 第99章 吐宝鼠(4K,1/2) 黑黝黝的山坳里,风声犹如鬼哭。 阵阵鬼哭声中,夹杂着不徐不疾的铃铛声响。 铃铛声清脆而空灵,每一声都有余音,萦绕在阴暗山坳之内,经久不散。 “叮……叮……” 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山石阴影中,头戴鸡冠帽、身着暗红“披单”僧衣的麻子脸僧人盘坐在石头上,一手摇晃黑黄色的铜铃,一手拨转着鸡油色的骨质念珠。 所谓“披单”,便是密藏域僧侣经常穿着的一种僧衣。 一般色泽暗红,好似床单一般,包裹住身形。 “哗啦,哗啦,哗啦……” 骨珠碰撞,也发出清脆声音。 麻子脸的密藏僧嘴唇翕动。 他口中不曾发出声音,但在他身遭的黑暗像有了意识一样的涌动着,内里竟传出低沉而雄壮的喝声:“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仿若闷雷一般的呼喝,不断在那片黑暗中炸响! 在这诵持‘财宝天王心咒’的呼喝声中,那片黑暗猛烈地收缩着,尔后,忽地吐出了一头毛色漆黑、比家猫还要大一些的‘老鼠’。 那头‘老鼠’在地上东嗅嗅,西嗅嗅,慢慢走到麻子脸密藏僧的脚边。 密藏僧伸出一只手,凑近黑毛老鼠的头颅。 黑毛老鼠毫不客气,张口咬住那密藏僧的手腕,咬开了其腕子上的血管—— 腐臭的黑血从密藏僧血管里喷涌而出,全被黑毛老鼠吸取、舔舐了个干净! 它饱饮鲜血之后,腹部便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着。 四下的阴影中,又有一黄脸密藏僧走出来,将一只表面錾刻着诸多咒文的人头骨碗摆在黑毛老鼠的跟前。 一股好似黄金熔炼而成的赤金色液体,陡被黑鼠吐进了人头骨碗中! 赤金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黑鼠的形体化作黑烟消散而去! 倾盖这片山拗口,仿佛沥青一般粘稠的黑暗,此时猛然间沸腾起来! 这片黑暗里突出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凑近了那一碗赤金色的液体,一张张人脸鼻翼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那赤金液体散发出的气味! ——黑暗,好似有了嗅觉! 此时,又一矮个密藏僧拖着一张泛黑的皮囊走过来。 他将那副皮囊撑展开,暴露出黑暗中——那副皮囊,分明是一张顶着蓬乱发丝的人皮! “咄!唵哑呼唛那罕!” 矮个密藏僧口诵意义难明的密咒真言,一脚踏在那张人皮的腹部——四下里,从黑暗里凸显出来,围拢于人头骨碗周遭贪婪呼吸的众多人脸之中,陡有一张人脸如蜡烛般融化去! 而被矮个密藏僧踩住腹部肚脐的那张人皮,此时吮吸着那张人脸融化成的‘蜡泪’,干瘪起褶的人皮开始膨胀,变得好似真人一样! 但它的皮肤依旧是人皮被鞣制过后才会形成的漆黑色。 它张着漆黑的双眼,惊恐地看着围拢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密藏僧! “青衣镇里的妄念诡……”盘坐在大石头上,犹自摇晃着金刚铃的麻子脸密藏僧垂下眼帘,看着被踩住腹部,只能支撑起上半身的‘人皮鬼’,他嘴唇翕动,声音就顺着那张人皮的耳孔,灌了进去,“我们要找的聻尸,现在在哪里?” 山拗口下,一条山道游曳过荒草丛,逐渐接上远处的红土路。 红土路的尽头,青衣镇百余座屋居建筑,在黑暗里隐隐显出些许轮廓。 这三个密藏僧举行此番仪轨,借来了财宝天王的‘吐宝鼠’,吐出叫诸妄念飨气都难以抵挡诱惑的珍物,以这一碗珍物,引诱来了许多青衣镇的 妄念飨气。 他们不需向任何人打听甚么。 此间徘徊的种种妄念飨气,皆可以成为他们的眼睛、耳朵。 “嘶……哈……呜……” 被矮个密藏僧踩住腹部动弹不得的‘人皮’,张口只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但这些含混不清的音节里,又好似掺杂着数个人的言语声。 石头上的麻脸声侧耳聆听了一阵,便挥了挥手—— 矮个密藏僧手心里捏着一只铁钩,另一手解下腰间的牛皮袋子,松开皮袋口的绑绳,他用铁钩伸进那人皮的耳孔里,一下子就勾扯出一团粘稠如蜡泪的漆黑物什—— 在那漆黑物什的尖啸挣扎声中,他将之投进了牛皮袋子里。 方还吵闹喧杂的情景,随着‘蜡泪’落进皮袋子中,而倏地寂静下去。 先前鼓胀起来的人皮,而今又干瘪下去。 三个密藏僧也不着急,又引黑暗里凸出的第二张人脸融化了,钻进漆黑人皮中。 麻脸僧再次重复着他的询问:“我们要找的聻尸,现在在哪里?” 他一遍遍地询问着。 矮个僧一遍遍地将被问过问题的妄念蜡泪,勾出人皮,投进牛皮袋子内。 人头骨碗里的‘珍物’不曾减少一分,此物虽然丰盛诱人,但围在四周的妄念飨气,休想食用一分。 黑暗里,妄念飨气形成的人脸不断减少着。 最终完全被捕捉一空。 麻脸僧也在同时开口说道: “聻尸被一伙来到青衣镇的赶尸人禁锢起来了。” “它被装在一具铜钱网网起来的棺材里。” “为了拖延时间,叫我们一时分辨不出真假,那伙赶尸人、连同铁槛义庄里的诸多同伙,准备十余副不同的棺材,搅乱我们的视线。” “无妨,无妨!” “虽然装着聻尸的棺材被混淆,但赶尸人驾驭的‘狮子’会为我们引路。” “聻尸的棺材,被一头黑狮子看守着。” 麻脸僧缓声言语着,他微弱的声音,犹如风中摇晃的烛火。 但在他微弱的声音里,整个青衣镇铁槛义庄上发生的事情,皆没有一丝遗漏地被他讲说了出来。 他好似就站在当时种种事情发生的铁槛义庄里,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了整个过程! “聻尸竟然还没有胎化,变成‘那拏天’?”黄脸僧拧着眉毛问道。 麻脸僧摇了摇头:“万般皆有定数。 财宝天王,自有安排。” “先找到聻尸,再把这些想要诓骗我们的外道人,全都杀个干净。”矮个僧满面凶狠。“善!” 另外二僧双手合十赞叹。 …… 黑夜里。 灰雾翻涌着,拦在众多驾驭太狮子的队伍以前。 群狮在一具具棺木上来回腾跃,蹦跳,有阵阵锣鼓之声相合,一时好不热闹。 但此般热闹的光景,却也未能动摇这个死寂的黑夜。 锣鼓声传入灰雾中,瞬间销声匿迹,没了回响。 太狮子散发出的燥烈火性,本该在黑暗里如同篝火一般,能温暖人的躯壳,但那股火性,被雾气一卷,便又登时消失个无影无踪去。 于是,这场‘狮会’,又好似是专门表演给鬼看的戏了。 画了丑角脸谱的周昌从黑色太狮领头的阵列中走出,他临近那片灰雾,将一炷线香点燃—— 王铁雄、杨西风、周三吉等人紧紧盯着周昌的动作。 眼看着那炷香被点燃以后,在一眨眼之间,就燃烧殆尽! “呼!” 风声掠过,只余满地香灰 。 关注着周昌这边动作的几个人,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这时候,周昌索性抓起一捆线香来,统统点燃了—— 红彤彤的香头飘散起青烟,滚滚青烟在黑夜里打起了旋儿,青烟底下的那一整捆线香,依旧在以极快地速度燃烧着,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变作满地香灰! “这片雾气里,藏着不知多少的诡!” 王铁雄神色沉凝,与周昌、周三吉、杨西风等人聚集到了一起。 众人置身于‘狮群’簇拥之中,身处这热闹至极的环境里,每个人的心头却都是一片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咱们不能就这样贸然往灰雾里冲闯,只怕前脚踏进灰雾里,后脚就被雾气里的诡扒了狮子皮,直接吃干抹净了。”王铁雄当先沉声言语着,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得先找几个人,往灰雾里探探路。” 赶尸班的十余头太狮子,领着众多人马,穿过蒙山山道,途经青衣镇主街之后,至今依然濒临青衣镇最外围。 他们现下所处的位置,就是青衣镇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道路。 这条道路今下被这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雾遮挡住了。 雾气里,藏匿着未知的鬼祟凶邪。 “咱们难道不能就守在这灰雾边上,等着那伙写龙寺的密藏僧破开灰雾,坐收渔利吗?”有人声音颤抖着问道。 进入灰雾探路的每一个人,都有极大概率死在灰雾之内。 没人愿意主动送死。 那便最好有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可以不用承担去送死的风险。 众人听到那人的问话声,一时都有些意动。 然而,就在此时,周昌却与王铁雄异口同声地摇头拒绝:“不行!” 王铁雄看了周昌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周昌说话。 周昌亦不推让。 他眼神沉定,直言道:“不出四五个时辰,聻尸身上,也将产生异变——我们在这里等着,若在四五个时辰之内,那伙密藏僧能够破开灰雾倒是还好, 若他们在这四五个时辰之内,始终没有出现……莫非要把聻尸砸在我们自己手里么? 到时候,它的恐怖,与灰雾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赶尸班耗费了诸多手段,不是早已将聻尸钉死在棺材里了吗?”有人质疑周昌所言,不肯相信。 周昌摇了摇头。 王铁雄接过话头,跟着道:“既已成为聻尸,便绝无可能被甚么手段彻底杀死! 列位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对聻尸的传闻了解得少,‘老聻’这个等阶的想魔,一出世,会造成多少生灵伤亡,你们莫非不知道? 当下的青衣镇,飨念富集——这些东西都是聻尸胎化成老聻需要的营养。 咱们一味在此等候,时间愈是推移,聻尸便愈可能汲取飨念,继而完成胎化,苏醒而成‘老聻’! 换句话说,时间愈往后推移,我们的处境愈是危险! 更何况,我们不能确定那伙写龙寺的密藏僧是善是恶,是敌是友——他们一旦摧开了这片灰雾,与我们照面,是有很大概率像‘降伏外道’一般,把我们炮制一番的! 这个时候,却又需要‘聻尸’来与他们相互争杀。 我们才好借机脱逃! 所以,今下是我们主动去寻写龙寺僧侣,控制时间,在时机恰到好处之时,放出聻尸,转移他们的视线。 而不是等着写龙寺僧侣来找咱们!” 王铁雄一番话语说过,众人沉吟片刻之后,大多数人都被他所说服。 在场诸多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在‘老聻’等阶的想魔手底下逃脱性命的人。 他更清楚老聻的 恐怖。 也更明白聻尸如今在队伍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颗定时炸弹用得好了,能穿墙凿洞,让大家各自从四面围城一般的青衣镇里,逃脱出去。 但若用得不好,也会将自己人全给炸得粉身碎骨! “写龙寺的僧人,本来就是奉‘财宝天王’的喻示,前来青衣镇收伏聻尸的。 聻尸与他们说不得就是一伙的! 别是到时候把聻尸给他们送去,却正中他们下怀了!”有人还有些疑虑。 这样的疑虑,王铁雄亦无法解决。 他清楚老聻的恐怖,也了解密藏僧手段强横诡谲,确真顾虑把聻尸送到密藏僧手里,反而正合那些僧人的心意,不能产生应有的效果。 王铁雄于是将目光投向周昌。 周昌摇头,并起三根手指,直接指天发誓道:“我以性命作保,断不会如此。” 如今的赌咒发誓,确有神明作为旁证。 誓言成立,违背此誓,便必有赌咒应验之时! 那质疑者见周昌直截了当赌咒发誓,便立刻闭上了嘴。 只有周昌自己心里清楚,在四五个时辰之后,冯亖的死兆便会生效,聻尸头颅当场爆裂——同一时间,也是世宗皇帝金头颅安上聻尸脖颈的时候。 控制了无头聻尸的前清世宗皇帝,会甘于被一伙写龙寺僧人带走,去做那‘财宝天王’的子嗣? 想也知道,此般断无可能! (本章完) 第100章 探路人(4K,22) 第100章 探路人(4K,2/2) “那谁来去探索这片灰雾?”有人出声提问。 问题再一次回到原点。 王铁雄眉头紧皱,他眼中光芒微动,长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旁边身形高瘦的男人直接出声道:“锅头,我代表咱们马帮去吧。老六、老七都死在了这片灰雾里,老四也变成了个残废,只有我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我想再去里头探一探,也算是给兄弟们做点事。” 这个高瘦男人,即是当时抱着手脚被诡咬掉的同伴逃回义庄的蓑衣人。 他在王铁雄的马帮中排行第五,名叫‘钱舟’。 王铁雄扭头定定地看了‘钱舟’一眼,他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好,就你去!” 众人里,只有钱舟有踏足灰雾,继而活着折返回来的经验。 他确实适合打头阵。 当下也不是扭捏的时候,既然钱舟主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王铁雄就顺势答应了下来:“你要是死在里头了,你的父母妻小,都由马帮出钱照顾。 老五,咱兄弟说到做到。” 钱舟‘嗯’了一声,目光看向其他人:“我们马帮已经出了人了,你们呢?” “我代表我们赶尸班子,也去!”毛奇笑着举起了手。 随后,又有两个人被他们各自领头的推搡出来,打了头阵。 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周昌、周三吉这一伙人。 周昌一众人加入铁槛内会,享受铁槛会的各项便利与照顾,自然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当下各支势力,都出了人去打头阵,探索遮挡在青衣镇往外道路上的灰雾,周昌这边,自然也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起责任。 杨瑞搔了搔头皮,扭头看向石蛋子:“石蛋子,你去吧?” 石蛋子闻声,吓得当场就要哭出来:“师父,我不行!” “你在咱们这里,反正也没甚么用。你去了,要是侥幸做出一点功绩,那以后也好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要是不幸死在了灰雾里头,那大家更记你一辈子的好。 石蛋子,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啊。”杨瑞咧嘴笑着。 一番话语后,石蛋子眼泪紧跟着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啪!” 杨瑞伸手拍了他一巴掌,打断他的哭声,转而看向周三吉、周昌两爷孙。 “我去。” 这时候,在杨瑞即将言语之前,周昌忽然开口言语。 杨瑞诧异地看着他:“我去就好了,又不是甚么大事……” “我去。”周昌将话重复了一遍,“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去前头探索,我有一种方法,可以带着大家深入到灰雾里头去,即便人死在雾气里,也一定会把在雾气里的种种发现、情报带回来。” ——而且,如今周家几人里,只有他个人应对诡类、想魔的手段最多。 哪怕是杨瑞得到了《仙书》,修成了一层‘仙身’,也绝不如他。 只有周昌踏足灰雾之中,是相对安全的。 当然,另一个则是白秀娥。 不过周昌当下对白秀娥另有安排。 杨瑞没再言语,转脸看向周三吉。 周三吉看了看周昌,摇头叹息,对杨瑞说道:“让他去……” “嗯。”杨瑞点了点头,又笑道,“也不是甚么生离死别的时候,没必要这么伤感,过会儿你们都蹦蹦跳跳地回来,今下这般伤感的气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他这几句话,只有王铁雄、周昌、毛奇三个听着附和地笑了笑。 其余人都阴沉着脸不说话。 “周兄弟,你说的那个方 法,是什么方法?”毛奇向周昌问道。 这时候,周昌伸手张开五指,一缕缕漆黑若铁线的念丝从他指尖游曳而出,顺从着他的心意,那些念丝拧成了一道漆黑的绳索。 他将这道绳索展示于众人:“这是我家传法门修炼出来的一种丝线,此种丝线,动念而生,刀割不断、水火不伤,各位可以验看。” 周昌话音落地,自有人拿刀去割那拧成一股绳的铁念丝,很快发现费了极大力气,也无法将之割开。 “我预备用这根绳索,将毛奇、钱舟等几位要和我同去灰雾里探索的兄弟捆缚起来,三步一人,如此往前徐徐渐进,探查灰雾。 一旦有异常情况,最前头的人立刻把情况告知身后之人,层层递进,最终把消息传递出去。 同时,我们也可以拉动绳索,把身陷危险中的兄弟尽快拽回来,使之脱离危险。 各位觉得如何?” 周昌道出了自己的方法。 毛奇、钱舟都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两个被他们各自首领推搡出来的‘探路人’,则还是犹犹豫豫。 其中一人质疑道:“那这么一来,你岂不是一直都落在最后头?毕竟你需要在后头拉拽绳索才行——我们和你也不相熟,要是我们和毛奇一同遇着危险,你说不定会先把毛奇拽回来,叫我们命丧灰雾之中…… 也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主要事关个人性命,还是多计较些为好。 先小人后君子嘛……” 这两人的担心确实有些道理。 周昌转脸看向白秀娥:“白姑娘。” “嗯!” 白秀娥小脸上神色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也伸出手来——一缕缕银亮的藕丝从她袖口里游曳而出,编织成了一条粗长的绳索。 周昌摸出几个铃铛来,缠在那道银亮的绳索上。 “我的念丝,会与白姑娘的绳索相连。 所以届时踏足灰雾之中,我也不会是始终吊在最后头,叫诸位拿命开路的那个人。 再则,绳索上会缀上铃铛,诸位旦有危险,便猛力摇晃绳索,使铃铛发出激烈声响……”周昌又看向白秀娥,道,“届时,便请白姑娘拉拽绳索,将摇动铃铛之人拖回来。” “好。” 白秀娥郑重答应。 那两人见状,磨磨蹭蹭着。另一人又道:“她毕竟是个弱质女流,有那么大的气力……” “两位!”王铁雄这时压沉了声音,直接道,“你们觉得周兄弟的方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此多的顾虑,不知你们又能否拿出一个完备的章程来? 若你们的方法好用,那就依你们所说来办! 若不然,就依周兄弟说的来罢! 可不要提出甚么方法,是要列位兄弟前头送死,而你们两个猫在后头偷生——在场诸位兄弟眼睛都是雪亮的,可容不得一粒沙子!” 王铁雄一番话说出口,总算压住了那两人的种种质疑。 两人也实在拿不出甚么别的章程来,只是一心想拖延时间,磨蹭着不往灰雾里走而已。 他们见当下也别无他法,只得照着周昌说的来办。 如是,一缕缕念丝从周昌指尖游曳而出,编织成了五股绳索,其中四股缠在毛奇、钱舟与那两人的手腕上,每股绳索之间,各自缀着几个铃铛。 最后一股则与白秀娥的藕丝相连了起来。 “假若前路安全无虞,我会动念令你所知。 到时候,你可以请大家动身。”周昌最后向白秀娥说道。 念丝藕丝相连,周昌传递心意,自然可以为白秀娥所感知。 “好。”白秀娥认真道,“你要小心 !” 周昌笑了笑,转身第一个走入灰雾之中,钱舟、毛奇跟着迈入其中。 剩下那两人——文胜、李四在灰雾边缘相互推搡磨蹭着,最终都被王铁雄一脚一个送进了灰雾里。 阴晦的雾气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雾外头的人不知内里是何情形,只能通过那一粒粒铃铛的响动,来判断彼方的大概情形。 雾里头的周昌、钱舟等五人,每隔三步散开一个。 他们同样只能看到三步外同伴若隐若现的轮廓。 雾气外的人们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之中。 人们关注着与白秀娥手掌相连的那道绳索上铃铛的响动。 众人大都屏息凝神,大都无暇与同伴交谈。 如此,在等候了小半刻时间之后,白秀娥蹙着的眉心微微舒展,她向周三吉小声说道:“周小哥……周小哥说他们走出大约一百步了,暂时没有遇到危险。 他让大家沿着绳索先慢慢往前走一段。” 周三吉将白秀娥所言,与众人转述了一遍。 王铁雄闻言,扬了扬眉毛:“那便动身?” “还是再观望片刻,事关生死……” “你在外头闲站着,你的人命便是人命,我家兄弟在灰雾里头给咱们探路,他的生死便不重要了? 既然周兄弟传回话了,那便动身罢!”王铁雄向那些还犹豫不已的人连声嗤笑,“反正驾驭太狮子的也不是这些货色,赶尸班和我们马帮都要动身,你们愿意留下,那便留下!” 他说过话,将手一挥,先前消歇了一阵的锣鼓声立刻再次响起。 众狮童归回队伍,群狮昂然而起,就要动身启程! 那还犹犹豫豫的人,也讪笑着与王铁雄解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大家还是要同舟共济的嘛……” 他还在言语着,一阵激烈的铃铛声掺杂在锣鼓声中,骤地响了起来! “叮叮叮叮叮!” 随着那阵铃铛声响起,转身欲走的王铁雄猛地僵住了身形! 先前还试图与王铁雄解释、赔笑脸的那人,立刻扬起了眉毛,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王铁雄:“看来那位周兄弟说得也不一定准啊……” 白秀娥看着那些猛烈摇晃起来的铃铛,听着从灰雾里传出的阵阵声响,她紧抿着嘴,手上的绳索猛然开始收缩! “叮叮叮叮叮!” 绳索一丈一丈地快速收缩着,在须臾之间,从灰雾里带出了一人来—— 那人留着两撇八字胡,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只是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众人:“这就回来了?” 他说着话,晃了晃手腕上的绳索。 “李四,你在里头遇着甚么危险事情了?”王铁雄看着回来的人身上没有一点伤痕,顿时拧紧了眉头,向其问道。 “我就是试验试验这个绳子,心里实在是不放心……”李四张口应了两句,一见众人阴沉下去的脸色,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动着眼珠给自己找补,“里头太吓人了! 我好像看见了诡,心里实在害怕——” 他此时再如何找补解释,却也无人再相信,于是便只能讪笑着,转移了话题:“我也算是在里头探过路了吧?我是不是能退下来,换其他人了?” “滚进去!” 王铁雄飞起一脚,将李四再次踹进了灰雾里。 这时候,又一阵激烈铃铛声响。 听着这阵响动,几乎叫人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白秀娥没有一丝犹豫,再次将发出激烈铃铛声的那根绳索拖拽回来——这次拖拽回来的是文胜。 文胜比之李四,显然有所准备。 他满面惊恐之色,哆哆嗦 嗦地道:“我在里头遇到了很多诡,很多诡! 灰雾里不能进,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吧,在这里等着那伙密藏域的僧人摧破雾气,大家才更容易逃脱出去……” “嗯。”王铁雄点点头,“李四也是这么说的。 你和李四串通好了的?” “李四?” 文胜闻声皱着眉头,脸上的惊恐一下褪了个干净:“他真是这么说的,那他真在里头遇到了很多诡?! 李四在哪?!” “在你前头,去找他罢! 若再这样胡乱摇晃铃铛,只为自己苟且偷生,扰乱大家的计划,让人把你拽回来——我立刻拿枪崩了你!”王铁雄勃然大怒,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盒子炮,顶在文胜脑门上,把他再度逼进了灰雾里! “这些王八丨肏的! 倒不是不叫他俩去里头了,净耽误事!” 王铁雄骂骂咧咧着,心中忿怒难平。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连着文胜、李四的两道绳索,几乎同时再次响了起来! “叮叮叮……” “我非崩了他俩不可!” 王铁雄咬牙切齿,直接拉开了保险,将子弹上膛! 他紧紧注视着那两道绳索,只等着文胜、李四两个废物被拖出灰雾之后,当场崩了两人! 在他身后,白秀娥忽然皱紧了眉,她断断续续地道:“周小哥……周小哥说,写龙寺的僧人来了……他那边传来的念头,变得好模糊……” 秀娥一边说着话,一边拉拽铃铛摇响的绳索。 ——尽管绳索之后的文胜、李四二人很可能又是在作怪,但她却不好坐视不理。 毕竟先前答应了他们! 然而,这一次白秀娥拉拽绳索,明显感觉到绳索彼端回传的力量很轻,她几乎是动念之间,便将两道绳索拖了回来。 一地血迹从灰雾里头蜿蜒至白秀娥脚下。 那拴在文胜、李四手腕上的绳索,此时被拖拽回来,带回了满地鲜血,以及…… 文胜的半边身体、李四的一条胳膊。 (本章完) 第101章 布施(4K,12) 第101章 布施(4K,1/2) “叮叮叮……” 两道绳索上的铃铛犹在风中晃动,发出令人冷入骨髓的声响。 众人看着被绳索拖回来的,李四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以及文胜被竖着撕开的半片身躯里,蠕动着从腹腔中滑落的肠道条索、冒着热气儿的肺脏—— 人们一时都忘了出声。 这片红土路上,除了刺耳的铃铛声,便再没有了其他动静。 而在这短暂的寂静之后,种种惊恐的喊叫、议论一下子又炸开了锅! “死了!死了!” “这两个人前后脚进了灰雾,一眨眼就成这样了!” “诡杀了他们!” “赶紧跑啊——” 近乎沸腾的各种议论声中,王铁雄用手掌搓了搓自己有些僵硬的脸,转眼看向垂着眼帘的白秀娥:“姑娘……你方才说,周兄弟传回了消息—— 他说了什么? 写龙寺的那伙密藏僧,已经来了?” “嗯。” 白秀娥点着头,她还在不断尝试勾连周昌的念丝,获知周昌此时的念头。 彼方周昌念丝传来的念头里,隐约响起一阵阵模糊难明的音节,那些音节好似没有具体的含义,但落在白秀娥的耳朵里,却叫她觉得自己的神智里,都像是被墨水涂黑! 有种恐怖的力量,正在影响周昌把情报传回! 白秀娥无法应对这种力量,便请姑祖婆出手帮忙。 姑祖婆一出手,她手里延伸出去的藕丝,就渐渐变作了一缕缕水流。 这丝丝水线不断冲刷下,涂黑白秀娥感知与神智的音节渐渐被水流排除在外,她在此时感知到了周昌一遍一遍传回的念头:“灰雾要被冲散了…… 密藏僧杀了李四和文胜。 他们正在破开雾气,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狮会要赶快演起来! 周小哥让我们赶快把狮会演起来! 有两个密藏僧已经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快走!他让我们先赶紧退开!” 白秀娥脸色煞白! 她从周昌传回来的心念之中,感受到了极其震骇的情绪! “什么?!” 王铁雄闻声,眼神一凝,霎时转身往狮队里奔去,一边大步踏奔,一边朝不远处蹲踞的那头黑色狮子大吼:“杨兄弟,组起狮队,演起狮会来! 密藏域的僧人来了! 已经有人被他们所杀! 今时” “好!” 驾驭着黑色太狮的杨西风立刻应了一声,蹲坐在地的漆黑狮子立刻站起了身,腾跃踏奔! “咚咚咚!” “锵锵锵!” 锣鼓之声,一时炸响! 原本静寂不动的十余头各色狮子,此时一齐奔腾起来,被狮童引领着,围绕着骚动的人群打转! 群狮散发出的煞气,驱赶着人群,从此处转移! 一幅幅棺椁被人群裹挟着,跟着转移向别处! 但早在此以前,已经有人见到被白秀娥拉拽回来的残尸,自感事态不寻常,慌忙逃窜去了! 此时,先一步逃跑的人群,与奔腾起来的‘狮会’撞成一团,场面霎时糜烂! 同一时间! 一阵阵唱诵六字大明咒的声音,破开了那滚滚迷雾,传彻于此间! 那般声音,浑似雷动,先前不论光影还是声音,都尽被收敛消寂的灰雾,此时却像是变作了那阵密咒真言雷音的扩音器,将本就如同闷雷一般的声音放大了,一遍一遍滚荡开来,于整个青衣镇都铺陈开去:“唵嘛呢叭咪吽!” 浓郁的灰雾,在这六字真言之下,一刹那变得稀薄! 无穷灰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某个方位! 雾将散去! 王铁雄跟随在一头白色太狮之后,他听到身后的雷音,猛然回头,只见到—— 灰雾中央,一矮个密藏僧满面庄严慈悲之相,将双手合十。 唱诵六字真言之声,便从那矮个僧的眼耳口鼻之中不断传出! 他的眼耳口鼻五官,此刻尽皆化作了一张张仿似金铸的嘴唇! 那一张张嘴唇,唱诵出六字真言,吞吸起天地间徘徊不去的诡雾! 灰雾里发出不尽哀嚎鬼哭之声! 滔滔雾气分作五股,尽数往那矮个僧头颅上化现出的一张张黄金嘴唇里涌去了,矮个僧大口大口吞吸着这滔滔诡雾,他的身躯仿佛是一口无底洞一般,任凭雾气如何漫灌而来,都无法将之填满! 这一幕,看得王铁雄心旌摇颤,几乎不能自持! 他似乎是被那慈悲的六字大明咒感化了,眼眶通红,泪水从眼角滚滚淌落! 他紧紧咬着牙关,猛地伸出双手,端起自己的下巴,将自己的头颅强掰转了回去,不再看身后那庄严殊胜的情景,满面都是无比震骇的神色! 而如王铁雄一般心志坚定者,尚且需要耗费气力,才能从那矮个僧散发出的殊胜气韵之中挣脱。 在场还有一大批人,本就心志不够坚定。 他们对于周昌、王铁雄等人提出的策略,总多质疑。 对于远道而来的写龙寺僧人,抱有的美好幻想,更多过了对这些僧人的恐惧! 此时,这伙人眼见得矮个僧唱诵几句密咒真言,将隐藏着诸多凶险的诡雾尽数吞吃进自己肚子里,一个个都被矮个僧此般慈悲之举所感化! 都不必矮个僧散发那般诡异气韵感染,这伙人便一个个跪伏于地,向灰雾中央盘坐的矮个僧不断磕头,双手合十行礼: “大神通,大神通!” “上师慈悲!” “多谢上师搭救!” 今下的场面,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依旧紧跟着狮会,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试图从此间脱离; 有人抱定了心思,只管自己逃窜,在狮群里狼奔猪突,不断搅乱狮会的阵势; 有人转身就向那矮个密藏僧跪倒了,一个个痛哭流涕,感激“上师们”破除迷障,救了自家性命…… 矮个僧对此般混乱场面浑然不理,只是一味唱诵六字大明咒。 诡雾盘旋在他周遭,雾气里好似生出了一条条无形的手臂,它们轻轻推着矮个僧的肩膀,令矮个僧徐徐转身,背对着一众向他低头跪拜的人。 他的后背上,长出一团团紫黑的肉瘤。 肉瘤相互弥生,有尖角白牙破开肉瘤的皮层,恐怖的魔王面孔便自矮个僧背后生成! 那尊魔王口吐人言:“布施!” “血肉布施!” “五脏布施!” “飨念布施!” “生魂布施!” “一切种种,统统布施!”“布施!布施!布施!” 在那魔王的连声啸叫之中,跪拜在地的人们顿时感觉不对,起身想要逃跑—— 然而,有人才站起身,便觉得头顶剧痛! 其伸手插进头顶的发丝里,再收回手,拿眼一看——却是满手的血污! 在他头顶,诡异力量于其上划开了裂痕,形成了一个‘卍’字。 血污从‘卍’字裂痕里不断涌出,聚集成一条血淋淋的人手,拖拽着他的五色飨念、羸弱生魂、血肉五脏,涌向了那背对众人的矮个僧! 跪拜在地的人头 顶,都裂开了一道卍字印,都有一道血色人手从中伸出,拉拽着种种布施,汇向那矮个僧! “啊啊啊啊啊!” “救命!” “饶我命吧,饶我命吧!” …… 头顶‘长’出血淋淋手臂的人们,面庞身躯不断干瘪下去,他们个个嘶嚎祈求起来,但很快他们就连这祈求之声都发不出来了! 一条条人手在地面上蜿蜒而行,留下满地血迹! 矮个僧背后的魔王嚼食着这丰盛的布施,那张恐怖狰狞的肉瘤面庞,又渐渐缩回矮个僧后背的皮肉之下! 僧人徐徐转回身。 遍布其面孔的金色嘴唇,又变回他脸上原本的五官。 他神色慈悲庄严,看着前方的地面: 洒满血迹的道路上,一张张干瘪的人皮被风卷荡飘飞! 风从那些人皮的眼耳口鼻等诸孔洞里穿梭来去,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哀哭呜咽之声。 “布施诸般利益于我佛者,来世皆可成佛。” “愿你等成佛。” 那矮个僧双手合十,慈悲地说过几句话后,便将目光看向了远方逃散的狮会。 他的目光在太狮群中逡巡着,很快找到了太狮群中的那几头黑色太狮。 ——聻尸就被收殓在那四头黑色太狮护送的某一具棺材里。 矮个僧找到目标,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 …… “叮叮叮……” 雾气里,隐约有些闲碎模糊的言语声在周昌不远处响起,他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绳索,线绳上的铃铛随之发出轻微声响。 清脆响声,引来了身后毛奇、更远处的钱舟的目光。 那两人微微加快了脚步,与周昌聚在一处。 “灰雾正在变淡。”周昌摘下耳朵上罩着的瓷碗,取出耳孔里的棉花,与钱舟、毛奇说道。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钱舟身上。 对方是唯一一个探索过青衣镇外围这片灰雾,还全须全尾活着回来的人。 钱舟的经验至关重要。 毛奇此时也没话说,走进灰雾百余步,他根本没有感觉到这片灰雾与此前有什么区别,又哪里变淡了? “我们当时在灰雾里走了很远……”钱舟微微变色,努力回忆着当时经历的种种细节,道,“我记得很清楚,骡马都停下来歇了一回脚,我们才继续朝前走。 那个时候,雾气从来没有逐渐变淡的迹象—— 灰雾是突然消失的。 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净! 随后,很多羊就出现在高坡下了……” 身处于这片雾气里,钱舟很知道避讳,他所说的‘很多羊’,代指的就是已变成了诡的羊倌‘阿桑’。 “灰雾把你们带到了那只诡的跟前。”周昌推测着道,“其实当时那片雾气应该一直都存在,只是你们遇到那只诡,那只诡让你们产生了幻觉,可能令你们以为,雾气一下子消散了。 否则,雾气若真个一下子消失去,我们而今怎么还会走进走进这片雾气里?” “嗯。”钱舟点了点头,对周昌的推测表示认可。 他抬眼看着四下的雾气:“周兄弟觉得,这里的雾气变淡了? 我本事不够,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这片灰雾有甚么变化……” 毛奇也在旁附和着了几声。 “我能暂时吸取飨气,借助自身神智晃动的瞬间,看到四下飨气的流动。”周昌解释道,“当下四周的飨念比我们初入灰雾之时,少了大约一成左右。 在咱们说话的这会儿时间里,它还在继续变少。 现下确切的说,是飨念减少了——飨念减少, 便会引起飨念聚化的灰雾慢慢变淡。 待飨念减少到一定程度,你们便能察觉到了。” 周昌顿了顿,又向二人说道:“假若钱兄弟从前遇到的情况真实不虚,那么当下灰雾变淡此种迹象,便是一种异常情况了…… 可能我们是要逐渐走出灰雾覆盖之地——但钱兄弟说你们在灰雾里走了很久,都未能从此中走出去。 因为我们今时手腕上多了一根绳索,所以便能很轻松走出这片灰雾?我觉得不太可能。 所以,我更倾向于咱们当下,可能是在逐渐接近某个诡类。 两位兄弟,要做好准备。” 二人闻声,眼神都变得沉凝起来。 毛奇搓了搓手,随即从随身褡裢袋里掏出了一板线香。 周昌还以为他要将那线香点燃,正要提醒他在灰雾中切不可点燃香火,以免引来诡类与妄念吸食。下一刻,毛奇就将那板线香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他嚼食着线香,一丛丛紫色长毛就从他浑身毛孔里生出。 燥烈的煞气,流淌在那丛丛紫色长毛内。 毛奇当场‘发僵狮子’,长出的紫毛覆盖住了头脸、胸膛、四肢。 他的尸煞积累还不够充足,不能遍覆全身,一身尸煞也是最初始的紫色。 随着毛奇发出满身尸毛,周昌、钱舟顿时觉得身畔热烘烘的,好似站着一个燃烧的火炬! 煞气侵体,总叫人有些不舒服。 钱舟稍稍远离毛奇,他抽出腰间木盒子里的盒子炮,将一道黄色符贴在了盒子炮下面连着的弹夹上。 周昌看着钱舟的动作,一时有些惊奇。 “这是喝火符。 大哥同一个火居道士求了很久,别人才给了三张。 贴在刀枪上,能叫刀枪生出一层‘火神’,可以伤到诡类。 贴在盒子炮上,也有作用。”钱舟见周昌的眼神,便笑着与他解释了几句。 (本章完) 第102章 黄脸僧(22) 第102章 黄脸僧(2/2) 周昌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双耳,示意另外两人和自己一般,把棉花塞好,瓷碗罩上。 “待会儿说不定会见诡……”毛奇的声音在尸煞衬托下,变得阴森而冷硬,“我们把耳朵都罩起来,互相岂不是听不到彼此说话了? 不好联络……” 周昌却不听毛奇的,依旧将瓷碗罩好。 他其实不必这般做,毕竟能穿戴蟒服,是真有温永盛梦寐以求的所谓‘官身’的。 今下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以身作则’,用行动来说服其余人。 “你们想说些甚么,联络甚么,只需定念在手腕上的绳索上即可。”周昌指了指手腕上的绳索,他分明没有言语,但心念却直接在二人心头响起了,“我这道念绳,动念而起,最适合承载念头。” 两人见状,立刻试了试,发现事实果如周昌所说。 便都把瓷碗罩上了耳朵。 依毛奇、钱舟的性魂,其实远不足以投映念头于念丝之上,传递给他人。 周昌是以自身的精神,主动承担了处理他们各自心念的工作。 “李四、文胜那两个人,已经摇响了铃铛,被绳索拖到灰雾外面去了,不知他俩遇到了甚么情形?”毛奇这时通过绳索,传递起了心念。 五人手腕上各有一股绳索,分散在四周各自探路。 但他们彼此之间,相距只有三四步远,所以虽然此下雾气浓郁,遮蔽视野,但李四、文胜那边的情形,周昌三人还是能看到些许。 “说不定甚么情况也没有。 就是他们俩贪生怕死,想要逃跑而已。 这样累赘,早点出去也好。 留在这里反而可能成为咱们的拖累!”钱舟的心念里,满是对李四、文胜的厌恶。 三人彼此传递心念,在灰雾中谨慎前行。 鉴于当下情况未知,周昌便聚拢了心念,预备传递给白秀娥,叫她提醒狮会众人,今下还是在雾气之外暂时停留,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他动念之间,充斥于四下的飨气,忽然加快了向前流淌的速度! 周昌抬目往前看,只看到滚滚浓雾里,好似有一个漆黑的气团正在蠕动着,疯狂吸收着纷涌而去的飨气! 他先前观测前方,根本看不出一丝端倪! 却就在这转瞬之间,不远处的浓雾中,就耸立起了那个漆黑的气团! 那个漆黑的气团,好似就是当下飨气不断流失、灰雾变淡的原因! 周昌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漆黑气团之上,他陡生出一种连自己的注意力也被那个漆黑气团“黑掉了”一般的感觉! 他心头打了个突,立刻发出心念,喝住两个同伴:“等等!” 毛奇、钱舟立刻停下脚步,转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三人同时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由慢变快: “踏,踏,踏……” “踏踏踏踏踏!” 两道人影出现在周昌三人身遭的灰雾里,周昌看到那两个人的模样,一瞬间瞳孔紧缩! 那两个人,赫然是文胜与李四! 他们明明被念丝藕丝拽出了灰雾,如今却去而复返! 李四、文胜两人脸上的表情奇怪,他们从周昌身旁经过,却未对周昌等三人投来一眼目光,顶着那副奇怪的表情,走进前方的灰雾里。 周昌分明能看见那不远处的灰雾里,像心脏一般收缩着的气团。 但在李四、文胜走进那片灰雾之内后,他的视野里却失去了二人的影踪。 好在,两人 的“消失”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在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他们手腕系着的、穿过灰雾的绳索上,每一颗铃铛都剧烈响动了起来! 穿过灰雾的绳索骤然绷得笔直,将二人向后拖拽! 两人脸色通红,都将双手合十了,不断宣诵着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他们被绳索拖拽着,从周昌身畔经过。 滚滚灰雾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文胜的一条胳膊,轻轻一撕—— “嗤啦!” 鲜血淋漓的声响之中,文胜的手臂直接被扯了下来。 灰雾里伸出的惨白手臂,抓着被撕下来的文胜胳膊,躲进灰雾之内。 雾气内,响起慢吞吞的咀嚼声。随后,又有第二条手臂轻轻游曳过来,抓住了李四的头发,将李四的脑袋连着头发一齐扯下! “嗤啦!” “嗤啦!” 失去头颅的李四,还在双手合十着,胸膛里传出宣诵佛号的声音! 文胜被扯掉了一条手臂,亦好似没有痛觉一样,跟着宣诵佛号! 两个‘人’被绳索一路拖行,他们所过之处的灰雾里,纷纷伸出一条条手臂,从他们身上拿走一个个‘零件’! 二者的身影很快被灰雾拖走! 地面上,徒留艳红的血迹! 还有宣诵佛号的隐约回响:“南无阿弥陀佛……” 隐在灰雾里的一条条手臂,此时俱两两拼凑在一起,作双手合十之状。 这时候,灰雾中飨气,以更加疯狂地态势,潮涌向前方的那个漆黑气团! 周昌蓦然间明白过来—— 那个漆黑气团把文胜、李四勾召过去,用他们两人的血肉乃至生魂做了鱼饵,一下子钓起了灰雾里的满池‘鱼’,钓起了灰雾里的滚滚飨念! 使这滚滚飨念、乃至隐藏其中的诡类,尽数潮涌向它,被它所吞吃! 联想到李四、文胜两人狂热宣诵的佛号,周昌猜测——那个漆黑气团,很可能就是那伙写龙寺僧侣带来的某种恐怖手段! “写龙寺的僧侣来了……” “文胜、李四被他们所杀……” 周昌声音低沉,第一时间试图将自己的发现传回。 然而,他此时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铁念丝,不知从何时起,已变得锈迹斑斑。 他的心念融入这锈迹斑斑的念丝里,顺着那些锈迹流动,也变得迟滞而断续! 前方的灰雾倏忽散去。 那个漆黑气团,变作了一个黄脸的僧侣。 黄脸僧穿戴着密藏域僧侣的服饰,头戴着一顶鸡冠帽,他手心里托着一只有着鸡油色包浆的头骨碗,那纷乱的飨念,就汇集在那只骨碗里,好似一碗艳丽的血浆。 僧人笑着将那碗血浆一饮而尽。 钱舟此时猛然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将枪口对准了那仰头饮用血浆的黄脸僧! 他像是看到了甚么恐怖的事情一样,身躯剧烈地颤抖! 他扭回头来,周昌听不到他的说话声,但比对着他的口型,也猜出了他今下究竟在说着甚么: “这是恶诡!这是恶诡!” 周昌看着钱舟的动作,心头一紧,跟着试图拖拽念丝,将钱舟与毛奇拖拽到自己身边来—— 毛奇被他猛地拽了回来! 然而,钱舟手腕上的念绳,遍布斑斑锈迹,在他猛一拉拽之下,竟然直接锈断了! 钱舟的身形纹丝不动! 他扣动扳机,手里的盒子炮枪口喷出一团团火光! 一团团好似狰狞鬼脸的火光,尽数倾泻在了黄脸僧人身上! 那火光上跃动的鬼脸,便是钱舟所说的,喝火咒带来的‘火神’! 然而,这附带了‘火神’的一颗颗子弹,打在黄脸僧人身上,却好似一粒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黄脸僧人的衣服上,都没有留下丝毫火焰灼烧的痕迹。 只有一个个铜壳夹在他衣服的褶皱里,他随手一掸,那颗颗铜壳就坠在了泥土里。 他笑眯眯地看着钱舟,嘴里不知说了些甚么。 周昌没有听清黄脸僧的言语,只看到一层沥青般的漆黑色在黄脸僧脚下沸腾着,弥漫起阵阵黑烟,覆淹过钱舟的身躯! 黑烟里,钱舟的身躯变得若隐若现。 黄脸僧轻飘飘地朝他走近…… 他转回身来,朝周昌、毛奇招了招手,手里的盒子炮直接抵在了下巴上—— “唰!” 此时,周昌指尖忽然迸射出一缕缕漆黑线绳,在半空中交织成一条粗黑的绳索,骤然间穿过那缭绕四下的黑烟,缠在了钱舟的脚踝上! 黑烟无声无息浸染而来,但那股粗黑绳索上,却没有弥生出一丝锈迹! ——周昌指尖迸出黑棉线的时候,他身上同时穿上了那件‘鬼寿衣’! ‘鬼寿衣’上,一个个寿字纹所化的惨白嘴唇,迅速崩开禁锢它们唇齿的漆黑丝线,它们贪婪地吞吃着四下游离的飨气! 缎面料子的一件寿衣,如今却逐渐有了血肉的质感! 此间灰雾被黄脸僧收拢了大半,但还有散碎残余,仅仅是残余的几缕飨念,被鬼寿衣吞吃,也足以让它逐渐复苏,长成‘李夏梅’了! 更不提周昌主动将寿衣上的棉线伸进那阵黑烟里。 那阵黑烟,更让鬼寿衣加快速度,脱离周昌念丝的禁锢! 不过,在此以前,周昌已然以棉绳缠住钱舟的脚踝,一下子将他拖拽了回来! “拉着他走!” 周昌厉声吩咐,毛奇同时反应过来,拽起钱舟就往后逃! 这个黄脸僧的手段,超出了当下三人的认知! 他们所掌握的各种能力,在黄脸僧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一缕缕棉线替换着那些生锈的念丝,周昌的念头借此时机,不断向白秀娥传递回去:“秀娥,秀娥——把我们拽回去! 秀娥! 叫你姑祖婆出把力!” 线绳猛烈摇晃,其上缀着的一个个铜铃铛,却纹丝不动,不发出一声响! 周昌连连后退,远离那黄脸僧! 黄脸僧慢慢踱着步子,却以极快地速度接近向三人! “你的生魂内有伏藏…… 应当用以供养财宝天王,可以换取来世一生荣华,衣食无忧……” 黄脸僧盯着周昌,目露奇光。 他倏忽临近周昌身畔,枯瘦的指节,跟着朝周昌头顶罩落! (本章完) 第103章 黄财神之皮(4K,12) 第103章 黄财神之皮(4K,1/2) “呼!” 黄脸僧的手掌带起一阵风声,骤然笼罩于周昌头顶! 缕缕黑烟从他指尖流淌而下,被周昌身上那件‘鬼寿衣’浸润,鬼寿衣张开一副副惨白嘴唇,贪婪地吞吸着那缕缕黑烟! 黑缎面材质的寿衣,此时逐渐泛白,缓缓接近人体皮肤颜色! 茂密的头发从寿衣衣领处生长了出来,丛丛肉芽于皮下丛生! 黄脸僧的手掌带来了浓郁的飨念,令周昌掌握的这道想魔根相加速复苏,再这样下去,李夏梅必将苏醒! 这个时候,一缕漆黑棉线游曳进了周昌右手掌心里。 金红的丝线继而从他右手掌心之中游出,围绕着他的右手手腕编成箭袖,向上层层编织—— 转眼间,周昌已穿上了一件金红蟒服! 漆黑棉线裹挟着一层层肉芽,刹那间缩回周昌左手掌心里! 他左手掌心内,李夏梅的想魔根相已不再是那副紫黑嘴唇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张半边蠕动着肉芽、半边完好无损的女人脸! 行将复苏的‘李夏梅’,被暂时禁锢于周昌的左手掌心,咧开血盆大口,无声地阴笑! 同一时刻,有一缕黑烟钻入周昌的口鼻之内。 周昌刹那间神智动摇,感知迷乱! 他右眼里的世界尚未被恐怖飨念染污,左眼中,飨气流杂的世界里,他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黄脸僧,变成了一张好似漆刷着厚厚一层金粉的人皮! 人皮之上,錾刻神秘咒文! 滚滚黑气便从这副金黄人皮的眼耳口鼻之中喷涌而出! 一排排扭曲残缺的文字,亦于此时在周昌左眼中排列开,揭示着当前黄脸僧的某些秘密: “色波仁青——乩妖化相——黄财神之皮…… 此乩妖为财宝天王降示五姓财神诸化相之中,黄财神之皮。 此皮可以收服诸般障碍,使之化为佛前甘露。 …… 施用‘大黑天摧敌咒’,可以破开‘黄财神之皮’带来的诸般障碍。 未曾获得‘大黑天法’之密续传承,不能诵持‘大黑天摧敌咒’! …… 施用‘普巴金刚降魔咒’,可以降服‘黄财神之皮’。 未曾获得‘普巴金刚密续传承’,不能诵持‘普巴金刚降魔咒’! …… 施用‘具誓金刚单坚嘎纳化解咒’,可以化‘黄财神之皮’所带来诸般障碍,为自身所需财宝资粮。 未曾获得‘白玉密续传承’,不能诵持‘具誓金刚化解咒’! ……” 周昌左眼内,《大品心丹经》还在不断罗列出种种周昌只能看,不能施用的法门。 这时候,黄脸僧所化的那张‘黄财神之皮’,眉心褶皱忽然摊开。 一只横眼于他摊平的眉头上长了出来。 那只横眼里,流淌着黄金般的光芒。 周昌陡一看到那只横眼,心中霎时警兆横生! 他先前与‘周二羊’的飨念争斗之时,这只好似黄金铸就的横眼便曾出现过! 它或许代表着‘财宝天王’的目光! 而今,随着这只黄金横眼一刹那看向周昌,周昌左眼里,那大片大片的《大品心丹经》文字,忽然都凝固住了! 在所有文字中央,‘黄金横眼’凝聚其上! 这只眼睛就好像錾刻在了周昌的左眼视野中心,一刹那就禁锢住了在场所有《大品心丹经》的文字! 哪怕周昌从飨念侵染的状态之中退回,左眼里再观测不到四下飨气流转的情形,更无法看到黄脸僧所化的那张‘黄 财神之皮’,这只黄金横眼,依旧留在他的视野中央,不曾消去! 《大品心丹经》被财宝天王的目光禁锢住了! 财宝天王,同时盯上了周昌! 尽管那只横眼只是錾刻在周昌左眼的视野中央,再没有其他动静,但强烈的不安感,依旧在周昌心底不断涌动着! “皇气护身……” “小地方,也有大清的天潢贵胄吗?” 黄脸僧的手掌盖在周昌的脑顶,从他指尖飘散而出的黑烟飨气,在此时却未能勾摄走周昌的魂魄。 他眼神奇怪地看着周昌身上那件蟒服,围着周昌转了一圈。 随后,黄脸僧又在周昌跟前站定,踌躇了片刻,拿出那只人头骨碗来,摆在了周昌跟前。 骨碗里,漆黑液体攒聚。 四下的黑暗在骨碗摆在周昌脚下之后,顿时好似沸腾了一般! 阴沉诡影在那片黑暗里不断闪烁着,朝周昌、朝周昌脚下的骨碗汇聚而来! 那些妄念与诡影不断从周昌身畔掠过,周昌身上那件蟒服之上,始有龙鳞片片剥脱! ——黄脸僧色波仁青不愿耗费太多气力来打碎周昌的那道皇气蟒服,于是便以人头骨碗中的财宝,招来四下游荡的妄念与诡类,令它们在试图接近人头骨碗之时,不断碰撞周昌身上的皇气蟒服,削减其威能! 乃至最终令这道皇气完全破碎! 并且,色波仁青指尖淌出的黑烟飨气,流散在四周,化作一条条黑手,抓住了周昌、钱舟、毛奇的手脚,使得三人都动弹不得! 周昌站得好似一根木桩子! 黑烟里伸出的漆黑手臂,将他禁锢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蟒服上的龙鳞片片凋零! 同时,色波仁青从他身旁走过,临近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毛奇与钱舟! 三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 但三个人此时也甚么都做不了! 只能如此眼睁睁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咚咚!咚咚!咚咚!” 周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着,他绞尽脑汁地思虑,今下有甚么办法能叫自身活命?! 但他所思考出的所有对策的终点,无一例外尽是失败,皆是死亡! “呼!” 这个刹那,他听到一阵火焰燃烧纸张的声音! 四下里,并没有人焚烧甚么纸钱,但周昌却听到了火焰焚烧纸张一样的动静! 那阵声音响起的同时,他也真的嗅到了隐约的纸钱被焚烧发出的气味。 原本临近毛奇的色波仁青,此时亦感应到甚么一般,偏头看向前方被八九道漆黑手臂箍住身形的周昌——在他眼里,周昌周身浮闪起片片金纸般的光芒。 第一片金纸光芒,此刹燃烧了起来。 紧跟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在倏忽之间,五片金纸烧成虚无! “果报……” 色波仁青眯起眼睛,方才回忆起此般金纸光芒的由来,周昌周身就有五片金纸被焚烧去了。 下一个刹那—— 那缠绕在周昌等三人手腕上、寂静不动的绳索,此刻猛然绷成笔直! 绳索化作一股阴森的水流! 水流里,每一颗铃铛都被冲刷得叮叮作响! 三个人的身形被水流席卷而起,一瞬间往回拖拽! 色波仁青见此情形,一瞬间目眦欲裂,他猛然张开口,露出满嘴森森獠牙,同时口诵黄财神心咒:“嗡!占巴拉!杂勒扎耶!梭哈!”“嗤啦!” 在密咒真言声中,色波仁青的整个躯壳一下子从眉心被撕裂开,变作了一张金色的人皮! 这张 人皮鼓荡起来,猛然间卷起四下游动的妄念,席卷草木土石! 无穷的吸力从这张黄金人皮上散发而出,裹挟着周昌等三人的那股阴冷水流,亦在此时受到影响,抑制不住地开始涌向那张黄金人皮! 周昌耳畔,‘福泽阴德’被燃烧的声音,再次响起! 裹挟着三人的水流里,此时涌出一条条白藕似的手臂,数双手臂上浮出藕孔,不断有藕丝从中游出,将三人包裹成了三个茧团—— 水流冲荡着这股茧团,以更加迅猛的速度,直接将三人冲刷远走! —— 白秀娥涨红了脸,却无法将那接连着自己手腕的绳索拉动分毫! 远处,那背后长出恐怖魔王的矮个僧,正踱着步子,朝她这边走来。 矮个僧走得闲适随意,漫天卷荡的人皮簇拥着他,被风灌注着,一张张人皮发出凄厉的叫号。 “姑祖婆!” 白秀娥连声呼唤白家奶奶帮忙。 然而,白家奶奶精致秀丽的面容,早已在她脖颈侧方浮现。 白家奶奶蹙紧了眉:“这条藕绳,已不在你我掌控之内了,我把你那几个小姐妹一起叫上,都没办法拉动这条绳索一分……” “拽不回来——周小哥会死的!” 秀娥先前听到了周昌焦急的求助,她万分确信,今下如果连自己都帮不上他的忙,他可能就真要死在前头那片渐渐消散的灰雾中了! 白秀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然而姑祖婆和秀娥的七个小姐妹,闻声却也只能沉默。 她们确实没能力拽动这条绳索。 “没得事!”这时候,周三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女娃儿尽力咯,我感谢你! 你现在赶快带着你老汉儿逃命吧! 阿昌这边不用你管了,我去找他!” 白秀娥闻声,一转头看到半边脸上勾画着黑红条纹脸谱,半边脸上勾画着黑白条纹脸谱的周三吉。 她心头悲伤涌起,一时无语凝噎。 偏在这时,她手中抓紧的那根绳索,猛地晃动了起来! “嗯?” 白家奶奶首先反应过来—— 一双修长雪白的手掌,从白秀娥的袖口里伸出,和白秀娥一同抓住了那根绳索。 在那双手掌抓住绳索的这个瞬间,银黑双色交加、点染斑斑锈迹的绳索,忽然有化作水流的迹象! 一刹那,又有好几双修长细嫩的手掌钻出了白秀娥的袖口,同时抓住那条绳索,使之直接化作一道水流——白家奶奶引领着这数双手掌,猛力一扯,顿感绳索那头的人,被自己拽动了! 浮现在白秀娥颈侧的那张秀丽面孔,扬了扬眉毛,跟着再度使力! 她在某一刻觉得自己操纵的这股水流,遇到了不可抗御的阻力,但在下一刻,那般阻力又无声无息地偏移了,令她能够趁隙而过,将绳索拉了回来! 三团黑影在众人视野里由小变大,落地变作了周昌、钱舟、毛奇三个! “阿昌!” 周三吉本以为依靠绳索,已不能将周昌拽回。此下柳暗花明,顿时惊喜万分! 周昌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他看到爷爷半面横死将军、半面枉死将军的脸谱妆容,顿时心头一沉,紧跟着,一种激得他心神颤栗的寒意,陡自身后浮现! 他猝然转头,就见有个矮个僧被一张张人皮裹挟着,朝他这边走来! 那矮个僧此时正将目光投向周昌! 二者对视一个刹那,前者咧嘴露出个阴沉的笑容! 矮个僧穿着与黄脸僧一样的僧服帽冠,必定是与黄脸僧一样的写龙寺僧人。 黄脸僧乃是乩妖,代表了财宝天王 诸化相之一——黄财神化相脱落下来的一张皮壳。 这矮僧又代表了财宝天王某个化相的哪一部分? 毕竟,密藏域修行有成的僧众,大都是彼处佛菩萨们的‘乩妖’! 还有…… “这个矮僧,好似盯上了我?! 他先前与我并未见过,此时怎会在突然之间,就盯上了我?!” 周昌心念飞转,头皮发麻。 他目光倏忽移转回来,左眼视野中央的那只黄金横眼,始终无法忽视。 “快走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昌连声催促着众人,他目光投向前方的狮会——充当引狮童的人们已经乱了阵脚,十余头太狮搬动着棺椁,在引狮童的带领下阵势散乱,还不断有人在狮会之中横冲直闯,狼奔猪突! 周昌领着众人临近前方的狮会。 他在狮会角落里,找到了杨西风驾驭的那头黑狮子。 黑太狮的引狮童还算训练有素,但在乱成一团的狮阵之中,也是举步维艰。 周昌拔步朝杨西风驾驭的黑狮子奔去,那头黑太狮身后的棺材里,收殓着聻尸! 今下距离世宗皇帝首级来取代聻尸头颅的时刻,还有数个时辰。 此时若被那些密藏僧找到了这具聻尸,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密藏僧当下还未对众人赶尽杀绝,说不定也是将当下的众人,当作了聻尸将来的食粮! 在周昌一行人往黑太狮那边聚集之时,王铁雄领着马帮众兄弟,亦在狮会之中穿梭,往同个方向奔走! 而那头黑太狮身后的阵势里,某个狮童身旁,无声无息地站进来一个红衣僧。 红衣僧满脸麻子,他扭脸与眼神震骇的狮童对视。 他咧着嘴,轻轻吸了一口气:“嘶——” 那狮童脸庞之上,一根根血管登时暴凸而起! 血管在狮童脸上交织成网,蔓延过他的脖颈,胸膛,及至周身各处! “嘭!” 伴随着气球爆炸一般的声响,一蓬血雾从狮童身上炸开,在半空中汇集成一股血流,被麻脸僧吸进了口中! 麻脸僧将双手合十了,口诵出两个音节:“准木!” “嘭嘭嘭嘭嘭!” 在他四周站立的一个个狮童,登时浑身血管暴凸,周身血流化作血雾炸散于体外! 一股股血流,涌入了麻脸僧的眼耳口鼻之中! (本章完) 第104章 横死 枉死二将!(22) 第104章 横死 枉死二将!(2/2) 麻脸红衣僧站在人群中,双手合十。 四周众多狮童,周身血管暴凸,在一刹那间,血液悉数爆散成雾,朝麻脸僧汇集! 凡是狮童,无人幸免! 血流在半空中连成了飘带,游曳在麻脸僧身遭,更映衬得麻脸僧身上的僧衣愈发艳红。 麻脸僧站立的位置,好似变成了一场大爆炸的正中心。 周围的狮童一个接一个浑身爆散血雾,以麻脸僧为中心,像是被割掉的麦子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次第倒塌! 周昌眼见得这一幕,霎时心头冰凉! 这伙密藏僧在一开始,就知道‘正确答案’是甚么。 他与义庄所作的种种计划,根本毫无用处! 写龙寺一开始就知道隐匿‘聻尸’的棺材是哪一具——麻脸僧而今直接就站在了那具棺材旁,人们努力演练的这场‘狮会’,在几个僧人眼中,想来表演极其拙劣! 周昌更无可能,在几个写龙寺僧侣的看守之下,将收殓聻尸的棺材夺回! 他的筹划从此刻开始崩塌…… 莫大的绝望填满了周昌的胸膛。 他看着麻脸僧迈步走向前方踏奔逃跑的黑太狮,心神犹在摇摆。 “兄长!” 这时候,满身紫色尸毛的毛奇,忽然奔出人群,主动投向了那头被杨西风驾驭着的黑太狮——彼处此时已是最为凶险的地方,但毛奇却主动投向了彼处! 周昌瞳孔缩了缩!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毛奇的肩膀,将毛奇拦了下来:“这么冲过去,你也必定难逃被那僧人吸干一身鲜血的结果!” “也无所谓了!” “……”周昌看着毛奇那张在尸毛遮掩下看不清表情的脸,他沉默了一刹,跟着道,“既然无所谓生死,那就更要听我的! 那几个写龙寺的僧人,没打算放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前狼后虎! 这样盲目做事,难逃被那些密藏僧杀光的下场! 哪怕是杨班主! 我有一个办法——听我的,得生! 大家都能活!” 其实周昌根本没有所谓叫大家都能活命的办法,他今下所言,只是为了稳住众人的阵脚。 毛奇听得周昌所言,满面尸毛微动,他一时沉默,但到底还是刹住了脚步,没有盲目向前。 今下在场的狮童,没有太狮遮护,凡是临近麻脸僧的,无不浑身血液爆出血管,被那僧人吸了个干净,只有十余头太狮,还能在四下穿梭奔逃! “怎么干?”王铁雄领着一众马帮兄弟聚集了过来,他脸色冷峻,也断然没有想到,这伙写龙寺僧人如此恐怖! 哪怕他经常往密藏域贩卖货物,也极少见到手段这般诡谲恐怖的密藏僧! “他们不可能让我们夺走聻尸了……” 周昌还在不断吸着气,他好似要借空气里的血腥味,摧开胸中的郁结:“我们带不走聻尸,但可以把它放出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赌! 看把聻尸放出棺材,能不能叫这些僧人稍稍乱了阵脚,把注意力从杀人这件事上转移开罢!” “好!”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当下也没有太多思量的余地。 只是两个僧侣,便几乎包围了四下的所有人。 今时他们每犹豫片刻,都会叫自身离死亡更进一步! 是以,周昌一提出方案,在场众人便都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来引走那个麻脸僧的注意力。”杨瑞此时主动出声说话。 他话音才落,周昌便将目光 看向了他,欲言又止。 杨瑞摇头笑了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我的‘仙身’可不是无用之术,自信还是能迷惑那个麻脸僧几个呼吸的时间。” “后头的矮僧交给我们这些兄弟吧。”王铁雄拿出一沓符咒,分给了他手下众多马帮兄弟,他往手中盒子炮上贴了好几道符咒,甚至往身上也贴了数道符咒,“肯定给你拖住那个矮僧,把场子撑起来!” 马帮众人,看到王锅头将那符咒往身上贴,他们也都有样学样,将黄符纸贴在了身上。 周昌面色沉凝如铁。 他识得那些黄符咒。 依钱舟所说,这种符咒,能为兵刃加持上‘火神’。 所谓的‘火神’,大抵是火气、火煞一类的事物。 而今王铁雄等人把符咒贴在身上,其实就相当于是把炸药绑在了自己身上。 王铁雄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带着一众马帮兄弟,从周昌身畔匆匆走过,迎向了远处闲庭信步而来的矮僧:“我们跑江湖的最明白‘向死而生’这四个字是甚么意思! 今下要想活,反而不能惜命! 方才那一拨——你看那些惜命的,反而一个个先死干净了! 赶紧做事罢! 把聻尸放出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王铁雄的话音犹在周昌耳畔萦绕,马帮众人的身影已奔向远处。周昌没有回头去看,只听到隆隆的炮声在身后炸响! 杨瑞满身长出了斑斓的毛发,亦在同时迈开了脚步,穿过满地干瘪的尸骸,朝麻脸僧踏奔而去! 他的身形像是一头人立而起的黄狐子。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尖细的问询声从杨瑞口中传出,那背向他的麻脸僧,闻声回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满身狐子毛的杨瑞。 麻脸僧没有回应杨瑞的问题,只是朝杨瑞轻轻吸了一口气:“咝——” 杨瑞那道身影,陡如泡影般炸散了! 漫天狐毛纷纷飘洒! 眼见这一幕的周昌,心头猛地一抽! 但他旋即反应了过来! 杨大爷的血没有被麻脸僧吸走! 所以当下麻脸僧破去的只是一个幻相—— 周昌强迫自己挪开目光,伸手抓住了身旁白秀娥的手掌,他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那副棺材,急促出声道:“白姑娘,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好……” 层层叠叠地回应声从周昌身旁传出。 周昌转头看了周三吉一眼,嘴唇嗫嚅着,道:“爷爷,你要小心!” “莫担心我噻!” “爷爷还是有把子气力,肯定给你扎起的!” “爷爷给你托底,这事你要是办不成,爷爷也替你办成!” 周三吉脸上那些颜料条纹愈发鲜艳。 周昌看到他头顶、肩头跳跃的那三把火了。 那三把火里,横死枉死二将的面容若隐若现。 爷爷已经是两个俗神的乩妖了。 “好。” 周昌笑了笑,未再多言。 他拽起白秀娥,转身狂奔向那停在满地尸骸中的棺材,手中一缕缕漆黑铁线迅速剥脱去黑色皮壳,变作一缕缕银丝,变作一线线水流,漫卷向远处的漆黑棺木! 正在此时! 矮个僧的身形一瞬间越过数百步距离,他面上的五官,再度化作了一张张黄金嘴唇! 一张张嘴唇猛然张开,口诵‘黑财神种子字’:“喇!” 一字诵出,周昌顿觉头痛欲裂! 他的头皮之上,刹那呈现出‘卍’字的裂痕! 但那道裂痕之内, 却没有涌出他的血肉五脏! ——他这副皮囊,本就是犬诡怖性根,皮囊最核心处,才是他的真正肉身——莲胎! 矮个僧作为财宝天王的乩妖,身化‘黑财神之口’,能吞吃一切人之血肉生魂,但周昌的肉身,如今却并非人身血肉,实为草木莲藕之质! 黑财神之口,却不吃草的! “呼啦!” 同一时间,一张黄金人皮从远空飞转而来! ‘黄财神之皮’空洞的眼耳口鼻之中,生出无穷的吸力,再度裹挟向了周昌! “哇呀呀呀——” 这时候,一声戏腔叫嚎骤自底下满地尸骸之中响起! 周三吉肩头上的两把火里,横死、枉死二将的面容骤然冲出,二神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周三吉的肩膀上—— 二神的脸谱面容如脂膏般融化,周三吉的整个身躯也变作斑驳不堪的泥胎神像颜色! 四下无数尸骸里,冲出黑白红三色枉死气焰,尽数投进了周三吉的泥胎身躯里! 于是,周三吉的身躯不断拔高,迎风便涨,刹那间高逾一丈! 泥胎身躯拦阻在二僧身前,他一抬起手,枉死横死之气,便在他手中聚成了一面血淋淋的铡刀—— 他另一只手一把捞起那张黄财神之皮,就将之填在了铡刀下! “急急超生!急急超生!” ‘周三吉’口中发出凄厉的啸叫,铡刀骤落! 黄财神之皮身首两半! 两半的皮壳落地,却又陡然弥合成一! 这张黄财神之皮根本毫发无损! “外道!外道!外道!” 黄财神之皮又变作黄脸僧的模样,他看着那挥舞铡刀的泥胎神像,一时满面狰狞! (本章完) 第105章 仇仙(5K,12) 第105章 仇仙(5K,1/2) 如今,周三吉已彻底成为乩妖! 从他与周昌同入阴间,为了阻止周昌踏上旱船,而向俗神许愿之后,他已被横死左大将、枉死右大将盯上,生魂受享二神分发的飨气,已然‘起乩’,他距离彻底成为乩妖,已然不远。 ‘生魂受飨’之后,成为乩妖,便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进程了。 但这个进程,毕竟有快有慢。 依杨瑞先前推测,假若周三吉维持在‘生魂受飨’的状态,不再从俗神那里借来力量,那么大约要半年左右,他才会进展至‘身魂受飨’的层次,彻底化为乩妖。 然而,世事难料。 短短数日时间里,周家一众人饱经坎坷。 至于今时,周三吉已不得不再从横死、枉死二将那里借得力量,才能帮助周昌渡过当前的关槛。 二神施予周三吉种种加持,周三吉自然彻底转为乩妖。 黄脸僧色波仁青、矮个僧却吉坚赞与周三吉一样,同为乩妖,他们自然也更加清楚乩妖不好对付,尤其是这头乩妖还专门拦在了他们的前路之上,他们避退不了。 色波仁青满面狰狞,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阴沉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却吉坚赞: “外道魔侍,不生不死! 非是神明亲自出手,不能将之灭杀! 请出你那只‘金刚杵’吧,一击镇压住它,速战速决! 拖延太久,怕生变故!” “善!” 却吉坚赞点头应声。 下一刻,他黑红的嘴唇倏地转为纯金色泽,他张开口,嘴唇越裂越大,一条猩红的舌头卷着一道金刚杵,从裂开的黄金嘴唇中伸了出来! 那道金刚杵为三股形制,通体漆黑,为天铁铸就,不及一个指甲盖长。 但却吉坚赞毕恭毕敬,以拈花指法拈起那不及指甲盖长的金刚杵,一瞬间垂眉闭目,口诵‘黑财神心咒’:“唵!英乍尼!木堪!乍嘛力!梭哈!” “咚咚!” 在却吉坚赞的诵念声中,他背后虚空中传出两声闷响! 似是有神灵敲响了他身后那扇无形的‘门’—— 下一个刹那,却吉坚赞眼耳口鼻之中喷出诸色飨气,一条漆黑色,仿若黑铁铸就的手臂被那诸色飨气‘洗刷’了出来! 这条漆黑手臂根部连着却吉坚赞的眼耳口鼻,形体健硕粗壮,比却吉坚赞的整个身躯都更大了一圈! 腕子上环绕骨珠的漆黑手臂屈指一勾,那被却吉坚赞以拈花指法供奉在身前、不及指甲盖长的三股金刚杵,一下剥脱表面片片黑皮,每一点黑皮都化作一点银星,向四下飞散! 漫漫银星之中,金刚杵长得和却吉坚赞一般长短,金灿灿,好似黄金铸造! 它被那漆黑手臂一把抓住,继而整个抡向了前头站立在高树林中,泥胎身躯与高树齐平的乩妖周三吉! “轰隆!” 那柄金刚杵触及周三吉泥胎身的刹那,周三吉满身斑斓泥壳,便尽数化作漫漫飨气四散消失! 漫漫飨气冲荡之下,周三吉坍缩变回正常形容。 老者满头白发无力地随风飘荡着。 他闭着眼睛,仰面倒地,顷刻之间便不省人事。 漆黑手臂一息间缩回却吉坚赞的眼耳口鼻之中。 那只金灿灿的金刚杵,亦跟着被带到却吉坚赞面前。 它通体依旧金光灿灿,只是变作了指甲盖大小,不复先前包裹黑色皮壳的模样。 却吉坚赞看着这只三股金刚杵满身皮壳不再,有些肉疼地喃喃低语了一句:“不知又要在佛前供奉多久,才能再长出一层‘法衣’了”。 他随后伸出猩红的舌头,卷起那只金刚杵,将之吞进嘴里。 色波仁青、却吉坚赞联袂从倒地不起的周三吉身旁经过,对于倒在地上的老者,唯恐避之不及,神色间满是嫌恶。 乩妖,生不生死不死,人不人鬼不鬼。 自成为乩妖以后,自身所有一切皆不属于自己,而归于神明。 乩妖,血肉为俗神飨念染污,不能供于佛前,恐被指为‘谤法辱佛’,生魂早归俗神所有,轻易不能摄拿,是以周三吉于密藏僧毫无用处,却有百害。 他们今下自然对周三吉嫌恶万分,避之不及。 ……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尖细的声音远远地传进麻脸僧‘多吉旺堆’耳中。 ‘多吉旺堆’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庞上,露出一丝饶有趣味的笑容。 “有意思哩……”他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高树梢上挂着的那只黄狐子,根本分不清这只黄狐子是真实存在,还是虚假幻相。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这时候,又有另一个尖细声音在多吉旺堆身后响起了。 他倏地回头,身后的荒草丛里,又站着一只半脸黑黄的黄狐子。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你看我……” 一个接一个有细微不同,但都较为尖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多吉旺堆目光所过之处,一头头黄皮子遍地站立着,张着绿油油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多吉旺堆。 “有意思哩……” 多吉旺堆满面好奇的神色,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回,又道: “杀了一个,就会引来一窝。 你这修行,披着别人的皮,叫别人替你来死,真是造业得很嘞——” 多吉旺堆低声言语着,到处站立的黄狐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将先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对他的言语,根本不作任何回应。 天色黑黄黑黄的,像是一层黑狐子的毛发。 空气里都弥漫着黄皮子特有的臊臭气。 今下密密麻麻站立在多吉旺堆四周的这些黄皮子,既非真实,亦非虚假。 非真实,是因这些黄皮子,皆是多吉旺堆自己招来的‘仇仙’、‘祸仙’,在他一下镇灭了杨瑞的那层‘仙身’之后,便与杨瑞那层仙身的各家亲戚结了大仇! 杨瑞的那层仙身,根基乃是一道黄狐子的飨魂儿。 他以此飨气根基,炼出了五弊之中的‘残仙身’。 如今,多吉旺堆打散了这道残仙身,也彻底镇杀了那道黄狐子的飨魂儿,由此招惹上了仇祸。 这些仇仙、祸仙本质也不过是一道道羸弱不看的飨魂而已,多吉旺堆随手可杀。 但他今下却有些踌躇。 杀掉这些拦路的飨魂儿之后,会不会再招来其他的东西? 非虚假,也是因为飨魂儿虽弱,随手可杀,顷刻可以使之烟消云散,了无痕迹,但每一道飨魂儿勾连的因果,却也是密密麻麻。 每杀一道飨魂儿,便多沾染一道因果,抹除不得! 忽然,多吉旺堆耳朵动了动。 他看了眼黑黄黑黄的天色,抬脚朝野树林的某个方向走去。 仁青与坚赞都各自结束了手头上的事情,他不能再这么耽搁了。 多吉旺堆一迈动脚步,四周围着他的那些黄狐子,也都跟着跑动起来,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他的前路上,冲他龇牙咧嘴,向他扑咬了过来! 他连连躲闪了数次,便再不能避开五头黄狐子的啃咬,他的神色骤然变得狰狞,伸手一扫—— 朝他迎头扑来的黄狐子,霎时被打散作一阵阵骚臭的黑黄烟气,就此飘散而去 ! 多吉旺堆既开了杀戒,便再不犹豫,他紧闭着嘴,一丛丛血管像是他脚下的根系一般向四周蔓延,凡是踏入他血管笼罩范围的黄狐子,尽皆化烟消散了! 他的身形倏忽飘过百多步距离,所过之处,只余下一团团徐徐消散的黑黄烟气! 沿路所有黄狐子,全被他杀了个干净! 多吉旺堆阴沉着脸,继续迈步向前去。 他脚下的血管根脉还在不断扩张,朝四面八方蔓延。 这时候,一声悲恸的叫号突然在多吉旺堆耳畔响起:“呜……” 那叫号声响起之时,多吉旺堆忽然脚步一滞! 他心有触动,拧眉看向自己的脚下——脚下黑红的血管网络之上,忽生出了一丛丛黑黄的狐毛! 淡淡的臊臭气味从狐毛里流淌而出。 那些狐毛一丛连着一丛,在多吉旺堆脚下飞快滋长。 它们寄附在多吉旺堆脚下的血管网络上,色泽也由黑黄变作暗红的血色! 血色毛发覆盖住了多吉旺堆的脚面,沿着他的脚面,淹没过脚踝、小腿——他顿时觉得被毛发覆盖的部位开始发紧、发痒。 难忍的瘙痒,很快就变成了好似被老鼠啃咬脚趾的刺痛感! “报仇……” 好似有个老妇人在他耳边包含厌恨的低语着。 多吉旺堆一抬眼,真正看到—— 在他前头八九步的位置,一片荒草中,还有个‘黄狐子’正抓着一根绳子,将那根绳索掷上了高树梢。 那头‘黄狐子’将绳索打了死结,踩到高处,把黑黄的半张脸儿,伸进了绳圈中! 它两腿一蹬—— 多吉旺堆的视野里瞬间一片血红! ——不知何时,多吉旺堆长满血色毛发的双手忽然伸出来,紧紧扼住了他自己的脖颈! 多吉旺堆像是被掐得喘不过气了,大张着嘴,伸长了发紫的舌头,一股股腐臭的血液从他眼睛、鼻孔中流淌而出,那血液里,好似有张人脸若隐若现,诵持着红财神心咒: “嗡!藏巴拉!藏炼扎呀!达拿美迪!舍耶!梭哈!” 密咒真言一下,多吉旺堆周身毛孔都在淌出鲜血! 鲜血淹没过周身的血色毛发,那本也未能扎下根系的毛发,便被血液融化! 这股血流,好似岩浆一般,在多吉旺堆脚下铺开,所过之处,血色毛发纷纷被融化殆尽! “呼!” 消融一切障碍的血流,又回滚进多吉旺堆的躯壳。 多吉旺堆张开眼目,眼中神采奕奕。 消融浑身长满的毛发,不仅无损他体内的‘红财神之血’一丝一毫,甚至令那股血流又有精进! 他抬目看向前头。 上吊的黄狐子已不见影踪,他先前所见好似是一场幻觉。 但前头的荒草丛里,确实有一头黄狐子站立着。 那头‘黄狐子’背对着他。 或许因为年纪太老,‘黄狐子’背脊上的毛发已经脱落个干净,后背两侧的毛发,此时也在迅速变得花白,并且不断脱落。‘黄狐子’感应到了迈步前来的多吉旺堆。 他缓缓转过头—— 原本笼罩住他半张脸的黑黄毛发,此下也脱落了个七七八八,显出了他本来的面容——这个‘黄狐子’,原来就是杨瑞所化。 杨瑞看着多吉旺堆迈步走近,眼神无喜无悲。 “招来这些子狐朋狗友,又能做成什么事情呢?”多吉旺堆看着杨瑞,咧嘴笑了起来,“还不是都成了红财神的财货? 你这修行,也真是不容易。 如今也得被打回原形了啊……” “无所谓。 ” 杨瑞摇了摇头,他背着手,满身毛发脱落殆尽:“仙身没有了,那就再修就是。” “哦——可你没有机会了啊?”多吉旺堆嘲笑地道。 “也无所谓。” “反正本来的目的也达到了。” 杨瑞侧头看向别处——彼处的周昌等人,已然撬开了聻尸的棺材,正将钉在聻尸身上的棺材钉不断拔出。 他笑了笑,转回头来。 多吉旺堆已经临近他身前,张口吸气:“咝——” 随着这阵气音,杨瑞脸上的血管一根根暴凸而起—— “哈!” 这时,一股带着腥臭的昏黄气息骤自多吉旺堆身后扑了过来,多吉旺堆身上霎时生出斑斓尸毛,他的神智顿有刹那散乱! ——一头漆黑狮子踏奔至多吉旺堆身后,此时鼻孔猛一吸气:“哼!” 多吉旺堆身上那层斑斓毛发,陡作驳杂气流,涌向黑狮子的鼻孔! 这个刹那,多吉旺堆回过神来,转回头见到那头黑狮子,木讷的麻子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惊喜的笑意:“赞本,竟是赞本!” 他一眼就看穿了那张黑狮子皮下包裹的多吉、白玛等三头赞本! 赞本,也即护身鬼,修持起来极其不容易。 并且此类事物多有成长潜质,加以磨砺,与主人共同修持佛法,日后成为主人的护法神也未可知! 是以眼下多吉旺堆陡见到三道赞本,立时惊喜不已。 他原本转回头来,就要一口气吸干偷袭自己之人的满身鲜血,今下看到这三头赞本,动了将三道獒赞本掠夺在自己手中的心思,便有了片刻的犹豫—— “轰!” 麻脸僧犹豫之时,一团火光当先在他头顶炸开! 又有几头太狮自斜刺里杀出,或张口吐出滚滚焰流,或卷动黑风,或抖落满身毛虫化为飞沙——各个太狮子的看门本领,一股脑地全招呼在了多吉旺堆的身上! 同一时间,一头黑狮子抖擞狮毛,一打滚,就将杨瑞卷走了去! “吽!” 多吉旺堆口中吐出一个音节,周身血光爆发如轮! 那毒火飞沙、黑风恶煞全被他身上刹那爆发的血色轮光扫了个干净! 他自血色轮光中踏奔而出,一脚踢在了那头裹挟着三道獒赞本的黑狮子头顶,直将那张太狮皮都踢得倒飞而出,揭开了驾驭太狮的三道獒犬虚影! “神狮!” 多吉旺堆目光更亮! 密藏域之中,历有‘狮子法密续’,修成此般密续传承者,多被冠以‘某某狮子’的密号,譬如吉祥狮子,金刚狮子等等。 而因彼地贫瘠,狮子此种猛兽,其实密藏僧多未亲眼见过。 是以密藏僧修持‘狮子法密续’,行冥空观想之时,往往以獒犬此种动物作为观想对象。 长此以往,密藏域的獒犬之类,往往多了几分神性,常有雪域神狮之称,其行于雪域之中,也常有神迹盛传于世。 多吉旺堆都未有想到,此三道赞本,竟是神狮赞本! 他手掐‘赞界寄托印’,笼向那三道呆立不动的獒犬虚影! “呼!” 一阵风吹过! 三道獒犬虚影好似被风华的雕塑一般,随风散落成三色飨念,流入虚空不见! 唯余三点流光,飞掠回更远处周昌的骨扳指内! 多吉旺堆一瞬间毛发力张,目眦欲裂! 滚滚血流从他周身孔窍之中流淌而出,如飘带般漫过虚空,铺天盖地般覆向了远处的周昌等众! “嘭嘭嘭!” 周昌指间,一缕缕水线凝成冰丝,缠在聻尸身上的一根根 棺材钉上! 他心念一挣—— 那一根根铜棺材钉便被扯下! 聻尸被他压制了太久,而今哪怕周昌揭开棺盖,撕下它满身的铜钱网络,它依旧紧闭双目,瘦削若骷髅,根本没有自主吸取飨气的征象! 若聻尸只是一具死尸,那于周昌今下面临的局势又有何益? 他想要聻尸当下活过来! 所以,他借来白家奶奶、白秀娥等九个女子的藕丝,缠绕在聻尸周身的棺材钉上,主动替聻尸拔除钉在周身的棺材钉,只为它能够尽快苏醒! “醒来!” “醒来!” 周昌一遍遍地呼喊着! 他都未曾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时下也悄然缠在聻尸身上的棺材钉上,像是在帮他拔除那根棺材钉,又似是像以往一般,为他带来其他死者的遗物。 那缕红线,正缠在聻尸胸膛中央位置钉着的那根棺材钉上。 随着一根根棺材钉被拔除,周昌的注意力也渐渐集聚在聻尸胸膛中央的这根棺钉之上。 这根棺钉,以他如今的魂魄层次,拼命发劲,也只是在被缓慢拔出。 随着这根棺钉逐渐脱离聻尸的胸膛,聻尸满身的斑斓尸毛也散作燥烈气性,一缕缕一丝丝地融入那根铜棺钉中。 铜棺钉变得通红,像是在被回火重造。 “赫……” 聻尸喉咙里有了声音。 天地之间,漫卷的飨气,朝它汇集! 它蓦然张开漆黑的双眼,看到上方露出的周昌面容,顿时满脸愤恨:“恨恨恨恨恨!” 一股股赤红孽气从它胸膛中不断涌出,令那根逐渐脱离的棺钉红得发紫—— “唰!” 某个刹那,棺钉被完全拔了出来! 它被红绳提带到周昌掌心里,周昌握着那根被孽气、尸煞炼烧得红得发紫的棺钉,却感觉到了刻骨的寒意! “快走!” 周昌催促着身边人尽快逃离! 他自己却转头看向爷爷的方向—— 彼处,不见爷爷所化的泥胎神像。 只有马帮众人驱驰着骡马,狂奔而来! “快走快走! 周兄弟,快走! 你爷爷在此!” 王铁雄拍了拍马背前头人事不省的老者,纵马从周昌身畔飞掠而过! 其身后的毛奇一把薅住周昌的脖领子,将他带上了马,纵马狂奔而去! 太狮、马群,竞相奔腾! 棺材中,饱饮着飨气的聻尸骤然坐起身形:“都得死——” 烈马越过满地的尸骸,临近了一匹浑身干瘪的驴骡。 那驴骡的浑身血液被吸了个干净。 它身后还拉着一副排子车,排子车上,还放着一副罩着铜钱网的棺材。 “这是……不腐……?”风将周昌的声音冲刷得模糊不清。 但他前头的毛奇还是明白了意思,定定地看了眼那具棺材,点了点头:“就是收敛不腐尸的那具棺材!” “拆……吧,把……放出来!” 周昌如是道。 毛奇眼神犹豫:“一百个银元啊!” “拆!” 周昌此时却甚是坚决,念丝牵起他手中那根紫红的棺钉,他一甩手,将棺钉扎在了那副棺材上,手掌一拧一拉——烈马奔腾,拖着那副棺材奔了十数步,薄皮棺材就被拉散了架! 露出了内里满身白毛、只有胸口有大片花毛的不腐尸! “啊啊啊啊——” 惊恐不安的尖叫声陡自不腐尸口中传出,骇得毛奇都瞪大了眼睛! 这具尸体 ,也要诈尸?! 他神色震骇,而坐在他后头的周昌,却眼神冰冷,似对当前情况早有预料。 (本章完) 第106章 三个“同命人”(22) 第106章 三个“同命人”(2/2) “聻尸……” 写龙寺的三个僧人站在一处,看着那从棺材中坐起、瘦削若黑骷髅的周常尸身。 在这转眼之间,四下徘徊流散的飨气,化作蟒蛇,缠绕在周常尸身之上,令它骨瘦如柴的躯壳迅速膨胀,变得饱满而强壮! “赫赫……” 聻尸从棺材中跳了出来,看着写龙寺三僧,像是看穿了他们的皮囊,嗅到了他们体内聚集的丰盛飨念! 三僧这时却将目光越过聻尸,看向了远处那具倒塌棺木里,抖露出来的白毛女尸。 那具女尸惊恐不安地啸叫着,快速从地上爬起,也往马群与太群奔逃的方向奔去! “两具聻尸……” 矮个僧却吉坚赞垂下眼帘,神色惊诧地道了一句。 色波仁青的目光在抬步踏奔向自己一行的‘周常尸身’,以及远处逃奔的‘白毛女尸’之上来回扫视,面色惊疑不定。 当下这种情形,竟让他也一时迷惘:“财宝天王降示于我们,叫我们把成材了的老聻带回写龙寺。 现在,此处有两个聻尸。 两个聻尸,我们都放任不管,叫它们长成老聻吗? 财宝天王赐下黄财神之皮、黑财神之口、红财神之血,供我们驱使——此三道‘化相’,禁锢一个老聻或许足够,但是想要禁锢两个老聻,怕是困难嘞。” “那个,聻尸不是。”这时候,麻脸僧多吉旺堆指着远处逃窜的白毛女尸说话了。 他话说了一句,又见周常尸身飞扑而来,脚下一丛丛血管网络立刻躁动起来,内中血流奔腾,就要收摄那聻尸一身尸血! 多吉旺堆眼神一凝,立刻按捺住‘红财神之血’吸食鲜血的冲动! 身畔的色波仁青一刹那展开‘黄财神之皮’,伴随着呼呼风声,猛地包裹住了扑杀过来的聻尸,以这张黄金人皮,禁锢住了聻尸的行动! 此下,色波仁青虽然禁锢住了聻尸的行动,但他却也再做不了其他事情了。 人皮面部,他的眼睛逐渐显出,看着多吉旺堆:“白毛的那个,不是聻尸吗? 它身上,有和聻尸一样的味道。” “不是不是,白毛的那个,不是聻尸。”多吉旺堆摇摇头,与两个同伴说道,“但白毛的那个,有和聻尸一样的命相——还没死呢它。 等它彻底死了,就有可能变成和聻尸一样的命相了。 所以,我们闻着它,有聻尸的味道。” 色波仁青、却吉坚赞闻声,反而更加惊诧。 前者皱眉不语。 后者则直接道:“怎么会有两个人有一模一样的命相? 天上的云都没有相同的一朵,湖水的波纹也是数量不等的——怎么可能会有两个相同的命相?” 多吉旺堆诡异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道: “三个,不是两个……开棺材放出聻尸的那个,和两个尸体命相一样的。 他要是也死了,这里说不定会有聻尸三个了。” “……” 色波仁青、却吉坚赞震惊地没有言声。 “财宝天王主尊把自己的目光留在了开棺材的那个身上,我们感应主尊,就能感应到开棺材的那个了。 把他杀了,尸体带回去,供养给主尊。 眼前的这个聻尸,放出去,让它长成老聻。 白毛的那个,它的血用来供养我,它的肉与五脏用来供养坚赞,它的皮留给你,仁青。 它的骨头,我们平均分了,各自回去刻念珠和法体衣吧。”多吉旺堆对那个不在计划之内的白毛女尸做出了分配,引得色波仁青与却吉坚赞都点头赞同 ,表示满意。 这时候,多吉旺堆刚想迈步,体内的‘红财神之血’忽然沸腾了! 伴随着‘红财神之血’的沸腾,多吉旺堆早已腐烂萎缩的五脏六腑、筋骨皮肉之中,忽生出强烈地疼痛!紧跟着,又一股没来由的疼痛直接贯穿了他的意识,让他一下子嚎叫出声:“啊——主尊,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白毛女尸也要带回! 也要带回,供养主尊!” 多吉旺堆一下子扑倒在地,连声哀求了许久,他身上以及意识里陡然出现的疼痛,方才徐徐消失。 他站起身来。 身畔两个僧侣看着他,都是畏畏缩缩、心有余悸的模样。 “坚赞,你附在聻尸身上。 ‘黑财神之口’可以吞吃妄念飨气,供养聻尸。”多吉旺堆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又好似没事人一样,仿佛先前遭受剧痛的不是他一样。 乩妖便是这样怪异,生死由不得自己,喜怒哀乐种种情欲,皆不归自己掌握。 “是。”却吉坚赞双手合十答应了,抬目看向罩在聻尸身上那张‘黄财神之皮’。 黄财神之皮刹那飘飞,落地化作色波仁青。 聻尸失去黄财神之皮的笼罩,立刻还想扑咬眼前的三僧——却被却吉坚赞掐住脖颈,一时动弹不得! 却吉坚赞口中诵持黑财神种子字: “恰喇!” 他的眼耳口鼻在此时,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擦去,一下消失个干净! 反观被他扼住脖颈的聻尸脑后发丝里,长出了却吉坚赞的眼耳口鼻! 其眼耳口鼻化作一张张黄金嘴唇,以比聻尸更快的速度,吞食着四下奔流的妄念飨气! 聻尸此时站在原地不动,开始疯狂消化那妄念飨气了! “等这里的妄念吸干,就往镇子上走。 那里有多多的妄念,可以吃。”多吉旺堆同却吉坚赞吩咐一声,听到一声虚幻的回应之后,他命色波仁青扛起却吉坚赞那具失去‘黑财神之口’后,在转瞬间就开始散发尸臭的身体,转而迈步朝某个方向走。 “先顺着主尊留下的目光,先找到那个活着的,杀了。” “再找白毛尸。 找得到,就杀了,找不到,它跑了,主尊也不会怪罪。”多吉坚赞如是道。 这个时候,四下已不见周昌一众人的踪影了。 但多吉旺堆也不担心会找不到他们。 ——因为周昌身上,留有财宝天王的一道目光。 …… “白玛!白玛!” 青衣镇上,一片荒废许久的房屋间,倒塌的半面夯土墙角。周昌蹲着身子,注视着眼前的白秀娥,却呼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左眼视野正中,黄金横眼无法忽视。 在他的呼唤声里,白秀娥半边脸颊上涟漪荡漾,容貌美艳明烈的白玛缓缓从中浮显出来。 她瞥了周昌一眼,徐徐开口说道:“黄财神之皮,可以极其尖锐之物扎破; 黑财神之口,可以在其木讷不言时,紧紧关闭之时,以‘世间本来未有’的丝线缝合; 红财神之血,可以‘以血还血’…… 只要自我的血,比它的血更殊胜,便能令它的血液凝滞不动,逐渐腐坏。” 周昌不曾问话,白玛便将周昌想问的内容全部倒了出来。 白玛看了看周昌,又道:“他们先前当面,我不能露面……一露面,我就会死了。” 这下将她迟迟不露面的原因也作了解释。 (本章完) 第107章 柳本尊十炼图(4K,12) 第107章 柳本尊十炼图(4K,1/2) “你一露面,就会被财宝天王的乩妖所杀……” 周昌瞳孔缩了缩。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左眼。 左眼里,以黑暗作背景,大片《大品心丹经》的文字看似在簇拥着最中央的那只黄金横眼,实则是那只黄金横眼,禁锢住了经书的大片文字。 “我与写龙寺乩妖搏斗之时,身上生出了些许诡变。”周昌低声言语道,“一只黄金的横眼长在了我的左眼视野中央,这只横眼——” 他话未说完,白玛便已经脸色惨然。 白玛注视着周昌,微声说道:“那只横眼,是财宝天王的一束目光——它早已盯上你了。 写龙寺的那些乩妖,也能凭借财宝天王寄托在你身上的这束目光,很快找到你的所在。 那只横眼,它长在你的瞳孔里了吗? 它在你身上……彻底扎根了吗?” “长在瞳孔里会如何? 扎根了又会如何?”周昌心头沉凝。 “长在瞳孔里,便是扎根了。”事已至此,白玛反而放松了些许。 她冷冷地看着捂着左眼的周昌,道:“若是扎根了,你的左眼,便也是财宝天王的眼睛了——他能借助你的眼睛,看到你所见的种种事物。 而今我与你照面,也就相当于被财宝天王观见,便是难逃一死了。 反之,那只黄金横眼便还暂且只是一个标记,叫写龙寺的乩妖轻易就能锁定你的位置而已。 把手拿下来吧。 事已至此,遮掩也没用了。” 周昌闻言缓缓放下手掌。 他张开左眼,目光穿过大片凝固的经书文字,与白玛对视。 白玛满面紧张,仔细看着观察周昌的眼球瞳孔。 半晌之后,她明显放松了些许:“还没有扎根……” 她的话,叫周昌心里也跟着放松了稍些。 但危机并未解除,这只黄金横眼存在于他的视野里,便迟早会侵蚀他的瞳孔,在他眼睛里扎下根来,到时候,财宝天王照见当下所有情形,便无可避免! 更何况,即便是在当下,写龙寺三僧也能借助财宝天王这束目光,所以锁定周昌的位置! 他们当下说不定已经在往自己这边接近了——周昌低声向白玛问道:“如何祛除这束目光?” 白玛看着他,停顿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道:“唯有剜下被寄托目光的眼睛……” “剜眼之痛,你能承受得住么?” “剜眼之后,你便失去一只左眼,从此就要变成独眼龙了,你能接受么?” “其实也无妨,眼睛在你身上,做决定的始终是你自己…… 若你不能下定决心,也不妨和大家暂且分开,免得大家因你招祸上门……” 在白马的连声言语之中,周昌喃喃低语了一句:“剜眼……” 他再次伸手捂住左眼,沉默了下来。 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遮挡自己与白姑娘的这半面夯土墙,看向野草枯藤遍生的荒废院落。 爷爷至今仍旧昏迷不醒,他身上总是飘散着香火烧尽的烟臭味; 杨大爷更瘦削了许多,‘仇仙’无法向麻脸僧复仇,转而吃掉了他一层血肉。他以自己一根手指消债,肉身残缺,虽然安慰周昌这也是在兑齐五弊三缺之数,但周昌心头清楚。 只杨大爷一个,他明明可以独善其身; 王大兄的马帮兄弟,三十多人死得只剩十二个,钱舟死了; 赶尸班面临同样境况,杨西风的一条腿更近乎残废——麻脸僧还是令他没有狮皮相护的左腿血管爆裂, 抽走了血管里的部分鲜血。 院子里的众人大都沉默无言。 沉甸甸的绝望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们无心交谈。 “而自己——” 周昌垂下眼帘。 “自己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呢?” 他心里有了定计。 像是知道了他此时已下定决心一样——他右眼里的景象晃动着,几个残缺扭曲的《大品心丹经》文字浮现在他的右眼角。 周昌认出了这几个扭曲文字。 这是当时向他揭示了经书库藏第一品功法《三神八诡合化大法》的几个扭曲文字。 此时,几个扭曲文字在他右眼角变幻着,拟化作他能看懂的字迹:“剜眼证示,参修《柳本尊十炼图》。” “柳本尊十炼图?” 周昌心神微动:“只要剜了眼,就能修行吗?” 那几个扭曲文字立时又变化起来:“剜眼以后,或有可能。” “此书不在库藏中。” “然以此剜眼之苦,证示自心坚忍。” “或能为此图所感。” 或许是《大品心丹经》只剩余这几个字未被黄金横眼禁锢,这几个文字需要连连变幻,尽量精炼简短,才能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涵义,传达给周昌。 周昌点了点头。 他先前并未想过,剜眼之后还能有此般意外收获。 今下他也没有精力去分辨这几个扭曲文字传递的信息真假了,哪怕对方抛出来的是一只钓饵,他如今也唯有一试——包括第二品的《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他接下来也要一一尝试! 周昌重又蹲下身来。 白玛看着他,眼神讥讽,也不说话。 “我和大家分开走,你和我一块走。”周昌如是说道。 “你不愿剜掉自己那只眼睛,所以与大家分作两路——但你要白秀娥和你同行,且不说她个人的安危,便是我,也要被你害死的!”白玛眯起眼睛,寒声说道。 “缝住黑财神之口,需要‘世间本来未有之物’。 我的念丝,白姑娘的藕丝,可以算作此类。 毕竟尸化为藕,世间未有,念化为丝,也非世间本有的东西。 但仅仅凭借我的念丝,缝住黑财神之口,怕是力有未逮。”周昌向白玛说道,“所以需要白姑娘与我同行,若有机会,或可以尝试镇压一位乩妖。 而且,我也没说不愿剜掉眼睛,规避风险。 这件事情,我答应了。” 倘若周昌犹犹豫豫,不愿剜眼,在白玛看来,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剜眼之惨烈,任何正常人都无法承受。 然而她今下却没有想到,周昌竟然如此干脆地答应下此事。 对方如此干脆,反倒叫她更加狐疑:“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周昌点了点头。 “若是想以此来哄骗我出力,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思。 接下来,除非你真正剜掉了眼睛,否则我绝不会再露面了!”白玛那张美艳明烈的面孔上,满是阴云,她不可能因为周昌三言两语就相信对方。 她与对方虽然互相承诺精诚合作,但彼此之间,总是横亘许多秘密。 这些秘密,却不好暴露在对方眼下。 言语过后,白玛的面容已然倏忽消失于白秀娥面孔上荡漾起的层层涟漪里。白秀娥的面容变得光洁无暇,好似从未生出过甚么异变。 她看着周昌,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你真要剜去一只眼睛?白玛以后不在你面前出现,那只横眼就看不到她……可你若没了眼睛,以后……” 若剜掉了一只眼睛 ,日后焉能再长出一只? 周昌听出了白秀娥的话外之意。 他神色放缓,笑着道:“这种世道,剜眼再生之事,谁又能说完全就没有呢? 白姑娘,不用为我担心。 只是我冒昧请你与我同行,路程之中,说不定会遇到很多风险……” “你都不怕剜去一只眼睛,我又怕什么呢? 我不怕。”白秀娥摇头打断了他,“家父托庇于你家,而今又能跟着那些有本事的人同行,能全他性命,让小女子尽了孝,我还要多谢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好。”周昌神色温和,“我们去与他们道别。” …… “现在兵分两路,实在太不明智!” 王铁雄、杨西风等人听过周昌的决定,便俱皱着眉摇头反对。 周昌也早想过了会有当下的情景,偏偏他也不能真个就不告而别——此时不告而别,只怕会叫其他人生出无端猜想,叫大家本就绝望的心里,更添几层阴霾。 “大家合在一处,遇到那三个恶僧,互相抱团,尚有一战之力。 可我们若分作两路,再遇到那三个恶僧,恐怕只能各自溃散了。”王铁雄接着又道。 “我明白,我明白。”周昌点了点头,忽然道,“可我们先前便聚合在一处,遇见那三个恶僧,不也是局势一团糜烂吗? 对方手段太过强横,于我们而言,合在一处,被他们找到,便是满盘皆输。 可若分作两路,一路被找到了,还能为另外一路拖延些时间。 ——只要再拖延过二三个时辰,事情将会迎来转机。 而且,我也不妨与列位直言—— 如今三僧已经找到了聻尸,他们最主要的事情,明明已经完成。 他们却仍要到处追索杀人,纵然是妖孽魔僧,这样做也总须有个目的吧?” “目的是甚么?”毛奇忍不住问道。 “他们今下的目的,便是找到我。”周昌沉声道,“我被财宝天王盯上了!” “……” 此言一出,遑论真假,都使得满场寂静。 王铁雄面皮抖了抖,一时也未有言语。 杨西风张了张嘴,半响才道:“也没必要为了叫大家成全你的计谋,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吧……” “我没有诓你。”周昌笑了笑,道,“写龙寺三僧,今下首要杀死之人,应当就是我了——我与诸位分开,还能带着他们兜兜圈子,为诸位拖延一些时间。 可我留在这里,便是在为列位招祸。 列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后若再遇到三僧追杀,列位切记当有壁虎断尾求生之心,否则拖拖拉拉,反而牵累更多人命!” 他说过此番话,众人便再没有挽留他。 周昌看了看人群里的爷爷、杨瑞、石蛋子,他嘴唇嗫嚅着,终究未发一言,转身便走。 未走出几步,杨西风瘸着腿,被毛奇搀扶着跟了上来。 杨西风递给了周昌一只袋子,一杆烟枪,道:“袋子里是王锅头在火居道士那里求来的喝火符,共有五张,你省着点儿用。 烟枪挂着的烟袋子里,是特制的烟叶,含有‘火魁星’。 人抽了以后,会顷刻被烧破生魂而死,不受痛苦,无损尸身。 ……我也没甚么好东西给你用,烟枪你就收着吧。” “好。 多谢杨师傅,也代我谢过王锅头。”周昌点了点头。 杨西风拉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不腐尸,是怎么回事?你早就知道了?” 周昌点了点头:“当夜见到它的时候,我便已经察觉 到,它其实并非死物。” “并非死物?” 杨西风闻言讶然:“赶尸班的手艺,验明一个人是死是活,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检查过那个女子——这就是一具死尸…… 你觉得她并没有死?” “女尸确是死了的。”周昌道。 “嗯?”杨西风更听不明白了。 “我以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看出,那女子确是一具死尸。 但这具死尸里,还藏着一个活人。”周昌回答道,“所以棺材被拖散的时候,死尸里的活人感觉到他再不能伪装下去,遮掩气息,便跳了起来,立刻逃窜去了。” 周昌口中所谓‘特殊办法’,即是利用《大品心丹经》,他看出了白毛女尸的虚实。 他当夜带着聻尸的棺材,走入义庄之时,不仅聻尸与白毛女尸相互吸引,白毛女尸的飨气不断往聻尸体内流转,当场‘尿’了一地尸水,就连周昌手腕上那根红绳,都隐隐约约想要游曳进不腐尸的棺材里。 彼时周昌就猜测,这具不腐尸可能与聻尸,以及与自身存在某种神秘联系。 他猜测这具不腐尸,甚至可能也是一具‘命壳子’。 但在杨西风说出不腐尸乃是一个女子之后,周昌暂且压了了内心这般猜测。 只在众人睡觉之时,他利用《大品心丹经》观察—— 未有想到,当时这个举动,反倒确定了他的猜测。 不腐尸本身没有确实是一具尸体。 但它也确实包裹着一具‘命壳子’! “尸体里,藏着一个活人?!”杨西风得到解惑,神色反而更加惊诧,“他怎么藏得了的?!” “应当是有某种秘法。”周昌说道,“我本来不想节外生枝,意图聻尸之事彻底解决之后,与你们赶尸班同行之时,再设法探出这具不腐尸的究竟。 今下情势所逼,让它无处藏身了。 它可能因此与我们结仇——你们这一路上,也得小心它的袭击。 不过,我猜测它今下也是一门心思躲避写龙寺三僧,暂时应当腾不出手来对付你我。 只要多些小心就好。” 其实周昌更觉得,即便没有当下这一桩事,不腐尸里藏着的命壳子,也迟早会出手对付他。 他也没有特别的证据,只是冥冥之中,总会生出此种强烈的感觉。 好似只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相遇,便必须有一个死去! “行。” 杨西风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你也要多加小心。 活着回来,到时候跟着我们赶尸班走南闯北去!” “好。”周昌笑了笑。 只是,即便此次事情能够解决,他怕也不太可能跟从杨西风一行,走南闯北去了。 爷爷变成了乩妖,人事不省,躯体都开始逐渐变成泥胎,他总要先找到唤醒爷爷的办法。 (本章完) 第108章 无间谤法大术!(22) 第108章 无间谤法大术!(2/2) 窗洞外阴风呼号,天光黯蓝。 窗洞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周昌盘腿坐在一张堆积着各种衣物、被褥的大床上,床前的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残肢断体。 那些属于人的血肉尸块上,遍布利齿撕咬的痕迹,却都被扒去了皮层。 尸块四周,鲜血已经干涸发黑。 空气里,犹然存留浓郁血腥味,其中夹杂着隐隐的腐臭之气。 ——当下周昌所在的地方,就是‘钱朝东’的居所。 钱朝东为犬诡所杀。 周昌与白秀娥踏足此间,发现这里更是犬诡的老巢,它时常扮作钱朝东的模样,外出去‘找食儿’,找到食物了之后,便用银钱将人骗回家中,从背后掏出活人的血肉骨骼,直至将人掏成一张薄薄的皮,披在自己身上。 而今,犬诡已被周昌所杀。 但它遗留下来的杀人痕迹,却依旧留在此处,散发着惨烈的气息。 白秀娥站在这间堂屋里,都脸色微白,紧抿着嘴,屏着呼吸,不愿多吸一缕此间流转的空气。 “今下得过去有一二刻时间了吧?” 周昌低声言语着。 白秀娥听到他的问话,仔细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也差不多了。” “写龙寺三僧的脚力不慢,他们今时应该已在附近徘徊了。”周昌目光看向窗洞外,他的眼里只有黑漆漆一片的世界,但白秀娥与他的念丝交结着,早已散播出这座屋院之外。 ——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却不可能做到把念丝往外释放出这般的远。 如此,屋院外头的情景,也在周昌与白秀娥的感应之中。 两人都暂未察觉到写龙寺三僧临近此处。 周昌拿出了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刀,这柄短刀还是从钱朝东家中搜集所得。 他先前已仔细将短刀洗净,并在火上炙烤过一回。 “假若我剜眼之时,忍不住痛,还请白姑娘以藕丝封住我的嘴。”周昌向白秀娥嘱咐道,他怕自己到时候剧痛之下,心神分散,根本无法做到再自主操纵念丝,所以提前请了白秀娥来帮忙。 白秀娥看着黑暗里端坐的青年人,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好。” 周昌随即握紧了匕首,将之抵近自己的左眼—— 刃尖在他视野里慢慢扩大,银闪闪的刀锋好似散发着一阵阵寒气,让他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他自身求生的本能都在此刻被激发了出来,禁不住想要松开手中匕首! 剜眼于周昌而言,不只是剜去皮囊上的这只眼珠而已! 更会伤及他莲胎之中萌生的‘肝窍芽胚’,从此以后,他便只能是个肝脏大损、只剩独眼的残缺之人了! 但他此时也别无他法! 白秀娥不忍再看周昌,她别过了头去。 在她侧方脸颊之上,白玛的面容悄然浮现。 她陡见到以匕首抵近眼珠的周昌,也吓得忍不住闭上了眼—— 下一刻,周昌长吸一口凉气,手中匕首猛然扎进了眼眶里! “嗤!” 他好似听到刃尖刺破皮肉的声响! 剧痛也像一把钢刀,直接贯穿了他的性魂! 周昌一刹那直觉天旋地转,一层冷汗从他身上浮了出来,他浑身颤栗起来,压抑的叫号还未传出喉咙,便被一层藕丝封堵住了! 便是这层冰凉的藕丝,唤回了周昌的神智,让他知晓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颤抖的手掌握着匕首,贴着眼眶缓缓搅动着—— 半响之后,一团血淋淋的物什从眼眶中滚落! 周昌伸出手,却未能捉住滚落的那团眼珠! 幸好旁边的白秀娥在白玛连声提醒之中,端出一只碗来,接住了那团血淋淋的物什! 周昌的肝芽生出阵阵剧痛,他强压着疼痛,捧着那只装着眼珠的碗,口中喃喃低语:“假使热铁轮,于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 “假使热铁轮,于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 此四句佛语,便是《大品心丹经》几个残缺文字所说,可能招引来《柳本尊十炼图》的钥匙。但周昌将这四句佛语念了数遍,自身却未有生出任何反应。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眼眶,摇头苦笑:“算了……本来也没有的东西……不强求了……” 本来他也不曾虔心礼佛,如今见到那伙佛法精深的密藏僧所作所为,对于所谓佛法也就更生出一种厌弃之感,如此情形之下,他又怎可能生出甚么‘菩提心’? 招来《柳本尊十炼图》的加持,更不可能! 周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依旧端着手里那只血淋淋的碗,他颤声道了一句:“我们走吧,白姑娘……” 却未有得到任何回应。 地上的残肢,此时流出一股股黑血。 空气里的腐臭味更加浓重。 周昌心生疑虑,一转头——仅剩的那只独眼看到,原本白秀娥站立的位置,此时竟空无一人! 白秀娥先前还将一只碗递给了他! 怎么转眼之间却不见影踪?! 周昌心头生疑,忽一转头,便见地上那些残肢已经融作了滚滚腐臭黑血——此般情景,令周昌心头一沉! 麻脸僧善于吸走他人体内的鲜血,此般令肢体融化作黑血的情景,与麻脸僧的手段实在太像! 难道写龙寺已经来了?! 周昌脑海中念头闪转着,忽见那滚滚黑血漫溢向墙角,漆刷上了四面墙壁! 四面墙壁的缝隙里,都不断往外淌着鲜血! 这间房屋,俨然化作一片汪洋血海! 滚滚血流如海潮般淹没向周昌! 一瞬间铺压而来的血海,将这间堂屋仿佛也拉长了许多! 在那血海的源头,周昌隐约看到了一个人! 血海漫过他的躯壳,他自身全无感觉,只感觉血海源头的那个‘人’的形影越发清晰了,直至这血海完全从他身躯之上漫过,他也终于将那个‘人’看清: 那是怎样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猩红的福田袈裟,一丛丛血管,交织成袈裟上纵横的条纹。 袈裟的下摆,还垂着一张张干瘪空洞的头皮! 每一张头皮顶上,都只有薄薄一层寸发,寸发里,依稀可见逐渐弥合的戒疤——这件袈裟,竟是用不知多少个和尚的皮缝合而成的! ‘僧皮袈裟’下包裹着的那‘人’,头顶划开了一个‘卍’字,水银从卍字裂痕中灌入,令它整张皮都浮肿了起来,鼻与耳之中都流淌出滚滚水银! 一排铜钉围绕着它的脖颈钉了一圈。 它的眼睛与嘴巴被针线紧紧缝合住。 看它脖颈以下的体型,它应当是一个女子。 但这具女身的两条胳膊上,画满了种种神秘经咒,两条手臂齐肩而落,它的左手骨连同小臂骨,被拆下来不断楔进一层层铜皮、金箔,繁奥绚丽的花纹,簇拥着一行行经咒。 在那些经咒一侧,穿凿出了数个漆黑的孔洞。 风从孔洞中掠过,隐约响起一个女子的嚎叫之声:“月孛星,月孛星……” 而它的右手骨连同臂骨,完全被铜皮包裹着,做成一柄金刚橛。 风格强烈、色彩绚丽的神明被刻 画于它身躯各处,那是以它的皮囊为载体,刻画出来的一幅幅神明唐卡画像! 它的双腿同样脱离了它的躯干,大腿小腿各被截断,在它身后如孔雀开屏般散开,簇拥着一道漆黑的大莲花轮。 此时,这具浑身都被‘大卸八块’,却被奇异气息黏连着的女尸,伸出左手来,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一颗头颅,那颗头颅上长满了猴毛。 但周昌仔细一看,却发现每一根猴毛都是一根被捻得细长的僧侣形影。 那颗沾满‘猴毛’的头颅猛地睁开猩红的双目,与周昌对视! 周昌好似看到它嘴唇翕动—— 一些混乱模糊的语言在周昌耳畔不断重构着,形成一篇周昌能听懂的经文! “无间谤法大术!” “剜眼佞佛!” “削肉贴金身!” “削骨化十二大降魔杵!” “肾胎藏火海大地狱!” “肝胎藏寒林大地狱!” …… “无间谤法大术……”周昌眼中血海世界归于寻常,他转头看到了满脸担忧的白秀娥。 他同白秀娥笑了笑,从碗中抓起了那团血淋淋的眼睛。 尽管这团眼睛已经脱离了周昌的眼眶,此时将它抓在手中,周昌仍旧生出了一种虚幻的疼痛感。 他压抑着这股疼痛感,在心底默念三个字:“月孛星——” “咚咚咚!” 掌中眼睛如心脏般挑动了起来,周昌空洞的左眼眶里,生出针孔般细小的一点血色星辰! (本章完) 第109章 佞佛术(4K,12) 第109章 佞佛术(4K,1/2) 周昌眼前的血海幻像、披着僧皮袈裟的恐怖女子,已然消无影踪。 但他仅剩的右眼里,仍有一圈一圈血浆如旋涡般旋转着,那被制成六道金刚降魔杵的‘月孛星’手骨,从血浆里伸出,一把拎起了仅剩的那几个《大品心丹经》文字,令它们代为向周昌传话: “无间谤法大术。” “执此术者,即犯佛门无间大罪,谤法大罪!” 仅剩的几个文字,不停颤抖着,在周昌右眼里,组成一行行字迹。 叫周昌明白,他而今所得的《无间谤法大术》,究竟是一门怎样的邪术。 根据这几个《大品心丹经》文字疯狂战栗的表现来看,给予周昌《无间谤法大术》的‘月孛星’,亦必然极端恐怖。 血浆旋涡中的手骨,确认周昌明白了它的意思,便又缩回血浆之中。 连同那道血浆旋涡,也在顷刻之间,隐匿于无形。 那几个《大品心丹经》的文字犹自颤抖了一阵,才渐归正常。 “好歹也库藏有诸般秘法,起了‘大品心丹经’这么个有气势的名字,怎么你们这般不堪?财宝天王一束目光能将你们定住九成九,‘月孛星’一伸手,也能将你随意拿捏? 《大品心丹经》竟然如此无用?” 周昌盯着视野里回归正常、又好似浑然无事的几个扭曲文字,心念转动着。 几个扭曲文字停滞在他的视野里,片刻之后,才开始变化: “粗鄙之类!” “我等不屑与此粗鄙之类计较!” 周昌观见那几个扭曲文字传递来的信息,意味莫名地笑了笑。 他剜眼以后,引来‘月孛星’,已然修持‘无间谤法’了。 《大品心丹经》对‘月孛星’如此畏惧,以后可以行‘驱虎吞狼’之事,从这部经书之中压榨出更多价值,发觉这部经书本身的秘密。 就《大品心丹经》、月孛星的种种表现来看,这世道里,如《大品心丹经》《无间谤法》一般的‘术’、‘法’、‘道’应该还多得很。 《大品心丹经》总摄有诸般秘法,《仙书》、《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皆在其列,而《柳本尊十炼图》则并非此经所收摄的秘法。 月孛星同样有诸般秘法,可以传给‘有缘之人’。 《无间谤法》不过其中之一。 这些经卷究竟是由某些高人编修创造? 还是无数人的飨念聚合,塑造出了这一部部经卷典籍? 如此诸般,想想也叫人颇觉得诡异玄奇。 “我今下便可以利用‘无间谤法’,化解左眼之中遗存的黄金横眼,使你那些同伴尽归自由。”周昌向右眼里徘徊不去的几个扭曲文字说道。 他如今可以大概确定,《大品心丹经》是由诸多意识聚合形成的一部百科全书似的典籍。 这部典籍确实涵盖诸般,横跨各个领域、各个层面,但也终有其界限,有其触不可及的区域。 几个扭曲文字感应着周昌释放出的心念,一时都凝滞着。 像是害怕周昌因为做了这件事,对它们提出甚么过分的要求。 帮它们解救了同伴,提点要求本也不过分。 然而,周昌这次却甚么都没多说。 ‘人情’这般在不言不语的默契之中积淀下来,日后发挥起来,才更有效力。 今下周昌对《大品心丹经》暂无所求。 不如让它们记好这笔账。 他感应着掌中那团左眼如心脏般跳动着,眼球周围淋漓的鲜血一缕缕收尽。 聚集在他空洞左眼眶中的那点 血色星辰,渐渐化作一个血色旋涡。 血色旋涡中央,一只黄金横眼赫然生长了出来! 在周昌手掌捧着的左眼珠里,财宝天王目光所化的那只黄金横眼,而今依旧存在,周昌左眼中的血色涡旋,则好似是将财宝天王的这束目光又复制了回来! 但是,原本不受周昌控制,始终镶嵌在他左眼视野中央的黄金横眼,如今被复制进他眼眶内的血色涡旋之中后,却能完全被周昌所操纵。 他眨动着眼皮,左眼眶里的黄金横眼,跟着一开一合。 他频频转动黄金横眼的眼珠,这只眼睛里看到的是——写龙寺三僧今下面临着甚么样的情形,三个乩妖而今走到了甚么位置。 三个乩妖此下果然是冲着周昌来的,他们距离当下他所在的钱朝东居所,已不足二里。 此时, 黄脸僧肩膀着五官消失的矮个僧,走在那头聻尸的身畔。 聻尸周身缠绕经幡,每一道三角经幡之上,都勾画着猩红的密咒。 一道道密咒让它像是被拴上绳索的狗儿一样,只能跟从黄脸僧、麻脸僧往前行走,滚滚飨气化作龙蛇,不断朝它脑后的蓬乱发丝里汇集! 条条龙蛇震飘过幽暗街巷。 周昌顺着那斑斓飨气龙蛇,看到聻尸脑后的发丝遮掩下,生长着一副副黄金嘴唇—— 他豁地明白过来! 矮个僧的那副五官,如今转移到聻尸脑后,化作诡异的口齿,帮助聻尸不断吞吸遍流青衣镇的飨气! 如今,聻尸身形挺拔,体格雄壮,长相与周昌一模一样,再不像从前好似黑骷髅一般的模样! 一层红雾附着在它体表,从前蓄积在它体内的此般‘孽气业力’,如今已凝成实质,开始浸染缠绕在它周身的那一道道经幡,也过不了太久时间,这一道道经幡,就可能被它体表的孽气涂抹去密咒,失去其效力了。 周昌完全不必多分一丝心神于黄金横眼之上,左眼眶里的这只黄金横眼,依旧在不断向他展示所见的彼方写龙寺三僧面临的种种场面情景。 这便是《无间谤法》中的‘剜眼佞佛’。 佞佛,原指迷信佛陀泥胎表象,却不研究佛理的愚顽之举。 但此处的‘剜眼佞佛’,应当是迷惑佛法,将自我的意志融入佛门诸多术法之中,转化佛门术法,使之而为己用。 财宝天王的目光,不仅在盯着周昌,更在注视着写龙寺三僧。 如今,周昌便是将它的一束目光化作己用,借由这束目光,令彼处写龙寺三僧的所有影踪,皆在自己面前,一览无余! 他心念一转,大片《大品心丹经》文字从他掌心的左眼里,移动到他眼眶中黄金横眼之内。 随着他的黄金横眼眨动,所有扭曲文字顷刻刷落,逃逸四散而去。 周昌垂目看了看碗里那只左眼,随后,将那只左眼放进了堂屋角落的衣柜里。 “不把它拿走烧掉吗?”白秀娥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在她眼里,周昌左眼眶中只有一团血色旋涡,她并没有看到那道黄金横眼。 她觉得,那只眼睛本也是周昌的一部分。 由周昌将之亲手烧掉之后,周昌以后死去进入幽冥,还能算是一个完整之人。 这算是当下人们普遍所有的一种迷信。 “它留在这里更加有用。”周昌咧嘴笑了笑,语焉不详地回了白秀娥一句。 自写龙寺三僧窥破聻尸行藏之后,他就猜测,三僧要么是在义庄之中有‘内应’,要么便是有如千里眼、顺风耳一般的手段,可以顷刻探知他们需要的消息情报。 所以当下与自身针对三僧筹划相关的种种,他都深埋在心底,绝不往外透露一 分。 左眼里的财宝天王目光并未消去,周昌若将这只眼睛带在身上,他们便能一直窥知周昌所在的方位。 如今,把眼睛丢在钱朝东的居处这里,待到他们寻到钱朝东居处这边扑了个空以后,便该轮到他们‘两眼一抹黑’了。 “走吧。” 周昌与白秀娥收拢了念丝藕丝。 他拉着白秀娥,走出堂屋,从院子后头接连的一片果园后门处离开。 两人前脚刚走,三僧后脚即至。 “哐当!” 三僧穿过遍堆杂物的院落,推门走入堂屋之内。 眼见堂屋满地腐臭尸块,三僧面不改色。 多吉旺堆走到那张大床旁,使劲吸了吸鼻子,一缕缕飨气流淌进他的鼻孔里,他嗅着那一缕缕飨气,仿佛感应到了此处发生过甚么:“柜子里,有他的眼。” 色波仁青一时惊诧,片刻后,走向多吉旺堆手指向的那副衣柜:“这个人,有勇气啊真是…… 为了避开主尊的目光,竟然有决心剜去自己的眼睛。 他要是能活下来,就算在密藏域,也会有一番大成就的。”说话之间,色波仁青走到角落里的衣柜前,打开衣柜,果然在衣柜的某个角落里端出了一只碗,碗中放着周昌那只血液已经干涸的左眼。 周身缠满经幡的聻尸,扛着却吉坚赞的身躯。 它脑后却吉坚赞的面庞闷声说道:“怪不得看到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停了一会儿,就一下子全都黑下来了。 他敢剜去自己的眼……” “不怕的,主尊的目光没有。 我也能找到他在哪里。” 多吉旺堆咧嘴笑了笑,当先迈步离开堂屋。 话虽如此,可他脚步有些急。 此前他还有闲情逸致引着聻尸,在镇上各处搜寻诡类吞吃,喂养聻尸。 如今他步履匆匆,只想尽快抓住周昌杀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昌剜眼祛除财宝天王目光的举动,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心里一时焦躁起来。 他领着另外二僧走到院子里,再吸取一缕缕飨气,随即伸手指向那处果园:“这里,他们从这里走了。那个人,和一个女的。” “找到那个人,立刻杀死。 他的尸体带回供养主尊! 不要干别的事,我心里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多吉旺堆神色严肃,同两个同伴叮嘱了几句。 三僧旋而匆匆奔入果园之中,一路吸取飨气,追索着周昌两人的影踪,就此消失在那片果树被伐倒了大半的果园子里。 果园子内。 原本果农搭建的一间草厅已经倒塌了大半。 周昌、白秀娥就从倒塌的草厅里爬了出来。 白秀娥面上犹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她看着周昌,想要询问甚么,却看到了周昌竖在嘴巴前面的手指:“嘘——”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言多必被知。” “跟我来,白姑娘。” 周昌带着白秀娥,就此匆匆穿过了果园,沿着三僧走过的路朝前走去! 他的左眼眶里,血色旋涡旋转,横亘在涡旋中央的黄金横眼,逐渐被染上血色。 ‘剜眼佞佛术’的层次还在持续加深。 窃取佛法只是其一,指鹿为马,佞佛法为邪术则是其二! ——周昌与白秀娥往果园外走了一圈,便又折返了回来,躲在倒塌的草厅之下。 多吉旺堆吸食此间残存的飨念,‘看’到两人果园离开,便追了上去,却正好与草厅下躲着的两人擦身而过,三僧明明有诸般手段可以探查二人的存在,却最终与两 人擦身而过—— 便是因为‘无间谤法’通过三僧与周昌牵连的‘黄金横眼’,短暂模糊扭曲了两人的气息,使三僧未有察觉到异常! 并且,剜眼佞佛术的效用还不止于此。 待到周昌眼眶里的黄金横眼,完全化作‘佞佛之眼’后,他可以通过这只眼睛与三僧之间的牵扯,‘关上’三僧的眼睛! 虽然此术运用到最后,必会为财宝天王所感,继而毁去这只‘佞佛之眼’。 但哪怕只是短瞬关掉三僧的眼睛,周昌也能有一番运作了! …… 一个多时辰之后。 一片乱坟地里,阴风萧瑟。 飨气遍流于此间裹挟着阴风,发出的鬼哭之声,几乎能分辨出些微语句。 写龙寺三僧立在这片乱坟地中,四下田间的麦子才生出嫩绿的茎叶。 三人眼神惊疑不定,他们被引进这片乱坟地里,连连镇灭几个小诡,而今也稍有些疲惫。 “不能再这么走了!” 多吉旺堆环视四下,一座座坟包耸立在平地之上,虽然四下阡陌纵横,视野一览无余,但在黑洞洞的夜里,几座坟包好似也变成了高山,能将人困在其中。 更不提此间本就有飨念汇聚,诡雨过后,此间的飨念更胜。 多吉旺堆都无法从那些飨念里提取到有效信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他要杀的人,应当是有意在与他兜圈子,把他一步步绕进了这片乱坟地里。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 那个人,平平无奇,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手段,把他绕进这片乱坟地里来? 纵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多吉旺堆亦打心眼里不能相信。 “不然把这里的事,上报给主尊……”却吉坚赞话说了一半,便被多吉旺堆凶狠的眼神打断。 “你想死吗?!” “你想我们都死吗?!” 多吉旺堆凶狠地向对方问道:“连一个这样的人,都杀不死。 我们对主尊,还有用处吗?!” 聻尸脑后的却吉坚赞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他有亲人,有朋友,就是那些骑马的,拉棺材的! 找不到他,就杀他的亲人,杀他的朋友! 把他逼出来!”多吉旺堆斩钉截铁道。 另外二僧点头称是。 三僧这便迈开步子,预备离开这片乱坟地。 这时候, 脑后生着‘黑财神之口’的聻尸,无缘无故地忽然停住脚步。 它被经幡缠绕禁锢住的双臂不停蠕动着,猩红孽气涂花了经幡上的密咒,使之失去效用——它的双臂顺利从经幡中抽出,却也没有去抓扯脑后的那几张黄金嘴唇,而是试图捂住自己的脑袋,却又不敢真个去触碰自己的头颅! “怎么回事?!” “聻尸这是头疼吗?” 多吉与色波见状,眼神惊骇! “我不知道……”却吉坚赞的黑财神之口虽然生在聻尸脑后,却毕竟不是聻尸,不知它为何突有此番举动。 “不管它!禁锢住它!赶紧走!”多吉旺堆连声说着,同时从僧袍中又抽出了一串书写密咒的经幡,预备缠住聻尸的双臂! “赫赫——赫——” 聻尸长出利爪的双手,围着自己的头颅猛烈摆动着,它口中发出愤恨又疼痛的啸叫! 某个瞬间,它忽然将头颅转过一百八十度,霍地扭头看向身后某座坟包之后,瞪大了孽气血光充斥的双目:“恨恨恨恨恨!” 那座坟包之后,周昌拉着白秀娥的手,忽也咧嘴一笑:“爆!” “轰!” 聻尸颈上的脑袋,在他声音落地之时,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开! 猩红孽气从其颈间冲天而起! 两僧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震骇得呆立当场! ‘黑财神之口’聚作却吉坚赞的面皮,围绕着那股猩红孽气盘旋数圈,一时也没有反应! 唯在此时,庞杂如海的飨念朝聻尸颈上聚集而去! (本章完) 第110章 身首合一(22) 第110章 身首合一(2/2) “哗哗——” 滚滚飨念化作滔滔大河,横亘于半空之中,刹那聚集在聻尸脖颈之上! 那飨念澎湃汹涌,甚至发出了江河冲刷的水声! 赤红孽气与这滚滚飨念相互对冲,相互抵消! 今时,终究还是那飨念江河势头更盛,它将于聻尸身外的凶烈孽气,悉数镇压回了聻尸脖腔之内! 汹涌飨念,在聻尸脖颈上聚作一颗黄金的头颅! “朕……” 那颗黄金首级嘴唇翕动,微弱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 一缕缕明黄气息从四面八方纷涌而来,往它颈下的躯壳上聚集,竟也交织成一件明黄的龙袍! 只是……龙袍之上的五爪金龙,终究鳞片剥脱。 袍服乍一眼看去,还甚为华彩堂皇,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其上色彩微微斑斓,袖口毛边已生,整件龙袍,开始生出一种陈旧破败的感觉。 以玉草竹丝织之,上饰以朱帏,加金玉冠顶的朝冠,被黄金头颅戴在顶上。 它脑后垂下长长的鼠尾辫。 这顶皇帝朝冠,前缀以金佛,后饰以舍林,有诸多大圆东珠衬托,看上去也是威严煌煌。 然而…… 而今虽已至春时,但寒气未去,春寒料峭,此时皇帝衮冕朝冠,仍旧以冬朝冠为主,黄金头颅却戴着一顶夏朝冠,未免不合时宜。 戴朝冠,着龙袍,冕服勉强齐备的‘皇帝’站在乱坟堆中。 在它身后,肤色惨白的‘孝肃贵妃’,身上隐隐的尸臭亦在此瞬完全爆发开来,强烈的尸臭从那穿着半旧丝绸衣衫的妃子身上流淌而出。 它的眼耳口鼻之中,淌出一股股污臭的尸水。 于此转瞬之间,孝肃皇妃原本饱满苍白的脸庞就干瘪灰败下去,它的身躯也跟着往下塌了几寸,紫红尸水浸透它身上的丝绸衫子,叫它刹那变作一具浑身污臭的骷髅! 红粉骷髅,不过如此了! 将自身蓄积的所有飨念,尽数奉献于皇帝的孝肃贵妃,就此泯灭! 三僧眼见此情形陡转,眼神虽有震惊,但已然悄悄聚在了一起,反应了过来。 “大清都没了,这是哪一位皇帝?” “聻尸首级,像是被一种俗神的死兆爆碎了——可这个皇帝的头颅,俗神不是!” “我们、要向它下跪吗?” 明清对于密藏域的掌控都较为成功,内中诸多寺院,皆以受过明清皇帝册封、赏赐,而引为无上殊荣,诸多名传密藏的法座传承,俱得到过明清朝廷的尊号册封,并一直沿用此般尊号至今。 这般尊号,亦是他们法座传承的重要明证。 是以,这几个密藏僧见着皇气加持的前清皇帝,一时都犹豫不决。 却吉坚赞当下见那一身冕服的皇帝,缓缓抬起五色斑斓的双目,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他当即心神颤栗,双膝已先软了下去,当场就跪在了地上! “好。” “你能识时务,率先臣服于朕。” “赏……” “皇清复辟之后,你居首功……” 浑浑噩噩的声音,从那张黄金面孔口中徐徐传出。它身形一晃,三僧都未看清它的形影,它便已临近却吉坚赞的身前,伸出长出紫黑指甲的手掌,缓缓盖向却吉坚赞的头顶。 也是那只紫黑手掌,叫旁边犹豫未决的多吉旺堆蓦然反应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却吉坚赞,向色波仁青使了个眼色,立刻往后退却:“主尊命我们,把聻尸养成老聻,它化为老聻,自然就是‘那拏天’! 现在这个皇帝,却不是那拏天! 现在 ……没有皇帝了! 只有主尊! 只有神佛! 神佛的法旨,比它更大! 我们遵从主尊的法旨,不能给它磕头!” 多吉旺堆嘴上虽如此言语,但他看向那道明黄身影的目光中,分明充斥着疑惑与畏惧,今下虽没有了皇帝,但他心里那根老鼠辫子,却并未剪断! 所以他只是张嘴啸叫,却不敢对那道明黄身影率先出手! “朕躬德厚,受天之命,即皇帝位。 些许邪祀伪神,也想拂逆朕的旨意?” ‘皇帝金头颅’口中,含混模糊的话语,也逐渐变得有条理起来。 庞杂的飨念正在被它借着与聻尸体内孽气的对冲,而重新被它整理排布起来。 它一刹临近了飞快后退的三僧,张开五指,终究还是盖在了被拖倒了、还未站起身的却吉坚赞头顶,那张金铸的面孔上,浮出一抹人性化的戏谑笑容:“你做得好,朕该赏你…… 谁都不能阻拦!” “嗤!” 五根紫黑指甲,猛地扎进了却吉坚赞的头盖骨里! 却吉坚赞一路吸取而来的滚滚血肉五脏,在瞬间,顺着‘皇帝’的五根手指,一路漫淹进他的躯壳内,那浓郁血浆盖压着他体内的孽气,如烈火般燥烈的孽气一时被这血浆冷却了,‘皇帝’面露惬意之色! 在他五爪之下,却吉坚赞却大张着口,面庞、躯壳猛然变得干瘪! “啊啊啊啊啊——” 却吉坚赞凄厉的惨嚎着,他在此瞬,既未运用‘黑财神之口’,也未运用其他诸般手段! 那些用在寻常百姓、无辜之人身上的恐怖手段,他此时竟不敢对眼前的‘皇帝’施用! —— 周昌眯眼看着那被‘世宗皇帝’吸取一身贮存血液的却吉坚赞,眼中寒光浮掠。 他料到了三僧面对世宗皇帝,会一时犹豫不定,不敢出手,继而被对方完全压制,却没有想到三僧竟没用到这种程度,任凭‘皇帝’打杀,一时竟也不敢动手! 若继续这般下去,‘皇帝’固然能替他碾灭三僧,但一个汇聚了诸般力量于一身的‘皇帝’,也并不符合周昌的利益! 周昌深深皱紧眉头,那柄通红棺材钉被他藏在袖中。 他随时准备出手。 好在,写龙寺的几个乩妖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惊惧过甚,一出手,便尽出全力! “嗡!占巴拉!杂勒扎耶!梭哈!” “嗡!藏巴拉!藏炼扎呀!达那美迪!舍耶!梭哈!” “嗡!英乍尼!木堪!乍嘛力!梭哈!” 三僧齐诵黄红黑三财神心咒! 一丛丛血管在多吉旺堆脚下弥散开来,他的身躯迅速干瘪,只留脚下那些血管变得如同一道道蟒蛇,朝‘皇帝’眼耳口鼻、周身孔窍之中贯穿而去! 色波仁青体内飨念淌出口鼻,化作条条飘带,环绕着他所化的‘黄财神之皮’,这张皮膜,刹那包裹向‘皇帝’身躯! 那头颅在‘皇帝’五爪之下的却吉坚赞,将五官贴上‘皇帝’紫黑色的手腕—— ‘皇帝’手腕上,猛然裂开一道道创口! 它抽吸而去的滚滚鲜血,顺着创口倒流回却吉坚赞的躯壳! (本章完) 第111章 补服(4K,12) 第111章 补服(4K,1/2) “狗奴才!” 自却吉坚赞化为‘黑财神之口’,附在‘皇帝’手腕上,大口吞吃其体内涌出的滚滚血浆之后,只是几个瞬息的时间,‘皇帝’体内汹涌奔腾的飨气,竟也随着滚滚血浆,一齐被那张‘黑财神之口’吞吃! ‘世宗皇帝’因此而震怒! 皇气在它指尖盘旋,将它的手掌镀成赤金之色,尖锐的爪钩宛若龙爪! 它张开这赤金手爪,猛地拍向附在自己手腕上不断吸血的‘黑财神之口’! 但在此时,多吉旺堆所化的一丛丛血管盘上了它的脚踝——一根根血管与聻尸体表凸起的紫黑血管相互交融,顺着脚踝上的血管,一瞬间就游遍了‘世宗皇帝’这具得来不易的肉身各处! “咝——” 远处,多吉旺堆猛然长吸一口气! ‘世宗皇帝’赖以对抗体内聻尸之孽气的汹涌飨气,随着多吉旺堆猛然吸气,被潜藏于它体内的一丛丛血管疯狂吸取! “赫啊啊啊啊!” 聻尸脖颈上,世宗皇帝那颗黄金头颅竟猛地张开来,发出聻尸凄厉凶狂的嘶嚎! 它未被皇气加持的另一道手臂猛烈痉挛着,竟违反正常规律地翻折到背后,从背后缓缓举升,掐住了颈上那颗黄金头颅的后脑勺,意图将世宗皇帝金头颅,从聻尸脖颈上强行扯下来! 同一时间! 在半空中缠绕飨气飘带的‘黄财神之皮’,这个刹那抓住时机,呼啦一下子铺压而下,猛然包裹在这具体内有诸般力量激烈交锋的肉壳之上! “嗤啦!嗤啦!” 那张黄金人皮不断蠕动着,铺展着! 它逐渐包裹住肉壳各处,在它后背,有一道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臀部的裂缝,如今这道裂缝也被飨气飘带缠绕着,缓缓弥合! 披着黄金人皮的肉身站在乱坟地里! 黄金人皮的头面部,其面容倏忽化作色波仁青的模样,又转眼变作多吉旺堆的模样。 三僧的脸容在那张黄金人皮的面部来回轮转,此后,皇帝的面容又插了进来,跟着一齐轮转。 人皮之下,须臾浮现一道恐怖的龙爪之印,须臾又凸起一丛丛血管根脉,须臾又有一张张嘴唇试图撕破皮囊,从中钻出! 种种力量都在这张人皮包裹之下争斗不休。 然而,这场诡异的争斗之中,各方都不发一声。 那具披着人皮的肉壳,便也只是寂静地站在黑天之下。 周昌与白秀娥在一座坟丘之后静候着。 他观察那具寂静不动的‘黄金肉壳’良久,令白秀娥继续呆在坟丘之后,自身分出一缕缕铁念丝,与白秀娥的藕丝相连,交结成绳索。 随后,手上缠着念丝绳索的周昌,迈步从坟堆后走了出来,从那具披着黄金人皮的肉壳跟前经过。 黄金人皮之上,骤然浮出多吉旺堆阴沉的面容。 这张麻子脸冷冷地盯着周昌,不似先前那般看起来憨笨,眼神狞恶,凶相毕露。 它嘴唇微微张开,刚想冲周昌说些甚么,伴随着人皮蠕动,它的脸庞又骤然消隐了下去。 ‘世宗皇帝’的面容轮廓,又从人皮之上凸起: “还是你,忠心耿耿,知道前来救驾。” “九州陆沉,皇统败落,正是你我君臣复辟,再建大好基业的时机——卿,快来救朕,朕封你为王!” 周昌绕到黄金肉壳背后,‘世宗皇帝’的脸容轮廓,便也跟着游移到后脑勺上。 它紧紧盯着周昌,眼神里也满是殷殷期盼:“怎么?你不信朕? 方才那狗奴才竟敢忤逆天家旨意,不愿受赏,既不愿受赏, 便唯有受罚——所以朕才要罚他,你与他不一样……” ‘世宗皇帝’言语着,一缕缕皇气竟从黄金人皮之中渗出,流向了周昌。 先前因为抵御色波仁青,而多有受损的那道蟒袍,此时须臾罩在了周昌身上。 蟒袍之上,四爪之龙纷纷剥脱的鳞片,在这缕缕皇气浸润之后,皆得修补。 整件蟒袍光彩熠熠,一时竟变得崭新! 比‘世宗皇帝’身上穿着的那件龙袍都要簇新! 皇气浸润之下,这件色用金红,并非正式朝服的蟒袍,逐渐变作正式的石青色补服。 补服之上,也绣五爪金龙四团。 前后正龙,两肩行龙。 这件补服,却正是依着前清亲王的仪制来了! 周昌看着身上的补服,心里一时也有些惊讶。 他倒没有想到,‘世宗皇帝金头颅’竟然如此舍得‘下本’。他只是出来露个面,便得了一件亲王仪制的补服,要是活着的温永盛,见着这么一身补服,想来会吓得打跌,连连磕头。 蟒袍确实好用,连黄脸僧那般恐怖手段,它也能抵挡一二。 但周昌却一点也不对此物留恋。 此物虽然得用,同样也是世宗皇帝金头颅控制他人的手段——虽然周昌今下也未探查过来,那颗金头颅究竟是如何用这一件衣裳来操纵他人的? 今下世宗皇帝连连恳求,也说明它与三僧、聻尸之间的争斗已到了最激烈时候。 可明明是这般时候,它若真能以蟒服控制周昌帮手,它早这么做了,如今又何须消耗皇气,言语姿态之间,甚至有几分对周昌的讨好? 周昌猜测,它并非是不愿这么做,而是不能。 现下这‘皇帝金头颅’若是位于下风,被三僧逼到墙角,哪怕它不主动开口,周昌亦必定会出手相帮。 可先前多吉旺堆的面孔,都只是在‘黄财神之皮’上浮出了短短片刻,而皇帝金头颅的面容,如今仍然凸出这层金皮,它言辞条理清晰,更不像初开始时那般浑浑噩噩—— 种种迹象无不说明,虽然这颗金头仍在与三僧、聻尸相争,但它仍旧在这场争斗之中占据上风! 周昌若出手帮了它,只会叫它更快战胜三僧,彻底掌控聻尸——这与周昌又有何益? 双方两败俱伤的下场,才最合周昌心意! 是以,他与金皮之下凸起的皇帝面容相视,微微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倒着的却吉坚赞无面躯体、多吉旺堆干枯肉身,道:“我这便出手,为陛下扫清障碍! 这便烧毁了妖僧的两具遗蜕!” ‘皇帝’闻声,眼睛微眯,不发一言。 它分明是令周昌刺破金皮,一旦刺破金皮,它就能在外界吸摄诸般飨念,收拢皇气,更有力量镇压三僧! 但周昌却好似听不懂它的话一般,这下子竟要点燃二僧遗留的肉壳! 那肉壳纵然烧毁,于它又有何用?! 肉壳被烧去,也不过是方便了周昌——倘若接下来三僧获胜,那便有二僧无有肉壳寄托财神化相,叫周昌好对付他们罢了! 黄金人皮此时震颤起来,却吉坚赞的面容覆盖了皇帝凸出人皮的面孔! 它长声嘶嚎:“烧我肉身,永堕金刚地狱! 永堕金刚地狱!” 话音未落,却吉坚赞的面容也沉没入人皮之下。 人皮上再次鼓凸起一个个气团来。 诸方于其中交锋,一时难分胜负! 周昌将两僧肉壳堆在一处,又在四周围了些枯枝荒草,取出火引,一把火就将二僧肉壳点燃! “呼!”跳动的火光攀上两具怪异的躯壳! 那火光也被躯 壳里溢出的飨气,浸染成斑斓的颜色! 躯壳熊熊燃烧,飨念大火顷刻而起! 周昌便守在这堆斑斓大火之间,静观变化: 这一场争斗,自黑天一直持续到天明! 三僧抗御不住‘皇帝金头颅’的飨念与皇气冲击,黄财神之皮、黑财神之口、红财神之血便与聻尸联起了手! 聻尸的紫黑尸皮,被黄金皮囊取而代之。 它胸膛上长出一张张黄金嘴唇,嘴唇开合,疯狂吸取着皇帝金头颅的飨气。 黄财神之皮下,一丛丛血管浮凸,在体表各处蜿蜒着,最终形成网络,朝颈上那颗世宗皇帝金头颅聚集,试图吸摄黄金头颅之内流转的血液与飨气! 皇帝首级如今也没有了黄财神之皮的包裹。 但它从外界收拢来的飨气,也尽被三道财神化相一并吸摄走了! 它就像是一个蓄水池,只是这方蓄水池周遭,开了三个大口子,不断引流向四周的溪水河流,任凭大雨一场场浇泼,也不能补全它的耗损! 这颗黄金头颅,一时变得腐败,散发出浓郁尸臭,一时又漆上金漆,再度变得异常华贵。 唯有它收摄的皇气,而今还盘旋在它口中,散发着煌煌威势! “赫赫赫——” 此时! 聻尸被红财神之血充盈着的一双手臂,缓缓抬起—— 那双手臂宛若金铸,它们在皇帝首级的飨气冲刷之中,不断举升,最终再次捧住皇帝那颗黄金头颅——三大财神心咒,同时响彻! “嗡!……梭哈!” “梭哈!” “梭哈!” 三财神化相加持之下,聻尸那双手臂膨胀如象足,十根恐怖的黄金指甲,深深扎入皇帝再次变得腐败的头颅之内,终于将颈上这颗头颅狠狠拔了下来,从脖颈上‘端’开! “唰唰唰!” 这时候,一直在旁静观的周昌,指尖忽然迸出缕缕水线,一刹那游曳至聻尸体表,围着它体表浮出的一张张黑财神之口,运用隐针娘娘的针法,将那几张疯狂掠取皇帝飨气的黄金嘴唇,统统缝合了! 轰! 黄金嘴唇被缝合的瞬间,逐渐显露腐败之相的皇帝头颅,顿又变得饱满,渐如黄金铸就。 聻尸瞬间失去了一道财神化相支持。 恰如一尊三足之鼎,此刻顿失一足! 那颗黄金头颅一刹那又再度安在了聻尸脖颈上,它看着周昌,微微张口,发出与先前相比,已含混模糊了太多的声音:“你……做得好……” 皇帝头颅舌下聚集的皇气,此刻被它张口喷出,全落在了抓着它头颅的一条聻尸手臂上! 那条手臂霎时遍生长满倒钩的龙鳞,转瞬就变作一道龙爪! 这道龙爪猛然按在聻尸胸口将五根指爪张开——攀附于聻尸体内各处血管之上,在它周身遍处游走的‘红财神之血’,在皇帝飨气一时猛烈冲击之下,尽数被被击中到了这条龙臂之上,汇聚在了龙爪掌心之内,形成了一团血管交集而成的血瘤! 龙爪五指瞬间合拢! 血瘤被挤压着,淌出一股股艳红的鲜血! 多吉旺堆的哀嚎之声,都从那不断流淌的鲜血之中传扬而出! 这团血管瘤,随着龙爪五指合拢,被死死禁锢在了龙鳞手臂的掌心之内! 失却这攀附聻尸周身、为聻尸提供最主要力量的‘红财神之血’,皇帝飨气浸染于聻尸周身血管之内,与聻尸体内的猛烈孽气相互交融,金红的气云萦绕于皇帝体表! 那张‘黄财神之皮’,渐被金云浸染出五爪金龙的图案。 黄财神之皮,倒成了世宗皇帝最合衬的龙袍! 诸 般争斗似乎终被世宗皇帝头颅平定了。 它站在乱坟堆中,金红气云往外漫淹,映衬出它赫赫煌煌的气势。 ‘皇帝’抬目看着周昌,朝周昌招了招手:“你来,朕要赏你。” “是。” 周昌毕恭毕敬,迈步朝那披着龙套的身影走去。 “你……委实不错。 颇通平衡要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 为帝王者,便是要将这平衡二字运用得当,方才能把持庙堂,乾纲独断啊……”皇帝看着周昌走近了,朝自己躬身作跪倒之态,它面露奇怪的笑容,袍袖里的龙鳞手爪徐徐伸出,要盖在周昌头顶。 “可是你并非帝王,却善于玩弄帝王心术…… 你置朕于何地耶?” 龙鳞手爪刹那张开,内中仍在不断挣扎的那团血管瘤,此刻顿时找到了目标,朝周昌头顶攀附而去! 根根黄金铸就的指甲,同时扣向周昌的头顶骨! 周昌俯着身子,对头顶的危险似乎浑然未觉,他身上罩着的那件亲王补服之上,一条条五爪之龙蠕动盘绕着,意图禁锢住他的身形,让他生受了‘红财神之血’的寄附,乃至那五爪揭开自己头盖骨的一击! 但是,亲王补服围绕周昌体表游动,却并未让周昌感觉到行动受了丝毫的禁锢、阻挠! 这件补服,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表现出该有的作用! 他心里没有对封建皇权的丝毫畏惧与眷恋,对这所谓的补服,更没有一丝贪欲! 这衣服不属于他,它自然也绝束缚不了周昌! 周昌面露冷笑,袖筒中那根通红的棺材钉一刹那滑出,被他紧攥在手心里,朝前一刺—— “噗嗤!” 只这一下,就扎穿了‘皇帝’身上煌煌赫赫的龙袍! “嗡!” 红财神之血随着周昌身位异动,而钻破了周昌的皮囊,寄附在周昌后颈之上! 连同龙爪的拍击,也全落在周昌颈部,令周昌颈骨折断! “月孛星……” 在周昌头颅无力耷拉下去的这个瞬间,他口中同时传出喃喃的低语。 (本章完) 第112章 粉身碎骨(22) 第112章 粉身碎骨(2/2) “咔嚓!” 周昌弯折下去的脖颈里,传出骨骼不断被摧断的异响! 同时,那被‘世宗皇帝’聚集于掌心里的一团血管瘤,在寄附于周昌体表之后,立刻扎破周昌体表的这层人皮,往他人皮胸膛处、周昌真正‘肉身’所在位置游曳而去! ‘红财神之血’再度扩张成一张网罗,包裹住了周昌胸膛处的那团婴胎——周昌真正的肉壳! 如今,那连续不断地筋骨断裂之声,正是从周昌真正的肉壳-莲身婴胎之中传出! “月孛星……” 他任凭‘红财神之血’疯狂吞噬莲身婴胎蕴积的精气,只是低声诵念出了一个名字—— 《无间谤法》之中的削骨术、削肉术同时生效! 莲身婴胎之中,一根根被猛力折断的尖锐骨骼扎破婴胎体表,并且迅猛生长着,贯穿了包裹着它的那层‘犬诡怖性根’,一根根莲骨破开周昌胸膛—— 周昌随手抓住一根骨骼,从胸膛中将这骨骼抽了出来! 血淋淋的骨骼之中,竟有六字大明咒不断飘扬:“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那根血淋淋的骨骼,赫然化作了一柄一端三尖,另一端顶铸造出‘月孛星’手中那颗‘猴头’作护法的‘金刚降魔杵’! 金刚降魔杵,又名普巴杵,或称‘金刚橛’。 此杵于密藏佛法之中,内可以摧灭心魔,外能够镇杀障碍! 周昌胸腔之中,刺出了十二根莲骨! 十二根莲骨,可以化作十二道金刚降魔杵! 他一手握赤红棺材钉,一手持金刚降魔杵。这受六字大明咒加持的普巴杵,一被周昌把握在手中,对面‘世宗皇帝’身上那件由黄财神之皮所化的龙袍一下子痉挛了褶皱了起来,显示出无穷的畏惧! 黄财神之皮先前已被棺材钉扎出了一个窟窿! 如今那个黑漆漆的窟窿里,不断有世宗皇帝聚集的飨气漫淹而出! 在周昌这张皮囊之内,游曳于他莲身婴胎之内疯狂抽取婴胎鲜血的‘红财神之血’,亦在同时有所感应,一刹那痉挛了起来! 已经没有骨骼支撑、变得软塌塌的莲身婴胎之上,血肉如莲花瓣片片凋落。 ‘红财神之血’深藏于莲身婴胎周身血肉之中,如今却也随着周昌的血肉,跟着一片片凋零! 每一片凋零的血肉,都令周昌皮囊之上,生出一道恐怖的伤口! 伤口之中,却有金色肉芽不断生长! ‘削骨可化十二大金刚降魔杵’! ‘削肉可为自身塑造出一副金身’! 虽这金刚降魔杵、金身只是削骨削肉换来的一时力量,但应对此下同样是强弩之末的‘世宗皇帝’,却仍绰绰有余! 周昌左眼眶里,一片血色旋涡疯狂转动! 极致的疼痛,让他极端的癫狂起来! 他右眼里火光熊熊,此刻竟裂开嘴角,狂笑了起来! “都得死!都得死!全都得死!” 周昌如夜枭似的啸叫着,遍身恐怖伤口之中,长出一条条好似金铜铸造的手臂! 淋漓的鲜血染透他的皮囊,将他的身躯也漆刷成黄金之色! 他张开十二条遍覆经幔的黄金手臂,从胸膛中抽出了一根根骨骼。 那根根骨骼,在他手中化作十二道普巴杵! 与他照面的‘世宗皇帝’,此时被金红气云卷起残破的龙袍,在这个刹那,金云飘摇而上,竟试图脱逃—— “咚!” 金云裹挟着‘世宗皇帝’那副身躯,升上高空之际,苍穹之中,骤然响起一声闷雷般的震响! 一道黄金手臂贯穿了虚空,手中的普巴杵对着‘世宗皇帝’的头顶,猛然砸下! 正是那‘普巴杵’砸落的响动,发出了闷雷般的震响!“咚!” ‘世宗皇帝’应声砸落于大地之上! 普巴杵从它头顶贯穿而下! 它那道被皇气浇彻的龙臂手爪,同时膨胀开来,抓向周昌的头颅! “咚!” 迎接‘世宗皇帝’这道龙爪的,亦是一道金刚降魔杵! 浑金铸就、辉煌威严的金刚降魔杵,将皇帝龙臂贯穿! 周昌临近‘皇帝’身躯,一道道金铜手臂猛然张开来,紧紧环抱住了这具身躯! 他一道道手臂中握持的普巴杵,也尽皆钉穿了这具身躯的各个关窍之处! “啊啊啊啊啊——” 被普巴杵贯穿顶门的‘世宗皇帝头颅’此时完全腐败下去,一股股尸水从干瘪的头颅之中喷溅而出,它竟猛烈地仰起了头,发出愤恨不已的啸叫:“朕承皇统,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 “朕的天命,大清的昭昭天命啊——” 这颗头颅,本就是人胎肉壳,在不知多少‘命里金’的浇灌之下,也渐渐生出了一层金皮。 只是如今,它气数已尽,也终于回归本貌! 干瘪的头颅眉心,此时骤然激射出一股赤红之气——大清的所谓昭昭天命、这一缕积蓄不易的气数,直从雍正头颅眉心里迸射而出,直冲向渐渐明朗的天穹! 天穹之中,天光忽暗了一瞬! 在这天光昏暗的刹那,周昌癫狂的心境中,忽然浮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意! 这恐怖的情绪越积越多,一瞬间如洪水决堤,叫周昌神智归回—— 他猛然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高山苍翠,浑若坟丘! 最为高耸的那座坟丘缓缓地裂开,一具披着遍生霉斑龙袍的无头身坐在坟丘之内! 它的身躯接天连地,即便没有头颅,但它朝向周昌的这个瞬间,亦令周昌感觉,它就是在注视自己! 阴毒的恶意顺着那无形的‘目光’,在周昌生魂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那具身躯,即是安葬在清皇陵之中的世宗皇帝身! 它的身躯接天连地,与其头颅相比,却有天壤云泥之别! “嗡!” 天光沉黯了一瞬,便复又大放光明! 周昌感应到的恐怖异相,也随着天光复明,而顿消一空! 他的怀中,‘皇帝’的首级彻底干瘪,没有了复活的可能! 但这干瘪的首级,此时猛然张开空洞的眼眶,晃着满头缭乱的发丝,张着散碎黄褐色的牙齿,冲周昌啸叫不休:“恨恨恨恨恨!” 狂猛的孽气,顺着干瘪首级的眼耳口鼻,朝周昌淹没过来! 而今,周昌金身斑驳,遍布裂痕—— 那坟山里的无头身躯,不只是在周昌的生魂打下了一个‘标记’,它的一眼目光,直接破了周昌耗尽所有凝就的这一副金身! “嗡! 贝夏哇那耶! 梭哈!” 同一时间,有阵诵持‘财宝天王心咒’的声音,从无头身躯那张残破不堪的人皮之中传出。 人皮上的一道道伤口中,渐有黄金横眼弥生! (本章完) 第113章 业火烧身 第113章 业火烧身 天光微明。 乱坟地里,依旧雾气缭绕。 周昌站立于灰黑雾气中,他环抱住聻尸的十二条金铜手臂之上,遍布裂纹。 恍若金铜铸造的一副‘金身’,在短短片刻时间里,便色泽斑驳、绿锈遍生。 点点猩红,犹如朱砂一般,从他身上一层层飘散。 ‘无间谤法’的效用正在从他身上流失。 与此相对的却是——他怀中那具聻尸被十二道莲骨贯穿了周身各处关窍,然而这具聻尸此时干瘪的头颅上,嘴唇不断开合,蕴积刻骨恨意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恨恨恨……” 聻尸对周昌的恨意已经攀升至顶点。 世宗皇帝金头颅,被周昌毁了复生大计,它残余的飨念与聻尸融合,使这恨意愈发深重。 滚滚孽气从聻尸身上那张破损的黄金人皮之中流淌了出来,孽气色泽跟着加深,化作了紫黑色,一层层覆盖上周昌的身躯。 同一时间,那张‘黄财神之皮’背后,有一张张黄金嘴唇原本被丝线紧紧缝合住了。 但随着周昌以莲骨所化金刚降魔杵,贯穿‘黄财神之皮’的后心,也将那一张张黄金嘴唇上的丝线撕裂,使得那‘黑财神之口’得以发出声音,念诵‘财宝天王心咒’。 第一遍‘财宝天王心咒’落下之后,黄财神之皮上,各处裂口之中,俱有黄金横眼开始弥生。 渐渐生长出来的一枚枚黄金横眼里,持续传诵财宝天王心咒,这宣诵之声,刹那间就庄严广大了起来:“嗡…… 贝夏哇那耶! 梭哈!” 周昌不断飘散猩红‘朱砂’的残毁金身上,随着孽气侵染,也燃起了一朵朵赤色的火。 他披覆满身焰火,抬眼朝某座坟丘处看去一眼。 左眼眶里,血浆涡旋转动着,簇拥着一只完全转作赤色的横眼。 右眼盯着坟丘后奔来的白秀娥:“回去。 我能解决。 回去藏好。” 白秀娥肩膀颤抖着,眼中泪水涟涟。 她看着周昌残破不堪的模样,内心生出难言的悲伤。 “回去!” 但在周昌此时甚至有些严厉的目光下,她还是擦拭着泪水,慢慢退回了那座坟丘之后,躲在坟丘之后,悲伤地望着周昌的一举一动。 哪怕他能解决今下的困难,他也要保不住性命了吧…… ——一想到这些,白秀娥的泪水便又止不住了。 周昌收回了目光。 今下处境看似凶险艰难,但他内心其实清楚,最凶险的时候已经渡过。 此时让白秀娥躲藏起来,之后还能给他帮忙。 留白秀娥在自己身边,反而无用。 周昌垂下眼帘,看着黄财神之皮上弥生出的那一只只黄金横眼,他无声地笑了笑——左眼眶血浆涡旋里,那只血色横眼,在这个瞬间忽然爆开! “嗡……” 明明只是周昌左眼眶里的血色横眼爆开,黄财神之皮上,那些在‘财宝天王心咒’引召之下弥生出的黄金横眼,却像是与周昌左眼眶里的那只血色横眼存在某种牵扯一般,在这一刻,也竞相爆裂了开来! “嘭嘭嘭嘭嘭!” 黄金横眼爆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黄财神之皮在诸多黄金横眼爆裂之下,亦变得愈发残损! “咝——” 这个时候,周昌与聻尸颈上那颗干瘪的头颅面对着面,他长长地吸着气—— 那颗干瘪头颅之中,扑出一股股红得发紫的孽气,顺着周昌的呼吸,猛地灌入周昌口中! “嘶……” 周昌大口吞吃着这让他五脏六腑都燃烧了起来,分外剧痛的孽气! 包裹残破莲胎的人皮毛孔中,喷涌出团团的火光! 孽气从聻尸周身毛孔、眼耳口鼻之中不断漫淹出,汇作紫色的溪流,不断被周昌吸取! 很快! 那熊熊的火光从周昌身上,蔓延到了聻尸身上! 聻尸此时狂叫起来,它也察觉到情形不对,试图挣开周昌,不再向周昌提供孽气——哪怕它此时身上贯穿了十二道莲骨,它的力量也远远强于周昌这个被烈火煅烧得枯朽的肉壳! 它只是轻轻一挣,便挣开了周昌的束缚! 它转身朝着某个方向拔足狂奔,肉身远离周昌,试图以此种方式远离周昌对自身孽气的吸取! 但是! 一缕缕漆黑的念丝,顺着那连着它与周昌的紫黑孽气,倏忽缠绕而来,深深扎入聻尸的躯壳之中,仍旧在疯狂抽吸聻尸体内的孽气! 聻尸往前走出几步,体型便愈瘦削几分。 它走得越远,体内孽气便愈发流淌向周昌,为周昌身上的熊熊火光增添薪柴! 终于——直至某一刻,聻尸呆站在乱坟地的边缘,一动不动了。 它重新变得干瘪,变成那骷髅一般的模样。 它的体内,已无有一丝孽气留存。 与之相对的,乃是周昌身上的熊熊火光,顺着那一缕缕漆黑念丝,蔓延到了它的身上,将它也一并点燃! 在这般鲜艳如血的火海里,聻尸渐渐融化,变成了一层好似沥青般的液体。 这层沥青般的液体,在血火里游曳着,最终汇集到那燃烧成一道火炬的周昌脚下。 ‘沥青’好似成了周昌脚下的影子。 “呼!” 一阵风吹过。 火中站立的周昌,崩作蓬蓬灰烬,洒在了脚下的‘沥青’里。 ‘沥青’逐渐变得清澈,好似水流一般,它再度扩张起来,淹没了四周跳跃的火,使一切重归于平静。 澄澈水液在乱坟堆里聚成水洼。 白秀娥从那座坟丘后走出来,她走近那滩澄澈的水液,神情变得木木呆呆的。 她良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心里除了一片空白之外,便再没有多余的情绪。轻轻的风,仿佛能穿过她的躯壳。 “周、周小哥……” 良久之后,白秀娥才似是明白了甚么一般,毫无征兆地开始流泪。 她蹲在那滩水旁,那滩清澈的水下,被浸润的土壤颗粒都清晰可见。 这片水洼里,也藏不住一个人半点的尸骸。 周小哥,就这样被烧得干干净净了——这个念头一升起来,白秀娥一片空白的心神,顷刻间痛如刀绞,泪水更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淌出! 她的侧脸上,涟漪弥漫。 白玛的面容从中浮现。 白玛看着那片澄澈的水液,也呆了呆。 看着水液里倒映出流泪的白秀娥,白玛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便呆呆地看着那片水洼,看着水洼下有块泥土颗粒轻轻翻滚着,露出其下压着的一颗漆黑的种子。 那颗漆黑的种子,只在片刻之间就变得赤红,将整片水液都再度点燃! 水洼化作了岩浆! 岩浆中,一支艳红的莲苞冉冉升起! 那株莲苞愈开愈大,最终高过了再度发起呆来的白秀娥与白玛,盛开起好似巨大华盖一般的莲花! 红莲里,赫然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 “你、你觉得怎么样?”白秀娥忧心忡忡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大步往前奔走,闻声仔细感觉了一下,向白秀娥回答道 :“我觉得很好。” 他很确信,如今自己这般状态,才是活着的感觉。 运用《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方法,引孽气将己身焚烧一遍,使得莲藕神精与聻尸彻底融合,成为了周昌的肉壳! 如今,他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有‘孽气’所化的鲜血流淌。 此般孽气流淌出一缕,都能点燃寻常人的皮肤,为之招来种种灾祸! 若以这副肉身作为他新的起点,那么他如今的起点,已经超越了多数的寻常人! “没有哪里不舒服吗?”白秀娥继续小声地问。 周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道:“没有啊。 你为何要这么问? 我自死中得生,莫非白姑娘不觉得庆幸?” “庆幸……”白秀娥点了点头。 她脸颊侧面,白玛的面孔跟着长了出来。 密藏域女子将周昌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嗤笑出声:“庆幸是该庆幸——那你是不是也该穿件衣裳?就这么赤身行走,你莫非真不觉得缺点什么?” 白玛话音一落,白秀娥顿时红了脸。 唯有周昌面不改色,目光四下梭巡着,看到不远处的民居,便大步走了过去,预备去与屋主人借件衣裳。 …… “停下来等等后面的人吧!” 马帮、赶尸班、周家人、义庄人等众多人乌泱泱的一团,沿着路走到青衣镇的镇子口。周昌这时停住脚步,看了看后头,便扬手大声喊道。 人们拽着骡马牲畜刹住脚步,前头的队伍逐渐停住。 周昌似不经意的往侧方看了一眼。 在他身侧,有座年久失修的破落祠堂。 通过祠堂那两扇摇摇晃晃的门,能看到内里隐约的情形。 ——有几口或上了黑漆、或还未来得及上漆但木色已经灰败的棺材,就停在祠堂里。 周昌转回目光。 杨西风斜靠在骡马车上,临近周昌的身畔。 他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日头,有些感慨:“这一回都没想过还能见着第二天的太阳……嘿,大难不死,总归是得有些后福吧?” “那!往后的福气多着呢!”王铁雄跟着笑。 只是两人转回头,看着少了很多人的队伍,总觉得心里也跟着缺了好大块,脸色一阵恍惚,面上的笑意便也维持不住了。 周昌看着二人,没有说话。 他后来与白秀娥回到镇子上,也是费了些口舌,才向众人解释清了种种事情,待到天彻底亮起来了以后,大家才出发离开青衣镇。 这次的事情,把众人都吓住了。 “事情总归解决,大家回去以后,都好好歇息一阵子。 这段时间别出来跑江湖了。”周昌思忖着,向众人叮嘱了几句。 人们也勉勉强强地答应着。 不跑江湖,他们吃什么? 是以哪怕周昌此时说了一番正确的话,也只是正确的废话而已。 “那三个乩妖,也真可怕! 密藏域里像这样的乩妖,不知还有多少?” “幸好三个密藏僧最后都走了……” “乩妖可怕,密藏域的鬼神不比乩妖更可怕?我跟你们说……” …… 众人逐渐议论开来。 周昌眼角余光下,祠堂里的某具棺材也慢慢有了动静 (本章完) 第114章 苗女尸(22) 第114章 苗女尸(2/2) “乩妖,不生不死,不人不鬼……他们到底是怎么无缘无故就离开了的?” “管那么做甚?只要咱们现在都活得好好的就行了!” “赶紧离开这地方了……” 众人正自议论着,路边残破不堪的祠堂里,忽地传出哐当一声响! 听得这一声木板落地的声音,众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人们眼神凝重,纷纷转脸看向那间祠堂。 有人从路边随手捡起一块大石头,直接丢过去,砸塌了祠堂那两扇本也快零散的门! 四起的烟尘里,周昌看到,那副微微晃动的棺材下,原本用作支撑的两根条凳中,有一根倏地散了架,致使棺材一头砸倒在地。 久无人照看的一副棺材,棺板这下直接滑脱了棺帮,显出棺材内里的情形—— 棺材里,空空如也。 众人一见倒下的棺材里甚么也没有,顿时都放松下来。 “嗐!原来是副空棺材!” “吓老子一跳!” “走了走了……” 众人又闹哄哄起来。 这个时候,周昌的神色却凝重了些许,他的目光从众人的一张张脸孔上扫过,忽然扬声问道:“罗布顿珠呢?罗布顿珠去了哪里?” 听到周昌的呼唤,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跟着传话,向后头的人问道:“罗布顿珠!” “罗布顿珠,前头的人叫你!” 杨西风见周昌脸色不对,他撑着胳膊,坐在了排子车的沿儿上,凑近周昌问道:“怎么了?你觉得罗布顿珠有甚么问题?” “我是怕他出问题。”周昌摇了摇头,向杨西风打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你忘了么?还有一具尸体! 那具不腐尸!” 经周昌一提醒,杨西风蓦地反应了过来! “我们走了这一路,它都没有出现。 它说不定还在哪个地方躲着,当那三个乩妖还没走吧?”杨西风如此猜测着。 一直竖着耳朵聆听两人交谈的王铁雄,则眯着眼睛道:“各位弟兄,点点你们手底下的人,看有没有缺一个少半个的! 现在还没出青衣,心里那根弦儿可不能松啊! 罗布顿珠呢? 那狗丨日的行脚商死哪去了?!” 王铁雄倒比杨西风想得周全,他话音落地,队伍里的人们纷纷紧张起来,各家各门的头头脑脑立刻把手下人手都清点了一遍,手下没有少人,也没有多出来甚么人——这倒是好事。 人们开始嚷嚷着叫喊罗布顿珠的名字。 千呼万唤之中,后头一片野树林中,罗布顿珠赶着他的骡车慌忙而来。 他一边赶车,一边大喊道:“来了,来了!” 这个密藏域的行脚僧,运气也委实不错。 义庄上的人在三僧袭击之下,死了五成还多。如罗布顿珠一般跑单帮的行脚商,占了其中多数,偏偏罗布顿珠活到了最后,可见确实是个命大的人。 “不肯走了骡子,我赶了很久,它才走!” 罗布顿珠见众人都盯着他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尴尬地说道。 一匹骡子确实价值不菲,行脚商爱惜自己的牲畜像爱惜自己的姓名一样,这倒也没甚么说的。 人们听得罗布顿珠的解释,便也就不再搭理他。 周昌盯着罗布顿珠看了一会儿,他通过《大品心丹经》,也未在这个密藏行脚僧身上发现有甚么蛛丝马迹。 “抱歉嘞,抱歉嘞……”罗布顿珠赶着骡车挤进人群里,和其他人的骡马车混在一块儿。 各家头头脑脑 这时也与王铁雄打过了招呼,当下的人群里,并没有缺少了谁,也没有多出哪个可疑人物。 “难道那具不腐尸真的还躲在青衣镇某个地方?” 周昌心思转动着,眉头愈发拧紧。某种不安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与那不腐尸照面之后,便生出一种感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相见,必然会有一个人死去,活着的那个则赢得失败者的全部‘遗产’! 谁都不愿自己是别人的复制品! 这种冥冥之中生出的感觉,一直沉淀在周昌的心底。 是以他一直认为,与自己同命的‘不腐尸’一定会蛰伏在暗处,伺机袭击自己。 却未有想到,直至现在,他都将要离开青衣镇了,对方还未出现。 不腐尸里藏着的那个人,莫非是想等到自己与众人分散之时,再寻找机会杀死自己? ——周昌思来想去,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他转回头去,心里决定接下来要带着周家众人,与赶尸班或是马帮结伴同行,一定不能落单,给了不腐尸偷袭自己的机会。 “哕——啊——咴——啊——” 这时候,一阵骡子拉长了音的嘶叫声忽然在人群中响起——罗布顿珠赶着的那头骡子,才临近一头瘦驴侧畔,忽然烦躁地叫了几声,咧起满嘴大板牙,咬了那瘦驴一口! 罗布顿珠赶紧拿鞭子去抽骡子,骡子甩头就往后走,似乎不愿呆在那瘦驴旁边,它一路奔走,撞开了许多骡马车,惹得队伍中的骡马牲畜都纷纷叫号起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 赶车的人,顿时对罗布顿珠怒目相视。 “就是这头驴,它不愿跟这头驴呆一块……”罗布顿珠讪笑着解释。 赶着瘦驴的男人也回过头来怒视着罗布顿珠:“我的驴怎么你的骡子了?你看看你,把我驴屁股都咬破了皮!” 他说着话,伸手一指瘦驴的屁股。 驴屁股上,果然有一条口子,只是伤口里还没有鲜血渗出。 驴车夫一看那么大一条口子里竟然没有血迹,似乎觉得不对,便下了车,皱着眉去看那驴屁股上的伤口——他才临近驴屁股,就立刻猛地吸了吸鼻子,张嘴干呕了几下。 “呕——呕!” 那道被撕开的伤口里,正涌出强烈的腐臭气味! 只有死了个把月的尸体,才能散发出来这种味道! “呕——” 这时候,那头散发出尸臭味的驴肚皮猛烈抽搐着,竟也呕吐了起来! 它张嘴吐出粘连着紫红粘液的头发,丛丛长发从它嘴中滑下,连着一张俏丽可爱的面孔,面孔之下,惨白的脖颈、嫩滑的双肩,连同两条手臂、下半个身子都从驴嘴里滑出。 女子长发披散,穿着苗人特有的蓝底挑染服饰。 脖颈上还盘着一层层锈蚀了的银饰。 她被那头驴子从嘴里呕出,驴子不断呕出她的身形,自身也不断翻转过皮囊来。 随着女子整个显现在众人跟前,那头驴竟也完全消失不见! ——就好似那头驴是这个‘女子’皮囊的翻面一样! 驴子整个翻皮的过程,迅速又短暂,在众人犹自震骇之时,它已翻过皮囊另一面,变成了眼前的苗人女子,这个女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却叫周围人不寒而栗,一下子退避三舍! 唯有那个驴车夫,此时面对着‘苗人女子’,捂着肚皮,仍在不断呕吐着! 他眼神惊恐,频频看向周围人,试图求救,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都要随着他剧烈的干呕,而被呕吐出口! “唰!” 这个时候,一丛丛 漆黑铁线从周昌手心迸射而出,直缠绕在那驴车夫的腰上,将他猛地往外提拽,远离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苗人女子’! 即便是远离了苗人女子,驴车夫的境况也没有变好,他最终‘哇’地一声,吐出了大片污臭的血! 血液里,夹杂着已腐烂的内脏碎块! 大片大片黑血浸染了驴车夫胸前衣襟,他嘴里不断喷出内脏碎块,眼中哀求活命的神色,终于变作彻底的绝望。 “呕——蛊——苗人——蛊……” 驴车夫大张着口,不断呕吐的声音里夹杂着散碎的字眼。 众人听到他口中提及了‘蛊’,纷纷色变,更加不敢靠近那静静站立在远处的苗人女子! 此时,车夫嘴中黑血如洪水般喷溅而出,他的肚皮也剧烈抽搐起来,竟如先前的驴子一般,从里往外翻了层皮,残缺的内脏与骨骼都挂在暴露于空气中的内腔子上! 浓重的腐臭气遍处飘散! 人们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呼吸了就会沾染上那无形无色的‘蛊’! “这个苗人女,是我们先前在山神洞子外看到的女尸…… 就是那具不腐尸……” 杨西风脸色沉凝,这时低声向周昌说道。 周昌像早有预料一般的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目光分明是在向他询问:“怎么办?” (本章完) 第115章 漆(4K,12) 第115章 漆(4K,1/2) “他怎么知道自己中了蛊?” 周昌皱眉看着地上腔子翻腾在外、血淋淋的驴车夫,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众人闻声面面相觑。 “这个人去过湘西,接触过甚么蛊术么? 假若他不曾去过那些地方,不至于在第一时间就往苗人、蛊术的方向联想。”周昌缓缓说道,“一定是有某个诱因,先在他心底栽种下了与蛊术有关的东西。” 那具苗女尸仍在不远处静静站立,阳光倾照在尸体之上。 尸身上的各种金属配饰缓缓锈蚀,穿在尸身上的那一身青黑色挑染衣裳,也逐渐褪色。 被衣裳包裹着的苗女尸,此刻渐变得青黑,开始腐烂。 今时不同于周昌从前所处的那个时代,人们日常接触种种信息,所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而今下哪怕穿着苗人衣裳的女尸当面,人们也多辨识不出其身份,大多将其当成迥异于汉人的蛮夷。 像驴车夫这般,一下子就道出了‘苗人’、‘蛊毒’这种言辞的,确真少见。 是以周昌忽有此问,倒叫众人纷纷反应了过来。 几个与驴车夫相熟的人跟着说道: “我们是跑川陕道的行脚商,从来没有去过湘西那边。” “铁三儿和我们一样,他不该去过湘西,苗人我们都没见过,更不提那些蛊术了。” “这个铁三儿,突然提到蛊术,还真奇了怪了……” “他难道早就知道自己中了蛊? 可他知道自己中了蛊,又为什么不赶快跟我们说,我们好赶紧帮忙救他?” …… 这几个行脚商正七嘴八舌地言语着,人群陡又喧哗起来。 “化了,化了!” “太臭了!” “呕!” 人们纷纷叫嚷之际,一阵风从周昌身畔飘转而过,周昌跟着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尸臭! 他一抬眼,就看到那具苗女尸,此时身上的银饰、衣裳,连同其尸身,都一齐融化成了黑绿色若脂膏般的液体,那滩液体徐徐渗透进土壤之中,只留下浅淡的痕迹。 有人嗅到那般尸臭,禁不住连连干呕—— 但他们也仅仅只是干呕了几下,便赶紧捂着口鼻后退,并没有如驴车夫一般把自己的内脏肠子都呕吐出来,甚至把腔子都呕得翻转在外。 “尸臭的气味确实强烈而刺激,令人闻之作呕。 但当下这股尸臭如此浓烈,其下似乎隐隐压藏着另一种气味。” 周昌仔细分辨着那随着苗女尸汁淡去的腐臭,从尸臭气味里,隐隐分辨出了另一种微微酸馊、更难以形容的味道。 他内心倒没甚么忌讳。 若所谓‘蛊虫’,是通过那具苗女尸传播,那不论是苗女尸散发出的尸臭、与尸体直接或间接的接触,周昌今下都已经有了。 此时再想着预防、隔离也没用处。 不如尽快找到驴车夫死亡的‘根因’,或能从中窥得不腐尸今下究竟变成了个甚么事物。 周昌重又垂下眼帘,在驴车夫惨烈的尸身旁蹲了下去。 那几个与驴车夫相熟的货商,亦称驴车夫从未去过湘西之地,更不曾与蛊术有过任何接触。 既然如此,驴车夫‘铁三’在临死前忽然吐露那番言语,应该另有原因。 “铁三这几日可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昌向那几个行脚商问道。 “不对劲的地方……”几人拧眉思索了一阵。 “或是他觉得身上可有甚么不舒服的地方?”周昌又提示道,“任何与平常不一样的情况,你们都可以 说说。”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时候,其中一人连忙说道,“其实也没多久,就是这几个时辰里,铁三频频去解手…… 我和他一块去解手的时候,见他不停挠自己的裆部,要么就是来回挠自己的手心手背,便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说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这一两个时辰里,手背上忽生出了许多红点,红点又长成了疙疙瘩瘩。 若只是手上有些疙瘩水泡也就算了,他说自己的裆部也瘙痒得很,也是奇怪得很。” “过敏了。” 那人才把话说完,周昌忽然说了句话。 据那人的言辞,铁三的症状正像是碰到了甚么事物,忽然过敏的反应。 但今下人不知‘过敏’何意,都眼神懵然地看着周昌。 周昌斟酌着言语,又道:“应该是沾了邪风,发了疮。” “哦——”杨西风恍然,又皱眉道,“铁三沾染的那阵邪风,说不定就是‘蛊’?蛊发病之后,先是双手生疮,裆部瘙痒,最终便如当下一般,呕吐出五脏六腑,内腔外翻,死得如此惨烈?” 杨西风这么一说,令周围人都脸色紧张起来。 他所说的那阵邪风,叫人们联想起了刚才那阵随风飘来的尸臭。 “邪风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周昌摇了摇头,“若一阵风刮来,便叫人中了蛊,那被风卷裹的人不只有铁三一个,为何只有铁三出了事,各位都安然无恙? 不要多想。” 周昌想了想,又道:“若真有此蛊虫,此蛊也必定与不腐尸颇多牵扯。毕竟那具苗女尸就是不腐尸。 赶尸班先前与不腐尸接触最多,但应该也没有哪个是出现了和铁三一般症状的。 可见彼时的不腐尸,尚未修炼出此种‘蛊虫’。 或者说,是尸体里的那个‘人’,还没成气候。 他应该是在我们当时拖垮棺材,令他暴露出来的那段时间左右,才终于炼成了这种‘蛊虫’!” 周昌眼中神光湛湛:“现下便是要尝试找出这种‘蛊毒’的传播途径。 铁三接触过甚么东西,才会双手发疮,裆部瘙痒?一定要找出来——那个东西,可能就是‘蛊毒’的传播关键! 给我一柄匕首! 他一定接触过旁人还未曾接触过的某些东西!” 站在周昌身后的杨西风,闻声立刻递来一柄匕首。 周昌接过匕首,直接就割开了地上驴车夫的腔子,将他这层内腔翻转回去,显露出他原本的外皮。 围观人群掩目不敢多看。 就连杨西风这样的老赶尸匠,也看得眼角直抽抽。 地上那青年人处理尸体的手法一看就是没有学过的,但总是简单粗暴直接——再大胆的人,没个几年的适应,见着同类的尸体内心总是会升起一些涟漪,更不提亲手处理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了。 而周昌就像是惯见了这种尸体一样,该下刀时可没有一丝犹豫胆怯! 周昌将铁三整个肉壳摊开在地上,如同过年杀年猪时,把一头猪分作两扇一样。他仔细查看了铁三的双手以及裆部,果然看到许多红点疙瘩,还伴生有针尖大的小水泡。 “应该不是性病。” 周昌内心暗道。 这些红点疙瘩,确实更像是过敏,与那种性病会生出的菜花状疙瘩相去甚远。 他不曾见过菜花状疙瘩,但毕竟真正见过菜花长什么样。 “近几日来,铁三可有和哪个同伴睡过一被窝?” 为了确保无有遗漏,周昌头也不抬地向周围人问道。 出来跑商行走江湖的人,多为男子。 此刻人群里也不过只有白 秀娥这一个约等于九个女子而已,铁三想找女人大抵是不可能,可此处男人却到处都是。 “不曾,不曾!” 周围人有些膈应地连连摇头。 “看来确实发了疮。”周昌站起身,又朝那片苗女尸消失的空地走去。 空地的土壤上,只见淡淡尸汁痕迹,旁边停着铁三那副没有驴子的排子车。 人们见周昌往彼处走去,到底有些忌讳,跟了几步便大都不敢再跟。 只有周家人、杨西风、王铁雄围了上来。 “要是被下了蛊,老子离他这么近,此时也早中蛊了! 躲着又有个蛋的用处?!”王铁雄嗤笑道。 杨西风大约也是这般想法。 周昌与几人协力,搬下驴车上的货物,一样样验看。 驴车上,多是些没贩卖完的茶饼、茶砖,以及用茶饼、茶砖从密藏域换回来的各种皮货、藏药。 铁三换来的皮货居多,藏地药材只在少数。 周昌怀疑是那些药材引得铁三过敏,将之一样样拿出来,与周围人核对。 药材绝大多数都是常用药,周围人各自都有携带,并没有甚么稀奇的。 直至最后,周昌拿来一个葫芦。 他一摇葫芦,听到里头似乎有些液体在缓缓滚动。 那些液体应当甚为粘稠,哪怕他猛烈摇晃,液体也并未如水液一般跟着剧烈晃动。 周昌微微将葫芦塞子拧开一些—— 一缕酸馊的气味从沾着黄泥色液体的葫芦塞子上飘来,周昌嗅到这股气味,心里忽地一定—— 他大约是找到那‘蛊毒’传播的关键之物了。 应当就是手中葫芦里的这种液体。 那苗女尸腐败之时,散发出强烈的尸臭,尸臭之中,暗暗藏着另一种微微酸馊、难以描述的气味。 葫芦里的此般液体散发出的味道,与那种酸馊气味完全一致。 “你们可曾见过这只葫芦?” 周昌把塞子又合上了,举着那只葫芦,与那几个和铁三相熟的货商问道。 几个货商纷纷点头:“见过,见过!” “这是铁三用来喝水的水壶! 平常不是别在腰上,就是挂在驴车上!” “偶尔也用它来打些酒,不过铁三酒喝得少,打酒的时候不多。” “对了——前几个时辰,我们在青衣镇上躲的时候,我见铁三拿着这个葫芦进了一户人家里,我以为他是用葫芦去盛水喝,但看那户人家的屋院,分明都荒废很久,家里应该早就空了……” “是我们在那户门口外墙旁摆着副废磨盘的荒屋里躲着的时候,你见到铁三去拿葫芦打的水?” “正是,正是!” “铁三是出了门去斜对面那户人家里打水的?那地儿也只有这一户人家的屋院荒废了。” “对!” “那就是了——那户人家的人都没影子了! 家里的堂屋里,只停了几副还未上漆的寿材,我当时也去看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间,竟将铁三的行动轨迹、地点情况,全都说了个清楚! 彼时铁三还活着时,应当也没有想着掩盖行藏,所以他干了些什么,做过什么事情,与他同行的这些人,每人了解一点,拼凑一番,却将彼时真实情形完全都拼凑了出来! 周昌听过众人对话,再去摇晃那葫芦里的液体,他内心也生出了某个猜测。 他取来一块木板,令身边众人都躲开些,旋而拧开葫芦塞,将其中的液体缓缓倒了一些出来。 那层液体犹如粘稠的胶水一般,在木板上缓缓摊开,被阳光映照出明亮光滑的光色。 众人看着倒在木板上的液体,愣了一阵。 有些认识的人,跟着就叫了起来: “大漆!这是大漆!” “铁三去别人家里没打到水,把别人家用来漆棺材的棺材漆偷来了!” “甚么棺材漆,能放很多年头?我看那户人家的房子都快塌了,荒废的时日肯定得有个一二十年了……” “这是生漆——照这么看,铁三手背、裆部生疮,竟是遭‘漆咬’了?!” 酸馊的气味在此时显得愈发浓烈。 那滩名为‘生漆’的明亮液体里,忽然发出一阵阵冰冷的气息。 紧跟着,一条黑黄的手臂从生漆中生出,猛地攥向了它跟前好似在发愣的周昌脖颈! 周昌看着那只散发难以描述气味的手臂刹那临近,他空洞的双眼忽然有了焦点,在手臂临近之时,猛一张口:“呼——” 血管里流淌的孽气被他刹那提摄而出,化作滚滚赤红火焰,扑上了那条黑黄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 黑黄手臂之中,竟传出一声声惨叫! 一层层干焦斑驳的‘漆皮’纷纷从手臂上脱落! 那条生漆手臂一击未中,立刻缩回漆液里,漆液立刻开始迅速蠕动,试图渗透进四周的土壤中! “唰!” 这个时候,周昌摊开五指,铁念丝从他手指间迸射而出,网罗向了那片生漆! 丝线越织越密,密不透风! 生漆被完全网罗于此中,索性顺着念丝往周昌面部游动而来! (本章完) 第116章 孕诡(22) 第116章 孕诡(2/2) “呵。” 周昌看着那顺着念丝扑向自己面部的诡异生漆,他咧嘴笑了笑。 动念之间,一线线血红的焰流顺着念丝,将附着于其上的诡异生漆点燃—— “呼!” 熊熊血火团团包围之下,那一滩诡异生漆逃无可逃,登时抖落一层层干焦的漆皮! 黑黄的生漆中,不断传出惨烈的叫号,它在念丝围成的网罗里左冲右突,却因遍处燃烧的业火,而始终找不到出口! 这个时候,周昌将那只葫芦拿了过来,接在念丝网罗之上,动念之间,念丝网罗之上就生出了一个没有燃烧业火的缺口,正对着葫芦口。 那滩诡异生漆立刻顺着那个缺口,重游进了葫芦里。 “啊呀——” 尖利的啸叫声顿时从葫芦中传出。 厚皮水葫芦表面,立刻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那股生漆也明白若就此呆在葫芦里,便必定会被周昌困住,是以在流入葫芦内的这一瞬间,它就将葫芦撑裂,试图逃脱——但它都意识到了的事情,周昌又怎可能不做准备? 丛丛铁念丝在生漆流入葫芦内的同时,也在葫芦外面缠绕了一层又一层,最终封堵上了葫芦口! 任凭那一团诡异生漆再如何挣扎,也无法从葫芦中挣脱! 此般种种,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待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昌已将缠满铁念丝的葫芦托在了掌心里。 葫芦微微震动着——这是内里那团生漆不断挣扎产生的动静。 “这是生漆成了诡?”王铁雄低声向周昌问道,“只要因生漆而发疮的人,都会被这个诡杀死?” 杨西风则皱眉不语。 他想到周昌曾言,当下种种,皆因‘不腐尸’而起。 情形既是如此,那这团诡异大漆也与那‘不腐尸’脱不开干系。 周昌摇摇头,道:“不会这般简单。 那具苗女尸腐烂之时,也散发出隐隐约约的‘生漆气味’,但她先前又分明是一具不腐之尸——我猜测,是某个人将‘诡’炼进了生漆里。 或者,苗女尸本就在诡化,它所变成的诡,就是这‘漆诡’。 但是当下这个漆诡,被某个人控制着大部分。 小部分就在这葫芦里,暂时被我压住了。” 周昌所说的那个掌控漆诡的人,他怀疑就是自己的‘同命人’。 “掌控一只诡?”杨西风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是‘诡仙’的手段了。” “诡仙?”周昌眼皮跳了跳。 他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 今下他所修炼的‘业火烧身转轮大法’,就是诡仙道的法门。 他如今引业火烧身之后,在火里栽莲,重塑了肉壳,已经是迈进了‘业火烧身转轮大法’的门槛,也迈进了诡仙道的门槛之内。 说起来,杨大爷比他更早修炼《仙书》,同样卡在诡仙道关槛之外,但他经历一场大火烧毁残身,迈入诡仙关槛之内,杨大爷则还需兑齐‘五弊三缺’之数,才能入得门径。 之所以在踏入诡仙道关槛以前,需要经历这般残酷的关槛,俱是因为迈过门槛之后,随之而来的诡仙道第一重境界‘绝九阴’,远比所经历关槛更加残酷! 大多数人闯破关槛带来的积累,将统统消耗在修炼‘绝九阴’这重境界之中! 杨西风面色凝重,道:“诡仙道,全名‘无上诡仙正道’,虽然以‘诡仙’冠以其名,但其实是天下间囊括最多的正道。 这是‘以正御奇之道’。 所有术法,皆出于诡仙道。 所有法门的最终, 其实都是为了成就‘诡仙’。 哪怕是我们北派赶尸匠的‘发僵狮子’,也可以称作是一种‘诡仙道术’。 哪怕是密藏域,虽然那地方的僧侣人人皆有成佛的宏愿,但他们修行的每一步,其实也与内地的诡仙道殊途同归,成佛就等同于成为诡仙。 但诡仙道的门槛太高,过于凶险,真正迈进关槛内的人也没有几个。 大多数都在门槛外头庸庸碌碌,所以不入关槛的各种法门,只能称之为‘术’,唯有越过关槛的法门,才能随意取名,不论是术还是法。 迈入诡仙道的门槛,成就第一重境界‘绝九阴’的人,自身将会生出一道‘诡影’。 他可以种种秘法,将诡影孕育成一只诡。 ——所以你一说这只漆诡可能是被人为掌控的,我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可能是一位修成‘绝九阴’之境,乃至更高层次的诡仙。 要是达成更高层次,他掌握的诡影也会跟着提升,会逐渐和‘想魔’一般无二。 那就更难对付了……” 周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很可能只是刚刚成就‘绝九阴’的层次,他先前一直藏身在不腐尸体内,连写龙寺乩妖当面,也不曾利用他孕育的诡来逃脱。 可见他当时应该还未彻底成就绝九阴之境,也或是初成绝九阴的层次,但还没有把漆诡孕育出来。直到当下,他才突然展露手段。 另外,杨大兄,我还想问一问你,除却迈入绝九阴的层次,炼成诡影以孕育诡类之外,有没有人在还未迈入诡仙道关槛之时,就已经掌控一只诡的?” 杨西风愣了愣,旋而肯定道: “有! 这种人,被称为天生诡仙。 他们平生有各种各样的奇遇,我听说,有的人本身就是个疯子,但忽然一朝病好,自己发疯时梦见的东西,成了他掌控的诡。 有的人在逃难路上饥饿不已,突然吃了路边不知道什么东西,肚子一痛,生下来一只诡来……” 经杨西风这么一说,周昌顿时意识到了《大品心丹经》所赠‘傍鬼丹方’的价值。 依照丹方,找齐几味药材,炼成一颗‘傍鬼丹’。 吞服傍鬼丹以后,他就能聚化出一道替身‘牛头阿傍’! 这位牛头阿傍,也是一只诡! 《大品心丹经》简直就是他的奇遇! 以后得多向此经套套话,看看它那里还有没有甚么类似‘傍鬼丹方’的方子,其他人需要至少炼成绝九阴之境,才能孕育诡影为诡,他兑齐几味药材,就能直接炼出几只诡来。 杨西风看着周昌掌心里的葫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周昌说道:“细说起来,我们与那位诡仙之间,其实也没甚么太大的仇隙。 当时拖垮棺材,也未想到他竟藏身于不腐尸中,以女尸为皮。 不知者无罪……不妨将这道生漆送还给他,再说和一番,化干戈为玉帛……” 先前面临密藏域三僧,都未见退缩之相的赶尸班主,此下也迟疑了起来。 固然是面对写龙寺三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想退却也无门,但今时一猜到对面可能是位诡仙,杨西风也确实有了几分疑惧。 杨班主的想法,也是正常。 周昌这时并未言语,他伸手指了指远处。 几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看去,便看到了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驴车夫尸体。 “纵是与那诡仙生出了仇隙,与之结仇的人,也不过只有我与毛奇而已。当时是我拽开了他的棺木,令其暴露于三僧目下。 但我与毛奇今下尚且完好无损,却有一个与之无冤无仇的行脚商,被他掏空了五脏六腑,就这般死去了。 以这位诡仙的心性,杨大兄难道觉得,你想与他讲和,他便会欣然接受? 当下毛奇尚未出事,但你真地觉得,那个诡仙,他不会来寻毛奇的麻烦么?今下咱们人多势众,他反而要藏头露尾的,可若是我们就此走出了青衣镇,各自分散开,到时候该仓皇躲藏的是你们诸位,还是那个诡仙?” 周昌如是说道,陈明利害。 听过他的言语,众人纷纷点头。 杨西风也叹了口气,道:“我是觉得,登入门槛,成为诡仙是真不容易。 这样的人愈多,对生人便愈有好处。 不过周兄弟说得有道理,我们有心与他讲和,他也不会放过咱们,更何况在此以前,他先杀了咱们这边一位无辜的兄弟。 梁子已经结下,是该论论生杀了。” “本来就该如此!”王铁雄在旁点了点头,“这时候咱们人多,不趁着人多的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难道还等着咱们各自分散开了,再为这事提心吊胆吗? 险关已经过去了,再来他一个诡仙又能如何?!” 周昌笑了笑,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杨瑞。 杨大爷手上还包扎着,见周昌目光看向自己,他咧嘴笑了起来,主动问道:“是不是想问你大爷爷,怎么凭那葫芦里的鬼漆,找到它的主人呐?” “是,大爷爷。”周昌低眉顺眼道。 这个办法,如今只有杨大爷那里可能会有。 如杨西风一般人,虽有些见识,但不入诡仙道门槛,所凭‘发僵狮子’的诡仙道术,虽然也有些能耐,但终究不成体系。 反倒是周昌爷爷、杨大爷他们继承的‘端公法脉’,体系更为完备。 遇到各种事情,也有各种应对。 “有法子的!” 杨瑞肯定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看周昌:“我来教,你来做?” “你来教,我来做。” “做了可就是端公了?” “做端公就做端公。” “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杨瑞嘴上无奈地叹息着,面上笑意却愈来愈浓,“你爷爷的魂儿成了横死枉死二将那里的乩妖,我现在又残疾了——你不继承你爷爷的法脉,做个端公,设了神坛,怎么去寻那两个将军? 怎么去救你爷爷? 你只得做端公咯。” “是。”对于这一点,周昌同样早就想得明白。 “行!”杨瑞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今天便先教你‘剪刀寻煞科门’罢!” (本章完) 第117章 端公(12) 第117章 端公(1/2) “端公法教,内有诸多山头。 譬如楛山法教、梅山法教、元皇法教、黑山法教等等,皆是端公法教之中林立的各座山头。 每座山头尊奉的祖师都有不同,但‘三圣’总是坐在神坛最顶上的位置。 所谓三圣,即是万天川主二郎真君、九地土主清明河潼帝君、大慈药王神功妙济真君,可以简称为川主、土主、药王。 不论在哪一个山头,三圣祖师都是立于坛头。 三圣祖师以下,就是各个法教山头的开山祖师仙公了。 你爷爷与我,都是黑山法教的端公,黑山法教的开山祖师仙公,便是‘銮魁圣君’。” 野林子里,杨瑞捡来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出一个圆圈,他一边清扫着圆圈里的枯枝败叶,一边与周昌讲说些端公法教的常识:“端公法教多是家传形式,除非像我这样一辈子孤寡,后继无人的,便可以另外招收弟子,把‘坛号’传下去。 所以今天虽是我领你入了门,但我不能是你的师父。 我家坛号只有一个,虽然石蛋子看起来不太聪明,不怎么中用,但这个坛号以后总是得传给他,让他有份能耐傍身的。 你继承的坛号,还是你爷爷自家的。 你爷爷先把坛号传给了你父亲,如今你父亲虽死,但坛号还在,你是继承你父亲的坛号,以后和石蛋子排资论辈,就还是得叫他一声师叔。” 说到这里,杨瑞顿了顿,向周昌问道:“你爷爷给你的那枚‘雷霆都司铁印’,你没给整丢了吧?” “没有,一直都在我身上戴着。”周昌说着话,解下了腰上那一枚手指长的羊角铁印,递给了杨瑞。 “这枚铁印就是你家坛号存续的证明。 有朝一日,铁印遗失,你又未有及时上表各位祖师仙公,那坛号便就此被抹去,你家这一支便算是断了根了。”杨瑞看着手里的羊角铁印,指着侧面刻着的几个极其细小的字,接着与周昌道,“你看见没有,这里有‘威善济’几个字。 ‘威善济’就是你家的坛号。 有了坛号,我才好向祖师仙公上黄表,你才能立起神坛,真正成为端公。 你成了端公之后,才有资格学习各类科门,设飨宴,请动神灵入驻你的神坛。” “好。” 周昌点了点头。 “那咱们这就开始吧!”杨瑞丢掉手中木棍,拍了拍掌心里的泥土,便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左右寻摸着,找来几块石头,在方才木棍画下的那个圆圈里,将三块石头呈‘品’字形垒了起来。 他指了指那垒起来的石头,对周昌说道:“这是神坛!” 尔后,他又从褡裢袋子里抽出几张黄纸,在上面写了三圣祖师、銮魁圣君的尊号,在黄纸边沿沾了唾沫,卷起草棍,便用这四道简陋的小旗,插在神坛之上。 “祖师上位!” 杨瑞将小旗子插上神坛之后,围着神坛左看右看一阵儿,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着,随后就又取出一道符纸来,其上写‘百无禁忌’四个字,也卷成小旗子,插在神坛上:“有姜太公坐镇,这回上黄表,传坛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传闻姜子牙掌握‘封神榜’,大封诸神。 他自身虽不曾位列封神榜,但众神到底要卖他一个面子。 因而在开土动工、安宅搬迁,乃至是端公行法等诸要事之时,都会提请‘姜太公’的名号,以此令诸神多行方便,少作阻碍。 这所谓‘百无禁忌之神’,实不过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愿望罢了。 但在今下这个世道,有此般愿望的人多了,‘愿望’也未必不会以另一种方式成真。 设好 神坛之后,杨瑞便在一张黄纸上勾画出复杂的图案,这副图案之中,有许多隐晦密语,只要是懂得人来阅读,几乎是一眼即能看懂其中蕴藏的诸多信息情报。 “这个是符头,三个顿号代指三圣。 其下是祖师仙公銮魁圣君的名号。 再往下是请表弟子——也就是我的名字,往下有你家坛号、你的名姓、生辰八字之类——你的生辰八字是甚么?”杨瑞耐心地为周昌解释过那张鬼画符上,各个图案究竟都对应了甚么,转而又问了周昌的生辰八字。 周昌一一道出。 却未想到,他道出自己的生辰八字以后,杨瑞的脸色倏地严肃下来,斥周昌道:“以后遑论是谁询问你的生辰八字,切莫要随便作答! 顶头三尺有鬼神,除非你身在家宅之中,身边也有鬼神护持,否则你的生辰八字便会被鬼神听了去,说不定会用此来压胜、咒诅于你!” “不是你问我,所以我才作答的吗?”周昌一头雾水地道,“那现下我在外面把生辰八字说出了口,会不会被甚么鬼神拿去做坏事?” “倒也无妨。 三圣祖师、开山仙公都在这里,我也在旁边看着你。 那些鬼神也不敢造次。”杨瑞又笑嘻嘻的了。他将周昌的生辰八字转化成一个个秘密符号,勾画在了那张鬼画符最底下。 最后,杨瑞生起香烛,奉上清香,领着周昌一同跪在那座简陋的神坛前,他口中跟着念念有词起来:“弟子杨瑞,今天受人之托,为同门后代传坛号。 其坛号作‘威善济’,有铁印为证。 其姓名为‘周昌’,生辰八字为……” 杨瑞如此念祷一番过后,便将那张黄表在蜡烛上点燃,于神坛前烧成了灰烬。 如此,上了黄表以后,他站起身,指了指法坛上的那枚铁印,同身后的周昌说道:“把印拿回去罢。” “仪轨这就完成了? 我已经是一位端公了?”周昌还有些疑惑。 毕竟这般仪轨,看起来既没有一丝神秘莫测之处,也不见有半分灵异现象降示。 他对这番仪轨的效用,还有点将信将疑。 “已经成了。”杨瑞肯定地道,“你现在就是一个还没甚么本事在手上,甚么都不会的野端公了,为防万一,没学会几道护身的科门之前,出去先别透露你端公的身份。 现在端公山头太多,彼此火并的现象也很常见。 再加上巫术本来也不分家,各自都是互通的,所以东北的出马仙儿、中原的师婆神汉、南方的问米婆、北边的看事儿先生之类的,也都和咱们端公混在一块。 所谓‘同行是冤家’,他们见你是个嫩端公,没甚么本事在手上,保不齐会生出什么邪念,并了你的坛号,吞了你的家门。 ——有坛号,才能设坛作法,才能和鬼神攀亲,你和一山法教开山仙公、历代俗神之间的渊源,全凭这个坛号体现。 要是你的坛号被并了,别人就能靠这个和历代祖师仙公去攀亲戚了! 可别小瞧这个,这是很大的便利!” “我都记得了。”周昌认真答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三块石头前,伸手去拿石头上摆着的那只羊角铁印。 杨瑞看着周昌的动作,原本淡淡的神色,此时也有些紧张。 周昌一接触到那枚铁印,顿时觉得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他竟拿不起来! 这时候! 一阵风动,坛上代表三圣祖师的旗子,与那道百无禁忌的旗子一同动了起来,铁印上传来的刺骨冰冷气息顿时为之一消,原本沉甸甸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周昌这才将那枚印纽拿在手心里。 印纽 好似又变得平平无奇了。 但周昌目视那道法坛,法坛之上,三圣祖师与百无禁忌的黄纸旗随风摇动,唯有‘銮魁圣君’那道旗帜,任凭冷风吹卷,却是一动不动! “祖师这是对我有意见啊……” 看着那面一动不动的纸旗子,联想及那枚印纽上方才传来的触感,周昌心头恍然。 他倒也清楚这位黑山法教祖师‘銮魁圣君’,为何会对自己有意见。 大抵是因为破地狱的时候,他在阴间算是得罪了对方。 不过,它有意见又能如何? “有意见,今下我也是你的弟子了……” 周昌冲着那道一动不动的旗子咧嘴笑了笑。 “呼!” 那面代表‘銮魁圣君’的旗子顿被风卷动,连草棍一齐被拔出了法坛,刹那就被风卷到不知何处去了! 周昌见状,眨了眨眼。 他回过头来,满脸茫然地看着杨瑞:“开山仙公被风吹跑了,这……是不是不是好兆头?” “哪里的话?” 杨瑞神色淡定,看了一眼纸旗子消失的方向,道:“开山仙公收了好弟子,这是高兴地直接就跳起来飞走了,是大大好的兆头,怎么会不是好兆头?” 他转回目光来,神色又严肃了几分,看着周昌:“要做端公,就要始终抱定‘不信鬼神’的想法。 所谓‘不信鬼神’,指的是始终对鬼神给出的预示、降下的征兆保持一分怀疑之心,凡事你做主导,鬼神是你用来干活的工具! 要是你信了鬼神,那就难免和你爷爷一样,变成鬼神的奴婢,难得自由了! 这些话,你要牢牢地记下! 鬼神的预兆是怎么回事,全凭你自己一张嘴说了算。 你是鬼神的话事人。 鬼神不是你的主子爷!” (本章完) 第118章 剪刀寻煞科(22) 第118章 剪刀寻煞科(2/2) 叮嘱过周昌一番话后,杨瑞神色又有些颓丧:“算了,形势比人强。 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如今又怎么能全预料得到? 便是你今时记下了这些叮嘱,日后遇着些危险情况,少不了变通的时候,也是没法。 不说这些了。” 他目视周昌,又道:“端公有三宝,铁印、师刀,与傩面。 铁印代表你掌握有一道神坛,乃是正坛坛主的身份。 师刀则用以研判鬼神之事,可以镇祟除凶,各家端公的师刀,往往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绝不可能转手于外人。你爷爷本来也是有师刀在手的。 可惜他那柄师刀,有跟没有一样,用之比普通菜刀钝,更没有镇祟除凶的能耐,所以你得自己攒材料,以后找个好铁匠,给你自己铸一柄师刀了。 这师刀锻造也不是个容易事,最下品以以屠户杀猪的刀作材料,更好一些便用战场横死兵将的甲胄与刀剑作材料,最上品,应当是诡类不敢近的各种铁器作为材料,如此熔炼一炉,炼成的师刀最有效用。 至于最后这个傩面——我也没造过傩面,老一辈也没传下给我甚么傩面,我却也不知道这炼造傩面的仪轨了。 今下的端公,也没几个知道怎么造傩面的。 因为炼造傩面,涉及到一门已经失传的科门——《神灵镜》。 你只能看看日后遇不遇得到甚么家道中落、崽卖爷田的端公,或许能从他们手里买来几张老傩面。 一张傩面,代表一道神明,效用非比寻常,我估计你纵然是遇到了卖傩面的端公,也不一定能出得起他们满意的价钱。” 周昌听过杨瑞所言,转而向杨瑞问道:“杨大爷,我家的师刀已经作废不堪用了。 不知您家的师刀是甚么样子的?有没有镇祟除凶的效用? 让我看一看……” 他话才说完,杨瑞便连连摇头: “我家的师刀和你爷爷的师刀一样,全没甚么大用! 家传下来的物件,这些不肖子孙胡乱运用一番,早就把刀上那一层锐气消磨个干净了!” 杨大爷这番话,却是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毕竟他家传下来的师刀,从前也是常常被他拿来应对种种凶险场面。 如此胡乱运用,又不怎么保养,师刀上养出的煞气尽皆散去,自然沦为废铁。 他嘴里说着话,还是从褡裢袋子里拿出了自家的师刀。 那柄师刀上,锈迹斑斑,还留有一些艳红的血迹。 明明血迹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仍旧保留着此般鲜艳的颜色。 可知此种鲜血,绝不可能是寻常生灵所有。 周昌接过师刀仔细验看,最终确定,杨大爷这柄家传师刀,确实没了煞气,已没有它该有的作用,沦为象征意义更浓一些的摆设了。 当时爷爷将各项法器分给大家,用作防身。 周昌也看过那些法器,统统都没了效用。 其实这般也可以理解,世道之中,灾厄诡患实在太多,连活人都愈发地少了,哪怕是一个端公,只要不曾踏过诡仙道的门槛,便也只是一个比寻常人多出一些自保手段的普通人而已。 而不论是师刀、傩面,还是其他各种法器,都是他们自保的手段之一。 他们每遇到一次凶险,便消耗几桩法器,在如此灾祸频仍的世道,最终又能遗留几件好东西? “杨大爷怎么不把师刀重炼一回? 这上面沾染着鬼神之血,重新锻炼了,说不定它又有煞气横生了。”周昌把那柄师刀递还给杨瑞,如是问道。 “缺材料啊。”杨瑞对 此也颇遗憾,“把它重新熔炼了,肯定得再多添进去一些材料。 但它本已经成了形,哪怕是再熔炼去,它骨子里的‘性情’却是不变的,你随便添些和它‘性情’不对付的材料,最终也只是铸出无用的累赘。 我摸不透这刀的脾性,也找不到契合它‘性情’的材料。 只能相信后人,看后人的本事了。” 周昌闻言点了点头。 若不是这么一问,他都还不知道,炼成的师刀还有‘性情’这么一说。“其实锻炼师刀也涉及许多科门。 咱们炼造的这种师刀,只是最简单的那一种,不依甚么科门来造,据我所知,有些大端公就掌握着《晦地磨剑科》、《鬼口凶刀科》、《凶宅养刀科》这些磨刀锻剑的科门。 要是你以后真寻着了绝好的材料,也不要胡乱锻成师刀浪费了。 还是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学到一二门此种科门,再来炼刀。 反正炼出来不好的刀,还不如不炼,带着累赘不说,还无甚大用。”杨瑞又想到了一些事情,便再次对周昌叮嘱了起来,他从褡裢袋里抽出一部书册,递给了周昌,“我和你爷爷所学的科门都是一样的,共有《消煞化煞杂科》、《与诡结亲科》、《请神科》这三个科门。 咱们将要用的‘剪刀寻煞科’,就是《消煞化煞杂科》之中的一道小术。 几道科门都在书上了,你这几天就好好地把它们抄录一份,留着以后自己慢慢学。” 周昌依言翻了翻书册,却发现这册子上都是鬼画符一样的文字,他根本就看不懂。 这时候,杨瑞又递来一张纸,纸上就有了与各个鬼画符对应的汉字:“你背下来这些‘神文灵字’以后,就把这张纸烧了。 不要外传!” “好。”周昌答应下来。 杨瑞看着他将书册与纸张仔细收起来,忽然笑了笑:“你如今虽接了你爷爷的坛号,但其实和那些懵懵懂懂刚拜山头的端公也差不多了,都是两手空空,一穷二白。 不过这也无妨。 你肯下功夫,有能耐,就能从其他端公手下学到更多科门。 能定心,根性固,就能把鬼神之力引为己用。 有了坛号,你就有了根基,不怕的!” 勉励周昌一番之后,杨瑞便摸出了一柄铁剪刀,他朝远处望风的石蛋子招了招手,叫石蛋子舀了一盆水端过来,放在自己脚边。 “咱们这便去寻那团生漆的主人罢。”杨瑞捏着剪刀,对周昌说道,“把葫芦给我。” 周昌依言,把那只缠满铁念丝的葫芦递了过去。 “天地之间,只有‘飨气’这一种‘气’。 但这一种‘气’,又能分化万千。 煞气、晦气、血气等等,都是由飨气分化而来。 各宗各教分化飨气作诸气,以某一种气来修炼自身,比如那些赶尸匠,他们就借用尸身与飨念结合,发出‘尸煞’来炼法。 咱们端公脉没有固定的修法,所以也没有恒定的分化某一种气来修行。 现在我用这剪刀,来寻出你身上与这葫芦里的生漆彼此缠绕的那一缕‘煞气’,循着这缕煞气,就能找到生漆的主人了。”杨瑞拿着剪刀,与周昌言语一番,便围着周昌走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周昌知道此时不能打搅他,便没有吭声。 任由他围着自己转过一圈后,又在那盆清水跟前站住了脚步。 “这就成了?”周昌问。 “成了。”杨瑞点了点头,“这些小术,书上记得有,你以后慢慢翻着学罢。 我现下只给你说些重点——所谓煞气,实则是凶杀灾晦之气,有些人、事、物与你生出勾连,就是为 你带来灾难的,于是就有相应的煞气缠在你身上。 用这把剪刀之所以能寻出煞气根源,则是因为人身有魂魄看顾,魂魄此时可以视之为神。 魂魄愈强固,自身神灵愈明。 也愈能照见煞气。 把你自身比作一座家宅,当下便是你宅子里的看家神,望见了试图来你家里抢劫行凶的那些贼盗! 你看!” 杨瑞说完话,把剪刀在清水里涮了一遍。 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那盆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化作一盆墨汁! 漆黑的‘水面’上,也如镜子一般,开始闪现种种情景! (本章完) 第119章 巫蛊痋术(12) 第119章 巫蛊痋术(1/2) 黑水如镜,照映出种种情形。 一座破落屋院浮现于‘镜’中,有道人影正在院子里到处走动着,翻找着院中的各项摆设。 周昌看到那座熟悉的屋院,神色一时恍然:“他这是跑到我家去了? 他想做甚么?” 旁边的杨大爷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背向他们的人影。 那人仅从背影上来看,便让杨大爷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寻思良久,看了旁边的周昌一眼,顿时心中恍然。 ——那人的背影之所以叫他觉得熟悉,是因为镜中映照出的那人背影,与阿昌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 “你在找他,他也在找你。” 杨瑞目光闪动。 当下已经大概确定,镜中那道人影,就是葫芦里那道生漆的‘主人’。 “杨大爷,你看——这人一条胳膊一直垂在身旁,虽然露在衣袖外头的手掌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他不论做任何事,拿取搬运东西,还是翻捡各种物什,都没有运用这只手掌。 寻常人往往双手并用,他这般动作,很不合常理。 他那条始终垂下去的手臂,像是残疾了。”周昌看着镜中人影,忽有此番言语。 杨瑞听过周昌这番话,还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者疑惑地看着周昌,就听周昌又道:“葫芦里禁锢的那道生漆,先前也曾化作手掌之形——若那道生漆,其实是镜中诡仙的诡影,那这所谓诡影,可能与其自身也紧密相连。 今下我们禁锢住他诡影的一部分,他自身可能因此而残缺。 手掌变得不太灵便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简单推测,未必就是真实情形。” “你这还叫简单推测? 窥一斑可见全豹,也大抵就是这般了。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以后还是少说话——容易叫别人觉得你太聪明,继而对你生出嫉妒,暗里坑害你。 慧极必伤可不是一句空话。”杨瑞赞叹了周昌几句,又告诫了他一番。 老人转而看向镜中,目光跟随着那‘生漆主人’的背影,进入堂屋之中,看着对方在堂屋的衣箱子里翻找出了周常的几件衣服。 周昌周常,虽只一字之差,但指向却是截然不同的。 从前的周常,早已死去。 他尸身所化的聻尸,而今更与周昌寄托的莲身合二为一。 周昌看着那人拿着几件他从未穿过的周常衣裳,坐在了床边,内心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镜子中,侧坐在床沿的那个人,微微显出侧脸来。 杨瑞又看了周昌一眼,与镜中纸人的侧脸比对一番,得出结论——这俩人的面容看起来都极其相似,相似到了一种叫杨瑞心头惊诧的地步! 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如此‘相似’,已不能仅用‘相似’来形容了,两人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 “他这是要利用这几件衣裳来行魇镇之法啊……”杨瑞看着镜中人挑拣出周常的一件衣裳,将之在床上摊开来,于衣裳胸腹各个位置,写上‘心’、‘肝’、‘脾’、‘胃’等字眼。 甚至围绕那些‘五脏六腑’画出了些许的骨骼与血管,杨瑞心头顿时了然。 老人的神色变得紧张,同周昌说道:“从这人的手法来看,他的压胜魇镇之法,好似甚为精妙,竟能精细到指向某个人的五脏,乃至各部血肉。 咱们不能再继续在这盘桓了,得赶紧动身去捉住他。 免得叫他施法成功,于你不利!” 周昌闻言,却摇了摇头:“再看看。” 他满身孽气,连 血管里都流淌着业火孽气,已是业力深重之辈。 一般的咒诅魇镇之法,对他也起不到效用。 更何况,对方用的是周常的衣裳,但如今周常不论是从现实上,还是从情感上,都已经完全化成了周昌本身——那人魇镇周常,咒诅即便全落在孽气之上,又能奈孽气何? “都这么要紧的时候了,还看什么看……”杨瑞嘀咕了几句,他见周昌坚持,到底没有多言甚么,又将目光投向了水盆中呈现出来的画面之上。 站在床边的那人,此时拿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黑罐,搁在那件被他用红笔勾画出了血肉五脏骨骼位置的周常衣裳旁。 他随后又拿来一包油纸包着的物什,将油纸揭开以后,露出了内里一条艳红的毛巾。 周昌仔细一看,那条毛巾分明是被某种动物的鲜血浸染成了此般艳红之色。 ‘镜中’之人捏住湿答答的毛巾两头,用力一拧,顿时有一股血汁从毛巾之上淌出,他拧着毛巾,使得血汁围着周昌的五脏六腑淋了一圈。 淋过血浆以后,那人就地从周昌家堂屋对门神龛上,取来一排香,拆出一炷,插在衣服的脖领子上,以火引引燃。 做过这种种步骤,那个人便站在床沿,一动不动。漆黑水镜,只能显示彼方煞气勾结之人的种种情形,却无法将那边的声音动静也传递过来。 是以当下周昌与杨瑞见到那人嘴唇翕动,却听不到那人究竟念诵了甚么咒决,只见那人将咒决念诵一番之后,周常衣裳旁的黑罐里,一只背上好似刷了朱漆、显得艳红一片的蜈蚣,张着一对毒牙,缓缓游出了黑罐! 赤背蜈蚣围着那一炷香盘卷游动。 那一炷香燃得更快,香头上飘摇而起的滚滚青烟,尽被床边站着不动的那人吸进了鼻孔里头去。 随着那一炷香燃烧尽,那人鼻孔里喷出两道斑斓的飨念! 两道飨念合为一股,被像眼镜蛇一般立起上半身的赤背蜈蚣张嘴吞吃下去! 赤背蜈蚣的动作倏忽变得迅速,它沿着那衣裳上被勾画出的血管纹理、肌肉骨骼,深入‘五脏六腑’之中,在五脏六腑遍游了一圈之后,又沿着那人在衣裳上勾画出的‘谷道’里游了出去—— 至于此时,赤背蜈蚣只剩下头颅还有实体,头颅以下的身子,变作了一道以赤红之色为主的飨气! 蜈蚣头引着那股飨气,游出了昏暗的堂屋。 偶有一刻,堂屋墙壁上猛地一亮,竟映闪出一截粗细如水缸,遍生足爪的蜈蚣影子! 堂屋里,那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如,好似走失了魂魄! …… “你觉得身上有没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杨瑞收回目光,有些担忧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身来,道:“大爷爷,咱们现下可以动身了。” “这人的手段邪诡,用在你身上的这种法子,不像是魇镇,更像是降头、痋术一类的手段——看来他也是半路钻进那副苗女尸里头的,他极可能本来就是在借助那副苗女尸来炼法,本就是湘西人! 你大爷爷我对巫蛊痋术可不怎么了解! 别看你现下看起来没有事,待会儿有没有事,我也说不定的!”杨瑞也跟着站起身,连连出声,向周昌发出警告。 “有事无事,我们今下都预测不了。 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昌回了杨瑞几句,他还欲再言,内心忽生出一种触动。 ——一缕阴冷的气息被寒风遮掩着,扑过他的身躯。 虽然那缕气息极其纤细,近乎微不可查,但有赖于周昌魂魄强固,倒在第一时间感应到那缕气息侵入到了自己的躯壳之内。 阴寒气息 似小虫一般,在他的腹部始有浮现。 他今下也无能内观体内情形,凭着感觉,在腹部浮显阴冷气息的瞬间,立刻鼓催起一身业力,业力孽气于血管中滚滚流淌,迸发出强烈的火烈燥性! 此般孽气围着腹中那缕阴寒气息渲染弥漫,那缕阴寒气息顿时团团打转,试图倒退出周昌的躯壳! 周昌心头一动—— 他忽然稍稍将体内孽气收束了一些,故意为那缕阴寒气息留出了一缕通道。 直感应着那缕阴寒气息顺着通道,穿过他的胸腹腔,游过他的脖颈,往眉心逼近而来。 周昌心头一时恍然。 “那个同命人的蛊虫,是奔着我的性魂来的。” “他当时鼻孔中有飨念淌出,与那只蜈蚣融为一体——当下看来,他应当是以自身的部分心识性魂,与蜈蚣蛊虫融合,对我的魂魄运用了这降头巫蛊之术。” 当下线索太少,周昌只能稍加推测。 他看着水盆里的那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可见对方的部分魂魄,今下或许并未守在躯壳之内。 “大爷爷,你传我的那几道科门之中,有没有甚么护持魂魄,反伤来敌的办法?”周昌如今并不惧怕对方魇镇自己的肉壳,倒想现学几手本事,护持住自己的魂魄,以防意外。 “你都炼出识神了,寻常手段能伤你魂魄?”杨瑞看了周昌一眼,思忖片刻,又道,“有一门小术法,唤作《胎光衣》。 此法一可以护持魂魄,二也能反伤来敌。 今下你已是端公了,学这门小术倒也不难。 你跟我念咒:胎光胎光,纯阳天罡,寿元根本,性命肇始…… 而今受劫,百炼胎光……” 这《胎光衣》的小术,乃是将人身所余无多的胎光,以咒语编织起来,形成魂魄上的一道甲胄。 周昌跟着杨瑞,将那咒语念了一遍,并未察觉到自身有甚么不同了。 但杨瑞拿了一片铜镜,叫他照了照自己的眼睛。 于是,周昌乍见自己双眼眼仁周围,金鳞乍现成轮,又倏忽隐匿不见。 “这便是炼成《胎光衣》的迹象!”杨瑞肯定道,“我早就发现,你的‘胎光’,至今仍然贮存于魂魄之中,声势盛烈,仿似初生婴儿! 所以炼成这‘胎光衣’,也是金鳞甲的品质。 而今有此相护,谁来伤你魂魄,定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章完) 第120章 邪道中人!(22) 第120章 邪道中人!(2/2) “嘻嘻嘶嘶嘿……” 周家屋院,正堂屋里。 那面貌形容与周昌别无二致的男人站在床前,双目微闭,嘴唇翕动,他好似是在与某些神秘存在沟通对语着,只是口中发出的却多是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意识此时完全与那游入周昌体内的‘凿魂蜈蚣蛊’通感了。 自觉‘凿魂蜈蚣蛊’好似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他引着那道凿魂蜈蚣,上天入地尽皆无门,正在原地打转至时,四下里升腾的火焰忽然削弱了些许,紧跟着就有一道通路在火海中浮显了出来。 四下的火焰,在此时又猛然变得强烈,不断挤压着他那道凿魂蜈蚣的生存空间。 无奈之下,他只能引着凿魂蜈蚣游入火海之中那道唯一的通路之内,沿着那道通路不断向前游动——他不知自己将去向何处,只能是通路开辟到了何处,他的凿魂蜈蚣才能游到何处。 凿魂蜈蚣在火海间的通道里不断穿行。 床前站着的男人嘴里发出的音节时而高亢,时而阴沉。 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 依照他的经验,此时蛊虫早该凿穿敌人的泥丸宫,吞吃敌手的生魂了,可今下那条凿魂蜈蚣好似走入了一处迷宫之中,被对面的敌人刻意引领着,不断兜着圈子! 对面那个‘同命人’,不仅发现了他的存在,禁锢住了‘漆皮诡’分化出去的一部分,而今甚至反客为主,转而开始戏弄他了! 对,就是‘戏弄’! 周阳能够感觉到,对方当下就是在戏弄自己! 明明他这次首先感应到了同命人的存在,藏身于棺室之中,只待自己从诡影中孕养出诡类,就能把同命人及他的那些亲朋好友统统杀光! ——却没想到,对方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正好打碎了他藏身的棺材,叫他暴露在三个密藏域乩妖的视线里! 仅仅是一个‘机缘巧合’,就坏了他的全部计划! 老天爷不帮他,那也无妨! 他此后终于还是从诡影中孕出了‘漆皮诡’,以鬼漆的特性,侵染了那个驴车夫——纵然驴车夫无辜,但其既然挡了自己的路,那也该死了! 他周阳乃是邪道中人,不需要讲那些正派的道理! 对他有利的,就全是他的道理! 对他不利的,就全都是无理! 邪道中人,行事诡秘万变——为防止被那个同命人察觉出‘漆皮诡’的存在,周阳虽以鬼漆侵染了驴车夫,但并未将漆皮诡寄身在驴车夫身上,而是寄托在了驴车夫的那头驴体内。 如此总算是万无一失了…… 但是,还是一个‘机缘巧合’! 他这般天衣无缝的筹谋,最终却坏在了一头骡子身上! 那头可恨的骡子,咬破了驴皮,反倒叫他这番筹谋,全暴露于那个同命人眼前! 如此再一再二,再至如今,周阳面临的形势,已然是急转直下! ‘凿魂蜈蚣’大抵是被那个同命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事到如今,他也完全想不通,为何自己明明是以凿魂蜈蚣侵入同命人躯壳之内,最终却被引进了一片火海之中? 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 周阳决意放弃那头‘凿魂蜈蚣’,自身尽快从此地脱离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事不可为偏要去做,不是他这样人的作风。 孰知,正当此时—— 与他心意相连,寄托着他些许魂魄碎片的那头凿魂蜈蚣蛊,倏地穿出了通道! 他心神之间,跟着便呈现出了一片昏黑晦暗的光景! 此片昏黑晦暗之地,浊气清气翻滚交融,浑如泥丸! 周阳运用凿魂蜈蚣,早不知凿开多少人的泥丸宫,啖食其魂魄了,对当下这片光景,他却是熟悉得很——这里就是那个同命人的泥丸宫! 一见泥丸宫现于眼前,周阳一时大喜! 凿魂蜈蚣毕竟寄托着他的魂魄碎片,就此损失,也会叫他魂魄受伤,心神受损。 而今竟能找到敌人泥丸宫的所在,他便不必冒着损伤魂魄的代价,从此处脱离了——他心意一动,立刻催促凿魂蜈蚣,速去凿开同命人的泥丸宫! 于是, 凿魂蜈蚣化作一道腥臭赤气,嘴里一对毒牙如剪刀般开合着,直扎向了周昌那片浑如泥丸的‘泥丸宫’! 下一刹那,周昌的泥丸宫上,忽然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泥丸宫竟自主地敞开了! 凿魂蜈蚣一头扎进去,陡然见到一道周身有金纸缭绕,披着一件长满倒刺的鳞甲的生魂! “嗡!”蛊虫直接冲撞在周昌晶莹若玉雕的生魂之上! 周昌生魂纹丝不动,不曾出现任何受损的迹象,倒是凿魂蜈蚣所化的那道赤气,直接不断地震颤了起来! 他魂魄上那件金鳞甲胄上,一根根金灿灿的倒刺迅速生长,贯穿了凿魂蜈蚣那颗头颅,沿着它的头颅,在赤气上一路生长,最终令这道腥臭赤气瞬间土崩瓦解! “啊!” 凿魂蜈蚣自投罗网,一头撞死在了周昌的生魂之上! 周阳魂魄碎片寄托蛊虫体内,今下也跟着一并化为虚无! 魂魄撕裂之痛,令他当场捂着脑袋惨叫了起来! 他努力回忆着‘凿魂蜈蚣’最后所见情景,心中更生惊惧——那同命人的魂魄好似玉雕,能令暗室生光,这分明是炼出了‘识神’的迹象! 识神既生,就是魂魄上没有任何防备,他的蛊虫也休想暗害对方一丝了! 这次是他托大,他须赶紧逃跑,暂避敌手锋芒! 他此念才生,目光跟着投向堂屋门口,脚上还未有所行动——先前还有些微阳光漏进来的屋门口那边,此时完全昏黑一片了。 一道高大身影迈过门槛,走进了堂屋里。 那人面目,与周阳一般无二,正是他的同命人——周昌! 周昌看着那还捂着头的、自己的同命人,咧嘴笑了笑:“你这人,上我家来偷东西了?” 这一路上,他以体内孽气包围那道阴冷气息,又不断为其开辟通路,令之在自己体内兜着圈子,与自己这位同命人拖延着时间。 好在对方最终也没有发现事情不对,立刻走脱。 他匆匆行至自家,正与这个同命人撞了个满怀! 周阳看着周昌满面笑意,他一只手仍捂着脑袋,双膝已然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以膝行至周昌眼前,眼中带泪,满是哀求:“我错了! 我不该暗害于你,饶我这一回吧!” 他这样邪道中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看似向对方下跪投降,实则只是为了迷惑对方的障眼法! 而今,这个同命人一看自己跪倒在其面前,眼神里立刻有了犹豫茫然之色—— 呵! 焉知姜还是老的辣?! 他们邪道中人,从来不可被擅自定义! 周阳眼中冷光掠过,心念一动,藏身于四下里的一滩滩生漆,在此时忽朝周昌游动了过来! 而在同时,周昌抬起了手。 他似是想拍拍周阳的肩膀,有原谅对方之心。 但他嘴里说的却是:“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嗯?” “嗯?!” 周阳心头一凛,顿觉不妙! 他猛一抬头,就 看到了那只他以为会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最终盖在了他的脑门上—— “轰!” 滚滚铁线上攀附熊熊业火,淹没了周阳的头颅、脖颈、整个身躯! (本章完) 第121章 漆皮诡(11) 第121章 漆皮诡(1/1) “啊啊啊啊啊!” 滔滔业火自周昌掌心流泻而出,淹没周阳头颅的瞬间,便叫他感觉到了一种如被猛兽狂烈撕咬的痛楚! 此种如血般鲜艳的火,不仅焚烧着他的皮肤血肉,甚至顺着他一身毛孔,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之内,叫他五内俱焚! “卑鄙——无耻!” “我分明已向你下跪投降,你为何还要杀我?!” “啊啊啊啊——痛啊,痛死我了!” “你真该死!” 周阳上半身都被业火点燃了,他连连惨叫着,以极快的速度后退,远离门口的周昌! “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般残酷无情,务求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更何况,你说你下跪投降,难道便一定是真心投降求饶了吗? 心都没有拿给我看,我又如何能确定? 自须试验一二。” 周昌神色冷肃,大气凛然地说道。 躲进堂屋昏暗角落里的周阳,见到周昌面上这般神色,心头一时恍惚。 这人口中所说种种,好似都理所应当一样。 叫周阳也禁不住心生迷惑,甚至有那么个刹那,竟还对其所言有种甚为赞同的感觉。 好在他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身后屋角浓郁的阴影中,淌出一滩黑漆。 那层黑漆不断包裹着他的躯壳,以剥脱一层层焦干的漆皮作为代价,终于浇灭了他身上燃烧的业火,他的身躯继而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黑漆之中。 这间堂屋里,微微馊臭、难以描述的味道弥漫着。 原本从四面八方袭击向周昌的生漆,也都在周阳一念之间,缩回了阴影之中,借助此间的黑暗徐徐游动合汇着。 ——被那业火一浇,周阳就清醒了过来。 对方掌握的那般恐怖火焰,恰恰能克制他的漆皮诡! 此时再将漆皮诡分而散之,各自攻击这个‘同命人’,便是在给对方机会,将自己的诡影-漆皮诡各个击破! 他只能聚集全力,利用诡的特性,暴起一击,方才有可能闯破此关,乃至反败为胜! 黑暗里。 周昌闲庭信步地走着,观察着屋子各处的阴影角落:“我现在相信你是真心想要投降于我了,你出来罢,给我磕个头,我便放了你……” 听着他的声音,周阳只觉得身上被业火烧灼过的部位愈发地疼痛了起来。 他蛰伏于阴影之中,咬牙切齿! “莫要让我抓住机会!” 周阳心头暗暗地想。 今番潜鳞伏爪般忍受,一旦叫自己抓住机会,必定令这个同命人百倍偿还! “我不和你开玩笑。 只要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盯上我的?从前是否遇到过像我一般的人?我便放你离开! 倘若我今下食言,便令我‘周常’之名,永遭鬼神唾弃!”周昌言语掷地有声,甚至赌咒发起了誓! 赌咒发誓,在当下世道具有神秘的效力。 若不能完成誓言中的内容,那违背誓言的代价,几乎一定会显现! 周阳此下听得周昌这一番言语,心中微生波动。 他的身形与漆皮诡相融,原本包裹了周昌头顶的房梁,正在房梁上缓慢移动,此时听到周昌赌咒发誓,他便暂且停驻—— 这时候,房梁下的周昌仰起头,冲他咧嘴笑了笑。 “他看见我了?!” 周阳瞬间头皮发麻,心头一紧! 下一刻,一缕缕不知在何时于墙面阴暗处铺陈而开,缠绕上屋顶房梁的念丝之上,骤地燃起了赤色的火! “轰!” 血火灼烧之下,包裹房梁的黑漆登时沸腾开来,干焦漆皮如雪片簌簌扑落! “你真该死啊!!!” 连番被周昌坑害,周阳此时近乎失去理智! 那层黑漆之中,传出他疯狂的嚎叫! 滚滚漆液顺着房梁往下流淌,裹挟着熊熊业火! 这向下淌落的生漆,凝聚成一条漆黑的手臂,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一把缠绕向周昌的脖颈! 周昌浑身念丝绞缠成网,他只一念乍起,业火便在体表燃烧起来,使得那如蟒蛇般盘绕向自己脖颈的生漆手臂,陡地缩了回去! 下一刻! 披就一身业火的周昌,几步退出了这间堂屋! 见好就收,这个同命人毕竟是迈过了诡仙道门槛,成就‘绝九阴’层次的诡仙,当下凭借这些阴谋诡计,对他造成不小损伤已经足够,但却绝不可能凭着阴谋伎俩,可以真正杀死对方。 迫得对方狗急跳墙,手段尽出了,周昌纵能杀掉对方,自身亦必定消耗极大。 明明可以用更方便的办法杀了这个同命人,他没必要为此而冒险,非与对方硬碰硬。 他闪身迈出堂屋门槛,目光一转,便已看到此时一捆捆干柴围着堂屋墙脚摆开了,堂屋对着的夯土墙外,杨大爷、王铁雄、杨西风等人扒在墙头上,人手一把贴着‘喝火咒’的玉屋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堂屋这边! 王铁雄见周昌退出堂屋来,便朝周昌吹了声口哨: “并肩子,一起上不?” “且稍待着,我来点灯!”周昌应了一声,随即将手按在一捆干柴上。 他指尖淌出团团业火,迅速将一捆捆干柴引燃,身形跟着再度后退,几步闪出了屋院之外,与众人汇合于一处。 赤红的火舌攀附干柴,将房屋外墙都逐渐染红。 烈烈火势在片刻时间之内,就完全包裹住了堂屋内外。 杨瑞看着这被周昌亲手引燃的周家堂屋,他瞥了周昌一眼,嘴角一抽,到底没有出声言语。 屋子里。 原本决意与周昌拼死一搏的周阳,陡见对方退出了堂屋,他心底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可他听到外面的对话声,更知这间堂屋外,必定围满了敌手的那些同伴! 先前之所以要作伪装,潜入他们的队伍之中,周阳就是存了趁同命人落单,将他们挨个杀光的想法。 令其正面与对方一群人相敌,周阳却没有这个实力!如今,对方更在门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现下一旦冲出去,就等于是自投罗网了! 自身未有任何损伤之时,周阳尚且不觉得自己一个能对付对方一群人,又何况是如今身上大有损伤的他? 周阳一时犹豫。 外面情势的发展,却没给他继续犹豫下去的机会。 就在他迟疑不定之时,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毕剥毕剥’的声响,伴随着火焰吞噬薪柴的这阵声响,红彤彤的火一下子漫过了窗洞,将木质窗格以及裱窗纸一下子引燃! “呼!” 火借风势,从窗洞、门洞子外一下子扑了进来! 滚滚浓烟跟着一齐涌入堂屋内! “咳!咳!咳!” 周阳嗅着这股浓烟,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上尚算完好的部分皮肤之上,浮出一层黑漆漆的水泡。 每一个破溃的水泡里,都流淌出粘稠的生漆! 周阳从诡影中孕育出的这‘漆皮诡’,最为惧惮火焰,种种凡俗之火,都令他的漆皮诡避之不及,更不提周昌自身裹挟的那般猛烈业火了! 他与周昌相敌,除了在诡仙道的层次之上,要胜过周昌之外,其余处处 ,本就尽被周昌压制。 尤其是今下,他所倚仗的诡影-漆皮诡的命门,更是被周昌直接戳破了! 眼见得滔滔烈火包围了房屋,黑烟滚滚淹没房屋,不停钻进他的鼻孔之中,让他激烈地咳嗽着,他不仅皮肤上浮出一层层的‘漆泡子’,嘴里也开始呕出一团团不均匀的、半凝固状的漆膏,绝望就此瞬间淹没了周阳的心神! “我——咳咳咳!我乃是诡仙! 咳—— 我决不能——咳咳——死得如此屈辱!!! 拼死一搏! 咳——拼死一搏啊咳——” 周阳连声啸叫着,一层漆液从他毛孔中渗出,在他脚下聚成了一个水洼! ‘生漆水洼’内,面容娇俏、穿着褪色苗人服饰的女尸,此刻在水洼里摊开成了一张干瘪的人皮。 漆液汩汩流入那张人皮的眼耳口鼻之内,人皮跟着充盈,它从地上站起来,又变成了那具面容娇俏的苗女尸,漆黑的双眼盯着站在旁边的周阳。 周阳身上还在不断往外渗出漆液。 一层漆液裹挟着驴车夫‘铁三’的那头毛驴皮囊,变成了一头大青驴; 一层漆液灌入一个耄耋老者的皮囊内,耄耋老者佝偻着背脊,缓缓站起了身…… 周阳完全分化作了七道不同身影,这七道身影朝四面八方星散而去,从各个方向往外突破—— “轰隆!” 大青驴撞塌了半面墙,碎石尘泥压灭了一片火! 但仍有滚滚火焰攀上了驴背,在这烈焰灼烧下,大青驴浑身发起一层叫人望之头皮发麻的水泡,它披着火,嘶叫着,直冲向院墙外的周昌一众人! 驴子身上的水泡跟着一个个爆开,一股股半凝固的漆液随处溅落。 “并肩子,放炮吧!” 院墙后的周昌盯着这一幕,他看着那头毛驴闷头朝自己这边冲过来,直接发出了指令。 “嘭嘭嘭嘭嘭!” 一声令下,围着堂屋的一把把盒子炮筒子里,霎时喷出炽烈的火光! 枪声响作一片! 每一发子弹都变作了一团火光,在那头大青驴身上炸开,直将大青驴完全燃成了一道火炬! 烈烈火光攀咬之下,大青驴终于慢慢止住步伐。 它的身形渐渐被火光吞没。 但在那熊熊火炬之后,又有几道身影借着大青驴的掩护,如鬼魅般飘散,朝着四下的人群就扑了过去! “咚咚锵!” 这时候,四下的院墙之后,忽有锣鼓声响。 一个个赶尸匠随着锣鼓声举起了手里的一把把线香,他们低着头将手里的线香大口嚼食干净,每吃下一口线香,他们身上便发出一丛尸毛,直至满身遍覆各色尸毛之时,诸赶尸匠组合成队,翻起了手里拎着的太狮皮! 太狮子腾跃而起,跳跃翻滚,霎时形成阵势,将那几道人影围拢了起来! 白狮大张血盆之口,叼住那试图脱逃的苗女尸,猛烈甩动头颅,又将之抛掷向另一道耄耋老者的身影; 花狮子奋起前蹄,直将一道青年身影踏在蹄下; 数头黑狮子围着两道披着业火的身影左右腾挪,故布疑阵,就是令对方无法从此中冲出…… “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被这些太狮子戏弄出了怒火,那五道漆皮诡所化的人形,一齐狂怒啸叫了起来! 它们各自的身形,一刹那溶解作一滩滩漆液,五团漆液瞬时聚合,化作周阳的形容! 周阳张臂抱住一颗杵在自己面前的花狮子头,猛地一扯——直将三个赶尸匠披着的这层狮子皮扯了下来! 他随即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赶尸匠 ——一道漆黑裂口从他眉心浮现,一直延伸到他胯下,漆液于裂口中流淌着,漆黑裂口犹如厉诡张开了嘴一般,不断裂开,徐徐将那距离周阳最近的赶尸匠吞没! 那个赶尸匠周身生长的尸毛,被裂口中的诡异生漆不断腐蚀消无! 一旦赶尸匠一身尸毛被消磨干净,他自身皮肤直接与诡异生漆接触,那就难逃如驴车夫铁三一般的下场! “唰!” 这个时候,一枚赤红棺材钉被铁念丝缠绕着,瞬间穿过半空,直钉在了周阳这张‘漆皮’的后颈上! 周昌拖拽着棺材钉,将周阳这张‘漆皮’,从那赶尸匠身上不断扯下! 背对着周昌、脖颈被棺材钉贯穿的周阳,面上忽然浮现一抹笑容。 他的身形又如漆液般融化了,再度分作数团,袭击向四周还未来得及散开的一头头太狮子! 此时,周阳自身所化的这五道身影,每一道都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量! 它们每一个都能生生揭开赶尸匠披着的太狮皮! 先前看来还占尽优势的赶尸班,此刻几乎是一触即溃! “嘭嘭嘭嘭嘭!” 幸而马帮兄弟手中的盒子炮也没闲着,不断放出一团团火神,直往周阳分化出的一道道人影身上招呼,配合着周昌的手段,终于将这五道身影全部燃成了火炬! 看着那五道身影全部烧成干漆,周昌心头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做足了准备,最大限度地尝试损伤这个迈过‘绝九阴’层次的同命人,但对方拼死反击之下,仍叫如今的他觉得左支右绌,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今下总算也是将对方解决了…… 周昌心动转头着此般念头,看着自己周围。 赶尸班、马帮等人全聚集在了自己这一边,周阳诡影所化大青驴冲向的那片院墙,而今防御薄弱。 他目光看向那仍在燃烧的大青驴,心里打了个突,忽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一刻, 几成干漆的大青驴腹部被撕裂开,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身影从中爬出。 他身上燃着火,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只剩白秀娥、杨瑞等几人的那片院墙! (本章完) 第122章 鬼神之誓(12) 第122章 鬼神之誓(1/2) “任你机关算尽,人手众多,又能如何?! 终究是我棋高一着! 诡仙诡仙,诡变莫测,正奇相合! 你根本不明白诡仙的强大!” 倏忽之间,周阳已然临近那道院墙,与院墙后茫然看向自己的白秀娥对视,他心头冷笑不已,原本满腔的屈辱与怒火,此时尽转作无尽的快意! 他原本打算将‘同命人’及其亲朋好友一个个全部杀尽,掠夺其根本而为己所用! 如今周阳的目标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到了此时,哪怕只是能够逃出周昌为他布置的罗网,也令他倍感骄傲! ——眼下,他已然脱困在即! 前头那个羸弱女子、残疾老头儿,还能阻挠得住他? 绝无可能! “啊啊啊啊啊——” 变作七八岁孩童模样的周阳,眉心再次裂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他这整张漆皮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从眉心一路往下绽裂开,好似鬼怪的漆黑大口一般,朝着几步外的白秀娥劈头盖脸地覆压了过去! 黑漆皮之中,伸出了一条条属于不同人的手臂,它们抓向白秀娥周身,意图将白秀娥更快拉扯进那张漆皮诡之中,为周阳所吞吃干净! 然而,这个瞬间—— 白秀娥轻悄悄地仰起脸来,目视好似鬼怪之口的那张漆皮。 在她的脸颊一侧,忽又生出一张娟秀明丽的面孔。 周阳眼看着那羸弱女子,陡又长出一张脸来,他心头顿时一突,一点点绝望的预感从念头里弥漫而出。 而那张面孔仔细观瞧着临近己身的漆皮诡,一缕缕清澈的水线忽然覆盖在了她的周身,那缕缕水线也随她指尖牵引着,汇作一股水流,浇灌向周阳的这张漆皮! “水?!” “我的漆皮诡却不怕水!” 绝望与不安的感觉,于周阳看到那诡异女子身上水线缭绕之时,在他心底稍稍收敛了些许。 他驾驭着漆皮诡,彻底包裹住了白秀娥的身躯! 一条条手臂从漆皮裂缝两边伸出,相互缠结着,像是给一件褂子系上纽扣。 漆黑的漆液弥漫在裂缝之上,使裂缝迅速弥合。 不过刹那之间,周阳就运用漆皮完成了对白秀娥的包裹,他并未感觉到漆皮诡内生出异动,心下稍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残疾老头-杨瑞。 这老头是甚么表情? 周阳心下一念转过,此时却也无暇细思。 他看着杨瑞,犹豫了刹那,终于决定还是尽早脱逃,暂且放过这个残疾老头。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今番逃出生天,自是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时候! 同命人,咱们来日方长!” 周阳在心底暗暗地发着狠,其实根本不敢同身后追迫而来的周昌多说半句话,他踮起脚尖,就要迈动脚步——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僵。 滚滚水流在他体内弥漫着,与鬼漆相互混合。 在这个刹那,那些看似被鬼漆污染的水流,忽然散发出彻寒的气息! 水,凝聚成了冰! “嗤啦!嗤啦!嗤啦!” 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锥,刹那就刺穿了周阳身上的漆皮! ‘白秀娥’伸出手,抓着一道冰锥,用力地划开周阳的后背,她踮起脚尖,弯着腰从周阳后背上的巨大裂口中走了出来,脸颊一侧,白家奶奶的面容缓缓消失。 而周阳被根根冰锥钉在原地,那些冰层在他体内肆意凝聚着,冻结了宛如他体内血液的鬼漆! “呃呃——” 周阳大张着口,缓慢转头。 看到周昌笑着与那诡异女子打了个招呼,而后走到了自己跟前。 周昌笑眯眯地将一只手搭在了周阳头顶,丛丛铁念丝如瀑布般从他掌心流泻而下,将周阳这残破不堪到了极点的身躯包围在念丝网罗之内。 如今,他只要稍一动念,孽气业火滚滚而下,能在顷刻间就将周阳烧成灰烬! 而他的手掌贴在周阳额顶之时,更感觉到了一种源出于自身的悸动。 那般悸动提醒着他,只要杀掉面前的‘同命人’,他就将获得来自这位‘同命人’的丰厚遗产。 “你是怎么发现的?”周昌出声言语着,他的笑容在周阳看来,竟显得分外和煦,“你是怎么发现,咱俩一样,都是‘同命人’的?” “我说了,你能放过我?” 周阳如今已然走投无路,他眼神恐惧地与周昌对视,对方的笑容愈是和煦,愈叫他内心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当然会。 咱们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大的仇恨,何必相互厮杀? 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周昌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的回答,却叫周阳浑身颤抖,眼神愈发惊恐了。 周阳连连摇头:“你这话不是真的,你一定会杀了我,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我周昌可以赌咒发誓,方才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 倘若不是真心真意,便叫鬼神啖食我肉,饱饮我血。”周昌朝天并起左手三指,笑着说道。 这次他赌咒发誓之时,作为与咒誓相关的人,周阳心中亦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触动。“你、你真的愿意放过我?”周阳吞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 “真的。”周昌面上笑容不改。 “那我就告诉你……”周阳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只要你杀过同命人,便会对附近存在的其他同命人气息,生出些微的感应。凭着这种感应……其他同命人的存在,于你而言,就会像是黑夜里的烛火一样! 根本无法掩藏!” “哦……”周昌点了点头,“我的上一句话是假的,作废了。” “什、什么?!” 周阳思维连转,瞬间回想起周昌的上一句话。 他说他会答应放过自己! 可他今下又说这句话是假的! “你出尔反尔! 你你你——你赌咒发了誓的! 一旦你违背誓言,鬼神便绝不会放过你!”周阳脸上的皮肉都扭曲了起来,他看着周昌,就像是看到了一尊极端恐怖的邪祟! 周昌摇了摇头,道:“我赌咒发誓之时,所言句句真心,鬼神可鉴。 我那时确实想与你化干戈为玉帛,放过了你的。 但我后来一转念,又觉得,纵是我想与你化干戈为玉帛,你私心里却未必也会是一样想法……” “我想,我想我想! 我想和你化干戈为玉帛,再不结仇,以后可以精诚合作,引为至交!”周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叫了起来,连连向周昌做出各种承诺。 而周昌只问了他一句:“你敢赌咒发誓么?” “我——” 周阳霎时如同被掐住脖颈的公鸡,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他明白自己的心,他根本不想与周昌化干戈为玉帛,更不可能与对方精诚合作,更不谈与之结为至交——一旦他逃脱生天,他一定蛰伏起来,找到机会,必定要杀死这个害自己受了如此屈辱的同命人! 还要杀掉对方所有亲朋好友,叫对方看着其各个好友亲朋,在其眼前凄惨地死去,最后再杀死这个同命人! 唯有如此,方 能解周阳心头之恨! “你看,我真心实意对你,你却未必就是真心与我修好。 我怎能放任一条饿狼逃跑,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呢?”周昌摇了摇头,他的掌心,霎时淌落熊熊业火! “不要!不要!” “我真心——咳咳咳咳!” “啊啊啊啊啊!” 周阳浑身浴火,却挣脱不出铁念丝的网罗! 在业火不断烧炼之下,一团团漆液变作干焦的漆块,从周阳体内扑簌簌抖落! 他猛烈地挣扎着,以至于漆块抖落得更多! 当他周身鬼漆烧尽了,他的皮肉也随之化为灰烬。 其上裹着黑漆的骨骼,再一次不断发出哀嚎,又与哀嚎声中,彻底地沦为灰烬! 这个迈过绝九阴层次的诡仙,就此被周昌设伏坑杀! “真不好杀啊……” 周昌喃喃低语,他看着散落满地的那些干焦漆块,甚至觉得周阳可能从中复苏,于是又将之纷纷投入火中,再度炼烧了一遍,直至本就失去诡异效力的漆块,都烧成虚无! 先前,哪怕是烧去了周阳的几张皮,烧掉了他满身的血肉,至其只剩下一副包裹黑漆的骨骼之时,周昌都有明确的预感——这个诡仙还没有死! 一旦松懈心神,这个同命人诡仙就有可能再度复苏! 由此可见,这迈过‘绝九阴’层次的诡仙,究竟是何等的难缠。 今下是那罗布顿珠的骡子偶然发现了诡仙设下的埋伏,令周昌提前有所警觉,再加上对方屡次冒进贪功,周昌才勉强能胜出一招,最终靠着众人协力,才彻底杀死这个诡仙。 若不是他身边还有白秀娥、马帮兄弟、赶尸班,仅仅是周家几人面对这个诡仙,周昌不敢想象彼时会是何种局面。 饶是他有众人协力,围杀诡仙的过程,依旧凶险重重。 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的下场! ‘绝九阴’层次的诡仙,已然是难以杀死,至于‘衰八阳’、‘锁七性’层次的诡仙,又该如何诡秘莫测,凶险恐怖? 周昌一念及此,心头一热! 他迈过诡仙关槛,也该开始‘绝九阴’层次的修行了! 前路漫漫,明白自身的渺小,反倒叫人更生出探索广阔天地的雄心来! 也在这时,周昌手腕上那根红绳游动了起来,钻入虚空之中——它并不曾如往常一般,为周昌拉拽来一副棺材,而是缠绕着一道虚幻得近乎透明的人影,将之拉拽回了周昌体内。 周昌陡生出浑身清亮,毛孔里都透出清气的感觉。 他猜测那被红绳拽来的透明人影,就是周阳的‘遗物’。 这道遗物浸入他体内,便叫他觉得被孽气充盈的躯壳,一时生出清凉之意。 身上虽然清凉,他体内的孽气也并未被扑灭一分。 一股股清气环绕着他周身,往他的眉心聚结。 他眉心里,铁念丝徐徐游曳而出,与那股股清气相合。 两道铁念丝就此化作两股凝实了的清凉气息,忽而接在周昌肩后。 在周昌肩膀之后,原本平坦的皮肤上,跟着长出了两道莲苞似的‘胎芽’。 那两道胎芽浸润着清气,缓缓盛开。 内里细嫩如婴胎的小手吸取了清气,慢慢变长了一些。 (本章完) 第123章 赞界菩提(4K,22) 第123章 赞界菩提(4K,2/2) “嗯?” 感应着肩后须臾间盛开的两朵莲花,及至莲花中孕育着的、与周昌身形极不相称的一双婴儿手臂,周昌神色微微讶然。 这双婴儿手臂,由部分念丝与周阳的遗物共同养育而出。 它乘游于清莹气息之内,其余人根本不能发觉到它的存在。 原本周昌以为,自身生魂寄托的莲胎,已然与聻尸体魄彻底融合为一,不分你我,而今因吸收了周阳死亡之后,性中遗留之物,他身上反倒再次发出了莲胎花苞。 如此就好似他从前看过的那些新闻一样——一对双生胎儿还在母体之中的时候,其中一个胎儿渐渐停止生长,另一个胎儿便将其作为养料,逐渐将其吸收。 待到这个胎儿出生以后,却长有六根手指,也或是比旁人多出一对肾脏。 它身上多出的那些器官,便来自于在母体之中被它吸收的另一个胎儿。 今下周昌的情形,便与这双生胎儿有些类似。 但双生胎儿多长一根手指、一双肾脏,难免对生活造成些许影响,会引起旁人的异样目光,可他肩后生出的这对手臂,此时根本不能为众人查见,如此,对周昌造成的影响倒是微乎其微。 ——他倒是期待,这一双能隐没于那种清凉气息之中的手臂,真正成长以后,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尤其是,在肩后莲苞滋生以前,周昌根本未有感觉到体内还有莲精的遗留。 那这一双莲苞里孕养出手臂,会否仅仅是个开始? 在此以后,他可能长出第二颗头颅、第二双腿脚,乃至是第二副五脏六腑? 只可惜就目前情况来看,这双莲苞中的手臂想要成长,变得与周昌当下双臂一般强壮,却不知需要多少同命人遗留的性中之物来哺育,方才能够做到。 只是哺育一双手臂,便需耗费周昌大量时间与精力了,更不谈将来若再孕生出其他部位,需要的同命人性中之物,想来也是海量。 莲花中央伸出的婴儿手臂,轻轻摆动了几下,就又蜷缩回莲花之中。 花瓣跟着合拢,变作了两道莲苞,在周昌肩后摇曳着,悄悄隐没。 周昌目光看向四下,扫过在场众人,出声说道:“可有兄弟受伤? 若是不慎沾染上了这诡仙的鬼漆,一定不要隐瞒,尽快告知于我等,我们尚可设法救你一救,倘若时间拖得太久,将来会发生甚么,却就说不定了。” 此前周阳寻找机会往各处突破,有不少赶尸匠与之缠斗。 周昌这番话就是在提醒赶尸班的弟兄,出现问题不要扭捏,尽快发声,才好帮他解决。 在他目光之下,众人纷纷摇头。 漆皮诡确实诡异莫测,稍有不慎都有可能着了它的道。 但在众人连番交攻之中,周阳驾驭的漆皮诡根本没心思到处杀戮,毒害他人,一心只想着赶快遁逃,如此倒未使漆毒散播开来。 众皆无事。 一行人重新汇聚起来,再度出发。 这次顺利出了镇子口,人们结伴同行了半日之后,前路渐渐开始出现一道道岔路,不断有人脱离队伍,分散走入岔路之中。 大部队的人数徐徐减少。 如此又走了一日夜,到第二日临近正午的时候,也到了杨西风带领的赶尸班、王铁雄的马帮与周昌道别的时候。 “周兄弟接下来预备往哪里去? 可有甚么具体的打算?”一同经历过生死,王铁雄唤周昌作‘周兄弟’的时候,内中蕴含的情感都真挚了不少。 杨西风闻声也看向周昌,道:“我们要往京城去,同路的话,周兄弟,咱们还能继续作伴 。” “我暂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周昌目光落在排子车上,仰面躺着生死不知的老人身上,他而今的目标,首要即是救回爷爷周三吉。 次要便是到处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见一次黄地黑天,或是挖掘一次阴坟,进入‘阴矿区’之中。 而救回爷爷周三吉,他需要多多研究端公法门,修习‘请神科门’。 待到他真正能够请神的时候,便能把横死枉死二将军请到自己坛上来,如此才好设法探查出二神所在位置,前去营救爷爷被二神束缚的生魂。 这一二日来,他闲来无事便翻开杨瑞交给自己的几部科门,如今对于施展‘请神科’,倒也有了些许眉目。 周昌看着二人,又道:“不过咱们应当是不同路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位兄长,山高水长,日后江湖之上,总还是有咱们再见的机会。” 横死枉死二将神旌所在方位,周昌虽不知具体,但杨瑞作为一个老端公,他倒是能推算个大概。 仅看杨瑞推算出的大概区域,便与杨西风、王铁雄两人是不同路的。 “哎……”王铁雄叹了口气,他们这些跑江湖的,反而更加明白,所谓山高水长,终有再见之日的说法,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愿望罢了。 今下这般世道,很多人往往都是匆匆相见,往后便再无可能相遇。 鬼神凶残,常能使人阴阳两隔。 “我们马帮向来居无定所,这些个兄弟,也都是出身天下各地,故乡早没了亲人。 不过倦鸟总有归巢之日,野草籽被风卷了八千里,落地还是得生根。 所以我们众兄弟,凑集了些钱财,在陕州锅子村买了块地,营建了一座大庄子,周兄弟以后路过陕州,一定得去我们庄子上看看,住上一段时间。 这是门牌,你过去了,拿着门牌,一定是畅行无阻的。”王铁雄拍了拍周昌的肩膀,送出一道铜门牌来,又叫身后的马帮兄弟拿来一个钱袋,交到了周昌手中,“这里有些银元铜子儿,你往后前路,需要打点的时候绝少不了,收下哥哥这份儿盘缠,前路能走得顺当些!” 王铁雄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分明是将周昌当作自家兄弟了。 周昌也不扭捏,他收下了王锅头赠予的铜牌与盘缠,转而拿出一只拳头大的瓷瓶来,递给了王铁雄:“大兄时常往来川滇湘西之地,彼处山林众多,常有蛊患。 这里有一瓶药丸,可以用来疗愈各类蛊毒,送给大兄,希望大兄和诸位兄弟,永远都用不着此物。” 瓷瓶中的解毒丸,却是周昌从烧塌的堂屋里翻捡出来的,乃是周阳留下来的遗物之一。 他今下用此借花献佛,王铁雄倒不嫌弃,将之收进了怀里:“那便借兄弟吉言罢。” 杨西风这时候递过来一面罗盘、一本线装小书。 周昌看那线装书上,写着‘辨僵’二字,大抵也就知道了书中内容,肯定与如何分辨各种僵尸有关。 而那面罗盘上,涂着艳红的朱砂,除此之外,周昌暂看不出那罗盘有什么特别之处。 杨西风道:“我们这些赶尸匠,身上一股子死人味,能拿出手的东西不多,今下这本《辨僵》就送给周兄弟吧,内中所载内容,俱是我们这支赶尸班许多年来,分辨种种死尸得出的经验。 ——记得一定得看完最后一页。 还有这面罗盘,你拿去识路用吧。 这个世道,前路凶险,许多道路往前走下去,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断头路’。 路的尽头,除了等着吃人的鬼神,便再没有了他物。 有这面受过加持的罗盘在,你往后也能少走些弯路、险路、诡路。”“多谢杨大兄。”周昌再次道谢。 两位兄长赠送的东西,无疑都对他颇有大用。 他想了想,叫石蛋子拿来纸笔,当场在纸上写满了字,待墨迹干透了,将之递给了杨西风:“我对于驭火之术,颇为精熟。 又曾经买过一头黑太狮来研究,一时也有点收获。 太狮‘火魁星’熄灭以后,并非就只能拿去贩卖,当无用之物来处置了。 我写下这个方法,杨大兄可以拿去试验,可以这个方法中的‘业火’,再度催燃了太狮熄灭的火魁星,不过此法催燃了火魁星,固然能使太狮凶性更炽,但也会导致一头太狮的寿命大大缩短。 杨大兄一定要谨慎运用。” 周昌所谓精熟驭火之术,其实是因为他天生一身孽气可以化作业火。 他对业火颇为熟稔。 今下写给杨西风的办法,亦是设法将人的业力与太狮交通,用业火催燃太狮熄灭的火魁星——之所以他能想出这个办法,其实此中还有《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功劳。 “太狮极为珍贵,是我们这些赶尸匠的护命之宝。 白纸坊一年也生不出百十头太狮来,近年来,白纸坊频遭劫数,产出的太狮也愈来愈少,我们手里‘死太狮’也跟着愈来愈多,新太狮愈来愈少。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我们这些赶尸匠便再也发不了‘僵狮子’了。 周兄弟送给的这个办法,确实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杨西风捧着那张纸,仔细看着其上的字迹,随后将之小心翼翼地叠起,收进了怀里。 他大抵是觉得周昌赠送的礼物,实在过于贵重,便左右寻摸着,想再送些别的东西给周昌。 这时周昌却笑道:“已经足用了,杨大兄! 如此我送你礼物,你觉得贵重,便一定要再赠送价值与此相当之物,这般循环下去,还有甚么意趣可言? 不必再为此纠结了!” 周昌既出此言,杨西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坚持多送周昌一些东西。 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这样送来送去的你们,难道就没有想到,周兄弟到底缺少甚么吗? 他们五六个人,离了咱们车队,就只能用脚往前走哩! ——骡马车啊! 缺少骡马车啊他们!” 随着声音响起,罗布顿珠牵着他的骡马车,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他把自己那头骡子的缰绳往周昌眼前一递,道:“骡马车要不要的? 卖你!便宜!” “倒是忘了这件事了。”王铁雄一拍脑袋,便预备去自己队伍里拉一辆骡车来,同时与周昌说道,“别买他的骡子。 骡子病了,拉了两天稀了,不知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我去给你寻头好牲畜来!” 周昌看罗布顿珠拉来的那头骡子,果然病恹恹的模样。 这头骡子先前识出了被漆皮诡寄生的那头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它在此后便害了病,一直不停拉稀,罗布顿珠都给它吃了不知多少藏药,一直也未有见效。 ——若非如此,这个密藏域的奸商,怎可能愿意把一头好骡子卖给周昌? 但是,周昌却觉得,这头骡子虽然病得厉害,然若能医治得好,或许能当大用! 彼时那么多匹骡马牲畜,只有它识出了驴子被漆皮诡寄生的事情! 是以周昌见罗布顿珠拉着骡子过来,一时就心动了。 他虽有些心动,神色却没有丝毫表露,而是看向了杨瑞。 杨瑞也看着那头病骡子,眼神奇异:“这骡子害了这么大一场病,在你手里,肯定活不过半个月了,折价卖给我们吧! 我有个方子,还能治它一治!” 杨大爷也看出了这头骡子的不同凡响之处! 罗布顿珠连连摇头:“我拿命护着的好畜牲,不能贱卖了,不能贱卖了——” “十个银元,不卖你就拉回去,留着半个月后吃骡子肉。”杨瑞直接开始报出了一个比正常驴骡低了十倍的价格。 “不行! 十个银元怎么行? 我要八十个!” “再给你添两个!” “不行不行,我买骡子都花了一百三十个银元……” “你买的时候,这骡子还是个好骡子,如今它已经害了病,不是好骡子了。 再过些时日,它连坏骡子也当不得,只能当个死骡子! 十五个银元,你看着办罢!” “……” 如此,杨瑞与罗布顿珠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以二十个银元的价格,从罗布顿珠手中买回了这头病骡子。 周昌自然也就婉拒了王铁雄赠送的那头壮驴当交通工具。 杨瑞二十个银元给罗布顿珠,从其手中接过了病骡子的缰绳。 罗布顿珠数着银元,眉开眼笑。 正如杨大爷所说,这头骡子在他手里,只能被他治死,病死的骡子十个银元都没人要。 如今趁着骡子还活着,卖出二十个银元,罗布顿珠已极为满意。 为了表示自己的满意,他拿出了一粒葡萄大的核桃,赠给了周昌:“这时赞界里长出来的菩提,品相不好,但是真的东西。 送给你了! 以后有生意,我们还做!” 周昌接过那颗像是核桃一样的‘赞界菩提’,一将之拿在手中,他就明白,此物与罗布顿珠挂在脖颈上的那一捆捆菩提念珠,有天壤云泥之别! 正如罗布顿珠所说,这颗‘赞界菩提’,是真东西! (本章完) 第124章 寻核人,铜钱斑(4K,祝大家新年快乐,好运连连发大财!) 第124章 寻核人,铜钱斑(4K,祝大家新年快乐,好运连连发大财!) 王铁雄曾与周昌说过,这个罗布顿珠,不仅是密藏域的行脚商,更是一位‘寻核人’。 依靠其‘寻核人’的这个身份,罗布顿珠能出入上流社会,结交达官显贵。 他出身在荒蛮诡秘的遥远密藏,却与京沪之地的上流人物、明星大家都有联系。 那些高贵人物就是看中了罗布顿珠‘寻核人’的身份。 所谓‘寻核人’,顾名思义,就是寻找核桃的人。 ‘核’者,其实并不鲜见。 譬如寻常蜜桃、酸枣、杏子等果类的果核,又或是核桃、野山核桃,皆可以称之为‘核’。 京城燕山之上、燕赵山峦野地之间,又或是晋地、东北等处,常见有野山核桃树,树上落下来的山核桃铺满山路,因其内里的核桃仁极少,没有任何食用价值可言,是以此物哪怕遍处泛滥,也少有人捡拾,根本也一文不值。 罗布顿珠这样的‘寻核人’,踏破铁鞋费尽苦心寻找的‘核’,显然不是以上种种。 他所寻找的‘核’,密藏域僧人称为‘赞界菩提’,内地人称之为‘法性念珠’。 自古至今,佛法就在世间遍有流传。 虔听佛法、信持三宝者,更在世间数不胜数。 而‘佛陀’常言,世间万物生灵,其实皆有慧根。纵是在佛门外的居士信众,日日念经,参禅拜佛,潜心修持下去,总会有几分收获,得些许利益。 天下万众虔心修持佛法,他们在修持过程之中,于某个刹那产生的‘证悟’,他们自身都无法将之抓住。 但这稍纵即逝的‘证悟’,日积月累地沉淀于密藏域人士所称的‘赞界’、亦或是留存于‘冥冥’之中,于机缘巧合之下,就能在世间‘开花结果’。 赞界菩提树会盛开于某些隐秘无人之地。 如罗布顿珠一般的寻核人,掌握看家本领,能够找到这些赞界菩提树的所在,摘取其上的菩提子,制成念珠手串,或将之贡献于僧院之内,成为一些大和尚、上师、呼图克图手中的念珠法器,或将之贩卖给那些上流人物,被他们日日把持盘转,以消灭自身的灾障罪业。 这些上流人物,却没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似此般空性具足,能消灾障罪业的念珠,常为他们所喜。 而密藏域的佛法,能镇压一切外道敌众,凶猛可怖,同样在上层之中广有市场。 罗布顿珠在密藏域之中,只是个不起眼的行脚商、寻核人,但在内地上层那里,却还担当着‘掮客’的角色,帮助内地名流权贵,与密藏域的僧侣牵线搭桥,互通有无。 内地其实也有如‘寻核人’一般的行当,多被称之为‘憋宝人’。 憋宝人周昌还不曾见过,当下这个寻核人却是现成的。 他摊开掌心,看着掌心里的‘赞界菩提’。 形如野山核桃的菩提子上,一道道筋脉交织成神秘的纹路。 仔细看去,那些纹路似是构成了一个梵文里的‘吽’字。 周昌手里拿着这颗赞界菩提,心里无端地生出些胆气来——正因为自心里忽然勇气鼓舞,才叫周昌认定,这颗核桃乃是真东西,是所谓的‘赞界菩提’。 只不过,这颗赞界菩提上的‘吽’字筋纹,实在有些扭曲抽象,菩提子本身也干瘪不均匀。 这种种因素,都影响了这颗赞界菩提的价值。 所以那般抠门的罗布顿珠,能在一桩交易完成以后,大方地将它赠送给周昌。 这颗菩提珠,本身的价值应该也没有半个银元。 周昌依旧向罗布顿珠道了谢。 罗布顿珠 此次与赶尸班同行,要往京城去一趟。 众人就此在大道上作别,各自分道扬镳。 站在高岗上,周昌目送着众人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他转而看向了正在往那头病骡子身上套车架子的杨大爷,出声问道:“它都病成这样了,不先给它把病看好,再叫它拉车?” 杨瑞把手里的车架一放,看着周昌:“那这车你来拉?” “……”周昌顿时闭上了嘴。 “左不过是一副排子车,它就是生了病,拉起来也跟玩儿一样。 咱们不坐在车上就行了。”杨瑞又道,“它先前都还能拉着那藏地人满载货物的排子车跑,这会儿便病得连个空车子都拽不动了? 没那么娇气!” “也是二十个银元买回来的。 病死了总是可惜。”周昌咋舌道,“杨大爷有给这骡子治病的方子? 它这究竟是害了甚么病?” “命里边带的病。”杨瑞把车架子在病骡子身上组好,向周昌回答道。 “嗯?”周昌微微皱眉,“大爷爷什么时候会给骡子算命了?” 杨瑞呵呵一笑:“我给人算命都算不明白,几时有这给牲口算命的本事了? 但这骡子的病,确实是‘命里’带来的。 我这《仙书》修行,需要兑齐五弊三缺之数,所以对这五弊三缺之病也有些了解,也听过一些与此相关的传闻——有些人年幼时忽然害了一场大病,大病过后或是落下残疾,或是家道因此中落,父母因此亡故。 他们身世变得悲惨,自身也因此有了些与众不同的本领。 或是能通鬼神之事,或是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等等…… 这样的人,就是被命里带的病,害成了属于‘五弊三缺’之类的命局。 这骡子的情况,我看与那些人也类似。 也不用多管它,它自有造化能从这场大病中挺过去。” 周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关注那头病骡子。 他将手里那包银元、铜板递向杨瑞,口中道:“请大爷爷代我收着这笔盘缠,以后应有用到它的时候。” “让我拿着,不怕我把钱都买成酒喝?”杨瑞看着那包由王铁雄赠给周昌的盘缠,连连摇头,“我不会算数,记不了账,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周昌也跟着苦笑摇头。 他解开身上的衣衫,显出衣衫下的皮肤来。 ——但见他的皮肤上,此时浮凸起一个个铜钱的图案。 作黄黑红三色的铜钱纹,此时在他的胸膛、双臂上铺陈了一大片,一枚枚‘铜钱’中央的方孔里,渐渐凸出眼形的轮廓。 “非我不愿自己把钱收着。 实在是我碰不得一切金银钱财。”周昌苦笑道,“自写龙寺三僧死后,我身上也留下了‘财宝天王’的印记。一旦接触钱财铜臭之物,身上必定会浮现出这种‘铜钱斑’。 而钱财一旦成功转交给别人,身上的铜钱斑也会跟着淡化。 这种铜钱斑持续滋生下去,可能会再度引来‘财宝天王’的注视。” 写龙寺三僧已成乩妖,根本‘无生无死’。 他们各自肉身化相——黄财神之皮、黑财神之口、红财神之血,本来统统被业火炼烧了个干净,但在周昌于火中重生,开始接触钱财以后,他分明察觉到,三个乩妖以另一种形式依附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或黄或黑或红的铜钱斑,就是三个乩妖‘寄生’的标志! 它们附在周昌体表,一旦成了气候,便会直接将财宝天王的目光再次引来! 财宝天王预谋诞子‘那拏天’,周昌是这个计划里不可测的变数。 凭着自身这个 变数,他最终能险之又险地从局中脱逃,在死中得活,使得财宝天王的谋划直接落空。 但这一次,再将财宝天王引来——那他就不再是不可测的变数了! 他就只是盘中的一颗棋子,以他如今的能力,根本无法与财宝天王那般层次的鬼神抗衡,也就只能任凭其摆布,被其揉圆捏扁! “密藏域的财宝天王…… 它为何要对你如此穷追不舍?” 杨瑞看着周昌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铜钱斑,眼神悚然:“你之所以被你爷爷埋到乱葬岗里头去,就是因为有诡缠上了你,导致你大病不起。 那诡缠身的症状,也是这般的‘铜钱斑’……” 杨大爷的话,听得周昌愣了愣神。 他知道周常最初被埋入乱葬岗,就是因为周常被诡盯上了,难以活命。 爷爷为了救周常,万不得已之下,才用这死中求活之法,将他埋在乱葬岗里,借死气遮掩,躲避诡的追杀,得以活命。 可周昌并不知道,周常被诡盯上之时,身上也长满了此种铜钱斑! 此种铜钱斑,是财宝天王要指一人死,令之成为聻尸,使之长成老聻,化为‘那拏天’的开始! 也就说,财宝天王现下再度选定了周昌作‘那拏天’的胚胎了! 周昌或许也会面临周常曾经面临的劫难! 他原以为自己挣出了财宝天王的手掌心,今下听到杨瑞的话,却有种恍惚之感——眼下莫非又是再一重循环的开始? “不过那时你身上的铜钱斑,不像现在这样,分作红黑黄三种色泽。 而且如今你身上的铜钱斑还能在钱财离手之后消褪,先前你长出这些斑来,却是消褪不了的。”杨瑞摇了摇头,“我手上也留不得钱,方才买骡子,就把你先前托给我保管的那份钱花完了。 我要修《仙书》,得兑齐五弊三缺的命数,怎么能留那么多钱在身上。 石蛋子又太蠢笨,几十个银元同伴的帐,他是难算明白的……” “叫白姑娘帮你收着罢!”杨瑞话锋一转,指了指不远处帮着周昌照料周三吉的白秀娥,道,“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儿!” 周昌也看向不远处的白秀娥,他点了点头:“也好。” …… “我、我、我—— 我一定帮你把钱保管好,不会遗失分文的!” 白秀娥慌张又郑重地向周昌作了保证,将那包银元、铜板捧在手心里,捂在自己胸口。 她这副样子,惹得姑祖婆、几个小姐妹,连着白玛都大皱眉头。 “看你这副白给的样子!”白玛一句话,盖过了姑祖婆、几个小姐妹的所有言语。 白秀娥垂下眼帘,对白玛、姑祖婆等人的斥责感到委屈,但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她又觉得高兴,于是还是在周昌走后,翘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 周昌与杨瑞合力将爷爷周三吉的身躯搬上了排子车。 爷爷这副身躯,而今看起来与平常也没有太大不同。 但也仅仅只是以肉眼来看而已。 倘若周昌以左眼观测飨念世界,便能看到爷爷的肉身好似出现了蜂巢似的密密麻麻的孔洞,一道道飨气在其中来去无阻。 而他以手指碰触爷爷的皮肤,便能感觉到,爷爷看似衰老的皮肤,此时变得如打磨过的木板一样光滑。 以指节轻敲,甚至能听到‘笃笃笃’的声响…… 此般种种迹象,无不是在说明,爷爷这具肉身,正在持续往‘木雕泥塑’的方向进展。 他的生魂已然没有留存在这具躯壳内,杨瑞甚至提醒过周昌——哪怕这个时候爷爷苏醒了过来,但醒过来的那个,也不 过只是横死枉死二神派来接管这具乩妖肉身的其他乩妖罢了,大概率不会是真正的爷爷。 真正的周三吉,或被重新分发了肉身,前往别处去为横死枉死二神,向生灵分发二神死兆。 或者还在二神神坛之下。 ——俗神为乩妖的魂魄分配原身的可能性很低。 “你那‘请神科门’学得怎么样了?” 杨瑞放下周三吉的肉身,看着周昌为老者的肉壳盖上厚厚的被子,他出声向对方问道。 周昌没有抬头地道:“总觉得还差一些感觉。” 《请神科门》本身没甚么难学的,无非是念祷咒语,请动俗神分化气息来自己的法坛上安住而已,但能请动哪个俗神,请来的俗神是否合自己的心意,请动几尊俗神……如此种种,总是需要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今下的周昌,便是感觉没到。 “坛上的鬼神,越少越好。”杨瑞向周昌建议道,“坛上的鬼神多了,你就会总想着利用它们的力量来为你做事,这样办事看似简单,殊不知,你每请动它们一回,都会在暗处为此默默支付更大的代价! 等到这看不见的代价多得你命格支撑不住的时候,就到你或是给鬼神抵命,或是给它们做乩妖的时候了。 你爷爷就是这样。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切不要不当回事!” “我都记着的。”周昌道,“我这次只准备请召‘横死枉死二将军’来住坛。 不过,我看那《请神科门》里有记载,有人在坛上养了八位俗神,他利用俗神的禁忌,使之彼此互相牵制,如此反而叫自身不受俗神影响……” “那种人,那种事,少得很。 你现在还没学会走,先不要惦记着跑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杨瑞道,“今天咱们还是往北边走,我感觉‘横死枉死二将军’,还是在北边不知道哪个地方。” (本章完) 第125章 瞎子村 寡妇村 亡子村(4K) 第125章 瞎子村 寡妇村 亡子村(4K) 清晨间,才有天光显映,便见一辆骡马车晃晃悠悠地穿出了晨雾。 病恹恹的驴骡耷拉着脑袋,脖颈上的铃铛发出几声响。 铃铛声响在雾气里传出很远,也惊得一座破庙之后、枯树梢上栖着的几只乌鸦大声啸叫着,挥着翅膀飞进云雾中去了。 几道人影伴在骡马车左右,也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其中有一身材高大的青年人,迈步走出人群,往先前那几只乌鸦栖息的枯树走去。 他走近了枯树,便看到树下有具身上裹着破布的尸体。 尸身上的皮肉已被过路的野兽、食腐的禽鸟吃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些发黑的肉芽紧紧贴在那尸体的骨骼之上,一阵阵腐臭的气味从尸身上飘散而出。 “又是一个横死人……” 周昌叹息了一声,转身往骡马车那边走去。 若是先前他见到路有遗骨,少不得要动手将尸骨就地掩埋,或是堆柴焚烧了,以免传播瘟疫与飨念,但他这一路走来,已经沿路见到了太多横死枉死之人、荒弃空寂的村落。 若他全都将之收敛掩埋,那今下也不必做别的事情,一路只管埋尸体就是。 死的人太多太多了,凭他的力量,也无法将之收殓干净。 “前头的村落,大概也是个荒村了。” 回到队伍里的周昌,向摆弄着杨西风所赠送罗盘的杨瑞说道:“路有死尸,无人收殓。 要是个有人的村落,不至于令尸体横陈路面,任由鸟兽啄食。” “既是荒村,那必定是曾有鬼神盘桓,所以才导致村落就此荒弃了。”杨瑞看着罗盘上的指针,头也不抬地向周昌说道,“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倒回去,不走这条道罢。” 鬼神以万物生灵的飨念为食。 而万物生灵之中,人类的飨念最重。 是以,往往愈是人类聚居的地方,越受鬼神青睐,一时飨念潮涌,鬼神纷纷而来。 当下世道,许多村落集镇忽遭荒弃,无数百姓扶老携幼竞相逃散,大多就是因为村镇飨念之盛,已经招来了鬼神。 周昌这一路上,也见过许多类似荒弃的村落集镇。 这些村落里的百姓或已逃往不知何处,或干脆默无声息地死在各自家中。 而村镇虽已荒弃,其中却未必没有鬼神盘踞。 万类万物皆有‘飨念’滋生,却不只有活人会如此。 那些‘死去’的村镇本身,同样也在默默滋生飨念,在时机合适的时候,便会有诡类、想魔从中诞生。 所以周昌听到杨瑞所言,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 他转而看向白秀娥、白父、石蛋子等人,面露笑意:“咱们还是再绕一段路,等找到一个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在停下来歇息。” 几人纷纷点头。 众人先前就已经这样行走了一夜,已经很久没有歇息。 周昌伸手去牵驴骡的缰绳,拉着驴骡慢慢在道路上调转过头。 杨瑞跟在身后,将那面罗盘摆弄了一阵,冷不丁地出声说道:“会不会是这罗盘不对劲?怎么这一路走来,尽是走死人路,见尸横遍野了? 那赶尸匠会不会弄错了? 把他们用来找尸体的罗盘,当成寻路的罗盘给了你?” “杨大兄应当不会这么粗心。”周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此前那几日,我们运用罗盘,不也时常走入有人烟的地方去? 只是这几天忽然接连经过了几个无人的村落而已。 或许是这附近一大片都曾遭过大灾,以至诸多村庄都荒弃了下来,和罗盘没有关系。” 杨瑞本也只是随口嘀咕几句。 今下听到周昌的解释,也打消了内心的疑虑。 这时候,周昌才拽着病骡子转过了头,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嘭!嘭!嘭!” 听着这阵像是木棍敲击泥土的声音,周昌转身回看,就见到前路尽头,逐渐消褪的晨雾中,有道瘦削的身影手持竹竿,不断敲着道路上的泥土。 那道身影背后,房屋院舍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嘭嘭嘭……” 拿竹竿的人影张着双目,但他眼仁泛灰,内里没有一丝光彩。 ——这是个瞎子。 瞎子从路尽头的‘荒村’里走出,沿着路朝周昌这边走来,他经过那具被鸟兽啄食尽血肉的尸骸旁边时,鼻翼翕动着,脚下步伐明显加快了许多。 “哕哕哕……” 病骡子摇头晃脑地叫了几声。 那个年轻的瞎子听到病骡子的叫声,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握紧了竹竿,空洞的双眼朝向周昌一众所在的位置,满面不安:“是谁?谁在那边?” 周昌与杨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瑞即扬声说道:“你又是哪个? 怎么从那荒村里跑出来了? ——你究竟是人是鬼?!” “什么、什么荒村?” 瞎眼青年更加紧张,转头回顾,连连道:“这里是大埝村的地界,是我家所在——村子里还有好多人家,怎么就成了荒村? 你外来人莫要吓唬我! 我扯着嗓子喊两声,就能把我们同村的都喊过来!” “喊过来就喊过来,我还能怕他们不成?”杨瑞嗤笑了几声,向周昌递了个眼色。 周昌立刻跟着出声道:“这位兄弟——我们是正好从此间路过,要往别处去卖货的行脚商,我们对你并没有恶意,只是方才在路上见到死尸无人收敛,而死尸前头就是一片村落。 所以下意识将你们的村子,当成了无人居住的荒村。 倒是没有想到,你们这个村子里,还有颇多人口?” 那盲人先前听着杨瑞的话,只觉得更加害怕,脚步不自觉地朝后退却着,此时又听到周昌所言,他面上神色稍缓,道:“你们是才开始做到处贩货的行脚商吗? 若是做这行当久了的老人,应该知道我们大埝村的。 我们这里不是没人烟的荒村,村里还有几百户人家……” 周昌闻声皱了皱眉。 青衣镇这样的集镇,镇上也不过近千户人家。 今下人丁衰败得厉害,一个镇子能有千余户人家,已是富庶大镇了。 而这青年人竟称他背后的‘大埝村’就有几百户人家? 几百户人家的村子,会是这么荒凉空寂的光景?还是这个盲人是在故意夸大其词,为自己壮声势? 周昌又看了眼那片村落里的屋院建筑,笑着说道:“兄弟是在说笑吧?你们这个村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几百户人家的样子。 兄弟放心,我们确是初入行的行脚商,对地方风物还不是很熟悉,但绝不是那般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贼匪,更不是甚么心术不正、暗藏奸恶之心的术士之流。 否则,今下我们又岂能坐视你偷偷退走,往村子里通风报信去呢? 你尽可以放心回村里去,我们绝不会阻挠你的。” 周昌言辞坦荡。 他领着众人,既未跟着那盲人冲进对方的村落里去,也未转身远走,就站在道中,目视盲人退进淡淡的雾气里去,临近了‘大埝村’的村口。 那盲眼青年站在村口,不时扭头往村里看两眼,他不知因何缘故,并未就此逃开,也 没有去大声呼唤他那几百户的同村邻里乡亲。 盲人犹豫片刻,又敲着木杆,走出了雾气。 “你们真是行脚商?不知道有什么货物要卖?”盲人向周昌试探着问道。 “我们从密藏域归回,才在青衣镇交割了一回皮毛、藏药等等货物,今下车上却没有甚么货物可卖了。”周昌笑着道,“不过我们沿路还要收些货物,到别处去卖。 要是兄弟你家有压制好的茶砖茶饼、药材菌菇、皮货等等,都可以拿出来,我们肯定会给个公道价钱。 便是没有这些货物,要是有甚么杀过生见过血的菜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兵器之类,也可以卖给我们,我们可以卖给北派的那些赶尸匠,他们用此物镇尸煞。” “赶尸匠?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杨南风’的赶尸匠? 他也是北派的赶尸匠。”盲眼青年扬了扬眉毛,忽然问道。 “却不认识。”周昌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盲人虽然神色未变,但手里的木杆一下子攥紧了,跟着笑了起来,道:“但我却认识一个叫杨西风的赶尸匠。 杨大兄前不久才与我作别,不知你说的那位杨南风,和我这位杨大兄有没有甚么亲戚关系? 名字太相像了。” 盲人闻言笑了起来,握着竹竿的手掌跟着放松,他说道:“是我记错了,那个赶尸匠,应该叫做杨西风,不是杨南风。 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村里也不盛产茶叶,更少有人出门采药打猎,只能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你说的那些菜刀、甲胄兵器之类的东西了。” 周昌也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先前就猜到这盲人是在拿话试探自己。 倘若自己并不认识杨西风,在盲人这里装作识得那个叫杨南风的赶尸人,这盲人下一刻立刻就会变个脸色,接下来会发生甚么,却就未可知了。 盲眼青年引着周昌众人进了村。 如周昌所猜测,这个村落不过寥寥十余座院舍还保持完整,余者要么已经倒塌得只剩残垣断壁,要么便在轻风中摇摇欲坠,也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样子。 “我叫他们出来,你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你要的货。”盲人和周昌说着话,他手里的竹竿愈发大力地敲击着地面,口中喊道,“有行商到咱们村里来了! 各家有没有要卖的东西,他们主要收茶饼、茶砖、皮货药材…… 若是没有这些,有杀过生的菜刀、死去甲士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兵器,也能拿来他们这里换钱!” “有行脚商到村里来了……” 盲人一遍一遍地叫喊着。 周昌听到沿路那些院舍里也响起‘嘭嘭嘭’的、类似木杆敲击地面的声响。 这般声音响成一片,落在周昌耳里,显得甚为诡异。 他心里有些警惕,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杨瑞。 杨大爷也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着。 不久以后,有村人推开院门,捏着木杆站在了院门口。 周昌看向门口的那人,那人大张着眼,但眼中一片空洞没有任何光彩—— 其竟与盲眼青年一样,也是个盲人! 莫非——周昌看着院门口的盲人手里捏着的木杆,听着耳畔连绵成片的木棍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他忽然猜测到了甚么——难道这个村子里的人,竟大都是盲人?! “吱呀——” “哐当!” “嘭嘭嘭!” 道路两旁的院舍渐次敞开门扉,从门里走出来的男女老少,无不手执木杆,两眼空洞。 他们循着马铃铛的声音,将面庞朝向周昌一众人。 正如周昌所猜测的那般,这个村落里的人,就周昌眼下所见而言,每个人都是盲人! “杀过兔子的菜刀收不收?” 这时候,站在门口的一个盲人一手握着木杆,一手挥舞起了手中的菜刀。 随着那个盲人出声,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发问: “我这里还剩下点儿药材,不知道甚么用,你们收不收?” “死人身上的甲胄没有,但我这里有死人衣服——我老妻的、我儿子的、儿媳的、孙子的,你看看有没有你们需要的,买走吧,给我些钱……” “你们有没有治胸口疼的药?我这里有一把好刀,是我死去的丈夫留下来的,这刀杀了好几个人,你们能治我的胸口疼,我就把这刀换给你们……” …… 病骡子被周昌拉着走过这全是盲人的大埝村时,骡车上多了些货物。 都是他从大埝村收来的一些菜刀、药材、皮货之类。 他原本只是借着行脚商的身份,方便自己行走各地而已,但今下既顶了这个身份,总要做些行脚商该做的事情,是以就照自己的需要,收了些货物。 如药材、皮货之类的东西,沿途就能找机会卖出去。 而菜刀、死人甲胄这种东西,他是专门收来,看看其中有没有适合炼师刀的材料。 盲眼青年一路将周昌送到了大埝村另一头。 临别之时,他与周昌说道:“我们村里的人都是盲人,所以外人也把大埝村叫‘瞎子村’。 村里的人行动不便,没什么生计来源,都是靠着与你们这些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交换些生活物资,勉强维持着,但行脚商大多奸猾,像您这样专门拿钱收大家用不上的东西的商人,我从前没见过一个…… 谢谢您!” “您待会儿沿着路往前走,会走到一个三岔路口。 您记得就沿着东边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东边那条路通向‘亡子村’,亡子村里的村民不理会外面的事情,对你们这些外来人比较和善,另外两条路是通向寡妇村和黑荒山那边的,这两个地方都比较邪,您千万别往那边去……” (本章完) 第126章 发燥幡(4K) 第126章 发燥幡(4K) “寡妇村为什么会比较邪?” 石蛋子眼神茫然地出声问道。 他年纪虽小,但经历过世事险恶。 在他们那地方的小村子里,寡妇往往是村子里最好欺负的对象。 一个全是寡妇的村子,又有甚么邪乎的? 盲眼青年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涨红了脸,嗫嚅着嘴唇道:“只要是男人,一进了寡妇村,就会被那些寡妇盯上,一旦陷入其中,就休想从村里走脱了,会被她们吃干抹净,最终永远地留在寡妇村里!” 他的言辞,配合着他当下的神情,总不免叫人想入非非。 杨瑞咳嗽了几声,道:“那确实是十分凶险!” “不知黑荒山和亡子村又是怎么回事?”周昌转开话题,向盲眼青年接着问道,“所谓的亡子村,难道指的是村里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子嗣?” 盲眼青年点了点头:“是,亡子村里的人都是子嗣半途早夭的可怜人。 他们整日沉湎于丧子之痛中,往往不理外事。 所以你们从亡子村里经过,再往外面走是最安全的。 而黑荒山,则是我们本地方的一座险山。 这座山里有一座大坟,传说那坟墓里陪葬着一尊恐怖的想魔。 最近这段时间,有一伙人偷偷潜入黑荒山里,盗掘了那里的坟墓,结果导致整个黑荒山都发生了未知的诡变……你们千万不要往黑荒山那边走。 已经有很多人死在黑荒山里了!” 周昌听得盲眼青年这番解释,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杨瑞:“亡子村、寡妇村、黑荒山……这些地方,不论哪一个看起来都绝非善地。 咱们不如倒退回去,绕开这片地方,走别的路?” 其实周昌自心里觉得,这‘瞎子村’,与其他几个村子、地域一样,也给他一种诡异的感觉。 “也好。”杨瑞点了点头。 盲眼青年站在一旁,眼神犹豫。 周昌转回头来,看到他的神色,心头一动,向其问道:“这位兄弟,莫非觉得我们这般安排有甚么问题?” “最近黑荒山生出了诡变……”盲眼青年小声说道,“你们进入了黑荒山的地界,越是意图绕路,怕是会离它越近啊…… 想要绕路,怕是绕不开了。” 杨瑞、周昌闻言脸色顿变。 那盲人感觉当下气氛有些变化,连忙又道:“这也是说不定的事情,说不定绕路也能绕得出去,你们就当我是胡说八道罢!” “不妨事。 还是要多谢兄弟提醒我们。”周昌笑了笑,请白秀娥拿了十个铜板给盲眼青年,又道,“这几个铜板,便当是兄弟的跑腿费了,还请一定收下,莫要推辞。” “这、这怎么好意思……”盲眼青年期期艾艾地说着话,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十个铜板。 他随后与周昌道了别,敲着竹竿沿着路往自己村子里走去。 周昌目送着盲眼青年的身影远去无影,他转过来,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大石头上,与几个同伴说道:“都先坐下来歇歇脚吧,趁着这会儿时间,咱们也好好商量商量,前路何去何从?” 几人闻声,各自找了地方,围着周昌坐了下来。 “你们觉得,那个瞎子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周昌环视众人,出声问道。 “他没道理诓骗咱们罢?”石蛋子瞪大了眼睛,说道,“我觉得他说的都像是真的,没说甚么假话。”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杨瑞瞪了石蛋子一眼,登时叫对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杨瑞转而看向周昌,道:“那瞎子的话,我觉得只有 六分可信。” 白秀娥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其父接过杨瑞的话头,说道:“只有六分可信……那就是一分也不能信了。” 这两句话一说出口,周昌便将目光投向了白父:“白大伯有甚么高见?” “要是只有六分可信,那说明剩下四分都是假话。 真话搀着假话说,便就一句也听不得了。 你哪里知道,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听了他的话,便难免被他误导的。”白父如是道。 他说得很有道理,连杨瑞这样的老江湖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们与他素昧平生,更没有任何冤仇。 他们瞎子村,和杨大兄也有旧——他为什么要故意拿这种掺假的话来诓骗咱们?”周昌皱紧了眉头,“那村里的人,虽然个个目盲,但确实都是活生生的人,没有被飨念侵染的迹象。 诓骗咱们,总得有个原因?” “是啊……”白父也颇为迷惑。 他这样的年长者,更知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但纵是人心险恶,无缘无故害人的终究还是绝少数。 那瞎子有什么理由害自己这些人? 就不怕自己等人掉回头来,返回他们村子,找他们兴师问罪? “我只是觉得那盲人言辞吞吞吐吐,话语并不真诚。 但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也不是我老头几句话就能说定了的。”杨瑞这时候也言辞迟疑了起来,“或许,他其实也没说假话,只是隐瞒了一些东西?” “嗯……” 周昌沉吟片刻,随后撑着膝盖站起了身。 他拽来驴骡的缰绳,与跟着纷纷起身的众人说道:“眼下既然不能听信那瞎子的话,那也没必要再往前走,探看前路究竟如何了。 先掉回头,折回那个瞎子村里去。 找到那个瞎子,拿话诈一诈他,看看能否从他嘴里诈出些甚么来。 我反正记住了他家的家门。” 众人纷纷点头。 一行人就此按原路返回,预备再回到那个瞎子村里,去找那个盲眼青年,设法套一套他的话。 林木稀疏。 小路上还遗留着驴骡的蹄子印,以及它拉下的几坨粪便。 这头病骡子被周昌拽着走了好几日,依着杨瑞的交代,也没有刻意给它抓药医病,它反而渐渐地好了起来,如今已经不再拉稀,只是精神头看着还不大好。 几人沿着原路走了很久,他们的脚步渐渐放慢了下来,最终停在路边,又聚在了一起。 “照这个脚程,这个时间,咱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能走两个来回了。”杨瑞神色有些凝重,“但现在莫说是走个来回——连那瞎子村的影子,咱们至今都没有看到。”“这就是条笔直的路,不存在甚么弯路迂曲,绕来绕去给咱们绕得迷路的情况。 前头的瞎子村没有影子,咱们此前歇脚的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周昌皱着眉,“那瞎子说,黑荒山生了诡变,只要走入黑荒山地界的人,越想绕开它,反而会离它越近。 但咱们如今也没看到黑荒山的影子。 这是什么情况?” “鬼遮眼了?”杨瑞眉头紧皱,“再往前走一段,在沿路的树上留下记号。 要是还不行,咱们就再倒回去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周昌点点头。 一行人再度出发,照杨瑞的交代,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沿路的树木上留下各种不同的记号。 他们走出的路程,早已超过返回瞎子村的路程,但前方始终不见瞎子村的影子。 反而是沿路那些树上,开始不断出现周昌等人留下的、重复的记号。 ——当下这条直路,此时竟像是变成了一个圆圈一样。 众人被困在这个圆圈里,一遍一遍地走,经历着周而复始的循环! 而当众人不再执意返回瞎子村,转回头往先前歇脚的地方走的时候,情况又有了不同,他们只用了些许时间,就返回到了先前歇脚的位置! 周昌先前坐过的那块大石头,此时也干干净净,保留着先前被周昌拂扫尘灰的痕迹! “真是鬼遮了眼了!” 杨瑞抬目打望四周,神色愈发严肃。 …… “嘭嘭嘭!” 盲眼青年‘胡阿四’以手中竹竿探路,步履飞快。 小路上的野树枯木连绵成片,一直漫向了小路尽头。 前路尽头,瞎子村那些凋敝破败房屋的轮廓,逐渐显现了出来。 “嘭!” 胡阿四再一次用竹竿敲了敲脚下的泥土,他忽然像是生出了甚么感应一般,一下子刹住了脚步。 他肩膀颤抖着,转过头去—— 青年人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此时竟有了些微的亮光。 那微微的亮光映出枯藤老树、满地荒草的破败光景,此般景色,在胡阿四眼睛里,由朦胧逐渐转至清晰。 胡阿四顿时转回头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上的掌纹,此时也清晰可见! “看得见了!” 胡阿四心头呐喊着,直接丢掉了手里的竹竿,更加快了速度,朝‘大埝村’里狂奔而去。 他的脚步声,‘唤醒’了大埝村里那些破败凋敝的屋舍。 一座座屋舍的院门敞开一道道缝隙。 那些瞎眼的村民从缝隙里探出头来,面孔朝向那满面喜色狂奔而来的胡阿四,他们的眼睛仍旧是空洞的,不见有丝毫亮光。 但他们的声音里饱含着某种渴望: “阿四,阿四,如何了?” “发燥幡可应了你的愿?” “你的眼睛好了吗?胡阿四!” 胡阿四不理会众人乱纷纷地问话声,他急匆匆地穿过街道,直奔向自己的家门——他推开了门,又返回身将门拴好了,径直往堂屋里走去。 四面墙外,到处都是大埝村那些瞎子敲击木杆的声音。 “嘭嘭嘭!” “嘭嘭嘭!” 那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在胡阿四家门外响成一片。 “爹,娘,小妹,小弟,我的眼睛看见东西了! 你们的眼睛好了没有?!” 胡阿四一进堂屋,顿时看到父母以及自己的小妹、小弟都聚在了这里。 他们都已丢下手里赖以寻路的竹竿,此时一个个眼睛清亮,听到胡阿四的呼唤,便转回头来,与胡阿四对视。 “阿四,你做得好! 我和你娘、你小妹、小弟都能看见了! 咱们一家人的眼睛看得见东西了!”父亲眼神狂喜,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胡阿四的肩膀。 胡阿四挨个确认了这些亲人目盲的病疾终得疗愈,也是满面喜色:“我看他们一共是五个活人,就赶紧去搭话,把他们引出了村——按着先前在发燥幡神前发的愿,谁只要把外人引进大埝村里来,谁就能立刻换回自己的双眼! 他们五个人迷了眼,咱们五个人的眼睛就换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胡父满眼热泪,“咱们一家子人,眼睛看不见,守在这么个破村子里,每日忍饥耐饿,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些外来户,换回了咱们的眼睛! 老夫还以为,咱们这辈子得在这个破村子里就这么瞎眼到死了! 天可怜见,天可怜 见呐!” “也是黑荒山先发生了诡变,否则哪里会有外人会凑巧走到这大埝村外头来? 从前都是黑荒山拦在外面,路过的人见到高山,早就远远地绕开了,如今黑荒山自己长了腿,到处跑动,大埝村前头的拦路石没了,来往过客往后肯定是络绎不绝的! 这里瞎眼的人,往后都能换回眼睛来!”胡阿四连连说道。 胡小妹此时犹豫着道:“我们换回了眼睛,那些外来的人就没了眼睛……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 她话未说完,便见父亲猛地扭过头来盯着她,满面的狰狞! 胡父一把掐住了胡小妹的脖子,两根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指作势要插进胡小妹的眼眶里,剜出入她的眼睛:“你这双眼睛,也是你亲哥用外人的眼睛换来的! 不想要为父就把它剜出来喂狗罢!” 胡母也在旁帮腔:“咱们从前不也是外来的?这村子里又有哪一个不是外来的? 那黑荒山坟里爬出来的诡,骗了咱们聚到这里,换了咱们的眼来,它们各自逃进了人间——如今正该轮到咱们也换一双好眼睛,回人间过好生活去了! 你要愿意留在这里,那你就把眼睛剜了,留在这里罢!” 胡小妹看着满面凶狠的父亲、神色刻薄声音尖利的母亲,以及不远处冷森森盯着自己的小弟,她眼中泪水直流,满面都是恐惧。 如今的父母兄弟,与她印象里严父慈母、兄友弟恭的模样,已经相去甚远了。 他们好似是披着自己父母兄弟皮囊的诡。 (本章完) 第127章 起幡咒(4K) 第127章 起幡咒(4K) 胡阿四看着胡小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内心也深觉厌恶。 他阴沉地说道:“你既然这般善良,几个过路外人的遭遇,都能激得你为他们掉几滴眼泪,对咱们自家人,一定是更知道爱护的。 如今,发燥幡应了咱们的愿,该到咱们还愿的时候了。 你展现展现你的孝心、善心,过一会儿,你便去给发燥幡上香磕头,替咱们一家子给它还愿罢!” 胡小妹一听到哥哥这番话,顿时吓得浑身哆嗦起来。 她面上那副可怜相一下子变作哀求之色,连连摇着头,向胡阿四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觉得那些过路外人把眼睛换给咱们,显得他们可怜极了么? 你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甚么意思?”胡阿四冷笑着,眯着眼睛盯着胡小妹问道。 “哥哥,我错了!”胡小妹立刻道歉起来,“是他们该死,就是他们该死! 我只是一时糊涂,哥哥,你不要拿我去还愿——” “呵!”胡阿四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嘴上可怜人家,作出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好似你是个多有善心的人一样! 叫你拿自己的命,换咱们一家人平安的时候,你就左右推诿! 恶心! 真恶心!” 胡阿四大骂了胡小妹几句,愈说愈是激动。 看他这副模样,胡父胡母反而放开了胡小妹,二人将胡小妹挡在了身后。 “阿四,你消消气,消消气……”胡母小声地道。 她与丈夫首先斥骂胡小妹,就是担心这个女儿乱说话,惹恼了胡阿四。她俩却不是真的想要剜掉女儿的眼睛。 所以胡小妹面对父母二人的威胁,也并不怎么害怕。 只有自己这个儿子,却不是那么好惹的——他一旦被激恼了,想要叫他平复情绪,却不是那么容易…… 胡父也放缓了声音,拍着胡阿四的肩膀,低眉顺眼地道:“阿四,你妹妹就是太蠢了,不帮着自家人,胳膊肘竟往外拐…… 女子外向,她早晚是得嫁人的。 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发燥幡那边……” “等出了这个村儿,就把她嫁给那些专好酗酒打老婆的废人! 叫她丈夫一天打她八百遍,打瞎她一双眼睛! 反正要来也没用!”胡阿四狠毒地说道。 胡小妹听得他言语,浑身不停发抖。 胡父胡母则都连连点头: “好,都依你,阿四,你说怎么处置她,到时候就怎么处置。” “这个蠢丫头,是该挨些教训! 就把她嫁给那些好酗酒打老婆的废人!” 两人附和着胡阿四的言语,闻声劝慰着这个儿子。 片刻后,胡阿四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一家人,被他目光扫过的几人,无不缩着脖颈,不敢说话。 随后,胡阿四转身走进了堂屋旁的耳房里。 留下几人站在原地,相对沉默。 耳房中飘出一股青烟。 胡阿四念念有词的细碎声音跟着响起。 那细细碎碎的声音萦绕在胡家人的耳畔,顿叫他们觉得浑身都在发痒,好似有细若发丝的风随着声音不断搔着他们的耳朵、脖颈。 他们心头顿时浮出难忍的燥意,一个个抓耳挠腮起来。 而耳房之中,则不断传出胡阿四凄厉的惨叫声。 “爹!” “娘!” “小妹,小弟——救我!” “求求你们,救我!” “救我啊,爹,娘!” 胡阿四充满哀求的声音,从那只隔着一道布帘子的耳房中不断传出。 而在场几人只觉得身上越搔越痒,大块大块的血肉、皮屑被他们尖锐的指甲抓挠了下来,融化在无形的风里。 不过须臾之间,几个人已经是浑身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们遍体鳞伤,有些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寻常人经受了这样的伤势,必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当场殒命,但胡氏一家人却都还能在堂屋里站立着,那种叫他们浑身燥痒的风再一次吹刮而来—— 几人身上的伤口里始有肉芽丛生。 几个呼吸过后,胡家人已经恢复作完完整整的模样,好似先前把自己抓挠得遍体鳞伤的人不是他们几个一样。 耳房里,胡阿四还在哀嚎。 不知一道布帘隔断之下的胡阿四究竟在经历怎样的惨境,他不停呼唤着胡父胡母、小弟小妹,希望家人们能够伸出援手,进到耳房里帮他一把。 但堂屋里的几个人,对于胡阿四的呼唤声,虽大都面露不忍之色,但没一个人有进耳房帮助胡阿四的动作。 哪怕年纪最幼的胡小弟想要迈步去耳房看看,都被胡父一把攥住手腕,拦了下来:“这是诡在诱你进屋! 等你进了屋子,发燥幡中的诡就会把你拖进幡子里去,放它自己脱出幡子! 莫做蠢事!” 胡小弟畏惧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今下的阿四兄长,不像是从前的阿四兄长。 倒是耳房里不断传出的那个哀求声,像是从前阿四兄长会发出的哀求。 但是父亲都严厉制止他了,他也不敢乱来,害怕自身被拖进发燥幡子里。 叫胡家人倍感折磨的哀嚎声,终究渐渐止歇了。 胡阿四祷念经文的细碎声仍在响着。 不过此时的胡家人再听这般声响,倒不会再觉得身上有甚么难受的。 此后未过多久,胡阿四也终于从耳房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与先前一般模样,身上也未见有一丝伤痕。 方才耳房里不断传出的哀嚎声、血肉撕裂之声,似乎只是一种幻觉,他置身于耳房里,也只是在发燥幡的牌位前念了几遍祷经,并未经历过任何恐怖之事。 “还愿了!” 胡阿四脸色阴冷,如是说道。 几人一听到胡阿四这句话,顿时都满脸惊喜。胡父更是对胡阿四赞叹不已:“还是你行,还是你有办法,阿四!” 若是令他们几个去发燥幡的神位前还愿,他们少不得要献上一条胳膊、两条腿的,甚至可能因此殒命也极有可能! 也只有阿四,倍受发燥幡的宠爱。 能屡次还愿而不损自身分毫! 胡阿四冷冷的目光扫过几个家人,他扯开自己的胸前衣襟,叫几人看到他胸口上烙印着一个好似长满了毛发的‘火’字。 他说:“但它不同意咱们离开大埝村。 它要咱们继续守在村子里,不停给它引来外人。 等到寡妇村、亡子村、瞎眼村都被外来人填满了——如今守在三村里的所有人,就可以一齐脱离这个地方,走出黑荒山的地界!” 胡阿四话音落地,几人满腔希望一刹那落空,都是满脸绝望颓丧之色。 胡阿四不再理会几个家人,转身出了堂屋,拉开了院门的门栓。 ——此时也不必他去开门,门外的瞎子们已经要将大门挤破。 他一开门,乌泱泱一片老弱病残一股脑地涌进了门,前脚踩后脚地踉跄着扑倒在地。 众瞎子也顾不得满身的尘土,一个个从地上爬 起来就向胡阿四追问: “胡阿四,你可是眼睛好了?!” “你必是眼睛好了,我听到你从屋里出来,未再用竹竿探路!” “你眼睛好了,可不要忘了大家!” “快去,快去——现下你眼睛好了,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去村外头去,多骗些外人过来,交给咱们这些乡亲,拿他们的眼睛,换咱们的眼睛!” “可别忘了啊,胡阿四! 咱们都是供着‘发燥幡’的庆坛师公后代,没有人比咱们这各家瞎子之间的关系更近了! 你可不要见死不救!” …… 众瞎子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胡阿四站在院子里,也不言语,冷脸看着这些瞎子,等他们吵嚷声愈发地小了,一个个都脸色茫然地闭上了口,他才冷笑了几声,说道:“想我帮忙给你们‘换眼睛’,你们便是这个态度? 求人帮忙,还是‘换眼’这样的大事,一个个却对我颐指气使—— 纵然咱们都是庆坛师公的后代,都是被幡神引到这里来的,可我也不欠你们甚么,不必被你们这样吆喝来吆喝去罢?” 瞎子们嗫嚅着嘴唇,这下都没了声音。 过了良久,才有一个瞎子向胡阿四发声的方向拱了拱手,小声说道:“阿四,你想我们如何报答你?” 其直接提起了如何报答胡阿四的事情,也就略过了请动胡阿四帮忙的这一步。 “是啊,阿四,我们怎样报答你才好?” “对对对,阿四,你想要什么?” 瞎子们有样学样,都跟着向胡阿四询问起来。 “我要‘起幡咒’。”胡阿四扬声道,“当初供着发燥幡的庆坛上,同样押着幡神的‘起幡咒’。 此咒由‘李奇仙师’传下,分作四段,留于后来的李、胡、柳、任四家庆坛庙祝手中。我们胡家掌握着这段咒语的‘咒眼’,而‘咒头’、‘咒胆’、‘咒尾’分别落在你们各自手中。 把起幡咒传给我,我就替你们引外面的人来,给你们换眼,放你们自由!” 听到胡阿四的话,方才还沸沸扬扬的人群,忽一下子安静下来。 瞎子们犹犹豫豫。 有人期期艾艾地道:“起幡咒干系太大,要是念动此咒,好不容易沉寂在黑荒山坟冢里的发燥幡,就会彻底复苏了……” “我们的眼睛就是被幡子卷起的风吹瞎的,寡妇村里那些寡妇、亡子村里的那个崔哀,也是被幡风吹成今下这副模样的……” “它太凶怖了啊,起幡咒轻易运用不得……” 眼见得众人这般反应,胡阿四摇了摇头,道:“既然你们不肯交出起幡咒,那便守在这大埝村里,瞎眼到死罢!” 说完话,他再不停留,转身回了堂屋,留下屋外一筹莫展的一众瞎子。 他今下纵然换来一双好眼睛,也无法从大埝村脱离。 但这件事只有他与父母家人知晓,外面那些人却不知道。 胡阿四便是要利用这一点,套出外面那些人掌握的‘起幡咒’各个部分! 屋子里的胡家人也听到了胡阿四那些话,胡父此时也忍不住问道:“阿四,你要那起幡咒干什么?须知邪咒自生有诡异,一旦你凑齐了这道咒语,便也会被它勾动心思,真去黑荒山的坟前念动了这道咒语…… 那幡子一升起来,怕是——” “你懂甚么?!” 正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观察外面那些瞎眼村民的胡阿四,闻言骤地扭头来,冷森森地瞪了胡父一眼:“发燥幡是鬼神,也是神兵利器! 起幡咒正是用来控制它的咒语! 勿要多说了!” 胡 父立刻收声,不敢再言。 他看着儿子趴在门板前等候了一会儿,即有一个瞎子前来,敲响了屋门:“我愿意把咒头交给你,但你须给我一家人都换一副好眼睛。” 门后的胡阿四闻声挺直了背脊,面露诡异笑容。 …… “果然有三条岔路。” 周昌牵着病骡子,领着众人在三岔路口停下。 他指着三条岔路,依次说道:“依那瞎子的说法,这条路通往‘亡子村’,最为安全; 中间这条路通往‘寡妇村’,极为凶险,极可能被里头的寡妇们吃干抹净,再也逃不出村子; 右边这条路通向黑荒山,黑荒山,是此间一切诡变恐怖的根源……” 周昌言语着,目光看向最右边的那条路。 道路尽头,确有山影朦胧。 巨大的山影好似接天连地的坟冢,从高处盖压而来,在众人心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咱们这些端公,莫非就没有甚么用以问路、占卜吉凶的科门?”周昌转头向杨瑞问道。 杨瑞肯定地点头:“有,就叫‘师卦吉凶科’。 但我和你爷爷谁也没有掌握这道科门,所以指望用这法门来占卜吉凶,却是不可能了。” “三条路,凶险的未必凶险,不凶险的也未必安全……杨大兄赠送的罗盘指向那条路?”周昌又问。 杨瑞拿起了那面罗盘,将之递给了周昌。 周昌低头一看,罗盘上的指针飞转了数圈,最终指向了往东去的那条路。 东边的这条路,照‘瞎子’所言,最终会通往亡子村。 (本章完) 第128章 请神,开镜(12) 第128章 请神,开镜(1/2) 周昌将罗盘上指针的指向,展示给众人查看。 他开口说道:“倒是没有想到,这罗盘也叫我们直接去亡子村那边。 其实依我的意思,这‘黑荒山’既然极可能是今下种种诡变的根源,那我们不如直接往‘黑荒山’那边去,说不定脱离这凶险之地的‘钥匙’,就在黑荒山中。 不过这终究是我一家之言,你们又是甚么想法? 尽可以畅所欲言。 我们一起商量一番。” “那个赶尸班的班主说,这面罗盘能引咱们走上正途,少涉险地。 虽然今下也不能确定罗盘效用真假,不过三条路孰好孰坏,我们今下也分不清,那就依着罗盘指向,去走亡子村吧。 你们觉得如何?”杨瑞第二个发了话。 白秀娥、白父、石蛋子也纷纷言语。 多数人都倾向于走亡子村这条路。 只有白秀娥顺从了周昌的意思,觉得可以直接去往黑荒山。 “既然多数人都同意走亡子村的这条路,那咱们就往东边走吧。”杨瑞拍板定下了最终的选择,他瞟了周昌一眼,告诫道,“你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太多冒险激进的心思了。 但你须得记住,以后再身涉险地,非得步步为营才行。 你只有一条命,大家也只得一条命,一旦冒险激进,行差踏错,那可重来不了的! 就说往黑荒山去——依咱们这些老弱病残的能耐,要是遇到黑荒山里的恐怖想魔,你说咱们有几分把握能赢?全靠一时临机决断,加上一点运气来应对么?” 周昌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剩余两个村子,未必没有黑荒山凶险。 而且,这三条路最终通往何方?那瞎子说给我们听的,未必就是真话。 不过我也确实有些偏激了,那就往东边这条路走,去前头看看有没有一个叫‘亡子村’的地方罢。 在此之前,容我先起个坛—— 今下有了一些灵感,我觉得此时运用《请神科门》,应能召来横死枉死二将军,住我坛上。” “也好。”杨瑞扬了扬眉毛,点头答应下来,“现下请神住了法坛,待会儿遇到甚么凶险,也能多出几道手段来应对。” 他随即指挥着石蛋子搬来几块石头,在空地上摆成了‘品’字形。 周昌在这品字形的神坛外画了一个圆圈,点燃香烛,将雷霆都司铁印摆在坛上之后,他内心便忽生出一种感应——自家的‘威善济’神坛,当下已经落成了。 那竖在神坛前的一炷清香,勾连着周昌的心神念头。 香头上浮起的袅袅青烟,往四面八方飘散,将周昌的意志传递向黑山法教的历代祖师先公,及至坛上三圣,诸鬼神祖师便拨下气息,围拢在神坛四周,使得这道神坛有了联结各方、沟通内外的真实效用。 这还是周昌第一次升坛。 感觉倒也奇妙。 他拜在坛前,请出黄表纸,祭起祖师笔,让自己的心神去追索先前浮漾于心底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同时在脑海中观想杨瑞所赠那部书册上勾画的、具体的‘横死枉死二将军’脸谱,口中念念有词: “天皇皇,地皇皇…… 今奉祖师三圣法旨,手持銮魁圣君神笔,上表神坛,下达幽冥,来请‘横死左大将,枉死右大将’,来我坛上,壮我声威! 请来‘横死左大将,枉死右大将’,晨昏奉飨食,日夜供煞宴…… 急急如律令!” 周昌口中念念有词之时,他手执毛笔,顺着心底的感觉,在黄表纸上画出了许多复杂而诡异的纹络。 ——这便是专门 用来请动‘横死枉死二将军’的请神符了。 他在这道符的尾部盖下‘雷霆都司’铁印的印戳,这黄符顷刻间无火自燃,烧成了一团纸灰! 纸灰翻滚着,被风卷向半空,顺着飘散四方的青烟,须臾消失无踪。 下一刹那,往四面八方飘散的青烟,霎时作五彩斑斓之色,好似一道漫过四方的斑斓河流,又像是一道匹练——这道匹练围着周昌缠绕了一圈,最终落在神坛之上,铸成一以黑色为主、一以赤色为主的两道脸谱! 所有香火,尽往横死、枉死二将气息所化的脸谱汇集了去! 周昌又往神坛上了一炷香,看着那香火燃烧尽了,他才站起身来。“召过来了?”守在一旁的杨瑞见状,连忙出声问道。 “嗯,召来了。”周昌答道。 他神坛上的情形,外面人却看不到。 哪怕杨瑞与周昌同出一脉,除非二人合力升坛,否则却无法观测到对方坛上情形。 是以若非周昌主动告知,杨瑞也不知周昌此番请神是否成功。 “三圣示下:二神一日之内,仅可召请三次。 每次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每日召请过后,要奉上横死、枉死之类的飨气为礼。 一时无法凑集横死、枉死之飨气,可以拖延三日,但三日之后,须再加供一道横死、枉死之怨煞。 如还不能凑齐供养,则三魂先被二神吞吃一寸。 待到三魂被吞吃干净的时候,我自身也会变成乩妖。”周昌感应着三圣传下的种种降示,开口与杨瑞分享道。 杨瑞听到这番话,愣了愣神,才道:“三圣竟会给你如此清晰的降示?” “这有甚么不对吗?”周昌也有些困惑。 他自神坛之上,得到了三圣的降示,而自身利用《大品心丹经》,亦观测到了另一种更极限地运用横死、枉死二神力量的方法。 “三圣会予后辈端公弟子模糊的降示,帮助他们供养坛上鬼神,这倒也没什么。 每个端公都接受过三圣祖师的降示。 但像你这样降示如此清晰,就差直接帮你把各种事项都做了的,我却从未见过。”杨瑞叹了口气,艳羡地看着周昌,“也可能是老夫见识短浅吧。 不过这总是好事,你照着做就行。” 他目光转向地上的那座法坛,又道:“既然请来了二神住坛,又没有其他事情须做,便撤了神坛罢。 升坛行法之后,撤坛也是一个必要步骤。 否则,游神野鬼住满了你的神坛,你怕是就要遭殃了。” “好。” 周昌点了点头。 他重又蹲下身去,嘴里诵念着‘收坛号咒’,伸手就要拿起坛上的‘雷霆都司’铁印。 却在这个时候,一阵香火气息被风吹刮了过来。 周昌低眉看坛前,坛前的两炷香早已燃尽,其上再没有香火飘动。 这阵香火气息,却是从何而来? 他心思电转,陡见那阵香火在自己的神坛上散作漫漫飨气。 五色飨气聚成一面圆镜,镜中斑斓之色忽作一片漆黑。 黑镜中,传出断断续续地声音:“三圣在上……奏请翻天祖师开明镜…… 镜照端公诸同门,与我法坛连心神…… 我今有难,万望同门伸个援手!” “梅山法教,翻天祖师张五郎门下弟子,‘赫赫雷’神坛端公‘肖真明’,拜请同门伸个援手!” 那明镜之中断续传出的声音,叫周昌神色一时讶然! 旁边的杨瑞只见周昌蹲下来要撤去法坛,未想到对方忽然停在半途,一脸惊讶地看着神坛前方半空,他顿时拧紧了眉 头,向周昌问道:“出了甚么事?!” (本章完) 第129章 寡妇(22) 第129章 寡妇(2/2) 周昌听到杨瑞的问话,又转脸去看自己神坛上空浮现的那面黑镜。 镜中黑气渐褪,有些模糊情景在其中缓缓变得清晰。 他毕竟经验太少,不知当下是何情形。 更不能确定镜子里传出的求救声,究竟是真有一个叫‘肖真明’的端公在向自己求救,还是鬼神故意抛掷过来的诱饵? 是以,周昌向杨瑞招了招手,低声道:“杨大爷,你与我联合升坛吧。 坛上生出了一面镜子,有人通过镜子向我求救……” “镜子?” 杨瑞听到周昌的描述,拧紧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许。 他心里大抵清楚是甚么情况了,便与周昌说道:“放坛印给我!” 周昌依言照办,取一张黄表纸来,以自家的雷霆都司铁印,在黄表纸顶部盖了个印戳,旋而将这道留着印戳的黄表纸,递给了杨瑞。 杨瑞取了黄表纸,即在周昌旁边画下圆圈,布置法坛。 这时间,那圆镜中的情形愈发清晰,内里传出的‘肖真明’的声音也愈发焦急起来:“对面可有端公同道?这‘示真镜’既放了出去,说明附近必定有端公同道升了坛,如此才能接了这‘示真镜’! 同道兄弟,你只需将手掌盖在镜面之上,咱俩就能沟通了! 我们几个端公,身陷这诡地之中,还请同道兄弟伸出援手,救我们一救! 我们必有厚报!” 圆镜之中,黑光褪去,显出一个黑洞洞的所在。 些微天光漏进其中,映照出灰黑山石的轮廓。 三个人就窝在那方倾斜的山石之下,守在三块石头垒砌成的神坛之前。 周昌目光首先看向了蹲在居中位置的那人,那人面貌普通,一副庄稼汉的打扮,裤脚卷起,脚上踩了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 他双臂极长,此时手里掐着印决,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不断滑下双腮。 正是他在不停言语着,他的言语通过那面圆镜传到了周昌的法坛上。 这个庄稼汉,便是梅山法教的‘肖真明’。 另外两人,俱是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们伴在这肖真明左右,也是满面惶恐焦急,不断打望着四周。 细细的风不时从三人身畔划过。 那风却是有形的,仿似黑色的狐狸尾巴一般不断划过镜中三人的身躯,每到此风经过的时候,三人身上就有一张张黄纸燃烧起来,将绕身的风炼烧成无形。 ——三人身上,都贴满了黄表纸。 一张张留有鬼画符一般纹路的黄表纸,好似是三人身上的纸甲一般。 这时候,杨瑞也终于设好了神坛,与周昌联升起了法坛。 两座神坛相连,今下周昌所见的种种情景,也都呈现在了杨瑞的神坛上。 杨瑞神坛上,亦出现了那面圆镜。 镜子对面的肖真明三人,也顿生感应。 肖真明脸色一喜:“还有同道兄弟? 可否回个话?我等绝无恶意,不会坑害你们! 只愿你们能伸出援手,救我们一救! 同道兄弟,你只要将手掌按在圆镜之上,你我便能沟通了!” 杨瑞观察了那圆镜片刻,便扭头与周昌说道:“这应当是《秘镜传神科门》里的一门术法,施展此般术法,能向一定范围之内、升起法坛的端公同道传递消息。 不过,也得谨防他们以镜子来勾魂害人。 看我的。” 说着话,杨瑞将手掌在自己法坛上一阵摸索。 周昌只看到他手掌伸进虚空里,须臾间就抓 来了一面虚幻的坛旗。 杨瑞一抖那坛旗,即有俗神飨气在他周身晕染开来,将他变作一白面白眉白发、口生獠牙的白衣鬼神。 白面獠牙鬼神冲周昌冷森森一笑:“这是我坛上供奉的‘银牙仙师’。 他们若起心害人,借镜勾魂,那就让他们把银牙仙师勾走罢!” 随后,杨瑞伸出也变得惨白的手爪,按在了那面圆镜之上—— 镜面涟漪荡漾,复又渐归平静。 而圆镜对面的三个端公,也从面前神坛里,逐渐看到了对面是何情景。 “同道兄弟!” 肖真明与另外两个老端公,看得镜中显出‘银牙仙师’形容的杨瑞,倒也并不意外。 毕竟当下世道,人人之间都有隔阂,互相设防。 他以镜传神,旁人加一层防备,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皆是梅山法教翻天祖师座下弟子,我名肖真明,这位是我的师伯,叫做肖大牛,这位是我的师叔,叫做肖大虎,不知同道兄弟系出何脉,高姓大名?!” 肖真明主动向杨瑞介绍了自己及身旁两个老者,转而问起了杨瑞的出身名姓。 当下只有杨瑞以手按在镜子上,肖真明也只能看到对面这个化作银牙仙师的老者,看不到周昌。不过,示真镜传了两面出去,他也能猜到还有一个端公,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名姓出身不重要。” 杨瑞一句话就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化作银牙仙师,阴森森地看着圆镜中的三人,接着道:“你们遇到了何样凶险?不妨说来。 若我们能出把力,大家都是同道兄弟,我们肯定也不会吝啬。 若是太过凶险,也莫怪我们见死不救。” “也怪我们,一时贪心,误入了黑荒山里……”肖真明苦笑着开口言语。 他这三两句话一说出口,周昌内心就隐约有了猜测。 先前那瞎子胡阿四曾称,正是因为一伙人偷偷潜入了黑荒山里,盗掘了山中大墓——当下这三个端公,莫非就是盗掘黑荒山大墓的那伙人? 但是,肖真明随后说出的话,拿出来证明自己言语的物什,却叫周昌推翻了自己这般猜测。 他看到—— 肖真明叹息着道:“我们三个端公,先前侥幸随一些大人物下探一座‘阴矿’。 在那座阴矿里,我们三个侥幸带出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先前一直不显任何异常,好似就是死物。 但同道兄弟想来也知道,任何从阴矿中带出来的东西,都必然有诡异效用,更可能与某些鬼神存在诡异勾连。 是以它虽好似是毫无作用的死物,我等也不可能将它丢弃,便一直留在手中。 直至我们最近,临近黑荒山的时候,这件死物忽然发起了光。 其上显示出了一些文字……” 肖真明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钱袋。 他从钱袋里取出了那发着光的物什——那件物什,比银元大了几圈,有小半个指头厚,连着两条皮质的棕色带子。 此物不知是由何种材质打造,虽是乌黑一片,但还微微泛着光滑的光泽。 尤其是那物什的正面,此时正发出绚丽的光彩。 周昌看到这件物什,瞳孔蓦地一缩! 这个东西,是一块运动手表! 表盘屏幕里,呈现品字形的三个圆圈。 最上面那个圆圈里,有心脏流过心电图的图案,代表心率; 左下角的圆圈里,乃是一个脚步的图案,代表运动步数; 右下角的圆圈里,则有一团火苗图案,代表消耗的热量。 此时,三个圆圈里的数字,都在猛烈地跳动着! 心率:88! 心率:99! 心率:113! 心率:137! …… 步数:3709! 步数:3711! 步数:3715! …… 这只运动手表,并没有被肖真明戴在手腕上。 他甚至不曾以手指碰到表盘背面,可三个圆环里的数字,却在飞速跳动! 好似正有一个无形之人,与这块手表牵连着,那无形之人不知因何事而拔足狂奔,也导致了这块运动手表上的各项数字疯狂飙涨! “这个东西上的诡异字迹,一直在不断变化。”肖真明小心翼翼地展示着他从阴矿中获得的那块运动手表,继续解释道,“我们原先猜测,可能这个东西与黑荒山内的某座诡墓存在关联。 但我们亦知此墓凶险,不敢贸然去探查,便想着先在黑荒山下的村落里问问情形。 当我们顺着三条岔路,进了这‘无花果村’的时候,方才发现,这片山村已然荒废太久,村中早已绝了人迹。 村里情形有些诡异,师叔说看到那些荒屋的窗框后头站着女人,不停冲着他笑。 我心里发毛,便带着师叔师伯想要离开这‘无花果村’。 临到村口的时候,却有三个妇人站在路边,声称我们是她们等候许久的丈夫,让我们和她们回村…… 无缘无故,被人冒认作丈夫,还要将我们带回那荒村里生活,我们自然不肯。 我们不肯,那三个妇人也不拦阻,只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不论我们走得多快,哪怕是运用‘甲马’来赶路,都不能甩脱了她们! 若只是如此,顶多只是叫人心头害怕,待到了有人聚居的地方,拜请那些诡仙出手,也能将三个诡妇人解决了——可我们越走越发现,我们走不出这村子方圆十里了! 这路就是我们原先走过的路,可我们在这几条路上来回走动,却再也回不到村子外了! 就像是有鬼,拿了我们能看得清路的眼睛,又给我们换了另一双看不清路的眼睛一样!” (本章完) 第130章 鬼迷眼(12) 第130章 鬼迷眼(1/2) 肖真明越说神色便越恐惧:“而且,那三个诡妇人也在渐生变化。 ——我们每次被迫折回无花果村,再从这村子里出来的时候,身后便会再多一个一模一样的、披着头发的花布袄子诡妇人。 至于今时,跟在我们每个身后的诡妇人,已经有十二个之多! 这些诡妇人,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询问过我们,要不要和她们回到那个荒村里生活,此后便都好似木雕泥塑一般地远远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也知这些妇人诡异,暗藏凶险,所以一直和她们保持着距离。 但在今天夜里,那些原本只是远远地跟着我们的诡妇人,忽然走近了我们一些。 她们依旧木着脸,好似失了魂一样,一个个皆不言语。 而在我们转身背对她们的时候,明显感觉她们之间的氛围生出了变化!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直到—— 我某次猝然回头,看到那些诡妇人,彼此之间竟在以眼神交流着! 虽不能知道她们彼此暗暗交流了甚么内容,但她们的眼神里,满是深重的恶意,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当时我就喊醒了师伯,师伯看那些诡妇人跟在四周,没忍住便骂了她们,他愈骂愈是激动——我与两个长辈相处了十余年的时间,从未见师伯如此失态过。 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咒骂言语,我从前更没有听到过! 肖大牛师伯,当时就好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他将那些诡妇人痛骂过一回之后,那些诡妇人竟各自解下腰带,哭哭啼啼地找了周围的树木,直接在我们眼前吊颈自杀了…… 而从那天过后,肖大牛师伯的脖颈上,开始出现一道勒痕。 这道勒痕愈来愈深,色泽也愈来愈重。 吊死的那些诡妇人,过了没半个时辰,就又都远远地站在我们身后了。 先前吊死的那些诡妇人,它们的尸体,还挂在树林里,没有消失,而是在渐渐腐烂……” 肖真明的声音愈发低沉。 他们所处的山石斜坡下,又起了一阵黑毛风。 那风刮过三人的身躯,三人身上便有一层层黄纸再度燃烧起来。 周昌观瞧着三人身上的黄纸,今下也所剩不多了。 不知还能抗御住几缕这样的黑毛风。 肖真明这时将其师伯肖大牛拉到了圆镜前头来,肖大牛的脖颈上,果然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那勒痕有半个指头那么深,四周的皮肤都已变作青白色。 丛丛细密血管密布勒痕上下,那些血管都变成了黑紫的颜色。 杨瑞与周昌一见肖大牛脖颈上的勒痕,都是脸色一凛。 “勒痕四周的血肉,竟和死人的血肉分外相似……”杨瑞低声自语着,和周昌对视了一眼,接着又道,“你们从那个叫‘无花果村’的荒村里,每次只带出来了这样诡异的妇人,不曾见过村里有其他男丁么?” “不曾……” 肖真明脸色黯然:“那些妇人拉我们回村的时候,说她们屋里头没有男人,我们就是她们屋里头的男人……” “那这个村子,应当就是瞎子口中所称的‘寡妇村’了?”杨瑞转眼看向周昌,出声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不知他们当时有没有进到过一个叫‘大埝村’的村子里? 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眼瞎目盲之人,没有一个视力完好的。” 他的声音传进了圆镜那头。 肖真明自知对面有两位端公,只是其中一个始终没有露面,对自己这些人抱有防备。 此时他有求于人,自然不敢要求对面做些什么 ,只是回答了周昌的问题:“我们来时,只从这个‘无花果村’里经过,并未见到沿途还有其他的甚么村子。 不过,今时因为我们贸然闯入,或也是我们从阴矿里带出的这件东西,与黑荒山诡坟产生了联系,以至于黑荒山生出诡变——这四下里刮着的黑风,能消人血肉,使人生疫,此便是黑荒山上生出的一种诡变。 诡变之下,便是黑荒山方位移转,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这黑风不时而起,若非我们身上穿着‘符甲’,如今也被黑风消去许多血肉,生出疫病了。 即便如此,我们如今也坚持不了太久,肖师伯而今也渐渐喘不过气了……” 肖真明主要阐述的,便是他们三个人如今面临的困境。 诡寡妇在身后追迫,只是对它们进行言语辱骂,它们便在三人跟前吊颈自杀,令辱骂者脖颈上显现勒痕——这勒痕愈发加深,说不得会把肖真明师伯彻底勒死! 然若是对这些诡寡妇刀剑相加,孰知会不会有更凶厉的‘报复’反应在三人身上? 可对它们置之不理的话,它们却会躲在三人背后,以眼神沟通交流,不知是不是在商量将三个人彻底‘吃干抹净’的事情?毕竟,那个瞎子曾这般说过。 “你们而今面临此诸般险境,我们也是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援助于你们。 如今,我们也是自身难保……”杨瑞面露难色。 杨瑞所言也是事实。 肖氏三端公,比之杨瑞、周昌一行,分明手段更多,应对更足。 他们甚至亲自下探过阴矿而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还,可见三个端公的能力。 饶是如此,以这三个端公的能力,而今都深陷‘寡妇村’周围无法脱离,杨瑞又有甚么办法搭救他们三个?别到时候他们也去寡妇村,还未找到三个端公,便把自家人全都搭了进去! 肖真明闻言满脸绝望。 哪怕他心中已有所准备,但此时真地遭到杨瑞的拒绝,还是忍不住心灰意冷起来。 “你们先前沿路走入那‘无花果村’,可以一路顺遂。 如今沿路从村中折回,却怎么走都走不出那村子方圆十里的范围了……这究竟是何原因?”周昌的声音,传到了圆镜对面。 肖真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对方此时还愿意与他言语,说不定事情还有些许转机。 他便抓住了这最后的救命稻草,慌忙道:“应当是遭鬼迷了眼! 今下我们所见的种种情景,必是暗中之鬼想叫我们看到的情景! 我们的眼睛,不再属于我们,而是被鬼掌握住了!” “我们的眼睛,不再属于我们……” 肖真明这句话,落在周昌耳里,令周昌深有触动。 便依肖真明所言来思考——今下自己等人的情况与他也差不多,同样是被鬼迷了眼,眼中所见乃是鬼想要叫自己看到的情形。 那今下又该如何来应对? 周昌念头一转,很快说道:“若是眼睛被鬼迷了,不再属于咱们——咱们难道不能不依靠眼睛? 就当我们各自成了瞎子,瞎子依靠甚么来行路?” 他想到那个盲眼青年手里拿着的竹竿,自问自答地道:“他们靠耳朵来行路。” “那些诡妇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们若是闭上眼睛,她们突然接近而来,想要谋害我们……”肖真明此刻也沉吟起来,他眼里也燃起了些丝亮光,周昌的话让他找到了一线希望,“而且,我们今下纵然能靠耳朵辨听前路,可究竟哪条路是通往外界的,哪条路是安全的,我们也一概不知……” “你们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周昌咧嘴笑了笑。 如今周昌一行人也是一样,即便能听声辨位,但也只是听声辨位而已,想要沿原路折返回去,今下没个标的,也绝无可能了。 “鬼把我们诱到这里来,想要就此脱离,沿原路折回,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尤其是那条所谓的‘原路’,可能也早已不复存在,被黑荒山中的鬼所扭曲。”周昌接着道,“但我们两拨人,却是可以汇聚起来。 大家联起手来,群策群力,说不定能叫此事迎来转机。” 肖真明闻言眼睛大亮,与他的师叔师伯一起点起了头:“对对对!” 杨瑞却皱紧了眉,他拉着周昌撤出法坛周围划下的那道圆圈之外,暂时与周昌脱离法坛,避开了三个端公的耳目,才与周昌说道:“你究竟是什么想法? 与我作个说明,咱们商量好了,再说怎么对外人的事情。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那三个端公,被诡妇人盯上,本身就已成了不稳定的源头,把他们引过来,与我们汇聚一处,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就今下情形来看,他们是祸端的可能性,可大过了他们会带来好事的可能! 所以我不愿与他们联手!” “他们掌握那种符甲之术,咱们可曾掌握?”周昌问道。 “不曾。”杨瑞摇摇头。 “黑荒山里生出了黑毛风,能消人血肉,使人生疫。”周昌说道,“这阵瘟风,今下还只是刮在他们那边,但你我如何料定,它不会继续往外刮,刮到我们身上来?” “你有以念化丝之法,我有仙身,何惧黑风?”周昌所言,显然不能打动杨瑞。 “那三个端公,必定还掌握其他我们所未曾掌握的科门。”周昌又道,“与他们联起手来,我们面对危险,也多一分保障。” “科门虽多,不入诡仙门槛,不能孕育诡影化为诡类,为人所用。 那就一样无用!”杨瑞依旧拒绝。 (本章完) 第131章 一念之牵(22) 第131章 一念之牵(2/2) “但是我们如今也沿着这三条岔路往前走,最终亦必有三分之一的可能,会通往寡妇村。”周昌又道,“此时不做些准备,事到临头就只能后悔了。” 杨瑞听到周昌这番话,终于再未反驳。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看着周昌道:“你究竟是何想法,意欲何为? 即便我不是你的爷爷,总也是你的长辈,你连一点儿真实想法,也不能透露于我?” 周昌垂下眼帘,内心斟酌着言语,缓缓道:“那几个端公手中,掌握的那件阴矿产出之物……既在黑荒山生出了反应,说明黑荒山中,可能有某些事物与它存在牵连。 也或者,黑荒山中,就藏着一座‘阴矿’。” “你想下阴矿去看看?”杨瑞这下总算明白了周昌的意思。 周昌点了点头。 “鬼迷心窍!” 杨瑞瞪了周昌一眼。 但他随后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传说阴矿之中,藏有威慑鬼神的‘禁术’、‘灵异之物’。 有一座出世已久的阴矿,名叫‘紫阳墟’。 这处‘紫阳墟’中曾经挖掘出过一尊丹炉,有人启开丹炉之后,发现内藏有两颗丹药。 那人冒险自行服用了其中一颗,结果第二天自身就将这颗丹药排了出来。 后来经过他多番尝试,发现这颗丹药并不能为世间生灵所吞服,于是他便熄了继续研究这颗丹药的心思,直至有一天,他遇到想魔侵杀。 生死交关之际,他将一颗丹药抛给了想魔,那想魔竟当场受不住诱惑,直接将丹药服食。 服食丹药之后的想魔,亦与丹药相互融合。 最终,那人拿走了融合想魔的丹药,再一次尝试服食此药,结果这一次竟然服食成功——他因此背生双眼,眼中设有一道门户,门户之中,就收押着那头与丹药融合的想魔! 此人凭借一颗丹药,直接驾驭了一头想魔! 一般只是孕育诡影的诡仙,都难以望其项背! 可见阴矿之中,藏有多少机遇。” 说到这里,杨瑞咳嗽了几声,又道:“我可不是那种贪心仙缘妙法的人,只是实在拗不过你,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你此次行事!” “是,大爷爷肯定不是那种贪心仙缘妙法的人,确实是拗不过我……”周昌故意要将杨瑞的话重复一遍,被杨瑞抬手打断。 杨大爷又不是没有痴迷仙缘妙法的时候。 ——彼时他抱着从《大品心丹经》中获得的《仙书》如饥似渴地研修的时候,可是被周昌撞了个正着。 “你确定有法子能将那三个梅山法教的端公带过来,和咱们汇合?”杨瑞站起身来,又向周昌提了个问题。 “不能确定,不过可以稍加尝试。”周昌道。 “那也行。”杨瑞点点头。 说过话,俩人又回到了各自法坛之前。 杨瑞板起脸来,看着镜中的肖真明三人。 肖真明三人神色忐忑不定。 其见杨瑞自镜中消失,又去而复返,也猜到对方是去与同伴商量是否与自己等人合作的事情去了,但今下杨瑞板着脸,不发一言,肖真明也猜不出对方究竟商量出了个甚么结果? 对方绷着脸不出声,肖真明只能陪着笑先开口:“方才您那位同伴称,若是咱们两方联手,在这鬼蜮之中,我们的生存机会无疑就大了许多。 我们也是这么觉得的,深以为然。 不知这所谓联手合作,究竟是个甚么样的章程? 今下我们还被困在这无花果村里,纵然是合作,也得让我们先逃离这无花果村,咱们两方会了面才行—— ” “是这个理儿。”杨瑞点点头,道,“我们而今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帮你们从无花果村逃离出来,进而与我们汇合。” 他才说到这里,肖真明三人都是面色一喜。 接着,就听杨瑞又道:“不过,你们三个同道兄弟,身后跟着那么多诡妇人,我们亦不知你们过来以后,那些诡妇人会不会也跟着盯上我们这些人啊……”“这确实是一个大风险……”肖真明立刻道,“但我们愿意补偿! 不知您们觉得,该如何补偿您们才好?” “再者,我们运用法门,帮助你们脱逃荒村,自身也得承当风险。 万一事情不利,不仅你们会受损伤,我们亦会遭到反噬……”杨瑞神色依旧为难。 周昌这时只管闭口不言。 留给杨瑞来唱红脸,他只管到时候出场唱白脸就好。 “是是是! 我们应该大力补偿! 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您尽管开口说话就是! 旦有要求,我们一定拼力满足!”肖真明情知此时更不是自己等人犹豫迟疑,与对方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们仨如今命悬一线,也只看对面这些端公同道,有没有法子救自己一行人脱离荒村了! 这时候还要讨价还价,那就是要钱不要命! “所以——”杨瑞眯起了眼睛,“把你们得自阴矿之中的那件物什,送给我们罢! 如此,我们才好咬牙承当风险,帮你们一把!” 听得此言,肖真明张了张口。 他料定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却也未想到,对方出声就要那件他们得自阴矿之中的物什! 若不是为了探究这件宝物内藏的隐秘,他们仨又何必冒险来这黑荒山? 千辛万苦走这一遭,最终果子叫旁人摘个干净? 虽然肖真明理智上清楚此时不是自己讨价还价的时候,可他的情感上,真地不能接受那件他们同门三人费劲千辛万苦,给那些大人物当牛做马才得到的阴矿物什,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送给了别人…… 肖真明一时犹豫没有出声。 周昌观察着镜中三人的神色,在这时发话道:“倒也不用他们把千辛万苦才从阴矿中发掘出来的物什,就这么送给咱们——想必他们发掘这件阴矿物什之时,也是下了大力,说不定也是拼了命的。 咱们哪能就这么空口白牙,就把人手中重宝拿走?”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顿时叫肖真明心头感激。 “不过,既然这件阴矿物什可能与黑荒山山坟存在某些牵连,我们想要逃出黑荒山,说不得还得借这件阴矿之物。 那不如把这件阴矿之物,留给我们双方共同开发。 若能有所得,咱们对半分账,你们觉得如何?”周昌如是道。 三个端公有些手段,周昌接下来说不定还要人家出力,自然不好把事情做绝。 这一点,杨瑞与他虽没有言明,但俩人之间自有一种默契。 此时杨瑞也是点头同意了周昌的这般分配。 如此,肖真明一行也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当即同意了周昌的此番分配。 肖真明拿着那只运动手表,向杨瑞说道:“我们双方汇合之后,我愿将此物交于您那位同伴看管,就是不知道,您今下有甚么办法,能让我们脱离荒村,与你们汇合?” 周昌将手按在面前圆镜之上。 他的面容徐徐浮现于对面三人的圆镜之中。 “此镜既能传递心神,想来镜中留有几位同道兄弟的心念?”周昌看着镜中三人,出声问道,“我有一法,可将自我之念捻而成丝。 以此念丝,能够勾扯有无形之物,乃或他人魂魄。 若镜中留有几位的心念,则我之念丝可以深入镜中,通过几位的心念,与你们的魂魄相连。 如此,凭着丝线勾牵,你们不用眼睛观瞧,或许也能从彼荒村脱离,最终与我们汇合。” (本章完) 第132章 春瘟鬼(5K) 第132章 春瘟鬼(5K) “竟有这种以念化丝之法?” 肖真明闻声有些惊讶。 端公法脉诸法教之中,‘梅山法教’算是其中一个较为突出、强势的派支。 饶是如此,以他梅山法教弟子的身份,也从未听说过这种‘以念化丝’的端公科门。 想要令念攒聚而能化成丝线,那得需要魂魄修养达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 肖真明脑海中念头闪动片刻,他随后看向‘示真镜’对面的周昌,说道:“示真镜,本质就是以端公心念投寄于其他同道兄弟的神坛之上。 此法施展起来极为冒险。 因为心念投寄出去,便是毫无防备的,更何况,这道心念还是直接投寄在其他端公的法坛之上。 同道兄弟见我等心念聚化的圆镜,若起歹心,起压胜、咒杀之术,我们几乎无法阻挡。 我们施展此镜,本就是希望在死中求得一线生机—— 幸好如今遇到了您这样的同道兄弟,愿意伸出援手! 您尽可以那般心念捻成丝线,探入圆镜之中,如此可以直接与我之心魂产生牵连!” “好。”周昌点了点头。 他与杨瑞相视一眼,随后将手伸向了面前的圆镜。 漆黑铁线从他指尖浮现,交织成网,徐徐贴附上了那面圆镜——铁念丝覆盖圆镜的刹那,周昌面前的圆镜便如冰雪般消融,只余一点念头性光在神坛上转动。 所有铁念丝便尽缠绕在了那一点念头性光之上。 那一点念头性光飞掠出神坛,连带着丛丛铁念丝,瞬时破空而去,消失无踪! 周昌看着那点念头性光消失的方向,竟然并未指向三条岔路中的任何一道,而是沿着一棵大树的根部直掠向树尖,最终没了影迹。 他转脸看向杨瑞法坛前还存留着的那面圆镜。 但见须臾之间,那点念头性光已经飞转回肖真明的眉心里,连带着周昌的铁念丝,都在肖真明的魂魄上缠绕了几圈! 肖真明身形一震,良久才反应过来。 他震惊地看着那从自己眉心游曳而出的漆黑念丝,此时飘转而去的方向,良久以后,才转过脸来,向镜子对面的杨瑞、周昌说道:“这些心念聚化的黑线,竟然游向了前头的悬崖。 若跟着黑线走,我们势必得跳下悬崖才行……” 周昌与杨瑞并肩站着,他看着镜子对面惊疑不定的肖真明三人,神色冷肃,道:“如今我们眼睛看到的种种情景,其实皆是暗中的鬼想叫我们看到的情景。 与真实情形根本大相径庭。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棵树,或许正是一条通往别处的长路。 你眼中所见的悬崖绝壁,也未必就是真的悬崖绝壁。 向死而生。 只看你们有没有这份决心,咬牙一试了。” 肖真明情知周昌所言深有道理。 但当下毕竟是他们三个跳下悬崖,而悬崖之下,是否就是通往外界的路?现下尤未可知。 作出这个抉择,更需要他有胆魄才行。 而肖真明犹豫良久,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叫他顿时下定了决心! 他转回头来,满脸都是扭曲的恐惧:“那些诡妇人又在暗暗地盯着我们,好似在商量着怎么对付我们了! 在这里呆着,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最终也难逃一死! 冒险一试,说不定能得一线生机!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师伯师叔,你们呢?” 左右二老跟着点头: “你一个年轻人都敢做这样决定,我们这些早活够岁数的人,又怕甚么?” “走吧 !” 肖真明随即伸手,把神坛上的圆镜摘下来,顶在了自己肩膀上。 他收起法坛上的坛印、法器,又将神坛推倒,扫去神坛四周的圆圈划痕,如此就算是撤下了神坛。 庄稼汉似的中年人伸手拽住在眼前游曳的铁念丝,他再次看了看左右两位师门长辈,最终也未再言语,只是叫二人和自己一样拽住那道铁念丝,尔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顺着铁念丝的指向,朝前走去。 周昌看见圆镜中映照出的肖真明三人的前路: 刮着黑毛风的天地间,一缕漆黑铁线游过了半空。 那道漆黑铁线在半空中不正常地扭曲迂回着,穿过黑漆漆的山拗口,直坠下了远处黑蒙蒙的一片悬崖。 肖真明三个人,紧抓着那道漆黑铁线,跟着漆黑铁线一路奔行,越过山坳口,朝前奔走着,最终临近了那片悬崖绝壁。 悬崖下,黑风更凄厉地啸叫着。 似乎是因为此间山风更加寒冷,也或许是其他的原因,导致三个人的肩膀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肖真明伸手取下肩上的圆镜,他定定地看了看镜中的周昌、杨瑞,嘴唇翕动着,诵念着细微的咒语,使手中的圆镜化作了虚无。 杨瑞法坛上浮现的那面圆镜,此刻也忽地消失无踪。 他与周昌再不能看到肖真明那边是怎样情形。 “慢慢等吧。”杨瑞叹了口气,如是说道。 周昌点了点头,他垂下眼帘,看着五指牵引地缕缕铁念丝,一时入神。 铁念丝游出太远距离,念丝彼端的情形,以他如今的性魂修养,也感知不到分毫了。 他看着那缕缕念丝游过半空,顺着那棵大树的根部,一直攀升到树尖上空,最终消隐在虚空里。 良久之后, 在虚空中游动的念丝猛然收缩! 周昌跟着感受到了某种触动! 他循着这种触动,鼓催心念,不断将念丝回收着,便见到—— 游入大树上空的丛丛铁念丝,在这瞬间,猛地崩成了笔直,莫大的抗拒力从念丝彼端传来,像是有恐怖的鬼神拽住了念丝彼端,发力阻止周昌将念丝拽回! 那片大树上方的虚空,跟着弥漫起了层层涟漪! 周昌目中生光,他的心念完全聚集起来,好似变作了一条条无形的手臂,猛力拉拽着那丛丛念丝,与暗中的鬼神拔河—— 铁念丝在空中来回拉扯着,甚至切割得空气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必周昌开口,白秀娥亦知此时极其关键。 她也将手搭在了周昌手腕上—— 一只只细嫩白皙的手掌,从白秀娥袖管里伸出,抓紧了那漆黑的铁线! “沙——” 随着‘两人’合力,这场拉锯终于没了悬念—— 铁念丝被‘两人’直接拽了回来! 念丝彼端,正是紧闭着眼睛、紧紧拽着念丝的肖真明三人! “嘭!” 三人滚落在地,都不约而同地惨叫出声! 他们满地打滚,大抵是以为自身摔落悬崖,今下已经筋骨摧折,命在旦夕了! “同道兄弟。”周昌看着满地打滚的三人,开声言语,“咱们今下是汇合在一处了——你们这次真是赌对了。” 肖真明闻声,身子一抖! 他首先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在自己前头站着的青年人! “这这这——”肖真明眼神由恐惧迷惘,瞬间转为狂喜,他此时结结巴巴的,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索性把目光转向身旁还在大叫的师叔师伯,猛地拍了拍两人,叫道,“没死! 师伯师叔,咱们没死! 活过来了!” …… “二位同道兄弟,既然助我们逃出那无花果村,我们也绝不是不守信诺之人! 这件得自阴矿之中的物件,就交由兄弟你来保管!” 肖真明从藏在胸口的钱袋子里,取出了那块运动手表,小心翼翼地将之交给了周昌。 “好说。”周昌点点头,“假若这黑荒山中真有秘宝与这个物件相互牵连,到时候得了利益,咱们两家对半分就好,我绝不会偏占一分。” 杨瑞、白秀娥等人这时也凑了过来,与周昌一起观察着那块运动手表。 表盘上放着绚丽的光彩,三个圆环里的心率、步数、热量等数字,还在持续飙涨。 但表盘左上角显示出的电量格,分明是空的。 “这件物什,几位兄弟拿到手以后,可曾动过右边的这些按钮?”周昌指着运动表盘右边类似机械手表表把一般的按钮,向肖真明三人问道。 肖真明‘嗯’了一声,道:“只有这个按钮能够按动,我们自然是动过了的。 不过先前按了很多次,这件物什也没甚么反应。它上面也不曾像如今这样,发着亮光,还显示出不断变化的字迹…… 同道兄弟可知道这物什是甚么? 上面那些字迹,是何涵义?” 观察着表盘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周昌开口答道:“这件东西,类似怀表。 其上这些数字的涵义,表示一个人的脉搏、行走的步数、以及他今下消耗了多少气力。” ‘热量’这个词,实在不好解释。 周昌便用了‘气力’来指代。 “此物不仅能测量一人行走的步数、脉搏,连消耗了多少气力,它都能测算出来?”肖大虎眼神惊奇,但也只是惊奇而已,毕竟这些功用看似神奇,但其实不顶屁用。 “嗯……” 周昌点点头。 他的目光集中在热量圆环里的数字上。 那几个数字,在他的视野里不断跳动着。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那个热量数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跌落。 从‘13’削减到‘4’,又从‘4’陡地掉到了‘-1’。 热量变成负数后,还在不断往下跌落! 随着跌落越发加剧,整块手表都跟着变得冰凉! 四下里,倏忽天光收尽! 变得一片漆黑! “这些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肖真明没有注意到代表气力的数字已经变成负值,也或许,他们今下还不能理解何为‘负数’。 他只是看着几个数字不断增加着,一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们当下也没有走动,也不曾把它佩戴在身上,它测量的究竟是谁人的脉搏,上面增加的步数,又是谁的步数? 阴矿里的东西,委实诡异,莫非是这哥东西坏了,才会如此?” “确实是坏了……” 周昌喃喃低语。 这块运动手表,要不是‘坏掉’了,又怎么可能在已经消耗光电量的时候,突然又能用了? ——他先前询问肖真明三人,得知三人曾经按动过表盘侧边的按钮无数次,便猜测三人拿到这只运动手表时,这只手表已经耗尽了电量! “你们有没有试过把这个东西戴在手腕上?”周昌又问道。 肖真明三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怎么戴?”肖真明问。 周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自然也不准备当场演示给几人看。 这块手表带给他的诡异感觉,比之当下的环境更深。 周昌不能确定,自己戴上手表之后,会不会发生甚么不好的事情。 他取来一炷香,在自己面前点燃。 香烟顺着空气被他吸入鼻孔中。 ——吸取着飨念的周昌,却并未察觉到左右眼中呈现世界的不同。 他心念一动,《大品心丹经》那些扭曲怪异的文字,开始成片成片地罗列于他的左眼里,周昌这才明确地分辨出飨念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不同。 但眼下这片地域,飨念世界与现实世界从表面上看是完全一样的。 也或者说,他如今这双眼睛,并不受他掌控。 所以他也看不到当下的真实情形。 好在《大品心丹经》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周昌垂下眼帘,以《大品心丹经》来观测手中的那块运动手表—— 那成排成排罗列于周昌左眼视野里的文字,在周昌目光‘接触’到那块运动手表的时候,都猛地跳了一下! 大片扭曲怪异地文字开始在他眼里重组,变成他能读懂的内容: “‘瘟丧神’的遗物,出自未明阴矿。 ??? ??? 仅可凭借残留的‘瘟丧神’气韵,作出此种判断,其他未知。 运势昌隆、福泽衰败之人,佩戴此物,可能引来不祥! 运势衰退、福泽昌盛之人,佩戴此物,可能否极泰来!” 《大品心丹经》给出的提示,简短而直接。 或许是因为周昌救过了它,叫它欠下了大人情,它今下为周昌工作起来,也是格外卖力。 可惜,《大品心丹经》虽然‘博闻强识’,却也终究不能全知。 它今下识出了这件运动手表上的‘瘟丧神’之气韵,由此推断佩戴此物,可能带来的种种效果,但至于此物的具体来历,具体该如何运用,《大品心丹经》也一概不知。 “运势衰颓,福泽昌盛之人,佩戴此物,可能否极泰来?” 周昌看着手表上的各项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心情不知为何也跟着变得有些焦虑。 好似有未明的危险就蛰伏在自己周遭。 又好似那与这块手表牵连的鬼,此时正在大步走来,手表上不断刷新的各项数据,就在提示着它的接近! 周昌的目光强自手表上挪开。 他看向肖真明几人,视线从几人面上越过,又看向了他们身后—— 在这几个人身后,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站着一群女子。 那些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披散着看不清面容,她们静悄悄地站在了肖真明三人的身后。 周昌目光粗略数了数,三人身后站着的女子,共有三十六个之多。 正应了先前,肖真明所称——他们在无花果村每进出一次,就从中带出一个‘诡妇人’,至于今时,三人每人身后都跟了十二个诡妇人! “这些诡妇人,竟然也跟着你们追了过来。 真是阴魂不散……” 周昌皱着眉,看着《大品心丹经》上的文字再度重新排列。 肖真明三人闻声,仓皇回顾,一下子就见到了那立在黑暗里的一群诡妇人! “真该死,真该死啊! 咱们和她们没有任何瓜葛,为何要如此纠缠咱们!”那脖颈上有逐渐加重的勒痕,颈上皮肤大片坏死、甚至散发腐臭气味的肖大牛,忽然脸色狰狞,狂躁不已地说着。 他抽出了随身的匕首,气冲冲地奔向了那些静立黑暗中的诡妇人! 肖真明、肖大虎两个,对那些诡妇人同样愤恨至极,咬牙切齿,眼看着肖大牛此番动作,他们竟未第一时间阻止。 好在杨瑞看出了情形不对,轻悄悄地迈步出去,拦住了要冲向那群诡妇人的肖大牛:“同道,可别忘了你脖颈 上的勒痕。 你如今刺她们一刀,身上说不定也会多出一个窟窿眼儿来的!” 肖大牛闻言脚步一滞,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抹着自己的脖颈,惶恐不已地说道:“一看到这些妇人,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就有一团无名火起! 多谢同道拦我,多谢同道!” 杨瑞摇了摇头,带着肖大牛回到周昌这边来。 周昌眼中,《大品心丹经》也再次给出了提示: “春瘟鬼:爱慕男子而致其发瘟的诡类。 男子因被其爱慕,生魂发瘟,而有愤怒不能自持、发狂、憋闷等诸情绪。 此诸般恶意情绪,俱集聚于春瘟鬼之身。 若男人辱骂春瘟鬼,则春瘟鬼或于男子眼前吊颈悬绳而死,或投河溺水而死,或坠崖而死……凡此种种死状,最终都将一一应验于男子之身,最终致使男子身死。 而春瘟鬼本身无损分毫。 若男子以刀剑、棍棒相加于春瘟鬼之身,则自身亦生刀剑、棍棒之伤。 ……” (本章完) 第133章 祛病 第133章 祛病 “疫气凝就红线,缠绕于男子之身,春瘟鬼因这疫气红线,所以对男子心生爱慕。 若能发现男子身上的红线,将之绑缚于他人身上,则能使春瘟鬼移情别恋。 如此,可以怒斥春瘟鬼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实非良人。 春瘟鬼必掩面而去,不再纠缠他人。” 《大品心丹经》为周昌提供了种种关键情报,可谓是毫无保留。 它罗列出的这篇‘春瘟鬼’的情报篇章最后,甚至还有署名:“此篇出自季善之《疫鬼篇》。” ——这与春瘟鬼有关的情报,来自于一个名叫季善之的人所作的《疫鬼篇》。 如今,或许是这部《疫鬼篇》成了《大品心丹经》的一个组成部分。 也或许是季善之的飨念,乃是《大品心丹经》的一个组成部分。 周昌稍稍留意了这个书名,转而向《大品心丹经》询问道:“如何发现他人身上缠绕的疫气红线?” 《大品心丹经》干脆地排列出四个字:“书里没写。” “……” “季善之是谁? 他都有过什么作为?”周昌再次发问,试图从季善之的生平,发现其他的线索。 “季善之,道门诡仙。 善医术,长于治瘟疫之鬼,著有《疫鬼篇》、《瘟神故气》两部篇章。” 《大品心丹经》罗列出的信息甚为简短,可见这个‘季善之’,虽有一定成就,但应当也算不上是甚么惊才绝艳、显赫一方的人物。 周昌随后又尝试向《大品心丹经》要求阅览《瘟神故气》篇,但此篇并不在此经的库藏之中。 在它这里,已经发掘不出其他线索了。 是以,周昌令它暂且沉寂,目光再次看向了肖真明三人身后,密密麻麻站着的那群诡妇人。 这些披头散发、粗布衣裳的春瘟鬼,今下都木木呆呆地站在原地。 而它们仅仅是默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已经令人深觉诡异,心头发毛了。 肖真明先前曾言,他偶尔不经意扭头,发觉这些春瘟鬼正在以饱含恶意的眼神互相交流着——那般情景,周昌虽还未见到,但想想也觉得身上发冷。 “这些妇人,应有诡异手段,能引你等情绪剧烈波动,与往常差别巨大。 所以你们看到它们,往往会有种种失态的举动。 然而你们一旦失态,对它们动手——你砍它一刀,最终受伤的怕只有你自己。”周昌缓缓言语,向肖真明等人告诫着。 他心里还在思考,如何发现几人身上的‘疫气红线’? 说不定过一会儿,自家人也可能路过那名叫无花果的荒村,也会被这些春瘟鬼盯上,今下若能找到发现‘疫气红线’的办法,将来自家人也能少许多麻烦。 所以解决肖真明三个背后跟着的这些春瘟鬼,也是在替自家趟平前路。 周昌觉得,那季善之并未在《疫鬼篇》中言明如何寻找他人身上缠绕的‘疫气红线’,应当不是为了藏私,毕竟他把应对春瘟鬼的种种关窍都写在了这篇章中,若想藏私,那倒不如一字不写。 更关键的原因,可能是季善之的一时疏忽。 其或许觉得,发现‘疫气红线’,是一个随手就能做到的事情,也就下意识地忽略了在书上写出这一点。 所谓‘灯下黑’,往往如此。 季善之之所以觉得,发现疫气红线,乃是随手可为之事,或与其擅长医术,乃是一个医生的身份有关。 一个医生,日常精熟某些事情,可以随手为之。 但这些事情,对于非医者而言,其实还有很高门槛。 那么… … “甚么是一个医者日常诊病会做的事情?”周昌喃喃低语。 旁边的杨瑞听到他的话,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望闻问切’四字了。” 杨瑞擅长一些粗浅医术,他还曾为周昌把过脉。 “望闻问切?”周昌眼睛一亮。 “观其气色为望,听其声息为闻,询问其症状为问,摸查其脉搏为切。”杨瑞又解释道。 “嗯!” 周昌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了计较,便令肖真明把手腕伸出来,对杨瑞说道:“大爷爷,你来给他把把脉,看他的脉象有没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这是被诡缠身,把脉能把出甚么来?”杨瑞笑问道。 “此法或许有用。”周昌道,“假若此法有用,那么接下来咱们这一路,怕是都得自行学会简单的把脉了。” 如今被困在这里,周昌还未探出当下鬼蜮的真实情形,已经先遇到了‘瘟丧神的遗物’、‘春瘟鬼’两桩诡异,两桩诡异,皆与‘瘟疫’有关,与‘疾病’有关。 这样看来,此方鬼蜮可能都与‘疾病’有关。 如此若是患了病,身边没有郎中医生,自需要自己会写诊病看病的粗浅手段才行。 ‘诊脉’,就有可能成为接下来大家都必须学会的一种技能。 杨瑞不再多问,他依着周昌的话,找了个空地坐下,令肖真明三人坐在自己对面,依次为三人诊脉。 ——正如周昌的猜测,当杨瑞手指一搭上肖真明的脉搏,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直接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端倪! 肖真明见着杨瑞神色,才开声说了几个字:“同道兄弟——” 便被杨瑞以眼神制止,把接下来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杨瑞给肖真明把着脉,目光却在肖真明周身扫来扫去,好似肖真明身上沾染甚么看不见的诡异事物一样。 片刻后,他令石蛋子拿来一炷香,吸取香火以观察飨气世界。 此下吸取香火之后,杨瑞果真发现了一些东西:“此人身上有根红线! 如不首先为其诊脉,摸出其脉搏里与众不同的病脉,却发现不了这根‘病红线’!” 杨瑞又连连为肖真明的师长诊了脉,也从这二人身上,发现了那‘疫气红线’! “把这根病红线剪除,那些诡妇人就不再纠缠他们仨了?”杨瑞此时也猜到了周昌的用意,他看着三人身后站立的那些春瘟鬼,转头向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不能轻易将之剪除,把这些红线从他们身上解下来,缠在我身上来吧。” 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他一身孽气业火,纵有疫病加深,仍能以业火炼烧之。 疫气红线在他身上缠绕一时,也不会出现太大变故。 解下红线之后的‘驱鬼’步骤,才最为关键。 “把红线缠在你身上,这些诡妇人,岂不是就都盯着你了?”杨瑞眉头紧皱。 肖真明等三人则是面色惴惴,又是希望能祛除身上的病痛,又觉得把自己身上的病痛转移到当下周昌这个素昧平生的同道身上,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们过意不去,才正合周昌的心意。 他们要过意得去,周昌肯定不会再加施救。 周昌笑着道:“我有办法,能够驱走这些春瘟鬼。” “你知道这些诡妇人,实名作‘春瘟鬼’?”杨瑞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他为人诊脉,都是周昌指导着他做的,加上当下周昌又指出了这些诡类的真名,他也逐渐相信这个晚辈是真有手段,能够驱走春瘟鬼了。 “观察了一会儿,又经过大爷爷你出手验证,如今才确定了这些诡就是春瘟鬼。 也是 偶然之间从书中看到过此鬼的信息。”周昌没有把话全说明白。 全说明白,显得他有十足把握,那救助肖真明当下几个人好似也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挂齿,他们三个却也不可能对周昌有多感激。 “那得是甚么样的书里头,才能把诡类的消息都记载上去?”杨瑞嘀咕了几句。 他终究未再多言,依着周昌所说,先将肖真明身上的疫气红线,缠绕在了周昌身上。 黑暗里站立的十余个诡妇人微微扭动头颅,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遮挡在它们面前的黑发,被风吹散了些许,露出它们一个个的面容。 它们面容丑陋而诡异,大大的眼眶里,有一双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干瘪的嘴唇中,完全是一口散碎如鲨鱼牙齿的细小尖刺。 这十余个妇人,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那黑漆漆的眼睛里,竟也涌出了浓烈的爱慕! 此时,这些春瘟鬼排着队朝周昌走了过来,应当是要询问周昌,要不要和它们回荒村居住——而它们先前爱慕得发狂、跋山涉水地追求的肖真明,此时完全不在它们眼中,被它们弃若敝履。 “夫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跟我回家吧,夫君,回无花果村,我们共同的家……” 第一个春瘟鬼走到了周昌面前,以写满爱意的黑眼珠注视着周昌,柔声细语地说话。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十二个春瘟鬼全围拢了过来。 它们七嘴八舌地言语着,说的都是同样的话,看着它们一样的表情、听着它们一样的话语,更叫人心头一阵阵发寒! 周昌面露笑意,出声说道:“你等莫非不知廉耻? 先前与前人的盟誓,如今竟然可以因为见到了新人,而轻易背离?!” (本章完) 第134章 《恶尸炼煞刀科门》(4K,22) 第134章 《恶尸炼煞刀科门》(4K,2/2) “如此朝三暮四,不顾道德,岂是良人?!” 周昌的面色倏忽转冷,他目视围拢过来的诸多春瘟鬼,疾言厉色! 肖真明等人眼看着周昌对那些诡类厉声呵斥,心头一时都茫然而恐惧——诡类与活人往往无法沟通,他们实在不知周昌这番呵斥,于那些春瘟鬼,又有甚么作用? 若这些言辞,惊惹了春瘟鬼,岂不是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 在周昌满面正气,厉声呵斥声中,那些春瘟鬼肩膀哆嗦着,竟都惨叫着捂住脸庞,一时羞愤而走! 它们往远处逃奔,化作一股股腥烟绿气,当场投了别处! 而杨瑞看到周昌身上缠绕的那些疫气红线,亦跟着崩散消解,独留疫气消解以后剩下来的点点黑灰,扑入了周昌脚下,在周昌脚下勾勒出朦胧的阴影轮廓。 杨瑞看得这一幕,一时有些吃惊。 旁人看不明白这是何种现象,但今下修了《仙书》,正在兑齐五弊三缺之数,以迈过诡仙道门槛的杨瑞,却是明白——那些扑入周昌脚下的黑灰,实是‘劫灰’! 迈过诡仙道关槛的人,便要开始第一重境界‘绝九阴’的修行。 此一重境界,须以六种不同劫灰,磨灭体内六阳,使得体内六阳彻底转为‘阴绝之脉’。 尔后,再冲开身外三阴,此后即成‘绝九阴’之境。 磨灭体内六阳所需的‘劫灰’,乃是活人与鬼神竞争,于死中得生以后留下来的黑灰粉末,此种黑灰粉末,亦被称作‘鬼神骨灰’。 现下周昌的影子便接纳了那蓬蓬劫灰,劫灰之后会从影子之中,犹如其双脚之内,渐渐磨灭双腿之中的阳气。 杨瑞吃惊的就是,他完全未有看到周昌渡过诡仙道的关槛! 今下周昌却要开始‘绝九阴’的修行了! 这小子怎么比他都快? 其从《大品心丹经》中究竟得来了什么层次的诡仙道修行秘籍? 周昌感应着脚下阴影的躁动,引着撒入其中的劫灰,往自己足底覆盖。 他同时看向杨瑞,笑着道:“大爷爷,带第二个同道过来罢。” 杨瑞点点头,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修行诡仙道的人,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秘辛。他并不追问周昌甚么,转而将亟待解决颈上勒痕的肖大牛带过来,把此人身上缠绕的疫气红绳,转而牵扯在了周昌身上。 一如先前,周昌怒斥过那些春瘟鬼。 十二个春瘟鬼就化作黑绿烟气,投奔他处了。 但肖大牛脖颈上的勒痕并未消失。 ——他颈上勒痕附近的大块皮肉已经坏死,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肖大虎最后到近前来。 这一次,周昌并未将跟着他的所有春瘟鬼全部骂走,而是留下了三个。 受疫气红绳影响,肖大虎这个老者脾气变得甚为焦躁,他看着周昌独独给他留下三个春瘟鬼,瞪大了一双虎眼,问道:“为甚么要留三个诡妇人在我身后? 同道兄弟,是不是想用此来挟持我?!” 话一说出口,肖大虎就有些后悔。 明明他的同伴都被周昌干脆救治,此时又何必再要挟他? 他穷得叮当响,也没甚么好被要挟的。 周昌亦知肖大虎当下出言都是因为疫气影响,他并不在意,看着肖大虎身上剩余的三根疫气红绳,道:“春瘟鬼一时不会害人性命,待会儿熬些镇定心神的药汤,你喝了,便也不会对它们产生太多冲动。 我们今下也不可能只停留在此,总须迈步向前。 假若到时候误入其他更凶险的地方,无法逃脱的时候,或许可以跟着春瘟鬼‘回家’。 到那个时候,它说不定是咱们的一道出路。” 肖大虎闻言顿时叹服:“同道兄弟心思缜密,才智过人啊! 我们想到的想不到的,你都能想到——是我老糊涂了,刚才竟然说出那样话来,还请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周昌笑着摇了摇头。 “诶,诶——”他越是这样,肖大虎反而越过意不去。 肖大虎在褡裢袋子里摸索着,想送点儿甚么给周昌,但在袋子里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件好送人的物什,便讪讪地笑了几声,和周昌说道:“你等等,等会儿啊!” 他说过话,便匆匆叫来了肖大牛、肖真明。 三人走到一个角落里,嘀嘀咕咕了一阵,尔后又将各自的褡裢袋翻开来,把其中的东西互相展示、交换了一番。 最终,三人又一齐走到周昌、杨瑞近前来。 “同道救我们多次,虽说同道施恩不图报答,我们却不能寡廉鲜耻,对同道的大恩视若无睹! 这道《恶尸炼煞刀科门》,赠予同道。我们观二位同道都没有师刀,可以修行这道科门,养出一口好师刀来。”肖真明被另两人簇拥着,将手中薄册递给了周昌、杨瑞。 肖真明见杨瑞接过薄册,又道:“我们所学科门,多是法教相传,不能传于外部坛号,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一道科门不在梅山法教之中,乃是我们偶然所得,希望两位同道不要嫌弃。” 随后,肖真明看向周昌,拿出了一个包袱。 他将包袱递给周昌,包袱里的东西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响声。 “这是一副残缺的前朝将军甲胄,其上沾染了诡血,时至今日,血色仍旧惨绿一片,被人注视久了,还未变作一张惨绿鬼脸。 甲胄残缺太多,只剩胸腹部留下散碎甲叶。 赠给同道,同道可用这些甲叶来铸炼师刀。”肖真明解释道。 周昌、杨瑞自不能伸手就拿了别人的谢礼,依着传统,总是经过了三拒三送,肖真明等人执意相送之下,两人才勉为其难地接过了这两样谢礼。 两样谢礼,确实可解周昌燃眉之急。 他这一路行来,也收集了一些沾过血的兵刃、不知是不是前朝遗留的甲胄,但那些东西,终究没有眼下肖真明等人相送的这一桩要好。 而且,如今他与杨瑞又得了《恶尸炼煞刀科门》,磨炼师刀之事,可以提上日程。 众人相谢过后,聚在一起商议一番。 最终还是决定走东面那条罗盘指向的道路。 如此,病骡子摇头晃脑地拉着排子车上的周三吉,在众人簇拥之下,往东边那条路上走去。 现下选哪条路对于周昌等人而言,其实都是一样。 他们最终能去向哪里,只看鬼神的意思。 …… 大埝村。 胡阿四家正堂屋内。 聚在他家院子里的那些瞎子们,拿出了胡阿四想要的东西,换来了胡阿四一个承诺之后,便各自离去。 只剩下最后一户人家还留在胡阿四家里。 这户人家的四个人,在堂屋里对胡阿四不断磕头,祈求胡阿四能够帮他们也找四个外人进村来,换回他们的眼睛。 胡阿四看着跪地磕头、磕得额头红肿的几人,眼神里满是厌恶,声音却轻飘飘的:“没事,你们既然不愿给我起幡咒的‘咒胆’,便留在这大埝村里罢。 到时候大家都走了,就剩你一家人在大埝村里。 村里遗留的这些东西、粮食,随你们一家取用。 靠着这些遗留的 东西,你们也能活上几年,也没有甚么不好。”地上跪着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磕着头,痛哭流涕地道:“不行啊,不行啊! 黑荒山已生诡变,听说‘疫风’都开始往山外飘了! 等待风越来越大,聚成了刀,这风刀绝域里,谁也活不下去的! 这里肯定会成禁地,我们活不了的! 阿四你开开恩,救救我们罢!”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去抱胡阿四的腿。 胡阿四坐在凳子上,由其抱住了自己的腿,尔后一记窝心脚,将其踹倒了门口,痛苦地捂着胸口,喘着气,良久以后又摸索着爬向胡阿四。 男主人的妻子、老父、儿子都痛哭了起来。 “你既然知道留在这里必然落个‘死’字,为何不肯交出起幡咒的咒胆?! 一个咒胆,看来是比你一家的命都更重啊! 独留一个咒胆,你还想凭它来掌握黑荒山中的‘发燥幡’?!”胡阿四厉声道。 “我说了的,我说了的……”男主人连连道,“咒胆不是咒,咒胆真是一颗病胆——胆里有石头子,要取下胆以后,将那石头子研磨成粉,喝下肚,此后才能念出完整的起幡咒! 那病胆,原本就长在我们祖辈的肚子里! 生着这一颗病胆,先辈饱受折磨! 有一日,那个崔哀来找祖父,他为了救他的儿子,来向祖父求取病胆,并且称有阴矿奇术,能令他为我祖父开腹取胆以后,祖父亦不会因此而死! 崔哀作了许多保证,还送了我家很多东西! 我祖父又备受那颗病胆的折磨,最终同意由他动手,取出腹中病胆。 ……后来,那颗胆就真被他所得了…… 我家从此就没有了咒胆……我说得全是真的,阿四,你可以去亡子村问问崔哀! 你可以去问!” “滚!” 胡阿四又暴躁地将男主人一脚踢开! 他霍地站起身,冷厉地道:“你欺我三岁小孩么?即便咒胆真是一颗病胆,但人肚子里,人的胆子里,怎么可能留有石头?! 肚子里留有石头而不死? 简直是胡说八道! 滚吧,滚吧!” 胡阿四眼神转而瞪向父母兄弟等人。 几人会意,慌忙把跪在地上的那一家人往外赶。 那个男主人被拽着胳膊拖到门口。 他眼睛空洞,神色愤恨,忽然叫道:“你得全了起幡咒,你就能把发燥幡据为己有了吗?! 起幡咒,不过是唤醒发燥幡的钥匙! 身上不似李奇仙师那样长出病骨,贸然掌握发燥幡,不过成为幡下鬼而已!” “该死!” 胡阿四闻声大怒,顺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几步走到那男主人近前,一剪刀攮进了男主人的胸膛! 男主人捂着胸膛,胸口霎时鲜血直流! 其家人哭嚎声愈发地大! 胡阿四恶向胆边生,拔出剪刀,将目光投向了其余几个哭号的人。 这时候…… 一阵细碎的黑毛风吹刮了过去。 男主人胸膛上那道可怖的伤口里,忽然生出丛丛黑红的肉芽。 肉芽交相弥合。 不过转眼之间,就令其伤口恢复原样。 其胸膛上,除了破损的衣服、沾染的血迹之外,竟一片光滑,根本没有疮疤的痕迹! 哪怕死而复生,可这种经历,也终究谈不上美妙。 男主人脸色畏惧地从地上爬起来,拽着自己的一家妻小,急匆匆地离开了胡阿四的家。 胡阿四看着离去的几人,眼神愈发凶狠狰狞:“都是 我的—— 都是我的……肉!” 这般状态下的胡阿四,其家人也不敢靠近。 只听得胡阿四含混地言语一番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他看也不看身后的家人一眼,迈步走出了家门。 直至其身影在院门口消失良久,剩下的几个胡家人才低声交谈了起来: “哥哥、哥哥这是去哪里了?” “他从任家人嘴里知道了‘咒胆’的下落,如今应该是去亡子村找‘崔哀’了……” “他不是说,任家人说的那些话是胡说八道,人肚子里不可能留有石子吗?”胡家小弟冷着声音问道。 胡父犹豫着作答:“……但是任家人确也没有说假话。 这一家人,比我们都更希望脱离大埝村——他家人的名字,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已不再庆坛上,他家与咱们这另外三家,早就没了牵连…… 咱们胡、柳、李三家彼此还走动着,任家却早和我们生疏。 呆在大埝村的每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煎熬。 他们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里,咒胆于他们无用,他们要是真掌握咒胆,不会留着不拿出来……” “咒胆真在崔哀手里?”胡家小弟又问。 “哥哥打得过崔哀?”胡家小妹心情渐渐平复,也小声问了个问题。 “不知道……” “但你哥哥身上的‘仙师肉’长得最多。 如今换了眼睛,祭了幡神,他胸口那个‘病火字’,咱们都没有。 说不定,他能和崔哀斗上一斗。”胡父叹气道。 “希望哥哥被崔哀杀死。”这时候,胡小弟忽然说了句话。 胡父、胡母、胡小妹惊惧地看着胡小弟,更担心他这番话被远走的胡阿四听到。 直到良久之后,门口也不见胡阿四的身影,在场几人才放下心来。 “谁不是这样希望呢?”胡母声音轻轻地道。 其余几个胡家人,都附和着点头。 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更像是一家人。 而出门去的胡阿四,在他们眼里看来,其实是个身上长满了‘仙师肉’的怪物。 (本章完) 第135章 虚神俗神(12) 第135章 虚神俗神(1/2) 天黑如墨。 细细的风穿过荒草间隙,掠过骡马车头的火把。 火把上,橘红的火光随风摇晃扭曲。 火焰映出了那阵风的模样——长长的毛发从无形风中生出,令无形的风也变得有形。 黑毛风漫卷天地。 周昌、杨瑞、肖真明等人簇拥在骡马车周围,黑毛风从周昌身上掠过,覆盖其体表的念丝随风震颤,将试图沾附上他身躯的黑毛震开。 杨瑞从表面上看,未在这阵黑毛风中露出明显变化。 但他其实已聚集飨念,凝就‘仙身’。 黑毛风刮过他长满绒绒毛发的‘仙身’,他满身的毛发好似变作一道道细小的手臂,把沾附而来的黑毛推开。 他手掌搭在石蛋子肩膀上,自身上的毛发亦在朝石蛋子身上蔓延,帮着石蛋子抵挡这阵黑毛风。 肖真明三人抵御黑毛风的手段一如先前,他们身上穿着符甲,每有风来,便使符甲引燃,烧去试图侵染他们各自身躯的黑风。 白秀娥走在白父身后。 从她身上发散出的藕丝,几乎要在白父身外缠绕成无色的茧团。 饶是如此,白父依旧哆哆嗦嗦的,满脸害怕。 他本就是一个普通人,越渐老迈,几乎绝了修行术法的可能,如今却跟着周昌一行,经历了几番险祸,至今还能保有性命,已经殊为不易。 “待到这回出了这鬼蜮,我还是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吧。” 白父心头有了打算,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紧张着他的白秀娥,内心里又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守着姑娘过日子,以后给姑娘寻一户好人家,把她嫁出去,如此人生也算圆满,假若姑娘能给他带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外孙儿、外孙女,那他便是当场就死,却也无憾了。 可是自家姑娘,今下究竟是甚么?还能算在‘人’的行列么? 她已经变得那样诡异,怎么好给她挑选好人家? 而且,她当下分明是相中了前头那个周家的男人——没名没分的,跟着人家一路走这般远,从来没有开口要求过甚么,死心塌地地给人白干活——要不是相中了别个,哪里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们做得都是些要人命的事情,我一个老人,也帮不上甚么忙。 也罢了,由着她们各自去折腾吧…… 子孙自有子孙福……” 经历这诸番凶险,白父是体力也跟不上,心力也跟不上。 至于如今,他终于渐渐看开,决定不再执意跟着爱女,看顾着她了——如今的他,想照顾女儿也照顾不了,反倒是得拖累女儿,事事做她的累赘。 既然如此,也到了他这个父亲该放手的时候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周昌,先前可是死过一回、走过阴间的人,要是自家女儿能生,他不能生,那以后自己岂不是抱不上外孙了? 白父内心转动着不为人知的念头。 周昌等人聚在了一处,他们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模糊不清。 “黑毛风刮得愈来愈密集了。 这和咱们可能在逐渐接近黑荒山有关系……也与黑荒山内部的诡变愈发严重,影响正在往外扩散有关。”周昌说话道,“传闻之中,黑荒山内有座埋葬诡的坟墓。 不知几位同道兄弟,有没有听过这个传闻? 对它的了解多不多?” 肖真明道:“我们前往黑荒山这边来,自是从各方搜集了关于黑荒山内‘诡坟’的传说。 依我们综合各方传闻来看,这座‘诡坟’内埋葬着一个名叫‘瘟丧神’的神明泥塑身。 这座神明泥塑身的坟墓,不知从何 时起便出现在了黑荒山中。 其陵墓配置庞大,在黑荒山中极其惹眼。 有些穷凶极恶之辈,曾经多次尝试过盗掘这座陵墓,但挖开陵墓之后,往往只能见到一尊前设有牌位的‘瘟丧神’泥塑之身。 除此之外,随葬的并没有任何金银财宝等物。 而那些盗墓贼盗掘了坟墓以后,往往过不多久就会失踪。 久而久之,这尊坟墓便渐渐无人问津了。 后来有阵大风刮过黑荒山,那阵大风被称作‘诡风’,当时有不少人沾了诡风之后,浑身发热,生了瘟疫,使得当地死了不少人。 诡风漫过黑荒山,便一下子消停了。 再往后,黑荒山渐复平静,连诡风的历史也慢慢隐没下去。 于是有人从别处往黑荒山脚下迁徙,逐渐在黑荒山四周形成了几个村子。” “现下这再次刮起的黑毛风,会不会是从前那场散播了大瘟疫的诡风?”杨瑞开声言语,他的问题,在场几人无人能够回答。 不过,当下这阵黑毛风,也极诡异,且又是从黑荒山中刮出来的。 极可能就是从前那阵消寂了的‘诡风’,如今不知因何变故,再度漫溢开来。“我听到的传闻里,称黑荒山的坟墓中,埋葬有一尊恐怖想魔。 结合几位的话来看,那恐怖想魔,应该就是曾经的‘诡风’?”周昌皱眉思索着,道,“诡风漫过黑荒山,却一下子消寂,或许是黑荒山中的‘瘟丧神泥塑身’有关。” 今下在周昌手里的那只‘运动手表’,同样也与瘟丧神有关。 它是瘟丧神的遗物。 这个‘瘟丧神’,一下子就吸引了周昌的注意力。 “不知几位可曾听过这位‘瘟丧神’的典故? 它在世间既然留下了塑像,想来也曾留下过它的传说?”周昌问道,“这位神明,它的神旌又是否有被掌握住?” 周昌以为理所当然会有回应的问题,却叫一众人一筹莫展,都纷纷摇头。 “天下瘟神众多,与‘瘟’有关的神旌也有多座。 但这个叫瘟丧神的俗神,我们从未听过。”肖真明首先说道。 杨瑞也同样摇头:“有些想魔,因为被生人太过畏惧,也同样会冠以‘神’之名,但即便如此,我也没听过有哪个想魔被称作‘瘟丧神’的。” 在他们言语之际,周昌也向《大品心丹经》作了提问。 《大品心丹经》同样表示:“书上没写。” “或许是因为这个俗神太过名不见经传,所以几位不曾耳闻?”周昌疑道。 肖真明、杨瑞等人又是一阵摇头: “天上神旌千二来座,地上想魔万万千。” “如此说得就是,天上的神旌,只有一千二百来座,地上的想魔却是万万千千,不知有多少的。” “一千二百座神旌,纵然是其中再名不见经传的,也该被我们这些专门与俗神打交道的人,记得清清楚楚了。”肖真明道,“瘟丧神,并不在这一千二百来座神旌之内。 周兄弟也不必纠结这个,世间人畏惧太多,往往会将自己的畏惧心杜撰成神。 这个神明,说不定就是被杜撰出来的。 而且,如今也突然出现一些原本在世间没有来历根脚、或是被人杜撰出来的神明,倒也不用过多在意。 譬如‘关圣帝君’,关羽虽为历朝历代宗庙供奉,被加封了诸多神号,但它其实并没有神旌流传于世。 再或者是‘酆都大帝’。 此神乃是从一处阴矿中流传出的一个神名。 传说此神执掌幽冥地狱,专制恶鬼——假若真有此神,世间的想魔岂不尽得收拾了,可它并未显 映神威,也没有神旌传于世间。” 肖真明这番说话,叫周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此间世道,与自己原本所处的世道看似有着前后因果的关系,但在诸多地方,其实颇有不同。 酆都大帝在他从前所处的世道,乃是一尊极其显赫的神明。 但在今下世道,却是一个只有虚名的神明,并且,此神的虚名还是从一处阴矿矿区中传出来的! 可眼下世道,又分明有如‘钟馗’一般的神明,与自己前世相通……” 周昌转动着念头。 旁边的杨瑞则摇摇头,说话道:“这些神未必就是杜撰的,没有威能的。 我听说,有人在一处阴矿矿区中,发现了‘关圣帝君过劫关正法’,这部法门,被其带到了现世里,同样是大放异彩——若关圣帝君没有威能,只是一个‘虚神’,以他为名的法门,为何会有此种威能?” “可这位关圣帝君,为何没有自己的神旌? 有神旌者,才是俗神。 无神旌者……却不好说是甚么。 若人人都信奉这样的‘虚神’,不知又要在人间孕育出多少恐怖的想魔来。”肖真明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双方各执一词,也是互相不能说服。 周昌这时则道:“说不定它们的神旌,遗留在了阴矿矿区之中,还未被发现?” 两人闻声都沉吟了起来。 沉吟过后,又都摇摇头: “阴矿挖掘已有数十年,数十年间,从未有人在其中发现过俗神神旌。 此种猜测虽有可能,但是可能性极其微小。” “世间事总有源头。 我们今下太过渺小了,若是能步步精进,以后说不定能窥见其源头所在。”周昌感慨了一声,又道,“那阴矿中发掘的物什,又可能与黑荒山中坟墓存在关联。 说不定山坟中的那尊瘟丧神泥塑身,可能出自一处阴矿矿区。” 他这个推测,倒引得众人纷纷点起了头。 (本章完) 第136章 白果村(4K,22) 第136章 白果村(4K,2/2) “呜——” 徘徊众人身畔的黑毛风叫号着远去。 四下的黑暗都暂时平静了下来。 周昌目视着黑毛风消去,出声说道:“当下的这般黑毛风,能消人血肉,使人生疫,那有八九成可能就是先前那阵带来瘟疫的‘诡风’了。 就目下来看,黑毛风虽然诡邪,但于我们而言,尚算不上凶险。 可见这阵风也暂时还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亦或并未完全放开。 这阵风若放开了刮——咱们未必扛得住。” 肖真明对此亦是忧心忡忡:“我们身上这般符甲,乃是以各自坛上请动的神明飨气相互勾牵,继而制成。 这副符甲,在今下这般黑毛风里,也抗御得颇为勉强。 借来神明飨气,却也不是丝毫不用付出代价的。 只是今下这代价,我们尚可承受。 可若是风势再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得尽快!”周昌加重了语气,“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接下来若是找不到脱出这片鬼蜮的线索,咱们必须行险一搏——直入黑荒山中,向死中求生了!” 众人闻声,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没有了继续交谈的心思,便簇拥着病骡子,继续沿路向前。 病骡子体表亦有周昌放出去的铁念丝缠绕覆盖,若非有这层铁念丝,它今下说不定就得直接殒命在这阵黑毛风里了。 骡马车摇摇晃晃,轧过路边的野草。 野草丛里,露出一截石碑。 周昌拨开草丛,擦拭去石碑上积着的一层泥土,便使其上的字迹显露了出来:白果村。 ‘白果村’三个字,在岁月侵蚀之下,已显得极其模糊。 那个‘白’字上头似有一横,‘果’字中的‘木字尾’扭曲着,好像将变成另一副模样。 “白果村……百鬼村,百鬼存……” 周昌低声自语,转脸去看大家:“大埝村是那些瞎子聚集的村落,无花果村乃是寡妇村,这个白果村……应当便是那瞎子所说的‘亡子村’? 白果,即是银杏。 银杏树寿命漫长,然而其果实落地之后,却极易腐烂,寿命不长。 以白果来隐喻‘白发人送黑发人’、‘亡子’之事,倒也勉强能说得通。 而且,白果白果,白可作‘白忙活’、‘空无’,连起来正是‘无果’——这个村子,应当就是亡子村了……” 周昌一边走,一边与众人交谈着。 忽然,他好似听到了甚么动静,忽然停住脚步,示意众人也停下来,收着声音。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道路前方,似乎看破了前路上的那片黑暗。 众人也随着他刹住脚步,屏着呼吸。 当下黑暗为之一寂。 片刻后,一片寂静中,立刻有阵哭声渐渐传了出来:“儿啊……我的儿啊……” “你慢慢走啊……” “不要丢下为娘啊……” 那阵哭声飘忽而来,内蕴着浓烈的悲怆情绪。 但在场几人在黑暗里闻听得这阵哭声,只觉得心头发毛。 “有人在前头悼念亡子……此地果然就是白果村无疑了。 我去前头看看。”周昌说着话,手指间分散出一缕缕念丝,游曳向了白秀娥,白秀娥将那缕缕念丝拢在手心里,理顺了,缠在自己手腕上。 两人动作如此默契,倒叫旁边的白父看得眼皮子狠狠地跳了几下。 有此念丝接连,只要它不曾折断,周昌的心念都能传回到白秀娥这边,继而令众人查知。 虽然此 法在遇到强敌之时,有时传回念头会断断续续,不太灵敏,但总归管用。 “我和你同去!” 肖大虎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与周昌同行。 多个人总能多个帮手,周昌自然未有拒绝。一老一少两人穿过黑暗,往前走了一阵,循着那阵哭声,终于看到了一片破落荒败的村落村口处,有个头发斑白的老者,正蹲在路边,烧着纸钱。 “爹给你多烧些钱,你在那边好好地用……” “你要吃好喝好……” “儿啊,爹舍不得你啊……” 那老者眼角已不见泪水,但他满面恍惚,魂不附体的样子,却正是悲痛至极的人会有的一种反应。 他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周昌二人,却对二者熟视无睹,继续低下头,喃喃低语着,将一沓一沓的纸钱投入火中。 “老伯。” 彼处的半百老者悲恸已极,此时冒昧过去打搅,多少显得不礼貌。 但周昌站在远处,以《大品心丹经》观测了他片刻,也未瞧出甚么端倪,只得慢慢踱步过去,试探着唤了一声:“老伯,节哀啊……” 那老者闻声抬起头来,充斥着混沌迷惘的眼睛定定地忘了周昌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给自己的亡子烧纸。 这般反应,正如瞎眼青年此前所称——亡子村的人大都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于外事根本浑然不理。 如此通过亡子村,自然轻而易举。 不过,那瞎子的话看似与当下情景对上了,周昌却也不敢完全尽信。 就像他们当初从大埝村经过,便再回不了头了一样,孰知当下走入亡子村,是能畅行无阻,从村子里走出去,还是会被困在这村子里,再出不去? 周昌蹲在那老者面前,几番尝试用言语来唤回对方的神,都无法奏效。 他摇了摇头,垂目看向老人周围。 在烧纸老人的周围,除了一沓沓纸钱之外,便只有一道牌位了。牌位上写着一个名字:爱子崔哀之位。 这烧纸老者的亡子,应当名叫‘崔哀’。 “怎么会有人给儿子起这样名字的?” 周昌内心皱着眉,觉得这个名字又不吉利,又显得诡异,他面上不动声色,退回远处,示意肖大虎稍安勿躁。 肖大虎则指了指自己身后。 他身后远远跟着的三个‘春瘟鬼’,此时竟都肩膀颤抖着,以双手掩面,好似感同身受着那烧纸老者的悲恸,一个个无声地流泪哭泣了起来! “这些诡妇人,从没有过如此反应。 当下这个村子,很古怪。”肖大虎低声向周昌解释道。 “嗯……” 周昌沉吟了片刻,道:“这些诡妇人,乃是一个个寡妇。 寡妇们故去的丈夫,也都是他人而孩儿。所以它们会因此而感伤——但诡类会‘感伤’,本身就是无稽之谈,所以,当下一定是有某种力量,引得这些诡妇人感伤了起来……” 他言语着,内心浮出一个猜测。 亡子村,亡子村——他们这些外人进了这个村子,同行的亲人会不会也跟着殒命? 一念及此,周昌心头顿时有些发毛。 压着心底沸腾的念头,周昌分出一缕念丝来,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那烧纸老者的脚踝。 他与肖大虎就守在此地,眼看着那烧纸老者烧光了身边堆着的纸钱,慢吞吞地站起身往自己村子里走。 这老人自始至终对于周昌二人都视若无睹。 周昌甚至怀疑,即便用强,也无法将对方的魂儿打回来。 他目送那老人进了‘白果村’,而自己系在对方脚踝上的那根念丝,也并未因其进村而折断以后,才带着 肖大虎沿原路回转,与众人汇合。 “前头是甚么情况? 果然是有人在路边吊唁亡子?” 众人围拢过来,向周昌二人问道。 “是。”周昌点了点头,“不过那个老人有些古怪,亡子村本身也有些奇怪——我留了一缕念丝在那老人身上,待他进了村子以后,看看情况再说。” 以他从前的魂魄修养,念丝离身七尺之后,基本就无法再作为他的‘眼睛’,令他感知外界变动了。 至于如今,他魂魄层次提升,念丝品质虽未有明显变化,却依旧能被他寄托念头,探看方圆十步内外的动静,想要感知更远处的动静,以他今下魂魄层次单纯驾驭念丝,根本无法做到。 他当下所要运用的法子,则是生魂出体,直接寄附在念丝之上,随念丝出游。 此法面临变数太多,凶险太大。 周昌轻易不敢动用。 今下他身畔是既有杨瑞、白秀娥照护,又有肖真明这样出身端公名教的同道,才敢如此尝试! “那亡子村里的情况,莫非棘手得很?”杨瑞见周昌在地上画了个圆圈,设下神坛,将自己的名字勾在黄表纸上,以雷霆都司铁印押在坛上,他顿时明白了周昌要干什么,“而今竟要你来以魂魄寄附念丝,出壳前去探看情形?” “不能说棘手…… 只是我觉得彼处怪得很。 连那三个春瘟鬼,一接近亡子村,便恸哭了起来。”周昌如是回答,手上动作一点没有落下,他口中念念有词一番,随后以左手掌根用力地拍了拍眉心! “咚!咚!咚!” 三声闷响之后,周昌肉壳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而众人围在神坛左右,立时感觉到一阵燥烈火性! 黑天里,他们看到‘另一个’周昌恍若火玉,站在其肉身之畔! 这个周昌的魂魄,好似有了实质,与其肉身放在一块叫众人比较,众人在一眼之间,却也恍惚不已,分辨不出哪个是魂儿,哪个是身! 只是转眼之后,才能反应过来! “秀娥。” 周昌生魂临近肉壳,神魂之上,登时荡漾层层涟漪,仿佛要被肉壳自动吸摄进去。 他从肉壳背着的褡裢袋子里,抽出那根同样通体火红的棺材钉,一旁的白秀娥轻轻点着头,在他这覆淹着孽气业火的魂魄之外,编织出一层银丝甲胄。 “呼——” 杨瑞在旁吹了口气,周昌身外就长出一丛丛黄狐子般的黑黄毛发。 只是那些毛发转眼就被孽气点燃,变成了一簇簇环绕周昌身外的火苗! 肖真明三人见状,各自拿出一些符咒来,拼成一副‘符甲’,将之贴在了周昌魂魄之上,那些黄纸鬼画符纷纷燃烧起阴绿的火光,周昌魂魄之外,又笼罩了一层五色斑斓的符甲! “把坛神的旗子带上!” 杨瑞见周昌这就要走,立刻出声提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用这二神的力量!” 周昌依言,取了自己法坛上‘横死枉死二将’的旗子,别在腰间。 他向众人点了点头,心念一转,神魂霎时寄附于那缕幽幽念丝之上,一息之见,他的神魂性光便飞腾而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神魂出游,一念百十里! 更何况是周昌这般,已成识神的神魂! 周昌几乎是稍一动念,神魂便顺着那缕念丝,一刹那投进了亡子村中! 他从前也不知如何使神魂出壳,也是在不断研修杨瑞给他的那部书册之后,才习得这样法门。 此般法门,于有修行的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小术。 但周昌初次神魂出游,倒是觉 得一切都甚为新奇,半空吹来一阵清风,都叫他魂魄舒爽,遍身清凉! 魂魄修养未至一定层次之前,一阵风雨都可能损伤生魂。 至于周昌如今的魂魄修养层次,倒是能体验体验餐风饮露的出尘感觉了。 好在周昌也不是那般贪玩误事之辈,他稍稍体验魂魄出游状态与往常的种种不同之后,便收拢心念,将‘满身’孽气业火都聚拢起来,收束友人施加于己身的种种防护,一刹那就令自身变作一道细若毫毛的性光! 这缕性光随同样微不可查的念丝,寄托在了那正在亡子村里慢慢踱着步子的老者身上。 亡子村的空气里都漂浮着纸钱的灰烬。 过路的人们眼神浑浑噩噩,往往走上一阵,便哭上一阵。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人烧着纸钱。 也有人眼神麻木地与亡子的老者打招呼:“崔叔。” “秋生。”亡子老者麻木地应着。 他一路走过去,遇见了几个相熟的人,与之一一打过招呼。 周昌附在念丝上,一一记下亡子老者招呼的那些人的名字,他跟随老者一路走来,吃惊地发现,这个村子的人口竟然不少! 明明是一个聚集着各个子嗣亡故的伤心人的村落,从外面看上去也是个破败的地方,但真进了村子,才发现这村子虽然破落,但房屋众多,且村子很大! 此处比大埝村看起来都有‘活力’得多! 街道上经常见有不少人走动! (本章完) 第137章 瘟肉粽(12) 第137章 瘟肉粽(1/2) 周昌收敛神魂性光,附在那缕缠在亡子老者-崔哀之父的念丝上,跟着崔父回了家门。 只有崔父一人住在家中。 他坐在昏暗的堂屋内,门窗外没有一丝光线漏进来。 哪怕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也无法排遣此间寂寥冰冷的气氛。 屋内屋外,好似是一样的漆黑。 坐在屋子里,崔父对着桌台上摆放的‘亡子崔哀之灵位’,再一次哀哀地哭泣了起来。 老者的呢喃声萦绕在屋室之内,更加重了悲凉的气氛。 周昌以神魂流连于崔家各间房屋之中,一样无所收获。 他也不焦躁,神魂性光一晃,便离开了崔家的屋院,往别家屋院飞遁而去。 ——在崔父与街上其他人接触的时候,周昌也顺便分化念丝,将之牵引在了其他人身上。 如今,他正好顺着这一缕缕分化出去的念丝,往其他人家里去探个究竟。 周昌以神魂畅游亡子村各处屋院。 他所经过的家家户户,都只剩下一个孤寡老者,守在亡子亡女的牌位前,神色浑噩悲伤地念叨着甚么。 从来没有一户人家里是存在两个老人的,俱是一个老人孤孤单单地守在房屋里。 而周昌周游了一圈,很快发现: 其一,他去过的这些各家之中,所见供着的牌位之上,死者以姓崔的居多,且崔氏死者,多为男子。 其二,这些崔姓死者,隐约之间似乎互相存在亲缘关系,就连那些非崔姓的女子死者,往往也是已死崔姓男子的妻子。 “这个白果村,称作崔家村也可以。 此地崔姓人聚集颇多。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谱祠堂一样的地方?” 周昌心念飞转着,从白果村的前街不知不觉周游到了后街。 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此下街道之间,还有不少村民或来回走动,或茫然驻留原地。 徘徊于街巷之间,周昌听着黑暗里过路村民偶尔的互相招呼: “全和。” “崔三伯。” “在玉。” “……” 周昌不觉有异,每经过一户人家,他都要潜入其正堂屋子里,去看桌台上供着的牌位名字,将之默默记下来。 走了许多户人家,他都没有见到这处村子的祠堂、家谱庙所在。 明明是个同姓村,却没有修筑祠堂,编修家谱,也甚为奇怪。 饶是如此,周昌经过白果村许多户人家后,也渐渐在内心里为他们编修出了一部有所缺失的姓氏家谱。 他再一次从某户人家中走出,从一开始落脚的、位于亡子村东南角的崔哀父亲家中,渐渐临近了村子西北角的位置,在这里,他听到人们互相招呼着让他熟悉的名字—— 那些在村子西北方位各户人家里,已经被列于牌位上的名字,今下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东南方向这些村人的互相招呼声中! 刚开始听到有村人相互称呼死者的名字时,周昌虽有些讶然,但转念之间,却以为只是街上走动的这些人,与死者撞了名字。 但当他越来越频繁地听到那些原本列于牌位上的名字,如今却是此间某一个活着村民的名字之后——某个猜测就在他心底逐渐酝酿! 随着他将这些名字与自己内心编修出来的、那部有所缺失的家谱对照起来后,心底的那个猜测也就越发清晰! 越发呼之欲出! 直至—— 周昌站在路边的茅草屋檐下,默默记录着来往路人互相之间的称呼,记下他们各自的名字,将之与自己内心的 那部家谱对应。 这时候,有个穿一身黑,脸色却在黑暗里白得发亮的人从路边经过。 那人好似不经意地瞥了周昌一眼,却叫周昌心底猛地打了个突! 周昌心下警惕之时,又有一个人拎着根竹竿,迎面朝那一身黑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看清那拎竹竿的人的模样,周昌的心神同样晃动了刹那。 ——拎竹竿的人,就是先前引周昌一行进了大埝村,还‘好心’地为他们指路的那个瞎眼青年! 此时,这瞎眼青年目光炯炯,哪里还有一丝瞎眼的模样?! 周昌在神魂状态下观瞧瞎眼青年,更能看到他浑身有一丛丛密集又虚幻的漆黑毛发缓缓蠕动着,乘游进空气里——这些虚幻漆黑的毛发,与先前那一阵阵吹刮的黑毛风,根本同源! 瞎眼青年身上的黑毛,同样有往外播撒瘟疫的能力! 至于此时,周昌最明智的选择,便是立刻依附念丝,借念丝飞遁。当下那个一身黑的人,以及瞎眼青年,都不是他能够招惹的。 但他念头一晃,在这时招来了《大品心丹经》—— 周昌看着瞎眼青年,扭曲残缺的文字在周昌视野里不断排列重组,变成周昌能读懂的语言: “瘟肉粽:身上长着‘瘟鬼肉’的异人。 ??? ???” 瘟肉粽?! 周昌目光一转,再看向那一身黑的男人: “从未见过,不知根脚!” 《大品心丹经》上的文字忽然颤抖了起来,在此时,于周昌视野里拼成两个大大的字迹,那两个字迹不断颤抖着,抖颤出了无穷的重影! “危险!危险!危险!” 此时! 瞎眼青年‘胡阿四’临近了那个一身黑的白脸男人,张口唤道:“崔哀!”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昌全明白了过来! 他立刻试图借助念丝,从此间遁逃! 然而,这个瞬间,那‘瘟肉粽胡阿四’身上飘发的滚滚黑毛,在这瞬间好似变成了一条条毒龙,朝周昌裹挟缠绕了过来! 崔哀在这时亦扭头看向周昌,浑浑噩噩地面孔上,忽然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那个悲伤的表情,令周昌的心神竟有刹那的昏暗,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生活没有了奔头,他只想顷刻就死! 他只想死去! 轰! 刹那之间,周昌满身的黄狐子毛发都被业火点燃了,烧穿那覆护其身的符甲! 熊熊业火于周昌神魂之上肆虐,燥烈的火性充斥着周昌的胸膛,让他满腔晦暗无光的心绪,都被也滚滚业火一刹那点燃! 无明业火于周昌神魂中奔腾! “你丨妈丨了个巴子!!!” 周昌猛地骂了一句脏话! 随着这句脏话骂出口,那漫淹于其心神的悲伤,跟着褪去。 他紧紧盯着一身黑的白脸‘崔哀’,连连出声:“你们整个村子,全都是死鬼啊! 崔哀在村西头死了,却在村东头活着! 崔全和在村东头死了,却在村西头活着! 崔在玉是崔全和的儿子,他在村西头死了,却在村南头活着! 崔在玉是你崔哀的父亲—— 你们一代隔着一代,在这边死,在那边活着—— 你们整个村子,究竟有没有一个真正的活人?!” 整个白果村,根本就是互为亡子! 譬如周昌首先寄附念丝的‘崔在玉’,他在白果村西南角的某处屋院里孤单地活着,日夜悼念着自己的亡子‘崔哀’。 然而,‘崔哀’今下却在白果村东 北角这边好好地活着。 并且,即便是这个‘崔在玉’,在村南边的某处屋居里,也是桌台上的又一道灵位,是另一个老者的祭奠对象! 如此循环下来,整个亡子村,崔家一脉所有人,根本就是一代一代地死了个干干净净! 但他们却又诡异地分布在亡子村各处,父子互不相见,皆以为爱子已死,于是日夜地思念着对方! 而这个崔哀—— 周昌如今仍不知道,这个崔哀的孩儿,是不是也已经死去?! “我的孩儿…… 我的……我的儿啊——” 这个时候,白脸崔哀身上裹挟地那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忽然间化作了黑色的河流,漫淹了瘟肉粽胡阿四身上爆发出的漆黑长毛,同时向周昌覆盖了过来! 那黑暗河流里,沉淀着的‘悲伤’,仅仅只是瞧上一眼,也足以让常人沦陷! “你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拿回你的眼睛?!” 瘟肉粽胡阿四盯着周昌,同时阴惨惨地出声,被黑河淹没的长毛,一根根绷成笔直,盘旋着,令此间天地都刮起了猛烈的黑毛风! “呜!” 鬼哭神嚎! 黑毛风中,街上行走的那一个个浑浑噩噩的村民,忽化作一道道黑烟,投向了白脸崔哀身上漫淹出的黑色河流! 整个亡子村各处,都有村民所化的黑烟,不断投寄向黑色河水! 这般积蓄着强烈‘悲伤飨气’的河水,也是一种‘瘟疫’,此种瘟疫,专攻他人的心神,使人沉陷于无止尽的无力悲伤之中,无法挣脱,不可自拔! “唰!” 黑河与黑毛风卷击向周昌,同样又在相互对抗! 而周昌借着二者对抗挟制带来的喘息之机,顺着一丛丛念丝,霎时飞遁远逃! 轰轰轰! 黑河冲垮了亡子村里本就摇摇欲坠地一座座房屋,如决堤洪水般掀起巨浪,扑向远遁的周昌。 黑毛风亦瞬时而来,只一个刹那,就扑灭了周昌浑身缭绕的熊熊业火! 粉碎了他身上的符甲! 撕裂了缭绕他神魂的‘仙毛’! 危急关头! 周昌抽出那柄通体纯红的棺材钉,以念丝缠绕着,将之投向了漫漫黑风与河水! (本章完) 第138章 悲瘟(22) 第138章 悲瘟(2/2) 这枚棺材钉,乃是周昌手腕上的红线从聻尸棺材里取出的‘遗物’。 它久受聻尸体内孽气业火侵染,已然变得通体火红。 犹如烧红通体一般的长钉内,遍布血管一样的纹络。 周昌以念丝将之缠绕,将滚滚业火孽气灌进了这枚棺材钉中,瞬息间将之投掷出去之际——棺材钉上爆发出了赫赫血火! 那团火光猛地爆裂开来,熊熊焰流与黑色长河、黑毛烈风直接对撞! “儿啊!” 黑色长河尽头站立着的白脸崔哀,此时猛然悲号了起来! 他的身形像是燃烧的蜡烛一般,融化在了那漆黑的长河之中! 漆黑长河内,霎时飘出了一具具‘尸体’! 周昌先前曾在白果村中见过的崔全和、崔在玉、崔秋生等人,而今全部漂浮在黑色河面之上,紧紧闭着双眼,一张脸惨白惨白! 每一具尸体都是由浓烈的、被染污的悲伤飨念聚成。 亡子村中,除却崔哀之外的每一个村民,或许本来已经在极度的悲伤飨念侵染中死去,只是他们死去的躯壳,变成了崔哀承载这被染污的悲伤飨念的容器! 长河尽头没有了崔哀的身影。 崔哀成为了这道漂满尸体的长河本身。 这道长河寂静无声地流淌,却叫人的心神跟着猛烈地颤栗! 河流所过之处,那熊熊的业火焰流,竟也在颤抖——它也如生灵一般,有了‘悲伤’的情绪。 在无尽的悲伤中,滚滚焰流纷纷熄灭了! “唰!” 那黑色河流之内,被念丝接连的棺材钉,此时亦被染黑。 它以更快地速度,飞转回周昌的掌心! 这枚棺材钉连着其后的一截念丝,浸润过‘污染悲伤飨念’所化的黑色河水之后,生出了诡异的变化,它尚未临近周昌,便令周昌再度生出一种绝望无力的感觉! 同时! 细细碎碎的风忽在天地间滚荡开来。 丛丛黑毛从这阵风中生出,使得风由无形变作有形。 原本因为崔哀施展手段,已然远落在其后的‘瘟肉粽胡阿四’,感应着这阵刮在天地间的黑毛风,忽然咧着嘴,张狂地大笑了几声! 他缭绕着一道道漆黑长毛的身躯,被天地间弥生的黑毛风刮过,一瞬间形销骨立! 再一扎眼,连立于黑暗中的血淋淋骸骨,都被此风削得消无了! 而天地间细细碎碎吹刮着的这阵黑毛风,却与此瞬间变得猛烈! “呜——” 鬼哭声中,盘旋在周昌身周的黑毛风里,忽然伸出一双长满毛发的血淋淋手臂,抱向周昌的神魂! 那双手臂之上,每一根黑毛都好似最尖利的刀子! 它们尚未临近周昌神魂,便令周昌神魂之上涟漪不断! 冰冷与燥热两种感觉,在周昌神魂上交替浮现! “嘶——” 周昌一手猛地攥紧拳心,一手直接抓住了那向他倒转而来的棺材钉! “咔嚓咔嚓咔嚓!” 黑里透红的棺材钉入手这一瞬间,冰冷的悲伤飨气,就沿着他的手掌向上结起一层层黑冰,黑冰瞬息间就蔓延过他的手臂、攀上肩膀! 在这诡邪飨气染污之下,周昌神魂都跟着颤栗,好似也要完全化作一片漆黑! 下一刻,他另一只手掌心里,忽有片片龙鳞铺陈而出。 龙鳞沿着他那只手的手背,攀上手腕,覆盖肩膀,也在一眨眼间就覆盖了周昌半边身子,那片片灿金的龙鳞,携裹着威严堂皇的‘皇气’,摧开了周昌魂魄上倏忽冻结起的这层黑冰! 只在须臾间,周昌身上就披上了一件黑底黄衬的龙袍! 他最初有龙鳞铺陈而出的那只手掌,此时直接变作了一只金灿灿的干瘪龙爪! ——当初世宗皇帝金头颅赠给周昌的亲王补服,及至其以滚滚皇气凝就的一只龙爪,今下已经‘长’在一起。此物牵连着‘世宗皇帝无头身’的注视,非是要紧关头,周昌也不会动用。 但当下却正是紧要时刻了! 周昌运用那只掌心有一道恐怖窟窿的干瘪龙爪,直接扣住了他另一只手掌心里的棺材钉,继而攥着这黑里透红的棺材钉,一下扎向身后盘绕来的两条黑毛手臂! 扎进那阵黑毛风里! “哗!” 污染绝望飨气,顺着那枚棺材钉涌向了周昌身后的黑毛风! 这阵风一下子静止了,好似被黑冰凝固了! 漆黑长河借此时机,轰然迎上! 而借着崔哀与瘟肉粽交攻的时机,周昌神魂聚化,攀附着身后的念丝,飞转后退! 比天地间弥漫的黑暗更加晦暗的黑色长河与黑毛风,在周昌视野里迅速拉远! 那阵本被黑冰凝固住的风,忽然摇颤着,再度吹刮了起来! 黑河跟着汹涌,其中的尸骸站立起来,从河水中爬出,朝四面八方走去! “唰!” 此诸般情形,在周昌视野里迅速拉远。 最终化作一片凝固的黑暗。 他退回了远处,神魂一刹那归拢于肉壳之中。 而在场的诸个同伴,看着周昌木木呆呆的肉壳,忽然间开始活动,他们正想向周昌询问些甚么,忽然一个个地都流起了眼泪! 手里拿着各样法器的肖真明等人,直接丢下了法器,瘫坐在地上悲哭着; 守在神坛畔的杨瑞,此时亦红了眼圈,他像是回忆起了往事,口中喃喃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在杨瑞旁边的石蛋子,更是跪地大哭不止! 白父与白秀娥,同样相拥而泣,白父哭得撕心裂肺。 就连路边休憩的病骡子,此时眼眶里也淌出豆大的泪珠儿。 肖大虎身后跟着的那三个‘春瘟鬼’,亦是各自低头无声地啜泣了起来。 引得众人悲伤不已的根源,皆来自于周昌。 周昌手中攥着的那枚棺材钉上,还残留有斑斑悲伤飨气! 仅仅是这残留的些丝诡异飨气,便引得众人如此泪流! “轰!” 周昌掌心里猛地燃起一团烈火,煅烧着他手中的棺材钉,更猛烈的火气同时从他身上爆散,拂过在场每一个人周遭,终于止住了人们的哭声! 而他掌心里,那道棺材钉上,被染污的悲伤飨气所化的斑斑黑印,于烈火煅烧中,不断渗入这枚通体火红的棺材钉纹理更深处。 它一时不再散播‘悲伤’,情况得到了控制。 但周昌等人而今面临的情形,却更加危急。 “你从亡子村带回来了什么?!” 杨瑞顾不得擦拭眼角的泪水,红着眼眶,又惊又惧地看着周昌,出声问道。 其余人虽未开口,但大多与杨瑞一般神色,眼神同样充满探询意味。 “亡子村里,有大瘟! 先前瞎子村里,那个给我们引路的瞎子,掌握了一股黑毛瘟风! 他们两个此时正在相斗——他们已经发现我,顺藤摸瓜过来,就会发现各位——咱们得赶紧设法遁逃了!”周昌目光看向那三个‘春瘟鬼’,“你们之所以会忽感悲伤无力,嚎哭不止,就是亡子村中大瘟遗留的一丝细微飨气!” 今下再与众人解释亡子村中,崔哀复杂的家族关系,时间已然来不及。 周昌只能挑拣其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告知众同伴! “用这春瘟鬼来逃?”杨瑞脸色严峻,很快反应过来,手指向那三个诡妇人,向周昌问道。 周昌点点头,指尖迸出一缕缕念丝,缠绕在了‘肖大虎’身上。 (本章完) 第139章 瘟丧神的遗物(12) 第139章 瘟丧神的遗物(1/2) “同道大伯,你去与那几个春瘟鬼说,你愿意和她们回家。 我将这念丝缠在你身上,分于诸位兄弟。 到时候,春瘟鬼带你回家,我们便也跟着你,‘搭个便车’,与你一同去无花果村。”周昌在肖大虎身上缠了念丝,开口同其说道。 肖大虎看看那条通往白果村的道路前头。 前路一片昏暗,仿佛蕴藏着未知的凶险。 方才周昌瞬息而回,棺材钉上携带的一缕极细微的‘悲瘟疫气’,便叫肖大虎泪流不止,他由此已经意识到白果村中蕴藏的恐怖。 但他们先前才从无花果村逃脱出来,对于无花果村中的恐怖,同样亦有深刻印象。 肖大虎一时脸色犹豫。 不过,老者也只是稍微犹豫了刹那,他并未多言,片刻后就点头将事答应下来:“好,我去说!” 这片刻时间,已叫他心里想得明白。 无花果村的‘春瘟’虽然可怕,但是大家毕竟找到了一定的解决办法。 而白果村的‘悲瘟’,就周昌眼下神色来看——此种瘟疫比春瘟更加棘手,难以解决。 周昌趁着肖大虎去与那三个春瘟鬼交涉的时候,将一缕缕念丝分配到了众人手中。 连病骡子的脖颈上,都被缠上了一缕念丝。 众人各自登上骡马车。 那肖大虎随后也匆匆奔了过来,爬上骡车:“要走了,要走了!” 老者话音刚落,站在黑暗里默无声息地三个春瘟鬼,忽地齐刷刷转过头,漆黑长发遮盖下的三双眼睛,好似盯着马车上的众人看了一眼。 随后,三个春瘟鬼的身形逐渐消融,化作了三股绿烟。 三道绿烟里,伸出三双惨白的手臂,抓住了肖大虎的身形,将肖大虎抛掷向空中。 肖大虎身后牵连的丛丛念丝,以随之拖拽起了整驾骡车,连着骡车上的众人,纷纷投向虚空,在那片沉凝的黑暗里,撞出了层层涟漪! “哗!” 这时候,有阵水声忽然响起。 随着那阵水声,有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树林里,仰着一张白得发光的脸,看着被绿烟拖拽疾奔的骡车。 周昌转头一看,那道黑影子,正是他先前在白果村里见过的‘崔全和’! “哗啦,哗啦,哗啦……” 一阵阵水声断续响起。 地上的黑林子里,许多‘白果村民’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它们都仰起一张脸,久久凝望着天空中渐渐远去的骡车。 ‘白果村民’并没有其他动作。 ——在它们身后的那片黑林子里,漫起了一阵黑毛风。 那风卷过林间每一个白果村民的身形…… 骡车已经顺着绿烟飘远,不论是瘟肉粽胡阿四所化的那阵黑毛风,还是白脸崔哀的悲瘟黑河,都无法再短时间内追上。 周昌转回了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运动手表。 自崔哀、瘟肉粽临近周昌之后,运动手表上的三项数字都在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变化着。 而随着周昌远离了这两个具有散播某种瘟疫能力的‘异人’后,运动手表上那三项数字,变化的速度渐渐恢复正常——步数、心率缓慢上涨,已成负数的热量徐徐下降。 “瘟丧神的遗物……” 周昌喃喃低语,重复着《大品心丹经》给出的,与这块这块运动手表有关的唯一情报。 “这块运动手表来自于‘阴矿矿区’。 它既是瘟丧神的遗物,可见瘟丧神亦可能是阴矿矿区存在,而当下现世并不存在的一位神灵。瘟丧神 ,瘟丧神……只看其名,应是一位掌控瘟疫与生灵丧亡的神灵。 所以崔哀、瘟肉粽临近它的遗物之时,其上运动步数、心率会疯狂上涨,而热量则跟着猛烈下降。 ——并且,因为先前自己与几个同伴身后,始终跟着‘春瘟鬼’。 春瘟鬼亦是一种瘟疫,所以也就导致了其上三项数字始终都在变化,或正向或反向的‘增长’。 三项‘增长’的数字,可以看作是这枚遗物给出的某种示警? 如此来看,三项数字之前的步数、心率、热量,应该有着另一重涵义。 甚至于,这三项数字的意义,应当并不是指的步数、心率与热量。 有甚么办法,可以使得这三项数字停止增长? 它们停止增长,甚至反向变化,是否会影响到现实,乃至是驱杀瘟疫? 毕竟,瘟丧神是掌握瘟疫与丧亡的神灵,它既有散播瘟疫的能力,应当亦有驱灭瘟疫的能力……” 周昌盯着手中的运动手表。 良久之后, 他解开了手表的表带,将之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骡车跟着前方的三道绿烟,不断撞开一层层黑暗。 车上的众人相顾无言。 周昌低着头,屏着呼吸,感应着腕上好似玄冰一般的运动手表,在贴上他皮肤的这段时间里,飞快解冻。 他看到,那运动手表上的几项数字,终于停止了增长,开始‘归零’。 步数:32345! 步数:31134! 步数:29786! …… 心率:137! 心率:121! 心率:96! …… 热量:-2321! 热量:-2098! …… 因着已成负值的热量不断上升,手表上散发出的恐怖寒气,亦跟着不断收敛。 周昌身上迸发出惊人的燥意! 业火在他周身每一道血管中熊熊燃烧着,抵消着腕上手表带来的寒气! 一小块运动手表散发出的寒气,沿着周昌的手臂,在周昌体内弥散开来,扑灭了一道又一道熊熊燃烧的业火,虽然手表上的‘热量值’仍在上升,但它每一次拔升,都是以消耗周昌自身的热量为代价! 就好像有人怀里抱着冰块,那冰块固然会逐渐融化成水,但在这个过程之中,亦是在不断吞噬人体本身的热力! 幸而是当下满身孽气业火的周昌戴上了这块运动手表。 换作在场其他任何一人,在戴上这块手表不久后,都可能直接浑身血液冻结,肉身僵硬,就此毙命! 饶是以周昌如此体魄,体内的业火都在不断被扑灭。 待到虽有业火都熄灭之后,手表上的三项数字尽归于‘零’。 周昌体内,只留下暗红的业火火种。 他的发丝眉毛间,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时候,‘无花果村’也到了。 (本章完) 第140章 抗体(22) 第140章 抗体(2/2) “啊嚏!” 周昌猛地打了个喷嚏,抖落满身的霜花。 骡车上的众人纷纷看向他。 “你染上了风寒?”杨瑞皱着眉,神色有些担忧。 当下大家都处于疫气肆虐的鬼蜮中,这时候感染风寒,可不是甚么好事情。 说不定就是‘瘟疫’的先兆! 周昌面色泛红,隐约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 他体内那些将熄未细的业火火种,随着他站起身,也都渐次燃烧了起来。 原本他还觉得身上发寒,很有些冷,今下在体内业火燃烧起来后,种种寒冷的感觉都在飞快远去。 “好似是受了阵瘟风。”周昌解释不了运动手表带来的这种现象,索性就借着杨瑞的问话回答道,“不过现下身上发了阵热汗,把那股疫气给驱散,当下已经大好了。” 当下他身上的这些症状,确实像是感染了风寒之后,又忽忽自行痊愈。 然而,以他当下的体魄,甚么样的风寒能够感染到他? 造成他身上这般症状的根因,还是在于手上那块运动手表。 周昌说着话,额头上挂着的汗水,增加了他言语的说服力。 杨瑞闻言点了点头,告诫了周昌几句:“我们今下处在这遍布瘟疫的鬼蜮里,便是一阵偶然的风寒,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待会儿给你熬些草药,你喝碗药汤,把外邪驱除干净了,不要留下病根。” “好。” 周昌点头答应下来。 此时,他心头忽生出一种触动,立刻低头去看腕上的运动手表。 手表屏幕上,代指‘步数’的脚印图案,变作了一个古老的篆字‘风’。 而代指‘心脏’的桃心穿过心电图的图案,变成了古字‘春’。 代指‘热量’的那团火焰图案,化作了古字‘悲’。 看到这三个古字的瞬间,周昌已然明白了它们各自的涵义。 风字代表‘风瘟’,即指瘟肉粽裹挟的,以及此间天地随时会生出的黑毛风; 春字代表当下无花果村里的这些‘春瘟鬼’; 悲字代表崔哀身上散发的‘悲瘟’。 三种瘟疫之下,如今的数值都是‘零’。 周昌眼中光芒闪了闪,联想到自身先前沾染上、又忽忽痊愈的那阵‘风寒’,他好似有些明白这件‘瘟丧神遗物’的用处了。 “前面就是‘无花果村’。 这村子就是个荒村,里头根本不见一个人影子的!” 临近无花果村,众人纷纷下了马车,肖真明看着前头那片荒凉破败的村落建筑,眼神忌惮,小声与众人说着话:“在村子里走一圈,再从村里出来,就会有个‘春瘟鬼’,无声无息地跟在你身后。 每进出一次村子,身后必定多出一个‘春瘟鬼’!” “我们就掌握着治春瘟鬼的方法,身后跟着春瘟鬼倒一时不用担忧。先进村子再说。”周昌说道。 这时候,肖大虎伸手过来,拽住了周昌的胳膊。 他指了指走在前头,频频向他招手的那三个春瘟鬼,面露难色:“我今下跟着进村,会不会被她们生吞活剥了?毕竟是我答应了她们,和她们回村一同生活。 还是先治治我身上的春瘟罢,不然我怕进了村子以后,会出甚么变故。” “好。” 周昌点点头,当即就请了杨瑞来为肖大虎诊脉,察见了其身上的那三道红线。 “他身上这三根疫气红线,已经红得发黑,缠在了他的脖颈上。”杨瑞拧眉看着肖大虎身上的疫气红线,说道,“幸好当下发现得及时,能将红线拆去。 可这三根红线从他身上拆去了,还缠在你的身上?” 杨瑞、肖大虎一齐看着周昌。 此时这三个春瘟鬼,因为肖大虎答应了与它们一同回村生活的要求,便跟着加深了诡变。 牵连在肖大虎身上的疫气红线,随之颜色加深。 若将此种疫气红线转而缠在周昌身上,却不知周昌先前说的那个办法,是否还顶用? 倘若那个办法不顶用,这后果便须要周昌自己来承担了。 “是我提出了这个办法,叫同道大伯为我施行。 此中风险自然该我来承担,把红线缠在我身上就是。”周昌坦然笑道。 他这么坦荡,倒叫肖大虎神色有些期期艾艾,有心想说些甚么场面话,又怕把话说出来,周昌会当真。 “我先拆一根下来,接在你身上,看看变化。” 杨瑞作了定夺,得到两人首肯以后,当即从肖大牛脖颈上拆下了一缕疫气红线,将之缠在了周昌的手腕上。 随着那缕疫气红线缠在身上,走在前头的一个‘春瘟鬼’也扭过头,遮盖面容的乱发间,露出一双充满了狂热爱慕的眼睛。 它伸直了手臂,从远处向周昌狂奔而来! 污秽的绿烟从它眼耳口鼻之中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条条手臂,以比那妇人更快的速度,缠绕向周昌的脖颈! ——这种生出了诡变的疫气红线,被杨瑞转移到周昌身上之后,果然引来了更大的变故! 周昌手腕上,运动手表的屏幕中,代指‘春瘟’的那个数字,由零开始增加! 数字飙涨! 春瘟侵袭而来! 周昌神色平静,看着那满面涌出绿烟,伸长了手臂狂奔过来,好似要扼住自己脖颈的春瘟鬼,他只是将那柄棺材钉攥在了手中—— 周围一众人各自掐诀念咒,如临大敌! 忽然! 运动手表上,代表‘春瘟’的那个数字由零增长至‘1000’,又忽地开始跌堕! 那头春瘟鬼完全变作了滔滔绿烟,周昌未作任何抵挡,便任由它灌入自己的眼耳口鼻之中! 他垂头看着手表上的数字: 代表‘春瘟’的数字,并未因这滚滚绿烟灌入周昌的身躯而暴增,反而仍在下降,仍在疯狂跌堕! 一阵寒冷、一阵燥热的感觉在周昌身上交替上演! 他额头忽而渗出汗珠,汗珠忽而凝成冰霜! 如此十余个呼吸之后,周昌抖落满身冰霜,充斥他躯壳各处的春瘟绿烟,已在无声无息间被他体内燃烧的业火烧了个干净。 周昌体内的业火,具备了从前并没有的某种特性。 这种特性,令他能够灭杀侵袭自身的春瘟鬼。 他再看向手表上的数字—— 春瘟:-1000. “这难道是‘抗体’?”周昌哑然失笑。 (本章完) 第141章 山坟(8K,11) 第141章 山坟(8K,1/1) 剩下的两根红线,在周昌一力要求下,仍由杨瑞从肖大虎身上牵引过来,缠在了周昌身上。 已生异变的春瘟鬼,一如先前那般,化作绿烟,漫入周昌的眼耳口鼻。 周昌重复经历了两次身上寒热交替的症状。 但这两次症状也是一次比一次减轻。 随着他体内的业火烧尽流窜周身各处的‘春瘟’,一蓬‘鬼神骨灰’跟着从周昌身上抖落,洒在他脚下的阴影里。 鬼神骨灰顺着周昌脚下的阴影,流进周昌足底穴位之内。 沿着足底穴窍,一点一点填入‘绝九阴’层次的第一道‘阳经’——‘足少阳经’中。 足少阳胆经起始于外眼角,自人身耳、头、颈及肢体两侧顺势而下,经足外踝抵于足部第四趾外侧的足阴窍穴。 灭绝体内诸阳,是须逆经脉走向而行。 所以当下劫灰首先填入周昌脚上‘足阴窍穴’内。 足阴窍穴中燃烧的业火煅烧着劫灰,点点劫灰渐与窍中业火相融。 艳如鲜血的业火,转作深沉冰冷的漆黑之色。 此火阳性已绝,彻转阴性了。 诡仙道,诡仙道,便是在走诡的路,与诡相似,但始终守住人的那一点根本,相似而绝不相同,及至最终凌驾于鬼神之上。 这个世道,鬼神肆虐。 人们想要克制鬼神,首先便以鬼神作为参照来研究、学习鬼神。 今时真正开始‘诡仙道’的修行,周昌方才明白,这条道路,确实是当下世间正道了。 周昌在当下‘瘟疫鬼蜮’中,治住了许多‘春瘟鬼’。 它们带给周昌的劫灰也颇为可观。 于周昌体内,劫灰灭绝周昌足阴窍穴中的阳性后,仍在顺着足少阳经逆行向上征伐,沿足背流过足外踝,至于‘环跳窍’,这一路上,业火都彻转为一片漆黑之色,内中阳性灭绝。 而周昌脚下,那道阴影里,斑斓雾气氤氲。 他的影子,此时开始自发地吸收周昌体内不时而生的‘飨气’,逐渐转为‘诡影’。 自今时往后,周昌性中自生的飨气,及至外部忽忽而生的飨念,都将被他脚下阴影吸取,他不再是鬼神收摄飨念的对象。 周昌感应着那道鬼神骨灰最终抵至环跳窍,便再未向前。 他收束心神,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表盘上,‘春瘟抗体’由-1000,变成了-2300。 借助‘瘟丧神的遗物’,周昌体内的业火扑杀了三个异变春瘟鬼的侵袭。 第一次灭杀灌入体内的绿烟时,‘春瘟抗体’直接从零跌落到了‘-1000’,但他此后两次再灭杀异变春瘟鬼的侵袭,‘春瘟抗体’负增长了‘-1300’。 说明同类瘟疫持续侵袭自身,并不代表‘抗体’也会跟着同比增长。 每次遭受同类同层次瘟疫侵袭之后,‘抗体’增长值会不断递减。 周昌抬起眼帘,环视四周。 视野里的景象一切如旧,但他内心里,隐隐觉得有甚么地方不一样了。 “穿过无花果村,再继续向前走,能不能走入黑荒山中?”周昌指着前头的无花果村,出声问道。 在那片荒村的前方,黑荒山的轮廓好似巨大的坟墓般耸立着。 它似乎是当下这片地域化作鬼蜮,生出种种诡变的根源。 所以尽管这座高山就耸立在人们的视野尽头,但人们都尽量减少对它的关注,甚至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深怕与它产生任何牵扯。 随着周昌开口提问,众人才开始正视荒村尽头的那片山影。 “我们出了村子,也不敢继续往黑荒山所在的方向走,都是调头往相反方向逃。 这一条直路,先前我们逃了许多次也没逃出去。”肖真明摇摇头,说了一番话后,他忽然想起了甚么,眼神惊惧地看向周昌,“同道兄弟在白果村外头,也未留下念丝—— 要是白果村里的瘟鬼找到无花果村这边来,咱们可怎么办? 咱们在这地方简直就是无头苍蝇,根本找不到路,也出不去,但那些瘟鬼可和咱们不一样,它们说不定识得路,能轻易找到这边来! 它们在这里说不定是进得来,也出得去的!” 肖真明提出的问题,着实甚为严峻。 众人闻言都跟着拧紧了眉头。 周昌更知道肖真明这番猜测其实就是现实情况。 譬如瞎子村里的青年瞎子,如今变作‘瘟肉粽’的那个——他明明返回大埝村去了,却以比周昌众人更快的速度,又转去了白果村。 但周昌对此却不担心。 他指了指自己戴在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道:“这件得自阴矿中的物什,与黑荒山坟里的‘瘟丧神’存在某种联系。 我能抵御住异变春瘟鬼的侵袭,全是依仗了这个东西。 而且,此物同样能抵御黑毛风、黑河悲瘟带来的疫气侵染。 只是这么一个小东西,都能抗御此间散播的瘟疫,黑荒山坟里埋葬的‘瘟丧神’必定亦具备克制瘟疫的能力——所以,我打算带着大家穿过无花果村,直接前往黑荒山。 黑荒山此时于咱们而言,不是凶险遍布的禁地,更可能是咱们能够逃出这片鬼蜮,乃至是绝地反击的福地。” “这个东西,戴在手腕上,竟然能抵御住这里三种瘟疫的侵袭?”肖真明呆了呆,他内心有些后悔—— 假若当时冒着风险,将这个东西戴在手腕上,这会儿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这时候,肖大虎咧嘴笑了起来:“还得是你这个小同道有胆魄,连师刀没有佩妥,就敢于屡涉险地,能出奇计。 此物真能抗御‘三瘟气’的侵袭,以我们仨的胆魄,也不敢尝试使用此物——这都是‘机缘’啊,都是有定数的! 该你得的,怎么都是你的。 不该你得的,再怎么巴望,使尽心机,也是白搭!” 肖大虎愈看周昌愈觉得顺眼。 若不是对方早有坛号师承,他都有把对方收为衣钵传人的想法。 反正他膝下也无儿无女。 而他这番话,又何况不是在提醒肖真明、肖大牛两个同伴,莫要在此事上与周昌生出隔阂? 照他来看,接下来这一路仰仗人家的时候还多着呢! 这会儿因这点事情就要心思频动,那接下来与对方生出隔阂,两相决裂也几乎是必然之事了。 但决裂对他们这一方没有半分好处! 肖真明闻言也反应了过来,他也着实是个能听劝、懂变通的人。 当时主张将‘运动手表’交给周昌保管的人就是他。 他连连道:“是这样的。 这件东西在我们手里留了很久,我们没一个想着怎么把它利用起来。 只有到了同道兄弟你的手中,这个东西的作用才逐渐凸显——这本来就是你的机缘!” 肖大牛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他脖颈上的勒痕四周,渐有死皮剥脱。 他一个本来就快死的人,绝境逢生,更没有了其他想法,只管跟着点头附和。 “这个东西虽然由我保管,但依旧是三位的私产。 今下也只不过是三位借用给我而已,待到我们逃出这片鬼蜮,它自然还是要物归原主的。 现下只希 望咱们这回前往黑荒山,能够有些奇遇,我们两家好把宝贝对半分一分。 否则都对不起咱们这番‘大难不死’。”周昌也笑着说了几句话,把双方先前的约定重复过一遍,目的旨在令肖家三人安下心。 杨瑞在旁道:“这就决定前探‘黑荒山’了?” “决定了。” “就这么办吧。” “前狼后虎之境,涉足黑荒山也是必然之事了。” “……” 人们纷纷点头。 一行人重新出发。 病骡子拉着排子车驶入荒村内。 无花果村前,半截石碑被野草淹没。 村落间,处处皆是倒在尘泥中的茅屋草厅。 绝大多数屋舍,已经不能住人。 能住人的那些屋舍窗洞间,时不时有诡异人影乍现。 种种情形,与肖真明三人先前的描述根本完全一致。 众人沿着村间道路走出无花果村,由周昌为大家祛除了身后跟着的‘春瘟鬼’。 因周昌自身已有了抗体的缘故,他也是队伍里唯一一个身后没有跟着‘春瘟鬼’的人。 如此又往前走了二三里,连绵不尽的野树枯草簇拥着羊肠小路。 而道路尽头的情景陡地一变—— 一块数丈高的山石一端斜插在泥土里,另一端被几块灰黑石块顶着,就在道路尽头形成了一个拱形的门户。 门户后头,愈发是黑茫茫的一片。 黑毛风穿梭来回,一时竟没有止歇的意思。 “这块巨石还在这里!” 肖真明眼神讶然:“这条路竟然没有变化,那穿过这个山口,往前应当就是‘黑荒山’了!” 周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或许是黑荒山中的某种力量,定住了这片鬼蜮间流转的‘三瘟气’,三瘟气能致人生疫的同时,还扭曲活人的认知。 导致人们一旦踏入这片鬼蜮里,便如同被鬼迷了眼一般,根本无法探明前路。 只有靠近黑荒山的路径,‘三瘟气’无法如常发挥效应,也致人们的认知可以在此处恢复正常。 最凶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想到那瘟肉粽告诫过自己一行人,千万不要走通往黑荒山的道路。 一旦深入山中,就可能会被黑荒山吞噬。 此时可见瘟肉粽用心险恶,言辞就在故意误导自己一行人。 ——这个瞎子,说不定其目标也是黑荒山中可能暗藏的宝藏,只是害怕别人比他先一步抵达,捷足先登,便误导别人去亡子村送死! 不过,瘟肉粽去寻崔哀,又是为了甚么? 其若是去寻崔哀联手探秘黑荒山,也不可能照面就对崔哀出手。 莫非是崔哀手里掌握着甚么东西,正是瘟肉粽探秘黑荒山所需之物? 想到这些,周昌心里就有些痒痒,想要找出其中隐藏的答案。 这时候,人们也簇拥着病骡子,越过了黑荒山山口。 一穿过那道山石自然叠砌形成的‘门户’,四下流窜的黑毛风骤然变得激烈。 生着漆黑长毛的风一遍一遍刮过众人体表的种种防护,哪怕是杨瑞体表的仙毛都有些摇摇欲坠,肖家三人身上的符甲,则以更激烈地速度不断燃烧。 “倘若是瘟肉粽踏足此间,必定如鱼得水。 但是崔哀在这里,肯定也受此风处处挟制。 如有机会,可将崔哀在此地诱杀。”周昌腕上运动手表屏幕里,‘瘟风抗体’正在不断增加,他用不着以念丝防护自身,索性将念丝分出去,缠绕在白父等人身上,为他人分担压力。 ‘皇气龙袍龙爪’,乃是 与世宗皇帝牵连之物,只周昌一个能用。 但他手上还有一道‘李夏梅怖性根’,今下也通过念丝游移入掌心紫黑嘴唇中,使念丝化为棉线,缠绕在众人身上,在众人体表织就了各有残缺的鬼寿衣。 虽然众人身上的鬼寿衣各有残缺,但对瘟风防御效果却出奇地好。 尤其是——鬼寿衣上长着的那一道道惨白嘴唇,而今不必念丝禁锢,也都紧闭着口,不愿吞吃这阵瘟风。 这下倒是不用周昌小心鬼寿衣复苏的风险了。 “三瘟气相互对抗,互不相容,铺陈于这片鬼蜮之中。 咱们今下逆着瘟风前行,再往前,或会遇到‘悲瘟水’、‘春瘟地’,但也不需惊慌——以我手上这件阴矿物品来看,瘟丧神隐隐克制三瘟气。 ‘瘟丧神’的遗泽之中,很大概率没有三瘟气流窜。 彼处可供我们一时喘息。 若是没有这样一块地方,到时候我把手上这东西摘下来,咱们轮流使用,怎么也能从此地逃出去!”周昌为众人画着饼,令众人来‘望梅止渴’。 但他言之有物,倒也叫众人颇为信服。 一行人顶着瘟风在崎岖山道间前行,而后果然如周昌所说——穿过瘟风肆虐之地,他们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迎面撞上了从天飘落的黑雨! 黑雨浇泼之下,众人身上各样防护都失了效用。 几人情绪低沉,心底都升起了难言的悲伤。 见此情形,在场唯一一个不受‘悲瘟’影响的人-周昌,便拽着众人重回到了那阵瘟风里! 他以业火为众人炼烧去身上的‘悲瘟气’,众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阴风呼号。 一行人聚在背风的山石后,满面愁容。 “悲瘟雨实在太凶怖了……”杨瑞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心中仍有种种情绪翻腾着,难以平复。 他忍不住去取腰上挂着的酒葫芦,但在周昌目光之下,终于还是顿住了动作:“我们各自的手段,只能防备瘟风侵袭,但对于悲瘟却毫无效用。 只要一踏足那片雨水浇灌的地域,内心难免悲伤,身上跟着无力。在雨中变作‘泪人’。 这如何是好?” “用火。”周昌拿出了一把蜡烛。 他指尖迸出一朵朵黑红的业火,将那一根根蜡烛点燃。 蜡烛上,就飘摇起了黑红的火苗。 周昌将这一根根蜡烛分给众人:“我的火法在经过悲瘟多番侵袭以后,已生出对此种疫气的抗性,哪怕春瘟、瘟风,它都有一时抗性,可保各位不受病气侵染。 待会儿你们把这蜡烛护在怀中,捧着烛火穿过悲瘟雨水浇泼之地。” “若是蜡烛燃尽了,我们却深入那片地域的中心,那……”肖真明眼神犹豫。 ‘三瘟气’之中,他们对于‘悲瘟’接触最少,但对这种疫气感触最深,畏惧最深! 正如杨瑞所言,悲瘟比之另外两种瘟气恐怖了太多! “我先来涉过‘悲瘟’横行之地。”周昌眼神笃定,看向白秀娥,“穿过这片地域之后,我会先以念丝将秀娥你拖拽过来。 而后咱们两个借力,将其他人都从此地带出。” “好。” 白秀娥轻轻点头,她眼神担忧地看着周昌:“你要小心。” “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白玛从白秀娥一边面颊浮现,讥笑了一句。 周昌将念丝牵连在白秀娥手腕上,起身走入雨中。 那丛缠绕在白秀娥手腕上的丝线越拉越长,跟着游曳入前方那片黑雨瓢泼之地。 雨水滴在念丝之上,念丝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一时无力。 但随后即 有一道火线烧过漆黑念丝,将其上沾染的悲瘟雨水炼烧了个干净。 如此,良久后。 念丝彼端传来轻轻的颤动。 白秀娥数着念丝颤动的次数,捧着烛火站起身,第二个走入雨中。 随后,又有第三人,第四人跟着走入雨中。 …… “碍眼的东西已经走了!” “把咒胆给我!” “崔哀,把咒胆给我!” 黑天黑地间,黑毛风遍处盘旋! 犹如鬼哭的风声,变作胡阿四的啸叫。 狂烈黑风里,生出胡阿四遍布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随风游动,扫视着被瘟风困住的一个个漆黑人影,辨认它们的面容,试图从这‘悲瘟’演化成的一个个崔家人里,找到崔哀的身影! 化作一片废墟的亡子村内外,‘崔家人’到处站立着。 ‘崔家人’本来就是崔哀的念头在被‘悲瘟’侵染之后,他为了自救而分化出去的一道道悲瘟飨念。 它们帮助崔哀承担悲瘟带来的‘亡子之痛’,让崔哀能在悲瘟侵染之下,得以苟活! 胡阿四就是明白这一点! 他所以笃定崔哀斗不过自己! ——对方不过是个在悲瘟下苟延残喘的废物罢了,如何与他相比? 他身上的‘仙师肉’愈多,对于‘瘟鬼风’的驾驭力便愈强! 任何一阵飘来的瘟风,都是他力量的来源! 瘟风愈盛,他愈是强大! 崔哀还在苦苦挣扎之时,他已经开始掌控瘟风! 对方如何与他相比! “把咒胆给我! 崔哀,我可以放你离去,让你在这亡子村里苟活! 否则我就生撕了你这一道道‘悲瘟飨念分神’——我让你无处可逃!”胡阿四狂妄地叫嚣着,他引动满身长着黑毛的‘仙师肉’,在天地间刮起更猛烈的黑风! 黑风中,那些黑色长毛,聚成了一道道漆黑的镰刀! 天地间震飘的镰刀,划过一个个‘崔家人’,一个个‘悲瘟飨念分神’,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撕成碎片! 胡阿四此时催发全部的仙师肉,竟令瘟风里生出了死亡的镰刀! 此般瘟风的威力,已经接近于大埝村人们口口相传的、那阵导致无数人沦亡的‘诡风’! 诡风里,便铺陈着无数这样收割性命的风刀! 但是! 满地尚还活着的‘崔家人’,看着那与它们有关,甚至就是它们子嗣、父亲的人纷纷被镰刀撕碎,它们变得更加悲伤,身影跟着变得愈发漆黑! 它们嚎啕大哭! 无尽的悲伤漫过天地,也感染了天地! 天穹之中,骤有漆黑雨水倾落! 雨水,模糊了崔家人的嚎啕叫喊。 “我的儿啊——” 雨水随风飘摇,连风中随处刮过的镰刀,都在这瞬间似乎变得‘悲伤’起来,它们摇摇颤颤着,无力地跌落进泥土之中。 黑毛风渐渐地小了。 这阵黑色雨水中央,悄无声息地站立着一个一身漆黑、唯有面庞白得发光的人——崔哀。 崔哀的面孔上,此时没有笑意,也没有悲伤。 他怀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空空如也。 但四下的悲瘟飨气不断聚集过来,竟在襁褓中塑造出了一个模糊的婴儿面庞。 崔哀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一下子笑了起来。 消逝风中,胡阿四的身影逐渐浮显。 他驾驭黑毛风将淋漓雨水泼洒在外,没有一滴雨水真正落在他的身上。 但这阵黑雨,终究消磨了他的瘟风。 他看向崔哀的目光,也变得忌惮:“你有甚么条件?崔哀。 你怎么才肯交出咒胆?” 崔哀——令天穹降下这阵黑雨,胡阿四在这阵黑雨浇泼之下跟着明白,他与崔哀之间,想要分出胜负,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并且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此并非是他先前一厢情愿认定地那样,自身可以对崔哀任打任杀。 如此,胡阿四就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好好和崔哀沟通交流了。 “咒胆……已经被我拿给儿子治病了。 我怎么把已经没有的东西交给你?”崔哀抬眼看着胡阿四,白脸上的笑容竟显得颇为温和。 胡阿四周身蔓延出去的黑毛扭曲躁动起来。 他紧紧盯着崔哀,冷声道:“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崔哀。 你根本没有儿子! 你没有一个已经病故的儿子! 连同这个白果村的种种,都是你被瘟疫感染之后的臆想而已! 你怎么给不存在的东西治病?!” 胡阿四的话,对崔哀似乎有所触动。 他肩膀颤抖着,无声地流着泪。 天上降下的黑雨愈发猛烈,身在这阵黑雨中的胡阿四目光逡巡着,试图寻找出路。 过了好一阵子,崔哀停止了哭泣,他从漆黑长衫下摸出一块蓝布手帕,擦拭着自己眼角的泪水:“你不是崔哀,怎么能知道我没有一个儿子? 怎么能知道我的伤心过往呢? 我只是不想把那些伤心的事情讲出来,影响你的心情,这是我的慈悲。 但你却以这样的言语来刺伤我,你不该为此道歉吗?” “哗!” 崔哀话音落地,天穹中雨水顿时倾落如注! 像是有人拧开了天穹中无形的水龙头一样! 胡阿四再无法操纵满身仙师肉,驾驭着黑色长毛,将这般猛烈的雨水抛洒向四方,而自身不沾染分毫! 他浑身漆黑长毛都被雨水打湿了! 他肩膀颤抖着,哆嗦着撕开衣襟,露出了胸膛中央那个好似长满了毛发的‘火’字! “你敢这样欺侮于我——我就请幡神和你斗一斗!”胡阿四眼角溢出了泪水,他五指按在胸膛发毛的火字上,嘴唇翕动—— 忽而,黑雨渐渐地小了。 崔哀盯着胡阿四的胸膛,依旧温和地笑着:“你请动幡神,难道不必付出代价么? 年轻人,何必这样大的火气。 我们来好好地商量商量吧,咒胆我如今确实拿不出——但我能配合你念出那道‘起幡咒’。 你觉得,你该分我多少利益?” 胡阿四闻言也放下了按在胸膛上的五指,他眼神冰冷,说话道:“我可以令幡神收去你身上的疫气,令你不再饱受这虚幻的亡子之痛!” “那你便去请幡神罢。”崔哀眼皮也不抬地道。 “你想要什么? 发燥幡只有一道,我不可能把它给你!”胡阿四有些暴躁地道。 “你真觉得‘发燥幡’是一道幡子? 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事物?”崔哀对于胡阿四的话似乎有些惊讶,他深深地看着胡阿四,似乎想从对面那张脸下,探看其真实心思。 胡阿四闻声皱紧了眉头,更加狂躁:“难道没有幡子?! 我如今一切准备,都是为了这道幡子! 有起幡咒,有李奇仙师驾驭发燥幡掌控庆坛的事实,有我们李、胡、柳、任四家庆坛师公世世代代看守这黑荒山,黑荒山中,怎么可能没有发燥神幡?!” “那你便要‘发燥神幡’ 。”崔哀不知想到了甚么,他忽然笑着答应了胡阿四的要求,“但除了‘发燥神幡’之外的东西,全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胡阿四对其他东西根本不在意。 “我愿在此立誓。”崔哀并起三根手指,指向天空,他盯着胡阿四,“你要与我一同立誓。” “我胡阿四也愿立誓!”胡阿四也并起三根手指—— 这时候,崔哀却摇了摇头:“不只是你,连着你身上的‘仙师肉’,也要一同立誓。 否则,你能借仙师肉再生,‘天誓’也奈何不了你。” “好好好!”胡阿四毫不犹豫,“我胡阿四,连同此身‘李仙师血肉’一齐立誓!” “……” 誓言之后,胡阿四忽觉得身上的仙师肉有些躁动。 黑雨从天中飘落,流过他满身仙师肉。 他身上的仙师肉又安静了下去。 “走吧,我和你一同去黑荒山中,和你一同念出‘起幡咒’。”所有黑水汇入崔哀脚下,崔哀脚下好似有一方黑镜似的水洼,他抱着重新变得空空如也的襁褓,以悲伤的目光看着胡阿四,如此说道。 胡阿四却摇了摇头:“村里其他四家人身上,都有遗留的仙师肉。 我要吃了他们,把仙师肉都收在自己身上。” 崔哀闻声,思忖片刻:“也好,那我先去办件事情。” “你想去找那些外来人?”胡阿四的目光看了过来,他有时显得狂躁而愚蠢,有时又一下子变得极具洞察力。 “他们身上,有些东西我还有些兴趣。”崔哀道。 “是那根棺材钉吧?”胡阿四立刻想到了那满身丝线的外来人携带的那枚火红棺材钉,他也有些心动,但随后就摇摇头,“我既答应了你,这些就都是你的! 你去吧!” 崔哀不再言语,他的身形如蜡泪般融化在脚下黑水中。 胡阿四看着崔哀消失无踪,也转身朝大埝村的方向走去。 …… “暂时安全了。 哪怕是亡子村里的悲瘟,大埝村那个瘟肉粽,想找过来,也需要越过重重阻隔,耗费很多时间。 ——他们甚至会觉得,咱们走不到黑荒山这么核心的地方。” 高逾数十丈,遍生藤蔓草树的‘山坟’侧坡间,一个被人为填塞上的盗洞旁,周昌等人席地而坐。 四下黑暗中,不时传来瘟风啸叫、雨水淋漓之声,不远处还长着一棵披满了惨绿丝线的树,它们即是瘟风、悲瘟、春瘟横亘于黑荒山中的诡异现象。 但今下周昌等人所处的这座山坟,却并不受‘三瘟气’的影响。 “扒开这个盗洞,下面就是‘瘟丧神’的坟墓了吧? 底下应当有那具‘瘟丧神’的塑像。”杨瑞兴致勃勃地看着山坟上唯一的这口盗洞,与众人说道。 肖真明也点了点头,眼神期待:“说不定咱们下去以后,就能直接走进阴矿之中了。” “掘开盗洞,咱们下去看看里头有甚么!” 周昌一锤定音。 他虽然隐约感觉想要涉入阴矿,不会这般简单,但今下已至此地,怎能不进墓室里边看看? (本章完) 第142章 为神请笔(7K,11) 第142章 为神请笔(7K,1/1) 众人重新掘开了那口被土石封起来的盗洞。 肖真明拿了一根绳子,取了支蜡烛拴在绳子一头,将点燃的蜡烛缓缓续进了黑黢黢的盗洞里。 盗洞底下陵墓中的情形,反而被烛火映照得更为幽深。 火焰一落入陵墓中,便在几个呼吸间戛然而灭。 烛火灭了,说明陵墓内部没有氧气流通。 在三个有经验的肖家人看来,此下烛火熄灭反而是好事。 肖大虎说道:“墓室被封堵得太久,一时之间没有空气流通,烛火续下去以后,也会很快熄灭——这倒也是常有之事,等候一阵子,待空气渐渐流通后,再续灯到下面,直至烛火不再熄灭就好。 最怕的是那种情形—— 烛火未灭,但色泽忽然变得五色斑斓。 那封锁在陵墓中的想魔,散发出的飨念,侵染了烛火。 遇着这般情形,就得拔腿逃跑,不能有丝毫犹豫。” 如此,众人守在那口盗洞周围,又等候了片刻,再次将灯烛续进盗洞之下。 烛火在墓室里幽幽燃烧,既未熄灭,也不曾变幻色泽。 人们见此都松了一口气。 周昌道:“还是我先下去,墓室之中要有凶险变化,我之应对手段最多,且还戴着这件能抗御三瘟气的宝物,比你们几位逃脱机会更大。 要是我下去没有危险,会迅速晃动三下绳索,再缓慢摇晃四下绳索。 你们得了暗号,便派第二个人下来。 我在下面接应各位。” 周昌帮助众人连渡险关,黑荒山中横亘的三瘟鬼蜮,也是他出力最大。 肖家三人因他而能与周家众人联系在一起。 是以,他当下俨然已是众人的主心骨。 他此时发话,在场众人无不点头赞同,都嘱咐他要小心行事。 周昌一一应下众人的嘱咐,他以念丝编成一股绳索,交由白秀娥等人拉拽着。 自身顺着念丝,好似吐丝蜘蛛一般,慢慢‘续’下盗洞,直至墓室之内。 另一根绳索上绑着的蜡烛,就在周昌身旁不远处幽幽燃烧着。 周昌将那蜡烛蹲在墙角,从腰上取下火引,借着那点烛火的光芒,将火引燃。 更亮的火光在墓室之中铺张开来,周昌看到墓室两侧墙壁上,隐约有些彩绘图案。 他目光扫过那些图案,打量过四方,发现自身实际正处在通往墓室的甬道之中,而非身在墓室内。 甬道前头,有阴凉气息不断传来。 前头无光照亮的所在,应当才是墓室的位置。 这条甬道狭窄而逼仄,依甬道规模来估量,它最终通往的墓室规模应也不大。 当下环境并没有异样情况,但周昌也不急着就令第二个人下来。 他举着火,凑近墙上那些彩绘壁画。 墙上的彩绘已经脱色了太多,只有一些简单的线条,铺陈在青灰的砖石上。 那些简单线条,连成一道道梭形之物。 这一道道梭形之物,顺着甬道四壁,汇向尽头的那座墓室。 周昌仔细辨认,发现那些白线勾勒出的梭形之物,应当代表着一艘艘小船儿,这些无帆的小船儿,像是顺着无形的河水,要涌入墓室之中。 又像是正从墓室之内游动出来。 “小船?” 难解壁画真意,周昌先压下心头困惑。 他此时才拽住绳索,按着先前与同伴约定的那样,先将绳索快速摇晃三下,又将绳索缓慢摇动四下。 如此未过多久,绳索跟着不停摇晃起来。 随着绳索的摇晃,杨瑞背着周三吉先下了墓室。 两人简单言语几句,杨瑞将周三吉交由周昌照管,他自己依着暗号,又令第三人顺着念丝滑下。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依次而下…… 最终,所有人都聚集在墓室甬道之中。 杨瑞将人点过一遍,眼神变得有些犹疑。 他看了看身旁的周昌,转而忽然向众人问道:“石蛋子在哪里?” “石蛋子?” 周昌看到杨瑞的神色,心里首先打了个突。 又闻听其言,立刻转眼朝甬道某个方向看去——他方才可是一眼就瞧见石蛋子了的。 果然,他目光所及之处,石蛋子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师父、师父我就在这儿啊……” “嗯? 我方才怎么没在这个地方看着你?”杨瑞循声看向石蛋子所在位置,眉头更皱紧了些,“方才你那个位置,分明没有人!” 石蛋子听言,声音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师父你今天也没喝酒哇! 不能看不着我吧?我真是石蛋子啊! 是你看花眼了吧,师父!” 跟着这样一位师父,石蛋子每日都少不了担惊受怕。 他这番反应,全是被杨瑞给惹出来的应激反应。 “人都在这儿吧? 咱们现在是在下坟,不要开这些玩笑! 小心举头三尺——”这时候,肖大牛压着嗓音出声提醒,他目光望向周昌,“同道小哥儿,你来点一点人头吧,看有没有少哪个? 在上头的时候,一个人也没少。 大家都是顺着一根绳儿下来的,底下也只有这一座墓——怎么也不至于突然丢几个,跑别的地方去吧?” 杨瑞那番话,着实叫众人心里紧张起来。 散发着霉臭味的甬道内,一时交杂着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而周昌听到肖大牛的话,脸色陡地一僵! ——方才,他跟着杨大爷数人头的时候,也并未看到肖大牛的身影! 只是当时情况,让他不知为何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此时直到肖大牛出声,他才反应过来! 他骤然转脸看向肖大牛,看到肖大牛那表情低沉的面容,以及其脖颈上翻出一层层死皮的紫黑勒痕——肖大牛当前站立的这个位置,周昌此前一眼扫过,分明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难道自己和杨大爷一样出现了‘错觉’?! 还是说,当下确实有同伴被‘脏东西’悄无声息地‘遮盖’了——当自己呼唤他的名字时,那个脏东西便应时而生?” 周昌瞳孔紧缩,表面不动声色。 他拽了拽手腕上的念丝—— 念丝牵连着人群里的白秀娥。 看到白秀娥朝自己投来的目光,周昌的心定了定。 “秀娥,你和白大伯到我身边来。” 纵然此下有‘脏东西’,周昌认为那个‘脏东西’也不太可能一下子就幻变出‘念丝藕丝’此种事物来。 所以与念丝牵连的白秀娥,应该还是真人。 至于其他人,哪怕是‘杨瑞’——周昌如今也不敢相信! 他把白秀娥、白父叫到身边来,开始逐个地数人头:“爷爷、杨大爷、白秀娥、白大伯、肖真明、肖大牛、肖大虎、石蛋子……” 数过一遍,周昌也没觉得缺少了哪个人。 但他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对。 他把众人叫到一起,问道:“咱们一共有多少个人?加上我爷爷。” “八个!” “九个!” “九个!” “ 八个!” “……” 众人纷纷出声,但他们有的回答说有九个人,有的回答说有八个人,竟未有完全统一! 周昌的目光扫过当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这些熟悉面孔,如今也叫他觉得陌生。 他唤来了《大品心丹经》,然而《大品心丹经》也是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运用此经次数愈多,周昌愈能总结出一定规律。 当某个情形,自己觉得诡异,而《大品心丹经》全无反应,或者给不出有效提示的时候,一般就只对应两种结果—— 其一,自己身边真出现了诡异情形,而观测这般情形,超出了《大品心丹经》的能耐; 其二,全是自己在疑神疑鬼,其实一切正常。 出现第一种情况的时候,往往说明那般诡异情形,也是令周昌无计可施,无从应对的。 而眼下这般情况,明显透着诡异,已经根本不可能没有异常。 此经还是反应全无。 那就说明眼下情形超出了《大品心丹经》的能耐范围,周昌在短时间里,同样也无计可施。 “咱们还是爬上去吧? 这个地方不对劲……”杨瑞看着甬道四壁上那些色彩斑驳的小船儿,低声说道。 甬道里空气霉臭,因为众人聚集在此,甚至隐隐有些闷热。 但众人相互对视着,却直觉得有股凉飕飕的风在颈后盘旋。 “爬上去不一定就安全了。”周昌拒绝了杨瑞这个提议,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屏幕里的三项抗体数字没有一丝变化。 他接着道:“真有脏东西的话,爬上去,脏东西也很可能会跟着爬上去。 诸位,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觉得,咱们一共有几个人? 一定要想清楚了再说。 把咱们各位的名字也都一一说出来。” 在周昌目光审视之下,众人的脸色变得严肃。 周昌目光首先看向杨瑞,杨瑞开始报人名——他报出了在场八个人的名字,最终仍旧少了石蛋子一人。 可周昌分明就看到石蛋子就和众人一起蹲在他四周,哭丧个脸! 石蛋子难道是鬼变得? 或是杨大爷变成了鬼? 也或许,两种情况都未发生…… 自己等人,是落入了某种诡异现象、诡异规律当中…… 周昌心头沉甸甸的,他看向身边的白秀娥。 白秀娥报出了她自己以及在场七个人的名字,但独独缺少了周昌! “我就在你身边,秀娥,你莫非看不到我?!”周昌摇晃了一下手腕上的念丝,眼神震惊地看着白秀娥,不知道白秀娥为什么会遗落自己的‘名字’?! 秀娥看着周昌,眼神一下子变得羞愧,嗫嚅着嘴唇道:“我、我看你在我身边,一时就忽略了。 我重新来报……” 她这次报名,报上了周昌的名字,但却遗漏了杨瑞的名字! 周昌深吸一口气,令石蛋子报名…… 石蛋子先前称队伍里有九个人,可他今下连同他自己,仍旧只报出了八个人的名字,遗漏了周三吉。 随后是肖真明、白父、肖大牛等人。 不论他们先前回答队伍里有几个人,今下,众人报上的名字,往往都会遗漏一个。 哪怕周昌或者其他同伴在随后提醒对方,对方记起了被遗漏者的名字,却会很快又再忽略去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次‘对人头’下来,人们的脸色变得愈发沉重。 周昌出声说道:“传说之中,黑荒山中的陵墓里,镇压着一尊‘想魔’。 我们现在 身上沾染的‘脏东西’,说不定和传说里的这个‘想魔’有关——它会令我们总是下意识地遗漏某一个同伴,忘记他的存在。 ——倘若忘记这个同伴的时间太长了,最终会发生甚么? 或许那个想魔借此在同伴身上‘复苏’,或许是我们触犯想魔的杀人规律,就此死亡。 你们可曾听过这个‘想魔’的名字?可曾了解过与它有关的传说?” 众人纷纷摇头。 肖大虎说道:“听说过黑荒山坟中埋葬着一尊想魔……但从未听说过,这个想魔的名字,以及与它有关的杀人规律。 毕竟……不传播想魔之名,乃是今下约定俗成的一种规矩。 即便有人了解到这个想魔,也会将之死死压在心底,刻意遗忘去。” “刻意遗忘……”肖大虎的话,让周昌微生触动。 陵墓中封镇的那尊想魔,莫非是一个‘遗忘鬼’? “我们总会忽略某个同伴的存在,乃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 这种遗忘,或许正应了那个想魔的杀人规律。 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力去记忆身边的人。”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他拿出一张纸,将自己的名字写下去,把纸页递给了白秀娥,道:“大家都把各自的名字写在这张纸条上,而后每个人把纸条上的字抄写一遍…… 自行拿在手中,不时拿出来记忆。” “我不识字……”这时候,石蛋子抬起头,茫然而恐惧地说话。 肖大虎、肖大牛两个老人也摇头:“我们认得字也不多。” “你们不识得字,又是如何阅读端公科门经文的?”周昌心里忽地一团乱。 “都是父兄口口相传,嘴上教来的。”肖大牛说道。 “那便在纸上画下一些你们记得住的符号。 勿使符号重复了!”周昌只得如此叮嘱。 可将文字转化成符号,于这些不识字者而言,或许方便记忆。 可对于周昌这样的识字者来说,文字转化成符号,无疑是叫他多了一道记忆关槛——他纵然不想偷懒,可脑子说不定会略过这些符号,将它们视作无效信息!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转化,就多出了无穷的变数! 偏偏周昌亦无法阻止这个变数的发生! 他令众人或写了名字,或画了符号在纸条上,而后将那纸条一人抄送了一份,随后又以念丝缠绕在众人手腕上,这才从甬道里站起了身:“如今纵然爬出盗洞,脏东西沾在咱们身上,却不是仅凭咱们爬出盗洞就能抹干净的。 各位就拿着字条,记着咱们各自的名字。 咱们继续朝前走。 看看尽头的墓室里有什么。 说不定那座‘瘟丧神’的泥塑神像,会是咱们的出路。” 人们纷纷点头,跟着周昌动身,沿着甬道,往最深处的墓室走去。 甬道一端,那点烛火仍旧蹲在角落里,微微摇曳火光。 周昌将一缕念丝顺着盗洞口垂下的绳索,延伸到外面去,缠在盗洞四周的草木之上。 他领着众人沿甬道向前走,不时停下来,背诵一遍字条上的人名。 越往里去,甬道墙壁上那些彩绘小船儿的色泽便愈明亮。 抵至甬道尽头的墓室之时,那些彩绘的梭形船儿就完全显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那是一只只纸船儿,被画在了甬道的墙壁上。 甬道尽头,有一间墓室。 火光一照,墓室中的情形就被照映了出来。 低矮得需要人弯腰才能走入的墓室中,正摆着一尊泥塑神像。 那尊泥塑神像坐在一尺来高的神坛上,身前立着 一道牌位,上面‘瘟丧神之尊位’几个字,已经斑驳模糊,需要耗费一定眼力才能辨识出了。 其中,‘瘟丧神’的‘丧’字已经残缺了大半。 需要周昌联系上下,才能辨识出这个字。 这个‘丧’字上,有一片污渍似的阴影。 那片阴影乍一看像是一个人手印。 周昌的目光在神灵牌位上定了定,便抬眼看看泥塑神像。 他的目光一对上神像的面庞,竟一时觉得目眩! ——那泥胎神像的面孔上,留有三撇漆黑长须,一直垂至腿部。 一张瘦削马脸上,却有两双眼睛。 两双眼睛上下平行,长在瘦长脸上,令人一眼看去,不免觉得眼目昏眩! “这便是瘟丧神了?” “竟有四只眼睛……” “果然不是咱们熟知的那些与瘟疫有关的俗神,应当是阴矿所出。” “此地也已至墓室尽头,再没有路了。 这里怎么下阴矿里头去?” 众人纷纷言语。 周昌环视四下,也看到主墓室两侧,还有两间耳室。 耳室之内,空空如也。 这座墓室除却这一尊瘟丧神塑像之外,果然再没有其他东西。 “从外面看,黑荒山山坟巨大,堪比前清那些亲王的陵墓了。 就像一座山一样。”周昌皱眉说道,“可咱们沿着甬道走进来,所见墓室却只有这么一点大——这明显不符合陵墓的规制。 而且,此处多有传闻,称黑荒山坟中镇压着一尊想魔。 我们到了这里,或受了想魔影响,但想魔的杀人规律也并未完全显应,其形更未显露…… 所以,我觉得此处可能不只有‘瘟丧神’的墓室。 四周可能还有一座墓室。 那座墓室,才可能是‘鬼坟’。 我们虽不曾走入鬼坟,但在瘟丧神的墓道之中,亦受了那个想魔的杀人规律影响,所以会不断遗忘身边某一个人的名字,但这种影响又不算太大——可能是瘟丧神的某种力量,仍在遮护着咱们…… ——既至此地,咱们再对一遍人头。 如此或许能验证我的这些猜测。” “俗神对于生灵,亦只有剥削压榨,何曾会遮护凡人?”肖真明有些不信。 周昌摇头道:“或许阴矿中的神灵不一样。 那毕竟可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神灵,或许还没有像俗神一般学坏。” 他既如此言语,众人便点头答应。 依着周昌所说,众人不看字条,静候片刻之后,又依次念出自己及同伴的名字。 这一次,无人遗忘身边同伴的名字! 哪怕是一直浑如泥塑木雕,毫无存在感的周三吉,都被众人准确唤出了名字,不曾落下! 人们神色惊讶! 情况真如周昌猜测的一般! 呆在‘瘟丧神泥塑像’周围,他们没有了先前的‘遗忘症’! 周昌的猜测得到验证,精神也为之振奋。 他在墓室四下寻摸着,并未从此间找到可能通向别处,乃或是通向‘阴矿’的入口。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瘟丧神泥塑像的牌位上。 他盯着那个好似被一片手掌印遮住、变得残破不堪的‘丧’字,伸手取出一支毛笔,蘸了朱砂墨,试图去把神位上的‘丧’字勾出来,使之重新变得明艳鲜亮。 众人注目之下—— ‘丧’字很顺利地被勾画出来。 伴随着这个字被勾画成功,人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好似如此是做了一件会对自己有利的大事情一样 。 然而,几个呼吸过后—— 那个被朱笔勾勒出来的‘丧’字,又再度被手印遮住,变得残破不堪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道手印阴影倏而明显,它抹在‘丧’字之上,使得‘丧’字迅速剥脱艳丽色泽,变得斑驳残缺,最终只剩寥寥几道笔画,一如先前! “瘟丧神在压制此间可能存在的另一座鬼坟中的诡。 那只诡,同样也在反过来侵蚀瘟丧神遗留的力量。 说不定它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侵染瘟丧神的力量。” 周昌脸色凝重,他将神灵牌位上的字迹都勾红了,把‘丧’字重新勾画出来。 如此坚持不了几个呼吸,‘丧’字又变得暗淡。 “这尊泥胎塑像,及至可能遗留于此的瘟丧神的力量,就是咱们今下的护身符,神灵牌位上的这个‘丧’字,更预示着咱们的结局——若坐视这个字被那片手掌阴影完全抹除,‘丧亡’就是咱们的下场! 此时却不能坐以待毙。”肖大牛拧着眉道。 肖大虎目光炯炯,立刻道:“所以不妨由命格强大的人,以血为墨,为神请笔!” “便是祭养俗神,有时也需以自身心头血来请笔上表。 以血为墨,为神请笔,光其尊名,倒也无不可。”杨瑞也甚为赞同肖家两个端公的话,他一面说着话,一面看向了周昌。 在场众人里,旁人是何命格,杨瑞并不清楚。 但他却知晓周昌的命格—— 魁罡配杀,劫运并随。 杀不离印,印不离杀,杀印相生! 此般魁罡命格,传说之中,一根独香可以上抵万神,叫万神咸听。 至于今时,若是上一根独香,却可能引来俗神争食了。 但不论如何,魁罡之命,就已经最为强大的那一类命格! “那便还是以我之血,来为瘟丧神请笔罢。” 周昌笑着晃了晃腕上的运动手表:“我还是沾了它的光,用一点心头血,给它描一描画像,开一开脸儿,倒也是应当。” 神灵牌位即是神灵的脸面位格所在。 给神位字迹勾红,说成是为神灵开脸描像,倒也颇为生动形象。 “好。 那就阿昌来做。”杨瑞首先点头。 肖真明还想询问周昌是何样命格,但话到嘴边,立刻住了口——今下肆意询问旁人生辰八字,是件很犯忌讳的事情,毕竟旁人也不知你拿了别人的命格与生辰,会用之来做甚么事情。 周昌那时人取名喜欢将子嗣命格中缺失五行,露在名字之中,以此来补全。 但今时人却绝不会这般做。 此举是将自身的忌讳暴露给外人,遇到心怀不轨的人,却正好是示敌以弱,会被人以此来压胜、咒诅己身。 肖真明幸好没说出话,不然就要坏了规矩。 “若是以我之血,勾画神牌,仍不能留字于神牌上。 那便换诸位来。 或许诸位命格比我更适合为这位‘瘟丧神’请笔开脸。”周昌看到肖真明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笑着说道。 肖真明跟着笑道:“只看同道兄弟领着我们一路化险为夷,也知道你命格必定强旺。 由你为神请笔,必然能行的。” 周昌摇了摇头,转回头去,拿出墨水、毛笔等物。 他也知自身命格强大。 但这副命格,也有着不知多少同命人。 说不定这副命格就是‘阴生母’专门塑造的。 这副命格也是周昌的枷锁。 周昌将小刀在烛火上烧红了,待其冷却以后,割开自己的中指,中指连心,此指尖取出之血 ,可称‘心头血’。 他把‘心头血’滴入朱砂墨之中,将之摇晃均匀。 随后饱蘸朱墨,在神牌上勾画起来。 一笔一划,他都勾画得极其认真。 整个神牌上的字迹全部勾画完成以后,周昌已经额头见汗。 他抬眼打量那道神牌,心中不知为何,油然生出一种亲切感。 (本章完) 第143章 出墓(4K11) 第143章 出墓(4K1/1) 瘟丧神牌位端居于神台之上,牌位上的每一个字都红艳鲜亮。 周昌领着众人,依次为墓室中的‘瘟丧神泥塑身’上香。 烛火幽幽照亮墓室,香火袅袅熏染神台上的牌位与泥胎。 神位之上,每一个以周昌心头血描画出的字迹都仿佛熠熠生辉着。 此前仿佛盖压在神位的‘丧’字之上,使得‘丧’字变得斑驳残破的污秽手印阴影,此时被朱红的笔锋压在其下。 众人盯着那道手印看了良久,其颜色虽仍在逐渐加深,但在一时之间,也休想重新覆盖住那个‘丧’字。 “成了……” 周昌喃喃低语。 在场众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眼神安定,有的则讶然不解。 “似乎阴矿中的这些神灵,与我们面对的俗神确实有些不同……”肖真明迟疑着道,“我们守在此间,便不会遗忘各自的同伴。 ——今下我随便一想,就能想到咱们共有九个人。 每个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来…… 是这位‘瘟丧神’真的遮护了咱们?” “待会儿我们二三人离开墓室,走到甬道之中。 若那时我们仍会犯‘遗忘症’,便说明‘瘟丧神的遮护’确实存在于这间墓室之内。 若是不然,则说明当下我们未犯‘遗忘症’,只是一种偶然。 而且,人都有善恶好坏之分,人性都复杂至此,又何况是神灵? 纵然此下这个阴矿神灵好似对咱们抱有善意,未必其他阴矿神灵就一样是善类了。 凡事还是需亲身体验,实事求是,切勿凭着过往经验就先入为主。”周昌言语了一番,引得众人纷纷点头以示赞同。 他转而将朱笔与血墨交给杨瑞,道,“一旦神位上的笔画有淡去的迹象,便请大爷爷再寻命格较强的人,为神牌描眉开脸。” “嗯。” 杨瑞点了点头。 当下周昌心头血混合成的朱砂血墨尚可使用多次。 待到血墨用尽,若周昌不在这里,也完全可以再在剩余人中挑选命格强大的人。 ——譬如白秀娥的命格也相当不错。 “此间除却一条甬道以及这座墓室之外,便再无他物。 但我们也不能从此处往别处胡乱挖掘探查。 万一左右周围真还存在一座想魔的坟墓,我们贸然掘开墓室,往四下探查,便是在给自己惹祸。 凭着瘟丧神的遮护,我们尚能得一时安全,一旦打通两座墓室,使神鬼照面—— 瘟丧神未必就还能护得住咱们了。”周昌肃然道,“所以,我预备独自出甬道,重回到那三个村子里探看——我手上有这件与瘟丧神牵连的遗物,能抗御三瘟之气。 我觉得,咱们能否下涉阴矿之中,瘟丧神是个关键。 但另外瞎子村的那个瘟肉粽,白果村的崔哀,同样也是一个关键因素。” 周昌已将瘟肉粽、崔哀这两个‘异人’的情况,告诉了几个同伴。 肖大虎闻声皱眉:“你出离了墓室,也就没有瘟丧神的遮护了…… 那件阴矿物什能够抵御三瘟气不假,可它却不能抵御另一个诡带来的‘遗忘症’。 到时候,处境一样危险。” “当我们九个人聚在一处之时,此种遗忘症会叫我们逐渐忘却身边的同伴。 或许当我们都将某个同伴遗忘了的时候,那个同伴的存在就会真的被抹除。 而当我出离墓室独处之时,或许就该担忧自己会否遗忘了自身的存在了——这是最为危险的时候,不过,我可以借助念丝,叫秀娥不断 提醒我,让我记住我自己。 此后,我潜入大埝村或是白果村,与那崔哀、瘟肉粽照面。 我或许就不必担忧了。 该担心的崔哀、瘟肉粽他们两个。”周昌显然早有成算。 今下留在此地,前路也是一筹莫展,既然周昌早有了计划,众人也不再过多劝说。 是以,周昌先领着肖真明等人,往甬道那头走了一圈。 确认走出墓室之后,瘟丧神的遮护便跟着消失,众人的猜测得到验证,周昌便离开了这座坟墓。 他依旧将念丝缠绕在白秀娥手上,到时还需秀娥与他时刻沟通,让他不会遗忘自己的存在。 今下那个可使人得‘遗忘症’的诡,其对人的影响尚不算太深,便是周昌曾经遇到的李夏梅,都比这个疑似想魔的诡更具压迫力。 即便如此,周昌也不敢轻视这个‘遗忘诡’半分。 它与‘瘟丧神’互相影响,被‘瘟丧神’的力量克制的情况之下,尚能将杀人规律外溢出去,影响到周昌一众人,一旦瘟丧神压制不住它,令它全面复苏,它却比李夏梅恐怖得多了! 周昌抓着绳索,从盗洞里爬了出来。 手腕上的念丝此时轻轻震颤着,白秀娥紧张而严肃的心念传递而来:“小哥……你、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周昌。” 得到周昌的回应,白秀娥明显放松了些许:“你家住在何处?” “青衣镇二条巷。” “家里有几口人,都是谁?” “……” 白秀娥向周昌询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周昌与她商量好,定下来的。 周昌一一回答过后,白秀娥又道:“小哥,三十个呼吸之后,我再来问你。” “好。”周昌应道,“若有甚么不对的情况,我也会随时找你。” “嗯!”白秀娥顿了顿,又紧张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忘了!” “怎么会忘……” 周昌面露笑意,他回应着白秀娥的话,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缕丝线,忽然眼神一凝,口中的话也未有说完—— 他盯着自己手上缠绕的丝线,觉得这几缕丝线分明很熟悉,但他这个时候乍然一想,却记不清这几缕丝线从何而来,有甚么具体效用了! “呼!” 四下有阵阴风吹刮而来! 周昌身在这阵阴风中,亦油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记得‘遗忘诡’,记得它的杀人规律,记得自己绝不能忘记那些有用的信息。 可他却在爬出盗洞的这个瞬间,猛地一下子记不起自己手腕上缠绕的那几缕丝线的效用了! 哪怕白秀娥前脚才和他说了话! 周昌抬起头,目视四周。 高耸坟山四周,风雨如晦。 阴暗天光下,葱茏林木间仿佛藏着无数个诡影。他忽生出一种感觉,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遗忘诡’,今下正以一种充满恶意的目光盯住自己。 此种感觉须臾消散。 丝线里,白秀娥的声音接连传出:“小哥,你、你怎么了?” “你莫要不说话……” “小哥……” 周昌刚想回一句‘没事’,但他念头一转,立刻刹住了,回道:“我有事。 秀娥,我记不清我手腕上这些丝线是有甚么用了……” “啊!”白秀娥吃了一惊,磕磕巴巴地道,“你才刚刚出去,就连你的念丝怎么用都记不得了——你、你不然还是回来吧,我们再想办法! 或者我和你一起去! 念丝是从你念头里分出来的,只要你动动念头,‘想’它们从何而来,就能知道它们 从何而来……” 周昌依着白秀娥所说尝试了一下。 果然立刻就了知了念丝的效用,一下子回忆起了与念丝相关的所有。 他向白秀娥回道:“遗忘诡非常危险。 在人独处的时候,它会尝试切断人可能与外界发生联系的工具,令人遗忘此类工具的存在。 当人从别处无法接触到有效信息的时候,也就是它开始令人逐渐忘却自身的时候。 你不用与我同行,你和我说说话吧,秀娥。 我们保持联络就好。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来提醒自己。” 周昌念头飞转,《大品心丹经》瞬时在他左眼之中铺陈了起来,一个个扭曲而残缺的文字跳动重组着,一列一列在周昌视野中‘滚动刷屏’,不断提醒着周昌诸项重要信息。 直至如今,‘遗忘诡’都未有影响到《大品心丹经》。 但此经同样也不知‘遗忘诡’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如此,周昌一面与白秀娥聊着天,一面沿着斜坡下了坟山,来到坟山后头背风处。 背风处生着三棵野酸枣树。 此前周昌花钱买来的那头病骡子,如今就被拴在了酸枣树下。 一路走来,这头看起来病恹恹的骡子,非但没有半途夭折,如今反而越发精神了起来。 周昌找到它的时候,它正仰着脖子去嚼枣树上垂下来的嫩叶。 看到周昌走近,病骡子还扯着嗓子嚎了几声,像是在与周昌打招呼。 又似是在埋怨他为何现在才来? “走吧,跟我做个伴儿!” 周昌笑了笑,解下拴在树上的缰绳,将病骡子身上的车架子也一并卸了下来。 他抓着缰绳,骑在那头病骡子身上,吆喝着骡马往外头走。 白秀娥的声音也会不时响起,与周昌说些简单平淡的话,偶尔向周昌询问几个问题。 周昌骑着骡子,经过一棵披满无数绿线,树下有诸多‘春瘟鬼’徘徊走动的‘春瘟树’,越过那阵漆黑的雨水,穿出了盘旋黑毛风的山口。 病骡子受着周昌的遮护,也安全渡过了这三关。 周昌亦不知‘遗忘诡’的杀人规律是否会影响病骡子,至少以他一番观察下来,并未发现这头病骡子与先前有甚么明显不一样的地方。 …… 黑荒山山拗口。 呼号黑风中,走出了牵着病骡子的周昌。 出了山拗口,前面就是藏匿着不知多少‘春瘟鬼’的无花果村了。 在周昌视线里的这片村落,仍旧荒芜而破败。 村子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在此地止息。 那些倒塌房屋的窗洞门户间,偶有女子身影乍然而显,向着经过村落的周昌咧嘴笑个不停。 周昌腕子上,运动手表的屏幕里,代表‘春瘟’的抗性随之增加。 ——在他踏足无花果村之后,运动手表显示‘春瘟抗性’就在缓慢而持续地向上增长着,而另外两项数据,则都暂时凝滞不动。 这便说明,春瘟一直试图传染到周昌身上,但都被周昌携带的抗体阻隔在外。 此般瘟疫最终又成了周昌自身抗体增长的资粮。 周昌盯着手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他注意到,代表‘悲瘟抗性’的数字,在这个瞬间,忽地跳动起来,往上增长了两个数值! 他眼皮一跳,随即反应了过来—— 三个村子里,都各自只存在有三瘟气的一种。 如今他走在‘春瘟村’中,自身不只是春瘟抗性在增长,就连悲瘟抗性都增长了些丝,这只能说明,携带‘悲瘟气’的某个人,此时或许走 进了‘春瘟村’里。 可能是‘崔哀’来了…… 一念至此,周昌心头微有些紧张。 他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那座院墙倒塌,但主体房屋还算完整的民居,便放开了骡子的缰绳,低声同病骡子说道:“你自己去村口等我,能不能活命,全看你的造化。 咱俩能不能再见面,也看机缘…… 走吧!” 说着话,周昌在骡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将对方赶得朝前奔跑。 他自己则转身走入了旁侧那座看起来尚算完整的民居之内—— 两次行走于无花果村内,周昌与其他同伴都不曾尝试推门走入此间任何一座看起来已经荒败的村居当中。 此时周昌没有一分犹豫,一推门走入那间房屋里,房屋各处角落里结满的蛛网、倒塌的桌椅床铺、种种陈设陡然间变得鲜亮正常起来! 靠墙倒塌的桌子,其上积累得厚重灰尘被刹那扫净。 厚重的木桌上虽有些污渍划痕,但总算不是无人打整照看的模样。 临窗的竹床上,叠着几层干净整洁的粗布被褥。 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此时坐在床沿,眼神惊惶地看着周昌——好似周昌是那贸然闯入的贼人! “你、你是何人?” “你怎么闯到我家里来了?!” “快走快走!” “再不走,我可要喊我家男人回来了!” “我告诉你,我家男人叫崔哀,是这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人物,叫他知道你私闯我家,一定打断你的腿!” (本章完) 第144章 鬼坟中的想魔(8K,11) 第144章 鬼坟中的想魔(8K,1/1) 坐在床沿的妇人对周昌怒目相视,仍在斥责他突闯私宅的行径。 而周昌看了床沿端坐的妇人一眼,便挪开目光,继续打量着这间房屋里的陈设。 他看到木桌上摆着一道牌位,将牌位上遮着的黑布拿去,便显出牌位上的字迹:亡夫……之灵位。 牌位上的人名只有混沌模糊的字迹。 那一笔一划在逐渐变得清晰。 妇人这时候似也生出了甚么感应一样,伸着脖子朝窗洞外看。 周昌心头所感,垂目看了一眼腕上的运动手表。 手表屏幕里显示,他自身‘悲瘟’、‘春瘟’的抗体此时增加得更快。 携带‘悲瘟’的崔哀,今下应在持续向周昌这边接近。 窗洞外的无花果村,仍是满目荒芜、残垣断壁的景象。 外面空无一人。 但妇人却好似从窗洞外看到了归来的丈夫一样,她面露喜色,转回头,又严厉地盯住周昌,斥责道:“我男人就要回来了! 你再不走,就必定要遭殃!” “崔哀在哪儿呢?”周昌相信这个妇人所说的话,并不只是为了吓唬自己。 但他往窗外去瞅,确实没有看到崔哀的影踪。 然而,妇人好似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此时训斥过周昌之后,这戴着头巾的妇人就垂下头,伸着脚儿趿拉起地上的一双布鞋。 她踩着布鞋,眉眼间满是明媚春光,喜滋滋地从周昌身旁走过,临近了屋门口。 妇人拉开门栓。 一阵雨声顿时涌入屋子里。 “哗……” 这时候,周昌也看到窗洞外一成不变的荒芜景象里,霎时间下起了一阵黑漆漆的雨水。 雨水中,面庞白得发光、穿得一身漆黑的崔哀默默站立着。 他眼神悲伤地看着屋门口朝他挥手的妇人:“夫人,你早已经死了…… 你已经死了啊,夫人……” 随着崔哀开口出声,房屋里似乎翻腾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被打整得简朴而整洁的房屋中,涌出一股霉臭味。 桌椅开始腐朽倒塌,床榻变得破败不堪,生满蛀虫。 顶上的房梁、椽子都摇摇晃晃起来。 ——一息间变得整洁简朴,好似常年有人居住搭理的房屋,又随着崔哀几句话,开始变回原来那副破旧腐朽的模样了! 连同桌上摆着的那道牌位上,‘崔哀’的名字正在逐渐模糊。 周昌自身已有极强的‘春瘟抗体’,是以他当下走入这寡妇村任一间屋室内,所遇见的‘春瘟鬼’,也必然不会将他视作可以感染春瘟的目标。 所以屋子里的春瘟鬼,会对周昌连连呵斥,而不是将周昌视作自己的丈夫。 而‘崔哀’却与周昌不同。 他一踏入这寡妇村里,就被此间的众多寡妇、众多‘春瘟鬼’全盯上了! 崔哀临近这间房屋,房屋中的鬼,也就将他当作了自己男人! “哗!” 任凭黑雨滂沱! 雨水中,仍有密密匝匝的红线从四面八方的破落房屋中延伸出来,缠绕在了崔哀身上。 每一根疫气红线的另一端,都牵引着一个春瘟鬼! 而被崔哀悲伤注视着,称其已经死亡的那个妇人——那个守在房屋门口的春瘟鬼,此时它眉眼间的明媚春光已然不再,它头发披散,衣衫上布满污秽。 乱草般的头发遮住了它的面容。 令人只能听到它的悲泣之声,传入雨水之中:“我、我竟是死了……” 伴 随着它的悲泣声,它的衣衫下,开始流淌出腐臭的尸水。 它在无尽的悲伤中,逐渐地消亡。 崔哀携裹的‘悲瘟气’,相比这一个春瘟鬼而言,实在难以抵挡。 所以当下是这个春瘟鬼抗御不住悲瘟气的侵蚀,在黑雨中逐渐消亡。 周昌看着这一幕,他转回目光,将倒塌的木桌上那道写有‘崔哀’名字的牌位,递给了逐渐融化,散发出浓郁腐臭气息的‘春瘟鬼’。 那道牌位上,‘崔哀’的名字亦在逐渐变得模糊。 崔哀试图挣开此间春瘟气的感染。 渐渐腐烂的妇人将那道牌位抱在怀里,仍在低声啜泣着:“我为你守寡二十年,连死了都在为你守节…… 而今你终于回来了,崔哀…… 我们生同眠,死同穴…… 夫君,我们一起死了,也是地上一双连理枝……” ‘妇人’用手指在那道牌位上,一遍一遍地临摹着‘崔哀’的名字。 它的手指在这一遍一遍地临摹之中,皮肉磨损,露出了森森的骨茬。 而牌位上,原本由笔墨勾写的‘崔哀’二字,如今渐渐形成深深的刻痕。 天穹中倾落的雨水愈发滂沱。 四面八方间,又有不知多少妇人的悲泣之声传入黑雨中。 那一座座倒塌的房屋间,疫气红线牵引之处,皆有一个个妇人,抱着‘崔哀’的牌位,以露出森森白骨的指节,不断临摹着‘崔哀’的名字。 从它们身上延伸出来,缠绕在崔哀身上的红线,渐变惨绿之色! 满村的春瘟鬼,齐聚于这场黑雨之中! 它们终于在牌位上刻写出了‘崔哀’的名字,便嚎啕大哭着,以首级猛力去撞击手中的木牌位! 看似只是薄薄一层木板的牌位,今下竟好似浑铁一般! 任凭诡妇人如何用力撞击,牌位丝毫无损! 相反,一个个诡妇人的头颅反而皮肉摧裂,骨骼寸断! 那血肉骨骼破碎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所有诡妇人尽数在牌位上撞碎了自己的头颅,倒地绝命! 周昌站在那破落房屋的门口,看着雨水中缠满绿线的崔哀。 崔哀的神色更加悲伤,他嗫嚅着嘴唇,盯着屋门口的周昌,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一照面,就要如此害我?” 说着话,崔哀眼中淌下两行长泪。 “我们果真没有冤仇吗?”周昌却笑了起来。 他手腕运动手表上,‘悲瘟抗性’正在飞涨。 周昌笑着向崔哀问道:“你莫非忘了?当初我去你们村子里拜访,也未得罪你,你还不是一照面就想害我?” 《大品心丹经》的文字在周昌左眼里不停地颤动着。 它们尝试发掘出‘崔哀’身上的隐秘,探究这是一个怎样的异类存在。 “我们村子素日与世隔绝,并不愿有外人前来打搅。 你搅扰了我们,我也只是对你稍加探查,何谈谋害于你?”崔哀更为悲伤,他弓着背脊,身上缠满的绿线变作沸腾的烟气。 滚滚烟气中,一个个诡妇人再度化生。 它们竞相拉拽着崔哀的手脚,攀附在崔哀周身各处,一副要将崔哀当场撕成碎片,各自分食的架势! 而崔哀摇晃着身形,任由它们撕扯着。 他身上晃动出一道道人影—— ‘崔全和’、‘崔在玉’、‘崔秋生’等悲瘟飨念化神,尽皆被一个个诡妇人拉扯走了。 诡妇人挽着一个个飨念化神,心满意足地离去。 崔哀身上缠绕的绿线,此刻消散一空! 天上倾落的雨线,逐 渐变得稀少。 雨势须臾止歇。 寡妇村里升腾起了昏蒙蒙的雾。 崔哀站在雾气中,看着从破败房屋门口走出来的周昌。 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悲伤,勾着嘴角,显得有些玩味:“我已经抵消了此间的春瘟气,你如今该往何处去逃呢?” “我有甚么必要逃跑?”周昌摇了摇头,观察着崔哀。 有着《大品心丹经》与白秀娥的帮忙,周昌已经许久不曾遗忘过甚么东西。 ‘遗忘诡’好似已经悄悄离开。 但周昌却不会以为它真会就此离开,放弃侵染活人。 他怀疑‘遗忘诡’此时暂时放弃了侵染自身,而将目标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当下场中,只有他与‘崔哀’两个。 若‘崔哀’还能算是活物的话,‘遗忘诡’此时或许已将‘目标’瞄准了对方。 周昌继续道:“你抵消春瘟气的侵染,自身也一定消耗巨大吧?而我行走在此间,不论是三瘟气的哪一种,都再无法对我造成损伤。 既然如此,我又何须逃脱呢?王哀。” “你是凭着某个‘域外神灵’的庇护,才能抵消三瘟气的侵染。 否则,以你自身的力量,如今哪怕是靠近我们这些‘瘟主’,身上也早已遍布瘟气,痛苦致死了。”崔哀从周昌的话语中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依旧好整以暇地笑着:“只要瘟气足够凝聚,足够充盈,也一定能冲破你身上那层来自于‘域外神灵’的庇护! 届时,你又该怎么办? 你只有一次逃脱的机会——便在先前。 可惜你无动于衷,已经将机会浪费了……” 崔哀言语之间,一滩黑水从他脚下漫溢向周昌。 那滩黑水须臾间扩张成了黑色的河流,散发着冰冷的绝望情绪,一瞬间朝周昌冲刷而来! 漆黑河水之中,伸出一条条惨白手臂,抓向周昌的脚踝! 周昌手腕上,运动手表中的‘悲瘟抗性’猛地跳动起来,疯狂增长! 但它在增长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值之后,又骤地开始向下跌落! ——竟真如崔哀所说的那样,其只要瘟气足够凝聚充实,就能击破周昌自身的抗体,破开他对三瘟气的防御! 然而,周昌站在原地,任凭漆黑长河之中伸出的一条条手臂,抓扯己身! 他神色冷淡,根本不为当下‘悲瘟之河’感染自身的情形所动。 哪怕是悲瘟河水想要侵染他,也需要令他自身的‘悲瘟抗性’完全跌堕为零之时,他才可能被悲瘟气侵染损伤。 但是,今下周昌运动手表上显示出的‘悲瘟抗体’数值,仍在一个极高水平。 哪怕是悲瘟气狂烈冲击着他,想要将他体内的‘悲瘟抗体’清零,也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足够周昌做一些可能扭转局面的事情了! 惨白手臂从漆黑河水之中伸出,攀附在周昌通身各处,好似在周昌体表结成了一层血肉之茧。 而周昌冷笑着看向对面的崔哀,倏地伸手指向远处的‘黑荒山’,开口道:“那片山间的鬼坟里,究竟埋藏着怎样一头‘想魔’,你一定比我更清楚吧? 你不清楚的是——我并非一直盘桓在这个寡妇村里…… 我成功从那片鬼坟中逃脱了出来! 顺便,把坟墓中的鬼也带了出来…… 你该怎么办呢? 只有一次逃脱机会的其实是你——就在你撞见我之前,若你识相,不来招惹我,沾在我身上的那头想魔,也不会盯上你…… 可惜你无动于衷,已经将机会浪费了……” 周昌几乎是将崔哀对他说的话,又还给了崔哀。 而崔哀听到周昌的话,尽管面上表情仍能维持平静,甚至嘴角隐隐带着笑。 只是这笑容持续了太久,以至于看起来就僵硬了许多。 “不必拿话来诈唬我…… 我比你更清楚鬼坟中那头想魔有多恐怖。 以你这样孱弱的能力,即便有‘域外神的庇护’,也决计不可能穿过三瘟气横行的山谷,临近那座鬼坟。 哪怕是你真正逃进了鬼坟里,也绝无可能再从其中逃脱。 你根本不知道哪里面有甚么……”崔哀缓缓言语着,愈是言语,他便愈是笃定。 因为周昌几句话生出的疑虑,被他从心底扫空。 他去过鬼坟,他更知道彼处的恐怖。 所以他才要与胡阿四合作探索鬼坟。 而眼前之人不过是有些小聪明,得了‘域外神的庇护’罢了——他当时下探鬼坟之时,那‘域外神’遗留的泥胎散发出的力量便已经摇摇欲坠,今时在鬼坟中那尊想魔的持续侵蚀之下,必定更加不堪! 这点子庇护,当时就被鬼坟中的想魔压制住了,如今于大事更是无用! 所以崔哀才自信凝聚‘悲瘟气’骤然一击,能打破周昌身上‘域外神的庇护’! 崔哀确实预判到了许多事情。但周昌同样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周昌真正去过鬼坟,打通了来回。 ‘瘟丧神’的神位更得到了他的心头血加持,今下可以勉力维系。 “你还记得你叫甚么名字么?”周昌手表上的‘悲瘟抗性值’如瀑布般坠落,他面上反而愈发愈发笑容盎然。他看着崔哀,忽然向其问了一个问题。 崔哀听言,神色有一刹那的、根本遮掩不了的忽恍。 刹那过后,他才笃定地注视周昌:“崔哀,我名崔哀!” 周昌嘴角的笑意愈发肆无忌惮:“真的是叫崔哀么?你仔细想想,好好想想——一定能找到关于你名字的线索的…… 往前回忆回忆。 问问你自己,你是姓崔,还是……” ‘遗忘诡’的杀人规律已在崔哀身上显现。 方才周昌询问其性命,其神色有刹那忽恍,便是明证。 但是,崔哀的心性也颇为不俗。 他在转瞬的遗忘后,又追回了散失记忆中自己的名姓——但至于此时,他已不如先前那般坚定。 周昌知道对方没有说错名字,他是故意如此言语。 就是在‘诈唬’对方。 就是令对方再从过去记忆里,打捞出另一个似乎不起眼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周昌为崔哀设下的陷阱。 “我这般问你,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确是去过了鬼坟之中,与那尊想魔有过接触。 我把它带过来找你了…… 你们之间可还有甚么恩怨?它可曾带来甚么让你难以忘怀的伤痛? 仇家见面,分外眼红,正该拔刀相向。 你可千万不要懦弱啊……”周昌眼看着崔哀神色变幻,他忽然连连出声,言语起来。 此时这每一句话,于崔哀而言,都好似魔音灌耳! 因着这几句话,崔哀总是忍不住去回忆某些禁忌的往事—— 他一旦去触碰那扇禁忌回忆之门,自身的记忆跟着散失更多! 正如周昌所言,他与那尊想魔之间,是有深刻仇恨的! 但他根本不敢去触碰这份仇恨! 接触鬼坟之中的那尊想魔,是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因! 崔哀在不知不觉间,按着周昌的意思,拼命去回忆自己——一遍遍搜索记忆,询 问自己的真实名姓究竟是甚么? 毕竟,那尊想魔的杀人规律影响之下,自我的记忆甚至会对自我形成‘欺骗’! 那些记忆是被这尊想魔的杀人规律‘污染’的! 想要避免记忆被污染,避免这尊想魔循着记忆沾附而来,便只能将那部分记忆永相隔绝! 在这一遍遍地寻索之中,崔哀终有了收获! 他记起来了! 眼前之人,先前曾称过他的名字! 这个不经意的细节,被他捕捉到了! “王哀!”崔哀高声叫道,“我名为王哀,我不是崔哀,我名为王哀!” 此时的崔哀,无比笃定,自己就名叫王哀! 他自觉抓住了破局的钥匙! “世人常言,被毒蛇咬伤之后,三步内外,必有解药! 这句话真正用来应对毒蛇,或许荒谬,但用此来譬喻鬼神,却是金玉良言! 沾染鬼神禁忌之后,自身周围,乃至自身之上,必有应对禁忌的方法——这是上苍慈悯,留给众生的一线生机。”崔哀面上又恢复那副自信的笑容了,“我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方才提及了我的名字…… 我又怎能这么快将我的真名回忆起来? 接下来,只要我将你的存在,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那尊想魔就要在你身上发作了……” 崔哀说着话,竟开始往后退走。 他脚下汹涌的黑河,也一瞬间不再纠缠周昌,缓缓往他脚下汇拢,渐渐消失不见。 周昌盯着缓步后退的崔哀,点了点头:“我今下也只记得‘王哀’这个名字了……”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提醒自己,王哀才是眼前人的真名。 而指向这个真名的所有记忆,却是一片虚无! 他开始强迫自己只记得‘王哀’,而忘记‘崔哀’这个名字! 于是,便在此时,一种虚幻的气味在此时于荒村中蒸腾起来,这阵气味根本无法形容,它像是一阵来自对面某个东西的、穿过自身鼻孔的呼吸,伴随着这阵呼吸,周昌嗅到一种淡淡的幽香。 而崔哀嗅到的,却是浓郁的尸臭! 这阵虚幻的‘呼吸’,名作‘诡吐气’。 超越‘鬼祟’层次的想魔,一旦显身,生者都会感应到它们的‘诡吐气’。 ‘诡吐气’的形式多种多样。 有直接以气味的形式出现,亦可能是笼罩在人身上的种种幻觉,更或者是呈现在现实中的一些持续不断地‘迹象’。 而今崔哀嗅着那一阵一阵像呼吸一样传递而来的熟悉尸臭,他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身,去触碰心魂间那道禁忌的回忆之门! 禁忌回忆之门轰然打开! 崔哀眼中不断淌落悲伤的泪水! 而他脚下那片黑水,此刻停止了收敛。 黑水如镜,镜面变得凹凸不平。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渐渐从那片黑镜中浮凸出了身形。 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浑身皮肤尽是青白之色,崔哀嗅到的那股尸臭,正是来自于这个少年人。 少年人从黑水中站起了身,它仰头看着俯身悲哭不止的崔哀,漆黑的眼眶中,倒映出崔哀的面容,它呼唤着崔哀:“爹……” 它神色冷漠,没有一丝人性。 但从它口中发出的声音,却那样悲恸绝望,叫崔哀淌下长泪:“爹——不要丢下我,救救我,爹——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伴随着这一声声的悲恸呼喊,崔哀脑海中与自身有关的各项记忆开始逐渐散失。 那青白皮肤的少年死尸伸出双手,轻轻掐住了崔哀的脖颈 。 它那双手掌并未怎么用力,但崔哀脸上的生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绝! 遗忘便是最大的背叛。 在三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不记得崔哀有个儿子,只当崔哀是借‘亡子’之痛来演化‘悲瘟气’的时候,只有崔哀始终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他将与儿子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那扇禁忌之门里。 一旦触碰,便会引来鬼坟中的想魔! 他因此不记得儿子因何而亡,不记得儿子的姓名、生辰、年岁,只是唯独记住了自己曾有这么一个儿子。 所有人都被‘遗忘诡’的特性刷去与崔哀之子有关的记忆,只有崔哀借助悲瘟气的冲抵,保有了自己曾有一个儿子的点滴记忆。 而今,随着周昌招来遗忘诡,崔哀再无法在悲瘟气与遗忘诡的特性二者间保持平衡。 遗忘诡从他身上逐渐复苏! 杀死崔哀之后,这尊恐怖想魔亦极可能借此从鬼坟之中脱离,重回人间! 崔哀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满眼都是遗憾与后悔。 周昌这时候皱了皱眉。 “倘若眼前之人被杀死,‘遗忘诡’也将彻底复苏。 令一尊想魔复苏,不断释放杀人规律于事无益,反倒不如令这头想魔与崔哀相互牵制……而且,这头想魔彻底复苏之后,带来的变数就非我所能控制得了了……” 周昌动念之间,心中已有了决定。 他借助念丝向白秀娥问道:“秀娥,崔哀是谁?” 他的心里已经遗忘了‘崔哀’的这个人,但听到那变作少年人尸体的想魔,不断呼唤崔哀的名字,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名字一定极其重要。 同一时间,周昌亦向《大品心丹经》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左眼之中,一个个扭曲残缺文字跳动起来,组成一行行字迹,从周昌视线中刷落。 白秀娥的提醒声音跟着响起—— 二者交替,重复提醒着周昌。 那些在周昌自我暗示,以及‘遗忘诡’杀人规律影响之下,被周昌遗忘去的记忆,而今纷纷回还! 他重又记忆起了‘崔哀’! 随着他重新记起‘崔哀’这个人,及至自身与其之间的种种交集,‘遗忘诡’的杀人规律瞬时不攻自破! 从悲瘟黑河中浮出的‘遗忘诡’,缓缓收回了掐在崔哀脖颈上的手掌,它眼神冰冷地注视着眼前之人,身形融化在了那片漆黑河水中。 水面如镜。 少年人惨白的面容就呈现于水面之上,眼神阴森地注视水面上的崔哀与周昌。 崔哀灰败的脸色陡地变作潮红。 他瞪大眼睛,死死凝视着黑水下的‘遗忘诡’片刻,又猛地抬起头来,与周昌对视。 “你救了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崔哀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昌。 眼神里有着难以脱去的忌惮,亦有隐隐的感激。 对方同样在‘遗忘诡’的杀人规律影响之中,在此中,与他‘崔哀’相关的种种记忆,都会无可避免地被遗忘去。 而此人能在短时间内就恢复记忆,救了他一命,说明对方确实有特别的、应对那头想魔的手段。 这种手段是而今的崔哀都不曾拥有的。 此种手段说明了对方的能力,亦是崔哀今时忌惮他的主要原因。 “我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这头想魔如果放出来,必定无人幸免。” 周昌目视着在黑水中若隐若现的‘遗忘诡’,出声说道:“亡子亡子……其实是你崔哀遗忘了自己的孩儿,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所谓亡子,其实亦是忘子。 而关于你曾真有一个孩子的事情,哪怕是大埝村里的瘟肉粽都不知道。 ——他或许曾经是知道的,但在这头想魔杀人规律影响之下,已然忘记了这件事情。 由此可见,这尊想魔绝不能小觑。 今下你活着,它也就休想借你之死,彻底从鬼坟之中脱困。 你活着可以与它相互牵制,所以你今下活着更符合我的利益。 但你既然想要报答我,我也不会拒绝…… 那个瘟肉粽,它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此时身在周昌目光之下,崔哀有种被对方一览无余,一切种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分明是他掌握着‘悲瘟气’,在力量上自始至终占据上风的都是他。 然而,他如今面对周昌,却更觉得有力无处使。 对方的筹谋环环相扣——就像周昌先前说的那样,在他与周昌照面的时候,他就应该首先逃跑,而他选择了阻杀对方,也就选定了接下来的结局…… 而当下周昌突然问出口的问题,同样更切中了关键。 崔哀深吸了几口气,他明白了自身对于周昌如此忌惮的根因在于何处。 “你所说的瘟肉粽,想来便是大埝村的瞎子胡阿四了。”崔哀出声说道,“它找我来,是为了‘起幡咒’的咒胆。 有这道咒胆,它才能念出完整的起幡咒。 数百年来,世间一直有供奉一道名为‘发燥幡’的瘟幡庆坛,三瘟之气,便在传说之中源于发燥神幡。 胡阿四所在的胡家,与李家、任家等四家人,共同拜祭这座庆坛,直至庆坛上生出诡变,诡风从中刮出,席卷了四家人,逼迫得他们不远千里,从湘西苗疆之地远涉至这黑荒山脚下,在此处定居了下来。 此后百年间,四家人久受‘诡风迷眼’之苦,一个个都是瞎子。 直至你们走入此间,胡阿四首先换得了一双好眼睛,他纠集了大埝村里的四家人,从他们口中获得了能唤醒发燥神幡的起幡咒。 起幡咒,有咒头、咒眼、咒胆、咒尾、咒骨五段。 而四家人掌握着除了咒骨之外的四段。 任家人原本掌握着‘咒胆’,这‘咒胆’乃是一颗自他家血脉之中传承,始终会在他家人身上发作,令人痛不欲生的‘病胆’。 只有在这颗病咒胆的加持下,才能使得念出的起幡咒沟通神幡。 但任家人久受病胆折磨,我想用这颗胆救回儿子,就许了他家很多财宝,帮他家祖父切下了这颗病胆,所以最终胡阿四会来寻我。” “看来你们两方是达成合作了?”周昌再次向崔哀问道,“饶是如此,你们两方加起来,也只有起幡咒的四段而已,那副‘咒骨’,不是还没有着落?” “咒骨不须寻找,它就在鬼坟里。”崔哀摇头答道。 他至于此时,已然不想再与周昌打言语机锋,刻意隐瞒对方甚么了。 对方的智谋非他所能匹敌。 既然打不过,还不如早点投诚,和对方通力合作。 不过,他虽未在言语上设伏,但言辞之间,隐隐约约地还是想考校考校周昌。 (本章完) 第145章 灾幡起(6K,11) 第145章 灾幡起(6K,1/1) “咒骨在鬼坟里?”周昌眯起眼睛,“你先前与瘟肉粽打得不可开交,后来又与对方合作,想必是他奈何不得你,不能从你这拿走咒胆,而你亦同样奈何不得对方。 无奈之下,双方只好合作。 合作既是无奈之举,便大多是离心离德了。 你和瘟肉粽不会真心合作,愿意向其交托咒胆,想来是有别的手段可以牵制对方。 这个咒骨,是你用来牵制他的关键? 发燥幡乃三瘟风之源头,若胡阿四掌握这道神幡,你身上的悲瘟气,岂不是也没有了着落——你却愿意和其合作唤醒神幡,令其掌握神幡…… 有没有可能—— 黑荒山中,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发燥神幡’? 或者世间本来也没有这样一道幡子? 念下起幡咒之后,最终唤醒的,其实是另一个恐怖存在?” 周昌这一番话说完,崔哀脸上已经满是惊骇之色。 他并未在此事上提醒周昌甚么。 然而周昌通过些许蛛丝马迹、种种端倪,却已将事实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什么怪胎? 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崔哀心头悚然,更坚定了不可得罪眼前之人的心思。 也彻底弃绝了考校对方的念头。 他出声回道:“你确实很聪明,竟然能猜出‘黑荒山中并没有所谓发燥神幡’的事实…… 不错,正如你所说,黑荒山中没有所谓发燥神幡。 世间也并没有发燥神幡这个东西。 ‘发燥神幡’,只是‘行瘟使李奇’诱骗胡、任、李等四家人的一个噱头罢了。 李奇乃是迈过‘锁七性’之层次的诡仙,自此境以后,肉身衰腐于真灵无碍,真灵反而可以借着尸身兵解,而转遁来世。 他的神魂,而今已经遁入那黑荒山下的阴矿之中了。 但他也不愿真正舍弃自己的肉身,所以将尸身兵解,血脉融入胡、任、李等四家庆坛师公祖先体内,借助四家师公代代延续血脉,将自身的血肉也一代代延续至今。 而阴矿之中,留存的那副‘咒骨’,其实是他的鬼骨。 那副鬼骨铺陈于阴矿入口之处,令其他人无法再踏足黑荒山鬼坟下的阴矿内。 待有人聚齐了‘李奇血肉’,在黑荒山坟前诵念起幡咒,试图唤醒发燥神幡之时,其一身汇拢的仙师肉,都将迅速兵解脱离,与鬼坟之中的鬼骨相合。 李奇肉身便将重新长成。 这副肉身,也会跟着踏足阴矿之内,去寻找它的神魂。” 周昌消化着崔哀提供的种种信息。 他如今虽然救了崔哀,却也并不代表自身就会因此而信任对方。 对于这个‘异人’,他依旧充满防备。 “黑荒山鬼坟之中,看来真有一处阴矿?”周昌眼中微光熠熠,“如今,胡阿四看来是去往大埝村,收集四家师公血肉去了…… 你欲借他作钥匙,打开那扇被李奇鬼骨封死的阴矿门户?” “不是我……”崔哀摇了摇头,神色木然,“是我们。 咱们都需要借此才能打通前往阴矿的门户。 诡仙之道,成就‘锁七性’之层次后,体内会生出一副鬼骨。 这副鬼骨,与真正的想魔也别无二致了。 以你或者我的能力,除非是诱这副鬼骨主动从阴矿入口离开,否则却是不可能突破它的看守,步入阴矿之中。” 周昌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黑荒山鬼坟之中,不只有当下这个‘遗忘诡’。 还有 李奇鬼骨,守在阴矿入口…… 胡阿四等四家庆坛师公,在百余年前被一阵诡风吹到了这黑荒山脚下,因为眼睛被风吹瞎,不得已在黑荒山下定居起来,形成了如今的‘大埝村’…… 据此来看,那个‘行瘟使李奇’作为四家的祖先,他来到黑荒山,并且潜入阴矿中的时间,绝对比四家庆坛师公更久。 那么,黑荒山鬼坟中的那座阴矿,会不会早已经被这个在阴矿中盘踞了数百年的诡仙完全渗透,乃至将之掌握住?” “不知道。”崔哀道,“不过,阴矿矿区的时间,与我们所在地域的时间并非同调。 在我们这边过去数十年,其中可能只过去了一天…… 每个阴矿与当下现世的时间流速,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们如今赶去阴矿之中,彼处说不定只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只是半个月的时间,李奇想要掌握一座阴矿矿区,却不太可能。” “阴矿矿区与现世时间流速竟不一样……” 周昌心头思忖了片刻,又看向崔哀,道:“你在许多年以前,曾经踏足黑荒山鬼坟之中,这件事连大埝村的那些瞎子也俱不清楚——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优势。 所以你能在此中筹谋运作,设计埋伏。 但你最终的目的,想来仍是希望再度踏足鬼坟之内,找回你的儿子?” “是。”崔哀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有些悲伤,“我留守在黑荒山脚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鬼坟之中,把我的儿子救出来!” 崔哀之子,九成九的概率已经死在了鬼坟之中。 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救回儿子这件事,已然成了崔哀如今存活下去的一个执念。 周昌无意向崔哀揭破其子极可能已经死亡的事情,他拧眉沉思着,一时未有出声。 倒是崔哀这时候主动向周昌说道:“你智谋深沉,但实力终究低微,而我虽不及你深有算计,但还是有几分实力……假若我们两个联手,联手下探阴矿之事,便大为可行。 前路毕竟诸多凶险,李奇肉身复苏之后,凶怖程度或不弱于鬼坟中本就填镇的这尊你称之为‘遗忘诡’的想魔。 咱们联起手来,或能化险为夷!” “三瘟气想必尽出于李奇。 届时李奇肉身复苏,你所驾驭的悲瘟气,不也一样被它收摄去?”周昌没有回应崔哀的提议,只是忽然向他问了几句。 崔哀道:“我有秘法,可以留住悲瘟气,自信哪怕是李奇肉身复苏,也休想将悲瘟气收摄回去。” “便是借助‘亡子’这件惨事,将悲瘟气留在自身?”周昌忽然问道。 崔哀闻声,冷冷地看了周昌一眼,没有说话。 周昌此时反而笑了起来。 假若崔哀此人没有明显的弱点,他必不可能与对方合作。 但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好,我们可以合作!”周昌这时痛快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崔哀面色微动,也跟着点点头:“你我可需要请万天鬼神做个见证,当下互相立个咒誓来?” “不需要。”周昌干脆摇头,“合作总需双方真诚相待,双方各自心里有鬼,不相信对方,才需要赌咒立誓。 我却是信你与我真心合作的。 莫非你不信我?” 周昌玩味地目光看向崔哀。 他打心眼里一丝也不信崔哀会与自己真诚合作。 更不相信那所谓的赌咒誓言真能发挥甚么作用——毕竟,他自己先前就已经把赌咒发誓这一套玩得纯熟,还利用赌咒从‘漆皮诡周阳’嘴中骗出了不少情报,最终仍‘违背誓言’ 将之杀掉。 “你都如此说了,更不需我赌咒发誓。 既然你真诚待我——”崔哀脸色微有触动,他点了点头,“我亦必定会真诚待你!” 崔哀接着道:“我与胡阿四约定好,他去大埝村子里收集‘仙师血肉’,我在黑荒山口这里等候着他。 想来再过不久,他就会赶到这边来了。 我先给你作一番伪装,以免他看到你会起疑心。” 周昌应了一声。 随后,崔哀脚下那道黑河之中,立时升腾起了一股水流。 水流须臾聚成‘白果村’某个村民的身形,只是这个村民的面部却没有五官。 浑身流淌悲瘟河水的‘村民’迈着步子,走到周昌近前。 它的身形如蜡烛般融化,沸腾着,将周昌包裹在其中。 周昌腕上运动手表里,‘悲瘟抗体’又持续增长了一阵,最终复归平静。 而那道悲瘟河水包裹着周昌的身形,瞬息缩回了崔哀脚下黑河之中。 黑河之下。 周昌仰面躺着。 河面上的种种情形,在他眼中仍旧纤毫毕现。 他看着崔哀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转而迈步朝那山石形成的拱门——黑荒山口走去。 其实此下周昌离去,躲在黑荒山坟之中,在彼处等候崔哀与胡阿四联袂到来,也未尝不可。 但周昌一旦离去,被遗忘诡盯着的崔哀,几乎立刻就会陷入危险境地。 他会加速遗忘与自身相关的一切,最终被‘遗忘诡’杀死。 如今周昌留在这里,只要周昌没有遗忘去‘崔哀’这个人,就是间接帮助崔哀保住了性命。 这一点,二者都心知肚明。 崔哀在那道山石拱门前等候了一阵儿。 天地间忽然刮起了一阵黑风。 这阵黑毛风起初还是细细碎碎的,一如先前不时而现的黑毛风一般。 置身于细碎黑毛风中,崔哀一丝反应也无。 此种程度的黑毛风,却损伤不了他分毫。但是很快,仅在须臾之间,细碎的黑毛风骤地猛烈起来! 呜呜风声变成了鬼神的嘶嚎! 大风刮去远处荒村那些倒塌房屋的茅草顶,将蓬草扯碎,将天地涂黑! 无尽的漆黑毛发缭绕在风中,犹如鬼神张开的手臂,从崔哀身上不断掠过——崔哀眼中顿时淌出漆黑的泪水,他体表也浮出一层黑水。 悲瘟黑水在崔哀体表沸腾起来,抵挡着天地间刮起的这阵狂风的侵略! 连同崔哀脚下,那片寂静的黑河河面上,也开始泛起层层涟漪! 崔哀眼神悲伤地看着河面,与河面下隐藏的周昌相视。 他没有言语,周昌却读懂了他的眼神。 ——这阵黑毛风,乃是收集了一身‘仙师肉’的胡阿四掀起来的。 它在故意向崔哀发起挑衅。 “胡阿四,速速显身!” “你莫非不想去拿鬼坟中的发燥神幡了?!” 崔哀当下处境其实有些艰难。 他被遗忘诡盯着,有时甚至会突然忘却驾驭悲瘟气的方法。 偏偏在这种时候,胡阿四掀起了这阵黑毛风来向他寻衅。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以自身所持‘咒胆’作为威胁,逼迫胡阿四收拢黑风。 ‘发燥神幡’乃是胡阿四渴求的神物,是它的命门。 是以崔哀的叫喊一响起,四下掀起的狂风顿时消息。 渐渐消止的黑风中,胡阿四拎着一根‘竹竿’缓步走近了山口。 粗黑却虚幻的毛发从胡阿四背后蔓延而出,游曳向天穹。 那一丛丛毛发的尽头, 赫然接连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诸多人头表情各异,或是惶恐、或是愤恨、或是悲恸地盯着下面行走着的胡阿四,周昌也从那些人头中认出了几张面孔——那些人头,全是来自于大埝村的村民。 胡阿四走近崔哀身畔。 它的肚子里不时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 在它肚子咕咕叫的时候,背后毛发牵扯的某个人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 人头,被它彻底‘消化’了。 “不过是和你做个游戏而已,就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胡阿四冲崔哀冷冷一笑,他打量着崔哀,忽而又道,“可曾抓到那个外来人?” “他从此处逃进了黑风山中。 黑风山中三瘟气肆虐,他必定是要没命了。”崔哀眼皮也不抬地回了胡阿四一句,转身迈步走过山口。 山石拱门后,瘟风盛行,呼号的风扑打在崔哀身上,他体表荡漾起一圈圈不息的黑水涟漪。 而胡阿四行走在此间,却是如鱼得水。 它满面惬意之色,身后飞腾起的那一颗颗人头不断减少。 每一颗人头的消失,都代表它又多得了一份‘仙师血肉’。 两者一前一后地行走着,彼此既未搭手援助对方,也未相互言语甚么。 二者都心怀鬼胎,此时越是临近黑荒山中的鬼坟,心思便越集中在那座鬼坟之上,越懒于应对自己身边的这位‘合作者’了。 周昌隐在黑河之下。 他借助念丝与白秀娥传递着消息,令墓室那边的众人稍作准备。 其实也无甚好准备的,周昌也只是叫大家心理上有个预期罢了。 毕竟,众人身处于瘟丧神的墓室之中,尚能得到瘟丧神的庇护,而他们一旦脱离那座墓室,便需要面对种种突发情况。 彼处墓室,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旦鬼坟生变,阴矿大开,众人所处的位置,更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 …… 黑荒山谷中肆虐的三瘟气,于崔哀、胡阿四而言,也是等闲。 他们越过三瘟横行之所,虽也耗费了一些时间,但比周昌一行人仍旧轻松了太多。 如此未过多久,两人经过山中那棵大枯树,剪除了身上缠绕的春瘟绿线,便汇聚在了那座隆起若高山,其上草木郁郁葱葱的山坟脚下。 “发燥神幡……” 胡阿四看着眼前高耸的山坟,眼神狂热。 他敞开自己的胸襟,显出胸口上那道缭绕着浓密毛发的‘火’字。 “我们一齐来念诵起幡咒!” 胡阿四咧嘴说着话。 它身后那一丛丛虚幻长毛震颤着,将顶端的一颗颗人头彻底撕碎! 淋漓血雨浇泼在胡阿四身上,胡阿四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上都生出了丛丛黑毛盘绕成的嘴唇,它们吞吃着空中落下的雨水,也变得愈发膨胀。 在这须臾之间,胡阿四的身形就大了整整一圈! 胡阿四转过头来,张目与崔哀对视。 它的双眼之中,竟各自生出了一双眼仁。 本属于胡阿四的眼仁里,满蕴着狂热的情绪。 另一双属于‘李仙师的’眼仁,则是一片冰冷。 胡阿四背后铺陈的虚幻黑毛化作一条条手臂,在虚空中掐动印决,它转而面朝向距离山坟不远的、那棵披满绿线的大枯树,嘴唇翕动。 于是,大枯树四周,黑毛大风卷荡! 风中,隐约响起冰冷的诵咒之声:“腐木生瘴烟……” 崔哀低着头,亦跟着诵念‘起幡咒’:“腐木生瘴烟……” “哗!” 二者诵咒声中,那 棵大枯树上披覆的春瘟绿线,被风洗刷得翻腾起来,在风中崩解作了滚滚惨绿烟气! 烟气朝天汇集,漆刷天幕! 不过转眼间,苍穹之中,绿云翻腾! 大片绿云朝胡阿四、崔哀头顶倾覆而来,也逐渐覆盖住了二者眼前的山坟! “腐木生瘴烟,黑风炼瘟丹……” “溷池涌浊泉,秽土结灾幡……” “三瘟疫气飨百鬼,五毒病灾开棺椁……” “发燥幡神立醒转,急急奉行——急急奉行莫拖延!” 黑风怒号! 滚滚黑风卷起了黑荒山谷里的三瘟之气,尽将之倾洒于山坟之上! 黑雨浇淹山坟上的葱茏草木,致使草木衰枯,尽皆腐烂! 黑风盘旋山坟顶上,接连着天顶那片春瘟绿云! 在胡阿四、崔哀的诵咒声中,聚集于山坟之上的三瘟之气交相融合——天穹中的春瘟绿云,此时播撒下洁净雨水,那雨水冲刷净了浇泼山坟的悲瘟黑雨,将山坟上的腐朽草木洗刷一空! 但山坟之上,土石仍是漆黑一片! 漆黑土石猛烈地晃动着,在胡阿四、崔哀的注视之下,高耸的山坟忽在某个瞬间崩裂了! 一道道幽深的裂缝从山坟顶上朝山脚下不断蔓延,如蛛网般覆盖了整座山坟! 一根缠绕着血管筋络的骨骼从山坟顶上的裂缝中骤然钻出! 这根和人手骨、臂骨一般无二的骨骼,耸立在山坟顶上,好似一棵数十丈的巨树! 白骨张开五指,插进了天穹中的那片绿云里! 三瘟之气盘旋在这道巨大的白骨手臂周围,被白骨上缠满的血管筋脉统统吸取了个干净! 此刻,这道插进绿云之中,使得春瘟绿云都沸腾消散的白骨手臂,正好似一道恐怖的旗幡! 胡阿四狂热地注视着山坟顶上的那道‘旗幡’,高声叫喊:“神幡!神幡! 我念出了完整的起幡咒,神幡合该归我所有! 幡来!幡来!” 在胡阿四的狂热叫喊声中,山坟顶上的‘神幡’蒸干了天穹中的绿云,使得天穹又复作昏黑一片,随后,它开始一丈一丈地缩回山坟裂缝之内。 白骨手臂吸取了山谷中盘旋的三瘟气之后,不知不觉间又壮大了许多。 是以它这次往回缩,却挤压得山坟上土石翻飞。 整座高耸的山坟,好似一朵花苞般,盛开了—— 土石倾落四面八方,犹如一场骤然而至的泥石流! 哪怕是崔哀,都在这忽然盛开的山坟之下,连连退避! 唯独胡阿四,此刻逆着那铺压而来的滚滚土石逐流,飞纵于一块块巨石之间,朝着那不断往下缩的白骨手臂追近! 呼号风中都能听到它的叫喊:“神幡!神幡!” 某个刹那,它终于临近了那道白骨手臂。 那道白骨手臂也在同时忽忽调转过来,张开的五根指骨,正朝向‘迎面而来’的瘟肉粽! “给我神幡!” 胡阿四仰头看着那道巨大的白骨手臂。 它心神激荡,只想着拥有这道恐怖旗幡,依靠神幡的力量,博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神幡’满足了它…… 那道白骨手臂的五指朝胡阿四倏忽笼罩而下。 五指合拢如花苞,像是包粽子一样地把胡阿四包了进去。 它陡又竖立在坍塌的泥石之间。 “嘎啦,嘎啦——” 它回缩进泥土以下。 那片泥石簇拥着的墓室间,竟响起了咀嚼食物的声音。 …… 倒塌的山坟里,走出了七八个人。 领头的杨瑞抱着一道神灵牌位,站在远处一道裂缝前,警惕地看着一身漆黑的崔哀。 崔哀脚下,那片微微有些干涸的黑河里,周昌从中浮出。 他站在了崔哀的身前,向一众同伴挥了挥手,打了招呼。 当时也是他时刻与白秀娥保持着联络,提醒得及时,众人得以从瘟丧神陵墓中逃脱了出来,否则便要被淹没在这场骤然而生的泥石流下了。 等到这片坍塌山石中央,那阵阵咀嚼食物的响声彻底消寂了很久以后。 崔哀点了点头,众人缓步走向坍塌山石中央暴露出的另一片墓室四周。 他们站在山石上,垂目俯视着底下那片阴暗的墓室。 这片暴露于天光下的墓室,才是黑荒山中的‘鬼坟’。 此处,亦是阴矿矿区的‘入口’。 (本章完) 第146章 殃榜(6K,11) 第146章 殃榜(6K,1/1) 天光晦暗。 黑荒山谷里满地狼藉。 碎石黄泥肆意铺张,枯树野草混杂其间。 山坟被‘李奇鬼骨手臂’破开以后,那座镇封想魔的许多陵墓砖石也被泥石裹挟着,翻腾出了地表。 周昌在黄泥浊流间横陈的一块块山石上跳跃腾挪,逐渐接近了倒塌山坟中央、鬼骨手臂回缩以后,遗留下来的那口幽深洞穴。 他一路而来,也看到了被翻腾出体表的鬼坟墓道石上描绘的壁画: 那些碎裂的墓道石上,大都勾画着一只只雪白的梭形纸船。 梭形船儿,与周昌等人先前躲藏的‘瘟丧神陵墓’甬道四壁上的笔画,根本如出一辙。 但‘瘟丧神陵墓’甬道四壁上的纸船规模,比当下‘鬼坟陵墓’石壁上勾画的这些纸船规模要小很多。 黑荒山坟内有两座陵墓。 一为瘟丧神墓。 一即鬼骨、遗忘诡所处的鬼坟。 两处坟墓间的壁画如出一辙,石壁上都画满了一道道或大或小的纸船。 如今, 这些承载纸船的石壁在泥土浊流中星散而开,又隐隐围绕着山坟中央的那口幽深洞穴。 一眼看去,便好似所有的‘纸船’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逐渐驶入最中央的幽深洞穴之内。 ‘纸船’究竟象征着甚么? 周昌联想起民间每逢佳节常有的‘放河灯’习俗。 ‘放河灯’是为了寄托对死去亲人的悼念,眼下墓道笔画上的这些‘纸船’会不会也是一样道理? 而且,‘放河灯’又有驱逐厄运,将厄运随河灯一起放逐而去的意义…… 当下的这些纸船,或许指的是将瘟疫送走? 周昌愈想愈觉得当下陵墓石壁上勾画的这些纸船,大抵就是这般涵义。 只是,而今所有象征‘瘟疫’的纸船被泥石流裹挟着,从四面八方汇向最中央的幽深洞穴,如此反而更像是‘瘟疫’从此方漫灌进入彼方阴矿矿区了。 众人汇集在那口幽深洞穴周遭,或站或蹲。 肆虐于黑荒山内外的三瘟气,如今被李奇鬼骨一朝收摄而空。 笼罩山谷的瘟疫飨气消散而去,也就显出了苍穹中央的那一道弯弯月牙。 月牙在暗云间若隐若现。 微弱月光倾落洞穴之中,非但没有将洞穴之内的情形照映出来,反而映衬得那口洞穴越发深邃且诡异。 在地下封闭不知多少岁月酝酿出的腐朽气味,此时顺着隐约的风,不断往上漂泛。 崔哀盯着那口洞穴看了许久,在周昌将目光投向他的时候,才迟疑着道:“李奇鬼骨消化了瘟肉粽,它已经走远了——我身上悲瘟气的源流就是李奇肉身,所以能对它的存在有所感应。 它此时已不在我的感知里。” 说着话,惨白脸的崔哀垂头看向自己脚下。 脚下那滩黑水中,亦没有了化作他儿子模样的‘遗忘诡’:“那头想魔,也不知为何不再盯着我了……” 周昌闻声,转脸看向杨瑞。 杨瑞怀中抱着‘瘟丧神’的神位。 神位上,那以血墨描出的字迹笔画仍旧艳红,没有褪色。 看着那道神位,周昌便明白了为何‘遗忘诡’会忽然从崔哀身上脱离。 瘟丧神的力量并未随着山坟倒塌而消失。 它仍在庇护一定范围内的生灵,使其免于被三瘟气、遗忘诡侵袭。 “瘟丧神的塑像是保不住了。”杨瑞见周昌目光投向自己,于是抱着怀中的牌位,向周昌说道,“我们没办法把那般高的塑像背出来。 只能抱着它的神位逃出盗洞。” “如今看来,它的神位亦有一份神异力量,可以为咱们提供庇护。”周昌垂目看着底下黑黢黢一片的洞窟,道,“我刚才忽然想到——依‘瘟丧神’的神名来看,它应当是一位与瘟疫、丧亡有关的神祇。 它能够抵御种种瘟疫,也是正常。 可鬼坟中那头想魔‘遗忘诡’的杀人规律,它仍能抵挡一二。 这是不是说明,遗忘诡的杀人规律,也被它认定是‘瘟疫’的一种?” “有可能。” 杨瑞、肖真明、白秀娥等人纷纷点头。 崔哀曾经涉足鬼坟之内,其子便被他遗忘在了其中。 他对于遗忘诡更加了解,开口说道:“当第一个人因被众人遗忘而死亡的时候,人们罹患‘遗忘症’的速度就开始大大加快了。 患有遗忘症的人哪怕是前往‘遗忘诡’未曾踏足的区域,也会将‘遗忘症’传染给那片区域里的其他生灵。 就此导致‘遗忘诡’瞬息跟上被遗忘者,将之杀死。 此种‘遗忘症’,因其具备传染的特性,看做是一种‘瘟疫’,倒也未尝不可。 而且想要切断‘遗忘症’的传播,亦唯有将被‘遗忘诡’侵染的相关记忆封存隔绝,就像我从前所做的那样。” “这就更像是一种瘟疫了。”周昌应了一句,他手中念丝编成绳索,沿着洞窟口沿,向下徐徐延伸。 哪怕念丝延伸进了洞穴之下,周昌感知里,彼处仍旧是一片昏沉。 周昌皱眉看着那口黑黢黢的洞窟,似是在沉吟着甚么。 这时候,不远处的崔哀主动开口:“我先下去给你探路罢。 毕竟我不曾感应到底下‘李奇肉身’的驻留,若是我感应出错,在底下出了岔子,也是我自己承担后果。” “我和你一起下去。”周昌这时说道。 留崔哀呆在洞窟之上,他担心对方会对杨大爷等人出手,行险恶之事。 但叫崔哀第一个下去,周昌也疑心对方可能在底下的鬼坟陵墓之中埋有甚么后手,如此以来,他们这些人一旦跟着下沉鬼坟之中,就正好被崔哀瓮中捉鳖了。 倒是周昌与崔哀一同下探鬼坟,是当下的最优解。 “你下去,谁来牵动这条绳索?”崔哀盯着周昌手中延伸出去的念丝,疑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念丝延伸出去,被白秀娥捉在了手中。 “走吧。”他说道。 如此,崔哀也不疑有他。 念丝又从周昌手中延伸了一段,缠在崔哀的手掌中。 崔哀拽着念丝,毫不迟疑地跳入洞窟之中。 “若没有异常情形,你们也尽快动身。 若有异常情形,秀娥,你就剪断了念丝,带大家逃命。” 周昌叮嘱了众人几句,也跟着跳下洞窟。 数个呼吸后,洞窟深处传来崔哀、周昌先后落地的声音。 那丛念丝震颤起来,传回了周昌的心意。 众人便顺着念丝,依次滑入洞窟之内。 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昏黑雾光中,众人再聚首于此。 似光似雾的这片昏黑里,只有一个方向隐隐透出钢灰色的光,其余各处皆是混沌深沉的土石瓦砾。 李奇鬼骨从这片鬼坟之中伸展而出,抓走了瘟肉粽。 那条巨大的鬼骨手臂,亦摧毁了鬼坟陵墓中的一切布置与摆设。 是谁布下了这座鬼坟,遗忘诡从何而来? 这种种疑问,因为鬼坟的破灭,都已在此间找寻不到线索。 “就是那片灰白的光……” 崔哀的声音在雾光中显得缥 缈虚幻:“那片灰白的光,就是阴矿的所在!” 他说着话,第一个迈步朝那片钢灰色的光芒走去。 “你对这处阴矿了解多少?” 周昌出声向崔哀询问,他的声音同样虚幻无比。 “我不知道……” 崔哀低沉地言语着,他目光左右蛰摸,走走停停,像是在这道通向阴矿矿区的甬道中寻找着甚么:“我的孩儿……我记得他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好似是在那个位置…… 我明明把他遗忘在了这里,这里怎么没有他的影子? 或许他是跟着逃到阴矿里头去了…… 或许就在前面一段路上。” “有些阴矿矿区里,并不见有几个人影。 有些阴矿矿区,范围极广,内里可能有大量的、不知根脚的人。”肖真明这时向周昌说道,“进入那些不见人的阴矿区,一切倒还好说。 要是进到那些到处都是人的矿区,咱们会在落进阴矿矿区的一瞬间,在其中获得相应的身份。 这个身份,被称之为‘应身’。 若是在其中具备了‘应身’的话,须要注意的便是一定要做与‘应身’相符的举动,行为不能出格。 否则,一旦你的‘应身’表现得异常,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像从前一样的话——就可能引来许多匪夷所思的咒诅!” 肖真明的话,令众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除了肖家三端公,其余人根本不曾下涉到阴矿内,他们如何能在其中扮演好自己的应身? “也不必过于担心。”肖大虎放松地笑着道,“黑荒山坟在当今世道而言,属于名不见经传的一座小坟墓,这种小坟墓下纵然连通了阴矿,阴矿乃是人烟稠密的大矿区的可能性也极小。 咱们的运气应当不至于这么差。 我们当时和那些大人物一起下探矿区,那片矿区出奇地大,但内里也不见有甚么人影。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周昌点点头。 众人复又沉默,他们跟着走在最前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崔哀,往那片散发出钢灰色光芒的甬道尽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走去。 昏黑雾光愈发浓郁。 人们终于抵至甬道尽头,看着竖立于眼前的事物,他们眼神惊叹: “门!” “孰能想到,甬道尽头,竟然耸立着两道钢门……” “这门没有把手与门环,难道是伸手就能推开么?” “推不开……”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周昌久久凝望着甬道尽头、众人所称的那两扇‘钢门’。 呈现于周昌眼前的,确实是两道金属质地的门户。散发出钢灰色光芒的,正是这两道门户。 ‘钢门’光滑如镜,那面‘镜子’,将众人的形容都隐隐约约地映照了出来。 众人围在门前,不论他们如何推动,甚至将手伸进狭窄的门缝中,奋力推拽,都难以将两扇钢门打开。 ——打开两扇门的办法,并不在这两扇没有钥匙孔、没有门栓、没有把手与门环的钢门之上。 而在钢门右侧。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白色按钮。 按钮上,镀着一个亮银色的向下箭头。 ——耸立在周昌等人眼前的,赫然是一部电梯! 周昌示意众人停下各种尝试的举动,他伸手按在了电梯按钮上。 按下按钮的一瞬间,白色按钮上就亮起了黄色的光。 白色按钮上方,有块黑色的屏幕跟着亮起,其上闪出一个红色的数字:“1。” “轰隆,轰隆!” 门后铁车顺绳索缓缓举升。 “轰隆,轰隆!” 铁车举升的声音响了很久,直至周昌都等得有些焦躁的时候,门后忽然响起‘叮’地一声铃响。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那两扇金属制的电梯门,向两侧徐徐滑开。 “走吧。” 周昌当先迈入电梯内。 崔哀随后步入其中。 众人见状,纷纷跟上。 这部电梯四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按钮。 待到众人全数步入电梯之中,电梯徐徐闭拢了。 沉闷钝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昌不知这电梯究竟是在向上继续举升,还是向下滑坠。 他在这众人尽皆紧张沉默的电梯里,以眼角余光瞥见杨瑞怀中的那道神位上,以血墨描绘出的一个个字迹,此时正在迅速变得斑驳! 他还没有来得及出声提醒,手腕上就跟着猛地一凉! 先前一直被他戴在手腕上的‘瘟丧神遗物’——那块运动手表上,正滴落一滩一滩鲜血! 艳红的鲜血涂抹过周昌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红绳隐隐约约地开始蠕动! 鲜血最终顺着周昌的手腕,淌落在他脚下,瞬息就在他脚下化作大片大片的黑血! 运动手表亮起来的屏幕里,代表三瘟抗体的三种图案,像流沙一般消散,各种数值也尽数崩灭化无——整块表盘,亮起了一瞬间之后,便又彻底沉黯下去。 哪怕周昌连续按动表盘侧方的按钮,都不能将这块运动手表再度唤醒! 与此同时,那道‘瘟丧神’神位之上,大片大片像人手掌印的阴影,徐徐复现而出。 手印阴影层层叠叠,像是一个调皮的孩童以沾满污渍的手掌,连续不断地按在瘟丧神神位之上,手印一层盖着一层,污渍越叠越厚,最终致使那道神位上的每一个字迹都变得斑驳不堪,模糊不清! “神位!” “神位上的字迹!” 周昌立刻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同时出声提醒众人。 杨瑞闻声,霎时如梦方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神位之上,每一个字迹都在持续模糊! 他眼神惊骇,猛然抬头看向周昌—— 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眼神就变得茫然了起来! 他在这一瞬之间,就好似遗忘了甚么! 任凭周昌再如何提醒,他都只是重复低头看神位——眼神震骇——抬头看周昌,神色茫然的这一过程,甚至于在几个瞬息之后,他低头看着瘟丧神的神位,也只是微微皱眉,有些嫌弃地将之掷在了地上。 其余众人更将‘瘟丧神’遗忘得彻底! 他们脸色浑噩,好似失了魂魄,看着周昌奋力抢过神位,在神位之上一笔一划地连续勾勒着字迹,也俱无动于衷! 周昌一遍一遍竭尽心力,无比专注地勾勒着神位上的字迹。 他额头见汗。 他听到电梯轰隆轰隆,始终没有止歇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神位粗糙的木纹上摩擦脱落了层层皮屑。 他的鲜血布满了那道神位! ——却也留不住‘瘟丧神’的名字一丝! 那些污秽手印覆盖神牌的速度比他勾画神名的速度更快,它们用以侵蚀瘟丧神的力量,比周昌这点滴心头血为瘟丧神提供的支撑更加强横! 最终,周昌好似甚么也没有留住。 神位上的每一个字迹都彻底被污秽手印淹没了。 但他恍惚之间,又看到那些污秽手印下,隐隐约约延伸出了一根暗红色、头发丝一样的细线,那根细线缠绕在他被擦破血肉、用以勾画神名的中指之上。 顺着那根细线,他好似听到了一声声婴儿 的啼哭。 婴儿的啼哭声,又很快变作一阵牙牙学语声:“爸……爸——爸爸……呜……” 这阵虚幻的声音,也很快沉寂下去。 周昌抱着模糊不堪的神位,回头去看众人。 好似每个人此时都在观察着他,审视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他们看着周昌的目光,好似在看陌生人。 他们看着自己身旁其他人的目光,也好似在看陌生人! 周昌心神凛然! 电梯里的大家,除了他还记得他们之外,他们在这转眼之间,已互相不记得对方了! 只有白秀娥—— 秀娥站在角落里,一只只布满污渍的顽童手掌从她背后伸出来,倏忽间捂住了她的口鼻,拽住了她的手脚,让她固定在那里,根本动弹不得。 她身上漫溢出丛丛藕丝。 那些承载着九节尸藕全部力量,化作水线的藕丝也被一只只顽童手掌轻轻捉住,打了几个结,便就此纷纷沉寂下去。 哪怕是白家奶奶,连同秀娥的几个小姐妹一齐发力,也无法抗御那些好似‘顽童的手掌’! 也是那些‘顽童手印’,淹没了瘟丧神神位上的字迹! 白秀娥惊骇地望着周昌。 她被捂住嘴,不能说话,于是连连摇头。 她在告诉周昌:“别来,别来!” “快躲,快躲!” 一双顽童手掌,又在须臾间盖住了白秀娥的眼睛。 白秀娥不再摇头,她垂着脑袋安静下去,像是也忘了周昌的存在。 “嗤——” 周昌攥住了那道暗红的棺材钉,孽气沿着棺材钉内部沉寂的漆黑纹络灌注入其中,使得整根棺材钉都化作亮红色,好似要燃烧起来。 但是,攥着这根棺材钉的周昌,却满眼茫然。 他至今还没有‘遗忘’的迹象。 只是,哪怕自己手中攥着武器,这根武器又有何用? 它该扎向谁? 它刺穿了谁,才能破局? 无力空虚的感觉啃咬着周昌的心脏。 这时候,一只惨白的手掌搭在了周昌肩膀上。 顺着那只手掌,周昌扭头看去,就看到了崔哀那张同样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崔哀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了周昌头顶上方。 他眼神痴迷,低声呢喃:“你看,你看…… 殃榜上—— 殃榜上有我儿的位子。 三榜之上,我儿的名字留在其中了!” 听着崔哀这不知从何而起的言辞,周昌仰头看去,他赫然看到—— 这部电梯不知在何时没有了顶板。 电梯顶上,乱流席卷,狂风肆虐,它顺着电梯不断向下滑坠! 而随着电梯持续向下滑落,顶上那些斑驳昏沉的景象,接连成了模糊不堪的色带! 在那片连绵不绝、模糊不堪的色带夹层里,骤有血污不断淌出。 那些血污,在周昌视野里组了一个个字迹! “灾殃榜!” “第一位:旱魃!” “第二位:雨中人!” “第三位:右眼!” “……” 滚滚血污漆刷出混乱的意象。 每看过那所谓‘殃榜’上的一个名字,周昌好似都看到了一个恐怖的想魔。 他的目光从‘旱魃’之名尚掠过,便看到了一片遍布龟裂纹的枯黄地域之中,滚滚鲜血从那纵横交错的龟裂纹中涌出,将旱地化为血海。 血海里,一具红衣女子的尸首时浮时沉; ‘雨中人’三个字化作了一场瓢泼大雨。 大雨中,有人举着伞缓步从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身畔经过,他一遍一遍地询问行人们的名字。 一场雨后,雨中的行人浑身腐烂,七窍之中流淌尸汁; ‘右眼’则变作了天上的月亮。 满月似眼球般转动着,其上的红血丝若隐若现。 月下的人们疯狂额头,尽皆抠出自己的右眼,高举向天…… 这就是殃榜! 殃榜之上,记载着一个个恐怖的想魔! 而崔哀声称,他的儿子,位列殃榜之上! 周昌顺着那一排排的名字,持续往下查看。 他的目光越过第九十九个恐怖想魔的名字,归回到电梯里。 电梯对面的钢门,照映着众人的身影。 在众人身后,站着一个满身污渍、肤色青白的少年孩童。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电梯里,在周昌目光看向它的倒影的时候,它也在冲着周昌咧嘴直笑。 它的头顶,有片血污缓缓凝成字迹。 “殃榜第一百位:无心鬼。” “轰隆!” 电梯缓缓停止。 (本章完) 第147章 出租车司机(5K,11) 第147章 出租车司机(5K,1/1) “嗡……” 沉闷声响中,两扇电梯门向左右徐徐滑开。 强烈的白光随着电梯门徐徐敞开的间隙,一刹那铺满了周昌的视野。 他眼中所见,位列‘殃榜’之上的众多想魔,俱在这强光之中似雪消融。 “哗……” 嘈杂且模糊的人声随白光一同漫入电梯中。 周昌下意识地转头环顾左右。 如今,在他的周围,竟空无一人! 白秀娥、杨大爷、肖真明、崔哀这些人分明跟着他一同乘电梯下降到了这处阴矿之中。 今下却突然消失不见。 电梯里,不曾留下一个属于他们的脚印。 四壁光洁如镜。 那被崔哀称作是自己儿子的‘无心鬼’,而今同样没有踪影。 “轰隆!轰隆!” 此时,电梯忽地剧烈摇晃起来。 顶上的灯光明灭不定。 心里有个声音提醒着周昌:“该走了……” 周昌跟着那个身形,摇摇晃晃地走出那部电梯。 踏出电梯的瞬间,他的五感变得混沌而扭曲。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自身该做些甚么,在这瞬间感知不到真实世界存在。 种种混沌感觉,在刹那之后就消散一空。 周昌长吸一口气,猛地‘回过神’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声,才发现自己坐在一辆汽车的驾驶位,车内弥漫着二手烟与熏香混合而成的闷臭味。 车上音箱喇叭里,正在播放深夜鬼故事。 播音员冷冽而干脆的嗓音,为故事本身增添了几分阴森的色彩: “尸油降……在东南亚以及我国滇南等地区,传闻曾经盛行一种名为‘降头术’的邪术……” 这个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 周昌也只听了一二句,魂儿才回过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男人颤抖的呼唤声:“师、师傅……” 听到这个声音,周昌下意识地拨了一下方向盘—— 正在高速行驶中的车辆,哪怕周昌此下只是轻微地拨转了一下方向盘,都令这辆车猛地偏移了一下方向,车身倏地晃动了几下。 好在周昌很快反应过来。 他握着方向盘,脚下油门微微放松,令汽车速度放缓,继续平稳地行驶。 随后才瞟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车座上紧紧挨着坐的三人。 先前呼唤周昌的那个男人,就坐在驾驶座后头的车座上。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黑底白袖的棒球衫,此时其哪怕脸色惶恐,也难以冲淡其眉眼间那种流里流气的感觉。 这人手里拿着一根自拍杆,自拍杆上架着一台手机。 他的两个同伴与他一般无二,手里都捏着自拍杆,杆子上架着各种各样的设备。 后座这两男一女,都是流里流气的。 从周昌的角度,也看不到三人手机屏幕里有些甚么。 然而,只是看三人这副架势,也知道他们应当是在做直播。 而周昌从那‘棒球衫’对自己的称呼里,也明白了自己当下的职业——一个网约车司机。 肖家那些端公之前说过,有时进入到人烟稠密的阴矿矿区里,会自动得到一个‘应身’的身份。 外来人下矿之后,须自觉维持‘应身’的‘人设’。 不要去做违反‘应身人设’的事情。 一旦违反,会给自己带来各种各样的诅咒与厄运。 譬如当下,周昌这样一个网约车司机,就不能够开着车无所 事事地在各处游荡。 他需要接单,将客人送到目的地。 除非特殊情况,一般接到顾客以后,也不能半途扔下客人就走——这会引来网约车平台的惩罚,导致网约车司机生计都出现困难。 “师傅,你也被吓到了吧?”坐在两个男主播中间的女人,一脸浓妆艳抹,她面上隐隐笼罩着一种不安,出声向周昌问道。 “嗯……” 周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吓到,但还是含混地应了一声。 女主播右侧的男人神色低沉,小声地道:“真邪乎啊…… 咱们正在说王营村边上,那个废弃医院倒卖尸油的事情,这边师傅车上就播了个尸油降的鬼故事……” “兄弟们,我们可没请演员啊! 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们就是随便在‘搭搭’上叫了个车,跟人家师傅根本不认识。 这个事儿就是邪乎得很! 废弃医院里那些手印、婴儿的哭声,你们也都听到了。 只能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最近各地都挺不太平的,到处都开始流传这种诡异传说……”那‘棒球衫’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屏幕里的‘兄弟们’叨叨了一番,又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你说是不是?师傅? 你不是我们请的演员,我们也没演吧? 我们上车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有一串血脚印一直跟着我们?” 一般而言,当一个人越是强调他说的都是实话,都是真心话,没请演员,不是表演等等的时候,他就越可能是在撒谎。 周昌如今确信世上是有鬼的。 但他也确实没有看到这三个主播所说的甚么血脚印。 而且,仨主播脸上那都快绷不住的惶恐神情,实在难以说服周昌。 他们表演痕迹过于重了。 看着几乎杵在自己脸上的手机屏幕左下角,不断飘出‘兄弟们’的留言: “演的,就是演的!” “我见过真的,跟他们说的可不一样!” “快看女主播,亮点自寻……” “刚才看你们从医院走廊跑出去那一段,差点吓死我了!” “……” 这个直播间的人气不错。 观众们的留言不断从左下角滚过。 周昌绷着脸,对着屏幕没有言语。 这时候,那‘棒球衫’将一张钞票塞了过来。 他避开了手机的摄像头,所以屏幕里并未出现他把钱递给周昌的画面。 看在那张红彤彤的钞票的份上,周昌点了点头:“那个废弃医院是挺邪性的。” “是啊,我就说! 兄弟们,觉得今天的探险节目刺激精彩的,666飘起来! 感谢佩恩大哥的嘉年华,感谢老板!” ‘棒球衫’坐回后座上,又开始与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互动起来。 周昌此时才终于有了空闲。 他驾驶着这辆老款的雷凌轿车,瞥一眼旁边手机支架上的导航提醒,踩了一脚油门,加快车速穿梭在当下这条黑黢黢的林间公路上。 道路两边,一排排白杨树飞快掠过。 更远之处,则是大片大片阡陌纵横的稻田。 田间的水稻已然变得青黄。 汽车越过一个高坡,绕着一片起伏的丘陵走过几处弯道,城市的路灯挑亮了夜空,远方的霓虹泛滥成海洋。 在周昌开车转到一处闹市街道的时候,支架上的手机里也响起了提示音:“目的地兴业中街即将到达,请您靠边停车,提醒乘客注意后方来车。” “目的地兴业中街已经 到达,请您靠边停车……” 周昌在马路牙子边停车,后座上的三个乘客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通过后视镜,周昌看到后座上还有他们的物品遗下。 他摇下车窗想叫回那三个网络主播,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三人已经钻进了鱼龙混杂的闹市区里,倏忽间没了影踪。 周昌连他们的背影都没看到,只得侧着身子伸长了胳膊,把他们遗落的东西拿到前座来。 想着把东西收拾起来,等他们联络平台的时候,再把东西还给他们。 ——这不过是一二十分钟的世间,周昌已然隐隐代入了‘网约车司机’这个角色,他好似从前就做过这样的工作一样,一切都水到渠成。然而,周昌从前真没做过这种工作。 他去取三个乘客落下来的那只小钱包的时候,钱包拉链敞开着,内里有一张纸翻了出来。 那个钱包里除了这一张纸,也没有其他证件、银行卡之类的东西,里头根本空空如也。 泛黄的方格纸上,有人以稚嫩的笔触写下了一些话: “传说闰年常常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今年是2000年,既是千禧之年,同样也是世纪闰年,在今年里,注定会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的朋友,请你不必担心。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收到了我最大的祝福。 我一祝福你学业顺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二祝福你的家人身体健康,幸福美满; 三祝福你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暗恋的人也正好喜欢你。 你得到了我的祝福,请你把这份祝福也同样传递给另外三个人,并且随信附上三元三角钱,它们是驱除厄运的数字。 你把信传递给另外三个人的时候,请在信上写上你的名字,并在名字之后,加上‘3.3’的数字,这样你的祝福也会随着这封信,传递到下一个人手中。 但是,你如果收了信,没有把信传递给三个人,还收了随信附着的钱,那么在2000年里,你将会受到大家所有人的诅咒! 我们诅咒你学业永不顺利,命运永远坎坷; 我们诅咒你父母早亡,你的亲人朋友身上将发生很多不吉利的事情; 我们诅咒你——在每天晚自习放学后,都不会有朋友和你一起回家,你身后会永远跟着‘阿西’。 你一定知道‘阿西’。 他收到信以后,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了玩具。 从那以后,他就很久没有来学校了。 有人说他的妈妈得了神经病,把他砍死了。 四二三教室晚上八点二十熄灯以后,阿西就在角落里蹲着哭。 请你遵守规则吧,我的朋友。 我不希望,阿西盯上你。” 周昌读完了这张方格纸上的所有字迹。 字迹是以圆珠笔写就,稚嫩且显得生疏。 纸张已经泛黄。 在不知多少岁月过去之后,那些圆珠笔迹都已经微微变淡。 信笺正文四周,那些未画空格的空白处,则有不同笔迹写就了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3.3的阿拉伯数字。 这封明显是由中小学生写就得‘诅咒信’,尽管字里行间都充斥着稚嫩与烂漫,但当周昌读到最后的时候,仍有一种心头微悚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这封‘诅咒信’可能是那三个‘探险主播’故意留在他车上的。 三个主播究竟是何心思,是不是故意这么做,周昌不得而知。 但对待这封信,还是须慎重处置。 周昌刚刚从‘电梯’中下来,脑子里面千头万绪,各种事情浮在空中,未曾被 他抓住,他暂时也分不出精力来应对这封信,便将之暂时收回那只钱包里,丢到了扶手箱中。 他瞄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10:30。 对于跑夜车的网约车司机而言,这是个不早不晚的时间。 反正不是该收车下班的时候。 周昌在手机上翻找了一阵,打开‘搭搭’平台页面,正准备先‘暂停接单’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单子进来,平台已然帮他自动接单。 手机上显示乘客距离他不到一公里。 这一单是129.32元,和刚才那三个主播带来的单子价格差不多,在小城市里已算是一个大单了。 周昌瞟了眼目的地,竟也和那三个主播的出发地一致。 “那三个主播又要折回去? 正好把钱包还给他们。”周昌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旋而驱车来到乘客标定的上车点。 马路边,一个年轻女性正与几个友人挥手道别:“我们单位里临时有点事,叫大伙扫兴了哈!” “下次咱们再聚,我约大伙儿!” “嗯嗯,下次再聚吧,你俩喝了酒,路上小心啊。” “都这么晚了,你们领导一个电话就得把你们叫过去上班,真不是人!” “……” 友人帮着那个年轻女性拉开车门,打扮入时的女子一条长腿迈进了车后座,她跟着躬身挤进狭窄的小车内,拉上车门,与外面站着的朋友挥手作别。 女子生得漂亮,叫周昌也多看了几眼。 他随后驾驶汽车穿出闹市区,往目的地飞驰。 后座的女子打开了车窗,夏风灌进了车内,驱散着车里的烟臭味。 原本周昌以为是那三个主播去而复返,又要前往王营庄附近的那间废弃医院去搞探险,做流量,却未想到这次上车的只是一个年轻女人。 他好奇于对方这么晚了跑那个废弃医院附近做甚么,但见对方此时心不在焉,便也没有多嘴去询问。 窗外的风呼呼吹了一阵子,女子也渐渐回过了神儿。 她手包里的电话这时响起了铃声。 接起电话后,女子的态度就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领导。 我正在往那间废弃医院那边赶。” “……” “嗯,时珏、钱克仁两个同事也已经赶过去了啊,好,我知道。 我和他们在工作群里联系。” “……” “嗯,主要就是确定那边是不是真发生了什么特别事件。 我明白的,明白。” “……” “好,我看下手机。” 电话随后挂断。 女子蹙着眉,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机。 她手指不时划动,像是在翻看方才和她通电话的‘领导’发来的一张张图片。 片刻后,女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而抬起头来,看向驾驶位上的周昌。 她坐着的角度,斜对着周昌,正好能看清周昌的侧脸。 看了周昌的侧脸一会儿,她似乎是有些讶然:“师傅,你之前是不是去过王营庄那边的那个废弃医院接乘客?” “那个叫‘春天医院’的地方?”周昌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是,就是叫春天医院。” 周昌笑了起来:“刚才去过,拉了三个主播。 嗨,那仨不是甚么正经人,靠捣乱吓人来赚流量博眼球的。 姑娘你去那个废弃医院干什么? 那地方今天晚上倒是热闹了。” “我不是去那儿,我是去旁边的王营庄办事情,有个贫困户家里养的羊半夜忽然生病了。 我和同事去看看。”女子笑容温和,几句话就绕开了周昌的探询,还隐约给自己编出了个身份,她接着向周昌问道,“那些主播做这个应该挺挣钱的吧? 现在这种新兴的职业挺热门的。 不过师傅你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在故意捣乱,扮鬼吓人了? 他们做这种工作,都用些什么手法来扮鬼装怪呀?” 这个年轻女人很熟练,几句话就开始旁敲侧击起来,试图从周昌这里套话了。 她不与周昌说实话,对周昌防备心很重。 周昌也懒得理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那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们肯定是在扮鬼吓人,这世上哪有鬼啊——我跑了这几年车,鬼没有把握吓着,倒是经常被有些人给吓得不轻!” 女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以前是这样,现在却不一定了。” 风声很大,显得她的声音很模糊。 一个正常人该听不到这句话。 周昌听到了也只装听不到:“美女你说啥?” “没什么!”女子笑道,“我说有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师傅,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开夜车小心点儿!” “嗯。 谢谢啊。” 周昌点了点头。 两人结束了交谈,女子在后座上划着手机,不时接几个电话,与电话那边的同事交谈几句。 她的言辞模模糊糊的,周昌从中也得不出甚么有效信息。 (本章完) 第148章 春天医院(5K,11) 第148章 春天医院(5K,1/1) 汽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边的野树藤蔓被风吹卷着,抖落片片树叶。 车子的远光灯,照应出前头的一片二层楼建筑。 建筑外墙上,青绿色的墙漆多已剥脱褪色,墙上爬满了藤蔓。 包围建筑的栅栏上锈迹斑斑,更有人为破坏出的豁口大洞。 两根砖砌的门柱上方,铁艺门额上挂着的烫金大字‘春天医院’,如今在风中摇摇晃晃,锈迹侵蚀着金漆,令那几个字也愈发凸显出一种岁月蹉跎的感觉。 最终,周昌驾驶着汽车,停在了路边。 他拉好手刹,提醒后座的年轻女子:“美女,地方到了。” “谢谢师傅。 钱已经过去了。” 面貌端丽,一双长腿颇为惹眼的女子向周昌摇了摇手机,发着光的手机屏幕映亮了她纤细的手指。 她拉开车门,从汽车里迈出来。 这时候,那座废弃医院的阴影角落里,忽闪起了两个红彤彤的火头。 ——两个年轻人抽着烟,从那片阴影角落中走了出来。 他们显然是认识周昌刚刚送到的这位乘客的。 见面就打了招呼:“宋佳。” “佳佳。” 被唤作‘宋佳’的女子也面露笑容,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我接到领导的电话就赶过来,希望没有耽搁你们的时间,让你们等得太久。 领导发的那些资料你们看了吗?” “看过了,我们也才刚来不久。”那唤‘宋佳’作‘佳佳’的年轻男性凑到了女子跟前,连连点着头,“佳佳,里面我和仁哥已经探查过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形。 只有那三个主播留下来的一些道具。 他们应该就是利用这些道具进行恶作剧,扮鬼来博取流量的。 这片地方本身应该没有出现——” 年轻男性还在殷勤地在宋佳跟前言语着,宋佳忽地回头看了眼路边停留的汽车。 她的眼神不漏声色,但年轻男性还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止住了口。 与之相比,旁边那位四五十岁的男人就显得沉稳许多。 他先到周昌的车子旁,给驾驶位上的周昌递了根烟:“师傅,抽根烟?” 周昌并不抽烟。 但他的‘应身’抽烟。 车子里弥漫的烟臭味,扶手箱前头杂物盒里的打火机、烟盒,无不说明周昌今下应该得抽烟的。 于是,周昌没有迟疑地接下烟,自顾自拿出打火机,‘咔吧’一声点燃了,先将火苗凑到中年人跟前:“来,火。” “谢谢,谢谢。” 中年人半弓着身子,以手护着火苗,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一支烟就拉近了两个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之间的距离。 “师傅,这一片地方不安全啊,据说附近有个杀了别人一家三口的通缉犯,还在逃,还没有抓住。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中年人弹了弹烟灰,笑着言语道,不知真假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周昌也笑了起来,道:“你们坐车到这儿,待会儿回去怎么回去啊? 这地方想打到车怕是有些困难。 不如还是我给你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首先关闭了手机上还在接单的‘搭搭’平台,把自己的账号下线了,之后关掉了A柱上挂着的摄像头,这才放松地道:“我给你们送到城里去,还是按原来的价钱,可以不?” 周昌从未跑过网约车,当下种种行为,其实是对从前坐过网约车,见过的那些网约车司机各种行为的模仿 。 平台不允许网约车司机不通过平台接私单。 但单子走平台,平台的扣点却也很多。 是以很多网约车司机拉乘客返程的时候,会和其商量这一单不走平台,私下交易。 这些对话往往是在关掉平台留在车上的摄像头之后进行。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说话,而是转脸看向了不远处的宋佳,向其问道:“今天出来的比较急,我俩都没有开车,待会儿看完这片废弃医院以后,咱们就坐这个师傅的车回去?” 宋佳看了眼车里的周昌。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好。” “那师傅你就在这外面稍等会儿,待会儿我们坐你的车回市区。”宋佳对周昌说道,她浑然不提她先前自称来王营庄帮助贫困户解决牲畜患病的事情。 周昌作为一个网约车司机,更不会多管闲事,多嘴去向对方询问,跟着点了点头:“行!” 宋佳不再看周昌,与年轻男人、中年男性结伴,穿过栅栏围墙上的破口,步入了那间黑漆漆的废弃医院内。 临走的时候,中年男性还嘱咐了周昌一句:“师傅,要是遇到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情况,或者我们在里面呆了很久没出来,你就不要等了,自己先开车走吧。” 那人还留了个电话给周昌。 周昌将那个电话仔细记下。 根据周昌先前与那个宋佳的交谈,加上三人隐隐透露出来的态度,周昌推测,这三人的工作应该并不寻常。 很大概率与探测灵异事件有关。 而宋佳与其上司交谈时,对上司的称呼、口吻等等,也叫周昌觉得,这应该不是个民间草台班子。 或许有一定的官面背景。 周昌将座椅靠背往后调低,半躺在了车里。 他仰头看着有些脏污的车顶,嘴里喷出的烟雾缭绕在视线之中。 抽完这支烟,周昌将烟头掐灭丢出车窗,转而在座椅上坐起身,打开遮光板,照了照镜子。 这具应身与周昌一般,看起来也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周昌观察‘他’的眉眼,觉得这个应身与自己的相貌竟有几分相似。 而当周昌照镜子照得久了,镜中应身的面容逐渐模糊下去,周昌也真容就显现了出来。 应身只是彼世人进入矿区以后,忽然链接的一个身份。 只是一层外壳。 内里的周昌该是甚么样,还是甚么样,没有任何变化的。 但这应身也不是完全没有因果,‘应身’又从何而来? 周昌思索着,他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只钱包,钱包里除了有些纸钞、银行卡之外,果然还留有这个应身的身份证件。 证件上,周昌如今名叫‘何炬’。 记下自己如今的名字与身份证号,周昌从旁边的杂物盒里,拿出了另一部手机。 ‘何炬’应该是用这两部手机轮换着接单拉客,汽车中控台上也插着好几条充电线,可见他做网约车这一行还是比较勤恳的。 周昌不知手机密码,但知道怎么使用这种智能手机。 他把屏幕对着自己,屏幕没有解锁,便将指纹在屏幕下方按了按,这下手机亮屏解锁了。 此后周昌便依次点进去何炬的通讯录、社交平台、外卖平台、相册、浏览器等应用,他轮换浏览着两部手机上的内容,心里很快拼凑出了何炬的简易经历: 何炬,二十四岁,与周昌年纪相当。 文化程度应该在高中以上,大概率没有结婚,似乎有一个女友。 其如今住在‘白河市市南区阳庄城中村’里。 平日交游不多,微信朋友圈除了和女友、父母有联系 之外,便只在几个网约车司机群里偶尔发言。 最近女友与其感情出现了些许问题,因为结婚彩礼的问题发生过几次大的争吵。 原本与其同居的女友,最近从其住处搬离。 但两人前几天还一起过了情人节,应该处于即将分手而未分手的阶段。 周昌简单了解了一下应身的个人经历,便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他一条胳膊搭在车窗沿上,侧着身子去看那栋废弃的医院建筑。 黑漆漆的天空下,被许多藤蔓笼罩外墙,院子里各处都生长着茂盛草木的医院,看起来确实有种诡异阴森的感觉。 这间医院的建筑风格很古旧,整体也不算高大,应当是九零年代甚至更早时期的老式医院建筑。 医院各处甚至有些红砖房建筑。 再兼其完全处在一个四周无人,多有林木丘陵遮蔽的地带。 在此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建医院,那此中收录的病员多半不可能是本地的居民。医院本身应当也不是面向普通民众使用的。 周昌推测,这间医院可能是在建国以前落成,曾经或作为野战医院、后方疗养院之用。 他念头转动着,便想放出一缕飨气,令神魂受飨,以观察飨气流杂状态下,这座医院有没有甚么异常——然而,周昌动念之间,自身却没有一丝飨气释出。 这让他愣了愣。 随后他又连续尝试数次,运用各种办法,试图放出一缕飨念,都不曾成功。 ——当下的世界里,似乎并没有‘飨气’的存在。 人身存在各种念头,那些念头再混乱负面,也仅仅只停留在‘念头’的层面。 它们不会影响现实,不能侵染万类,所以飨念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此种情况,是只在当下世界这处矿区里出现? 还是在每一座阴矿里都完全一致? 周昌心头困惑的时候,宋佳等三人又从那处栅栏破洞里爬了出来。 三人与周昌打过招呼,便坐上了车。 周昌收拢了心思,发动车子,沿原路回返城区。 路上,三人表情放松,低声闲聊着。 原本那个年轻男性‘时珏’想与宋佳一同坐在车后座,周昌都看到其冲刚才给自己发烟的中年男人‘钱克仁’使颜色了。 钱克仁也笑着往车副驾驶位这边走。 但宋佳这时自顾自地拉开侧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 所以时珏也只能和钱克仁坐在了后座。 时珏这时身体前倾,已经把话题引到了他最近发现了一家巨好吃的饭馆上,下一步应该就是要约俩同事去吃饭了,此时,周昌忽然开声说话:“你们在那间废弃医院发现啥了吗? 这地方出什么问题了?” 周昌话音一落,后座的时珏就大皱眉头,喝声道:“不该你问的别问!” 他语气这般恶劣,多半是因为周昌半路截了他的话头。 而宋佳、钱克仁两个人听到时珏的话,都是欲言又止。 宋佳虽然不愿意接着先前的话题和时珏继续聊下去,但这个师傅直接向他们打探医院那边的事情,她也不好回答。 时珏一口回绝,虽然不近人情,但也正好处置了这种突然情况。 周昌闻声,瞥了后视镜一眼,笑道:“不要那么大火气嘛,你们没发现什么,说不定我能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啊……” “你能提供什么线索?”时珏微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刚才那三个主播就是坐我的车去春天医院搞直播的。”周昌道,“他们在我车上落了点东西。 我看那东西不太对劲啊……” 他这几句 话一说出口,时珏就变了脸色,想说些甚么,最终被旁边的同事钱克仁拍了拍肩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什么东西,师傅拿出来看看?”钱克仁笑着道。 宋佳也将目光投向周昌,似乎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网约车司机。 “那是人家乘客落下的东西,就算我看着再不对劲,除非是违法的东西,我才好报警交给警察。 人家那东西也不违法,我得等着平台联系我,把东西送给人家乘客。 怎么好拿出来给你们看啊?” 周昌连连摇头。 他这是‘拿乔’了。 宋佳、钱克仁对视一眼。 后者拿出了一本证件,道:“我们怀疑那三个主播,和最近逃亡的通缉犯可能存在牵连,师傅,你配合一下我们,把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看一下。” “真有通缉犯?” 周昌把车在路边踩停了。 他看着钱克仁亮出来的公职人员侦查证件,脸上满是惊讶,以一口无聊的老司机惯好打听奇事的口吻,向三人问道:“最近没听过咱们这里发生什么大案子了啊? 谁杀了谁?死了几个人啊?” “不能说。”钱克仁收起证件,脸上还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已全是公事公办的味道了,“师傅,那三个人究竟落了什么东西在你车上? 请你配合我们一下。” “就是一个钱包……”周昌说着话,打开扶手箱。 将先前三个主播遗落的那只钱包,连同内里那封‘诅咒信’一起交给了钱克仁。 这封信留在他手里,他亦不知该如何解决。 还是交给这些‘公职人员’来处理比较好。 他相信这三人确实身负公职,只是他们的职责,大概率与他们亮出的侦查证件不符。 “我还以为是那间医院真地闹鬼了。 你们是国家的什么‘灵异研究会’、‘特异功能协会’、‘749局’之类里出来的高级人才嘞。”周昌满眼惋惜遗憾地道。 钱克仁听到他的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倒是宋佳、时珏两人,表情莫明。 仨人的表情都叫周昌尽收眼底。 “或许而今真有这些所谓的协会、749局之类的单位了……”周昌心头喃喃。 他目光扫过时珏、宋佳,心里笑了笑。 年轻人脸上就是藏不住事儿。 钱克仁接过纸条以后,仔细看了看,又同两人打了个眼色:“回局里再说。” “师傅,我记下你的名字、平台ID,到时候要是那三个主播找你讨回物品的话,你让他们联系我的电话,我之前给了你的。 他们要是以此为由投诉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向平台发函。”钱克仁处置了一应诸事,可谓滴水不漏。 周昌只得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载着三人回了城区。 这次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周昌也从他们嘴里问不出甚么有效信息。 将三人送到目的地之后,周昌记下了他们的下车点。 当下时间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周昌又解了几个单子,一直忙活到凌晨一二点,才收了车,转回自己在‘阳庄城中村’的居处。 如今的城市里,到处都在搞开发,想着法儿地卖地皮卖钱,能够以低廉的租金容纳外来务工人员的城中村已经愈加稀少。 周昌开车驶回居处的时候,城中村各处街道上,除了路灯还亮着,偶尔有一二间24小时便利店开着门,其余的各种商铺、饭馆都已闭店落锁,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这里真像个农村一样。 街道边的民居里,偶尔还会响起几声犬吠。 把车在自己租下的房子院落间停好了,周昌拿钥匙开了房门。 一开门,房间里一股闷燥的气息直扑面庞。 伴着那股闷燥的气息,还隐隐有股腐臭味弥漫在房间里。 周昌开了灯,打开风扇,吸了吸鼻子,在房屋里转了一圈,也未找到那股腐臭味的边缘。 腐臭味还很淡,应当是某个角落里死了只老鼠,还未被发现。 他把窗户敞开通风,随着晚风扑入房室,那股臭味就愈发地淡不可闻了。 ‘何炬’住着的房屋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推门进来就是客厅,往里走则是一间卧室连着厕所与厨房。 原本何炬和女友在此处同居,这样大小的房屋倒也正好。 可如今女友搬离了此处,他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房子,就显得稍大了些。 “回头找个时间,换个小点儿的房子。” 周昌喃喃自语着,看着地上散落的那些还未收拾的女人衣服,他坐在一张电脑桌旁,找了纸笔,开始在纸上罗列一些事情。 这是他自踏入矿区以后,第一次得闲停歇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爷爷、秀娥、杨大爷他们的下落。 明明他们与我一同进了电梯,怎么出电梯的时候就不见了人影? 假若这是进入矿区的某种规则,肖家三位端公不至于把这么明显地规则遗漏了,不提醒我们…… 他们应该也在这里被分配了‘应身’,该如何找寻他们的下落? 其次,便是挖矿的事情。 在这个矿区里,能挖到甚么样的‘矿’?” (本章完) 第149章 坏劫(5K,11) 第149章 坏劫(5K,1/1) 周昌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皱着眉开始思索: “自己以应身的身份行走在‘矿区’之中,便需要做符合自己‘应身’身份的事情。 寻找杨大爷、白秀娥他们,只能在暗中进行。 他们从来不曾下过矿区,更没有在现代生活的经历,他们很容易做出和各自应身不符的举动,继而引来一些不可测的事情。 找寻他们要尽快。 此时可以借助宋佳、钱克仁这些公职人员的力量。 这些人的工作方向,可能侧重于‘检测灵异’之类的事务,而杨大爷他们持续做出与各自应身不符的行为,引来种种诅咒怪异,就可能会被宋佳这样职责的人盯上。 如今也不知道他们距离自己是远是近? 都是乘同一部电梯下来的,希望他们和自己之间距离不远…… 另外——” 这时候,周昌似是忽然想到了甚么。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9’,继而在那个数字下依次写上自己、杨瑞、白秀娥、白父、石蛋子、周三吉、肖家三个端公一共九个人的名字。 “徘徊在鬼坟内外的那头、具备使人遗忘事物能力的想魔‘无心鬼’,也乘着电梯下到了矿区内。 它的杀人规律侵染了除我之外的其余八个人,连秀娥与白家奶奶、她的七个小姐妹、白玛……最终都被它的杀人规律影响了。 崔哀是否受其影响,暂时还不确定。 秀娥她们离开电梯之后,是否会继续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 那种‘遗忘症’的传播速度很快,接下来可以留意与此相关的新闻、网上爆料等等内容,借助‘无心鬼’对人的影响,也好找寻秀娥她们的下落。 而且,下涉阴矿的无心鬼好似在一瞬间获得了某种增幅一样。 在它的杀人规律影响之下,除了白秀娥之外的七个人,在转瞬之间就遗忘了我以及身边人,哪怕是秀娥最终坚持了片刻时间后,也终于抵受不住这种‘遗忘症’的侵袭。 那么,缘何他们都会受‘无心鬼’如此重的影响,而我自己却能与无心鬼相安无事?” 周昌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瘟丧神的遗物’-那块运动手表在一息间滴落出一滩滩鲜血,那些鲜血就浸润了周昌手腕上的这根红绳。 在此之后,运动手表也在周昌无知无觉间消失不见了。 后来,周昌曾以心头血不断为‘瘟丧神’的神位描摹神名。 他记得,当时一缕细线从那遍布‘无心鬼’掌印的神位上迁延出来,缠绕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顺着那根细线,周昌甚至听到了一个婴儿牙牙学语,啼哭着呼喊‘爸爸’的声音。 不论是瘟丧神遗物滴落的鲜血,浸润腕上红绳,还是后来缠自己中指上的那根细线……它们彼此之间,应该是存在密切关联的。 “很可能‘瘟丧神’的力量,在当时虽不足以完全庇护九个人,但它在最终仍旧保护住了我…… 那根曾经缠在我中指上的细线,如今也消失不见。 腕上红绳更是一时沉寂。 该如何去寻‘瘟丧神’的影踪? ‘瘟丧神’与‘无心鬼’天然对立。 无心鬼一直试图侵夺‘瘟丧神’的力量——那些涂满瘟丧神位的顽童手印就来自于无心鬼。 若是找到‘瘟丧神’,也就很可能找到了‘无心鬼’的线索,也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秀娥他们的下落!”一念至此,周昌精神一振。 他所学‘端公法’之中,有一道‘剪刀寻煞科门’。 先前还用这道科门找寻过同命人的下落,如今或许可以用这科门,来寻找瘟丧神或者无心鬼的下落! 周昌心头有了定计。 他暂且压住当场运用剪刀寻煞科门的想法,转而思虑起另一个问题:“如何挖矿?” 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一处阴矿矿区,不设法挖些‘矿物’,那就实在是枉费了这一番艰辛。 虽然肖真明等人称矿区里到处都是宝,但就算都是宝物,其价值高低亦终有区别。 挖矿,是接下来的第二件大事。 除此之外,崔哀的下落、李奇肉身及至李奇神魂的下落这些事情,尚不在周昌考虑范围之内。 它们不来招惹周昌,周昌也不会费心去寻找它们。 “阿大,如何在阴矿区里寻找有价值的矿物? 什么样的矿物,才是真正别具价值的矿物?”周昌直接开口向《大品心丹经》问道。 他现下对此经的称呼,已经简化成‘阿大’两个字了。 周昌心念刹那闪过。 ‘阿大’的文字扭扭捏捏地从周昌左眼角滑出,慢慢在他的左眼视野里铺陈开: “阴矿矿区之中,任何事物只要带回现世,便皆有价值。 但其价值分上下高低,其中颇有价值之类,当属诸般现世未有之神灵传承,及至与鬼神相涉,可以直接运用的种种器具。 ‘瘟丧神的遗物’勉强属于与鬼神相涉的器具,但其所附域外神的力量太过孱弱,不能算是最具价值的那一类。 鬼神传承、神灵器具之下,则为诸般‘术法’、鬼药。 阴矿矿区之中,不知因何缘故,术法品类保存之完备,非现世可比。 此中之术,此中之人多不能修炼成功。 然而现世人一接触到此般术法,几乎瞬息之间即能了知其价值。 矿区之内,常有鬼神侵染之区域。 内中所藏各种药物,带入现世之中,俱有妙用…… 鬼神传承、器具、药物、术法都可以算是阴矿中较有价值的矿物,因为其颇具价值,找寻起来,也委实不容易,须要找寻矿区之中的‘火种’。 以此火种续明,可以映照诸般宝物的线索。” “火种?”周昌扬了扬眉毛,“什么火种?” “火种来源未知,外显形态也不独以火焰的形式出现,但即便并非是以火焰的形态出现,亦具备火焰焚烧物体的特性。 生灵身上有三把火,三把火灭,则生灵殒命。 而传说阴矿诸多地域之中,亦有三道火种遗藏。 ‘坏劫起,火源现’。 阴矿之中的火种一旦扑灭,将会有‘坏劫榜’上鬼神复苏,引导这片阴矿地域沦陷,生灵走入末法。 所以阴矿地区火种出现的区域,往往有许多鬼神集聚,试图扑灭火种。”《大品心丹经》如是解释道。 “坏劫榜……火种……” 又有几个新词汇进入了周昌的视野。 他想起崔哀令自己看到的‘殃榜’,彼时其还称其子‘无心鬼’位列三榜之中——可见除却殃榜之外,还有另外两榜: “这所谓坏劫榜,与殃榜一般,同为三榜之一?” “是。” “坏劫榜上鬼神,比殃榜之上的鬼神更加恐怖?” “然也。” “那还剩下一榜,名作甚么?” “不可说。” “是你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能说?” “不能说。” “这第三榜比坏劫榜更恐怖?” “坏劫榜上,网罗世道群生之中,踏足杀劫末世而能长存的鬼神、人物、器具。 总有五百名次,乃称‘杀力第一大榜’。 殃榜之上,收录搜杀生灵、凶怖诡邪之类。 总有一百名次。 不可说之榜上,包罗天地之机,自坏劫之中脱颖而出,永驻不死,如金性永恒者,可以位列此榜之中。”‘阿大’如是回应道。 周昌随后又向‘阿大’询问了坏劫榜上都有谁? 但‘阿大’称榜上名次,只有上榜之类才能互相知悉感知。 唯有火种熄灭,坏劫临世之时,身处坏劫之中的诸类,才能短暂看到坏劫榜上人物。 而那些看到坏劫榜上名次的活人,在坏劫过后,往往都已殒命了。 存活下来的,本身就是坏劫榜上的存在,更不可能将榜上名次透漏出来,给自己招来祸患。 所以阿大亦不知坏劫榜上名次。 而今,只有周昌看到过殃榜上的那些鬼神。 “那如何寻找‘火种’?” 火种熄灭能引来一个矿区地域的坏劫降临,持有火种续明,可以照见矿区之内的宝物痕迹线索,此物显然十分重要,或许还有其他‘阿大’亦不知的效用。 “不知。” ‘阿大’的回应,叫周昌又是一阵沉默。 它随后又补充了几句:“无人知晓如何找寻火种,只能凭‘机缘巧合’,或者常常身涉鬼神聚集的绝域之中,这些地方,‘火种’存在的可能性极大。” 周昌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想要火种,就得经常身履鬼蜮,就得拿命去拼了。 得到火种固然能借此搜寻一个矿区之中最为珍贵的那些传承、宝物,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极大,相反,偶尔碰碰运气,凭着自己在现代生活的经验去‘挖矿’,或许收益较低,但胜在安全。其实周昌也有这方面的‘家学渊源’。 从他爷爷借家乡的‘庆坛’为他测吉凶,请来阴生母份上的红绳这件事,就可见一斑了。 问过阿大这些要紧问题以后,周昌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愣。 他随后又打开手机,找到了‘何炬’手机上的火车购票平台。 周昌抿着嘴,在目的地那一栏里输入了‘阳平’两个字,点击查询。 ——从眼下周昌所处的‘白河市’,至于爷爷所在‘阳平’,竟有直达的列车! 屏幕上跳出来的内容,让周昌的心都跟着跳了起来! 自白河至阳平,有两千余公里。 今下的阴矿矿区里的时间,与周昌脱离这个世界,也仅仅过去了十几日! 有那么一瞬间,周昌甚至想转头离开出租房,发动门外的车子,直接往自己的家乡开去。 但他只是这样想了想,随后就压住了这样的冲动。 如今自己在那个世界,同样也不是无牵无挂了。 周三吉爷爷也在这处阴矿里,秀娥、杨大爷他们亦然。 不先找到他们的下落,确认他们的安全,周昌做不出抛下他们独自去寻找自己家乡爷爷的事情。 并且,自己如今是‘何炬’。 ‘何炬’无缘无故跑到两千多公里外的‘阳平’,根本就是超出常理的行为。 这种行为,必然为自身引来一系列的不祥之事。 甚至会为家乡的爷爷带去灾祸。 同时,此处阴矿矿区的范围,是否能囊括到两千多公里外的地域,也未可知。 如自己一般的‘矿工’,贸然脱离矿区,或许也会引起某种异变。 周昌仍然记得,爷爷在阴间的时候,和自己说:“这里的天塌了,别回来……” 天塌了,究竟是甚么意思? 莫非是彻底陷入坏劫之中了? 每每想起爷爷留下的这几句话,周昌都觉得揪心。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在电脑桌前平静了片刻。 夜渐渐深了。 窗外吹进来的晚风,竟显得有些凉。 先前弥漫在屋子里的那阵若有若无的腐臭,而今业已被吹袭一空。 周昌便起身去关了窗户。 窗外只有对角处街道上的那盏路灯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 其余各处住户皆熄了灯火。 连对门二层楼上,那伙搓麻将的房东也各自散去。 拉下窗帘,周昌在客厅各处找了找,却没有找到一把剪刀——‘剪刀寻煞科门’,必得用到剪刀,此物本身就带有一缕煞气。 除此之外,其余刀兵却不堪用。 既然在客厅没有找到剪刀,周昌又转去了厨房。 有时候主人家也可能用剪刀来处理一些食材、食品包装之类的东西,厨房也是一个可能放置剪刀的地方。 但是,周昌进了厨房之后发现—— 此处锅碗瓢盆齐备,却唯独不见各类刀具的踪影。 剪刀更是找不到一把。 要是不经常做饭的人,家里或许也不常见刀具。 然而,这间厨房的燃气灶边角处还残留油污,橱柜里剩下了半桶菜籽油,地上堆着些表层叶片微微干枯、但内里并未霉烂的蔬菜……这种种迹象,无不说明主人家应该是经常开火做饭的。 ‘何炬’家里经常开火做饭,为什么会没有刀具剩下? 周昌皱紧眉头,他脑海里推测到一个可能,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他在厨房里搜寻了一圈,便开始在屋里到处翻箱倒柜起来。 本就满地堆着女性衣物的房间,被周昌翻得更乱。 周昌将两间屋子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自己‘猜测中会出现’的那些东西。 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了窗户的缘故,屋子里又开始隐隐散发腐臭味了——可周昌确信自己已经翻遍两间屋子各处角落,他没有找到任何腐烂的动物、‘动物肢体’! 那这股腐臭味究竟从何而来?! 他拧着眉心,嗅着这股闻之欲呕的腐臭味,追寻着,慢慢地走到了卧室床头。 卧室床头靠背上方的那片墙上,遗留着拳头大的一团黑霉斑。 那隐隐约约的腐臭味,就来自于这块霉斑。 一块霉斑而已,怎么会产生萦绕满屋的腐臭味? 这不合常理,除非这块霉斑产生了某种诡变。 ——这块霉斑又从何而来? 周昌拿了一张纸,裁成刀刃的形状。 缕缕念丝从他掌心里游曳而出,包裹着那张纸。 他的心念加持着被缠绕成刀刃形状的那张纸,那黑漆漆的念丝刀刃,霎时变得‘锋利’。 尔后,他以这柄‘念刀’一片片刮去了墙上的那片霉斑。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霉斑被刮除以后,房间里顿时不再萦绕有腐臭之气。 那些被刮下来的霉斑墙皮,同样也没有再散发出腐臭气味。 周昌将刮下来的墙皮暂时收集起来,预备明天买一把剪刀,也寻一寻这些墙皮里有无煞气残留,根源何处? 他的念丝,同样可以借助实物编织成剪刀的模样,甚至能比剪刀更锋利。 但这样念化的剪刀,亦不能用来寻煞。 如周昌一般初入门的端公,对待各种科门仪轨,还是须器具齐备才好。 那些强人高手,甚至可以不借助各种仪轨来作法,但周昌还达不到那种层次。 一番折腾之 后,时间已到了凌晨二三点。 天最黑的时候。 窗帘外偶尔会有路灯灯影晃动。 周昌熄了灯躺在床上,灯影偶尔摇晃出满屋缭乱的影子。 那些影子里,有灰烬扑簌簌抖落,逐渐填满周昌的‘足少阳经’。 在彼处现世连番躲过诸多诡类的侵袭之后,周昌脚下阴影中积攒的‘鬼神骨灰’已然极其可观。 他如今以这些劫灰填满了体内第一道阳脉‘足少阳经’,将其中阳性完全磨灭。 磨灭第一道经脉中的阳性之后,劫灰仍有大量剩余。 但这些‘瘟气鬼神骨灰’,已无法运用到周昌的下一条阳脉之中。 ——体内六阳,须以六种不同的劫灰磨灭。 不过,剩下的这些‘瘟劫灰’也并非无用。 周昌身下,那片完全融于四下黑暗的阴影此刻蠕动着,剩余劫灰沉淀其中,都被周昌的影子缓缓消磨。 那道人影的色泽,有一瞬间如毒蛇一般斑斓,令人见之生畏,随后又回归正常。 ——周昌的影子,消化了巨量的‘瘟劫灰’。 将来周昌炼成诡仙道第一境‘绝九阴’后,他的影子将化为诡影,孕育诡类。 此时影子吞吃劫灰,相当于为在为母体夯实基础,提供营养了。 同时,周昌体内第一条阳脉阳性灭绝之后,阳脉沿途缭绕的赤红孽气,都变作了漆黑之色,这些漆黑孽火覆盖在周昌身上,能令周昌在想魔的杀人规律之中,坚持更久的时间。 周昌躺在床上,双目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念头,怎么都没有困意。 不知过去多久,他正迷迷糊糊有了稍些困意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城中村里的人家,养狗的确实不少。 那些狗叫声从远处响起,一倏忽间引得整条街上的狗都叫了起来,由远及近。 周昌被这狗叫惊醒,下意识地侧身往窗户那边看—— 黑漆漆的房间内,只有窗帘那边被外头的路灯照出昏黄的光色。 此时,那片黄光中,浮掠出一道巨大的人影。 那道人影披散着头发,正对着窗户—— 它好像就在窗外,隔着窗户窗帘,正直勾勾地盯着床上躺着的周昌! 周昌心头猛地生出一股寒意! 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身,念丝无声息缠满了整条手臂。 正要开门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周昌忽地晃了晃神。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动弹。 窗户上只有暗弱的光,不见什么巨大的披发人影! 先前那一瞬间所见的景象,似乎只是周昌的幻觉—— 怎么可能有如此真实的幻觉?! 那绝非幻觉! 纵然是一息间的幻相,也极可能代表了某种警兆! 周昌心头警醒,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趿拉着鞋子到了门口。 也在这时候,真有道披着头发的女人影子,从窗户那边缓缓经过—— 接着,周昌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机械而僵硬。 听着这阵敲门声,原本早想拉开门探看究竟的周昌,却一时皱着眉迟疑了起来。 这门,究竟是开,还是不开? (本章完) 第150章 恋人与餐刀(3K,12) 第150章 恋人与餐刀(3K,1/2) “笃,笃,笃……” 敲门声仍旧保持着某种规律。 周昌站在门后,还在犹豫时,门外的敲门声忽然戛然而止。 紧跟着,一个满腔抱怨的女声就在外面响起:“何炬,何炬! 你睡着了吗? 快给我开门! 开门!” “嘭嘭嘭嘭嘭!” 敲门声再次响起,已然变得极其激烈,反映着门外女人满腔的怨气。 周昌手掌搭在了门把手上,将把手拧动。 ——他听到门外的女声,确定了敲门人疑似何炬的女友,便一手缠绕着念丝,一手拉开了房门。 “咔哒……” 伴随着房门拉开,出租房里的灯光铺陈到门外。 周昌看到,门口真的站着个面容娇艳、身材匀称的女人。 看着那个女人娇艳的面容,周昌心头一阵忽恍:“李晓棠……” 这个女人就是应身何炬的女友——李晓棠。 何炬曾经深爱着自己的这个女友,他的手机里,满满当当都是李晓棠的照片,从他们刚开始在一起,一直到如今,那些照片铺满了何炬从学校毕业开始,到进入社会至今的时间轴。 正是因为这许许多多的照片,周昌看着而今的‘李晓棠’,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最开始两人还未确定恋爱关系时候的李晓棠,是一个瘦弱的女孩,弱不禁风,肤色苍白,好似林黛玉一样,随时都可能会病倒。 到现在何炬的手机里,还有他从前经常陪李晓棠出入各个医院打吊瓶、看病的那些照片。 那时的李晓棠满面斑点,眼睛细细的,眯起来就只剩两道缝隙,着实算不上美貌,更毫无身材可言。 但如今的李晓棠肤色红润白皙,鹅蛋脸上没有一片斑点,眼睛很大,眼珠乌黑发亮,身材凹凸有致。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周昌看李晓棠如今的样貌,却找不到她从前的一丝痕迹。 ‘女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连眉眼都与从前没有一丝相似。 这种改变过于巨大,所以周昌看着她,会本能地觉得不真实——不知真正的何炬,面对这样的李晓棠,又是甚么样的感觉? 与李晓棠相比,何炬从高中毕业以后直至现在,只是脸庞宽了一些,身材胖了一些而已。 李晓棠和他恋爱之后,生活日新月异,变得愈发光彩照人。 但何炬却开始了充满艰辛的旅程。 高考落榜,父亲醉驾坐牢,母亲一病不起…… 何炬连职专都没有读,直接步入了社会。 进入社会之后,也是屡屡受挫,经常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失去工作,至于如今,终于成了个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网约车司机。 周昌站在门口,打量着门外的李晓棠。 李晓棠穿着黑色露肩无袖的小背心,下身穿着件牛仔短裙,她与周昌对视着,娇艳面孔上的怨气忽然消散一空。 在周昌的目光里,她似乎非常享受,用甜甜地声音向周昌说道:“那天情人节过后,你怎么就没有联系我了? 也不给我打电话。” 她微微嘟着嘴,向‘何炬’撒娇。 化为‘何炬’的周昌,有些怨恨地看了李晓棠一眼。 随后转身朝屋里走:“我们这样纠缠着也没什么意思——你家里人都叫我不要耽误你了,我怎么好意思还缠着你呢? 现在我就是个开网约车的,没前途。 你不一样,人又漂亮,又有学历,你们老板都器重你,经常半夜还给你发消息……” 周昌的语气里 满是怨恨。 他浏览过何炬与李晓棠的所有聊天记录,确信如今的何炬已然因为与女友之间越来越拉大的差距,而对女友渐生恨意了。 在两人谈婚论嫁之前,他们光是在社交平台聊天对话里,就有过多次的争吵。 每次的争吵,根源皆是因为两人收入、身份差距越发拉大,何炬内心不安。 何炬其实已多次向李晓棠提出过分手,有独自走入新生活的决意。 但而今明明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李晓棠,却偏偏不愿放开。 “所以我在那个公司申请辞职了呀。”李晓棠笑吟吟地走进出租屋里,她对于出租屋里凌乱的现状毫不在意,把手里提着的保温餐包放在电脑桌上,转身去闭锁了房门。 “我家里人不懂得,我怎么会不懂呢? 你对我最好了…… 我从前每次生病,都是你在旁边陪着我——那个时候,我的那些家人在哪里? 我还记得,有一次做手术需要输血,但那时医院正好缺血,还是你把自己的血输给了我……何炬……”李晓棠的双手轻轻圈揽住了周昌的腰肢,她的面颊在周昌后背轻轻蹭着,柔声细语。 周昌僵住了身形,在原地沉默。 何炬对李晓棠生出的怨恨,皆因这份感情没有结果。 李晓棠从前似乎从未在结婚这件事上表过态。 但是,而今李晓棠的态度似乎渐渐松动了? 周昌内心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们结婚吧,何炬。 等我把公司那边剩余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结婚。 然后你开着车,载着我,我们去渡蜜月! 好不好?”李晓棠小声地言语着,声音虽小,却语气满是坚定。 听着她的话,‘何炬’身躯颤抖了起来。 周昌内心里骂骂咧咧——应身何炬必定是愿意与李晓棠结婚的,对方只要答应与他结婚,他对李晓棠生出的那些恨意,也都将消失无踪! 可周昌却不愿意与这个女人结婚!他很希望对方永远消失,千万不要再出现在自己跟前,打搅自己。 这段感情若能就此一刀两断,那他真是谢天谢地。 摆脱一个对自己应身知根知底的女人,自己即便偶尔会‘崩人设’,只要没人看到,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可现在这个女的非得黏上来—— 周昌直觉得浑身都在往外冒鸡皮疙瘩! 他偏偏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周昌颤抖着,转过身来。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李晓棠那张娇艳的面庞,喉结滚动,嘴唇微颤:“你、你想好了……不会反悔?” “嗯!” 李晓棠重重地点头:“我想好了,我们结婚! 我不会后悔的!” “晓棠……” 周昌的手指插进李晓棠浓密的发丝间,他将李晓棠用力拥入怀中。 没有表情的双眼里,忽然淌出两行泪水。 这一刻,连周昌都佩服自己—— 演得太好了! 此时将这个女的紧紧搂住,可以避免被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同时不用和对方脸贴着脸接吻了。 一旦开始接吻,说不定就会露馅。 而且,这个女的究竟是个甚么东西? 周昌今下暂无法确定。 ——在李晓棠出现以前,窗户上投映出了巨大披发女子人影。 虽然那道人影倏忽不见,好似只是周昌的幻觉。 但幻觉有时也是一种警兆。 而且,李晓棠这么晚过来,周昌却没在门外看到她乘坐甚么车辆过来的,连 汽车穿梭街道的声音都不曾听到,这也很不正常! 周昌发现出租屋里的各种刀具都没了影踪之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应身何炬已经把李晓棠杀掉,乃至是肢解了! 现下尽管李晓棠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周昌亦不能将她归于‘活人’的行列里。 想魔亦能伪装成活人。 它们变作活人之时,其他人根本都察觉不出它们的异常。 “为什么呢?” 面颊贴在周昌胸口的李晓棠困惑地出声问道:“我都答应和你结婚了,你听到这个消息,不该非常高兴吗?” “可是为什么呢?” “你的心跳很平稳,没有一丝激动的迹象。” “你究竟还是不是我认识的何炬?” 李晓棠仰起那张如花般娇艳的面庞,眼神疑惑地看着周昌。 在那两束困惑的目光里,周昌仿佛读出了另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心头发寒,几乎就要觉得自己在这个诡异的‘女友’面前穿帮! 这时候,李晓棠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 “我感觉不到你爱我了……那天情人节过后,直到今天,你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发一条消息……” 周昌听着李晓棠委屈地‘控诉’,内心里暗暗皱眉。 这个女人表现得很依赖应身的模样,对于应身何炬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可从上次的情人节过后至今,她同样也没有主动向何炬打来一个电话,发来一条消息。 ——在此以前,一对情侣间大段大段的聊天记录,可以说明李晓棠在联系男友这件事上,并不像有些女人一样,总是固执地要求男方先开口邀请自己。 相反,在这一方面,李晓棠同样也很积极主动。 何炬对待她的情绪有高有低,爱恨交织,可她对待何炬,始终是爱意满满的。 既然如此,那天情人节之后,她为何很长时间没有主动联系何炬? 整件事都透漏出很怪异的感觉。 那天情人节,究竟发生了甚么? 周昌心念微生触动,他心念转动着,目光从李晓棠身上挪开,不再与她对视。 他保持着沉默。 此时面对恋人的痴缠,保持沉默,无疑是一种抗拒式的应对。 周昌不知何炬是否该对今下的李晓棠有此种反应,但他直觉自己这样做,或许能试探出甚么。 ——他转头不再看李晓棠。 李晓棠委屈了一会儿,又挣开他的怀抱,到电脑桌前,打开了上面放着的保温餐包。 餐包里,有一碟一碟的菜肴、几瓶酒。 还有整只的白切鸡。 除了这些食物之外,还有一把割肉用的小刀。 餐包里没有筷子、汤匙这些出租屋里都有的餐具,但独独有一柄用来分割白切鸡的锋利小刀…… 周昌看着李晓棠拿起那把刀,忽然就明白了甚么。 (本章完) 第151章 坠楼的死者(6K,22) 第151章 坠楼的死者(6K,2/2) 李晓棠带来的餐包里,没有筷子、叉子这些餐具,因为出租屋里有这些东西。 但她却偏偏带来了一把用来分割白切鸡的刀子。 ——她知道这间出租屋里没有可用的刀具,对这里的情况知之甚详! 那她很有可能清楚,何炬的租房里没有刀具的原因! 何炬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房子里的刀具,为何会全都没有影踪? 是谁拿走了这些刀具,这些刀具最终又用来做了什么? 周昌看着正在分割白切鸡的李晓棠,心中念头翻滚。 在七日前的情人节那天,何炬与李晓棠还见过一次面,两人还在这间租房里共处了一天一夜,从那之后,直至今晚以前,一对情侣间再无联络。 一切的谜团,或许都埋藏在情人节那天。 弄清楚情人节那天到底发生了甚么,也就至关重要。 先前,周昌怀疑是自己的应身杀死了李晓棠,尔后为了消灭证据,将那些凶器全都藏了起来。 自己化作应身何炬,不知前事,也就不清楚那些凶器的去向。 如今他见李晓棠同样清楚这间出租房里没有刀具,心里对应身何炬的疑虑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变得愈发浓郁了。 ——若何炬是杀人者,李晓棠是被杀者,死后为诡的李晓棠,未必就不清楚那些分割她的刀具,已被何炬藏匿。 她在情人节那天死亡,今夜就是她的头七回魂夜。 在今夜,她来找何炬‘冤鬼索命’,也完全说得过去。 但是,以周昌而今的层次,完全看不出李晓棠是鬼的丝毫痕迹! 李晓棠从厨房拿来案板,娴熟地将那只白切鸡斩头切颈,分割成块。 随后她揭下另外两碟菜肴上的保鲜膜,转头笑靥如花地望着周昌:“来呀,吃点夜宵。” 先前怨怪‘何炬’不爱她的言辞,她此时好似已然将之抛诸脑后。 周昌起身拖了只凳子到电脑桌前坐下,李晓棠则笑着坐在他腿上,蜷进了他的怀里,用筷子夹起一块白切鸡就往周昌嘴里塞。 那块鸡肉还连着骨头,骨头上微带血丝。 桌子上,一共三样菜肴。 尖椒猪头肉、白切鸡、酱烧全鱼。 除了这三样菜肴,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一盘老式蛋糕点心。 周昌嘴里嚼着白切鸡,看着这些散发香气的菜肴,实则一点胃口也无。 猪头、全鸡、全鱼、水果、老式点心……这在周昌老家那边的习俗里,都是祭祀时候供给鬼神的供品——在全国各地通行的习俗里,鸡、猪、鱼都常在供奉神灵的桌台上出现。 偏偏李晓棠拿来的是这几样食物。 这叫周昌怎么可能不生出联想? 他吃了几口白切鸡,便摇头拒绝了李晓棠再次送到他嘴边的鱼块:“我晚上吃过饭了,现在不怎么饿。 你多吃点儿,早点休息。 白天我还要跑车。” “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李晓棠放下餐具,她还蜷在周昌怀里,仰头看着周昌,那张娇艳的面孔上,此时却隐生寒意,“以前你不喜欢吃白切鸡,很喜欢吃鱼的。 现在完全变了……” “那是为什么?”周昌被这女的来回试探地有些腻烦了,他垂下头,与怀中女人对视,直言询问。 与他对视的李晓棠忽然甜腻腻地笑了起来。 女子捧住他的面庞,就把嘴唇往他脸上凑:“不为什么,反正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妈丨的神经病!” 周昌心里暗骂着,同 时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按在李晓棠脸上,拒绝了她的索吻。 他将李晓棠放在凳子上,自顾自地站起身:“我先睡觉了。 等你什么时候从公司辞职,我们领了证,再说其他的事情吧。” 现下周昌扮演地就是个因爱生怨,尽管与女友和好,但心里仍旧隐有芥蒂的男人。 他说过话,转身躺回了床上。 这个房子有一室一厅,较为宽敞的这间客厅里放了张双人床,里间则堆着许多杂物。 此时这仅有的一张床也叫周昌隐生烦恼。 待会儿她要上床睡觉,自己该怎么做? 李晓棠这时候还坐在电脑桌旁,她笑吟吟地看到躺回床上的周昌,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周昌的举动而生气伤心。 她笑着看了周昌一会儿,便转回身去,背对着周昌,面朝着桌上摆着的那几碟食物。 周昌眯着眼睛装睡。 朦朦胧胧中,他看着李晓棠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明明纹丝未动。 但周昌却听到了她咀嚼食物的声音。 不知多久过后,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李晓棠站起身走到床边,静静凝视着床上好似睡着了的周昌一会儿,她随后俯下身,在周昌脸上轻轻一啄:“我先去公司处理事情啦,你再睡一会儿吧。” 尔后,她似是起身离开了这间出租房。 周昌听到房门被拉开又关闭的声音。 他依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那在他知觉里已经离开的李晓棠,此时仍旧静静地站在床头,垂着脑袋,一张脸上没有表情,麻木地看着熟睡中的周昌。 直至良久以后。 她才直起身,脸上麻木冷漠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生动娇艳的面容。 她轻飘飘地走到房门后,拧开门把手,走出了门。 窗外天才蒙蒙亮,邻居家门口养的那些小公鸡都还没有打鸣。 躺在床上的周昌蓦地睁开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入目所见的那张电脑桌上,几个餐碟里的食物都完完整整地摆放在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被再动过的痕迹。 ——可周昌先前躺在床上的时候,分明听到了李晓棠用餐的声音! 她吃了这些食物,但这些食物却没有一丝被动过的痕迹…… 周昌起身下床,走到电脑桌旁。 桌子上的那几盘菜肴,散发出隐约的馊臭气味。 眼下虽已至夏天的尾声,但温度依旧很高。 这些食物不放在冰箱里,经过一晚上的时间,也很容易变质。 可从李晓棠带来这些食物到现在她离开,也才过去了三四个小时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食物就变质了? 周昌暗暗皱眉。 而在这一会儿功夫间,桌上那几盘原本只是隐隐散发着馊臭气味的食物,散发出的臭味忽然变得浓烈,食物表面开始弥生黑绿的霉斑——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变作了浓稠的脓水! 整个房间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腐臭味! 周昌脸色一变,立刻将那些食物连同餐盘都丢进了垃圾桶里,系好垃圾袋,先放在了房门外。 他将所有窗户都打开通风散味,尔后坐回椅子上。 时至现在,周昌终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李晓棠已经不是人。 当时他见对方坐在电脑桌前,背向自己,明明纹丝不动,嘴里却传出咀嚼食物的声音……那恐怕是因为,享用食物的是李晓棠的鬼魂。 所以自己早上起床查看,桌上的食物依旧完完整整,但却很快腐烂。 ——鬼神享用献给它们的供品, 那些供品同样也完完整整。 只是内里已被鬼神食用掏空。 但是,李晓棠究竟是怎么死的,因何变成鬼? 这仍是一件需要多加调查的事情。 周昌内心里依旧偏向于是应身何炬杀掉了她。 想真正知道她的死因,就必须弄明白情人节那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情人节那天,何炬与女友是在出租房里渡过的。 要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争吵,有激烈地争执的话,周围的邻居可能会知道一些。 城中村这些房子的隔音却不怎么样。 可以找机会和周围的邻居交谈,或能找到一些线索。” 周昌思忖了片刻,心里就有了成算。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现在是清晨五点多钟,外头静悄悄的,还不见有人起床。 但周昌在这间出租房里呆得难受,他还是穿好鞋子,拿上钥匙,拉开了房门——临出门的时候,周昌下意识地往床头上方那面白墙上看了一眼。 墙壁上留着被他刮除霉斑的痕迹。 散发出腐臭气味的霉斑,好似并未再次长出。 “咔哒……” 周昌锁紧房门,看了眼街对面应身的那辆破雷凌,他并没开车,步行出了这片小街,往自己印象里那间24小时便利店所在的区域走去。 才凌晨五点多钟,天色已然放亮。 只是光色还有些昏沉。 昏沉的街道上,也不独只有周昌一个人。 有些老者这个点儿已经起了床,披着件薄褂子,浇着自家门口的花花草草。 也有些老人在放置健身器材的区域里健着身,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周昌才感觉到生机与人气的存在,心里也有了稍许不知从何而来的慰藉。 他沿街走到那家便利店的门口。 便利店果然开着。 周昌进了店子,买了些面包、火腿权作早餐,在这些食物里夹带了一把剪刀、一个洗脸盆。终于买到一把剪刀,周昌出了便利店,他依着昨夜自己印象里开车走过的那些路,配合着手机上的导航,逐渐临近了一片到处围着建筑用土的工地里。 工地内只有些刚刚搭建起来的框架,还不见有工人的踪影。 周昌用水盆在工地上的水龙头里接了一盆水,随后转进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 他将水盆放在地上,拿出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只有片片生着霉斑的墙灰。 这些霉斑生在墙壁上的时候,会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味,但在周昌将它们从墙壁上刮除以后,它们突又变得平平无奇——它们本身就藏着一些与何炬出租屋有关的秘密。 这些‘秘密’,与何炬、李晓棠未必就没有关系。 今下周昌正好借着‘剪刀寻煞科门’,找一找这些霉斑里有无煞气残余,如有残余,煞气根源又在何处? 他用手里的剪刀剪开了那只塑料袋,将其中的霉斑墙灰涂抹在刀刃上。 随后拿起剪刀,口中学着杨大爷那样念念有词:“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刀口开,乾坤筛,晦煞专走巽宫来…… 巽风动,水镜开。 照映八方显鬼胎……” 将咒语祷念数遍,周昌心里忽就感知到了那根‘弦儿’。 端公行法是否能成功,全看端公自身能否抓住那道一闪而逝的灵感,那道灵感完全无法以言语描述,但一旦抓住它,自身即知尘埃落地,诸事可成。 譬如周昌从前试图请来横死枉死二将之时,也一直酝酿了很久,才找到那点儿稍纵即逝的‘灵感’。 而在今下,他并未废多大力气 ,只将咒语念了几遍,就拨弄到了那根灵感的弦儿。 此中感觉完全可以依靠日常维系,时刻训练,继而在关键时候让自己不掉链子。 周昌今下能很快抓住那根弦儿,也是因为他为此着实下了一番苦工。 他不再祷念咒语,将手里的剪刀在水盆中的清水里涮了几回。 剪刀上沾着霉斑的墙灰,都被涮进了那盆清水里。 那盆清水翻滚起来,浓郁的墨色从沸腾的水泡里翻腾而出,逐渐铺满水面。 清水作墨汁。 墨汁发着亮光,倏忽间,映出一片暗蓝的天空。 天空下,有个与周昌面貌稍微相似的男人,正俯视着镜子外周昌的应身——何炬! “何炬!” 周昌此时看那盆黑水,就完全是在照镜子了! 镜中映照出来的,根本就是当下他自己的应身。 他与镜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刹那间就明白过来:“那些散发出腐臭气味的墙皮霉斑,果然存留有煞气! 但这些灾晦煞气的根源,并非来自于他者。 正是来自于自己的这道应身,来自于‘何炬’!” 何炬干了甚么,导致墙壁上弥生出那片腐臭霉斑? 那面墙壁后,就是隔壁邻居租户了,他应当也不可能把墙凿开,砌尸体进去?! 或许他曾经把李晓棠的脑袋撞在那面墙上,导致了李晓棠死亡——李晓棠的鲜血染污了墙壁,留下了‘煞气’? 但若是李晓棠留下的煞气,这煞气为何不去寻李晓棠,只锁定何炬一人? 周昌终于寻到了一些与何炬情侣两人有关的线索。 但这道线索,却牵出了更多的谜团! 他确信何炬在‘情人节’那天,一定做了什么事情。 ‘李晓棠’诡变之事中,何炬脱不开干系! 盯着黑水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周昌将干净的剪刀又在黑水中涮了涮,黑水复作清水,只是水盆底部,隐隐墙灰沉渣泛起。 他倒掉了这盆水,又去重新接了一盆。 这一次,周昌并未在剪刀上涂抹甚么东西,他口中依旧念诵着先前的咒语,抓住那一道稍纵即逝的感觉以后,即将剪刀在清水中涮了涮。 清水再作墨汁! 墨汁里,渐渐有些画面显现! 此次,周昌是借剪刀寻找自己的‘煞气’流向何处! 他要以此来循出‘无心鬼’或者‘瘟丧神’的线索,通过无心鬼的线索,来寻找自己在旧现世的那些同伴! ——墨汁里翻腾出的画面,显现得速度很慢。 比先前慢了十倍不止,好似是不断掉帧的视频。 那些不断卡帧的画面拼凑着,在良久之后,终于于黑镜中形成完整的画面。 周昌看到一座让他有些眼熟的五层楼。 楼面上贴着年代久远的白瓷砖,那些白瓷砖在岁月洗刷之下,已经发黑。 大楼的正面,还残留有一些铁艺烫金大字、标识被祛除后遗留下来的痕迹,通过那些痕迹,周昌隐隐辨识出原本贴在这栋白瓷砖楼上的字迹是‘青江大厦’。 五层楼,在如今若称‘大厦’,只会令人耻笑。 但在九零年代,这样的楼在不发达地区,也当的上‘大厦’的称呼了。 那栋楼的侧面,开着一排排暗蓝色的玻璃。 这种发蓝色或发绿色玻璃在以前的大饭店、酒店上很常见,随着国家工业技术逐渐成熟、发达,玻璃色泽愈发清透,也就很少见到此种色泽的玻璃了。 所以出现在镜中的‘青江大厦’是一栋老楼。 周昌识出了这栋楼,它就在这个 城中村里。 昨夜他曾开车从‘青江大厦’旁路过。 注视着黑镜中的画面在自己眼中一帧一帧地跳过,不多时,周昌看到画面中,某两扇开着暗蓝色玻璃窗的窗洞里,站着一个人影。 他拧着眉毛,集聚目力去观察那个人影。 他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慢慢走近了窗口,在窗口边伸着脑袋往下看,甚至半个身子就弹出了窗户。 ——周昌眼皮跳了跳。 心里忽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拿起剪刀搅散了水盆中映照出的画面,脚步不停,以极匪夷所思地速度掠过无人的工地,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穿行! 直至临近那些渐有人烟的地区,周昌的速度才恢复正常! 即便如此,他仍在拔足狂奔! 连连穿过两道街之后,周昌终于看到了丁字路口处耸立的那座‘青江大厦’! 他一眼就锁定了青江大厦侧方的某个窗户口—— 那两扇窗户,此时却关得紧紧的。 先前那个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户往外看的人影,周昌并未见到。 但他内心生出的、浓烈的不祥预感,却于此时骤地拔升到了顶峰, 像是机缘巧合一般,这个瞬间,周昌骤地回头看向青江大厦的另一侧窗户—— 一道人影从那个窗口毫无征兆地跃出,以猝不及防地一声闷响,打破了这个早晨的寂静! 红色! 大片红色从那个落地的人影身下绽放开! 周昌看到,他跃出的那个窗户口处,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女人的身影在窗口闪了闪,就消失不见了。 周昌咬紧牙关,腮帮子抽动着。 他大步奔向那坠地的男人! 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此时还有几口活气。 其大睁着双眼,瞪着大步临近的周昌,颤抖着伸出血淋淋的手臂,攥住了周昌的脚踝,将周昌的袜子都染作猩红。 “你记得我吗?” 周昌蹲下身,反过来抓住那个素不相识者的手掌:“周昌!” “你认识周昌吗?!” “周、周——”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听到周昌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眼中爆发出了强烈的亮光,“肖、肖—— 躲好!躲好!躲好!” 粉红的内脏碎末和着鲜血,从坠楼者口中喷出。 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下。 一些虚幻的影子如烟气般从他身上飘散了。 周昌眼神忽恍,在某个瞬间,看到地上的人变成了肖大牛。 …… 死者:梅山法教,赫赫雷坛端公,肖大牛。 死因:被人推出高楼窗户,坠楼而死。 …… 一种绝大的危机感,如寒风般笼罩了周昌通身! 明明身处夏日,他却有种赤身被深雪玄冰掩埋的寒意! 肖大牛,乃是赫赫雷坛出身的端公! 这样一位端公,忽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坠楼死了! 周昌好不容易找到了旧现世同伴的重要线索,这线索却在此处戛然而止,就此被斩断! 肖大牛临死之际,还在提醒周昌‘躲好’。 他所说的‘躲好’,指的是掩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维持好自己的应身人设,不要暴露自身——一旦暴露,必有凶险! 这种凶险,甚至连肖大牛这样一位下过阴矿的端公,都忽地着了道,以此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周昌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儿。 他嘴唇嗫嚅着,在心里低沉而仇恨地说了一句:“我会给你报仇!” 他站起身,四周 已经有人围拢了过来。 人们或唏嘘,或好奇,或看热闹似的观察着坠楼的死者。 有些目光也在周昌身上流连。 周昌环视过四周聚拢过来的人群,不知这些人里,又有几个人听到了自己与肖大牛先前的对话? 他仰头看向肖大牛坠出的那扇窗户。 “他是被人推出了窗户才坠楼死的!” 忽然,周昌指着那个敞开的窗户口,大声说道:“我看到了!” “有人把他推出了窗户,害死了他!” “有人把他推出了窗户,害死了他!” 人们听着周昌的叫喊,或唏嘘,或好奇,或看热闹似的站在原地。 直至良久之后,远处响起警笛声。 (本章完) 第152章 “灵异体质”(4K,11) 第152章 “灵异体质”(4K,1/1) “姓名?” “何炬。” “年龄?” “24。” “身份证号写在这。” 周昌坐在临窗的一把椅子上,窗外燥热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肩头,却没了热度。 房间里的空调呼呼地放着冷气。 平头穿制服的矮壮男人坐在几台液晶电脑屏幕后,双手并不熟练地操作着键盘,时常盯着键盘上的字母,半晌才打出一二个字。 随着他按下回车键,电脑旁边的打印机发出沙沙声,逐渐吐出一张写满了字迹的口供证词。 那人将这份口供推到了周昌面前,让他在右下角的空栏里写上姓名与证件号码,安了手印。 “你在这里稍等会儿,一会儿还有人来问你一些问题。 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 你早上吃饭了没有?”警务人员端详着手上纸张上的字迹,推开椅子站起了身,神色平和地向周昌问道。 “还没来得及吃。”周昌道。 “嗯。” 那人点点头,没有多说其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不多时,他又拿着一个饭盒、一杯小米粥走了进来,递给了周昌:“食堂里的包子稀饭,你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谢谢。” 周昌道了声谢,拿吸管扎开了小米粥,就着粥把饭盒里的几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光。 他又等候了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汽车发动机嗡嗡嗡的声音传进大院里。 伴随着那阵发动机的震颤声,一辆皮卡车驶入大院。 三个熟悉的身影拉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长腿干练女子,正是周昌先前开车送过的宋佳。 宋佳身后,跟着青年男人时珏与周昌留有其电话的钱克仁。 三个人直奔向周昌所在的问询室。 看到这三个人,周昌内心有了成算。 通过刚才与那位警务人员的交谈,周昌隐隐猜测到,青江大厦里,除了今早跳楼的肖大牛之外,或许最近还曾发生过一些人命官司。 只是这些人命案子都不同寻常。 与诡异的东西有所牵连。 所以宋佳一行三人会专门赶来。 毕竟,在周昌的观察里,他觉得这三人极可能不是处理普通刑案的公务人员。 或许真与‘749局’、‘灵异研究会’、‘特异功能协会’一类的官面组织有关。 周昌思忖的时候,三人推门走进了房间。 他扭脸看着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然:“咦?怎么是你们?” “我们也是负责这片区的公务人员,是我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钱克仁笑着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他看了眼周昌身前桌子上的餐盒与杯子,问候了一句,“看来已经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吃过了。 这里的同志请我吃的早饭。”周昌眼里惊讶未褪,他看着在电脑桌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各种文件的三个人,再次问道,“我真是看见了有个人——好像是个女人,把那个男的从窗户口一把推了出来!” “刚才我和那个同志说这些,他只是做了一份笔录,没有说其他的。” “嗯。”宋佳点了点头,望着周昌,笑容温和,“这件事此后就由我们负责了。 那个同事他不了解情况,肯定不方便多说什么的。 何炬,你再仔细想想,好好和我们描述一下,你看到那个推人坠楼的人都有哪些体貌特征?” “体貌特征?” 周昌沉吟着。 时珏 补充了一句:“就是你有没有看清他的长相,或者他有甚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我想想……”周昌沉吟着,作出一副努力回忆先前的样子,拧着眉心缓缓道,“我记得那个人好像是个女的,但是个子……个子还比较高,比一般男的都高…… 之所以觉得他是个女人,是因为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身后。 还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一样的衣服……” 这确实是他记忆里,那个推肖大牛坠楼的‘人’的体貌特征。 他并未向这三人隐瞒什么。 “你看看,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宋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印的纸张,纸张上,赫然呈现出青江大厦楼面的景象。 此时,那栋楼的某个窗口被放大,窗户口处,正有一个模糊的、披散头发的白色人影忽忽掠过。 看到这个人影的一瞬间,‘何炬’就眼神悚然:“对对对! 就是这个人! 我就是看到了她! 你们已经抓到这个凶手了?” 听到周昌的回答,三人不漏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后,依旧由宋佳向周昌开口说道:“暂时还没有,这个……这个人很狡猾,它已经连续做了三起案子,每次都是在青江大厦推人坠楼……” “在固定地点杀人,就这还抓不到?”周昌扮演的‘何炬’忍不住说话,眼神里有着浓浓的失望。 他其实心里清楚,之所以这些人抓不住那个推人坠楼的凶手的真正原因,怕是因为那个凶手,根本就不是‘人’! 肖大牛是被鬼给害死的! 毕竟他是一位端公,掌握些手段在身,哪怕被遗忘诡影响,也不至于丧失全部记忆,肯定还是有些自保能力。 可他却猝然而死,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结果掉他的,也只有鬼神能够做到。 周昌此时忽然又联想到另外的事情—— 当时在电梯里的时候,众人都已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遗忘了‘周昌’这个人。 那为何肖大牛坠楼之后,反而还识出了周昌的名字? 是两种杀人规律对冲,反而叫他恢复了一些对周昌的记忆? 那这个‘青江大厦’里的杀人鬼,看来很可能不是‘无心鬼’? “咳咳……”钱克仁被‘何炬’两句莽撞言语,臊得老脸一红。 时珏则眼神不善地瞥了对面那看起来很有些刺头的网约车司机一眼。 宋佳叹了口气。 “凶手做前两起案子的时候,因为没有目击证人,再加上死者确实有抑郁症的经历,所以当时的判断是死者自杀,但我们在后来发现了一些死者并非自杀的证据。”宋佳向周昌解释着,葱白的手指点了点他面前的彩印图片,“你看到的这个,就是证据之一。 何炬,你真的挺勇敢的。 有人坠楼,你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你当时是什么样的一种想法,驱使你这么做的?” 宋佳一双丹凤眼注视着何炬。 仅仅是美女这样好奇又赞赏的态度,就足以令一些男人骨头都酥掉,一股脑地把一切全交代了。然而周昌只是心里冷笑几声,面上则满是不好意思之色,连连摆手道:“我也没那么有胆量,就是当时看到那个女的在楼上推那个男的下楼,心里震惊,就往前多走了几步……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那个男的跟前了。” 宋佳抿着嘴笑:“那也是你眼睛厉害,别人都没有看到那个披散头发的凶手,你一眼就看到了。 你是不是经常能一眼看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呀?” 周昌听着宋佳的问话,心头忽生出某种预感: “这个女人对我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这个‘一眼看到别人发现不了的一些东西’指的是什么? 推肖大牛坠楼的那个白衣披发身影,如果是鬼的话,自己算是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存在。 此种能力,在今时似乎并不是一种常人会有的能力? 宋佳希望通过言语,真正试探出‘何炬’是否具备‘看到鬼’的能力? 设若‘看到鬼’算是一种天赋异禀的话,这三个绝不可能只是来自普通机关单位的人,说不定会把我的应身逐步吸纳到他们的工作单位里面去…… 念头闪转间,周昌已将这一行三人的真实意图寻摸出了个大概。 “大家都是两颗眼珠子,我和别人也没啥不一样的。 别人看到什么,我也看到什么,就是有时候可能眼睛尖些,会在那些无人的胡同巷口啊、荒废的马路边啊,看到些一闪而过的人影…… 我车上的乘客往往都没看到,可能是我开车太久了,产生的一种幻觉。”周昌摇头说着,一副浑然没有意识到宋佳是在拿话试探自己的模样。 但他言辞之间,已然放出了鱼钩。 ——正好钓起来了宋佳等三个自以为是钓鱼佬的蠢鱼儿。 在周昌的眼角余光里,时珏微微坐正了身形。 钱克仁也停止了敲击电脑键盘,记录着甚么的动作。 宋佳以手托腮,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周昌:“你说的这些东西神神秘秘的,还挺有意思的。 但是你自己具体看见过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在宋佳的目光里,周昌微微昂着头,神色赧然又有些许自得。 他仿佛已经迷失了自我,此时彻底打开心房:“我想想…… 嗯……就说我小时候吧,小时候,我经常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们可能会觉得迷信吧,但我那个时候,经常在我家的煤堆棚里,看到捡煤矿石的花脸人影。 房梁椽子上,常常有些跳来跳去的小脚老太太。 每次我看到这些东西,和大人们说的时候,他们就会给我带到村南头大堤下边的那个师婆子家里去。 师婆子又是围着我念咒,又是往水碗里插筷子的,我每次都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等我醒了——一切还是照旧。 到现在长大了,我心里渐渐不信真有鬼神那种玩意,对那些东西就见得少了。 小时候见着的那些,可能只是小孩子大脑比较活跃,产生的一种幻想吧……” 宋佳聆听着周昌的言辞。 等到周昌把话说完,她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坐正了身形。 液晶电脑屏幕后,钱克仁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不知在记录着甚么。 时珏耷拉下眼皮,亦不再将目光投向周昌。 他们对周昌的这次‘试探’,已经结束了。 仅从他们的表情,周昌也不知自己这是进入了他们的考察范围内,还是被摒除在了视野之外。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啊? 之后可能会向你询问一些问题,需要你的配合。”电脑后的钱克仁抬眼看了看周昌,如是问道。 周昌照实作答。 “好。”钱克仁将周昌的家庭住址记录了下来,又道,“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耽误你的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不耽误。” 周昌连连摇头,随后起身与三人作别。 钱克仁等三人目送着周昌离开这间问殉室,走出了大院。 三人相互交换了眼神,时珏当即拉开椅子,站起身去闭锁了问询室的房门,他回过来坐下,首先说道:“这个人小时候应该确实是 有一种‘见鬼’的天赋的。 可惜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禀赋应该逐渐被他消磨光了…… 哎,来之前还以为这次能找到一个具有‘灵异体质’的好材料,看来注定是空欢喜一场了。” “不能凭借几句话的交涉,就否决了这个何炬具备‘灵异体质’的可能。”钱克仁摇了摇头,“不然,你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能一眼看到青江大厦里徘徊不去的那个杀人鬼。 我觉得何炬是有一定调查价值的。 具备‘灵异体质’的人,身边很大概率会发生灵异事件。 我认为应该调派人手,在暗中对何炬多加留意。 目前咱们‘灵调局’很缺少人手,所以不应该放过任何一个人才,哪怕是可能成为人才的普通人,也应该将他们纳入咱们的视线范围内,多加观察,多加考量。 宋佳,你觉得怎么样?” 被钱克仁点到名字的宋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同意对何炬多加留意。 上一次,就是他载着那三个主播,和我们去‘春天医院’走了一个来回。 这是一种巧合,但未必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 假若确认了何炬真正具备灵异体质的话,就可以启动对他的背景调查、考核、个人意愿摸查,继而将他吸纳进灵调局外围,先做一个‘办事员’。” “可以。”钱克仁点了点头,又看向时珏。 时珏将双手一摊,无所谓道:“也行,那谁去考察何炬这个人?” “从灵调局另外调派人手吧。 他对咱们三个已经脸熟了,咱们出现在他眼前,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钱克仁作了决定,他的目光落在先前交给周昌查看的那张彩色图片上。 图片里,白衣披发身影从青江大厦某扇窗户口一掠而过。 “今天坠楼的死者,是怎么跑到青江大厦里面去的? 那整栋楼不是都已经被封锁了吗?”钱克仁有些头疼地问道。 “从监控里看,死者是趁着天黑的时候,躲逃到青江大厦里面去的。 他有些常人没有的手段,可以避开调查员的封锁。”宋佳眯着眼睛,轻声说道,“死者生前一两天,忽然一反常态,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做出了很多与从前身份大相径庭的事情。 这种反常,为他招来了‘阴生诡’的追附。 为了躲避阴生诡,他才最终躲藏进青江大厦,却在这栋楼里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阴生诡……”钱克仁喃喃低语,“最近怎么出现了这么多忽然被‘阴生诡’盯上追杀的人?” “不清楚。 不过高层对此正在集中力量进行调查。 可能不久后会有结果。”宋佳说道。 (本章完) 152、黄泉夺命招 周昌转过街口,朝自己那辆破雷凌轿车走去。 车位对面就是他租住的房子。 他钻进车里,却没有立刻把火打燃。 周昌的思绪还停留在宋佳等三个人那边——也不知道,宋佳她们对自己试探出了个怎样的结果? 当下事情皆未明朗,周昌更不能操之过急,只能耐心等待。 原本他还想借着与宋佳等人的交谈,多了解一些与‘青江大厦’有关的情况,但这三个人也不愧是特殊部门里出来的人才,嘴巴很严实,该说的他们都会告知周昌,不该说的,三个人基本多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哪怕周昌旁敲侧击,用心揣摩,取得的情报也少得可怜。 目前大概能确定的就是:青江大厦内,很可能正在闹鬼。 隐匿其中的杀人鬼,就是周昌看到的那个白衣披发高瘦身影。 而肖大牛在此世之中的身份背景、因何跑去了青江大厦等等问题,周昌没能从宋佳那边得到一丝相关的线索。 还是只能靠他自己来调查。 周昌思忖着,从衣袋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团染血的黄符纸。 纸上的鲜血已经干涸,色泽渐暗。 这团黄符纸,是肖大牛临死前塞给周昌的。 黄符纸上并没有任何字迹,只是沾染了肖大牛的鲜血。 但是,即便是这斑斑血迹,此时也足够周昌用之来展开调查了。 ‘剪刀寻煞科门’,在各支脉端公手中,算是一个实用性很强、普及性很高的科门。肖大牛大概是希望周昌以其血迹作为目标,追索‘煞根’之所在。 乃或是以此与其他同伴重新联系起来。 周昌将那团黄符纸仔细藏好,他看了眼小路对面自己的出租房。 ‘李晓棠’说不定何时就会再回来这个房子里,这个居处于自己而言,并不是一个安全的所在。 或许可以考虑再置办一个居所,作为自己的‘安全屋’。 一念及此,周昌脑海里念头涌动起来:“这处安全屋,不仅仅是自己如今的应身‘何炬’可以使用,假若日后自己再入阴矿,又被冥冥之中的存在,分配了另一道应身,且应身恰巧也在白河市及其附近停留之时,也可以使用这处安全屋。 安全屋,不仅用以防备他人的审查,作为自己临时更换身份的据点、巢穴。 也须要布置种种仪轨、手段,用以防范鬼神的追杀。 而且,自己可以在各个地域多置办几处类似的安全屋,以备不时之需。” 想法很美好,但周昌如今这具应身,手里并没有多少积蓄。 明明何炬工作很勤奋,一个月载客单量也颇多,单价也还不错,但其手里就是没多少存款——很可能是把钱都花在李晓棠这种女人身上了。 因为没钱,所以置办一个居所作安全屋的考虑只能暂时作罢。 这时候,周昌隔壁邻居家的防盗门忽然打开来。 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推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孙女笑吟吟地出了屋子。 她拉着穿着汉服衣裙的小孙女走到马路边,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道边停着的周昌的车子。 老太太定睛看到‘何炬’就坐在车里,立刻带着五六岁的小女孩,笑眯眯地走近了周昌的车子,伸手轻轻敲了敲车玻璃。 周昌先前已然看到了自己的邻居,他之所以没有摇下车窗打招呼,还是因为摸不准自己与这家人之间的熟悉程度。 是以便装作低头玩手机的样子,自己不作主动,令老太太带着孙女先主动凑过来。 他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摇下,看起来有些富态、嗓门很大的老人便弯着腰,笑 着向周昌打招呼:“出门去上班呀,小何?” “对。”周昌矜持地笑着,看了看老人和她身后眼神好奇的小女孩,又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正好一块出村,我载你们一程吧。” “好啊,好啊!” 老人等的就是周昌这句话。 她喜滋滋地拉开了车后座,带着小孙女上了车,在车上和小孙女笑着道:“乖乖,你跟何叔叔说,咱们要去哪儿呀?” “何叔叔,我们要去方特游乐园!”小女孩也不怕生,她趴在中间扶手箱后头的位置,大声向周昌说道。 “今天她放周末,她妈妈还在工厂加班,就让我带她去游乐园玩。 哦呦,之前答应人家很久了的,一直都没去。 这次彻底是磨不过她了。”老太太笑着说道,“方特离咱们这里应该有点儿远吧?小何,你正常算钱就好,待会儿阿姨拿给你……” “一脚油门的事儿,都是邻居,互相帮忙,不用给钱,不用给钱。”周昌摇头推拒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就此推辞甚么。 驾驶座的周昌也沉默下去。 只有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环境,乖巧地坐在座位上,偶尔小声地询问奶奶一些问题,并不如有些孩童一般上了车便到处摸索玩闹,惹人心烦。 但老太太大抵是耐不住性子,不愿忍受这沉默的行程。 她首先打开了话匣子:“小何啊,你前几天——就是情人节那天应该挺忙的吧? 我看你车子早早就没有停在家门口了,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五点才回来——哦呦,我睡眠不好,经常四五点就醒了,我那天正好看到你停车回了家嘞。” 老者的话,叫周昌心头一突。 依着李晓棠先前与他的对话,他在情人节那天,应该根本就没有出过门才是。 既然没有出过门,那自己的车子怎么会不停在家门口,又怎么会在四五点钟的时候,才驱车回到出租屋这边? 难道是自己把车借给了别人来开,老人家其实是看错了? 但她分明说的是,她看见自己停车回到了家…… 周昌本能地觉得这其中肯定存在着甚么诡异的误会,他还未有言语,邻居老太太又跟着说道:“哦呦,我看你那天回来,脸色不是很好,很消沉嘞…… 应该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 不过我看你女朋友,正巧在情人节那天过来找你。 还在你的房子里待到很晚才离开,你们两个几乎是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回来啊。 那天应该还有别的朋友来找你玩吧,你怎么没在家呢? 你女朋友和你那个朋友,在出租屋里聊了很久的天嘞……” 别的朋友? 周昌闻声皱着眉,通过后视镜看了看老太太的神色。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典型的那些街头巷尾老人窥探别人家的隐私时,就会自然流露出的神色。 但她所说的话,大抵是真的。 今下将这番话对周昌说出来,一是为了满足自己打探别人家八卦的心理,二则也是为了旁敲侧击地给周昌提个醒。 周昌确实被她‘提点’到了。 他没有想到,情人节那天,自己竟然根本没有呆在家。 那与李晓棠当时同处一室的‘人’,究竟是谁?! 何炬在白河市这边,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朋友,倒是李晓棠人际关系比较复杂——难道是李晓棠把她的朋友叫去了何炬的出租房? 周昌一时觉得何炬脑顶绿油油的。 一时又忽而反应过来:“李晓棠不可能清楚,如今的何炬与过去的何炬不是同一个人! 在她眼里,何炬始终如一! 那既然如此,她若是在情人节那天,带男人来男友的出租屋偷情……这种事情,她有甚么理由告知于‘何炬’?她当时与我——也就是她眼中的何炬说的,情人节那天,她分明是与何炬在出租屋里共度的! 假若她不是与何炬共度的情人节,她怎么会把这事拿出给跟‘何炬’说? 她还有什么脸,回来回应何炬结婚的要求? 除非……当时在出租屋与李晓棠共度情人节的,确实是何炬。 而外出去开了一天车的,同样是何炬—— 有两个何炬!” “我那个朋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周昌声音低沉地问。 他此时的语气,也附和一个感觉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该有的语气。 “那我没有注意到嘞……”老太太沉吟了片刻,又迟疑着道,“好像没看到他从你家门里走出去啊……你不然还是让房东帮你查查这一片的监控? 你那个朋友,和你声音还挺像的。 我在隔壁模模糊糊听到他说话,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但没看到你的车停在路边……” “也许是我没开车,半路回来和李晓棠共度了情人节……”周昌在心底轻声回复着。 邻居老太的话,让他更笃定了一些想法。 屋子里与李晓棠共度情人节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李晓棠和周昌交谈时,她称情人节那天,两人是共同度过的。 而邻居老太称,情人节那天周昌出去开了一天网约车,到第二天凌晨才收车回来。 两个人说的大概都没有假话。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情人节那天,何炬为了实施报复女友李晓棠的计划,同时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先佯装出门去开网约车,而后悄悄回到出租屋里,在李晓棠到来之后,将之杀死。 自身则又再度潜伏出去,在第二天凌晨开车回了家。 第二,当时其实有两个‘何炬’。 一个何炬去开车,一个何炬留在出租屋,和李晓棠共度情人节,而那天究竟发生了甚么,只有另一个何炬清楚。 明明第一种可能,似乎更贴合事实。 但周昌内心却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他想起自己利用出租屋床头墙壁上的霉斑进行‘剪刀寻煞’之时,水盆里反而映照出何炬的面容…… “那个……小何啊,可不要想不开嘞。 你好好开车啊,人生在世,活着让自己高兴就好,不要去想太多不开心的事情。” 老太太看着周昌神色变幻,她也有些害怕。 生怕周昌走神,一下把车开到别人车头上去。 “好,谢谢。” 周昌点了点头。 他面上露出些丝笑意,又与邻居老太太攀谈了一番。 邻居老太掌握到的情报只有这些,当时出租屋里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她也不知晓。 只说当时她听到李晓棠与周昌的那位‘朋友’说说笑笑了很久,之后还一起吃了饭,吃饭吃了很久,她只能听到两人吃饭时偶尔发出的一些声音。 就此,周昌开着车,与邻居老太偶尔闲聊着,在半个多小时后,将老太太和其孙女送到了方特游乐园。 临下车的时候,老太太留下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作车费。 这一趟行程大抵要是按网约车来算的话,也就是六七十元,老太太留下了五十元纸币,正好是周昌扣除平台抽成之后的收入。 与这五十块钱相比,周昌更大的收获是通过与邻居老太交谈,了解到了何炬日常与左邻右舍的人际关系。 及至何 炬与女友李晓棠之间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我记得你们在阳庄住了有三四年了吧? 你们刚来的时候,你那个女朋友人很瘦很瘦,脸色蜡黄蜡黄的,看上去气色不好。 那几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我经常看到你在家门口的煤球炉上,给你女友熬中药,还在旁边的建筑工地上打过工…… 诶,有段时间,你经常在家门口烧香烧纸……周围邻居觉得晦气,有个孙大爷还和你吵了起来——你还记得吗?我记得你那次一连烧了一周的纸和香,你女朋友那一周都没露过面…… 房东那个时候都想赶你们走了,还是我帮你去劝说的。 再往后来,又过了几个月,一直没看到你女朋友,你和我们说,她去外面的大公司里上班了——她再一回来找你,跟从前就完全不一样了呀,简直跟从前好像是两个人! 所以我们这些老邻居,那时候闲聊都说你那时候烧纸,说不定是感动了祖先。 你家的祖先祛了你女友身上的病,她一下子好起来,气色也好了,人也变漂亮了……” 邻居老太的话,仍在周昌心念间回响着。 周昌打开‘搭搭’平台,在游乐园附近接了几个单子,一直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才收车。 他随意在路边找了个卖炒河粉的摊子,点了份炒米粉,开始玩手机。 邻居刘老太的话,其实藏有大量的信息。 譬如何炬当时为何连在出租屋门口烧了一周的香纸? 那时候,李晓棠在何处,缘何一直没有露面? 此后李晓棠忽然大变模样,一下子就疾病全无——这和何炬那次烧纸烧香究竟有没有联系? 何炬烧纸烧香,是在做怎样的一种仪轨? 愈是深入探询,周昌便愈能发觉自己这具应身与他女友之间,存在着许多谜团。 这些谜团里隐藏的东西,或许才是造成如今何炬与李晓棠这般模样的‘根因’。 这些谜团,周昌一时之间也无从探究出答案。 他只能先从浅表处入手,一点一点去探查。 目前最方便让他了知‘何炬’与‘李晓棠’的,只有他手里的这部手机。 这部手机,何炬也用了多年没换。 应身的使用习惯、应身的许多秘密,在这部手机里也会留下一些痕迹。 周昌这次打开了何炬的网购平台。 他沿着何炬最早的网购记录不断翻找着,很快找到何炬购买中药药材的订单记录。 那些中药材的订单,此后持续了十几页。 周昌综合将这些订单综合一番,把同一时间下订的单子归在一起,粗略地整理出了三个中药药方。 他记下药方,继续向前翻找,便再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这时候,饭摊老板将一盘炒河粉端了过来,周昌一边吃饭,一边翻开了何炬的短视频平台。 首先投映入周昌眼帘的,是某化妆品牌投放在短视频上的情人节化妆礼盒广告。 周昌面无表情,拇指划过那则以艳红色为背景色的视频广告,视线里跟着陡地一案。 一个冷冽干脆的声音传出手机:“齐家镇怪谈……相传,在北宋年间……” 周昌手指再划下: 这次是一位黑衣道士在唱诵道乐:“解厄韵——志心朝礼,大圣北斗七元君能解三灾厄……” 韵律很好听。 周昌点了个红心,继续下划: 一个农村妇女坐在餐桌旁,竖着手指说道:“看了上一期大家的评论,大家很想了解‘仙儿家’会附在什么样的人身上,那我这期就简单跟大家说一下吧。 说得可能 不是很全面,有些不对的地方,希望各位同道多多见谅……” 这个视频引起了周昌的注意,他看了视频一会儿,嘴角抽了抽,又把视频划下。 那个女的说几句话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根本就是借这种迷信来诱人进她的小群,而后好通过洗脑、恫吓从别人口袋里划拉钱。 “我,孟良市三乐县九龙坟镇寺庄村人,瘟癀派第六百六十九代弟子! 今天口封天下! 凡是见此视频者,就能得到我心传的‘黄泉夺命招’! 跟着我念咒语……” 周昌看着视频里,一片昏黑的背景中,有个穿着汗衫的老者摇着蒲扇,摇头晃脑又一脸严肃地说着话,他觉得这老者大抵也是个和前面那个自称被仙家附体的妇女一样的骗子。 然而,等那老者真正念开了咒语,周昌心头陡生触动: “九龙使者,夺命威灵,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身长万丈,食鬼吞神,坐蜡坛下,手转生魂,万祸消尽,保命长城……” 咒语声中,周昌手腕之上缠绕的那根红绳里,忽然延伸出了一根暗红色、头发丝一般细的丝线! 周昌一眼看到那根丝线,就识出了它! 瘟丧神的遗物流淌出的鲜血,浸润了红绳之后,红绳里就延伸出了这根丝线! 彼时,丝线之后,还隐隐响起婴儿的啼哭与呼唤声! 但在此之后,不管周昌如何摆弄,都无法再令红绳发散出这根红色细丝! 直至如今,这根丝线从周昌手腕上游曳而下,如一条蛇般顺着周昌的胳膊,游上他的脖颈,倏地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里! “嗡!” 周昌眉心陡有丛丛铁念丝游曳而出! 他立刻捂住眉心,强行将那丛丛铁念丝收了回去! 念丝在他眉心里交织成一个茧团! 茧团之内,正包裹着那根细嫩的红色丝线! 那根丝线与茧团,好似形成了一颗‘种子’,只待风雨过后,就能破土而出! 153、调查 周昌眉心之内。 漆黑念丝包裹着那缕来自‘瘟丧神遗物’的红色细线,形成一只漆黑的茧团。 这茧团形成的刹那,道道孽气就如水流般在周昌皮肤之上激荡起来,向着周昌眉心集聚,不断浸润着那枚漆黑的茧团—— 茧团顶上,细微红丝轻轻摇曳,犹如破壳而出的嫩芽。 那缕嫩芽的芽尖,被滚滚孽气一息点燃,跃动起通红的火光! 刹那间,周昌眉心骨猛地往外鼓突了稍些! 周昌用手揉着眉心,以此来遮掩眉心的异状。 在他眉心里的那道环绕孽气的念丝茧团,此时好似是一尊香炉,而茧团顶上延伸出去的红丝嫩芽,恰如香炉里插着的一根独香。 ‘独香’香头火焰摇曳。 似乎正散发出无形的烟气,飘散向了未明之处。 与那未明之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关联。 周昌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尊未明的鬼神,他听着手机里不断播放出老者诵念的‘黄泉夺命招’,偶有一瞬,也将自性念头连同红丝嫩芽牵连的那尊未明鬼神,观想成了‘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的模样! “咔!” 这个瞬间,周昌好似听到自己眉心骨裂开的声音! 但他用手揉摸,除了觉得眉心留有一道竖着的皱纹之外,并未摸到自己裂开的眉心骨。 他更不曾感觉到丝毫疼痛。 “这道黄泉夺命招,乃是从阎王爷嘴里抢夺人命的善咒! 你们得了我的口封,即刻发心念咒,就能点起你魂魄里的一根香,香气飘到哪位神灵的坛下,那位神灵就会护你性命,或传你手决咒印,或教你观想法门! 神灵教你的东西,就是护你性命的、你的‘黄泉夺命招’了! 个人机缘,你念咒之后,能看到什么,看你们的造化!” 面前的手机里,老者还在讲说着他所口封的这道‘黄泉夺命招’的具体效用,如何修法。 周昌听着老人所言,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观想出那尊未明鬼神的模样,应该就是‘黄泉夺命招’带来的真正观想法门! 这个老人是什么来历? 他凭什么能‘口封天下’? 竟然直接通过一个短视频,就把这一修习就觉得极为不凡的‘黄泉夺命招’,传给自己了?! 周昌立刻抬目去看手机。 手机里的短视频开始重复播放起来。 老者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言语着,周昌观察着其周遭昏黑的环境,忽而——老者四周昏黑的环境好似化成了一面黑镜,周昌看到了镜中自己的眉心: 他的眉心,倏忽间好似真裂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缝。 裂缝中,一缕血红的火苗飘飘悠悠。 火苗缭绕起赤色的光气,顺着周昌眉心往外飘荡,一直飘到了天上。 湛蓝天空中,云朵聚散,正如一双注视着周昌的双眼! 周昌赶紧给老者点了个关注,他扭头朝天上看。 天穹依旧澄碧如洗。 但哪里有所谓聚散成眼睛的云朵? 他再回过头来去看手机,手机里开始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他划回去却再未找到那个老者念诵‘黄泉夺命招’的短视频。 同时屏幕上还闪过一行小字:“原视频已被删除……” 周昌又立刻去找自己的关注列表,把关注列表刷了数遍,都没有找到他刚刚才点了关注的那个老者。 一切好似就是场幻觉一般。 但眉心念丝聚成的茧团,瘟丧神丝线飘摇起的火光,都让周昌清楚,他所经历的种种,绝非幻觉。 “孟良市三乐县九龙坟 镇寺庄村……”周昌喃喃低语。 好在他记下了那个老者自报的家门。 他在手机上查找了一下这个地址,发现竟然就在白河市的隔壁。 当下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寺庄村’也不过八九十公里。 “这个老人能口封‘黄泉夺命招’,很可能还掌握着更为不凡的法门,一定要找到机会去登门探访。” ‘何炬’在孟良市也没有甚么亲友,这是其很少会踏足的地域。 周昌如今就在扮演‘何炬’,他想要去隔壁市,须得有合适的理由。 贸然前去,超出‘何炬’的行为常理,就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不过,当下仅仅是这道‘黄泉夺命招’,已经让周昌收获颇丰了。 依视频里那位老人所说,这一招炼成以后,就会受到神明庇护性命,哪怕是被踏进鬼门关里的魂魄,它也能将之拽回人间,是以被命名为‘黄泉夺命招’。 心中转动着念头,周昌忍不住又刷了一会儿手机。 ——他随便刷了几个视频,就学到了一门真正的术法,多刷些视频,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好东西。 然而,周昌又刷了一二十分钟的视频,这次却再无所获。 平台给何炬账号推送的短视频,多是些神神叨叨、涉及迷信的内容。 此种平台推送机制,往往反应出用户的个人喜好。 正是何炬喜欢这种内容,经常在这种短视频下停留,为之点赞,所以平台投其所好,不断为之推送此类内容——何炬,内心里也是个迷信鬼神之说的人。 据邻居老太说,他曾经在出租房门口连续烧了七天的香火纸钱。 这或许涉及了何炬曾经听到或找到的一些迷信仪轨。 他举行此种仪轨,想要达成怎样的目的? 以及他网购来的那些中药,又有甚么作用?这些中药很可能是买来给其女友李晓棠熬制的,难道是为了疗愈李晓棠身上的某种病疾。 烧纸钱香火的仪轨,也是为了给李晓棠治病? 周昌心想着,便把自己通过何炬网购药材记录汇总出的一份药方,一边输入进ai助手里,一边告知了《大品心丹经》,向二者查询此种药方有无具体效用。 《大品心丹经》给出的回复,比周昌手机上的ai助手是要快些:“无此药方。 各类药材君臣辅佐不协,阴阳失衡。 药方中的‘炉甘石’、‘铅丹’、‘朱砂’等物,不能服用,仅可外用来防腐。” ‘阿大’回复不久后,ai助手也给出了类似回复的内容。 “防腐……” 周昌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结果。 他对ai助手的回复或许会半信半疑,但‘阿大’都是如此回应,那周昌便没有再多方调查的必要了。 ‘阿大’虽然在很多时候都不靠谱,但其毕竟也算博闻强识。 连它都不能看出这道药方的作用,今下那些中药铺里的各种药师,十之八九就更看不出甚么东西。 周昌只得暂时压下疑虑。 他吃光了盘子里的炒河粉,又开车接了几个单子,还在火车站和汽车客运站往返了几趟。 这叫周昌动了心思:“去往孟良市三乐县的合理理由,或许就在这些车站周遭。 自己完全可以‘拉大单’的理由,在车站附近等候去往三乐县那边的乘客……” 此后,一连数日,周昌一有机会就开车往车站附近跑。 但这一连数日,他都不曾拉到一个去往孟良市的乘客。 数日时间里,他闲下来就在出租房里到处翻找,想要找到与何炬、李晓棠有关的更多线索,整个出租房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他也一无所获 。 他还去找了房东几次,想查看情人节那天房东按在各出租房周围的监控。 不过很不凑巧,房东这几天带着老婆孩子回别墅房子那边住了。 这几天周昌亦未见过李晓棠的影子。 绿泡泡社交平台的语音留言,对方倒是每天半夜都会发来一堆。 内容无非都是叫‘何炬’乖乖等她。 她走完辞职流程以后,就会回来和周昌领证结婚。 周昌暗下里,运用‘剪刀寻煞科门’,去寻找肖大牛留下来的那团染血黄符纸牵连的煞根,水盆中只浮显出了‘青江大厦’的楼面,一切便就此戛然而止。 这几个方向都没有太大的进展。 不过,周昌仍有意外收获。 ——他发现有人开始跟踪调查自己了。 虽然那几个人伪装得很好,但以周昌的魂魄修养,还是很快察觉到了自己被追踪的迹象。 那几人或伪装作阳庄城中村里开水果摊的摊主,或装作和周昌同路的出租车司机,或装作搭乘周昌网约车的普通乘客,和周昌聊些有的没的。 被如此多的人跟踪调查,周昌觉得自己要么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已然落入官方的天罗地网之中,要么就是宋佳她们背后所属的组织单位,开始对自己的背景进行摸查了。 经过与那个伪装乘客的对话,周昌确认是后者。 换而言之,他已经进入官面灵异调查组织的视线之中。 此时,便须要他表现出更多值得被这些人调查深挖的价值。 如此他才能有被这个组织吸纳进去的可能。 …… “怎么吸引这些调查人员?” 黄昏了,周昌站在出租房的窗户边,看着斜对面路边扮作水果摊主的调查人员,对方目光一转向他这边,他就不漏声色地将目光挪开。 厨房里卤着一锅牛肉。 燃气将卤水烧煮得咕嘟嘟冒着泡儿。 周昌的思绪也如卤水般翻腾着。 他其实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随便显露出一点,就能引来这些调查人员的注意,让自己顺利进入那个官面灵异组织的视野。 但何炬在此以前,从未显露出甚么诡异能力。 至少据周昌目前所见,何炬身上可能有诡异,但这种诡异还未完全暴露。 如此一来,他展露出与何炬不相符的那些能力,固然能叫那个灵异组织看上自己,但也会导致自己的应身出现不符合常理的举动,继而引来祸患。 所以他目下是不好动用自身的那些能力的。 他先前设想的,亦是通过进入那个灵异组织,借助某些奇遇事件、诡异事件,一样样‘洗白’自己从前的那些能力,将之真正摆上台面。 这样就不会有太多暴露自身,引来祸劫的风险。 可如今不能运用自身的能力,自己又该凭何引起那个灵异组织的兴趣? ——今天开始,还在跟踪调查周昌的,只剩下这个水果摊主,和那个偶尔会出现的乘客了。 再这么下去,这个灵异组织的调查人员,迟早会失去对他的兴趣。 周昌正沉吟着,有个中年人背着一只手走到了他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何炬,是你要查前几天的监控吗? 跟我过来吧。” 来者正是前几天一直在自家别墅那边住着的房东。 周昌立刻去开了门,换上一副笑脸:“不麻烦你吧?我就是和邻居王阿姨说了一嘴这个事儿,没想到她还告诉你了。” “嗯。” 那有些瘦削的中年人淡淡应了一声,不苟言笑地样子。 他转回身去,沿着侧方的露 天楼梯往二层走。 周昌跟在其身后,来到房东在此处设下的监控室。 当下他所处的这一整栋共三层二十几个房间的楼面,都是这个房东的。 房东打开门锁,坐在那一台台闪烁着监控画面的电脑旁,回调着监控时间。 他不说话,周昌也不会没话找话。 于是房间里只有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大抵是觉得当下气氛太沉默了,中年房东一边点着鼠标,一边终于开口言语:“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啊?” 看来何炬和他女友在这附近应该挺出名。 很受大家的关注。 周昌转着念头,笑着道:“我们过几天就要领证结婚了。” “哦,恭喜。”房东嘴上恭喜着,面上也不见有甚么喜气,他转而道,“什么时候结婚办酒?我给你们包个红包。” “领了证之后吧。 时间还没定。”周昌道。 “结了婚就该要小孩,到时候会搬到别的地方住吧? 你还有很多杂物堆在仓库里,到时候别忘了拿。”房东说着话,这时候也终于调到了情人节那天,周昌出租屋外的监控,他把位置让给周昌自己查看。 周昌坐在凳子上,鼠标点击着,内心同样在转动着念头。 房东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都快忘了仓库里还堆着我的东西了。 一会儿我去看看吧。”周昌说道。 “嗯,我待会儿把钥匙给你。 你用完之后还给我。”房东点头道。 154、“拽生秧” 周昌坐在显示屏前,将情人节那天出租房周围的监控录像翻来覆去地看。 从始至终,他只看到应身女友李晓棠穿过街道,往出租房这边走来,在此以前,何炬已经驱车离开。 他再未见到第三人出现在出租房的附近。 但邻居老太先前的言辞也很笃定。 老人就是听到了李晓棠在何炬出租房里,与其他男人谈笑的声音。 “若真的存在这第三个人,那它应该不是人……” 周昌默默思忖着。 他想到了那被自己从床头墙壁上刮除的霉斑墙皮。 何炬的出租房内,本身可能就在蕴生某种怪异。 这个怪异存在,曾以何炬的形容出现,与何炬女友李晓棠共度了情人节。 二者间又发生了甚么事情?周昌不得而知。 “没事了。” 周昌起身向旁边的中年房东说道:“谢谢。” 房东点了点头,并不向周昌过多地询问甚么,只是把手里的一根钥匙递给了周昌:“仓库的钥匙,用完之后记得还我。 里头只放了你的杂物。” 这位房东木讷少言,从不问东问西的性情,也叫周昌甚为喜欢。 省去了周昌费唇舌解释的麻烦。 “好。”周昌连连答应着,接过钥匙,转身走下了楼梯。 他沿着过道走到楼房左侧角落,拿钥匙拧开了楼梯间的门。 那扇小门一被推开,灰尘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周昌躬身钻进楼梯间里。 狭窄的仓库杂物间里,堆放着一些很古旧的线装书籍,还有用来熬草药的药罐子、熬药的煤球炉、一些散碎煤球块、研药用的药臼子等物。 “这些东西,都是何炬曾经用来熬药的工具。” 周昌在那些瓶瓶罐罐里翻捡了一阵,并未从中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堆旧书上。 书籍本身虽然古旧,但还算不上是古董,顶多有个五六十年的历史。 堆放在最上面的几摞书,分别是《笑林广记》《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一类的书册,往下还有甚么《民间收惊口诀》《出黑手印》之类的民俗杂项书籍。 周昌首先翻了翻那两本民俗杂项书籍。 他一目十行地翻过两本书,大致浏览一番,并没有甚么收获。 于是又去翻别的书。 最终,在那本《笑林广记》的扉页,他找到了何炬写下来的一些话:“生活太辛苦了,读点笑话,让自己高兴高兴,暂时忘却烦恼。” 这一段话下,还有何炬的署名。 《笑林广记》应该是被何炬经常翻动,整本书的书页边角都起卷褶皱了。 在这本书里,周昌找到了何炬夹在其中的几页草稿纸。 草稿纸上写满了字迹。 第一页草稿纸上,何炬散散碎碎地写了一段时间的日记: “23年7月21日。 天气,晴。 今天晓棠又在咳血了,我带着她去了市中心医院。 医生给她开了肺部ct,但我们交不起检查费,所以先回了家。 她的父母真可恨啊! 女儿病得这么严重,她们从来不来看一眼,一分钱也不愿意出! 我感觉好无力……” “23年7月24日。 天气,大雨。 我从表哥那里借了点钱,还是带着晓棠去医院把ct做了。 医生看了ct,告诉我晓棠应该是肿瘤,他又让我们补充做了很多检查,安排晓棠等床位住院。 我查过了,肿瘤就是 癌症。” “23年7月30日。 今天医院打来电话,说是有床位空出来了,问我们去办住院手续。 我们没有钱,所以我和那个打电话的护士说,我们去别的医院治了。 其实是带着晓棠在家等死。” “23年7月31日。 我听附近的邻居说,中药治疗肿瘤很有效。 我带着晓棠去了那个人推荐的中医大夫哪里,晓棠吃了一道药后,说她好了很多。 今天晚上,她还给我煮了饭。 真好,生活有转机了。” “23年8月9日。 晓棠越来越瘦了,吃不进东西。 去附近的诊所输液补充营养,诊所大夫都找不到她的血管。 真的在变好吗? 我要看着她死吗?” “23年8月16日。 为什么会不允许买卖器官啊? 我们走投无路了啊!!!” “23年9月3日。 晓棠在咳血。” “23年9月…… 晓棠还在咳血。” “23年10月…… 晓棠不咳血了,但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诊所大夫说,她可能就这几天了。” “23年10月31日。 今天,我找到了一个偏方,叫‘拽生秧’。 在死者刚死的那一刻,就用木炭覆盖他的身体,外面罩上不透风的棉被、床单。 而后每天给他灌服‘拽命方’,泡‘活身汤’。 九天之后,死者就能活过来。 只是,唯有在第九天活过来的才是死者本人,在第七天活过来的死者,很可能是别的东西。 晓棠,我不想你死。 我要留下你!” “23年11月2日。 夜间九点三十二分四十三秒。 晓棠死了。 但没关系。 我会救活你! 如果我救不活你,就把我的命给你! 晓棠,等我! 等我!” “23年11月9日。 夜间九点三十三分。 晓棠活了! 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晓棠在第七天就活过来了! 活过来的就是晓棠,不是别的脏东西!” …… 周昌半蹲在楼梯间里,看着手中的几页草稿纸,瞳孔紧缩。 哪怕他不曾身临其境,但仅仅只是看到何炬曾经记录下来的这些文字,他都有一种绝望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在这无穷的绝望之后——他更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那所谓的‘拽生秧’,可以复活死者?! 但须得是死后第九天活过来的,才是死者本人! 在第七日活过来的,则根本就是别的甚么怪异东西! 联系到邻居老太曾经提过,何炬曾经连续七天在出租屋门口烧纸烧香,熬煮中药,而那七天时间里,其女友李晓棠根本没有露过面! 想来就是在那段时间,何炬运用了这个‘拽生秧’的方法! 但是彼时活过来的,根本不再是李晓棠,而是某种脏东西! 所以从那天之后,李晓棠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变得与从前迥然不同! 周昌心神震动! 他翻到草稿纸的最后一页。 这页草稿纸上,还用胶水粘着一块不到巴掌大的泛黄纸页。 就纸页的排版和质地来看,这应当是何炬从不知哪张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的一个篇章 。 被裁剪下来的这块报纸上的内容,赫然是‘拽生秧’之法: 拽生秧之法,能使刚断气的死者复生,但此法的原理乃是牺牲施法者的寿数、福气、阴德等等,强行为死者续接生机。 于施法者而言,此乃揠苗助长之法。 将施法者的寿数阴德,缓缓拔除,移嫁至死者身上,所以才得名‘拽生秧’。 施展此法以后,施法者的寿数、阴德等等不再扎根于其肉壳之内,而是漂浮在其肉壳周围,寿元阴德发有奇香,必定招来邪诡伺机吞噬。 但因施法者寿数并未真正绝尽,三魂对其仍有护持,是以邪祟仍不能强行抢夺其飘散在外的寿元阴德。 这个时候,邪祟往往会寄托在那被施以‘拽生秧’之法的死者身上。 待头七之时,邪祟使死者尸身诡化,死者忽又复活,常常令施法者大喜过望,放下所有防备。 殊不知,此时正是邪祟害人之时。 这时须以桃木所制镇尺,拍击死尸额头,逼出其体内邪祟,如此施法者则安全无虞。 否则必被邪祟食尽一身寿元福泽,当场就死! 唯有在第九日时,死尸身上死气被施法者身上生气转化,徘徊在外的死者之魂,忽而归附,则死者才算是彻底由死转活。 附‘拽生秧’之法,内外运用药方如下。 …… 周昌看过了此法需用的药方,正与何炬早些年网购的那些药材都对应得上。 但他内心亦因此生出了新的疑问: “按照这块报纸上的内容来看,第七日复活的李晓棠乃是诡邪无疑。 它应该在第七日就抽干何炬一身寿元,使之死亡。 为什么何炬至今都能与这个邪祟相安无事? 还是说,何炬早就已经在第七日时死了? 何炬已经变成了和李晓棠一样的‘脏东西’,所以在情人节那天,他能在外做网约车的同时,还能和李晓棠共度晚餐? 换而言之,如今的我,其实是只鬼?” 灯光从楼梯间顶上投映而下,在地上投射出‘何炬’的人影。 周昌看着自己微微晃动的影子,心窝处掠过一阵冷风,后背上跟着浮起一层白毛汗!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忽而从他心底生出! 他猛地抬头,目光先看向自己的出租房。 ——窥视他的目光,似乎就是从出租房的方向投来的! 但周昌看向彼处,彼处除了两扇黑洞洞的玻璃窗外,再无他物。 他的目光跟着前移,一下子看到了街对面那个水果摊。 水果摊的摊主隔着半条街,与他对视了刹那,又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窥视感,来自于这个官面灵异组织负责调查自己的人? 周昌心头生出些许困惑。 调查人员的目光没有丝毫恶意。 若是被其窥视,周昌不至于心头忽生警兆,后背直冒冷汗。 但他一眼看过去,除了与这个调查人员对视了一眼之外,也没有看到其他的人。 这忽然而生,有忽然消散的被窥视之感,打断了周昌的思绪。 周昌将那几页草稿纸叠好了,收在衣袋里。 他返身锁上楼梯间仓库的门,上二楼把钥匙还给了房东。 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出租房。 乍一进门,周昌就闻到了一股肉质腐烂变质的臭味。 屋子里的风扇呼呼地吹着,也驱不散此中卤肉香气与肉质腐臭交杂的气味。 周昌循着那股臭味的源头,径自走到厨房。 厨房燃气灶上,炖锅里的大块牛肉还在卤肉汤的浸泡中,被天然气烧得咕嘟嘟冒泡。 但这一整锅的牛腱子肉连同肉汤,却都已经腐坏变质! 这锅牛肉从下锅卤制到现在,还没有超过一个半小时! 燃气灶上的火都还在烧着,锅里的肉却先腐败了! 而且,就在周昌走进厨房的这段时间里,锅里的牛肉腐败还在加剧,原本还能看到块状肉质的腐臭卤汤里,牛肉块渐渐变成了脓水质,与腐肉汤混杂了起来。 那股臭味,直冲周昌的天灵盖! “见鬼了……” 周昌喃喃低语。 他想起李晓棠前几天为自己送来的夜宵。 那些食物放在电脑桌上,不见被人动过的痕迹,却在很短时间里也腐坏变质。 而且,彼时周昌还听到了大口咀嚼食物的声音。 他原本以为是李晓棠这个邪祟,将那份夜宵当做供品,吸食走了供品里的食物精气,如此才导致了食物快速腐化变质。 但如今李晓棠并不在此处,周昌的卤牛肉依旧很快变质了。 这说明他的出租屋里,还藏着另一个偷嘴吃的鬼。 “会是谁呢?” 周昌不漏声色,他拿起锅盖,盖住了散发着臭气的卤锅。 关掉燃起,端起卤锅,周昌穿过房屋,瞥了眼自己床头的那面墙壁。 墙上也不见有先前的霉斑痕迹。 他关掉房里的灯。 房间内一刹那变得昏暗。 浓重的昏暗里,衣柜竖在床侧,电脑桌摆在床对面,各种杂物凌乱摆放在各处。 它们在这处房间里形成了各种各样的阴影角落。 每一处阴影角落里,都好像站着一个黑黢黢的‘人’! 但周昌的眼睛,还能分辨出那些阴影角落只是被黑暗遮蔽着,看起来像是有人或者某种东西站在彼处而已,他不至于被这些惊到,疑神疑鬼地自己吓自己。 然而,当周昌的目光梭巡过出租屋里的各项摆设,回转至床头时。 他又分明看到了—— 在那张床的床沿处,确实有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双手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交叠,以手背托着头颅。 那‘人’背对着周昌,面朝着那个衣柜。 于周昌看向它的同时,它也缓缓转过脸来,白惨惨的一张脸上,只余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哗!” 四下的黑暗好似沸腾的海! 腐臭的气味如同手臂,从四面八方漫灌入周昌的鼻翼! 周昌眉心跳动着,眉心骨里封锁着的一团火,欲将这片腐臭的黑海点燃! 这时候,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一手端着锅,一手打开灯。 灯光下,房间里一切如旧。 床沿处,也不见一个背对着周昌的男人。 周昌出了屋子,他似有意似无意地往水果摊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与那个水果摊主对视。 察觉到对方目光的一刹那,周昌又‘慌张’地收回目光。 他把炖肉锅放在门口,和其他垃圾堆在一块。 继而转身走向自己的那辆破雷凌,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他已经留下种种痕迹,就是为了叫这些跟踪人员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同之处’。 希望他们不要叫自己枉费了这番苦心。 …… “这小子确实有点儿不一样。 好像发现我在观察他了?” 水果摊上,胡子拉碴、披着件破旧蓝灰西装外套、内搭橙白双色条纹t恤、下着黑色西裤、踩拖鞋的中年男人,目视周昌开车驶出这条街道,口中喃喃自语着。 他搔了搔自己乱如鸡窝的头发, 头皮屑就像雪花般纷纷坠落。 明明当下天气还很炎热,此人又将那件西装外套穿得很板正,几个西装扣都系得严严实实。 中年男人名叫‘郑太秀’,正如周昌猜测的一般,乃是被钱克仁派来盯梢跟踪的灵调局调查员之一。 这位调查员,此时慢吞吞地翻出了西装口袋里的老式直板按键手机,播了一个号码。 待电话接通以后,郑太秀对电话对面的人嘱咐了几句:“王魉啊,这个叫何炬的年轻人,你还是再跟进一下。我总觉得他还是有点不同寻常的。 辛苦你了,为调查局发掘人才,也是给你们分担压力嘛。” “好,局长。 那我待会儿换张脸,开车跟着他吧。”对面的王魉随意回道。 郑太秀点了点头:“叫搭搭平台配合一下,把何炬的每一单网约车行程都发给你。” “嗯。” “挂了。” “……” 郑太秀挂断电话,忽有一阵夏风卷过街角,带来些微怡人的凉爽。 这个中年男人却紧了紧身上的西装外套,跺了跺脚,头皮屑簌簌而落,落地融化不见:“真冷啊,今晚怎么冷得这么古怪?” 他双手抄进袖筒里,蜷缩着脖颈,鬼鬼祟祟地扫视周围一番,而后小跑到了街道斜对面周昌的出租房门前。 “刚才还又是刷锅,又是切姜切葱的,怎么这会儿连锅端着仍垃圾堆里了?” 郑太秀蹲在周昌门口那堆垃圾旁,嘴里嘀嘀咕咕着。 方才周昌拎着一条牛腱子肉,还有些配菜回出租房的情景,他都历历在目。 他当时就猜到这个年轻人应该是要卤一锅上好的牛腱子肉。 谁知几个小时过去,卤牛肉没见到,却见到对方把锅扔到了门口的垃圾堆里? 当时对方还偷瞧了他两眼,鬼鬼祟祟的,模样透着些古怪。 郑太秀吸着鼻子,裹紧了那件根本就不保暖的旧式西装外套,他感觉越来越冷,鼻子里也隐约嗅到了一股臭味。 随着他伸手揭开那还发烫的炖锅锅盖,锅中的腐肉脓汤骤地喷薄出汹涌的臭味,直贯天灵! “哗!” 郑太秀的头皮间,骤有头皮屑如雪片扑簌簌坠落! 片片‘头屑’,落地融化,化作干燥水泥地面上的点点湿痕! ——他头顶洒落的头皮屑,竟然就是真正的雪! “好冷啊——阿嚏!” 郑太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哆哆嗦嗦地看着锅里的腐肉脓汤,不敢再吸鼻孔,只是喃喃低语:“魉象……这个年轻人,真的遭鬼了啊…… 十有八九是怀有某种灵异体质的。” 郑太秀站起身来,隔着窗户观察周昌的出租屋。 出租屋里灯光未灭。 亮堂堂的屋子里,并不见有‘魍象’浮显,郑太秀随便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 “明月万年无前身,照见古今独醒人,公子王孙何必问,和光也同尘……” 轿车里,飘扬着悠扬的乐声。 王魉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方向盘上,操纵汽车穿行于城区车流之中。 他的车子如游鱼一般,在密集车流里灵活穿梭,几次变道,见缝插针之后,已经将原本与他同列的车子甩开一二里地了。 这时正值下班高峰期,道路拥堵也是常事。 城市街道上,各种车灯汇集成长河。 在这道车流之中,王魉汽车的前方,亦有一辆汽车在拥堵车道间灵活穿梭着,以极顺滑的‘身段儿’,驶出了这条拥堵的道路。 那辆汽车看起来毫不起眼,是一辆有些年头的 破雷凌。 “车开得倒是不错。 以后进了局子,可以给那些人当司机!” 王魉咧嘴笑了笑,对那台始终将他远远甩在后头的雷凌车的司机,给出了如此评价。 他内心大抵是有些不服气的。 一阵阵虚幻昏黄的光影从他身上掠出,铺陈在这辆崭新的电车内。 电车的座椅迅速变得发黄破旧,整辆车的内部,在一瞬间被那些昏黄光影覆盖过后,就浸满了岁月的气息。 王魉小小地做了个弊,正要以此来反超前头那辆破雷凌—— 这时候,架在中控台支架的手机里,忽然传出‘哒哒’两声:“已自动为您接单——乘客距您一公里,请您在顺昌街道中段明仁超市门口等候该乘客……” “日!” 王魉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只得悻悻地将那些昏黄光影收回。 电车内部的环境又变得崭新。 他转过街口,看到那辆破雷凌亦在往前走,跟自己所要接送的乘客目的地是同个方向,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王魉掰转方向盘,穿过一条巷道,便进入了‘顺昌街道’。 明明与此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街上,车流如织,密密匝匝,然而王魉只是转过一个巷子,进了顺昌街以后,此处却稀稀拉拉地不见几个行人。 路边的梧桐树飘坠黄叶,掩映着一间间蓝绿招牌的药店。 一间间药店簇拥的明仁小超市门前。 昏黄路灯下。 有个看不清脸儿的高瘦青年低着头站在那。 其看到王魉的车辆临近,扬手朝王魉挥了挥手。 “6823?” 王魉摇下车窗,向那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路灯映照着,所以看不清脸儿的高瘦青年问道。 这人体型和那个何炬倒是挺像的。 王魉一边问,心里一边还在转动着些有的没的念头。 明明他先前已经快跟上何炬的车子,就为了演的像一点,接个单子,就令对方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窜远了。 一想到这些,王魉心里不禁有些焦躁。 “是。” 他听到那个年轻人似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将对方载上了车。 而后一脚电门,汽车无声息地穿过街道,路边黄色的梧桐树叶随风起卷,在昏黄街灯映照下,让人恍惚间有种深秋临近的感觉。 王魉摆在中控台支架上的两台手机屏幕浮出导航地图。 两副导航地图里,显示出一模一样的两条路径。 只是左边这台手机里的导航地图上,标识的是王魉当下的位置,当下行进的路径。 右边的手机里,标识着周昌当前的行进路径。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儿?” 王魉喃喃低语。 他当下载着的这个乘客,与把他远远落下的何炬当下搭载乘客的目的地完全一致! 汽车穿过一条条路灯明亮的街道,渐渐驶入郊区。 街道两边,渐渐现出大块大块的稻田。 此处亦不再有路灯映亮街道。 路越走越偏。 王魉却渐渐追上了前头那辆破雷凌。 他已经能看到前头何炬那辆车的车尾灯。 他心情微微放松,瞥了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的青年低着头,昏暗空间里,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儿。 “兄弟,你这么晚了,跑东四环外干什么? 那边可是什么玩儿的地方都没有!”王魉没忍住向那青年问道。 155、偷影子的鬼 汽车渐渐驶入郊区。 公路两旁,除却大片大片铺陈于丘陵地带的稻田之外,便只能偶尔见到一座座房屋民居。 白河市算不上大城市,出了三环基本上就接近各个乡村的地界了。 这个时节,年轻人都去大城市里打工,路边那些房屋门窗间,多是黑洞洞一片,见不到一点儿光。 连带着当下这条公路,也寂静得渗人。 除了远远跑在前头的那辆破雷凌,王魉在路上就再见不到一辆车子。 他有心排解当下的寂寞,便主动和后头的乘客开口搭话。 内心里也是觉得后头的瘦高青年人有点儿古怪,想拿话试探一下。 车后座的青年人垂头坐着,从王魉这个角度往后视镜看,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儿,也是古怪得很。 他向那青年问话半晌之后,青年人才肩膀微微抽动着,不是很利索地给出回应:“我——我去找人。” 这个声音,叫王魉觉得有些熟悉。 但他猛一想,也想不出是自己身边的哪个人和这个乘客的声音相似了。 “去那地儿找人? 你家也在那边?” 王魉的目光又看向前方,随口向后座乘客问道。 后座乘客摇摇头:“欠债的人。” “好家伙,你大晚上去找人讨债啊? 那可得小心点儿,和人商量好了,别一声不吭就去要钱,大黑天的,他要不愿意还你钱,你们别再起什么争执了。”王魉很容易就发挥出了网约车、出租车司机的特点——嘴巴大,话匣子一打开就没个完,且爱看热闹,好多嘴管闲事。 瘦高青年大抵也是觉得王魉话多,并没有再回应王魉什么。 王魉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不再多说,继续开车往前走。 何炬的那辆雷凌车,始终开在他的前头。 这倒是省去了他很多功夫,他只用跟着何炬那辆车走就是了:“还真有些巧,俩车竟然走一样的路线……” 夏夜晚风吹进车窗内,绕在王魉的脖颈间,却叫王魉觉得微微有些凉。 他心下有些诧异,顺手点了两下车机屏幕,将车窗调高了些许。 车内的空气流通变慢,那股凉气却并未随着车窗升高而消散,反而一直萦绕在车内,并且,隐隐约约间,还有一股臭味在车内弥漫开来。 王魉吸了吸鼻子,疑心这股臭味是后座男乘客的脚臭。 大热天里,对方身上裹了件运动外套不说,脚上还套着双球鞋。 穿得这么厚,怎么可能没有脚臭? 对方又不是自己局长,因为患了诡病,再热的天都会觉得冷,不得不穿那么厚…… 这种事,涉及乘客的个人卫生问题,王魉再大嘴巴也知道不能随便出声提醒。 是以只得屏着呼吸,稍稍加快了车速,同时把升上去的车窗又放下来,希望风吹走车子里的这股暗暗的臭味。 他定住了心思,只顾开车。 然而没过多久,那股臭味又变得更浓重了些。 同时,王魉时不时有一种感觉——后座男青年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他心里打了个突,立刻抬眼去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男青年垂着头沉默不言,和王魉想象中其恶狠狠盯着自己的样子相差甚远。 “奇了怪了……” 王魉在心里暗暗转着念头,同时多留了一分心思。 眼下的情形,越来越有点儿不正常。 车子里的这股臭味变浓,更不像是脚臭,反倒像是尸体腐败散发出的味道。 “欠你债的那人叫什么啊? 我家住在东四环那边, 说不定还认识欠你债的那个人。” 王魉开始没话找话。 “这几天天气挺热哈! 这么热的天儿,你还穿得这么密不透风的,你不觉得热啊?” 他连声向后座上的男青年抛出话题,但那人始终垂着头,身子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摇晃,好似是睡着了一般,对王魉抛出的话头根本不接。 王魉皱了皱眉,跟着前头周昌的雷凌拐进一处山体隧道内。 隧道内,光线昏暗。 衬得车子里更是一片昏黑。 一片昏黑中,那种被人以阴厉目光盯着的感觉越发浓重! 但王魉几次抬眼看后视镜,都只能看到后座的青年人像是睡着了一半,垂着头,微微晃动身体。 “不能再这么开车了。 出了隧道得停下来,检查看看后座的这个人!” 王魉心中定念。 那种被阴冷目光盯住的感觉忽而变淡。 汽车驶出隧道,车外光线稍微变亮。 这时候,王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正看到那个瘦高青年僵硬地侧坐在座位上,原本耷拉下去的脑袋,此时微微抬起,额头贴着车后侧玻璃,露出的那半边侧脸上,一只眼睛里只剩眼白,直勾勾地盯着王魉! 看到那半张脸的瞬间,王魉心头一惊! 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后座乘客显露出来的那张脸,与王魉追踪调查的目标‘何炬’根本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人’的肤色更加苍白一些,泛着青色,犹如死人的皮肤! 王魉一晃神,刹那过后,他再去看后视镜里的瘦高青年,对方垂着头,好似根本没有侧过脸来盯着王魉看一般! 此情此景,任谁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紧张,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王魉也放慢了车速,正自迟疑之时,忽然看到前头何炬那辆破雷凌打着双闪,缓缓停在了路边。 这一段道路的前方,又是一条幽深晦暗的隧道。 两辆车正处于两山夹道之间。 公路护栏外,就是高高山崖,崖下林木蔓生,一片昏黑。 “呼——” 一阵山风忽然而至,刮得崖下野树哗哗乱响。 群树叶片翻沸如海。 …… 强烈地被窥视感,始终萦绕在周昌心头。 他瞥了眼后视镜,坐在后车座上的一对小情侣双手绞缠着,腻歪在一起,旁若无人地亲亲抱抱着。 却不可能是这两人在窥视自己。 窥视自己的目光,阴冷而险恶。 周昌微微抬了抬眼,看着后面一直跟踪着自己的调查人员车辆跟着驶出了隧道,在后方光线忽亮的一瞬间,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调查人员后座上的乘客忽然抬起了头! 那个乘客半张脸肤色青白、半张脸血肉模糊,像是被甚么野兽啃咬过一般! ‘他’盯着这样一张脸,目光穿过车玻璃,直勾勾地射向周昌这边! 对方完好的那半张脸,一瞬间在周昌心底投映起陌生又熟悉的印象! 他心神迟疑了一个刹那,才忽然反应过来! 那个乘客完好的半张脸,可不就和‘自己’一模一样? 同何炬一模一样…… 周昌立时找到了一直萦绕在心底那种诡异的、被窥视感的根源。 这种被窥视感,从他黄昏时还在出租屋的时候就出现了。 是出租屋里的‘脏东西’,跟着追了出来。 恰巧坐上了调查人员跟踪自己的那辆车。 “倒是正合我意了……” 周昌心底暗暗地笑了 一下。 脚下缓缓踩着刹车,使汽车慢慢停在了道边。 在汽车后座你侬我侬的两个小情侣,眼见得车子停在这条两山夹道边上,四下黑茫茫一片不见人迹,害怕的表情顿时浮上面庞。 男青年紧紧搂着自己的小女友,看向前座肩膀同样抖若筛糠的周昌说道:“师、师傅,你怎么停在这儿了?” “我不敢动了,开不了车……” 周昌故作恐惧之态,他转头看着后座的两人,瞪大了眼睛,满面惶恐:“你们、你们赶快走吧,快走吧……” 被男青年搂在怀里的女生,看到周昌这副模样,反而不觉得怕了。 她将下巴一扬,不耐烦的神色就浮在了眉眼间。 “你不把我们送到地方,我就在平台投诉你! 投诉你不怕吗?到时候让平台封了你的号! 这附近一个人影子都没有,你想让我们走着回去?怎么可能!”女生昂着头抱着胸,对周昌连连斥责。 “鬼! 有鬼来追杀我了! 你们再不走,也会被杀的!” 周昌看似是转头看着后座的两人,实则是关注后头那辆跟踪自己的电车动向。 他看到那辆电车在距自己二三十米处一下刹停,亦知那辆车上的调查人员必定发觉了其车上乘客的异常,于是更作出一副惊惧至极、疑神疑鬼的模样,嘴唇颤抖着,连连说道。 后座上的男青年被周昌这副模样吓住了,他小声与女友商量:“离咱们住的民宿也不远了,咱们不然走着……” “哎呀,走什么呀! 他说有鬼你也信?他分明是想糊弄咱们下车! 今天我就是不下车,不把我送到地方,看平台不把他罚到想哭都没有眼泪!”女子上嘴皮碰下嘴皮,一连串的话语从她嘴中连珠炮似的迸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男青年见女友这副样子,一时也有些无语。 他其实也不大信这个网约车司机的言辞。 但是对方这个样子,看起来明显是精神不稳定的迹象。 这种时候,干嘛招惹这种精神病? 惹急了他,他把人打伤打死,平台固然能赔偿金钱上的损失,难道还能再赔回来一条命? “走了!” 男青年压沉了声音,拽住女友的胳膊,一手推开车门,一手拖着女友离开了汽车内。 然而,在两人一番耽搁之下,后头那辆电车猛地刹停之后,一股股脓血顺着车门奔涌了出来,在车边渐渐堆积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个人形出现的刹那,恰巧是这对小情侣下车的当口! 女生被拽下车,内心更是不忿,她狠狠地锤了男青年胸口几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做错什么了?!你干嘛这么用力地拽我?! 我就是不走!我就不走!” “他丨妈的!” 周昌满面恐惧,内心实则有些无奈地骂了一声。 他跟着推开车门,颤颤巍巍地走到车屁股后头,眼神‘惊惧’地看着后头那辆电车内涌出的脓血聚集成的模糊人形。 他的身形,正好挡住了那对还在拉扯的情侣! —— “嗤——” 王魉一脚踩停车子,车轮在公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整个车室都猛地向前顿挫了一下! 而王魉的身形,却沉稳如钟。 他叹了口气,看着后视镜里那慢慢将一张脸转正的瘦高青年人。 这个青年人的半张脸,分明与何炬一般无二,而它另外半张脸,则是血肉模糊,大片区域暴露出森森白骨! 这是个‘脏东西’。 它根本不是人! “何炬……还真有某种灵异体质啊……” 王魉喃喃低语,昏黄的光影从他身上飘散,在车内徐徐晕染开。 整个车子的装饰开始变得破旧,遍布岁月的痕迹。 “所以是前头那个何炬,欠了你的债? 他欠了你什么?” “嘶嘶,嘶嘶——” 后座半身血肉模糊、半身与何炬一般模样的鬼肩膀颤抖着,嘴唇里发出一阵阵像是哭泣抽噎一样的声音,腐臭的气味弥漫在车室内,哪怕是王魉身上的昏黄光影,都无法使之变得陈旧消无。 鬼哭泣抽噎的声音还在车室内飘荡。 它的形影已经融化成腐臭的脓血,侵染了四下荡漾的昏黄光影,顺着汽车缝隙,泄漏到了电车之外! “该死!” 王魉看到这个时候,前头何炬那辆车里的乘客也下了车。 那俩情侣还在拉扯,他看得眼皮子直跳,忍不住咒骂了一声,跟着赶紧拉开车门—— “嘶嘶,嘶嘶——” 鬼身上的脓血不断淌落。 它在车边摇摇晃晃,身上的腐臭气味弥散在这条两山夹道间。 哪怕有山风摇荡,也无法冲散这股直贯天灵的臭味! 周昌身后,那两个还在拉扯的小情侣也嗅到了这股让他们心神都颤栗的臭味,女子惊惧地回头,目光越过周昌的身形,从侧方看到了那从后面电车旁缓缓走过来的‘人’,究竟是何样面貌—— 她浑身一麻,极致的恐惧冲击着她的理智,她猛地哆嗦了几下,跟着晕了过去。 她的男友亦是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呼!” 朝周昌走过来,半边脸与何炬一模一样的鬼,忽化作一阵风,倏地在原地消散! 紧跟着,一种被怨毒的目光盯着后背的感觉,在周昌心底骤然浮现! 他猛地转回身,身后却空无一物! 而他身后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边缘,那个半身血肉模糊的鬼静悄悄地蹲在那里,它伸出手,拽住了地面上那道无形物质的影子,撕扯着往自己嘴里送! “别让它吃了你的影子!” 周昌身后,响起王魉的厉声提醒。 他慌慌张张地转过头来,看到从后头电车上下来,直奔向自己这边的王魉,眼神还有点儿‘惊讶’。 而他随后低下头来,看着那道蹲在自己脚下影子边,撕扯着影子,送进嘴里咀嚼的鬼,浑身猛地哆嗦起来,不管不顾地扭头逃跑! 他虽在远离那只鬼,可他的影子依旧被那只鬼定在了原地,并未跟着他逃逸! “咯吱,咯吱……” 鬼嚼食‘何炬’的影子,像是在吃某种橡皮糖。 “我跟他说这些干嘛?! 他现在还只是个啥都不会的普通人……” 王魉拍了拍脑袋,他临近了那只血肉模糊的鬼,额头见汗,一时亦深感棘手。 昏黄的光影从他身上飘溢出来,层层叠叠地浸染向那只偷吃影子的鬼,被这光影浸染的四下环境,都迅速泛黄老旧,像是一副老相片。 而那只鬼被框在‘相片’中央,却没有半点变得陈旧的迹象。 它背对着王魉,在自身被老旧光影定格在‘相片’中央的瞬间,停止了嚼食周昌的影子。 已经和周昌离得很远的人影,倏忽缩回那已经逃到幽深隧道口的周昌脚下! 偷吃影子的鬼,在此同时晃动着,从相片中脱离,立刻消失不见! “该死!该死!该死!” 王魉看了眼雷凌轿车边的那对情侣,又将目光投向前头幽深的隧道口! 他很清楚,那只鬼已经吃掉 了何炬一部分影子,自己患上的‘诡病’,根本不能用来针对这只鬼,随着它放开何炬的影子,残缺人影缩回何炬脚下。 这只吃掉何炬部分影子的鬼,也会跟着再次回到何炬脚下! 何炬那边,必定十分凶险! 可王魉也不敢放任眼下这对青年男女不管! “你们不介意先变成相片吧?” 王魉猛地转脸,看向那呆呆愣愣地抱着昏过去的女友的男青年,满是汗水的圆脸上,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如是向对方问道。 “啊……” 男青年张着口。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只知道本能地抱着女友。 其余一切,他根本看不明白,也反应不过来! “同意了!” 王魉一打响指:“咔嚓!” 他的双眼瞳孔,好似变成了闪光灯,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铺满男青年的视野! 白光倏而散尽! 路边再不见那一对情侣,只剩一副相框。 相框里,泛黄老旧的相片中,男青年惊骇地张着嘴,坐倒在公路边,抱紧了怀中昏迷的女友! 王魉将那副相框收在怀里,跟着朝前头的幽暗隧道直奔而去。 …… 幽暗隧道内。 丛丛铁念丝包裹住周常的双手。 他的右手掌,紧紧攥着那只鬼的脖颈,另一只手伸进了那只鬼大张的嘴里,穿过它的喉咙,在它的胃里掏着东西:“你把我的影子吃哪儿去了?!” 周昌的影子里,沉浸着浓郁的‘瘟劫灰’。 他靠着这些自己渡过劫关得来的瘟劫灰,得以感觉到自己影子的存在。 如今这只鬼吃掉了他阴影的一部分,令他的影子变得残缺,但他依旧能从这只鬼身上,感应到属于自己的‘瘟劫灰’的存在。 是以便想看能否从这只鬼的肚子里,把被它吃掉的影子掏出来。 156、灵异调查局 “嘶嘶……嘶嘶……” 哭泣抽噎一样的气音萦绕在那只半身血肉模糊的鬼周围。 它的形影被丛丛念丝固定着,根本动弹不得,连嘴巴都被念丝用力撕扯张大到极致,任凭周昌将手臂伸进它的嘴里,在它肚子里不断掏取着。 那只怨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昌。 在这样的目光下,周昌却无动于衷。 他在这只鬼肚子里掏取了半晌,始终一无所获。 明明他能从这只鬼身上感受到自身劫灰的存在,但真让他上手去找寻,却怎么也找寻不到那些劫灰究竟流向了何方,存在于这只鬼身上那个部分? “或许是被这只鬼吃掉部分影子之后,那部分影子,连同劫灰都被它吃掉了……” 周昌心头思忖着,禁锢恶鬼的念丝,纷纷收拢进他的眉心里。 ——不远处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王魉已经怀抱相框,匆匆赶来。 当他赶到的时候,便看到‘何炬’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隧道口,隧道内的暗弱灯光,映照出何炬残缺了半边手臂连同一个肩膀的影子。 那拉长影子的尽头,血肉模糊的恶鬼静悄悄地蹲踞着,以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盯着何炬。 看到那只身上不断散发出浓郁腐臭的恶鬼,王魉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双眼中白光浮掠而过,将隧道口映亮了一个刹那—— 白光下,王魉眼中所见的一切俱被定格成静态的画面! 唯有那只蹲在何炬影子旁的恶鬼,忽忽站起身,形影瞬息模糊,消失无踪! “小心!” 王魉马上转头提醒他眼中怕得脸色煞白的‘何炬’:“别再乱跑了,那只鬼会一直盯着你,你再跑远了,我找不到你,那它吃掉你所有的影子,你就完蛋了!” 他的目光重又落在何炬脚下那道影子上,暗松了一口气:“这个‘生灵’的进食速度不算快,这么久只吃掉了影子的一条胳膊……还有得救。 也是我来得及时,不然你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魉面露庆幸之色。 周昌看着王魉的侧脸,也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官面组织的灵异调查人员,来得再晚一些,他与那只鬼之中,必然是有一个要凶多吉少的。 他正好需要靠近这个官面的灵异调查组织,这只所谓的‘生灵’来得却也及时,算是起了关键作用。 如此,灵异调查组织想来会考虑吸纳自己这个应身加入了。 “这个鬼……这个鬼…… 我很早就感觉到它的存在了……”周昌在王魉转脸看向自己的时候,面上露出强烈的恐惧之色,身躯抖若筛糠,他嘴唇都微微泛白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王魉连连倾诉着,“我从前一直觉得,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有个人在暗暗地盯着我! 那个窥视我的人,不怀好意,常常叫我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但我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那个人的存在! 直到前几天,我看到我出租屋附近,忽然多出了一个水果摊,那个摊主经常会偷窥我,我以为那个摊主就是一直暗中跟踪我的人……” 周昌说到这里,王魉忽然抬手摸了摸鼻子。 “那天我卤了牛肉,但牛肉还在锅里炖着,等我出去办点事,回来之后,肉在火上直接完全腐烂变质……” 周昌将本就是‘何炬’的一些经历,作了一番艺术加工后,告知了王魉。 最后,他双眼里满是无助地望着王魉,小心翼翼地问道:“它现在已经走了,它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王魉叹了口气,看着周昌。 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哎,你遇上了这种 事情,普通人的生活,你就别想再过了。 我也不想瞒着你什么,还是和你实话实说吧。 这个盯上你的鬼,官方学名叫‘生灵’。 什么是生灵呢?就是一个大活人,他的这个……嗯,可以说就是他的这个灵魂强度、自身体质异乎寻常,于是他的某些负面念头不断积累着,最后这些念想聚集成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鬼。 很多时候,这个鬼只会默默循着这个活人的生活轨迹周而复始而已。 它并不具备真正的思维能力。 灵异调查局有不少同事,都是发现了自己的‘生灵’,继而在局里的引导之下,懂得运用生灵、开发生灵的能力。 他们各自的生灵,都非常好用,比我们这些患有诡病的人的能力好用多了。 但是,生灵也有不好的一面。 就是当活人做出了伤害它的事情之后,它会迅速变成‘恶生灵’。 这种‘恶灵’依旧会循着对应活人的生活轨迹周而复始,不断模仿那个活人……这个时候,那个活人便会感觉到自己常常被人窥视,窥视自己的人不怀好意。 也就是你遇上的这种情况。 当这个恶灵模仿你模仿得惟妙惟肖之后,它会先寻找你最亲近的人试验一二……” 周昌听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 “这就和情人节那天何炬出租房里发生的事情对上了…… 李晓棠在出租屋里,遇到了跃跃欲试的何炬生灵。 那个时候,连已成为诡异的李晓棠,都未曾发现何炬生灵的异常,把它当成了真正的何炬,对它做了甚么……” “随后,它会走进你的视野,开始吃掉你的影子。”王魉继续说道。 顺着他的话,周昌颤抖着问:“被它吃掉影子,会发生什么?” “被它吃掉影子,它就会取代你原本的影子,时刻蛰伏在你脚下、背后、周围了!”王魉眼睛一眯,神色变得严肃,“这时候的恶灵,会出其不意地对你进行各种袭击。 比如你正站在悬崖上往下看风景,它会突然从背后推你一把。 或是你在河里游泳,它拽住你的脚踝让你不能换气…… 你不能做任何危险的举动,任何可能导致危险的举动,都可能导致你自己丧命! 等它把你杀死之后,它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你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成为真正的你,直至它盯上下一个人,找到下一个目标……” “被生灵吃掉影子,生灵就会变成我的影子……”周昌喃喃低语着。 王魉看他的神情,皱了皱眉:“变成你的影子不是最主要的啊,被它时不时突然袭击,谋害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但在周昌看来,生灵会变成自己的影子很重要。 诡仙‘绝九阴’之境的修炼,乃是绝灭体内六阳,开通身外三阴,令活身仅保留一截微弱阳真以续接性命,但以九阴打通人诡界限,使自身能孕化出一只诡来,为自己所用。 如此,哪怕人身陨灭,诡仙仍能以诡身存留,只是不到锁七性之境,无法重塑肉身,可能在沦为诡类的漫长岁月里,变成真正的诡。 这是旧现世之人在鬼神逼压之下,于夹缝中领悟出来的生存之道。 是彻彻底底的逆天之举,但也是彼世最正大包容的人道。 而使自身阴影转为诡影,孕化厉诡……诡仙道对于阴影的类型和材质并没有特别的要求…… 周昌还趁着这会儿功夫,向‘阿大’询问了几句。 阿大沉吟片刻后,肯定答复周昌:“此般生灵只要化为影子,即可为诡仙孕化诡类的诡影——九阴劫灰交替碾磨之下,生米可成熟饭。” 这就好办 了! 而且,在周昌看来,用这生灵作诡影,相当于为将来孕化的诡类,先提供一个强壮的母体! 这事对他来说,根本是两全其美,不存在任何弊端! “就是你的这个恶生灵,它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王魉磨砂着下巴,也沉吟了起来。 “什、什么样子?”周昌抬头看向王魉。 “它只有半边身子是完好的,另外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王魉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何炬’,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网约车司机,“难道就是因为你对它造成了严重伤害,所以才导致它变成了恶生灵? 一般的生灵外形绒毛,和对应的活人一模一样。 你这个生灵的半边身子,却像是被甚么食肉动物给啃咬过一样……” 周昌摇着头,茫然自语:“我不知道……” 何炬生灵会变成这副模样,应该是拜李晓棠所赐。 李晓棠,在情人节那天,吃了这个生灵?! 那天何炬若不是去跑网约车,想来真正会被吃掉的,就是何炬自己?! “它专门来向你讨债,很可能是因为你在某些方面对它有很大亏欠……”王魉还在猜测。 他的猜测非常正确。 这个恶生灵替何炬挡了一次生死大灾,导致它变成血肉模糊的模样。 何炬确实被动地亏欠了它很多。 但‘何炬’自己不知道。 所以周昌捂着脑袋,连连摇头,有些痛苦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最近好累啊…… 从上学开始就谈的女朋友,我花掉积蓄给她治病的女朋友,最后背叛了我……在情人节那天,她和人在我的出租屋里约会…… 现在还有鬼缠着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难道我就该死吗? 凭什么我就该死?!” 周昌逐渐低吼起来。 王魉眼看他情绪变得激动,立刻不再追问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地安慰了他几句,递给了他一支烟。 两个人便坐在道边,抽着烟,相对沉默起来。 今下周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意有所指。 他忽然提及何炬的女友,也是为了引起王魉的注意。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过了很久,隧道那头才有几辆汽车穿梭而出,在路边缓缓停住。 车上走下来几个穿着和警务人员制服差不多样式衣裳的人,他们将周昌、王魉簇拥在中间,王魉与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又转过头来,和周昌说道:“走吧,和我们去局子里看看。 那边很有可能就是你的新单位了。” “蹲、蹲局子?”周昌这时表现得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一般,他看了看何炬,又扫了扫周围那些穿制服的人,神情抗拒,“为什么我要蹲局子? 我又没犯罪,为什么要和你去局子里?! 我不去,我不去!” “嗨!不是蹲局子!”圆脸胖青年王魉赶忙摇头,他自觉一时半会儿也和周昌解释不清楚什么,索性道,“你想不想以后不再被那个鬼追踪缠着,被它吃掉你的影子? 不想就和我去局子里! 咱们去的也不是警局,而是灵调局,全称灵异调查局! 你明白了吧?来来来,走了!” 王魉一番解释之下,周昌才不再那么抗拒。 他跟着王魉上了车,看着那些穿着和警务人员制服差不多的人,低声地向王魉问道:“这些人,都是你的同事?都是灵调局的公务员?” “嗯。” “你叫什么名字?” “王魉,魑魅魍魉的魉,周 吴郑王的王。” “哦,王魉同志……你刚才说,灵调局以后也是我的新单位了……我也有机会吃上公家饭?” “你肯定有机会。 只是这碗饭吃起来怕是没那么好吃,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公家饭哪有不好吃的……” …… 几辆汽车缓缓驶入一处铁艺栅栏门大院之中。 周昌隔着车窗观察大院内的环境。 四周的苏式单元楼已经有些年头,一棵棵大梧桐树围着这些单元楼,架着铁丝网的高墙下,堆满了金黄的梧桐树叶。 虽然此间泛灰色的单元楼、斑驳起皮的院墙,看起来沧桑而古朴,但在院里来去走动、谈笑嬉戏的人们,总算为这处没有标识具体单位名称的公家大院带来了鲜活的气息。 周昌在来时的路上,已然记下这处老式办公大院的地址。 它就在当初周昌送宋佳等人回城目的地的周围。 这处大院隐在市中心一片烂尾楼建筑间,位置非常巧妙,大隐隐于市,即便处在人群熙攘的白河市中心,也很少有人能发现市中心有这样一处所在。 “到了,这里就是白河市灵调局。” 王魉提醒了周昌一声,他带着周昌下车,在几个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直奔侧方的问询室。 问询室里。 早早就有周昌的老熟人——宋佳坐在那里。 她见到王魉领着‘何炬’步入此中,一丝不苟的面孔上,露出一抹笑意,先向王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魉则嬉皮笑脸地向宋佳问道:“咦?时珏没跟你一块来啊?他不一直都跟你形影不离的吗?” “别说得那么暧昧。” 宋佳白了王魉一眼,这一眼竟有些妩媚,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她随后笑道:“时珏被派去看守青江大厦了。 因为这次来的是我的一个熟人,所以钱专员让我来做这次的问询摸底调查。” 宋佳言辞坦荡,对王魉的打趣正面回应,反倒叫王魉觉得没了意思。 他撇了撇嘴,摇头道:“那行吧,你问吧。 局长找我有点事儿,我先过去了。” “好。” 宋佳点点头。 王魉转身和周昌说了句:“别紧张,这也是你的老熟人了,待会儿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是了。” “好,好。”周昌拘谨地双手在背后绞缠着,低头说道。 “走了!”王魉拍了拍周昌的肩膀,抬步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又折回来,向宋佳问了句,“远江县那边,还是黑着的么?” 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黑着’是甚么意思? 周昌心理暗暗猜测:“难道是指那边和白河市灵调局失去了联络?” 远江县,是白河市下辖的一个县区。 “嗯。”宋佳点了点头,她想要与王魉说些甚么,但因为在场有第三人在,终究还是没有多言,叹了口气,“其他的你去问局长吧。” 王魉看她这副神情,内心已有了猜测。 他脸色暗了暗,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间问询室。 宋佳仰起脸来,看着站着的‘何炬’,她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胆小老实的网约车司机,竟然真的具备某种灵异体质,进入了灵调局的人才引入范围之内。 “何炬,这么快又见面了。 请坐吧,我这次就是询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有压力。”宋佳温和地说道。 她笑起来的时候,颇有一种亲和力。 周昌扮演的何炬轻轻点着头,神色渐渐变得平静。 他坐在宋佳对面 ,听到宋佳说道:“我们调取了你的档案,你身份干净,背景清白,没有犯罪记录,这算是已经通过灵调局外围考核的第一个门槛了。 何炬,你有意愿了解灵调局,加入我们吗?” “灵调局是不是公家的啊?”周昌这时问道。 “是。”宋佳面露笑意。 “那薪资待遇应该不差吧? 我被鬼盯上,灵调局能帮我解决吗?” “当然。 薪资待遇肯定也会让你满意。”宋佳看着何炬的眼睛,“你想知道这么多,看来是有意愿加入灵调局?” “有!”这次‘何炬’就不再犹豫了。 “灵调局,是针对灵异事件进行调查、解决的部门。 是我国解冻的十三个灵异备选部门之一。 因为我们主要解决灵异事件,所以就不可避免地会面对各种危险和突发情况。 死亡是每一个灵调局成员都必须面对的话题。”宋佳神色变得严肃,“可能你今天加入灵调局,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上‘前线’而丧命牺牲。 灵调局外围第一阶‘办事员’的死亡率有50%。 第二阶正式成员‘调查员’的死亡率达到了73.5%。 第三阶‘调查专员’的死亡率更是有83%。 你加入进来,哪怕只是做一个办事员,都有一半的可能死在前线,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我其实很想和你说些软和的话,来模糊你对这个死亡率的判断,但你加入进来,我们就是战友了,我不希望你事到临头才想要逃跑,那是对战友不负责任的行为。” 周昌这时低下头,皱着眉,不知在沉思甚么。 宋佳也不催促,任由‘何炬’考虑:“其实就算你选择不加入灵调局,你面临的灵异事件,我们也会着力解决,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不要有思想包袱。 你好好考虑就行。” 宋佳作为问询者,曾经问询过许多灵异事件的亲历者。 此中绝大多数人,最终都放弃加入灵调局。 毕竟一旦面对灵异事件,惊恐、绝望、死亡这些东西,将成为一个调查员将来必须经常面对的主题。 在她看来,‘何炬’是个看似夸夸其谈,其实很胆小内向的人。 这样的人,九成九都会拒绝灵调局的邀请。 她内心里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此时,周昌扮演的‘何炬’也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如宋佳所料的带着担忧与疑惧:“灵调局也不能盯住每一个民众吧? 我要不是灵调局成员,以后再遇到这种灵异事件,你们没有及时出现,我不还是个死? 我以前觉得这世上没鬼,所以不用为此担心。 可如今这世上就是有诡! 既然有诡,我希望自己有面对鬼,解决鬼的力量。 而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畏畏缩缩的,不像个男人!” 周昌语气坚决。 他的话,既代表了他自身的考量——为了让自己进入灵调局的视野,他着实费了一些心思,怎么可能临门而不入? 但同时,周昌觉得,假若是真正的何炬在这里,他也必定会有此番言论。 何炬是个看起来很内向软弱,实则坚忍得有些偏执的人! 157、金缕玉衣 ‘何炬’的回应,让宋佳神色惊讶。 她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怯懦的男人,最终会摇头拒绝加入灵调局。 这在宋佳的预料之中。 但她没有想到,对方神色间明明还有迟疑和惊惧,却在最后关头,坚定地表示了要加入灵调局的意向…… “果然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这个何炬身上,说不定还有更多值得深挖的东西。” 宋佳心里转动着念头,看着何炬,面露笑意:“你的回应,确实有点儿让我出乎预料了,不过你的这种考量,也确实完全正确。 ——本市灵调局建立至今不超过一年半,市域范围内灵异事件开始出现至今,也不超过一年半。 所以我们的队伍还很年轻,对于各种灵异事件的应对都不充足。 大多数灵异事件,甚至不是由灵调局解决的。 而是这些事情自己忽然莫名其妙就沉寂了,灵调局在多数时候只是做些善后工作。 即便如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率。 你所说的以后再遇到灵异事件,灵调局成员大概率不会及时出现在你的身边——这个结论是完全成立的,事实上,如今的灵调局,并不具备封锁各种灵异事件,使人民百姓免受灵异侵害的能力。 那这样看,你是确定愿意加入我们灵调局了?” 在宋佳的目光下,周昌点了点头,脸色渐归平淡:“我愿意加入灵调局。 为我自己能活命出一份力,也为周围人能活命出一份力。” “好。” 宋佳莞尔一笑,手持钢笔在那份录有‘何炬’各项信息的表格上,‘审核意见’那一栏填上:“其人自愿加入灵异调查局,加入本部具体原因为:想要保全自身的性命,不受灵异侵害,同时也希望能为周围人的安危出一份力。 本部准允其加入灵异调查局。 考察期:一个月。 考察期阶别与职位:一阶,办事员。” 宋佳随后在表格档案上用印,将之递给了周昌:“现在你已经算是灵异调查局的外围成员了,目前领第一阶办事员的薪酬待遇,一个月考察期过后,会酌情给你转正。 到时候,就是二阶的正式调查员。” “就这么简单,就让我进来了?”周昌愣了愣,看着档案表格上红彤彤的印戳,有些不敢相信。 先前灵调局又是派人追踪,又是专门守在他家门口盯梢的。 他还以为进来调查局要经过很多道程序和关槛,设置各种考验之类的。 没想到,事到临头才发现竟是这样简单。 “现在还只是一阶的办事员,不算灵调局正式成员。 算是进入灵调局的考察范围内了。 ——王魉已经确定你身上滋生出了一个‘恶生灵’,确认过这一点后,你就已经通过灵调局的‘观察期’,给个办事员的职阶是很正常的事情。”宋佳道,“也是因为现下灵调局太缺人了,事急从权咯。 你现在拿着这份档案表格,去往b2单元楼,把它交给守楼的人。 接下来会有专人对你进行各项能力测试,最终综合给出你的‘灵异体质’评价。 这个评价很重要,也是接下来考核期的一个重要指标。 希望你认真对待。” “好,谢谢。” 周昌向宋佳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这间问询室。 他的目光在这处苏式大院里扫过一圈,就看到了b2单元楼的所在。 此间的每一座单元楼上,都贴着醒目的标识。 众多楼宇虽然墙皮表面残破程度各有不同,但b2单元楼在其中亦显得尤其醒目——这栋单元楼 表面遍布火焰熏烧留下的漆黑痕迹,即使从外面看,这栋单元楼上也有许多木质窗户被火得碳化了。 这样一栋单元楼,不论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一栋实打实的危房。 然而它今下仍被灵调局投入使用,且作为新人能力测试的场地…… 周昌猜测,或许这栋b2单元楼本身就很有些特异,所以它才能用来测试灵调局新人的‘灵异体质’。 他径直走向b2单元楼。 沿途见到先前那对曾是自己乘客的小情侣,被两个工作人员搀扶着,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同样送往了周昌去过的那间问询室。 “他们经历了灵异事件,或许也会被灵调局考虑吸纳……” 周昌的念头转动着,临近了b2单元楼的门口。 单元楼下,老式的绿漆铁栅栏大门上缠着一条条婴儿手臂般粗细的锁链,那黑沉沉的锁链,散发出冷森森的气息,即便周昌与它还相隔有一定距离,身上都禁不住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体内的孽气跟着蠢蠢欲动。 铁栅栏门前,支着张木桌。 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木桌后的椅子上,一本正经地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 “你好,我来检测能力。” 周昌扮演着何炬,小心又拘谨地将手里的档案表格递了过去。 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门卫大爷的老头,拿过表格瞄了几眼,点了点头:“好,你稍等会儿。” 他慢吞吞地起身,解下腰带扣上的一串钥匙,抓起身后铁栅栏门上的一道道一看就很老旧、在现代几乎绝迹的大铜锁,用同样老旧的钥匙,将之一一打开。 “哗啦,哗啦……” 漆黑锁链划过栅栏上的金属栏杆,发出冷幽幽的声响。 这声音传进漆黑无光的单元楼深处,甚至响起了回音。 开了锁以后,老者一手拽着锁链,一手将栅栏门推开一条缝隙。 “呼——” 一阵阴嗖嗖的风,跟着从缝隙中吹了出来。 老者似是守不住这阵寒风般,跟着哆嗦了几下,他上衣上缀着的胸牌,也被风吹得乱晃了片刻。 周昌看到那张胸牌上,写着老者的姓名与职阶、编号: 姓名:张春雷。 职阶:四阶楼主。 编号:012。 …… 这个名叫张春雷的老者,在灵调局公务员编号很靠前,周昌看过宋佳的编号,已经排到四位数以后,而这位老者的编号却只是两位数。 这说明他很可能是灵调局成立初期的成员之一。 而且,老人的职阶也很高。 周昌已知灵调局一职阶为外围办事员,二职阶是正式调查员,三职阶是调查专员。 而这位老人的职阶达到了四阶,职位是‘楼主’。 楼主,指的是他是这栋b2单元楼的楼主? 周昌还在思忖着。 张春雷老人也没招呼他,自个儿先慢吞吞地挤进了那道仅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栅栏门缝隙之中,而后朝外伸出来一条枯瘦的手臂,朝周昌晃了晃:“孩子,抓着我的手,慢慢挤进来。” “啊,好!” 周昌赶紧点头,凑近那两扇栅栏门,抓着张春雷的手,侧着身子,慢慢挤进了门内。 “咚!” 身后的铁栅栏门一下合拢! 在这铁门合拢以前,周昌分明感觉到漆黑单元楼内,原本寂静的空气倏地沸腾,好似有许多阴冷的气息同时席卷向那扇门——但它们还未来得及钻出栅栏门外,那两扇门又忽忽合拢了! 铁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幽深的单元楼内,显得突兀而惊悚! 周 昌站在原地,作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时候,前头的张春雷松开了他的手,老人不知从哪里拎来一个马灯,马灯里的火焰跳跃着,倏而映亮这方幽暗的空间:“这栋楼,是民国时候修建的…… 建好了以后,楼里就常有怪事不断。 不是有人在楼道里脖子上电线上吊,就是楼梯转角半夜里常有小孩嬉闹。 那时人觉得这栋楼不干净,风水不对,可能是把活人的阳宅修成了阴宅,就专门请了道士和尚来,连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 即便如此,法事过后,一切照旧,楼里还是怪事不断。 原本建造这栋楼的开发商,是想把它打造成豪华公寓,面向沪上名流、达官显贵人家出来上学的公子小姐,结果楼里常有这样怪事发生,开发商只能放弃原来计划,改做普通公寓,吸引一些街面上斗狠的混混、歌舞厅里的舞女、娼妓来住。 这些旧社会的人,生在污烂泥泞中,谈不上有甚么生活质量,虽然畏惧鬼神,但更怕没了生计活不下去。 所以也就勉强在这栋楼里住着。 直至有一天,这栋楼里发生了大火灾。 火灾发生在深夜,彼时的救援也不及时,导致这栋楼里除了下三层之外的所有住户,几乎全被烧死……楼宇主体也被烧得摇摇欲坠,没多久就彻底倒塌了。” 周昌注意到,老者讲说这栋楼宇的来历时,提到了‘沪上’。 这栋公寓单元楼,原本是开发商打造出来的豪华公寓,面向沪上名流、出门上学的公子小姐的…… 难不成这栋单元楼原本就是在沪上建成的? 但今下周昌所处的位置是和沪上不知相隔多远的小城市‘白河市’! 沪上的公寓楼,怎么会移动到白河市来? “这栋楼原本是在沪上建成,后来发生火灾倒塌,如今又出现在了白河市……”周昌的眼神里满是悚然之色,“所以它已经是一座不能用正常逻辑来看待的鬼楼了?” “对,对。” 张春雷赞赏地点点头,转身看了周昌一眼。 他提着马灯,带周昌迈上那遍布焦黑痕迹的楼梯。 楼梯转角处,周昌隐约看到一个烧焦的人,咧着嘴对他大笑。 但他一走过去,那个烧焦人立刻消失不见了。 阴森、黑暗的气息,萦绕在这栋楼内。 “这栋原本已经倒塌的鬼楼,后来又突然在距沪上千里之外的白河市出现。 而我是在这栋鬼楼里出生的,天生与它有斩不断的联系,像是这样的灵异建筑、灵异地点,如今是越来越多了。”张春雷笑着道,“也正是因为它是一座鬼楼,所以才能用来测试你们的灵异体质。” “您是在这栋鬼楼里出生的?”周昌还想继续听老人讲故事。 但老人摆了摆手,带着周昌上了二楼。 黑洞洞的楼道里,遍布焦黑痕迹的墙壁地板间,好似有无数烧焦的人在此地或站或坐,或保持奔跑的姿势,或匍匐挣扎…… 这些虚幻的人影,都随着张春雷将那盏马灯往黑暗里一杵,便都消散了个干净。 张春雷推开右手边第一个房间,房间里不同于外面的楼道,内里竟然光洁如新,只是其中装修风格、各样陈设,一看就不是现代风格,而是民国时期的那种风格。 老人指了指迎着门的那座大衣柜中央镶嵌的全身镜,对周昌说道:“你去照照镜子。” “这面镜子,能照出你的‘根性’。” “根性是什么?”周昌和老人一同走进房间,出声问道。 “人生而有魂魄,魂魄也不是忽然而成的。 也是一粒种子,落地生根,渐成了魂魄。”张春 雷道,“所谓根性,就是魂魄最初的状态,根性强固之人,心中的正念就越强,越不容易被诡异迷惑。 也就越能在对抗灵异的事件中,发挥出作用。” “我明白了。” 周昌应了一声。 他作出一副紧张的神色,站在那面全身镜前。 镜中映照出何炬的形容。 一瞬间后,镜子中何炬的形容被忽然荡漾起来的涟漪绞成粉碎。 道道涟漪里,忽生出片片金纸一般的光芒,那些光芒交叠着,清气缭绕其间,隐约之间,竟好似拼叠成了一块破损的甲胄! 周昌不知这甲胄象征甚么,于是转头看向张春雷。 老人望着镜中呈现的景象,失神了片刻后,才向周昌说道:“这是‘金缕玉衣’。 镜中显‘金缕玉衣’之相,说明主人根性坚固,天生具备防护灵异侵袭的体质……你再照一照镜子。” “金缕玉衣,便是我的根性吗? 也就是我的灵异体质? 为什么还要再照一遍镜子?” 周昌徐徐侧过身,作出要再照一遍镜子的架势,同时向老人发问。 老人的回答若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却是不会真地按着嘱咐,再去照一遍镜子的。 张春雷看着他的举动,也早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老人摇头笑了笑,道:“金缕玉衣,是加诸于你根性上的防护。 你天生带有‘金缕玉衣’,此只能说明你根性强固,能防护灵异侵袭,却并不是说你的根性、你的灵异体质就是‘金缕玉衣’。 我叫你再照一遍镜子,也是想看看这镜子能不能照出你的根性来。” “像我一般天生有‘金缕玉衣’护持根性的人多不多?”周昌又问。 “从未见过。”张春雷摇头,“只在书上看到过。 多是‘魁罡入命’的禀赋,方能生具金缕玉衣。” 周昌转过了身去,面朝镜子。 镜中波纹荡漾一番,仍旧只能映出那副残缺的金丝玉甲。 “甲胄太厚了,镜子都照不出来根性……” 张春雷拧着眉毛沉吟起来。 158、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 “我看过一本古书,上面说,根性受金缕玉衣庇护的人,必须得同时具备祖宗阴德雄厚、宿世历练有成两个特征……难道人真有‘前世’? 可现在灵调局研究观察发现,很多人的魂魄离开已死的躯壳以后,也很快就跟着凋零灭亡……” 张春雷眉头上的皱纹都拧了起来。 眼下的情形,显然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做楼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根性上覆护‘金缕玉衣’的人。 金缕玉衣,在古代乃是规格最高的一种殓服。 传闻身穿金缕玉衣下葬的人,肉身不复,精神长存。 如此可以在合适时机,寻求来生,活出第二世。 而根性上覆护的这般金纸光丝、玉色结块,恰恰与传说中的‘金缕玉衣’极为相似,并且这种‘金缕玉衣’,也真正是前世历练有成的人,才能生而具足。 比古代贵胄下葬之时穿着的‘金缕玉衣’,显然更加神异。 张春雷只在古书之上看到过与这‘金缕玉衣’有关的描述,他一直将‘金缕玉衣’当作传说来看,却没有想到,如今真个在现实里见到有人根性上覆护金缕玉衣! 这样的发现,会推翻灵调局一直以来的一些研究。 毕竟,灵调局从前一直认为,不论是甚么人,生前再如何显赫,死后不超过七日,魂魄就会随风湮灭。 魂魄既都湮灭,根性也就荡然无存。 如何还可能有转世? 而非是转世人,则不可能生具金缕玉衣。 现在周昌的出现,表明要么有些人确实是转世而来的,要么就说明张春雷看过的那本古书上的记载有错漏——此二者之间,张春雷更倾向于前者,是灵调局的研究出现了问题。 周昌看着镜中的玉片金丝甲胄,眼光微动。 老者的话,让他生出了一些联想。 他应该算不上是转世之人。 凭借爷爷留下来的阴德,也不至于在他根性上形成如此神异的‘金缕玉衣’。 但与他同命的某些‘人’,或曾真正转世重来过,阴生母留下来的庇护,与那些同命转世者前生的历练积累结合,形成了这样的金缕玉衣。 他是沾了同命人的光。 以后灵调局若是再发现这样根性具足‘金缕玉衣,天潢贵胄’的人,周昌自己也得多多留意。 很可能那些人,是与周昌共享一种命格的同命人。 张春雷低下头来,拿着周昌的档案,在能力评价那一栏里,正要动笔写下评价意见的时候,周昌忽然向张春雷说道:“老先生,能不能不要把我根性上有‘金缕玉衣’的事情,写到档案里去?” “嗯?”此时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听到周昌的话,他抬眼看着对方。 周昌解释道:“我不想太惹眼了,希望还是老老实实地先提升自己,积累面对灵异事件的经验,要是我有金缕玉衣的事情被写到档案里,肯定会引来各路领导的重点关注…… 以后或许就不会让我上前线对抗灵异,那我就发挥不出作用了。” 张春雷听着周昌的解释,面上露出些微笑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跟随而来的权势也就越大。 你这么年轻,却愿意亲身历练,踏实做成绩,觉悟很高! 你想得也不错,要是把金缕玉衣的评价写上去,以后你肯定是被当块宝保护起来了,日后晋升路线也是一帆风顺。 但是,我不写你生具‘金缕玉衣’,那根性评定这一栏,我就没得写了啊…… 你总不能叫我这么大年纪一小老头撒谎吧?” 周昌闻声一时犹疑。 张春雷也没急着动笔,慢吞吞地道: “按着灵调局的研究发现,活人遭受灵异侵袭,根性上会呈现各种变化。 这些变化上,能体现出一个人究竟是哪一种灵异体质。 有人偏向‘病身’,有人偏向‘念身’,有人偏向‘外道身’。 ‘病身类’的灵异体质,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残疾,或是内脏受过灵异侵袭,在血尿常规化验上,呈现出某些指标的超常,且一定有过忽然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差点就致死的大病的体验。 这种灵异体质,会被这面镜子照出自身上的某些部位。 那些部位,往往是其人受灵异侵袭之后,产生异化的部位。 ‘念身类’的灵异体质,自身的念头积累,会滋生出‘生灵’,我看你档案上的情况就是如此,这个就不多说了。 这种‘念身类’的灵异体质,会在镜子里照出自身的背影。 而‘外道身’…… 我就是外道身类的灵异体质。” 老人说着话,踱步到了周昌身畔,正脸朝向那面全身镜。 镜中,水波荡漾。 瞬息之后,一座不断燃烧烈焰,传出凄厉哀嚎之声的单元楼,就被映照在了镜子里! 黑色的烟气、血色的火焰,铺满了那面镜子! 浓重的压迫感,从镜中扑面而来! “外道身,就是外界的真实或不真实的灵异之物,与某些人产生了联系。 某些人这一生,都得背负这种恐怖存在,与之不断对抗。 也在对抗中合作。 三种灵异体质,也可能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般同时具备三种灵异体质的人,基本上活不了几天就死了。 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的金缕玉衣,又看不到你的根性,那你说这一栏怎么写?”张春雷撂下钢笔,似一筹莫展般的向周昌说道。 但他同周昌这一番解释,看似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意有所指。 周昌早从中有所领悟。 他向老人说道:“我应该是念身类的灵异体质,您按着这个写可以不可以?” “只写一个念身类灵异体质,怕是太笼统啊……你总得在这灵异侵袭里有些异常表现猜对——我也好把它写到档案里,这种异常表现,往往以后会发展成你的特有灵异能力。”张春雷还是皱着眉头。 周昌闻声,跟着皱眉思忖了片刻。 片刻后,他忽然一拍脑袋,向张春雷说道:“我想到了!” “什么?” “您看——” 周昌说着话,一缕血淋淋的、像是血管一般、却又柔韧度惊人的丝线,从他眉心缓缓游曳而出。 他貌似勉强地控制着这缕丝线在半空中游动,向张春雷说道:“我想起来,只要我动一动念头,就能把念头聚集成这种血管一样的丝了…… 但我还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实际上,他不知道‘念丝’有什么用才怪! 在他连日修炼‘黄泉夺命招’之下,念丝已然又一次完成了一轮蜕变。 转化成了如今毛细血管般模样! “你小子,我看是鬼得很!” 张春雷看了看那自周昌眉心游曳出的血丝,他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摇了摇头,在表格上写下几行字:“考虑‘念身类’灵异体质。 心念受灵异侵袭,可以具现为丝线形式。 潜力巨大,重点培养。” 写下这几行字后,张春雷带着周昌转而走进第二间房内。 第二间房里,有一张铺着‘扑克牌桌布’的长桌。 长桌上,摆着一副染血的扑克牌。 “坐在椅子上,对着对面那张高椅子,把扑克牌洗三遍,然后把牌摊 开,从中随便抽一张。”张春雷向周昌说道,“这个房间,原来是公寓里面一群流氓混混私设的赌场。 漫淹公寓的那场大火,很有可能就是从这个赌场里燃烧起来的。 起火点里的这些赌棍、混混,因为靠近一层,反而首先全都逃跑了出去——但在不久之后,他们都以各种各样的诡异方式死去,有关他们的事情,被登载到了当时的报纸上。 所以,这个房间也是一个‘灵异场合’。 这里是用来测试你的‘灵魂拼图’。” “什么是灵魂拼图?”周昌问道。 张春雷摇头道:“先去测吧。 别在这个房间停留太久,停留得太久,可能引起回到牌桌上的那些赌棍的注意,在你身上留下标记。 以后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在梦中和你赌博。”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周昌不是个不听劝的人,当即走到牌桌前,依言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下,拿起了桌上那副染血的扑克牌。 经历过火灾、倒塌、岁月冲刷,这副扑克牌上的血迹依旧鲜红,拿在手中,甚至让周昌有种满手血迹黏黏糊糊的感觉,他洗着牌,双手也被扑克牌完全染红。 “唰唰唰……” 洗牌声中,周昌看到长桌对面那把高椅子上,好似生出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周昌手中的纸牌,眼睛中的贪婪与偏执,将整个阴暗的房间都染成猩红! “可以了……” 周昌洗牌三次,心底顿时生出一种感觉。 他将完全被血染红的那副扑克牌,在长桌上摊开。 随后,周昌伸手按住某一张牌,正欲将之从那一堆牌里抽出,四下里,忽然生起一阵阴风! 他按住的那张牌,此刻好像黏在了牌桌上。 任凭他如何去拽,都无法将那张牌拿到自己手中! 长桌对面的高椅子上,那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此时亦死死盯着被周昌按住的那张牌——正是它,阻止周昌将这张牌抽走! “啪嗒……” 周昌一筹莫展之时,张春雷老人站在了长桌旁。 老人从身上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筹码。 他将那些筹码一枚一枚地放在桌面上。 每一枚筹码落在桌子上,都会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周昌按在手指下的那张扑克牌便会跟着松动些许。 很快,张春雷在桌上放了至少二十枚筹码之后,周昌指头下的那张纸牌终于完全松动——他跟着用力一抽,就将那张纸牌抽了出来,捏在掌心里。 他翻开牌面。 牌面上,呈现出‘大鬼’的图案。 这艳丽图案出现的同时,周昌心中生出莫名的触动,他的魂魄好似与这薄薄的一张纸牌出现了隐秘的联系。 寄附在他心念间的‘阿大’跟着生出某种变化—— 残缺扭曲的文字在周昌左眼视野里堆叠着,亦很快在他视野里铺陈成了他手心里攥着的那张王牌。 与此同时,殷红的鲜血从纸牌背面缓缓渗透过来,将牌面上的‘大鬼’徐徐覆盖。 那些血迹淹没了大鬼的图案之后,又倏忽消失,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牌面上的大鬼被血迹冲刷干净,变成一片空白。 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刃,出现了这一片空白里。 重新形成扑克牌上的图案。 纸牌中的兵刃图案,乃是一种长杆兵器。 这杆长兵器左右各有双刀刃,中间突出剑尖形的锋刃,造型奇特。 尽管这种造型甚为奇特,但周昌还是一眼就识出了它。 ——这道长杆兵刃,名作‘三尖两刃刀’。 传说为二郎神杨戬所用的神兵利器。 这便是所谓的‘灵魂拼图’? 这道三尖两刃刀,有什么样的寓意和作用? 周昌看着手中的扑克牌,眼神疑惑。 而他身前桌面上那副纸牌像是被风卷着一样,开始自动洗牌,重新堆叠成一副整齐的染血扑克,摆在长桌的中央。 看过纸牌上的画面,周昌便想将之放到牌桌上。 这时候,张春雷在旁意味深长地道:“不用放回去了。 以后的牌桌上,再没有这张牌了。 你是这张牌的唯一持有者。” “我们出去说。” 张春雷拍了拍周昌的肩膀,背着手走出了这个光线阴暗的‘赌场’。 周昌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让我看看。”老人关上门后,跟着朝周昌伸手讨要他手里那张牌,“从前也有人从那副牌里抽到过好牌,花了我好几个筹码。 我记得那个人抽到的纸牌是‘虎皮’。 虎皮,可以看做是一种容器,用来包容鬼神,驱鬼神为己用,又可以看做是一种武器,用之威慑鬼神,披上虎皮化为猛虎,吞噬鬼怪。 好多年了,那是我唯一看到过的一种具有进攻性的灵魂拼图。 但像你这样,灵魂拼图完全偏向进攻方向的,我如今也只见过你一个。” 张春雷接过周昌递过来的那张纸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牌面上显示出的、锈迹斑斑沧桑古朴的长杆兵刃,眼神很是感慨:“三尖两刃刀……” 他盯着纸牌看了很久,才将之还给周昌:“你的灵魂核心拼图就是‘三尖两刃刀’了。 本来需要用筹码从‘拼图赌场’换出来的拼图,就没有一个是具备复制品的。 像你这样的拼图,更是绝无仅有的一张王牌。 这张纸牌你过后可以用火把它烧掉,看着它变成灰烬——此后,你会从自己的思维里,看到它的存在,当它出现变化的时候,你也能立刻有所感知。 记住不要让鬼知道你的灵魂拼图是什么。” 张春雷叮嘱过周昌。 周昌立刻记下,将这张纸牌小心收好。 他念头的《大品心丹经》中,也呈现出了纸牌上的三尖两刃刀。 ——不必烧掉这张纸牌,他的念头里已经有了它的存在。 但他还是觉得听从张春雷的话,把纸牌烧掉比较保险。 “灵魂拼图的具体情况,我必须写到档案里,这个没有办法隐瞒。 但你放心,你的这份档案也会成为密档,会被赵局长贴身保存,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灵魂拼图是什么——除非你自己主动告知别人。”张春雷低着头,手里的老式钢笔在档案上刷刷刷书写下几行字,而后将之放进了档案袋里。 他拿着这份档案,没有将之递还给周昌。 周昌跟着张春雷往楼下走,向老人问道:“老先生,灵魂拼图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根性研究是在全国各种灵异组织都大力推行的一种试验研究。 有些时候也被称作‘根器研究’。 一个人的根性究竟如何,是先天就决定了的。 他的命格,他的父母祖辈,他出生的时机造就了他的根器,也为他带来对应的灵异特质,只等时机合适,被灵异侵袭之后,他的根性就会彻底蜕变出来。 各种组织,也有各种对应的方法,检测人的根器。 像我们白河市的‘照骨镜’,只是其中比较简单的一类,谈不上精密。 但‘灵魂拼图’的研究,只有我们白河市在做。 原 因就是这个‘纸牌屋’,只有我才具有。”张春雷踱着步子往楼下走,他放慢了步速,特意向周昌讲解着,“其实灵魂拼图这个名字,也是我和几个局长、副局长一起拍脑袋定下来的。 只因为纸牌上呈现的图案,确实与人的灵魂相牵连,会令人心生本能的触动。 获得纸牌之后,纸牌上的拼图会始终存在于人的思维里,因为人的某些举动,而生出某些变化。 所以我们称它作‘灵魂拼图’。 根据我们最近的研究,白河灵调局实验室认为,人与万物及至天地宇宙,其实存在一个互相影响、互为整体的关系。 ‘宇宙’及人、万物共同组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 而我所说的这个‘宇宙’是人主观意识下的认知到的宇宙,与客观状态下存在的宇宙完全不是一回事。 曾经在这个‘宇宙体系’中,人占据了主导。 但在如今,鬼神在引导‘宇宙体系’的变化。 我们认为,人想要重新占据主导,就需要兼容、吞并鬼神的力量,以个人的灵魂拼图,去兼容同类型的拼图,形成链条,链条扩展成面,最终形成个人的‘宇宙体系’。 目前,灵调局发现的所有灵魂拼图,可以分作两种类型。 ‘容器型灵魂拼图’与‘进攻型灵魂拼图’。 你看到自己的灵魂拼图,应该很容易明白什么事进攻型灵魂拼图。 ——这种拼图非常非常稀少。 而‘容器型灵魂拼图’,譬如有人的灵魂拼图是一只‘水缸’,那他就应该多去接触与水有关的诡类,以此来拼凑自身的灵魂拼图; 有人的灵魂拼图是一间房子,那便应该多去那些凶宅里转转; 有人的灵魂拼图是一座坟,下墓或许能有收获; 有人的灵魂拼图甚至是一只眼睛,眼睛也被视为是容器型与进攻型兼容的灵魂拼图,研究认为,这种眼睛型灵魂拼图,可能对应心念衍生出的鬼神……” 说到这里,张春雷拍了拍脑袋,扭头盯了周昌一眼:“这些都还是实验理论,并没有真正被运用到现实中,你也不要贸然去尝试。 人有灵魂拼图,鬼也有拼图。 你去碰相对应的鬼,究竟是你去拼凑鬼的拼图,还是去给鬼送上门,让它们来拼凑你的拼图?这是说不定的事情,但绝大概率都是你自己去给鬼送菜! 目前我们还没有研究出怎么利用灵魂拼图的方法。 这个东西还在开发测试阶段,你自己千万不能去尝试! 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昌立刻应声,“所以这个东西现在还处于理论研究,猜想验证的阶段,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手段来运用灵魂拼图?” “对。” 张春雷笑了笑,走到单元楼门口,依旧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先放周昌挤出去,他自己跟着侧身挤出来。 他腋下夹着档案袋,本想拴上栅栏门上的锁链,但周昌指了指前头——张春雷顺着周昌手指指向看去,正好看到一男一女拘谨不安地站在门前支着的那张办公桌后,手里各自拿着一份档案表格。 这两人周昌确实认识的。 俩人就是他开网约车时,丢在两个隧道间的乘客。 这对小情侣和周昌一同经历了灵异事件,也跟着进入灵异调查局的考察范围内了。 周昌先前看到他俩走进了问询室。 他本以为俩人会放弃加入灵调局,未想到他们竟然最终选择了加入,倒是叫他有些意外。 他目光在那个女生面上定了定。 这个女的…… 希望不要和她共事。 “那您先忙吧,我接下来该去办什么手续 ?”周昌向张春雷老人问道。 张春雷指了指斜侧方的单元楼:“去那边办入职手续,分宿舍钥匙。” “好,我这就去。”周昌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即离开。 他搓了搓手,面上露出几分谄媚之色,看着老人说道:“老先生,我想看看您那本记录根器的古书,不知道能不能……” 张春雷闻声,歪着头看了看周昌,忽而咧嘴笑了笑:“得空到我住的宿舍来找我。 我住4单元444号房间。” “好,好!”周昌精神一振,连连点头。 他就此与老人道别,也未与那对小情侣打招呼,迈开步子朝灵调局办公主楼走去。 那对情侣都转脸看着周昌走远,良久之后,才回过了头。 女生眼神怨恨,低着头不作声。 159、远江县 一台旧式大屁股彩色电视里,正播放着《倚天屠龙记》的电视剧。 这台电视机被摆放在同样有些年头的竹木电视柜里,电视柜四周的那些储物格内,或堆着些书籍、或放着些碟片,而占据储物格最多的,还是药品。 一盒一盒、一瓶一瓶、各种类型的止疼药摆满了那些储物格。 此时,先前在周昌家伪作水果摊主的中年男人郑太秀就站在一个储物格前,他手掌颤抖着,捂着自己的腹部,从格子里拿出一盒‘盐酸曲马多’,从中掰出两片,合着茶几玻璃杯里的水送进了喉咙里。 吃了止疼药之后,郑太秀坐在正对着电视柜的沙发上,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依旧煞白。 他一只手不断揉着腹部。 眼睛盯着电视里演的武侠片,良久之后,才压抑住面上的痛苦之色。 这时候,有个人从外面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推门人是张春雷,他拿着一副档案袋,径自走向布艺沙发上坐着的郑太秀。 电视里,此时也正演到一个情节: 一黑衣和尚委顿在地,右眼睛里鲜血长流,左眼却大大睁开,瞪视着眼前女子:“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郑太秀抬手按了下茶几上的dvd影碟机遥控器,将电视中的画面暂停,他将画面里那黑衣和尚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忽然会心一笑。 五脏六腑间的疼痛,都好似跟着这句话消减了很多。 “这个电视剧,你都看了这么多遍,还不觉得够?” 张春雷将手里的档案袋搁到郑太秀面前,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条不到小臂长的蓝布袋,将布袋一头扎紧的绳子解开,里头黄铜色的一支烟袋锅就冒出了头。 往锅子里塞好烟丝,张春雷的目光扫过跟前的茶几,俯身去拿了茶几上的打火机,咔吧一声打着火。 火苗舔舐着锅子里的那团烟丝,将之熏烧得发红发黑。 张春雷吧嗒吧嗒地吸着烟嘴,偶尔也往那锅子里吹一口气,使锅子里的烟丝微微蓬松,便于燃烧。 “今天又疼起来了?”张春雷拿打火机的时候,已然看到了茶几上那一盒拆开的止疼药,是以出声问了一句。 “嗯。 吃了两片药,已经好多了。” 郑太秀搔着头皮,雪屑扑簌簌落在面前的档案袋上,他拆着档案袋,随口回了张春雷一句。 “医院检查结果究竟怎么样? 总是吃止疼药怎么能行?”张春雷又问。 穿着打扮都土里土气的中年男人闻声顿了顿,叹气道:“我肚子里这些心啊,肝儿啊,肺啊,肠子肚儿什么的,已经烂完了。 ——早几年前就已经是癌症多处转移了,患上诡病反而让我多活到了现在。 就这种情况,现在的医疗手段对我意义不大。” 郑太秀这时声音放低了些许:“现在活一天,我就赚一天。 就是身后事太麻烦了,不好搞啊……” 他说着话,打开了那个档案袋,从中抽出了‘何炬’的档案信息。 信息表格右上角,留有一张何炬的蓝底免冠照片。 “这是今天新加入灵调局的那个何炬?”郑太秀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何炬,他笑了笑,一边浏览着档案上的各项信息,一边向张春雷说道,“我看这个小伙子身上,确实有些秘密。 但也不至于劳动你来把他资料送我这边吧? 他的体质测试结果很特殊?” 说着话,郑太秀目光下移,一眼就看到了评价测试那一栏里,张春雷写下的几行评价意见。他逐字逐句地看过 去,目光落在‘灵魂拼图系进攻型拼图三尖两刃刀’的时候,瞳孔蓦地一缩—— “进攻型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郑太秀一下将目光转向张春雷,“他这张纸牌牌面有多大? 你用了多少筹码,从纸牌屋换来的这张牌?” 张春雷笑了笑,伸出四根手指,但没有说话。 看到老人的手势,郑太秀眼睛里的光芒,顿时暗淡了一些:“只用了四个筹码? 那也不错了。 主要是进攻型的灵魂拼图,从前根本没有见过……” “不是四个筹码。”张春雷继续笑着摇头,“我用了比当初换回你那张拼图四倍以上的筹码,才帮这个小伙子,换回他的灵魂拼图! 拢共二十七枚筹码!” “二十七枚?!” 郑太秀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激动,猛然间就要站起身。 但他抬了抬屁股,又似是想到了甚么,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何炬的这份档案,你是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的吧?” “你是局长,他们又不是局长。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肯定得首先送到你这儿来。”张春雷吐了一口烟雾,满屋子都是旱烟的气味,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郑太秀连连点头,神色惊喜不已,“我得再复制一份这个小伙子的档案,把能力评价那一栏修改一部分。 我们互相通个气,以后谁来问你,你就把假档案上的能力评价透漏给他们。 现在不宜让这个小伙子太引人注意。” “这倒挺好。”张春雷也笑了起来,老人的面庞在烟雾缭绕下显得朦胧不清,“何炬那小伙子自己也是这样要求的。 他希望能低调点。 你这么做,也合他自己的心意。” 听到老人如此言语,郑太秀反而愣了愣,随后摇头道:“年轻人能沉住气倒是难得。 这么好的种子,应该好好培养。 钱克仁他们的小组最近在跟进‘青江大厦’的灵异事件,何炬也和他们接触过,彼此比较熟悉,让他先进钱克仁的小组里锻炼一下吧。” 张春雷闻声拧紧了眉心:“钱克仁是杨远威的心腹,你把何炬送到他们小组里头去,不是把人从自己身边推走了?” “不管那些事。”郑太秀摇了摇头,“钱克仁已经参与主导调查了几起灵异事件,经验老到。 他的小组里,目前还没有出现伤亡。 ‘青江大厦’里的灵异事件烈度也比较低,目前只被定在'f'级。 何炬跟着他们,一能学习到宝贵的灵异调查应对经验,二来也不至于上来就涉足太危险的事情。 除了‘青江大厦’之外,其他的事件烈度都被逐步调高。 内里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我们调查局的预期。 所以当下没有比钱克仁小组更合适新人的小组。 至于钱克仁是谁的心腹这种事情……不管他再是谁谁的心腹,都首先得是灵调局的调查员,我和008、009等等同事之间,只是意见相左。 对于未来的看法不同而已。 这些事情,和调查员们没有关系。 不要因为这种心思,影响他们做事情,给他们制造障碍。” “你不给他们制造障碍,怎么放得了他们给你制造障碍呦? 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别等有一天,自己的爱将、得力下属被他们坑死了,才想到后悔!”张春雷连连摇头,对于郑太秀的话显然不认同。 白河市灵调局成立至今,调查员编号自001开始,到今下已经延续到了千位数。 但001号至006号调查员, 如今皆已死去。 007号调查员就是张春雷面前的郑太秀,这个土里土气的中年人,同样是如今灵调局的局长。 从郑太秀之后,至019号调查员里,也有大半如今只能待在医院的重症病房。 剩下硕果仅存的那几位,在灵调局里,不是担任副局,就是如张春雷这般担任‘楼主’,都是位高权重的角色。 郑太秀、张春雷眼下谈论到的诸多事情,显然与019号之前的这些调查员有关。 “我有准备。” 郑太秀低声说了一句。 他从身上那件暗蓝色西装外套内袋里,拿出了一道纸卷。 将纸卷摊开,棕黄色染着血迹的笔记本上,写着‘教案本’三个字。 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沾着雪屑的眼镜,翻开教案本,内里的第一页是一个点名册,有些名字已被用红笔勾上了圈,有些名字的字迹则显得分外鲜艳。 郑太秀看着这些名字,眼神竟显得分外温柔。 他翻过花名册,将周昌的那份档案夹在其下。 ‘何炬’的档案隐在了这副‘教案本’里,郑太秀又将之重新塞进老西装的内袋中。 “我要出去了,局里要开个会,我得参加。 您老是自己在这呆会儿,还是和我一块出门?”郑太秀从沙发上站起身,向旁边拧着眉毛、脸色阴沉的张春雷老人问道。 “我在你家呆着干啥?” 张春雷瞪了郑太秀一眼,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敲了敲烟袋锅,跟着站起身:“一天天开会开会,就讨论那点儿破事,再怎么讨论,意见不统一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一群好讲批话的鳖孙! 你就不能发挥发挥你局长的权力,让他们闭嘴,都听你的?” “我没这个能力啊……”郑太秀无奈一笑。 看着他煞白的面庞上无奈又温和的表情,张春雷嘴唇动了动,心里的怒气忽然消散了许多。 “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比你更做难的人了。”张春雷放软了语气,劝慰了郑太秀一句,便背着手往门外走。 郑太秀跟着他出了门。 门外的水泥楼梯扶手台上,摆着好些花卉。 应是久无人照看的缘故,很多花草要么抽枝疯长,盆子里杂草丛生,要么日渐凋零。 “这盆兰花我搬到我那儿去。 你现在也照顾不过来,莫要让它枯死了。”张春雷从扶手台上抱起一盆君子兰,向郑太秀说道。 郑太秀有些犹豫心疼。 但他随后似是想到了甚么,点了点头:“你明天找个车过来,多拉几盆花到你那去。 我以后很可能也没时间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了。” “……嗯。 何炬那小伙子说到我那看书,到时候我让他带我过来搬花。” “那倒也正好,何炬是有车的。” “……” 两人闲闲碎碎地交谈着,沿着水泥楼梯往下走。 经过楼下各处住户门口,那些住户看到郑太秀走下来,都会笑着与这个中年男人打招呼,称他作‘郑老师’。 在未被灵异侵袭,白河市尚未组成调查局之前,郑太秀是白河市辖下某偏远乡村的一个支教老师。 他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匠。 妻子早已与他离婚,不再往来。 “远江县、灵泉镇、bs市、渠阳市……这些地方,都已经‘黑了’。 最近黑了的远江县是白河市的下辖县,白河市‘青白河’就与远江县相通,远江县在这条大河的上游……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有很多尸体顺着河上游漂到了白河市里。 幸好 当时这些尸体是经过较偏僻的河段,很少有人看到当时的情景。 灵调局已经封锁了那个河段,把尸体转移。” 走到楼下,郑太秀低声与张春雷说道:“但一味的隐瞒遮掩,已经越来越无法维系局面了。 黑掉的城市地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不能去往外地探亲访友、旅游而发出各种疑问,这些疑问已经在逐渐发酵,本地的社交论坛、各种平台上都能看到人们的讨论。 本市也许很快要出一个‘告知书’,告知全市县镇公民真实情况。 这些烈度越来越高,越来越无法揣测的灵异事件,凭借白河市一个地市灵调局的力量,已经无法应对,我希望与周围的城市联合建立大区调查局,群策群力。 但008、009这些同事各有各的考虑,我们的意见始终不能统一。 如果事不能成,我打算带他们去调查‘远江县消失事件’……” “你准备在那里,让他们也黑掉?”张春雷眯起眼睛,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郑太秀闻言,震惊而无语地看着他:“我是打算让他们真正了解,现在大家的处境、民众的处境是什么样子的,改变他们的想法…… 我们不在的时候,调查局就靠张老你来支撑了。” “你做事就是太温和了!”张春雷斥了郑太秀一句,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他的请求,“放心,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也不会叫灵调局出甚么大乱子。” …… “给你钥匙。” 办公大楼前,宋佳将一个信封递给了周昌。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串分配给周昌的宿舍钥匙。 宋佳身形修长,后背挺得笔直,亭亭玉立,她看着接过钥匙的周昌,笑吟吟地道:“现在咱们不仅是同事,还是同组的战友了。 我提醒你一下,因为你身上还沾着灵异事件,那个‘恶生灵’的隐患并没有祛除。 所以你最好还是尽快搬到灵调局宿舍这边来。 ‘恶生灵’短期内肯定会再出现,在灵调局里,战友协力,也好帮你把这个隐患根除。 这会儿我也下班了,你要回住处搬东西吗? 我和你一块去吧。” 美人温言劝告,固然让人心中十分受用。 但眼下宋佳看似是在劝告周昌尽快搬进灵调局宿舍,实则是在‘要求’他一定要这么做。 当下更是直接替周昌作了决定,要和周昌回住处搬东西到灵调局这边来。 她的作为,虽然也是对周昌的保护,但周昌还有些自己的‘隐私’需要处理,不乐意让这个女人一直跟着自己。 “明天搬不行吗?”周昌犹犹豫豫地道。 宋佳眨了眨眼:“你不怕那个恶生灵再找上门吗? 先前我们也谈过这些事情……一旦你再遭遇灵异事件,恰巧碰上调查员搭救的可能性,其实是微乎其微的。 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就搬过来? 而且,我看你不太乐意我跟着你呀…… 我跟着你,出了状况也能及时援助你,最差也能帮你往灵调局打个电话。” 周昌闻声,清了清嗓子,扭捏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女朋友今晚可能会来看我——等明天我就搬进来,不会耽误什么事的。” 一对情侣许久未见,约在晚上独处,会发生甚么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何炬’的那个鬼一样的女友,并没有和他约好今晚相见。 这番话,还是周昌的托辞。 毕竟他要见女友的话,带着个美女回出租房和女友相见——这算怎么回事? 宋佳闻声,抿着嘴看着周昌,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正当周昌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了的时候,宋佳扬起脸目视前方,不看周昌,徐徐道:“没有关系,你们正常见面就好,我在外面等着你。 青江大厦就是我们目前主要调查跟进的主要地点。 你即便不愿意我跟着你,把同组战友送去调查地点,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 周昌张了张嘴。 最终只得道:“不过分。” 160、黑区 “那就拜托你载我一程啦。” 宋佳翘起唇角,微微一笑。 周昌亦不再多言,他走下办公大楼前的台阶,往大院侧方规划处来的停车场走去。 先前他是乘坐公务车来的灵调局,那辆雷凌轿车被其他灵调局成员开到了此间,正好方便周昌开车回去。 停车场里。 周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辆车。 他带着宋佳径直走过去,不想有个人忽从半路上杀出来,截住了两人的去路。 “佳佳!” 那人样貌年轻,目光全在宋佳这个长腿美人身上,根本没有看周昌一眼。 周昌倒也识得这个拦路的人。 正是自己与宋佳的同组战友——时珏。 这个人一直与宋佳走得很近,周昌第一次载他们回城的时候,听到时珏对宋佳的称呼,还以为俩人是一对情侣,不过后来一番接触之后发现,这个时珏还在追求宋佳。 俩人距离成为真正的情侣,还有一段路要走。 “你要回家吗? 坐我车吧,我送你回家!” 时珏面露笑意,向宋佳发出了邀请。 但宋佳却摇了摇头,看了看身边的周昌,笑着道:“今天咱们组里来了新成员,就是何炬——他之前被恶生灵缠上了。 那个恶生灵还没有被消灭,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所以我得跟着他,一旦出了什么情况,也好及时提供帮助。 你自己回去吧,我跟着何炬就好。” 时珏当下对宋佳的殷勤态度,再加上宋佳的这番言辞,叫周昌一下子就恍然大悟——这个女人,怪不得一定要跟着自己。 她出于公心,希望提携同组新战友是真,但想拿周昌当挡箭牌,挡住时珏的追求也是真! 这种事情,不愿意接受的话,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周昌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宋佳可能必须得这样麻烦一点儿才行。 这俩人也是同组战友,直接拒绝了,大家还如何在一个组里共事? 尤其是面对那样危险的灵异事件? 再兼……人家时珏明面上说不定还没有正式表露出要和宋佳处对象的意思。 如此明确拒绝,岂不显得宋佳很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但是…… “我凭啥就要当你的挡箭牌?” 周昌念头一转。 他旋而看了看宋佳,又看向转脸朝向自己的时珏,挠挠头道:“一天半天的应该也没什么事情吧……主要是今晚我女友会来找我,我想明天自己来灵调局报道。” 时珏闻声,立时给周昌递了个赞许的眼色。 似乎是在赞周昌‘很上道’。 他转而看向宋佳,面上笑容不减:“何炬和他女友今晚肯定有很重要的约会,佳佳你在旁边也不太妥当。 还是咱俩一块儿下班吧。 都是战友,佳佳,你不用跟我那么客气。” 周昌今下忽然临阵倒戈,超出了宋佳的预料。 她愣了愣,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何炬’那张有些矜持的面庞,随后神色变得严肃,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盯住了何炬:“出了事怎么办?” 这个女人严肃起来,顿时显露出一种锋芒毕露的气场。 而周昌听到她的话,挠了挠头,犹犹豫豫地道:“我们会做好安全措施……” “我不是说这个!” 眼前男人一句话差点让宋佳破功,她胸口起伏着,强行维持住面上的表情,语似连珠:“恶生灵一旦找上你,你自己有能力应对解决吗?! 打电 话到灵调局,灵调局的增援能瞬间到来吗?” 她倏而转脸看向时珏,神色更为严峻:“何炬被分到和我们同一个组里,他是我们的战友。 你怎么能在明知道同志、战友可能陷入危险的时候,而置这份危险于不顾?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时珏,我希望我们以后互相能公事公办一点。 在前线,我们可以是生死相扶的战友,但在工作之外,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清淡如水’。 你觉得呢?” 时珏听着宋佳的话,神色一时愕然。 愕然过后,他又慢慢平静下来。 当着周昌这个第三人的面,被宋佳言语隐晦地拒绝,他的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好…… 宋佳,我觉得这样很好。” 时珏侧开身。 宋佳迈开长腿朝前走去。 走出几步,她看到‘何炬’还脸色歉然地与时珏说着些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回不回去了?!” “抱歉,抱歉啊……” 周昌连连向神色阴沉的时珏言语几句,听到宋佳的催促,只得快步走过去。 他打开自己的雷凌轿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宋佳跟着坐进了车后座。 “嗡!” 汽车发动起来。 周昌拉下手刹,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引擎盖嗡嗡地震颤着,穿出了车位,径自驶出了灵调局单位大院。 “你看你这…… 你们有什么事就好好地谈,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样搞,以后还怎么合作啊? 差点连我都卷进去了。 你俩怎么样,和我又没关系……”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撞入宋佳的眼帘,凝视着窗外风景的女子听到‘司机’嘟嘟囔囔的抱怨声,她无奈地笑了笑:“要是能够好好地沟通,我怎么可能不做这样的尝试? 但是好好地沟通,会让有的人认为我是在鼓励他…… 而且,我今天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吧? 我语气也很委婉的啊,师傅。” 这个‘何炬’说起话来,总会让宋佳不自觉地将他带回到网约车司机的身份上去。 所以‘师傅’的称呼纯粹就是脱口而出。 而周昌亦不觉得有甚么不对劲的,他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言语甚么。 但此时,后面的宋佳反而眯起了眼睛,向何炬‘兴师问罪’起来:“我们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你搭我到青江大厦那边吗? 怎么你临时又在时珏那里变了套说辞? 打乱计划的人分明是你!” “我能不打乱计划吗? 我再不打乱计划,时珏就得恨上我,觉得我坏他好事了! 你不想和人家处,我以后还是想和人家好好处的!”‘何炬’叫起冤来。 “说什么呀你。” 宋佳白了‘何炬’一眼。 看来这个‘何炬’平时就是这样油滑精明的个性,不过和这样的人沟通起来,宋佳倒觉得轻松许多,她说甚么,对方马上就能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何炬’的话外之意,她同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样相处起来,倒是省却好多气力。 宋佳不自觉就靠着靠背,身子放松了许多:“明天在局里正式报道,你需要给自己想一个‘代号’,这个代号会联网上传到全国各地的灵异组织系统里。 以后你可以用这个代号参与外派行动。 你回去以后,可以好好想一想给自己取个什么样的代号。” “为啥要用代号参与外派行动? 用本名不行吗?”周昌疑问道。 “不行。” 宋佳摇摇头:“当下情况不太明朗,暴露本名是很危险的行为。” 她顿了顿,随后又道:“有些灵异组织是在‘黑区’里组建的,他们和咱们这些普通灵调局调查员不一样,很不一样。 比较难以接触。” 周昌心头一动。 肖家三位端公曾经下过‘阴矿’,他们曾经前往的那座阴矿里,根本空无人烟。 那空无人烟的阴矿,莫非便是宋佳口中所说的‘黑区’? “什么是黑区?”周昌问道。 “这些东西,明天发给你的调查员知识手册上会写。 不过现在提前和你说一说也没关系。”宋佳回答道,“譬如说一个房间里的灯泡坏了,一下子黑掉了,那这个房间就是‘黑区’。 所谓的黑区,就是已经不存在于我们的感知探测里,但它曾经真实存在的地域。 白河市辖下的一个县——‘远江县’,就变成了黑区。 曾经通往远江县的火车、道路、河流,如今已经永远无法到达那片地方。 谁也不知道黑区里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但有一些人却偶尔会忽然出现在白区里,对他们进行调查过后,便会发现他们来自那些黑区之中。 这些人后来聚集在一块,因为实力强劲的缘故,也得以被吸纳入官方解冻的十三个灵异组织之中,乃至后来,他们在各个灵异组织中逐渐掌握了权柄。” “原来是这样……” 周昌点了点头。 那些从黑区里脱离的人中,或许有很多来自于旧现世。 宋佳则在这时继续道:“黑区出来的人,有很多会突然被一种名为‘阴生诡’的鬼盯上,‘阴生诡’个体的强弱各有区别。 但它们往往都与各自盯着的那些黑区脱离者有一模一样的长相,但若是黑区脱离者是男性,阴生诡往往以女性的性别出现,反之,阴生诡就会以男性的性别出现。 有些恐怖的阴生诡,甚至能够酿成b级以上的灵异事件。 有些羸弱的阴生诡,几个灵调局成员合力也能将其暂时消灭。 ——但也只是暂时消灭,这些阴生诡会不断‘再生’。 每一次再生以后,实力都会变得更强大许多……” “阴生诡……” 周昌喃喃低语。 他大概猜到那些黑区脱离者,之所以会被阴生诡盯上,应该是因为这些黑区脱离者,本是旧现世中人,在进入现世之后,违反了应身的人设,做出了许多不合常理的举动。 最终导致‘阴生诡’出现。 “阴生诡是灵调局命名的名字,用来与人们念想聚集形成的‘生灵’作区分。 不过两者在有些时候也确实有些类似……” 听着宋佳的言语,周昌将车驶入‘阳庄城中村’。 远处苍穹云霞绚烂,橘红的光芒穿过车窗,似乎要将车窗内的情景镀成永恒。 车子将高楼大厦不断抛远,低矮的三四层城中村居民楼如伏下的山脉。 那些交织着裂痕与土坑的马路两边,支着串串香的摊子、卖鞋子、衣服的摊子鳞次栉比,居民们穿梭在这些摊位之间,这片低矮的山峦间,就浮漾起浓郁的生机。 周昌转动着方向盘,转过十字路口,青江大厦已在前头若隐若现。 这时候,周昌看到前方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随人群走动—— 他瞳孔蓦地缩了缩。 那道熟悉身影似乎也生出了某种感应。 她慢慢站到路边,转过头来,巧笑倩兮,朝 汽车里的周昌连连摆手。 ——李晓棠,就站在路边! “我女朋友来了。” 周昌真没有想到,自己原本只是拿来搪塞宋佳的借口,而今真正应验了! 李晓棠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城中村里! “呀!哪里?” 宋佳脸色有些讶然,目光跟着看向车窗外。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边朝车辆招手的明丽女子。 第一眼看到李晓棠的时候,宋佳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难道会是何炬的女朋友? 直至何炬的车辆在那个女子跟前停下,那个女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来,宋佳才确认事实就是如此。 她心底更加惊讶了起来。 何炬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车上还有人呀?” 李晓棠在副驾驶坐正,整个车厢里,都浮漾起一种馥郁的香气。 犹如花香,却气味更加深沉幽远。 她侧过头,看到后面坐着的宋佳,娇艳面孔上的笑意不减。 但是,宋佳被她瞥过一眼,皮肤上忽然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竟然陡地生出一种危险感,好似被猫盯上的老鼠一样! 这种危险感转瞬而逝。 等宋佳回过神来,目中所见李晓棠的神色反而温婉柔和。 这样的神色,不应该让她忽然生出悚然之感。 她朱唇轻启,正要开口解释什么,就听‘何炬’说道:“嗯,这个乘客就住在阳庄这边。” 他没有道出自己入职新单位的事情。 宋佳不理解他为何这样说,但这也是对方的私事,她识趣地点了点头:“我就在青江大厦这边下车。” “是这样……” 李晓棠转回了头,甜腻腻地与周昌说着话:“好几天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呀?” “咳咳…… 乘客还在车上。” “我已经辞职啦。 选个日子,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好。” 前面的一对男女窃窃私语着。 宋佳在后座坐立难安。 她似乎在无知无觉间当了别人的‘电灯泡’。 但眼下车内尴尬的气氛,又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电灯泡’的这一事实,更来自于何炬与其女友互相之间的态度—— 何炬的女友就是那种一颗心全在自己男友身上、小鸟依人的态度。 但何炬的表现…… 怎么感觉他和他女友好像不是很熟? 宋佳脑海里乱纷纷地转动着念头,直至周昌把车开到青江大厦附近的时候,她才终于解脱,忙开口道:“师傅,就在这里停下就行。” “就在这里吗?”周昌问了一句。 “嗯,就停在这吧。” 周昌依言将车停在路边。 宋佳打开车门,即将反手关门的时候,她听到何炬的女友转脸过来看了自己一眼。 只是被看了一眼而已,宋佳也没有在意。 “嘭!” 她反手关上了车门,站在路边,目送何炬的车辆远去。 何炬女友美艳俏丽的面容,尤在她眼前频频闪现。 她转而看了看青江大厦,走到路对面的大厦入口,与守着入口的调查员交谈了几句,便迈步走到附近的一家饭馆里,点了一份炒饭、一盅汤,慢慢吃着。 宋佳一边吃饭,一边刷着手机,但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放下手机,再次回忆起下车之时,何炬女友朝自己投来的那一眼目光。 她的脑袋模仿着记忆 里何炬女友的动作,徐徐转动着,脖颈扭动,看向某个方向—— 她来回尝试了数次。 她的脖颈始终不能扭动到和何炬女友一样的角度。 坐在副驾驶位的何炬女友,朝她投来目光的时候,脖颈分明转动超过了一百度—— 这不是正常人的脖颈能转动到的角度! “何炬的女友,不是人!” 宋佳霍地起身,放下饭钱以后,快步走出了门。 此时,天已杀黑,华灯初上。 …… “唰啦!” 出租屋里,周昌拉好了窗帘。 李晓棠锁好了门锁。 她把手包丢在电脑桌上,转脸看向同样转身注视着她的何炬。 女子神色娇羞,霞飞双颊:“你把窗帘拉上干嘛?” “那你把门反锁了干啥?”周昌注视着李晓棠,笑着问道。 “哼!” 李晓棠轻哼了一声,两条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长腿相互摩擦着,小脚俏皮地挑动着那只尖头高跟鞋:“我饿了。” 161、毛鬼神 “去外面吃?” 周昌看着李晓棠脚尖上挑着的那只高跟鞋,若有所思地问道。 李晓棠摇头不答应:“今天好累了,不想再出门。 家里有什么吃的呀? 在家里煮点吃的吧。” 家里能有什么吃的? 只剩我一个大活人可以给你当饭吃…… 周昌腹诽着,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回了句:“我看看。” 便转身走进了厨房,在橱柜里翻找了一番,转而朝前头客厅里,背向自己、坐在电脑椅上的李晓棠扬声说道:“还有几包泡面,几袋榨菜、火腿之类的。 你想吃什么?” “煮碗面,我们一起吃呀。” 李晓棠温柔地回应着。 她伸着腿去勾来了床边的拖鞋,双脚趿拉着周昌的拖鞋,轻快地走进了厨房里,从背后环抱住周常的腰身:“我最喜欢吃小何煮的面了! 以前我们没钱的时候,晚上看电影到半夜饿了,都是你煮面给我吃……” 美艳女子轻声细语着,把脑袋贴在周昌的后背。 乌黑长发遮盖住了她的头颅。 阵阵馥郁的香气萦绕在周昌的鼻翼间。 “很久没煮过了,不知道现在的手艺还能不能让你满意。” 周昌随意地回应着,在炖锅里加上水,放到燃气灶上烧开了,把两包方便面的面块投入水中,待面条煮得软了,他又往里面加了一些火腿、榨菜。 最后按顺序加入调料包。 李晓棠抱着他,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盐包只放三分之一就可以,你以前习惯这样放的呀。 你忘了吗?” “生疏了,生疏了。” 周昌如是说道,跟着把酱包挤进锅子里。 天气热了,酱包总难以完全从塑封袋里挤出。 他也只挤了大半出来,剩余的边边角角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以前都是用开水把酱包涮一涮,把里面的酱油完全挤出来的……”李晓棠小声地说着话,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显得有些悲伤。 而周昌只觉得她难缠。 他拿起最后的蔬菜包,正皱着眉不知该投入锅中多少的时候,李晓棠语气幽幽地道:“最开始应该先放蔬菜包。” “不过没事啦。 我们一起吃面呀……” 李晓棠轻声细语着。 周昌将炖锅端到了客厅里的小饭桌上。 李晓棠则拿着两只小碗和筷子轻轻走了过来。 两人相对而坐。 周昌较为沉默,埋头吃着泡面。 李晓棠则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这几天上班的各种见闻,及至辞职时周围同事的反应等等:“加上辞职公司发的钱,我总共有八万元哦。 呐! 都在这张卡里,交给你!” 美艳女子咬断嘴里的那一根面条,转身从手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粉色小钱包。 她从小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把它放在桌子上,郑重其事地推到了周昌的眼前。 看着面前那张银行卡,周昌的心神忽然有些动摇。 这个李晓棠…… 她真的会把何炬当菜吃? 她简直比自己遇到过的很多人都像人…… 恶生灵血肉模糊的样子,真的是她造成的? 先前周昌开车驶入城中村,看到李晓棠的第一时间,他的内心便已萌生念头:要在今夜就将这个隐患解决掉,不然等到自己搬去灵调局之后,这个隐患不知又要拖延到甚么时候,才能被解决了。 自与恶生灵照面,和 王魉交谈过后,周昌就猜测,恶生灵大概率是被李晓棠吃掉了大半,所以身躯会变得那般血肉模糊! 情人节那天,真正的何炬因为与李晓棠吵架,而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的车,直至凌晨四五点才回家。 而何炬的生灵在那天开始自己的首场‘表演’,正好撞上了李晓棠这个诡女人。 李晓棠没有识出出租屋里的何炬,并非是真正的何炬。 她把这个恶生灵吃掉了一半! 导致恶生灵半身是何炬的形容,半身却变得血肉模糊! 这个猜测,完美对应了周昌从邻居老太、王魉、恶生灵处得到的诸多线索。 周昌一直以为,这个猜测已经九成九接近事实真相。 但在如今,看着眼前比真人还真的李晓棠,周昌一时迟疑,暂且静观其变。 “这张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不是一直都想买套房子嘛?这些钱,在白河市应该不够买房,但我们可以回你老家那边买呀……”李晓棠柔声言语。 “我……” 周昌嘴唇嗫嚅着,分明是一副始料不及被感动到的神色。 李晓棠抿嘴一笑,眉眼弯弯:“不用谢我哦,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你忘记了吗? 我本来已经死了,是你把我救活了。 现在该我报答你,把你救活啦……” 周昌闻声,心头一动。 这个李晓棠……她清楚何炬对她做了些什么,知道是何炬把她救活过来的。 但是她所说的,该由她把何炬救活,是什么意思? 何炬现在一直不都是活着的吗? 李晓棠一直痴痴地凝视着‘何炬’的面容,她的语气都变得缥缈:“看来你真的忘记了,连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都不记得了……” “我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我体弱多病,总是往医院跑。 你看起来比我健康,其实有很严重的心脏病。 我们都是没有家人疼爱的人,在一起后,也可以像冬天里的两只流浪狗一样,互相挤在一起,报团取暖啦……” 何炬竟然有心脏病? 周昌念头转动着,这是他完全没有收集到的关键信息。 但他飞快翻动自己搜查过的那些与何炬有关的消息——他忽然想到,在何炬的网购记录里,常常会出现‘速效救心丸’一类的中药! 难道李晓棠说得竟是真的? 周昌抬起头来,注视着对面的美人。 微有些昏沉的出租房灯光,映出李晓棠满眼的泪光。 那样真挚的悲伤,从她的面孔上流露了出来。 一只鬼,也能悲伤至此? 浓烈的血腥味从李晓棠身上漫溢而出,一条条血痕裂缝浮现在她的双腿皮肤上,沿着黑色丝袜包裹的长腿,一路往上蔓延。 ‘她’的双臂上,也很快绞缠上那样深刻的血痕裂缝。 ‘她’还在流着泪,轻声诉说着过往:“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钱,偏偏我的身体不争气,总是会生很多的病。 你试过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 所谓的家人对我们从来不闻不问,身边的朋友在暗地里嘲笑我们。 有的时候,我们甚至穷到连过年的时候都穿不上新衣裳…… 每次路过那些服装店门口,你都问我要不要买一件衣裳,你和我说,你有几百元钱,买一件衣裳已经足够啦……我总是告诉你,这些店铺里的衣裳价格虚高,网上可以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更好的…… 你有很多愿望,想要吃一顿烧烤,想要喝不是九元九一斤的茶叶,想要买一张五百元的二手显卡,玩一个很有名的单机 游戏…… 那些愿望,都被你藏起来了……” “我们已经过得这么艰难了…… 老天爷、老天爷还是没有放过我们……” 漆黑而腐臭的血液顺着李晓棠的嘴角往下淌落。 在她身后,有许多漆黑的毛发激烈地绞缠着,穿过她的皮肤,在她背后聚成一团。 那成团的毛发里,偶尔会浮闪出一张猫脸女人的面孔。 偶尔又会淌落淋漓的黑血。 李晓棠的身躯一阵阵抽搐着。 漆黑毛发贯穿了她的身躯,她被这众多丝线网络着,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态缓缓‘站’起了身。 ——她好似是身后那团漆黑毛发操纵的傀儡一样。 从她口中传出的言语,都变得断断续续。 而周昌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塑料凳子上,静静聆听着李晓棠与她的爱人的故事。 他保有了一个聆听者该有的礼节与尊重: “后来,后来…… 你的心脏病更严重了…… 网上说,你的病即便积极治疗,也最多只能活过三年,除非是再更换一颗心脏…… 而我也患上了癌症。 我想把我的心换给你……” “我们这样的流浪狗,能找到一个愿意和自己一起报团取暖的伴儿,实在太不容易…… 小何哥哥,我又得有多幸运,才能遇到你。” “有一天晚上,你回来的很晚。 你很兴奋地给我看一张旧报纸,你说你在回来的路上,在河边遇到一个钓鱼的人。 那个人自称是‘鬼郎中’,他算出了你和我身上的疾病,给了你这张旧报纸。 这张报纸上,有一个可以让我们活命的办法。 那个叫做‘拽生秧’的方法,你也忘了吗?” 李晓棠慢慢走近周昌身畔,她双脚离地,头顶漂浮着混乱的黑色毛团。 周昌注视着这只鬼,左眼视野里,总会倒映出《大品心丹经》给出的提醒: “毛鬼神…… 祸乱之鬼,使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母子分离,夫妇相背…… 取其毛发,可作《傍鬼丹》中主要药材。” 李晓棠已经变成了‘毛鬼神’。 或许第七天复活回来的李晓棠,便已经是‘毛鬼神’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保留了李晓棠的那份记忆以及人性。 “小何哥哥,我其实一点都不怕死。 我只是害怕不能再见到你。 在我死去的那天之后,我其实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我走过了很多没有光的地方,才终于活回来,看到你。 你跟我说,一定不要在第七天醒来,要在第九天醒来。 第九天醒来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我醒来的那一天,正好是第九天……”李晓棠轻声细语着。 周昌垂着眼帘,心头却打了个突。 依何炬在日记里所说,李晓棠是在死后第七天的时候,‘提前’苏醒过来的。 但眼下李晓棠却称自身苏醒的时间,正好是第九天…… “可是我醒过来之后,你却告诉我,我已经苏醒两天了。 你说,我是在第七天苏醒过来的……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 我已经不再是我。 有个东西,和我一起苏醒过来了。” “这之后的好几年,我尝试逃避你,离开你。 可是我好想你啊,哥哥。 你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了——我们当时约定好了的,我活过来之后,再为你‘拽生秧’,让你重获新生。 但我这副样子,我已经变成了鬼…… 我怎么为你拽生秧? 我对拽生秧的事绝口不提,你也从来没有主动向我开口过。 直到有一天,你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你时日无多。 那个时候,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鬼告诉了我一个方法,可以为你延续生命。 我试了它给的方法,真的管用。 哥哥,你真的活过来了!” “从那之后,我越来越相信,住在我身体里的鬼,其实是我的另一面。 它告诉了我一个可以彻底治好你的办法。 这个办法叫‘食死化生术’。 它让我一点一点把你吃掉。 吃掉死去的你,就能在我体内,造化出活着的你了。” 李晓棠惨白的双手手指上,长出如匕首般尖利的指甲。 她轻轻伸出手臂,似乎想捧起眼前人的面孔,但指上生出的尖利指甲,让她最终停下了动作,她凝望着眼前的周昌,满眼都是憾悔:“情人节那天,你给我准备了鲜花,我带来了蛋糕。 我们呆在这个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我亲吻你的面孔,从你的脸上咬下一块肉,吞进肚子里。 你惊惧又担心地看着我。 你不断挣扎。 我和你说,这是在救你,你不相信。 我怎么说,你都不肯相信。 直到我说—— 我说,吃掉你的肉,可以让我变得更好。 这是拽生秧的最后一环。 到了这个时候,你不挣扎了。 你对我点了点头——” “直到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 怎么会有这种方法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方法? 是那只鬼在骗我这么做——其实根本就没有‘食死化生’的方法!” 漆黑的污血顺着李晓棠的眼角不断淌下,她的整张面庞,都被这污血涂抹得一片狼藉,有些鲜血在她的皮肤上大片大片晕染开,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馥郁幽香,变作了浓郁的腐臭。 她脑顶那个毛团里的猫脸女人,以长长的毛发结成绳索,死死勒住她的脖颈。 在此般恐怖力道之下,她的脖颈已近乎离断!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作微弱的气音:“我错了,我错了—— 我把属于你的都还给你…… 你把我的哥哥还给我好不好?” 李晓棠颤抖着伸出生长利爪的双手,终于还是以那双手捧住了周昌的面孔。 周昌后背浮起一层冷汗,他本能地要动手,却在某一刻,骤地压制住了这种本能。 ——李晓棠的双目漆黑,整个头颅被毛鬼神的毛发扯下了脖颈! 她已经完全没有‘人样’! 但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翻滚着强烈的情绪! 在她双手捧起周昌面庞的刹那,那股强烈的情绪,轰然爆发! “哥哥…… 你回来好不好?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出租房内,已然是昏黑一片! 老旧的日光灯映照出满地缭乱的影子。 满地缭乱阴影中,属于周昌的那一道残缺影子,在此时忽然沸腾起来! 有些虚幻的血肉碎块从李晓棠身上不断剥离,不断融入周昌脚下的阴影中! 周昌感受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鬼神骨灰,骤地涌入自身第二条阳脉之内! 162、人格解离 “哈——嘶——哈——嘶——” 出租房内,某种类似野猫示威一般的哈气声断续响着。 伴随着那种气音,房间里的温度变得忽冷忽热,天花板上的那只老旧日光灯以极快的频率忽闪忽闪着,使得整个房间都时明时暗。 房间里洒落满地的衣裳被风卷动,随处飘荡。 各种事物倒卷上天花板。 而令整个房间都产生如此诡变的根源,就是那团由漆黑毛发簇拥着的‘猫脸女人’。 漆黑发丝遮着那张圆瞳猫脸,阵阵示威似的哈气音,正从它布满獠牙的口中传出。 这种哈气音,正是这个‘毛鬼神’的鬼吐息。 此种鬼吐息影响了现实,令这间出租房内的一切都变得不稳定:气温时高时低,原本静止的事物开始疯狂卷动,原本转动的风扇,猝然停止了下来。 一切真实的,都逐步沉坠入虚幻的罅隙! 哪怕是以周昌的神魂修养,置身于毛鬼神的鬼吐息之中,都看到房间里的诸多事物都出现了重影! 在这无数重影里,唯有李晓棠的头颅和身躯被密密麻麻的毛发簇拥着,在周昌的视野里保持着清晰——李晓棠的头颅被漆黑毛发卷起,她拼命挣扎着,慢慢接近周昌的面孔。 她的身躯在更远颤抖着,痉挛着,无数虚幻的血肉碎块从她身上脱落,坠入周昌脚下时隐时现的阴影里。 周昌体内,第二条阳脉-足太阳膀胱经,随着这无数虚幻血肉坠入脚下阴影,而被鬼神骨灰迅速铺满——他修炼第一条阳脉足少阳胆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才绝灭其中阳性。 而这第二条阳脉的成就,却只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李晓棠将吞食下去的何炬血肉,统统还了回来! “那天,那天……”李晓棠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还在哭泣,她声音里的悲伤,却比双眼里流淌出的血液更让人心神颤栗,“我问你疼不疼? 你和我说,这些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只要过去了,就好了……” “可是我—— 可是我—— 我过不去了! 哥哥,你回来好不好? 我求你回来!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李晓棠的眼睛,被无尽的悔恨与悲伤铺满。 周昌凝视着那双眼睛。 他想,李晓棠应该识出了他不是真正的何炬。 或许从他与对方第一次见面开始,对方就明白,眼前的小何,已不是最初的小何。 所以会有当下这般情景—— 明明‘何炬’当面,李晓棠却一个劲地哀求着眼前的这个何炬,把她的何炬还回来。 她把吞下去的何炬血肉统统还了回来。 连同她自身的积累,都赠送给了周昌,只为与自己的小何再见一面。 她大约是觉得,何炬遇到了和她差不多的情况,都是与某种脏东西共存于一个身体里——但她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何炬已经彻底死了! 眼前的何炬,只是作为周昌应身而存在的何炬! 周昌也忽然明白:那天在出租房里与李晓棠呆了一整天的人,就是真正的何炬,不可能是何炬的生灵。 生灵面对恶鬼的啃食,一定会做出反抗,一定会拼命逃脱! 但真正的何炬,面对李晓棠的要求,却能放弃挣扎,却愿意放弃一切—— 他们是真正相爱着的一对情侣。 而何炬的生灵之所以会变成那副半身血肉模糊的样子,完全是因为,在此以前,何炬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恶生灵只是‘模仿’了他的这副模样。 李晓棠的头颅盘旋在周昌身周,断断续续地言语着,带他回忆着‘他们’的过往。 她与这个陌生人近在咫尺。 她与毛鬼神一体双生,毛鬼神影响着她,她也在影响着毛鬼神。 她完全可以运用毛鬼神的力量,对眼前这个扮作何炬的陌生人造成杀伤。 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 整个出租屋已被毛鬼神的吐息影响,变得满地狼藉、破败不堪,甚至这间房子好似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年。 而周昌置身此间,却毫发无损。 李晓棠偶尔看向周昌,眼神会有刹那的冰冷:“我不能一错再错……” 她的神色又倏而悲伤:“你把他叫出来,你让他来见我—— 小何……小何哥哥……” 她小心翼翼地游曳在周昌身畔,像是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 周昌叹了一口气,心生恻隐。 真正的何炬已经回不来了。 但‘何炬’如今,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该怎么做?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你想再见到何炬吗?”周昌抬眼与李晓棠对视。 他眼神平淡,内中没有半分感情,如同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李晓棠那颗被大量毛发裹挟着的头颅,倏忽停顿住,她缓缓与周昌相视,满眼渴求:“想……” “那我就让他和你见一面。” 周昌咧嘴笑了笑:“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李晓棠紧抿着嘴,保持着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昌。 连同身后那些随处铺展的漆黑毛发,此刻都紧紧蜷缩在她身后,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而周昌垂下了眼帘。 真正的何炬已经死了。 他又能从哪里去找到真正的何炬? 唯有这样—— 何炬遗留在两台智能手机上的各种记录…… 何炬在这间出租房里留下的各种痕迹…… 何炬曾经书写的日记…… 何炬与其他人的聊天记录…… 周昌曾经浏览过的、掌握到的,与何炬有关的海量线索,此刻如瀑布洪流般冲刷过他的念头! 他借助自身强大的神魂,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推演着何炬真正的性格,一遍遍地在精神里,架构出‘何炬’的人格—— 某个刹那! 四下里,忽然变得一片昏暗! 周昌坐在一道长桌的主位,在那道长桌的两侧,一把把椅子依次排列。 某一把椅子上,忽然浮显出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的长相与周昌有三四分相似,但他看起来更加苍老,满面风霜的模样,更似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微微佝偻着背脊,转脸看向主位的周昌。 生活的困苦在他面庞上刻下深深的法令纹,他的眉心总是紧拧着,眼睛里藏着深刻的忧愁,以及隐约的、对整个世界的抗拒与厌恶。 他与周昌相视。 两者几乎同时开口:“何炬。” 伴随着两人的互相招呼声,周昌依旧坐在长桌主位,安静思索着甚么。 而‘何炬’则谨小慎微地拉开了椅子,迈步从长桌旁走过,穿过这片昏暗之地,走进一片光明里! …… ‘何炬’还站在那张小餐桌的侧方。 何炬就站在餐桌旁。 他背脊微微佝偻着,双手在身前交叉着,目光看向了对面的李晓棠。 他的眼睛里,那些倍受生活折磨而遗留下来的种种痕迹,如今都随着他看到对面的美人,而消除一空。 一种‘如获至宝’的惊喜与满足从他眼睛里漫溢了出来。 “晓棠。” 何炬满眼泪光,注视着眼前的美人。 对面的李晓棠不知何时已经消去了满面的血迹,似乎是不想在爱人面前展露出那副凶怖丑陋的模样,她从脖颈上离断的头颅,如今亦重新接回了脖颈上。 她完完整整的,被何炬的目光包围着,顿时痛哭失声:“小何,小何!” 何炬颤抖着伸出双手,捧住了李晓棠满脸泪水的面庞,他也红了眼眶:“晓棠,能看到你好好地活着,真好啊…… 晓棠,你以后也要好好活。” 这一句话,直叫李晓棠的整颗心脏都好似被利刃击穿! 她愈发泣不成声! 也在这个时候,那扇早就被李晓棠锁好的房门,被一股巨力陡然撞开! 烟尘翻腾而起! 翻腾烟尘中,宋佳脸色凛然,大步迈入房间内! 她挂在肩侧的某种仪器,此时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何炬!”宋佳一步入这间出租房内,顿时就感觉到此中近乎沸腾的‘鬼吐息’! 长腿美人的右眼直接变成了一个血液旋涡! 通过那个不断转动的漩涡,她看到在这间出租房的一角,‘何炬’双手捧住了被缭乱毛发缠绕着的一颗血淋淋头颅,满面泪水地吻了过去! 宋佳的瞳孔也随着那些缭乱毛发,一齐震颤了起来! ——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个时候我没有钱,你也总是和我说,你什么都不想要。 你和我说,一个月两三千也很好,已经够我们吃饱。 你和我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还是自己做的吃起来放心。 你和我说,有个三轮车,我们也能开着去全国各地旅行……” “我们并非天人永隔,我们总会再相见……” “晓棠,你要好好地活。” “……” ‘何炬’与李晓棠交谈的声音,在周昌耳边翻滚着,又逐渐沉寂下去。 他将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凭借着自身对何炬的片面了解,依靠强大的神魂,真正在精神里塑造出了一个‘何炬’的人格。 凭着这个人格,让李晓棠与真正的何炬见了面。 在他的左眼视野里,无数《大品心丹经》文字簇拥着一张纸牌。 那张纸牌上,浮显出锈迹斑斑、古朴沧桑的‘三尖两刃刀’。 这是周昌的‘灵魂拼图’。 如今,这道灵魂拼图之中的‘三尖两刃刀’,像是被置于磨刀石之上,伴随着一次次来回的摩擦,三尖两刃刀已经遍布锈迹的表面,开始逐渐变得银亮如镜。 那参差不齐、如锯齿状的锋刃,今下变得整齐如一条线。 窄窄的一条线,却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三尖两刃刀’,顿时焕然一新! …… ‘灵魂拼图’如何修炼,如何运用,在如今的白河市,尚且是一件未知的事情。 白河市利用张春雷老人的‘纸牌屋’,开发出了‘灵魂拼图’这种东西,但这个东西究竟有甚么用,目前还存在于假想实验的阶段,甚至不曾形成一个可供实验的具体理论。 但在如今,周昌无意中的举动,似乎推开了实践运用‘灵魂拼图’的大门。 他回想当下。 自己唯一做出的一件事,就是演化出了‘何炬’的人格。 就是演化‘何炬’人格这件事,反而磨砺了‘灵魂拼图’中的三尖两刃刀,使之变得锋芒毕露! 这种确切的变化,已经走在了白河市所有对灵魂拼图实验的最前 沿! 至于变得锋利的三尖两刃刀灵魂拼图,如今又有什么作用。 周昌暂时也不得而知。 他听到‘外面’李晓棠与何炬的交谈声渐渐沉寂。 四下里的一切都回归寂静。 于是也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里的出租房见里,仍旧是一片狼藉。 只是没有了李晓棠的踪影。 周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被他紧攥在手心里的一缕漆黑毛发,搔得他面皮微微发痒。 他低头,摊开掌心,看到掌心里的那一缕‘毛鬼神之须’。 ‘傍鬼丹方’所需的四道主要药材,他手中除了‘怖性根’之外,便再无其他。 如今终于又多了‘毛鬼神之须’这一味主要药材。 四味主要药材,即是怖性根、生死舌、毛鬼神之须、阴矿牛之血。 其中‘阴矿牛之血’在当下的环境里最易得。 随便去到一个菜市场里,都能买到牛血。 这种牛血,就是炼制‘傍鬼丹’所需的阴矿牛之血。 如此以来,周昌当下也就仅仅缺少‘生死舌’这一味主材了。 周昌心念转动着,‘阿大’就给出了‘生死舌’的具体介绍: “生死舌:存于一些擅以扭曲活人认知的方式,阴谋杀人,扭转是非的鬼神口中。” 记下‘生死舌’的特征,周昌的目光随之扫过出租房门。 那扇曾被宋佳一脚踹开地房门,如今搭在了门框上。 门外警笛声不断。 透过黑漆漆的窗帘,能看到外面闪烁的红蓝二色警灯。 警笛声也在门外不断响起。 ——宋佳大约是暂时退离了这间出租房,留下何炬与女鬼‘缠绵悱恻’,而她自己则开始摇人过来,请求支援了。 周昌笑了笑,迈步走向门口。 他搬开搭在门框上的那扇门,迎面就见到宋佳绷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正前方七步之外。 远处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警车停在这片出租楼房的前方。 居住在此地的民众,都被警务人员陪伴着,上了警车,迅速离开。 “何炬!” 宋佳紧紧盯着周昌。 在她身旁,钱克仁与时珏也各自站着。 三人已经套上了一身制式装备,短枪架在腰带上,长枪横在胸前。 “你的年龄!” “24。” “身份证号!” “……” “籍贯!” “泗水市侯留县……” “何炬,如果你面前走过来一个小孩,他踩了你的脚一下,你会做什么?” “a.掐死他!” “b.吃掉他!” “c.把他赶走!” “d.一脚踩死他!” “快选,何炬!” 宋佳一脸严肃地向周昌出了个选择题。 周昌眼睛一眨不眨地答道:“选c。” “好!” “下一个问题!” “……” 宋佳、钱克仁等人一脸严肃地向周昌轮流询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些问题在正常人看来,其实都只有唯一选项。 周昌一一作答过后,看到三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下来。 “真厉害!” “何炬,和女鬼打啵都能一点事也没有!”时珏眼神佩服地向周昌竖起了大拇指。 而宋佳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要胡说八道!” 163、鬼手 宋佳甚为气愤地瞪了时珏一眼,旋而转过脸来,神色担忧地看向那个站在门口,脸上还有些微笑意的何炬。 在她看来,现下何炬脸上的笑容,其实甚为勉强。 当时她推门走进出租房内,便看到了与已变成鬼的女友吻在一起的何炬。 何炬脸上流露那样真挚而悲伤的神情,令宋佳深受震动。 如今,何炬与女友人鬼相隔,阴阳两分,他心中的悲伤,他人又怎能理解? 偏偏时珏要以这样轻浮的态度来调侃对方。 这是对何炬与其女友的不尊重。 也是对同组战友的一种轻视。 而且,是她向上级汇报的时候,透露了何炬在自己出租房内与女鬼相处的情形,时珏由此知道了何炬与女友接吻……她对此负有一定责任。 所以宋佳才要及时斥责时珏。 周昌面上笑意未改。 他今下并非是转为何炬人格的状态,是以对于时珏的这句调侃,并未在意。 但宋佳的神色叫他忽然明白,如今他哪怕只是在表面上扮作‘何炬’,也不能对此事表现得毫不在意。 否则就不合常理了。 恰巧这时,时珏不顾阻拦,再次对周昌调侃了起来:“哎呀,没事的。 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何炬,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他戏谑地看着门前台阶上的周昌,轻佻的眼神里,藏着微不可查的恶意:“何炬,那女鬼的嘴亲起来是什么感觉?比活人的嘴——” “我丨操丨你的丨妈!” 原本站在门口,看起来平淡随和的何炬,此时忽然暴起! 他抡圆了拳头,一拳轰向时珏的下巴! 先前周昌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拿时珏来巩固自己的人设,但在他目光迎向时珏,看到对方眼中那一抹飞掠而过的恶毒之色时,直接就放下了所有犹豫! 这人就是存心来刺激他的! 时珏与他没有任何仇怨! 偏偏其要在这时,屡次三番地阴阳怪气发言,看似调侃,实则是在刺激他—— 周昌所能想到的,时珏之所以如此,原因大抵是时珏的追求对象宋佳坐了何炬的车!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原因,就叫时珏开始不顾场合地针对他了! “咚!” 看似瘦削的‘何炬’,一刹暴起,在宋佳、钱克仁猝不及防之下,一拳正中时珏的下巴,将时珏打得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时珏本能地拽住横在腰间的长枪,跟着就要调转枪口对准周昌! 却在这时,周昌比他更快一步,飞起一脚揣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踹得坐倒在地! 周昌的膝盖跟着跪压在时珏的胸膛上,压住了那把长枪,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时珏脑袋上,叫时珏结结实实地吃了几记重拳! 这时候,宋佳与其他警务人员也围拢过来,试图将地上厮打的两人分开。 借此时机,周昌正要见好就收—— 被他按在地上,根本无法反抗的时珏,大约是看到宋佳到了近前,原本已经涨红的面庞,此下更是似火烧一般,变得艳红一片! 他仇恨地盯着周昌,连声叫号起来:“何炬!何炬!” 咆哮声中,被时珏压下身下的那片阴影,陡然间沸腾起来! 一双遍布纹身的手臂,猛地从阴影边缘中伸出! 这双手臂一出现,便令四下的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手臂上纹刻的日式‘般若恶鬼’顶着独角,显得愈发凶恶狰狞! 纹身手臂直接格开了那些试图拉拽时珏与何炬的警务人员,旋而虎口张开,凶狠地咬向周昌的脖颈! “念身类的灵异能力?” 先前周昌与张春雷老人交谈过后,已然了解到今下灵异体质大概分为三类,念身类是其中之一。 此类灵异体质的共同特征,皆是自身的某些情绪长久堆积,使得‘生灵’从中滋生而出。 而通过对‘生灵’的发掘利用,就能产生各种念身类的灵异能力。 ‘生灵’通常又会追附对应人的影子。 所以当下周昌看到这双纹身手臂自时珏背后阴影中伸出,会做出此种猜测。 眼见那双惨白手掌抓向自己的脖颈,周昌眉心跳动着,一缕缕犹如血管般的丝线从他眉心迸射而出,顷刻之间就交织成了一张网,将那双手掌网罗在其中! 这般念丝,已不复从前铁念丝的质感。 在周昌修炼‘黄泉夺命招’之后,久没有进境的念丝跟着快速提升,如此才转变成了如今的血念丝。 念丝网罗之下,时珏那双刺青手臂被紧紧束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而且,周昌今下只是稍稍动用念丝而已。 他若是集聚心念,每一根血念丝都能如剃须刀片般锋利,把这双刺青手臂切割成碎块也不在话下! 宋佳见到时珏运用灵异能力,当时心头一紧,右眼顿有化作血色旋涡的征兆。 但不过刹那之间,她就看到‘何炬’眉心飞出血管般的丝线,将时珏那双‘鬼手’死死禁锢住,她一时大为震惊! 时珏的‘鬼手’是经过了多次灵异事件的锻炼,以及在灵调局里系统学习过,才达到了如今的强度。 宋佳看到时珏运用‘鬼手’时,就担心他会在愤怒之下,用鬼手直接掐死何炬! 但她没有想到,时珏的鬼手,竟被完全禁锢了起来,反而不能动弹! 禁锢时珏鬼手的人,竟是何炬! 她能分辨出那从何炬眉心游曳出的丝线,就是何炬的灵异能力。 只是,何炬从前应该没有机会,学习锻炼自己的灵异能力才对—— 这种初始状态的灵异能力,却直接反过来压制住了时珏的鬼手?! 为何会如此? 因当下情形而震惊的不只是宋佳,还有钱克仁。 不过钱克仁比宋佳更快反应了过来。 他手腕一翻,横在胸前的长枪调转过枪口,倏忽间对准了禁锢着时珏的何炬。 钱克仁脸色冰冷,喝声道:“何炬,放开时珏!” 在被枪口对准的这一刹那,周昌心中陡生警兆! 他跟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先前还递给过自己一支烟的中年男人,此时神色冷漠地持枪对着自己—— “何炬,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在灵调局里任事。 我会把今天的情况汇报给上级。 你的考核期结束了。 考核结果不通过。” 钱克仁一板一眼地言语着。 被周昌镇压得动弹不得的时珏,听到钱克仁这番话,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好,老钱!干得好,就该这样,这种害群之马——” “咚!” 时珏话还未说完,周昌原本停下来的拳头,再次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嘭!嘭!嘭!嘭!嘭!” 拳拳到肉! 拳拳见血! 时珏被这几拳砸得满嘴鲜血,当场不知被打掉了多少颗牙! 他愤怒地大喊着,却也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力! 钱克仁眉心突突跳动,看着在自己枪口之下,仍旧抡动拳头不断殴打时珏的何炬,他心中怒意升腾:“何炬,再不放开我就要——” “你就要干什么?” 周昌忽地抬头,眼神戏谑而暴戾地看着钱克仁:“你就 要开枪打死我?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枪快,还是我快! 你敢动手,我就敢宰了这个逼丨养的!” “唰!” 他说着话,网罗着那双刺青手臂的念丝倏地收紧—— 时珏的那双刺青手掌,登时被一根念丝削掉了四根手指! 被他镇压着的时珏,眼见的鬼手一刹那就被斩断了四根手指,立刻就想张口叫骂——但他倏而转动目光,看到那一根根逐步收紧的血红丝线,内心打了个突。 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周昌直勾勾地盯着那端着枪对准自己的钱克仁。 在他的目光下,钱克仁顿觉得手里的枪好似有千斤重。 钱克仁紧紧拧着眉头。 他内心也意识到了——自己拿枪对准何炬的这个动作,直接激起了对方强烈的逆反情绪。 而且,他这种举动实际上也是不符合规定的。 只是在见到时珏运用了灵异能力,依旧被何炬压着打的时候,他内心里忽生出一种某些事情超出了自己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催使着他,做出了此番举动。 “组长,你把枪放下。 除非战友出现被灵异侵袭失控的迹象,否则在其他任何情况下,枪口都不能对着战友,你的操作不符合规范。”宋佳出声劝告着双方。 她首先与钱克仁言语了一番。 在她的话语中,钱克仁板着脸点了点头,顺势收起了枪械。 宋佳转而看向周昌,语速放缓,神色变得温和:“何炬,你和时珏之间,只是发生了一些口角。 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实在不至于把事态闹得更大。 到这里就可以了。 到此为止,可以吗? 何炬。” ‘何炬’闻声,笑了笑,道:“我本来也没想把事情闹大。 但你们这个组长,脑子有点问题,他拿枪想杀了我——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人拿枪指着? 他怎么不拿枪指着这个逼丨养的? 说到底,他俩是一伙的。 所以他要帮着这个逼丨养的——灵调局我不加入了,爱咋滴咋滴吧! 特码的!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周昌骂骂咧咧的,找着机会,又揍了地上的时珏几拳。 但他也并非不听劝的人。 他收束了网罗着时珏鬼手的念丝,继而从地上站起了身。 时珏仰面躺倒在地,急喘了几口气,才缓缓起身。 “何炬。”宋佳走近周昌身畔,轻声细语,“我知道你刚刚经历很大的变故,情绪不是很稳定,这个时候让你配合做什么事情,也有点儿难为你。 不过,你的女友…… 她现在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 还有你自己……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 这些都是还不能确定的事情。 你先和我回灵调局,我们先给你做一个检查,不要给你自己身上留下什么隐患。 然后等你情绪稳定了,我们再来讨论其他的事情。 你觉得这样安排可以不可以?” 周昌闻声,瞥了宋佳一眼。 他故作沉吟。 片刻以后,才神色低沉地答应道:“好。” “那我们先回灵调局里?”宋佳又问道。 周昌沉默着点了点头。 宋佳闻声,立刻带着周昌朝一辆汽车走去。 她先让周昌上了车,随后给钱克仁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放心,跟着坐进了车里。 汽车发动,从这片出租房前徐徐驶 离。 “呵!” 时珏看着远去的汽车,忽然怒呵了一声。 他想发泄什么,却又最终无从发泄,冷呵一声之后,沉默片刻,转而看向了钱克仁,说道:“大仁哥,谢了啊,你刚才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 钱克仁摇了摇头,打断时珏的话。 中年男人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黑洞洞的夜色里,香烟亮起的火头红彤彤的。 他抽着烟,喃喃自语:“我刚才也是脑子抽了……” “你做得对啊,大仁哥。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也没招惹他。 这个何炬的拳头忽然就冲着我脸上来了——”时珏从地上爬起身,还想与钱克仁辩解什么,只是他话才说了几句,就被钱克仁以眼神制止了。 钱克仁捏着香烟,朝他虚点了点:“你刚才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 “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也清楚……” …… “何炬,当时在你的出租房里,李晓棠和你分开之后,去了哪里,你清楚吗?” 又是那间问询室里。 张春雷老人、王魉、宋佳坐在桌子后面,由宋佳向周昌开口询问着各种问题。 周昌神色消沉,低声说道:“晓棠和我分开以后,从厨房窗户那边离开了。 她……虽然变成了鬼,但是仍旧保留了一些神智。 她能认得出我的。” “保留神智的鬼?”张春雷扬了扬眉毛,忽然向周昌问道,“小伙子,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会被鬼盯上?她是怎么变成鬼的,你有什么线索吗?” 周昌闻声沉默了片刻。 桌子后头的三人见状,立刻明白何炬一定对此中内情有所了解。 他们都放缓了呼吸。 片刻之后,周昌缓缓开口,将何炬与李晓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 164、何炬的灵异能力 “哎……” 问询室里,三人听完了周昌的讲述,俱发出叹息,沉默良久。 宋佳躲在电脑屏幕后,一双眼睛红得像小兔子一样。 她看着坐在对面神色消沉的男人,内心愈发觉得歉疚。 这时候,张春雷老人缓缓开口道:“你的女友和一只鬼共同存在于一副身体之内……这种状态,在从前探寻出的各种灵异事件内,还从没有出现过。 这是一个新方向。” “何炬,那个‘拽生秧’的药方,你还留着吗?”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我都记着的。” ‘拽生秧’的方法,记载于一张旧报纸上。 先前周昌找到这张报纸的时候,还以为何炬是从某些民国小报上裁剪下来的这个方法。 在出租房里,听过李晓棠的讲述,才知道这块报纸,来自于‘鬼郎中’的馈赠。 ‘鬼郎中’这个名字,周昌现下已不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 他初入旧现世之时,遇到的想魔‘李夏梅’,为使胎死腹中的胎儿复活,就是向‘鬼郎中’求得的方法——这个鬼郎中,一闻其名,便知是甚为诡异的存在。 就是不知鬼郎中是鬼,是神,还是想魔? 更或者就是个活人? “你待会儿录一份下来,灵调局会给予你相应的积分奖励。” 张春雷神色和蔼地向周昌说道:“何炬,你这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头。你的念身类灵异能力——那种血管一样的丝线,看来很可能来自于你的女友对你的影响。 依照你的描述,女友变成了一个缭绕漆黑毛发的猫脸女鬼…… 她的魍象,侵染了你的根性,让你具备了驾驭那种血管一样丝线的灵异能力。” 魍象,即指各种灵异现象。 毛鬼神往外飘散的毛发,就是一种‘魍象’。 周昌的念丝,并非来自于李晓棠。 这些念丝,与白姑娘的纠葛更深一些。 但根源仍来自于周昌某个同命人的‘遗物’。 不过张春雷老人这样说,也算是给何炬拥有念丝找了个合理的来源。 所以周昌并未反驳。 他听得张春雷老人此言,心里忽然生出了个念头:“何炬,已经是我以性灵演化出来的一个真实人格,这个人格与李晓棠牵连甚密。 同时,这个人格也帮助我的灵魂拼图,完成了一次磨砺提升。 那转为‘何炬人格状态’下的我,有没有可能具备真正的所谓‘灵异能力’? 毕竟灵异能力来自于自身被灵异侵染的根性。 这种根性又是灵魂与肉身的最初之根。 若根性是树根,灵魂是树身的话,何炬这个人格,可以看做是这棵树结出的果实? 这颗果实里,会否蕴含有某种灵异能力?” 周昌一时浮想联翩。 与李晓棠‘分别’以后,因为时间太过仓促,周昌也来不及整理甚么。 匆匆从何炬人格占据主导的状态,切换了回来。 是以也无从去感受何炬人格主导下的自我,是否有甚么异变。 今下也是与张春雷老人交谈,才让周昌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打算等此间事了之后,再行试验一二。 “我们的数据库里,有没有记录这种浑身缭绕毛发的猫脸女鬼?”张春雷老人向旁边的宋佳问道。 宋佳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查询相应内容,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先记下来,暂命名为‘长发猫鬼’。”张春雷道。 “是。” “你过来的时候,遭遇的事情,我都 已经得到消息了。”张春雷老人转而看向周昌,神色愈发和蔼,甚至有些慈祥,他继续道,“灵调局方兴未艾,发展速度虽快,但相比起层出不穷的灵异事件而言,它的脚步仍嫌缓慢。 在这个快速发展的过程里,灵调局内部成员,难免良莠不齐。 先前在你的出租屋前,那样的场合下,时珏的言辞是极其不规范,也是违反了‘调查员守则’的。 他因此酿成了巨大后果,灵调局决定对他进行‘停职留观’处分。 倘有再犯,就清除出调查员队伍。 而钱克仁的举动,非但没有平息事态,调停争端,反而让事态更加升级。 这种处置方式,不符合一个调查专员该有的专业素养。 所以灵调局决定降低他的职阶,把他降为二阶的调查员。 其实钱克仁之所以会有如此举动,也是因为我没和他沟通好——他大约是把你当作背后有人,只等混资历青云直上的那种人了。 这里有我的问题,我私人也会对你做出补偿。 你的考核期可以提前结束。 升任正式的二阶调查员,依旧和钱克仁、宋佳同组。 这个小组由你的老熟人——王魉带队。 不知道这样的处置,何炬你满意不满意?” 张春雷说完话,便与王魉、宋佳一齐注视着周昌。 周昌本人倒是无所谓满意不满意的。 他也懂见好就收的道理。 “一定要让钱克仁和我同组吗? 他先前拿枪指我——把后背交给这种队友,我不能放心。”周昌故作抗拒,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开口提出要求,反倒叫桌子后的张春雷老人松了一口气。 张春雷老人道:“钱克仁经验老到,为人比较沉稳——像今晚这么失态的事情,在从前其实从没有发生过。王魉虽然很有能力,但是经验相对不足,时常会有些毛躁。 所以我想他们两个平衡一下,或许更好。 就今晚的事情,钱克仁会当面向你道歉说明。 不过,你如果实在不能接受和他同组,那再换个人来也是可以的。” 周昌闻声,垂着眼帘故作沉吟。 何炬内向又腼腆的模样,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片刻后,他还是故作犹豫地点了点头:“那就先不换吧……” “再考虑考虑? 你想要怎么解决可以直说,没有关系。”张春雷老人笑着问道。 这时的‘何炬’,反而愈发坚定了选择:“不换。 我相信老先生您的安排。” “啧啧啧……”张春雷边笑便伸手虚点着对面的周昌,“你小子其实鬼得很,说什么相信我老人家的安排,其实是想让我来给你作背书,承担责任。 没关系,我老人家扛得起。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吧。” “行!” “明天到我宿舍里来,我给你预备一样好东西,作为对你的补偿。 你不是要看书吗?到时候忙过了,直接过来就是。 年轻人要知道上进……” 张春雷绕过电脑桌,一边言语着,一边背着手从周昌身畔经过。 他抬手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径自出了问询室的门去。 问询室里,只剩下王魉、宋佳与周昌相对。 “看来你和张老很投缘。” 王魉好奇地看着周昌,首先开口道:“张老平时虽然就守在b-2单元楼前面,但是我们和他打招呼,他通常是怎么不搭理我们的。 我也就是刚进灵调局,去他那能力测试 的时候,他和我说了几句话。 你和他也是能力测试的时候熟悉起来的吗?” “对。”周昌点了点头,不想就此多言。 说得多了,难免会叫人猜测他的能力测试真实情况。 “好吧。”王魉站起了身,“那接下来咱们就是一个组的了,既然张老发话,那你就是正式的调查员了……” 说到这里,他转脸看向宋佳,“宋佳,一会儿你带何炬去领制服、枪械、调查员守则、根器锻炼手册这些东西。” 宋佳立刻答应。 “明天让宋佳带你熟悉一下灵调局里的各种设施。 今晚就在灵调局这边好好休息吧,你今天应该挺累的。”王魉如是安排道。 “谢谢。”周昌对他的安排也颇满意。 “那我先走了。 局长找我还有些事。”王魉说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问询室。 目视王魉离开,周昌首先向宋佳说道:“看来王组长的工作有很多?都到半夜了,还要和局长一起工作吗?” “嗯。” 宋佳道:“最近局长正在着手调查‘远江县’变成‘黑区’这件灵异事件。 局长找他,应该是为了询问远江县的相关情况。” 周昌闻声,心头一动。 ‘阿大’曾经说过,阴矿矿区之内,有‘火种’的存在。 每一个矿区,都会有‘三把火’。 一旦这三道火种彻底熄灭,就是坏劫降临,矿区彻底沦陷的时候。 坏劫榜也会在此时显现。 矿区中的生灵,都将置身于坏劫之中。 白河市下辖的‘远江县’变成‘黑区’,也即是这片地域忽然消失在所有人的感知里,任何路径都无法进入到这片地域——这是不是说,远江县内的三把火被鬼神彻底熄灭了? 这样念头只在周昌脑海里转了转,便被他暂且压下。 以他的职阶与层次,在灵调局内部,尚且无法接触到这么远的事情。 他还是先考虑借助职务便利,去寻找自己失踪的那些旧现世同伴吧。 “走吧,我带你去领东西。” 宋佳关掉了电脑,带着周昌走出了问询室。 两人在主办公楼里走了一圈,周昌已经穿上制服,将长枪、短枪配齐。 几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也被他装在了口袋里。 宋佳领着他离开办公楼,又尽职尽责地带着他将灵调局的各个建筑都熟悉了一遍:“这里是图书馆,最上面的三层是实验室。 灵异理论研究、拼图研究、根器研究这些,都在实验室进行。 局里也吸纳了不少人才,很多老调查员退下来以后,也会被吸纳进实验室里去,做灵异研究。 图书馆就不用说了吧? 虽然从外面看灯火通明的,但其实会去里面读书的调查员,根本没几个。” 宋佳站在周昌身畔,晚风吹袭着她的白衬衫。 淡淡馨香被风送入周昌的鼻孔。 嗅着这阵香气,周昌亦觉心情爽利,但是面上不作表露。 他看着远处一扇扇窗户亮堂堂的图书馆大楼,问道:“图书馆里,会有灵调局的理论研究成果吗?” “有一些。” 宋佳讶然转头看了周昌一眼:“你想看? 里面都是一些比较通行的理论研究书籍,至于前沿成果是没有的。 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已经在发给你的那几本书里啦,你好好看看,以后每天都要根据书籍里的内容进行实训学习的。 对了,我带你去实训楼看看吧。” “好。” 周昌答应了,和宋佳并肩走在 梧桐树叶飘洒的街道上,不时见有局里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从图书馆大楼往北走数百步,就是实训大楼。 实训大楼是一座新建的楼宇建筑。 在这栋楼宇外面,除了一堵高围墙之外,远处就是一座座黑洞洞的烂尾楼。 这座实训楼,本身也是一座烂尾楼,只是被纳入灵调局内,才得以修缮完备。 “一层是健身房。 这个健身训练并不像一般健身机构一样,主要针对个人形体的塑造,而是对人体的力量、速度、反应力等各个方面的训练。 调查员不出任务的时候,一般上午都会在健身房里泡着。 下午则会到二层的冥想室,进行冥想训练。 往上是‘灵异能力训练室’、‘拼图钻研室’这些。 灵异能力训练室需要积分兑换专门的训练师,他们是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会根据你个人的情况,对你制定相应的训练计划,并且监督敦促你来完成。 拼图钻研室里涵盖各种东西,五花八门,有些研究看起来很莫名其妙。 占据楼层最多的就是拼图钻研室。 你觉得好奇,以后可以自己去看看。 可能看个一两次,就失去兴趣了。 对于‘灵魂拼图’的研究,只有我们白河市在做,但这个研究做到现在,也没有做出具体成绩。” “我用‘拽生秧’的方子兑换来的那一千个积分,看来主要是用在灵异能力训练室的?”周昌出声问道。 他答应了张老,将‘拽生秧’的法子抄录一份送给了灵调局,由此换到了一千个积分。 宋佳摇头道:“不止这些。 积分也可以换成钱,一个积分等于一百元。 所以钱能买到的东西,积分往往也能买到。 钱买不到的东西,积分或许也可以买到。 这个积分不只可以在白河市运用,出了白河市,在其他地区的灵调局也可以用。 有些调查员手里藏着些好东西,你需要的话,甚至可以用积分和他们私下交换。” “原来是这样。” 周昌垂下眼帘,立刻意识到这个积分确实是好东西。 宋佳带着周昌在灵调局里转了一圈,最后把周昌带到了宿舍区。 她拿着一串钥匙,领着周昌乘电梯去宿舍安置。 这些宿舍的布置更像是高级公寓,种种设施一应俱全。 周昌的宿舍在第3栋7楼321房,他的楼层后面,就是张老居住的第4栋宿舍楼。 将钥匙交给周昌,宋佳站在走廊里,忽然向周昌问了一句:“何炬,你的心情好点了吗?” 听得此言,正要开门进宿舍的周昌转头看了宋佳一眼。 他的神色依旧消沉,但眼里总算有了些丝亮光:“谢谢。 我的心情好多了。 我想明白了。 在如今这个世界里,人或者鬼的身份,已不能成为双方相爱的界限。 就连灵调局都在研究利用灵异能力的方法,我的心里,也早该放下对晓棠的那种隔阂了。 一旦放开隔阂,就觉得其实什么都无所谓了。 一念天地宽。 宋佳,你早点休息。” 周昌对宋佳点了点头,推门走入宿舍里。 “咔哒!” 房门闭拢。 宋佳一脸惊慌又愕然地站在门口,久久无言。 她带着何炬在灵调局各处游览,就是希望用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冲淡何炬内心失去挚爱的悲伤与消沉,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这个方法好似是起了一些作用。 但这完全 不是宋佳希望达到的效果! 天呐! 他、他、他,他还想和变成鬼的女友再续前缘?! 他的精神状态…… 宋佳心里有些担忧,脸色跟着变得严肃。 她转身匆匆离开。 门后,周昌咧着嘴无声地大笑了几下。 他将身上的长枪短枪、各种制式装备放入宿舍里专门的保险柜内,转而在这间宿舍里走了一圈,熟悉了此中的各项设施。 随后把从灵调局里领来的几本书搁在桌上,周昌跟着坐在了椅子上。 “何炬。” 周昌低声呢喃。 他坐在椅子上,动作、身形俱没有变化。 但在呢喃声过后,他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何炬’。 何炬眉眼间的偏执,藏在岁月磋磨遗留下的怯懦内向之中。 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勾勒在他的脸庞上。 他总是布满凝重神色的面庞,此时忽然舒展开,露出一个笑容:“您说得对,现在这个世界里,人和鬼之间,早就不存在界限了。 晓棠并不是死了,她变成鬼,对我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我们终究会再见的。 我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能够帮助到她,让她不再被鬼怪操控自身。” 说过这番话后,‘何炬’停顿了片刻。 接着又‘自言自语’起来:“我没有感觉到身上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虽然我和晓棠相处了很长时间,但我好像……并没有灵异体质,没有衍生出某种灵异能力。” 说到这一点,‘何炬’的神色似乎有些愧疚不安。 当下,他看似是在自言自语,实则是在与周昌对谈。 周昌在与何炬这个副人格沟通交流。 周昌道:“按照灵调局的说法,只要具备魂魄,就一定有根器。 拥有根器,被灵异侵袭过后,一般都会形成灵异体质,具备灵异能力。 你看看桌上的那本《根器锻炼手册》,看看能否给你带来什么启发? 也许你已经具备了灵异能力,而你还不自知。 也许你还不曾具备这种能力,但也不必着急,持续锻炼根器,想必也早晚会衍生灵异能力。” “好。” 何炬答应了一声,转而拿起面前的那本书——《根器锻炼手册》。 《根器锻炼手册》中,记载有一种通过呼吸与冥想的方式,来锻炼根器,启发自身灵异体质,壮大灵异手段的方法。 这种方法是被验证有效了的。 否则也不会作为标配被下发到每个灵调局成员手中。 “想象自身处在一片白光之中。” “这片白光不断地震荡着,形成层层波纹。” “而你自身随着波纹震颤调整呼吸频率,或快或慢,总是不定。” “想象那层层波纹像是层层的风,刮除了白光里的灰尘,就像风掸去桌面上的浮灰一样。” “你的呼吸也像风一样飘忽。” “灰尘落定了。” “四下归于黑暗。” “……” 何炬循着册子记载里简单的冥想和呼吸方法,慢慢调整着自身。 公寓里灯光虽亮,他的心神却已陷入一片沉黯之中。 周昌的心神比他更快进入那片黑暗里。 何炬观想到的黑暗,总还会偶尔晃动,偶尔泄露一两缕光芒进来。 周昌观想到的黑暗,便是深沉无漏、寂静永恒的黑。 在这片漆黑里,周昌忽而看到了‘何炬’。 他跟着明白,‘何炬’就是自身根性中衍生出 的某种灵异能力,是他最本根的灵异能力。 而‘何炬’在终于维系住心神间的那片黑暗之后,在黑暗中,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浑身缭绕长发的影子——那影子如瀑布般的长发往四面八方飘散,它朝何炬徐徐走近。 何炬看到它的面庞,与自己一模一样。 他心中恍然大悟:“我的灵异能力……” “是什么?”周昌问道。 “我可以发心念诅咒他人。 也可以用自身的心念,在不断诅咒影响他人的过程里,投射在他人的心中。”何炬振奋地答道。 周昌闻言,大感兴趣:“那你诅咒一个试试—— 诅咒时珏吧。 时珏今晚回到家,打开电脑玩了一会儿,倍感无聊,又看到群里有人发的色图,心里发痒,打开了某些网站。 试图击落飞机。 他尝试了一会儿,打出了血。” 周昌的话,在何炬人格中形成映射。 这个诅咒就此形成,投递到了某个还无知无觉的人身上去。 165、黄天黑地观想法 时珏乘车回到了灵调局。 他刚刚下车,就有两个在角落里抽烟的同事迎了过来。 “才下任务?” 有个同事掐掉了烟头,笑着与他打招呼。 另一个同事则悄悄走到了他的身侧。 黑洞洞的停车场内,哪怕有路灯映照,对面迎过来的同事面容也颇显得模糊。 时珏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是点头回了一句:“哎,别提了,出了点事儿……” “嗯,我们知道情况。”那个和他打招呼的人这会儿走到了他的近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刚想询问对方知道什么的时候,先前悄没声走到他身畔的另一个人,已经伸手攥住了他腰间别着的短枪。 时珏心头一惊! 紧跟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直接端起了他胸前的长枪,反手一绞,就把那把长枪从他身上卸了下来。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长枪短枪都被卸了个干净! “你们是纪律组的?!” 对方毫不拖泥带水的反应,如此迅速地解除他的反应,已然叫时珏识出了这两个同事的身份。 ——这是灵调局专门刀刃向内的工作人员,一般以‘纪律组’来代称。 被纪律组的同事下掉武装,时珏根本不敢有丝毫逆反的心理,他只是惊惧交加地问了一声。 “对。” 与时珏搭话的纪律组成员‘魏大年’笑着点了点头,手上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就卸掉了枪匣,把那支长枪背在肩后。 做完这些,他才与站在车门前双腿发软、脸色惴惴的时珏说道:“时珏,现在正式通知你,因你违反‘调查员守则’第五节第十二条,险些酿成重大后果,所以局里决定对你处以‘停职留观’的处分。 你的各项武装已被收缴。 调查员制服、工作证件,请在明日自觉上交灵调局。 希望你能以此为戒,好好自省,争取早日回到调查组序列。” 时珏听过与纪律组有关的各种传闻。 是以当他被解除武装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会不会死? 只是和那个何炬互殴了一番,也不至于就犯了多重的罪过吧? 如此两种念头在心底天人交战。 直到他听到魏大年宣布了灵调局对他的处分通知,他才放松下来,这下身子也没那么软了,膝盖也硬了起来,说话声音里还带有了些丝怨气:“明白了。 我正好想休息休息。” 魏大年闻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未多说什么,勒令他交出剩余子弹后,便与另一个同事转身离开。 只剩时珏在原地站了片刻,只觉得一股热辣的气息不断在后背和脸上翻腾滚动着。 良久,时珏忿忿地骂了一声:“真特么倒霉!” 而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内心里,对宋佳还是念念不忘。 所以走入宿舍区之后,便故意绕了一圈,从宋佳的宿舍楼前经过,可惜没能看到宋佳的身影。 时珏悻悻地回到住处,不甘心地在社交平台上给宋佳发去短信:“今天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哎,我真的只是和他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人气量太小了,也不知道局里会怎么处置他?” 他编辑了一段话,按下发送键。 但消息没发出去。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悬在他未发出的那条消息前。 系统提示他早被对面的宋佳拉黑。 “操!” “操!” “他妈的婊丨子! 老子早晚干丨死你!” 这一瞬间,时珏怒火中烧,他仇恨地咒骂着,脸色显得狰狞。 人贵能慎独。 但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时珏亦然。 骂过几句,他又去几次三番地去加宋佳的好友,给对方打电话,而他的所有尝试都如泥牛入海,全无回应。 尔后,时珏悻悻地丢下手机,打开电脑,玩了会儿游戏,去了一些建政群里去高谈阔论。 建政人们除非遇到和自己立场不同的喷子,能够激起他们强烈的倾诉欲望与‘战斗意志’,否则大多数时候都和软脚虾一样的。 时珏亦然。 今天没遇到和他观点不同的喷子。 他也就没甚么倾诉欲。 群友们对于那些建政问题视若无睹,很快有人开始转发聊天记录。 打开聊天记录,一张张涩图唤起了时珏沉寂一天的欲望。 “今天的群就看到这里吧。” 他留下一行字,转而娴熟地打开了某些网站。 屏幕上刺激的画面照应着他瞪大的双眼。 “唰唰唰……” 衣料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地一来一去响个不停。 半分钟后, 伴随着时珏倏地放松呼吸,一股鲜血直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裤子。 看着自己喷出来的鲜血,时珏的双眼就骤地瞪大了。 他的面色变得惴惴,顾不得去擦拭,赶紧上网搜索:“开飞机时坠机出血了怎么办?” …… “诅咒已经放出去了?” 周昌向何炬问道。 何炬迟疑着点了点头:“应该是放出去了,但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看明天时珏的反应就知道。”周昌道,“假若他明天萎靡不振,坐立难安,那诅咒应该有很大概率是生效了的……还是草率了,不该在这么隐私的事情上诅咒他。 下次还是给他换个诅咒吧。” “……” 相比周昌而言,何炬其实还有些软弱善良。 他只是觉得,这次诅咒若是生效了,时珏便算是受到了来自他个人的惩罚。 与对方的恩怨至此也就可以结束了。 “这种灵异能力,应该还是归类于‘念身类’的灵异能力之中。”周昌摩挲着下巴,徐徐说道,“就是不知道,这种诅咒,对鬼有没有用? 第二种运用——心神投影,当下就没有实验场景了。 以后再找机会实验吧。” 周昌说着话,目光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 怎么那个‘恶生灵’现在反倒不怎么出现了? 他还等着对方来替换自己的影子呢! “你先回去吧。 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就醒过来进行‘根器锻炼学习’。” 周昌对何炬吩咐道。 何炬答应了下来,他的人格转回周昌念头里观想到的那张长桌旁。 “灵魂拼图……” 周昌从口袋中摸出了那张得自‘纸牌屋’的纸牌。 牌面上的三尖两刃刀与呈现在《大品心丹经》中的三尖两刃刀,根本一模一样,同样锋芒毕露。 尽管宋佳、张春雷老人等很多人都说,‘灵魂拼图’如今仍旧是一个谜团,灵调局尚未找到实际运用它的办法,乃至连它有甚么用都不清楚,但周昌仍然觉得,它如此迷人。 ‘灵魂拼图’以张春雷老人牵连的那栋民国鬼楼作为根源。 这个来头其实也颇籍籍无名。 或许正是因为它的来头如此之小,也导致了它不如‘根器研究’一般,能引起全国范围内 的灵异组织的注意。 目前做灵魂拼图尝试性研究的,只有白河市灵调局。 “灵魂拼图究竟是什么?” “怎样了解它?” “如今我的灵魂拼图已经得到磨砺,又该如何实际运用它?” 这些问题萦绕在周昌的脑海,也被‘阿大’所探知。 ‘阿大’是众多飨念的一个集合。 汇成这个飨念集合里的每一个飨念个体,曾经都是饱读诗书,著书立说的能人。 它们是旧现世研究鬼神的‘知识分子’。 对于这个猝然出现的‘灵魂拼图’,它们也很感兴趣。 但它们对于周昌提出的问题,也无法解答。 “阿大,你来研究它。 你需要什么资源来助力你的研究? 都告诉我。 我给你去找。” 周昌向阿大问道。 “我需融合与我一般的飨念集合,领悟更多道理,学习更多知识。 如此,可以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或能推演出‘灵魂拼图’神妙运用。”阿大给出回应。 旧现世之中,不只有‘大品心丹经’这样一部经书。 还有许多类似的飨念集合,以经卷典籍的形式,存在于天地之间,或为人们所熟知,成为天下绝学,或隐藏在市井角落、寻常巷陌之中,籍籍无名。 譬如在密藏域,有一种专门的‘伏藏上师’,此种伏藏上师,会将自身的学识宝藏深埋于密藏各地,乃或是人心识海之中,一旦机缘到了,就会有对应的‘掘藏上师’出现,挖掘那些学识宝藏。 阿大需要的就是吞并其他的经卷,扩充其‘学识’,而为自己所用。 除此之外,周昌主动带着‘阿大’去接触各种知识,主动进行阅读学习,亦能令‘阿大’扩充自己的内容库,增长学识。 这下子,本地的图书馆倒是派上了用场。 周昌动念之间,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明天我去拜访张老,他那里应该也有不少与‘灵魂拼图’有关的资料。 先把他那儿的资料看完,我们再去图书馆。”周昌道。 阿大欣然答允。 敲定了诸事之后,周昌在电脑椅上盘起双腿,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双目微阖,亦开始了自己最近每天都会进行的‘功课’—— 修炼‘黄泉夺命招’。 他嘴唇翕动,以极快的语速念诵出了那学自孟良市某个老者的咒语:“九龙使者,夺命威灵,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身长万丈,食鬼吞神……” 念咒声中,周昌眉心骨往外持续鼓突。 仿似鼓起一个小包的眉心骨,倏忽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缝隙间,那道以瘟丧神遗留红线造化的火苗微微摇曳着,如同周昌眉心里生出了的第三只眼仁! 火苗摇曳间,周昌魂魄造化出的‘意’霎时如洪水般,从那道裂隙中喷涌而出,淹没了他所在的这间公寓居室—— 整个居室内,一盏盏灯光霎时明灭不定! 好似鬼吐息会影响现实环境一般,周昌以‘识神’层次造化出的意,亦能对现实施加影响! 他停止诵念咒语,房间里的所有灯光,便在刹那间被他的‘意’涂抹得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中,周昌心神纯一。 他的意如封冻冰层,一圈圈盘绕在他身畔,寂静不动。 直至某一刻,周昌心神之间,那寂静的黑暗里,倏忽显出一尊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的鬼神——这尊鬼神也学着周昌一般,在周昌对面盘腿坐下,将那双利剑似的手爪搭在膝盖上。 寂静黑暗始而震动! 在震动中,冰层破开! 昏黄的水源,冲刷出昏黄的苍穹! 居于苍穹下的周昌,座下一片漆黑! 黄天黑地! 黄泉降临! 那尊形象恐怖的威灵,正是‘黄泉’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周昌身居的公寓居室里,天花板亦作昏黄之色,地板则化作一片漆黑! 那漆黑的色彩动荡着,震颤着,荡漾起层层涟漪。 一个血淋淋的妇人从那层层涟漪中浮出了形影。 她穿着一袭白衣,白衣之上,鲜血染透。 浸满鲜血的绳索将她的身躯牢牢地捆住,那一捆绳索的另一端,一路延伸,游曳入周昌的眉心之内,化作了周昌的念丝。 捆住白衣妇人的染血绳索,正是周昌的念丝! 周昌缓缓睁开眼,盯着那哭嚎不已的血衣妇人。 血衣妇人的哭嚎,引得整个‘黄天黑地’都在震颤。 这个妇人,乃是周昌性中观想出来的‘观想相’,在由‘黄泉夺命招’勾牵出的《黄天黑地观想法》中,她是排在倒数第三的青提鬼母哭丧相。 周昌得到家住孟良市那位老者的口封,念诵‘黄泉夺命招’之后,神灵传授给他的护命法门,就是这‘黄天黑地观想法’。 那个老者曾说过,‘黄泉夺命招’乃是一道‘门径’。 其口封天下,令所有看到短视频者,能‘入得门径’。 但入得门径之后,能得多少造化,多少机缘,则全看学习者自身。 学习者诵念咒语后,即能自魂魄中点起一炷香。 这炷香飘到哪个神明的蜡坛下,被哪个神明所青睐,便会得到那神明传下的对应护命法门。 周昌不知自己魂魄点起的香火,究竟得到了哪个神明青眼。 他只知道这门《黄天黑地观想法》,非同一般。 ‘阿大’称此法:“威不可测!” 就周昌这段时间的学习来看,这门观想法确实神异。 如今,他才练到倒数第三的‘青提鬼母哭丧相’,神魂便有了绝大提升,而与他念头勾牵的‘念丝’进境,更是突飞猛进。 周昌猜测,自身之所以能学到这门观想法,很大可能不是因为自身的魂魄。 瘟丧神遗留的那缕红线,成为了他眉心的火苗。 这缕火苗应当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而簇拥拱卫着这缕火苗的‘念丝’,能在此观想法中得到迅猛提升,即是明证。 周昌对于灵调局给出的《根器锻炼手册》中的冥想呼吸法,并不在意。 也是因为这门‘黄天黑地观想法’比手册中的法门更高明出了不知多少倍。 他注视着站立于一片漆黑之中的‘青提鬼母’。 青提鬼母的每一声嚎哭,都引得他魂魄震颤。 神魂震动之后,便会有些丝提升。 但这种提升于周昌如今而言,已经稍嫌缓慢。 他预备在今夜破开鬼母哭丧相,将黄天黑地观想法的修炼更上一层,提升到第四层去。 那么,如何打破‘青提鬼母哭丧相’? 先前周昌并非没有做过尝试。 他以为只要自身以念丝将这尊鬼母相绑缚起来,捆扎得愈来愈紧,凭着念丝本身的强度,可将这尊观想念化相直接绞成粉碎! 如此一来,便算是打破此相了。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周昌几次尝试之后,自身的念丝非但不能把这尊观想相绞碎,反而在接触这尊观想相后,被这尊观想相黏附得愈来愈紧,至于如今,他想要将念丝从观想相之上脱开,都已然不 能! “这道观想相,与前面两道不同。 想凭借魂魄修养层次,念的强度,强行将之破开,已经行不通。 破开鬼母观想相,得须有另一种办法。” 周昌目视血衣妇人,心念缥缈。 《黄天黑地观想法》中,收摄一十八道观想相。 每一道观想相,对应一尊黄泉幽冥中的鬼神。 每打破一尊观想相,神魂即获得种种提升,亦或是得到某种加持。 此前,周昌之所以能推演出‘何炬’这个人格,便在于他打破了一道‘画皮鬼剥尸漆血观想相’。 而他的念丝,之所以能化作血管,始因他打破的第一道观想相‘尸狗舔血肉磨盘相’。 打破‘尸狗相’后,念丝渐转血色。 再破‘画皮相’后,念丝已然完全转为血管纹络。 同时,周昌的神魂层次大进,获得某种诡异加持,而能塑化人格。 眼下这道‘青提鬼母观想相’的来历,乃与‘目犍连救母’有关。 目犍连,号称佛陀弟子之中‘神通第一’者。 其以‘天眼通’的神通,观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青提’因毁谤佛法,而沦入地狱之中,日日受苦,是以决意救母。 而这个佛陀弟子,此后成为了‘地藏王菩萨’。 今下,周昌的‘青提鬼母观想相’,毫无疑问乃是还在地狱之中受苦的青提鬼母。 周昌现下既不能强行将它打破,或许要效仿目犍连救母故事,设法以这念丝,拉拽它出离地狱。 他心念百转,神魂演化出的‘黄天黑地’之相,亦因青提鬼母不断哭丧而不断震颤,将有崩裂之兆——黄天黑地之相一旦崩裂,周昌今日的观想法修行,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昌自然不愿浪费这一次修行的机会。 他当即牵动念丝,试图将那血衣妇人拽出那片漆黑大海。 然而,他念头运转之间,那化作绳索缠绕在血衣妇人身上的念丝,却是纹丝不动! 青提鬼母脚踝被漆黑大海淹没,她的哭丧之声,依旧嘹亮。 “若能得脱地狱,你为何不抓住机会?” 周昌念头震动。 青提鬼母对他的发问,根本不作任何回应。 这只是一道观想相。 虽因观想法门神异,而能得一缕来自本尊鬼神的投影,但毕竟不是真正本尊。 周昌看着那神色漠然,只是一味哭丧的青提鬼母,忽又转念:“我与你之间,本来没有任何因果牵扯,说救你出离地狱,又是以何种理由?” “对了……” “今下我不是我,我该是目犍连。” 性中一念倏忽闪过,周昌霍然福至心灵! 他忽然明白,这第三道观想相,究竟在引导自己修炼甚么—— 这第三层观想相,看似是以‘青提鬼母’为主,实则是令周昌以‘青提鬼母’勾牵的因果为镜,在镜中倒映出‘目犍连’的影子! 周昌心念倾动。 他盘坐在漆黑大海之上,自身并没有丝毫变化。 但那道牵连、缠绕在青提鬼母身上的念丝绳索,却在倏忽之间,化作了一道血淋淋的脐带! 这根脐带作为母子之间最本身的联系,将周昌与青提鬼母牵连了起来! 在二者相牵的一瞬间,青提鬼母的身形就一点点脱离在漆黑大海,在虚空中化作斑斓光彩,刹那消无一空,而周昌神魂显化的这片黄天黑地之相,长久地震颤着,令着周昌的神魂积累变得愈发雄厚! 同一时间! 周昌在青提鬼母化散的那斑斓光彩里,听到一阵低沉的呓语:“吊死绳,死魂丝, 阴七刍,灶下灰,雷时雨,桃枭鬼,烧魂绳……” 那阵低沉的呓语声,似乎是在传授周昌‘吊死绳’的炼制方法。 他仔细品读着这一道咒语,渐生明悟: “吊死绳的炼制,需要以死魂丝为主,配合阴七刍、灶下灰、雷时雨、桃枭鬼这几种材料,可以烧制而成。” “阴七刍是什么?” “桃枭鬼又是什么?” “也或许,阴七刍和灶下灰是配套的,雷时雨和桃枭鬼是配套的?” 周昌收束念头,铺满公寓的黄天黑地景象徐徐散去。 他首先向‘阿大’提出了自己的这些问题。 ‘阿大’这次,终于不再是一无所知。 “阴七刍,七种牛羊常食的,在寒冬腊月里较常见的野草、草药,可在灶头里烧成灰烬,炼阴性中之阳性。 桃枭,桃子于树木上枯萎后留下来的干果。 雷雨天落下后,即为桃枭鬼。” 166、吊死绳 “桃木属阳刚之性,于树枝之上干枯的干桃,因其形如树上的干瘪人头,而称之为‘桃枭’。 此物饱受风霜日晒,性更燥烈,传说能镇邪祟。 但在雷雨天气,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桃枭,则阳性尽散,转为阴邪之物,是谓‘桃枭鬼’。” 只要在‘阿大’认识领域范围内的问题,它如今皆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周昌此前向它询问,它库藏的第一品法门《三神八诡合化大法》内容究竟是甚么的时候,它仍旧不肯回应,只告诉周昌,要是能为它寻来‘飨念聚合体’,或叫它丰富学识。 而且还要等到时机合适时,它才会将《三神八诡合化大法》宣说给周昌。 至于目下,周昌自身并不适合修炼这篇法门。 纵把法门拿给了他,他反而会因此法而误入歧途。 周昌如今对于这部库藏第一品的法门,倒也没有那么好奇。 是以也就未再多问。 现下,《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他已修炼得颇为顺畅,依循经中顺序,绝灭体内‘足少阳经’、‘足太阳经’两道阳脉。 接下来再引入其他鬼神骨灰,将炼去‘手少阳经’、‘手太阳经’中阳性。 这部法门绝灭身内六阳的顺序,乃是由浅入深,由外而内,徐徐而进。 在身内六阳绝灭以后,依经中法门,推转‘业火转轮’,可令自身纯阴返阳,以身作熔炉,炼出命里魁罡、阳性本源,合为身内一缕‘六阳之火’。 尔后,神魂居于六阳火中,乃为阴中之阳。 肉壳炼作阴性,但有六阳火照,是为阳中之阴。 阴阳三合,便可以使得自身虽近似于诡,但与诡类更有根本不同,更区别于一般的诡仙‘绝九阴’之境成就。 《业火烧身大转轮经》在渡过‘引火烧身’的修行关槛之后,还需要修行人不断在外采集火种,引入体内,化为业火,点燃体内诸般经脉脏腑,过程备受折磨不说,更多艰难险阻。 然因周昌体质特异,身内自有孽气存留,动念之间,就能转为业火。 是以他完全省却了这一步骤,只需收集不同鬼神骨灰,绝灭身内六阳即可。 此经修炼进境,本来就要远超寻常诡仙。 再兼周昌身具业火,更省却收集火种,不断引火的步骤,比之其他诡仙也就更快出了无数倍。 可见此经确实与周昌极为契合。 “阴七刍,灶下灰;雷时雨,桃枭鬼。烧魂绳……” 周昌心念微动:“如此看来,只要集齐七种寒冬腊月里常为牛羊所食的草茎,将之烧为灰烬后,和雷雨天落下的桃枭并用在‘死魂丝’之上,以火焰煅烧。 则‘死魂丝’就能炼成‘吊死绳’。” 死魂丝是甚么? 周昌倒能一念即明。 此种‘死魂丝’,说的就是他的念丝。 念衣取自同命人的棺材之内,乃是死者遗物,称为‘死魂丝’也无不妥。 他的念丝一直以来都进境飞快,初开始时,若不是有这几缕念丝的帮助,他只怕是连李夏梅那一关都过不去,更不提之后在温家酒窖里,借助念丝搅动风云。 然而,到了现在,他遭遇的境况变化过快,哪怕念丝依旧进境神速,也仍显得匹配不上他如今面临的种种境况了。 现下打破‘青提鬼母哭丧相’后,得到‘吊死绳’的炼制方法,于他而言,倒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周昌思虑片刻,打算明天先去中药店里找找看,有没有‘桃枭’、‘阴七刍’这些东西。 桃果干在桃枝上为桃枭,落地为桃枭鬼,这是一种很严格的标准。 现下 基本没谁会遵循这么严格的标准来挑选‘桃枭’,药材店贩卖的桃枭里,一定混有‘桃枭鬼’。周昌虽不知道怎么分辨二者,但有‘阿大’在,这两种东西应该不难区分。 ‘阴七刍’亦然。 此七种草料,为牛羊寒冬腊月所常食。 草木之间,混有中药也是很普遍的情况,它们亦在牛羊的食谱之内。 到时候找七种在冬天里广泛存在的中药,反而比单纯找七种牛羊草料要容易,而不论是前者后者,皆可以列入‘阴七刍’之中。 顺便,周昌在网上也搜索了一下。 两种事物在网购平台上,也颇容易找到。 周昌拿着手机,正自浏览着。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按动门铃的声音。 他心里有些奇怪。 这个时间点儿,还会有谁来找自己? 难道是宋佳又过来了? 周昌心头困惑,起身走到门口,正好听到钱克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何炬,睡了吗?” “我看你房间里的灯还没关。” “要是没睡的话,咱们一块聊聊?” 透过门上的猫眼,周昌正能看到脱下一身装备的中年男人钱克仁站在门口,对方的神色还有些局促。 他心头一动,立时联想到之前张老说过,钱克仁会自己来和他道歉。 “还没睡。” 周昌神色淡淡,拉开了房门。 他看着门口神色局促的钱克仁,眼神冷漠而提防,既没有厌恶仇视,也谈不上甚么亲近。 钱克仁搓了搓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盒新买的香烟,他拆开包装,递给了周昌一支:“抽烟吗?” “不抽,戒了。” 周昌冷淡地回道。 钱克仁闻声有些惊讶:“戒了?” 一语过后,其神色有变得讪讪起来。 老烟民哪有那么容易就把烟戒了? 这只是对方用来拒绝自己递烟的理由而已。 并且,这个理由一点也不用心,何炬对他的厌恶,倒是不加掩饰。 他手指夹着烟,面上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向周昌说道:“那咱们出去走走?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的不对,我是诚心诚意来向你道歉的。” “走吧。”周昌眼光微动,点了点头。 锁好房门,收起钥匙,他与钱克仁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乘电梯下了楼。 深夜的灵调局内,虽然冷清,但也不乏行人穿梭各处,或是在某些角落里独处发呆。 “灵异事件给大家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很多第一次出任务,接触灵异事件的办事员,心理上都会出现应激障碍,乃至是心理创伤。 哪怕局里配有心理咨询科,但通过心理医生介入,疗愈创伤者仍旧在少数。 ——那种创伤,虽然名义上称作心理创伤,也确实是一个人表现出了各种与心理疾病相符的反应,但其实创伤来自于人的灵魂,这是目前国内最前沿的灵异实验室发表的研究成果。 心理医生医治不了灵魂上的创伤。 你看到这些深夜还在局里游荡的人,基本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灵魂创伤。 初次出任务的灵调局成员里,有大约一半存在灵魂创伤。 一半存在灵魂创伤的人里,又有将近一半,有可能在时间的磋磨下,自行愈合伤口,剩余的人,便永远被这种创伤所困。” 经过那些发呆者、游荡者周围的时候,钱克仁向周昌低声解释着。 周昌看着那些或神色茫然,或偏执地蹲在角落,一个劲地低声念叨着甚么的人们,他大概能明白,这些人会在灵异事件中遭受灵魂创伤的根因: “他们的灵魂太过孱弱。” 作为一个神魂经历阴间泅渡,而能毫发无损,甚至跃升到‘识神出’层次的人,周昌从来没有感受过灵魂孱弱,进而被鬼神带来的冲击创伤灵魂,是种怎样的感觉。 但他知道旧现世里的人们,被鬼神的飨念折磨,会有怎样的反应。 与当下这些人的反应一般无二。 所以他能猜到他们灵魂创伤的根因是什么。 “怎么?”周昌瞥了钱克仁一眼,道,“难道你从前也在灵异事件里遭受到了灵魂创伤?” 他眼神冰冷。 在他的眼神下,钱克仁尴尬地咧嘴笑笑,但还是点头道:“曾经有。” “不过后来自己慢慢好了。 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应激反应。” “就像今晚这样,你拿枪指着我?” “……对。” “说说,怎么回事。” “我能不能抽根烟?”钱克仁夹着手指间的香烟,向周昌询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给我也来一根。” “……” 片刻后,两人一个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一个半靠着路灯杆,抽着嘴里的香烟。 烟雾在灯光上翻腾,仿佛滚动的云。 “我刚刚加入灵调局那时候,灵调局还只有办公楼,b-2能力测试楼这两栋建筑。 那时候,我有一个很要好的队友,叫简东川。 他比我年纪小了将近一轮,性格比较莽撞,和现在的王魉有点像,不过他那时候比现在的王魉可莽得多,做什么事,从来都是身先士卒。 我一直比较平庸吧,性格也是平的,但那个时候,刚加入灵调局,我那时候又有肝硬化的病,要不是灵异侵袭,我那个时候就该死了。 被鬼续了命后,我反而不怎么怕死了。 因为不怕死,参与灵异事件也能走在最前头,和小川在第一排。 所以小川能跟我合得来,我也喜欢年轻人身上这股劲儿劲儿的性情。 后来…… 出了一件事,小川死了。 小川,把他的肝脏捐献给了我。” 钱克仁的面庞在路灯与烟雾下显得模糊不清。 他嘴里咬着烟嘴,两边的腮帮子似乎都在打颤,刻骨的仇恨浮现在他面孔上,又在他一低头前,变作了那副宽厚平和的样子。 他掀开自己洗得发黄的衬衫,露出肚皮上一道巨大的疤痕。 那道疤痕环绕的大片肚皮轮廓,在周昌注视下,总有一瞬间,好似会浮凸出一张青年人的脸。 周昌抬头看着钱克仁的面孔。 听到钱克仁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那个时候,我们组里调来了一个新的调查员。 他是一进灵调局,就有了二阶的调查员职阶。 这个人,叫做杨明睿。 现在灵调局编号008号的四职阶副局长杨远威,是杨明睿的父亲。 局里说,这个杨明睿的灵魂拼图很不一般。 他是进攻型和容器型兼具的灵魂拼图。 他的根器也很特殊,同时具备了三种灵异体质。 所以破格提拔他加入灵调局,就是二阶的正式调查员……” 钱克仁说到这里,周昌便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周昌说道:“后来,这个杨明睿在一次灵异调查中,坑害了简东川,让你们调查小组死伤惨重。 简东川性命垂危,决定把肝脏捐献给你。 你从此在心里仇恨上了杨明睿,和他的父亲杨远威? 以及…… 你觉得我也是被塞到你组里来镀金的杨明睿式人物,所以那 个时候,你会拿枪指着我?” “……” 钱克仁低着头。 他皱眉听着周昌的猜测。 等对方把话说完以后,他的神色反而显得有些迷惘而挣扎:“怎么会呢? 我怎么会仇恨杨副局? 他把我提拔成了调查专员。 我和他的儿子,到现在还经常互相走动。 要不是他的儿子,小川的肝脏,怎么会到我身上……” 钱克仁这番话,近乎于呓语。 周昌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道:“我看你的创伤,和那些人不一样,你的这种创伤,根本就是心理创伤,不是灵魂创伤。 你的病并没有好,只是被你自己藏起来了。 你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没有,没有。” 钱克仁连连摇头,眉头锁紧:“也不能看。” “怕心理医生嘴巴不严,反而把你的心思透漏给某些人?” “我没病,不用去看心理医生。 我是真有灵魂上的创伤,但我自己已经把创伤熬得痊愈了。”钱克仁如是说道。 “随便你吧。”周昌摇摇头,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身提议分外的抗拒,“今晚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要是有下次,你就不会有讲故事的机会了。” 他主动伸手,拍了拍这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就要走开。 “你不要补偿吗?” “我给你二百个积分,算是我私人的一点补偿!” “积分,很有用的东西。 你可以在‘灵灵堂’商城里买你需要的东西,也可以私下和其他调查员交易,或者在灵调局里使用——你用得到的!” 钱克仁追在周昌身后,连连说道。 “灵灵堂是什么东西?” 周昌停住脚步,向钱克仁问道。 “灵调局自己开发的一个灵异购物平台。 你的权限应该已经开了吧? 你扫这个码,看看能不能下载。” 钱克仁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一个二维码,展示给周昌。 周昌扫码之后,果然进入了一个名叫‘灵灵堂’app的下载界面。 这次下载,甚至需要他进行人脸验证。 验证过后,他才能开始下载。 这个‘灵灵堂’购物平台,直接点进去之后,只会呈现一个一片漆黑的界面。 需要点触右下角的人脸验证标志,验证过人脸之后,才会显示出类似‘拼夕夕’的购物界面。 周昌验证过人脸之后,都不必登录平台,里头自动就显示出了周昌现有的一千积分。 他还没有正式取代号,所以代号那一栏为空。 “我把我攒的二百个积分送给你。 积分很有用的。”钱克仁拿出手机来,还在言语着,就被周昌摇头打断。 周昌道:“你自己留着用吧。” 说着话,他收起手机,从钱克仁身边走了过去:“回去睡了。” 钱克仁拿着手机,看着周昌远去的背景,忽然怔怔出神。 …… “踏,踏,踏……” 周昌在路上徐徐而行。 夏天的深夜,风吹在人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前头的路灯照映出周昌的影子,在地上拖长,向后延伸出很远。 他渐渐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脚下随着他抬脚走路而一跳一跳的影子,忽然在某一刻停止了动作,像是凝滞在了地面上。 与此同时,一阵腐臭的气味顺着风钻进了周昌鼻孔。 那阵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 腐臭气飘入周昌鼻孔的瞬间,周昌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于是便转过身去—— 他的影子,停留在自身五步之外。 一个与他身高相差不多的男人,此时蹲在那道影子的头颅。 它不断从那道影子中撕扯下一块块黑色的阴影,塞进嘴里,不断咀嚼着,发出啃噬血肉一般的声响。 “咯吱,咯吱……” 随着它不断吞吃影子,周昌流散于阴影中的鬼神骨灰,也在这个偷影子的鬼体内铺陈开。 周昌站在它的眼前,眼露奇光:“吃吧,吃吧。” “多吃点,快点把我的影子吃干净……” 这个偷影子的鬼,半边身子与何炬一模一样,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赫然正是先前试图袭击周昌,吃掉周昌的影子,但被王魉惊走的那个‘恶生灵’! 眼下再见到它,周昌不论如何,都不能叫人打搅到这只恶生灵的进食! 一切顺利的话,待到这个恶生灵吃掉他的影子,那恶生灵就得作为周昌的影子了! 是以,他鼓励恶生灵多吃点。 恶生灵不能听懂周昌的话,但它捧起阴影嚼食的速度,在此刻确实加快。 愈来愈多的鬼神骨灰,随阴影化入恶生灵腐臭的形体内。 同时,恶生灵那半边腐烂、血肉模糊的身躯,亦渐渐被漆黑的阴影蒙上。 它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庞,首先被阴影弥补完整。 但这半张漆黑的脸容,却与何炬完全不一样。 那半边面容,分明是周昌的模样! 随着恶生灵吃掉周昌半边影子,它的半边身形,完全化作了周昌的形容。 当它完全吃掉那道影子的时候,它也变得与周昌别无二致。 只在它躺到周昌脚下之时,才会变得和何炬的形影一样。 这处‘阴矿’中的某种规则影响着恶生灵所化的影子,它亦被那种规则扭曲作周昌如今应身的模样,但它在本质上,却成了吞吃周昌影子,变作周昌形影的恶生灵。 周昌的影子躺回他的脚下。 在他双脚之中交织循环于躯壳之内的‘足太阳经’、‘足少阳经’中,浸染了鬼神骨灰的孽气与他脚下的影子紧紧相连。 他转身迈步向宿舍区走去。 某种被恶毒目光窥视的感觉,一直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置身于这种感觉之中,周昌却没有丝毫不适。 他走到无人的角落,脚下的阴影一瞬间膨胀拉长——从街道的此端蓦然拉长至街道的彼端,长长的影子淹没整条街道,好似变成了一条巨蟒! 彼端阴影巨蟒的头颅缓缓抬起—— 只抬起了一个瞬间,随着周昌轻轻地跺了跺脚。 漆黑的、浸满了劫灰的孽气,漫入那长长的阴影里。 那长长的阴影,跟着一寸寸收缩,变回原样。 再不能翻身! …… 公寓内。 周昌躺到床上,关了灯,片刻睡着。 漆黑房间里,那道恶生灵所化的阴影微微蠕动。 这时候,何炬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他盯着那道倏忽凝滞住的阴影,嘴唇翕动:“你是周昌的影子,你没有自主能力,你的一切皆因周昌而生,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描摹周昌。 你是一个空壳。 你是一具傀儡。 当周昌的念头附在你身上的时候,你的存在才有意义。 当周昌不再关注你的时候,你的存在平平无奇……” 先前周昌还觉得何炬‘心神投影’的灵异能力,暂时没有合适的试验对象。 更不知道其这种施加诅咒的能力,是否能对鬼奏效。 恶生灵过来袭击周昌,成为周昌的影子,正好可以作为何炬人格试验两种能力的对象。 这种试验,持续了一整个夜晚。 直至第二天,周昌睡醒。 他起床洗漱,那道影子跟着他随处走动着。 但这道影子总会在某个时刻,比他慢上半拍,或做出和他不一样的举动。 若不是周昌留心注意,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这个恶生灵的异常。 也正因为此,叫周昌确定: “何炬的两种能力,对鬼也有点作用。 但或许是层次太低的原因,这两种能力,对鬼的作用还很小。 经过一个晚上的心神投影与施加诅咒之后,如今甚至无法对恶生灵这种危害性较小的鬼,直接形成效果。 不过这倒也无妨。 接下来多多练习,早晚能将灵异能力成功施加在这个恶生灵身上。” …… 洗漱过后,周昌正要出门,自己的门铃便被首先按响。 门后,站着穿着简单干练的宋佳。 “何炬,起床了吗?” “今天去领灵异侦测器,以及为你自己设置代号。” 周昌拉开门,神色温和地看着宋佳,道:“早就起来了。” “好,我们走吧。” 宋佳笑了笑,转身为周昌引路:“我听大仁哥说,他昨天找过你了?” “嗯。” “那就好。” “因为你暂时还是新人,这几天都不必出任务。 你在局里多适应一下,什么都尝试一下。 不着急的。” “我想早点出任务。”周昌道。 宋佳听到周昌的话,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来,俏脸上满是惊讶:“为什么啊?” “我想变得更强。 只有变得更强之后,才能去寻找晓棠。 才能和控制她的鬼较量。”那种偏执又深情的样子,再一次浮显在周昌脸上。 看着他的表情,宋佳内心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神色担忧,犹犹豫豫地道:“何炬,你的心理是不是出了什么创伤啊?” “不然我们今天先去心理咨询科看看?耽误一天两天,也没关系的。” “我没疯。 我清醒得很。”周昌言简意赅。 “虽然你也确实没有表现出受到灵异冲击之后的应激症状……但你有时候的言论,实在是让人不能放心。”宋佳叹了口气,眼神还是有些担忧。 “想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周昌皱眉道。 “和你相爱的那个……”宋佳声音放低。 “现在已不能称作是人了吧?” “算了算了!” “先去办正事吧!” 宋佳转过身朝前走,步履匆匆。 周昌在她身后咧着嘴笑,像是一匹大尾巴狼。 167、探险主播 “这个像对讲机一样的东西,就是灵异侦测器。” 宋佳把从库房领来的‘灵异侦测器’和一只墨镜递给了周昌,她见周昌翻来覆去地把玩两样东西,便从周昌手中拿过那只对讲机一样的设备,帮着周昌将它别在了制服肩膀的位置。 而后又令周昌带上墨镜。 她接着说道:“这只墨镜内藏有摄像头,会自动扫描你的虹膜,识别你的身份。 识别过后,它会自动和侦测器进行连接。 侦测器能捕捉灵异事件中的‘魍象波纹’,自动发出警告。 而且,这个东西也能作为对讲机使用。 你把对讲机侧面的旋钮转动到不同的数字上,可以连接上其他战友的频道,或者进入全组的公共频道,互相传递情报。 同时眼镜上也会显示出队友那边的情景。 比对讲机更高级一些,能够看到视频画面。” “原来是这样用的。” 周昌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向宋佳问道:“你在哪个频道?” “9-1-1。” “好频道!” 宋佳翘起唇角笑了笑,又道:“我待会儿把咱们组各个成员的频道都发给你,你自己记一下。” “直接发绿泡泡上不就行了?”周昌道。 “还是算了,不加同事的绿泡泡了。”宋佳摇摇头,神色有些苦恼。 显然,先前因为添加了同事的绿泡泡,反而给她造成了某些困扰。 周昌看到她的表情,耳朵立时支棱了起来,故作平淡地向宋佳问道:“时珏昨晚找你了?” “嗯。” “局里已经处分他了?” “听说昨晚他一回局里,处分就下来了。 今早大仁哥说,时珏像是生了什么病,去灵调局附属医院挂号看病去了。”宋佳说道。 “生病了啊?”周昌笑了起来,“这是报应啊。 希望病魔能够早日战胜他吧。” 宋佳的话,无疑叫周昌确定,昨晚何炬人格对时珏的诅咒,有很大概率已经生效! 看来,这种‘诅咒术’目前对鬼的效果确实不算好,但对人的效果却分外地大。 听到周昌所言,宋佳无奈地笑了笑。 她与何炬相处这两天,已然发现这个人的性格里不仅有偏执的那一面,也偶尔会表露出一种与其偏执性情不太相符的跳脱随意。 两种性情相互结合,反倒叫这个人有时候显得神经质。 当然,宋佳并不知道,偏执的那个才是何炬,跳脱随意的那个,其实是周昌偶尔表露出的本性。 “你想好自己的代号了吗?” 宋佳边往前走,边向周昌问道。 “想好了。” 周昌回了一句。 他顿了顿,又转头向宋佳问道:“代号在全国范围内的各种灵异组织里,有没有互相重复的?” “当然会有。 对于代号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 越多人用的代号,越能隐藏调查员的真实身份。”宋佳回答了周昌,继而好奇地看着对方问道,“你准备给自己取个什么样的代号?” “代号就叫‘羊’。”周昌想了想,说道。 “阳?太阳的那个阳?”宋佳蹙着眉问。 “羊羔的那个羊。” 周昌回道。 “有点奇怪。”宋佳想了想,展颜笑道,“不过用起来也没问题。” …… 在办公大楼档案室备案代号,上传全国灵调局平台之后,周昌就有了正式的代号:‘羊’。 羊者,阳也。 …… “好了,这些闲碎的事情算是都处理完了。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要不先去实训楼里聘请一位训练师,让他帮助你,熟悉一下自身的灵异能力? 或者是在健身房里锻炼锻炼?” 宋佳把手背后,踮着脚尖踩着街道上那些稀疏的叶片光影,她鼻尖渗出细汗,笑吟吟地向旁边的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光是根器锻炼手册上的呼吸冥想法,都够我练习很久了。” 这只是周昌的托辞。 真实原因其实是他目下有更好的锻炼灵异能力的方法——念丝的进阶已有明确的方向,即是收集两种材料,配合念丝烧成‘吊死绳’。 而何炬人格带来的心灵诅咒类灵异能力,则会在周昌自身灵魂修养提升之后,跟着得到不断的增强。 而且,每晚周昌休息的时候,何炬人格都会苏醒来锻炼他的灵异能力。 被周昌踩在脚下的恶生灵,无疑是何炬目下最好的锻炼对象。 “这倒也是。”宋佳笑着点了点头,“我学会那个呼吸冥想法,也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我不问战友要积分哦。” “好。”周昌也面露笑意,“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找我请教。” “哈?” 宋佳讶然失笑:“我应该不至于向一个新同事请教灵异能力学习方面的问题吧?” “倒不一定。”周昌摇头道,“今天我会在张老下班后去拜会他,保不齐我能在他学到点东西,一下子能力进度就超过了你们所有人。” “那挺好啊,希望你以后变强了,能提携提携咱这样的老战友吧!” 宋佳见周昌的心情难得地好了一些,说的话都变多了,她也配合着‘恭维’了周昌几句,转而道:“不过你的灵异能力确实很特殊。 那种丝线一样的能力,在最开始的阶段,就能割断时珏的鬼手。 以后成长起来了,或许能够用来束缚真正的鬼。 ——现在灵调局内处理灵异事件,大都是隔绝、封锁、诱离这三种方式。 从来没有哪个调查小组能够真正抓到一只鬼。 要是咱们调查小组能抓到一只鬼的话……那你可就给白河市立大功了! 局里会有多少奖励,更上层会下来多少嘉奖,我都不敢想。” 目下的灵调局,竟然做不到真正束缚一只鬼? 周昌闻声愣了愣。 他能理解当下灵异复苏背景下,人类层面的举步维艰。 但真正参与到此中来,才能更深刻地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处境。 不过,周昌转念一想,哪怕在旧现世,普通百姓面对诡类,同样也是束手无策。 只有如杨西风那样的赶尸人、王铁雄一般的马帮人物,稍微具备杀死某些诡类的手段,但每次面对诡类,亦是凶险重重。 而若是遇到想魔、俗神这种恐怖存在,连王铁雄、杨西风一般存在,亦多是一筹莫展。 周昌在这个大家都很艰难局面里的表现,可谓超乎寻常。 “我打算先回出租房那边搬点东西,你要去青江大厦那边吗? 可以载你一程。” 周昌开口向宋佳问道。 去出租房那边搬东西只是掩饰,他实则是为了在沿途找个药店,买些炼制‘吊死绳’所需的材料。 “嗯……”宋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 待会儿你拿了东西,也可以到青江大厦那边去。 青江大厦就是咱们目前主要负责的灵异事件了,先做一下了解也没什 么不好。” 于是,周昌便与宋佳同去了停车场。 他钻进自己那辆旧雷凌里,拧转钥匙,发动了车子,载着宋佳一路出了灵调局。 沿途,周昌找了家中药店,倒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就买到了自己所需的‘阴七刍’与‘桃枭’。 “你们这里有没有柴灶?” 站在中药铺子里,拿着手里草纸抱着的几封中药,周昌忽然向那个称药的矮个女子问了一句。 穿白大褂的矮个女生愣了愣,摇头道:“没有。 不过我们有煎药器。 你要煎药可以把这些药材放在这儿,过两个小时后再来拿就行。” “谢谢,不用了。”周昌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城市里,很少见到农村的那种土灶、柴灶了。 但‘阴七刍’必须要用柴灶里的火来烧作灰烬,这种‘灶下灰’对周昌才有用。 他只得再到处逛逛,看看能否找到柴火灶。 临出药店门的时候,那个矮个女人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向周昌说道:“你往左边那条街上走,有个叫‘柴火鸡’的饭馆,他们那里应该有柴火灶。” “好,谢谢!” 周昌又同女人道了一句谢,出了药店,同坐在车子里的宋佳说了一声:“再等我一会儿。” 他随后就步履匆匆地去找某个名叫‘柴火鸡’的饭馆去了。 “奇奇怪怪的……” 宋佳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昌也没邀请她同行,她也不好跟着对方。 只得继续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 ‘阿东柴火鸡’饭馆。 某个无人的角落里,周昌清干净了炉灶里的柴灰,随后将包着七种‘阴七刍’药草的纸包摊开,把七种草药全都抖进了灶膛里,将之引火点燃。 干燥的草药很容易就被烧燃。 烧起的火焰中,隐约飘散药香。 如此,不过片刻时间,周昌就将七种药草烧成了自己所需的灶下灰。 他又拿了一个袋子,把那些灶下灰都收了起来,转身离开了这家饭馆。 饭馆里的服务员阿姨,看着周昌的举动,一脸茫然。 周昌出了饭馆之后,也没有往回走,而是转进了一个无人的巷道内。 “灶下灰,桃枭鬼。” 他把那包草灰放在墙角,拿出了从药店里买来的桃枭。 “阿大,帮我挑出里头的桃枭鬼。”周昌指示道。 大品心丹经的那些文字旋而在周昌左眼中滚动起来,顺着‘阿大’的提示,周昌手指飞快,将一颗颗桃枭鬼挑拣了出来。 一包桃枭里,有一大半都是桃枭鬼。 凑集两种材料之后,周昌眉心里,犹如血管般的念丝游曳而出,将那两种材料都包裹了起来。 孽气依附于念丝之上,在周昌动念之间,血管般的纹络上,登时燃烧起血色的火焰! 熊熊业火焚炼着念丝以及那两种材料,桃枭迅速燃烧碳化! 那些灶下灰则一点一点沾附在血色念丝之上,血管般的丝线里,好似生出了一片片黑色杂质。 周昌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青提鬼母观想相’令他寻找的这两种材料,本身而言,并不难以找寻。 为何凭着这两种材料,将之与念丝一同炼烧,能把念丝制成‘吊死绳’? 业火煅烧中, 灶下灰全被炼烧进了血管般的念丝之内,血管纹络中,飘散出缕缕黑得发亮的气。 那缕缕黑得发亮的气,随业火跳跃,融入了碳化的一颗颗桃枭鬼里 ,桃枭鬼中,就有一缕缕黑白二色纠缠的气息游曳而出,在半空中消散—— 周昌注视着那些黑白气消散的方向,很快发现,那些黑白之气并不是消散了,而是好似游曳进了半空中无形的波纹与裂缝内! 那些无形的波纹裂纹,在黑白气的渲染下,也逐渐显露! 黑白气同时浸润着周昌的念丝,令他的念丝也具备了那种黑白二色交杂气息的特质,跟着延伸进了半空中荡漾起的涟漪波纹之中。 念丝陡一涉入其中,周昌心中立刻感觉到了不一样! 借助自身的念丝,他好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些情景: 荒草灌木掩映中,一截表面墙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泥灰的墙壁耸立在周昌的视野里。 黑洞洞的苍穹下,这截墙壁耸立在人迹罕至之处。 念丝化作的黑白气顺着灌木荒草朝前游动,游过了这一截墙壁。 墙壁后头,几间屋顶大多倒塌,院里长满草木的凋敝房屋,就映现在周昌的意识里。 他的心念跟随念丝继续前移。 念丝穿过一间没有门的房屋,屋子里摆放着一具老式棺材,棺材一头一叠寿衣寿被,另一头放着一双黑缎面的布鞋。 朦朦胧胧中,呈现在周昌念头里的情形,有时清晰,有时晦暗。 绕过这间停着寿材,内里不知有无人安葬的房间,念丝转移至中堂屋那两扇完好的黑漆木门前—— 这个瞬间,周昌好似看到有个矮小身影,正站在堂屋那道黑漆门槛上,‘他’的脑袋朝上吊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两条腿悬空摇摇晃晃。 周昌一眼晃过去,原本以为那个男孩站在门槛上。 当他目光上移,看清楚那张惨白狰狞的脸,努力伸长的紫黑色舌头时,他心里蓦地打了个突! “唰!” 一瞬间,念丝游曳至那男孩的头顶,周昌才彻底看清,一道黑黄的麻绳缠在门梁上,吊起了男孩的脖颈,他的双脚悬在半空,离地仅仅不足一尺。 种种画面,透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气! 而周昌的念丝牵连起门梁上的黑黄绳索,将之解开来,拉拽着,投向漆黑空中的波纹涟漪! 被绳索缠住脖颈的男尸,此下得到解脱—— 但它依旧静静站在半空中,脖颈歪曲成恐怖的弧度,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去的绳索,那双大睁着的双眼,忽然变作一片漆黑。 它脖颈咔咔咔地扭动着,将漆黑双眼朝向周昌缠绕着绳索的念丝—— “嗡!” 这个瞬间,化为黑白气的念丝完全浸润入那道绳索中,带着绳索,一下子完全游曳进了波纹涟漪内! 周昌感知到的那些诡异森然的画面,倏忽消无。 他垂目看向自己手中。 他的手里,正攥着一捆黑黄的麻绳。 从他念头里游曳出的念丝,俱变作了此种黑黄的麻绳。 绳索隐隐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波动,引致周昌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都滴滴滴地叫了起来! …… 车上。 宋佳见何炬过了一二十分钟还没有回来,不免有些狐疑。 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正想下车看看的时候,挂在中控台手机支架上的何炬手机,忽然响起了一阵阵电话铃声。 原本漆黑的屏幕跟着亮起,上面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正在来电。 宋佳抿嘴看着支架上的那台手机,犹豫了片刻,帮何炬取下手机,正要拿着手机去找对方的时候,不远处,‘何炬’已然大步往汽车这边走了过来。 “何炬!” “有人给你打电话!” “你的电话!” 宋佳将手伸 出窗外,不断摇晃着手里的手机,让周昌加快速度。 周昌应了一声,内心也有些奇怪:“谁会给何炬打电话?” 他走近那辆车,从宋佳手中接过手机。 打来的电话此时已经挂断了。 周昌看了看那个陌生号码,一边往回拨电话,一边拉开车门,矮身钻进了车里。 “你在忙什么,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宋佳随口问了一句。 “人有三急。” 周昌也随口作答。 这时,他手里的电话接通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电话那头就传出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声音惊慌失措:“师傅,师傅! 是车牌号*****的何师傅吗?! 我们有东西落在你车上了! 那东西是我们的命啊—— 沫沫已经坠楼死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呜呜呜,我愿意给你钱,我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把——” 电话里的那个男声颠三倒四地说着话,而他这些混乱不堪没有逻辑的言语,却一下子引起了周昌和宋佳的注意,后者脸色严肃,盯着周昌的手机。 而周昌则神色平淡,清了清嗓子,向电话对面的人问道:“你谁啊? 有什么事啊? 说的什么东西我都听不懂啊?” “我是——我是——”电话那头的男人像是被卡住脖子的公鸡,连喊了两声,又像是骤地清醒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前段时间,坐过您的出租车啊,师傅。 我们三个主播,两男一女。 女的那个穿着包臀裙…… 对对对,我还给了你一百块钱,让你帮我说话,说那个医院—— 那个医院闹鬼! 你记起来了吗?师傅。” 周昌早就听出了对方是谁。 今下略微思忖,也点了点头:“哦,我记起来了! 是我在王营村旁边废弃春天医院那搭的乘客,做主播的搭我车的也不少,但像你们这样喜欢瞎搞的,嘿——我确实头一次见嘞……” “是是是,就是我们。 我们三个都是探险主播! 师傅,沫沫死了,阿飞也快疯了,你得救救我啊,师傅,你救救我……”只听男人的声音,都能感觉到对方强烈的求生欲,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心。 周昌皱了皱眉,和宋佳对了个眼色。 尔后,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打断对方的话,直接道:“我就一个破开网约车的,我救你什么啊? 你别在这里发癫! 有事儿说事,有什么事?赶紧说! 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我这就要接乘客去了!” “是是是!”那个男主播赶紧道,“师傅,我们当时落在你车上一个钱包。 钱包里没有钱,只有一张纸片。 纸片上还写了一些话……” “哦——我知道的!”周昌道,“你们这些人真是缺德啊,把诅咒人的东西放到我车上来,让我晦气了好几天! 你要拿走这个东西?” “您还留着吗? 那请您把这个东西拿给我吧!”男声立刻回答,他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庆幸。 “好,你在哪里?” “我在白河市南区双旗小区正门旁边的‘粤湘荟’饭馆里等您,您到了直接报我的名字。” “嗯。” 周昌挂断电话,转头与宋佳对视。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向宋佳说道:“真凑巧啊,这件事当时我也是交给你处理的。 那个写着‘小学诅咒’的纸片,现在还在吗?” “大仁哥交给上级检验了。 我问他一下。”宋佳回答过后,又问道,“所以,现在是这三个探灵主播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那个叫‘沫沫’的女主播已经坠楼死了。 剩下的两个男主播里,叫‘阿飞’的那个快被吓疯。 只有这个和你通电话的主播,目前还比较正常。 而他似乎觉得,自己三个人如今的境遇,是因为钱包里的那张纸片造成的?” “嗯。” 周昌转过身,拧转车钥匙,一松离合,脚踩油门,汽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在中午时段拥堵的街道上飞快穿行了起来: “我们去找他。” “找到他之后,就能了解更多情况了。” “春天医院那边你们确定探测过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异常……”宋佳迟疑地点点头。 她才准备抬起手机,给钱克仁拨去电话,汽车收音机里,陡地播放出一则实时新闻: “本市消息,上午十一点三十三分,王营村村民王某,在附近的废弃医院捡瓶子时,发现一具女尸,警方初步判断女尸系因高坠身亡,具体情况为您持续跟进中……” 宋佳抬起来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的神色愈发凝重,电话那头,跟着响起了钱克仁的声音:“宋佳,春天医院出事了。” “有一个人在那里坠楼死了。” “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那个坠楼死的人,是不是一个女主播。 网名或者平时昵称是‘沫沫’?”宋佳立刻问道。 “对!” 钱克仁顿了顿,声音跟着变得凝重:“你也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你说一下。”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做何炬的车时,何炬上交给我们的那只旧钱包里,有张写着疑似中小学生之间的诅咒的旧纸片吗?”宋佳语速飞快地陈述着自己所知的种种情况。 周昌在前头专心开车。 不过二三分钟后,宋佳挂断了电话,向周昌说道:“大仁哥说那张诅咒纸片交到了特别调查小组调查专员‘杨明睿’的手里。 杨明睿先前被指派督促废弃春天医院可能存在灵异事件的调查进展。” “杨明睿?” 周昌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初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从钱克仁的口中。 这位是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的公子。 “这个杨明睿,是不是经常被指派督促、跟进、调查一些没头没尾,看起来危害性很大,实则屁事没有的疑似灵异事件?”周昌问道。 宋佳闻声犹豫了一下,反问周昌:“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特别调查小组一般都是尖端序列调查小组,负责攻关克难。 但杨明睿的特别调查小组,一直以来都是负责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疑似灵异事件……”宋佳小声地道。 “好处他全吃,锅全甩给别人,是吧?” 周昌笑了笑:“那他这次说不定要倒霉了。 平时负责了那么多疑似事件,这次估计终于得让他碰碰真格了。 那咱们还过不过去男主播那边?” “去!” 宋佳神色郑重:“在接到疑似涉灵异类事件人的求助时,每个调查员都不能推诿,必须在第一时间给予求助人有力支持。 这是调查员的守则。” 说过这几句话,她顿了顿,又小声道:“违反了要背处分的。” “那就去。 闲着也是闲着。” 周昌把车开得飞快,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他与宋佳就到了与那个男主播约定的地点。 168、诅咒信 双旗小区是白河市一个比较老的小区。 因为临近本地最大宠物市场的缘故,周昌与宋佳下车后,总能听到附近不时响起的犬吠声。 空气里都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狗味’。 站在路边,周昌一眼就看到了双旗小区正门旁边那家名叫‘粤湘荟’的饭馆。 通过外面的玻璃墙,往饭馆里面看。 饭店内部的装修是十年前那些豪华饭店常有的风格,但在今时尤其显得老旧又落伍。 当下明明正值中午饭点,饭店大堂的餐位却大都空着,没有多少人在这里用餐。 周昌与宋佳对视一眼,就迈步走进饭店内。 店门口守着的两排礼仪小姐面含微笑,鞠躬致意,更叫人生出一种浑身都不自在的感觉。 穿过门口,到了前台,周昌报上那个给自己通电话的男主播‘奇卡’的名字,立刻便有人专门引着周昌两人乘电梯上了三楼,把他们带到了一间包厢里。 包厢内坐着三个人。 周昌只认得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先前在车上塞给自己一百块钱的‘棒球衫’男主播。 其网名叫作‘奇卡’。 不过十余天没见,这个男主播却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原本有些偏胖的身形,此时瘦得皮包骨头。 挑染得花里胡哨的头发,如今长出黑白交杂的发根。 他坐在圆桌的主陪位,正不断给主位坐着的那人布菜。 奇卡满脸都是勉强的笑容,对于圆桌上的美味佳肴,根本不看一眼。 只有坐在主位的那人,和他身旁另一个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对着满桌佳肴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哪怕是周昌与宋佳推门走进,都未打搅到两人进食的兴致。 他们头也不抬,只顾大嚼食物。 “师傅!” 奇卡倒是反应得快,他一看到周昌被服务员领进来,原本憔悴不堪的面容上,登时有了几分情真意切的笑容,灰暗的眼睛里都放出了光:“带东西来了吗? 把东西给我,师傅!” 说着话,奇卡就从衣袋里拿出一只钱包,手指夹出一沓红彤彤的钞票。 然而,迎着奇卡的目光,周昌却摇了摇头:“没带过来。”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奇卡顿时变了脸色! 奇卡一手拿着钞票,看着神色木然的周昌,想骂人也不敢骂,忽而把目光转向了主位安坐的那个人。 那人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迷彩服,梳成偏分的发型厚重地铺在脑袋上,后颈发在衣服领子上来回摩擦,已在后脖衣领上形成一层油光。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沧桑面庞。 一双豆豆眼瞄了瞄周昌,眼神无有变化,继而看到周昌身旁的宋佳,豆豆眼顿时发起亮光。 在这中年男人身旁的小青年,此时吃相也变得文雅起来。 那双不时瞄向周昌身旁的眼睛,让人很容易就能明白,其吃相动作会变得斯文起来的根因。 “为什么没带过来?” “师傅,我等着钱包里那张纸片救命啊!” “你这不是——你实在是害死我了!”奇卡满面惶恐地看着主位的中年男人,嘴唇颤抖着,欲哭无泪,“师傅,现在该怎么办? 那张纸他没有带过来,咱们晚上还能不能做法?” “不行。” 中年男人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 他旁边的小青年很有眼色地给他点了烟。 男人嘬着烟嘴,身形往椅背一靠,翘着二郎腿,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 青色烟雾笼罩着他的面孔,给他增 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感觉。 “那张纸,是鬼向你讨债的契约。 你现在就是有钱还给那只鬼,但契约不在这儿,不能当着鬼的面销毁,那即便现在能使钱把鬼劝走,等钱花完了,鬼还是会再来找你! 必须得把那张契约带过来,把钱交给鬼。 鬼收了你的钱,你销毁契约。 这件事情才算圆满。 你才没有后顾之忧。” 中年男人颇有条理地言语着,他与奇卡解释过,又劝奇卡道:“但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有我在这,我肯定会护住你的性命。 我们‘看事人’这一行,既然收了你的钱,答应给你平事儿,那就一定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别哭丧个脸。 这种哭丧相,最招鬼喜欢!” 这个中年人颇为能言善辩,几句话下来,奇卡的情绪跟着平静了很多。 男人转而看向周昌,笑着道:“师傅,那张纸片你为啥没带过来啊? 我们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作用。 你把那张纸拿过来,这里换点钱给你。 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纸片已经不再我这儿了。” 周昌摇摇头,拉开一张椅子,请宋佳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饭桌旁。 他神色木然,但举手投足间有股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感觉:“那张纸片,被我身边这位同志收走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同志是白河市灵调局的二阶专业灵异调查员,宋女士! 她认为你们三个主播留在我车上的那张纸片不对劲,可能有鬼,所以我把纸片上交给了她! 奇卡,你现在遇到了什么事? 当时和你一起去废弃春天医院的两个主播,出了什么事? 你要好好和这位宋女士说清楚! 她是专门调查灵异事件——就是专门抓鬼的官方人员,没有人比她更可靠!” 周昌的言辞干脆利落。 此番话说得宋佳内心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其实就是个普通调查员。 像她这样的调查员,白河市灵调局里还有千百个,何炬也是其中之一。 但叫何炬这样一说,自己好似成了甚么了不得大人物一样。 二阶-专业-灵异调查员。 听听,和二阶调查员好像是两个概念一样。 不过,宋佳也明白,当下自己两人就是需要有个强有力的身份背书,只有这样,才能快速获取涉灵异事件人的信任,进而了解到第一手情报。 尤其是——当下奇卡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个‘看事人’。 那当下的情形就有些类似于双方打擂台了。 她这时就更不能表现得不专业,不坚决。 “这是我的工作证件。 上面有我的编号,你可以向本市便民热线查询这个编号。 他们会确认我的身份。”宋佳一脸严肃,拿出工作证件,给奇卡验看,她接着道,“奇卡——我们已经调取你的身份资料,确知你的真名为‘云天奇’。 你的身份证号是510*****…… 在你们当晚前往‘废弃春天医院’直播,进行闹鬼恶作剧等表演的那天,我和我的同事,也去了那个地方进行过一番调查。 你可能并不清楚,废弃春天医院里,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一起青少年坠楼身亡事故。 以及……你可能不知道的事,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与你先前一同前往该废弃医院直播的女主播‘乔晓冰’,她的尸体在废弃医院被发现了。 尸体符合高坠死亡特征。” 宋佳声如珠落,冰冷而清澈。 在她这番言辞之下,奇卡的心理防线直接被攻破。 “不可能!” 奇卡惶恐地大叫了一声:“沫沫是在她自己的房子楼顶上跳下去死掉的,怎么会……她的尸体怎么会又出现在春天医院里?!” 听到他的话,周昌与宋佳对视一眼。 那个网名为沫沫的女主播,死亡得很蹊跷。 奇卡称她是在自己家楼上坠楼死去,但警务人员却在废弃春天医院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不可能!不可能!” 奇卡身体颤抖着,哪怕身处一片光明的包厢里,而且他身后的窗户外面,就是明晃晃的日光,但他却觉得自身好似坠入一个漆黑的所在,周围随时可能都会出现某个恐怖的鬼来夺去自己的性命! “你冷静一点啊。 不是跟你说了吗?越是怕鬼,越是会招来鬼。 现在人家官方的调查员都在这。 你有什么好怕的? 把你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人家,人家肯定会给你妥善解决的!”中年男人这时掐灭了烟,在椅子上坐正了,变作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低声劝慰着奇卡,帮着宋佳、周昌稳定着奇卡的情绪。 原本还以为要和他互相争取云天奇的信任,没想到这人转眼间就倒向了周昌这边。 周昌觉得这人倒也是个妙人。 “灵异事件就是这样,没有规律可循,没有道理可言。 你认为不合理的,在灵异事件里,却可能真实存在。”宋佳说道,“云天奇,沫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你务必告知我们。 这样有利于灵异事件的解决,你也好尽快回归正常生活。” “沫沫……” 云天奇咽了口唾沫,他拧着眉心,组织着言语,慢慢道:“我们听说白河周边的废弃春天医院里,一直都有闹鬼的传闻,我们本身也是做探险类节目的主播…… 就想着去那个废弃医院做一场直播。 您也知道,直播其实不怕你整烂活,就怕你没活可整。 最近我们三个的流量都有点下滑,直播间人数比上月下降了百分之二十。 我们就想着围绕那个废弃医院做点儿节目。 为了这个节目,我们提前进行了直播预告,还多次去废弃医院里踩点,没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就连那天直播,除了我们自己准备的那些闹鬼节目之外,我们也没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在临走的时候,沫沫在一间空房子的桌肚子里,找到了那只钱包。 就是那只写有诅咒信的钱包。 钱包里,有很多钱……” “有很多钱?”周昌皱眉道,“我拿到的那只钱包里,除了一张诅咒信之外,就再看不到一毛钱了。 而且那个钱包就是个学生钱包,不像是能装很多钱的样子。” “里面的钱,都被我们拿走了。” 云天奇低声道:“那个钱包看起来是装不了很多钱,沫沫打开钱包的时候,刚开始只从里面抽出了三张一百元的钱,直播间里的观众看到钱包里的钱,就起哄说见者有份。 沫沫就说把这三百块在直播间里抽了。 然后她准备丢掉钱包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个比较秘密的夹层。 打开夹层,从里面抽出了整整两千块的百元大钞。 每一张钱都是崭新的。 直播间里的人起哄得更多,观看她直播的人数一下子暴涨了很多。 我们都想不到那么个小钱包里,竟然能掏出两千多块,就围着那个钱包研究。 最后在钱包里,发现了整整五个夹层。 五个夹层里掏出来的钱,足足有一万多块了。 水友们看着我们变戏法似的从那个空钱包里源源不断地掏出那么多钱,刷‘见者有份’四个字的人越来越多——一万多元,对我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尤其是比起现在直播间里突然暴涨的人数。 我们就各自在自己直播间发了五千元的抽奖红包。 有观众还说我们捡到的那个钱包,说不定是个‘聚宝盆’。 我看到那条弹幕,也动了心思,在空钱包里翻来覆去地找,果然又发现了一个夹层。 但是这个夹层里,没有钱了,只剩下那封诅咒信。 我们三个一下子都觉得晦气,就把它丢在了车上……” 云天奇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看了周昌一眼,大约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过于无耻,害怕因此招来周昌的殴打。 结果他抬起头,只看到周昌木着的面庞上,嘴角翘起,忽然咧着嘴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反而叫他心里更害怕了。 他赶紧垂下头,回忆着先前,继续说道:“后来过了两三天,沫沫给我发绿泡泡,说最近半夜总有人敲她的门。 她在门口装了监控,结果那一晚上又没了动静。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说那个敲她门的人是个小孩。 把她气坏了,她当时就开了门,打算拽住那个小孩教训一通,顺便找到对方的家长。 结果她开了门,门外面却什么都没有。 根本就没有见到门外有什么小孩。 从这之后,沫沫就经常和我说,她总是见到有个小孩坐到她的床头。 她半夜睡醒的时候,经常看到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让她还债。 让她去传诅咒信。 如果她不去传诅咒信的话,那她就得取代‘阿西’继续去做催债人。 再到了后来,她就死了……” 云天奇害怕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再到现在,阿飞开始经常看到沫沫坐在他的床头,浑身是血地向他催债。 我开始经常做梦,梦里,沫沫一遍一遍地和我说,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就是我……” 宋佳将云天奇的话录音存证。 她蹙着眉,一时没有说话。 周昌这时则道:“我也看过那封诅咒信。 信上要求每个接到信的人,把信传给不同的几个人,同时附上三元三分钱。 只是这样的要求,那个女主播要是因此而恐惧,她难道没有尝试过顺从那个小孩的话,附上三元三分钱,把诅咒信分发出去吗?” “她分发过很多次……” 云天奇低声道:“但每次分发过后,那个小孩都和她说,他忘了。 他不记得她把信传出去了…… 在她死前的那天,她发出去了将近一百封手写的诅咒信,但这些尝试,都是无用功,她那天晚上还是坠楼死去了…… 所以我想联系师傅你,你拿着那封信的原件。 或许把那封信的原件发出去才有用。” “你能想到的东西,沫沫应该也能想到。 她为什么不联系我?”周昌又问。 他似乎抓住了甚么线索。 “她……”云天奇眼神茫然,“她那个时候,应该没有想起师傅你这里还留有那封信的原件。 我也差点忘了…… 要不是请了这位看事先生,我都不记得要联系师傅你来取那封信的原件……” “忘了?”宋佳这时也察觉到一些诡异的端倪。 陷入到这种关乎自身性命的灵异事件中,遗忘某些性命攸关的关键,很不符合常理。 除非,‘遗忘’也是这件灵异事件的主 题。 169、狗肉贩子 “涉事人云天奇在该灵异事件中,疑似会出现遗忘关键记忆的情形。 涉事人乔晓冰(已死亡)首先遭遇疑似灵异冲击,其经常在床头看到一个小孩,向她催债,令她书写诅咒信,并向外散发。 乔晓冰死亡以后,阿飞成为第二个受到催债的人。 ……” 宋佳在手机备忘录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下许多关键信息。 她把手机递给周昌,令周昌检查备忘录上的内容。 周昌接过手机看了看,又在备忘录的‘推测可能’那一栏里,写下了几行字: “乔晓冰、云天奇、阿飞三人,因取走旧钱包里的钱,而陷入到该起疑似灵异事件中。 在当时,三人通过网络,将诅咒信散播了出去,同时为观看其直播的观众派发红包,并且,在此以后,乔晓冰不堪被‘催债’,亲自手写了数量未知的诅咒信,附上一定金额向外散发。 推测接受过诅咒信与金钱的人,都可能会牵连进该起灵异事件中。” 宋佳看过周昌的补充猜测,神色更加严肃:“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我刚才都没有想到。” 她将周昌记下的那段话标红,又道:“对灵异事件的初步侦查、探询,需要形成这样类似的事件侦查报告,交到局里,局里会根据侦查报告来确定最初指派的调查人数、调查组。 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是由杨明睿的特别调查组负责的,倒也不用另外指派人选了。” 宋佳正与周昌交谈着。 对面坐着的云天奇忍不住道:“那我呢? 我怎么办啊?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不会不管我吧?” “放心,不会的。”宋佳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向云天奇说道,“我们只是初步向你了解情况,固定线索,接下来会有专门的调查员跟进你的事情。 在来时的路上,我已经通知同事了。 算算时间,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云天奇闻言渐渐放松了些许。 周昌则将目光看向了包厢里的另外两人——迷彩服中年男人,以及他的那个小青年跟班。 “你们两位是?”周昌开声问道。 方才云天奇言语之时,周昌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云天奇声称,是在这两个看事人的提醒下,才想起来和自己联系的。” 虽然这个细节其实也无关紧要——毕竟身在局外的人,总是能比局中人看清更多东西。 但了解个中内情更多的周昌,总忍不住因此生出些微联想。 当下的‘诅咒信’事件,可能与曾经追杀周昌的‘无心鬼’有关。 因为不论是云天奇,还是死去的女主播沫沫,都出现了遗漏关键记忆的‘症状’——殃榜末尾的‘无心鬼’,正有让人通过遗漏某些记忆、某些事件,继而达到忘却事件中的某个人,将某个人无声息抹除的能力。 而‘无心鬼’又与白秀娥、杨瑞、石蛋子他们相牵扯。 所以,周昌因为当下这个细节,总会忍不住联想眼下这两个看起来没有半分面熟之相的陌生人,会不会就是自己在旧现世的那些同伴? “哦,哦!”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在周昌与宋佳的目光下,连连说道,“我们是来帮忙的! 我们就是来帮忙的!” 他身边的那个小青年,此时缩成了一只鹌鹑,一句话也不敢说。 宋佳听着中年人明显敷衍的回应,蹙着眉道:“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身份证件。” “我们就是来帮忙的,不用出示什么证件吧? 饭也吃了,我们这就要走了。”中年人搓着手站起身,拍了拍小青年的肩膀,“走 了,顺子,还愣着干什么?” 两人畏畏缩缩地想绕过周昌、宋佳这边,往门口走。 周昌徐徐起身,拦住了两人的去路:“两位,你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现在你们和云天奇密切接触,同样已经是这起灵异事件的涉事人了。 我们有必要对你们进行调查了解。 所以最好还是出示一下证件,以及,你们和云天奇接触的目的是什么? 云天奇,你先说。” “他俩是我请过来的看事先生。 也是来帮我解决害我的鬼的。”云天奇倒是没有隐瞒。 “你是怎么找到他俩的? 通过亲戚、朋友?还是其他方式?”周昌又问。 “我最近太害怕了,总是刷短视频,想从网上找有没有解决这种事的办法。 刷的视频太多,短视频平台就开始专门给我推荐这些内容。 然后我就找到了这两个人。 我看了他们以前的一些视频,通过他们视频下面的评论留言,和那些他们以前的顾客联系了一下,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有点真本事,就付了一万元的定金,请他们来帮我解决这件事。”云天奇回答道。 其这番话一说出口,中年人身边的小青年就哭丧个脸起来:“大伯,我早就跟你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咱们就不该干这种骗人的事情! 现在好了,让正主逮了个正着!” “放你丨娘丨的屁!” 中年人闻声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小青年的脑袋上,将之拍得一个趔趄。 他怒声说道:“我身上这都是真本事! 桩桩件件,你哪一次没在现场,没看着了? 跳水死了的那个中学生,是不是我把她魂儿唤回来的? 老是做梦梦见家里老人哭的那个,是不是我把他家老人叫过来,让他们当面对谈,给他平了事的? 那水碗里立筷子——是不是只有我能立得起? 你在这胡编瞎话,败坏我的名声!” 那人又抬头看向周昌,满面讨好的笑容:“同志啊,我真没干犯法的事情。 桩桩件件,每一件我都是问心无愧的。 我收的钱,是他们自愿给的感谢费。 本来现在这件事也是——要是你们不来管,那我肯定是管定了,必定会帮他把事情平下来的! 现在你们既然来了,民不和官斗,那我走就是了。 钱,我也留下。” 说着话,中年人拉开拉链,一股子汗臭味从迷彩服拉链里涌了出来。 他从衣服缝着的内袋里,拿出了一沓钱,正好是一万元,拍在了桌子上:“这下我们总能走了吧?” “你不能走!” 周昌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天奇就忽然大声道:“我请你们过来,是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帮我摆平害我的鬼的! 现在你们走了算怎么回事? 钱我不要! 你们必须留在这里,直到这件事情解决!” 周昌闻声笑了笑,看向那中年人,道:“你看,这是你雇主不让你走。 收了钱,总要给人办事。 现在想退钱走人,看来是已经晚了。 这是你们和雇主之间的官司,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在此之前,把你们的身份证出示一下,我们需要检查。” “哎……” 那中年人也没料到云天奇会是这个反应,他叹了口气,只得坐下来,把拍在桌上的钱迅速收进衣袋,进而慢吞吞地拿出一只旧钱包,从中抽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 一旁的小青 年见状,也拿出身份证,和中年人一齐交给了周昌。 周昌看了看两张证件,转交给宋佳通过官方平台验看,确认了没有问题。 这个中年人名叫‘王庆’,年龄四十五岁,是白河市下辖‘六梁村’的村民,小青年‘王孟伟’是他的亲侄子。 王庆膝下无子,一直都是光棍。 对王孟伟视如己出。 “你从前也没有接触过这些神神叨叨的门道,怎么突然开了窍? 开始干这个行当?”周昌调查了王庆的资料,看了他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一些视频,向其出声问道。 这个王庆从前不务正业,在六梁村附近的各个集镇上支个摊,冒充瞎子给人算命。 其算命也算得不准,因此也没闯出过什么名声和口碑,支起来的算命摊子,近段时间已经有了撑不下去的迹象,往往逢集必会出现的‘王神算’摊子,,开始隔两场集才出一次。 但就在这半个月来,王庆在某次出摊的时候,给自己摊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神汉看事救人秘法。 遭水鬼拽下水死亡三日之内,可救; 家中老鬼压胜后辈,致后辈出重大惨祸成为植物人的,可救; 被鬼迷住吞药自杀的,可救…… 救起当场付钱一万九千八百元,救不起不收钱。” 就因为这个言简意赅,又极其博人眼球的广告单子,叫王庆真碰到了一个溺水身亡的初中生——他还真给人救活了! 只此一事,叫王庆在十里八乡里名声大噪。 此后他也经常给人‘看事儿’,还会被人请去到死者的丧礼上念经,给死者超度之类的。 后来有一次又帮人‘活死人’的时候,因为未能真把死人救活,死者家属就把他给举报了,因此在系统里留下了案底和相应记录。 王庆听到周昌的询问,神神叨叨地道:“我那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哎呦,那场病,把我脑袋都烧坏了……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王家四太爷依着门框,和我说——” “好了,你别说了。” 周昌抬手打断王庆的言语,转而把他侄子‘王孟伟’带到了隔壁的空包厢里。 他看着畏畏缩缩的王孟伟,神色淡淡:“你来说。 你大伯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真有手段,还是变戏法坑蒙拐骗的? 好好想想怎么坦白,这是为你和你大伯好。” …… 十来分钟后,周昌带着王孟伟回到了原包厢。 他并未再向王庆询问什么。 王孟伟也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瞄王庆一眼,直叫王庆心里发虚。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王庆忍不住向王孟伟问。 王孟伟慌慌张张地摇头。 “你个鳖孙!” 大侄子越是这个反应,王庆越是不能安心,他抬手照着王孟伟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转而向周昌说道:“同志,这小子胆儿忒小,遇到事一害怕了,就会胡说八道一通,你莫信他啊!” 周昌笑而不语。 “哎,我实话实说了吧! 我这本事,都是跟我一样打光棍的一个朋友那儿学来的! 他叫谢军良……” 王孟伟张着嘴看着大伯将其经历一五一十地道出,忍不住道:“大伯,我可啥都没说啊! 人家同志叫我不能和你说话,不然就是串供,除了这个,我刚才出去,可是啥都没跟他说啊,这都是你自己说出来嘞!” 听到侄子这几句话,王庆嘴角抽了抽。 他抬眼看向周昌,周昌兴趣盎然地盯着他:“继续说,别停下。” “……” “你这个光棍朋友谢军良生了一场大病,忽然开了窍。 自称是万天川主二郎真君麾下的一位端公。 他传了你一招半式,让你赚到了钱。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对吧?”周昌问道。 “对对对! 我这不是诈骗! 我是有真本事——可惜很多人都看不出来!”王庆连连点头。 “好,我了解情况了。” “那我们是不是能走了?” “这个问题不归我管,你问你的雇主吧。” 王庆、王孟伟眼巴巴地看着云天奇。 惨白着脸的云天奇只是摇头:“不行,你俩不能走! 咱们是签了合同的! 你们要是走了,就得付给我十倍的违约金!” 他经过周昌与王庆的对谈,愈发确定王庆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放对方离去? 放这两人走了,他又去哪里找这种‘灵异保镖’? “嗨!” 王庆闻声,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 不多时。 负责‘诅咒信’事件的杨明睿特别调查组终于派人过来。 宋佳、周昌与他们交接了工作,便可以先行离开。 …… “还没吃午饭呢,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 坐在车上,宋佳向周昌问道。 周昌答应了一声。 “那你就边走边找找看,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吧。”宋佳道,“我感觉这次的灵异事件可能不会轻松解决,局里对这件事的最初定级应该得到‘d’或者‘c’级了。 目前各序列里,事务不多的调查组,只有王魉带咱们新组建的调查小组了。 要是定到‘c’级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分去协助杨明睿组做事。” “无所谓。 闲着也是闲着。” 周昌一边开车,留心着街道两旁的饭馆,一边回了宋佳一句。 对王庆叔侄俩的调查,让他感觉,找到了一点与同伴有关的线索。 若是能被派来参与这次的‘诅咒信’灵异事件,他借着职务便利,更方便与王庆等人交通,继而接近那个大病一场后,变成了‘万天川主二郎真君’麾下端公的‘谢军良’。 这个‘谢军良’生病的时间,和周昌那些同伴进入阴矿的时间,正好差不多吻合。 周昌开车转过街口,正好驶入了那个买卖宠物的街市里。 当下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两点,街市里的宠物交易已近尾声。 街面上,除了挥之不去的猫狗粪臭之外,便是满地等待打扫的卫生纸、各种垃圾,以及被废弃的破烂狗笼、垃圾桶边的死猫死狗。 周昌关上车窗,开着车从街面上徐徐而过。 而后,在行驶至街道中段的时候,一条黑黄斑纹交织的大狗像一道影子一样,嗖地一下冲着他的车冲了过来! 幸好他及时踩下脚刹,否则这条狗肯定得撞到他车头上。 然而,那条狗看着他停下车,忽然趴下去,肚皮蹭着马路地面,将自己壮硕的身子硬挤进了周昌的车子底盘下面! “怎么了?”宋佳没有看到那条狗,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有狗钻车下面去了。” 周昌摇摇头,拉开车门下了车。 宋佳也跟着下车,好奇地蹲下身,一眼就看到了周昌车底盘下面的那条大狗。 狗子体格健壮,浑身都是老虎斑纹,两只耳朵竖得像猫耳一样,方嘴黑鼻,长得颇为精神。 只是此时这条 狗背上有一道正淌着血的伤口,它眼泪汪汪地望着外面的宋佳,叫宋佳一看就有点心疼:“它好像受伤了呀? 背上像是被人砍了一刀,好可怜的狗狗。” 宋佳话音未落。 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吆喝声: “哎! 姑娘,可不敢去摸它! 它要咬人的!” 那人一面喊着,一面拎着副一米多长、看外形和火钳子差不多的工具跑了过来。 他跑来的方向,还停着一辆拖板车。 拖板车上放了好几排狗笼子,那些狭窄得令狗只能保持站立的狗笼子里,此时已经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狗。 其中以阿拉斯加雪橇犬、哈士奇一类的犬只居多,再就是各类体格较大的混种犬。 周昌往拖板车那边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大概是什么情况。 拖板车那边,正有一个老人牵着三条大狗站在那儿,与车上下来的一个中年人言语着甚么。 那老人手里还有条狗链子已经断了。 断裂的半截狗链,正在周昌车底下的那条虎斑大狗脖颈上。 ——大约就是那老人正在向狗肉车老板卖狗,而他牵来的一条狗,忽然挣脱狗链,自己逃跑了。 于是狗肉车上的另一人,此时就拎着铁夹子来抓狗。 那人拎着夹子跑到车边上来,蹲下去看到蜷缩在底盘中间的虎斑狗,脸色顿时变得狰狞,手里的铁夹子杵进周昌的汽车下,狠狠地捅了那狗几下:“你还敢跑?! 你还敢跑! 还跑不跑了,还跑不跑了?!” 虎斑狗被打得连连呜咽。 宋佳看得有些于心不忍,站起了身。 “这么漂亮一条狗,为啥要卖? 咬人了?”周昌蹲在车头前,看着那条狗即便被狗肉贩子用力捅着,都只是哀鸣,没有丝毫呲牙咧嘴的模样,又觉得这狗大概率也不是咬人的狗。 众所周知,周昌也是养过狗的。 他的七条好狗,如今还在手指上的扳指里蜷着。 他因此倒能分辨出这条虎斑狗,并不是那种被惯养出来想骑在人头上、或者是被打得对人类产生恨意的那一类犬只。 “那不知道。 人家主人家要卖,我们只管买就行了。” 狗肉贩子不耐烦地回了周昌一句,转而以铁夹子卡住狗脖颈,将哀鸣不已的‘虎斑’拽出车底盘,不解气似的狠狠踹了虎斑两脚,咒骂着拎着狗穿过绿化带,往路那边的狗肉车走。 这些狗肉贩子有很多都是白天穿街过巷,在各个市场买狗。 到了夜间,有些狗肉贩子摇身一变,就是各个乡村深恶痛绝的‘偷狗贼’。 开个破面包车,遇到别人拴在门口的狗,直接剪了铁链,把狗敲晕拖上车,不消一二日,辛苦给乡民守门的狗儿就入了轮回。 所以许多狗肉贩子身上,往往带着一股匪气。 “咱们走吧……” 宋佳虽然觉得那条被拖走的狗很可怜,但她也不好去搅乱别人正常的买卖,叹了口气,就准备提醒周昌离开。 周昌却摇了摇头:“我去看看。” 说着话,他钻进车里,载着宋佳,径自把车开到了那辆狗肉车前头停下。 两人随后下了车,与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聚集在狗肉车周围。 此时,那牵着三条大狗的老人,正被另一个大腹便便的狗肉贩子大声呵斥着:“你这狗背上是不是有一道口子?狗皮破了! 是不是我兄弟给你把逃跑的狗给你抓回来的? 我要是不帮你抓,你这条狗都不知道会跑到哪儿,这条狗也就打水漂了! 而且,咱是不是商量好的,五块钱? 咱都说好了,这时候你怎么能说变就变啊?!” 那狗肉贩子转脸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吆喝道:“大家给评评理,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围观者中,大多数都只是咧嘴笑笑,并不回应。 只有一二人大声地说:“对,对!” 尔后又各自哄笑一阵。 那些回话的人,无疑是给这狗肉贩子壮了声势。 他们大概率相互认识,合起伙来,正好欺负一个卖狗的老人。 老人嘴唇嗫嚅着,唯唯诺诺的,一时只是喃喃低语着,声音甚至没有周围人的言语声大:“是五块钱一斤,不是一公斤,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按公斤算啊…… 那狗还不是叫你们的人给吓跑了的……” “你说啥?!” 大肚子狗肉贩子瞪大了眼睛:“你那狗要咬人,我兄弟手里拿住刀,就顺手砍了它一下。 咬人的狗,难道不该打?” “你看这样吧——我也不给你五块六块了,我给你七块钱一公斤,你觉得行不行? 这个价可是比别家高多了。 你离了我这家,那就再找不着比这个价高的!” 老人闻声有些犹豫。 被狗肉贩子这样一番操作,他似乎是真打算认了这七块钱一公斤的狗肉价。 170、黄大仙 “现在哪儿还有三块五一斤的狗肉啊? 你把这狗买到手,自己卤了去卖,一斤至少都得七八十——一来一回多少钱都落你口袋里头了?” 围观人群中,有人看那牵狗的老人可怜,忍不住出声打抱不平:“也是他来得晚了,要是来得早,像这种一看就毛短皮薄的肥狗,七八块一斤的价,那些狗肉车还不抢着收? 七块钱一公斤,这种价格,你们也能说得出口?” 为牵狗老人打抱不平的是一位高瘦中年人。 他双手抱胸,面上是看那两个狗肉贩子不爽的表情。 出价的狗肉贩子一听高瘦中年人这番言辞,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 他仗着体格肥壮,抬头凶狠地瞪着高瘦中年:“我们在这儿谈生意,关你什么事?! 快走快走!” 狗肉贩子说着话,他那个先前拿铁夹子夹狗的同伴跟着就朝高瘦中年人走了过来,拎着夹子,一副要是高瘦中年人不识趣离开,就要将之胖揍一通的架势。 看他们这副耍横的模样,高瘦中年人反而笑了起来:“要打架啊? 来,来。 我保证不还手。 这‘菜园街’狗市往前一百五十米,就是派出所。 你动我一下,你自己也不用走了。 等着警察过来把你送进去就行。 我是肯定不会跟你调解的,那俩钱我看不上,至少得叫你进去蹲个三天五天的。 要是你有案底,嘿嘿……说不定这回还不只是三天五天。” 高瘦中年人一番话下,拎夹子预备逞凶斗狠的狗肉贩子顿时停住了脚步,脸色阴沉地看着对方,看了个两三秒,忽然一咧嘴又笑了起来:“没必要啊,兄弟。 你把我们的生意搅和了,这老头的狗不还是卖不出去? 都是为了几个钱儿,我们收不到狗,顶多是不痛快一阵儿,这老头带着四条狗来换钱,最后却还是带着四条狗回去,你让他咋办? 按你说的价,七块钱一斤,你愿意把他这四条狗收走?” 那老人闻言,也转脸巴巴地看着高瘦中年人。 “还想把我架上去?”高瘦中年人摇头笑了笑,“几条狗而已,了不起一两千块钱,我买就我买,有什么?! 买了剐好,回去请朋友吃狗肉锅!” “行!” 站在后头的狗肉车老板冷冷一笑:“你愿意买,这个老头肯定愿意卖!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他这四条狗可不一般! 这四条狗,咬死了一窝‘黄大仙’! 嘿嘿,这种咬死黄鼠狼的狗,你敢不敢买? 看看这四条狗的品相,都是一等一的,在土狗里头属于非常漂亮那一类的,毛光水滑,一看就是主人家养得好,喂的好。 喂养得这么好的狗,要不是因为它招了灾,主人家会忍心连个活路也不给它们留,转手把它们卖到我们车上来? 自己想想吧!” 狗肉车老板一番话下,围观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又都皱眉看着老人牵着的那四条狗。 有人慢慢挪动脚步,离那牵狗的老人稍远了些。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远离那个牵狗的老人。 白河市属于北方地区,在这个地方,对蛇、黄鼠狼一类的东西,普遍忌讳,认为它们带有某种邪性。 若是无故打杀这些野物,可能为自己招来灾祸。 譬如当下,就有人小声地议论开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隔壁邻居家是个磨房,他家男人吊死了一条黄鼠狼,隔天他媳妇就喝药死了……” “这东西邪性得很!” “这 四条狗咬死了一窝黄鼠狼?也够狠的。 说不定它们身上也沾了邪性。” “……” 高瘦中年听到狗肉车老板这番话,顿时皱了皱眉。 但他方才已经放出豪言,此时灰溜溜地退出,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 于是便垂目看向那牵狗的老人,问道:“老头,他说的是真的?你只要说一句这是假的,他是在故意压你的狗的价,我没二话,立刻把四条狗给你买下来。 就按七块钱一斤的价。” 老人期期艾艾的。 七块钱一斤,能叫他这四条狗多卖出不少钱。 他抵不住这个诱惑。 这时,高瘦中年人又道:“可要是这——你要是给我撒谎,让我招了灾,我得到你家找你去。 你想好了!” 这番话打消了老人的贪念。 老人‘哎’地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我不想撒那些昧良心的谎。 哎…… 这四条狗是咬死了一窝黄鼠狼。 那窝黄鼠狼跑我家院子里,把鸡圈里的鸡咬死了几只,然后被它们四个堵住,一个个地全给咬死了。 嗨……这些畜牲东西,它们懂得啥叫厉害啊? 闯了这么大的邪风,我只好把它们卖了。 以前我儿子多喜欢这四条狗的,从外地大老远地买回了家。 出了这档子事,也是没办法……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不要你七块钱一斤,你只给我五块钱一斤,我这四条狗就都卖给你……” “不要,不要。” 那高瘦中年人连连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随着民风开化,人们对于那些迷信的东西其实也并没有从前那么避讳。 但当下被其他人的言语气氛一渲染,当事人心里又不免犯嘀咕。 再加上高瘦中年人内心里其实并不乐意真的掏这个钱,买下四条狗,有当下这个合适托辞,他倒正好能脱身。 眼看原本的大买主扭头离开,老人又唉声叹气起来。 他转脸看向狗肉车老板。 狗肉车老板抱着膀子,冷眼看他,也不与他搭话。 ——这是又要趁机压价了。 对于这狗肉贩子来说,什么忌讳都没有缺钱的忌讳更大。 他在此处买了狗,把皮一扒,转个地方,就能以高价把狗肉卖出去。 谁又能知道这狗咬死过黄鼠狼? 老人一筹莫展,嘴唇颤抖着,正要狠心自己把价格压下去的时候,一直在人群里围观的周昌,终于出声了:“五块钱一斤,这四条狗,你确定卖吧?” 周昌一出声,顿时引来狗肉贩子及周围人的注目。 “这可是咬死过黄鼠狼的狗!” “年轻人要考虑清楚,把这狗带回家,那是给你自己招灾!” “嘿!真稀奇,连招灾的畜生也敢往家里带,奇人,奇人……” 那狗肉贩子领着周围人起哄,对周昌冷嘲热讽。 似乎想以此来吓唬周昌,令周昌望而却步。 但周昌哪里会怕这个。 “不好意思,我命硬。 只有我给别人招灾,别的想给我招灾,怕是异想天开了。” 宋佳看着‘何炬’像电视剧里的古代人物一样,向围观众人拱手抱拳,她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这个何炬有时候特别有趣。 “你确定要卖吧? 这四条狗,多少钱,你说个价。”周昌走到那老人近前,再次问道。 老人愣了愣神,旋而反应过来,立刻道:“这四条狗,虎斑和黄狗都是五十多斤 ,我按五十斤给你算,两条一百斤,就是五百块钱。 那条黑狗和白狗,加起来得有八十斤,算四百块钱。 一共就是九百……” “能扫码吗?” “能,能!” “扫码。” 宋佳在旁边眼看着周昌真要拿手机给老头扫码付款,她赶忙向周昌问道:“何炬,你真要买啊? 你、你要吃狗肉吗?” “暂时没有吃的胃口。”周昌摇了摇头。 “那你买来喂吗?你喂在哪啊?” “地方多得是,不用操心这个。” 周昌给老人扫过去了一共九百三十元,算是将对方的狗链子也一齐买了过来,随后就牵着四条狗,在那狗肉贩子愤恨的目光中,往前头自己的小破车走去。 这个价钱,买到四条毛光水滑的好狗,确实是周昌赚到了。 哪怕是照先前高瘦中年人说的七块钱一斤的狗肉价,买这样四条狗,周昌依旧是物超所值。 他将四条狗赶到了车后座。 四条大狗将后座的过道都挤得满满当当的,宋佳只能坐在副驾驶。 “好可怜的狗狗,差点就上狗肉车了。”宋佳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那四条眼神也显得忧郁消沉的大狗,怜悯地说道,“那个虎斑背上好长一条口子,我们先找个动物医院,给它把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不吃中午饭了吗?”周昌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先去给它看伤,我随便吃点炒饭就可以。 你要吃什么?”宋佳转过头来,向周昌说道。 “我也随便对付对付就行。 那就去找宠物医院? 这里就是宠物市场,附近肯定有动物医院。” “好。” 汽车驶出辅路,在道路上穿行。 宋佳逗弄着车后座的四条狗,在她的温言细语声中,四条狗的情绪渐渐不再那么低沉。 那条虎斑用嘴筒子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对她有了些许好感。 “卖狗的老人说,这四条狗咬死了一窝黄鼠狼,可能会给主人家招邪。 你不担心吗?”宋佳与周昌闲聊着。 周昌开着车,留意着道路两边有无动物医院。 他随口回应了宋佳:“要是黄鼠狼真有邪性,那它们闯进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就已经是在给主人家招灾了。这四条狗把黄鼠狼咬死,恰恰是在保护主人的家园。 这狗应该是瑞兽,是镇门安宅的旺财才对。 怎么能认为它们是招来灾祸的祸患? 说不定我养了这四条狗以后,它们还能保护我呢?” 周昌买下这四条狗,是因为他手上的扳指里,有七道獒赞本需要肉壳行走世间。 眼下这四条狗正好叫他看对了眼。 至于它们咬死黄鼠狼招灾,邪性之类的东西,周昌并没有从四条狗身上看出甚么端倪来。 不过,这四条狗既然能抓住黄鼠狼那么灵敏迅速的野生动物,说明它们本身的猎性还是比较强的,而且各自反应速度、敏捷都还算不错。 獒赞本寄托在它们身上,也能相得益彰。 “你说的也有道理。”宋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多古代传说里,狗、公鸡、大鹅都是能够镇压邪祟的禽畜,它们身上会不会真有和灵异对抗的力量?” “那不清楚。” 周昌笑道:“不过感觉也很有可能。 不然你出一个课题,自己调研一番? 说不定你能研究出什么成果,到时候整个灵调局都因你而受益了呢?” 在旧现世之中,万物皆有‘飨念’。 路边的土石、窝 里的土狗,死物活物,皆存在飨念。 飨念供养出了想魔与俗神,亦令死物活物发生种种异变。 于此种‘万物有灵’的世界观下,家犬、大鹅、公鸡自然也会有相应的和邪祟对抗的力量。 但当下的‘新现世’中,除了周昌这样从旧现世来的‘矿工’,身上会携带飨气之外,余处并未见有飨念的存在。虽然飨气不存,但人的情绪念头中,仍会滋生出‘生灵’这种东西。 可见飨念或许在新现世里,在以另一种更隐秘、不可知的状态存在着。 此种情况下,禽兽之类具备对抗鬼的力量,也不稀奇。 而不论新旧哪重世界,像这种能对抗鬼的禽畜,都一定是少之又少的。 “好,那借您吉言。 我就先从这四只修狗开始调研吧!” 宋佳嬉笑着,用指甲挠着那头虎斑犬的下巴:“修狗,你要是真是镇压邪祟的瑞兽,到时候可一定得多多保护我呀……这次你的医药费,我就给你出了!” 周昌找到了动物医院,将虎斑犬带去医院里包扎缝合背上的伤口。 宋佳催他去旁边的小饭馆里买午饭。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条虎斑犬背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成。 宋佳付了医药费,还买了两大袋四十斤的狗粮,和狗盆、狗窝等各种东西,都塞到了周昌的车上。 “你这么不客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周昌看着宋佳大包小包地把东西塞进后备箱里,咧嘴笑着说道。 “不客气,以后我能不能研究成功,升职加薪,全靠这四只小狗了。 给它们买点吃的用的,也是应该的。”宋佳也笑着回应。 调查研究小狗这种事,一听就是说着玩的。 看得出来,宋佳只是喜欢小狗。 她家里应该是不准她养。 眼下有机会蹭别人的狗,她出手自然也慷慨大方。 两人在车上对付着吃过午饭,尔后周昌开车和宋佳去‘青江大厦’检查了一番,并未获得甚么线索,便转回了灵调局。 临近灵调局的时候,周昌把方向盘一转,车子就转过路口,驶入一条小路里。 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一侧,即是灵调局遍布铁丝网的高墙。 小路另一侧,则是一排排,一列列的烂尾楼。 楼面上挂着的巨幅广告已经褪色,依稀可见上面的字迹:“市中心一线大盘,豪享顶级视野……” 雷凌车穿行在烂尾楼间,最终在那一排排烂尾洋房后、某座表现上看还算干净整洁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这座别墅四下,也是荒草丛生。 宋佳看着周昌把车开到这里,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但当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座上的四个狗头之后,顿时恍然大悟:“你要把狗养在这里?” “嗯。”周昌点点头,摘空挡熄火,拉下手刹,“这地方离灵调局也近,平时也没什么人,把它们暂时养在这里正好。 等以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它们带到灵调局里养。” “灵调局应该不允许养宠物,怕是有点难哦。”宋佳有些惋惜地道。 她平时都住在家里,很少在灵调局职员宿舍这边住。 若是公寓宿舍允许养宠物,那她肯定早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 “万一它们立了大功,那灵调局划给它们‘宿舍’,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周昌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他随后下车,领着四只狗进了别墅。 在别墅一层某个小房间里,铺好了四只狗的狗窝。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常来看顾它们。 让它们习惯这里,把这里当成家。”周昌和宋佳搬来几块 水泥板,拦住了门口,让四条狗不能出去,“等它们习惯了就好了。” “嗯嗯,我也会经常来看它们。”宋佳拍着手上的泥土,点头说道。 做完这一应事,周昌与宋佳转而离开。 离开之时,他手上扳指里,飞出四缕微不可查的光气,直投向了那四只巴巴望着两人离去的狗子。 …… 两人坐回车上,宋佳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运动手表显示的时间,感叹道:“今天过得真快。 现在都将近下午四点了。” “回到局里也快到下班时间了。”周昌也感慨道,“公家饭就是好吃……我以前跑网约车,可从没像今天这样轻松过。” 听到他的话,宋佳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随后又笑了起来:“现在轻松,等你遇到事情的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两人正自闲聊。 宋佳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她看了看手表上显示的电话号码,转而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出钱克仁的声音:“宋佳,你和何炬现在哪儿?” “我们快到局里了,怎么了,大仁哥?” “转回去吧。 转回那个主播‘云天奇’居住的双旗小区。 因为‘青江大厦’的灵异事件暂时没有调查进展,最新的这起‘诅咒信灵异事件’,被定在了‘b’级,危险性过高,所以咱们组被协调过来,帮助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调查这起事件了。 现在‘云天奇’那边,需要有人看顾。 杨明睿带着他的组员,照顾另一个还活着的男主播‘许向飞’,你和何炬就在接下来这几天,负责云天奇的安全。 王魉组长和我继续推进青江大厦灵异事件。 按照现在的线索来看,这几天里,新的诅咒可能会在‘许向飞’身上形成,到时候可能会看到‘魍象’。 但云天奇这边,你们也不要掉以轻心……”钱克仁出声言语着,“我晚会儿没事的话,也会赶到双旗小区那边,给你们搭把手。” “好。” 宋佳点头答应了,她挂断电话,转脸看向周昌:“走吧,咱们又得回去了。” 她这次通话一直开着免提,所以电话里钱克仁的话语,俱被周昌听到。 周昌开着车,向宋佳问道:“这次的事件直接就定性为‘b’级灵异事件了? 比你当时判断的最高等级‘c’级还要高?” “嗯。” 宋佳道:“所以咱们得去协助杨明睿的小组。 估计随着事件进一步进展,可能还会有别的调查小组被调派过来,加入这次灵异事件的调查。 ‘b’级事件已经很严重了。 这个等级的灵异事件,被认定为是潜在的、大概率发生的、大范围事件。 而‘c’级则是潜在的、小概率发生的、中范围事件。” “‘a’级事件看来就是已经发生的大范围事件?”周昌问。 “不是。”宋佳摇摇头,“a级是已经发生的中范围灵异事件。 s级事件是大范围的、暂时无解的灵异事件。 ‘黑区现象’就是s级的事件。” “那有没有双s,三s之类的? 我看游戏里有这个。” “现在还没有出现。”宋佳提及此事,神色有些担忧,“但以后说不定…… 最好还是不要有。” “希望吧。” …… 当下这个时代,成为网红之后,钱财滚滚而来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如‘云天奇’ 一般的主播,虽然称不上是互联网上多数人皆有耳闻的大网红,但其在对应的短视频平台上,依旧有近千万的粉丝。 单是这个体量,已经够他衣食无忧,财源滚滚。 ‘双旗小区’这个老小区,只是云天奇最开始的住房。 他早已在大城市里买了别墅,出入都有豪车座驾。 若不是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诅咒信灵异事件’,他这会儿也不可能居住在自己双旗小区的老房子里。 不过,尽管这是一处老房子。 但发迹了的云天奇还是对房子进行了一番装修改造。 置身其中,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豪华感。 “这些洋酒,你们随便喝。 雪茄柜里有各种雪茄,你们随便抽。 接下来,就全靠各位保护我了。” 云天奇瘫在真皮大沙发上,眼神空洞地向随行的周昌、宋佳,以及王庆叔侄俩说道。 宋佳闻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她打量着这处房屋的布局,在脑海中勾勒着各种灵异事件发生后,可能存在的逃生路线。 而周昌拽了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 雪茄、洋酒什么的,他也没有兴趣。 他看着王庆两叔侄。 两人已经各自跑去拿雪茄柜里的雪茄来抽了。 “这大黑棍子怎么抽? 过不过肺啊?”王庆呲牙直笑,晃着指间夹着的雪茄,向云天奇问道。 云天奇无所谓地摇摇头:“有雪茄剪,你自己剪开,随便抽着玩吧。” 王庆目光到处扫视,果然看到了那只雪茄剪,他将之拿起来,似乎注意到周昌投向自己的目光,便冲周昌也咧嘴笑了笑。 随后。 王庆使劲吸了吸鼻子:“你们闻到没有? 好大一股狐臭味?” “谁有狐臭?”王孟伟立刻问话,他探头在自己腋窝下嗅了嗅,确实嗅到一股味道,但是很淡,应该都不至于让大伯闻到。 其余人则无动于衷。 “哦——”王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拍脑袋,“不是狐臭! 这是黄鼠狼放屁的臭味!” 他转脸看向云天奇:“那个盯上你们的鬼,会不会是黄大仙?” 171、真假端公法 “黄大仙?” 云天奇被王庆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问懵了。 他看着使劲吸鼻子的邋遢中年人,眼神茫然: “我不知道什么黄大仙,黄鼠狼…… 之前也没碰到过这种东西,连它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黄鼠狼长得比老鼠大,比猫小,尾巴长,会吸血……”王庆试图向云天奇描述黄鼠狼的具体形象,但他的言语实在匮乏,不能叫人根据他的言语,就在脑子里构想出黄鼠狼的形象。 一筹莫展之际,旁边的王孟伟已经默默把手机递过来。 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黄鼠狼’的图片。 “还是你小子脑子活! 才给你买这玩意一星期,你就知道怎么用了!” 王庆接过手机,照着大侄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以此作为奖赏。 他把手机上的图片展示给云天奇看。 云天奇依旧无动于衷:“没见过这种动物。” “嘿!怎么会呢?”王庆吸着鼻子,“那股黄鼠狼的狐臭味很明显的,我闻得到,要不是招了黄鼠狼,这里怎么会有黄鼠狼放屁的臭味?” “不用找了。” 周昌与宋佳相视一眼,他开口向王庆说道: “我们都没有闻到那种黄鼠狼放屁的臭味,你是怎么闻到的?” 王庆当下的表现,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或许真能闻到‘黄大仙’放屁的臭味。 而周昌猜测,那股臭味,可能来自于他和宋佳。 ——他们两个,先前接了四条狗回去。 先前狗主人就说过,那四条狗是咬死了一窝黄鼠狼的。 周昌和宋佳救下了那四条原本要被送上狗肉车的狗,各自身上就沾染到了黄鼠狼的某种气味。 此般气味,应该并非真实存在的味道。 但是某些特殊的人,或能嗅到这虚幻的味道。 “谢军良教了我几招仙法,我这只鼻子就能闻到你们正常人闻不到的味道了。 有没有鬼,是什么鬼,我的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来!”王庆背着手,得意地道。 周昌走到他近前,把手递到他跟前来:“你闻闻,有没有那股黄大仙的味儿?” 王庆低头凑到周昌掌心一闻,接着抬起头来,看着周昌,大惊失色:“真有——真有!你叫黄大仙盯上了?! 你背上仇仙了?!” 所谓仇仙,在北方某些地区,指的是与自身及至于自身家庭、宗族有仇的‘仙儿’。 此‘仙儿’非彼‘仙’。 更多是一种自然崇拜的背景下,将某些行为诡异的野生动物,异化为鬼神的称谓。 宋佳见状,神色也有些惊讶。 她跟着走到王庆身畔,未想到王庆直接往后大跳了一步:“你、你俩身上都有黄大仙留下的味道! 你俩都招惹上仇仙啦!” “那个仇仙,长得就是黄鼠狼的模样。 它有时候也会变成人模样,但是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皮肤上有很多被尖牙咬出的窟窿眼儿…… 你们是怎么招惹上它们的? 得请高人作法,帮你们解怨化仇啊。 不然七八天里,你俩必定会遭仇仙索命的!” 听着王庆的话,周昌忽然转脸看向宋佳:“竟然是真的?” 他说的自然是‘狗咬死黄鼠狼会招灾’这个说法,此刻似乎成了真。 宋佳也很快明白周昌话中之意,她点了点头。 “盯住你们的‘仇仙’,我是化解不了。 你们得找谢军良。 找那个传我法的同乡去。 他比我厉害,应该能帮到你们!”王庆好心提醒周昌道。 “是啊,师——谢师傅还是很厉害的!”王孟伟也连连附和着,他这次说话有点磕巴。 周昌看了王孟伟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 看着他的笑脸,王孟伟的脑袋又跟鹌鹑似的缩了下去。 “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抽个空,去拜访一下那位‘谢端公’。 要是他有真本事的话,就当是给灵调局发掘人才了。”周昌向宋佳提议道。 “好。” 宋佳答应了一声,她转而目视王庆,说道:“看来你具备类似嗅到灵异气味的能力和手段?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灵调局?” 王庆都未预料到话题会转变得如此之快,他神色茫然。 “她是问你,有没有兴趣吃公家饭? 有的话,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你就和我们一同回灵调局里去做个调查。 尔后应该就可以在灵调局入职,吃上公家饭了。”周昌解释道。 这样解释,干脆直接。 王庆瞬间就听的明白。 他眼光发亮,连连点头。 又一把将王孟伟也揽过来:“我大侄子现在也跟着我学法。 能不能让他和我一块去?” “可以的。”宋佳点头道。 “行行行,我们一定去,你们别忘了给我俩安排!”王庆赶紧言声,生怕周昌、宋佳会反悔一样。 ‘吃皇粮’不论在哪个时代,对哪个阶层都是极具诱惑力的事情。 大约是因为自己即将成为公家的人,王庆立时就开始注意形象。 他把指间夹着的那只雪茄放回了茶几上,向云天奇说道:“先不抽烟了。 你家的碗筷在哪?” “那边……”云天奇指着厨房的方位,道,“那边橱柜里都是碗筷。 要碗筷干什么?” “既然被你雇来了,我们总得做点事。 我给你这房子四个角都摆上水碗,插上筷子。 要是鬼闯进了你家里,水碗里的筷子立刻就会立起来,咱们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王庆背着手,昂首挺胸地言语着。 他此时倒显出来点神秘莫测的高人风范了。 云天奇被他哄得一楞一愣的,只顾连连点头道谢:“好,好,多谢,多谢,拜托大师了——要是你们这回能帮我渡过难关,我愿意给你们一人二十万!” “二十万?!” 一听到这么大的数额,王庆顿时双眼发亮。 但他一转眼,看到不远处不作声看着自己的周昌、宋佳,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二十万就算了。 我们马上就是灵调局的工作人员,给老百姓做事是应该的,应该的。” 王庆说过话,便带着侄子去厨房取了几副碗筷。 周昌和宋佳也去帮了忙,依着王庆的指点,在碗里注上水,摆在了这处房屋的各个角落里,将筷子挨着碗沿插进水中。 宋佳不知这个方法管不管用,但目下灵调局对于各种民间方法,都是来者不拒,都愿意进行接触、尝试。 身为灵调局调查员,宋佳态度也是如此。 而周昌确知王庆此法,来自于杨大爷留给周昌的那部端公科门术法中的杂科。 名作‘阴阳立筷术’。 此术在端公手中,比‘剪刀寻煞科门’应用更加广泛,能够沟通阴阳,感知邪祟的临近。 但是,这个小术并不能时时奏效。 能否奏效,全看作法的端公当时是否抓住了某种‘灵感’。 和‘剪刀寻煞科门’的要求也是一般无 二。 “我现在去你家厕所里,布置上一个法坛。” 布下水碗后,王庆又同云天奇说道:“等我布好法坛了,我这侄子会把锅灰洒在门口、窗口这些可能遭脏东西闯进来的位置。 锅灰是大阳之物,能防鬼入侵家宅。 洒好锅灰,你就万事都不用愁了!” “好,好!”云天奇只管点头,对王庆的手段信心倍增。 “金刚圈。”周昌眨了眨眼睛,又从王庆这里识出了一种端公术法。 这种洒锅灰防邪祟入侵的术法,就叫‘金刚圈’。 时人认为锅灰乃是火煅烧铁锅之后,在锅底炼烧出的一层阳性金铁之屑。 所以将锅灰洒在活人四周,以黑线将人围拢起来,称此法作‘金刚圈’。 金刚圈比‘阴阳立筷术’应用得更少。 悉因此法一般很少能施用成功,每次洒下金刚圈,邪祟袭来,依旧能闯进金刚圈里,把其中活人杀死——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没有端公会运用这门小术了。 “这个办法真的管用?” 周昌跟着王庆去了洗手间,他看着王庆在洗手间里用三只水碗碗口向下,垒成品字形,眼看是设下法坛的架势,于是向对方问了一句。 也是以此来暗示对方,提高警惕。 不要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一个‘金刚圈’之上。 若王庆那个光棍同伴‘谢军良’,真有可能是周昌某个端公同伴的话,那这些真端公很大概率不会把‘坛号’随便传给王庆这样的‘陌生人’。 教几手小术倒有可能。 既然如此,王庆这一副要摆法坛的架势,难道是认真的? “管用,管用!” 王庆无比自信地道:“那个遭水鬼拽走魂儿的小闺女,都是我把她的魂儿拽进了这金刚圈里,合到她的肉身里,那个水鬼根本不敢进!” 他既如此自信,周昌也未多说。 周昌看着王庆摆好水碗,装模作样的念了一阵咒语,又是书写黄表,又是焚香奏表,召请三坛祖师的,架势确是挺唬人。 但作为一个真有端公传承在身的人,周昌很快就发现,王庆没有‘雷霆都司铁印’。 这人根本没有得到坛号。 那他眼下这番惟妙惟肖、几乎叫周昌都要当真的作法架势,就根本是花架子。 坛立不起来,念再多咒语,作再多架势,哪怕凌空翻百二十个跟头,都是无用! 周昌很快没了观看王庆立坛做法的兴趣,转身走开。 这是个可能学了几手小术法,但并未入端公门槛的人。 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 胆大敢尝试在今时也算是个优点。 要真如王庆自己所说,又是斗水鬼,又是逼走祸害子孙的老鬼的话,那他命还挺硬的,这也是一个很大的优点,吸纳个这样的调查员,灵调局也不算亏。 周昌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王庆的侄子王孟伟,拎着个黑布袋,围着房子门口、窗沿这些位置洒下锅灰,布置‘金刚圈’。 这个小年轻不时回头朝周昌、宋佳的方向瞄一眼,又赶紧挪开目光,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周昌看他这副样子,正想逗弄逗弄他,看看他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儿的时候,宋佳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周昌面前。 手机里正在播放着一个直播间的录屏。 ——看直播间里的三人,分明是当时周昌见过的沫沫、云天奇、阿飞。 “这是平台方发来的后台录像备份。 我们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宋佳将手机横过来,向周昌说道。 周昌‘嗯’了一声,感受着女子无防备地靠近着 自己,对方身上的阵阵幽香飘进周昌的鼻翼间。 宋佳的手机壳和很多女孩子的手机壳一样,花里胡哨的,周围和背面贴着很多亮片。 周昌偶尔看看视频里的画面,偶尔看看宋佳纤细的手指。 在宋佳第一次将视频倒放的时候,他忽然从宋佳手中接过了那只手机,将进度条拨到某一个位置,他把手机放回宋佳手里,往后一靠:“仔细看。” “嗯?” 宋佳蹙眉注视着屏幕里的画面。 但见直播间里,三个主播闯进了废弃医院的一处破房间里。 明明此处是一座废弃医院,但这个房间的前后两面墙上,却有两块老式的黑板。 房间的墙根被漆刷成了蓝绿色。 阔大的房室里,仅有一张课桌。 那张课桌就成了三人的目标。 云天奇等三个主播走近那张课桌,沫沫在课桌里一番摸索,拎出了一只很旧的、表面仿皮都龟裂脱落的学生钱包。 这时候,弹幕里忽然飘起了大量类似的评论:“快看窗外!” “窗外有人!” “红衣服的鬼!” “第三个窗外有鬼啊!” 三个主播好似没看到满屏的弹幕一样,说说笑笑间,沫沫打开了那只钱包。 宋佳依着弹幕的指引,将视频暂停,看向第三扇窗户外——彼处,果然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色身影! 在黑洞洞的窗外,这道红色身影如此突兀,带给人最直观的视觉冲击和心理恐怖! 但宋佳只看了片刻,就确定了一件事:“窗外那个红衣服的,并不是鬼,而是活人。” 因为她分辨出来,这个装鬼的人在那三个主播好似终于看到了弹幕,开始往窗外看时,立刻闪身后退——‘他’这个慌慌张张后退的动作,鬼是做不来的。 鬼很少有这么人性化的举动。 并且,屏幕上的弹幕刷了很久,三个主播才好似刚刚看到一样——这种举动很刻意,一看就满是表演的痕迹。 很显然,那个红衣服的‘鬼’,是三个主播请人做出来的节目效果。 “这个红衣服的……应该是演员吧?” 宋佳蹙着眉,将手机里的画面展示给周昌。 她转眼目视周昌,心里觉得‘何炬’应该不至于连这些都发现不了。 “嗯。”周昌点点头,道,“那这个红衣服的演员现在在哪? 他应该是被三个主播专门请来的演员。 怎么云天奇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人? 从杨明睿他们对另一个还活着的主播‘许向飞’的调查记录来看,许向飞也从未提起过这个演员——这个大概率是他们请来的专门演员,在他们嘴里好像从不存在一样。 这是为什么?” “而且……”周昌接着道,“我第一次载这三个主播回城的时候,我也没见有这个演员跟着同行。 载他们回城之后,我就紧跟着载你出城去了废弃春天医院——你们在那个医院里,发现这个演员的行踪了吗?” “没有。” 宋佳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正要起身去找云天奇过来询问此事,周昌叫住了她: “视频没有看完。” 待宋佳重又坐下,周昌将录屏进度条拖到了三人刚进教室时,阿飞的直播画面里,正好把三个人都呈现出来时的画面。 “阿飞从进教室之后,眼神就有意无意地往那个书桌所在的位置看。 你看他的表情。”周昌将手机递给宋佳,令宋佳观看其上开始播放的视频。 按照周昌的指点,宋佳很快发现,那个真名为‘许向飞’的 主播,在其余两个人还没注意到那张书桌的时候,他已经频频将目光投向那张桌子了。 许向飞的神色很奇怪。 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在沫沫拿起那只钱包,发现里面有一沓钱的时候,许向飞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有种长吁一口气的感觉。 但当沫沫和云天奇接二连三地从中拿出一沓沓崭新百元大钞的时候,许向飞变了脸色。 他的脸色,变得紧张又恐惧! 这个时候,云天奇有一个把钱递给许向飞让他验点的动作。 许向飞却强颜欢笑,摆手拒绝了。 他甚至不想碰那些钱。 直到沫沫、云天奇发现那张写有诅咒信的纸条,开始读其上内容的时候,许向飞的脸色忽又平静下去——在黑洞洞的废弃医院里,捡到预料之外的一封写满诅咒的信笺,这件事对一个正常人而言,都颇具心理冲击。 连云天奇、沫沫的神色都变得不自然。 唯独许向飞,却在这不该平静的时候变得平静了! “沫沫第一个拿走了钱包里的钱,接触了里面的诅咒信,所以她第一个被疑似灵异手段害得跳楼而死。 她在自己家顶楼跳楼,尸体却出现在了废弃春天医院。 而云天奇是第二个接触诅咒信和钱的人……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云天奇比阿飞更早遇到灵异力量。 但现在,阿飞却比云天奇先被‘鬼’吓疯了。” 周昌眼中光芒微动:“这不对劲。 阿飞可能是装的。” 172、消失人 “从视频里来看,这个许向飞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这间房子的桌肚里藏着那只钱包。 看视频里那张诅咒信出现的时候,这个人的表情……他好像连钱包里藏着一封诅咒信的事情都知道。”宋佳谨慎地说道,“也就是说,他可能清楚这只钱包有问题?” “对。” 周昌点了点头:“我怀疑这个钱包甚至很有可能是他安排在废弃春天医院里,故意让其他两个主播捡到的。 但是,看视频里许向飞的表情,在沫沫和云天奇从钱包里抽出很多钱的时候,他明显困惑又恐惧。 假若这只钱包是许向飞放在春天医院内的话,那钱包里的钱,却很可能不是他放的。 从头到尾,许向飞都像是知道些什么一样,一直都不去碰那钱包里的纸钞。 连另外两个同伴分给他的钱,他都拒绝了。 但仍旧照常在自己直播间里,应观众的要求,‘见者有份’地发了几个大红包。 抽取旧钱包里的钱,可能很‘犯忌讳’。 这份钱,说不定是‘买命钱’。” “买命钱?”宋佳蹙眉思索着。 “你没有听说过民间的一些传闻么?” 周昌道:“传说有些人生了大病,久治不愈的时候,会把自己煎药后留下来的药渣,洒在一些年轻人、仇家经常走过的道路上。 当那些人踩过他的药渣之后,就会被认为他身上的病气被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而那些踩药渣的人自身的生气和寿元,则转移到了他身上。 或者有些黑心肝的老者,会拿出几个铜子硬币,拿红纸包了,放在过路口。 有些孩童看到了会把钱捡走拿去花。 孩童的寿元也就被转移到了那些老人身上。 这些说法当然是一种迷信的传闻,但就视频里的情形来看,说不定也正暗合了这种传闻。” “嗯……”宋佳明白了周昌的意思,她分析着道,“所以……你是按照这个推测,觉得许向飞是在故意伪装——他或许了解这件事的一些真相,此时就是在装疯卖傻。 沫沫第一个拿走了钱包里的钱,所以成为第一个‘疑似灵异事件’中的死者。 而云天奇其实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人。 要是按照‘分钱’的顺序,在沫沫之后,最大可能受到灵异袭击的人,其实是云天奇。 而不是那个状态看起来比云天奇更差,似乎都被吓疯了、垂死的许向飞?” “是这样。” 周昌笑道:“不过这也只是一种猜测,真实情形仍在雾中,没有展现出来。 这个钱包其实是许向飞安排的一个直播道具也说不定。 当下还是要让相关方配合对许向飞进行一个调查。 譬如他近期有没有生什么比较重的病? 心理上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以及,在两千年左右的这个时间段,许向飞在哪里上学,他们的学校在同个时期,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轰动的事情? 重点是学生离奇身亡这样的事件。” “好,我去联系一下有关方面。 不过调查两千年时一个学生及其所在学校的经历……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再去探查那时的情形,应该不会容易。 很可能需要实地去探访,得调查几天时间才能出结果。”宋佳认真地道,“另外,我有比较要好的同事,在杨明睿那个特别调查小组里面,我去询问她现在许向飞的状态怎么样。 那个疑似扮演红衣女鬼的‘演员’的事情,就需要你向云天奇询问一下,了解相关情况了。” “没问题。” 周昌点了点头。 他看着 宋佳开始打电话联系各方,也转身从客厅离开,去了卫生间。 此时,窗外映出的苍穹渐作橘红之色。 落日余晖洒落窗边。 云天奇当下正守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王庆在卫生间里摆好坛后,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诵着旁人听不明白的经。 周昌站在卫生间门口另一侧,他对于卫生间里的王庆并不在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云天奇。 感应到他的目光,云天奇转脸看向他。 惨白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怎么了,师傅?” 这人还是不自觉地将周昌当作是网约车司机。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周昌随口问道。 “我现在觉得好多了,王大师是个有真本事的端公。 看着他坐坛念咒,我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这几天的提心吊胆也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心情舒缓了许多。”云天奇面露笑容,回应着周昌的问候。 周昌闻声朝卫生间里瞥了一眼。 王庆念经念得更加卖力,脸色都愈发庄重严肃。 只苦了旁边他的大侄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还必须得守在这徒有其表的法坛边。 其实王庆嘴里念叨的根本不是什么法咒经文,周昌听了片刻就听懂了,对方念的是:“今晚吃什么,黄瓜拌上猪耳朵,夜宵吃什么,鸽子炖个铁棍山药。 明早吃什么……” 王庆含糊不清地念着这些话,在外行人眼里看来,倒是煞有介事的模样。 不过,眼下云天奇既然在王庆的咒语下感到放松,那这坐坛念经也总算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管他真经假经,能起到效用,就是正经。 “我觉得你也好多了。 脸色看着都没先前那么疲惫了,黑眼圈变淡了一些。”周昌说着违心的话,与云天奇闲聊,“你还记得你们当时从春天医院离开的时候吗? 你们三个人,坐上了我的车。” “就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我怎么会不记得。”云天奇笑着回道。 “你们还给我看了你们那天的直播。 别说,你们整的那些节目还挺精彩的。 什么地上的血脚印、孩子的哭声之类的,看得我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昌循循善诱,“这么多节目,都是你们三个人整出来的? 也太逼真了。” 云天奇点点头:“对,我们三个人做探险直播很久了,从最早在某鱼平台的时候就做这个。 后来国内不让播这些,还转到坡县的直播网站播了几个月。 再往后就在抖抖上播了。 那些东西其实就是靠我们耍嘴皮子,给出各种反应,就算是不真的东西,只要我们演得像,也就和真的一样了。” 云天奇说了一番被他的观众听到,可能从此就得结束直播生涯的大实话。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 他点亮自己的手机,将屏幕展示给对方看。 手机屏幕上,正有那道站在窗外的红裙身影慌忙躲到墙后的情景:“真的只有你们三个人布置这些东西吗? 那这个红衣服的人,莫非真的是鬼?” “鬼?!” 云天奇被这个字眼惊到了,他像是触电似的往后一弹,目光紧跟着看向了周昌亮出来的手机屏幕。 周昌紧紧盯着他,捕捉着此刻对方面部的表情。 一看到屏幕里的画面,云天奇的神色就由震恐转至疑惑茫然。 他的瞳仁紧缩着,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个人……这个人是谁? 我好像认识的。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屏幕中的披发红衣身影,让云天奇倍感熟悉! 但他就是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这个让他分外熟悉的人,究竟是谁! “看来这个‘红衣服’,确实不是一只鬼,而是一个活人。 你认识他。 我觉得他应该是你们请来的一个演员,或者干脆就是你们三个主播手底下的一个员工。 你手下有没有工作室,直播助理什么的?”周昌放缓了语气,向云天奇问道。 云天奇茫然地摇头:“没有,没有……” 随后,他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向周昌说道:“我签约了一个网红孵化机构,这些机构会给我们这些主播提供资源,对接合作,协助策划直播节目! 我有这个机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说着话,云天奇从口袋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慌忙地去给他的签约机构打去电话。 周昌在旁静静看着,并未作声。 云天奇身上的这种遭遇,周昌并不陌生。 这就是‘无心鬼’的手段。 能够令人在不知不觉间遗忘自我、遗忘身边的同伴。 被遗忘去的那些人,便也无声无息地消无了。 他对云天奇的这通电话并不抱有希望。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之久,那个扮演红衣女鬼的演员,只怕早就在‘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下,彻底地消亡。 这么长的时间里,关于这个人的所有痕迹,也早就被消灭个干干净净。 周昌还记得,在电梯里,‘无心鬼’显露真形之时,它的杀人规律甚至能够令电梯里的其余几人都不断遗忘就在他们眼前的周昌! 若非周昌有‘瘟丧神遗物’的庇护,在当时,连他也遗忘掉自己的话。 他肯定也就消失个干干净净了! 果然。 正如周昌所料,云天奇将电话给机构负责人打过去,那边的人声称最近半个多月来的直播,云天奇这边并没有要求派员工进行协助,做直播节目。 机构那边没有员工出差的记录。 “怎么会这样? 那那个人是谁,那他是谁?”云天奇放下手机,又转脸看向周昌。 他的神色在惶惑中挣扎着,在短短二三秒的时间里,竟又归于平淡。 “可能是请的临时演员吧。 和他应该也没有太大交集,所以看一眼觉得熟悉,但却想不起来这人的名字。 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人。” 云天奇言语着,同时删掉了手机里与那签约机构负责人相关的电话、社交好友,乃至是通话记录。 周昌目睹着云天奇的脸色像变脸似的恢复了平静,他心头凛然。 不久以后,云天奇或许连周昌询问他与这个‘红衣女鬼演员’间交集的谈话,都不会再记得! 与这个‘消失人’相关的记忆,都会被快速从云天奇脑海中抹除! ——这些与‘消失人’牵涉的人,会在无知无觉间,灭失与消失人相关联的记忆。 说不定甚至会不自觉地清除现实中消失人残留的痕迹! “你删掉他的电话干什么?”周昌向云天奇问道。 “经历这件事,我以后不打算再做探险主播了。 他们的机构现在也在转型,我们合约期又将近,正好好聚好散。”云天奇如此解释道。 看着云天奇的面庞,一种阴冷的寒意在周昌心底翻腾。 这个‘云天奇’,此刻在他眼中,单薄地好似是游戏里的纸片人、npc一样。 今下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消灭与‘消失人’相关的证据、记忆。 他说出口的 言辞,都是在为自己今下的行为进行找补。 就在周昌开始询问他与消失人相关的事情时,他与mcn机构的合约正好快到期了,同时他也想放弃年入几千万的主播职业了……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而且还巧合到在同一时间发生? 这些‘巧合事件’的存在,最终就是为了令云天奇斩断与‘消失人’的最后一丝牵扯。 从此以后,‘消失人’在云天奇的世界里,连一只脚印都没有留下。 “无心鬼在新现世里,恐怖程度再次增强。 某些人被彻底遗忘以后,成为‘消失人’。 而与‘消失人’相关联的那些人,会在不自觉间成为无心鬼的伥鬼,不自觉地帮助无心鬼完成对‘消失人’存在证据、记忆的彻底消灭。 一个活人,从心理意义和现实意义上,都将彻底变成‘不存在’。” 周昌心头寒意阵阵。 在当下的‘诅咒信事件’中,可以确定已经有无心鬼这么一尊想魔存在。 那导致‘沫沫’跳楼的,究竟又是哪一只鬼? 存在于那只钱包和‘诅咒信’中的鬼,与无心鬼是否存在牵连? 卫生间里。 王庆念经的声音变得低沉。 客厅里的钟表哒哒地转动着,最终指向夜间的‘七点钟’。 窗外的天缓缓黑下。 原本已经平静下去的云天奇,此时又显得焦灼不安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而宋佳则将周昌叫到一旁,递给了周昌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内,显示出一处病房。 病房里,站着四五个人,四五个人将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围拢了起来。 看着那个瘦脱相的男人,周昌分辨了片刻,认出对方就是主播阿飞——许向飞。 173、连线 许向飞所处的病房窗外,光线已然暗弱。 一个穿着黑色灵调局制服的女子去开了灯,整间病房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女子的面容随之映入屏幕内。 她对着摄像头摆了摆手,向看着屏幕的宋佳、周昌说道:“佳佳,我这个手机就摆在这里啦,能把病房里的情况都记录下来,正好也方便你观察。” “好,谢谢你,小葵。”宋佳笑着向屏幕对面的女同事道谢。 “没关系,举手之劳。”眉毛粗黑、鹰钩鼻的小葵和蔼地回应道。 这时候,许向飞病床边,有个黑制服的调查员闻声朝小葵这边看了过来,他的面孔也显映在宋佳的手机屏幕里:“小葵,你在和宋佳开视频吗?” “对呀,大仁哥。 你要和佳佳说什么吗?”小葵扭头回答出声者的话。 这个出声询问小葵的调查员,正是钱克仁。 他先前与宋佳通电话,告诉过宋佳与周昌,等‘青江大厦’那边的巡察工作结束后,他也会赶来协助‘诅咒信疑似灵异事件’的调查。 今下,钱克仁是先跑去了杨明睿组那边,观察许向飞的情况。 “嗯。” 钱克仁点点头,从许向飞的病床那边,往小葵身边走。 在许向飞的病床周围或站或坐的其余人,也都转头看向了支架手机所在的位置。 “宋佳,何炬。”钱克仁站在摄像手机前,向屏幕对面的宋佳和周昌打过招呼,“不久前警方给我传了个消息,说女主播‘沫沫’是被人推下楼,进而导致坠亡的。 目前警方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正在进行抓捕。 ——沫沫的尸体在当晚坠楼之后,就被带回警局让法医进行鉴定了。 但这具尸体在第二天却突然从警局消失。 再次出现,就是在春天医院那边。” 钱克仁首先说出口的这些消息线索,便令周昌、宋佳微微一愣。 ——先前他们对云天奇进行调查的时候,云天奇当时对沫沫死亡这件事的一些言辞,让他们很倾向于沫沫的死亡,是有灵异力量在此中作祟。 但眼下钱克仁的话,无疑是推翻了他们的推测。 女主播‘沫沫’的死亡,是人为导致的。 并且,警方现在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沫沫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被鬼杀死的! 只是在她死后,她的尸体诡异地从警局消失,出现在了废弃的春天医院内——她的尸体可能遭遇了灵异事件,但这和沫沫一个大活人被鬼害死,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警方当下给出的线索,已然动摇了周昌与宋佳先前的猜测: 先前,周昌猜测,三个主播的死亡,可能循照某种顺序,即——只要从那只旧钱包里拿走了钱,三人便会按照拿钱的顺序,依次被鬼杀死。 可现下沫沫死亡更大概率是人为导致的,并非被鬼所害。 那周昌、宋佳的这个建立在‘鬼会依次杀死从钱包中拿走钱的人’的推测,也就跟着摇摇欲坠了。 不过,两人的这个猜测,尚未被完全推翻。 目下主要看在沫沫被推下楼死亡的这件事里,害死她的那个人,又是否存在被灵异作祟、侵袭的可能? 如若存在这种可能,那周昌和宋佳的一番猜测,便依然有可能成立。 “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钱克仁说完之后,转而向周昌两人问道。 宋佳闻声,眼神犹豫。 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钱克仁的问题,而是转脸看向了周昌。 看着屏幕对面宋佳的举动,钱克仁扬了扬眉毛, 有些意外。 周昌则神色未改,点了点头,平淡地道:“有一点发现。 当时还有一个人和三个主播一同前往废弃春天医院,作为三个主播的直播助手,为他们提供一些直播节目效果的支持。” “哦,你们查出来了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钱克仁对周昌的回答倒没有甚么意外的。 ——平台方将三个主播的直播录像发到了调查局。 作为参与‘诅咒信灵异事件’的调查员,钱克仁也看过那份录像,亦能看出还有第四个人参与了这场直播。 “查不出来。” 周昌摇头道:“云天奇已经彻底遗忘了他们的这个直播助手。 好似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觉得你可以向许向飞询问此事,观察他的反应。 据此,我怀疑这次灵异事件中,可能存在一种‘遗忘传播’的魍象,身处于此种魍象中的人们,会在无知无觉间,遗忘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以及遗忘自己身边的某些人。 被遗忘掉的人,可能会彻底从现实世界中消失。 伴随着被遗忘者的彻底消失,他们存在的痕迹,也会一点一点被抹除。 最终彻底失去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 “这听起来很像是‘黑区效应’……”钱克仁拧紧了眉头,他看了看屏幕对面的周昌,“某个地区周围出现‘黑区’之后,原本所有通往该‘黑区’的道路,都会跟着消失,或者更易方向。 沿着原本的道路,再不可能去到‘黑区’里面,这就是‘黑区效应’。 但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比黑区效应更耸人听闻。 人竟然会遗忘掉自己身边某些日常见到的人?而且被遗忘者会彻底消失,及至其存在痕迹都会被抹除……” “觉得匪夷所思也是正常的。”周昌眼神平静,“每个人都有‘提笔忘字’的经历。 有些字迹,你原本可能很熟悉。 但在某个瞬间,你猛地去想——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这个字,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了。 这种情况会在片刻时间后得到缓解,你也会重新识得这个字。 但那些被遗忘之后,继而消失去的‘人’,是不是还会再出现,我们又能否重新将之记起? 那就是一件无法确定的事情了。” “嗯。”钱克仁点点头,“所以你是在与云天奇的交谈过程中,发现了云天奇可能遗忘掉了他们的这个直播助手?” “不止。” 周昌说道:“他自言不认识那个直播助手之后,当着我的面去询问与他签约、为他提供直播支持、帮助的mcn机构,mcn那边也自称这段时间从未派员到他这边。 事情要是只到这一步,我顶多只是心有疑虑而已。 但在此以后,云天奇挂断电话,接着就删掉了那个机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他告诉我,他与这个机构解约了。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他就彻底切断了与‘消失人’可能存在的各种牵连。 ——我是据此得出了这种判断。” 钱克仁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好。 我会再向许向飞询问那个‘直播助手’的相关情况。 有消息我再联络你们。” 说着话,钱克仁向周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周昌‘嗯’了一声。 视频连线仍在继续。 宋佳要好的女同事‘小葵’用她空着的这台手机,在两个调查组之间打开了一个沟通的窗口。 屏幕对面,钱克仁向病床上双眼无神的许向飞询问着种种问题。 他们的对话声,断断续 续地传进周昌这边,听得并不真切。 趁此机会,宋佳亦小声向周昌说道:“按照你之前的要求,灵调局的文职同事对‘许向飞’进行了一些初步的调查,整理了一些资料——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许向飞近期没有什么疾病的困扰。 两千年时,许向飞在‘向阳花学校’里上小学。 这个学校早就因为招收不到生源而倒闭,当时的校区已被推倒改建成了一片商品房。” “看来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周昌转脸笑着向宋佳问道。 宋佳蹙着眉,点头道:“会不会是咱们调查的方向出了错? ‘沫沫’的死亡,可能是人为导致,和灵异事件的牵扯不大。” “或许吧。” 周昌转回头去。 他目光看着手机屏幕,忽然道:“你的手机怎么没声音了?” “嗯?” 宋佳闻声从周昌手里接过电话,果然发现手机里只呈现出屏幕对面的情形,但却没有了声音。 她调试了一下音量,唤了一下屏幕对面的小葵。 对面的小葵背对着摄像头,对宋佳的呼唤也全无反应。 “可能是网络出了点问题。”宋佳说着话,手指就要点向挂断按钮,“我把视频通话挂断了,再重新连接一下——” “别挂!” 周昌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他一把将手机从宋佳手里夺过,目光紧盯着屏幕里呈现出的画面:“说不定这次挂断之后,就再也连接不上了。” 宋佳目光一凛,猛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里,钱克仁、小葵等人围着许向飞的病床,或站或坐。 他们行止如常,只是暂时忽略了立在病房墙角支架上的那台手机。 …… 病房里。 钱克仁坐在许向飞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他脸色严肃,同许向飞说道:“阿飞,我现在询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如实告知我。 这些问题关乎你的生命安全。” 许向飞脸色惨白,他闻声虚弱地点了点头:“警官,你问吧。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和你一起去春天医院的都有谁?”钱克仁问。 许向飞不假思索地答道:“沫沫、奇卡。 我们三个组了这个直播节目……” “只有这两个人吗? 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人?”钱克仁紧紧盯着许向飞的神色,不放过对方丝毫的表情变化。 然而,在他目光注视之下,许向飞犹是一脸茫然地道:“只有这两个人,没有其他的了。” “那你们当时直播的时候,是谁协助你们完成直播场景的布置? 以及直播里那些被红衣女鬼窥视,在医院里撞鬼的镜头……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吧?”钱克仁说着话,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相关直播片段,展示给许向飞。 看着那些直播片段,许向飞皱紧了眉头。 他喃喃自语:“对啊…… 这些……这个人是谁? 我为什么连他是谁都忘了? 我问一下我签约的mcn……” 说着话,许向飞在枕头边摸索着,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这个动作,看得钱克仁眼皮直跳! 对应上了! 当下许向飞的这种行为,和何炬所说的实在太过相似! 云天奇也是在何炬发出询问之后,联系了他签约的mcn机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叫钱克仁 心头狂震! 许向飞向自己的mcn机构询问,得到机构并未向他派员,配合他的直播节目的回应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在钱克仁面前,删掉了手机里的机构负责人各种联系方式! 此情此景,和何炬的描述如出一辙! 许向飞在这个瞬间,好似变成了一个机器人,自动执行了置入自己脑海的某段程序! 他对此事的处置方式,和何炬描述的云天奇对相应事的处置方式,根本一模一样! 何炬…… 钱克仁回忆着何炬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蓦地回忆起何炬这个名字,却在这个瞬间,想不起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忆了! 何炬是谁? “仁哥。” 这时候,站在钱克仁身后,看着钱克仁动作的一个高大青年人喊了钱克仁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钱克仁转过头,看到那穿着西装制服、面貌英俊的青年人。 青年站在旁边,周围的调查员隐约地都以他为中心。 这个青年人,即是第三特别调查小组组长‘杨明睿’。 “看来你的那个新同事汇报的事情很重要,你很认同他说的话?”杨明睿伸手按在钱克仁的肩膀上,神色温和地询问道,“我听说,你之前和他有一些误会。 还因为他被降了职阶。 现在看来,你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除了?” 钱克仁看着杨明睿的话,眼神空茫。 什么新同事? 新同事是谁? 是什么误会? 职阶是什么东西? 杨明睿口中每吐出一个名词,钱克仁都觉得那些名词熟悉又陌生。 他应该记得那些名词对应的意义。 但他在此时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周围人,周围人们的面容,他都觉得熟悉,但他忘记了他们叫什么,与自己有什么关联。 以至于——他们看向钱克仁的目光,令钱克仁内心觉得分外的别扭、怪异! “我还有事! 我先回去了!” 钱克仁匆匆说着话,从椅子上站起身。 面前高大英俊的青年人,尽管看着他的眼神温和,还是叫钱克仁内心没来由地生出强烈的厌恨。 他在这里一点儿也待不下去,语气生硬地丢下两句话,急忙忙离开病房。 “踏踏踏……” 黑夜里,住院部病房楼道里的灯都亮了起来。 楼道两端的窗户各自敞开半扇,对流风在楼道里穿梭来去,在此时也显得有些阴冷。 身处这阵夏季的冷风中,钱克仁忽然顿住脚步:“我是谁?” 他喃喃自语:“我又是谁? 我要去哪? 我能去哪?” 他站在这惨白一片的病房楼道里,感觉四周的白墙变作刺目的白光。 在这阵光里,他觉得自身都将融化。 钱克仁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腹部,他感觉好像在腹部摸到了一张脸,在满心悚然中,掀开自己的制服,露出肚子上那道巨大的手术疤痕。 一张年轻的面孔从手术疤痕下浮现,宽和地与钱克仁说着话:“大仁哥,你是钱克仁啊。 你不记得你的名字,我帮你记得……” “对,对!”钱克仁猛地点了点头,“我是钱克仁。 东川,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我一直都相信你。” 钱克仁的目光不再茫然,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虽然仅止于此,但也叫他不再那么迷茫,大步离开了楼道,往自己家走去。 病房内。 杨明 睿看着钱克仁大步离开,他皱了皱眉头。 向身边的秦小葵问道:“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随便闯到这间病房里来了?不知道我们在执行重要的公务吗?” 秦小葵看着那匆匆离去的人影,同样眼神茫然。 她觉得自己方才好似做了一场迷惘的梦。 今下梦虽醒,但被梦覆盖那段时间里,现实中发生了什么,她却没有印象。 所以她也不知道匆匆离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我不知道……”秦小葵抿了抿嘴,小声地说道。 头儿曾经说过,他可以原谅下属一时的纰漏,但绝不能原谅下属对纰漏和疏忽的隐瞒。 承认错误,才能正视错误。 正视错误,才能改正错误! 听到秦小葵的话,杨明睿转过头来,冷冷地盯了她一眼。 秦小葵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但好在片刻后,杨明睿目光移开。 关于‘那个突然闯入病房又离开了的人’,头儿未再多问。 这件事好似就此被轻轻揭过了。 秦小葵心情放松下去,也随之忘掉了那个不速之客。 在场众人,纷纷忘却了与那个不速之客有关的事情,也包括杨明睿。 他转回头后,脑子里就不再有关于那个不速之客的记忆留存。 “阿飞,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感觉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知我们。”杨明睿看向病床躺着的许向飞,温和地说道,“等你今天在这边治疗过后。 明天我们把你转移到灵调局附属医院去。 在那边更方便照顾你,确保你不会发生意外。” 许向飞感激地道:“谢谢您,杨专员! 我现在除了觉得身上有点虚弱之外,别的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要是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一定会告诉您的!” “嗯。” 杨明睿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旧方格纸,方格纸上,圆珠笔书写的字迹已经在纸上微微洇开。 许向飞仅看了那方格纸一眼,就将它识别了出来! 这就是那封‘诅咒信’! 如今,这封‘诅咒信’被封在证物袋里,展示在了许向飞的眼前。 “阿飞,在你和云天奇先前的证词描述中,都提到过,沫沫首先是遇到了半夜敲自己家门的陌生人,她为此在门口装上了监控摄像。 某一天夜间,看到敲自己家门的人,是一个小孩。 于是她出门去质问那个小孩,却在开门之后发现门外并没有一个人影。 之后她就开始整夜整夜梦到这个小孩,这个小孩催促她写诅咒信,并附上钱财,把诅咒信往外散播…… 你看这张诅咒信。 这张最初的、你们从废弃医院里取得的诅咒信上,也描述了一个叫‘阿西’的小孩。 一旦不应诅咒的要求,把这封信笺散播出去,私吞随信钱财的话,就会被这个莫名死亡的‘阿西’尾随,终其一生,都无从逃脱诅咒。 所以,我推测,你们之所以会遭遇灵异袭击,可能与你们私吞随信钱财有关。 你拿几元钱出来,放到这个证物袋里。 我试试看,给它交了钱以后,你是否就能摆脱灵异纠缠了?” 许向飞看着透明证物袋里,那封诅咒信上稚嫩的字迹,他喉结滚动着,满面惶恐。 汗水从他的后背、额头上渗出。 他内心天人交战,良久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依着杨明睿的吩咐,拿出了五块钱,投到证物袋里,与那封诅咒信安放一 处。 杨明睿将这件‘涉灵异物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在他的目光下,证物袋里的钱与诅咒信,都没有变化。 他转开目光。 与四个调查员一同守在这间病房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苍穹化作墨色,耸立在大地上的一座座高楼广厦,就变成了竖立在地面上的灯柱。 亮闪闪的光在窗外化作星星。 许向飞在宁静的病房内昏昏地睡去,又往往会在不久之后又被心间的惊悸惊醒。 如此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往自己病床旁边看,看到了杨明睿安坐在一把椅子上,其他调查员在四周或站或坐或来回走动。 他安下了心,目光模糊地打量着病房里的摆设,最终看向病房门。 病房门上有一扇玻璃窗。 玻璃窗口照映出斜对面的303病房。 303病房里黑黢黢一片。 “里头的病人应该休息了吧……”许向飞脑海里转动着昏沉的念头,他正要挪开看向门上观察窗的目光,忽然瞥见—— 斜对面303病室角落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病号服,直挺挺地站在门后角落里。 若非许向飞转动目光,还发现不了‘她’! 忽然! ‘她’好像也注意到了斜对面病室里许向飞的目光,‘她’就把整张脸贴在窗户上,长发遮掩下,那双阴森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许向飞! 从‘她’的眼睛里,好似伸出了两只手,猛力地攥着许向飞的眼光,让他不敢挪开目光! 挪开目光,好像就会发生恐怖的事情! “咚咚咚!” 许向飞心跳如擂鼓,他越与那个长发病号服的身影对视,就越觉得对方像是死去的‘沫沫’。 在‘沫沫’的病号服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血迹! ‘她’的关节扭曲,有些骨骼刺破了腹腔,肠子从中流淌出来,顺着门缝游出303病室,往斜对面许向飞的病室缓缓蠕动而来! “鬼!鬼!” 极端恐惧之下,许向飞还是忍不住挪开目光,向杨明睿惊惶喊叫:“杨专员,门外有鬼! 沫沫她来找我了! 沫沫来催债了!” “嗯?”杨明睿站起身,向不远处的一个调查员努了努嘴。 那人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继而转回头向杨明睿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在303病室里! 她就站在303病室门口!”许向飞又喊叫道。 “小吴,你出去看看。”杨明睿吩咐道。 吴显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出门去。 他走出门,站在303病室门口看了看,又轻轻推门走入其中看了看。 ——除了几张空着的病床,这里什么都没有。 吴显转回身。 他看着那扇合拢的病房门。 他神色茫然:“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要去向何处?” “我是谁?” 关于自身来历的询问一跳出念头,吴显的心神就不可遏制地恐慌起来! 病房四下寂静的黑暗,此刻翻腾起来,仿佛化作了黑色的海潮,要将他淹没! 他竭力地思索着,追寻着自己的来历! 可越是追寻,那些熟悉的记忆就越快地从脑海里脱离! 最终,他惊惶地看着四下,想要从这间明明空无一物的病房中逃离,他转身走向门口,却看到门口蹲着一个小 小的身影。 “叔叔,你要在这张诅咒信上写下名字哦……” 那个小小的身影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遍布伤痕、刀疤火疮的脸。 那张烂脸仰望着病室里的男人,男人心神颤栗着接下‘它’递过来的诅咒信。 他没来得及写名字——他也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身影就倏地消失无踪。 只是,男孩递过去的诅咒信上,还是留下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在此之后,第二个调查员出了门,前往303病室探看情形。 174、债 “鬼,鬼!” “杨专员,门外有鬼!” “沫沫她来找我了!” “沫沫来催债了!” 病床上的许向飞瞪大了双眼,冷汗在他额头上铺了一层。 他死死地瞪视着病房门上的观察窗,透过那扇窗户,他看到斜对面303病室里,那个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病号服,浑身染血的长发鬼,正将整张脸贴在对面病室的玻璃上,死死地盯着自己! 漆黑的发丝遮盖住了长发鬼的面容。 血污从它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里流淌而出。 强烈地恐惧冲击着许向飞的心神。 他恐慌地大叫着。 杨明睿看着许向飞满脸的骇恐,他皱了皱眉,目光看向身旁的秦小葵:“小葵,你去看看。” 方才他分明已经派了一个调查员出门去检查,那个调查员还未回来。 在场众人就好似已将出门去的那人遗忘了一般。 当下病室内发生的情形,好像开始了一场怪异的循环。 房中的气氛变得凝重。 秦小葵脸色严肃地点点头,她抽出腰间的枪套里的短枪,起身走到了房门口,如第一个调查员那边,贴着房门的观察窗,看了看楼道内的情况。 楼道里光线明亮。 但因当下夜色已深,各个病室里的病员业已休息,他们所处的病房门观察窗间,俱是一片漆黑。 所以就导致这个楼道总给人一种光暗交织、虽然光线明亮,但也难以照亮阴暗角落的诡异感觉。 秦小葵未曾观察出异常情形,便拧转门把手,迈步出了门。 病房内。 杨明睿安抚着许向飞的情绪,温和说道:“阿飞,忘了我和你说的了吗?现在我们灵调局最顶尖的调查员都在这里照看你,哪怕有鬼过来,我们也会确保你不出事。 不用害怕,不要担心。 你都看到了甚么? 你和我说,我做个记录。 也好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相貌堂堂的杨明睿言语起来,自有一种气势,让人不自觉地相信他。 许向飞的情绪变得舒缓,他断断续续地言语起来…… …… “你都看到了甚么? 你和我说,我做个记录。 也好帮你解决……” 另一边,宋佳的手机屏幕里,断断续续地言语夹杂在沙沙的不良信号音中。 已经‘静默无声’很久的视频连线,此刻有了些许声音。 周昌竖着耳朵聆听着对面传来的断续声音,同时闭了视频连线自己这边的麦,令己方只能听到视频那边的声音,却不会把自己这边的响动也传到那边去。 他随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向宋佳说道:“给小葵打电话。” “问问她出了什么情况。” 周昌他们与杨明睿组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否则当下倒是可以使用‘灵异侦测器’来互相沟通交流,这个东西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灵异力量的侵扰。 宋佳点点头,拿着周昌的手机,立刻拨通了秦小葵的电话。 秦小葵随身带着两部手机。 所以当下除了用以视频连线的这台手机,她还随身携带着另一部电话。 “嘟——嘟——嘟……” 宋佳打开免提,声筒里传出等待接听的电子音。 周昌用手托着的手机屏幕里,杨明睿与许向飞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递出来。 “沫沫……” 许向飞眼神恐惧地低声言语着:“我看见了沫沫,她穿着病号服,满身是血,就站在斜对面那间病房的门后……”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 “我就看到她了……” “她怎么一直都不放过我?” “我都做了这么多……” 杨明睿的声音穿过那些‘沙沙沙’的不良信号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进周昌这边的手机声筒里:“你做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沫沫为什么会不放过你? 你和她之间有什么冤仇吗?” “沫沫……” 许向飞的声音被不良信号音拉扯得尖利而失真,配合着视频里他大睁着的双眼,令人不由得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我也快死了! 妈妈说她只能救我—— 后来,后来……” 这个瞬间,视频里断续传出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陷入寂静。 视频画面都开始闪烁不定。 宋佳也终于在这时拨通了秦小葵的电话。 “小葵!” 她唤了对面一声,就听到对面传来秦小葵茫然而低沉的声音:“你是谁?” “小葵是谁……” “我是谁……” “我……” 手机里,不断传出秦小葵茫然而怪异的问话声。 这个声音,分明是从小葵口中发出,可听在宋佳耳里,却让她陡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似对面拿着手机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小葵了一样! “你告诉她,她是秦小葵!” 周昌一面紧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一面分心二用,指示宋佳道:“秦小葵家住哪儿,父母是谁,有什么朋友? 把你了解的,都告诉她! 让她记住,她是秦小葵! 一定得让她记住!” 秦小葵当下的这般反应,分明是陷入‘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当中,在‘遗忘’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的显兆! 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其一是令周围所有人都遗忘去某个人的存在,从而达到彻底抹除那个人的目的。 其二则是令被杀人规律覆盖的当事者,自身忘却自身的存在,忘却自身的由来根本,继而令其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第一种情况下,只要那个人能不断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令自身在世间存留大量在短时间内无法被抹除的痕迹,那么那个人就能够活着。 而在第二种情况下,一旦那个人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进入一个独处的环境时——其就会开始‘遗忘自我’,当他彻底遗忘了自身的时候,也会变成‘消失人’。 接着,他周围的那些人都逐渐会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 最终令这个人彻底变得‘不存在’。 如何有效对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周昌今下只知道借用‘瘟丧神’的力量,可以令自身免除沦陷于‘遗忘’杀人规律的沼泽之内。 除此之外,他并未找到第二种有效的办法! 和‘遗忘’对抗,也就唯有令人保持‘铭记’了! 当下他对宋佳的指点,便是试图通过令秦小葵铭记住自己名字的方式,来对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周昌与宋佳一直关注着手机里的视频连线。 他清楚地看到了钱克仁、某个调查员、秦小葵接二连三地出门后都未再回还,当下与秦小葵的通话,叫周昌推测:钱克仁、秦小葵前面那个出门去的调查员,可能都在‘无心鬼’的杀人规律笼罩下,变成了‘消失人’! 可此中有很多疑点。 最重要的一个疑点是,他与宋佳都在关注着手机里的视频。 他们并不曾遗忘掉钱克仁、在秦小葵之前出门去的调查员——这种情况下 ,无心鬼的杀人规律竟然还能生效?! 这是不是说,如今除非是当面盯着身边的人,否则不论以其他任何一种方式试图记住身边人,使之免于被无心鬼杀死的办法,都是无效的?! 只有面对面,互相注视,才能阻住‘无心鬼’杀人?! “小葵!” 宋佳神色凝重,语速飞快地向手机对面的秦小葵说道:“小葵,你名字就是秦小葵,你家住在市南区石河路金色雅典娜小区…… 我还去你家找过你! 小葵,我们都是灵调局的同事……” 关键时候,她听从了周昌的嘱咐,搜肠刮肚地找寻秦小葵的过往,向电话对面的秦小葵一一道出。 秦小葵的声音不再那么低沉:“我……原来我叫秦小葵。 我家住在石河路…… 谢谢你。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想先回家休息一下。 是金色雅典娜小区吗? 我……” 说着说着,秦小葵忽然停顿下来。 声筒里传出她跟着顿止的脚步声。 “前面有个小孩…… 它,它递给了我一张写满字的纸……” 秦小葵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显然她看到的那个小孩很大概率形象不佳,以至于令她的心神都震恐起来。 她断断续续地读着那张纸上的字,声音传进宋佳这边的电话里:“传说闰年常常……常常会发生不吉利的事、事情…… 今年是2000年,既是千禧年,同样也是世纪闰年,在今年里……” 秦小葵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好似在很遥远的地方响着。 她的声音,渐渐变成一个稚嫩的童声。 那个童声又离手机声筒很近很近了:“在今年里,注定会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的朋友,请你不必担心。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收到了我最大的祝福。 我一祝福你学业顺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二祝福你的家人身体健康,幸福美满; 三祝福你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暗恋的人也正好喜欢你——” 那个稚嫩的童声,此刻听着竟有些温馨! 可这些温馨的话语,都在瞬息戛然而止。 电话声筒里,传出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这次的通话,已然挂断。 此后宋佳再向秦小葵拨打电话,通话讯号便只是失落在忙音的大海里了。 “小葵……” 宋佳握着手机,脸色苍白地看向周昌。 她没有把话说出口,但周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和前面的钱克仁、另一个调查员一样,她应该已经没了——也许还活着,不管怎么样,现在设法保留他们曾经存留的证据,是接下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周昌平淡地说着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正是他这种平淡的态度,反而叫宋佳从中汲取到了几分力量。 “给杨明睿打电话,让他不要再派人出门去了。 所有人都守在屋子里。” 周昌又道。 “好!” 宋佳立刻答应。 她翻找着通讯录,从中寻找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现下在病房中成员的电话,逐个将电话打了过去。 但最终却没有一个电话接通! 细汗从宋佳额头渗出,她抬起头,正对上周昌探询的目光。 “打不通电话?”周昌问道。 “一个都打不通……”宋佳眼神惊骇。 “给灵调局总部打电话。 让那边派专人不断给病房里的调查员打电话。” 周昌沉默了片刻,又嘱咐了宋佳几句。 事情进展到当下,对于拨通当下还在病房中的杨明睿几人的电话这件事,周昌已经不再抱有希望。 灵异力量完全侵袭了那间病房,导致所有从外部打过去的电话,都被截断信号,如泥牛入海,默无声息。 就连当下的视频连线,都变得极其脆弱。 画面频繁闪动,整个病房中的情形都变得模糊扭曲。 宋佳按着周昌的嘱咐,很快打通了灵调局本部的电话。 她与灵调局本部保持着联络,聆听着对面的专线联络员不断尝试拨打杨明睿等人的联络电话,同时派员前往许向飞所在的医院病房支援。 医院内常驻的警务人员,亦在快速往那间被灵异力量侵袭的病房移动。 而周昌盯着视频里愈发晃动模糊、出现重影的画面。 他看到杨明睿身边最后一个调查员离开了那间病房。 在片刻之后,杨明睿亦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 躺在病床上、形容模糊的许向飞不断颤抖着,他由原本躺在病床上的姿势,变成了半靠着背后的墙壁,蜷着腿坐在病床上。 他面部朝向的方位,仍是病房门的观察窗方位。 从周昌所见的视频角度,看不到许向飞的病房门外,究竟发生着甚么。 周昌只看到——又过去一二分钟后。 许向飞似是终于抑制不住莫大的恐惧般,将满床雪白的被子裹在身上,滚下床,蜷进了床底去! 病床上变得空空如也。 画面一时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中,视频看不到的那扇病房门应该是打开了—— 周昌听到了幻觉似的‘吱’地一声。 门轴转动,房门打开。 有道黑色的影子垂坠在地面上,从打开的房门外,‘游动’进了病房的地板上。 伴随着那道黑色影子往病房内游动,周昌也看到,有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削身影,披散着满头长发,从病房外走了进来。 从这个‘人’病号服下微微凸起的胸部、较细的腰肢等身形特征上来看,它确实是个女人。 它的头发倒垂到了地面,与地面上游动的影子相接。 ——它,行走在天花板上。 “嗵,嗵,嗵……” 周昌好似能听到它那双惨白的脚掌踩踏在天花板上,发出的空洞声响。 它就踩着天花板,在病房里‘行走’了一圈,最终临近那张病床旁。 它垂下的头颅,正对着病房的床底。 这道血淋淋的身影剧烈地抖颤起来,凝结的血块从它宽大的病号服下不断坠落,它完全化作了一滩脓血,淹没地上的影子,漫入了床底! 整张病床都颤抖了起来! 在剧烈的颤抖中,病房里的所有事物都在摇晃! 周昌观看到的视频都时断时续! 在视频又一次黑屏,又出现画面之后…… 病房里倒吊在天花板上行走的人影、地上的影子与鲜血都消失不见了。 而‘许向飞’好端端地坐在病床上。 ‘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裹在身上的被子在床上叠得整齐。 ‘他’从床下拿出自己的鞋子,穿好鞋袜之后,站起身,到床头一侧的小桌柜上,拿起杨明睿留下的那张诅咒信看了看。 许向飞面露讥讽的笑容。 他将这张诅咒信收进衣袋里,目光不经意间往安放着手机支架的方位看了看—— 这一瞬间,许向飞的目光变得充满恶意,阴森可怖! 他匆匆临近手机支架,瞪大眼睛,注视着还在播放视频画面的手机屏幕! 周昌隔着屏幕,与对面的许向飞对视! 在此以前,周昌早就关掉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 许向飞在屏幕前站了很久。 视频里的画面定格在他站在屏幕前的这一幕,在良久之后,忽然熄灭! 视频就此断开连接。 一条讯息,此时传进了宋佳的这台手机里。 用秦小葵的通讯号码传来的信息上写着:“我看到你了,宋佳。” …… “我是第一序列王魉调查小组成员宋佳,我请求专线联络室与杨明睿及其小组所属成员取得联系。 我请求调动精力,前往白河市中心医院316病室,探查该病室的情况。” “好,专线联络室为你联系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 “联络无法成功。” “启用卫星通讯联络……” “卫星通讯联络失败……” “我是宋佳,我请求持续联络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 “持续联络中……” “宋佳,不好意思,灵调局并没有‘杨明睿’此人的联络方式。” “你所说的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是什么意思?” “本部有这么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吗?” “……” 宋佳听到声筒里联络员疑惑的声音,她瞳孔震颤。 “没用了。”身后,周昌出声说道,“杨明睿他们已经变成‘消失人’,关于他们存在的痕迹,也很快就会被抹除干净。” “这、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鬼?”宋佳声音微颤,“它的能力近似于‘黑区效应’,却比‘黑区’更恐怖!” “我觉得这只鬼,可能具备某种成长能力。” 周昌沉声说道:“它令人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具备成长能力的鬼……”宋佳转过脸来,“这次的‘诅咒信事件’,只设定在'b'级,危险等级仍显得低了,应该设置在'a'级,甚至更高。 应该请求本部集中力量,首先解决这起灵异事件!” “现在你的这种认定,有足够的证据支撑吗?”周昌笑了笑,向宋佳问道,“说不定,本部那边,连与诅咒信有关的大量信息、证据,都在悄悄灭失,不断消无。 毕竟,现在连调查这起事件的主力-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都无声无息地‘没有’了。” 周昌的言辞,令宋佳心中如临深渊。 她陡有一种即将沦入黑洞的恐慌感。 她抬起眼帘,看向周昌。 听到周昌说道:“现在靠灵调局本部协力,怕是不行了。 我们得自己组织班底,自己发展人员来调查这件事情。 好在当下云天奇还在我们手里,目下的首要任务是看顾好这个人,他再不能出一点差错。” “嗯,嗯!”宋佳立刻点头应声。 身边总归不是完全无人,这让宋佳恐慌绝望地心情,多少有了些许慰藉。 她凝视着周昌的面庞,希望何炬能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何炬这个人,在关键时候很镇定,是一个可靠的战友,而且他的观察力很敏锐。 宋佳觉得,何炬不像是一个刚入职的调查员。 倒像是那些经验老辣、解决过许多灵异事件的特别调查专员一样。 连以前同样被赞经验老道的大仁哥,都不曾给她这样的感觉。 难道解决灵异事件,也是分天赋的? “你的手机。”周昌将宋佳的手机递还给了她,同时道,“这几天, 我们最好吃住都在一起——疑似是‘许向飞’的那个人,用秦小葵的手机,给你发了一条短信。 他可能盯上你了。” “许向飞……”宋佳接过手机,看了那条短信一眼,忧虑地向周昌说道,“现在这个人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了……从刚才视频中的情形来看,他与沫沫可能还存在某种别人不清楚的关系。 他在极度惊恐的时候,说他自己在很久以前快死了。 又说‘妈妈说她只能救我’。 难道沫沫在很久以前,就和许向飞认识? 两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听着宋佳的猜测,周昌眼神缥缈,他向宋佳说道:“你先请灵调局帮你把沫沫和许向飞的资料档案发给你。” “嗯!” 宋佳说做就做,立刻去联络去了。 片刻之后,灵调局那边已经把沫沫的资料发到了宋佳手机里。 “只有沫沫的档案资料。 许向飞这个人的名字,我和本部提了数次,但他们每次都是提起之后就又遗忘掉,那只鬼的力量覆盖了许向飞这个名字……”宋佳低声向周昌回答道。 “没有关系。 这也是线索之一。”周昌笑道。 “这也是线索?”宋佳惊讶地看着周昌。 只听周昌点头道:“许向飞、钱克仁、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成员,都已经被遗忘。 但死去的沫沫并没有被遗忘,并没有成为‘消失人’。 这难道不是一个重大线索吗? 有这个事例在前,我反而觉得事情的解决有些希望了。 我猜测,那只鬼令人消失的规律,不能影响已死的人。” 宋佳闻声目光大亮! “沫沫的资料档案调出来看看。”周昌又道。 宋佳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赶紧调取档案,拿给周昌阅览。 云天奇的客厅里,只有周昌与宋佳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 王庆、云天奇、王孟伟三个人聚在客厅角落的雪茄吧中,王庆与云天奇抽着雪茄,吞云吐雾,王孟伟则好奇地在四周东摸摸细看看。 小青年不时往周昌所在的位置缩头缩脑地偷窥一眼,之后又赶紧收回目光。 “外头的天都这么黑了,看着有点吓人。”云天奇看着黑洞洞的窗外,低声说了一句。 “孟伟,去把窗帘拉上!”王庆转而支使大侄子做事。 王孟伟老实地答应了一声,便去拉上了客厅阳台窗帘。 看着大侄子照着吩咐老实做事,王庆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从前他其实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大侄子,只是因为自己无后,老了需要人帮衬着点儿,就只能捏着鼻子给自己弟弟这个混蛋儿子拿钱拿物,就指望着老了这个混球能对自己有点孝心,照顾照顾自己。 从前时候,孟伟在村里属于二流子那样的人物。 早早地不上学,开始混社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惯好拎着一条大砍刀,走街串巷,张牙舞爪。 再后来,半个多月前,这混球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之后没想到转了性子! 如此王庆才对这个侄子真心喜欢起来,也开始带着他做事。 他目前对这个侄子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大侄子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病的缘故,胆子变得特别的小,却比不了从前混球时期那么胆大了。 胆子小,怎么干和脏东西接触的行当? 只希望公家收了他,能培养他继续上学,以后看看能不能坐办公室吧…… 王庆目光转向客厅中央。 那边,周昌与宋佳对坐。 两个公家的人在那边小声嘀咕了很久,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沫沫与许向飞应该没有牵扯。 两个人从前并没有交集。”周昌将沫沫的档案资料大致阅览过后,向宋佳说道。 宋佳神色困惑:“那许向飞当时说的那些话……” “他可能是在误导我们。 我觉得许向飞很可疑。”周昌说道。 周昌想到许向飞站在屏幕前,阴森的表情,他眼神缥缈,又想起那封被许向飞收走的诅咒信,想起打通秦小葵的电话最后,出现在电话里的那个念诵诅咒信的童声。 那个童声,其实和当初周昌进电梯下阴矿时,听到‘瘟丧神遗物’里传来的‘爸爸’的呼唤声,很是相似。 “阿西……” 他喃喃低语。 “什么?”宋佳一时没有听清。 “有没有可能,许向飞先前在极度震恐时候所说的那番话,其实并不指向‘沫沫’? 他以为门外的鬼是沫沫,但其实并不是? 许向飞说他不是故意的。 说那个时候,他也快死了! 说他的妈妈只能救他—— 这里面一定存在一个与许向飞有很深纠葛的人,以至于在极端骇恐的情况下,许向飞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与自己有纠葛的人,过来找自己寻仇了。 而沫沫本身与他并没有纠葛。 只是沫沫的死,让他产生了某些联想。 他把对那个与自己纠葛的人的恐惧与复杂情感,投射到了沫沫身上。” 周昌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缓缓道: “有没有可能,在很久很久之前,可能是许向飞还在上学的时候,他生了一场大病,或者遭遇了一场大的灾祸,因此而生命垂危。 同时,有一个和他非常亲近的人同样也快死了。 双方在同一时间发生灾难,而许向飞的母亲只能救一个,许向飞的母亲救了自己的儿子。 导致了那个与许向飞非常亲近的人的死亡。 这令许向飞对此事一直保持着强烈的愧疚…… 这个死亡的人,就是许向飞的纠葛者。 我们暂且称这个人为‘阿西’,怎么样?” “阿西……”宋佳念叨着这个名字。 当下明明周昌只是向她讲了一个可能的故事,但她却觉得这个故事万分真实,极可能已经接近真相。 宋佳说道:“阿西,这是那封诅咒信里,那个在学生间被传闻是鬼的小孩的名字。” “对。”周昌点了点头,“明天,咱们先从许向飞从前的学校‘向阳花学校’开始调查吧。” 两人交谈的时候,遮住阳台的那道窗帘,像是被风吹动着,翻滚了几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玄关那头紧锁的房门,忽被敲响了。 “嘭嘭嘭!” 敲门声分外激烈。 像是敲门人有很急切的事情,要进门来,与屋主人相商。 客厅里,几个人的交谈议论声戛然而止。 云天奇已经好了很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来了,来了!” “沫沫来了!” “沫沫来杀我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如筛糠般颤抖起来,夹在指尖的雪茄,荡起层层烟灰! 王庆的神色蓦然变得凝重,他霍然起身:“不用怕!” “我乃是三坛祖师仙公册立正牌端公,鬼神莫敢来犯!” “这座屋子有我设下的金刚圈,小鬼休想踏进来一步!” 王庆正气凛然! 他这番凛然大气,倒为云天奇提供了不少信心。 只有王孟伟往后躲了躲,悄悄靠近了周昌两人一些。 “门口监控在哪?”周昌走到云天奇跟前,接过云天奇递过来的手机,调取了门外监控。 监控显示,门外空无一人。 但这个时候,外头的敲门声反而变得越发激烈。 “嘭嘭嘭嘭嘭!” 175、阴生诡 门外传来的每一记敲门声,都像是直接敲在了云天奇的心脏上。 云天奇双目圆睁。 他死死地盯着被周昌拿在手里的手机——在他的手机屏幕内,正在播放的门口监控视频显示,如今门外根本空无一人! 但眼下却分明又有激烈的敲门声从外面不断传来! “来了,来了……” 只一瞬间,云天奇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恐惧地频频转头四顾,寻找着能掩藏自身的地方。 他甚至想要钻到沙发底下去,让自己躲藏起来。 客厅空调中不断放出的冷气,在这时都似乎变得更加冰冷,令众人在这阵连续不断的敲门声里,皮肤上霎时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不要怕它!” “你越怕鬼,鬼越会来找你!” 王庆看着云天奇这副极度惊惧的模样,他心里也阵阵发毛。 但他收了人家的钱,倒也做不出半路撇下对方逃跑的事情——他还想带着大侄子吃上公家饭呢! 更何况,王庆对自己的本事也有几分自信。 他拿出那只装着锅底灰的黑粗布袋,从中抓出一把锅灰,在云天奇脚下洒了一圈:“我给你套上金刚圈,你就不用害怕了,鬼近不了你的身!” 一圈漆黑的锅灰环绕在云天奇的脚下。 这多少让云天奇心里有了稍些慰藉,他心中的恐惧虽未消减,但好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怎么办?” 云天奇喉结滚动,吞着口水,听着持续不断传来的敲门声,颤声问道。 头顶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反倒叫云天奇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昌目光看向被酒柜隔断的玄关方向。 那扇被不断敲响的门,同样被酒柜隔断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 在周昌身畔,宋佳的右眼变得一片血红。 血液从她的眼眶中渗出,在眼窝里不断旋转着,形成了一个血液旋涡。 这个‘血液旋涡’,即是宋佳的灵异能力——‘鬼眼’。 此种‘病身类’的灵异能力,能令宋佳观测到所处环境中灵异力量辐射形成的波纹,在灵异力量大量爆发导致的‘魍象’形成以前,她就能‘看’到灵异的存在。 同时,当她把全身十分之一血液都调度给‘鬼眼’之后,这只‘鬼眼’能够短暂地定住鬼。 “我没看到客厅里出现灵异辐射波纹。 但是门口的方向,在鬼眼观测下,空气确实呈现类似高温火烤下的扭曲波纹象。”宋佳出声说话,她的声音此时显得格外冷冽,甚至有些阴森。 听到她的话语声,云天奇、王庆等人都忍不住朝她看去。 而后一眼就看到这位长腿美人明艳面孔上的‘血窟窿’。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云天奇更是被吓得差点蹦起来! “怕啥? 人家是灵调局的调查员,这是人家的本事。 不要大惊小怪!”王庆压着惊骇出声说话,安抚着四下的人。 周昌听着王庆的话语声,冲他笑了笑。 这个老光棍挺有意思的。 “刚才的视频连线里,许向飞所见到的鬼,也是推开门走进了他所处的病房内。 ‘门窗’在这里或许成为了灵异走入现实的媒介。 也有可能,许向飞、云天奇、沫沫他们遭遇的鬼,都首先是通过敲门声引起屋主人的注意,而后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屋主人身边的。 现在看门口监控画面里,并没有出现有人的身影。 沫沫曾称在门口监控画面里看到敲门的小孩,这与我们当下看到的现象不 符。 倒是秦小葵说她出门后看到了一个递给她诅咒信的恐怖小孩…… 而当时推门走入许向飞病室的鬼,是一个长头发女子形体的鬼,又不是那个恐怖小孩的模样了……可见此中可能至少存在两种鬼。 不论是哪一种,都会首先敲门提示屋主人。”周昌不徐不疾地言语着,在他言语之间,一根黑黄沾血的麻绳,从他袖口里滑落了出来,缠绕在他的手掌上。 那根麻绳一出现,客厅里的气温霎时更低。 每个人看到周昌手中的麻绳,都难免心生恐惧。 宋佳的鬼眼之中,血液更是剧烈地翻腾了起来—— 她从周昌手中的麻绳上,观测到了强烈的灵异力量波动,这种辐射波纹甚至有真正渗入现实层面,在现实里形成‘魍象’的征兆! “这根绳子……”宋佳忍不住出声,她记得何炬的灵异能力,乃是从眉心迸射出那种血管样的丝线。 如今周昌手里的绳索,虽然与血管样的丝线同属绳索类的事物,但她还是无法将两种事物联系起来。 周昌看了她一眼,道:“这种念之绳,就是我的念身类灵异能力。 它最近又有新变化了。” “新变化?”宋佳眼睛一亮,“你的灵异能力,可以自行成长?” 可自行成长的灵异能力! 成长速度极快,潜力极高! 宋佳作为一个经历了二三次灵异事件的调查员,只听周昌的叙述,便已明白对方的灵异能力难能可贵——尤其是拥有这种可贵能力的调查员,还是自己的战友,那就更加可贵了! “嗯。” 周昌点点头,接着道:“我去门口那边看看。 宋佳,你守着他们。 一定不要让他们脱离你的视线。 按刚才连线视频里的情形来看,只要大家呆在一起,不让对方脱离视线,那么‘遗忘’身边人的可能性就会减少许多——‘消失人’出现的频率就会减低。” “好!”宋佳严肃地道,“你也小心。 房门被玄关那边的酒柜遮挡住了,这边看不到门那边的情况,你过去以后,记得先把酒柜搬开。 不要脱离我们的视线。” 周昌点头答应。 他转头看了看王庆叔侄二人:“两位,有事听招呼。” “放心!”王庆拉着战战兢兢的王孟伟,赶忙应声。 随后,王庆又小声地向周昌说道:“您可以看看门口放着的那碗水,筷子要是插进水里,立在了碗里,那肯定是鬼进门了。 不过我在门口洒了锅底灰,布了金刚圈,鬼应该没那么容易进来……” 虽然周昌觉得王庆运用的这两种方法,能真正防范鬼祟的可能性很小,但他还是将事答应了下来。 他抓着手里阴气森森的‘吊死绳’,迈步朝门口走去。 客厅里站着的众人,看着周昌的动作,全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昌走到玄关前,他依着宋佳的嘱咐,将玄关前遮挡视线的酒柜推到了一旁。 此时,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人临近门口的缘故,从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反而变得不再那么激烈了。 但敲门声仍在断续地响着。 背对着众人,周昌步入玄关内,临近了房门口。 门口被王庆叔侄用锅灰沿门槛洒下了一条直线,漆黑的锅灰贴着墙根向两侧延伸。 角落里,还摆着一只水碗。 水碗中的筷子斜搭着碗边沿,并未竖立起。 ——他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不曾发出示警,宋佳的鬼眼都不曾发现当下空间内灵异力量辐射留下的波纹,再加上当下并未立起筷 子的水碗……这种种情形,足以说明当下的空间内,并未遭到鬼祟侵袭。 但房门外是什么情况? 今下却难说定。 周昌看过那只水碗,便转而凑近门上的猫眼,从猫眼里往外看。 从猫眼里看向外界,房门外面,被楼道里的灯光映照着,显得白晃晃的一片。 门外面,犹然是空无一人。 而在周昌贴近房门的时候,门外的敲门声也不再响了。 房子内暂归于平静。 周昌见此情形,便在房门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出现,便准备转回客厅内。 ——先前的视频连线已经充分说明,一旦脱离房间,单独在外进行探索,就有很大概率遭遇不测。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在这个当口,周昌不可能推门出去探看情形。 只要确保客厅内是安全的,那他与众人呆在客厅里,守到天亮再商量如何行动也无不可。 此时没有以身犯险的必要。 然而,就在周昌抬起鞋子准备从门口撤离的时候, 门外停了一阵的敲门声,骤然间再次响起! 声音无比激烈! 好似有人在门外,用拳头不断地砸着门一样! “咚咚咚咚咚!” 整扇门都在这激烈的响声中震颤起来! 房门轻微的震颤,甚至引得摆放在角落里的瓷碗水面上,开始荡漾起层层涟漪! 细微涟漪里,插进水里搭在碗沿的两根筷子,也随涟漪一同摆动,它们在水中摇摇晃晃,竟然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握住了一样,慢慢竖立在碗里! 同一时间,周昌身后,传来灵异侦测器刺耳的蜂鸣音! “滴——滴——滴!” 宋佳佩戴的灵异侦测器,发出了警示音! 她的右眼,同时看到了一阵灵异波纹从玄关那边弥漫开来—— 像是有人以足掌踩在平静的水面上,在水面上踩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那涟漪状的波纹,由玄关顶上的天花板,倏忽蔓延到了宋佳等人周围,在宋佳身畔,云天奇的背后忽然静止! “滴——滴——滴!” 在宋佳之后,周昌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才发出蜂鸣! 明明是他站在门口,应该距离‘灵异力量’才对。 现实却是宋佳身上的灵异侦测器比他的设备先发出预警。 他的眼睛在此同时贴近了房门上的猫眼。 通过那只猫眼,周昌看到,‘何炬’站在门外。 ‘何炬’穿着灵调局调查员的黑色制服,肩上挂着不断闪动红蓝光的灵异侦测器,一手拎着吊死绳,一手按着门,将眼睛贴到门上的猫眼上—— 周昌猛地醒悟过来! 站在门外的竟是自己! 他明明站在门内,怎么在猫眼里竟会看到自己站在门外?! 某种力量,颠倒了自己的认知?! 那是—— 周昌蓦地想起,观看许向飞病室那边视频连线的时候,当时推门走进许向飞病室里的那只鬼——它双脚踩在天花板上,脑袋倒垂向地,头发在地面上拖曳着,以一种颠倒的方式,在天花板上行走! “鬼颠倒了我的感知!” 一念惊起,周昌骤地收回盯着猫眼的目光! 他的感知颠倒回来,自身仍在门里站着! 转回身去,就看到云天奇骇恐地大叫着,其像是生出了某种感知一样,猛地转身看向身后:“沫沫,沫沫——来了,来了!” 在云天奇身后,被客厅水晶灯映照得异常明亮的天花板上,此时却 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 黑斑中,缭绕着漆黑的长发。 那些发丝依从着重力,缓缓垂坠到地面上。 但仍有一丛丛发丝缠绕着发丝主人的头颅,遮盖着它的面孔,它穿着一件三色交织的t恤,t恤下,它的胸部微微凸起,它身形纤细,下着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家居拖鞋,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子。 然而,它的这身装束,却叫周昌骤地反应过来! “云天奇!” 这只行走在天花板上的鬼,与云天奇如今的装束别无二致! 它更像是女版的云天奇! 云天奇看到它的长发,它更似是女子的身段,便下意识地将它当成了已经死亡的‘沫沫’。 而真实情况是,沫沫从来不曾出现过! 过来找云天奇的,是女版的他。 是——阴生诡! 此时周昌又蓦地想到那去到许向飞病房里,同样在天花板上行走的鬼,那只鬼,穿着和许向飞一般无二的病号服,同样是个女子的形体。 那只鬼,是许向飞的阴生诡! 云天奇的阴生诡伸出惨白的双手,一阵阵的尸臭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天花板上、地面上、沙发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青绿霉斑。 ‘魍象’开始在现实中显现! 这只阴生诡的双手在一瞬间就拉长了一丈,直接攥住了许向飞的脖颈,将‘金刚圈’里的云天奇一下子提起,它的双手又在瞬间带着云天奇回缩! “给我松手!” 站在云天奇旁边的王庆,反应一点儿也不慢! 他直接从袋子里抓出了一把锅灰,扬手就朝那阴生诡洒了过去! 锅灰大半粘在被攥住喉咙的云天奇身上,小部分落在那只阴生诡的形体之上,全无作用! “嗨呀——”王庆神色大骇,连忙又抓朱砂、童子尿等物一个劲地往前挥洒。 许是这些东西起了作用——阴生诡往回缩的胳膊凝滞在了半空中。 它的身形凝固在天花板上,一时没了动作。 只是被它攥住喉咙的云天奇,此时痛苦地摆动着身躯,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酱紫色! “别怕,我来了!” 王庆赶紧奔过去,试图蹦起来去掰那鬼的手爪,去解救被其掐住脖子的云天奇。 不远处,宋佳脸色雪白! 她右眼里的血液旋涡飞快滚动着,一缕缕血丝蔓延出眼眶,在空气里如蛛网般铺开,沿着天花板一路铺陈,血丝缠绕住了那只阴生诡的身形。 ——定住阴生诡的,并非王庆的那些手段,而是宋佳的‘鬼眼’! 此时,血丝网中的阴生诡形体散发出阵阵波纹,激烈地冲撞着覆盖全身时隐时现的血色网罗! 那些血丝,开始大片大片的破碎! “唰!” 一条黑黄色、沾着血的麻绳,在这瞬间从玄关那边游曳而来,穿过天花板,猛地缠绕住了那只阴生诡的脚踝,沿着它的脚掌向上不断蔓延—— 所有血丝破碎的区域,都被染血的麻绳重新缠绕住。 不过须臾之间,那条麻绳又将阴生诡缠了个结结实实! 麻绳彼端,被周昌牵拉在手。 他感应到这条‘吊死绳’上附着的灵异气息,在接触到阴生诡之后,骤然间暴涨! 吊死绳,在他手里好似变作了钢筋一般! 周昌拽着吊死绳,心念一转,阴生诡掐住云天奇脖颈的一双手掌,便在吊死绳拉扯之下,一瞬间松开,云天奇噗通一声坠落在地! 他都来不及喘气,便吓得满地狗爬,疯狂地远离那被缠满绳索的阴生诡! “嘎啦!” 周昌从玄关处迈步走来,伸手一提绳索,整道绳索开始回缩。 阴生诡被拽到了他的近前。 这只鬼仍在不断散发一层层灵异波纹。 在宋佳鬼眼的观测下,那些波纹一接触到它满身缠绕的黑黄绳索,便被那条黑黄绳索吸收殆尽,黑黄绳索散发的灵异气息愈发地重,但又始终被周昌控制在手,不曾在现实之中留下分毫形迹。 某个瞬间,阴生诡的形体之上不再散发灵异辐射波纹。 所有往外散发,继而被何炬的‘念之绳’消磨吸收的灵异力量辐射波纹,都开始往阴生诡的形体内收缩! 浓烈的腐臭气味从阴生诡身上飘散了出来! 这只被绳索缠缚住的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烛泪般融化,消失个干净! 周昌将吊死绳收拢在掌心里,目光看向了宋佳:“这只鬼,看来是阴生诡?” 宋佳这样的灵调局调查员,对于‘阴生诡’的了解,比周昌更多。 她也在第一时间,分辨出了这只来找寻云天奇的鬼,就是阴生诡。 “对!”宋佳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已被吓得神智好似都有些失常的云天奇,出声说道,“这是云天奇的阴生诡。 阴生诡常以与对应活人相反的性别,形象出现。 这一次,我们杀死了这只阴生诡。 但它下一次出现的时候,会比这次更加可怕。” 沙发上蜷着的云天奇,听到宋佳这番语气凝重的话,更被吓得脸色惨白。 “不过至少在短时间内,它不会再出现了。”宋佳的脸色也较为苍白,方才运用鬼眼定住那只阴生诡,消耗了她身体内十分之一的血液。 “这回我只是用了朱砂,童子尿,就能定住它。 下次它再出现,看来我得请神上身了!”老光棍王庆的神色也变得郑重,他到现在还以为阴生诡能被定住,是自己的那些手段起了作用。 周昌看了看王庆,倒未戳破什么。 这个人胆子挺大的,很有一种锐气。 有锐气是好事,不好轻易挫败。 “你还会请神上身? 这也是那个叫谢军良的教给你的?”周昌问了王庆一句。 王庆却摇了摇头:“这是我做了一场梦,梦里头,有个叫‘黑妈妈’的老婆子说把她的一头狗熊给我养了,我醒了之后,就学会了请‘熊瞎子’上身。” 说到这里,王庆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它有时候来,有时候又不来。 所以请神上身这个大法,我用得还不是很熟练。” “下次你直接先请神上身试试。 不熟练的手段,就是得多用才能熟练。 不然关键时候,用不出来这种手段,那不是就完了?”周昌随口提醒了王庆一句,他不曾看到对方请神上身的模样,也无从判断对方是不是真掌握了这个手段。 他转而向宋佳说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过,阴生诡大多会出现在那些‘黑区脱离者’的身上。 为什么现在反而在云天奇身上出现了? 云天奇,应该并非黑区脱离者。” 176、沫沫 “我不知道……” 宋佳摇了摇头,神色茫然:“从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非黑区脱离者会被对应的‘阴生诡’盯上这种事情发生……” 先前宋佳说过,黑区指的是从现实中被抹去的、很大概率找不到的地域。 但偶尔会有些人从那些黑区里走出来。 这些走出黑区的人,即被称为‘黑区脱离者’。 ‘黑区脱离者’的种种表现,更迥异于他们从前,常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并且个人能力要远强于现实里的普通人,掌握着某些诡异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黑区脱离者’经常会被‘阴生诡’纠缠。 据此种种特征,周昌推断,所谓的‘黑区脱离者’,极可能是如他和杨瑞、白秀娥等同伴一样来自旧现世的人。 那些‘黑区’,或许是肖家三端公描述中的,很少有人迹的阴矿矿区。 他因此认为,‘阴生诡’应当是下矿的旧现世人做出不符合应身身份的举动之后,招来的一种鬼。 而在今下,如‘云天奇’一般的新现世人,也开始被‘阴生诡’盯上了…… “许向飞也与阴生诡相互纠缠着,他现下状态难明。 云天奇也招来了阴生诡……”周昌皱眉思索着,忽然向宋佳问道,“沫沫……沫沫有没有可能,也遭到了阴生诡的追杀? 她虽然是被推到楼下导致死亡的,但把她推下楼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其实是‘阴生诡’?” 宋佳沉吟了一阵儿,摇了摇头,道:“警方目前已经锁定了将沫沫推下楼的犯罪嫌疑人……这种情况下,沫沫是被阴生诡推下楼摔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阴生诡杀死对应的活人之后,会有怎样的表现,或者变化?”周昌又问道。 “杀死对应的活人之后,阴生诡会设法令尸体完全消无,死者的生物组织再也无法被检出。 此后,阴生诡就会逐渐变得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它会主动进入人类社会,谋求在人类社会的发展。 外地有个叫‘金刚禅修会’的灵异组织,这个组织的头目是一位黑区脱离者,他脱离黑区以后,组建了这个灵异组织。 后来这个黑区脱离者被阴生诡杀死,且尸体痕迹完全灭失,找不到任何与其有关的生物检材。 那个阴生诡后来以黑区脱离者侄女的身份,再度加入金刚禅修会,自称自己觉醒了禅修会头目的宿慧,后来它又称为禅修会的头目,把这整个灵异组织带进一处黑区里,令这个禅修会完全消亡。 总而言之,阴生诡进入人类社会后,往往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这些灾祸不亚于b级乃至是a级的事件。”阴生诡作乱的资料,灵调局倒是收集有不少,宋佳对此比较了解,是以能回答出周昌的问题。 周昌点了点头:“现在三个去过废弃春天医院的主播里,有两个都被阴生诡纠缠。 剩下的沫沫已经死亡,她是否是被阴生诡杀死的,还暂不能确定。 还有那个装作红衣女鬼的主播助手……如今也下落不明。 当下,我们应该首先确定沫沫的死亡究竟是不是‘阴生诡’所致,另外要求灵调局对废弃春天医院进行封锁隔离。 一旦确定沫沫是被阴生诡害死,我们至少可以推测——废弃春天医院内,可能存在某种事物,或者某种灵异力量,能让步入其中的人在无意间接触之后,就会招来他们各自对应的‘阴生诡’。 我们这就去调查负责‘沫沫坠楼案’的警局吧。 在那里找找线索。” 宋佳闻声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手表上显示的时间,道:“现在天还没亮。” “阴生诡刚才袭击了这里,这几个小时里,应该不会再出现别的危险。 一直守在这里,对我们来说,才是浪费时间。 咱们恰恰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周昌说道。 “那好!”宋佳点点头,跟随周昌站起了身。 王庆见两人商量已定,他倒没甚么异议,自顾自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把大侄子招呼了过来。 云天奇连连摇头,不愿挪窝:“我不走,我不走!” “你不走,就自己留在家?”周昌温和地向云天奇问道,“或者我们把你送到灵调局里,也没问题。 反正我们得动身了。” “……” 这几个人一动身,云天奇自身的安全便更没有了保障。 他倒知道轻重,赶紧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地道:“那还是走吧。” “你有车吗?” 这时候,周昌忽然问了云天奇一句:“我们开你的车,空间大的话,你们可以在车里稍微休息休息。” “有有有!”云天奇立刻点头,“我有大车! 我买了一辆小房车,就停在楼下地库里。 以前做旅游探险的时候买的,后来没怎么开,就放在这里的车库里了。” “好,那就开你的车。”周昌点了点头。 他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往窗外看了一眼。 当下是凌晨一点,窗外面的各栋居民楼,大都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但下面的小区道路间还亮着路灯。 更远处,有些楼宇建筑商的灯带还在闪着彩光,而小区外路灯通明的街道上,既不见有行人,也不见有车辆。 白河市是一个小城,在当下的时段里,人们大多已经休息。 很少有人在这个点儿还在城市里游荡。 周昌收回目光,垂目看了看脚下那道锅底灰连成的黑线。 他眼中的光芒忽然闪了闪。 在他鞋子前面一尺的那道黑线上,留有半只小小的脚印。 那半只前脚掌踩在了黑线的外沿,未能完全侵入黑线画下的范围之内,就好似是这道锅灰画成的黑线,阻拦住了想要闯进它画下范围内的不速之客一样。 “金刚圈…… 真的有用?” 周昌喃喃低语着,他盯着那半只赤脚脚印看了一会儿。 脚印不似成年人所留,应该是个孩童。 因这一个脚印,周昌又想到了‘阿西’。 他又去房门口,其他窗户边看了看,最后发现,房门后亦留有三枚小孩的足印,其余的窗户口倒是未见小孩足印痕迹。 “还有一只鬼试图走进过这处房子。”周昌将众人叫到门口,指着地上的小孩足印说了一句,他随后看向宋佳,“秦小葵消失之前,曾经说她看到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给她递了一封诅咒信。 我怀疑她看到的那个、我们暂称其作‘阿西’的鬼小孩,也曾试图到咱们这里来探访过。 这些脚印出现的时间,就在‘阴生诡’显现的时间前后。 由此可知,疑似阿西的鬼小孩,应该是紧随着‘阴生诡’而来,或者先阴生诡一步来这里的。 只不过,这道金刚圈拦住了它。” 周昌话音落地,宋佳还在思索着,王庆已然满脸振奋地扬声说道: “我就说嘛! 我的金刚圈肯定是有用的! 从前我都用过这个‘金刚圈’,把那个水鬼撵跑了——我用了很多回这个金刚圈,一直都很管用,我还纳闷它这回怎么没起作用? 敢情是起作用了,只是因为来的鬼太多,还是把这个金刚 圈给破了!” 周昌深深地看了王庆一眼。 ‘金刚圈’这个端公术法成功运用的概率极低。 原本他也不相信王庆能将此法运用成功,但有眼下这些‘证据’支撑,也由不得他不相信,王庆确实拥有某种成功运用‘金刚圈’的天赋了。 先前王庆所说用金刚圈驱鬼的事迹,大概率不是在说大话。 他说的是真的。 “阴生诡、阿西或许总是同时出现?”宋佳这时开口道,“这个小孩脚印,若真是指向阿西这个鬼小孩的话,那相对的,‘阿西’会给活人带来诅咒信…… 收到诅咒信的人,难道就会成为‘消失人’?” ‘消失人’是‘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带来的结果。 周昌比在场任何一人更清楚这一点,明白大活人突然消失,与‘诅咒信’大概率没有关系。 他于是说道:“第一个收到诅咒信的,应该是沫沫。 但沫沫并没有成为‘消失人’。 她是人推坠下楼而死的。 所以我觉得,诅咒信可能不是导致活人忽然消失的根因,阿西带来的诅咒信究竟会有什么恐怖效果?我们至今都不清楚。 我记得,那封诅咒信的原件上,留有当时许多同学写下的名字。 我依稀对其中一些名字有印象,于子豪、张盼盼、黄晓虎……想要去追索这些名字的主人如今生活境况、痕迹,已经不大可能了。 但是,‘沫沫’在死前也曾按照‘阿西’的要求,把诅咒信散播在自己家周围的住户手中,可以据此进行追查探访,看看那些收到诅咒信的住户,是否出现什么异常反应? 由此应该能推断出阿西的诅咒信到底会给人们带来什么了。” “你说得对。”宋佳赞许地点头,看着周昌,道,“那我们就从沫沫这条线开始调查!” …… 小型房车缓缓驶出‘双旗小区’,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穿行。 周昌坐在驾驶位上,专心地驾驶着车辆。 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宋佳闭着眼睛,正趁着这会儿空闲的时间,补充睡眠。 她运用‘鬼眼’锁定住那只阴生诡,令自身耗损了十分之一的血液,身体已经因此生出乏力的感觉,是以随着车辆微微的摇晃,她也很快进入了沉眠。 驾驶位后头,有道用以隔断驾驶室的隔帘。 此时隔帘敞开着,房车休息室内的灯光被关掉,王庆、王孟伟、云天奇三人缩在狭窄的折叠床上,睡得正香。 车窗外。 宽阔道路两侧,高高耸立的路灯,洒下满地昏黄的光芒。 微有些热的风穿过车窗间隙,扑在周昌面孔上。 周昌也不愿破坏此刻的静谧,他的内心如当下车内的气氛一般宁静。 但这份难得的悠闲宁静,终是随着汽车临近调查‘沫沫坠楼案’的警局而接近尾声。 周昌向警局门口看守的警察出示了灵调局的证件,便被一路放行,驶入警局之内。 宋佳下了车,向值班警察表明来意之后,一行人即被引领向法医室。 …… 法医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日光灯的灯光照在人身上,都好似带着某种深深的冷意,令人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周昌、宋佳等人在法医室内等候着,四下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雪白的颜色,纯净的白色在灯光与冷气的映衬下,更反映出一种森冷与空洞的感觉。 此时,留在法医室内的,除了周昌、宋佳两人之外,还有灵调局派来的两个同事。 双方并不相熟,但因为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彼此照面,便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络。 “之前死者沫沫的尸体曾经失窃过。 在警方调查期间,这具尸体从警局里消失,过了一个夜晚之后,出现在了那个废弃的春天医院里。”脑袋面庞都显得方方的‘刘方’主动开口,向周昌与宋佳攀谈。 他的目光多落在宋佳身上。 半夜守在这种阴冷的地方,突然有美人造访,总是能叫人提起几分精神,心里腾出几丝火热的。 刘方接着道:“尸体失窃的事情,在别处可能会偶尔出现,在警局的法医室里……这种事情出现的概率就更加的低了。 警局对这个事很重视,当即调阅了尸体失窃之后,警局内外附近的所有监控。 最后,你们猜是怎么着?” 他目光投向宋佳,就等着宋佳接话。 宋佳低眉不语。 周昌则道:“发生什么了?” “嘿! 这个死者的尸体——在监控里,它是自己爬出冰棺,走出警局的! 你不知道啊,死者是坠楼身亡的,它的骨头、皮肉都摔得裂开了,所以当时在监控里走路的那个姿势,歪歪扭扭,看起来就渗人! 但它就这么离开了警局,当时竟然无人发现! 警局意识到这个事儿可能涉及灵异事件,就从灵调局把我俩借调了过来。 明天这具尸体应该会被运回灵调局里。”刘方煞有介事地说着。 他旁边的同事秦飞虎皱着眉,忍着没有吭声。 两人的制服上都挂着胸牌。 通过胸牌,可以判断出秦飞虎是一位二阶的正式调查员,而刘方当下则是一阶的临时办事员,他当下应当还在考核期内,这次看顾沫沫尸体的工作,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个重要的考核任务。 “我们之前了解到,这个沫沫是被人推坠楼身亡的。 警方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这个嫌疑人是谁,兄弟了解吗?”周昌笑着向刘方问了一句。 此时,刘方见美人对自己挑起的话题并不关心,一脸漠然,几乎没有甚么反应,他也就没了谈兴,所以听到旁边周昌的问话,也是兴趣缺缺:“那我上哪儿知道去?不清楚……” “警方初步锁定的犯罪嫌疑人是沫沫的前男友。” 秦飞虎这时木着脸说了一句:“沫沫坠楼当日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这件黑色的t恤是她和前男友定制的情侣装。 坠楼当时,楼顶监控里看到,沫沫身后有个和她穿同样黑色t恤、体型符合男性特征的人,站在她身后,在她在楼顶浇花的时候,一把把她掀出了护栏。 那个人随后快速脱离。 根据那个人的衣服特征,警方很快就锁定了沫沫的前男友。 因为对方那里有件一模一样的t恤。 不过现在已经排除沫沫前男友的嫌疑了。 ——前男友在沫沫坠楼那天正在别的城市游玩,还做了一场直播。 对方不可能在同时出现在白河市本地。 而且,后来警方调查发现,那个把沫沫推坠下楼的人,自离开楼顶以后,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所以现在这起事件,涉及灵异的可能性更大。 一旦确定真是灵异事件,它就会被转到灵调局来调查解决了。” 听着秦飞虎的话,周昌转过头,正对上了宋佳投来的目光。 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心照不宣。 “我们最近也在对‘沫沫坠亡案’涉及的‘废弃春天医院’进行调查。”宋佳脸色严肃,向秦飞虎出声说道,“如果沫沫的死亡,确系灵异事件的话,那这件灵异事件的危险程度可能很高。 两位战友一定要多加小心。 务必要请上级协调更多调查员来和你们处理这件事。” 刘方闻声有些抗拒,烦恼地说道:“我就是一个办事员,也不至于给我安排这么危险的任务吧……” 秦飞虎则看了看宋佳,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战友的提醒。” 这种信息分享、警示,在某些时候,甚至能挽救同事的生命,秦飞虎本来在心里也将这起事件当作一般灵异事件对待,此时听到宋佳的话,他顿时上了心。 “我们调查到的线索里,这件事中可能涉及到‘阴生诡’。”宋佳又进一步地说道,“只是目前这些线索指向不够确定,所以只能给你们作为参考。 当下也拿不出实证。” 阴生诡这个名词,令秦飞虎一个激灵。 周昌则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向秦飞虎说道:“交换个电话号码吧。 咱们负责的事件彼此牵连,之后可以互相多沟通。 或许东边不亮西边亮——我这边找不到的线索,正好你那里随手就能抓住,你那边需要的援助,我这里正好就有,这样办事更便捷许多。” “好。” 秦飞虎也拿出手机来,与周昌、宋佳交换了电话。 旁边的刘方见状,也想留个宋佳的电话,宋佳就把周昌的电话留给了他。 “以后和他联系就好。 他是目前我们跟进的这个灵异事件的主要负责人。”宋佳如是说。 秦飞虎这时候还想说些什么, 外面的走廊里,法医已经推着板车走了近来。 板车上就是一具浑身鲜血已经凝固、多处骨骼碎裂穿过皮肉、死状惨不忍睹的尸体。 这具尸体,正是女主播‘沫沫’。 看到这具尸体时,在场众人都有些沉默。 沉默片刻之后,刘方首先战战兢兢地转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在此以前,都还未亲眼见到他先前编排的鬼故事里的主角! 随着沫沫的尸体被推进这间法医室内,室内本就寒冷的空气,似乎变得愈发森冷。 宋佳的右眼在此时化作一道血液旋涡,她以鬼眼观测钢板车上沫沫的尸体,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些弥留在沫沫身上的‘灵异波纹’! 这些灵异波纹,已经极其微弱,无法再被灵异侦测器检测到。 也只有宋佳能以鬼眼直接观测出来! 爆炸火花状的波纹环绕着沫沫的身躯,它们在大部分时间里都隐匿在空气的间隙里,只是偶尔于某个瞬间乍现,并且每一次出现时,都比上一次显得更浅淡、更虚无。 “死者身上残留有灵异力量辐射波纹。 波纹呈爆炸火花形态。 这种形态的灵异波纹,一般是被某些事物在长时间被灵异力量辐射寄托之后,灵异力量猛然间从事物身上脱离,会在该事物上留下此种形态的灵异波纹。”宋佳看着解剖床上的女尸,神色冷静,“也就是说,沫沫的遗体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某种灵异力量侵袭着。 只是在某个时间里,那种灵异力量才骤然脱离了她的遗体。” “死者遗体在废弃春天医院被第二次发现。 据当时看到尸体的附近村民声称,这具尸体当时‘站’在废弃医院主楼东侧面的墙壁前。 它的脑袋猛地撞在墙壁上,像是要把这颗头完全撞碎,看起来非常恐怖。 当时村民以为是有人想不开要在这里撞墙自杀,就凑近去看。 结果凑近去,就发现了贴墙站着的这具尸体。 那个时候,应该是鬼在操纵着这具尸体不断撞墙。 结果被村民发现,鬼就立刻逃走。”秦飞虎皱着眉,有些想不明白地道,“但是 鬼看到活人,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它不应该……” “阴生诡在完全抹灭宿主遗存的痕迹时,对其他人近乎无害。”宋佳忽然说了一句。 她看着解剖床上脑袋破裂,隐隐流出脑浆的尸体。 此刻,尸身周围爆炸火花状的波纹,骤然出现,并且猛地向外扩张! 这种状态,迥异于宋佳先前的观测! 她蓦地想到了甚么,顺着灵异波纹扩张的方向,立刻扭头朝门口看去—— 法医室门口,黑洞洞的楼道里。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男人静静站立着,它惨白着一张脸,冰冷的目光穿过窗间的玻璃,投向了解剖床上的尸体! 177、死人手 窗外。 那个男人t恤上的图案,与解剖床上死者沫沫穿着的t恤图案完全一样。 明明法医室的窗户擦拭得一尘不染,但窗外男人的面容看起来,竟十分模糊。 宋佳只能感知到它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解剖床上的死者。 这个瞬间,宋佳就判断出了窗外那个男人是什么: “阴生诡!” 她话音未落,窗外男人的身影像是掉帧的图像一般,猛地闪动了几下,骤地消失无踪! 同一时间! 法医室内,中央空调出风口里吹出的风力,忽然变大! 扑出出风口的风声好似潮声:“哗——” 宋佳目光随之看向空调出风口——她看到那处出风口四周,亦开始有爆炸状的灵异波纹飞快在法医室内扩散了开来! 空调出风口里扑出的风,在这瞬间竟变得无比炙热! 进门处,控制空调出风的小显示屏上,浮出当下室内的温度。 原本代表温度的数字‘19’,在极短时间内,向上猛烈攀升! ‘23’! ‘26’! ‘32’! ‘41’! 室内的温度在短时间内就超过了冬季空调供暖的极限! 这温度还在不断攀升! 解剖床上,沫沫那具破碎的尸体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滴滴血珠。 原本尸体表面凝结的冰霜,在此刻直接融化! 隐隐的尸臭在空气里弥漫了开来! “呕——” 嗅到这股尸臭味的刘方,瞳孔骤然紧缩,他浑身大汗淋漓,捂着鼻子当场呕吐了一地! 他的呕吐物散发出的气味,混合着短时间内就变得越来越明显的尸臭,在空气里积蓄得愈发浓郁! 明亮洁净的法医室墙壁上,跟着弥生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头顶的日光灯忽闪忽闪,整个房室里的各种设施都好像在这瞬间经历了岁月洪流的冲刷一样,迅速变得破败而老旧! ‘腐朽’的魍象,在这间法医室里越来越凸显了出来! 而几步外那扇闭拢的门扉外,一切景象如旧。 此种‘魍象’,并未影响到法医室外的其他区域! 宋佳眼里,那种爆炸火花状的灵异波纹,已经充斥在法医室各个方位,交织错叠的灵异波纹,让她心神昏眩,鼻翼间萦绕的尸臭,令她心神颤栗! 她转眼看向解剖床上那具破碎不堪的尸身。 沫沫尸身的肚子开始膨胀,随后,它的整个身躯都好似发面馒头一般地肿胀起来,渐渐形成‘巨人观’。 尸体腐败消解的过程中,会形成种种现象。 ‘巨人观’正是较初始的阶段会出现的一种表现。 而随着‘巨人观’的出现,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浓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置身这般浓烈的腐臭气味中,几乎无人能神色如常。 秦飞虎浑身汗如雨下,他尽力屏住呼吸,闭着嘴巴,尽管没有如刘方那样直接呕吐出来,朝门口逃脱,但他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方奔至门口,拧开房门把手的一瞬间,门外清新的夏风吹进室内,竟让秦飞虎、宋佳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这个阴生诡,和先前纠缠云天奇的那个不一样。 它出现的时候,就是正立在窗外的,不是像云天奇的阴生诡那样,在天花板上倒立行走。 而且,它进入这个房间,也没有像云天奇的阴生诡那样会敲门提醒主人。” 在当下的环境里,周昌是唯一一个保持平静的人。 他的眼里几乎没有恐惧与忍耐 的情绪,只剩一片漆黑。 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视着四周,迅速搜罗出一个个被宋佳忽视的线索:“从天花板上走下来,如正常人一样在地面上正立行走,以及它不需敲门提醒,就能直接发动灵异侵袭…… 是否说明这个‘阴生诡’远比云天奇的‘阴生诡’更难缠? 当下阶段,它只想把‘死者沫沫’毁尸灭迹。 所以它的灵异力量包裹住了这个房间,既是为了让沫沫的尸体加速腐烂,也是为了把我们逼迫出这个房间——我们从这个房间离开,它就能带走沫沫的尸体了。 宋佳,你的鬼眼能不能看到阴生诡藏在这个房间哪里?” 听到周昌的问话,宋佳摇了摇头:“现在到处都有它的灵异波纹。 我看不出来它究竟藏在哪个方位……” “那就没办法了……” 周昌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抓起解剖床后头的扶手,拽着整副解剖床就往门外走:“快走快走!” 解剖床上的尸体随解剖床的移动而摇晃起来! 宋佳看到奔在前头的周昌微微一愣,她随即反应了过来! 这只‘阴生诡’可以在短时间内拔升一个房间的气温,但到了室外,风随处都在流动,它想要提升一片区域的气温,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 宋佳、秦飞虎立刻跟上周昌,迅速从这间法医室里脱离! “哗——” 门外,靠墙蹲坐着干呕不停的刘方,骤然听到法医室里传出来的解剖床滚轮转动的声响。 他还未反应过来,那股像噩梦般如影随形的尸臭味,就从法医室内翻腾了出来,直撞了他一个满怀! 好不容易他才令自己摆脱这股臭味的缠绕,今下就再度沦陷在了这般尸臭之中! 刘方大睁着双眼,一张面庞因为过度呕吐而涨得血红。 他看到周昌拽着解剖车踏出法医室。 在周昌身后,解剖车上浑身肿胀、头发如枯草般随风摇晃的死者遗体,投映在刘方的眼帘之中! “呕,呕!” 刘方神色大变,转过头去,趴在地上再度呕吐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跟随解剖车脱离房间的秦飞虎忍不住叹了口气。 现下灵调局实在缺少人手,所以处在考核期内的办事员,偶尔违反一两条不是很紧要的调查员守则,也往往会被轻拿轻放,大都还是能通过考核。 但眼下这个刘方的表现,实在是让秦飞虎都觉得太惨不忍睹。 刘方的考核结果,他肯定要给一个不予通过的评价的。 不过,经历当下一事,刘方自己应该都明白想吃这碗公家饭,绝没有那么容易。 对方大概率会‘知难而退’。 “刘方,跟上来!” 秦飞虎和周昌一人搬起解剖床的一端,将解剖床上的腐尸抬了起来。 他跟着周昌沿楼道走廊往楼梯下走,眼看刘方还趴在远处干呕,立刻喝声提醒对方道:“别呆在那儿,鬼还在屋子里! 待会儿它出来,你趴在门口,第一个撞上它!” 这番提醒到底起了点作用。 刘方一听到‘鬼’这个字,猛地一机灵,赶紧从地上爬起,向周昌一行人奋起直追! 他才爬起身,越过法医室门口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忽从他身侧掠过。 那道身影,带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般气息扑在他的身上,令他浑身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脚步一停,就看到那道身影已经走在了他前头。 看那道身形的背影,就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 可这个比刘方还高了一个 头的男人,此时却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他’的脚步歪歪扭扭,双手像是两根秋千一样,手脚不能同频摆荡,行止姿势极不协调。 可这个‘男人’的手脚虽然不协调,但却步履极快。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濒临了前头的周昌三人! 这个人…… 刘方脑海里还盘旋着前头的男人行止举动为何如此怪异的念头,下一个瞬间,陡有一个念头直直地插进了他的思维里,让他毛骨悚然:“鬼!” “前头的男人是鬼!”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刘方就浑身战栗,一下子刹住了脚步! —— “来了!” 抬着解剖床奔在前头的周昌猛地顿住脚步。 后头的秦飞虎骤然感觉后背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太清楚这种感觉的根源何处,于是在前头周昌的喝声中,跟着停住两步。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了被他们搬运起来的解剖床。 能容五六个人并行的楼道走廊内,尸臭味随处弥漫。 外头沉黯的天光像一块厚重的幕布般压下来,警局院落里栽种的大树,撇下几道偏枝,压着走廊前砖石砌的护栏,钻进楼道内。 “哈——” 秦飞虎大张着嘴,照着自己的手掌哈出一道无形的气。 这道无形的气流扑在他的手掌上,却让他手掌上的血色迅速消褪,他的一只右手掌因此变成如死尸般惨白的肤色——秦飞虎张开这只右手掌,在转身的同时,右手猛地攥向了迎面而来的‘阴生诡’的脖颈! 寻常人类根本无法从物理层面上抓住一只鬼! 他们自以为抓住‘鬼’的时候,往往是鬼主动与他们产生的接触! 从前周三吉就与周昌说过,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触碰到想魔,既然无法真正触碰到想魔,也就无从谈及以刀剑来杀掉想魔! 但随着秦飞虎在自己手掌上哈了一道气,他的右手掌就好似变成了‘死人手’。 这只死人手却真正碰触到了那个面容模糊、穿着和沫沫尸体一般无二的情侣t恤的阴生诡的脖颈! 秦飞虎掐住了阴生诡的脖颈! 刹那之间—— 填满他虎口间的、来自阴生诡脖颈上的某种触感,倏地消无! 他只攥住了阴生诡的脖颈刹那,阴生诡的形体就再度变得‘虚无’,从他右手间脱落,继续直直地向前走,迎向那一副解剖床上的死尸! 秦飞虎瞪大了眼睛,望着远去的那个阴生诡! 从前他曾多次运用自己的‘念身类’灵异能力,只要鬼具备实体,他的这种能力针对它们往往都是无往而不利,都能做到短暂扼制鬼的效果。 他的这种灵异能力经过实训以后,在实训楼的评级更是已经达到了第三阶。 然而今下,这个阴生诡虽也被他的灵异能力扼制住,但这只鬼只被他扼制了一瞬间,就从他掌心脱落——阴生诡从他掌心脱落的那个瞬间,秦飞虎就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 “如今他也没有能力再抓住这只鬼了!” 正是这种预感,叫秦飞虎心神震骇! 他的能力不足以抓住这个阴生诡,那当下又该怎么办? “宋佳。” 周昌伸手搭在了宋佳的肩膀上。 他将宋佳拉到了自己身后去。 这个举动,叫正准备发动鬼眼,定住迎面而来的阴生诡的宋佳一愣。 下一刻,那条散发着灵异气息的黑黄染血绳索,就从周昌的袖管里游曳了出来,它游曳而出,在空气中舒展开身形的这个瞬间,前头的阴生诡就翻动着一双死鱼眼,将冰冷的目光从解剖床上的死尸上挪开,死 死地盯住了游曳在空气里的‘吊死绳’—— 阴生诡猛地转身! 这个瞬间,它竟是要逃跑! “晚了!” 周昌猛一撒手,吊死绳以比子弹更快地速度穿破空气,留下层层灵异波纹,一刹那就缠绕住了那只阴生诡的脚踝! 被它缠绕住脚踝的阴生诡形体震颤着,散发出一层层爆炸火花状的灵异波纹,试图脚踝上的绳索挣开,然而,它奋力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却正对上了周昌吊死绳的胃口! 吊死绳打蛇随棍上,沿着阴生诡的脚踝层层缠绕而上! 不过转眼之间—— 还在滴落血液的吊死绳就将这只阴生诡捆了个结结实实! 绳索回缩,阴生诡被拉拽到了周昌面前。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只阴生诡与上一个果然不一样。 不仅比上一个更加强大,而且它还会‘逃跑’。”周昌看着吊死绳捆着的阴生诡,咧嘴笑了笑,“刚才你们说第一个在春天医院发现沫沫尸体的村民,看到沫沫尸体的时候,沫沫尸体正在以头撞墙。 而当他呼喊阻止的时候,沫沫的尸体猛地倒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就猜测沫沫的阴生诡,远比云天奇的阴生诡更难缠。 它已经知道会在形势不利的时候逃跑。 这种能力,乃至它能正立行走,可以不敲门就发动灵异侵袭,应该是在它杀死了沫沫之后才具备的。 阴生诡的成长性同样可怕。 好在沫沫的尸体始终还存在,这是这只阴生诡的命门。 用这个作诱饵,还是能勾引住它,让它不得不现身。” 178、关押第一只鬼 周昌说话的时候,被他以吊死绳拴住的那只阴生诡,仍在不断向外散发灵异力量,试图扯断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绳索。 但是,它此时散发出的每一丝灵异力量,都被吊死绳全部吸取,根本翻腾不起一丝浪花。 这条绳索也好似是一只鬼一样。 只是这只鬼,专门吸取其他鬼的灵异力量,让自身更加强大。 秦飞虎紧紧盯着被吊死绳拴住的阴生诡,直至很久之后,他都未曾发现有丝毫挣脱绳索的可能,眼中的疑虑与忐忑,也就变成了惊叹。 他转而看向周昌,称赞道: “我本来以为,我的‘念气’在咱们局里已经是很不错的那一类灵异能力。 没想到今天才是假泥胎遇到了真神仙! 这根绳子就是你的灵异能力吗?它竟然能拴住一只鬼这么久……” 说到这里,秦飞虎猛地一拍脑袋:“不说废话了! 咱们赶紧先回局里吧!” 他瞥了眼解剖床上还在散发腐臭气味的尸体,接着看向周昌道:“不管是安顿这具尸体,还是安顿你拴住的那只鬼,都得先回局里再说。 事不宜迟! 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久,这只鬼挣脱的可能性就越高! 兄弟,你这回立大功了!” “对!” 宋佳这时也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还在周昌的念之绳中挣扎不休的阴生诡,眼睛发亮:“我们之前抓到云天奇的阴生诡,在你的念绳缠绕下,没有支撑多久就消散,实在太可惜。 这个阴生诡,比之前那个更加强大。 它说不定能坚持更久。 要是把它送到局里,那它就是目前咱们白河灵调局抓到的第一只鬼了!” “不只是白河市。”秦飞虎这时忽然打断了宋佳的话,他满面笑容地道,“可能在白河市所处的整个东南大区里,它都是人类抓到的第一只鬼。 这只鬼意义重大! 以前的很多实验,都因为没有‘鬼’的参与,而只能半途中止。 现在有了这第一只鬼,白河市灵调局的许多科学实验都能提上日程,科研成果最终也会落到咱们这些前线调查员、本市辖区公民的身上!” “那就走吧。”周昌也点了点头。 从前他也根本做不到以念丝捆住一只鬼,如今念丝被‘炼成’这根吊死绳之后,虽然作用不如从前那般全面,逐渐向单一化的方向发展,但这根吊死绳附带的灵异气息,反而能与鬼直接对抗。 继而真正做到束缚住一只鬼。 这只鬼既然对白河市灵调局意义如此重大,想来灵调局最终给下来的奖励,亦必定丰厚。 别的不说,他目前就挺缺钱来购买一些沾过人命的兵器装备来锻炼‘师刀雏形’的。 专门用于灵调局积分消费的‘灵灵堂’商城里,周昌就看到了不少可以用来锻炼‘师刀雏形’的好材料。 …… 沫沫遗体散发出的尸臭,惊醒了整个警局。 值班警察很快就将周昌几人所在的楼层包围了起来。 在秦飞虎道明情况后,警局派了几辆车,将沫沫的遗体,连着周昌与云天奇等人,一并送到了灵调局。 …… 灵异调查局宿舍区。 第4公寓,4楼,444房间。 整个公寓区,只有第4公寓楼会毫不避讳444这个数字的不吉利,将它特别标示出来。 而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自然不同寻常。 其名为‘张春雷’,生年不详,是最初草创白河市灵调局的那几个人之一。 此时,444房间内。 张老已经休息。 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不如年轻人那么能熬夜。 下了班,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张春雷在宿舍区里的小公园里遛遛弯,消消食,就回屋休息了。 这会儿已是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他在那张简陋的单人竹床上,睡得正香。 门外暗弱的月光扑进没有窗帘遮挡的古旧窗格间,洒在张春雷的床头,将他所处房间内的光景,映照出了只鳞片爪。 老人惨白着一张脸,枕着绣有鸳鸯蝴蝶的枕巾,盖着厚厚的黑蓝格粗布被子,双手搭在被子外,露出穿着黑色唐装的上半截身子。 他躺在床上,像是穿寿衣的死尸。 而张春雷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腕上,锁着黑沉沉的锁扣。 铁制的锁扣被黑沉沉的锁链牵引着,一直延伸到了竹床下的地砖上。 同样的,他双脚上亦锁着镣铐,铁链牵连着床下的地砖。 粗黑的锁链在青黑色的地砖上缭绕绞缠,令床上惨白着一张脸,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的张春雷,看起来更加阴沉而诡异。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那张密布皱纹的脸上,在他的面庞周围,隐隐约约地形成了一轮苍白的光圈。 那道光圈像是有呼吸般地收缩着。 渐渐地,床上的老者慢慢坐起了身。 他手脚好似无意识地摆动,引得缠绕在其上的锁链相互碰撞,哗哗作响。 张春雷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又以双脚踩在地上,一只手支撑着身体,慢慢下了床。 裹在他身上的黑粗布被子,也跟着滚落在地。 老人双目紧闭着,阴冷的灵异气息从他身上一阵阵地往外辐射,他拖着锁链,在昏暗的房间里到处摸索,像是一个潜进主人家里的贼一样,翻遍了房间里的各处书柜、抽屉,连衣柜里那些衣服的口袋、垫床脚的砖块下面,他都没有忘记搜查。 将整个房间里的所有陈设都翻了一遍后,‘张春雷’找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筹码。 ‘他’双目紧闭的苍老面庞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捏着这枚筹码,‘他’拖动着手脚上的锁链,往门口走。 将将走到门口的时候,锁链的长度也被拖拽到了极限。 明明房门把手就在‘他’一步之外,‘张春雷’却再不能向前踏出一步。 ‘他’倒也不气馁,空闲着未被镣铐锁住的那只手臂,在身上黑寿衣似的衣服口袋里摸索着,找出一串钥匙,便想拿钥匙捅开手腕上的锁扣。 然而,‘他’把每一根钥匙都试了个遍—— 却没有一根钥匙是能开得了他手脚上的这三把锁的! 这一瞬间,‘张春雷’的脸色变得无比愤怒狰狞,‘他’的身形猛烈震颤着,致使连在手脚上的那些漆黑锁链,都跟着晃荡起来,哗哗作响! 在身躯剧烈地震颤中,‘张春雷’半张脸上犹然是愤怒狰狞之色,另外半张脸上,愤怒狰狞的神色缓缓消褪,竟逐渐变得平淡。 他微微张开口,喉咙里发出含混模糊的声音:“伊去哪哈?” “你去哪啊?” 老人像是在询问这黑暗房室里,另一个不露面的人。 又好似就是在和自己对语。 左半张脸上的愤怒狰狞神色,徐徐转作冰冷漠然。 张春雷动着嘴唇,这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又好似听到了‘对方’的言辞一样,慢慢将右眼睁开:“又想去赌?赌赌赌,早晚把一栋楼都赔进去!” 接着,他的左眼也猛地睁开来。 左右半张脸上的表情倏而趋于统一:“我不给你钥匙,你赌不成! 一栋楼的钥 匙,都在我这。 没有我,你也休想开门去赌! 睡吧你!” 这几句话一说完,张春雷身遭浓郁的黑暗里,好似猛地沸腾了,聚集成一张恐怖的鬼脸! 那张鬼脸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啃咬在张春雷的左肩膀上—— 老人的左肩膀未受到丝毫损伤。 倒是那张鬼脸一下子被老者身上爆发出的灵异波纹给反震散了! “哎……” 张春雷叹了口气,他在黑暗里伸着手,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摸索着,慢慢走到床沿,手扶着床沿坐下,拴在身上的几条锁链跟着碰撞作响。 这时候更像是个风烛残年老者的张春雷,从床边的木桌子上拿起一只眼镜盒,一台老人按键手机。 他取出眼镜盒里的花镜戴上,按亮了手机屏幕。 “请先解锁。” “请先解锁。” 哪怕是这么一台已经很跟不上时代的按键手机,张春雷操作得都很吃力。 他连按了几下#键,都未能将手机解锁,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得先按右键,按了右边的解锁键之后,听到手机提示他:“请按#键解锁。” 这时再按#键,才终于把这部老年机给解锁了。 “麻烦……” 张春雷咕哝了一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02:40. “怎么闹铃没响?”看着这个时间,张春雷皱了皱眉,还疑惑闹铃为什么会没有在他预设的时间响起的时候,闹铃的铃声跟着就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滴滴答答——” 张春雷面皮抽了抽,跟着关掉这个闹铃,又设了一个三十八分钟的闹铃。 这一次,‘b-2’会苏醒的时间,比他自己预估的要提前了大约一分钟。 所以他这次给自己设下相隔三十八分钟后的闹铃,希望在自身赶在‘b-2’苏醒以前苏醒——这只鬼每次在他身上苏醒,都会给他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 他的年纪本来就很大了,各个器官都已衰老。 再被鬼这么折腾,也不知道还有几天活头。 设好闹钟,张春雷拽起地上的被子,正要休息,放在床头桌子上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他只得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郑太秀’打来的电话,老者的神色变得严肃,接起电话:“什么事?” “张老,有大事!” “有好事!” 电话那头郑太秀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像是个毛头小子一样。 听着对方兴奋的语气,张春雷心情好了几分:“说,什么好事,不要在这吊胃口!” “嘿嘿嘿——” “嘿嘿——” “不说挂了啊,老人家休息不好,你小子还要这么打搅!” “别挂啊! 这事儿还得靠您呢——何炬,你知道何炬吧? 灵魂拼图是三尖两刃刀的那个! 他抓回来一只鬼! 阴生诡!” 一听到郑太秀这几句话,张春雷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小子现在局里了?在哪儿?” “嗯。” “我马上过去!” 张春雷挂掉电话,跟着就要起身从房间离开。 走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不好穿到人前去,而且手脚上还拴着链子——于是,他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来,掌心里的掌纹诡异地叠合成一。 那横亘在张春雷掌心的唯一掌纹,猛地裂开来,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这道裂口朝向散落满地的锁链,裂口中爆发出了极其强烈的灵异力量! 灵 异波纹像潮水般弥漫在张春雷的房间里,所有处在这灵异波纹笼罩中的锁链,尽皆融化作一股股黑水,被他掌心的裂口吞吃个干净! 他以这种方式卸除了那些好似铁铸、带着深深灵异气息的锁链,随后换了套衣裳,出了房间。 …… 数辆警车鱼贯驶入灵调局停车场。 停车场上,早有一群人在夜色中等候着。 周昌坐在车里,通过车窗观察着那些平日里很少见到的人物,他看到站在最前列的几个人中,有两道于自己而言较为熟悉的身影。 一位是‘b-2’的楼主张春雷张老。 一位则是那个‘水果摊主’。 那个在他原本租房外面,摆了个水果摊,天天盯梢他的水果摊主。 看到这个水果摊主,竟然和张老站在一排,而且身位比张春雷都隐隐凸出了半步,周昌顿感意外,他趁着这会儿还没有下车,同坐在自己旁边的宋佳问道:“那个穿的像是个乡村教师的人是谁?” “乡村教师?” 宋佳闻声愣了一愣,旋而反应过来。 她都不用看周昌手指示意,也在瞬间猜出了对方所说的人究竟哪个,顿时忍俊不禁地道:“那是局长! 姓郑! 不过你叫他郑老师也没错,他挺喜欢别人叫他郑老师的。 郑老师以前就是在山里教书的老师。” “竟然还真是一位老师?”周昌顿感惊讶。 他只是依着自己的感觉,觉得那个人穿着黑蓝西服、内衬条纹t恤、下着牛仔裤的形象,很像是个乡村里教书的老师,未想到这位郑局长,竟然从前真的做过老师。 一个老师,又是怎么成为灵调局局长的? “何炬!” 这时候,汽车停了下来。 宋佳拍了拍周昌的肩膀。 周昌转脸看向宋佳,看着那张秀丽面孔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在昏暗车厢里,女同事的神色竟有些小妩媚:“好好表现!” “还有,要谢谢你,今天挡在我前面,我们是战友,应该互帮互助,但还是感谢你——我会记住今天的!” “……” 帮了啥? 周昌搜遍脑海,蓦地想到阴生诡接近的时候,他把宋佳拦在身后的事情。 其实那个时候,他更怕阴生诡会突然逃跑。 但宋佳大约是误会他不想让她损失血液,锁定住那只鬼。 所以认为他帮了对方。 那宋佳误会一下也挺好的。 收获同事的感激+1。 …… 周昌跟在宋佳身后,从警用面包车车厢中走了出来。 他矮身探出车厢门的时候,门外那些灵调局的头脑人物们,忽然在那位‘郑老师’的带领下,一下子鼓起了掌。 “哗——” 掌声霎时响成一片。 周昌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满面的兴奋、激动,一个劲地往他的身后看,他的内心里忽也有了几分热血沸腾的感觉。 他拉拽着手上的吊死绳,将绳索后缠成粽子的‘阴生诡’,也拽下了车。 这下子,四下的掌声更加热烈,直如雷鸣。 雷鸣声中,还掺杂着众人的议论: “看,那就是阴生诡!” “这个新晋调查员,真的为局里带来了一只鬼!” “我们的科研项目有希望了!” “太好了!” “他叫什么名字?” “何炬!” “何炬好样的!” “干得好啊,何调查员!” “……” 周昌听着四下愈发沸腾的赞扬声,他面上浮现出腼腆又不知所措的笑容。 这是何炬在面对一些从未遇到过的大事之时,常会出现在面孔上的表情。 而何炬的人格与周昌的性格相互浸染着。 在当下这个时刻,他本来淡漠的性格,因为面孔上的笑容,而多出了几分‘人味’。 “何炬!” ‘郑老师’-郑太秀迈步走到了周昌的跟前,紧紧握住了周昌空着的那只手。 周昌看到郑老师的激动兴奋,几乎要跃出眼帘。 这份雀跃,叫郑老师看起来更像是个毛毛躁躁的少年人。 而周昌虽然看似腼腆,其实却比郑老师更平静:“郑局长。” “嗯,嗯!”郑太秀连连点着头,“我一直都记得你,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出我来?你当时出租房斜对面,街道边有个水果摊——我就是那个水果摊主! 当时是我对你做的灵异背景考察! 我叫郑太秀,是现任白河市灵调局长,也是一名山村支教老师。 何炬,你也可以叫我郑老师! 这条绳子拴着的,就是你抓来的阴生诡吗? 干得漂亮! 何炬,你给咱们局,给整个东南大区的灵异对抗事业都立了大功! 整个东南大区里,你是第一个真正抓住鬼的! 这件事意义重大! 我……我……” 郑太秀激动地说着,忽然间,他脸色变了变,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腹部。 周昌看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疼痛。 于是道:“郑老师,先处置这只阴生诡吧。 不知道咱们局里有没有关押这只鬼的能力?把它安置在什么地方比较好?” 目下,白河市连抓住一只鬼都无法做到。 是以周昌很怀疑,本市灵调局是否有关押鬼的能力? 将一只鬼长久地关押封锁,却是比抓住一只鬼更难做到的事情。 “对对对!” 郑太秀连连点头,他转而看向身后那群人,朝人群中的张春雷老人招了招手:“张老,张老!” 张春雷老人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到了周昌跟前。 老人神色平淡,但他分明加快了许多的步伐,还是将他的真实内心彻底出卖。 “好小子!”张春雷老人冲周昌点了点头,随后眯着眼睛看了看周昌手里的吊死绳,最后才背着手给周昌在前头引路,“跟着我来。 那只阴生诡,就先关押到b-2楼里吧!” 周昌、郑太秀跟在张春雷老人身后。 再往后,灵调局里的众多头脑人物、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也在紧紧跟着。 “b-2单元楼以前关押过鬼吗?张老。”周昌紧随在张春雷身后,他还没忘记要去张春雷那阅读资料的事情。 “没有。” 张春雷摇了摇头。 老人侧头看了看周昌,笑道:“不过b-2里,从前本来也有很多鬼。 这些鬼虽然后来陆续逃脱了出去,但那是在b-2本身没有落锁的情况下,如今这栋楼重新落了锁,钥匙只在我一个人手里。 现在用它来关押一只阴生诡,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周昌笑了笑,“等我空了,就去你那拜访啊,张老。” “来吧,我那儿就是书多。 你要真能读得进去那些书,往后天天到我那儿去都行。 另外,我说了补偿你,我老人家可没忘。 给你的补偿还在我那屋里,你什么时候过来了,记得拿走。”张春雷听懂了周昌的话外 之意,便笑着同周昌言语了一番。 不久之后,众人汇聚在b-2单元楼下。 张春雷和周昌、郑太秀进入单元楼中。 绿漆斑驳的铁门一下闭拢,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黑洞洞一片的楼道里传出很远。 冰冷的响声在楼道里甚至有了回音。 只是回音变得诡异而失真。 张春雷老人拎着手里的马灯,在前头走着。 郑太秀和周昌则跟在老人的身后。 “何炬,局里正在研究对你这次抓到阴生诡的奖励,你不要着急。 两三天里,应该就有结果了。”郑老师同周昌小声言语着,笑容温和。 周昌道了声谢,没有多说其他。 倒是走在前头的张春雷清了清嗓子,道:“这小子能抓到一只鬼,本身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那些积分啊、装备啊这些该有的奖励我就不说了。 但他的职阶应该得提一提吧? 给他升个调查专员,让他领一个调查小组试试?” 179、组建班底 “何炬……” 听着前头张春雷老人的唠叨,郑太秀无奈地笑了笑,转而看了看身边的何炬,他又点了点头:“何炬升一职阶,做个调查专员,肯定没有问题的。” “什么意思?” 走在前面的张老听到郑太秀这句话,却皱紧了眉头。 他拎着马灯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郑太秀:“升职没问题,看来让他领个调查小组是有问题了?” “郑局长看来是觉得这小子能力不够,不足以领导一个调查小组?” “白河灵调局一千多名调查员,七十多个调查小组,你说说,哪个调查小组具备抓到一只鬼的能力? 别说是抓到一只鬼了,以往遇到鬼是不是只能把鬼出现的地域周边人群驱散,形成隔离带,采用封锁隔离的方式,避免灵异侵袭的事件再次发生? 能有人站出来,主动去把鬼引到无人区去,那人都能被全局上下认定是英雄调查员了! 可是鬼终究还是在那些屋子里到处走动着,一个也不会少! 只有真正抓到鬼,研究鬼,才能找到消灭鬼,杀死鬼的正确路径! 依靠封锁、诱离、驱散的方式,那是不长久的! 目前全市发生了三百多起灵异事件,也就是说全市范围内,已经有三百多个‘灵异禁区’! 现在灵异事件还在不断增加,按照现在这么搞,灵异事件肯定越来越多——灵异禁区也就越来越多,这么多的灵异禁区,活人还要不要落脚啦? 人往后只能给鬼让路,只能躲到地底下去了? 如今终于出来这么一个好苗子,他不像咱们这些老家伙,要么一身都是病,要么被灵异侵袭得越来越严重,已经不能长时间越用灵异能力。 灵调局都没怎么培养他,他的灵异能力就足够抓到一只鬼了! 你还不重视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我不重视……”郑太秀连连摇头,他一只手按住腹部,似乎腹部的疼痛愈来愈难以忍受,一张架着眼镜的微胖面孔,都渐渐泛白,“是现在没人……” “没人可用……” “把其他的调查小组拆了,并到何炬这个调查小组里去!”张春雷烦躁地道。 “杨远威他们不可能同意。 能给何炬升个调查专员都很不容易。”郑太秀缓缓地说着话,声音放轻了许多,似乎此时大声说话,也会牵动他的腹部,令那股痛感越发剧烈。 调查专员位于灵调局职阶中的第三阶。 一般升任为调查专员之后,就具备了带领一个调查小组的权利。 其中特别优秀的调查专员,甚至能够带领一个不限人数的特别调查小组,同时跟进多起灵异事件。 但眼下就郑太秀与张春雷的对话来看,周昌这次抓回一只鬼,升任调查专员应当没有问题。 而升任调查专员之后,他却并不一定立刻就能带领一个调查小组。 原因是目前灵调局里,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散调查员,可以并入他的调查小组内。 他在旁听着张春雷老人与郑太秀争吵。 两人内心究竟是甚么态度,有甚么倾向?周昌都不能探明。 这场为他争取权利的对话,在周昌看来,便像是他们在合演一场双簧。 此时,郑太秀转头看着何炬。 面庞微胖的中年男人额头渗出些微汗水。 他一直在忍受着腹部的某种疼痛。 郑太秀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向何炬问道:“何炬,要是让你做调查组长,只把宋佳和钱克仁、秦飞虎派给你,其余的人手,让你自己去找。 你自己去组建一个调查小组的班底,你有没有把握,撑起 一个调查小组?” 周昌从郑老师口中听到‘钱克仁’的名字,眼神动了动。 ‘钱克仁’应该已经变成‘消失人’,该被所有人都遗忘了才对。 但这个郑局长当下竟还记得钱克仁。 这是否说明,‘钱克仁’现下还未消失,还活在世上? 除此之外…… 郑太秀令周昌自己来组建一个调查小组的班底——这对他而言,倒是正中下怀了。 他在旧现世的那些同伴,以后找到了,总得有地方安置。 他有些想法,总要有人来为自己实现。 而被塞进自己小组里的成员,用起来总会叫他多一层防备。 让他自己组建班底,那就更好不过了! 周昌看着郑老师,神色平静:“我是抓住了一只鬼,不是把鬼封锁在了一片建筑区,不是驱散了人群,看似解决了一桩灵异事件。 如今,我能抓住一只鬼,以后就有抓住第二只、第三只鬼的可能。 但调查局只给我一个空架子的调查专员职阶,这是觉得我取得的功劳太不值一提了吗? 还是轻看我的功劳,更或者是,并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所以给个虚职,就把我打发了?” 该谈条件的时候就要大胆提条件。 扭扭捏捏、谦让来去,不是周昌的作风。 他自觉要是亲手组建一支调查小组的话,灵调局也会因此而受益。 既然自己能行,那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张春雷听着这个看起来内向的青年人,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他有些意外,旋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幸灾乐祸地看着郑太秀。 而郑太秀神色无奈,为难地叹着气。 “连杨明睿那样的调查员,只是解决了几个‘疑似的灵异事件’,就被直升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让我这样的人做个‘光杆司令’,这难道不是局里在厚此薄彼?”周昌继续说话。 他说起‘杨明睿’这个名字,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张春雷、郑太秀。 两人的神色都微有变化。 ‘杨明睿’这个消失人,两人同样有印象! 他们记得‘杨明睿’这个人! 周昌心念转动着,跟着话锋一转:“但局里有困难,缺少人手,我也能理解,我也可以体谅。 所以,我可以自己来组建班底,自己去找人手组成一个调查小组。 但我不能只领一支‘调查小组’。 我要领一个‘特别调查小组’! 我比杨明睿更强,我有资格领这个‘特别调查小组’!” 周昌话音一落。 张春雷就赶紧点头:“年轻人有实力,有自信,就该这样! 杨明睿什么驴粪蛋子,何炬以后不要和这种人比了。 作为调查局里的楼长,我给你自行组建特别调查小组这件事投一票——我同意了!” 郑太秀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他注视着周昌,道:“调查小组一组八到十五个人,特别调查小组一组人数一般不作限制,但大都维持在百人以下。 你要组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就得负担起全组人的生命安全。 你要承担这个责任吗?” “我承担。”周昌点了点头。 “那我也同意了。 特别调查小组的事情,长老和我会同他们谈,一定会给你谈出一个结果来。” 郑太秀又宽和地笑了起来,看着周昌的目光很是欣赏,但随后又提醒他道:“以后不要随便拿别的同事做对比,在一个集体里,想把路走长走远,有时候总是需要妥协的。 你这样随意批判别人,尽管说得没错,也会招来 别人的嫉恨。 势弱而早慧,容易多遭磨难,要知道隐藏自己。” 郑老师的这番告诫,可谓苦口婆心。 周昌也不会不领这个情,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张老带着周昌、郑老师走到了楼道的尽头。 他推开楼道尽头的那扇门,门里一股灰尘顿时被风掀起,弥漫了出来。 转动的门轴发出渗人的声响。 那扇门后的房间里,摆着一张落满灰尘的床。 房间四壁都像火烧过一样黑漆漆的,那张床也半是烈火熏烧过的痕迹,半边残破不堪。 “把鬼放进来。” 张春雷看向被周昌吊死绳牵着的那只‘粽子’,提醒道。 周昌拽着吊死绳,将被绳索缠成粽子的阴生诡,拖进房间里。 绳索伸入房间的刹那,与周昌心念相连的‘吊死绳’散发出的灵异气息,顿时被房间四下萦绕的另一种更恐怖的灵异气息压制住了。 那种灵异气息放射出的波纹,压制得周昌的吊死绳不由自主地往回收缩,飞快从阴生诡的形体上脱落。 吊死绳刹那退缩至门边,缩进了周昌的袖口之内! 目视眼前黑漆漆的房屋,周昌心头凛然! ‘b-2’这栋楼内,还藏着太多未知的秘密。 周昌甚至怀疑,这栋楼本身已经变成了‘鬼’。 所以这栋楼里的任一个房间,都在散发如此恐怖的灵异气息,连周昌先前运用起来,无往而不利的吊死绳,在此间都受到了压制。 而吊死绳缩回周昌袖口里的一瞬间,那只阴生诡的形体就暴露在了房间内。 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的男人仰起一张惨白的脸,眼眶里里那双发白的眼睛扫视着它当下所处的环境。 随后,它抬起脚,朝门口走来。 一片死寂的房间内,覆盖大片大片墙壁的火焰灼烧痕迹中,霎时有浓重的灵异气息爆发而出! 恐怖灵异气息压在房中的那只鬼身上! 那只鬼的身形,瞬时好似掉帧的画面一般,在房间里以极缓慢的速度挪动着。 而它挪动了半天,都仍旧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五六步就能到达的房间门口,于这只阴生诡而言,也如海角天涯一般遥远! “哐当!” 三人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那只鬼无法从这间房里逃逸,于是张春雷老人便锁上了门。 “局里打算让哪个实验室先研究这只鬼?”张春雷拎着马灯,同走在自己一侧的郑太秀问道。 郑太秀说道:“袁冰云的‘第一实验室’已经积累了很多灵异理论。 她们的准备最充分,不出意外,应该是第一实验室获得首先研究这只鬼的权限。” 听到‘袁冰云’这个名字,张春雷笑了笑:“小袁挺好的。 我记得她的灵魂拼图,也是攻击型和容器型兼具的灵魂拼图。 她名叫‘灵魂拼图猜想’的那篇论文,我读了好几遍。 其中的很多观点很颇有意思。” “是,小袁虽然之前在灵异事件调查里受了伤,不能再上前线。 但她个性要强,从不服输,转去实验室后,很快就做出了成绩,咱们灵调局的第一个实验室是她组起来的,这也是我们从前都没想到的事情。”郑太秀道,“更难得的是,杨远威他们和小袁的关系也比较融洽。 这样她做事会更顺利一些。” 周昌在旁边走着,听着两位灵调局高层的对话。 他借着两人聊天的空档,向张春雷说道:“张老,你说的那篇《灵魂拼图猜想》的论文,我能不能看一下?” “你想看?”张 春雷有些意外地看着周昌,“论文可是很枯燥的,你能读得下去?” 周昌点了点头:“与‘灵魂拼图’有关的理论、研究,我都想看看。” “嗯……”张春雷转脸看向郑太秀。 显然,想要阅读那位袁冰云的论文,需要在灵调局内具有一定的权限。 是否开放这个权限,决定权不在张春雷手上,而在郑太秀这位局长这里。 “挺好。”郑太秀笑了笑,“年轻人能主动学习自己不了解的知识是好事。 目前局里主攻‘灵魂拼图’方向研究的,主要就是以小袁的实验室为主。 我把她们实验室产出的一些论文资料都给你一份,待会儿让人送到你手上。” “好。”周昌立刻点头,“谢谢郑老师!” 郑太秀笑得眯起了眼睛,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好孩子。 你熟悉杨明睿这个名字吗? 咱们聊聊杨明睿他们的特别调查小组?” 说话间,郑太秀注视着周昌的双目,似乎想从他面上看出甚么端倪。 而周昌神色平静:“郑老师想聊什么?” “看来你了解很多情况。”郑太秀顿住了脚步,看着周昌的目光,像是发掘出了一个读书种子那样惊叹,“你还记得杨明睿?” “我记得。”周昌点了点头,“杨明睿在几个小时前,和自己手下几个调查员在外出任务。 他们负责看顾一个涉灵异事件的人。 那人叫做许向飞,自称被鬼纠缠,已经快被吓疯,住进了中心医院的病房里。 ……” 周昌很清楚郑太秀想跟自己聊关于‘杨明睿’的什么。 对方就是想知道‘杨明睿’所涉的‘消失人事件’。 本来周昌以为,与杨明睿、秦小葵、许向飞这些人有关的记忆,如今只剩自己与宋佳还记得。但先前他通过对郑局长、张春雷的试探,发现两人也并未遗忘掉杨明睿和他手下那几个消失了的调查员。 所以周昌也并未隐瞒什么。 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道出。 ‘无心鬼’的杀人规律正在不断增强,此中又掺和进了一个‘阴生诡’的事件,在此之外,‘阿西’的影子也若隐若现。 这种形势下,周昌需要外部的援助。 郑太秀、张春雷两位,倒是能为周昌提供很多帮助。 “出了b-2这栋楼,关于杨明睿、许向飞这些人的记忆,也会很快从我们脑海里消失掉。” 听过周昌的陈述,郑太秀与张春雷对视了一眼,他随后又看着周昌,满面歉然地道:“b-2能隔绝其他的灵异力量,所以在这里,我和张老能够回忆起与杨明睿、许向飞这些人有关的记忆。 但我们俩毕竟不能一直待在这栋楼内。 待在这栋楼内,也是没办法做事的。 你和宋佳是唯二能一直记得杨明睿这些人的调查员,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现在可以说一说。 我立刻找人去办。” “第一是立刻把废弃春天医院附近的居民迁走,作为整个‘诅咒信’事件的爆发地,废弃春天医院内很可能已经被灵异力量辐射。 附近居民待在这个医院周围,已经不再安全。”周昌不假思索地说道,“第二就是尽快给我特别调查小组组长的权限,这样我才能吸纳他人进组。 协调人手,更快推进这个灵异事件的解决。 其他的暂时没有想到。” “第一件事此前已经做完了。 废弃春天医院附近的居民已经被临时安置在别的地方。”郑太秀笑着道,“至于第二件事,我尽量在今天之内,就给你一个结果 。” “好。” …… 走出‘b-2’单元楼的时候,周昌仍能看到不少人守在单元楼的外面。 许多人或好奇、或探询的目光从他的面孔上掠过。 周昌看到人群里的宋佳、王庆、云天奇等人,他正要与郑局长、张春雷道别,与宋佳她们汇合,郑局长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太秀朝人群里的某个人招了招手。 本就站在前头的那个人便双手插着兜,徐徐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大褂,脚踩着一双平底鞋,她的长发梳成马尾辫,随着脚步在肩后一扫一扫的,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将女子本有些妩媚的五官,衬托得多出了几分严肃而知性的气质。 “小何,这是袁冰云。”郑太秀拉着周昌,向周昌介绍起了眼前这位与何炬的身高相比,也并没有矮上几分的白大褂美人。 他满面笑意,又同面上挤出几分笑容的袁冰云说道:“小袁,这是何炬。 那只鬼是他抓来的。 你们第一实验室很多停摆的实验,这下可以重新推进了!” “谢谢!” 袁冰云面上的笑意更真挚了几分,她伸出手与周昌握了握。 周昌点了点头,也未多言甚么。 郑太秀看出两个年轻人没甚么谈兴,他也没有勉强甚么,只是道:“你们年轻人互相之间要多沟通交流,未来到底还是得靠你们。 靠你们的头脑,靠你们的勇气。 我们这些老家伙,也顶不上几年了。 小何,你既然很想了解‘灵魂拼图’的相关研究,那小袁就是你最好的老师了! 灵魂拼图一百篇论文,得有九十篇出自小袁的第一实验室。 你的电话给小袁留一个。 平时多沟通,多交流嘛。” 说到这里,郑太秀又转脸看向袁冰云:“小袁,你留小何一个电话好不好?” 他看似是在询问对方,其实也没给对方多少选择的余地。 毕竟话都说了出去,袁冰云也不好当面拒绝,显得太过生硬。 她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记下了周昌报出来的号码。 “好了,小何,你去忙你的吧。 你需要的资料,我待会儿找人给你送过去。”郑太秀与周昌道别。 张春雷则提醒周昌,有空去他那儿玩。 几人目送何炬与宋佳等人结伴而去。 此时天边已经微微泛白,太阳即将升起。 郑太秀转过脸来,看着袁冰云,皱了皱眉,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今天又熬了一个晚上做实验?你这样怎么能行? 事情得一件一件的做,饭是一口一口吃的。 像你这样做事,哪里能长久? 待会儿不准工作了,回宿舍去好好休息休息。 你也是,人家给了你电话号码,你当场给人家拨过去嘛……” 大约是被郑太秀唠叨得烦了,袁冰云连连点头,又拿起了揣进兜里的手机,道:“我现在给他拨过去,给他拨过去行了吧?干爸! 哎呀,你话太多了。 你该好好改改自己喜欢唠叨的毛病!” 说着话,袁冰云拨出了那串刚刚记下的号码。 而电话声筒里,传来的语音提示,很快让她神色愕然,瞪圆了眼睛:“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张春雷好奇地凑过来。 老人咧着嘴,露出一口摇摇欲坠的牙齿:“嘿——空号! 那小子也没想和你们小袁搞好关系!” “这个小何!”郑太秀一拍脑门,旋而又无奈地摇头失笑。 …… “云天奇。” 灵调局停车场上,周昌坐在驾驶位,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头频频打盹、浑浑噩噩的云天奇,他出声说道:“你不然还是呆在灵调局里,在这里还能好好休息。 跟着我们还得面对很多危险。 有时候可能兼顾不到你。” 云天奇听到周昌的言语,猛地一下惊醒:“我不呆在这里! 遇到鬼了,他们保护不了我,只有你们能保护我——” “要是灵调局局长都保护不了你,那我们大概也是束手无策的。”周昌摇了摇头,“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你愿意跟着我们也随你。 我还是得提醒你,跟着我们,可能还得面对很多比这个夜晚更危险的事情。 你自己考虑好就可以。” 云天奇垂着头沉默着,一时没有作声。 宋佳这时向周昌问道:“何炬,你把一只鬼送到了局里,局里没有给你什么奖励吗? 我和秦飞虎作为协助你抓鬼的调查员,各自都得到了两千个积分。” “给了。” 周昌道:“局长打算给我升职。” “嗯!应该给你升职! 我觉得会先让你做一段时间的调查专员,然后让你带一个调查小组。”宋佳思索着说道,猜测着周昌接下来可能的升职流程。 周昌笑了笑:“局长说让我做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 把你、秦飞虎、钱克仁都调到我的特别调查小组里。” “特别调查小组? 组长?!”宋佳的眼神霎时惊讶起来,惊讶过后,她又自顾自地点点头,“嗯,抓到一只鬼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你升任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也很合理。 只把我们三个调到这个小组里吗? 小组里的其他同事都有谁? 不对!你说了钱克仁—— 大仁哥没有变成‘消失人’吗?” 宋佳的眼睛亮了起来。 180、白骨药叉观想相 “没有。” 周昌摇了摇头,目光瞟向车窗外。 有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停车场入口那边走来。 “当时负责看护许向飞的杨明睿、秦小葵这些特别调查小组的人,都已经变成‘消失人’。” 周昌看着那道熟悉身影朝房车这边而来,一边摇下房车驾驶室的窗户,一边向宋佳说道:“但我们在视频里看到的、最先‘出事’的钱克仁,反而没有变成‘消失人’。 待会儿我们先去找钱克仁。” 宋佳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顺着周昌的目光,看到窗外走过来的人,顿时收了声。 周昌将手伸出车窗外,朝走过来的那人招了招手:“郑老师。” 来者披着一件旧西装,满头凌乱花白的发丝,配着鼻梁上那副微微起雾的黑框眼镜,整个人都散发着落魄穷酸文人的气质,正是郑太秀。 郑太秀面露笑容,他踮着脚尖,将腋下夹着的档案袋递给车窗里的周昌:“给你,你要的灵魂拼图相关资料。 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就下班了,我把这些收拾收拾,先给你送过来。” 周昌垂着眼帘,看了看手里厚厚的档案袋,又看看窗外那个一脸笑容的落魄中年人。 窗外那人脚上的皮鞋已经微微脱皮,整个人的衣衫打扮简朴得有些过分,流露出一种与当前时代都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个人是故意装成这副样子的? 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果真一点架子都没有? 心里转动着念头,周昌面上笑着谢过了郑太秀:“谢谢郑老师。” “郑局长!” 宋佳也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向郑太秀打了个招呼。 “小佳也在啊? 你脸色有点不好啊。 跑了一整个晚上,还是太伤身体了。待会儿先去宿舍休息休息,休息好了以后再去做事嘛。 小何,你待会儿也去休息。”郑太秀嘱咐着车里的两人,转而笑着向周昌说道,“我让你把电话留给小袁,你怎么留了个空号? 是不是记错了?” “我看袁研究员不太喜欢应酬,我也不怎么喜欢和人交际。 就留了一个空号,不想让她为难。”周昌直言相告。 “嘿,那小袁该多谢你,这么替她着想了?”郑太秀与周昌开了句玩笑。 他看了看副驾驶位上的宋佳,终究没有再让周昌把私人电话号码提供给自己,他再三叮嘱果车上的几个人先去休息,便转身预备离开。 这时候,房车内。 一直观察着车外头郑局长的云天奇忍不住说道:“这就是你们灵调局的局长吗?” “嗯。”周昌心头一动,应声道,“怎么? 你想不想跟着他先去休息? 有他照应,你不会有事的。” “行……吧……”云天奇迟迟疑疑地答应了。 周昌旋即叫住已经走出去几步的郑太秀:“老师,这里有个遭到灵异侵袭的受害人,麻烦你照看他几天!” 郑太秀转过身,捋了捋脑后的头发,问道:“行吧,人在哪儿?” “我在这……” 云天奇推开车门,畏畏缩缩地下了车。 …… 剩下的一行人也终究没有立即出发,依着郑太秀的嘱托,众人先去了宿舍区休息。 王庆、王孟伟叔侄俩加入灵调局的流程,昨晚回到灵调局以后,宋佳已经帮他们跑好。 今下两人俱已是正在考核期里的一阶办事员。 局里对于周昌的新任命、以及相应的奖励都还未下发,周昌是打算等自己正式就职‘特别调查小组组长’之后,就把这两叔侄 吸纳进自己的特别调查小组里。 叔侄俩的宿舍被特意安排在周昌的隔壁。 领着两人回宿舍,认了门之后,周昌回到自己的公寓中。 睡眠于如今的周昌而言,已经不再是每日必需进行的事情。 以他的神魂强度,若有需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连续一周不休息。 但周昌依旧习惯每天小睡几个小时。 呆在公寓内,周昌躺在床上,小睡了半个钟头。 苏醒后,他看了看手机,宋佳她们暂时没有打来电话。 于是周昌就坐在书桌前,打开先前郑老师送过来的那个档案袋。 档案袋里,是一篇篇论文资料。 这些论文资料的第一作者,大都是袁冰云。 “灵魂拼图猜想。” 周昌翻开第一篇论文,‘阿大’亦在他的眼中浮现,一同和他阅读着这篇资料: “引言:目前我国各大区、地市灵异调查局附属各实验室中,进行‘灵魂拼图’研究的实验室仅有白河市灵调局附属的几个实验室。 灵魂拼图与‘b-2’鬼楼中遗留下灵异气息的三十三个赌鬼高度相关。 赌徒在赌博这个活动中,展现出来的人性、兽性,乃至是某种神性,可能是‘灵魂拼图’诞生的根源。 目前,对白河市灵调局一千二百五十三位调查人员进行‘拼图’测试,总共得出了一千二百五十三副灵魂拼图。 根据这大量的观察样本,我们猜测: 个体之间的灵魂拼图差别巨大,互相之间近乎毫无关联。 每个人的灵魂拼图,或许在人类群体之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而尽管灵魂拼图独一无二,但依据这些灵魂拼图上呈现出的图案来看,所有的灵魂拼图,都可以划分进‘攻击型’、‘容器型’、‘攻击与容器兼具型’这三种类型之中。” “观察样本:编号为0883的调查专员。 特征:该调查专员的灵魂拼图为一只遍布破洞的布口袋。 该调查专员患有严重的‘肝硬化’,但接受另一同事的肝源移植,疾病得到控制。 有关于‘灵魂拼图’的大量猜想,皆在结合对0883的调查专员观察之后得出。” …… 周昌仔细浏览着《灵魂拼图猜想》第一页上的内容。 这篇资料中提及的编号为‘0883’的调查专员,周昌却是认识的。 就是‘钱克仁’。 钱克仁之前就与周昌说过,他之前患有很严重的肝硬化,在战友‘简东川’被同组的杨明睿拖累死亡之后,简东川的肝脏被移植到了钱克仁身上。 周昌还记得,当时钱克仁掀开衣服,让他查看肚子上的手术疤痕时的情形。 当时,钱克仁腹部肝区的位置,隐隐约约浮凸出了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 那张人脸一闪而逝,但周昌不认为那张人脸是自己的幻觉。 “器官…… 灵魂拼图和人体器官存在什么关系吗?” 内心转着念头,周昌继续浏览着资料上的内容。 这个时候,‘阿大’已经开始催促周昌了——它比周昌更快看完了第一页上的内容。 “安静点。” 周昌制止了阿大指挥残缺文字在自己视野里‘跳舞’的行为,他沉下心去阅读资料。 以他如今已至‘日游识神’的神魂修养层次,阅览文字,学习知识,几乎都是‘一点就通’,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和‘阿大’这样专门吸收知识的飨念聚合体相提并论。 片刻过后,周昌开始阅读论文资料第二页、第三页上的内容。 这篇《灵魂拼图 猜想》,主要是作者根据对‘钱克仁’的观察,得到的一些关于灵魂拼图运用实践的猜想,以及灵魂拼图背后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它代表了什么? 此前周昌与张老交谈,张老提及的‘主观宇宙猜想’,是构成这篇《灵魂拼图猜想》的根基。 作者袁冰云认为,人自我的意识,构成了自我的主观宇宙。 这个宇宙依靠着人的认知运转着,在这个主观宇宙当中,人就是一切的主宰,是万物灵长,是一切的根源。 而‘鬼’是人们的主观宇宙中裂生出来的事物。 鬼天然存在于人的命门之中,所以它们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就造成许多人的死亡。 它们与人天然对立。 灵魂拼图,其实就是在人的主观意识宇宙中,占据了主导地位的鬼,给人圈定的生态位。 这张拼图,称之为‘鬼拼图’,其实更合适。 人已经不能主导自身的主观宇宙,但这个主观宇宙终究一直存在。 所以人需要重构宇宙,重构宇宙的第一步,即是强化自身的‘鬼拼图’,让自身一次次完成在‘生态链’、‘食物链’上的提升,最终抹除横亘在自我主观宇宙中的鬼,形成个人的完整主观宇宙生态链条。 在这里,袁冰云举了一个例子: 编号0883的个体的鬼拼图是‘一只遍布破洞的布袋子’,他想要完成自身在整个食物链上层次的提示,第一步应该是修补这只布袋子,随后尝试用这只布袋子来捕捉住一只对应自身拼图的鬼。 至此,0883的生态位已经得到提升。 随后,他可以利用捕捉到的鬼,进一步提升自身的生态位。 …… 正常而论,袁冰云的这篇《灵魂拼图猜想》实在过于粗糙。 其中的许多假想,真的只停留在假想的层面,没有任何数据、案例的支撑与佐证。 但周昌很容易将其中的有些猜想内容,和自身对应上。 这就让他对这个猜想假说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乃至是对袁冰云都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譬如,这篇论文里提及人想要完成在主观宇宙食物链上的跃升,第一步应该是强化自身的鬼拼图,具体如何强化鬼拼图,袁冰云并没有在论文里提到。 而周昌歪打正着,在此前演化出‘何炬’这个人格之后,确实将自身的鬼拼图强化了一回。 他的鬼拼图,乃是‘一柄锈迹斑斑、锋刃崩口的三尖两刃刀’。 在经历过一次强化之后,这柄三尖两刃刀,已经变得焕然一新,刃口重新被打磨得整齐得像一条线。 这就是完成了对自身拼图的强化。 而人们究竟要把‘鬼拼图’拼合成什么样子? 袁冰云同样给出了自身的猜测:“总而言之,人类最终是要利用拼图来再度构建起自我为主导的宇宙。 所以鬼拼图拼凑的也是一个宇宙。 而这个宇宙的模样,应该和人本身一模一样。 根据对‘0883’的观察,我们发现,在‘0883’移植了牺牲战友的肝脏器官之后,他的鬼拼图发生了变化——由一只遍布破洞的布袋子,变成了一只同样遍布破洞、但是材质为金属质地的铁箱…… 那位牺牲的同事编号为‘1016’。 ‘1016’的灵魂拼图,即是一捆锈迹斑斑的铁丝。 我们据此猜测,在人死后,人对应的鬼拼图亦会跟着消失。 但该人若有部分器官保持‘存活’,则该人的灵魂拼图将转移到一直存活的那些器官之上。 这种‘拼图器官’在被移植到相应的人身上后,即会令相应人在‘主观宇宙’中的生态位得到提升。 编号‘0883’的拼图发生转变之后,经历了多次灵异事件,并未出现任何损伤。 该案例太过特殊,不具备普遍性。 然而,据此案例,我们仍然可以猜测,人们拼凑鬼拼图,最终是要拼凑出一个什么样的事物? 我们认为:完整的鬼拼图,或许和人近似,乃至是一模一样,具备人的各种器官……” …… “拼图器官……” 周昌目光闪了闪。 在旧现世,他和诡、想魔打过很多交道。 他也曾亲手杀死过‘李夏梅’这样的想魔,李夏梅死后,就遗留了它的怖性根——一张紫黑的嘴唇。 旧现世人认为,想魔无法被杀死。 即便是杀死了,一旦回向它们的念想越来越多,死去的想魔也会在自身的遗留物之上复活。 李夏梅被杀死后,遗留的‘怖性根’确实无法再被周昌销毁。 它一直保持着活性。 莫非这种想魔死后的遗留物,就是‘拼图器官’? 若是如此,李夏梅的‘怖性根’,究竟对应着何样的拼图? 当下‘新现世’里,袁冰云她们只找到了钱克仁这一个移植人类肝脏的案例,由此完善了她们的‘灵魂拼图猜想’,要是给她们投喂更多的案例,让她们获得更多实践机会…… 循出‘灵魂拼图’晋升之路,必定也是指日可待。 不知道移植鬼遗留的‘拼图器官’之后,会发生什么? 周昌内心倍感期待的同时,又有些急躁。 他隐约预感到,‘鬼拼图’的修炼晋升,必定是另一条与‘诡仙道’同列的通天之路,由此就更觉得当下灵调局的进展太慢了! 此时周昌又有些后悔。 当时应该主动去要到袁冰云的电话才对…… “大贤,大才!” 阿大这时也在周昌的眼帘里翻腾了起来。 仅仅阅读《灵魂拼图猜想》这篇资料,就让阿大兴奋不已,盛赞著出这篇论文的人乃是有大才之人,它接着又催促周昌翻阅下一篇论文。 ‘大品心丹经’也需要汲取更多知识,它或许能从中触类旁通,找到鬼拼图的修炼晋升之路。 周昌便依着它翻开了第二篇资料。 剩余的这些资料,倒是没了甚么让周昌惊讶的东西。 这些资料,大多是《灵魂拼图猜想》这篇猜想理论的前置,譬如‘意识宇宙假说’、‘灵异初探’、‘鬼的解密猜想’等等,这是袁冰云从前进行的一些研究,正是这些研究理论,让她最终总结出了《灵魂拼图猜想》这个篇章。 其中还有许多未能继续进行下去的研究。 九成九的研究不能持续进行下去的根因,就是因为没有‘鬼’这个实验对象。 周昌如今抓回来的这只鬼,也是解了研究团队的燃眉之急。 “还是得找机会要到袁冰云的电话。 这样有了想法和她直接沟通方便些,和能让‘阿大’借着机会,和她交流。” 心里做了决定,周昌转而与‘阿大’交流起来:“这个《灵魂拼图猜想》让我想起了你给我的‘傍鬼丹方’。 炼制傍鬼丹,会不会就是一种聚合或相似、或互补的拼图的过程?” “应是如此!”阿大应道,“每个人都能炼出一颗傍鬼丹,服食此丹之后,可以化出自身的‘鬼替身’。 你的鬼替身,即是‘牛头阿傍’。 即传说地府之中,拘拿鬼怪的鬼差。 所谓‘傍鬼’,有‘依傍鬼类’的涵义。 东北地区,旧俗之中即有‘看家神’、‘保家仙’的说法,这种养保家仙 、开堂口主生杀造化的法门,也是在‘依傍鬼类’。 而人能依傍何种鬼类? 前人亦有许多猜想,但今下来看,此应与‘鬼拼图’有关。” “袁冰云这个‘灵魂拼图猜想’中,只提到了‘鬼’。 并没有提到‘神’在拼图中的意义,可能今下世界,人们还并不常能接触到‘神’,也可能是如今危害人类社会更多的,还是‘鬼’,所以对鬼的研究比较迫切。”周昌自顾自地转着念头,“不知道神灵,在灵魂拼图主导的生态链条中,有着怎样的意义? 新现世的神,与旧现世的俗神、神旌,又是不是一个东西?” 他的这些疑问,阿大也解答不了。 周昌在椅子上坐着,他收拢了思绪。 神魂忽转,他眼中的公寓,乍作‘黄天黑地’之相。 ——趁着当下空闲,他开始修炼《黄天黑地观想法》。 …… 漆黑若深海的地面之上,灵异波纹荡漾。 一道血淋淋的身影从那不断弥漫的灵异波纹之中浮显,它满头血发如火般跳跃,火发之下,是一副缠满血管筋腱的骸骨。 这头白骨鬼怪浮显于周昌黄天黑地观想相中的刹那,周昌心头自然而然地浮映出它的对应称呼:“白骨药叉。” 白骨药叉一显出身形,头顶火发霎时沸腾起来。 灵异波纹沾附在它周身骸骨之上,令它刹那飞腾而起,骤然扑向周昌! 周昌立知,当下欲要破开这一层的‘白骨药叉观想相’,唯有以神魂与之硬碰硬,以杀止杀! 他念头一转,‘吊死绳’瞬时游曳于黄天黑地之间,一刹那缠住了那尊‘白骨药叉观想相’,将它往自己这边奋力拖拽! ‘吊死绳’上散发出更为强烈的灵异波纹,压制住了‘白骨夜叉观想相’。 并未耗费多少气力,周昌就已把‘白骨药叉观想相’控制住。 然而,就是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感觉,却叫他心头陡生警兆。 他一转念间,吊死绳捆缚住的‘白骨药叉观想相’遍身骸骨已经倏忽变得如冰层般透明,它的透明白骨身躯、满头血发倏而融化,不见影迹。 在此同时, 周昌的神魂霎时开始震颤! 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着,许多奇怪而扭曲的念头从神魂中频频生出。 此刻滋生出的每一个念头,都变作了一颗白骨骷髅头! 无数白骨骷髅头颅在周昌的神魂里堆成高耸恐怖的京观! 生死之间的恐怖,便从那筑成京观的每一个白骨头颅眼眶鼻孔口齿之间喷涌而出——周昌震颤不休的神魂,跟着向脚下那片不断弥荡灵异波纹的漆黑海面沦陷! “哼!” 周昌忽然冷哼一声,生死恐怖漫淹之下,他的念头却又陡地凝聚如一! 他并非不曾经历过生死之人。 生死之间的恐怖劫关,他早已渡过数次。 当下这观想出的生死恐怖,终究比不上他的亲身经历! 猛然间,熊熊孽气大火顿自他心念之中奔腾而出,那座白骨京观被此般大火煅烧着,顿时纷纷崩塌! 大火炼烧,无数白骨骷髅尽作灰烬! 第五层的观想相,被周昌性中大火焚烧作无,刹那破境而出! 黄天黑地之相须臾散去。 日光从窗外投进室内,却映照出了周昌身畔一道红白交杂的形影。 那道形影满头血发,浑身皆由白骨组成。 赫然是周昌在黄天黑地观想法第四层修炼中破去的‘白骨药叉观想相’! 这道白骨药叉观想相随周昌一念而陡生,周昌目光看着它 ,一念过去,白骨药叉观想相又须臾化无! “化相。” 周昌眼中精光大亮! 突破观想法第四层,他的神魂层次登入‘化相死’之境。 化相生灭,尽在他一念之间。 当下这随他念头生灭的白骨药叉,即是他一念拟化的化相! “迅捷鬼!” 周昌再度化生出‘白骨药叉’,令之寄附在桌子上的一支笔上,一念倾动,桌上的那只笔霎时穿出窗户,如子弹般激射远空! 临近对面那栋公寓楼的时候,周昌又一转念,飞在半空中的圆珠笔顿又掉头飞回! 要是宋佳当下在场,应能看到那支圆珠笔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 将那只圆珠笔抓在手中,周昌面露笑意。 他的神魂从前一直没有任何攻伐手段,这倒也不奇怪——哪怕是达到‘日游识神’层次的神魂,其实也只是在不依靠肉身庇护,行走天地间时,能堪堪自保,不会在四时风雨之中毁伤,不会被日光照化成烟云消散罢了。 如今,随着神魂突破‘识神’层次,达到‘化相’之境。 他的神魂终于有了一定的攻伐手段。 当下一念观想出‘白骨夜叉’,使之寄附在各样事物之上,穿梭虚空,抬手伤人,已经不在话下! 此后,周昌在房间里,又试验了一念化出‘尸狗相’、‘青提鬼母相’、‘画皮相’等诸多他在黄天黑地之间打破的化相。 这些化相,俱没有如‘白骨夜叉’一般,附有灵异之能,根本平平无奇。 周昌也就明白,打破‘黄天黑地观想法’第五层的这种白骨药叉观想相,方才具备迅捷如电的灵异能力。 181、恶鬼面 “这是为什么?” “尸狗相,画皮相,青提鬼母相等等这些,和‘白骨夜叉相’一样出自‘黄天黑地观想法’之中。 此法对应十八重黄泉地狱,每一层俱有一道观想相,打破一道观想相,神魂即有获益,更或者与那些观想相对应的鬼神本形沟通,获得其他意想不到的好处。 如今,我以神魂打破第四层黄泉地狱中的‘白骨夜叉观想相’,顺利迈入‘化相’之境。 今下既能化相白骨夜叉,一念拟化白骨药叉之相,得其迅捷如电之特性。 为何拟化前面三层中存留的三道观想相,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真意?” 周昌眉头紧皱,指使着白骨药叉化相在房间中频频飞转,使得房间里弥荡起层层灵异波纹,他继而向阿大发问:“阿大,你来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此次阿大倒是对答如流:“观想法门,乃是于脑中摹画所观想之鬼神、事物本尊真形。 继而以此观想相,反照神魂,如在镜中,观见自我。 如此一来,自然是心中摹画之相,愈来愈接近本尊,但又能参入观想者自身的感悟,效果自然愈好。 而使观想相愈发接近本尊,根本在乎‘画虎画骨’。 于心中画虎,画其一身斑斓皮毛,不过只得一狸奴之相而已。 然若能观猛虎行止,摹画虎骨,画成虎骨,这头猛虎便在自心之中活了过来。 之所以阁下此前所修炼的三道观想相,今下一念演化出来,只具其形,而不得丝毫‘神通’,盖因阁下所见那三道观想相,本也只具其皮相,而不曾蕴有‘骨相’。 只是一空壳而已,阁下纵能以念演化其形,自然也是效用全无。 而今之‘白骨药叉’,内有骨相支撑。 阁下将它打破,也就得到了那一点骨相神韵,是以能发挥其神通。” 周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一层层灵异波纹此时忽从他袖口里蔓延而出,那根沾着鲜血的吊死绳,便被他抓在手中。 这根吊丝绳,由念丝纠缠一吊死孩童颈上绳索之后,演化而成。 念丝自此之后,就固定成了这根吊死绳。 在此之前,这副周昌从‘命壳子’棺材之中取得的念丝,也常能随周昌一念驱使,演化作刀枪剑戟、护身甲胄等物。 他借念丝演化出的刀枪,便真正具备刀枪锋锐无匹的特性; 借此物变化出的甲胄,同样坚固牢靠。 由此可见,这副念丝从前应该就有‘化相’之境的底子。 唯有神魂提升至‘化相’境界后,才能演化诸类,令虚空生实相。 从前周昌的神魂并不曾真正达到这一境界,但借助念丝,他也能稍微运用‘化相’之境的神妙。 “杨大爷当初只说到化相之境。” “化相之后,神魂又有多少演化,有多少层次?” “化相之后,即为实相。”阿大回应道,“所谓实相,即魂魄离体,能演化作种种相,譬如化为猛虎,则具备猛虎气势凶烈,煞气逼人,威压山林之势; 化为刀剑,则具足刀剑锋锐凌厉之性; 乃或化为鬼神圣佛,皆得其根本。 实相落定,则神魂可以夺舍他人,凌虚踏空,载日月之光,增益神魂。 在‘实相定’境界之后,又有‘虚神’之境。 虚神者,假俗神也! 成就虚神,可转万般飨气为正念,能炼‘先天真气’……” 听着阿大罗列神魂修行种种境界,周昌心生好奇,于是向阿大问道:“成就‘实相’之境,比之鬼神如何,能否与想魔之中的‘老聻’同列? 或等同于哪 个层次的神旌?” “……” 阿大闻声沉默。 良久之后,才道:“实相之境,可以自身之实相,威慑、迷惑鬼神。” 它这样一说,周昌顿时明了阿大话外之意。 周昌摇了摇头:“纸样老虎,一戳就破。 看来这实相之境,终究不能与鬼神相提并论,哪怕是游猖小神、一般鬼祟,它也奈何不得?” “……须依具体情形而定。” “那虚神之境,可否与鬼神相提并论?” “不能。” “虚神之后,种种境界,亦不能与鬼神抗手?” “得看具体情形…… 不过,如能成就虚神,遇着鬼神侵袭,大约能跑得快些。” “……” 这番对谈,便叫周昌明白,神魂修行不论层次多高,想独以神魂抗御鬼神,都是不能。 但身魂相合,互为辅佐,仍旧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并且,神魂亦是修行积累的一部分。 积累愈厚重,在诡仙道的修行之上,优势便愈大。 而魂魄在鬼拼图中有何作用? 它在‘意识宇宙’中占据何样地位? 今下尤未可知。 但是,随着周昌神魂层次提升,他已然发觉,自身演化出的‘何炬’这个人格的‘诅咒灵异能力’,也跟着提升了一层。 他的影子,今已僵立不动很久了。 周昌还有一道法门,至今未再动用过。 即‘无间谤法大术’。 如今他重获新生,除非濒临险境,也不可能运用此术,通过残毁己身的方式来获得‘月孛星’的绝大力量。 但是,‘恶生灵’今下变作了他的影子。 关键时候,他还可以通过何炬的灵异能力,残毁自己的影子,来获得月孛星的种种加持。 与阿大短暂交流后,周昌继续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想要尝试今天再破开一层黄泉地狱。 黄泉地狱第五层内,面目狞恶、望之令人胆战心惊的白发人影捧着一颗头颅,大口饮用头颅之中的惨绿尸水。 这道人影一浮现于黄天黑地之中,周昌即知这道观想相名作‘阿修罗啜饮尸汁相’。 白发恶面阿修罗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引得那片黑海之中,怒潮翻腾。 周昌一念化相‘白骨药叉’,与阿修罗相斗。 双方交手刹那,阿修罗就将‘白骨药叉化相’的头颅拧了下来。 他又以吊死绳试图捆住这头阿修罗—— 吊死绳倏忽而去,固然将白发修罗捆缚住,但在下一刻,这丑面阿修罗浑身上下,陡生无数血盆大口,血盆大口交错犬牙,竟欲咬断那根吊死绳! 这尊观想相在刹那间爆发出的灵异波纹,直接压制住了吊死绳不断弥散的灵异波纹! 犬齿交错切割之间,那根吊死绳虽未被真正割断,但亦跟着颤栗起来,绳索陡然间变得柔软,被丑面阿修罗的凶怖气势所慑! 丑面阿修罗就此脱出了吊死绳的困缚! “好!” “第五层黄泉地狱的修行,更重于‘压服怖畏念’。 我这样情绪稀薄的人,都在这层地狱之内,因观见阿修罗面容而横生种种畏惧心。 这一层修行,唯有以力破力,以正对直。 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是须以我身魂脱体,与这阿修罗观想相正面对。 如此,才能真正起到锻炼我之神魂,最终破开地狱的效果。” 周昌眼见那尊阿修罗观想相越发凶怖,内心反而亦有种勇气翻腾而出。 他明悟了这一层黄泉地狱修行的真意,当时使自身诸念合一,存留于肉壳之中的诸多感知纷纷消失,一道明晃晃若电光的神魂,就从他头顶迸发而出! 踏足‘化相’之境,周昌原本浑若玉雕的神魂,亦化作今时模样,可令虚室生电。 神魂电光刹那落入黄天黑地之间! 周昌一念陡转,自身即化作‘白骨药叉’之相,他一手持吊死绳,一手往虚空中一抓,便抓出一柄短刃来,猛地迎向了那尊阿修罗观想相。 丑面阿修罗俯下身,一双手爪探入脚下漆黑大海之中。 一副遍布孔洞、蛆虫在孔洞里蠕动着的尸体,被它从黑海内打捞了出来。 它眼耳口鼻之中翻腾出滚滚黑气,尽数钻入那具尸体内。 泛着腐臭的尸体肤色顿由青黑转为粉白,腐骨生肌,头顶长出茂密青丝。 须臾之间,腐尸化作一杏目桃腮的美人。 美人宽衣解带,香肩半露,雪丘耸立,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她低语吟哦,艳红唇瓣之间,倏忽吐出一道猩红长舌,那条舌头飞转于黄天黑地之间,黄天黑地顿作红粉床帏,美人跪坐于床帏之中,轻舒广袖,向周昌频频发出邀请。 周昌所化白骨药叉扑入红粉纱帐之内,他手中短刃一刀剜进了那红粉佳人的胸口! 一股腐臭气息,顿从‘佳人’口中流泻而出。 唇红齿白、杏目桃腮的美女,一刹那间,五官扭曲、躯壳膨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四肢肿胀如同肉虫,更浓重的臭气从她毛孔之中发散而出,粘连在周昌神魂之上,不得抹除! “轰!” 孽气大火犹如鲜血,陡自周昌神魂之上燃烧起来。 沾附于神魂之上的尸臭,一刹被烈火炼烧了个干净! 周昌目睹美人化作胀相之尸,心神一颤。 只这顷刻动念,黄天黑地就将这刹那倾动的念头,化作了更加猛烈的怖畏之心! 被烈火焚烧的胀尸,身上浮现大片青黑斑块,黑绿尸汁自青黑斑块、坏死表皮之中流淌而出,涂满胀尸周身——同时间,附于周昌心神间的怖畏之念,也化作黑绿尸水,漆刷在了周昌神魂表面! 胀尸涂血,而后腐烂,蝇蛆钻营,鹰鹫野犬竞相争食。 周昌的神魂,亦如那具胀尸一般,经历此种种变化! 腐败神魂内外,业力大火交彻,却不能止住周昌神魂持续的腐坏! 甚至,他身上流淌出的‘怖畏脓血’,浸染了业力大火,竟令那业力大火转而开始焚烧周昌的神魂,要将周昌的神魂炼烧成灰烬! 身具熊熊大火炼烧之中,周昌与对面那具胀尸,同时化作灰烬—— 胀尸化为灰烬消散! 灰烬之中,阿修罗显出狞恶头颅,朝着周昌神魂被炼烧成的灰烬吸了一口气,它欲要将周昌神魂炼烧剩下的‘骨灰’吸取一空! 那蓬蓬骨灰随着风旋涌向阿修罗。 临近阿修罗那张丑恶得令人心神震怖的面孔之时,‘骨灰’骤然聚集成一道电光,直贯向阿修罗的面门! ——周昌从那滚滚怖畏念中挣脱了出来,神魂之间飞腾而起的勇力如日升腾,如雷霆啸聚,扯乱了黄天黑地,要将阿修罗这张丑恶面孔撕个粉碎! 电光逼近阿修罗那张狞恶面孔! 阿修罗浮于黑海之上的首级,一刹那变化—— 土灰石块竞相从黑海下翻腾而出,层层垒砌! 只是眨眼之间,这土灰石块,就垒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包! 坟包顶上,草木郁郁葱葱。 一根根红绳缠绕在那一株株草木根部,向着坟包四面八方垂下! 一眼看去,这座高耸坟 包之上,像是披着一层艳红的纱! 每一根红线深入黑海之中,又从漆黑大海之内,拉拽起一副副材质不同的棺木——神魂化作电光的周昌陡见到这座坟墓,心神陡然震颤起来! 这座披满红线的坟墓,他再熟悉不过! 它是——阴生母! 阿修罗演化作‘阴生母’的实形,在这个瞬间,带给了周昌神魂绝大的震动。 凭着他此刻震动的神魂,又有滚滚怖畏念喷薄而出,要使周昌的神魂再度沦入其中,不得挣脱! 然而, 那比之先前气势更盛、愈发猛烈的怖畏之念,如滔滔江河般冲刷着周昌的神魂,却连一个刹那都没支撑住,就又尽数崩灭消无,好似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周昌面目冷峻,直盯着眼前巍峨如山岳的阴生母之坟,他双臂张开,无穷的怒火化作勇力支撑着他的神魂,令他在这方濒临破碎的黄天黑地之间,化作百丈巨灵! 这尊巨灵双臂捧起那座山坟,猛然之间,将坟包掀翻! “我要杀的就是你!” “我要掀翻的就是你!” 轰隆! 山坟崩塌! 周昌捧在双臂间的坟墓,化作了阿修罗那颗令鬼神震怖的头颅! 他拧断了这颗头颅! 这颗头颅在周昌双臂间快速消解! 此一重黄天黑地之相跟着破碎! 第五层黄泉地狱,被周昌就此打破! 然而, 在这逐渐消褪的黄天黑地之外,忽然漫溢进了一阵阵灵异波纹。 顺着这不断递进的灵异波纹,周昌扭头看向公寓的门口。 他神魂回归躯壳之内,继而从椅子上站起身,大步走向房门口,一把将房门拉开—— “呼!” 房门被猛地拉开,带起了一阵风声。 门后,是周昌那张余怒未消的脸。 门前,是一个周昌从未见过的黑制服调查员。 那个调查员惨白着一张脸,凛冽冰冷的灵异气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他双目无神,直至看到周昌出现在门口,那双眼睛里,才掠过阴冷的色彩。 然而,未等‘他’开口。 周昌就一把攥住了‘他’的脖颈:“你敢对我有坏心?! 我感觉到了! 你是谁?! 也想戏弄我?!” 一声喝问! 被他紧攥着脖颈的调查员身后,陡然浮现出一道青烟堆积形成的人影——那凛冽阴冷的灵异气息,就是从这道烟气人影身上散发而出! 烟气人影歪过头,从黑制服调查员左肩上露出一张面容模糊的脸。 这张脸‘注视’了周昌一个刹那,紧跟着—— 它直好似看到了甚么极其凶怖的东西一样,猛地崩灭消散化无! “啊!” 在这瞬间,周昌甚至听到了那道烟气人影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号! 黑制服调查员惨白的面孔上,跟着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色。 他剧烈地咳嗽着,伸手拍打着周昌攥着他脖颈的手掌,连连挣扎。 周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攥着对方脖颈的手。 “咳咳咳——” “呼——吸——呼——吸——” 门口的调查员弓着腰连喘了好一阵儿,终于喘匀了气。 他仰起脸,揉着自己被掐得当场就泛青的脖颈,神色忿怒地看着门里站着的周昌:“你怎么打人啊? 我就是来通知你去开会! 你为什么掐我脖子?!” 周昌不作声,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 那人被面无表情的周 昌盯着,心里总有一种发毛的感觉。 好似对方那张看起来内向的面孔后头,隐藏着另一张狞恶恐怖的面容。 他的面色变得不自然,正想再说点其他的什么找补的时候—— 周昌忽然面露笑容。 伴随着他满面笑意,那种阴怖可怕的感觉,也跟着从他身上消失不见。 他摇了摇头,确认眼前这个黑制服的调查员,应该不知道他自己方才被‘烟气人影’附身了,对这人来说,这也是场无妄之灾:“刚刚睡醒,有点起床气,实在抱歉。 你有什么事?” “你有起床气,你就殴打我?”黑制服调查员白净的面孔上,顿时满是委屈。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昌:“你已经违反调查员守则了你知道不知道?”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周昌神色郑重地道,“我会给你补偿。 我给你五个灵灵堂商城积分,你觉得怎么样?” “五个积分,打发要饭的呢? 我不稀罕你这五百块钱,你自己留着吧。 我肯定要到纪律组去告你——” “十个?” “简直是侮辱人!” “二十个?” “根本不是钱的事!” “三十个?” “你这个人还是蛮有诚意的,这次就算了,你下不为例。” 那人看周昌神色诚恳地请求着自己的谅解,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放过了周昌。 周昌便询问他的代号,想要待会儿把积分转给他。 然而对方却摆了摆手,严肃地道:“我真不用你的积分,局里第一只鬼就是你抓来的,现在大家感谢你都来不及,我怎么能要你的积分? 这次只能怪我自己倒霉,碰到你刚起床有起床气咯。” 周昌闻声,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许多:“谢谢你。” “不过你以后还是得注意,把我脖子都掐青了,有起床气也不能这样啊……”黑制服调查员揉着脖子咕哝了几句,转而向周昌正色说道,“局里让我来通知你,十一点去主办公大楼第六层第三会议室开个会。” “这个会,是干什么的?”周昌问道。 “不清楚,不清楚。”调查员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又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周昌胸前的胸牌:“可能是你要换胸牌了吧。” “换胸牌?” 周昌垂下头,看了看胸牌上自己的姓名与职阶,顿时恍然大悟。 “好了,既然通知到位,那我也要回去了。 再见!” 黑制服调查员摆了摆手,便揉着脖子转身准备离开。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周昌紧跟着问了他一句。 那人笑了笑,摇头道:“我真不要你的积分,自己留着吧,走了走了。” 说话间,一溜烟地跑出了楼道,不消片刻就不见了影踪。 周昌看着那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调查员离开,忽然咧嘴笑了笑。 对方的名姓,就写在了胸牌上。 他瞟了一眼就看了个清楚。 这个有些冒失的小青年,名叫‘谢金’。 周昌转回了房间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现下的时间:10:10。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灵灵堂app’发来的消息:“您的账户已入账30000调查员积分,余额为31000积分。” 钱克仁说过,一个积分约等于一百元钱。 一万积分,大约就是一百万了。 现下周昌已相当于拥有了一笔三百多万的巨款。 这个积分,应该就是对周昌这次捕 捉到一只鬼的奖励。 再联系谢金刚才通知自己要开的会,接下来的这个会议,应该最终会确定自己能否顺利被提拔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 那么,刚才附在谢金背后的那只烟气小鬼又是谁派来的? 周昌拿出一把剪刀,从卫生间端来了一盆水。 开始施展‘剪刀寻煞科’。 …… “呼……”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前,穿着黑夹克,黑蓝长裤,脚踩一皮屑,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隐隐发亮的中年男人静静站着。 他抽了一口香烟。 整支香烟从顶部飞快燃烧,在片刻之间,就燃烧得接近了根部。 长长的烟灰接连在烟蒂之上,不曾掉落丝毫。 滚滚烟雾从中年男人眼耳口鼻之中喷薄而出。 烟雾缭绕在他身遭,随着他念头转动,那滚滚烟雾,似乎化作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那些人静静地侍候在中年男人身周,在烟雾未消散时,‘它们’借着烟气,似乎变成了一个个实体。 直至—— 某一刻,一声冷喝骤自烟雾中翻腾而出:“你敢对我有坏心?! 我感觉到了! 你是谁?! 也想戏弄我?!” “嗡!” 伴随着这个冷冽的声音穿透烟雾,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容,被烟雾聚集成形——这张丑陋面容一口就咬碎了烟雾里林立的诸多人影,它满头白发,张目与侧过身来的中年男人对视! 中年男人看着这张丑陋至极的面容,本来平静的面孔上,也流露出一丝惊骇。 尽管这缕惊骇一闪而逝,可他的心境终于还是被搅扰了。 以至于,他夹在指间的那根香烟烟蒂上,烟灰都纷纷跌落! “恶鬼……” 那张烟气聚成的面容倏而消散。 但中年男人盯着它消失的方位,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 方才仅见到那张脸容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好似在直面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这个何炬,灵异能力不是‘念之绳’么?” “这种恶鬼般的面容投射,又是什么能力?” “那样一张脸……” “被鬼看到,鬼也会害怕吧……” 中年男人转过身,走回了整块红木雕刻成桌板的办公桌后,坐在了老板椅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儿。 片刻后,却又不知为何,忽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 漆黑的水盆中。 浮映着中年男人捂着嘴剧烈咳嗽的形影。 周昌看着水盆中显现出来的影像,那个中年男人并未佩戴任何的胸牌,但周昌看着他的面容,仍旧猜出了他的身份。 杨明睿与他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这个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 正是编号为008的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 182、恐怖隔绝 “杨远威……” 看着水盆中显映出的中年男人,周昌神色阴沉。 他与这位灵调局的副局长,根本没有丝毫交集与关联。 哪怕是与其子杨明睿,目前也是他认知杨明睿,但杨明睿多半也不认识他的这种关系。 然而,就是这种双方没有任何恩怨瓜葛的前提下,这人却运用了灵异能力,把‘烟鬼’寄附在‘谢金’身上,试图来窥探周昌。 甚至于,周昌分明从那个‘烟鬼’身上,感觉到了这个杨远威对自己的敌意。 这是为什么? 稍一转念,周昌也就想明白了个中关节。 他被提拔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这件事,由郑太秀局长一力操办。 ‘特别调查小组组长’这个职位,不似其他调查小组组长一样‘普遍’——哪怕是普通调查小组组长,都是灵调局内第三职阶的公务人员,连局长、楼主、副局长这些高层,也不过是在第四职阶,由此可知,即便是普通调查小组组长,也已算是目前灵调局内的中层骨干。 而‘特调组’一般不作人数限制,可吸纳近百位调查员。 作为组长,已经是接近灵调局上层建筑的少数人之一。 哪怕周昌抓到一只鬼这件大事,在‘晋升特调组长’面前,也显得分量不够了。 是以郑老师要提拔周昌做特调组长,几乎是必然要拿出许多资源,与其他意见相左的高层作交换,耗费很多心血,甚至还需以自身的声誉来为此事作背书。 在这种情况下,周昌的身上,也就很容易被打上‘郑老师心腹’的标签。 他既成了郑老师的心腹,那么,与郑老师对立的那些人,对周昌又怎么可能不‘另眼相看’? 想来正是如此,才招来了杨远威对周昌的窥视。 他将灵异能力附在毫不知情的谢金身上,来与周昌照面,动机已经不纯。 假若当下周昌真的只是‘何炬’的话,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尤未可知。 对方对周昌抱有的敌意,周昌当时已经察觉了出来。 假若何炬势弱,杨远威附在谢金身上的那道‘烟鬼’,说不定就不只是躲在暗处窥视他,使手段阴谋害他,也是极有可能。 既然如此…… “何炬!” 周昌低喝了一声。 在他思维中,坐在长桌旁的何炬站起身,走出了那个黑暗的房间。 当下周昌的面孔没有变化,只是那两道法令纹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一种蹉跎风霜的感觉,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他在此刻变成了何炬。 “诅咒对象:杨远威。 杨远威对自身的仪表形象非常注重,每天尤其要耗费很多时间来打理自己的头发。 今天,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在开会之前,他去到洗手间,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 但或许是他今天梳头发有些太用力了,也或许是人的年纪到了,有些事情也就在所难免—— 梳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头顶有块区域,脱落了许多头发。 那块头皮上,头发越渐稀疏。 甚至那块头皮上原本生着的毛囊,都已经渐渐消失,头皮变得光滑了很多……” …… 何炬依着周昌的吩咐,施展自身的灵异能力,试图诅咒杨远威,令其逐渐秃头。 从水盆中的影像里,也能看得出来,杨远威确实很在乎自己的形象,所以这一番诅咒,也就贴合现实,也算是有的放矢。 周昌和何炬如今都已发现,越是能和现实情形巧妙融合的诅咒,施展成功的概率也就越大。 尤其是,他当下只是小小的诅咒杨远威,先试一下水 。 这样成功的几率会更高。 ‘诅咒’对某个人施展首次成功之后,再对该人施展威力更强的诅咒,成功几率也会跟着增加。 何炬照着周昌所说,垂头看着水盆里显映出的‘杨远威’,嘴唇翕动,开始施展诅咒——他的灵异波纹像是一条竖直的线,穿过墙壁,遥遥牵引向那现下在办公室内的杨远威。 波纹线丝颤动着,某一刻,忽地绷断。 何炬一下抬起了头! 这个小小的诅咒,这次竟然没有成功! 今下的何炬人格,是由周昌提升至‘化相’层次的神魂支撑着的! 他的灵异能力,比先前更强出了太多。 被周昌踩在脚下的‘恶生灵影子’,在何炬长久的‘咒诅投影’之中,已经完全成为了周昌真正的影子,它忠实地模仿着周昌的一举一动,再没有丝毫的反抗。 何炬连对鬼施展‘咒诅投影’都能成功了。 当下仅仅是让杨远威头顶上秃一块,却不能成功! “我的灵异气息掠过去,没有牵引在正主身上。 好像落进了一团烟雾中,一下子迷失了方向。 之后就完全消散了。”何炬向周昌汇报道。 “没事。 以后你就在这个人身上锻炼你的灵异能力。 可以经常尝试给他施加诅咒,不能成功也没关系。”周昌摩挲着下巴,向何炬说道。 何炬闻声有些愕然:“在活人身上施加诅咒吗? 会不会太……” “太缺德了吗?”周昌笑了笑,“放心,完全不会。 遇上我,是他罪有应得。” …… 何炬的陈述,让周昌明白,这份‘诅咒’的灵异力量,应当是被杨远威的灵异能力抵消了——连他如今这种层次的诅咒,对方都能够抵消。 这个杨远威的灵异能力,又该是个什么样的水平? 他是如今灵调局的副局长,那作为局长的郑老师,又有何种灵异能力? 这些人保有似乎也很强力的灵异能力,为什么白河市灵调局,至今都没有把一只鬼带回来进行研究过? …… “我们这些老人,各自身上都有‘难言之隐’。 凭着咱们的力量,已经支撑不住目前的这一摊了。” 灵调局主办公大楼,第三会议室内。 郑太秀笑呵呵地向陆续走进会议室的头头脑脑们言语了几句,他坐在圆桌首位,将手里泡着茉莉花茶的玻璃茶杯拧开,就着里头的茶水,吞下了几颗止痛药。 随后又道:“但咱们的力量,至少还是能把年轻人给托举起来的。 带他们走上正路,领他们一段,这是咱们的责任,也是为白河市的未来负责。 从前我总是想着,我运用灵异能力的时候,要是能多支撑一些时间,说不定能把一只鬼带回咱们局里来,这样研究员们终于有了实验材料,很多停摆的项目,都能重新启动。 这可不就打开局面了? 可惜,吃再多的止疼药,也连不起已经断了的肠子。 我倒是想多支撑一会儿,可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各位,也都是一样的吧?” 陆陆续续坐到座位上的白河市灵调局高层们,听着郑太秀这番话,或跟着点头附和,或垂眉沉吟不语,或老神在在,也不知是否在听郑太秀讲话。 像个落魄山村教师更多过灵调局首任局长的郑太秀,宽和温厚的模样,似乎支撑不起当下的局面。 在场的五六位灵调局高层,看起来多是和郑太秀一般的年纪,都是人到中年。 但他们眉宇气质间,总是 流露出一种‘病气’。 “但你们看——咱们都在为怎么抓住一只鬼这件事一筹莫展的时候,咱们局里的调查员同志站了出来。 何炬,给局里抓来了一只鬼。 目前,局里小袁她们正在进行的那个‘意识宇宙存在验证’的试验,需要有鬼来做主要的实验材料,第五实验室进行的‘根器与灵异气息浸染反应’,也需要有鬼的配合。 何炬是一员福将! 对咱们灵调局,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了!”郑太秀满面笑意地言语着,好似这个‘何炬’做出的事情,是他做出来的一样骄傲。 而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阵哒哒的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又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了会议室内。 那人穿着一件黑蓝色的夹克,配同色的裤子,踩着一双皮鞋,与在场其他高层的打扮也没什么区别,但这人五官端正,剑眉星目,长得确实英俊。 虽然人至中年,脸上难免多长出几道皱纹。 可就是这几道皱纹,反而更衬托得这人有种成熟男人的韵味。 这样的‘老帅哥’,对于各个年龄段的女性而言,都有种无法抗拒的魅力。 他将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走入这间会议室的刹那,会议室里就响起一片推开椅子的声音。 已经到场的各位灵调局高层,都纷纷起身,向他打招呼: “杨局!” “老领导!” “……” 相比之下,穿着一件旧西装,内里衬着件难看的条纹t恤,头上总忍不住掉下头皮屑的郑太秀,看起来像是一个路边讨饭的乞丐。 尤其是众人都对杨远威‘众星捧月’,而他也跟着起身,向杨远威打招呼的时候—— 他更像是一个在故事里只会呆在角落,不会被作者大量着墨的配角了。 “远威!”郑太秀招呼道。 “郑局。”杨远威面露微笑。 他走到郑太秀旁边,郑太秀帮他拉开椅子,两人各自落座。 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哪个是副职,哪个是正职了。 “你对何炬提拔为第三职阶调查专员,任特调组长这件事怎么看?”落座以后,郑太秀直接向杨远威问道。 杨远威笑了笑:“何炬是谁?” “昨晚何炬带了一只鬼回来。 就是局里的调查员。”郑太秀面上笑意丝毫不曾变改,直接说道。 杨远威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公事公办吧。” …… 周昌走进会议室中。 会议室里,灵调局的头头脑脑们已然各自安坐。 他们在周昌走入会议室的这个瞬间,俱将目光投向了他—— 投来的一束束目光里,带着审视、质疑、忧虑等等诸多意味。 而被这么多人‘围观’,周昌的神色却没有变化,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空着的座位,当即迈步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是按时过来的,甚至还提前了五分钟。 饶是如此,也想不到这群人会比自己来得更早。 周昌抬起眼帘,扫视整个会议室里在座的人。 ‘郑老师’坐在首位,杨远威坐在他的身旁。 在杨远威旁边,还有另一位脸色白得不正常的中年人,他们如今都佩戴着胸牌,是以周昌很容易能从他们各自的胸牌之上,看清他们各自的职阶——这个脸色惨白的中年人,也是一位副局长。 参与这次会议的人,除了郑老师这个局长之外,还有拢共五个副局长,以及一位纪律组长……让周昌意外的是,张春雷老人竟然没有列席这次会议。 “好,人都到齐了。” 坐在首位的郑老师冲远处坐着 的周昌笑了笑,接着道:“各位同事,现在开始每周例会第一项,报告近期白河市各地区及周边灵异侵袭情况。” 郑老师说完话,一直守在会议室里的工作人员,便为在场众人每人发放了一份资料。 参与这次会议的周昌,同样也得到了一份资料。 他一边翻阅着资料上的内容,一边听着工作人员报告着当下白河市的‘灵异侵袭形势’。 当下,灵调局面临的灵异形势,可谓十分严峻。 几乎每一天,都有调查员牺牲在‘灵异前线’。 灵异事件发生的愈来愈多,而疑似灵异事件被报告上来的线索,同样日日暴增。 大量的资源、力量被消耗在了甄别确认是否确系灵异侵袭这件事上。 目下,在场众人探讨的便是建立完善的‘灵异应答甄别体系’。 郑太秀道:“应该把我们的调查员、调查小组下放到各个小区、各个村镇中去,在基层形成支点,利用这些支点,网格化管理灵异事件,整张网络相互牵连,最终形成合力!” 郑老师的话,确是一锤定音。 在这件事上,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 他们探讨的内容方向,周昌也不太在意。 他低着头,翻阅着近期的灵异事件报告,很容易就发现,最近白河市内频出灵异事件的地域,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 一即‘废弃春天医院’及其周围区域。 二是某个名叫‘南旗路’的街道。 三是‘302’公交线路,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会有一辆九十年代的公交车出现在起始站,满载乘客,穿行过整条公交线路。 看着灵异事件集中爆发的这三个地点,周昌垂眉沉思: “这三个地方,有没有可能蕴藏‘火种’?” 阿大曾经说过,每个矿区之内,都存在有‘火种’。 找到火种,可以映照出该矿区内最顶尖的那些传承、法门。 而被鬼找到火种,扑灭火种——矿区的三把火一旦熄灭,则整个地域都将沦入‘坏劫’之中,坏劫榜显现于天地之间,人在劫中,不得逃脱。 或是应劫而起,或是待时而飞,或是沦为劫灰。 这场周例会讨论了两项问题。 在是否探索‘远江县黑区’这个事情上,众人消耗的时间最多,意见也最不能统一。 “在我们没有绝对实力以前,应当对远江县黑区周边,坚决执行驱散群众、隔离消息、制造无人区隔离带的对策。 其他各个地市都是这样处理‘黑区事件’的,其中力量比咱们大、比咱们强的实在不胜枚举。 他们都不敢贸然探索黑区,我们又凭什么? 黑区里有什么?无人能够确定! 我们又如何能清楚,我们进了黑区,有朝一日又是否会为黑区外的民众带来灾难?”杨远威神色严肃,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的表态,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 郑太秀也附和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道:“但是这种黑区……总得有人去探索,没人做这件事,难道我们就也不做了? 远江县黑区,并不是一个‘范围凝固黑区’。 它是一个‘范围扩张黑区’,比‘范围游移黑区’的危害性只低了一层。 这个黑区已经往外扩张了大约一百米直径的范围了。 它的扩张速度在不断加快。 一直这样躲着,直到有朝一日,我们躲无可躲了,又该怎么办? 从我们这里,已经去不到有些地方了。 大区与大区之间互相形成‘恐怖隔绝’,大区之内的各个城市之间,也有‘恐怖隔绝’——我们可不是 一直都有退路可走的。” 郑太秀的话,引得在场众人一阵沉默。 而周昌听着郑老师的话,忽然举起了手。 他的举动,顿时引来众多目光。 杨远威也瞥了周昌一眼——这是他参会到现在,落在周昌身上的第一束目光。 今下这个青年人身上,已经看不到有丝毫凶恶狰狞的恶鬼气质。 可杨远威看着对方,总是没来由地感觉心悸。 好似那张平淡的面孔下,正隐藏着一张恐怖的鬼脸。 杨远威的这种感觉,倒不是错觉。 相反,他的判断很准。 周昌确实得到了一张鬼脸,那张鬼脸,得自于‘阿修罗啜饮尸汁相’。 打破第五层观想相后,他具备了此相神韵。 怒火汹涌,或是心神震动之时,便会流露出‘恶魔面’。 这种‘恶魔面’据周昌自身的判断来看,能震慑他者的灵异气息——但对鬼是否有用,当下尚且不能确定。 “何炬,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郑老师笑着点头道。 “好,那我直接说了—— 我想知道,恐怖隔绝是什么?”周昌直言问道。 郑老师点了点头,道:“现在很多人,包括灵调局内部的调查员都还不清楚……其实各个地区周边,一直都有许多非常危险的灵异现象。 这些灵异现象,会导致民众在其中迷失、受伤、失去生命。 几乎无人能够走出这种灵异现象笼罩的范围。 所以,这种灵异现象也被称作‘恐怖隔绝’。” 这样来看,‘恐怖隔绝’会将各个地域都分割成块。 周昌由此怀疑,之所以旧现世人不能游走于新现世各个地域,而将新现世划分成一个个矿区的主要原因之一,应当就是这种‘恐怖隔绝’。 “现在开始探讨会议第三项:嘉奖何炬调查员的卓越功绩,为他晋升职阶这件事。” 郑太秀这时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我认为,应当为何炬晋升第三阶调查专员,为表彰其功劳,应晋升何炬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 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意!” “同意!” “同意。” …… 一大半与会人员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出现。 纪律组长‘戴锦秋’摇了摇头,脸色严肃道:“我不同意! 目前局里要在各个片区、街道下设‘调查点’,局里本来就要分出去大量人手,现在根本没有新人手可以填充进这个刚刚成立的‘特调组’里。 既然如此,新成立的特调组也注定只是一个空壳,还不如务实一点,令何炬任调查组长。 等到人手充裕以后,视何炬的表现,提拔为特调组长,也是可以的。” 戴锦秋表达着自己的反对意见,他的目光看向周昌,神色和缓。 他确是在公事公办。 “老戴的顾虑有道理的。 不过我也考虑好了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何炬也是给我立了军令状的。”郑太秀笑着道,“何炬的特调组可以自行吸纳编外调查员。 他保证这些调查员的安全。 这件事成与不成,就全在他自己咯。 他要能成,就自己领一个特调组,要是不能成,就领一个缩了水的调查小组也是可以的。” 戴锦秋闻声皱了皱眉,看向何炬:“你有信心吸纳调查员进组?” “我能。”周昌点了点头。 “那我没有意见了。” “我也不同意。”这时候,另一个微有些矮 胖的四职阶副局长‘熊津贵’放下茶杯,瞥了不远处的杨远威一眼,老神在在地道:“何炬在几天前,还是一个办事员。 现在已经提拔成调查员了。 尽管他有功劳,但这种几天之内,就把一个办事员提拔成调查专员,还要让他领一个特调小组的事情,终究是没有先例。 我觉得,对何炬的提拔可以再缓一缓。 现在局里的四位特调组长,哪一个不是在前线一直泡着的? 突然把何炬提拔到这个职阶,那四位心里怕是也会委屈啊。” 周昌看了看说话的熊津贵。 对方所说的四位特调组长里,应该没有‘杨明睿’。 杨明睿算不上是那种一直泡在前线的特调组长。 不过,在场众多人,已经不记得‘杨明睿’的存在了。 否则可以拿杨明睿的事例来反驳熊津贵的话。 周昌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杨明睿的父亲——杨远威。 对方这时也若有所思地朝周昌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接触,周昌心里忽有一种感觉:“这个杨远威,难道也没有遗忘他的儿子,杨明睿?!” 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却牢牢地盘踞在了周昌的脑海里,再未消去! 而杨远威也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了。 他一开口,便引得许多与熊津贵一样对当下事持反对意见的同事,神色变得愕然。 “特事特办,火线提拔,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炬做出了成绩。 成绩骗不了人。 他是局里第一个把鬼抓回来的调查员。 所以我同意他晋升第三阶调查专员,领特调小组,自行吸纳调查员。” 杨远威转过脸来,看着周昌,已是满面笑意。 迎着他的笑脸,周昌亦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起,周昌心里跟着生出了警兆! 这个杨远威,很难对付! 183、组员 杨远威说完话,将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先前发声表态不同意周昌自行组建‘特别调查小组’的那几个人,此时目光隐晦地掠过杨远威的面庞,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惊讶。 “好!” 郑老师目光扫过全场,他满面笑容:“参会人数十一个人,除何炬本人之外,一共六票同意何炬自行组建特调小组,四票反对。 少数服从多数。 会议通过何炬组建特调小组的决定!” “另外……”郑老师顿了顿,又道,“鉴于王魉调查小组中的宋佳,目前正在与何炬联手调查涉及‘废弃春天医院’的灵异事件,所以把宋佳调入这个新成立的特别调查小组中。 秦飞虎负责看顾的死者遗体,也与何炬目前调查的灵异事件方向重合,所以把秦飞虎爷调入这个特别调查小组中。 毕竟不能真叫他何炬刚成立个特别调查小组,就做光杆司令嘛。 何炬,剩下的可就要靠你自己咯。” 郑太秀伸手虚点了点周昌,冲周昌颔首笑道。 “谢谢郑局长。”周昌点了点头。 杨远威神色温和,也转头看向何炬,道:“和你同批加入灵调局的江秀妍、王浩宇,跟着调查员孔萍萍刚刚处理了一件疑似灵异事件。 他们目前也没有事做,把他们也调进你的特别调查小组里,给你充实班底吧。” 对方提及的三个名字,周昌一个都不熟悉。 但其既提到了那一对男女是和周昌同批加入灵调局,周昌心底一下就闪出了那乘坐他的网约车的那对情侣的面孔。 江秀妍、王浩宇……该不会就是那对情侣吧? 对于那个‘女乘客’,周昌印象深刻。 周昌与杨远威对视,面上的笑意未曾消减半分,依旧点头道:“谢谢杨副局!” “不用谢了。” 杨远威摇了摇头,又道:“既然被火线提拔,成了特调小组组长,获得相应权力的同时,也就肩负起了相应的责任。 首先要对你的组员负责,确保他们的生命安全。 这一点,另外几个特别调查小组组长都做得很好。 你也一定能做到吧?何炬。” “能!”周昌应声回答道。 “好。” “祝贺你,现在已经是一任特别调查小组组长了。” …… 会议顺利结束。 周昌与郑太秀并肩走早楼道里。 “现在我算是完成你的要求了吧?”郑老师向周昌眨了眨眼,笑呵呵地说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说服那么多老同事,给你破格提拔的。 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可得好好干!” “是是是。”周昌连连点头答应着,他转而同郑老师问道,“郑老师,你有没有袁冰云研究员的联系方式? 我想要她一个电话号码。” 郑老师闻言一时有些诧异,他斜乜了周昌一眼,哼哼着道:“是谁说的自己不喜欢交际,不想应酬别人?怎么这会儿又突然变卦了?” “先前是我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周昌脸色严肃,“自从看了袁研究员的论文研究之后,我对她的各种猜想理论根本惊为天人。 所以特别想认识一下她。 希望能有机会和她探讨那些理论猜想。 我也有些想法和疑问,想要和她沟通……” “行了行了!” 郑太秀连连摆手,打断了周昌的话。 虽然对方说的话都很正经,好似很真诚,但郑太秀的阅历叫他不能相信年轻男女间的交往会是多么纯洁无暇的,于是连带着对周昌真诚的话语都生 出了一种别扭的感觉。 他从兜里拿出一只老旧的智能手机,调取了袁冰云的电话号码:“你自己和她联系吧。 她这个人,自尊心比较强。 当时打你给的那个电话,发现是空号,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说不定憋着一股气。 看你自己和她怎么说吧,学术交流沟通,你有真本事,她肯定是会洗耳恭听的,我就不给你说和了。” “谢谢郑老师!” 周昌再次向郑太秀道谢。 “我还有点事情处理,就先走了。 你去见见你那几个新组员,打个招呼,和他们一块吃个烧烤,喝个啤酒,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很容易就相互熟稔了。”郑太秀又嘱咐了周昌几句,随后就夹着一只旧公文包,匆匆走远。 周昌独自走过楼道转角,站在转角处的电梯前。 他按下了电梯侧那个‘向下’的箭头,看着眼前这部隐隐映照出自己身影的金属色电梯,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初他便是乘坐电梯从旧现世来到了新现世。 而从此处矿区返回旧现世,是不是也要寻找到一部灵异电梯,才能回到旧现世? 就是不知道,自己回到的旧现世又会是何样光景了。 电梯金属门后,隐有震颤声传来。 那种轻微的震动停止之时,金属门向两侧徐徐打开,周昌跟着走入空无一人的电梯内,按下了数字‘1’的按钮,整部电梯又徐徐下降。 待到电梯下降至第一层时,伴随着这部电梯缓缓停稳,外面隐隐有些交谈声传进了电梯里。 周昌从中分辨出了‘杨远威’的声音。 杨远威说:“进特别调查小组很不容易,你们进了组以后,要认真做事。 在特别调查小组工作过的履历含金量,寻常调查小组是比不了的。 我看何炬是个肯做事的人,你们跟着这样的组长,也会得到很好的发展。” “是,杨局长,谢谢您给我们安排进特别调查小组。”一个男声谦卑地应和着杨远威的话。 另一个女声亦附和着。 她的声音里除了感激与谦卑之外,还有些隐隐的恋慕:“杨叔叔,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做事,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三人正言语间,电梯门缓缓打开。 电梯里站着的周昌,正与电梯外的杨远威等四人照面。 看着门外的杨远威,以及站在他左右的那两女一男,周昌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友好:“杨副局!” “嗯,小何。” 杨远威不苟言笑的面孔,也因目见周昌而变得温和了一些。 他侧开身子,让周昌走出电梯:“我正想带着他们上楼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杨远威虚指着走出电梯的周昌,向他身边的三个人说道:“这位就是第五特别调查小组组长,也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何炬!” “组长好!”杨远威身旁的男青年赶紧向周昌打招呼。 周昌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就是当初他车上的那对情侣之一。 “组长好!” 另一个周昌不认识的女性也笑着向周昌打招呼。 男青年的那位女朋友,此时也满面笑容地向周昌招呼道:“组长好,组长好!” 她似乎忘记了先前与周昌之间发生的龃龉,笑着向周昌打过招呼之后,便又转脸去望着杨远威了,眼神里的欣赏是怎么都掩饰不了。 似杨远威这样外形条件,又位高权重的中年人,对全年龄段的女性都有着可怕的杀伤力。 当下这个女人,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小何,这是调查员孔萍萍。”杨远威随后为周昌介绍了那个微胖的中年女性,以及那对情侣,“这是王浩宇、江秀妍。 他们三个工作做得都很出色。 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一番引荐之后,杨远威乘电梯离开。 周昌先给王庆、宋佳、秦飞虎打去了电话,令他们在停车场集合,随后就带着这三个新组员也往停车场而去。 …… “目前针对‘废弃春天医院’所涉的灵异事件。 我们主要有两个调查方向。 第一个是已经死亡的女主播‘沫沫’,通过对死者的居所附近,及其亲友进行调查,以寻获线索。 沫沫在死之前,曾经按照某只鬼——这里暂且称之为‘阿西’,她依照阿西的要求,在自己的居所附近散播出去了很多诅咒信。 这里需要重点关注一下。 搜寻她散出去的那些诅咒信,调查收到诅咒信的民众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有任何情况都及时汇报给我。” 停车场的房车里,周昌向聚集在此的众多调查员、办事下属分派着任务。 大家互相间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便开始了正式工作。 “沫沫这条线,还是由秦飞虎来负责。 秦飞虎,你带着王浩宇就地编成第一小组,负责搜集沫沫这条线上的所有线索。”周昌抬眼看向身材高壮的秦飞虎,向其吩咐道。 秦飞虎神色肃穆,点了点头:“保证办好。” 他亲眼见识到了周昌抓住一只鬼的过程,对于周昌的实力没有任何质疑。 对方升任特调小组组长,在他看来本就是实至名归。 能加入特调小组,凭借这份履历,他以后的路也更好走,所以很乐意与周昌互相成就。 “孔萍萍,你就是第二小组组长了,你和王孟伟就在灵调局总部办公,负责居中调度,为战友联络各种对应的资源,收发情报。”周昌随后看向那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这个人性格温吞,从前应该就是清闲部门的公务员,只是后来忽然觉醒了灵异能力,成了调查员。 今下周昌令其重新做‘文员’,也是正中其下怀。 “好,好,有事情组长通知我!”孔萍萍温和的面孔上,顿时满是笑容。 能呆在总部坐办公室,她又怎么可能愿意上前线,和鬼打交道? 分配给孔萍萍的王孟伟,也是个胆小的小青年,让他暂时先在总部熟悉一下业务也挺好。 然而,周昌做出了这番分配后,一头黄毛的王孟伟畏畏缩缩地伸出了手。 看着他一脸紧张的表情,周昌笑了笑:“怎么了?王孟伟。” 王孟伟根本不敢和周昌对视,只是低着头道:“我、我想在外面锻、锻炼。” “你想上灵异前线?”周昌一挑眉,再次问道。 “……嗯!”王孟伟纠结了刹那,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好,那你跟着我吧。”周昌做了决定。 目前的两个调查方向,一是死者沫沫,一是那个被九成九的人遗忘的‘许向飞’,而调查死者沫沫相关线索的这个方向,较为安全,哪怕是接触到‘阿西’,后果也远远没有碰到无心鬼的杀人规律那么可怕。 所以周昌给秦飞虎手底下,安排的人手较少。 周昌目光扫过剩下的宋佳、江秀妍。 江秀妍瞄了自己的男友王浩宇一眼,似乎是想让男友替自己发声。 王浩宇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周昌说道:“宋佳、江秀妍,你们两个就跟着我调查第二条线吧。” 王 浩宇闻声,尴尬地闭上了嘴。 江秀妍这时忽地抬起头,看着周昌,扬声说道:“组长,我能不能也和孔姐一起在总部做调度? 我们两个之前一直互相配合,工作做得挺好的。 而且,王孟伟又要求不在总部,孔姐这边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目前需要孔萍萍做的事情并不多,她一个人已经足够。” 迎着江秀妍的目光,周昌摇了摇头:“你跟着我就好了。” 江秀妍低下头,沉默了下去。 周昌自不可能让这个女人再和她的男友,或是从前的同事聚在一起。 他仍能感受到来自于这个女人的恶意。 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就是把一颗炸弹安在自己眼前。 这颗炸弹是否要爆炸,应该如何爆炸,周昌要掌握主动权。 分配过众人各自负责的事务之后,秦飞虎、孔萍萍等人各自下了车。 周昌则发动了车子,带着王庆、宋佳、江秀妍等几个人离开了灵调局,在经过灵调局外那片废弃烂尾楼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车子,领着几人沿小路走进了烂尾楼群里,走进一处别墅内。 别墅地下室中,某个被水泥板挡住的房间里。 四只壮硕的狗子紧贴着水泥板,朝门外的周昌、宋佳欢快地摇晃着尾巴。 为首的那只大虎斑还冲周昌、宋佳撒娇似的叫了几声。 “狗?” 江秀妍看着水泥板里的四只狗,眼神微动。 王庆则比她更惊讶。 中年人不停地吸着鼻子,以至于江秀妍厌恶地看着他,悄悄离他远了一些。 而他在嗅探了一阵儿后,看着那四只狗,惊声说道:“这四只狗,身上黄大仙的味道,它们咬死过黄大仙?! 可了不得,可了不得!” 周昌闻声,与宋佳对视了一眼。 宋佳学着王庆那样使劲吸了吸鼻子,但她除了闻到此处萦绕的狗味之外,根本不曾嗅到任何所谓‘黄大仙’的味道。 她看向王庆,眼神讶然:“你真的闻得到它们身上黄鼠狼的味道? 竟然被你看出来了,这四只狗确实咬过黄鼠狼! 它们原来的狗主人,就是觉得它们咬死了黄大仙,会给家里招灾,才想把它们卖到狗肉车上去,给家里消灾的——那家人不会有事吧?” 宋佳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不会,不会。”王庆连连摇头,有些得意地道,“黑妈妈教了我请神上身的本事,我的鼻子就对这些野仙儿的味道很熟悉了! 那家人把狗卖了,他们是不会有事。 只不过这四只狗说不定就要有事了!” 184、请神 “会有什么事?” 周昌这时转过脸来,目视王庆,似笑非笑地问道。 被他一双眼睛注视着,王庆顿时有些心虚,垂下了眼帘,底气不足地说道:“这四只狗,咬死了仙家,仙家的那些朋友,肯定会来找它们寻仇的。 它们能咬死一个仙家,一群仙家过来寻仇,估计它们就应付不来了!” “真有所谓‘仙家’这种东西? 那它究竟是神仙,还是鬼啊?”宋佳好奇地问了一句。 “自然是神仙!” 王庆对此很是笃定:“只有神仙才是站在咱们人这一边的,它们会出手来帮咱们,鬼才是来害咱们的!” 他年岁接近五十,很多思想已经根深蒂固。 这番话说得很朴素,也不讲甚么‘科学道理’,完全是一种‘迷信’。 周昌瞟了一旁缩着脖子不言语的‘王孟伟’一眼,他所见过的‘仙家’,只有杨瑞杨大爷这么一位,杨瑞本质上还是人,只是修炼了‘仙书’之后,叫他变得像是个黄皮狐子一般了。 旧现世的‘仙儿’,更多是飨念诡变之下形成的诡、想魔。 而这新现世的‘仙家’,周昌并未亲眼见过。 这种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在他心里都尚且要打一个问号。 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也就更不好判断其来历根脚了。 但见王庆这老光棍说得如此煞有介事,且对方也是真的一下子就嗅到了四只狗身上沾着的‘黄皮子’的味道,周昌便询问对方,看对方能否解决这么个事。 甚至解决四只狗身上沾染的‘仇仙’,都只是个由头。 周昌主要是想确认那些‘仙家’,是否真实存在。 “这个事嘛……难!” 王庆听到周昌的问话,立刻摆起了谱,挺胸凸肚,装模作样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一般的小打小闹,要化解都得费好大功夫,都不说是仙家与生灵之间的仇怨了,就说普通人互相之间吧—— 俩人要是打了一架,闹个头破血流的,警察都得调解个少则七天八天,多则几个月半年的! 再说现在这也不是小打小闹,这四条狗是真正害了仙家的命。 人家哪里肯跟它善罢甘休?” “那你有没有办法去把那些仙家请过来?”周昌问道。 王庆抬头看着周昌那张平静的面孔,心里总一阵阵地发怵:“周组长想干啥?” “和它们讲讲道理啊。”周昌笑道,“我看那些视频里,那些自称出马了的人,不都是收了钱,帮着各种人和各路仇仙、怨仙讲数说和的吗? 你不会这一招?” “会,会!” 王庆赶紧点头,尔后又小声地道:“但是我觉得这次化解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咱们不得准备点什么东西? 金银元宝、纸钱、三牲六畜这些……” “我们不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周昌一句话就让王庆无奈地闭上了嘴。 现在都是有鬼的世道了,‘封建迷信’这又是从哪儿论起? 周昌接着道:“你不是也能请动黑熊仙上身吗?说是在梦里黑妈妈传你的咒,让你领了这头黑熊仙保家安命——你试一试,把黑熊仙请过来。 让它帮着去联络联络,把那些仙家叫过来。 咱们看看情况,和它们摆摆事实,讲讲道理。” 假若‘仙家’在新现世真正存在,并且迥异于旧现世的话,那周昌当下至少可以确定,‘仙家’是新现世内存在的一种神仙传承。 相反,假若这东西根本子虚乌有,那他也不会在此上消耗太多气力。 王庆神色无奈。 这 个周组长不按常理出牌,他本来还想显摆显摆,再来请神,这样也好在众组员里竖立起自己高人的形象,以后他就是组里的二号人物! 可现在经周组长这么一说,他背后的‘保家仙’,在此时也就是个‘和事佬’一般的角色。 他是一点高人风范都竖不起来了。 “那我来设神坛,试试看能不能把黑熊仙请过来吧。 我早就说咯,黑熊仙有时候也不听我的使唤,要是请不过来它,周组长你也别怪我啊!”王庆事先向周昌打了预防针,避免了作法失败后被问责的可能。 “嗯,你尽管去请。” 周昌点点头。 王庆也不再犹豫,伸手照着王孟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得王孟伟满头黄毛跟着一抖:“给大爷摆坛!” “啊,哦!” 小黄毛王孟伟捂着脑袋委屈地应了一声,随后就老老实实地拿出从云天奇家里顺来的三只骨瓷小碗,碗扣在地上,叠成了品字形。 尔后又在碗周围洒下一层细沙,布上香炉、对烛。 王孟伟老老实实地做着事,与他那一头黄毛实在不匹配。 众人大都好奇地看着这对叔侄的动作,只有进入这间别墅后,就一直不言不语的江秀妍,此时冷不丁地说道:“咱们就在这里看把戏,耽误一下午的时间吗? 不是要出门调查吗? 工作时间,用来做和工作不相干的事情,这不好吧?” 江秀妍一脸无辜的表情,语气也是弱声弱气的,但这番话说出来,气氛顿时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周昌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佳则笑着摇头道:“局里现在正打算对全市及县镇辖区施行网格化管理,把调查小组下放到每一个街道、村镇去,确定每一个调查小组的职责范围。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遇到疑似灵异事件,只要疑似灵异事件进入了我们调查员的视野,我们都是必须要依照‘调查员守则’进行调查探询,解除灵异隐患的。 这四只狗可能牵涉灵异事件,所以我们进行调查也是必要的。” 她与江秀妍只相处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并不能就此了解江秀妍这个人的性格。 当下所说,完全是出于一个老牌调查员对新嫩战友的关照,特意为其做了一番讲解。 然而江秀妍闻声,却觉得宋佳好似在暗讽自己。 她跟着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麻烦还不是你们自己引过来的。 不看这四只狗,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听到她的话,宋佳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锵!” 此时,一声金属摩擦音乍然响起,把众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去。 王孟伟布置的那座神坛上,已经摆上了许多神像。 或陶瓷质、或为泥胎质,五花八门的神像围着那三只碗摆了一大圈,花花绿绿的神像沐浴在香火之中,令人望之诡谲阴森。 而王庆此时闭着眼睛,手里抓着两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那金属摩擦之声,正来自于两把菜刀相互摩擦。 王庆一边摩擦着双手菜刀,口中跟着起了荒腔怪调:“招妖幡呐,不一般呐~本是女娲剪子绞,刀子剜呐; 上剪三魂套日月,又有地支配天干呐; 下边没有别的剪,剪个五鬼打秋千呐; 女的出堂就把那金花供,男的出堂就供老通天呐; 当年二祖龙心悦,封你们胡黄两教仙呐……” 王庆唱着这荒腔怪调,双手里的菜刀顺着调子里的节奏忽而摩擦几下,整个身形也开始蹦跳了起来,像是有根绳子不断扫在他脚下,他须得躲避那根绳索 ,跟着跳绳的节奏弹动身形。 “锵~” 铁刀摩擦之声在那荒腔怪调衬托下,竟有种凄厉阴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别墅窗洞、门洞外的太阳,不知因何缘故,被云遮住,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那阴影漫入门窗之内,令原本采光明亮的别墅,都倏而变得昏暗。 宋佳、江秀妍等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周昌则把王孟伟拽到了自己跟前,他注视着小黄毛慌张害怕的眼睛,向其低声问道:“这也是你大爷从谢军良那学来的?” 此种跳大神、请大仙上身的手法,与川蜀端公法风格迥异。 若这种法门是谢军良传给王庆的,那谢军良也多半不可能是‘杨瑞杨大爷’了。 杨大爷虽是一位‘仙家’,但他并不会这样的腔调口诀。 “不是,不是!”王孟伟摇头答道,“这是他——这是我大爷梦中得到‘黑妈妈’的传法,他是自学成才!” “你怎么知道不是? 你和谢军良很熟,知道他都会什么法术?”周昌故意诈他。 这个王孟伟,是越看越像是石蛋子。 “啊……”王孟伟张着嘴,本能地点头想应,但他一注意到周昌的眼神,顿时心生悚然,赶紧闭上嘴缩起了脖子。 周昌拍了拍‘小黄毛’的肩膀,不再多言。 他朝宋佳招了招手,让宋佳到自己身边来。 不远处的江秀妍独自站在一片阴影里,大约是听这腔调觉得有点渗人,也悄悄往周昌等人这边凑了凑。 “王庆身上有没有灵异波纹?”周昌向宋佳问道。 如今周昌亦能感知到灵异波纹的存在,但毕竟做不到如宋佳的‘鬼眼’这般细致。 宋佳闻声,一只眼中即有血液渗出。 血液形成涡旋。 她以这只血眼观察着跳大神的王庆,未曾从其身上感应到丝毫灵异波纹的存在。 她摇了摇头:“没有看到。” “再等等。” …… “日落西山黑了天呐,我请老仙出大关~” 王庆唱完最后一句词,身躯抖动得越发剧烈,手里拿两把菜刀摩擦得频率也骤地加快,听得人不由得心发慌。 然而,在宋佳鬼眼观察下,这个老光棍身上依旧没有丝毫灵异波动出现。 汗水顺着王庆的额头往下不断滴落,他把那最后两句词唱了一遍又一遍:“我请老仙出大关!” “……” 半晌之后,别墅里不见任何诡异反应。 四只大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王庆跳大神,不明白这个人在干什么。 原本覆盖别墅的阴影,此刻随着云开日现,也俱消散无形。 江秀妍重新站得离周昌几人远了些,在角落里抱着膀子,撇了撇嘴,内心里充满了对这群同事的不屑,看这个老男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货色,所谓的特调组长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网约车司机,还翘上天了! 王庆这时忽地睁开眼,他擦了擦满额头的汗水。 大夏天的,他不停歇地跳了十几分钟,汗水早已把衣服湿透,此时也有点筋疲力竭的感觉。 “不行不行…… 今天黑仙儿不给面儿啊,它不愿意现身。”王庆颓丧地说道,把两柄菜刀并起来,抓在一只手里。 周昌看着他手里那两柄菜刀,转而与宋佳说道:“按理来说,王庆几次接触到了鬼,他的根性应该已被灵异侵染,有了灵异能力才对。 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他的灵异能力究竟是什么?” 新现世里的人,接触到鬼之后,根性就会受到侵染,进而醒 觉‘念身类’、‘病身类’、‘兼具类’三类灵异能力之一。 连江秀妍和其男友王浩宇也俱是如此。 所以照常而言,王庆应该也具备了灵异能力才对。 可对方到现在偏偏没有任何表露。 “有的人灵异能力很微弱,即便受到灵异侵袭之后,往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或者再经历多次的灵异侵袭,才能真正唤醒自身根性里的灵异能力。 这是经常有的事情,王庆可能就是这种情况。”江秀妍说道。 王庆听到二人的话,大约是害怕周昌质疑他的灵异能力,继而把他赶出特调组,于是慌忙说道:“我在那个火灾楼里测过了的! 我有灵异能力,是念身类的! 我的黑熊仙就是我的灵异能力! 这是张老爷子确认了的,哎,我再试试!” 老光棍说着话,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不停地摩擦着手里的菜刀,开始不停地跺脚。 一脚一脚地在地上踏出一圈圈烟尘。 烟尘四起,香火缭绕。 “诶诶诶——日落西山黑了天,我请那老仙出大关呐——” 王庆扯着嗓子唱。 这时,宋佳眼中光芒闪了闪,她那只翻腾血液的眼睛,倏而看向别墅门口。 别墅门口那边,有大片阴影迅速淹没而来,将江秀妍的身影遮蔽在其中。 置身于阴影里的江秀妍,陡然间听到许多细碎的梦呓声,顺着这些呓语声,她眼中的世界也开始变得光怪陆离,那神坛前的烛火,在她眼里变成了两道直向上冲的火柱。 香烟飘过火柱,落在神坛之后,聚成了一把椅子—— 江秀妍迷迷糊糊地就朝那把椅子走去,倏而坐了下去。 而在当下众人的视线里,江秀妍站在原地,只是满脸茫然的表情。 宋佳见到,此刻有两道灵异波纹从门外漫淹而来,其中一道灵异波纹沾附在江秀妍的身体上,以她为中心,扩散至神坛这边,在神坛后面的细沙层上,落成一些小兽的脚印。 那些脚印出现的刹那,不远处的四只狗立刻都狂叫了起来! 它们满面凶狠,对于那些脚印的主人,既忌惮,又仇视! 同一时间,王庆也猛地竖直了身形! 另一道灵异波纹沾附在他的身上,漫过神坛,在那些小兽脚印的对面,形成了一双巨大的脚印——一双熊掌印! 黑熊仙! 周昌看着那双熊掌印,眼神一凝! 王庆所言非虚! 他此刻都感应到了此间两种隐隐相似的灵异波纹,倏而交融,倏而分裂! 就连王孟伟此时都张大了嘴,瞠目结舌。 看来,他作为王庆的大侄子,也甚少见到大爷真正把黑熊仙请过来的场面! “你——” 王庆张嘴出声,他的声调已经完全变化,变得粗重低沉。 一双眼睛变得漆黑,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 ‘他’注视着神坛的对面,似乎对面站着什么东西一样,四只狗也在冲着那神坛后面黄皮子的脚印不断地狂吠。 “唧囍哩咧噜哈?” 王庆口中再度吐出一些语句,这些语句已经无法被在场众人所听懂。 “阿大!” 周昌在心底唤了一声,阿大那些残缺而扭曲的文字在周昌的视野里组成三个字:“听不懂。” “它们仙家在互相交流,你这也听不懂?”周昌问道。 阿大沉默了片刻,回道:“二者未有进行任何沟通交流,此间并不见有仙家存在。 他们口中吐露音节,多为梦中呓语。 既是梦 话,自然不能听懂。” 梦呓? 周昌皱了皱眉,忽然听到另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啊哩咕噜诶啦?” 这个声音阴森诡异,同样也是吐出了一连串混乱的音节。 此时周昌再仔细听这串音节,确实更像是一个人的梦中之语。 而此刻在与王庆对话的人,赫然是江秀妍! 随着江秀妍话音落地,神坛对面的细沙上突然刮起一阵风! 大夏天里,这阵风竟吹得宋佳微微抱住了胳膊。 她脸色严肃,向周昌说道:“现在王庆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很强,但神坛对面还有道灵异波纹沾附在了江秀妍身上,这道灵异波纹气势更大,散播范围更广。 这道灵异波纹,似乎又是由一道道细小的灵异波纹组成的,它们共同形成了这个大的整体。” “江秀妍……”周昌皱着眉,看着不远处面色阴森的江秀妍,与宋佳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江秀妍身上的这道灵异波纹,可能是由多个不同的灵异个体聚合形成?” “对!”宋佳回道。 周昌看了看一脸阴森、紧闭双眼的江秀妍,又转头看了看同样作态的王庆。 他不知今下两人是何种状态? 依阿大所说,当下并没有仙家的存在。 两人完全是在说‘梦话’。 可他们的梦话说得有来有回,又像是在互相交流。 莫非他俩在同个梦中? 王庆在梦中是化作了黑熊仙,那么江秀妍又是变成了甚么? 来讨债的黄皮子? 184、请神 (5K, 1/1) “会有什么事?” 周昌这时转过脸来,目视王庆,似笑非笑地问道。 被他一双眼睛注视着,王庆顿时有些心虚,垂下了眼帘,底气不足地说道:“这四只狗,咬死了仙家,仙家的那些朋友,肯定会来找它们寻仇的。 它们能咬死一个仙家,一群仙家过来寻仇,估计它们就应付不来了!” “真有所谓‘仙家’这种东西? 那它究竟是神仙,还是鬼啊?”宋佳好奇地问了一句。 “自然是神仙!” 王庆对此很是笃定:“只有神仙才是站在咱们人这一边的,它们会出手来帮咱们,鬼才是来害咱们的!” 他年岁接近五十,很多思想已经根深蒂固。 这番话说得很朴素,也不讲甚么‘科学道理‘,完全是一种‘迷信’。 周昌瞟了一旁缩着脖子不言语的‘王孟伟’一眼,他所见过的‘仙家’,只有杨瑞杨大爷这么一位,杨瑞本质上还是人,只是修炼了‘仙书’之后,叫他变得像是个黄皮狐子一般了。 旧现世的‘仙儿’,更多是飨念诡变之下形成的诡、想魔。 而这新现世的‘仙家’,周昌并未亲眼见过。 这种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在他心里都尚且要打一个问号。 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也就更不好判断其来历根脚了。 但见王庆这老光棍说得如此煞有介事,且对方也是真的一下子就嗅到了四只狗身上沾着的‘黄皮子’的味道,周昌便询问对方,看对方能否解决这么个事。 甚至解决四只狗身上沾染的‘仇仙’,都只是个由头。 周昌主要是想确认那些‘仙家’,是否真实存在。 “这个事嘛……难!” 王庆听到周昌的问话,立刻摆起了谱,挺胸凸肚,装模作样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一般的小打小闹,要化解都得费好大功夫,都不 说是仙家与生灵之间的仇怨了,就说普通人互相之间吧-- 俩人要是打了一架,闹个头破血流的,警察都得调解个少则七天八天,多则几个月半年的! 再说现在这也不是小打小闹,这四条狗是真正害了仙家的命。 人家哪里肯跟它善罢甘休?” “那你有没有办法去把那些仙家请过来?”周昌问道。 王庆抬头看着周昌那张平静的面孔,心里总一阵阵地发怵:“周组长想干啥?” “和它们讲讲道理啊。”周昌笑道,“我看那些视频里,那些自称出马了的人,不都是收了钱,帮着各种人和各路仇仙、怨仙讲数说和的吗? 你不会这一招?” “会,会!” 王庆赶紧点头,尔后又小声地道:“但是我觉得这次化解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咱们不得准备点什么东西? 金银元宝、纸钱、三牲六畜这些……” “我们不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周昌一句话就让王庆无奈地闭上了嘴。 现在都是有鬼的世道了,‘封建迷信’这又是从哪儿论起? 周昌接着道:“你不是也能请动黑熊仙上身吗?说是在梦里黑妈妈传你的咒,让你领了这头黑熊仙保家安命--你试一试,把黑熊仙请过来。 让它帮着去联络联络,把那些仙家叫过来。 咱们看看情况,和它们摆摆事实,讲讲道理。” 假若‘仙家’在新现世真正存在,并且迥异于旧现世的话,那周昌当下至少可以确定,‘仙家’是新现世内存在的一种神仙传承。 相反,假若这东西根本子虚乌有,那他也不会在此上消耗太多气力。 王庆神色无奈。 这个周组长不按常理出牌,他本来还想显摆显摆,再来请神,这样也好在众组员里竖立起自己高人的形象,以后他就是组里的二号人物! 可现在经周组长这么一说,他背后的‘保家 仙’,在此时也就是个‘和事佬’一般的角色。 他是一点高人风范都竖不起来了。 “那我来设神坛,试试看能不能把黑熊仙请过来吧。 我早就说咯,黑熊仙有时候也不听我的使唤,要是请不过来它,周组长你也别怪我啊!”王庆事先向周昌打了预防针,避免了作法失败后被问责的可能。 “嗯,你尽管去请。” 周昌点点头。 王庆也不再犹豫,伸手照着王孟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得王孟伟满头黄毛跟着一抖:“给大爷摆坛!” “啊,哦!” 小黄毛王孟伟捂着脑袋委屈地应了一声,随后就老老实实地拿出从云天奇家里顺来的三只骨瓷小碗,碗扣在地上,叠成了品字形。 尔后又在碗周围洒下一层细沙,布上香炉、对烛。 王孟伟老老实实地做着事,与他那一头黄毛实在不匹配。 众人大都好奇地看着这对叔侄的动作,只 有进入这间别墅后,就一直不言不语的江秀妍,此时冷不丁地说道:“咱们就在这里看把戏,耽误一下午的时间吗? 不是要出门调查吗? 工作时间,用来做和工作不相干的事情,这不好吧?” 江秀妍一脸无辜的表情,语气也是弱声弱气的,但这番话说出来,气氛顿时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周昌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佳则笑着摇头道:“局里现在正打算对全市及县镇辖区施行网格化管理,把调查小组下放到每一个街道、村镇去,确定每一个调查小组的职责范围。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遇到疑似灵异事件,只要疑似灵异事件进入了我们调查员的视野,我们都是必须要依照‘调查员守则’进行调查探询,解除灵异隐患的。 这四只狗可能牵涉灵异事件,所以我们进行调查也是必要的。” 她与江秀妍只相处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并不能就此了解江秀妍这个人的性格。 当下所说,完全是出于一个老牌调查员对 新嫩战友的关照,特意为其做了一番讲解。 然而江秀妍闻声,却觉得宋佳好似在暗讽自己。 她跟着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麻烦还不是你们自己引过来的。 不看这四只狗,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听到她的话,宋佳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锵!” 此时,一声金属摩擦音乍然响起,把众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去。 王孟伟布置的那座神坛上,已经摆上了许多神像。 或陶瓷质、或为泥胎质,五花八门的神像围着那三只碗摆了一大圈,花花绿绿的神像沐浴在香火之中,令人望之诡谲阴森。 而王庆此时闭着眼睛,手里抓着两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那金属摩擦之声,正来自于两把菜刀相互摩擦。 王庆一边摩擦着双手菜刀,口中跟着起了荒腔怪调:“招妖幡呐,不一般呐~本是女娲剪子绞,刀子剜呐; 上剪三魂套日月,又有地支配天干呐; 下边没有别的剪,剪个五鬼打秋千呐; 女的出堂就把那金花供,男的出堂就供老通天呐; 当年二祖龙心悦,封你们胡黄两教仙呐……” 王庆唱着这荒腔怪调,双手里的菜刀顺着调子里的节奏忽而摩擦几下,整个身形也开始蹦跳了起来,像是有根绳子不断扫在他脚下,他须得躲避那根绳索,跟着跳绳的节奏弹动身形。 “锵~” 铁刀摩擦之声在那荒腔怪调衬托下,竟有种凄厉阴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别墅窗洞、门洞外的太阳,不知因何缘故,被云遮住,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那阴影漫入门窗之内,令原本采光明亮的别墅,都倏而变得昏暗。 宋佳、江秀妍等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周昌则把 伟拽到了自己跟前,他注视着小黄毛慌引 晴,向其低声问道也是你大爷从谢军良那学来的?” 此种跳大神、请大仙上身的手法,与川蜀端公法风格迥异。 若这种法门是谢军良传给王庆的,那谢军良也多半不可能是‘杨瑞杨大爷’了。 杨大爷虽是一位‘仙家’,但他并不会这样的腔调口诀。 “不是,不是!”王孟伟摇头答道,“这是他——这是我大爷梦中得到‘黑妈妈’的传法,他是自学成才!” “你怎么知道不是? 你和谢军良很熟,知道他都会什么法术?”周昌故意诈他。 这个王孟伟,是越看越像是石蛋子。 “啊……”王孟伟张着嘴,本能地点头想应,但他一注意到周昌的眼神,顿时心生悚然,赶紧闭上嘴缩起了脖子。 周昌拍了拍‘小黄毛’的肩膀,不再多言。 他朝宋佳招了招手,让宋佳到自己身边来。 不远处的江秀妍独自站在一片阴影里,大约是听这腔调觉得有点渗人,也悄悄往周昌等 人这边凑了凑。 “王庆身上有没有灵异波纹?”周昌向宋佳问道。 如今周昌亦能感知到灵异波纹的存在,但毕竟做不到如宋佳的‘鬼眼’这般细致。 宋佳闻声,一只眼中即有血液渗出。 血液形成涡旋。 她以这只血眼观察着跳大神的王庆,未曾从其身上感应到丝毫灵异波纹的存在。 她摇了摇头:“没有看到。” “再等等。 ” …… “日落西山黑了天呐,我请老仙出大关~” 王庆唱完最后一句词,身躯抖动得越发剧烈,手里拿两把菜刀摩擦得频率也骤地加快,听得人不由得心发慌。 然而,在宋佳鬼眼观察下,这个老光棍身上依旧没有丝毫灵异波动出现。 汗水顺着王庆的额头往下不断滴落,他把那最后两句词唱了一遍又一遍:“我请老仙出大关!” "……" 半晌之后,别墅里不见任何诡异反应。 四只大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王庆跳大神,不明白这个人在干什么。 原本覆盖别墅的阴影,此刻随着云开日现,也俱消散无形。 江秀妍重新站得离周昌几人远了些,在角落里抱着膀子,撇了撇嘴,内心里充满了对这群同事的不屑,看这个老男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货色,所谓的特调组长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网约车司机,还翘上天了! 王庆这时忽地睁开眼,他擦了擦满额头的汗水。 大夏天的,他不停歇地跳了十几分钟,汗水早已把衣服湿透,此时也有点筋疲力竭的感觉。 “不行不行…… 今天黑仙儿不给面儿啊,它不愿意现身。”王庆颓丧地说道,把两柄菜刀并起来,抓在一只手里。 周昌看着他手里那两柄菜刀,转而与宋佳说道:“按理来说,王庆几次接触到了鬼,他的 根性应该已被灵异侵染,有了灵异能力才对。 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他的灵异能力究竟是什么?” 新现世里的人,接触到鬼之后,根性就会受到侵染,进而醒觉‘念身类’、‘病身类’、‘兼具类’三类灵异能力之一。 连江秀妍和其男友王浩宇也俱是如此。 所以照常而言,王庆应该也具备了灵异能力才对。 可对方到现在偏偏没有任何表露。 “有的人灵异能力很微弱,即便受到灵异侵袭之后,往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或者再经历多次的灵异侵袭,才能真正唤醒自身根性里的灵异能力。 这是经常有的事情,王庆可能就是这种情况。”江秀妍说道。 王庆听到二人的话,大约是害怕周昌质疑他的灵异能力,继而把他赶出特调组,于是慌忙说道:“我在那个火灾楼里测过了的! 我有灵异能力,是念身类的! 我的黑熊仙就是我的灵异能力! 这是张老爷子确认了的,哎,我再试试!” 老光棍说着话,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不停地摩擦着手里的菜刀,开始不停地跺脚。 一脚一脚地在地上踏出一圈圈烟尘。 烟尘四起,香火缭绕。 “诶诶诶一一日落西山黑了天,我请那老仙出大关呐--” 王庆扯着嗓子唱。 这时,宋佳眼中光芒闪了闪,她那只翻腾血液的眼睛,倏而看向别墅门口。 别墅门口那边,有大片阴影迅速淹没而来,将江秀妍的身影遮蔽在其中。 置身于阴影里的江秀妍,陡然间听到许多细碎的梦呓声,顺着这些呓语声,她眼中的世界也开始变得光怪陆离,那神坛前的烛火,在她眼里变成了两道直向上冲的火柱。 香烟飘过火柱,落在神坛之后,聚成了一把椅子-- 江秀妍迷迷糊糊地就朝那把椅子走去,倏而坐了下去。 而在当下众人的视线里,江秀妍站在原地,只是满脸茫然的表情。 宋佳见到,此刻有两道灵异波纹从门外漫淹而来,其中一道灵异波纹沾附在江秀妍的身体上,以她为中心,扩散至神坛这边,在神坛后面的细沙层上,落成一些小兽的脚印。 那些脚印出现的刹那,不远处的四只狗立刻都狂叫了起来! 它们满面凶狠,对于那些脚印的主人,既忌惮,又仇视! 同一时间,王庆也猛地竖直了身形! 另一道灵异波纹沾附在他的身上,漫过神坛,在那些小兽脚印的对面,形成了一双巨大的脚印———双熊掌印! 黑熊仙! 周昌看着那双熊掌印,眼神一凝! 王庆所言非虚! 他此刻都感应到了此间两种隐隐相似的灵异波纹,倏而交融,倏而分裂! 就连王孟伟此时都张大了嘴,瞠目结舌。 看来,他作为王庆的大侄子,也甚少见到大爷真正把黑熊仙请过来的场面! “你--” 王庆张嘴出声,他的声调已经完全变化, 变得粗重低沉。 一双眼睛变得漆黑,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 ‘他‘注视着神坛的对面,似乎对面站着什么东西一样,四只狗也在冲着那神坛后面黄皮子的脚印不断地狂吠。 “唧囍哩咧噜哈?” 王庆口中再度吐出一些语句,这些语句已经无法被在场众人所听懂。 “阿大! ” 周昌在心底唤了一声,阿大那些残缺而扭曲的文字在周昌的视野里组成三个字:“听不懂。” “它们仙家在互相交流,你这也听不懂?”周昌问道。 阿大沉默了片刻,回道:“二者未有进行任何沟通交流,此间并不见有仙家存在。 他们口中吐露音节,多为梦中呓语。 既是梦话,自然不能听懂。” 梦呓? 周昌皱了皱眉,忽然听到另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啊哩咕噜诶啦?” 这个声音阴森诡异,同样也是吐出了一连串混乱的音节。 此时周昌再仔细听这串音节,确实更像是一个人的梦中之语。 而此刻在与王庆对话的人,赫然是江秀妍! 随着江秀妍话音落地,神坛对面的细沙上突然刮起一阵风! 大夏天里,这阵风竟吹得宋佳微微抱住了胳膊。 她脸色严肃,向周昌说道:“现在王庆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很强,但神坛对面还有道灵异波纹沾附在了江秀妍身上,这道灵异波纹气势更大,散播范围更广。 这道灵异波纹,似乎又是由一道道细小的灵异波纹组成的,它们共同形成了这个大的整体。” “江秀妍……”周昌皱着眉,看着不远处面色阴森的江秀妍,与宋佳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江秀妍身上的这道灵异波纹,可能是由多个不同的灵异个体聚合形成?” “对!”宋佳回道。 周昌看了看一脸阴森、紧闭双眼的江秀 妍,又转头看了看同样作态的王庆。 他不知今下两人是何种状态? 依阿大所说,当下并没有仙家的存在。 两人完全是在说‘梦话’。 可他们的梦话说得有来有回,又像是在互相交流。 莫非他俩在同个梦中? 王庆在梦中是化作了黑熊仙,那么江秀妍又是变成了甚么? 来讨债的黄皮子? 185、神魂出窍 (6K,1/1) “我呀你啊吃肉普哈哈哈许愿……” “欧巴守护大炮思密达……” 阴暗昏沉的荒废烂尾别墅里,王庆仍在与江秀妍梦呓般地交流着。 四只狗围在周昌、宋佳周围,它们背毛耸起,前肢微微下压,喉咙中发出示警的呜咽声,对阴影角落里的江秀妍如临大敌。 两个人口中发出的音节不再混乱,内中有些内容,逐渐能被周昌等人听懂。 但那些破碎的字词连接起来,周昌等人就又完全不能理解了。 此刻,江秀妍神色阴厉凶狠,她嘴里偏偏冒出了几个韩语里的音节,更听得周昌哭笑不得。 这两个人,确实是在以梦话交流。 他们究竟表达着怎样的涵义,说了甚么具体的内容? 也唯有他们自己清楚。 而宋佳观察到,王庆脚下散发出的灵异波纹,正在往他眉心层层浸染,他自身散发出的灵异气息正在与脚下那层层灵异波纹相互交叠,逐渐进入相同的扩散频率。 与此同时,隐约的光映照出王庆的影子, 已经变成了一头毛耸耸的人熊。 相比于表情逐渐平静,慢慢睁开眼睛的王庆,江秀妍脸上的表情时而阴森冷厉,凶狠异常,时而又变得痛苦挣扎,她脚下扩散出的那由数道灵异波纹重组成的统一灵异波纹整体,也在侵染江秀妍的眉心。 但江秀妍自身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始终进入那个灵异波纹整体弥漫扩散的节奏里。 这让她身形痉挛,像是一个小儿麻痹症的患者。 她的影子亦未出现如王庆那样的变化,只是时浓时淡,阴影浓烈的时候,如同墨汁一般漆黑,变淡的时候,又很难被人所察觉。 宋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周昌。 “除了灵异波动和灵异气息之间,这里并没有看到任何灵异实体。”周昌出声说道,“王庆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灵异波动,大概率来自于他本身请‘黑熊仙’上身的灵异能力。 这应该是一种念身类的灵异能力。 而江秀妍的灵异能力,并不能与沾附在她身上的那种灵异波纹结合。 可见那种灵异波纹,并非是她自身所有的灵异能力,所以与她自身相冲。 但这里只有灵异波纹,没有灵异实体,不能确认有鬼的存在--这又是为什么?” 周昌皱着眉,黑黄沾血的吊死绳从他袖口滑落,像一条蛇一样摆在脚边,他操控着吊死绳向江秀妍徐徐游曳而去,预备以吊死绳压制住江秀妍身上的灵异波动。 将那道来历不明的灵异波动祛除。 毕竟江秀妍当下的状态看起来不妙。 而周昌现下,也没有放任对方去死的理由。 --才刚刚离开灵调局,转眼间他的特调组里就死了一个成员,有些人正好可以据此大做文章了。 宋佳亦紧紧盯着那根无声游曳向江秀妍周遭灵异波纹的吊死绳,她已经两次见识过这根‘念之绳’的威力,假若这根念绳能从江秀妍身上拴住什么东西的话,就能确认,当下的别墅里,存在着一只他们看不见的鬼。 她还是倾向于这个别墅里,可能被王庆引来了至少一只鬼。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当下江秀妍和王庆身上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异波纹? 甚至于,江秀妍身上的那种灵异波纹,还是由多种不同的灵异波纹聚合形成的。 吊死绳在周昌心念控制下,刻意收敛住了外放的所有灵异波纹,愈是运用这根绳子,周昌就愈有一种感觉--这条绳子,好似也是一只鬼一样。 绳索无声无息地游过铺着尘土的水泥地面,游进了江秀妍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里。 那种灵异波纹内,没有丝毫异状出现。 周昌见状,索性放开吊死绳,在一瞬间用吊死绳缠住了江秀妍的身体! “唰!” 绳索缠在江秀妍身体上,那从江秀妍脚下扩散出去的灵异波纹,也像是被吊死绳禁锢住了一样,牢牢收缩在吊死绳缠绕的范围内! 江秀妍仍是与先前一般无二的状态,身后的阴影时浓时淡,面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阴厉。 只是在吊死绳缠绕下,她的举动稍微受阻而已。 “这里没有鬼。”周昌出声说道,“绳子在江秀妍身上,没有感觉到鬼的一丝存在。 要是发现鬼的话,它会在接触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将鬼捆住。” 话音落地。 周昌又徐徐将吊死绳收了回来。 吊死绳回收进他的袖口里,聚缩在江秀妍脚下的那种灵异波纹,又再次开始向外扩张。 “真的不是鬼导致了她变成这样?”宋佳转头看着那睁着眼睛的王庆。 王庆这时也朝周昌、宋佳等人投来目光,他的眼神分明是清醒的,只是嘴中吐出的‘言语‘,仍然是那些模糊不清的梦话。 就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 “这里面可能蕴藏有类似‘催眠术’一样的原理。”周昌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当下暂时没时间探究这些了。 先尝试把江秀妍唤醒吧。 她的状态不对,再这么下去,说不定要出事。” “我可以用鬼眼把她定住。”宋佳立刻说道。 周昌转过头,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脸色,摇了摇头:“你还是多训练训练你的这种灵异能力,运用一次鬼眼,就要消耗很多血液,你又能把这项能力运用多少次? 我先试试看能不能把她叫醒吧。” 听到周昌并未蕴含多少情绪的言语,宋佳翘着唇角笑了笑,眼睛有些亮晶晶的。 她开口出声,声音有些软:“你的念绳也不能驱散江秀妍身上的灵异波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用呀?” “我看看能不能把那些灵异波纹吓走。” 周昌话音落地,他的神色转而变得阴沉。 他念头一动,即刻观想‘阿修罗啜饮尸汁相’ 此刻,周昌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 但却有一种恐怖若恶鬼的气质在他眉宇之间弥漫了开来。 他迈步走到江秀妍跟前,一手掐住了对方的脖颈,断喝出声:“醒来!” “醒来!” 断喝声传彻江秀妍的心魂! 她被这个声音唤回了些许意识,顺着这个声音,将眼皮抬起些丝。 迎入眼帘的,正是周昌那张恶鬼般的面容一 这简直是她此生经历的最恐怖场景! 看着那张恶鬼面孔,江秀妍心底所有的阴私与怖畏,一股脑地纷涌了上来! 恐惧若冰河寒潮,一下就将她冲刷得清醒了! 面对周昌的面容,江秀妍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杀了--自身对他的仇恨、心里筹谋针对他的那些恶毒计划,似乎都已彻底暴露在他那张可怖面容下! “啊--”江秀妍尖叫了起来,陡然间痛哭流涕,“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你,你别吃我--” 她一边哭号着,一边伸手使劲抓挠周昌托起她下巴的手掌。 周昌感应着江秀妍身上灵异波纹飞快消散,他皱了皱眉,也就松开了手,任由江秀妍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恶鬼面’在周昌眉宇间飞快消散。 只是转眼之间,他已恢复正常。 而江秀妍面对他,反应也不再那般激烈,只是仍蜷缩在角落里,小声地抽噎着,明显是遭受到了刺激。 周昌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对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有没有印象? 刚才有灵异力量侵袭了你。 长时间下去,你可能有危险。 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唤醒你。” 江秀妍摇着头,一言不发。 从她这里,大约是问不到甚么了。 她此时清醒过来,说不定在心底又给周昌记了重重的一笔。 “阿--嚏!” 这时候,王庆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背后那好似人熊般毛耸耸的影子,随着这一个喷嚏也恢复原样。 王庆跟着就张口说话:“咕噜咕噜--啊呸呸呸!” 他刚一开口,说出的还是那些含混不清的梦话,连吐了几口唾沫后,才终于把梦话转成众人能听懂的言语:“周组长,这些我都知道! 你问我就行了--黑熊仙和黄家仙儿讲了数,里面啥情况,我都清楚! 哎,刚才我都想提醒你,别去叫醒她。 你用这种方法把黄家的老仙儿们吓走,它们肯定得记恨上你。 小恩小怨,一般时候也没啥。 就怕关键时候,这些黄大仙儿给你使绊子啊!” 王庆很是懊恼地言语着,对于刚才‘黑熊仙’上他身时,别墅里发生的事情,他竟真的都清楚,只是当时他处于某种状态中,却说不了话,不能发声提醒周昌。 听着他说话,江秀妍微微抬头,盯着王庆看了一眼。 大约是王庆言辞里的某些内容,隐约刺到了她。 譬如王庆担心‘黄大仙’在关键时候给周昌使绊子这样的话。 “你真的见到了那些黄鼠狼?”周昌转回身,看着王庆,出声问道,“你的保家仙,和它们是怎么交涉的?” “没谈成。”王庆连连摇头道,“周组长,你 这四条狗,咬死的是五大仙堂中有名的‘黄堂’里,‘黄天乙大仙儿’的子孙。 这是正好咬到人家正根上啦,人家怎么肯和这几条狗善罢甘休? 本来狗忠主,给主人看家护院,你外来的去人家家里偷东西,人家护院的把你咬死打死,这其实也说得过去--这也是天理。 但那些黄大仙,又说即便是这样,那咱们请他们来商量事,要的是化干戈为玉帛,他家子孙的死,总得有个说法才是。 不说其他的,三牲六畜九样大祭、金山银山米山三座高山等等这些东西,总得给它们备齐? 只要是备齐了,这冤仇也可以解…… 可咱们什么都没有准备,分明是没拿它们当回事。 它们更不乐意把这事儿平了,就说七天后的夜里,就要回来把这四条狗命全收走!” 王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真有这事一样。 可周昌等旁观者,只看到了他和江秀妍互相说梦话。 周昌目光转向了那四条狗。 他内心隐约觉得,王庆、江秀妍身上发生的这些事,说不定能给袁冰云的‘主观宇宙存在 证明试验‘提供一个新思路。 王庆、江秀妍大概率是没碰上鬼,未被灵异侵袭的。 但他们的部分念头,交织勾勒着,形成了他们所认为存在的那些事物。 这些事物,转而渗透进了现实里。 “组长,我这儿是没什么办法了。 不过你可以找谢军良,老谢比我有本事! 他说不定能有办法!”老光棍眼睛骨碌碌乱转着,又给周昌出了个主意。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和大侄子呆在特调组里,生活还是太单调,还想把自己的老伙计也带进特调组里来--周昌对此,亦是来者不拒。 莫说谢军良有无可能是杨大爷,纵然他不是杨大爷,只要有些奇门异术在身上,他也欢迎对方加入自己的特调组。 这些人,总是比一般的受灵异侵袭者更容易培养。 所以,周昌点了点头,向王庆说道:“把谢军良的地址发给我,今天的事情忙过了,我去他家拜访。” “好嘞!”王庆连连点头。 小黄毛王孟伟也眼睛微亮。 随后,周昌将四条狗串在一条绳上,让王 庆、宋佳等人帮忙拿了堆在这里的狗粮、狗窝等物什,将这里遗留的东西连着四条狗,一同带到了那辆房车上。 不论王庆说的七天之后,‘黄大仙’会回来找这四条狗寻仇的事情靠不靠谱,这处废弃别墅区也不能再被周昌继续用来养狗了。 他要把这四条狗带在身边,七天之后,一探究竟。 “现在去哪里?” 宋佳自告奋勇地坐在了驾驶位上,她拨转方向盘,令房车驶出烂尾楼,同时向后面逗弄着四条狗的周昌问道。 “去钱克仁家里看看。 把钱克仁也吸纳进我们组里。”周昌拍着那只大虎斑犬的脑袋,向宋佳说道。 “好! ” 宋佳应了一声。 车辆驶上宽阔的公路,空调在车里呼呼地吹着。 呆在这辆宽阔房车里的众人,微微打起了盹儿。 房车驶出了一段距离,安静的车厢内,忽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音。 周昌循着那阵声响,看向了驾驶位上的宋佳,那阵电话铃音,来自于宋佳的手机。 路口前方恰巧有个红灯,宋佳就暂时将车刹停,敲了几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接起了电话:“爸爸,有什么事?你说。” 运动手表里,传出混乱的声响。 有人的喊叫声也从中冲了出来:“别动她,别动她!” “救护车来了!” “看住那个司机,别让他跑了--诶,诶!” “跑了,跑了!” 这些混乱模糊的声响,在宋佳父亲的声音响起之后,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佳佳,你妈出车祸了……你、你快来医院看看吧。 我们正在去中心医院的路上。 佳佳…… 你来的时候小心看路。” 手表内传出的宋佳父亲的声音,无力而凄惶。 只听这个语气,宋佳的心就沉了下去:“爸爸,妈怎么了?” “妈伤得重不重?” “哎……”宋父只是叹息,叮嘱宋佳赶快到医院来,路上小心车辆。 宋佳听着父亲的言语声,她的神色变得惶恐,转眼看向了周昌,眼睛里一下子有了泪 水:“队长……” “换我来开车。”周昌的神色倒是依旧平静,他先把宋佳从驾驶位上换了下来。 看着宋佳惊慌又焦灼的模样,他原本打算直接带对方到其母被送去的医院,然而话到嘴边,周昌忽然心中一动,他向宋佳缓声说道:“我把你送到前面那个路边,你现在赶紧打个车,让司机把你送去中心医院。” 这番话一说出口, 房车内,不只是宋佳,就连王庆、王孟伟的神色都变得惊愕,仿佛初次认识周昌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的面孔。 坐在角落里的江秀妍更是无声地冷笑了几下。 下属的母亲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下属又正好在和领导一起工作,正呆在车上--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只要不是冷酷到丧心病狂的领导,开车把下属载到医院里,都是人之常情! 可眼下周昌却做出了这种事…… 宋佳看着周昌,她觉得眼下这个人变得很陌生。 她紧紧抿着嘴唇,压住了眼里差一点就要淌出来的泪水,点了点头:“好。” 周昌不再看宋佳,也并未安慰对方一句, 他等绿灯亮起,便把宋佳送到了对面道路边,目送宋佳慌慌张张地乘坐网约车离开,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组长……” 王庆悄没声地凑了过来,与周昌小声说道:“宋调查员母亲出了车祸,听起来还挺严重的。 咱们作为同事,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吧? 能帮点小忙,搭把手的事情,咱们帮一帮,也是应该的。” 王庆自觉虽没结过婚,但也是通人情世故的。 不像眼前这个周组长,心冷似铁,好似一点人性也不通一样。 “再等等。” 周昌皱着眉头,如是说道。 “这还等什么……” 王庆小声嘀咕了一句,见周昌不再理会自己,他也闭了嘴不再多说。 “你会不会开车?”这时候,周昌忽又开口,问了王庆一句。 “没来得及学……”王庆挠头说道。 周昌拨转方向盘,转而将车驶入一条小路,把车扎在路边后。 他打开车门,领着众人下了车。 众人聚拢在他周围,还未来得及询问甚么一 远处,一辆电车打着双闪,缓缓驶近周昌等人身畔。 司机按下车窗,向周昌等人问道:“你们是尾号5610的乘客吗?” “是。 ” 周昌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位,又招呼脸色茫然的众人都上了车。 方才,他把房车停在路边的同时,就已经通过手机软件,叫了这辆去往中心医院的汽车。 “师傅,开快点。”周昌说着话,将一张百元钞票压在了扶手箱上。 司机瞥了那张钞票一眼,一脚电门,轿车像是静默的黑色幽灵,轻悄悄地穿出了街道,直奔向中心医院。 王庆、王孟伟、江秀妍三个看着周昌此番操作,都脸色茫然。 他们看不明白,周昌为什么这么做? “组长这是想通了?” 后座上的王庆试探着向周昌询问。 然而周昌在副驾驶位上微阖双目,像是睡 着了一样,对他的话全无回应。 在此同时,一阵清爽沁人的风,忽在车厢里刮了一阵。 那阵凉风比车内空调带来的温度更加宜人,风中,甚至有种沁人心脾的香气,嗅着这阵香气,就让人神清气爽--电车司机对这阵香气的感受最深,在那阵风拂过躯壳的同时,他甚至有种自己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往外发着光的感觉! “师傅,你这车里好香啊……”王孟伟感慨出声。 司机深有同感地点头,他从来都没发现,他的车载香氛嗅着竟然这样舒服。 王庆则看着周昌那边,方才,他好似瞥见一抹电光从组长眉心掠出,呼地一下子就没了影子,那一幕稍纵即逝,王庆并未在意,只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所以,在场众人俱没有察觉-- 在他们坐上车的这个瞬间,前座上的周昌已然神魂脱体而出,出离了车厢,以比汽车更快的速度,在道路上穿行了起来! 烈日炎炎! 这红日光毫无保留地倾照在周昌神魂之上,周昌的神魂内日光照彻,内外通明! 他感觉到神魂之中的杂芜,在盛烈日光炼烧之下,竟也纷纷消散! “化相之后,神魂一定须要时不时脱离躯壳,以适应天地自然种种伟力。 天地若怒潮,神魂是舟船,心性是舵手。 只有适应了天地间的怒潮,乃至驾驭这狂潮怒波,神魂才能勇猛精进!” 周昌心中生出种种明悟。 但他今下出离躯壳,并不是为了在此刻修炼神魂。 宋佳因母亲出了车祸,要暂时脱队的时候,周昌忽然生出了一种直觉--宋佳这次脱队,怕是会遇到很凶险的情况,连宋母遭遇车祸这件事情,都可能是那只鬼诱宋佳脱队的手段。 那只鬼会是谁?! 周昌心中蓦然闪过许向飞的面孔! 许向飞,因‘视频连线’之事,早就盯上宋佳了! “嗡! ” 周昌一念转动开来,他的神魂便飞掠过一条长长的街道,从一辆辆飞驰的汽车旁掠过。 那些汽车速度极快,行人根本很难捕捉到车中乘员的样貌,但周昌的神魂此刻以比那些车辆更快地速度,从车侧掠过,车中每一个人的样貌,却都被他一览无余,不曾遗漏一个! 行驶在这条道路的每辆车上,每个乘员的 样貌,他都清清楚楚! 这是肉眼观察远远没有的优势! 神魂连连掠过几条街道之后,周昌终于看到了乘坐在一辆网约车里,打着电话,不停掉泪的宋佳。 他无声无息地坐进车里,车里的宋佳,只觉得有阵风吹过自己的脖颈,好似吹进了自己的心窝里,负面情绪都被这阵风带走了许多。 她平静了许多,擦着眼泪,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爸爸,你照顾好妈妈,需要什么,医生要用什么药,你不要想着花钱,让他们用就是了。 爸爸,我马上就到。” “好,好…… 女儿,你也要小心……”电话里传出的宋父声音,听在旁边周昌的耳里,显得有些扭曲。 ——他从中听出了许向飞的声线。 186、子弹 (1/1) “嘟嘟嘟……” 宋佳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放回衣袋里,肩膀侧靠着车门,眼神茫然空洞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时不时又把手机从衣袋里取出,胡乱地翻动着手机里的各个APP. 周昌的神魂坐在她身边,她全无察觉。 汽车飞快驶出一条条街道。 车窗外的景色由人车密集的中心城区,渐转为街道清净的郊区。 白河市的中心医院,自然是开在中心城区里的,眼下这个司机明显没有开对地方。 而宋佳因为亲人遭逢车祸这样的变故,也并未在第一时间发觉出异常。 直至汽车最终在一个人烟荒凉的街道旁停下。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来钟的光景。 太阳仍旧高悬在苍穹之上,将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在大地上铺陈开。 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偶有一辆汽车经过,便在道路上掀起一股翻腾着热浪的烟尘。 道路两边,那些白桦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大叫着,给这本就炽热的夏季,更增添了几分暑气。 不远处有座破破烂烂的修车铺。 修车铺前面用三合板搭配喷漆字制成的招牌,已经沾染了太多的灰尘,铺子的铁栅栏门当下也紧紧用锁链缠住,锁链都锈成了一块,铺子已是久无人经营的状态。 更远处, 一个由许多钢板房叠成的工厂里,有些白烟从工厂的高烟囱里喷出。 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少见人迹,与人烟稠密、道路经常拥堵的白河市中心医院周边情形,显然是大相径庭。 宋佳此刻再茫然无措,也回过了神。 她蹙着眉,神色变得严肃,看着那背对着自己的网约车司机,还未出声--前头的司机已经先开口说话了,他声音轻快,笑着道:“美女,中心医院到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将这下这片荒凉的地方,还能当作是中心医院前的街道的。 “师傅,你确定这里是中心医院?”宋佳后背挺直,向网约车司机出声问道。 她绷着脸色,挺直身形,颇有几分气势。 可这样严肃的气势,配合着宋佳那张还挂着泪痕的面容,便转作了和‘歹徒兴奋拳’一般的模样。 网约车司机也并没有就此被宋佳镇住。 他下意识地笑着说话,同时抬手往窗外一指:“肯定确定啊,美女。 你看,对面那不是中心……” 司机抬起的手臂凝在了半空-- 他看着自己手指指向的地域,除了一片稻田之外,根本空无一物,哪里有所谓‘中心医院’的影子?! 他瞪圆了眼睛:“怎么会? 我明明记得过了春风大街转二道街,转卫生大道,听在了中心医院门诊楼前头的-- 这里是哪里,我咋把车开到这里了?” 开车的人完全弄不清楚,他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的! 网约车司机神色震骇,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与他相比,宋佳要冷静得多。 宋佳悄悄拿出随身的短枪,她在不经意间运用了鬼眼,扫视周遭,不曾看到有丝毫灵异波动。 这种情形,让她微微放心,她声线清冽,一边拉动车门把手,预备先从车上下来,一边提醒着网约车司机:“师傅,你可能是太疲劳了吧? 还是先下车休息一会儿。 确认安全再开车吧。” “诶--行,行,可能是车里这空调把我的脑子吹迷糊了。 我下车抽根烟--”司机的话还未说完,整个汽车就猛地晃动了一下! “轰隆!” 整个汽车像是被人从车尾部猛地掀了起来,司机的胸口一下子撞在了方向盘上,皮肉下传出一声模糊的肋骨断裂之声! 宋佳拉着车门把手的身形亦跟着变得不稳一一 这个时候,一直悄无声息坐在她身侧的周昌神魂,忽然沾附在了她的后背上。 周昌已至‘化相’层次的神魂,贴附在宋佳的身后,瞬间令宋佳的意识出现了恍惚。 她直觉自己好似被人搂在了怀里,那种清爽而芬芳的气息充斥在她的感知里,在她周身毛孔中来回荡涤,这种感觉太过舒适,以至于她在第一时间并未生出甚么抗拒的反应。 而在这短瞬之间,周昌接管了宋佳对于其躯壳的控制权。 他令宋佳的手掌牢牢把住车门,还是强行将车门推开,整个人跟着翻出了车厢一一 从车厢翻出的刹那,宋佳的自主意识复苏,顿时开始抗拒周昌的神魂! 一种强烈的排斥力从宋佳身上迸发,周昌神魂立刻从宋佳后背脱离! 化相层次的神魂,也无法强横到直接夺舍他人的肉身。 宋佳自主意识回归躯壳的刹那,周昌对她躯壳的操纵,也就此结束! “咚!” 一声巨响,叫宋佳瞬间将目光投了过去! 她看到,原本自己乘坐的那辆网约车尾部,此刻正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 恐怖的灵异气息从其身上飘散而出,侵染着周围的环境。 它所临近的汽车尾部,车漆斑驳,锈迹已生。 它的脚下,本就坑坑洼洼的路面,如今也悄然弥漫开一道道裂痕。 裂痕里,隐约有霉斑青苔弥生。 在明晃晃的太阳映照下,道路上竟生出了只有阴暗环境里才容易滋生的青苔! 那个‘人’原本已将网约车屁股抬过了头顶,它看到宋佳竟撞开车门滚了下来,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只剩眼白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宋佳,那将网约车屁股抬起来的瘦削手臂,也跟着猛地放松! 网约车悬在半空的车屁股,再次重重落 下! 车厢内,司机经历这骤然的起落冲撞,已经满头鲜血,趴在安全气囊上,不省人事! “宋佳……” 瘦骨嶙峋的鬼张开口,腐臭的气息从它的嘴里喷出。 它竟喊出了宋佳的名字。 而且,此刻它的声音,竟和宋佳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 看着它那张只剩一张皮贴附在骨头上的面庞,宋佳还是依稀从这张脸上分辨出了些许原本的旧模样,她目光一凝,左眼中的血液旋涡快速旋动:“许向飞! 你是许向飞! 许向飞,你现在还被鬼困扰着,和灵调局合作,我们能够让你脱离这种困扰!” 一面说着话,宋佳一面挪动脚步,试图让自身脱开许向飞灵异波纹的覆盖。 在她的鬼眼观察下,那瘦骨嶙峋的‘许向飞’散发出的灵异波纹,犹如海浪般层层叠叠,完全覆盖了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置身于许向飞的灵异波纹中,宋佳的灵异能力被完全压制! 她哪怕是想要利用鬼眼,短暂地定住对面的许向飞,也根本做不到! 窒息、冰冷的感觉萦绕在宋佳心底。 但她又有些庆幸。 母亲出车祸的电话,可能是许向飞伪造的。 那说明母亲那边,应该没出什么事情。 她没有了后顾之忧。 听着宋佳的话,许向飞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它慢慢说道:“我……享受,这种困扰……” “唰!” 许向飞话音未落,宋佳就骤生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腐臭的气味从她头顶上空顺风飘下,似乎有些黏腻的丝线滑掠过她的头皮、脖颈。 宋佳蓦地抬头,顿时看到了一张叫她瞳孔震颤的面庞! 浓密发丝从天倾落! 发丝如瀑,沾着尸水与脓血,簇拥着一张肿胀腐败的脸。 那张脸上遍布裂痕,眉眼间还残留着化妆品的痕迹。 这张脸,宋佳也在不久前见过。 这是死者沫沫的脸! ‘沫沫’穿着一身病号服,倒立在半空中,在空气中行走着,在宋佳和许向飞交涉的瞬间,它已掠至宋佳的头顶,它那双肿胀青白的手臂从天垂下,残留美甲装饰的尖锐指甲,轻轻地触及宋佳的头皮,摩擦着宋佳的头皮-- “沙沙,沙沙……” 像是要在宋佳头顶开出一个圆圆的窟窿,享用其中粉红的脑浆。 眼前的沫沫,并非真正的死者沫沫。 它是许向飞的阴生诡! 许向飞的阴生诡,为什么会变成沫沫的模样? 它和这只阴生诡怎么相处得如此和谐,为什么阴生诡没有首先杀死它? 种种疑问盘旋在宋佳心底,而宋佳也有很深刻的预感————自己大概是没有机会去解开这些谜题了,不知道何炬…… 想起那个人,宋佳心里还微微有些酸。 她眼眶里的血液疯狂滚动着,所有鲜血尽数冲向那只鬼眼-- 她也不愿就这么窝囊地死去,所以选择舍命一搏! “宋佳!”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忽在宋佳耳畔响起。 这个声音,宋佳分外熟悉--这是何炬的声音。 何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宋佳内心还有些许欢喜。 但她心底也很清楚,何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当下的这个声音,还是鬼用来分散她注意力的手段--就在宋佳调集全身血液往鬼眼之中倾注,她脚下也终于有层层灵异波纹扩开的时候! 一条黑黄染血的绳索猛地缠在了宋佳身躯上,拖着她飞快后退! 那用双手轻轻捧住宋佳头颅的‘沫沫’,猝不及防之下,放跑了手中的猎物! 吊死绳带着宋佳,迅速临近没有影子的周昌。 周昌身影在白日间时隐时现,他紧攥着那根吊死绳,如同攥着一根烫红的火钳! 在身魂合一状态下,运用起来轻轻松松、如臂使指的吊死绳,如今被周昌以神魂驾驭,却显得分外吃力,吊死绳上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灵异波动,此般灵异波动,对抗着周昌的神魂,甚至反过来还试图侵染周昌的神魂! “坚持一会儿,车马上就来!” 周昌看着被拽到自己身边的宋佳,他神色 冷峻,如是说道。 宋佳听到周昌有些缥缈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看着周昌那张分外陌生的脸,她又愣了愣。 她从未见过这张脸。 但这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又让她觉得对方就是何炬。 宋佳脸上的神色,叫周昌心头一沉。 他轻轻一转念,自身本来的面容瞬息模糊下去,转眼之间,‘何炬’的五官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庞上。 这一切俱在宋佳一晃神的功夫间发生,以至于宋佳看到何炬的面容之时,甚至有些怀疑一-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张陌生青年男性的面孔,或许是在灵异侵袭下出现的幻觉? 可那张只存在于幻觉中的脸孔,还是留在了宋佳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别发愣!” 周昌神魂一震,念头投照在宋佳心间,犹如一记棒喝,终于打断了宋佳先前的思绪! 他转而注目向不远处—— 许向飞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一具站立的死尸。 尸臭在炎炎夏日里很快变得愈发浓郁,在四下里弥漫开。 倒拖着满头沾满尸水的长发的‘沫沫’,此刻四肢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它动作极快,瞬息之间,侵临向了周昌与宋佳! “嘶————” 周昌手中的吊死绳,亦在此时猛地爆发灵异波纹,冲撞得周昌神魂之上,都到处弥漫起涟漪! 他索性收回了吊死绳,看着倒行而来的‘沫沫’,一念转动! ‘阿修罗啜饮尸汁相’转过他的念头,他的面容瞬息间变得无比狰狞凶怖,神魂跟着振飞而出,伸手抓向沫沫拖行而来的漆黑发丝,像是要将这只鬼的头发连着头颅一齐从脖颈上拽下来,痛饮其中蓄积的尸汁! 恐怖凶猛的气焰从他神魂之上迸发! 侵临而来的‘沫沫’身形摇颤着,忽地开始向后倒退! 在更远处尸体般站立的许向飞,此时身形颤抖痉挛着,双臂跟着无序地摆荡,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声,在那阵呓语声中,‘沫沫’停止往后倒退,再度以极快的速度临近周昌! 恶鬼面只能吓住它一个刹那,随着‘许向飞’浑身痉挛起来,‘沫沫’就摆脱了恶鬼面的恫吓! “夜叉! ” 周昌直接抽出了宋佳携带的长枪! 枪口对准愈来愈近的‘沫沫’,一梭子子弹就迸发出了枪口! “哒哒哒哒哒一一” 每一颗激射而去的子弹上,都附着周昌的‘白骨夜叉’化相! 187、厌胜术 (5K,1/1) “咯吱,咯吱,咯吱……” ‘沫沫’满头黑发倒垂在半空中,它的四肢以极不协调的动作接近向周昌与宋佳。 动作虽不协调,速度却是极快。 几乎宋佳每一次眨眼,就看到这只阴生诡,好似‘瞬间移动’般,‘闪烁’出数步的距离,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沫沫’离周昌与宋佳已不足十步。 这个时候,周昌抽出了宋佳藏在背后的折叠型步枪。 步枪在周昌念头操纵下,瞬间展开枪型,子弹跟着从枪口迸射而出-- 周昌演化诸多‘白骨药叉’化相,尽皆附于那一颗颗喷射而出的子弹之上。 这些本就肉眼难以捕捉其运动轨迹的子弹,此刻在周昌神魂观照之下,也变得模糊而迅猛,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直线,激荡起层层涟漪! 子弹穿过虚空,甚至发出了声声尖锐的爆鸣! 宋佳此时无暇顾及,自己的步枪在周昌手里,为何会出现这样巨大的变化? 她紧紧盯着那倏然临近的‘沫沫’,心里只希 望子弹能对这只鬼产生作用,尽管这种可能性极其渺茫。 灵调局配发的长枪短枪,也俱是制式枪械,只针对调查员的工作性质,做了一些轻量化、可折叠的调整,但它本质上仍旧是用来针对人的枪械。 对鬼其实没有特别的效用。 今下的研究已经证实,子弹可以穿过鬼的身躯,但根本无法真正伤害到鬼。 枪械只有在面对那些被鬼驱使的人、兽等种种实体时,才能发挥出一些作用。 大多数时候,枪械于调查员而言,只有‘心理安慰’的效用。 所以当下,宋佳对此亦未抱有太大希望。 直至-- 那穿破空气的一颗颗子弹,在命中数步之外的阴生诡后,瞬间在阴生诡周身炸开了一层层灵异波纹! 层层灵异波纹,在阴生诡身上猛烈扩散! 好似一张张瞬间扩开的蛛网,‘黏附’着阴生诡的形体,拖曳着这只鬼,向后飞快倒退! 眨眼之间! ‘沫沫’就被那颗颗子弹拖拽着,一下‘撞’在了不远处那间已经倒闭的修车铺外墙上! 迥异于这只阴生诡本身的灵异波纹不断弥漫! 像是一颗颗钉子,将‘沫沫’死死钉在了那面外墙上! 远处。 许向飞伸手在自己身上拂了拂,像是拂扫去了身上的灰尘。 被钉在修车铺外墙上的阴生诡,跟着晃动身体。 金属弹壳掉落在路面上,叮当有声。 钉在阴生诡形体上的一圈圈灵异波纹,倏忽如泥牛入海般不见影迹。 它拖着长发,倒立于半空中,青白的双脚踩着修车铺的石棉瓦屋檐,在虚空中淌下一股股紫黑的尸水,瞬息间临近了许向飞。 漆黑的长发遮住了许向飞的身形。 瀑布般的黑发似乎是被许向飞身上的灵异气息搅动,开始轻微地震颤、摇晃。 ‘沫沫‘高坠身亡后,留在尸身上的那些可怖伤口中,此刻流淌出黑色的血,血液将它身上那件病号服完全染成黑色。 黑发黑衣的阴生诡,犹如许向飞头顶摇晃的黑色旗幡。 许向飞脚下,那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扩张的灵异波纹,于此瞬化作了实质--它不再只 存在于周昌与宋佳的‘感觉’之中! 头顶漆黑‘旗幡’的许向飞脚下,就是有层层漆黑的波纹向外漫淹,将所过之处,尽皆染成黑色! “踏,踏,踏……” 许向飞轻轻跺着脚,他口中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那声音通过漆黑灵异波纹,在天地间扩散开,融化进了每一缕风中,以风为媒,呼唤着未可知的鬼神: “厌胜厌胜,师爷有令。 血为引,骨为凭。 阴风送,鬼神名。 凭此名,请厌神……” 西边天空中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一片阴云遮蔽去。 天地间的光芒,瞬时暗了三分。 在许向飞的‘梦呓’声中,它头顶倒立的沫沫仿似完全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旗幡,又好似一口漆黑的、敞开的棺材就顶在它头颅上。 那口棺材内,渗着艳红的血。 血迹组成了一个模糊而阴森的字迹。 周昌乍一眼看去,那个字好似是一张恐怖的鬼脸。 这转瞬间,周昌和宋佳甚至来不及交谈什么,许向飞口中的梦呓声倏忽而止,四下飘摇的风也跟着寂静,它头顶着的那道漆黑旗幡,一下如冰雪般消融。 融化后的腐臭尸水,浇了‘许向飞’满头满身。 ‘许向飞’也变得一身黑了。 它站在周昌与宋佳数十米外,然而任凭周昌如何以神魂观照,却都看不清此时这个‘许向飞’的脸,他甚至分不清当下这个‘许向飞’是正对着自己,还是背对着自己的。 从许向飞脚下漫淹开来的灵异波纹,此时也收束了回去,变得无影无踪。 下一刹,‘许向飞’猛然间抵近了周昌、宋佳五步之内! 这个瞬间,周昌才看清了它! --许向飞是背对着周昌的! 但它背上背着的那只鬼,此刻却是正对着周昌的! 这只鬼一身艳红如血的衣衫,红杉之下,露出的却是惨绿的手脚,连面孔也是惨绿一片,绿血脓汁在它口中翻腾,接近周昌的这个刹那,一道绿血如利矢般扎向了周昌眉心! 周昌神魂一震! 瞬时有两道白骨药叉从他神魂中迸发而 出,也作网罗,猛地笼罩向那枚利矢! 利矢与网罗一刹那碰撞,两层网罗,顷刻间就被撕了个粉碎! 那道惨绿箭矢余势不减,朝前直直迸射出数十步,落在一棵大树上,大树被箭矢扎穿的位置顷刻开始霉烂,不过片刻时间里,那棵原本风华正茂的大树,就轰隆隆地横倒在了道路中间! “这是什么手段?” “许向飞念诵了一个‘鬼神’的名字,请来了这只鬼?” “它从哪学来的这种手段? 它究竟是不是许向飞?!” 种种疑问盘旋在周昌脑海之中,周昌神魂拉着宋佳,在化出白骨药叉迎向利箭的瞬间,他们两个已经向侧方撤出,总算未被利箭当场洞穿。 但即便如此,形势于两人而言,也已变得极其危险! 最危险的情况在于--现下宋佳当面,周昌此前修炼‘黄天黑地观想法’得到的一系列手段,姑且可以算在‘何炬’账上,不会因为施展这种种手段,而为自己引来‘阴生诡’。 可周昌若此刻在宋佳目前施展本有的种种手段,这便是想赖账在‘何炬’头上,都绝无可能! “嘶--” 周昌再次拿出了那道散发着灵异波纹的吊死绳。 黑黄绳索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令他神魂震颤。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吊死绳直投了出去一 麻绳游曳在虚空之中,一下将许向飞连同其背后的那只青绿之鬼捆了起来! 青鬼形体上,猛然爆发出层层波纹! 在那层层灵异波纹震颤之中,捆缚住其形体的吊死绳,竟再次开始松动--不是吊死绳捆不住这只鬼,而是周昌神魂对吊死绳的控制,也就只能维持这么短暂的时间。 “嗡!” 吊死绳开始脱落的时候,一层血丝网络忽然在其身上弥散开来。 那层血丝网络将青鬼与许向飞尽数包裹覆盖-- 二者刹那定在了原地。 但二者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尤在震颤,用不了多久,就能破开这层定住它们的血丝网络! “何炬! 你快走吧!” 宋佳神色坚毅,脸色煞白,一只眼眶里鲜血形成旋涡,飞快转动。 正是她的鬼眼,定住了许向飞与其背后的青鬼。 “我的能力还能施展五次,能够定住许向飞一些时间……你趁着这些时间,快和王庆他们汇合吧,大家合力,才能把许向飞驱离——”宋佳转过脸来,看着何炬,面带笑容,似乎要与他作最后的告别,“组长,你最后能来帮我,我挺高兴的……” “哎……” 周昌眼看着许向飞身上的血丝网络开始破碎。 他叹了口气,转过脸来,与宋佳对视,神色愧疚:“对不住了啊,宋佳。” 宋佳点了点头,满面释然:“我们是战友啊。 有时候牺牲自己,保全主力也是必然的情形。 你走吧,何炬,我--” “嗡!” 宋佳还在言语着。 某个瞬间,她看到满面歉疚的‘何炬’双眼之中,好似生出了层层涟漪,又好似什么都没 有,对方双眼化作了两口黑洞。 那两口黑洞猛然间吞没了宋佳-- 宋佳眼前一黑,她心里顿时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怕是失血过多,也坚持不下去了,组长……何炬--” ‘扑通’一声,宋佳倒在了地上。 “对不住啊,只能先让你躺在马路上睡一会儿了。” 周昌垂目看着倒地昏迷的宋佳,面上的歉疚转而平淡下去。 他的神魂之上,还有层层涟漪弥散。 --刚才那个瞬间,他直接以神魂冲撞宋佳的灵魂,对方灵魂与肉身结合紧密,这种程度的冲撞,虽不至于直接夺舍宋佳的肉身,但还是令宋佳灵魂晃动,进而意识陷入昏迷。 她昏了过去,周昌独自一人,也就能做更多事情了。 哪怕许多手段,因为周昌身魂分离而施展不了,但他只要意识存在于此地,也能有更强力的本领可用。 周昌首先将吊死绳收了回去。 在这瞬间,‘许向飞’身上爆发出的灵异波纹,终于将浑身缭绕的血丝网络,扯了个粉碎! 它背负的‘青鬼’呼啸迎上在场唯一还站立着 的周昌神魂! “呼--” 看着那道倏而临近的恐怖身影,周昌轻轻吹出了一口气。 伴随这口气,他身上忽然燃起了如艳红鲜血般的大火! 火舌在他周身上下缭绕跳动,他面朝瞬息而至的‘许向飞’,张开双臂,以满身的孽气大火包裹住了这投怀送抱的‘许向飞’之身形! “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许向飞’猛烈地惨叫起来! 它背后那只青鬼充满怨恨地盯着周昌,在孽气大火焚烧中,很快烧作屡屡飘摇而上的青绿烟气。 赤火绿烟交织中,许向飞背后,又显出了‘沫沫’的形体。 这一幕,叫周昌心生明悟: “沫沫是那只青鬼的‘载体’。 许向飞念诵那种咒语,请来了那只青鬼的力量投射在自身的阴生诡之上。 虽然不知道他的阴生诡为什么会变成‘沫沫’死后的模样,但这个许向飞很有问题,他很可能是‘阿西的诅咒信’的知情者。 以及,他这种厌胜法,也可能与‘阿西的诅 咒信’存在着关联。” 熊熊大火,将许向飞与它的阴生诡点燃。 周昌将二者越抱越紧,却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他在火中同许向飞问道:“你到底是不是许向飞?” 孽气大火沾附在形体上,每一次燃烧,都带给许向飞殊为猛烈的痛苦,比普通火焰焚烧之痛更甚。 他今下形销骨立,身上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已经被灵异气息侵染。 但他并没彻底死去。 抱着他的时候,周昌感觉到他心脏还在跳动。 由是生出对许向飞身份的猜疑。 但是,在他的询问声中,如此恐怖的‘刑讯逼供’下,许向飞痛苦地哀嚎着,却对周昌的提问不作任何解答,只是哭嚎叫唤着:“妈--妈一一妈--” 见他不肯回答,周昌鼓摧出的孽气大火更加猛烈! 他感应得到--自己肉身乘坐的那辆车已经快要临近了,当下他运用孽气大火,既不能被宋佳看到,也不能叫车上那些人看见! 方才他的神魂与宋佳同乘一车,感觉司机 逐渐走偏的时候,他便暂时回转神魂,令自己肉身乘坐那辆车的司机改换了方向,指点了对方前行的路径。 神魂穿行速度之快,车速比之不及。 所以他能来回在两车之间穿梭,做一些布置。 现下,那辆车终于距离他的神魂不足两公里,他与自己的肉身之间,自然顷刻生出感应! 所以,当下得尽快从许向飞口中逼问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熊熊血火中,许向飞不断摇头,不断喊着‘妈妈’。 “你妈的! 这时候叫你妈来了又有什么用!” 周昌念头一落! 下一瞬,一股灵异波动在他怀中爆发出! 阴冷若寒冰的灵异波动,甚至短暂地压熄了许向飞身上缭绕的孽气大火! 许向飞背后,‘沫沫’再次变了模样。 它变作了一个将头发梳成马尾辫、眼角有些鱼尾纹的中年妇人。 这个中年妇人,翻着死鱼眼,它身上散发出阴厉的黑气,不断纠缠着覆淹而来的孽气大 火,反手里攥着一柄明晃晃的主厨刀,刀尖对着它自己,一下就扎进了它的肚子里! “哗! ” 一股污血从妇人的肚子里喷出,侵染了燃烧的血火! 那股黑血在火焰灼烧下,也没有消散的趋势! 黑血里,反而有一条条肉虫在蠕动! 中年妇女立刻拔出尖刀,又一刀砍掉了自己一条胳膊! 那条胳膊一落地,中年妇女背后的许向飞就消失踪迹——滚落在地上的那条胳膊跟着被浓郁的灵异气息包裹着,长出丛丛腐败的肉芽! 刹那间,那条胳膊就长成了‘许向飞’! 许向飞不再被孽气大火焚烧,他头也不回,朝着远处逃窜! 周昌神魂欲要追击,中年妇人反过来以仅剩的那条手臂抱住了他! 它满面疼痛与怨毒的神色,将那柄白森森的主厨刀,吞进了嘴里。 妇女努力地吞咽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刀刃切断了它的舌头,切开了它的喉管,向下不断滑落,绞碎它体内的诸多脏腑器官。 一道道恐怖的伤口,从内而外地翻开来。 许多内脏碎片,从它口中不断喷出。 它整个人都被那柄刀绞成了碎块,这些碎块里长出一条条污臭的虫子! 虫子吐着丝,围着周昌的神魂开始结茧! “这、这是许向飞的妈?!” 周昌神魂大受震动! 他不论如何也没想到,许向飞竟然真正把他的母亲叫了过来! 看当下的情形,他母亲也极其诡异! 通过自杀一般的行为,竟能反制住周昌的孽气大火,甚至‘壁虎断尾’,让断掉的尾巴再生为许向飞,就此脱逃! 密密麻麻的漆黑丝线围着周昌的神魂,包裹成了一个茧子。 只剩头颅的中年妇女,张开满是污血的嘴,试图将这只茧子吞进嘴里一一 这时候,一辆车在不远处猛地停下。 紧跟着,一道黑红交织的尖锥形物从车上安坐的‘周昌’袖中猛地飞出,穿过前车窗玻璃,直接给那颗被中年妇女吃进嘴里小半的茧子开了个窟窿! 周昌神魂从中流泻而过,裹挟着那根棺材钉,猛然间倒退而回! “咔哒!” 下一刻,在车上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周昌神魂归附于躯壳之中,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衣袖中的吊死绳就似长蛇般游过半空,一把缠住了那颗倒转而飞,试图脱逃的‘头颅’! 滚滚黑气从头颅上飘散。 妇人的头颅,最终被吊死绳带回周昌手里。 却变成了沫沫的脑袋。 188、两封不同的诅咒信 (5K,1/1) “阴生诡……” 桌子上,吊死绳缠绕着与死者‘沫沫’一般无二的那颗阴生诡头颅。 头颅与吊死绳皆散发着阴冷的灵异气息,两种气息相互冲撞,总是吊死绳更胜一筹,很快将阴生诡头颅压制住。 此刻,那颗头颅逐渐腐败、消融。 周昌注视了那颗头颅一会儿,转而看向身边的宋佳。 宋佳未料到周昌突然转头,与对方相视的瞬间,她还惊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只清楚自己在医院里清醒以后,同周昌打去电话,对方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了。 哪怕亲身参与到这件事中,宋佳都难免有种身在雾气里的朦胧感,在某些关键的时刻,总会忽然遗失去很多关键的细节。 而那些关键的细节,好似都隐隐指向了‘何炬。 ‘何炬’神神秘秘的。 原本宋佳以为这种神秘感,来源于何炬的那位鬼女友。 但到了如今,宋佳发现,哪怕没有那个鬼女友的衬托,何炬本身也充满了难解的谜团。 这些谜团,让宋佳抑制不住地产生好奇心。 “许向飞这次想要假借你母亲出车祸的名义,来诱骗你脱队,试图杀掉你。 下一次他真有可能去挟持你的父母。 你让局里派人去接你爸妈了吧?”面对宋佳的慌张,周昌神色淡淡,出声问道。 他这样天塌不惊的状态,倒是天然适合上位者的心境。 宋佳点了点头:“嗯,已经派人去接了。” “挺好。”周昌笑了笑,转而道,“目前对于‘阴生诡‘的研究,有没有出现过像许向飞的这种情况? 那些被阴生诡盯上的人,反过来驾驭住了自身的阴生诡。 乃至让阴生诡转换形貌,甚至以阴生诡为引,请来各种鬼神?”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宋佳摇了摇头。 “你们呢? 你们觉得这个许向飞的阴生诡,为什么会变成死者沫沫的形象? 以及,他为什么能凭此请来鬼神?” 周昌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出声询问。 当下,窗外天已杀黑。 聚集在这个某街道派出所审讯室内的特调组成员,除却周昌领着的那几个,还有秦飞虎带着的王浩宇。 听到他的询问,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像周昌与宋佳,对当前事件涉入最深。 不过,眼下组长既然发问,让众人集思广益,众人沉吟了一阵后,秦飞虎首先开了口:“这个许向飞,或许一直以来都在和灵异力量接触。 他掌握着一种邪门的手段,为了练成这种手段,他引导了沫沫的死亡。 变成沫沫形象的阴生诡,和他请来鬼神的那些方法,就是他练成那种手段的体现?” 周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王浩宇。 “我觉得虎哥说得很有道理。”王浩宇局促地说道,他并没有自己的想法。 江秀妍随后也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头绪。” 王庆、王孟伟两个也是茫然摇头。 “许向飞明显是具备引导自己的‘阴生诡’,使之为己所用的能力的。”周昌看向秦飞虎,说道,“但他是否具备通过引导他人的阴生诡,来害死对应人的能力…… 就目前情况来看,他应该并不具备。 沫沫的死,虽然未必不能排除和他的关联。 但导致沫沫死亡的直接原因,还是沫沫的阴生诡。 不过,这个许向飞,确实很有可能掌握了一种邪门的手段。 在这一点上,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许向飞确实是炼成了这门法术。 先前和他交手的时候,他明显念诵了一段咒语。 那段咒语里,提到了‘厌胜’这样的词语,所以,现下姑且称这种法术为‘厌胜术’。 许向飞在和我交手的时候,曾经让他的阴生诡沫沫,变成了一个浑身青绿的鬼,那只鬼的灵异波纹非常浓烈,它的血液具备很强的毒性,直接腐烂掉了道路边的一棵树木。 我查找了一些资料,确认这只鬼应该是‘摄青鬼’。 这方面不多做赘述,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这个‘摄青鬼’。 在普遍的民间传说里,最恐怖的鬼是穿红衫而死的女人。 而在广府那边的民间传说中,比红衣女鬼更恐怖的,就是这种‘摄青鬼’。 这只鬼,与许向飞很难说存在甚么关联,但他念诵这只鬼的名字,却能将之其招来,附在自己阴生诡的身上。” 周昌顿了顿,接着又道:“摄青鬼之后从许向飞身上脱离--应该是许向飞召唤这只鬼来为自己做事的时间有限,时间一到,摄青鬼就自行脱离。 我借着这个时机,制住了许向飞。 但在此后,许向飞开始呼唤自己的妈妈。 他又一次借助自己的阴生诡,招来了另一只鬼。 ” 说到这里,周昌皱紧了眉头:“许向飞招来的这只鬼,真的是他的母亲。 我把那只鬼的面容特征,传给了孔萍萍。 孔萍萍刚才给了我回应——那只鬼的面部特征,与许向飞的母亲高度契合。 但是,许向飞的母亲并没有死。” 众人听到周昌这一番话,都颇为惊讶。 王庆被周昌所言吓了一跳,跟着就道:“许向飞他娘既然没有死,那许向飞是怎么把他母亲的鬼魂儿招来的?” “灵魂和鬼截然不同,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宋佳摇了摇头,提醒王庆道,“就像有的人明明还活着,却也会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生灵’盯上一样。” 她看向周昌,问道:“许向飞招来的那只鬼,会不会是他母亲的恶生灵?” “不像。 ” 周昌摇了摇头。 他脚下就踩着一道恶生灵,对这种鬼较为了解。 这种恶生灵的各项能力来自于对对应活人的模仿,许向飞招来那只像是它母亲一样的鬼,能够砍掉自己的手臂,替换出许向飞的身体,难道许向飞的活人母亲,也具备这样的能力? 如此未免过于匪夷所思。 不过这种可能性也不好彻底排除。 “我把大家聚到一起来,是为了做一个当日事件推进的总结与信息分享。 目下,我们这边‘许向飞’调查线的情报大都是这些,孔萍萍会写成文档,发给秦飞虎你一份。”周昌又看向秦飞虎,说道,“秦飞虎,你们在‘沫沫调查线’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 ” 秦飞虎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笑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袋,将之递给了周昌:“里面就是沫沫在死之前,替‘阿西’散播出去的那些诅咒信。 我和浩宇在沫沫住处附近走访了很多商户、住户,已经能够确定,诅咒信上的内容都是一模 一样的。 而且,那个片区的民众对这样的诅咒信,其实并不排斥散播。” “并不排斥?” 周昌闻声讶然。 刚刚踏足新现世的时候,他就曾经观看过诅咒信的内容。 前面几段的内容都比较正常,有些美好祝福之类的。 但后面分明提到了如果不把信件传出去给其他人,甚至私吞随信附带的钱财的话,就会被那个叫‘阿西’的鬼盯上,受到恐怖的诅咒。 这样的诅咒信,怎么可能不被人排斥? 但是,随着周昌拆开资料袋,拿出内里的几封信,观看其上内容的时候,他忽然愣了愣一一 那几封信上的内容完全一样。 其中的前半段也和他从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信后面的内容,却和他先前看到的那封,出现了明显的区别! “传说闰年常常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今年是2000年,既是千禧之年,同样也是世纪闰年,在今年里,注定会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的朋友,请你不必担心。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收到了我最大 的祝福。 我一祝福你…… 二…… 三…… 你得到了我的祝福,请你把这份祝福也同样传递给另外三个人,并且随信附上三元三角钱,它们是驱除厄运的数字。” 到了这里,信上的内容还与周昌曾看过的一模一样。 但接下来括号里出现的一行字,就与周昌曾看过的那封‘诅咒信’截然不同! 括号里写着: “感谢你,我亲爱的朋友。 你的所有付出,都会被用来治疗阿西身上的疾病。 请允许阿西和我们全班同学记住你的名字一一把你的名字写在这封信的空白处,阿西收到了你的捐赠,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 周昌记得,原版本的诅咒信上,并没有提到过‘诅咒信’附带的钱,会被用来治疗‘阿西’的疾病。 他看过的那版诅咒信中,根本没有提到任何阿西患病的记录。 上面只说如果不按照要求做,最终就会被‘阿西’那只鬼盯上,给自己和家人招来灾难! 两个版本的‘诅咒信’,下半段内容截然不同。 当下秦飞虎收集来的这些所谓诅咒信,被称作‘祝福信’、‘感谢信’也是可以的。 那么,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的信笺? 这两个版本的信笺,都出自于阿西,还是…… 周昌眼皮忽然跳了跳。 他想到了一个关键点--通过当时沫沫等三个主播的直播视频画面来看,当时沫沫与云天奇发现那封诅咒信的时候,旁边许向飞的各种表现很可疑。 许向飞很可能知道诅咒信上的内容。 甚至那封诅咒信都有可能是他放到那间废弃医院去的。 所以,带有诅咒之语的信,和许向飞有关。 而沫沫分发出去的这些‘祝福信’,是那只小孩鬼‘阿西’口述,由沫沫记下来,散播给她住处周围的民众的。 云天奇曾经提到过这些。 祝福信与‘阿西’有关。 ‘阿西’和许向飞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关联? “收到且散播这些诅咒信的民众,有没有遭遇过什么疑似灵异事件?”周昌向秦飞虎问道。 秦飞虎摇了摇头:“今天我和浩宇跑遍了那个片区,走访了很多住户。 我们收集到的接到诅咒信的所有案例,不管他们有没有按照这封诅咒信的要求,把信笺散播出去,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 有些民众声称,这封诅咒信应该就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 “嗯。 ” 周昌点了点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封信笺,陷入沉思。 他更有一种直觉——许向飞和‘阿西’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很深的关联。 此刻,宋佳翻看着桌上的信笺,忽然轻声说道:“这些信上的内容,和最开始我们拿到的那封诅咒信上的内容有很大区别,重点就是后半段。 当时我们对那封诅咒信空白处写着的很多名字进行了调查走访。 那些名字,大都出自一个叫做、叫做……” 宋佳揉了揉脑袋,很快就从记忆中翻找出了对应的资料:“对了,是‘向阳花小学’! 诅咒信空白处的那些名字,都来自于‘向阳花小学’的‘三年级二班’! 我想起来,许向飞也在这个学校里就读过!” 周昌闻声,精神一振! 据此可知,许向飞与‘阿西’存在某种关联,已经是一个大概率的事情。 他向宋佳问道:“曾经就读于向阳花小学三年级二班的那些人,他们现在都还健在?” “两千年读小学,到现在也不过是二十多年。 除开疾病和事故的原因,大多数同学肯定都还好好的啊。”宋佳摇头说了一句,随后,她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指了指桌上的几封信,向周昌说道,“你是说,他们的名字也在那封诅咒信上? 他们和现在这些散播信笺的民众一样,也没有出任何事? 或许诅咒信本身并没有任何作用,沫沫和云天奇的阴生诡会出现,另有原因?” “很有可能。” 周昌点了点头,他将桌上的信笺收集到资料袋里,又将之交给了秦飞虎。 他同宋佳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向阳花小学三年二班某些同学的名字及住址? 只记得其中一两个也好。” “我记得!”宋佳连连点头。 “你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地址告诉秦飞虎。”周昌转而看向秦飞虎,“拿着这些信笺,你去找宋佳给出地址中的人询问,看看这些信笺,和他们当 初看到的信笺内容是不是完全一样? 记住,一定要让他们看清了,确认内容是不是完全一样。 有任何出入,你都记录下来!” “好!”秦飞虎赶紧答应。 两千年时的那封诅咒信,和当下沫沫散播出去的‘诅咒信’为何后半段内容会有这么大的出入? 前者后者,究竟哪个版本的诅咒信,是当初向阳花小学里散播开的那封最初诅咒信上的内容,就看秦飞虎当下的调查结果。 “我们去拜访许向飞的母亲!” 周昌向剩余一众人如是说道。 众人纷纷应声。 “报告!” 这个时候,江秀妍忽然举起了手。 周昌目光看向她,点了点头:“说。” “我可不可以也和飞虎哥一样,也申请去调查当初向阳花小学里的那些同学?“江秀妍小声向周昌问道,她神色畏怯,“今天、今天我状态有点儿不是很好。 在废弃别墅里撞到灵异现象,让我觉得心里很疲惫。 我想自己单独调查,可以调整调整节奏……” “你跟在我身边,会比较安全。 杨副局把你和浩宇交给我,我要对你们的生命安全负责。”周昌也放轻了声音,向江秀妍如是说道。 “我不怕危险!” 江秀妍赶紧连连保证:“我想自己做出一番成绩!” “那你给杨局长打电话吧。 他同意了,我就同意。” 周昌笑道。 “给杨局长打电话?”江秀妍眼睛一亮,但随后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我没有杨局长的电话……” 而她说话之时,周昌已经拿出了兜里的手机,拨通了郑老师的电话。 从郑太秀那里得到杨远威的电话后,周昌就当场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你好,哪位?” 周昌与电话那头的杨远威寒暄了几句,就把电话递给了江秀妍。 江秀妍小心翼翼地捧起电话,听到对面那个平静又不失宽和的声音的时候,她一下子红了眼圈:“杨叔叔……” “工作中会遇到困难是正常的。 遇到困难,应该自己鼓起勇气去解决这些困难。 这对你的能力,也是一种锻炼。 小江,以后要听上级指挥,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早点休息。”电话那边的杨远威,根本不给江秀妍展开说些甚么的余地,他看似勉励,实则暗含责备地同江秀妍说了几句,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捧着电话,还红起眼圈的江秀妍顿时愣在当场。 连周昌也未想到,杨远威会是这个态度。 俩人若是杨远威安排在他的特调组里,用来掣肘他的工具,当下明明是个大好时机--这个人怎么一点儿都不借题发挥的? “杨副局让我听你的安排……”江秀妍将电话交还给周昌,神色有些低沉地道,“但我还是申请自己去调查向阳花小学的那些人。” 周昌闻言,心头一动。 他一反先前的态度,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 杨远威的葫芦里究竟卖的甚么药? 通过江秀妍这个人,可以试探一二。 “王浩宇,你要不要和她一块儿去?”周昌转脸看向王浩宇。 江秀妍闻言也看向王浩宇。 对方是她的男友。 这个男友一向对她言听计从,此次要是能和男友一起外出调查,她手下倒是多了个免费的苦力,很多事就不必自己亲力亲为了。 王浩宇不敢看江秀妍的目光,他犹豫了片刻,垂着眼帘出声道:“虎哥、虎哥那边也缺人。 我和虎哥合作挺愉快的,我还是跟着他吧。” 一言落,江秀妍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这个时候,不知是为什么,方才还一直躲着江秀妍眼神的王浩宇,忽然仰起了脸,对于江秀妍投来的冰冷目光,不再避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好似长舒了一口气。 组内成员的再次编队至此结束。 秦飞虎带着王浩宇率先离开,江秀妍后脚也从这间审讯室里离去,看样子应该是去向王浩宇要个说法去了。 桌面上,‘沫沫’那颗鬼头彻底溶解消失。 它的灵异气息,被吊死绳吸收了个干净。 周昌将沉甸甸的吊死绳收进袖口内,领着一众人也出了审讯室。 189、“钱克仁”(7K,1/1) 房车内。 周昌坐在主驾驶位,拴好了安全带。 他看着车窗外,斜对面的停车位上,秦飞虎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带着王浩宇从他的车旁掠过。 车灯倏忽穿过派出所大门,隐没于门外的车流内。 只剩一声鸣笛招呼声,还残留于原地。 “王庆、王孟伟,等这件事调查结束了,你们俩去考个驾照。”周昌转头对头坐在沙发床上,正在撸狗的叔侄俩说道。 “行行行。”王庆连连点头。 周昌又转回头,一边发动着车子,一边说道:“灵调局目前对于调查员的灵异能力,有没有划分一个具体的层次? 你的灵异能力,处在一个什么层次?宋佳。” 他看着前车窗外的道路,目不斜视。 宋佳听到他的问话,微微坐正了身体,回道:“国家根据实验室对根器研究的前沿理论,结合各调查员灵异能力的现实情况,划分出了十三个阶级。 我的灵异能力,能够短暂地控制住一些C级以下事件里的鬼,所以被评定为第二阶的灵异能 力。 像秦飞虎灵异能力能强,能长时间控制C级以下事件中的鬼的调查员,都是三阶灵异能力的调查员了。” “太弱了。”周昌叹了一口气。 宋佳抿着嘴,心里还有些不服气。 和她相比,何炬还是一个没有在实训楼定阶的调查员! 但她倏而想到,对方已经亲手抓住了一只鬼,将之送回了局里。 这种实力,定阶不定阶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她微微垂下头,又觉得‘太弱了’这个评价,对自己而言,实在是恰如其分了。 白河市灵调局里,五成都是和她一样层次的调查员。 剩余的五成里,还得有大半是连她都不如的调查员。 整个灵调局八九成的人,都‘太弱了’。 可调查员们面对的鬼,却又委实可怕。 想到这一节,宋佳的内心又有些担忧。 这时候,周昌又向她问道:“最高阶级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是什么样的?” “张老就是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 他的鬼楼,可以一直困住鬼。”宋佳回道。 “张老有这么强的灵异能力,为什么他不外出去解决灵异事件? 像张老这样的楼主调查员,外出抓几个鬼,供局里的实验室调查,应该是比较轻松的。”周昌道。 宋佳蹙着眉,眉眼间满是忧虑:“张老、局长这些四职阶的调查员,以前都普遍受过很严重的伤。 像张老的活动范围,大都在灵调局内,他没办法带着鬼楼离开灵调局。 而郑老师他们的灵异能力,没办法长时间运用。 有时候甚至短时间运用灵异能力,都会迅速加重他们的身体负担。” “原来是这样。”周昌点了点头,“这个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就是只要能一直困住鬼就可以?” “大概是这样的。”宋佳犹豫着道。 “看来十三个阶级,是目前研究人员对灵异能力想象的极限。 但个人的灵异能力,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位,仍未可知。” 周昌感慨了一番,不再多说。 当下调查员们面对的环境过于险恶,谁也不知道未来在何处。 在这种情况下,连研究人员对于灵异能力发展的想象,也趋向于保守。 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巅峰灵异能力,也不过是长时间困住一只鬼而已。 而不是试图杀死一只鬼。 不过,话说回来,鬼与鬼之间也有层次、高低的区分。 在旧现世,正式成为想魔的鬼,由低到高被分作‘鬼祟’、 ‘狂谲’、 ‘老聻’、 ‘大夷’、 ‘天鬼’、 ‘劫墟‘六个层次。 未知在这新现世中,在人们的普遍认知里,需要困住一只什么层次的鬼,才能被评定为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 周昌自忖,如今仅凭借他手里的吊死绳,长时间捆住一只‘鬼祟’,大约是不成问题。 但他的多项能力相加,是否能制约‘狂谲’?这却是个未知数--他现下在新现世遇到的这些鬼,绝大多数都是还未变成想魔的小鬼而已,凭借吊死绳可以随便应对。 而真正的‘鬼祟’、‘狂谲’层次的想魔,除了‘无心鬼’之外,他并未再遇到第二个。 自然也就无从判断,自身能否制衡‘狂谲’层次的想魔。 “阿大!” 周昌一心二用,一边开着车,一边与阿大交 流:“你有没有什么功法,可以教给我身边这些人的?” “……法门珍贵,绝不外传。”阿大回绝道。 “你那个库藏里,那么多的书,一直封存着不让别人看,必然是得逐渐腐朽发霉,湮灭在历史的尘烟中了。 现下拿出来,有人学习,有人传承,那些书籍就有被人发扬广大的可能。 莫非你不愿叫你那些经书传承被人发扬光大?”周昌又问。 “法门库藏存续于万姓心念之间,我不过是这库藏的守门人而已。 能否取得库中法门,全凭个人机缘。 机缘不到,我有心传法,他人亦无法可得。 如你能修习《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亦是时候到了。”阿大如是说道。 它说得颇为诚恳,但实情是否真是如此,也需再行观察。 “我身边这人,没有机缘?”周昌问道。 “没有。 ” “后头那两人,还有那四条狗--哪个有机缘?” “……俱没有。” “那你还有没有甚么傍鬼丹方一类的方子、小 术法可以拿出来供他们学习的?” “还是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你到底有什么? 你要是甚么都没有,那我下次再去阅读有关灵魂拼图的资料,及至这新现世中种种知识传承的时候————我就不再带上你了。” "……" “待我仔细揣摩你这几位下属的灵异能力,或许能尝试给他们各自总结一份初步的训练法。”阿大不得已之下,只得如是说道。 “快想!” 周昌结束了与阿大的友好沟通。 他驾驶着那辆房车转进一条路灯光线较为昏暗的道路上。 道路两侧,皆是居民区。 有些小摊贩在路口摆了些蔬菜瓜果摊子,街道两边开着些便利店、超市的铺面。 把房车停在道边的停车位上,周昌拿着钥匙,令王庆、王孟伟带着四条狗去外面找地方排便,他则叫上宋佳,下车走去了居民区的正门。 这座老式居民区的正门,修筑得也并不宽敞,大约有一辆车身那么宽。 铁架子做成的门框顶上,绑着几个生锈了的铁艺标识字:长滨集团第六家属院。 “这是大仁哥的住址。” 宋佳跟着周昌走到正门口,看到门架子上那几个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咱们先到这里,把大仁哥带上,再去拜访许向飞的母亲?” “嗯。 ” 周昌瞥了岗亭里的门卫一眼。 门卫拿帽子盖着脑袋,倚在椅子上睡得正香,任凭门口的外来人员进出。 周昌与宋佳进了小区里的某栋单元楼内,沿着步梯爬了六层楼,最终站在了钱克仁的房门口。 房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有些没吃完的食物就在垃圾袋里。 炎炎酷暑,垃圾袋里的食物并没有霉烂发臭,说明房主人也并未把这袋垃圾丢出来太久。 宋佳与周昌站在房门的左右两侧,她看了周昌一眼,得到周昌示意她先不要敲门之后,她抿着嘴,屏住了呼吸,以为何炬会有甚么大动作。 但周昌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好像在这个瞬间发起了呆一样。 --这个瞬间,周昌的神魂脱离躯壳,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门,‘走’进了钱克仁的房子里。 老式小区,房子的户型往往也并不尽如人意。 钱克仁的这套房子,入户右手边就是厕所, 再往里走,则是厨房、卧室,转一个角后,才能走到客厅里。 不过房子里收拾得颇为整洁,倒不至于叫人进门就觉得不舒服。 周昌神魂在两个卧室里转了一圈,并未找到钱克仁的影踪。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了钱克仁的声音。 钱克仁此时的声音有些怪异,像是在刻意模仿别人的声调和语气:“老钱,有人进门了!” 他试图模仿出那种张扬青春的感觉,但他本人的声音较为平淡,所以此时说起话来,就好像在扯着嗓子大叫一样。 这个怪异的声音和语气,及至钱克仁话语中的内容,叫周昌心头一凛。 “钱克仁莫非是看到了我的神魂?” 心中正转动着念头,周昌紧跟着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客厅那边不断临近而来。 满脸笑容的钱克仁从客厅走出来,他的身影遮住了身后客厅内的灯光,在玄关过道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身前一片黑暗,身后则满室光明。 钱克仁在门口瞧了瞧,未有发现其他人。 脸上的笑容倏而变化,变得钱克仁本有的那副温厚的神色:“小川,门口并没有人。 你是不是听到邻居家有人进门的动静了?” 他话音落地,脸上的神色紧跟着再度变化。 ‘钱克仁’一脸玩味的笑容,站在玄关门口,将目光投向第二个卧室的门口--周昌的神魂,正站在这个门口处。 他与对方‘对视’。 --明明对方应该看不到他才对,但此刻,他确实有一种和对方对视的感觉! 这个钱克仁,出了什么问题? “他就站在卧室门口! 你看不到吗?老钱!”‘钱克仁’大声叫道,一脸发现周昌了的得意神色。 下一刻, 钱克仁茫然地看着周昌所处的位置。 他又走进卧室里仔细看了看,啼笑皆非地道:“你年纪轻轻,难道也得了老花眼啊?小川。 我家里根本没别人……” “真的有人,咱们这交情,你不信我?” “哎,信信信,你去打游戏吧,我把饭做上。” "……" 周昌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卧室里的钱克仁一会儿变作他口中名为‘小川’的那个人,一会儿又 回转作自己的身份,他皱了皱眉,最终闪身从钱克仁的房子里离开。 前脚离开, 后脚钱克仁的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钱克仁打开房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昌与宋佳。 “你们两位是?” 他看着周、宋二人,一脸茫然的神色。 这种神色,绝非伪装。 钱克仁真的不认识周昌和宋佳了! ‘无心鬼’的杀人规律,还在影响着他! 只不过,他在‘某个人’的提醒下,得以一直记住自己的名字与来处,所以他并未成为‘消失人。 但他对于自己目前从事的工作,对于自己的过往经历、共事的同僚究竟还记得几分,当下仍是一个未知数。 仔细看着钱克仁面孔上的神色,宋佳心头一沉。 她没有贸然开口,目光看向了身边的周昌。 “我是何炬,我身边这位是宋佳。”周昌向钱克仁伸出手,“我们一直是同事。 看来大仁哥已经把我们忘了?” 钱克仁慌忙和周昌握了握手,他脸色尴尬,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哎,我最近记性确实有些不好,不记得自己在哪个单位工作,做什么工作。 我本来还担心会被单位炒鱿鱼,没想到单位会派同事过来关心我。 谢谢,谢谢。” 他在尽力掩饰自己遗失了很多记忆的情况,让自己努力装作是个正常人。 而在他说话的同时,周昌还从他身上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应该就是钱克仁口中的‘小川’,他曾经过命的战友‘简东川’:“老钱,你从前是在灵调局工作的,我和你说很多遍了,你没忘吧? 咱们干的是抓鬼的活儿! 你先别忙着认同事,问问他俩,是哪个单位的? 让他们出示证件。 我看看证件,要没错的话,那他们应该就是你的同事了。 --这个男的有点子阴,你小心着他点。 刚刚就是他,进你房门偷窥你来的……” 简东川与钱克仁的悄悄话,尽落入了周昌耳中。 周昌看了看身边的宋佳,确认宋佳并不能听到钱克仁身上另一人的说话声。 现下,在有肉壳庇护的情况下,他的神魂仍能感应到钱克仁身上‘简东川’的存在,对方的一言一句,尽在他的神魂观照之下。 但对方却不再能感知到他的神魂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 当下这个‘简东川’,是钱克仁幻想出来的一个人格? 还是真正简东川的魂魄,存留在了钱克仁的身上? 总而言之,这一切的秘密,应该和钱克仁移植了简东川的‘拼图器官’有关。 “那个…… 何炬同志、宋佳同志,你们一一”钱克仁尴尬地搓着手,还未把话说出口。 对面的周昌恶趣味似的提前拿出了自己的三阶调查专员证件,递给了钱克仁:“这是我的工作证件。” 他又转头向宋佳说:“把你的工作证件给大仁哥看看。” “好!” 宋佳也立刻向钱克仁出示了证件。 钱克仁把宋佳的证件拿在手中,另一只手里 捧着周昌的证件,低头端详。 他的心头响起了简东川的惊呼:“哇靠! 三阶调查专员,特调组长! 我那个时候才只有两个特调组,现在应该也不会超过五个。 他这个职阶,已经是灵调局的准高层了一一他确实是你的同事,老钱,你以后就跟着他吧,有前途的! 他这个人那么阴,你跟着他,安全也有保障。 你问问他,他是第几特调组的?你是不是他的下属,还有你的工作证--” 听着简东川的‘言语’,周昌眼角跳了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看着钱克仁抬起头,把工作证双手递还给自己。 钱克仁开口才吐出一个字:“我……” 周昌就又拿出了一只证件,递给了钱克仁:“我是新成立的第六特别调查小组组长,大仁哥,你已经被我申请调到了我的组里。 这是你的工作证。” 钱克仁接过自己的证件,神色有些愕然。 他还没来得及说啥呢,怎么对面的何组长就好似什么都提前预知了一样? “这个人是不是有读心术啊?”简东川也在钱克仁的心里嘀咕,“太阴了这个人,你要小心,他专门把你调到他的特调组里,说不定没安好心,可能会给你穿小鞋……” “大仁哥,你个人能力比较突出,在我的特调组里,会有更好的发展。 你也放心--我们之间没有恩怨,我不会给你穿小鞋。”周昌满面笑容,徐徐言语着,打断了简东川在钱克仁心里的嘀咕。 这下子,简东川彻底闭了嘴。 …… “嘭!” 周昌拉上了房车驾驶位的车门。 车后头沙发床上,坐着的人里,多出了一个钱克仁。 他启动发动机,手扶着方向盘,正要将车开出停车位,放在杂物箱里的手机忽而响了起来。 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通讯人‘秦飞虎’,周昌示意宋佳帮自己接了电话,打开免提。 一阵呼呼风声,通过声筒传递了过来。 间杂在风声里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与喘息声。 “喂!喂!何组长!” 明明是秦飞虎打来的电话,声筒里传出的却 是王浩宇充满恐惧惊惶的声音。 听到他的声音,周昌心头一沉,立刻刹停了车子。 他的声音传入电话那头,依旧平静沉稳:“不要慌,王浩宇,你们有什么发现?” “何、何组长,虎哥不见了,虎哥消失了! 我们刚从第一个向阳花小学涉事人家里走出来,才下了楼!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虎哥突然就消失了,他走在我前头,一下子就没影子了!”王浩宇惊惶地说着。 “他在你眼皮子底下,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吗?”周昌皱着眉确认道。 “对,对,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 “在涉事人家中有什么发现? 他们看到的诅咒信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虎哥和我拿着的这些--就是沫沫住处附近那些居民正在散播的那些诅咒信。 他们说这是祝福信,阿西患上了白血病,这是他们给阿西捐款发起的祝福信!” “祝福信……” 周昌念头动了动。 看来最初版的信笺,并没有‘鬼小孩阿西会追着拿走信笺附上的钱币,却不去散播的人’这样的 诅咒。 最初的信笺,确实是祝福信。 而‘诅咒信’另有来源。 “那他们记不记得同学里有许向飞这个人?”周昌再度向王浩宇问道。 捧着手机的宋佳屏住呼吸,神色分外严肃。 车内的气氛随着电话的内容,而变得甚为凝重。 “许向飞是——”王浩宇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忽然间,他的语气变得茫然:“许向飞是谁?” “你和虎哥去调查向阳花小学诅咒信上的那些签名同学,你们拜访的那户签名同学,他认不认识许向飞这个人?”周昌心头一凛,他意识到‘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开始在王浩宇身上出现,“王浩宇,记住你自己的名字,千万别忘!” “许向飞是谁?”王浩宇还在低声喃喃,“虎哥是谁? 王浩宇……是谁?” 电话倏忽挂断。 声筒里,只剩一阵空寂的忙音。 周昌再将电话拨过去,一直响起的电话,再也无人接听。 “强行让被鬼盯上的人,记住他们各自的名字,已经没有用了。 哪怕当面耳提面命,他们依旧会遗忘自己,最终成为‘消失人’。”周昌脸色冷峻,忽然加快车速,从道路上飞驰而过,“我们目标不变,还是去找许向飞的母亲!” 车厢里,众人沉默无声。 一种无形的压力在众人心头逐渐压沉。 只有空调冷气呼呼作响的车厢里,周昌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打来电话的,却是江秀妍。 宋佳眼疾手快,赶紧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是个惊慌的女声。 那个女声并不是在和周昌这边说话,她似乎在与她那边的一些人交谈着:“哎呀,你看到了吗?” “这个人,这个女生突然就不见了!”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我得缓缓……” “老公,你快帮我打报警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好好地一个人--你也看到的,她一下子就不见了! 诶,她电话还在这儿……” 电话那边,慌乱的动静持续了一阵,那个女声接起了电话:“喂,你好?” “你好,我是江秀妍的同事。 她在你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周昌问道。 “对呀,对呀,她突然就不见了!”女声惊慌失措,口音还是有些嗲嗲的,“她好像确实是叫江秀妍,她来找我,询问我以前在向阳花小学的一些事……” “是的。 最近出了一些事,向阳花小学可能涉及在这件事里。 你在向阳花小学里,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阿西的同学?” “认识啊,他是我的同班同学。 那时候他患了很严重的病,我不记得是什么病了,反正很严重。 我们班同学给他募捐,还以他的名义在外面散播了祝福信,也收到了很多其他班同学的捐款……但是后来阿西还是没消息了。” “你的同学里,有没有一个叫许向飞的?” “许向飞没有,不过班上确实有一个姓许的同学。 他是阿西的弟弟。” “阿西的弟弟?” “对,他叫许进,是阿西的弟弟。 不过据说不是亲弟弟,是阿西的后妈带过来的弟弟。 这个同学是转学来的,我记得他瘦瘦的,不怎么爱说话。 后来阿西生了病,他好像在回家路上,也出了车祸,之后也没再见过了。” 说到这里,对面的女声猛地反应过来:“哎呀,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这个同事突然不见了,这、这怎么一回事呀?怎么办啊?” “不用担心。 稍后会有人登门和你们说明情况的。 女士,你记住我的这个号码,要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出现,一定给我打电话。”周昌向电话那头的女人说道,这个人完完整整地说出了她所知道的所有事。 但她当下并未有丝毫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到的迹象。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那封祝福信? 她在信上留了名字? 周昌一瞬转念,他忽然想到,沫沫也并未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 沫沫死在自己的阴生诡手上,她在活着的时候,帮着阿西把祝福信散播在了小区附近,祝福信上,也留下了她的名字。 她自始至终,未受到‘无心鬼’的丝毫影响。 在她小区附近的居民,传了祝福信的,也没有一个出现任何状况。 阿西向阳花小学的那些同学,在祝福信上签了名的,哪怕目睹了无心鬼影响下的人突然消失的--也没有跟着受到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 无心鬼,和鬼小孩阿西相互对立? 把名字签在祝福信上,散播出去以后,就能抗拒‘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秦小葵在看顾‘许向飞’时,被诱出病室,她在消失之前,接到一个鬼小孩递来的信笺,虽然她只读了信笺前半段的内容,就成为了消失人,但根据她读出来的那些内容来看,鬼小孩递给她的大概率也是一封诅咒信,或祝福信-- 假设鬼小孩不是来杀秦小葵的,那么它递给秦小葵信笺,应该是为了让对方在信笺上签下名字。 它在救人? 它是鬼小孩阿西! 它在试图从无心鬼的杀人规律中抢救人! 但是,它又无法和导致正常人身上也开始滋生阴生诡的那个根源对抗,所以它救不了被阴生诡盯上的沫沫! 周昌心中霍然大亮! “宋佳,你把当初录下来的许向飞病室内的情况,再播放一遍。”周昌向宋佳嘱咐道。 宋佳点头照做,又同周昌说道:“不然让我来开车吧,何炬,你看视频——” “你开得没我快。 放心,不会有任何事。” 周昌摇头拒绝。 现下,除了名字落在祝福信上的人,其余任何人试图调查‘许向飞’的话,都可能变成‘消失人’--许向飞的母亲,这时候说不定也快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了! 他在此之前得找到对方。 抓住许向飞的母亲,就抓住了许向飞那根甩不脱的尾巴! 这时候,宋佳的手机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周昌不时瞥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同时连连开口:“快进!” “略过这一段,快进!” “快进!” “对,就是这里。” 手机屏幕上,播放着许向飞嘶吼的画面。 他的声音,通过声筒,传扬在车厢之内: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我就看到他了……” “他怎么一直都不放过我?” “我都做了那么多……” “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我也快死了! 妈妈说她只能救我一一 后来,后来……” “沙沙沙……” 视频里忽然只剩一阵信号紊乱的沙沙声响。 周昌听着这阵声响,扫一眼视频里的画面,他面上浮出了笑容。 许进就是许向飞。 190、突然消失的居民楼(7K,1/1) 许进就是许向飞…… 在两千年的时候,或者更早以前,阿西的爸爸和妈妈离了婚。 爸爸很快娶了一个新妈妈进家,而新妈妈带来的弟弟,也和阿西入住了同个小学--向阳花小学。 阿西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最不幸的是,这个时候,他患上了一种很严重、需要很多钱治疗的疾病‘白血病’。 家里拿不出为他治病的钱。 他的同学、老师看到他好几天没有来上学,很快了解到了他的病情。 老师们为他发起募捐,孩子们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送上祝福。 阿西得到了这笔治病救命的钱,他的病势因此即便不能痊愈,应该也能得到遏制。 可事实却是,阿西最终仍旧无声无息地去世了。 很多阿西的同班同学,至今还不知道阿西已经过世的消息。 他静悄悄地死在了两千年后的某个时间 里。 向阳花小学为他募集来的捐款,最终没有用在他的病情上。 而是被新妈妈用在了‘许进’的身上。 在阿西患上疾病,不得不离开学校的当口,同样转到这个学校里来的许进,也很凑巧地在某次放学回家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新妈妈只能放弃阿西的生命。 …… 街边的泡桐树撑举开高大壮硕的枝杈。 路灯的光芒穿过树叶,洒落满地斑驳的光影。 一辆白色的房车缓缓停在树下的光影里,周昌等一众人,从车上鱼贯而出。 “许向飞的母亲,就住在这个叫做‘百福里’的居民小区内的A2栋楼第七层,门牌号是702."周昌转头往身侧看去,一圈铁艺栅栏隔绝了外面的街道,铁艺栅栏内,便是名为‘百福里’的居民区。 “从之前那只鬼的杀人规律几次出现,把秦飞虎、江秀妍他们变成‘消失人’来看,我们可能真正涉入了这次事件的深水区,引起了那只鬼更激烈的反应。 许向飞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 找到许向飞的母亲,让她配合我们的调查,也就至关重要。 秦飞虎、江秀妍他们去调查向阳花小学当时涉事的那些同学,这个举动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背后的鬼也好、许向飞也好,极可能会意识到我们正在寻找它们遗留的线索。 许向飞的母亲,是个不可忽视的线索。 在这个时候,对方很可能也在迅速往这边接近,希图在我们之前,带走许向飞的母亲。 而许向飞母亲本身是否存在威胁性,尚未可知。” 周昌脸色冷峻,条理清晰地将当下面临的事态与众组员罗列清楚。 他转而看向钱克仁,首先为对方分派任务:“钱克仁,你去和这个小区的安保人员对接,尽快接管这里的安保工作,让保安人员配合你在小区几道门间重点巡逻。 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不要打草惊蛇,找机会向我发出警示。 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 不要试图拦截。” 钱克仁很通人情世故,周昌第一次和他接触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其实非常不错。 哪怕当下他遗忘了过去很多事,但人情练 达这种东西,也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生活习惯里,让他来与小区保安队伍交涉,再好不过。 再加上,一旦无心鬼或者许向飞出现在小区外,钱克仁发现之后,以他具备‘简东川’拼图器官的能力,亦可以有效抵御对方的杀人规律。 钱克仁点了点头,神色倒并不怎么慌张。 因为简东川也在内心里安慰着他:“别担心,咱俩一直在一块儿。有情况我也会提前通知你。 这个组长看来还不错,一直叮嘱你不要和鬼正面对抗。 一方面说明他并不是要拿你做炮灰,一方面,也说明可能会来的鬼,也非同小可。” 周昌瞥了眼被王庆牵着的那四条狗,他摸了摸拇指上的骨扳指,微不可查的四缕流光落入四条狗的身上,本来还颇为兴奋地东瞧西看、试图挣脱王庆手中锁链的四只狗,此时倏而变得安静。 四道獒赞本已经附在四条狗的身上。 “这四条狗也会跟着你,有危险,它们也会发出警示。”周昌向钱克仁说道。 钱克仁看着那四条狗,尽管有些不相信,但还是把狗绳拿在了手里。 其实周昌的这个安排,在场众人都不太相信。 毕竟四条狗虽然咬过黄鼠狼,身上有些灵异情形,但它们可不是训练有素的警犬。 所以大家觉得这只是组长找个借口,让钱克仁把狗带进保安亭里暂时照顾罢了。 “王庆。 ” 周昌目光看向王庆。 王庆闻声,下意识地挺直背脊,答了声‘到。 “待会儿要是有条件,你围着许母居住的A2单元楼做一下法,把你的金刚圈,在单元楼周围洒上一圈,王孟伟负责协助你。 做好这些事以后,你和王孟伟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 你俩就躲在暗处,观察A2单元楼的动静,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要是联络不上我了,立刻给局里的孔萍萍打电话。 让她找四职阶的高层过来。”周昌如此安排道。 王庆紧张地腿肚子哆嗦,尽管夏风微热,他却觉得满身发凉,赶紧点头道:“行!” 周昌看向黄毛王孟伟,笑了笑:“你记住我说的话了?” “记住了!”王孟伟也紧张地道。 “那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复述一遍。” "……" 王孟伟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话来。 直至看到周昌表情渐变得严肃,他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虽然这个组长不知道为什么总爱找他开玩笑,他回忆着周昌先前所说,把周昌对他和大伯的安排,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看着你叔,让他照我说的做。 不要自作主张。 他要是不守规矩,你举报给我--你比他知道轻重,一旦出了事,那就是很多人命。”周昌盯着王孟伟的眼睛,再次叮嘱道。 王孟伟看着那双在夜色下愈发漆黑的眼睛,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咽了口口水,更郑重地应声点头。 随后,周昌看向宋佳。 宋佳眼神明亮。 对方做好了对其他组员的安排,那接下来不出意外,她应该还是就跟着何炬,一同去拜访许向飞的母亲了。 还是自己,最能和何炬相互配合! “我想了想。”周昌看着宋佳的眼睛,他说了句话,顿了顿又向宋佳说道,“你还是和王庆他 们一起,相互配合。 你的鬼眼也比较适合观察有无异常情形出现。 ” 在场众人的灵异能力都委实有些不够看。 尤其是宋佳,她的灵异能力对她自身损耗太大,而且用起来效果也不算好。 相比之下,周昌其实更看好王庆和钱克仁。 前者的灵异能力未经开发,已经甚为诡异,能请来一头‘黑熊仙’附身,后者则本就经验老道,有解决数次灵异事件的先例,灵异能力本就不错,再加上如今身上简东川的拼图器官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异,钱克仁自然更加‘未来可期’。 宋佳显得普普通通。 周昌原本想把她带在身边,出现危险还能照拂她一二。 但仔细想想,‘许母’未必就是个安全无害的角色,带着她,说不定是害了她。 有她在身边盯着,周昌的很多手段也不好施展,索性让她也呆在外面。 “啊……” 宋佳听到周昌这番话,眼神有些茫然,将周昌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来配合王庆他们两个吗?” “对。”周昌点了点头,“一旦出现危险,以你的经验,能够更及时地做出判断。 和局里进行协调配合,你也比较专业一些。” 宋佳闻声,抿了抿嘴,看着周昌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何炬嫌弃了。 何炬当下说的这些话,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上司下达了命令,她没有明确的反对理由,那跟着执行就是。 这是守则里要求调查员必须做到的事情。 “现在把‘灵异侦测器’调整到‘117’频道。 有情况及时在频道内交流汇报,我的代号是‘羊’。”周昌取下肩上的灵异侦测器,将之调整到空白频道117,带有按键的大屏幕侦测器上,出现了摄像头正对区域的周昌的脸。 众人纷纷拿出各自的灵异侦测器,调整好了各自的频道。 他们各自的灵异侦测器屏幕,瞬时被分割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映现出他们手持侦测器目下看到的种种画面。 这还是周昌第一次正式运用灵异侦测器。 侦测器只能覆盖周围十公里的范围,超出这个范围,它就完全不能再用于和队友相互联络,是以应用场景并不广泛,大多数时候,也是被调查员当成灵异警报器来使用。 “我的代号是‘蝴蝶’。”宋佳道。 “我的代号是‘大仙儿’!”王庆跟着道。 “我的代号是‘石头’。”王孟伟一张口,就引来了周昌的目光。 “我的代号是……”钱克仁脸上神色变幻了一下,随后道,“我的代号是‘酒鬼’。” 知悉了彼此的代号,众人将侦测器纷纷挂回肩上。 周昌领着众人,绕到小区正门。 小区门卫室内,正在玩手机的老年保安,看到一群人走近,眼睛也不抬。 门禁横栏住了行人通道,刷卡器上不断放出电子音:“刷卡进入,刷卡进入……” 钱克仁看了看众战友,他牵着四条狗,凑近了门卫室的玻璃窗前,出示了调查员对外使用的警官证,在保安看到证件后,惊慌失措的时候,他满面笑意,已经把一根烟递了过来。 老年保安受宠若惊地接过烟。 不多时,门禁自动打开,钱克仁留在门卫室这里。 周昌领着剩余人,鱼贯穿过行人通道。 ‘百福里’小区不大,拢共有五六座居民楼,是个较新的小区。 众人在小区内匆匆穿行着,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许向飞母亲居住的那栋A2居民楼。 今下夜色渐深,但小区门口偶尔还有居民进出。 周昌坐在大楼门禁对面小花坛的长椅上,他看着宋佳与王庆、王孟伟三个人绕到了居民楼的侧后方,王庆从口袋里拿出一布袋的灶灰,围着整栋大楼鬼鬼祟祟地抛洒起锅灰来。 ‘金刚圈’是端公的一种时灵时不灵的手段。 它能否隔绝鬼,阻止恶鬼进出金刚圈划出的范围,全看端公个人--这是个看脸的术法。 同样是端公,周昌此前也试过施展‘金刚圈’,但他运用这个手段,就根本没有奏效过。 然而王庆在端公这条路上,明明还没走出多远,但他洒下的‘金刚圈’,偏偏就灵验过一一在云天奇的家中,周昌亲眼看到王庆布置下金刚圈。 这个金刚圈上,留下了几只小孩的脚印。 当时,王庆的金刚圈,很可能阻隔住了鬼小孩阿西。 虽然现下周昌再看,又觉得阿西说不定是来帮助他们一众人的,王庆用金刚圈阻住了他与阿西照面,让他因此少了许多线索,未免可惜。 但也从侧面说明,王庆的金刚圈是真的灵验。 当下,在A2栋居民楼布置金刚圈,主要是防范楼内有鬼的情况。 若居民楼中有鬼,金刚圈哪怕不能完全阻住对方,起效的情况下,也能让对方脚步稍微迟缓一下。 若是许向飞从外面走过来,这个金刚圈,也能让它无法立刻进入居民楼中。 A2居民楼高高地竖立在黑夜中,在地上投下沉重的阴影。 楼宇中,住户窗间亮起的灯光,比其他居民楼上亮起的灯盏要稀少许多,这栋居民楼里,朝向周昌的方向,只有寥寥五七盏灯亮着。 周昌垂着眼帘,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郁,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也从面庞上浮现。 他变成了‘何炬’。 “今夜,宋佳和她的同事还是对许向飞纠缠不休。 他们试图去探查许向飞最不愿触及的隐秘,他们已经向许向飞母亲居住的地方赶来。 许向飞决定将这些隐患,彻底抹除在‘百福里’小区。 他伪装作一个正常居民,想要穿过门禁, 进入小区里,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偷偷潜伏到小区内,偷袭宋佳和她的同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懒散的物业保安,这次非得让他进行登记,在他没有出示门禁卡的时候,不准他进到小区里,他有些生气。 愤怒之下,忍不住流露出了些丝的灵异气息。 ” 周昌令何炬,对今夜极可能出现在百福里小区的许向飞,施加了一个诅咒。 这个微小的诅咒效果即是,令许向飞暴露自身的灵异气息。 “何炬,你在之后再对许向飞施加一个诅咒效果。 让他进入金刚圈受到的阻滞力量加大。” 周昌又同何炬吩咐了一句,意识方才重新掌控躯壳。 趁着四下无人,王庆把灶灰围着居民楼洒了一圈。 随后,三人又聚集到了周昌近前。 “都洒好了。”王庆在衣服裤子上蹭着手上的锅灰,臊眉耷眼地向周昌说道。 他这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让人一看就觉得他像个小偷。 而他身后跟着的王孟伟,满脸畏畏缩缩的 模样,更像是被他带出来教授扒窃手艺的后辈。 “好。 ” 周昌站起身来,他向旁边默不作声的宋佳说道:“你看看这栋楼,能不能发现灵异波纹的存在?” 宋佳抿着嘴往A2单元楼看去。 她的一只眼睛迅速化作血液旋涡。 鬼眼映照下,A2单元楼并未出现任何的异常。 “没有出现灵异波纹,从外面只能看到这些。 但楼宇内部究竟是什么情况,现在也判断不出来。”宋佳摇头说道,她眼眶里的血液跟着徐徐收拢,“怎么了,你觉得这栋楼看起来不对劲吗?” 周昌抬目看着眼前的居民楼,喃喃低语:“这栋楼……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比较新的小区,其他建筑也都看起来较为干净整洁,还是一个比较新的状态,但这栋楼在我看来,却觉得它很陈旧。” “我倒是没有看出来它哪里显得陈旧了。” 宋佳说着话,还是转头再度以鬼眼仔细观察A2单元楼。 她依旧不曾发现异常。 正要回收灵异能力之时,整栋黑漆漆的A2居民楼,在她的感知里,好似忽然变成了一个‘人‘,对面黑魁魁、高耸耸的‘人’,和她的鬼眼对视了一下! 紧跟着,一道道像是往外不断撑展的手臂般的灵异波纹,从居民楼脚下散发而出,贴着居民楼的墙角,试图将那些灵异波纹撑开! 但是,这些灵异波纹还未来得及撑开,便触碰到了王庆洒下的金刚圈,于是,层层灵异波纹倏忽又缩了回去! 众目睽睽之下,整栋A2单元楼倏地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一片空白的水泥地,以及水泥地周围那一圈醒目的‘金刚圈’! 周昌、宋佳、王庆等人,相互骇然! 一栋楼,在他们眼前突兀地消失了! 就好像是那些突然消失的‘消失人’一样! ‘无心鬼’和许向飞有着怎样的勾连?! 所有与‘许向飞’有涉的事物,在他人发现那些事物的时候,它似乎都会立刻将那些事物抹除,以阻止他者对这些事物的继续调查,阻止别人挖掘‘许向飞’这个人背后的隐秘! 而且,今下‘无心鬼’的表现,委实也太过‘聪明’了一点儿。 用聪明来形容一只鬼,其实很不恰当。 鬼没有‘人格’,没有情绪,按照袁冰云那篇‘灵魂拼图猜想’的说法,鬼是人的主观宇宙上长出的裂口、漏洞。 既然没有所谓人格与情绪的说法,又何谈所谓的‘聪明’和‘智商’? 可现下,这只鬼总是每每抢先一步,封绝掉周昌等人的调查方向,抹除他们的调查线索! 这时候,周昌眼角余光瞥见,离原本A2居民楼几步之外,有两个年轻女性提着奶茶与外卖,茫然地站在一片空白的水泥地前。 这两个年轻女子,先前就是从居民楼里下来的。 周昌跟着走向那两个年轻女子。 他走近两个女子近前,笑着出声问道:“两位美女,你们是A2的住户吗?” 突然冒出来,出现在两个女子眼前,那两人被吓了一跳。 于是,两个女子的说话语气也变得不友善,其中一个微胖长痘的女子白了周昌一眼:“什么A2?” “有病吧他……”另一个较矮的女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两人说着话,手挽着手就预备离开。 “你们不是住在这里的住户吗?我也是住在 这里的……”周昌口中的言语声逐渐减弱。 走在他前头的两个女子还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她们自以为小声的言语声,尽被周昌所感知:“这人不会是想搭讪你吧,毛毛?” “呵,他也不照照镜子!” "……" 周昌无声地咧嘴笑了笑。 他看着那两人慢慢走远,在即将走过道路转角的时候,和原本的A2居民楼一样,突然地消失不见。他未有作声,不做出任何提醒。 “又有人消失了……” 宋佳走到周昌的身后,亲眼目睹那两个女子忽然消失,她直觉得遍体生寒。 王庆、王孟伟亦觉得有阵阴嗖嗖的风,从脖颈后掠过。 “当下所有的消失人,我觉得并不一定真正是已就此死亡了。 及至先前的杨明睿、秦小葵等等人,他们可能都还活着,只是活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周昌缓缓开声言语,当下突然消失的居民楼提醒了周昌。 无心鬼的成长速度再如何匪夷所思,引致一栋居民楼彻底消失不见,也是不可想象的。 它在鬼坟之中那么久的时间,杀人规律也没有扩散多少,即便进入到新现世之后,它可能因为获得某些资源,迎来快速成长,但成长到瞬间抹除一座居民楼的存在,连同居民楼中牵连的所有人、所有事件线索的程度,可能性也极其渺小。 无心鬼原本的层次,可能在‘狂谲’的层次。 似这种瞬息抹除一座居民楼的杀人规律,已非‘狂谲’可有,这是‘老聻’才能达到的层次。 倘若每个想魔、每个鬼都是这样成长速度,旧现世里早就没有了活人。 所以,周昌猜测,眼下的那些消失人、眼前消失的A2居民楼,可能只是短暂地没了影踪,或被挪去了别的地方,与这些事件有关的人们,也只是暂时性地将消失者遗忘。 但不能排除时间拉得越长,那些被遗忘者彻底消失的可能性就越大。 “你们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先找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躲起来。”周昌向宋佳等人说道,“A2消失,不代表‘许向飞’不会来。 先躲起来吧。” “是!” 宋佳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四周,带着王庆叔侄,很快走去附近的一座居民楼,跟着楼下正准备进门的一对老人,走进了那栋居民楼里。 周昌目送三人离开,他转而背过身,匆匆走到另一栋居民楼下,端走了空调外机下面放着的一只旧水桶。 桶里已经积蓄了一些空调外机滴出来的水。 他提着水桶走到一个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塑料柄的剪刀。 吊死绳跟着从他袖口里滑出。 周昌一手掐着染血的吊死绳,就像是掐住了一条蛇的七寸。 那根吊死绳痉挛着,一丝丝与吊死绳本身迥异的灵异气息,就从绳索上飘散了出来。 这是属于许向飞阴生诡的灵异气息。 吊死绳吞食了这只阴生诡的灵异气息,那些尚未被它消化的部分,今下被周昌强行从它身上挤压出来了些丝,缠绕在了剪刀上。 随后,周昌把剪刀在水桶里涮了涮。 他口中跟着念诵起了剪刀寻煞科门的咒语:“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 “刀口开,乾坤筛……” 桶中水液在咒语声中,逐渐转为一片漆黑之色。 那一片漆黑水液,久久寂静不动,像是一块黑冰。 周昌盯着桶中黑水看了一会儿,某个瞬间,他忽生感应,猛地抬头A2居民楼的方向看去-- 但见原本空白一片,只余下金刚圈圈出范围的水泥地上,A2单元楼赫然耸立而起! 与周围的几座居民楼相比,这栋单元楼内,没有一盏住户家有灯光点亮! 黑黢黢的居民楼,像是一副竖着插进地面下的棺材。 有些居民从这栋楼宇前经过,根本目不斜视,好似根本就未看到这栋突然出现的居民楼一样。 阴沉的气息,从A2居民楼上散发而出。 周昌把剪刀揣回口袋里,黑里透红的那枚棺材钉滑落在他掌中。 握着棺材钉,周昌迈步走到A2居楼前,他定了定神,一下就推开了门禁,步入居民楼内。 大片大片的黑暗顷刻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他未有运用神魂首先探查这栋楼。 这栋楼已经表现得极不正常,神魂再行探查,好比羊入虎口,一定是有来无回--必得在身魂合一的情况下,周昌才敢踏足A2居民楼内。 191、门卫老秦 (1/1) ‘百福里’小区门卫室内。 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浓重的黑色仿佛要淹没进门岗室里。 钱克仁坐在窗前的一把凳子上,观察着小区外偶尔走过的行人、经过的车辆。 四条狗也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他的四周,即便没有绳索牵制,它们也保持着很稳定的状态,让旁边的门卫‘老秦’都啧啧称奇: “警察同志,这四条狗应该是警犬吧?” “嘿,这么安静,不跳也不闹的,简直跟个人一样了!” “它们是那种专门追查凶手的警犬?” 老秦看似是在随意地与钱克仁闲聊,但他的话语在不经意间,又在试探着钱克仁什么。 他不知钱克仁这样的警察,深夜造访这个小区的目的为何,便想方设法地从钱克仁口中套取消息。 钱克仁垂目看着坐在周围的那四条狗。 起先,小川一样和他保持着对这四条狗的怀疑,自觉它们应该是不堪有大用,完全是组长强塞给他,让他带到门卫室里帮忙照看的。 但和这四条狗呆了一会儿,钱克仁渐渐察觉到了它们的不同。 他也曾与警犬合作稽查过涉灵异事件的凶案,但那些警犬都不曾给到钱克仁如今这般奇异的感觉。 “这四条狗,说不定真像组长说的那样,可以感知到鬼的存在,发出示警。” “差不多吧。”钱克仁摸了摸其中最大的那条虎斑狗的脑袋,模棱两可地同老秦说道,“它们确实被训练过,也算是我的同事了。” “哦。 ” 老秦答应了声,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似乎有个人影晃了晃,便下意识地转头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把他吓了一跳-- 此时,门岗室的窗外,确实有个瘦得皮包骨的人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那人站在人行通道的横杆前,双手插兜,也不拿出门禁卡,就那么站着,一看就是在等门卫室里的保安给他把通道打开。 “同志……” 老秦本想直接按下按钮,给对方打开门禁。 但他转回头来,看到钱克仁已站起了身,顿时又有些为难。 像是平常时候,他们这些门岗保安并不怎么管事,有的业主或者租户回来的时候忘带卡,他们也就随便糊弄放行了。 然而眼下情况又有不同,这个主他却是做不了了。 “秦师傅抽根烟。” 钱克仁递给了保安老秦一支烟,他转而拉开门窗,朝横杆前直挺挺站着等开门的男青年说道:“是这里的住户吗?还是外面来的访客?” 那男青年穿着件黑T恤,茂盛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他这副模样,颇有些昼伏夜出的落魄艺术家气质。 老钱未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简东川亦然。 是以他现下只是照例询问一两句,没有疑点的话也就跟着放行了。 “我来这里找一个朋友。” 男青年的回应也很正常,声音平静。 钱克仁点了点头,把一个表格本拿出来,让男青年到门岗室窗口这里,他指了指表格上的空白栏目,同对方说道:“这里,写你的名字,这里,写你要拜访的住户名字,还有他住在哪栋楼,哪个单元。” 男青年接过钱克仁递来的那只笔。 他还抬头看了看钱克仁。 钱克仁令对方做好登记,正准备放行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转头看了看那四条狗今下是甚么反应-- 当下,蹲坐着的四条狗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它们虽然依旧保持着沉默,但耸起的被毛,已然说明,它们当下已经发觉了某种异常,进入了极为警惕的状态! 这个男青年有问题?! 老钱心头一念闪过,简东川在他心中说着话:“这个人没看出哪里有不对劲啊。 就是太瘦了点儿……胖瘦和咱们没关系。 四条狗难道是看见陌生人了,所以会有这个反应?” “不像。 ” 钱克仁在心底回了小川一句话。 他瞥了眼肩侧的灵异侦测器,侦测器上的警示灯也并未亮起,不曾发出一声警报音。 “你有拜访住户的电话吗?”看着男青年做好了登记,钱克仁收起表格,忽然又向对方问了一句。 听到他的问话,那人沉默不语。 他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克仁。 被他这么盯着,钱克仁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皮肤上瞬时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瞬间,男青年微微张口。 钱克仁似乎嗅到了一阵腐臭的气味。 他肩膀侧的灵异侦测器警示灯,跟简东川的声音,几乎同时出现: “这个人有问题!” “他身上有灵异气息!” 侦测器亮了两下,跟着就要发出蜂鸣警告声的时候,钱克仁立刻将它摘下,中断了它的警报。 他看着对面神色倏而变得阴森的男青年,后脖颈一下子浮起一层白毛汗! 他念头飞快闪转,思索着如何化解当下的局势。 这时候,对面的男青年阴沉地瞥了眼他手里的侦测器,忽然说道:“没有电话。” “没有电话,那你一一”钱克仁身侧的老秦跟着就要出声,将那个男青年拒之门外。 却未料到,钱克仁忽然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跟着按下了打开行人通道横杆的按钮,随着横杆扬起,人行通道就在男青年身前敞开。 钱克仁向其说道:“行吧,先过去吧。 下不为例啊。” 突然的态度转变,令老秦一时摸不着头脑。 那青年却只是冷冷地瞥了钱克仁一眼,便双手插着兜,走过行人通道,往前方的居民楼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钱克仁压抑着呼吸,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灵异侦测器的角度,使之摄像头对准那远去的男青年的背影。 小区路灯下,男青年的背影逐渐模糊。 顷刻间,似乎就已走入黑暗中去,没了影迹。 “我是酒鬼,我是酒鬼。 发现疑似‘许向飞’的踪迹。 此人身上散发的灵异气息,触发了侦测器警报。 其正往小区内走去,我将在门岗室内,持续调取监控,为诸位分享消息。 完毕。” 钱克仁压低着声音,向频道内的其他战友发去消息。 “蝴蝶收到。” “大仙收到。” “石头收到。” “羊……收到。 ” 何炬组长的代号是‘羊’。 但此时,组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一听他的声音,就让人忍不住心中直冒寒气。 他那边出了什么情况吗? 钱克仁看了看灵异侦测器上的监视屏幕,其余人佩戴的侦测器监视画面里,都一切正常,唯有‘羊’的监视画面里,显现出一节节被黑暗吞噬着、若隐若现的楼梯。 ‘羊’已经进入了A2单元楼。 这样的新小区内,不至于连楼梯灯都不安装。 那对面的画面怎么这么黑? 钱克仁正这么想着,‘羊’的监视画面忽然彻底暗了下去。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羊,你那边情况如何,请立刻汇报。 完毕!”“蝴蝶’宋佳比钱克仁反应更快,立刻向‘羊’发出询问。 而‘羊’立刻作出应答,倒叫频道里的众人松了口气:“我是羊,目前进入灵异波纹浓重堆叠区域,侦测器信号收到影响,监视画面不能传输。 保持联络。 完毕。” 钱克仁把侦测器挂在肩膀上,使摄像头对着门卫监控的屏幕。 被分隔成数个监视区的监控画面里,已经没有小区居民在外活动的画面。 这个时间,夜猫子也已经窝在床上刷手机了。 是以,‘许向飞’在各个监视区里活动的痕迹,就变得分外明显。 钱克仁看着‘许向飞’从C区穿过B区,最终走入A区,站在了A2居民楼前。 ‘他’仰头望着那栋黑漆漆一片、不见一盏灯光的大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在走进居民楼里。 老钱看着监视画面里出现的许向飞,也同频道里的战友作着消息汇报。 他看到许向飞最终还是迈步走向A2居民楼的时候,立刻就向‘羊’发出了提醒。 但这个时候,许向飞站在A2居民楼的门禁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久久地停滞着,在原地站了有二十几秒钟的时间-- 突然,‘他’的脑袋一下转动起来,原本背向小区监控摄像头的那张脸,此时正对着小区监控摄像头--那张颧骨高耸的脸上,深陷的眼窝 里,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黑眼珠的部分猛烈地震颤着,在某个瞬间,忽地爆成两股漆黑的血浆,顺着眼角流淌而下! 只剩眼白的死鱼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小区监控摄像头! 钱克仁坐在监视器屏幕前,几乎是在与许向飞的那双死鱼眼对视! 他心头一惊! 紧跟着! ‘许向飞’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漆黑身影上,忽然铺满了大量的噪点! 像是有一双双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身影,‘他’的身影猛地摇颤出无数重影,在一瞬间从监视画面里消失! “去哪了?!” 钱克仁紧紧盯着监视画面! 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瞬时出现在B区某条小路的路灯下。 那道模糊的身影,张着那双极其清晰的死鱼眼,仰头正对着监控摄像头--它原本站在很远处的身影,瞬时闪现过十余米的距离,在几个眨眼间,已到了监控摄像头下! “嗡!” 身影再次消失! “它朝你来了!” 简东川立刻向钱克仁发出提醒! 钱克仁深吸了一口气,他抬目看向窗外。 窗外尤是黑漆漆的一片。 各样景物被黑暗侵蚀着,好似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滴滴滴滴滴———” 挂在钱克仁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忽然不断颤动着,发出激烈的蜂鸣! 但钱克仁看着窗外的情形,他根本没有找到‘许向飞’的影迹! 冷汗从钱克仁背后不断渗出! 他看向身旁脸色茫然而恐惧的保安老秦,勉强开口说道:“老秦,你在门卫室里呆着,把门锁好,哪里都不要去。” “这这这……”老秦也看了监控,他心中发毛,意识到当下情形的诡异,哆哆嗦嗦地道,“发发、发生了什么啊?” “把门锁好!” 钱克仁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只是重复叮嘱了对方一句,给老秦留了两条狗,自己则带着另外两条狗出了门岗室的门。 “哐当!” 门在身后闭拢,发出一声震响。 一阵阴风从黑暗中涌来,令钱克仁后背渗出的汗液更冷。 钱克仁转头看了看身后哆嗦着锁门的老秦,他将折叠步枪展开,拿在手中,沿着道路走动起来。 门卫室内。 老秦将门锁好,他尤不放心地往门后顶了一张桌子。 做完这些事情后,窗外已不见‘钱警官’的形迹。 窗外的黑暗里,像是生出了恐怖的血盆大口,老秦一看到窗外的黑暗,就陡生出一种魂魄被这黑暗吞噬,内心只有无尽恐惧汹涌的感觉。 他不敢再看前后的窗户,便把窗户也锁住,拉下一面窗户的窗帘,转身又去拉另一面对着小区内的窗户窗帘。 “沙沙……” 窗帘徐徐滑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秦战战兢兢的,终于将那道窗帘也全部拉下去。 他内心松了一口气。 处在这处再看不见外界情景的门岗室里,他好似是把头迈进沙子里的鸵鸟,因此而获得了内心一时的安定。 但这种安定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老秦才觉得腿上有了些许力气,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嘭嘭嘭嘭嘭!” 骤听到那阵激烈的敲门声,老秦直觉得魂都要被吓出窍了! 敲门声持续了几下,停顿片刻,跟着又再度响起:“嘭嘭嘭嘭嘭!” 被关在门岗室里的那两条狗也在屋子里打着转儿,口中发出低吼。 这个时候,老秦脑海里忽地付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钱警官回来了吧?” 一念乍起,他壮起胆子,倚靠墙,向门外喊道:“钱警官,是不是钱警官?” 门外一片寂静。 敲门声也不再响了。 “不是钱警官……” 老秦喃喃低语着,身上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只祈求门外那个东西这下是真正离开了,不会再来吓唬自己。 但天不遂人愿-- 这样的念头才在老秦脑海里盘旋而起的时候,拍打窗户玻璃的声音跟着从他身侧传来——那两扇拉下窗帘的窗户,被门外的东西拍打得 嘭嘭作响! 门岗室里的两只狗跟着发出狂叫:“汪汪汪!” “汪汪--嗷--汪汪!” 老秦头发都要跟着这阵拍打窗户声竖起来! 他听着那阵越发激烈的拍窗声,更恐惧窗户玻璃被门外那个东西拍碎了,那个东西跟着破窗而入! 一股子不知从何所起的力气,从老秦身上生出! 他一边骂着那两条大叫的狗:“别叫,别叫! 傻狗! 别把那东西引来了!” 一边双手抱住贴墙立着的文件柜,将它生生搬到了那扇不断被拍打作响的窗前,使之彻底抵住了窗户口! 随着文件柜抵住窗户,窗外的拍打声也戛然而止了。 门岗室里的犬吠声并未因此消歇。 老秦胸中的恐惧不安,也是越堆越浓。 他下意识地抬头朝另一扇窗户看去一一对面那两扇他明明拉下窗帘遮蔽住的窗户,此时完 完整整地显露在他的视线内。 一个浑身惨绿惨绿的长发‘人’,将整张面庞紧紧贴在窗户上。 ‘她’那张脸因为过于紧密地贴在玻璃上,以至于五官都扭曲变形。 唯有一双死鱼眼里,翻腾出一股股惨绿的烂水,溅在玻璃上--整块玻璃被一股股烂水腐蚀出大小不一的孔洞! 惨绿的尸水顺着那些孔洞,汩汩流入门岗室内! “啊啊啊啊啊!” 老秦口中无意义地骇叫了起来! 他的裤脚下,流出一滩微黄的液体。 “滴滴滴滴————” 一阵蜂鸣声在此时迅速临近。 一只惨白的手掌从那把腐烂面庞贴在窗户玻璃上的女鬼头顶出现,一把拽住那女鬼满头黑发,将女鬼向后拖倒! 192、分头行动 (5K,1/1) 有些惨绿的尸水从女鬼头皮上迸出,溅在那只惨白手掌上。 那只手掌的形影随之一阵模糊,像是在猛烈地震颤。 沾附在手掌上的尸水又被它抖落。 它死死拽着女鬼头上黏腻的发丝,直将女鬼从窗玻璃上扯落! 在女鬼脱离窗户玻璃的瞬间,老秦就看到了被鬼挡住的那只惨白手掌的主人。 对方长得和‘钱警官’一模一样! 但老秦却觉得对方并不是‘钱警官’。 窗外疑似‘钱警官’的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惨白一片。 中年人那张平庸的面孔上,挂着放肆张狂的笑容。 尽管老秦与钱警官相处不超过半个小时,但他仍觉得,钱警官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老秦心中恐惧。 他抱着那两条此时反而安静下来的狗,蜷在办公桌下,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吭。 窗外搏斗的双方,都是鬼…… “这就是你们组长说的‘摄青鬼’了吧?老钱。” “现在可以确定,刚才那个‘皮包骨’,根本就是‘许向飞’。 ” “这只鬼的尸水有很强的腐蚀性。 你不要和它产生任何身体接触--像我这样,用灵异波纹来压制它! 我教你的时候,你得认真学啊,老钱。 你们中老年人学东西本来就慢,要多下点心思才行。” "……" 皮肤惨白、鬼一样的‘钱克仁’身上飘散出阴冷的灵异气息。 好似一张网般的灵异波纹,以他的腹部为中心,向四面蔓延。 那只‘摄青鬼’被这张网缠绕着。 从它身上迸出的腐烂尸汁,溅在这张网上,又随着这张网高频振动,而被甩去他处。 ‘钱克仁’的腹部微微隆起。 黑色T恤下,隐约凸出一张模糊人脸。 他脚下这张‘灵异波纹网’,跟随他的心意,不断做出细微的调整。 陷入网中的‘摄青鬼’,浑身毛孔里都流淌出惨绿的烂水,也无法挣脱这张网。 反而愈是挣扎,便陷入网中愈深。 与这张网的牵连愈多。 “看到没有? 集中精神调整咱们的灵异能力,把灵异能力完全投射在灵异波纹上。 这样就能释放出数倍于灵异能力本身的力量。 摄青鬼应该还是很难对付的,组长他们先前都在这只鬼手上吃了个大亏吧? 但你看,它在咱们手里,还不是被咱们随便捏扁揉圆? 你试试,就像我这样,把灵异能力集中投射在灵异波纹上。” ‘钱克仁’大大咧咧地说着话,视对面的‘摄青鬼’如无物。 而在他言语过后,他腹部隆起的那张模糊面孔,也微微震动着嘴唇。 真正钱克仁的念头,被当下这正接管钱克仁身躯的简东川所感知: “我看不到灵异波纹啊? 这怎么把灵异能力投射上去?” “放心,我会帮你。 让你能看到灵异波纹的存在。”简东川说着话,就替换了对钱克仁肉身的掌控。 在这瞬间,钱克仁隆起的腹部一下坍缩回去。 他的肤色渐归正常。 同时,他的神色也发生了变化。 整个人的气质都与刚才截然不同。 从他身上蔓延出去的那张灵异波纹网络,也在此瞬分崩离析。 摄青鬼从网中脱离,它那双死鱼眼盯住对面的钱克仁,单薄瘦削的形体被风吹着,变成一件惨绿衣裳,迎风扑向钱克仁! 钱克仁大惊失色! 那只鬼满身都在流淌烂水。 一旦被那些烂水碰到身体,他的皮肉也会跟着被腐化! “别慌啊,老钱。 你按我说的,先用自己的灵异能力挡住它!” 简东川适时提醒。 在他的提醒下,钱克仁赶紧施展了自身的灵异能力。 ——他的灵异能力,就是一张在自己面前展开的蛛网。 这张蛛网拦住了摄青鬼,让它无法接近老钱。 但摄青鬼身上不断流淌出的烂水,尤在不断腐化那张蛛网。 蛛网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窟窿! 这种情形,和简东川运用灵异能力时的情况,实在大相径庭。 当时简东川也是运用钱克仁的灵异能力,却将摄青鬼牢牢困在了原地,令其无法挣脱。 “关键就在于灵异波纹和灵异能力的结合! 你感觉到波纹的存在了吗? 你在心里想着,用这张网缠住摄青鬼,然后把它丢在自己脚下的波纹里,这样就行了。”简东川向钱克仁传授着经验。 他的话,总叫钱克仁心里觉得不靠谱。 但摄青鬼眼看就要破开他的灵异能力,小川又没有帮忙的意思-- 不论对方说得对与不对,钱克仁都得试着照对方说得做了。 他操纵着那张破烂不堪的蛛网,同时感知到了脚下一圈圈如水波般弥漫的灵异波纹,在心里想着把这张网连同摄青鬼,一同丢在那阵波纹里-- “嗡!” 一种奇异的感觉,顿从钱克仁心底浮现! 他再睁开眼睛,果然发现,摄青鬼已落在四周的灵异波纹里! 而他的灵异波纹与灵异能力结合,此时又变成了那张大网! 摄青鬼在网中如何挣扎,都不能取得如先前一般的破坏效果! “明白了吧? 就是这样,很简单的。”简东川语气得意。 钱克仁一面操纵着那些灵异波纹,令其不断震颤,以震开沾附于网上的尸水,一面和简东川沟通:“这种手段比单一运用灵异能力要好用得多。 我得把这个发现上报给组长。” “可以可以。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操作。 就是把波纹和能力相互结合而已,说不定他们也早就发现了。”简东川对此倒没什么异议,他转而说道,“咱们说不定能一直控制住这只鬼。 这样的话,咱俩能不能成局里第一个抓住鬼的调查员?” 钱克仁被无心鬼影响后,已多日没有回局里上班。 他根本不知道,周昌已经成为第一个抓住鬼,送回调查局的人。 “说不定可以。” 钱克仁面露笑意。 他正要打开侦测器,在频道里汇报情况。 那只被沾附在灵异网络波纹里的摄青鬼,忽然在原地开始‘融化’。 它像是点燃的蜡烛般,不断融化着。 融化形成的青绿尸水在地上铺开。 那滩尸水表面,有轻微的涟漪荡漾。 这缕缕原本极其微弱的‘涟漪’,在瞬间变得激烈! --强烈的灵异波纹,从尸水中震荡而出! 此种灵异波纹,直接将钱克仁那张原本稳定的灵异波纹网络撕开了一个大窟窿! 那滩尸水像是没有穷尽一样,瞬间淹没了灵异波纹网络留下的窟窿,跟着又不断扩开这张灵异波纹网络的裂口--原本占据主导的灵异波纹之网,在这刹那,就被挤到了角落! 惨绿尸水漫至钱克仁身前。 腐臭的尸水下。 钱克仁看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青年一一许向飞在水面下躺着,‘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 一身青绿的摄青鬼垂手躺在‘他’的身侧,在钱克仁投来目光的刹那,从水面下猛地伸出一 条变得惨白的手爪,直接抓向钱克仁的脚踝! 偏偏此时,钱克仁也被那尸水里弥漫出的灵异波纹困住,双脚如陷泥沼,根本动弹不得! “汪汪汪!” 这时候,一黑一黄两条狗猛地扑到他身后,咬住了他的裤脚,将他不断往后拖拽! “哐当!” 周昌步入A2单元楼内。 大门合拢发出的声响,未能唤起楼梯间的灯盏。 楼道间一片昏黑,隐约有些霉臭味在周昌鼻翼间弥漫。 他皱了皱眉,回头走到大门前,通过大门上的观察窗,看到居民楼外安静的小区,小区内的路灯光芒暗弱,黑暗朦胧地倾盖着小区里的景观,一切与周昌进门前的情形好似都别无二致。 但又在隐隐约约间,让周昌觉得外面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一种不妙的预感从他心底涌现。 他尝试打开大门,大门却纹丝不动。 是以,周昌转回身,走上第一层楼梯。 第一层三套房子的房门都紧紧闭着,门上的塑料膜都未被撕去,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三套房子,尚无人入住。 周昌走向一旁的电梯,在金属门前停住脚步。 金属门上方,显示着电梯当下正在运行的楼层:1-2-3-4…… “有人先我一步乘电梯上了楼?” 看到电梯上方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周昌心生疑窦。 他又走到一楼的三扇门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更确认这一楼的房子,尚且无人入住,心中的疑虑更为加深。 没有人和他前后脚进入这栋居民楼。 一楼的房子也没人入住。 那又是谁乘电梯,从一楼往上走了? 周昌心中思忖着,不经意间转头,注意到朦胧黑暗里,楼道墙壁上的楼层数字标识。 数字‘1’在黑暗遮掩下,摇摇晃晃着,好似生出了重影,变成'11'. '11F'. 这似乎才是周昌当下所处的楼层。 ‘幸福里’小区的居民楼都是近些年来流行的 洋房建筑,楼层普遍不高。 ‘11'层已是居民楼的最顶层。 周昌明明才进了大楼内,怎么会直接出现在居民楼的最顶层? 他抬头盯着电梯上的数字,看着那个数字由6跳动7,回想之前的细节,愈发有一种自己确实身在最顶楼的感觉。 --刚才,在他按下电梯以前,电梯上的数字‘1’静静凝固在哪里,并没有变化。 只是他按下‘向上箭头’的按钮后,那个数字才开始跳动。 问题是,既然这已经是最顶层,为何电梯上的箭头还是向上的? 周昌凝视着电梯一侧那个标识着‘向上箭头’的按钮。 在他的注视下,那个按钮也被一层化不开的黑暗遮蔽住,隐隐约约的好似变成‘向下’的按钮了。 他又回过头去看楼层标识数字。 楼层标识数字,在黑暗下,始终朦朦胧胧的。 看不出那是数字‘1’,还是重影的‘11'. 这时候,周昌身前的电梯内,忽然传出一阵怪异的声响。 那阵响动,像是咀嚼音。 咀嚼者口中的食物,听起来就是那种汁水淋漓、同时又充满肉质纤维、极具嚼劲的。 “咯吱,咯吱……” “哗啦————” 伴着那时断时续的‘咀嚼音’,周昌看到电梯上的数字,眼看就要从‘10’跳动到‘11'. 跟着,一阵浓郁的血腥气从线下还紧闭的电梯钢门缝隙间涌了出来! 周昌嗅到那阵血腥味,心跳都不知为何,隐约有些加快。 他这时忽然改了主意,拿着棺材钉,沿着那一节节积着一层厚厚灰尘的楼梯,往上而去。 “踏踏踏……” 楼道间,回响着周昌的脚步声。 脚步声里,间杂着那个越来越响的咀嚼音:“咯吱,咯吱……” “叮咚~” 周昌前脚离开楼道,电梯门后脚就敞开来。 电梯内,灯光明亮。 镜面的电梯四壁上,涂满了鲜血。 还有些内脏碎块、衣服碎片粘连在电梯各处。 三具残缺无头的尸体倒在电梯里。 一个矮小的孩童站在残尸中间。 穿着花裙子的孩童脖颈上,却连着颗和她身形极其不符的成人脑袋。 ‘她’的双手捧着这颗花白发丝梳成马尾辫的头颅。 这颗头颅的马尾辫朝向电梯门敞开的方向。 对面的电梯金属壁上,血液缓缓淌下,露出一个面相隐约有些苍老的中年妇人面庞。 鲜血和血肉碎片涂满了它的嘴巴四周。 它此时晃动着,将嘴巴更埋进孩童的脖颈里,继续往下‘钻探’,咀嚼食物。 花裙子的无头孩童,捧着这颗在自己身上大快朵颐的中年妇女头颅,摇摇晃晃地走出电梯,迈上一级一级的楼梯———它血淋淋的脚印,正好盖住灰尘上、周昌留下的那一只只脚印。 “咯吱,咯吱……” “踏踏踏!” 周昌内心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在步入A2居民楼前,就已经感觉到重新出现的A2居民楼,变得很不对劲。 但与许向飞有关联的所有线索,都在这栋居民楼里。 他发现了这栋重新出现的居民楼,也是此时探索这栋楼的最佳人选。 莫大的危险感刺激着周昌,让他不知为何唾液分泌加快,从‘11楼’一路狂奔而上的过程里,他已连续吞了四五次口水,身后若有若无的咀嚼音,好像让他都有点饥饿。 '11F'往上,楼道墙壁上的标识依旧模模糊糊。 好似是‘0’, 又好似是‘10'. 10楼的三扇门里,有一扇仍旧是还残留着新门才有的塑料膜。 剩下的两个住户中,一扇门紧闭着,那道门上,遍布各种狰狞恐怖的划痕,甚至周昌还在金属门上,看到了一串串血淋淋的牙印! 他凑近那扇门,忽然听到门里传来几个人的嚎哭声: “它来了,它来了!” “我们躲不过今天了!” “我不想死,妈妈……” 周昌稍稍远离那扇门,那些哭嚎声又忽然消失。 他试着再次将耳朵贴近那门,门里的声音跟着传出。 门里三个人的哭嚎言语声,和他上一次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就好像门后有某种装置,一旦有人把耳朵贴近这扇门聆听的时候,就一定会听到那些重复的哭喊声一样。 周昌转而将目光看向最后那扇门。 那扇门是敞开着的。 门内的房间中,灯光明亮。 原木风装修风格的房室,简洁又温馨。 门口的鞋柜边,有一双似乎是脱下没多久、还未拜进鞋柜里的红色高跟鞋。 周昌的目光穿过玄关,看到客厅的一角。 客厅正对着阳台落地窗外,城市霓虹闪烁。 背对着玄关的布艺沙发扶手处,探出了一双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脚。 那双小脚的主人似乎是贵妃躺在沙发上,她的脑袋靠着周昌这个角度所看不见的另一侧沙发扶手,此时正在看着电视。 周昌也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声音。 “这似乎是一个独居女子的房子。” “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切都平平无奇。” 眼下的景象让周昌很容易得出此种结论。 但关键是——女主人为什么不把门关好?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那双探出沙发扶手的脚轻轻晃动着,隐隐在撩拨看客的心弦。 周昌的目光移向他处。 他看到客厅某个角落,被窗帘遮住的位置,在窗帘随风微动的时候,露出一只戴着玫瑰金色手镯的纤细手掌。 那只手掌出现在那个角落,随意地摆在地上,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或者将那只手当作是个手模模型之类的东西? 但周昌看那只手,分明是一只真正的人手! 眼下的画面,让周昌心头蓦地生出极为荒谬诡异的感觉! 随着他心中生出此种感觉,那双原本在轻轻晃动的小脚,忽然停下来,一动不动。 小脚的上方,有一丛丛漆黑的发丝从墙壁挡住的位置缓缓挪动出来。 披散着发丝、妆容精致靓丽的女子轻悄悄地探出了头。 她头上的发丝,拂扫着压在沙发扶手上的 双脚。 她的脖颈下,空空如也。 “哒,哒!” 那双包裹在油光肉丝里的双腿,也跟着从沙发扶手上滑下。 匀称修长的双腿踮着脚尖,直直地站在玄关尽头。 双腿以上,空空如也。 “啪!” 这时候,一条白藕似的手臂忽然从门上沿掉落下来,那条手臂之后,并未连着肩膀,依旧空空如也! “哒哒哒……” “沙沙沙……” “啪啪! ” 美人的头颅、手、脚、躯干从各处角落里出现,竞相涌入玄关过道内,朝着门外的周昌追逼而来! 周昌拽着那扇敞开的门,骤地将门合拢! “咯吱……” 一直萦绕在他耳畔的咀嚼声,亦于此时戛然而止。 周昌蓦然转头,看到了那个胸前衣裳上满 是鲜血、双手捧着一颗后脑勺向他、头发花白的女童。 女童已经没了脖颈。 左半边肩膀上,尽是残次不齐的牙印。 这时候。 停止了咀嚼的花白发妇女在女童的胸腔里缓缓挪动着下巴,将鲜血淋漓的正脸朝向了周昌。 周昌看她这张脸,分明很眼熟。 许向飞唤来的‘妈妈’,可不就是这么个模样? 这是许向飞的妈? 他母亲也变成了鬼?! “唰!” 花白发妇女头颅凌空飞起,张着沾血微黄的满嘴牙齿,直咬向了周昌! 迎接它的,是周昌手里那根黑里透红的棺材钉。 他一钉子楔下去,钉子尖从那颗脑袋的后脑勺透出。 被一下扎头的妇女脑袋,仍将大口张开,咬向了周昌近在咫尺的手腕! 193、“全家福”(1/1) “咔咔……” 被串在棺材钉上的那颗中年女人头,仍在奋力挪动着,上下牙不断叩击,啃咬向周昌的手腕。 周昌皱眉看着这颗女人头,再次确认这个女人就是许向飞的母亲之后,他握着棺材钉的那只手掌中,忽然涌出一团如血般艳红的火。 这团业火沾附上女人头的刹那,直接熊熊燃烧了起来。 火焰从女人的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 焦臭气味萦绕在周昌鼻翼间。 他目视这颗头颅被烧化,直接用手将烧焦的脑袋从棺材钉上撸了下来,丢在一边。 女人头滚到角落中,仍被业火炙烤着,不断燃烧。 直至彻底烧成灰烬。 许母为什么只剩下了这颗头颅? A2单元楼里,应该聚集着不只许母、分尸女两只鬼,这里还有其他恐怖的东西存在。 它们为什么聚集在这栋居民楼里? 从前A2单元楼的居民,难道没有发现这栋楼里的灵异事件?还是说,自己走入的A2单元 楼,早已不是正常的那栋居民楼,而是走入了类似世界的背面、里世界一般的地域中。 周昌由此生出盎然的好奇心。 他舔着嘴唇,唾液分泌得似乎更加地多。 不再被许母头颅‘寄生’的女童无头尸身,已经倒在了楼道间。 四下里,一片寂静。 周昌走到那具矮小的尸体前,看清楚尸体身上的衣着,他的瞳孔跟着缩了缩。 这个女童,就是A2单元楼里的居民。 他与宋佳等几人聚集在A2楼前观察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个女童和她的父母走进居民楼内。 后来踏入居民楼里的居民,也被卷进了这处灵异地界内…… 周昌指尖迸出一朵血红的火苗。 那缕火苗将地上死状惨烈的女童尸身点燃。 此刻,不祥的预感并未随着许母头颅被烧成灰烬,而消失无踪。 那种感觉反而在周昌心底愈发加重。 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真正消灭许母的头颅,对方还在某个角落暗暗地盯着自己,还会再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孽火焚烧着孩童的尸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昌再次走近那扇被他合拢的房门,耳朵贴在门上,倾听门内的动静。 门里寂静一片。 预想中头、手、躯干在门口徘徊、冲撞门扉的情景,根本没有出现。 周昌站直了身形,他思忖了片刻,忽地抓住门把手,微微一拧,就将门把手拧动,整扇门都被他拉开来-- “呼!” 大门掀起一阵风声,灰尘与霉臭混合的气味冲入周昌的鼻子里。 他扬手在面前挥了挥,拂去那阵扑向自己面门的灰尘,进而看到了门后的情景。 门后的房子,依旧是原木式的装修风格。 但已不是周昌原本看到的那个简约整洁的模样。 房子里一片昏黑,地板上,到处弥漫黏腻的污渍,墙壁上一团团霉斑四处扩散。 浓重的臭味从房中冲出。 门口的鞋柜上,摆满了男式的皮鞋、偏中老年女性会穿的平底鞋、运动鞋,再看不到那双红色高跟鞋的踪影。 周昌的目光穿过玄关,看向客厅一角。 他此前看到的那一截布艺沙发,当下也全无踪影。 在门口停了停,周昌提着棺材钉走近房子里,他的鞋子踩在地板上那些黏腻污渍上,每一次脚跟抬起来的时候,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 看到玄关旁的房灯开关,周昌伸手将之按下。 玄关以及客厅里的灯盏,渐次点亮。 灯光无法穿透那些覆盖在灯盏上的霉菌与污渍,只有稀稀落落的灯光从间隙里洒出,将房子各处映照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周昌的手指从开关上脱离。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倒回来,神色认真地凝视着弥漫在房灯开关上的那些霉斑。 方才他的手指触及那块霉斑时,总有一种与人皮肤接触的感觉。 甚至于,周昌从那些霉斑上,感觉到了皮肤的弹性,与汗液的黏腻感。 周昌倏而伸出手,重新贴在那块霉斑上。 他的手掌上,涌出熊熊血火,瞬间就将那块霉斑包裹。 然而-- 不等孽火点燃那块霉斑,那块霉斑已然瞬间后退,与其他霉斑相连,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火焰的进逼下,不断倒退,蜷缩进房子地板、天花板间等等各处的缝隙里。 瞬息不见影迹。 随着周昌走过房子的每一处,房子各处弥漫的霉斑都迅速缩退,露出原本洁净的墙壁。 最终,周昌在房子的主卧室里停下脚步。 这间主卧室的装修风格古板老旧,运用了大量仿红木式的家具,随处可见的拙劣木工雕刻纹饰,反而让这些家具透出一种腐朽且廉价的感觉,完全不同于门外清新简约又温暖的原木风装修。 在主卧床头顶的墙壁上,钉着一副巨大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模糊的大相片。 大量的霉斑、油渍爬满墙壁,聚集在这副大相片上。 在大相片上黏附了一层又一层,令周昌难以看清照片上的影像。 他把燃火的手掌伸过去,聚集在大相片上的霉斑也没有因此而缩退。 孽火烧灼下,相片四周的霉斑与油渍发出怨恨的嚎叫声。 污渍沸腾了起来。 内中隐隐浮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它们在霉斑翻沸,又随着霉斑被孽火烧成灰烬,而沉潜于其他远离火焰的霉斑中。 “咕噜,咕噜……” “咯吱,咯吱……” 隐隐约约的,主卧房间墙缝、地板缝隙、天花板、各处家具里都响起霉斑游动的声响,整个房子的霉斑都前赴后继地涌向这间主卧。 又被孽火烧作灰烬! 足足烧了数分钟,周昌才彻底将相片上的霉斑清理干净。 灰烬在主卧床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里面又有霉菌开始滋生。 周昌看向那副被清理干净的相片。 相片里,一对中年夫妻并肩站着。 在他们身前,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 仅从这张相片来看,相片中的三人应该是一家三口。 坐在那对中年夫妻前面的女子,周昌正好见过--就是先前那位身首分离的年轻女性。 她在相片里,笑容明媚。 身后的父母一人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夫妻二人的脸上也都带着温和笑意。 乍一眼看到这张大相片,任谁都只会将之当作是一张普通的全家福相片而已。 但周昌却观察到了很多细节。 相片里的年轻女子坐姿很不自然。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裙子盖住的膝盖上,被手掌按住的衣裙都起了明显的褶皱,手掌骨节微微凸起泛红。 身后父亲搭在她肩膀的那只手上,同样青筋凸起,似乎是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 母亲一手按着年轻女子肩膀的另一侧,她保持着与丈夫相互倚靠的姿势,另一条手臂被女孩的身形挡住,以至于看不出她手上的动作。 但从她向前倾的大臂来看,她这条手臂并非自然垂在身侧,而是伸到了女孩背后,像是用手抵着女孩的后背,又或者是在拿着甚么东西,抵着女子的后背。 “挟持。 ” 周昌心里闪出一个念头。 从相片里三个人的肢体动作来看,中年夫妻像是在挟持着他们的女儿。 逼迫女儿完成了这张‘全家福’的拍摄。 那么,他俩有什么理由,非得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这张‘全家福’的相片? 周昌盯着相片看了一会儿,转而开始在这间主卧室内翻找起来。 主卧各种家具内,堆积的衣物上,都长满了霉斑与污渍。 这种霉斑与污渍散发着隐隐的腐臭味,不知从何而来。 在周昌于主卧室内翻箱倒柜的时候,那些被孽火焚烧去的霉斑污渍,再一次蜂拥而至,铺满了墙壁上的那副大相片。 周昌站在房间某个角度,再去看那副铺满霉菌的大相片——他觉得层层堆积相片上的霉菌,好似形成了一颗心脏的形状。 甚至是,他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都感觉到那颗心脏跟着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当他一直盯着那颗‘霉斑心脏’,不去眨眼的时候,那颗‘霉斑心脏’也跟着一动不动了。 只有在门后某个位置,蹲下来去看相片上的霉斑,才能发觉那些霉斑菌丝茂密长成了心脏的形状。 脱离这个位置,便什么都发现不了。 在这个位置,周昌隐约听到了年轻女子压抑着的抽泣声。 “这套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房子里这一家三口,真的是A2原本的居民?” 周昌打开房间里的大衣柜,在大衣柜里看到了一本房产证。 房产证上的房主名叫‘田晓晓’,根据周昌在其他房间搜寻获知的消息,可知田晓晓是相片里那个年轻女子,她是这套房子的唯一产权人。 除了这本房产证,大衣柜里,便只有一叠叠随意乱放的相片。 烧去相片上的霉斑,周昌看到,每一张相片,都是田晓晓与她的父母的合影。 在各处风景点旅游时的合影、在百福里小区的合影,在各个地方的合影…… 相片里,三个人总是一同出现,形影不离。 总是保持着田晓晓或站或走或坐在最前头,夫妻两个紧贴在她身后的这种架势。 这种胁迫式的姿势,充斥了每一张看似温馨的合影。 三个人的表情在每张照片里虽然都各有不同,但看多了,让叫周昌生出一种‘千篇一律’的感觉--所有的照片,都是墙上那副‘全家福’的翻版。 愈看照片,周昌愈觉得,照片里的中年夫妻,并不是田晓晓真正的父母。 尽管他们尽量穿着打扮得老气,让自己符合田晓晓这个女青年父母的身份,但看多了照 片,很容易从他们的皮肤、眉眼神态里察觉出,他俩其实不比田晓晓大多少。 “这两个人胁迫了田晓晓,并且通过某些手段,逼迫田晓晓承认了他们是她的父母? 从照片上标识的日期来看,两人胁迫田晓晓,至少有超过三年的时间。 如此长久的时间里,田晓晓为何不作任何反抗? 她的工作单位、百福里小区居民、邻居等等,难道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以及,最后田晓晓变成一个身首分离的鬼,这是不是也与这两个人有关? 这两个人,又去了何处? 变成鬼的田晓晓,在我第一次开门的时候,还在屋子里好好呆着。 怎么随着我关门又开门,它就消失不见了? 它去了哪里?” 周昌蹲在房门后那个特定的角落里,观察着相片上堆积成的那颗‘霉菌心脏’。 他直觉这颗心脏,是当下一切谜团的谜底。 但是,这颗心脏虽看得见,他却休想触碰得到。 一旦他从这个位置挪动开,‘心脏’就瞬间破碎成了一堆散乱的霉菌。 在他耳畔,‘田晓晓’压抑着的抽泣声,跟着时断时续。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两个假装她父母的人,应该以父母名义,对她进行过各种欺凌与压迫。 不让她睡觉,只让她蹲在门口角落里,看着他们躺在床上休息,应该是其中的一种欺凌方式。 周昌叹了一口气。 他在此处再找不到任何线索,只能暂时从房中离开。 毕竟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拜访许向飞的母亲’,这些因此而牵涉出来的灵异事件,可以暂缓处置。 前往6楼603拜访许母,才是周昌的头等目标。 虽然他刚刚火烤了许母的脑袋,但603里,未必就没有其他的新发现。 “咔哒。 ” 周昌关好了房门,迈步朝楼梯上走。 房内。 装修古板老气的主卧室里,‘全家福’相片上堆积形成的那颗‘心脏’,‘噗通’一下滚落在床上, 散成大片大片菌丝污斑。 那些菌斑隐隐聚集成了一对蜷缩成虾形、头低着头、膝盖抵着膝盖的男女。 霉斑无法复刻男女脸上的表情,但通过它们的动作,可知它们必定极为恐惧。 更多的菌丝如潮水般在主卧内翻腾着,在主卧的床底下,形成疑似田晓晓的长发女子头颅,在大衣柜里,堆积成田晓晓的那双长腿,在床头上,形成一双纤细的手掌。 被分尸的田晓晓,堆积在这个房间的各处。 复刻出此般种种情形,房间里的霉菌就陷入了寂静。 周昌的神魂站在这处房间里,观照着这副景象良久,他念头闪了闪,神魂终于无声无息地脱离房室。 194、拼图游戏 (6K,1/1) “杀死田晓晓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那对扮作她父母的中年男女。 他们长时间地挟持着田晓晓,这个时间持续了数年之久。 挟持田晓晓的原因,无非有几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为了钱--这套房子的房主是田晓晓,一个单身女子,能够买得起这样一套大户型的洋房,手里肯定薄有资产。 那对中年男女可能是盯上了田晓晓的钱,对她进行了长时间的跟踪观察,确认她是一个独身女子,在白河市没有亲友陪伴,最终找到机会,挟持了田晓晓。 并在此后扮作了田晓晓的父母,开始对田晓晓的长期控制。 第二个可能,就是为了色。 田晓晓容貌姣好,可能是那对中年男女里的男人将田晓晓视作了猎物。 他伙同那个中年女子,控制胁迫了田晓晓。 …… 图财图色,皆有可能。 田晓晓在两人的手里,也没有反抗的余力。 但是为什么,他们最后杀死了田晓晓? 他们已经长期控制了田晓晓,再这样做,反而会叫他们所做罪行,出现败露的风险。 杀死田晓晓以后,两人又将其分尸。 那间主卧室里,田晓晓的尸首分布在各个方位。 两人似乎是有意识地将田晓晓的尸身摆放在房间各处,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周昌回忆着神魂观照到的种种情景。 他确认了1003房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但由这些事情,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对中年男女已经控制住了田晓晓,几乎没有杀死对方的动机。 但他们仍旧这么做了,且将田晓晓的尸体摆放在房间各处。 从两人留下的菌斑痕迹来看一一 到最后,那对中年男女在床上保持着头低着头、膝盖抵着膝盖、恐惧瑟缩的模样,好似有某个未知的恐怖笼罩了他们。 那么,会不会是那个未知的恐怖,驱使他俩做下了杀死并分尸田晓晓的事情? 那个未知的恐怖,与墙壁上的菌斑心脏,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周昌仍未了解,那颗菌斑心脏,究竟是什 么来历。 以及…… 当下最大的谜题,死后变成鬼的田晓晓,在他第一次关上1003的房门之后,怎么在1003房中直接消失不见了?这只鬼去了哪里? “踏,踏,踏……” 周昌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空洞的楼梯间。 在自己的脚步声里,周昌隐约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从他身后某处不断传来。 “咯吱,咯吱……”这是牙齿咀嚼生肉的声音。 “咚,咚,咚……”好似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霎时运转神魂,使之化作一缕清气,浮出头顶。 周昌的身躯还在保持惯性向前迈步,他的神魂瞬时脱体,则映照出了身后的情景。 身后,楼梯转角已被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淹没。 在那片阴冷的黑暗中,有颗头发花白的女人头仰面朝天倒着,它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那颗头颅之下,还有颗遍布霉斑的心脏,在轻轻跳动。 这副景象仅被周昌的神魂观照到了一瞬 间,便又消失不见。 神魂归回肉壳,周昌继续迈步登上一级级阶梯。 黑洞洞的楼道里,他肩膀上佩戴的灵异侦测器,警示灯始终未有闪亮,也不曾发出任何警示音。 这台小玩意,对于灵异气息的识别还是不够精准。 “沙沙……” 就在这个时候,周昌肩上的灵异侦测器里,忽然响起一阵信号音。 紧跟着,宋佳的声音就从中传出:“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羊,你那边情况如何?请立刻汇报。 完毕!” 每隔一段时间,代号为‘蝴蝶’的宋佳就会向周昌发出一次消息,探知周昌这边的情况。 周昌瞥了眼肩上的侦测器,侦测器的屏幕上一片漆黑。 此间的信号也受到了某种影响,让他只能接受到对讲语音,无法实时查看频道内其他组员当下面临的情况。 “我是羊,这边发生了两起灵异事件。 A2楼内侦测器的信号受到灵异气息影响, 侦测器对这里的灵异气息无响应。 但暂时没有安全问题。 蝴蝶,外面情况如何?请作简短汇报。 完毕。”周昌出声回道。 而后,‘蝴蝶’再次发来对讲语音:“钱克仁已经发现‘许向飞’的踪迹,但许向飞并未依照我们先前的预判,走入A2楼内。 他首先在A2楼外徘徊了片刻,之后对钱克仁突然发起袭击。 目前,钱克仁已经带着那四条狗,暂时逼退了许向飞。 许向飞隐匿了踪影。 A2楼外,没有发现许向飞的踪迹动向。 我的鬼眼没有观察到许向飞的灵异波纹。 汇报完毕。” “继续保持联络。 每隔三分钟,向我发送一次对讲消息。 完毕。”周昌回道。 “目前与你的对讲频率保持在一分钟一次,但你方信号严重衰弱,相隔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才能成功得到你的一次响应。 如遇任何危险,建议立刻从A2单元楼内撤退。 完毕。”宋佳报告了与周昌对讲信号的问题。 “收到。 完毕。”周昌结束这次对讲。 他走上了三楼。 三楼的三扇门都闭锁着。 三扇门都受到了各种武器、工具的攻击,有些毁坏痕迹,甚至穿透了厚实的房门。 周昌蹲在一扇上面有个拳头大的窟窿的门前,透过那颗窟窿往里看: 门里黑洞洞一片。 有道黑漆漆的身影蹲在门后。 这个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周昌的窥视,他猛地用一根钢锥穿过门上的窟窿,照着周昌面门扎来! 周昌侧头躲过。 窟窿眼里,显露出门后那个中年人充满恐惧的面庞。 看到中年人的那张脸,周昌挑了挑眉。 --门后的中年人,他先前在A2楼前蹲守观察时正好见到过。 当时这个中年人提着些酒菜,吹着口哨上了楼,看其神态也很放松悠闲。 但当下对方这变成了这么个恐惧惊悚的状态。 中年人蹲在门后,拿着改锥不断戳着门上的窟窿眼,一阵阵酒气和他的声音顺着窟窿眼儿里飘出来:“鬼,鬼! 休想进门,休想进门!” “我不是鬼。”周昌在门后中年人逐渐沉默下去的时候,开声说话。 “鬼也是这么说的!”中年人对他的话根本不相信,只是一味拿改锥捅着门上的窟窿,阻止外面任何东西的临近。 和这个明显被吓到了的人,纠缠自己是不是鬼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所以周昌直接向中年人问道:“这是几楼?” “九楼-- 早就听说百福里A2栋楼闹鬼,没想到是真的! 他妈|的,他妈|的,该死的中介! 真不该买这的房子,我操|你|妈的!”中年人回了周昌两个字,随后又愤怒地大声叫骂起来,此时也唯有大骂脏话,可以平复他心中的恐惧了。 他先前可能真遭遇了一只试图侵入他门户的鬼。 “九楼……”周昌听到中年人的回应,终于确 认,自己从进入A2这栋楼开始,此间的世界里的某些规则已经颠倒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明明是从一楼往上走。但这个世界客观运行的规律,实际上却让他变成了从最顶层的11楼,一路往下面走。 那么关闭门,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意味着‘打开门’? 打开门,则意味着关闭门? 先前他看到1003里田晓晓那只分尸鬼试图扑出房子,于是顺手关掉了房门--或许这种行为,在这个世界里,代表着他亲手开启了1003的房门? ‘开门’之后,‘田晓晓’就从房里走了出去。 所以后来他再也没看到田晓晓那只鬼的影踪。 愈是思考,周昌愈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他隔着门上的窟窿观察着门后的中年男人,被他这样盯着,中年人有些害怕,又用改锥冲着那个窟窿狠戳了几下,嘴里不停呵斥:“快走!快走!” “你之前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周昌这时忽然问道。 中年男人被他的话问得一愣:“什么?” 旋而又懊悔于自己和门外的鬼搭话,又开始大叫:“你别和我说话! 我不会相信你这只鬼的!” “之前你回自己的房子里,回百福里小区A2栋楼内,应该一切都是正常,没有像现在这样,突然遇到鬼吧?”周昌运转神魂,慢声言语着。 中年人捂着自己的耳朵,试图让自己不听门外的‘鬼话’。 但门外那只鬼的话,却轻易地飘进了他的心里。 他呆呆地放下手,放弃了挣扎,垂头丧气地道:“对啊…… 从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顶多就是房子采光比较差,显得比较暗……” “那你应该是走错地方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走到鬼的家里了。 鬼被你关在门外面,肯定会疯狂砸门破门,试图进到它自己的家里。”周昌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什么?” 中年人闻声,神色更加恐惧。 他转头看着身后昏暗的房子各处,越看越觉得自己呆的房子像是鬼的居所。 现下房子里的灯不知为何也坏了个干净,呆在房子里的每分每秒,都叫他倍觉煎熬。 “那我现在走出屋子,把房间让给那只鬼是不是就行了?” 中年男人哭丧着脸道。 “你走出屋子,难道不怕屋子外面我这只鬼吗? 鬼随便说几句话吓唬你一下,都能让你相信它的话,你这种人,以后会活得越来越艰难的。”周昌一本正经地言语着。 黑暗簇拥在他身后,他坐在那扇伤痕累累的门前。 门后中年人看他,确实越发像是一只恐怖的鬼了。 “你是骗人鬼! 骗人鬼!”中年人惊骇地说着,内心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他刚才差一点就信了门外那只鬼的话,把门打开,把屋子让出来了! 一旦自己走出屋子,那自己的死期才要来到! 周昌看着门里恐惧失色的中年人,笑了笑,没有言语。 他蹲在门旁边的角落里,心里也想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 中年人当下所处的房子,其实是某只鬼的 居所? 对方进了屋子,那只鬼就无家可归了? 周昌在房门角落里蹲坐着,他的呼吸声和门后中年人的呼吸声交替响起。 后者害怕得不敢再和周昌搭话,周昌则是懒得和这个醉鬼多说。 如此过了两三分钟。 肩上的侦测器里再度发出信号连接的沙沙声。 ‘蝴蝶’的话语声从中传来:“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现在向羊汇报目前的最新情况。 小组目前有新发现。 请羊收到立刻回复。 完毕。” “羊已收到,蝴蝶请讲。 完毕。”周昌心中一动,立刻回答道。 “目前已经观察到,A2栋楼的大门已经打开。 通过望远镜观察,大门前的‘金刚圈’上出现了疑似高跟鞋印的印记。 完毕。” 高跟鞋印? 听到‘蝴蝶’的回复,周昌顿时来了兴趣:“疑似高跟鞋印是否踏出了金刚圈的范围? 若有其他发现,请立即汇报。 完毕。” “收到。 ” 宋佳她们发现地高跟鞋印,让周昌直接联想到了1003的分尸鬼‘田晓晓’。 按照他先前的猜测,在这栋楼里,为鬼关上原本敞开的房门,则会为它们打开另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今下来看,他关上的房门,极可能是令鬼不会再在这栋鬼楼内徘徊! 但他敞开的房门,可能是令鬼走入现实之中! “沙沙————” 这时候,侦测器再次发出声音。 “疑似高跟鞋印正在不断增加,反复踩踏门前的金刚圈。 金刚圈已经出现破损。 有人走出来了——”这时候,蝴蝶的声音变得紧张,她顿了顿,调整过呼吸,才接着道,“没有人走出来--是一双女人的腿走出了A2栋楼! 那个女人的躯干、双手、脑袋在之后陆续 走了出来! 我将继续跟进门外情况,请羊指示接下来的行动。 完毕!” 周昌闻声,顿时精神一振! 他猜对了! 关上那些鬼房子的门后,相当于为里面的鬼敞开了进入现实里的门! 他立刻向频道内的组员发出指示:“现标记从A2栋楼内走出的女人各部分残尸为‘分尸鬼’。 蝴蝶,请你密切关注分尸鬼的动向,继续为部署各处的战友汇报实时情况。 请‘酒鬼’引导现下还在小区内走动的民众,令民众各自归家,不要外出。 请‘大仙’跟踪‘分尸鬼’,注意其动向。 务必使之不与活人产生任何接触。 同时,大仙不能擅自与‘分尸鬼’进行接触,只需跟踪、关注分尸鬼动向,如分尸鬼暂未出现伤人情况,可暂不对其进行处置。 立即行动。 完毕。” 指令发出之后,频道内响起一片响应声。 “酒鬼,收到。” “大仙,收到。” “蝴蝶, 收到。” "……" 灵异侦测器里的声音消止之时,周昌也听到了楼梯间响起一阵哒哒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这阵声响,让他油然将之与‘分尸鬼’联想起来。 他以为是‘分尸鬼’去而复返了。 但门后中年人忽然变得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叫周昌忽然意识到,来者可能是中年人所居房子本来的‘鬼主人’。 这只鬼,或许恰巧也是以女性的特征出现。 “哒,哒,哒……” 每一声高跟鞋声之间,都要停顿很久。 声响僵硬又沉重,像是那个女鬼体重较大,所以它的高跟鞋每一次叩击地面,都极沉重,又像是那只鬼在刻意地以鞋跟跺地。 伴随着这阵高跟鞋的声响,周昌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与腐尸气相混合的味道。 这股臭味不是门后同样喝了酒的中年人带来,它与那阵高跟鞋的声响,来源于同一方向。 楼梯间的黑暗躁动地翻腾着。 一个高胖的‘女人’,披散着满头卷发,从上方的楼梯一级一级‘跳’下。 它仅有一条腿。 此刻,那条独腿踩着高跟鞋,奋力地跳下一级一级楼梯。 而这只鬼双手也不必扶楼梯扶手,它上半身保持挺立,好似自己双脚还健在一样。 随着它很快跳下楼,周昌也看清了它的面貌。 它与门后的中年人,长得有八九分相似。 它根本就是女化版的门后中年人! “阴生诡。” 仅看这只鬼的形体模样,周昌就判断出了它的来历。 “哒!” 高胖的女人一下从楼梯口跳到了房门旁。 一阵阵腐臭与酒臭混合的气味,不断从它身上飘散。 它僵着一张青白的脸,双眼混沌,对于旁边角落里蹲坐着的周昌,根本视若无物,抬起那条独腿,就开始以高跟鞋的鞋尖踢踹着房门。 “咚,咚……” 一下,一下。 动作僵硬却带有莫大的力道。 门后的中年人哭叫了起来,他手里的改锥也不断捅刺向那只踩着高跟鞋的惨白脚掌,但改锥穿过脚掌,却无法在那只脚掌上留下一丝一毫的伤口。 阴生诡必定会首先杀死与它对应的活人。 所以它对周昌熟视无睹。 门上的那个窟窿,根本就是被它高跟鞋的鞋尖生生踢踹出来的。 这只鬼抬起独腿不断踢踹,它的上半身始终僵立于半空,根本未因独腿不断地踢踹,而失去平衡。 鬼的上半身穿着和中年人一样的泛黄衬衫,下身却穿了一条毛呢料子的女裤,柔顺的面料隐隐勾勒出那条腿的形状。 干枯,瘦削,又较长的一条独腿。 与高胖的中年人,或是与鬼高胖的上身完全不契合。 “这条腿不是这个阴生诡的……” 周昌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他跟着从门角落里站起了身,猩红火焰从他右手掌心里喷涌而出,一下就将踢踹房门的阴生诡淹没。 轰! 血色的火焰烧化了这只阴生诡。 它下身的那条独腿未被火焰波及,只是在阴生诡被烧化之后,就僵立在了原地。 踩着尖头高跟的独腿一动不动,另一条裤管里空空荡荡。 吊死绳从周昌袖管里滑出,缠住了那条腿,将它拖拽了过来。 周昌拎起这条阴冷刺骨的独腿,猜测着它的来历。 而阴生诡被烧化的位置,遗留下了一把发黑的钥匙。 他捡起那把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 门后震恐哭叫的中年人忽然没了影踪。 门后的房间各处,落满了灰尘。 周昌用吊死绳拽着那条独腿,在房间各处走动了一圈。 他没有在‘901’的房间里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也未带动房子的任何东西,只是在房子里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咯吱,咯吱……” “咚,咚……” 周昌在楼梯间行走着。 他身后又响起了那颗中年妇女头颅咀嚼食物,以及心脏跳动的声音。 在两种声音之外,还有独腿高跟踏地的声响。 “有意思。”周昌笑了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玩着某种拼图游戏一样。 现下,他已收集到了许向飞母亲的头颅、疑似许母的心脏、疑似许母的一条腿……等他下到六楼‘603'的时候,把收集来的这些身体零件拼凑到一块,许母或许就会活脱脱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 而那个中年男人的下落,周昌心里大概也有了计较。 他正转动着念头,‘蝴蝶’就传来了消息: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打开的A2单元楼大门内,有人走了出来。 该人身形高大,较胖,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 他身上残留着一些与疑似阴生诡的灵异波纹痕迹。 如何处置此人?请羊尽快下发指令。 完毕。” 果然……周昌前脚打开了门,那个一身酒气的中年人,后脚就回归了现实里。 在A2栋楼内,‘门’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媒介。 它连通着现实与某个灵异地界。 关闭房门,能把房中的鬼,放归现实。 同样的,他将901的房门打开又关闭之后,中年人就通过门的媒介,跟着回归到了现实之中。 “让局里派人过来,把这个人接回去。 完毕。” 周昌随意下发了对那个刚刚脱险的中年人的处置。 他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走下了8楼、7楼、6楼。 周昌并未在6楼停留,他径自走到5楼,转了一条道,从消防楼梯间往上而去。 在他身后,有数只鬼轻悄悄地追着他! 195、鬼乘客 (4K,1/2) “哒,哒……” 高跟鞋踏在路面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百福里小区中。 长发披肩,穿着丝绸质睡衣的女子,迈着两条套着油光肉丝的长腿,脚踩红色高跟鞋,在当下一片寂静的小区里徐徐而行。 丝绸睡衣衬托出她婀娜的身段,两条肉丝长腿,在路灯映照下,反映着光芒。 此时若有行人经过,也会在第一时间,将目光投注在那两条撩人心选的长腿之上。 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光棍王庆,当下更是如此。 他这种没娶过老婆的老光棍,哪怕先前已经看到前头的‘分尸鬼’,是怎么陆陆续续地走出A2栋楼,又是怎么把自己身上各个零件组装起来的,今下看到这位美人完完整整的模样,也总是忍不住往其两条腿上偷瞄两眼。 “咕咚……” 躲在花坛的常青树后,王庆咽了一口口水。 看着前头渐行渐远,快到小区门口的‘分尸鬼’,他内心深觉惋惜。 这么漂亮的一个闺女,可惜成了鬼。 王庆的念头回到了现实。 他猫着腰,贴着花坛边、墙根,蹑手蹑脚地跟踪着前头的‘分尸鬼‘。 这只鬼从出了A2栋楼之后,便沿着一条直通小区正门的道路,往小区之外走,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任何伤害其他居民、活人的行为。 它似乎有着某种目的。 当下王庆被派来跟踪‘分尸鬼’,就是为了探查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眼看分尸鬼走出了小区,垂着头站在马路边,王庆也赶紧走到小区门岗窗口处,压着声音,和钱克仁打了声招呼。 门岗室内。 ‘老秦’已经提前回了家。 此间只有钱克仁与四条狗值守着。 附近的派出所派了几个警察过来,顶替了这个小区的安保工作,令那些保安提前回住处休息。 和这些警察联手协作,总是指挥那些保安要顺畅很多。 钱克仁坐在监控电脑前,将一把摩托车钥匙扔给了王庆。 王庆不会驾驶汽车,但他总算还有驾驶摩托车的经验,所以钱克仁设法找来了一辆警用摩托,供王庆随时驾驶,检测外面那只分尸鬼的动向。 “这四条狗,真的分吃了那只‘摄青鬼’?” 看到分尸鬼还在马路边垂头站着,王庆也不好离它太近,便依着门岗室的窗口,与钱克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条哈着气的大狗身上。 从四条狗身上,他嗅到了一股‘仙家’的气味。 这股气味,非是来自于盯住四条狗的那‘黄大仙‘一家,而是四条狗本身散发出来的。 “要能过去几天后黄大仙儿一家的那个劫数,这四条狗怕不是能长成‘保家仙儿’啊。”王庆感慨地说着。 钱克仁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只虎斑狗的脑袋,眼神温和。 他和小川都没有想到,危急时刻,这四条狗能发挥那样大的作用。 以他和小川联手,都只能暂时困住的‘摄青鬼’,竟然在四只狗爪下被肆意撕扯,化作一缕缕青绿气流,叫四条狗吞吃了。 ‘许向飞’也因此突然隐藏起来,暂时不知所踪。 “这四只狗很有研究价值。 它们说不定能像辅佐警察的警犬一样,成 为调查员的好战友、好同事。”钱克仁如是说道。 被几只狗化解了危难,他对它们总有几分感激的。 钱克仁目光看向窗外马路边的分尸鬼。 一辆出租车在那只鬼身前停了下来。 “那只鬼要搭车走了。”钱克仁提醒道。 “那我也准备走了,你们小心啊。”王庆点点头,拿着车钥匙,也赶紧出了小区。 他戴上外面那辆警用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头盔,插上钥匙,打燃了火。 这时候,分尸鬼也搭上出租车,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飞驰而去。 王庆一拧油门,摩托车也‘嗡’地一声插入街道中,跟上了那辆出租车。 出租车上。 出租车师傅‘任志雷’目光不时瞄向倒车镜。 他注意到了有辆摩托车跟在自己车后,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辆摩托车上。 任师傅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在乘客的胸前流连。 长夜漫漫,难得载了一位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很有故事的美女,任志雷立刻就打起了精 神。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出声说话:“美女,这么晚了去‘春天医院’那边,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别怪我多嘴,主要是那个废弃医院吧,最近不太平。 警察前段时间在那儿发现了一个女主播的尸体。 嗨,听说那女主播是跳楼死的,但她可不是在春天医院里跳的楼--她在自己家的楼顶跳了楼,尸体却在春天医院里出现了。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啧……” 大半夜的,讲点儿鬼故事,往往能吸引到他人的注意力。 任志雷就是在用这种方式与后座的美女搭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深夜和一位独身美女谈及这些恐怖故事,换个胆子小的来,只怕当场就会被吓得哆嗦,后续经过那个废弃医院附近的时候,肯定得出现心理阴影。 但那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此时能和对方搭上话就行。 他倒也没有要和后座的美女发生点什么的 确切心思,只是嘴上能爽两句就爽两句,也能叫他提提神。 然而,对于他这番话,后座的美女却全无反应。 那位仅穿着真丝睡袍、偏偏腿上套着油光丝袜、穿着艳色高跟鞋的女子,此时垂着头,满头长发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她保持着沉默,就好似没听到任志雷的话一样。 “呵呵呵……” 任志雷讨了个没趣,自顾自地笑了几声。 他含含糊糊地道:“听说往春天医院那边去的路被封住了,我尽量给你送到离那医院近点的地方啊,美女。” ‘美女’仍旧沉默。 任志雷悻悻地啧了一声,也终于不再多言。 他开着车,仍旧偶尔瞄向后视镜。 注意力时而落在后座乘客的胸前,时而转向后方那辆紧紧跟着的摩托车。 “后面那个人是和这美女从同小区出来的。 俩人认识?情侣晚上吵架,女的跑出来散散心,男的不放心赶紧开摩托跟上了? 咦--那是辆警用摩托啊。 就是没亮警灯……” 任志雷脑海里转过纷乱的念头。 他的出租车在接连转过几个弯道之后,徐徐停在了路边。 路对面有个烧烤摊,摊子上还有好几桌客人。 就是道路再往前去,便只剩黑洞洞的一片了。 “美女,不好意思,我只能把你送到这儿了。 前面封路了--所有往春天医院那边去的路,都被警察封住了,不让过。 不过这个地方离春天医院也不远,你走个二三百步,大概就到了。”任志雷满是歉意地向后座的乘客说着话,但他心里其实一点歉意也无。 --他早知道春天医院这边封了路,不提前与乘客招呼,临到地方了才拿出这番说辞。 这是出租车师傅惯用的伎俩了。 任志雷扣下计时器,接着道:“一共是53块8,你给我53就行了,美女。” 然而,后座的女乘客垂着头,依旧沉默。 “美女,睡着了?”任志雷又出声提醒了对方一句。 这时候,对方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一样。 那个女人满头的长发微微晃动着,开口说话,声音冰凉而干涩:“春天医院……” “对,现在春天医院那边封路了,我只能把你送到这里,美女!“任志雷加重了语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53块钱,你是用手机付还是现金?” “春天医院……” 女人仍在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从上车到现在,她口中一直在重复这四个字。 除了这四个字外,再没有别的话。 任志雷皱着眉,刚想说话,一阵轻微的尸臭味忽然涌进了他的鼻翼间。 这阵尸臭影响了他的思绪,他通过后视镜,隐约看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乘客慢慢抬起了头——对方遮在面前的发丝徐徐滑落,任志雷见到对方头颅不断抬起,但对方的脖颈却是一动不动的。 以至于头颅和脖颈间,好似逐渐浮出了一道裂缝! 任志雷眼见这一幕,一瞬间头都要炸了! 他满身发毛,当即僵在了前座上! “沙……” 此时,车内的对讲器忽然响了起来:“车牌尾号U620的师傅?” “别停车!” “那女乘客说了什么?” “她让你往哪开,你就往哪开,照她说的做!” “不照做就会死!” 对讲器里那个带着些口音的男声说出了一连串的话。 任志雷这时候也看到后座上的女乘客一双眼睛慢慢翻动成了死鱼眼! 他哆哆嗦嗦地摘下对讲器,赶紧说话:“我、我遇上鬼了……” “对对对,今晚该你遭殃,没办法。” “按鬼说的做吧,它让你去哪你就去哪,千万别反抗!” “我会在你车后跟着的!” 任志雷闻声,赶紧看了眼后视镜。 他的目光再不敢在女乘客身上停留一分,看到车后的摩托车手朝他招了招手,他吞了口口水,一脚油门,车子再度往前驶去。 后座上缓缓抬起头的‘乘客’,又慢慢将头低了下去。 车后。 王庆拿出手机,向宋佳拨去了一个电话:“分尸鬼来废弃春天医院这边了。 它的目标应该就是废弃春天医院。” “好。”宋佳在那边答应了一声。 A2单元楼隔壁。 A3单元楼最顶层消防通道里。 宋佳站在窗前,端着高倍数望远镜,观察着对面A2单元楼门口的动向。 她摘下肩膀上的侦测器,向周昌发出消息: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大仙已跟踪‘分尸鬼’去往春天医院。 分尸鬼的最终目的地,极可能就是废弃春天医院。 请各单位收到回复。 完毕。” 对讲语音发出之后不久,钱克仁就发来回复:“酒鬼收到。” “石头收到。” 除了这两人,以及在外执行任务的王庆之外,‘羊’的回复许久没有传来。 宋佳蹙着眉,再次发出消息。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901的房门完全敞开着,门上仍旧留有那个不容忽视的破洞窟窿。 而此时的房间内,数道各不相同的灵异波纹,正在徐徐消散。 周昌坐在沙发上,将身前茶几上那些发霉的残酒剩菜扫下茶几, 茶几一角,灵异侦测器不断发出声音。 他从脚下搬出一颗头发花白、满嘴鲜血的中老年妇女头颅,摆在茶几上,接着就拎起半边身子,拼合在中老年妇女头颅下,头颅与身子拼合得近乎严丝合缝。 浓郁的鬼神骨灰,顺着周昌足底,在他体内游转开来。 他体内的第三道阳脉‘足阳明胃经’,瞬间就被这些劫灰填满。 体内六阳已灭其三。 周昌自身的灵异波纹发生了巨变。 本如水波纹般的灵异波纹,此刻化作了类似阴生诡的灵异波纹的爆炸火花状,每一道向外爆发的火花蔓延之地,便有浓重的灵异气息飞掠而去,令波纹覆盖之地的事物加速腐朽、霉烂、衰枯! 足三阳经,推行气血,壮养体魄,使身体康健,气血饱满,神完气足,使人能生机勃 勃。 灭绝体内足三阳,填入鬼神骨灰,则活人转变得阴冷似鬼,受鬼神气息侵蚀,自身亦不会有太大损伤,飨念寄附自身,亦能为体内劫灰磋磨消化--这是‘阿大’对诡仙道摧灭体内三阳之后会产生的种种效用的解释。 而周昌此时的感受更具体许多。 他感觉自身,好似披上了一层鬼神气息织造的‘衣裳’。 穿着这件衣裳,有概率被鬼神当作是同类,从而减少受到鬼神的袭击。 他运用鬼神的手段,也更加灵活自如。 同时,自身灵异波纹的转变,是周昌如今最大的收获。 旧现世人,并不具备‘灵异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灵异波纹’。 周昌自身特殊,再兼他演化出了‘何炬’这个人格,反倒让自身具备了一种灵异能力、灵异波纹。 此刻,周昌最大的感受便是,他灭绝足三阳之后,自身运用灵异波纹的方式,已经和鬼有些相似,产生了类似‘魍象’的效果。 196、鬼楼的根源 (2/2) “在旧现世时,我与‘三瘟鬼’缠斗良久,才得以摧灭体内第一道阳脉。 来到新现世之后,也只有令何炬的前女友‘毛鬼神’退走,才得以让我摧灭体内第二道阳脉。 不论是毛鬼神,还是三瘟鬼,都至少等同于‘鬼祟’层次的想魔。 至此以后,遇到的那些小鬼,对我的诡仙修行全无益处。 我没有收集到一丝鬼神劫灰。 当下在903坑杀了那些尾随我而来的小鬼,反倒让我意外摧灭了体内第三道阳脉。 这些鬼,与前面遇到的那些小鬼在实力上其实没有差别。 关键在于,将它们摧灭之后,它们都各自遗留了‘许母’的残肢。 所以,我是因为在与‘许向飞之母’对抗,才得以积累够摧灭第三道阳脉的鬼神骨灰。 ‘许母’不可小觑。 现下还没真正去603见到它,它就已经能让我攒够鬼神骨灰……它的层次,应该超出了想魔的‘鬼祟’层次,可能已经临近‘狂谲’,甚至已经就是‘狂谲’了。 许母是新现世的‘鬼’? 还是旧现世的‘想魔’? 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光线阴暗的客厅内,周昌看着茶几上那颗中老年妇女的脑袋,连着左半边的身躯,他眼神幽微,身上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心念飞转着。 这时候,茶几上的侦测器里,再次传出了蝴蝶重复先前的对讲语音。 周昌拿起侦测器,在频道内回复道:“羊已收到。 请大仙继续观察分尸鬼的动向,如无必要,不要与分尸鬼正面产生冲突。 废弃春天医院极其特殊,务必注意,一旦在其中发现任何异常情形,须要立刻撤离。 完毕。” 他的对讲语音发出不久之后,蝴蝶的回应跟着传回: “蝴蝶收到,我会转述大仙知悉。 完毕。” 宋佳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约是很久联系不上周昌,她产生了一些不妙的想法。 周昌放下对讲机,从脚下拖出许母的另外 半边身子,拼合到了那颗血淋淋的脑袋下,之后是双腿、双手。 转眼之间,这副恐怖的肢体就拼凑完成。 许母身体的各个部分,此前与游荡在这栋楼里的好几只鬼相接连着,和先前那只独腿阴生诡的情形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许母的残肢是导致这栋楼内诸多‘鬼’开始萌生的根源? 还是楼内初开始时,就已经聚集了这众多鬼,它们分割了许母的身体? 周昌自己更偏向于第一种可能。 茶几上‘躺着‘的许母,脸上那些鲜血正在消褪。 它身体各处的拼合裂缝,也在慢慢消失。 头发花白、体型干瘦的许母闭着双眼,微微张着口。 它的嘴里还缺少一根舌头。 但如今周昌寻遍了整栋大楼,也没有找到许母那根舌头的影踪。 当下他姑且先将这副已经大部分完整的许母尸身拼凑起来,试看这副尸身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化。 如他所愿-- 许母尸身上的那些裂缝、污渍与鲜血消褪 干净之后,它张开了一双死鱼般惨白的双眼,原本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尸臭,此时也逐渐消失。 肥皂与洗衣粉交杂的香气,开始从许母身上的衣裳上散发出来。 许母睁着眼,用双臂手肘撑着有些滑的茶几玻璃,缓缓坐起身。 它脖颈僵硬地扭动着,像是在环视这个陌生地方的各种陈设,但对近在咫尺的周昌,它却视若无物。 它站起了身,踩着一双老旧的尖头高跟鞋,从903房中离开。 周昌跟在它身后,跟着它步入电梯内。 许母乘着电梯,在整栋大楼的各个房间都走了一圈。 它进入电梯时,电梯里被它脑袋吃掉的那一家三口人,此时整整齐齐的站在电梯里。 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手拉着手。 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女童,抱着怀里的毛绒玩具,冲着许母笑。 一家人身上都散发出了阴冷的灵异气息。 周昌站在电梯最后,在电梯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的间隙里,看到那一家三口忽然又变作他最初见到它们时,那副血淋淋的模样。 丈夫失去了一条手臂,妻子的胸前留下一 个血淋淋的大窟窿,女童没有了头颅。 灯光再次亮起时,三口人还是完完整整,满面和煦的模样。 他们三人回到A2栋楼,遇到了许母的头颅,已经就此死去。 但拼凑完整的许母,从他们的尸身旁边经过,却让他们逐渐变成了鬼! 跟在许母身后的周昌,目睹这般变化,更加确信,A2栋楼内的种种诡变,皆因许母而起。 它不知为何破碎的尸体,给整栋大楼带来了一场恐怖的灾难。 许母在田晓晓的1003房门前驻足停留。 周昌听到内里传出猛烈的马桶冲水声。 那阵马桶冲水声消歇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随之响起:“马桶通好了。 像是有块肉被堵在了马桶里,我已经把它切碎丢进厨房里了。 说说别的事……那个住在六楼的老太太,总是在咱们门外偷听。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总是跟在我身后偷看我。 我也怀疑她可能知道了什么。”一个女声警 惕地道。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贱女人和那个老太太通风报信了?”男人烦躁的声音响起,紧跟着,是抽打耳光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另一个女子的哭声。 “再这么继续下去,咱们还怎么在这么好的房子里住着? 怎么每天都能花她的钱? 你想个办法!”那个女人阴冷地说道。 男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门后的种种声音都消止了下来。 一片死寂中,周昌听到了身前许母的心跳声。 许母的心脏出现在了1003房中的马桶里。 这颗属于鬼的心脏,引发了扮作田晓晓父母的那对男女的猜疑之心。 他们因此杀死了田晓晓。 … 周昌跟着许母,穿过一层层楼。 他从每个房子里,都获知了一段故事。 故事的起因,无不来自于许母的残肢。 许母的这具尸体,具备了恐怖的能力。 最终,他跟着许母,来到‘603'--许母与许向飞的家门前。 197、鬼门关 (1/2) 周昌此前在整栋大楼内找了一圈,凑集了许母除了舌头之外的所有肢体。 但他并没有找到‘603’房子的钥匙。 这扇门,他先前尝试过数次,都无法将之打开。 神魂亦不能穿过门墙,足履其中。 然而,眼下许母伸出那只惨白枯瘦的手掌,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整扇门就被直接推了开来。 好似这扇门此前都没有落锁一样。 许母推门走入房中。 随后,它转回身来,站在房门口。 它瘦削干瘪的身形,正堵在房门与墙壁间形成的缝隙间,那双死鱼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直勾勾地盯着周昌,死寂而阴冷。 --周昌抬着一条手臂,抵住了房门。 他面露笑容,另一只手里的棺材钉抵在许母的胸口:“老太太,没有你这么做事的。 我费了那么大劲,拼好了你的身体,给你送回家。 你这就翻脸不让人,门儿都不让救命恩人进,茶也不给喝一口?” 许母只是满面死寂的站在门缝后,周昌的话在它这里,等同于空气。 连那根抵着它胸口的棺材钉,此刻似乎也没有任何威慑力。 相反,自许母回家以后,它身上开始流露出斑斓的飨气。 在新现世里,周昌这是第一次见到‘飨气’的出现。 而那丝丝缕缕飨气的根源,就是许母本身。 就像周昌先前猜测的那样,许母已经是一个‘想魔’了。 它的想魔层次,极可能超过了第一阶的‘鬼祟’,临近了第二阶的‘狂谲’。 新现世里没有想魔。 也没有‘飨念’的存在。 只有旧现世的想魔来到新现世,新现世才出现了想魔与飨念。 所以,许母成为想魔,也必然是因为它曾接触过一尊旧现世涉入阴矿区的更恐怖想魔。 但这个想魔,又与周昌此前遇到的那些想魔,都有些不同。 它此时还未对周昌展现出任何‘杀人规律’。 周昌与门缝后的许母对峙着。 他手里的棺材钉已经扎穿了许母胸前的皮肤,一丝丝斑斓飨气流淌进那柄棺材钉上的暗红纹路中,隐匿无踪。 许母仍旧一动不动。 看着神色死寂的许母,周昌的眼神倏而变得空洞。 --他的神魂在这瞬间,不顾‘阿大‘的劝阻,陡地脱离躯壳,穿过了那道门缝。 许母身上隐约蒸腾的飨气,都向周昌暴露在外的神魂飘散了去。 好在许母仍旧站在原地,堵着门口,并没有其他动作。 周昌神魂穿过门缝,以极快的速度在许母家中各个房间‘游览’了一圈,最终又回到躯壳内。 许母身上飘出的飨气,缠在了他的神魂上。 他神魂归回后,依旧有种神智恍惚的感觉,便将神魂在孽气中洗濯过一回。 这才将那些许飨气荡涤干净。 “想魔当面,神魂脱体,你真是胆大包天。 幸而这尊想魔不知因何缘故,未曾展现杀人规律。 否则你神魂脱体的瞬间,便要被它直接抹杀!” ‘阿大’严辞斥责周昌,极不提倡周昌这种‘厕所里点灯‘般的行为。 忠言逆耳。 对于‘阿大’的警告,周昌照单全收。 他收起了抵在许母胸口处的棺材钉。 飨气在许母胸口那个透明窟窿处转动片刻,被棺材钉扎出的窟窿,便即修补完成。 眼下许母的意识是否存在,尚且是个未知数。 单纯以言语与它沟通,令它让开道路,似乎是行不通。 周昌想了想,将吊死绳拿在了手里。 他握住绳索一端,用力挤压。 孽气在掌心里集聚着,跟随周昌手掌用力,而不断磋磨着那根阴冷的吊死绳。 吊死绳在这般压榨下,终于不堪忍受-- 它微微颤抖着,一缕缕灵异气息从绳索中散发了出来。 这些丝灵异气息,得自于许向飞的阴生诡。 目前周昌所知与许母牵扯最大的,无疑就是许向飞。 他寄望于借助这来自许向飞阴生诡的灵异气息,与许母产生‘有效沟通’。 放出那些丝灵异气息后,周昌眼睛便紧紧盯着许母。 在他目光注视下,许母那双死鱼眼忽然翻动起来,些丝黑线在它的死鱼眼里缭绕着,像是要聚成漆黑的眼仁。 它慢慢垂下头,看着那几缕灵异气息被周昌缠在手指上。 而后,它终于不再挡住门口,转身从门前走开,穿过玄关,往房子内部走去。 周昌小心维护着手指上的灵异气息,以免它们过早消散。 同时,他跟着许母,走到了603的客厅里。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刚刚步入客厅,一个温和的女声便跟着响起。 那个女声并不是来自于周昌身前慢慢踱步的‘许母’,而是来自于周昌侧方的那面墙壁上。 白墙上,支着一副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骑黑虎的神仙。 黑虎脚下,堆满了金银财宝。 这个骑黑虎的神仙,则是财神赵公明。 财神像前并没有摆着点心供品、香炉烛火等物,只是放了一个红木的盒子。 那个温和的女声,就是从盒子里传出来 的。 盒子里的女声,唤走入门里的周昌为‘儿子。 大约是周昌手指上缠绕的那几缕灵异气息,叫它产生了误解。 “阿西最近又找你了吗?妈妈害你受苦了。 当时不该让你装成车祸受伤的样子,拿走他的救命钱的。 但他也不该这么纠缠咱们啊……” 盒子里的女声并没有因为周昌此时的沉默,而停止说话。 似乎真正的许向飞,对它也是经常没有话讲。 ‘许母’的尸身这时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出一阵阵呕吐的声音。 周昌跟着到厨房门口,看到‘许母’张着嘴,它吃下去的那些残肢碎肉,便从它嘴里呕了出来,一块块掉在发霉的案板上。 随后,‘许母’拿起菜刀,开始分割那些肉块。 “哎呀,你不是最恶心看这些吗? 快走开,快走开。” 盒子里的女声继续说着,周昌也就顺从地从厨房离开,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 视。 电视没有信号,只有大片蓝光从中铺陈而出。 面对着寂静无声的电视,周昌听着盒子里的女声: “你身上‘门后鬼’的气味越来越重了。 不能因为被阿西那个小杂种纠缠,你就不断去借‘门后鬼’的力量啊,儿子。 每多借用一丝门后鬼的力量,‘鬼门关’就在你身上敞开一丝。 你难道想变成妈妈这样吗? 每天都有鬼从妈妈身上跑出来……” 鬼门关…… 盒子里女声的言论,令周昌心头讶异。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鬼门关’这个东西。 盒子里那条舌头所说的‘鬼门关’,是自己以为的那个鬼门关吗? 今下已然可以确定,‘阿西’就是被许母、许向飞联手害死。 甚至于,许向飞当时根本没出车祸,完全是假装车祸,从而令许母拿走了阿西治疗‘白血病’的救命钱。 此后,成了鬼的阿西,一直纠缠着许向 飞。 导致许向飞开始频繁借用‘门后鬼’的力量。 联系先前与许向飞交手时的情形,周昌确定,所谓‘门后鬼’,应该就是许向飞的那个阴生诡! 阴生诡,又称为‘门后鬼’,与‘鬼门关’有牵扯? 所有的阴生诡,其实都是从‘鬼门关’里跑出来的? 198、生死舌 (2/2) 不论是在许母、许向飞的言辞中,还是根据周昌一直以来的调查来看,许向飞的继父、阿西的亲生父亲,一直是个透明角色。 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但这又怎么可能? 身处于同个家庭里,‘许父’如何能把自身择得干干净净? 许母害死阿西的事件中,许父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如今又在何处? 是已经被许母、许向飞杀死? 还是另有去处? 鬼门关,和许父有没有关系? 周昌垂头思虑着。 厨房里的切菜声此时戛然而止。 许母的尸体端着一盘血淋淋的肉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那盘肉被它刚从肚子里呕吐出来,沾染了它身上的灵异气息,如今已经腐烂变质。 它端着那盘肉穿过客厅,整个房子里都弥漫起了腐臭的气味。 最终,那盘肉被端到了周昌跟前。 尸臭不断冲进周昌的鼻翼间。 许母端着盘子,一双仅有少量眼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它的意思很明显,让周昌把这盘肉吃下去。 在这个瞬间,周昌都有一种自己已经暴露身份的感觉。 否则,若许母还将他认作了‘许向飞’,又怎么可能把这么一盘恐怖的生肉,端到自己儿子面前,强逼着儿子去吃? 周昌眼神变幻着。 那盘生肉近在咫尺,其中混杂的内脏器官,都隐约可见。 他肯定不会把这盘肉吃下去。 脑海中正思虑对策的时候,神龛中,木盒子的那条舌头,再度发出声音。 它先叹了口气,而后道:“好孩子,妈妈知道你不愿吃这些东西。 但你不把‘门后鬼’给喂饱了,它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你再忍一忍吧,小飞。 妈妈很快就能抓到鬼门关上的那两张‘神画’了。 等妈妈抓到那两张‘神画’,就把它们留给你……这样,你就能用那两张神画,封住自己身上的‘鬼门关’了--那两张神画,肯定能行的。 他在你和我的身上打开‘鬼门关’,也是为了去抓鬼门上的神画。 那两张神画,肯定有大用的…… 你最近一直跟着他,他对你好不好?” 许母将那盘腐肉放在了周昌面前的茶几上,它随后挨着周昌坐下。 一阵阵阴冷的气息从它尸身上散发出,叫周昌胳膊上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昌盯着面前那盘腐肉,心中仍在思考许母放在神龛里的那条‘舌头’说出的话。 鬼门关上的神画…… 莫非是‘门神’? 那两张神画,看来有着某种神异的作用。 许母一直试图抓到那两张神画。 而许母、许向飞之所以会与‘鬼门关’产生牵连,是因为有个人打开了她们母子二人身上的鬼门关。 直到最近,听许母的语气,许向飞应该还跟着那个‘人’。 许向飞的‘压胜术’,会不会就是学自那个人? 那个人,是否就是‘许父’? “妈妈问你话呢,你怎么一句话都不回的?”神龛的木盒子里,女声变得有些冷。 坐在周昌身旁的许母,也将头颅转向周昌这边。 它垂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周昌指间缭绕的那几缕灵异气息。 这几缕灵异气息在周昌指间飘转着,隐隐有向房门外游去的架势。 凭着这几缕灵异气息,周昌在许母这里获知了如此多的情报,他已经心满意足。 但要是能探知到更多的情报,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周昌清了清嗓子。 他打算扮作许向飞,来与许母交涉。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要是对方听到他的声音,仍相信他是许向飞,那就再好不过。 要是不信,他就直接抽身。 反正不亏。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出声,肩膀上挂着的灵异侦测器里,忽然传出一阵信号连接音。 听到这阵信号连接音,周昌心中陡地生出 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 宋佳的声音就从侦测器里传来:“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这是第七次重复,请‘羊’收到回复。 三分钟前,许向飞再次出现在百福里小区之内,已经步入'A2'栋楼中。 它可能正在与许母汇合。 请‘羊’务必知悉。 …… 分尸鬼步入废弃春天医院‘住院大楼’正大门后,突然失去影踪。 春天医院内异常情形加快出现,为免不测,‘大仙’已退出医院范围内。 请羊收到回复。 请羊收到回复。 完毕。” 客厅里,只有蝴蝶从侦测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仍在不断盘旋。 ‘许母‘坐在周昌身边,它的头颅缓缓转动着,眼睛里的那点眼仁,正在迅速消散。 从它尸体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此刻混合着一缕缕飨念,开始变得浓烈。 神龛上的那只木盒子里,女声也沉寂下去。 房子里落针可闻。 周昌神色无奈地站起身,他按下侦测器上的对讲按钮,答了一声:“羊已收到。” 下一刻, 坐在沙发上的许母身躯骤然间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的身躯,被一道道斑斓飨气连接着。 滚滚飨气如旋涡般环绕着许母的残肢断体,这飨气旋涡的正中央,隐隐浮现出一道漆黑的门户--此刻,许母一条断裂的手臂探到那门户之前,试图将门户推开! 那道门户,周昌仅仅看了一眼,便生出一种念头和目光都被吸摄进去的感觉! 它可能就是所谓的‘鬼门关’! 不过,在此之前,周昌已然闪身退开。 他的身形从墙上的神龛边疾掠而过,同时伸手一抓,就把神龛里的那只木盒攥在了掌心里! 缭绕在他指间的那几缕灵异气息,此刻迅速消散了。 攥在他掌心里的木盒,猛然开始躁动!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木盒中爆发出,周昌的 手掌都险些无法将它握住! “死!死!死!” “你敢装成小飞来骗我,死!死!死!” 尖锐的叫号声穿透了木盒,听着那阵嚎叫声,周昌的意识都开始震颤起来,他眼中所见的种种情景,都开始扭曲变化,通往603号房外的那扇门好似就竖立在眼前,他踏进门中,就能脱离这个房子。 但下一个瞬间,他又意识到眼前这扇门,可能通往自身死亡的结局! 生死舌,扭曲认知,搬弄是非,阴谋杀人之舌。 木盒子里装着的,就是生死舌。 周昌先前以神魂潜入603号房中,在房子各处‘游览’了一圈之后,便已经发现了这条生死舌的存在。 199、月孛星 (1/1) 木盒中,没有散发出一丝灵异气息,但有极恐怖的灵异波纹从中爆发而出。 像是向外迸发的箭头似的灵异波纹,一下一下贯穿了周昌自身的灵异波纹。 继而不断同化周昌自身的灵异波纹。 他的感知正被疯狂扭曲。 好似所有射向敌人的箭矢,都会在兜转一圈后,正中自己的眉心。 盒子里那条舌头猛烈地弹动着,周昌不自觉地想要松开口--他觉得自己好似抓不住这只木盒,控制不住木盒里的‘生死舌’。 偏偏这个时候,周昌听到了一阵好似门轴转动的声音。 应该是沉重的石造门轴,在他身外不知某个方向被缓缓推转开。 此后,好似被一双双阴森的眼睛齐刷刷注视着的感觉,猛然自周昌心底浮现! ——许母的尸体,正将推开的鬼门关朝向他! “他|妈的还给你!”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周昌似乎有些烦躁。 也似乎是在‘生死舌’的影响下,他的性格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一咬牙,猛地将手里的木盒掷了出去-- 掷出去的木盒,正投向许母四分五裂的尸身所在的位置。 生死舌脱离周昌掌控的瞬间,周昌扭曲的感知即被归正。 他蓦然转头,直勾勾地盯着被一道道斑斓飨气接连着残肢断体的许母。 许母的尸身此刻好似变成了一条恐怖的章鱼。 这条章鱼的头颅,即是许母的头颅。 它的每一条飨气触手上,都接连着许母各部分肢体。 在这头恐怖章鱼的躯壳中央,飨气旋涡疯狂转动着--许母尸身以飨气缠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正慢慢推开飨气旋涡中央的那道漆黑之门。 那道黑门,或许就是所谓的鬼门关。 周昌听到的石造门轴转动声、生出的被无数鬼眼阴森注视的感觉,尽来自那道被一点一点推开的鬼门关后! 然而,‘许母尸身’眼看着木盒被投掷向自身,它却瞬间放弃了继续推开鬼门关。 它伸出另一只手,却不是为了抓住那只木 盒,而是将那道木盒打开。 许母尸身并不愿让自身变得完整。 它并不愿意给自己接上这条‘生死舌’! ‘生死舌’,本就是许母身上的一个器官零件。 这个器官保持着些许神智,能判断出许向飞的气息,与它自己的儿子进行沟通。 那为什么许母的尸身,不愿意接上自己的这条舌头? 接上这条舌头,它是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婆,暂时丧失所有灵异能力? 还是--它会瞬间变成真正的‘想魔’,复苏自身的杀人规律? 想魔没有理智,没有情绪,只具备特定的杀人规律。 想魔只有通过或是披上人皮,或是走进巢穴的种种方法,才能暂时回转作有神智的状态。 眼下,603号房本就是许母的巢穴了。 它的舌头,在与尸身分离的情况下,确实保持了神智。 就此来看,接上自己的舌头,它将会彻底变成无神智的想魔,比寻常的鬼凶怖十倍百倍。 当下,许母并不愿意变成想魔。 周昌在转瞬之间,就想明了个中关窍。 他手里捏着那根‘吊死绳’-- 原本,他是打算佯装丢出‘生死舌’,再用‘吊死绳’将之拴回来的。 但现下他改变了主意。 “嗖! ” 吊死绳仍被周昌掷了出去,猛地缠住那被许母尸身一手扫飞的木盒。 绳子与木盒接触的一瞬间,‘生死舌’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就有扭曲同化吊死绳的架势,引得吊死绳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显得绵软无力。 以周昌现下的手段,根本无法长时间把持这条生死舌。 把它留在这里,他反而能借此大作文章。 他感应着‘吊死绳’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开始与他对抗,试图挣脱他的控制。 孽火直接从周昌攥着绳索的手心里爆发而出,血火从他掌心掌握的绳索此端,一直蔓延到彼端去! 血火炙烤下,吊死绳猛烈弹动,却再不敢对抗周昌的控制! 这根吊死绳委实好用,比之前的念丝好用了太多。 它是目下周昌手中,可以抓鬼的首选手段。 但吊死绳来历诡异,与那个吊死孩童深有牵连,这让它一直都想做‘反骨仔’。 一旦周昌势弱,它必定首先反水! 正因为此,周昌教训起它来,也是一点都不手软! 燃火的吊死绳依从着周昌的意志,拴着那只木盒,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倏地将木盒投到了恐怖章鱼般的许母身躯中心位置—— 彼处,飨气旋涡猛烈转动。 许母的一只手还在试图敞开旋涡中心的‘鬼门关‘! 从‘鬼门关’里爆发出的诡异吸摄之力,像是一条条无形的阴冷手臂,一瞬间伸出,跟着就抓住了那只木盒子! “嗡!” 许母周身的飨气,如水般沸腾了起来! 它身躯各部都在飨气洗刷之下,飞快地融化! 一种叫周昌汗毛竖立的感觉,倏地在当下的603号房中铺开! 许母连同那条生死舌,在整个房子里都消失无踪。 但属于许母的杀人规律,此刻骤然苏醒--“嘭!” 在此以前,周昌直接奔出了603号房,将房门直接闭锁! 那种远非鬼类所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可比的恐怖感觉,顺着门缝漫溢而出! 603号房外,一切种种,以肉眼来看,似乎与先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但那种无以言喻的恐怖感知,却牢牢地盘踞在周昌的思维里! 此刻锁住房门也毫无作用。 许母的杀人规律,在整个A2栋楼内开始扩散! 周昌拔步飞奔,沿楼道走到电梯前。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着,从7楼逐渐降至6楼。 今下周昌的想法也很简单,即--在许母失去神智,变成想魔的这段时间里,先它一步找到它的儿子许向飞,许向飞作为许母最亲近、一直在‘悉心呵护’的那个人,必定有让许母退出’想魔状态’的办法! 他挟持许向飞,令许母退出想魔状态。 接下来,就有许多可以同这两母子‘商量’的事情。 此时,似乎正有人乘着电梯,从7楼下至6楼。 先前宋佳也传来了情报,她说许向飞在数分钟之前,走进了A2栋楼内。 当下这个乘电梯下楼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许向飞? 楼道间,灯光明亮。 新小区的楼梯楼道间都是这样干净敞亮的状态。 但置身在这明亮环境里,周昌却觉得四周好似有许多灯光照不破的黑影,它们隐于视觉之外,却又牢牢占据了周昌的感知,令周昌内心觉得,当下的环境变得诡谲阴森了太多。 死寂笼罩在楼道间。 哪怕是电梯到达时发出的悦耳提示声,都没有驱散这种感觉。 反而令之变得更加浓重。 “嗡……” 随着电梯金属门缓缓敞开,那种不祥的预感也到达了顶峰。 “唧唧,咯咯咯……” “嘿嘿嘿……” 渐渐打开的门缝里,传出怪异的声响。 电梯里,赫然站立着周昌先前见过的那‘一家三口’。 它们身躯残缺,‘看到’门外周昌的一瞬间, 就朝着周昌扑了过来! “嗖! ” 周昌手里的吊死绳缠住棺材钉,猛地迸射而出,绷成笔直! 绳索变作了一根长枪,直接将电梯里的三只鬼尽数洞穿! 狂烈的孽火顺着‘绳枪’蔓延而去,在瞬息间将那三只鬼点燃! 然而! 熊熊血火里,周昌看到那三只鬼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此刻惨白着一张脸,双眼只剩眼白,满面青筋暴起,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着,传出腐臭的气味:“我叫周昌,我在电梯里看到了自己鬼门后的那只鬼。 我死了……” 火中的鬼,连周昌的真名都直接唤了出来! “轰! ” 血火终于把那只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鬼烧成了灰烬! 周昌拎着绳枪,快速迈过楼道,沿着楼梯层层往上! 这个鬼楼会扭曲人的认知,所以此刻往上 走,其实就是在往下走。 许向飞既然没在楼道内,就有可能还在爬楼梯,它可能会与周昌在楼梯间相遇! “踏踏踏……” 初开始时,楼道里,只有周昌自己的脚步声。 但他在拔足狂奔下数层楼之后,忽然发现,在自己的脚步声中,间杂有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猛地停下脚步。 空寂楼道间,那个脚步声猝不及防之下,陡地暴露了出来。 “踏……” 那个脚步声,就在周昌身后极近的位置响起。 一副冰凉的躯体,贴在了周昌后背上。 那个人吹出的冰冷气息,也落在周昌后脖颈上:“我叫周昌……” 当下,紧贴着周昌后背响起来的那个声音,是个女声:“我在第十三级楼梯上遇到了自己的门后鬼……” “我死了……” 周昌看也不看身后,又是一把火放出,将身后看不见的鬼烧成了灰! 他停下脚步,不再继续沿楼梯往上爬,也不再转身往楼梯下走。 眼前的楼梯被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往上往下,都在不断盘旋,永无尽头。 楼梯外,更是沥青般的黑暗,粘稠得化不开。 整个鬼楼之内,似乎只剩下了这条楼梯,楼梯之外,便是彻底的绝域。 但沿着楼梯不论往上还是往下走,也终究不能跑到尽头,终有在楼梯上跑断腿,跑得累死的时候。 “大意了,没有闪……” 周昌自嘲似的喃喃低语了一句。 他靠着楼梯坐了下来。 往上看,上方一层层楼梯转角处,都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一个个‘周昌’惨白着脸,垂着眼帘俯视着他。 往下看,下方一层层楼梯转角处,同样有一个个周昌站立着,仰脸凝视着他。 它们同时开口:“我叫周昌……” 在这些没有丝毫生气、整齐划一的声音里,周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燃一根默默嘬着烟嘴,因为扮演何炬的需要,他会随身携带一包烟。 周昌漆黑的双眼里,映照出暗红的烟头。 将这支烟抽完,周昌站起身,跺了跺脚。 他脚下的那道影子微微颤了颤。 此时此刻,他的影子,竟微微有些跟不上他的动作! “你觉得自己是时候了,找到了脱离我控制的机会吗?” 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周昌咧着嘴笑了笑。 随后,他嘴唇微动:“月孛星……” “嗡—————” 他口中一发出这三个音节,当下空寂的楼梯间,骤然刮起了一阵腥膻的风! 那阵风中,形象恐怖的‘月孛星’若隐若现! 它的尸形融入风中,使风作了血色,刮过地上周昌的影子! 周昌的影子,全由‘恶生灵’所化,但在何炬日日时时咒诅之下,恶生灵已经近乎彻底变成了周昌的一部分,只是此刻,在这栋鬼楼里,或因‘许母’杀人规律的扭曲,它又开始尝试挣脱出周昌的影响。 所以周昌此刻就决定拿它作伐。 本来在周昌的预想里,自身如今好端端的,不可能施用‘无间谤法大术’。 但这个大杀器,他也不可能放弃。 那施展此术的重担,自然落在了他的影子上! ‘影子‘在血风盘旋中,痉挛颤抖了起来。 周昌则手持棺材钉,将那黑里透红的长钉,猛地扎进了‘影子’双眼的部位! “嗤--” 犹如烧红的铁钉扎入一块肥猪肉里,躁动的声音猛地喷薄而出! 地上周昌的影子,直接勾成了虾形! 它试图伸出手,去拔掉眼中的钉子,但它的双手此刻却被周昌的双脚踩踏着,孽气覆压之下,令它动弹不得! 盘旋在影子上的血风,在周昌下一刻猛地拔出钉子之后,就尽数漏进了那棺材钉扎出的窟窿里! 那个窟窿中,生出针尖一般大小的血色星辰! 剜眼佞佛术,瞬息而成! “唰!” 周昌丢出吊死绳,缠在影子脖颈上,将它从地上拖拽了起来。 “给我带路。” 他笑着说话。 “你的眼睛现在看到的路,应该与我所见到的路不一样。” “靠你了。” 佞佛之术,可以迷惑佛法,毁谤三宝。 今下用在此处,周昌可以这只佞佛之眼,扭曲‘许母’杀人规律覆盖鬼楼之下,弥生各处的‘扭曲感‘--两项扭曲之下,说不定还能‘负负得正‘。 就算不能负负得正,周昌也可以凭此与许母带来的扭曲感相互对抗。 在对抗之中,发现新路! 200、孽力回馈 (1/1) 当下,周昌还未能分析出许母这头想魔的杀人规律。 但他仍旧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正在迫近。 他一手攥着吊死绳,一手持棺材钉,像遛狗一样,任由前头一片漆黑的影子来为自己带路。 那道漆黑人影的右眼眶里,仅有一点血色星辰微微闪烁着。 “踏,踏,踏……” 周昌跟着恶生灵,走过楼梯转角。 身侧的墙壁上,一片黑影无声无息地蠕动着,有张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孔,从那片黑影里浮现出来,它像是长在墙上,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昌,嘴唇蠕动:“我叫周昌,我总觉得身后有鬼一直在跟着我。 我想要反抗,于是我放出了自己身上的火。 那火焰却没有烧死我身后的鬼,它最终只是烧死了我。 我死了……” 这一次,楼里这些诡异未明的东西,发出的所谓预言、示警开始变得详细。 墙壁上的这张鬼脸,不再只是重复‘周昌会 死’这样的话,它还在话里加上了种种细节。 即--周昌因为担心背后有鬼跟着自己,所以放出孽火去焚烧身后的鬼,结果那把火没有烧死鬼不说,反而还烧死了周昌自己! “编造一个预言,然后让这个预言不断接近现实。 最终在某一刻,令预言里的内容彻底成真。 这就是许母的杀人规律?” 周昌思忖着,抽出棺材钉,将墙壁上那张鬼脸洞穿。 他随手又收回棺材钉,那片墙壁上的黑影氤氲着,暂时未有新长出第二张脸。 但周昌跟着恶生灵,往前又走了几步,这次他看到楼梯转角处,站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那人面朝向他,惨白的嘴唇微微开合着,发出阴冷的声音:“我叫周昌--” 周昌不等这只鬼把话说出来,直接放出一把火,将之烧成了灰! 他内心的紧迫感愈来愈重。 不祥的预感,呼之欲出。 被恶生灵带着,又上楼、下楼往复走了数次,得到了数只装作他模样的鬼带来的各种他的死亡预言之后,周昌眼前的路终于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黑暗一阵扭曲,原本仍是螺旋往下的楼梯,此刻变作了空寂的一条楼道。 周昌站在消防楼梯口,看着楼道尽头,隐约有些暗弱的光。 恶生灵带着他向前走。 走到楼道另一头的时候,周昌再次看到了一只扮作自己的鬼。 那只鬼躺在楼道尽头的一张废弃铁架床上,它的穿着、模样、身形,甚至连某些细微的特征,都与周昌一模一样。 这只鬼紧闭着双眼,双手自然垂在身躯两侧。 哪怕是周昌走到它近前,它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未对周昌接下来的结局再做任何预言。 周昌目视着它,正要放火将它烧个干净的时候,它的皮肤、头发、身上的衣物忽然像是被无色无形的火点燃了一样,开始快速干枯、萎缩、化为扑簌簌的灰烬! 伴随着铁架床上这只鬼的皮肤干瘪萎缩、呈现大片灼烧疮疤,周昌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跟着火辣辣地疼痛! 好似也有一场无形的火焰,正在他身上蔓延! 这场恐怖的无色之火,甚至反制住了周昌自身的孽火,同化着那些孽火,令之反过来更 疯狂地点燃周昌这具身躯! “哗!” 火焰呼啸声中,一层层鬼神骨灰扑簌簌抖落! --许母的杀人规律,在此刻终于映现! 周昌陷身于这场杀人规律当中,因而获得了这浓重的鬼神骨灰! 但是,他今下还须得在这场杀人规律中存活,才有可能接引鬼神骨灰而为己用--否则,获得再多的劫灰,对一个死人而言,也一点用都不顶! “唰!” 周昌猛地一拽手里的吊死绳,令恶生灵正面朝向铁架床上那个浑身火疮的鬼! 恶生灵眼里那一点血色星辰中,骤地淌出汩汩鲜血! 月孛星尖利恐怖的嘶嚎声,似乎从血液里涌了出来:“月孛星……” 四下的黑暗在这瞬间好似化作了旋涡,许母的飨念在这扭曲的漩涡中显现,与佞佛之术的扭曲飨念猛烈冲撞对抗! 铁架床上的‘周昌’身形不断板动! 它想要坐起来,又猛地躺回去! 它的模样、形体在这个瞬间都开始变化! 它身形变得漆黑,在佞佛之术的飨念扭曲下,逐渐变成了‘恶生灵’的样子! 这一瞬间,笼罩周昌身上的杀人规律,猛然间消褪! 但是下一刻,铁架床上,形貌逐渐接近恶生灵模样的鬼,好似感觉到了‘恶生灵’并非真正的活人,它皮肤上的漆黑色瞬息褪去,一个没有五官、没有男女性征的雪白之人就此躺在了铁架子床上。 周昌想要放火将这个模特似的鬼烧毁。 但火焰才缭绕在他指尖,他又猛地将之收回。 “拓印,还是孽力归还?!” 回想着方才种种,他内心蓦地浮出一个想法。 许母的杀人规律,可能是不断去沾染活人身上的飨念,拓印活人的想法、能力,最终利用活人本身的各种能力、工具,将这个活人杀死! 也可能是--孽力归还一般的杀人规律! 周昌运用在这栋楼里那些鬼身上的所有手段,在某个时刻,都终会归还在自己身上! 他频频用孽火焚烧去那些鬼,于是最终,他也开始受火焰焚烧! 不论是哪一种,周昌此时都不能轻易运用 自己趁手的能力,每一次运用这些能力,都会让他的‘死期’更近一些! 今下是利用‘佞佛术’对抗了许母的杀人规律。 下一次,佞佛术是否还能对许母的杀人规律有用,便未可知了。 毕竟,周昌在揣摩许母的杀人规律,不断试图从中循出可能的漏洞,许母杀人规律笼罩的这栋楼里,那些‘鬼’也在不停地拓印着周昌本身。 它们变得和周昌越来越像。 之前铁架床上的这只鬼,与周昌已经一模一样。 成为想魔的许母,没有思维,没有理智。 但它很上进,它会不断地‘模仿学习’。 眼见铁架床上的那只鬼,形体上再度泛起层层涟漪,开始变化,周昌遛着恶生灵,转身即走! “踏踏踏……” 他还未走出几步,就听到了消防通道那边传来的脚步声。 周昌瞬时收敛了气息,贴着墙壁,缓缓走近消防通道口。 消防通道楼梯下,瘦削得近乎皮包骨头的许向飞,正迈步往上而来。 其身后的黑暗凝滞着,不曾出现一丝一毫的扭曲感。 周昌躲在角落里,看着许向飞走上一级级阶梯。 对方并未如周昌一般,被鬼随行,继而被鬼作出各种死亡预言。 “哪有儿子不知道妈妈会把家门钥匙放在哪里的?”周昌咧着嘴笑,喃喃自语。 就当下情形来看,许向飞分明不受许母杀人规律的影响。 其大概率知道点什么,或者掌握着什么东西,可以在许母的杀人规律之中穿梭。 这和周昌先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假若母亲要出一趟远门,儿子可能在她出远门的时候回家,绝大多数母亲都会把家门的钥匙放好,告诉儿子钥匙在哪里。 变作想魔的许母会丧失理智与情感,它在丧失理智与情感以前,也很可能会把让自身重回‘正常’的方法,告诉许向飞。 以免许向飞来见自己的时候,反而陷入想魔化的自己的杀人规律当中,造成母杀子的惨剧。 周昌正是基于这个逻辑作出的猜测。 此种猜测,也并非百分百命中。 但好在这一次,周昌赌对了。 “踏……” 空寂的楼梯间,许向飞的脚步声倏地一停。 他在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听到了另一人发出的细微动静。 他仰起那张皮包骨似的脸盘,看向楼梯口的那道身影。 站在楼梯口的那个人,他却是认识的,还与对方交过手。 这个人,很有手段。 他请召来母亲的厌鬼,都没能杀死对方。 反而被对方打散了他的厌鬼,让他因此元气大损。 正因为与这个人交手过,许向飞才意识到自己的老底很有可能会被揭破,这才匆匆回到家里,想与母亲商量事情。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对方。 许向飞眼中满是忌惮之色,但他干枯萎缩的脸上,却浮出阴森的笑容:“是你? 你想在我家堵住我? 在别的地方,我斗不过你,但这里是我家一 ” “所以你能在你母亲的杀人规律里自如穿梭,不受丝毫影响?“周昌打断了对方的话,直 接出声相问。 他的问题,让下方的许向飞微微一愣! 下一刻,周昌猛地收回缠在恶生灵颈上的吊死绳,绳索陡地缠绕向许向飞的脚踝! “又是这根绳子……” 许向飞嗤笑一声。 对方先前运用这根绳子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 这根绳子上的灵异气息确实极其浓烈,能短暂拴住其他的鬼。 但关键是,这个人先前都不能将这根绳子运用娴熟,此时在他自己家里,对方还想用这根操纵都不怎么娴熟的绳子拴住他? 简直是-- 许向飞心念闪转,他的身形贴向一侧的墙壁。 那面墙壁在这瞬间好似变作了一片陷泥,令许向飞的身形徐徐沉陷其中! 他眼神讥讽地看着踏奔而下的周昌,跟着就见到,周昌身后,闪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那道漆黑人影右眼眶中,有一点微弱血光如烛火般摇曳着。 伴随着那点血光摇动,许向飞顿时有种感觉--自身身陷的这片墙壁,猛地开始凝固变 硬,一种扭曲的力量作用于墙壁之上,令本来可以让他轻易融入其中的墙壁,好似回归了正常的水泥砖石质地! “咔!” 许向飞的手脚都被禁锢在墙壁中,一瞬间动弹不得! 他再看到拎着绳索临近的周昌,眼神已变得十分惊悚! 一层层灵异波纹,同时从他脚下漫淹而出! 漆黑黏腻的长发,划过周昌的头顶,许向飞的阴生诡‘沫沫’倒行于半空中,伸出惨白的双手,试图捧起周昌的头颅-- 回应这只阴生诡的,是一根黑里透红的棺材钉! “嗤--” 周昌看也不看头顶,直将棺材钉往上扎了过去,一下洞穿沫沫伸出来的双手! 棺钉上密集如血丝的暗红纹路,不断抽吸着这只阴生诡的灵异气息,二者相接触的刹那,棺材钉就好似与这只阴生诡熔炼在了一起,在短时间内无法被摘除! 是以,周昌一手攥着棺材钉,直接将棺材钉连着的‘沫沫’猛地攒在地上! 他跟着一脚踩在了这只阴生诡的头颅上, 孽火汹涌而出,瞬间将之烧化! 另一只手里,吊死绳编成了个绞绳结,套在了墙里的许向飞脖颈上。 “你怎么能操控我妈的身体?” 许向飞眼神恐惧地看着周昌:“它怎么会听你的?!” 他紧紧盯着周昌的面孔,想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他看到,周昌身后的黑暗里,阴影蠕动着,一张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庞出现,那张面庞嘴唇蠕动,试图发出对周昌的死亡预言-- 不等那张面庞开口,周昌就放火将之烧化。 这些放出死亡预言的鬼一旦出声,周昌的真实身份,也就暴露在了许向飞的眼前。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叫敌人抓住自身的把柄。 哪怕对那些预言鬼动用手段,很可能让这些鬼拓印自己的力量,继而对自身进行‘孽力回馈’,周昌也在所不惜。 看到这一幕,许向飞眼神变幻:“你只是影响了我妈的力量…… 你不能操控它,我--” “不要耽误时间,我现在指给你两条路。”周昌打断许向飞的话,在其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现在自己从墙里出来,让我把你捆起来。 第二,我把你陷进墙里的手脚砍下来,把你削成人棍,从墙里带出来,你选哪个?” “我……” 许向飞的脸色一瞬间狰狞。 但他感应着脖颈上那根绳索越来越紧,自身无法从中挣脱,而对面人的眼神又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垂下了眼帘:“我选第一个……” 墙壁上再次泛起涟漪,许向飞的一只手缓缓从中脱离。 他一边将手臂从墙壁中抽出,一边隐晦地观察着周昌周围。 “轰!” 下一刻,周昌手中燃起了火,攥住许向飞另一条还沉陷在墙中的手臂,直接将之烧断! “啊啊啊啊--” 许向飞霎时惨叫了起来! “我都听你的!” “你为什么还要烧断我的手!” “你说话怎么不算数--” “动作太慢了。 不要拖延时间,你每一次拖延时间,都会让自己的残疾程度更深很多。”周昌笑着说话,手里的火焰覆盖向了许向飞的另一只脚。 这下子,不等他手里的火焰烧断许向飞那只脚,对方直接将双脚抽出了墙壁,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周昌跟前。 201、造厌行瘟(6K,1/1) “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让你妈恢复正常?” 周昌拉着缠在许向飞脖颈上的吊死绳,直接问道。 今下与许向飞面对面,仔细观察下,周昌发现,许向飞虽然已是这般皮包骨头的模样,发出的呼吸里亦带着腐尸的臭味,但他并没有死亡,心脏仍在跳动。 然而,这人身上总有一种迥异于活人的‘鬼味’,同样也是事实。 许向飞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才能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一家人都牵涉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我不知道……”许向飞下意识地回答,才说出几个字,他蓦然看到周昌上扬的嘴角,心里陡地打了个突,嘴里跟着话锋一转,“在我妈的鬼蜮里,我本来就不受影响。 一直都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许向飞眼神恐惧,似乎害怕自己不说实话,自己身上的零件就会再被周昌拿走一些。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周昌将许向飞拉到自己面前,他盯着对方那双眼神游移的眼睛。 四周黑暗氤氲着,那种扭曲而不祥的预感 再度在周昌心底出现。 墙壁间的阴影里,开始浮出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孔,试图对他发出‘死亡预言‘。 他同许向飞说道:“如果我必定要死在这里,那在我死亡以前,肯定先杀了你来垫背。 而且,你妈看起来是很在意你的。 在它丧失理智形成鬼蜮的情况下,你仍旧能在这片鬼蜮里行走,不受丝毫损伤。 可见它是专门给你开了后门的。” 周昌话语声下,许向飞的神色更不自然。 “所以我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要是你真不知道该怎么破解令堂鬼蜮的话,我也可以先杀了你。 反正眼下我被困在鬼蜮里,既然出不去的话,情形只会越来越糟糕。 杀了你,可能会在这片鬼蜮里,激起一些变数。 或者也可以先不立刻结果了你,可以一点一点地杀--就像刚才那样,先把你剩下的手脚砍下来,展示给令堂来看,接着不断切香肠,直至切到令堂忍受不了的某个限度。 也或者,切到我觉得事情无望,干脆结果你的时候。 你觉得呢?” 周昌喉结滚动着,在说话的间隙,咽了口口水。 看着他的眼神,许向飞神色悚然,他声音颤抖着说道:“我我我--我想起来,继父最开始就是在母亲身上,试图开启‘鬼门关’。 为了开启鬼门关,继父让母亲体验了极致的痛苦。 他把母亲分成了很多碎块,冲进马桶里。 很久以后,母亲又把自己拼凑起来,又回到家里。 母亲把舌头放在家里的神龛下面,她……” “说重点!”周昌忽地打断许向飞的话,同时伸手抹除墙壁上一张试图对自己发出死亡预言的鬼脸。 许向飞被周昌突然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他停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道:“母亲之所以被分割成很多块以后,还能把自己拼凑起来,回到家,是因为继父在她的根性里,留下了自己的掌纹。 这道掌纹,会不断借助母亲自身重组时的力量,把鬼门关逐渐撞开! 母亲因为这道掌纹,具有了现在这样,忽然化作一片鬼蜮的能力! 这种变化,原本不受母亲的控制。 后来,在母亲的哀求之下,继父留给了母 亲一道符咒。 只要把那张符贴在任何一个活人的额头上,让他体验种种极致痛苦下的死亡。 母亲就能在这个过程里被逐渐唤醒,所有肢体在楼内重组拼凑,最终回到家里。” “那个活人不会死吗?” 周昌问道。 “会。”许向飞畏缩地点了点头。 “符咒在哪?”周昌不曾询问许向飞的这位继父是何许人也,当下不是了解这些的时候,让许母回归正常,他挟持了许向飞,就有许多话题可以和许母聊。 “在我家鞋架第三排第五个鞋盒里。” “你母亲的鬼蜮还在不断尝试杀死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贴上那张符以后,所有的死亡预言都会朝贴着符的那个人身上汇集。” “那看来你就是天选之子。 贴上那张符的人,必定就是你了。” "……" 许向飞沉默不语。 周昌看了看他,亦未再开口。 二者沉默着步入电梯内,此前在电梯里徘 徊的三只鬼,如今已不见影踪。 对于许向飞的言辞,周昌心中并未尽信。 许向飞并不像是如今表现出来的这么容易被控制住,其对许母的杀人规律了解更多,暗下里说不定正在酝酿反攻周昌的计划。 甚至于,在许家鞋柜里的那张符,未必就是沉寂许母杀人规律的‘钥匙’。 说不定此物是许向飞用以挣脱周昌钳制的‘钥匙’也说不定。 不过,如今周昌也没有其他办法,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万幸‘无间谤法大术’仍然运转无滞,掌握这一门术法,周昌就始终具备掀桌子的底气。 电梯里。 周昌令许向飞按下去往第六层的按钮。 他并未亲自动手。 许母鬼蜮中,那种扭曲不祥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周昌周围。 由他按下电梯,这部电梯不知会去向哪个楼层。 而许向飞在此间不受影响。 其比‘恶生灵’更适合给周昌带路。 所以今下失去一只眼睛的恶生灵,重新蜷缩在周昌脚下。 周昌手里吊死绳遛着的对象,变成了许向飞。 带着斑斑血污的电梯内。 一张张和周昌一模一样的惨白脸庞,开始加快弥生。 先前周昌数次不等这些鬼脸发出‘死亡预言‘,就将它们抹除,如此反而导致这些鬼脸生成的速度越发加快了起来,数量也愈来愈多。 “用你的手段,戳破这些鬼脸试试。” 周昌看着金属壁障上重叠凸起的鬼脸,向许向飞说道。 许向飞眼神犹豫地道:“我戳破这些鬼脸的话,那你的死亡预言里,之后也会出现我的存在。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你不是说,只要贴上那张符之后,所有的死亡预言都会往贴着符的那个人身上汇集? 多谢你替我着想,不过当下你只管照我说的来做就行。” 周昌笑容和煦地道。 通过电梯的金属门,许向飞看着周昌脸上的笑容。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不知道今下自己的计划,是否已被对方 看透? 对方的眼睛,好似能看穿他的所有想法一样。 许向飞垂着眼帘,不看金属壁上弥生的鬼脸。 这短暂的停顿,令周昌眯起眼睛,盯住许向飞道:“你撒谎了。” “我来戳破这些鬼脸!” 许向飞压抑着声音里的慌乱,同时伸手拍向四周那些惨白面庞,试图以此来转移周昌的视线。 “嗡……” 一张张鬼脸在许向飞散发出灵异气息的手掌下,纷纷被抹除。 看着这一幕,周昌笑了笑,徐徐说道:“其实你一直都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 在你很小的时候,你的母亲嫁给了阿西的父亲,阿西的父亲也就成了你的继父。 那时候,阿西患有重病,而你和你母亲配合着撒谎、表演,声称你自己出了严重的车祸,让阿西的父亲把原本募捐来的、给阿西的救命钱,用在了你的身上……” 听着周昌的言语声,许向飞仍在不停地磨灭着四周的鬼脸。 但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肩膀微微颤栗,像是被周昌道出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亦或是因为这些往事里,有着让他深觉惶恐的东西。 周昌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道:“后来,阿西死了以后。 你听闻向阳花小学师生为他募捐的事情,你也动了歪心思……你写了一封和最初的‘祝福信’截然不同的诅咒信,你在信里说,要是不按照要求上交一定数额的金钱的话,阿西就会去找那些人。 让他们一直背负阿西的诅咒。” 周昌的这些话,令许向飞心神剧震。 他陡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昌:“你一一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诅咒信是我写的?!” 在此以前,周昌结合诸般线索,只是有些朦胧的猜测。 他并不知道那封和‘祝福信’在前半段一模一样,后半段截然不同的诅咒信,是眼前这个许向飞写的。 许向飞直接跳到了他编织的语言陷阱里! 散播诅咒信,于许向飞而言,是一件很秘密的事情。 许母都未必清楚他的这个隐秘。 所以周昌直接道出此事,一下子令他乱了 阵脚。 而他之所以如此慌乱,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阿西。 许向飞最为畏惧的那只鬼,是阿西。 当时在病房里,他那般发疯狂叫、畏惧不已的表现,有大半不是伪装。 周昌在宋佳和秦小葵的通话里获知了一个线索--秦小葵走出病房后,确实看到了一个长相恐怖的小孩,给她念着那封信的开头。 那时许向飞很可能也感知到了‘阿西’的到来! “是阿西告诉我的。”周昌盯着许向飞恐惧的眼睛,如是说道。 这句话带给许向飞的冲击,远胜先前! 许向飞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紧缩。 他惨白的皮肤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西是恶鬼!” “它只会追着我,不停地诅咒我!” “它不会说话!” “它怎么可能告诉你!” “它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 不可能!不可能!” 在许向飞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墙壁上又开始弥漫一张张惨白人脸。 但那些人脸的五官,却并不是周昌的模样。 它们试图模仿许向飞的模样。 扭曲不祥的感觉从周昌身上脱离,转而开始萦绕在许向飞身畔。 不过,那般诡异感觉,并非真正侵袭许向飞,是以四周墙壁上的人脸,始终被罩在一层氤氲的黑雾里,五官迟迟不能变化出。 周昌由此意识到,许向飞在其母的鬼蜮中,亦并非完全免疫。 只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令他能对抗许母的杀人规律。 会是什么东西? 既然他并不能完全免疫此般杀人规律,那他之前说的那种消除许母杀人规律的办法,又有几分是真? “阿西是个好孩子。 你不能明白阿西,我却知道它,一直都是个秉性善良的好孩子。 但你害死了它,所以理应受到报应。 我代替它来让你受到报应。“不论是留名于诅咒信,还是祝福信上的人,都能免除‘无心鬼’的‘遗忘’--这是周昌根据此前得到的种种线索 产生的推测。 阿西之所以总是会跟在某些人身后,令他们去散播祝福信。 就为了让那些人留下姓名在祝福信上,这样可以免除被遗忘,成为‘消失人’。 不论是死去的沫沫,还是向阳花小学所有留名于祝福信上的人,无不说明了这一点。 沫沫被门后鬼-阴生诡所杀,她并不曾出现遗忘的迹象。 反倒是许向飞、云天奇这些未有留名于祝福信上的人,纷纷出现了遗忘一些重要事件的迹象。 阿西的能力,可以抵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瘟丧神同样能够抵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那么,阿西有没有可能就是瘟丧神? 周昌心头忽然闪出一个念头。 这个时候,在他一番言辞之下,许向飞的身体已经抖若筛糠。 他看着周昌,仿佛看到周昌身后真的站着那个噩梦般的丑陋小孩了。 许向飞恐惧不已:“我不是故意的! 继父当着我的面,把妈妈肢解了--他没有杀我,他说我身上有‘瘟神’的气味,他说吃掉‘瘟 神’,他也能获得一尊神的壳子! 所以他一直养着我,对我很好,教给我厌胜术,让我学会了‘造厌’! 可在不久之后,他又说我身上没有瘟神的气味了。 他说我没什么用处,又养了这么久,杀了我,可以帮他把鬼门的缝隙推开更大。 他失去了很多记忆,丢掉了一个主魂儿。 他一直怀疑自己丢掉的记忆和主魂,就在鬼门后。 他说‘不是在鬼门后,也一定是在某扇不可知的门后,既然其他的门不能感知,就先从鬼门关后开始找寻‘…… 我不想像妈妈那样在白天被分成很多块,然后在深夜又把自己组装起来。 所以我不停回想,我想着,继父第一次和我说,我身上有瘟神的气味,是因为那天晚上,阿西来找了我--它的模样好可怕,它一直不停地念着那封祝福信的内容,让我在那封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太害怕了,我只能签。 签了名字后,继父就闻到了我身上阿西的气味! 所以后来,我学着阿西那样,在当年为阿西募捐的一封祝福信上涂改了一些内容,做成 一封诅咒信,把这封信散播出去。 我成功了……继父又从我身上闻到瘟神的气味了,这个味道保持了很久,直到最近,继父又说瘟神的气息从我身上完全消散了。 他准备拿我来‘造厌’,把我收进他的鬼幡里。 我没有办法了……” “你又像上一次一样,把沫沫、云天奇他们骗去了春天医院。 故意让他们找到你当年遗留的一封诅咒信,希望借此来重新获得瘟神的气息?“周昌向许向飞问道。 电梯此时已经到达了六楼,金属门开合了数次。 两人暂时都没有走出门。 许向飞极度惊恐之下的这些言辞,让周昌方才心中浮动的那个念头,得到了些微证实。 阿西很可能就是瘟丧神。 因与他接触,许向飞才会沾染其继父口中‘瘟神的气味’。 但其继父似乎并未看出来,自己的亲儿子就是瘟丧神。 也或者,许向飞口中的‘继父’,虽然还顶着阿西生父的名分,但他已不再是阿西的生父,他在阿西死后,才出现在了新现世内。 就像周昌这样,看似是‘何炬’,其实已不再是真正的何炬。 这个许向飞的继父既然是在阿西死后,才出现在新现世内,他未与阿西产生过实质接触,所以才未有察觉阿西其实就是瘟丧神的端倪。 “我不是故意的……” 许向飞还是重复自己先前的话:“你不知道继父的恐怖。 他让一个村子的活人,都变成了他幡上的‘厌瘟’。 春天医院在四十七年前废弃,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器官和身体泡在福尔马林里,被医生目睹到所有器官的身体重新组装了起来。 就是这样,整个医院都没有一丝消息走漏出去。 整个医院的人都进他的幡子里了。 他曾经用过很多个身份,医生、老师、工人……每一个身份背后,都牵连着很多人的死亡! 现在他变成我的继父,这个身份,也只是他暂时的身份而已。 那些让我们忌惮不已的门后鬼,在他身边,都和狗一样听话…… 对他来说,门后鬼反而是‘造厌’的好材料…… 但他一直找不回自己的记忆和主魂…… 只是最近,他收服了自己的身体。 他说他找到了一点与自己记忆有关的线索,那些线索,好像也和‘门后鬼’有关,所以他准备彻底推开鬼门关……” 许向飞提及其‘继父’时,声音虽然恐惧,但亦有一种崇敬的意味在其中。 亲眼目睹继父肢解其母亲,这个人的灵魂已被彻底击穿,变成了其继父的模样。 而他的这位继父,周昌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个‘人’,在最近找回了他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一直找不到自己的记忆和主魂。 这个‘人’有一道恐怖的幡子。 同样掌握和‘瘟疫’相关的能力。 这个人是谁? 他有没有可能是旧现世里,拱卫着‘黑荒山阴矿’的那三个瘟疫村村民共同的祖先,首个进入黑荒山阴矿之内的‘李奇仙师’? 周昌忽然寒毛直竖。 好似此时只是念及这个名字,就有可能引来某些不可测度的事情发生。 他立刻掐住了念头。 环视四下,那些鬼脸在扭曲不祥的黑气里 朦朦胧胧,五官依旧不曾显化出来。 它们如今的目标,完全集中在许向飞身上了。 但又因许向飞无法被它们锁定,所以当下就保持了这种僵持的状态。 周昌搜查过了许向飞,未在其身上找到甚么有价值的东西。 那么导致许向飞能‘免疫’许母杀人规律的根因,第一可能就是如他所说的那般,他与许母血脉相连,所以本来就不受许母杀人规律的影响。 第二,则是许向飞在阿西的祝福信上留了名字。 阿西的力量,同样可以对抗许母的杀人规律。 周昌遛着许向飞出了电梯,往603号房走去。 他还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线索,鉴别许向飞所说的消除许母杀人规律的办法的真假。 但许向飞看到603号房门临近,口中便始终只有一句话了:“贴上那张符,就能让我妈回归正常,我没有骗你,这是真的……” 先前此人看起来已极端恐惧,透漏了很多线索。 但他的心理防线,并未真正被周昌击破。 他有一张周昌不能拒绝的、可令自身‘绝处逢生’的底牌。 “叮……” 此时,只剩周昌两个脚步声的楼道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手机铃音。 许向飞站在603号房门口,闻声立刻看向周昌。 周昌听着熟悉的电话铃音,将手机从衣袋里拿了出来。 显示屏上,浮显通讯人‘宋佳’的名字。 看着这个名字,周昌有些意外。 她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了? 周昌看了眼肩上的灵异侦测器,转而接起了电话:“喂?” “羊! 是羊吗?太好了! 灵异侦测器接收不到你的信号,没想到电话竟然可以打得通!”宋佳庆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她语速飞快,生怕电话信号忽然又断开,“羊,你要赶快撤出A-2栋楼! 我们现在观测到,有一只鬼进入了A-2栋楼。 那只鬼是小孩的模样,面容非常恐怖,留 有很多疤痕。 极可能就是你说的‘阿西’!” “那它来了不是正好吗?” “什么?” “不用担心,继续侦查。 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周昌挂断电话。 许向飞看着他,眼神犹疑。 “阿西要来看看。”周昌笑着向许向飞道,“我们先等等它。” 202、列瘟形印(补更,1/1) “怎么可能?!” 许向飞的面庞一下子变得扭曲狰狞:“你为什么要把它叫来!” ‘阿西’是他内心不能触及的禁忌。 鬼知道这个名字,带给了他从童年至今多少的阴影? 虽然大多数的阴影,都是他自找的。 他信了周昌先前说过的话,真的以为周昌和阿西存在某种联系。 是以当下认定是周昌把阿西叫了过来。 周昌看着许向飞的眼神,倏而变得冷冽:“阿西乐于助人,感觉到我有危险,所以来帮我一把,这有什么问题?” “那是恶鬼,那是恶鬼! 恶鬼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许向飞连连喊叫着。 某个瞬间,从他口中吐出的话戛然而止。 他眼神惊恐地看向周昌身后,继而转身就想推门走进603号房中! 然而,周昌手里的吊死绳还拴着他的脖颈,他一扭身想逃跑,脖颈上的绳索立刻勒紧了,让他弓着身子痛苦地干咳起来,撕抓着颈 上的绳索,想要令之放松一些。 “踏,踏,踏……” 周昌无暇理会许向飞,他听到自己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一手收紧吊死绳,一手攥住棺材钉,徐徐回过神。 空寂阴暗的楼道里,一个不到周昌腰部高的‘小萝卜头‘,一下子映入周昌的眼帘。 周昌眉心微微鼓突着。 瘟丧神的遗物--那只运动手表消失之后,曾有些许痕迹留在了周昌身上。 于周昌得到短视频里那位老人‘口封’,学会‘黄天黑地观想法’以后,瘟丧神遗留的痕迹被周昌的念丝包裹着,在他眉心里筑而成巢,巢穴里,飘荡的火苗就是瘟丧神的遗迹。 此时,这缕火苗倏而膨胀。 周昌感觉到了自身和楼道里慢慢爬行而来的小男孩之间,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那个浑身苍白的小男孩,满面都是恐怖的疤痕。 在阿西临死以前,不知道许母和许向飞又对它做过什么。 让它变成了这般恐怖的模样。 它爬到距离周昌一两步的位置,便停下 来,蹲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指在地面上勾画着凌乱而无意义的线条。 许多童年孤独的小孩,都会有这样默默蹲在角落,玩自己的游戏的习惯。 而在此同时,周昌耳畔响起了声声婴儿的呼唤:“爸爸……” “爸爸……” 这个声音,竟是真的…… 周昌第一次在阴矿电梯里,不断以指尖血描绘瘟丧神的牌位,却依旧阻止不了牌位上的字迹不断脱落,瘟丧神遗物都跟着崩解的时候,他就曾在瘟丧神遗留在己身的那些痕迹里,听到这声婴儿呼唤父亲的声音。 在此之后,那个声音便甚少出现。 此时,它再度出现,周昌终于确定,这个声音是真实的。 ‘阿西’在叫自己爸爸…… 连背对着周昌,不敢和阿西相对的许向飞,都听到了这个稚嫩的呼唤声。 “恶鬼没有朋友,恶鬼没有亲人。 它们会杀死所有人,你被它盯上,你也会死的……” 畏惧得喃喃低语的许向飞,此时口中的言语声戛然而止。 他瞳孔剧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个呼唤声。 周昌嘴角抽了抽。 他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毕竟没有真正结过婚,生过孩子。 这下被鬼神当作父亲,他忽然有种喜当爹的感觉。 但他此时倒也清楚,这个父亲的身份,机缘巧合之下被疑似瘟丧神的阿西安在自己身上,也不容他自己拒绝了。 他推测,阿西会认自己作义父,是因为自己曾用心头血一遍一遍地勾画神位,因此而能在瘟丧神最虚弱的时候,与之血脉相连。 收下一个鬼神作义子,这种好事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他又有甚么理由拒绝? 尤其是,此时拒绝可能导致更不可测的后果。 “好孩子,来。” 周昌不知道怎么扮演一个父亲,于是学着爷爷哄孙子那样的语气说话,同时向地上画圈圈的阿西伸出了一只手:“来,爸爸抱抱。” 阿西听到周昌的话,一瞬间抬起头。 它那张遍布恐怖疮疤、几乎裂开来的脸朝向周昌。 周昌也不觉得它可怕,眼神依旧温和又慈 祥。 他从阿西的脸上,感觉到了一种惊悸而雀跃的情绪。 阿西不是鬼。 鬼对人只有恶意,没有这种正面的情绪。 它更不是想魔。 这便是新现世的‘神灵’? 周昌脑海里念头翻转着,阿西已经缓缓伸出一条惨白的手臂,将那只手放进了周昌的掌心里。 它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在征求周昌的同意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周昌伸手拉住它的手,然后-- 阿西的胳膊突然弯折成一个恐怖的角度,它被周昌握着手掌,萝卜头高的身躯,像个猴一样的顺着周昌那条手臂,就爬上了周昌的后背! 不得不说,这突然的举动,换个正常人来经历,都难免会觉得毛骨悚然! 然而周昌本身就情绪稀薄。 他不觉有异,放开阿西的手掌,转而将托住了对方缠在自己背后的双腿:“哎呦,要爸爸背啊?” “好,好,爸爸背……” “爸爸给你举高高……” “好儿子……” "……" 阴暗恐怖的楼道里,一时充满了一种诡异又温情脉脉的气氛。 许向飞蹲在地上,已经完全不出声言语。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打湿,此时哪怕听到周昌的言语声,脑海里也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身后正在发生什么? 正在上演怎样的情景? 良久以后,种种声音都在他背后消失了。 他感觉到自己脖颈上原本稍稍放松的绳索,此时又紧了紧。 跟着,周昌的声音就在他背后响起:“起来了。” “阿西,阿西……” 许向飞不敢起身,不敢看身后。 周昌嗤笑了一声,他背后已经不见阿西的踪影。 但阿西确实还在他身上。 在他的左手掌心里,赫然有一道朱紫的符咒。 那符咒最上方的‘符头’,乃是四道冲天而起 的利剑,有截断天道的气机。 四道剑形痕迹之下,则有‘瘟’、‘丧’两个古体篆字。 再往下一道符印,符印上书‘列瘟形印’四字。 其下有符尾,符尾是一道红痕,隐隐游入周昌的血管里。 阿西寄居在周昌的眉心里,‘瘟丧神’的传承,便化作了这道符箓,烙印在周昌的掌心。 “要不是阿西心善,帮你那么多次。 你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却没想到你反而对它避若蛇蝎,人心真吊诡。”周昌冷笑着出声,强行将许向飞拽起来,“走吧,到你做事的时候了。 一会儿要是不能收回你妈的鬼蜮,我们两个之间,还有的账算。” 203、孽力反噬(6K,1/1) “吱——————” 603号房门被推开。 走在前头的是许向飞。 他脖颈上缠着吊死绳,被后头的周昌推进了房子里。 周昌目光看向玄关旁的鞋架,不用他说话,许向飞便蹲了下来,在鞋架第三排的某个鞋盒子里,抽出一叠崭新的鞋垫。 从那些鞋垫里,许向飞找出了一张杏黄色的符纸。 符纸被保存得很好,几乎还是崭新的状态。 其上符箓,也以四道剑形笔触作为符头。只是这四道剑形笔触又被一道横杠猛地拦腰截断。 那种冲天而起的气韵,顿时不复存在。 符头之下,乃是一个以毛笔勾画出的漆黑手印。 手印上的掌纹也被描摹得清晰可见。 手印下的符胆,乃是一个‘开’字。 开字之下的符脚,则是‘定形瘟幡’四个古体篆字。 周昌从许向飞手里接过那道符咒,他看着符咒上的内容,与自己掌心里烙印的‘瘟丧神传承符’相互对照,很容易便发现,两道符咒从符头到符脚,几乎每一处皆有对应。 符咒可以简单看作是一种加密信息。 上面的每一种图案都不是随便画就,它们各自代表着某些关键信息。 通明这种种图案之后,即能将之随意组合,形成具备各种效用的符咒。 今下周昌并不明白这些图案背后的涵义,不过仅仅对照两道不同符咒,他也有所收获一一许向飞继父的来历渊源,和瘟丧神阿西应当也存在着紧密关联。 加上许向飞先前骇恐之下,道出来的种种线索,周昌越来越觉得,许向飞的继父,很有可能就是在百千年前,下涉黑荒山阴矿的‘李奇仙师’。 李奇不知是遭遇了变故,还是故意为之。 ———他在下涉阴矿矿区前,首先将自己的肉身,化散于三瘟村中的李、胡、柳、任四家血脉之中。 独以神魂出游阴矿世界。 在这处阴矿世界中,他曾扮演过很多角色。 以他的诡仙修行层次,哪怕是扮演失败后引来的门后鬼-阴生诡,他也能降服如猪狗。 不久以前,胡阿四聚齐了起幡咒,及至四姓人的血肉,让自身长出了仙师肉。 李奇的肉身在他身上复苏。 随着他在黑荒山阴矿前念出起幡咒,试图打开阴矿,掌握其中的发燥神幡,山中阴矿霎时洞开。 所谓的神幡,只是李奇用来诱骗四姓人为自己做事的一个千年之谎。 山坟内,自然并没有所谓发燥神幡。 反倒是胡阿四因此枉送性命。 李奇肉身挣脱而去,跟着步入当下的新现世内。 至到如今,从许向飞口中,周昌已然得知其继父找回身体的消息。 按理来说,李奇如今已然彻底完整。 但事实却是,他的一道主魂和许多记忆,还散失在未知之地。 他在新现世里以许母为引,不惜在许母身上推开鬼门关,就是觉得,自己散失的那些关键东西,可能就在‘某道门’后。 那道门,未必就是鬼门。 但李奇最容易感应到的,却就是这道门。 而导致李奇丧失记忆,散失一道主魂的,周昌感觉,此中必有‘无心鬼’的手尾。 无心鬼和瘟丧神塑像,都是黑荒山坟的‘冢中之骨’。 二者很可能比李奇更早存在于那座阴矿山坟之中。 李奇下涉阴矿的时候,应该就触动了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因此散失记忆。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周昌乐在其中。 他在这处阴矿矿区内,不曾获得一道‘火种’,不能借火种以照映矿区里的种种传承。 但误打误撞之下,却叫他未有借助火种,就先将‘瘟丧神传承’掌握在手中。 以及牵连着‘黄天黑地观想法’的那个神秘老人。 对方自称是‘瘟癀派传人’。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与‘瘟’相关的传承? “把这张符贴在额头上,就会收到各种‘死亡预言’。 在自身不断经历种种死亡的时候,我母亲的鬼蜮也会跟着不断收缩。 最后,我母亲的鬼蜮会消散,你就能从这里离开了。” 许向飞看着被周昌捏在手中的那道符咒,颤声说道。 周昌垂目看向他: “你准备好了?” 听到周昌的问话,许向飞一阵沉默。 沉默之中,他忽然点了点头。 “只有你对令堂的鬼蜮了解最深。 你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因为贴上这道符咒,而最终死在各种死亡体验里。 看来你是真的准备好了。”周昌这次语气笃定。 许向飞抬起眼帘,阴冷地看着他: “我有的选吗? 我不贴这张符,那道你把它贴在脑袋上? 而且,话说回来,你有的选吗? 除了放手让我去试验这个办法之外,你难道还有其他办法,从我妈的鬼蜮里逃生?” 许向飞看着周昌的眼神,虽仍有惧惮,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笃定与释然。 在双方互相接触的过程里,不只是周昌在探究他的意图,他也在探究周昌的筹谋。 他料定周昌想要掌握更多的线索,得到更多的情报。 那他所说的办法,周昌就不可不试。 这个人,凶狠毒辣又意志坚定。 越是这样的人,越会坚定他们自己的选择。 “从前我是没得选,不过现在就不一定了……”听到许向飞的话,周昌下意识地就想接上一句,不过他最终按捺住了,只是咧着嘴笑,并未多言其他。 阿西就在他的身上。 虽然如今瘟丧神力量孱弱,不能和无心鬼那种层次的想魔对抗,但保护周昌一个人,抗御许母的杀人规律,倒也不成问题。 他又多了一张底牌。 面对今下的情形,也就更为从容。 周昌拉着吊死绳,将许向飞拖到了房子的主卧室里,他令许向飞躺在床上。 许向飞看着那张大床,眼神抗拒,摇了摇头: “我要躺在自己的床上。 父亲就是把妈妈铺在这张床上,把她肢解了的。 我的床在隔壁房间。”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周昌满足了他,将他带到隔壁房间,令他在床上躺好。 吊死绳随后拖长,将许向飞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上。 周昌捏着那张符纸,与许向飞相视。 对方冷冷一笑: “来吧。” 他话音落地,周昌便将那张符咒贴在了他 的额头上。 黄符纸下,许向飞微闭双眼。 这间卧室内,扭曲不祥的感觉缓缓酝酿着。 此间分明灯光明亮,置身此中,却让人油然生出一种心灵蒙尘、晦暗难明的感觉。 那些灯光映照不到的角落,反而愈发昏暗。 初开始时,立身在此间的周昌,并未感受到许向飞贴上那道符咒之后,身遭有甚么明显的变化。 许向飞还能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看他。 后来,变化慢慢出现。 悬于天花板上的灯具,倏而忽明忽暗起来。 好似有一只漆黑的手掌,将那盏灯覆盖住,也盖住了灯具散发出的光芒。 在灯光忽而黯灭的瞬间,四下的黑暗里,再次浮现出一张张惨白的鬼脸。 那些鬼脸上的五官不再模糊,它们逐渐变成许向飞的模样。 第一张鬼脸缓缓开口言语: “我叫许向飞,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这里本该是我的避风港,是我慰藉心灵的地方,但是,今天在家里,我却遭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恐怖。 我被人杀死了。 那个人,用一根我无法挣脱的绳子,勒死了我……” 随着第一张鬼脸发出对许向飞的死亡预言,房间某处阴暗的角落里,倏而走出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没有五官、分辨不出男女,它无声无息地走到床前,猛地伸手抓住了周昌缠在许向飞脖颈间的那条‘吊死绳’———— 吊死绳与周昌的意念牵连极深,唯有周昌能控制它。 并且,这道绳索对于小鬼有着极强的压制力,随意就能拴住一只小鬼。 反过来,鬼想要操纵它,基本没有可能。 但是,如今随着那道黑影双手接触到吊死绳,这根绳子竟未反制这道鬼影,反而在其双手发力之下,慢慢绷紧———— 床上的许向飞猛烈挣扎,试图弹动身形,摆脱这窒息体验! 然而,他周身都被吊死绳捆绑了起来,此时根本挣脱不得! 于是在那鬼影双手用力之下,他的脖颈近乎被勒断,挣扎的频率愈来愈微弱! 周昌见状,试图操纵吊死绳,脱离那道鬼影的掌控。 他心念转动之间,吊死绳时而绞缠在鬼影双手之下,时而又被鬼影用力拉拽绷直———— 此番拉扯中,许向飞的脸色、嘴唇发绀,舌头往外伸出很长,双目暴凸! 许向飞双腿连连蹬动,将床单褥子都蹬得堆叠在床脚。 最终,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脑袋一歪 贴在他额头上的那道符咒,由黄色渐转作赤色。 站立床边的鬼影,忽然转身面朝着周昌。 它没有五官、只有大概得形体轮廓,只是双手掌心里,好似各有三道掌纹。 那三道掌纹如鱼蛇般游动着,时时变幻。 在掌纹变幻间,鬼影忽化作一阵阴风,拂扫过整个房间,也刮过周昌身畔。 周昌心里泛起一阵冷意。 “哗啦!” 阴风拂扫过许向飞的身躯,令他额头上那张血红的符纸跟着发出响声。 在这阵响声里,许向飞长吸一口气,竟活了过来! 他蓦地张开一双充血的眼睛,近乎被勒断的脖颈跟着咔咔作响,他转过脸,被符咒遮着 的血红双目,死死地盯着床侧的周昌。 第二张鬼脸发出死亡预言: “我叫许向飞,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今天的一切都很不对劲,我内心充满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预感我会被人杀死,只是我没有预料到,我会死得这么惨。 那个人,用火生生烧死了我……” 预言落下。 又一道鬼影从角落里爬出。 周昌只看到它出现,都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看到那鬼影扑在许向飞身上,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如同鲜血般艳红,点燃了许向飞身上的衣服,烧烂了他的皮肤,整张木床都在猛烈地燃烧着! 大火过后,房间里满是焦臭气味。 灰烬里的许向飞,浑身仍旧缠绕着吊死绳。 他只剩黑漆漆的人形轮廓,连他头顶那张符咒,此时都转作了黑色。 “咳咳咳!” 这般大火之下,他竟没有死亡,破烂得露出肋骨的胸腔里,心肺蠕动着,口中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虽未死亡,他如今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第三张鬼脸发出第三个死亡预言。 这一次的预言中,许向飞是被一根长钉扎破心肺而死的。 一个个死亡预言,在许向飞身上不断应验。 许向飞经历这种种死亡折磨,每一次都能剩最后一口气。 贴在他头顶的那张符咒,似乎承载着他的性命根本。 他每次都是真正的死去了,但又随着符咒变化颜色,而跟着再‘活过来’。 此后,许向飞经历了被影子一样的恶生灵吞吃,被斩断四肢而死,被人殴打致死等等各种死法。 每一种死法,都隐隐约约地和周昌存在某些关联。 伴随着许向飞不断地经历着死亡,房间里,许母杀人规律带来的那种扭曲与不祥之感,真正开始消散。 房间外,宋佳等人与周昌指间的信号连接开始变得正常。 他们向周昌时时传回各种消息。 整个A2栋楼都在逐渐正常。 置身此间的周昌,感受更为真切————此间的鬼蜮正在收敛。 许母正在回归正常。 它虽没有出现在603号房中,但它的肢体,一定又散落在了A2栋楼各处,此下开始再一次拼配重组它的身体。 周昌走出卧室,看了看墙上的神龛。 神龛里,先前消失不见的木盒,此刻又回到了神龛里。 ‘生死舌’如今好端端地放在木盒中。 周昌先将木盒掌握在了手中。 他的掌心里,‘瘟丧神传承符箓’从皮肤下缓缓显现,跟随周昌五指动作,包裹住那只木盒。 木盒里挣扎不休的‘生死舌’,忽然遭到镇压,一下子又安静了下去。 “你拿着她的舌头,就能……威胁到她吗?” 地上,已不成人形的许向飞发出沙哑而阴森的声音: “我让我妈回来了…… 但你也把自己的活路走到头了…… 你也得跟着死了……” “为什么?”周昌好似什么都不懂地反问道。 许向飞闻声,顿时狂笑了起来。 地上这团烂肉狂笑之后,又冷森森地道:“因为你犯下了罪孽…… 你杀了我多少次,就也会被用同样的办法,杀死多少次…… 这是————这是———孽力回馈啊……” 许向飞额头上的符咒已经变幻了很多色彩。 它如今变作紫得发黑。 紫符被阴风吹荡着。 第不知多少张鬼脸,徐徐开声: “我叫许向飞,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我经历了太多来自某个人的惨痛折磨,为此痛不欲生。 但那个男人,仍然不准备放过我。 他叫周昌。 他再一次出现,他割掉了我的脑袋……” 预言声下,阴暗角落里,走出了一个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鬼。 这只鬼手中抓着一柄漆黑的刀子,它用刀子一下一下割断了许向飞的头颅,将许向飞那颗干瘪恐怖的头颅拎起来,转而面向周昌。 鬼蜮猛地消散——— 房间里仅剩的几张鬼脸跟着摇摇欲坠! 但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周昌心底浮现! 他看到地上许向飞残缺的尸体,开始加速腐烂、消无,好似从未出现过! 而拎着那颗不成形状的头颅的鬼,竟在逐渐变作许向飞的模样! 许母的杀人规律从整个大楼里消失,但却唯独不曾从周昌身上消散,反而在周昌身上愈发集中了————‘孽力’以另一种方式反馈到他的身上! 他看着对面咧着嘴狰狞狂笑的许向飞,他的神色一点也不慌张。 把生死舌装进兜里,周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掌心里的‘瘟丧神传承符箓’,好似就此被他贴在了额头上。 他开口出声: “我叫周昌,我来到了别人的家里。虽然是别人的家,但也能成为我的避风港,成为我慰藉心灵的地方,但是,今天在这里,我却遭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恐怖。 我被人杀死了。 那个人,用一根我无法挣脱的绳子,勒死了我……” 许向飞从那道鬼影中活了过来。 他额头上紫得发黑的符咒,正在逐渐褪下第一层颜色。 伴随着符咒渐渐变色,缠绕在他身上的恐怖孽力,移转至对面周昌的身上。 然而,此时周昌口中忽然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让许向飞摸不着头脑。 许向飞拎着的那颗头颅,正慢慢转作周昌的模样。 他一下子止住了笑容,眼神阴冷地盯着周昌: “你是死到临头了,在这里给自己来一场表演吗? 还是说,你觉得给自己作几个死亡预言,就能把回馈到你身上的孽力,再转回到我这里来?” 周昌毫不讳言,点了点头: “对,我试试看有没有用。” 许向飞闻声,神色冷峻,未再开口。 那种让他不安忌惮的感觉,仍存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发现,自己反馈到周昌身上的孽力,此时竟如泥牛入海般,不见了影迹。 ————道道孽力,在周昌身周环绕一圈,跟着都纷纷游进了他的‘瘟丧神传承符箓’里。 周昌装模作样地拖出恶生灵所化的影子,将吊死绳在其脖颈上缠绕一圈。 于是,流转进符箓内的孽力,又顺着绳索流过恶生灵,接着又回到了许向飞身上。 许向飞猛地拿下额头上那张符咒。 他紧盯着符咒紫黑的色泽,此刻竟更加深了一些,并未继续褪去! “看来有用!” 周昌眼神兴奋。 许向飞满脸骇恐: “你究竟做了什么?! ” “和你做的事情一样啊。” 周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发出第二个死亡预言。 从许向飞身上流向他的第二道孽力,随着预言‘应验’,跟着回转到了他的身上。 第三道、第四道…… 许向飞当时传递出的孽力有多少,归还到他身上的便还是那么多! 他浑身战栗,看着周昌,如同看到一个玩弄人心的恶鬼! 他不清楚周昌运用了甚么办法,竟然将反馈到其身上的孽力,又给回馈了回来! 他也不敢去阻拦对方,他没有能力去拦阻周昌做这些,于是只能不断嘶吼大叫: “妈,妈,妈————” 伴随着许向飞疯狂的吼叫,A2栋楼内,许母散落在各处的肢体都蠕动起来,陆陆续续地走入603号房内,在客厅里拼凑完整。 随后, 肤色惨白、张着一双死鱼眼的‘许母’,走近了许向飞的卧室里。 看到自己的母亲,许向飞猛地伸手将母亲环抱住,痛哭流涕: “我要死了,妈! 孽力回馈到我自己身上来了! 我要死了,救救我,妈,救救我!” 模样恐怖、根本就是恶鬼的许母,此时看着自己惶恐不已的儿子,却是动作轻柔,那张遍布血污的死人脸上,竟有几分人性化的心疼与爱怜。 它轻轻拍着许向飞的后背,安抚着许向飞,而后将头颅转过一百度,看向了一旁的周昌。 许母没有说话,空气变得愈发阴冷。 一道道青黑的血管,爬满它的面庞。 许向飞连忙向周昌说道: “你把我妈的舌头放出来!” “我妈想和你谈谈!” “我们谈谈,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 周昌停止继续发出死亡预言,他笑吟吟地 看着母子两个,拍了拍自己的衣袋: “舌头已经是我的了,这个肯定不能给你。 只能暂时借你妈用一下。” "……" 许母的头发辫忽然散开,满头花白发像鼓满了风的旗子般怒张! 但许向飞轻轻拍着它的后背,他也是满脸憋闷的神色,向周昌点了点头: “那就请你把我妈的舌头,暂时借给我妈用一下。” “这就对嘛。” 周昌笑了笑。 他拿出那只木盒,把它放在了自己与母子之间。 舌头里,顿时传出许母阴冽的声音: “把我儿子身上的孽力拿走,我放你离开这栋楼。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不再追究!” 听着它的话,周昌脸色疑惑。 他皱眉道: “不是……你能追究谁啊,大妈?” 204、厌神 (6K,1/1) 在今下的局势之中,周昌才是有恃无恐的那一个。 ‘瘟丧神传承符箓’可以助他将许向飞反馈到他身上的孽力,再次转回许向飞的身上。 原本对他最大的威胁————许母的杀人规律,如今随着许母回归正常,已经跟着消失,而它会变成想魔的关键事物‘生死舌’亦在周昌的掌握之中。 对面的母子两个,对周昌再也构不成威胁。 反而周昌如今,倒有更多手段可以用在对面二人身上。 尤其是他的孽力源源不断返回许母的软肋-许向飞的身上,一旦这孽力的效用完全显现出来,许向飞根本就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所以,周昌听到许母那样要求自己,会深觉诧异。 他皱着眉问了许母一句,令许母更是怒不可遏,阴冷的气息倾盖了整个房间,将周昌包围在中央。 令许母一下子‘消气’,收拢漫溢四下的阴冷气息的,是周昌的动作。 ———周昌又将一道孽力回馈给了许向飞。 许向飞脸色煞白,抱着许母不断哭嚎:“你别再威胁他了,妈! 我要被你害死了! 我回馈了十八道孽力在他身上,他又把孽力归返到我身上。 十八层孽力咒下,我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啊,妈!” 许向飞的哭嚎哀求,终于让许母稍稍清醒了一些。 它伸出手轻轻拍着许向飞的后背,那双惨白的双眼注视着对面的周昌。 双方中间的木盒里,生死舌发出声音:“是你手段更高一筹,我们心悦诚服了。 你想要什么? 怎么样才能放了我儿子? 你开个条件,我们能办到的,能拿给的,一定都尽量拿给你。” 许向飞停止哭泣,也恐惧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对方在他心中的恐怖层度,仅仅比继父稍差了一些。 “今天在这栋楼里发生的事情,只有咱们仨知道。 这一点,你们认可吧?”周昌闻声,神色 也变得和煦,向对面的母子俩个问道。 他在A2栋楼内,留下了自己真实的名字。 真名一旦泄露出去,阴生诡的出现,几乎不可避免。 最好的办法就是令眼下母子俩彻底消亡,这样的话,他的真名也会随之消亡在这两个人的记忆里。但眼下这母子俩对他还有些用处,他不想现下就杀死这两个。 而且,虽然许母没有生死舌后,也无法展现它的杀人规律,但它仍旧是一头想魔。 杀死一个想魔,没有那么容易。 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了,说不定能够在失去生死舌的情况下,复苏自身的杀人规律。 ———这就是周昌不愿见到的情况。 所以眼下这两个,周昌不能杀也杀不了。 如此也只好叫两人保守A2栋楼内发生的所有秘密事。 他在宋佳等其他人面前是‘何炬’,代号为‘羊’。 在母子俩这里是‘周昌’,但也可以用‘羊’这个代号。 只要一直用代号沟通两方,再勒令母子俩保守秘密,周昌这个真名泄露出去的可能,自然跟着大大降低。 “认可,认可。”许向飞连连点头。 许母也答应了一声。 周昌看向许向飞: “阿西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如果把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一丝,阿西就会去找你。” 闻听此言,许向飞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一定不会多嘴!” “你继父那边,你如何交代?”周昌又问。 许母闻声也看向许向飞。 许向飞畏惧地道: “继父把一个叫作‘无心鬼’的恶诡,造化成了他幡子上的‘厌神’。 这头厌神能让人丧失记忆,遗忘自身的存在。 他们遗忘自我以后,就会被收进继父的神幡里。 这个厌神,非常恐怖…… 但这个厌神的原身————那个‘无心鬼’,并不在幡子里,继父每运用无心鬼对应的厌神能力,自身就会受到无心鬼的影响,失去近期的一些记忆,往往在很久以后,才能再回忆起来。 短时间里,继父应该会忘了这件事,他不会多问的。 而且,我和他说的也是来处理一些手尾, 他对这些小事,一向不是很在意。” “也就是说,你这次让你继父用了他那道幡子来帮你? 他幡子上的厌神,令一些人遗忘自己,最终消失不见。 那些‘消失人’,如今还在你继父的幡子里?”周昌问道, “那些消失人,包括之前在你病房里照看你的那些灵调局成员,现在都还活着?” 许向飞迟疑着道: “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因为被继父彻底推开了他们身后的鬼门关… 这部分人,已经无所谓生死了……” 旁边的许母听着许向飞的话,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话语里的某些内容,令许母联想到了一些极其恐怖的过往。 那些被推开鬼门关的人,肯定遭受到了极端恐怖的折磨。 许母在此以前,都是被许向飞继父生生肢解了,而后又重组起自己身躯的。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的许母,最终甚至变成了超过‘鬼祟’层次的想魔。 周昌沉吟了片刻。 又道: “什么是‘造厌’? 无心鬼被你的继父造化成了厌神,无心鬼本身莫非没有因此而消失?” “没有。”许向飞摇了摇头, “就像用泥土捏造神像一样,神像只是具备了人们臆想中神灵的模样,但不能取代真正的神灵。 造厌就是捕捉神鬼的影子,把神鬼的影子,和各种神憎鬼厌之物共同供奉在‘庆坛’之上。 每天举行固定的仪轨,最终造出那只神鬼对应的厌神。 这种方法用在人的身上,被称为‘压胜’。 和‘打小人’、‘问米’有着相似的原理,只是比这些更加复杂。” “很有意思的术法。”周昌笑着,向许向飞伸出一只手, “给我,我要学。” 许向飞苦笑不已: “你要是能拜我继父为师,你就能学,他最近正在招收弟子。 除此以外,我想教也教不了你。 因为我没有得到他的‘口封’。 口封就是一种授权。 他口封给某某某,准允某某某把此法传给别人,别人才能传。 否则,那个人想将术法外传,张嘴就会吐 出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传不出去的。” 对于‘口封’,周昌倒是知道。 他的‘黄天黑地观想法’,就来自于一个神秘老人‘口封天下’黄泉夺命招。 那个只在短视频里出现过一回的神秘老人,和疑似李奇的许向飞继父,是否存在某些关联? 神秘老人是所谓的‘瘟癀派弟子’。 周昌愈思考,愈是觉得,自己应该首先去拜访一下这位神秘老人。 他一直都记得老人的地址。 “还有一个问题。”周昌定了定神,向许向飞问道,“你的继父,是不是阿西的生父?” 听到这个问题,许向飞神色更加迟疑,他没有说话,反而看向了旁边的许母。 许母阴沉着脸,沉默不言。 这里头有事儿。 周昌见状,心里立刻有了成算,他正想再行追问,许母突然开口了,语气愤恨: “他的儿子死了,我让他把小飞当成亲儿子就好,还把小飞的姓都改成了他们许姓,以后小飞会给他养老送终! 他却不愿意,一直在偷偷调查他那个死儿 子的死因! 他还想报警! 我只能把他杀了,把车开到大河里,我游上岸,把他丢在了车里…… 但是第二天,他又回来了。” 阿西的亲生父亲已经死在了河里。 回来的是顶替阿西身份的‘人’。 周昌点了点头,这和他的猜测差不多。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你继父? 我想拜他为师,跟着他学本事。”周昌看着许向飞问道。 许向飞闻声,眼神意味莫名。 他盯着周昌看了一会儿: “你想的话,咱们去到春天医院里。 只要我们一同玩一回‘扶乩’,就能找到继父的所在了。 到时候,就看你自己能不能入他的眼,让他收你作徒弟。” “你有办法就行。”周昌放下心来。 他有去找疑似李奇的许向飞继父的打算,但不是现在。 对方上一次‘死去’以前,已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死而复活,在新现世里游荡如此之 久,其达到更高层次,掌握更恐怖手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以周昌现下的层次去见对方,有再多凭恃,也都是羊入虎口。 所以在见对方以前,他得至少掌握点能保住自己性命,和对方周旋的手段。 周昌觉得,李奇失去的那些记忆和一道主魂,当是他接下来的主攻方向。 “那今天就谈到这里。”周昌伸手将摆在中间的木盒拿了过来。 看到他拿走自己的舌头,许母当场就要暴起,但在许向飞哀求的目光下,只得按捺住。 “这条舌头是我暂借给你们的,现在收回也是理所应当。” 周昌笑道: “作为交换,我暂时不把最后三道孽力返还给许向飞,让他暂时保住性命。 接下来,许向飞。” 他看向许向飞。 许向飞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你跟着我吧。 以后还有用到你的地方。”周昌如是道。 …… 百福里小区,A03栋楼顶楼消防通道。 空气闷热。 即便站在通风窗户前,感受着楼外吹刮而来的凉风,叫人短暂纾解这般燥热之后,又对楼外的凉风更加如饥似渴起来。 置身于此般酷热的环境里,宋佳端着望远镜,站在窗口前,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她白皙颀长的脖颈,沿着秀气精致的锁骨,流淌进她的黑色制服里。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站立了一分多钟。 后头的王孟伟畏畏缩缩的,他也热得满头大汗。 黄毛青年想提醒宋佳,该换他站在窗户前了,可看着宋佳严肃的表情,他又不敢吭声。 王孟伟正思忖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窗口前站立的宋佳,严肃紧绷的脸孔上,忽然流露出一抹放松而疑惑的表情。 “出、出什么事了?”王孟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向宋佳问道。 “‘羊’出来了。”宋佳蹙着眉轻声言语。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组长丢下队员,自己一个人跑去灵异地点探险的灵异事件,但调查员守则让她必须遵守组长的指令。 她没有发挥的余地,只得守在这栋楼顶,尽自己最大努力的综合各种消息,以各种方式将这些消息散播给独自在A2栋楼内‘探险’的组 长。 今下亲眼看到组长走出那栋楼,宋佳内心无疑是大松了一口气的。 但当她看到在何炬之后,‘许向飞’亦跟着走了出来,她又猛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去。 经过钱克仁与许向飞的交手,大家心里都对许向飞有明确认知———这是一个具有神秘莫测力量的强大对手,若不是对方忽然不知为何消失,钱克仁之后的情况会很麻烦。 而宋佳自忖,自己还不如钱克仁,更不可能在许向飞手下支撑得了几分钟。 眼下许向飞跟着组长出了楼,难道是他劫持了组长? 这个念头一起,就让宋佳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可她通过望远镜,观察周昌的行止,见组长又是闲庭信步的模样,心里又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不过??组长一向都是这种不太严肃的样子,就算被挟持,仍旧保持这种状态也没什么的吧…… 宋佳正犹豫着要不要向组长传去对讲语音的时候,她肩膀上的侦测器里,首先响起了周昌的声音: “我是羊,我是羊。 已经抓到‘许向飞’,A2栋楼内取得重大突 破。 各单位向我集合。 注意,不要暴露各自身份姓名。 彼此以代号相称。” 侦测器里传出周昌语音的同时,宋佳通过望远镜看到,站在A2栋楼前的周昌,忽然朝向她这栋楼的方向,拽了拽手里的麻绳。 宋佳这才看清,何炬那根能够拴鬼的念之绳,此时结结实实地拴在了许向飞的脖颈上。 随着何炬拉拽手里的绳索,许向飞的身形一阵晃动。 看到这般情形,宋佳呆了呆。 旋而莞尔一笑。 她明白了组长的用意————对方好似洞知她们这些下属的想法,所以以这样的举动向她们表明,他今下不曾受到任何挟持,受到挟持的,反而是许向飞。 “太不严肃了……” 宋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却忍不住看着望远镜里的情形,跟着又笑了起来。 …… “大仙还没回来吗?” 百福里小区保安岗亭内。 周昌环视一圈自己的下属,转而向宋佳问道。 宋佳回答道: “三分钟前大仙刚刚打过来电话,他距离小区这边还有一两公里。 现在应该快到了。” “嗯。 ” 周昌点点头,又道: “联系孔萍萍,让她协调灵调局本部,派人手过来接管A2栋楼,将其中的普通居民解救,对他们另行安置。 这栋楼的603号房里,藏匿着许母。 它已经变成鬼了。 人都搬出去之后,把这栋楼暂时封锁起来。 有条件的话,整个百福里小区居民,都劝导搬离吧。” 想魔、鬼神这些,始终是一种不稳定的因素。 哪怕周昌与许母达成了暂时的合作,它的儿子也被周昌控制着,但作为一头想魔,谁也料想不到它会不会再次‘发疯’。 目前它的杀人规律仅能辐射整个居民楼,但它要是从居民楼里走出来,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并且,许向飞的继父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看看。 那个‘人’比许母更危险。 “好。 ” 宋佳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给孔萍萍打电话,请她协调灵调局的资源。 这种封锁隔离的灵异事件对策方式,灵调局已经做得非常熟练。 将鬼封锁在无人区后,灵调局往往会人为地在鬼游走的区域四周,制造出无人区隔离带,这种方式,确能杜绝大部分鬼继续杀人,制造惨案。 宋佳回来的时候,代号为‘大仙’的王庆跟着一起走进了保安岗亭。 “有什么发现,大仙?” 周昌向其问道。 王庆犹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这个老光棍胆子一向很大,能把他吓成这样,废弃春天医院里必定存在很恐怖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很快就张口道: “那个废弃医院里,到处都能见到鬼! 那里不知道有多少只鬼,我进去之后,差点跟它们玩起了‘捉迷藏’! 还好我反应得快,先从医院撤了出来,不然这会儿说不定就交待在那儿了!” 王庆负责跟踪从A2栋楼内走出去的‘分尸 鬼’,他跟着那只分尸鬼一路到了废弃春天医院里。 “分尸鬼进了医院后,最后在哪里消失,你有没有看到?”周昌问。 “那只鬼不是整个一下子消失的,它是把自己分成好几份,往各个方向去,我追着它的腿走,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一堵墙,一抬头,就再不见它的腿了。”王庆如是道。 春天医院,即便不是许向飞继父的巢穴,亦必然是通往其巢穴的‘门户’。 想要走入医院的深层,便需要两人相对,进行一场‘扶乩’的游戏。 所谓扶乩,其实和现代的‘笔仙’颇为相似。 主要就是请鬼神降附过来,探看鬼神的口风。 这种游戏,轻易不可尝试。 一旦尝试,也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会激怒冥冥中的鬼神,引来更大的祸患。 总而言之是种很邪性的游戏。 “协调有关单位,请他们加强对废弃春天医院周边的封锁。”周昌吩咐了宋佳一句。 对方应下后,反向周昌问道: “组长,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春天医院吗?” “不去。”周昌摇了摇头。 他还没做好和许向飞继父照面的准备。 以他现在负有‘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状态,他怀疑自己一旦踏足废弃春天医院,就可能被许向飞的继父感知到。 “就地暂时休整到天亮吧。 其他的安排,到天亮再说。” 周昌说道。 这大半个晚上,尽管是他在前方打头阵,但这些组员亦是精神高度集中,时刻紧绷着心里那根弦,巡察着四下,不敢遗漏任何一丝异常。 至于当下,探查百福里小区的任务已经结束,众人一放松下来,困乏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周昌都看到角落里王孟伟上下眼皮打架了。 最终,众人在小区的保安宿舍中休息。 由周昌负责值夜。 几天几夜不休息,对他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影响。 更何况,他眼下正好趁着众人休息的时候,做一件事。 身上附着獒赞本的四条狗守在宿舍各处, 体格最为健壮的那只虎斑犬被‘獒多吉’依附着,守在宿舍的门口。 它蹲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周昌,好似一尊严肃而威严的石狮子。 周昌蹲在一个角落里,脚下延伸出的吊死绳,依旧缠在许向飞的脖颈处。 他在角落里等候了约莫一二十分钟,有辆小面包车停在小区后门处,穿着一身黑黄制服的男人捧着个箱子,步履匆匆走了过来。 对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周昌,过来打了声招呼: “代号?” “羊。 ” “尾号?” "7685. " “哦,你要的公牛血送到了。 其他订单按你的要求,配送到本部岗亭那边,你到时候拿工作证过去,就能领到。”‘黑黄制服’放下怀里的箱子,同周昌说道,“这公牛血是在市区外的牛市上买回来的,还新鲜着,要做血肠什么的得尽快。” “好,谢谢。”周昌一接过箱子,就闻到了里头浓郁的血腥味。 “记得给好评。”黑黄制服又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这些穿黑黄制服的工作人员,即是调查员 购物商城‘灵灵堂’的快递小哥。 灵灵堂快递小哥们大都是兼职,主职是调查员,做做灵灵堂的外卖小哥,赚取一些调查员积分。 周昌之前得了一大笔积分,首先就在商城里下单了几件有明确历史杀人记录的古代兵器,这些兵器已被送去了灵调局本部岗亭。 当下被周昌抱在怀里的,是一盒公牛血。 此间的牛血,即是炼制‘傍鬼丹’所需的阴矿牛之血。 傍鬼丹所需的几样材料,周昌今下俱已备齐。 他当下便要开始这颗丹药的炼制。 205、死亡的阿傍 (1/1) “傍鬼丹方:聚齐各类鬼药,同于六鬼阴灯下煎熬,熬出药汁,混合之后,与牛骨灰一同服用,则可以一时脱尽七性杂芜之念,使此诸般烦恼念,聚化替身‘牛头阿傍’。 此方所需鬼药有:怖性根、生死舌、毛鬼神之须、阴矿牛之血??” 周昌心念闪转间,阿大自将傍鬼丹方罗列在了他的视野内。 依阿大所说,每个人依其命格、根性、禀赋不同,都只得一道傍鬼丹方,可以获得一道替身。 这道替身可以护道己身,亦能与己身一同修炼,勇猛精进,甚至有长成想魔的可能。 而周昌命定的这道替身,名为‘牛头阿傍。 地狱之中,负责押解鬼魂,下赴黄泉的阴差中,有牛头马面者。 其中牛头是佛门引入的概念,其正名为‘阿傍’。 周昌的这道替身,与地狱中的那尊阴差根本同名。 聚化形成后,二者之间,说不定会有甚么关联。 丹方中还提到,凑集丹方所需的各种鬼药后,还需用‘六鬼阴灯’熬煎,才能将诸般鬼药熬出药汁。 此后和牛骨灰一同服下即可。 牛骨灰好找,周昌早就准备了一份。 ‘六鬼阴灯’倒需要他费些功夫。 他站在黑暗角落里,脚下的影子看似正常。 但其右眼部位其实始终有些残缺,只是在黑暗环境的遮挡下,一般时候倒是不容易看出来。 恶生灵的右眼已被周昌用来施展‘无间谤法大术’了。 如今术法效果已消,但恶生灵‘形体’上的残疾,总归无可避免。 周昌脚踩着那道漆黑的恶生灵,心念转动间,浓郁的鬼神骨灰便自漆黑影子里翻腾而出。 他将手伸向那惨白的劫灰,滚滚劫灰顺着他的手掌心,在他第四道阳脉‘手少阳三焦经’中流转开来,这得自想魔化的许母的劫灰,不消片刻时间,就磋磨尽了他第四道阳脉中的阳性。 仍有大量劫灰翻腾于恶生灵身体中。 磨灭六阳,须运用六种不同的劫灰。 是以当下剩余的这些鬼神骨灰,于周昌本身已是无用。 他将之投喂给了自己的影子-恶生灵。 吃下这些劫灰,恶生灵作为‘母体’,也能更加充足营养,更为强壮,等待日后孕育他的‘诡影’。 灭却三焦经中阳性,一股阴嗖嗖的气息直从已经漆黑一片的三焦经中升腾而起。 那阵凉气上抵周昌眉心泥丸,倏而融进他的神魂之内。 他神魂上,更生出一种与鬼相似的阴冷气息。 同时,三团明灿灿的火焰在周昌头顶、双肩上升腾了出来。 人身‘三把火’轻易不会显现,一旦三把火外显的时候,往往说明该人即将命不久矣,愈是这种时候,那些邪祟、鬼类愈容易循着味过来,把该人身上的火彻底吹灭。 而周昌的三把火一经显现,原本明灿灿的光火,须臾变得惨白,好似乱葬岗子上的鬼火一样。 他的三把火中,不见有‘生气’流转,反而也和他的神魂一样,变得鬼气森森的。 这样的三把火,倒不会让邪诡生出甚么兴趣来。 三把火忽然显现,又忽而隐去。 周昌感应着自身的变化,对于绝灭三焦经中阳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灭却三焦阳性,自身神魂受此影响,也好似穿上了一层‘鬼的外衣’。 与人同处,活人不觉有异。 与鬼同处,鬼亦不觉有异。 诡仙道,说到底就是‘师鬼之长技以制鬼 但诡仙修到最后,乃是为了超越人鬼神,成为‘仙’。 是以,修诡仙道的过程中,就万万不能弃绝作为人的根本。 灭却体内第四道经络之中阳性后,周昌同保安宿舍门口看守的‘獒多吉’打了声招呼,令它警醒点,有情况立刻警示自己,而后便转身走进了一侧的小杂物间里。 这个小杂物间除了堆放一些杂物之外,还被这里的保安们当作了临时厨房。 门口一侧的墙壁前,值了张折叠桌。 桌上遍布油渍。 一只同样污渍斑斑的电磁炉摆在中间,周围还有些草草洗刷的碗筷。 周昌捡了只瓷碗托在掌心里,他的掌心 内,忽然燃起了赤色的火焰。 孽火包裹着那只瓷碗,热力将碗中残余的水液炼烧干净。 随后,周昌心念微动,在他脚下如蛇般游曳的吊死绳,跟着徐徐蠕动起来,吊死绳另一端拴着的许向飞,就被拖进了这个小厨房里。 看着周昌掌心里的火焰与瓷碗、桌子上的电磁炉、周昌有些垂涎的眼神,许向飞的神色顿时变得恐惧,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你、你要干什么?” 周昌转脸看了看对方。 一看对方神色,他就大约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放心,我不吃你。” 这句话一说出来,反倒叫许向飞更是恐惧。 他垂着头,身躯微微颤抖,不敢再吭声。 周昌盯着自己掌中那团血红的火,他张口向那团血火吹了一口气: “呼————” 气息扑入血火中,四种截然不同的鬼神劫灰从中发散,使得血火骤然分出斑斓四色。 随后,周昌又抓起吊死绳与脚下的恶生灵,将二者的灵异气息都丢入火中,那火焰融合了六种截然不同的鬼神气息,顿时变成惨绿一片。 整个杂物间里的温度,随着绿火摇曳而直 线下降。 ————此时,周昌已然点起了‘六鬼阴灯’。 以六种鬼神气息置于‘不同凡俗之火’中,即能点燃‘六鬼阴灯’。 天地之间,寻常人最易取得的‘不同凡俗之火’,乃是雷击树木之后点燃的‘雷火’。 但今下没有打雷下雨,周昌无处去寻这种雷火。 好在他体内流淌的孽火,却也不是俗类,倒用不着他再去向外求。 点起六鬼阴灯后,周昌便将毛鬼神之须、怖性根、阴矿牛之血、生死舌等物,一一投入那只受六鬼阴灯炙烤的瓷碗中。 在瓷碗中,将几样鬼药都炼成了药汁。 旁边的许向飞看着周昌竟然以一种诡异的火焰,炼烧了他母亲的舌头。 他神色又恨又惧,哆嗦着嘴唇,终究说不出半句话来。 煎熬出药汁后,周昌便向许向飞挥了挥手: “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本来他也只是把吊死绳拖过来,好点燃鬼阴灯而已。 许向飞低着头走出杂物间。 杂物间里,周昌看着瓷碗里那相融成一团 的药汁,又将牛骨灰撒入其中,不断搅拌,直到药汁愈发粘稠,犹如膏状。 这时候,阿大在心里提醒了他一句: “可以了。” “不用抟成药丸子的形状,就这么直接吃?”看着那团黑乎乎的膏状物,周昌向阿大问道。 “直接服食即可。” “吃了不会拉肚子吧?” “服下此丹,七性杂芜又会随着丹药,从周身毛孔之中而出。 鬼药只是在体内过了一遍,顺便带出你性中的一些杂质而已,它都没有停留在你体内,被你的五脏轮转消化,你又怎么可能会拉肚子? 最多会觉得身上有些难受。” “嗯。” 周昌点点头,吹熄了掌中的六鬼阴灯。 他手心里的那只瓷碗,在六鬼阴灯灼烧下,已然变得冰冷刺骨。 随着六鬼阴灯撤去,空气里的温度忽然提高,瓷碗表面顿时附上了一滴滴水珠。 等到瓷碗温度不再那般冰冷后,周昌托着碗底,看着碗中那一团膏状物,嘴巴凑近碗沿,把眼一闭,一仰脖就将这团‘傍鬼丹’服食 下肚。 看似粘稠的傍鬼丹,入喉之后变得如果冻般滑溜,偏偏又极轻盈,周昌都还未品出味来,它便滑过喉线,在周昌的脏腑间周游了一圈。 下一瞬,鬼药药性骤然爆发! “嗡!” 数不尽的呓语声、走马观花的过去情景、记忆角落深藏的画面等等杂芜念头,一瞬间在周昌心性中流转起来! 漆黑的药气聚成蟒蛇般的巨大头颅,拖拽着那滚滚杂芜飨念,从周昌眼耳口鼻、身躯毛孔之中游曳而出! 只一瞬间,七道鳞片斑斓的巨蟒就缠绕上了周昌的身躯! ‘阿大’眼看着周昌性中流淌出这般浓烈的杂芜之念,它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有太多情绪在心底时时翻腾的人,怎么眼下自他七性之中洗刷出来的杂芜之念,竟会有如此之多? 就连‘阿大’这个飨念聚合体,要是获得人身,活得性命之后,服食傍鬼丹,都不一定有对方这么浓烈的杂芜念头! “轰!” 七道蟒蛇周身斑斓鳞片飞快变作雪白之色 ———这并非是杂芜念头被洗刷干净的征兆,而是周昌的七性杂念积蓄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量变引起了质变,导致七性大蛇开始‘羽化’! 七性大蛇的鳞片由斑斓诸色转为纯白,又由纯白转作无色! 它们喷薄出周昌所处的杂物间,在周围二三公里的范围内弥漫了起来! 当下正值深夜,绝大多数人正在沉眠。 从周昌身上漫溢出的七性杂念,如一阵风般拂扫过沉睡中的人们。 人们纷纷做起了各种无以言喻的梦。 在他们的梦中,总有周昌的身影若隐若现。 杂物间外守着的许向飞,也在这阵杂芜之气冲刷之中,昏昏欲睡,偶然打了个盹。 他打盹的这个刹那,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许向飞以一个奇怪的视角看着餐桌前坐着的人。 那人的面孔虽然就在他两三米外,但他始终看不真切对方的长相。 只看到那个人身形高大,后背挺得笔直,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社会精英人士。 但是这个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一手拿刀,一手拿叉,飞快舞动着,将面前的食物切割得血液飞溅,殷红的色彩溅在那人的面孔 上、胸前的白色衬衫上,让这位‘社会精英’,一下子又变得恐怖非常。 别人喜好吃生食,许向飞倒也管不着。 也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吃相真难看……” 却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话被那人感觉到了————那人慢慢转过脸,朝他看了过来。 他侧对着那人,看着那人行止不急不躁,满身满面的鲜血,更使其有一种‘西装暴徒’的感觉。 那人原本朦胧模糊的面孔,此刻终于变得清晰了。 许向飞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他好像在哪见过。 随着那个人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种熟悉感就越来越重。 直到————对方伸向他胸口,从他胸膛里抓出了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塞进满是獠牙犬齿的嘴里大嚼的时候,许向飞终于完全认出了对方: “周昌!周昌!周昌!” 眼前人赫然就是周昌! 周昌大嚼的食物,就是他许向飞! “不要吃我! ” “妈,妈!” “救我,救我!” 许向飞在梦里一哆嗦,跟着清醒了过来。 …… “轰!” 七性杂念漫卷过方圆二三公里内诸多人的梦境之后,又带着众多人梦中丛生的更多杂念,猛然缩回杂物间的周昌背后! 恐怖杂念宛若实质,如洪流般冲刷着杂物间,竟撞击得这座房屋墙壁、门窗都轰隆作响! 七性杂芜之气在周昌背后猛烈聚集! 至于此时,‘阿大’的震骇无以言表。 哪怕眼下此人是个精神病人,其七性中堆积起的杂芜之念,也不该有如此恐怖的体量! 又何况,此人看起来不像是个疯子,就是个正常人。 那他这般体量的七性杂芜之念,又从何而来? ‘阿大’静默之时,周昌性中杂念一时褪脱干净,他徐徐睁开了眼睛,感受着七性杂芜之念在傍鬼丹的引导下,徐徐聚集变化,他眼中流露思索之色。 世间有许多和他一样命格的‘人’。 他们皆与‘阴生老母’渊源甚深,乃是阴生 老母捏造出的一副副‘命壳子’。 周昌此次服食傍鬼丹,引动根性变化,继而聚集七性杂芜念头,似乎跟着撬动了其他同命人、命壳子的杂芜念头,将之一同聚集过来,塑造自身依傍之鬼了。 惨白若腐败猪肉的一层杂芜飨念肉膜出现在周昌背后。 一对犄角倏而撕破了那层肉膜。 血淋淋的牛头从破开的窟窿里骨碌碌滚动而出。 接着是一双人手、一双牛足,还有一副肚皮上生出两道交叉的裂缝,裂缝里长满狰狞獠牙的恐怖躯干??这些都从傍鬼褓衣之中陆陆续续滚了出来。 周昌皱眉看着四分五裂的牛头阿傍,向‘阿大’问道: “傍鬼这个样子出来,是正常情况吗?” 阿大沉默了一阵,回答道: “尚不知也。” 如此,周昌只得蹲下去,将脚下四分五裂的傍鬼重新拼凑了起来。 但是,他的替身傍鬼即便被拼凑完整,依旧不见有任何动静。 它好似刚出生,就已经死亡了。 206、凶傩 (6K, 1/1) 杂物间内。 由七性杂念汇聚形成的那层茧壳般的肉膜,如今软塌塌地铺在地上。 牛头阿傍被拼凑整齐的鬼身,就躺在那层肉膜之上。 它和周昌差不多的身形,人身人手、牛足牛头。 两道恐怖裂痕在它的胸腹部交叉着,那两道交叉起来,好似一个‘凶’字的裂缝中,森白獠牙丛生,令人一眼望之,便禁不住心生寒意。 周昌的目光盯着那两道裂缝。 按理来说,那两道长满獠牙的裂缝既破开了牛头阿傍的胸腹,那么他透过两道裂缝,应能看到胸腹皮肉下的脏腑才对。 但实际情况却是,那两道裂缝内里黑漆漆一片,哪怕周昌取火去照映,仍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这两道裂缝,好似通向了未可知之地。 “这特么……” 周昌嘴唇微动,皱着眉嘟囔了一声。 耗费了这么大的气力,几乎消耗了他如今 积累的所有鬼药,最后就换来这个死掉的‘替身’?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尤其是————今次服食傍鬼丹,他相当于是把所有存活在世的同命人都给涮了一道,把他们先前那一刻累积的所有七性杂念,都给汇聚到了自己这里去,此般行径,无疑会让他担负绝大风险。 高风险下,应该有高收益才对! 现在这情况,怎么能说得过去! “赔我!” “赔我一只傍鬼!” 周昌忽然恶狠狠地冲阿大叫嚷起来: “不能赔我傍鬼,就好好想想能赔我点什么高价值的东西。 我总不能白忙活这一场!” "……" 阿大沉默了片刻。 待周昌复又平静下去后,它才回应道:“正常人一生之中,只能洗刷一次七性杂念,养出一头傍鬼。 傍鬼与人神魂、根禀、命格、意识等等紧密相连。 服食一次傍鬼丹,养出傍鬼以后,以后哪 怕再凑集同样材料,再炼出一枚傍鬼丹,以同样的方法服食,也绝无可能再养出第二头傍鬼。” “我乃天命之人! ” “一生肯定不止这一个傍鬼!” 周昌语气笃定。 阿大分不清他此时是在和自己说笑,还是诚心发出此言。 不论是戏言还是真心话,阿大都觉得,这个人说不定能如其所说的那般,再养出一头傍鬼。 方才那般汇集七性杂芜的情形,也是阿大生平仅见。 “年轻人,立大志,勇猛精进,是好事。 但凡事还是要戒骄戒躁……”阿大像个老头子似的絮叨起来, “须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我开玩笑的。 我不信天命那一套。” 周昌咧嘴笑了笑,打断了阿大的絮叨。 “那你还自言是‘天命之人’?” “说出口的话,是希望叫别人相信,而不是为了哄骗自己。 我这么说,是希望骗过老天,叫它相信我 是它的天命。” "……"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阿大觉得与周昌交谈,比与那些老妖怪交涉都要难受。 它完全不能揣度周昌的思路,反而更觉得对方‘不可测度’。 它转而道: “傍鬼傍鬼,本已是人之七性杂芜脱蜕沦亡之后,形成的鬼———它本就是已死之物,不具备任何生灵的特性,今下这只傍鬼化生之后,却又死了一次…… 余亦不能理解。 不过,这头傍鬼胸腹间生出的两道裂缝,倒叫余想到了一个传说。 上古之时,盛行‘人殉人祭’。 彼时人们认为,在天地万物之中,猪牛羊三牲祭品固然贵重,但最贵重的祭品,却只能是人本身。 地位愈高的人,愈适合作祭品。 其时,有一位君王在自家王朝覆灭之时,选择了以自身作祭,去祭祀鬼神,希望通过这场盛大的人祭,来使自身的王朝免于断绝,以这场祭祀,扭转王朝在战场上的颓势。 他作为最高贵的祭品,命祭师在自己胸膛上划下交叉的裂口,袒露脏腑,仰面向天而死。 这场祭祀,虽然仍未能阻止他的王朝覆灭之势,但代替他的下一个王朝的历代君王,却也长久地笼罩在了这场祭祀带来的恐怖后果之中。 这般祭祀究竟引来了何种恐怖?而今已不可知。 但是,那君王划开自己的胸腹,仰面向天而死的祭祀仪轨,却令一个文字历经数千年,传承到了今日。 这个文字,即为‘凶’字。 在胸腹间划下交错的裂口,仰面向天而死的祭祀,名为‘凶祭’。 愚以为,当下这只傍鬼身上的裂痕,就好似是置身于一场‘凶祭’之中,但为何裂缝中会长满獠牙?这……” “莫非是‘凶’没有吃饱?”周昌这时道,“所以它满嘴长牙,向别人讨要吃食?” “何解?”阿大又听不懂周昌的话了。 周昌道: “君王以刀剑交错划开胸腹,坦胸向天而死的祭祀,总该有个祭祀对象。 今下也不可能知道他究竟在祭祀甚么了,不妨称那被祭祀的鬼神为‘凶’。 ————说不定,凶祭就是祭祀‘凶’的神秘仪轨。 ‘凶’享受了祭祀,但没有吃饱,所以令剩 下的祭品长出牙齿,向人讨要吃食。 这你也不懂?” “……如今明白了。” 周昌蹲下身去,将耳朵贴在那两道长满獠牙的裂缝上,仔细聆听。 漆黑裂缝中,似乎有一阵阵空旷的风声响起。 裂缝之下,愈发像是连通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周昌转而看向牛头阿傍躯干四下的那些肢体。 他思忖了片刻,拎起一条牛腿,将那条牛腿慢慢‘续’进了躯干上的‘凶’字裂缝之中。 看到他的动作,阿大立刻劝阻: “若是这条腿被裂缝吞去,你的傍鬼也必然会变得残缺__” “它如今这么个样子,残缺完整与否,于我有何意义?” 周昌反问阿大一句,阿大顿时闭口不言。 他紧紧盯着那条被自己强塞进裂缝中的牛腿下端,但见牛腿一接触到那些静止的狰狞獠牙,那丛丛獠牙忽然交错开合起来,竟真地开始咀嚼这条续进它嘴里的傍鬼之足! 周昌不怕它吃,就怕它不吃! 眼看它慢慢吞吃去一条腿,周昌便将另一条腿也给续进了它的嘴里。 那些恐怖獠牙开合的速度愈来愈快,似乎是被这两条牛腿打开了食欲! 见此,周昌便将四周散落的那两条手臂、整颗牛头都投喂给了那道‘凶’字裂缝! “咯吱,咯吱……” 周昌将能投喂给‘凶’字裂缝的阿傍尸身,都投喂给了它。 它吃完这些‘食物’之后,满嘴的獠牙仍在不断开合,好似在咀嚼着甚么柔软且富有弹性的食物。 随着它不断咀嚼,凶形裂缝寄生的阿傍躯干,也逐渐干瘪下去。 ————它此时口中咀嚼的食物,分明是阿傍的内脏! 杂物间里,只有凶形裂口咀嚼的声音不断响起。 看着不停咀嚼‘食物’的凶形裂口,周昌此时亦在心底微微发毛。 门外头守着的许向飞,更是浑身颤栗。 他能听出杂物间里传出的那阵咀嚼食物的声音。 但问题是,里头明明没有什么可以食用的东西。 那么,那个人现在屋子里吃的什么? 阿傍的躯干被吃空,就此干瘪成了一张皮。 周昌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张皮下的肉膜也塞给凶形裂口吞吃。 把这些东西都吞吃个干干净净之后,那道凶形裂口寄生的干瘪皮囊,忽然崩解作一道斑斓雾气,也被‘凶’一口吞下! 交叉的裂口中,遍布的獠牙猛然一合! 仿能将虚空都撕开交错裂缝的‘凶’,忽然没了影踪! “吃干抹净,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周昌太阳穴上青筋直跳。 他眉头紧锁,下一刻,心中忽生触动! 一种身上好似多出了些甚么的一样感觉,在他心里浮现。 但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并未多出甚么零件来。 向阿大询问,阿大也表示未曾发现他身上多长出了甚么东西,有甚么异常。 而这种异常的感觉愈来愈浓烈,浓烈到周昌眉头皱得更紧,令自己的念头依循着那种感觉,忽然投射在身外某处——— “嗡!” 异样感觉呼之而出! 一条遍是肌肉的强壮手臂,顺着周昌的心意投射,在身外那片虚空中猛地长了出来! 周昌心意流转之间,第二条手臂又自他身外另一处虚空中长出! “莫非真的是一种祭祀仪轨?!” “你将阿傍的四肢躯干投进了‘凶’之祭祀中,于是它给你对应的回报,又将阿傍以这种方式返还给了你?”阿大看到这一幕,立刻飨念飞转,感觉自己猜中了真相! 然而,随着虚空中又长出一双人类的腿脚,及至一颗人头的时候,阿大忽然又安静了下去。 ———它的猜测有些道理,但还是猜错了。 ‘凶’形裂口,并未将牛头阿傍返还回来。 这道恐怖诡异的裂口,此时铺陈在那颗接续在周昌心念间、在虚空里化现的头颅之上。 那颗头颅分明是颗人头,和阿傍的牛头根本不一样。 而且,此时虚空中罗列的这四分五裂的‘鬼’,也完全没有牛头阿傍的丝毫特征。 ‘凶形裂口’连同那四道肢体,组成了一只全新的鬼。 它一彻底显现,周昌即生感应。 这只鬼,才是他的傍鬼! 以牛头阿傍作为祭品,献祭得来的这只傍鬼! “凶傩……” 周昌念出了自己傍鬼的名字。 他在这瞬间,就通悉了这傍鬼的根由、来历,及至它未来可能会演进的方向! 此鬼源出于他的命格之中,受他神魂根禀影响而化生。 根出于周昌命格,而偏偏周昌这个命格,他自身并不独享。 那些同命人、那些窃据命壳子的异人,都和他共享这禀赋异常的命格。 因为此,此鬼其实是扎根在了周昌及他所有同命人、命壳子的七性杂芜之念中,它能偷窃其他同命人、命壳子的七性杂念,化为己身的养料,令自身逐渐壮大。 目前它还只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鬼,所以只能‘小偷小摸’。 随着它借助投来的养料,慢慢壮大,以后说不定就是江洋大盗,拦路悍匪了。 若仅是如此,那这只傍鬼就不是周昌一个人的傍鬼,而是所有命壳子、同命人的傍鬼,所有同命人、命壳子俱能指使这头傍鬼,差遣它为自己做事。 但服食傍鬼丹的是周昌,一直在主动引导它变化的是周昌的意识。 周昌的神魂禀赋完全影响了它。 所以它只是独属于周昌一人的傍鬼,借助所有同命人、命壳子的供养生长,只可为周昌一人依傍,为周昌护道的傍鬼。 “还以为我的鬼要做牛头人,没想到是专门牛别人的。” 周昌舔了舔嘴唇,目视傍鬼面庞上的‘凶形裂口’。 其实阿大也猜对了一些东西,这道裂口确有‘献祭’之用。 凡能被周昌降服之类,皆可被这道凶形裂口吞吃。 继而反哺给它的四肢。 它的四肢,可以一同演进壮大,也可以分批次陆续演进壮大。 这道凶形裂口,是此傍鬼得名‘凶傩’的根因。 ‘凶傩’,从字面意思上来解,就是侍奉‘凶’的祭师、为‘凶’跳傩舞的祭司。 那么,‘凶’又是谁? 周昌想到这里,便向阿大问道: “世间之人,假设有两个人命格一样,他们会不会化生出一样的‘傍鬼’?” “命格一样,神魂也该一样。 那自然会化生出一样的傍鬼。”阿大笃定道, “不过这种假设,也终究只是假设……” “那若是命格一样,魂魄不一样呢?”周昌心中一动,跟着追问道。 “命格为父之阳,神魂为母之阴。 阴阳交泰,方能化生傍鬼。 如若生父同是一人,但母亲各不一样,那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用在傍鬼身上,也是这般道理。 是以照你这样假设,那两人化生出来的傍鬼,一定有所区别。”阿大道, “不过,一个命格之下,只能孕生一个魂魄……” “一个命格之下,只能孕生一个神魂………“ 周昌喃喃重复着阿大这句话,心有触动。 自身究竟是阴生母捏造的这道命格之下,‘土生土长’出来的魂魄? 还是如其他寄生命壳子的异人一样,其实也是个‘外来户’? 那为数众多的‘同命人’里,究竟有多少是这个命格下土生土长出来的魂魄,又有多少也是如寄生命壳子的异人一般经历的存在? 同命人这个概念,囊括了寄生‘命壳子’的 异人。 周昌不清楚自己的来历,他的来历,或许得找到新现世的爷爷,才能问个明白。 而与阿大一番交谈,能叫周昌确定的是,凶傩侍奉的名为‘凶’的存在,一定不是其他的那些同命人,‘凶’和他自身,存在很强的关联。 他自己是‘凶’? 那‘凶’又究竟是什么? 一个谜团之后,连接着更多的谜团。 周昌很快止住了思绪,不再去思考这些虚头巴脑的问题。 他看向‘凶傩’的头颅,那颗面孔上只有长满犬齿的交错裂缝的头颅,倏而从半空中消失,下一瞬就‘长’在了他的肩头。 ‘凶傩’以他的念头作舟船。 他的念头有多快,投射在何处,‘凶傩’各个部分就会出现在何处。 “嗡!” 下一刻,凝滞于半空中的一条凶傩手臂,从杂物间内消失。 杂物间外的许向飞,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紧跟着,一阵阴风拂扫而过,他心里忽然 冒出很多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忍不住摸了摸被那阵阴风扫过的后颈,手掌并未触摸到任何异常。 但此时在他的后颈上,正有一条惨白而强壮的手臂笔直竖立着,五指朝向天穹,许向飞心底纷涌的念头,都汇向了那条恐怖的手臂,成为它的养料! ————以周昌强横的神魂,很容易影响许向飞这样魂魄羸弱的人,‘污染’、同化他们的心念。 如此就为‘凶傩’寄生创造了条件。 凶傩一旦寄生在这些人的身上,便可以尽情以他们的心念作食,壮大自身! 这就不是小偷小摸了,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劫! “怎么困了……” 不过片刻时间,方才还胆战心惊,无比‘精神’的许向飞,此刻就上下眼皮打起架来。 随着凶傩抽干他的心念,就会开始抽吸他的魂魄了。 他的魂魄也经不起凶傩几次抽吸。 周昌留着他还有用,便又将那道凶傩手臂撤了回去。 凶傩手臂与刚才相比,好似没有变化,又好似更强壮了一丝。 “凶傩可以借由我之神魂污染他人的念头,在他人身上寄生,而正常人的念头虽然杂乱,但往往稀少,经不起它几次抽吸。 所以??能供它吸食心念的最佳对象,在新现世,反而是那些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想法多。 而在旧现世,想魔、俗神……只要胆子大,它们根本就是最佳的吸取对象了。 在新现世,如不吸收活人的念头,也可以去直接吃鬼。 凶傩吃鬼的前提,是须要我以自身的灵异波纹,压制住那些鬼的灵异波纹,继而同化它们的灵异波纹,接下来凶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得不说,绝灭足三经中阳性之后,我的灵异波纹已经又得加强。 凶傩可以与我相得益彰。” 周昌心念转动间,凶傩回到了他身后,逐渐隐匿在他的心念里。 他跟着走出了杂物间。 杂物间外,许向飞坐在地上,靠着墙,歪着头已经睡着。 这人张着嘴,舌头微微往外耷拉着,配合着脖颈上拴着的吊死绳,好像一条狗。 没有打搅他,周昌走进保安宿舍里。 众人还在沉眠,室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坐在门口,借着从外面投照进来的泠泠月光,周昌观察着自己这些下属们的面庞,他们或紧皱眉头,或脸色扭曲,不知先前是做了怎样恐怖的噩梦? 唯有门口那张铁架床的下铺,宋佳身上盖着自己的衣服,白皙细嫩的小脚蜷进衣服里。 她面颊微红,嘴角噙着笑意。 她与其他人不同,好似做了一场美梦。 周昌到底没有叫醒众人,打断他们的梦境。 他守在门口,一直等到门外天光大亮,众下属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看到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明显是守了一夜的组长,几人无不心头微暖。 “组长,早上好。” “你要去休息一会儿吗?” “明明是你打头阵,在前面攻坚,最后还给我们守夜,实在是……” 朦胧晨光里,众人与周昌小声言语着,传递着自己的谢意。 宋佳也在众人的小声言语间苏醒过来,她睡眼惺忪,朦朦胧胧间看到聚在门口的众人,逐渐清晰的目光,飞掠过在场众人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周昌身上。 “组长??” “大家,你们都醒了啊……” 不知为什么,宋佳此时好似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微微低着头,躲避着周昌投来的目光,从床上下来,穿好了鞋子,佩戴好了各种装备。 从其他同事和何炬的对话里,她好似意识到了甚么,目光看向周昌,眼神柔和,声音温软: “组长,你昨晚一晚上没有休息啊?” 这个声音一出现,在场众人纷纷闭上嘴,都将目光投向宋佳,各个眼神莫名。 “嗯?” 周昌也扬了扬眉毛,看向宋佳。 在众多人、尤其是周昌的目光注视下,宋佳面色瞬间有些不自然,但随后就恢复正常,她柔和地笑着,道: “待会儿我来开车吧,组长,你多休息一下。 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听到她的话,众同事的神色纷纷回归正常。 周昌也笑道: “先吃早饭。 昨晚不知道为什么,挺想吃豆浆油条的。 吃完早饭————石头!” 王孟伟听到周昌的呼唤,下意识地应了一 声: “到!” “待会儿你和大仙带路,咱们去拜访拜访大仙的那个光棍朋友————谢军良。”周昌看着他,目光好似能投照进他的心里去。 被这双眼睛看得害怕的石头只得胡乱地答应了。 他总觉得组长好似知道了他的秘密一样…… “行,行! 他平时也没什么事,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大仙王庆替石头应了一句。 207、鬼棺 (1/1) “滴呜————滴呜————” 警车、救护车的声音交替着响个不停。 百福里小区前,已经有多辆警用车、公务车停留。 此时,一辆白色救护车穿过街道,开进了门禁敞开的百福里小区之内。 整个小区里,多得是穿着黑制服的灵调局调查员、警察,但却不见有一个本小区的居民。 ———周昌的特调组将这个小区的情况上报到了灵调局本部之后,局里就协调了市里各个部门、各项资源,以最快速度将小区居民暂时转移安置。 今下行走在小区里的,只有调查员与警员。 那辆救护车直直地穿过小区内的街道,最终猛地刹停在A2栋楼前。 这栋被标记有灵异存在的居民楼前,如今已经围满了调查员。 几个大铁箱子摆放在拖板货车上,铁箱门敞开着,门上设有卡簧式门锁,只要将箱门随手合上,箱门就会自动缩紧。 调查员们神色紧张,有人看到救护车上走 下来那些医生、护士匆匆走进,连忙赶过去阻拦: “你好,别再往里走了!” “里面很危险,普通人不能靠近!” “我们接到急救电话,病人现在哪里?”领头的白大褂顿住脚步,看着黑制服的调查员,也是一脸严肃紧张地问道。 “来了来了! ” 白大褂话音才落,人群里就冲出一台担架车。 两个调查员将那担架车推拢到打开的救护车前,和其他医护协力,将救护车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调查员搬上了救护车。 “他这是什么情况?你们作为同事了解不了解?”救护车上,那个白大褂向随行的调查员问道。 这段时间以来,作为本市急救中心的随车医生,白大褂已经和这些保密单位的公务人员有过很多次接触。 这些人每次一到急救中心,总会带来几个患有很诡异疾病的病人。 甚至那些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的病情,偶尔也会在这些保密单位的人员身上出现。 白大褂隐约感觉到,本市内正在逐渐发生一些诡异的变化。 而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始终身处在迷雾中,雾里看花,总是看不真切。 听到他的询问,那个调查员神色犹疑着道: “他可能是冻着了?感染了风寒?” “冻着了?” 白大褂皱了皱眉。 他叹了口气,不再指望能从这人嘴里问出甚么有效信息了。 转而将各种生命体征监护仪器,给那昏迷不醒的黑制服佩戴上。 随行的调查员转脸看向救护车后车窗外: 百福里小区的A2栋楼,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远。 那栋楼前依旧人头攒动,此刻身处车内,即便听不到守在那栋楼前的战友们的议论吵闹,他犹能感应到笼罩在彼处每个人心头的不安气氛。 …… “出来了! ” “赵小明替任炎炎,孙玄高替詹昊、孔白替柳志勇,一二三,做好准备!” A2栋楼前,有个长相粗黑矮胖的调查小组组长,正对自己的组员们安排着工作。 被交到名字的调查员们,无不神色严肃, 目光紧紧盯着A2栋居民楼的门口。 “踏踏踏……” 门内,匆忙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面相清秀的圆脸调查员‘任炎炎’先从门口奔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身上荡漾起的灵异波纹已经摇摇欲坠。 惨白的额头上,却有汗水如雨滴纷纷坠落! “呼—————” 他朝着一个方向,鼓着腮帮子,竭力地吹着气。 被他嘴里喷出来的气,好似冬天时人的呼吸一样,在空气里变作一道长长的白练————这道白练扑在门后慢慢走出的一个鹰钩鼻中年人身上,那中年人的皮肤、衣服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一层冰碴子。 这个中年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也被那道白练似的气息压制着。 除了那道扑在‘中年人’身上的白练气息,在‘他’身后,另外跟着两个调查员。 那两个调查员,一者掌心划开一道伤口,伤口里流淌出的鲜血,将他整只手掌都染红,而他以这只血色手掌按在‘中年人’的后背,血手印存留期间,‘中年人’身上的灵异气息便无 法向外爆发; 另一人的头发正诡异的疯长着,那如海草般的长发缠在‘中年人’的脖颈上,同样压制着对方的灵异力量! 任炎炎、詹昊、柳志勇都竭尽全力地运用着自己的灵异能力,压制着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在三人的灵异力量压制下,神色恐惧而茫然,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半分区别。 但‘他’其实根本不是人。 它是一只已经毁掉宿主尸身,转化了自己身份的‘阴生诡’! 这只阴生诡,出自A2栋楼的1003号房。 1003号房的房主‘田晓晓’,被这只阴生诡的原身宿主-某个中年女人,伙同其情夫长期控制、关押,两人最终将‘田晓晓’杀死分尸。 在此以前,两人各自已生异常,身后渐渐出现了‘阴生诡’。 中年女人最终难逃被‘阴生诡’杀死、取代的命运。 而那个中年男人的阴生诡,今下尚还不知所踪,还未在A2栋楼内发现。 如今,灵调局在百福里小区安排了五个调查小组,编成数支队伍,试图利用各个调查员 的灵异能力,收押中年女人的这只阴生诡。 白河灵调局其实早有收押鬼的计划。 拖板货车上的那几口钢铁箱子,早就制作了出来,专为收押鬼而准备。 在灵调局的预期计划里,他们计划要在培养出至少一个具备‘七阶灵异能力’的调查员之后,才真正开始一次群体配合,收押恶鬼的行动。 但是周昌的出现,令灵调局里的有些人明显急躁起来,今次调配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试图在今日就竞得全功。 齐聚于此的调查员们,也可以算是整个灵调局的中坚力量。 其中有三位具备五阶灵异能力的调查组长,四阶能力的调查员有十几位,三阶的占了此间总人数的大多数。 乌泱泱的人群外。 A2栋楼斜侧方的道路边,停着数辆MP V. 那几辆车上,坐着白河市灵调局几大实验室的实验室负责人。 袁冰云就在其中一辆车上。 她的眼睛几乎就要黏在车窗玻璃上,此时她一面观察着外面那些调查员不断将代号‘002’的阴生诡,往拖板车的方向诱导、挟持,一 面运笔如飞,在手中的小本子上,写下鬼画符般的文字。 “唰唰唰……” 整个车厢里,只有她不断记录着什么的声音。 跟着她的几个研究员,或拿着相机录制、拍摄着调查员试图关押鬼的画面,或是守在驾驶位上,一旦感觉情况不对,就立刻开车撤离。 “嗡—————” 这个时候,那栋居民楼门口的调查员们,忽然躁动起来。 袁冰云将车窗微微打开一线,车外调查员们沸腾的欢呼声,就传了进来: “成功了!” “关进铁箱子里了! ” “太好了!太好了!” “干得好啊! ” "……" 调查员们的欢呼声让袁冰云一直绷着的面孔,也稍稍松懈。 她翘起唇角,面上也禁不住流露笑意。 特调组何组长首次关押恶鬼,于整个白河灵调局而言,都是一座里程碑。 但今下这些调查员第二次关押鬼,意义也 不可谓不重大。 何炬的成功不可复制,主要依靠他自身的灵异能力,对后来人的指导意义不大。 而这些调查员的成功,则完全可以在全局内推广起来,形成一套对后来人很有效果的‘方法论’! 万事开头难! “002被推进鬼棺内,鬼棺没有异常!” “鬼棺表面没有出现破损、外溢灵异气息的迹象!” 在袁冰云身旁,她手下的某个研究员观察着拖板车上、那座收押了阴生诡的鬼棺,他未有观察到那座鬼棺出现任何异常情况,神色也变得欣喜,转而看向袁冰云: “组长,咱们做的鬼棺好像没问题的!” “一旦鬼棺被确定具备封押鬼的能力,咱们就能获得局里更多的资金支持! 那几个停掉的‘灵魂拼图’实验项目,接下来可以继续进行了!” “说不定局里会直接给咱们分配一只鬼,供咱们研究呢?” “真得一只鬼,那就太奢侈了,我做梦都不敢想,局里专门分配一只鬼给咱们研究会是多么爽的事……” “现在‘001’每天被八个实验室、十几个 实验项目小组围着,每个小组只能获得一两个小时的研究观察时间……这怎么够,要是真分到一只鬼,那不得起飞咯?” "……" 听着下属们兴奋的议论声,袁冰云抿着嘴严肃道: “现在就看鬼棺能支撑多久了。 要是能支撑一个小时以上,不会被里面的阴生诡打开,那鬼棺这个项目可以确定已经基本成功。 一个小时……白河市内大部分地区,都可以用上‘鬼棺’。” 那几辆拖板车上的铁箱子,实名为‘鬼棺’,乃是袁冰云实验室做出来的、可以长时间关押鬼的试验产品。 ‘鬼棺’模拟的是灵调局本部张老的‘B-2’鬼楼。 第一实验室经过各种试验,最终发现张老鬼楼内的灵异气息,可以溶于某种特殊调制的溶液中。 他们此后将这种溶液反复浸润、涂抹皮革、布料、各类金属质材料,最终发现了一种可以完全留住溶液中灵异气息的动物皮革。 此后将这种皮革作为那些铁箱子的内衬,初步制成了‘鬼棺’。 眼看着鬼棺真地将那只阴生诡锁在了其中,袁冰云虽然面上没有表露,内心其实亦 有些雀跃。 她也希望自己的实验室,能单独分得一只鬼。 一只完全属于自己实验室、可以被自己无限制研究的鬼,它的意义十分重大,比一个菜鸟外科医生可以无限制地解剖一位‘大体老师’的意义都要大上许多倍。 不过,袁冰云其实也清楚。 目下灵调局是‘僧多粥少’的局面。 实验室众多,鬼只有一个。 纵然再成功收押一个,她的实验室也不可能就此独享一只鬼的研究试验权。 哪怕是立下‘创造收押鬼的容器’这样的功劳。 她的实验室主攻‘灵魂拼图研究’,这个研究方向,并不被国内主流灵异实验室认可。 单是这一点,就削弱了她的实验室在大佬们心中的权重。 好在不论如何,鬼棺若是真的达到预期效果,她的第一实验室接下来面对的局面,总会比从前要好上很多。 袁冰云心念飞转的同时。 A2单元楼前的人们,再一次喧闹起来。 听到那些嘈杂的人声,袁冰云目光看向拖 板车上那副收押了①02'的鬼棺。 鬼棺光亮如镜的钢质表面,此刻竟生出了片片锈斑。 那此时看来还很不起眼的锈斑,却让袁冰云心头升起了浓重的不祥预感。 果然——— 在她目光注视下, 那副鬼棺上的锈斑在短时间内迅速暴增! 锈斑结成锈壳,锈壳如雪层,随着整个鬼棺的不断震动颤抖,而扑簌簌坠落! “咔嚓!咔嚓!咔嚓!” 尽管袁冰云离得很远,她都好似听到了鬼棺不断开裂的声响。 直至某一刻,随着一声巨响—— “咔!” 整个鬼棺四分五裂! 爆发出强烈灵异波纹的阴生诡站在拖板车上。 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牢牢压制住了守在拖板车上的三个调查员! 此时仍旧是中年男人模样的阴生诡,头颅转动过一百八十度,惨白面孔上,那双犹如死物的眼睛环视四下。 在它脑后,赫然长出另一个中年女人的脸。 ———1003房中,灵调局还未探查出下落的另一只阴生诡,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原本是两只的阴生诡,早就发生了更深层次的诡变,聚合为一体,就是当下的这个‘002'! 002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掌,扼住临近自身的那个调查员的咽喉。 那个调查员在它手里,轻得好似一只塑料袋。 它不见怎么用力,就把对方提了起来。 铁钳般的手掌虎口,扼住了调查员的呼吸。 调查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紫,舌头往下伸出很长——— 002见状,另一只相对白皙细嫩的手掌从袖口中伸出,倏而捏住了那个调查员往外伸出的舌头,跟着往外拉扯——— 208、袁冰云 (1/1) “拦住它! ” 人群中,陡然响起一声暴喝! 这声断喝,顿时令围拢在拖板车四下的调查员们清醒过来! 他们纷纷施展各种灵异手段,灵异波纹从他们脚下爆发而出,层层叠叠地覆盖向拖板车上、那只一体双身的‘阴生诡’! 种种灵异能力,落在那只阴生诡身上。 所有调查员齐齐合力,终于让那只鬼暂时动弹不得。 有人抓住机会,立刻从鬼手下,解脱了被它拽着舌头的调查员。 那个调查员面部充血,即便当场被解救下来,仍旧惶恐不已,在强烈恐惧的冲击下,直接弯着腰呕吐了起来。 他已被吓破了胆子! 刚才,只要他的战友们慢上一个刹那,他的舌头就会直接被扯下来,整个人都可能因此死亡! A2栋楼前,场面乱作一团。 人们的灵异波纹在此间交相重叠。 他们虽然纷纷出手,压制住了拖板车上的 阴生诡,但是他们彼此的灵异能力,如今并不能形成合力,许多人的灵异能力甚至在互相对冲、抵消。 以至于当下此间看似人数众多,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但他们发挥出的效果却并不好。 短时间内,即开始不断有调查员因为消耗过大而退下阵来。 原本双方相持的局面,逐渐发生倾斜。 阴生诡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愈发显眼,众人层叠交加的灵异波纹,反而愈发暗淡。 不是阴生诡的力量变强了,而是众人释放出的灵异力量,逐渐变弱了。 阴生诡开始占据主动。 人群里那几个调查小组组长,神色变得严峻。 “抓不到这只鬼了……” “联系局里,让他们配合封路。 把这只鬼诱离到别的无人区去吧。” “只能这么办……” 几个调查小组组长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很快确立初步计划。 这种‘诱离战术’,灵调局的调查员们已经运用娴熟。 面对无法解决的灵异,由个人能力出色的 调查员出面,将灵异诱离开人烟稠密的地区,这是灵调局的一种标准战术对策。 此时不能有丝毫犹疑。 定下战术之后,便有一个调查专员穿好装备,主动向拖板车上的那只阴生诡走去。 人们看到站出来的调查专员,神色变得严肃。 气氛隐隐凝重起来。 主导‘诱离战术’的诱饵,死亡率极高。 十个人里面,往往只有一半的存活概率。 当下这个主动请缨,对阴生诡进行诱离的调查专员,有一半的概率回不来了。 汽车里。 袁冰云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泛白。 她的双手被白大褂的长衣袖覆盖着,因为捏紧拳头的缘故,手掌骨节都将皮肤顶得绷紧了,森白的骨节仿佛要挣脱皮肤血肉,破‘土’而出。 这副最终收押恶鬼失败的鬼棺,是她们第一实验室负责研究制造的。 眼下这副鬼棺出了问题,实验室必定会被问责。 灵调局鼓励实验,但也不代表实验失败没有后果。 这种后果多半不会显现在明面上,但实验室获得资金支持、资源扶持、供给,都可能因为某个重要实验的失败,而突然间跟着一落千丈。 袁冰云不怕被削减实验室的资金扶持,被裁撤项目。 只是自己实验失败产生的代价,却要叫别人来为此承担,这让她深感不安与自责。 她垂下眼帘,蹙紧了眉。 车窗外发生的事情,已被隔绝在她的视野之外。 有些细汗,从她的额头上渗出。 今下渡过的每分每秒,都好似是加诸在她身上的刑罚。 曾深刻体会过的煎熬感觉,如今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咦……” 这个时候,车里同行的研究员发出惊疑之声。 女下属小声地提醒袁冰云: “组长你看……何组长过来了。” “何组长?” “何炬?” 袁冰云的姣好面容,好似被冰层封冻着。 她听到女下属的提醒,原本冰冷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 她跟着抬头朝车窗外那边看———— 果然看到了何炬跳上了那辆拖板车,对方手里牵引的绳索,将那只行将挣脱控制的阴生诡再次捆了个结结实实———眼看到这一幕,袁冰云内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神色都微微放松。 …… “何组长怎么来了?” 四下的调查员里,有调查专员向身边的下属询问。 有个下属尴尬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局长给了我何组长的电话,我想着今天这么大的事情,万一出了岔子,好事办成坏事,喜事办成丧事,总是不好的。 所以提前给何组长打了个电话。 他领着他的组员就在附近的早点摊子上吃早饭嘛……要是有啥情况,他也好及时出手,帮咱们一把……” “哦。”调查专员孙少阳板着脸看着自己的下属。 下属任彦州神色变得忐忑,小心翼翼地道: “组长,我是不是做错了?” “对!”孙邵阳冷冷地答了一声,转头去 看拖板车上被捆了个结结实实的阴生诡,“局长给你何组长的电话,你怎么不把他的电话给我一个?” “把他手机号发给我。” “诶?” “嗯?” “诶!行行行! ” …… “嗡!” 从吊死绳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完全消融了这头双面阴生诡本身的灵异气息。 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亦被周昌的吊死绳所覆盖。 周昌牵着绳索,心里隐隐生出一种冲动一一想要放出‘凶傩’,当场寄生在这只鬼身上,把这只鬼吃干抹净。 不过,他并未这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鬼就这么忽然消失了,这说不过去。 以后吃鬼的机会还有很多,并不急在这一时。 周昌目光看向散落各处的钢铁碎片,破碎的铁箱子里,还残留有一层皮革质地的里衬。 那层里衬隐隐散发出叫周昌微感熟悉的灵 异气息,他眼神惊奇,向聚集在四下,满脸堆笑的几个调查专员们问道: “这箱子,就是被你们用来收押鬼的东西?” “对对对!”调查专员孙少阳挤在众人前头,首先出声道, “这个箱子叫鬼棺,之前实验室那边已经做了好机会试验了,每回都没出问题。 所以我们才拿出来真正运用。 没想到第一回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还得是您啊,何组长! 多亏了您,略施手段就拿捏住了这么凶的一只鬼———刚才我们都没了主意,本来打算用老办法,把这只鬼从这里诱离,老赵都保存了遗书,准备去执行计划了! 没想到您突然出现,救了老赵,也救了我们大家!” 孙少阳满脸谄媚之色,言语间的肉麻,叫他的下属任彦州都打了个寒噤。 但孙组长开口之后,老赵跟着出声,说出的话比组长又肉麻了许多倍。 一片赞扬声里,周昌笑了笑,说道: “这些都是小事,我想问一下,这个鬼棺是哪个实验室造出来的?” 听到周昌的问话,众人忽而有些沉默。 他们大抵是觉得,周昌可能要就此事问责 这个实验的负责人。 虽然鬼棺关押恶鬼最终失败,但在头三四分钟里,它是真正起了效用的。 ‘002’在最开始,并未能挣出鬼棺。 可见鬼棺的设计思路,应该并未出现差错。 众人希望这个实验项目能得以保留,继续进展下去。 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看起来有用,实则不顶屁用的表面文章,他们这些一线人员,哪个心里不清楚? 众人沉默着。 周昌依旧笑吟吟的,将目光看向孙少阳。 孙少阳顿觉压力如山般压在了肩膀上,他支支吾吾地道: “这个鬼棺,其实还是有点用。 可能是我们刚才操作失误了,才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这会儿他又开始为自己刚才的话找补了。 然而,孙少阳的话才说了一半,一个女声忽自人群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我做的。” “鬼棺是我实验室的项目。” 周昌循声望去,立刻看到了人群外围一身 白大褂的袁冰云。 对方板着脸,神色严肃地与他对视,好似一朵小白花一样。 “做得好啊! ” 周昌忽一拍手,振声说道: “这个设计思路没问题啊,最多就是还是低估了鬼的灵异气息的强度,设计强度不够,再增加强度,不断完善。 鬼棺肯定大有作为的!” 听到周昌的话,袁冰云差点没维持住面孔上严肃的表情。 她本以为对方是要就此事向第一实验室问责的。 未想到在她如临大敌之时,忽然得到了何炬的这一番赞扬。 袁冰云神色缓和,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不过应该是没机会再完善了,没办法收集实验数据,想要完善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收集什么实验数据?”周昌跳下拖板车,牵着那只阴生诡,向袁冰云走近。 他早就想和这个写出《灵魂拼图猜想》这篇论文的研究员套套近乎了。 眼下是绝好机会。 接近对方以后,能更了解对方的研究。 说不定还能引导对方的研究方向。 袁冰云看着周昌走到自己身边,倒也并未躲避。 她目光频频瞄向周昌牵着的那只阴生诡,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暗藏着兴奋与希冀:“鬼棺只能用B2鬼楼内关押的那只鬼做实验对象,收集实验数据。 现在的‘007型鬼棺’是已经更新了好几代的实验版本了。 这个版本的鬼棺,通过收集到鬼楼内那只阴生诡的灵异气息强度数据,进一步加强完善以后,才投入到实际场景的运用中。 但鬼和鬼的灵异气息、波纹是不同的。 强度有差别,各个方面都有无法预测的差异。 想要完善鬼棺,只有不断用它来关押各种鬼,通过内置的芯片电脑收集到各种数据。 再从各种不同的数据里,循出那个共同点。 这样,就可以进一步完善鬼棺,直到它最终彻底成熟,完全可以投入使用。 但你也知道…… 目前没有收集这些数据的条件。 关押一只鬼,就可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又何谈是关押许多鬼,借此来收集数据?” 周昌摩挲着下巴: “也就是说,一只两只的鬼,其实对鬼棺的改进、完善,意义并不大。 得是很多鬼在鬼棺里进进出出,收集到大量的数据,才能真正促进鬼棺的完善?” “是这个意思。”袁冰云点了点头。 其实还有一点她没有说———这次应用失败过后,鬼棺获得的资源支持,应该会被局里大幅度削减了,局里本来倾向于运用第二实验室的‘诱鬼机器人’,这次鬼棺运用失败,会让这种倾向更为明显。 本以为凭借此次的鬼棺项目,她能为实验室挣来更多支持。 哪怕是每天多增加几个小时的‘灵异实验’时间,让实验室与关押的鬼有更长时间接触,她也甘之如饴。 但如今因为鬼棺的失败,这种愿望都已成为了奢想。 “这个简单。” 周昌想了一会儿,向袁冰云说道,“你派个你们实验室里的人,让他加入我的特调组。 我们经常撞到各种鬼,到时候让他带着你们的鬼棺,收集实验数据不就好了? 其实这样也方便,时间宽裕的话,可以让他现场对鬼进行研究。 你觉得如何?” “这……”袁冰云闻声呆了呆,她本能地觉得周昌这个建议不可行。 因为鬼不是玩物,每一次鬼的失控,都必定会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是————她转而看向周昌身后那只被绳子拴着的双面阴生诡。 这只鬼,比普通的鬼更加恐怖! 可它在何组长的绳子下,却像一条宠物狗一样顺从! 现在已经过去了数分钟,这只鬼没有挣脱的迹象,它身上的灵异气息反而越来越淡———鬼在何炬那里,好像真地可以和玩物一样… 如此一来…… 袁冰云嘴里的唾液极速分泌。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抬眼看着身旁的周昌,好似在周昌身上看到了自己实验室的另一个未来! 尽管这个人看起来就有一种危险且无常的感觉,和他合作,好似和恶鬼合作。 但袁冰云还是决心试一试。 成功以后,自己何止获得了完善鬼棺所需 的实验数据? 自己实验室梦寐以求的‘灵异实验时间’,此后都可以不受限制了! 袁冰云面颊晕红,舔着嘴唇,看起来分外诱人。 周昌见状,咧嘴笑了笑,又低声说道:“就算加上这只鬼,局里现在也总共只有两只鬼可以供大家研究——可白河市的灵异实验室应该不止两个吧? 实验室下面,又有各种项目实验小组,各种实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等着在这两只鬼身上安排……把这两只鬼大卸八块,应该都是不够用的吧? 但我那儿……还有一只被我控制住的鬼啊。 那个鬼,它能引来各种鬼。 最关键的是,它能和人沟通。 你想想……哪儿还有比这种鬼更合适的实验对象?” 他的话,犹如恶鬼的低语。 袁冰云在恶鬼的引诱下,肩膀颤了颤。 她终于还是没有坚持住,连连点头: “好!那咱们就合作! 咱们合作!” 说着话,袁冰云向周昌伸出了白皙的手掌。 周昌跟着伸手与之交握。 对方应该是过于紧张兴奋,以至于他握着的小手掌心里,都渗着细汗。 他对此不以为意,笑道: “合作愉快。” 两只手掌交握之后,又快速分开。 袁冰云跟着转头看向路边自己实验室的那辆MPV,向周昌说道: “你等等,我去安排一下实验室里的工作————待会儿就会有实验室里的人和你对接的! 到时候你把她带进你们特调组就好!” “行。”周昌应了一声,又道, “其实不用那么着急,我还得把这只鬼送回局里一趟。” “嗯…… 那我先回车里去。”袁冰云对周昌后面的话完全没有听进去,转身就匆匆离开。 209、故人的下落(5K,1/1) “呼……” 汽车空调呼呼地放着冷气。 正值炎夏,当下不过上午十点钟左右的光景,天气已经骤地燥热了起来。 车里的气温更是直线上升。 周昌坐在这辆房车的副驾驶位,宋佳在他旁边。 后头则坐着王庆,以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许向飞’。 王孟伟、四条狗和钱克仁在另一辆车里,此时同样在局里的停车场里等候着。 把那只阴生诡送回局里,又受了一回表彰之后,周昌便带着自己手下的组员们,在这个停车场里等着了。 他们等了已有约莫十来分钟。 主驾驶位的宋佳,向他问道: “组长,咱们在这里要等谁?” “等一个新组员。”周昌看着车窗外,停车场入口的方向,回了宋佳一句。 “新组员?” 宋佳目光也跟着看向窗外。 正见到停车场入口那边,换了一身轻便运动装的袁冰云,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她眼睛眨了眨,忽然间就想到,组长说的新组员,会不会就是这位第一实验室的负责人? 宋佳抿了抿嘴,终究没有多嘴去问。 ————此时也不必她出口询问,周昌已经摇下了车窗,向匆匆走近的袁冰云挥手致意: “袁组长!” 袁冰云和周昌同是第三职阶。 只不过周昌的职阶是‘调查专员’,而袁冰云则是‘研究专员’。 袁冰云的目光顺着那扇打开的车窗,往车里望了望。 她没有看到周昌手里那只‘会说话的鬼’,她笑了笑,落落大方地道: “你好,我在实验室里问了一圈,目前实验室各个项目都很缺人,组员们忙着做各种实验,抽不开空来配合你们收集鬼棺的实验数据??” 听到她这样说,周昌扬了扬眉,也笑着道:“那看来咱们之间暂时没有合作机会。 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谢谢袁组长啊,还专门跑来通知我这个消息。 其实打个电话说一下就可以……” 袁冰云闻声抿了抿嘴。 她瞥了周昌一眼。 这个人脸上那副笑容,分明是一副看透了她的心思的模样,老奸巨猾。 “组员们抽不出来时间,但是这个机会实在难得,不容错过。 我手里最近正好没有实验要做,我可以亲自来配合你们。 不知道组长你是否愿意接收我?”袁冰云忽然一笑,歪着头向周昌问道, “我之前也做过调查员,和鬼打过不少交道,应该不至于拖你们特调组的后腿。” “哈哈,我肯定愿意,特别欢迎。 袁组长,上车吧!” 周昌咧嘴一笑,如是说道。 他更清楚,对方所说的组员没时间,忙着做实验才是套话。 真实原因是这个女人就是想亲临一线,自己首先‘尝尝鲜’,过足研究鬼的瘾。 早在先前他与对方提出邀请的时候,就已将袁冰云可能会有的安排,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昌按下车门按钮,房车车门徐徐打开。 袁冰云迈步走上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和王庆挨着坐,被吊死绳‘五花大绑’的许向飞。 “嗡……” 车门在她身后又徐徐关闭。 她不在意车内众人停留在她身上的各种目光,一双修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向飞,从对方身上,她感觉到了那种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释放的灵异气息。 “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只会说话的鬼?” 袁冰云出声问道。 “对。”周昌说道, “他现在看起来还和人差不多,但我观测到他的内在,其实已经变成了鬼,只是现在还暂时有个人模样。 而且,他确实具备勾召其他鬼来相助的能力。 袁组长觉得怎么样?” “很好。”袁冰云在许向飞后面的座位坐下。 许向飞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非常好! ” 袁冰云跟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我们接下来会去拜访一个会一些民间手段的异人,接下来有空闲时间的话,我会让他配合你来做实验。”周昌指了指许向飞,向袁冰云说道。 许向飞被他手指一指,吓得哆嗦了一下。 后面坐着的袁冰云用力点头,向周昌道谢,语气更真诚了许多: “谢谢你!” 随后,周昌又将她与众组员互相介绍了一番,着重提醒她在特调组里,一切都以代号相称,此时周昌亦知道了袁冰云的代号,叫做‘蜘蛛’。 听到这个代号,周昌看了看身边的宋佳。 这俩人的代号从表面上看风马牛不相及,一个是蝴蝶,一个是蜘蛛,但仔细一寻思,又让他莫名觉得这俩代号倒是挺‘般配’的。 “出发吧。” 周昌吩咐了宋佳一声。 房车徐徐驶出停车场,钱克仁那辆黑色轿车随后跟上。 两辆车汇入道路上的车流中,很快失去踪影。 …… 大桥乡,河边村。 正如村名一样,这是一个修建在河边的村落。 屋院房舍皆依河而建。 愈是临近河边的那些房子,愈是古旧残破。 最靠近河边的地方,还保留着一座以黄泥夯土铸成的房屋。 这座房屋应该是作为烧灶煮饭的厨房来用,房屋黄泥墙外壁上,遍布火焰熏烧留下的黑痕。 一堆堆柴禾就堆在墙根下。 周昌一众人在黄泥房子前头的道路边停下。 王庆带着王孟伟走在最前面,他为周昌引路:“组长,这里就是谢军良的家,他平时很少出门,邻里乡亲想让他看了什么事儿,驱个邪什么的,到他家里来,一喊门,他准会应的。” 说着话,王庆走到那道木栅栏门前,扒着门,踮着脚朝里面喊: “军良,军良!” 他这次喊了好几声,屋里头都没人回应。 王庆转头看周昌,神色有些尴尬。 他旁边的王孟伟,表情看着则有点紧张。 “大伯,我钻进屋里看看。”王孟伟此时主动向王庆开口说道。 按理来说,王庆与谢军良都是光棍,‘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两个之间的交往更密切些。 然而今下更紧张屋里那个谢军良的,反而是王孟伟。 周昌瞥了王孟伟一眼,心里笑了笑,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到王庆点了点头。 王孟伟转而扒上那扇木栅栏门,正要翻到里头去的时候,堂屋那边,有人掀开门帘,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 那人手里拎着个啤酒瓶子,满头乱发,留着络腮胡,跟个‘张飞’似的。 他眯眼看着翻进门的王孟伟,尤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嘿,嘿!你这孩子,现在翻我家门翻得越来越顺溜了啊!” 王孟伟转头看到堂屋门口那个‘张飞’,脸上的紧张之色倏而消散,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师————” ‘张飞’把眉毛一挑,王孟伟嘴里跟着转了音:“叔,喊你怎么不应啊?” 这个‘张飞’,正是谢军良了。 “正睡觉呢,闲着也是闲着。”谢军良把啤酒瓶撂到墙角,拉了个马扎在门前坐下,皱眉看着门外那一群人,向打开门领头走进来的王庆说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都是来找我看事儿的?” “找你看事儿,嗤————”王庆撇着嘴冷笑,“你别有事儿让我们看着就好了!” 他转而向身后跟来的周昌说道: “组长,这个就是谢军良! 你别看他这邋里邋遢的模样,其实很有能耐! 我那些法术,很多都是从他这儿学的。 他的法术,是他喝醉了,烧坏了脑子,然后通灵了学来的!” 王庆嘴上虽然在损着对方,但在周昌这里,还 是很卖力地在捧着谢军良,生怕特调组看不上这个人。 守在家里给人看事儿,哪有吃皇粮舒服惬意? 周昌不说话,目视谢军良。 谢军良亦皱着眉与他对视。 从对方的眼里,周昌很容易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态。 对方身上,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酒气。 他心头一定。 这个谢军良和王孟伟,九成就是杨瑞大爷,和他的弟子石蛋子了。 杨大爷从前就是个酒鬼。 周昌正要找机会和‘谢军良’单独交涉,但听见门里头一阵响动,紧跟着,一个中年妇人也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这一片人,神色顿变得不自然,撇过头,带着恼意地瞪了谢军良一眼。 中年妇女头上已有些花白头发,看着和谢军良差不多的年纪。 但看她脸盘,也能看出她年轻时候必定也是个美人。 王庆看着这个从谢军良屋里走出来的妇女,顿时瞪圆了眼睛,一双眼珠子都快瞪红了。 他颤着声,指着妇女,向谢军良问: “这这这 __” “咳!”谢军良咳了一声, “怎么,你不认识秀荷了?” “你你你————你他|妈比我先————”王庆嘴里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气得直拍大腿。 挚友打光棍吃苦固然让他心疼,但挚友找到老伴,比他先脱单,更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哎,本来还想找个正式的日子和你说的。 你既然都看着了,那就现在告诉你吧。 我和秀荷打算领证了,过个把月,挑个好日子,我们办两桌酒,你到时候记得来随礼。”谢军良站起身,搂住身边妇女‘刘秀荷’的肩膀,平静地说道。 刘秀荷微微挣了挣,最后还是顺从地低着头,被他搂在了怀里。 两个中老年人相互对视,看着彼此的眼神,都是柔情似水。 这副模样,简直让王庆没眼看。 他一个劲地叹气,一个劲地拍大腿: “我赚得明明比你多啊,怎么你都找到老伴了,我还没有? 为啥啊,为啥啊?” 谢军良笑了笑,目光看向王庆身后的众人。 他目光落在周昌身上。 这个人的气态,同样让他隐隐有种熟悉感。 但他一时又有些迟疑,不敢轻易开口。 ——最近,他亦找到了一个和印象中的那个晚辈,分外相像的另一个人。 他心里转动着念头,与周昌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周昌忽然开口道: “那你不回去了么?” 这句话,令在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有王孟伟、谢军良在听到周昌这句话的瞬间,神色都有了变化! 前者肩膀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昌,而后又赶紧绷住神色,看着左右众人,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 后者则皱了皱眉,很快又平静下去: “什么意思? 这里不就是我的家?” “我是说,现在这种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不打光棍,有了妻子,你从前交的那些朋友,你还顾得上顾不上? 那些故人,你都要抛在脑后了吗?”周昌笑着又问。 这番话,语带双关。 在场众人都听懂了周昌的话,但其实最懂他这番话的,仍是谢军良与王孟伟。 王孟伟垂着头,不敢说话,生怕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而‘谢军良’则目光定定地望着周昌: “现在这种生活,就是我老人家想要的生活了。 走了大半辈子,总算在快死的时候,遇到了年轻时那个想白头到老的人。 至于从前的故人,娶了老婆,就不能和从前的故人交往了啊?不见得吧。 秀荷,你应该也不会管我管得这么严吧?” “你们都是大半辈子的朋友,我能让你们绝交啊?”刘秀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看。” 谢军良笑着一摊手,向周昌说道。 两人的对话看似稀松平常,其实暗里已经交换过了许多信息。 “好,我听他说,您有些本事在身上,懂些民间治鬼的法术。 那您看看,我这个物件,您认不认得? 这也是个民俗物件了。”周昌点点头,拿出一枚两个指头长、表面磨得银亮的羊角小印,将那印鉴递给了谢军良。 谢军良接过那枚‘雷霆都司铁印’,只看了一眼,便将之还给了周昌: “走,进屋说。” 他俩屏退众人,先后走进屋里。 一进屋,周昌首先就看到了正对门的那张供桌上,供奉着一尊等人高的神像。 骤看到那尊神像,周昌的心神禁不住颤动了一下! 那尊神像,看似是泥胎木石塑造,其实是他在旧现世的爷爷——周三吉! 如今的爷爷,已经完全变得和泥胎塑像一样了。 他的这副肉壳,也已成了空壳。 他的神魂,早已落在‘横死枉死二将’的神旌之中。 ‘谢军良’背对着周昌,给那座神像上了一炷香。 跟着不回头地问: “是天上两个太阳?” 双日为昌。 “对。” 周昌应了一声,也拿起一炷香,插在香炉里:“是地上黄狐子成仙儿?” “阿昌。” “杨大爷。”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住口。 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各自都经历了不少的事情。 一时都想向对方述说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询问对方这段时间的经历。 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相对沉默片刻,周昌首先开口,向杨大爷问道: “门外的王孟伟,就是石头?” “嗯。”杨瑞点了点头, “你那边有没有找到旧世的同伴?” “找到了肖家那三位端公里的肖大牛。 他已经被鬼杀死了。”周昌向杨瑞说道, “杨大爷,你这边还有没有找到其他的同伴?” “白姑娘的父亲,就住在下游的‘大桥乡’。 他有回来找我看事,我认出了他。 他胆子小,怕出事,我们平常之间不怎么联络。 不过他那边日子过得应该挺好的,有个贤惠的内子,平时也颇照顾他,不过家里两个女儿,都出 了国,已经三五年没有回来了————这对原主来说应该是个坏事。 但对白大爷来说,倒是个好事。”杨瑞笑着道。 周昌也跟着笑: “白大爷一辈子没享过福,在他们村里,妻子和义子通奸,他都只能闷着不吭声。 临老了,下到阴矿矿区里,能有个老来伴……这何尝不是他寻得了阴矿中的宝藏? 也是好事罢。 杨大爷你不也一样,老了老了,也找了个老来伴。” “我不一样。”杨瑞摇摇头,“秀荷和我是天注定的。 年轻时候,我就看上她了。” 他顿了顿,又喃喃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年轻时候,我就记住她了……” 这般恍惚而满足的语气,令周昌沉默了下来。 杨大爷心中,一直有块心病。 他年轻时应当极为爱慕自己师父家的某个女儿,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惨祸,那个女子身亡,就此成了他心间无法痊愈的一种病疾。 刘秀荷应该和那个女子极为相似。 “白大爷有没有找到秀娥?”周昌出声问道。 “找不到。” 杨瑞摇了摇头: “肖真明、肖大虎……我这边都有了眉目。 唯有这个白姑娘,我始终找不到她的一丝痕迹。 她可能已经??” “阴生诡害不了她。 她不是一个人下到这阴矿里的。”周昌打断杨瑞的话,语气坚定,“看来下涉矿区,咱们落地的地点,相差也并不算远。 既然那么多人都能找到,没道理找不到秀娥。 我到时候去找白大爷,看看他能不能给我些线索。” “好。”杨瑞看了看周昌。 忽而道: “其实我之前也找到了你。” “找到了我?”周昌愣了愣。 若被杨瑞窥视,以他的神魂,没道理一点都感知不到。 “那个人……可能也不是你。 但他和你很像。 像的简直和一个人一样。” 210、 “周昶” (5K,1/1) “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周昌微微沉吟。 内心里,其实他早在听到杨大爷言语的第一时间,就猜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什么—— 同命人。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在新现世的某个同命人。 若是杨瑞所言属实的话,这将会是他在新现世里发现的第一个同命人。 杨瑞看着周昌的神色,转而指了指供桌上化作塑像的周三吉,才道: “你爷爷认你这个孙子,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来处,如今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更何况,那时候我都看了出来,你和三吉原先那个大孙子可不一样。 他从前那个大孙子,浑身透着一股子邪性。 才八九个月的时候,我就抱过他。 当时他那个眼神,就不像是一个奶娃娃的眼神。 当局者迷,只有三吉自己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只说反正这世道上的人都疯了,他孙子邪性点儿也没甚么。 那我也就不便多说。 和他相比,你还不错,虽然也邪性,但不会邪 性得叫我不舒服。 你认三吉这个爷爷,认我这个大爷,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各人有各人的隐私,你的事情,我不多问。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的,三吉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头最清楚。 你莫要忘了自己怎么来的,不要忘本。” 杨大爷的这番话,算是对周昌的敲打与警醒了。 上次众人联手,与具有‘漆皮诡’诡影的周昌同命人一战之后,杨瑞就已经觉察出周昌这个人的不对劲。 如今更叫他找到另一个和周昌近乎一模一样的人,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愈发在他心里扩大。 他说这番话,一是表示虽然有许多和周昌一般无二的人,但周三吉只认周昌这个孙子,那他也就只认周昌作自己的家人。 二来,也是觉得周昌闷葫芦似的,关于自己的秘密一点也不透漏,城府过于深沉,令他不满。 所以出言表达不满。 周昌笑道: “说得总是比做得漂亮。 你自己不也快忘本? 而今找了个老伴,是不是不打算从阴矿里回去了?” “哼!” 杨瑞闷哼一声,老脸一红: “我那和你可不一样。 我是不可能忘本的! “你都这样了还不会忘本,我又怎么会?”周昌依旧笑着道。 这几句插科打诨,恰恰表明了他的心意。 杨瑞咂了咂嘴,瞥了他一眼,道: “那个和你很像的人,我发现他在这边,好像也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最近他经常往一个废弃医院那边跑。 那个医院,应该是叫‘春天医院’。” 春天医院…… 周昌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这座医院,近乎是一切危险与混乱的核心。 但自己的这位同命人,竟然和这座医院扯上了牵连。 看来这人同样也不会是个单纯的新现世人。 “那个医院本来就透着邪性,我也不敢贸然走到那里头去。 后来这边的差人,把那医院给封锁了,我就更少有机会接近那座医院。 我想法子收集了一些和你很像的那人的‘脚印土’,想着用这些土,作一回‘剪刀寻煞’的科门,说不定能窥探这人一二。 但我等了好几天,一直没找到起科门的‘灵感’。 反倒是把你等来了。” 杨瑞起身从堂屋角落里拿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就是一团看似寻常的泥土。 这捧土因为曾被‘同命人’踩过,留下了脚印,似 乎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老者把那个塑料袋递给周昌,接着道: “也可能是这点儿脚印土,与那个人的牵连实在太勉强。 想用这点儿土就起科门寻煞,估计不太行。 端公的法,总是这么咋咋呼呼,时灵时不灵的,我也没法子。 这点儿土你就拿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周昌拿着那个塑料袋看了看,就把它丢掉了一边: “这点儿土就算带了他的脚印,也不可能留下他的‘煞’,否则的话,此处遍地泥土哪个方位没被人踩过。 随便抓一把土,就能起剪刀,那这剪刀寻煞科也不能只是个杂科门。 ————早成正等科门了。 你记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什么时间? 得是具体点的时间段。 什么地点?哪个街道?” “你知道他最后在哪出现过,难道就能找着他了?”杨瑞看到周昌将他辛苦收集来的脚印土,就这么随手扔了,顿时有些不服气地道。 周昌点头道: “要是能确定时间段和地点,大概率是找得着那个人的。 这个世道,和咱们从前那个世道不一样。 此间到处都有‘天眼’。” “天眼?” 杨瑞寻思了一下,看着周昌,咋舌道: “你在此间融入得倒是快,我老了,不及年轻人能接受新东西,这段时间就在这装作那个‘谢军良’。 给自己编了个醉酒后通灵的由头,用些真手段,叫附近村民们渐渐相信了。 这才能相安无事地呆在这里,没有搞出‘阴生诡’来。 和我一比,石蛋子就适应得快。 毕竟是年轻人。 我想想啊…… 那个和你很像的人,以前经常在河对面几十里外的‘永明镇’那儿活动。 那儿人多,都挨着城了。 我最后一回见到他,是在六天前夜间的子时,那时候应该刚到子时没多久,他那时也是在‘永明镇’的某条街上。 不知道那条街叫什么,但那个街的中间,有块很大的广场,广场后头还有座得和皇宫一般大的宫殿,宫殿的屋顶很奇怪,像是个王八盖子一样。” “王八盖子一样的宫殿?” 只听杨瑞的描述,周昌心里就有了谱。 他打电话给屋外的宋佳,让她依着要求去查询永明镇上,哪条街道符合杨瑞所说的特征。 不消片刻后,宋佳就回了话。 ———较为符合杨瑞描述的街道,在永明镇上只有一条。 宋佳将街道实景图片发到了周昌手机上。 周昌打开手机,给杨瑞看图片。 图片上,赫然有一个平旷的广场。 广场后头,有座屋顶像是王八盖子一样的大建筑。 杨瑞的描述非常形象,照片里的‘白河体育馆’的屋顶,和王八盖子确实相差无几。 “就是这儿!”杨瑞连连点头。 确认了地点,接下来便更好办。 周昌又令宋佳去查找六天前,这条街道在夜间十一点以后的监控。 这条街道平时本就人流稀少,夜间就更少有人影。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周昌就在道路监控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骑着电动车在街道上行驶的那个人,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一看到那张脸,周昌就确定,这个人就是他的同命人! 锁定此人后,很快有一份关于此人的档案资料,发到了周昌的手机上。 “姓名:周昶。 年龄:二十三岁。 籍贯:…… 现家庭住址:…… 身份证号:??” “废弃春天医院本身十分危险,这个人在那边 频繁走动,他可能与春天医院内存在的‘恐怖之源’,存在很深的牵连。 这种情况下,运用各种术法去窥探他,本身就不安全。 可能因此与他产生某些不必要的牵涉。 大爷,幸好你还没来得及用‘剪刀寻煞科’去窥视他。 否则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周昌一面翻阅着‘周昶’的档案,一面同杨瑞说道, “我已经找到这人的具体资料,家庭住址了。 你之后就不要再关注他。” “竟然如此危险?”杨瑞闻声却挠了挠头,“我此前虽没用端公法去试探他,但也摘了几根黄狐子毛,想把仙儿的气味粘在他身上。 不过到目前也没感觉到甚么不对劲。 应该没事吧?” "……" 周昌沉默一阵后,摇头道: “未必。 那个废弃医院,和‘李奇仙师’有关。 此人或许是第一个履足此间阴矿的人——在踏足此间阴矿之前,他已经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 这个和我极其相似的周昶,频频去往那个废弃医院。 他可能和李奇存在某种牵扯……” 仅仅是‘锁七性’三个字,便令杨瑞毛骨悚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 他至今都还没踏过诡仙关槛,‘锁七性’于他而言,根本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你果真没有遇到甚么不对劲的事情么?”周昌脸色凝重地向杨瑞问道,“我不知你们是否记得,当时在通向这处阴矿的那个‘铁房子’里,你们众多人被‘遗忘诡’的杀人规律侵染。 在很短时间内,你们都仿似遗忘了我的存在。 只有秀娥,记住我到电梯即将敞开的那一刻。 她最后仍然忘记了我。 但为什么现下,不论是你,还是石蛋子……你们又一下子都把我记起来了?” 杨瑞脸色连变,他沉吟一阵后,眼神变得茫然: “我忘了,我忘了…… 我睡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要干什么。 只是闻到酒香,爬起来就在这间屋子里,我又喝了些酒。 睡醒后,便先看到了王庆领着他的侄儿来看我。 他的侄儿那时就变成了石蛋子。 但我与他照面,却完全没有认出来… 此后又过了数日,我又一次醉酒后,忽然便想到了你。 我首先想到了你,尔后记起了这座被我背过来的泥胎,便是我的师弟周三吉。 再看到石蛋子时,我就连他都记起来了。 ——我当时想着,还是得先寻着你。 此后便一直在找你,结果却先找到了和你很像的那个‘周昶’……” 听过杨瑞所言,周昌随后又把石蛋子叫了进来。 双方相认以后,他令石蛋子说一说其刚下阴矿至今,都遇到了甚么事情。 石蛋子下阴矿之后的经历,竟与杨瑞分外相似。 初开始也是甚么都不记得,与杨瑞照面,都没有认出自己的师父,只是觉得这人隐约熟悉。 后来某天,忽然想起了周昌。 跟着又想起了其他的众多人! “我这段时间加入了当地的灵调局。 石头知道灵调局究竟是什么,杨大爷你可能不了解。 你只将这灵调局,当作本地官府就好。”周昌沉吟片刻,整理好思绪,向两人说道,“在这个灵调局里当差,叫我了解到不少事情。 譬如这个李奇仙师的事情。 这个李奇,运用某种法门,养出了具备‘无心鬼’那样手段的厌神。 ————他与无心鬼牵连很深。 你们都是在无心鬼杀人规律覆盖之下,本该遗忘所有,直接成为‘消失人’的。 但你们后来就忽然记起了所有前事。 我怀疑,这可能是李奇在幕后运用了手段,让你们记起了我。 李奇可能在找我。 你们与我有关——他先找到了你们,通过你们,依旧没能找到我。 却找到了那个我很相似的周昶!” “他为什么要找你?”石头瞪大眼睛,震惊地问。 “我天赋异禀。”周昌笑着答。 李奇之所以找他,可能有许多原因。 最为关键的原因只有两个,其一可能是因为他与瘟丧神有所牵扯。 其二,则是他本身特殊,与‘阴生母’牵连甚密。 这个早就达到锁七性层次的诡仙,或许知晓了一些关于阴生母的事情。 甚至,他可能有借‘命壳子’成就自身的想法。 “那他为什么没找到你————老夫也没有先找到你,反而找到了那个和你很像的人?”杨瑞跟着问。 周昌原本觉得,杨瑞找到自己的同命人,或许是一种偶然。 但此中既有李奇的手段存在,那么杨瑞找到他的同命人,便更可能是一种必然。 瘟丧神的力量,一直在庇护着他。 李奇想要找到他,反而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此处阴矿,存在着一个和周昌一样命格、近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么李奇借助杨瑞、石头这些和周昌有牵涉的人,寻找他的同命人,反而就成了必然之事。 假若周昌是某个问题的‘正确答案’,那么他的同命人,同样也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李奇在求解的过程中,求不到周昌这个‘正确答案’,反而走另一条路找到其他的正确答案,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周昌笑吟吟地想着: “李奇的肉身已经来到了新现世,被他所寻得。 他又来寻我做什么? 难道是旧世身不合他的心意,他想找个命格禀赋更特殊、更‘高上’的新壳子,来容纳自己的神魂? 要是这样的话……此事对我有大利!” 周昌眼中光芒转动。 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大爷你不是经常说,阴矿之中,存在诸多宝藏。 我便在此中挖掘到了一种宝藏———神灵传承。 应是那神灵庇护住了我,令我没有被李奇首先找到。”周昌出声回答道。 这番话一说出口,就让杨瑞满眼艳羡: “真是神灵传承?” “此般神灵传承,在阴矿之中,恰如明珠蒙尘,在此间往往发挥不了太大的效用。 可若是回到咱们那边,借飨念之风,修行神灵传承,几乎是一日千里! 这可不是甚么请神法,给俗神作奴才可以比拟得了的。 和这种神灵传承相媲美,甚至有所超出的,也就只有‘诡仙道’了。” 杨瑞一番言语后,忽又意兴索然地咂了咂嘴:“无所谓,反正我如今遇到了秀荷,不愿再回到那边去了,神灵传承,和我有个卵的关系?” "……" "……" 周昌、石蛋子相对无言。 “那石蛋子怎么办?”周昌问。 “不是有你吗?” “那我爷爷怎么办? 我还怎么去寻我爷爷?”周昌又问。 “我观你今下,在诡仙道上走得比我更远,又身负一道神灵传承——你问我你爷爷怎么办,我看你还不如问问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而且,横死枉死二将就在你的法坛上,它们抓走了你爷爷。 你找它们,不比我找它们更容易?”杨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是说道。 周昌不再就此与杨瑞多言,转而道: “你在这里,总是躲着也不是办法,和石头一道,也加入灵调局吧,在局里做事,吃上皇粮,有了官面身份,总多一层庇护。 此处的灵调局,内里人才凋敝。 你既然不打算回去,在此间若有野心,灵调局也是你一展身手的平台。” “我这么个老头子,展什么身手?有甚么野 心?”杨瑞嘟囔了几句,不过总算还是接受了周昌的邀请。 他找到了老伴,什么诡仙道也没心思修了,自然也就没了任何野心。 不过新现世也在一直变化,恐怖加速复苏,他若有想要庇护之人,那就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或在李奇手段运作之下,你们都恢复了记忆,找到了那个和我相似的周昶。 我之前遇着肖大牛,他临死那时分明也是记得我的。 或许赫赫雷坛三位端公,与你们都是一样情况。”周昌一边思索着,一边道。 杨瑞点点头: “我去见白姑娘他父亲,他问过秀娥的下落之后,便先问你。 说是回忆前事,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亲闺女,也是你。 看来大家情况都是类似的。” “那秀娥会不会也是类似情况? 沿着‘周昶’这条线,有没有可能找到秀娥的下落?”周昌喃喃自语。 211、分享科门(1/1) “你方才说,肖真明、肖大虎那两位端公的下落,你这边也有了一些眉目?杨大爷。” 周昌定了定心神,接着向杨瑞问道。 杨瑞点点头: “在石蛋子之后,我跟着就发现了肖家这两个端公的下落。” “有次起坛的时候,我正遇上肖真明传镜到我坛上,试探问询我的身份。 我没有和他明说,但几下试探,却叫他识出了他的身份。 而后撤了坛,趁着无人的深夜,专门去拜访了他。 从他那里也知道了肖大虎的下落。 他俩处境不妙,做着的活计,都是自己从前不熟悉的。 勉强蒙混二三日,就被主人家赶走。 幸好他们各自都是独处,至少不用担心回家以后暴露身份。 可两人见这地界的人,大都普通,自负学会一些术法,便常常肆无忌惮地运用术法,达成自身的目的。 尽管不曾损害他人,但术法用的多了,总难免有露馅的时候。 前几天,肖大虎和我说,这边官府的人盯上了他俩。 我便暂时和他们断了联系。” “倘若只是这边官府的人盯上了他们两个,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周昌思忖了片刻,向杨瑞说道,“怕就怕他们肆意运用手段,在人前显圣。 可能身后的那扇‘鬼门’已被推开,‘阴生诡’要爬出来了。 按理来说,在阴矿世界须要循规蹈矩,尽量莫要暴漏自身真实身份,否则可能会引来种种可怕诅咒———如此种种,都是他们教给咱们的。 怎么现下他们反倒如此不谨慎?” “暴露自身真实身份,做出一些在此间不符常理的举动,会引致身后鬼门打开,阴生诡从中爬出?”杨瑞皱了皱眉。 他也记得肖家三个端公的那番提醒。 但暴露身份以后,究竟会给自身引来怎样的灾祸与诅咒? 此前他是没有概念的。 若不是今下周昌说起,他是一点也不知道。 “在这处阴矿矿区里,事情大抵如此。”周昌道,“在别处阴矿之中,暴露身份,会招来怎样的灾祸,今下还是个未知数。 肖真明、肖大虎他们两个,在这处阴矿里都叫什么名字? 是什么模样? 大爷你和我仔细说说,我让人找一找。 说不定盯上他俩的那些官府中人,正是我和石头如今所属的这个灵调局。” “嗯……” 杨瑞点点头,告知了周昌肖家两个端公的名字。 描述那两人应身的相貌。 依着杨瑞的描述,周昌和门外守候的宋佳交流一番。 很快,两张照片出现在了周昌的手机里。 周昌将之递给杨瑞验看: “是不是这两个人?” “嘿?”杨瑞神色讶异,“这矿区里果然到处都是宝藏……真是奇了! 就是这两个人! 竟这么快就把他俩找着!” “按图索骥,又有姓名作标的,自然快得多。 早和你说了,此间处处都是‘天眼’。”周昌笑道,“幸好你反应的快,先给自己安了个喝酒后通了灵的由头,叫邻里乡亲首先相信了,立住你今下的身份。 否则要你总是露馅,破绽频出的话,怕是要有灾祸临门。” 周昌拿回手机,扫了眼手机里的两张照片。 今时肖真明在新世界中,应身名为‘贺钟’,原本在一个平面设计的小作坊里上班,日常就是设计一些铺面门头、广告之类的工作。 这种工作,有一定专业性。 尤其需要操作电脑。 肖真明自然不会,在勉强做了二三天后,就遭辞退。 他后来躲在家里不出门,但日常吃喝总得解决,就用术法‘搬运’超市里的食物,或者是搬运别人钱包里的钞票————他不会操作应身的手机,连手机支付都是在最近才学会。 后来大约是没撞上甚么可怕后果,肖真明就渐渐放下戒备,开始如杨瑞这般,专门给人‘看事儿’。 但他这般转变,乃是突然显现,一蹴而就,这便引起了周围居民、应身原来那些朋友的怀疑。 因其常有惊人之举,又引来了灵调局的调查员,开始对他进行暗中调查。 这种种资料,都由灵调局收集而来,周昌加上了自己的猜测后形成。 肖真明这么‘作死’,周昌怀疑,他身后鬼门或许已经打开了些丝。 甚至‘阴生诡’已经悄然出现。 而肖真明自身尚未察觉。 至于‘肖大虎’…… 周昌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里的半老徐娘,心头微沉。 他觉得,肖大虎很可能没有撑住,如今已被‘阴生诡’所取代。 肖大虎在此世中的应身性别,竟是一个女性! 如周昌、杨瑞等众多旧现世人,下涉此间,应身都和本尊一般性别,目前只有肖大虎一人变成了女性,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周昌怀疑,他可能已被阴生诡所取代。 再加上灵调局发来的资料上显示,这个名叫‘秦元慧’的妇人,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活动记 录。 她好像一直待在农村老家,等到有其确切活动记录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白河市城区里。 这种表现,就与‘阴生诡’出世的情形很像。 阴生诡在杀死原身,彻底毁灭原身的尸体后,会进入一段时间的‘休眠’。 就像虫子蛰伏于地底,无人能知阴生诡在这段休眠期里做过些甚么。 等它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它们看起来已经和活人完全没有异常。 并且,它们都会各自具备正当且没有破绽的种种身份。 只不过,第一次休眠结束后的阴生诡,虽具备正当身份,但这个身份往往没有在社会上活动的痕迹,所以这一点在今时常被用来鉴别阴生诡与正常人。 但在此后,阴生诡会为自己谋求更正常化、更难以区分的身份。 它们完成自身下一个身份的布置后,就会开始二次休眠,在休眠结束后,替换成自己的下一个身份。 如将人类社会比作一丛浓密的毛发,那么阴生诡就是寄生在这从毛发中的虱子。 它们越来越往毛发根系处蛰伏,不可被分辨,直至最终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人类社会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阴生诡这个名字,真实涵义是‘阴谋化生之诡’。 此种诡类,称为‘阴谋鬼’也颇为合适。 ‘秦元慧’的行迹,确实很像是阴生诡。 阴生诡也会在毁去原身的尸体后,获得原身的全部记忆。 所以秦元慧会主动和肖真明接近。 它可能得到了肖大虎的记忆,知道有一伙人本来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肖大虎变成了这个女的……”周昌想了想,向杨瑞问道,“你之前和肖真明接触得多,还是和肖大虎接触得多?” “自然是肖真明。”杨瑞理所当然地道, “肖真明也是年轻人,总比肖大虎好适应这个矿区。 和肖真明见面的时候,我只远远地看过现如今的肖大虎几眼。” 杨瑞看着周昌手机里那个老妇人,促狭地笑了笑: “这老端公,在矿区的应身,竟是个女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适应过来的?” “他不一定就是真正的肖大虎。”周昌摇了摇头,站起了身来,向杨瑞和石头说道, “杨大爷,石头,你们待会儿和王庆、钱克仁,一块儿去拜访如今的白秀娥父亲。 把他暂时请到这边来,等着我。 我去找肖真明和秦元慧。” “好!”石蛋子赶紧点点头,跟着站起身。 杨瑞还坐在凳子上,只是向周昌问了句: “用不用帮忙?” “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知会你的。”周昌也没客气。 他带着两人走出了屋门。 在屋外院子各处或站或坐的特调组成员们,纷纷起身向周昌打招呼: “组长! ” 他们眼神里明显有些好奇与困惑。 不知道周昌为什么能和谢军良这个从前素未谋面的‘民间异人’聊得这么久? 中途把石头叫进去,又是为什么? 王庆的神色尤其狐疑,他拉住自己的侄子‘王孟伟’,小声向其询问: “那个老头儿和你说了些啥?” 石头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将目光看向周昌。 今下知道这个诡秘莫测的特调组组长、自己的顶头上司,就是周昌之后,石蛋子对他也就没那么畏惧了。 组长是他自己人,还帮过他好几回,他有什么可怕的? 周昌瞥了王庆一眼。 王庆缩了缩脖子,赶紧收声。 就听周昌这时说道: “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咱们特调组即将迎来几位新成员。 当下的谢军良只是其中之一。 此后谢军良的几个同道,也可能会陆续加入咱们这个特调组。 第二件事,谢军良捐献了一本民间秘术给咱们特调组。 这本民间秘术叫《恶尸炼煞刀科》。 内里的主要内容,就是把沾过人血的凶器冶炼成刀剑,寄养在一些恶鬼的身体里,逐渐吸收恶鬼的灵异气息,把恶鬼炼成刀剑的鞘。 炼成以后的刀剑,具备杀伤恶鬼的能力。” 周昌所说的第一件事,在下属之中的反响平平。 毕竟在他们看来,组长和谢军良谈了那么久,对方愿意加入特调组,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第二件事,便叫众人着实震惊了一回。 连一直在不远处观察着‘许向飞’,不时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的袁冰云,都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周昌,眼神讶异。 “能够杀伤恶鬼的刀剑?!” “煞刀?” “真的?! ” 众人无不哗然。 在处置灵异事件这条路上,他们明显还处于蹒跚学步的状态。 可若是组长所言属实,那他们基本上就可以从还在学走路的状态,直接进化到蹬上自行车的阶段了! 今下的灵调局大部分调查员,对鬼仍只是采取诱离与隔绝的策略,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大家实在没办法对鬼做到有效杀伤! 王庆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谢军良,没想到这个老东西,还藏了这么多好手段没拿出来! 周昌这时转脸看向王庆,笑道: “谢军良捐献《恶尸炼煞刀科》,他自己也有一个要求。 他希望能收你的侄子做徒弟。 不知道大仙你觉得怎么样?” “我————”王庆刚想拔高调门,又忽然注意到周昌的神色,顿时变得臊眉耷眼的, “我同意。” “那就好。” 周昌点点头: “这门《恶尸炼煞刀科》的手段,目前我只允许你们在特调组内传播、交流。 在你们各自搜集材料,炼成自身的煞刀以前,不允许把这个科门传播出去。 等你们掌握各自的煞刀后,可以特调组集体的名义,把这个科门捐献给灵调局。” 《恶尸炼煞刀》由肖家三端公赠送给周昌与杨瑞,感谢他们援手救命之恩。 与这部科门一同赠送给两人的,还有副前朝残毁甲胄,由于沾染了太多战场沙发之气,甲胄上偶尔会出现一个惨绿鬼脸。 这副甲胄也是炼造‘煞刀’的好材料,它被周昌一同带到了新现世。 仅仅是这副甲胄,尚不足以炼造煞刀。 前段时间,周昌通过‘灵灵堂’下单了一些前朝刀剑,如今就寄存在灵调局门岗处。 这些刀剑也会被他用来炼造‘煞刀’。 他将这个科门分享给自己的组员,是为了提升下属们的整体实力。 最终,他还是要回到旧现世去,解决爷爷被横死枉死二将拘拿神魂,化为乩妖这件事。 但新现世他必定仍要找机会再次履足。 虽不知下一次来到新现世,会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但白河灵调局第五特调组,无疑会是他这次楔入新现世灵异复苏局面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楔入得越牢固,他以后就越有可能借到这颗钉子力量。 在现阶段,他要求自己的下属炼成煞刀以前,不把科门分享出去,就是为了形成先发优势。 而且,这道科门若是直接分享出去,流传在市面上的那些古代杀人兵器、染血凶器,都可能在短时间内被人扫空,那他的下属们,岂不是都得空守着科门,却终不得其门而入? “我有个问题!” 这时候,袁冰云举手示意。 周昌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发问。 “我算不算是特调组成员啊?”袁冰云问道。 “不算。”周昌干脆地回答道。 212、受感 (1/1) 袁冰云一开口,周昌便知道了她的打算。 这人作为一个灵异实验室的负责人,只要是涉及灵异的事物,她都会对其保持旺盛的好奇心。 《恶尸炼煞刀》这样的科门,能够杀伤鬼,她又怎么可能不好奇其中的内容? 她向周昌询问的目的,便是希望得到周昌的首肯。 让自己也获得阅览学习《恶尸炼煞刀》这个科门的权限。 但周昌不可能答应。 至少在今时不可能答应。 把这道科门交给袁冰云学习,就相当于是给整个第一实验室开放了权限。 为第一实验室开放权限,就是给整个白河灵调局开放权限,乃至给全国官方灵异组织开放权限。 ———那他做这种种限制,让自己的特调组优先的意义又在哪里? 周昌面上笑意不改,接着道: “袁组长虽然暂时呆在我们特调组里,但身后毕竟还有一个实验室,不能真正算是特调组的成员。 这份我为自己下属谋取的福利,你是暂时享受不到了。 不过这道科门解禁也是早晚的事情,袁组长不必着急。 权限开放的时候,我会把这份科门第一个送到 你的手上。” 袁冰云闻声叹了口气,有些悻悻然的样子。 看到对方露出那种老奸巨猾的笑容时,她心里就确定,自己的算盘已经落空。 不过东西毕竟是别人的,她对此只是稍感失望,倒也不至于有情绪。 灵调局对于调查员自己获得的灵异物品、法术,并未要求强制上交,但会要求调查员想要将之对外出售、公布的时候,优先考虑灵调局。 不然‘灵灵堂’里售卖的那些涉灵异物品是从哪儿来的? 其实都是调查员从各处搜寻来的,在内部用积分互相交易,也正契合了灵调局的原则。 宣布这两件大事后,周昌将《恶尸炼煞刀》科门的具体修炼仪范、内容,分享到了组内各个成员的手机里。 接着道: “这道科门修炼起来有一定困难度,需要有一定的资金积累。 我在组里设置一个专项借款。 额度为三万调查员积分。 这三万积分由我个人拿出来,宋佳,你负责统计需要借款的同事,和他们各自借款的数额。 你们有需要的直接去找宋佳申请借款就行。” 周昌目光看向宋佳。 宋佳闻声愣了愣,旋而点了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周昌分享到她手机上的那道科门具体内容。 但组长既然这么安排,看来这道科门真的很吃资金。 现下她在组里,倒还兼职起财务来了。 周昌打开自己的手机,直接将三万积分划到一个公用账户里,而后把这个公用账户的使用权限对宋佳开放。 一个积分,略等同于一百元钱。 三万个积分,就是大概三百万元。 目前,周昌为灵调局捉来了两只鬼,这两只鬼就给他带来了五万积分的进项。 宋佳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浮现的提示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感觉很微妙。 这毕竟是一笔价值三百万的积分,对方就这么把积分使用的权限对她开放了…… “接下来……”周昌目光看向钱克仁。 那四条狗在钱克仁周围或蹲坐,或趴伏着,颇为放松的样子。 它们见周昌目光投来,屁股后的狗尾巴都欢快地摇晃了起来。 寄附在四条狗身上的‘獒赞本’,今时已被周昌收回。 大约是钱克仁这段时间与四条狗相处最多的缘故,四条狗对他都较为亲近。 “你闻不闻得到它们身上有仙家的味道?” 周昌忽然拉来杨大爷,指着四条狗,向其问道。 “仙家?” 杨瑞愣了愣,他转眼看向那四条狗,深深地吸了吸鼻子,转而摇了摇头: “没闻到。” ‘仙家’在杨瑞的认知之中,其实是一种诡类,更或者是想魔。 他借‘仙家’飨气修炼《仙书》,对‘仙家’是个什么气息,自然也颇清楚。 眼下四条狗身上,没有他认知里的那种‘仙家’的气味。 “王大仙说这四条狗身上,有黄狐子的骚味。 你闻不到吗?”周昌又问。 王庆闻言也将目光从自己手机上挪开,抬目朝杨瑞看来。 “他和我不一样。”杨瑞摇了摇头, “他的那些手段,皆来自于他自身受感而生。 我的手段,确为仙授。 这四条狗身上,确实没有真仙家的味道。 但有和王光棍身上差不多的味道,都要‘受感’了。” “受感……” 周昌将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回。 杨瑞所说半点不差。 在旧现世,万物飨念生发,聚化于野物身上,野物成仙儿,谓之‘仙家’。 那是有名有实的东西。 ‘仙家’把飨念寄托在活人身上,活人为‘仙家’办事,获得一定利益,谓之‘出马’。 为仙家办事的活人,自称为‘弟马’。 而王庆所说的‘仙家’这个概念,其实和杨瑞所说完全一致。 但关键在于,新现世没有飨念化生。 没有飨念侵染万类,就没有仙家存在的土壤。 如此一来,‘仙家’又从何而来? ———从人们的古老认知中来。 王庆自身‘受感’,自身的主观感知里,有了‘仙家’的存在。 于是,那四条狗杀死了黄鼠狼,自然也就冲撞了‘黄大仙’。 他将自身的受感,映射到了四条狗身上。 因缘巧合之下,四条狗也各自开始‘受感’。 杨瑞一番话,倒叫周昌心头恍然。 他目光看向袁冰云那边,没想到袁冰云听到杨瑞的话,此时也将目光投来。 二者目光相撞。 周昌笑道: “我听郑老师说,袁组长最近一直在研究‘主观意识宇宙’是否真实存在,要是能确立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想来‘灵魂拼图猜想说’的第一步,就能首先得到证明了? 眼下发生在王庆身上的‘受感现象’,或许能为‘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提供一定的作证。 王庆预言,在这几天时间里,会有黄大仙找这四条狗报仇。 因为这四条狗咬死了一只黄鼠狼。 到时候,这四条狗或许可以成为袁组长观测主观意识宇宙的一个重要窗口。” 此前周昌就与袁冰云说过,他对袁冰云的灵魂拼图研究深感兴趣。 袁冰云本以为这只是对方在和自己客套而已。 她的灵魂拼图研究,比之全国范围内的灵异研究主流‘根器修行研究’,根本不值一提,在全国范围内都不受认可,于白河市也只掀起了小小二三朵水花。 关注这一项研究的人不多。 哪怕关注,但能下心思了解的人,就更加稀少了。 她却没有想到,周昌不仅下心思了解了这项研究,甚至从其话语中透漏出来的信息,对方对她的很多猜想、假设,都是高度的认同! 这个人,难道和自己志同道合? 他也觉得灵魂拼图研究大有可为? 袁冰云心念转动着,她转眼看向那四只狗。 她没有从四只狗身上看到任何异常之处,但假若周昌所说属实,那么这四条狗确有可能成为‘主观宇宙是否存在’这一实验项目的关键素材! 确立主观宇宙的存在,接下来的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向前推进! “我需要观察实验过后,才能确定。”袁冰云最终说道,她再看向周昌,眼神里已经有了些许祈求,“能不能让我把这四条狗带回实验室里去? 假若它们身上真地存在你们所说的那种‘受感现象’。 那么,那种现象确实是一个观察主观意识宇宙的绝佳窗口。 我担心把它们留在这里,会因为一时的倏忽,而错过那个窗口出现的时机。” 这个机会至关重要。 袁冰云生怕会错过一一丝一毫的细节。 周昌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请求,转而看向王庆,问道: “黄大仙什么时候来找这四条狗寻仇?” “七天后!” 王庆笃定地回答了一句。 想了想,又慌忙摇头,掰着手指头自己算了算,接着道: “不对,已经过去一天多了,大概五天半以后,黄大仙就来找它们寻仇了。” “嗯。” 周昌转而向袁冰云说道: “我觉得,你那边的实验室,可能并不具备适合的观测条件。 而且,到时候具体会是什么情况,谁都不能确定。 如果你把狗带回去,到时候出现的情况,你们搞不定该怎么办? 这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实验失败? 你把负责‘主观宇宙存在实验’这个项目的下属都调过来吧,到时候我会给你们保驾护航。 确保这场实验能顺利完成。” 末了,周昌又补充了一句: “我挺认同你那个灵魂拼图猜想的论文的。” 他一番话说完,已让袁冰云内心里满是感动。 此时再看周昌的笑容,再不是那种老奸巨猾的奸笑了,反而是充满了真诚与友善的笑意。 袁冰云感激地点点头: “谢谢你! 我们实验室确实条件不是很好,你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不用客气。”周昌认真地道, “在灵魂拼图研究这件事上,咱们志同道合。 有机会我们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我也很希望你能成功。” “啊……”袁冰云内心更加感动,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汇成一个字,“好!” 随后,周昌将众下属分作两拨,一拨带着杨大爷和石蛋子,去找白秀娥的父亲,一拨则跟着他自己,去找肖真明、‘肖大虎’。 … “就是这里了。” 宋佳踩停车子,,看着路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及至四下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向副驾驶位上的周昌说道。 “这两个人,竟然呆在这种地方……” 只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周昌心里就生出了浓郁的不祥预感。 肖真明既然运用术法,满足了生活所需,那他之后躲起来,隐入尘烟地生活,对他而言,便是最好选择,可他偏偏将自己的居住地搬到了这种CBD商圈一般的地方———— 这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的异常? “组长,你要找的‘贺钟’平时就呆在这栋楼的十二层。 按照之前调查员的报告上来看,他租下了这栋楼十二层一整层,作为自己的办公与休息场所。 ——他也没有组建公司,日常事务就是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见面,攀谈。 最近,贺钟大概是注意到了有调查员在暗中观察跟踪他,于是停掉了这项事务,只是呆在这栋楼里,平时除了吃饭,都不怎么出门。” 宋佳向周昌提供着种种情报。 她所说的‘贺钟’,就是肖真明。 “好。 我们上去看看。” 周昌推开门,领着一众人下了车,乘电梯直上十二楼。 电梯里,宋佳仍在向周昌汇报着: “负责调查贺钟和秦元慧两个人的调查小组,已经把这件事转移到咱们特调组里。 这件事之后就由我们全权负责了。 原本这个调查小组的组长,你和他见过一面。 他叫孙邵阳,说之前你帮他们拴住了那只双面阴生诡,他希望有机会可以和你一起吃个面,当面对你表达感谢……” “不用。” 周昌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又道: “你和这位孙组长说一下,只是举手之劳,让他不用在意。” “好。 ” 宋佳点了点头。 “宋佳,你要好好努力。 将来要是再抓到鬼,那只鬼就首先用来养你的煞刀。”周昌笑着向宋佳说道, “先按着那个科门里的仪范,把你的煞刀雏形炼制出来吧。 我准备了一些材料,可能用不完,到时候有剩余的话,就分给你们。” “好,谢谢组长。”宋佳唇角弯弯地笑。 “这段事情忙过了,我给你们放个假。 你们也可以去实训楼多锻炼锻炼,提升自己的实力。 我给你们做个训练计划。”周昌又嘱咐了一番。 他先前要求‘阿大’做一份对宋佳灵异能力的训练提升方案出来,今下阿大已做出了这份方案。 周昌只是在寻找时机,把这个训练计划转交给宋佳。 “好。 ” 宋佳站在‘何炬’身后,凝视着这个人的背影。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才多久过去? ‘何炬’和她最初印象里的那个何炬,好似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还会偶尔想念那个变成鬼的女友,不愿放下对方吗? 宋佳心念飞转。 电梯门在十二层徐徐敞开。 213、甲骨文 (1/1) “嗡??” 缓缓敞开的电梯门外,是长廊式的电梯间。 电梯间里灯光通明。 但尽头那两扇通往第十二层楼内部的门,却紧紧闭锁着。 指纹密码锁的显示屏上,微微闪着光。 周昌带着众人出了电梯,走到那两扇门前,伸手按了按门铃。 隐约的门铃声从门内传出。 他在原地等候许久,都不见有人开门。 周昌皱了皱眉。 按照宋佳所说,当下这个时间,肖真明的应身‘贺钟’应该就呆在这层楼里,倘若当下他就在里面,也不至于会听不到门铃响声,那又为何不给自己开门? 肖家三位端公与周昌相处的时间毕竟较短。 这三人被他救过命,对他自然礼遇有加。 但三人对其他的外人又是甚么态度?周昌当下不能确定。 而恰恰他以何炬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在表面上,就已经是肖真明眼中的外人了。 “看来大概率是里头的人不想和咱们照面。” 周昌说道: “我来破门。” 众人没有出声。 但见周昌伸出双手,按在了那两扇厚重的门上。 好似一条条向外伸展的手掌的灵异波纹,与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相互结合。 他的手掌跟着按在那两扇门上。 气息与波纹双重结合后,产生的灵异力量,瞬间开始腐蚀周昌手掌接触的地方。 包裹大门的铸钢不断锈蚀、内部结构腐烂蛀空。 片刻时间后,门上已经烂出两个大窟窿。 周昌将手伸进门内,从内部开了门,再收回手,轻轻一推,两扇大门应声而开。 这番动作,在众下属眼里,亦是神乎其技。 若是钱克仁在当下现场,他身体里的那个‘简东川’必然又会大呼小叫一番,对周昌运用的这般技巧,阴阳怪气地给出评价。 ——简东川和钱克仁,是最初将灵异波纹与灵异能力结合的人。 在简东川向老钱传授了这种技巧以后,老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之掌握。 但当他将这种技巧传授给了组里其他人的时候,其他人尚无人能用出这种技巧。 在二者看来分明简单的操作,于其他人这里,却是无比困难。 钱克仁移植了简东川的拼图器官,本身已是禀赋非常之人。 组里的其他人,和他自然也就不能相提并论。 也就他自己觉得自身没有甚么异常。 除他之外,就只有周昌在琢磨了几个小时后,才掌握了这种把灵异波纹与灵异气息结合的手段。 门后。 第十二层写字楼空间平旷。 玻璃幕墙外,橘红的夕阳光投照进来。 在写字楼内部晕染成明暗交织的光斑。 偌大的空间里,除了满地散落的香烛纸钱,以及靠窗放置的几把桌椅板凳外,便再无余物。 浓重的香火气味在这层楼里弥漫着。 “这层楼被投诉过很多次。 就是因为贺钟和秦元慧经常在楼里会见一些看起来不正常的人,并且经常燃烧香烛纸钱,气味很大。”宋佳跟着周昌步入楼内,开口言语着。 周昌默默地点点头。 人和人之间思维上的不同,简直比人和猴子的不同都要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在旧世还极为正常、很是谨慎的肖真明,怎么在新世竟如此‘放飞自我’? 在人烟稠密的商圈里,租下这么一大层楼,专门用以和三教九流人物交际,还每日点火烧香的……他难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或者这个贺钟,其实根本不是肖真明? “你们在这里等着。” 周昌看着墙角摆放的水碗,水碗里逐渐竖立的筷子,以及地上画成圈的一道道锅底灰痕迹,他目光倏而看向办公室的方位,转而向众下属吩咐了一 句。 他迈开步子,往被玻璃墙壁隔开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穿过一道光线晦暗的长廊,鼻翼间萦绕的香火气也骤然变得浓烈。 前方,锅灰在地上画成一道道横杠。 这是贺钟布置下的金刚圈。 他以此来拦阻鬼神的进逼。 但这些金刚圈对周昌毫无用处————也或许它们本身就没有用处。 踩破一道道金刚圈,临近办公室那扇门的时候,一个冷漠男声倏而在周昌耳畔响起: “别动。我不愿伤人。” 这个声音直接钻进周昌的耳朵里。 发声者运用的是一种捻声成丝,百米传音的传音科门。 周昌依言停步,看着前方办公室的门。 两道写在长白纸上的鬼画符,像封条的形式一样,交叉着贴在门上。 鬼画符交叠的位置,有‘雷霆都司’的印纽,以及一道手掌印。 掌印里,写着个‘雷’字。 那个冷漠男声继续说着: “平日里,我也不曾做过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这些官府中人,为何偏要与我过不去? “你我之间,本可以无有瓜葛,继续如从前一般相安无事下去。 “而且过不了多久,我等自会此间离开。 “届时,咱们之间就再无任何牵涉了。” 冷漠男声说起话来,自有一种古意。 光是听其言语中的这股味儿,周昌就确定发声者大概率不是新世人。 那人接着言语: “你带着你的那些下属,速速我从居处退。 “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若同意,便往后退去,我必不会出手害你。 “你若不愿意,便尽可往前来————我须得提醒你,我便在你面前这扇门后,但这扇门上,却有一道‘阴雷手印咒’,若以手触碰此门,生魂必遭雷击,轻则神智混沌,数百日不能痊愈,重则生魂破裂,神仙难救!” 周昌听着那人的话,咧嘴笑了笑: “那你人还怪好咧。” “嗯?”那人语气困惑,不解周昌话中之意。 周昌转头朝走廊那头看了看。 众多下属也在紧紧盯着他这边,一旦他这边出了什么状况,众人肯定会各自出手,一拥而上。 “这个‘阴雷手印咒’,应当是你们梅山法教‘赫赫雷坛’的手段?”周昌低声言语,这般言语声,只有门后那个人能够听到。 门后之人听到周昌的话,霎时语气凛然: “你是谁?! “杨————谢军良已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抓到了? “你是不是从他那里,逼问出来的这些消息?!” 今下周昌在肖真明口中,已然从官府中人,变成了朝廷走狗。 旧世满清崩灭不远,人们心中仍残留有朝廷统治的阴影。 这或许也是肖真明对新世官府中人保持戒备的一个原因。 听得肖真明所言,周昌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稍微提示肖真明一二。 叫对方反应过来,自己与其乃是‘一路人’,是友非敌。 却没想到,肖真明警醒是警醒了,但与周昌期待的方向相去甚远。 他不再试图暗示肖真明什么,直接伸手按在了那交叉着贴在门上的鬼画符上,这两道鬼画符,即是所谓的‘阴雷手印咒’。 此咒能迸发阴雷,毁伤神魂。 “咔嚓!” 手掌触及鬼画符的一瞬间,周昌确实听到了雷声乍响。 无形无质、只存在于感知之中的阴雷劈落在周昌的神魂之上,周昌神魂之上,却不曾泛起一丝涟漪。 “吱呀—————” 他推开办公室的厚重木门,径直走入其中。 阔大办公室内。 身高中等,四肢粗壮的‘贺钟’站在周昌几步外,眼看周昌倏而推门走入,他神色大骇,张口咬破左手中指,在右手掌心里勾画出一张鬼画符,转而紧攥起右手掌心,口中喝一声: “落!” “嗡!” 一声令下,些丝飨气从‘贺钟’眼耳口鼻里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道白骨大手。 白骨大手紧攥掌心,犹如巨锤,一锤砸落周昌头顶! “轰!” 任凭那骨锤砸在头顶,周昌避也不避。 灭绝四道阳脉之后,积蓄于体内的劫灰始在他体表浮漾。 此间流杂的些许飨气,一遇到这鬼神骨灰,如水遇土,顷刻而定,倏忽无踪! 这时间,周昌已经走到了‘贺钟’的跟前,眼看对方竟然将手按在眉心,有‘请神’过来的架势————他陡地扬起手,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凶悍地落在了贺钟面上! “啪!” 一记耳光,把贺钟的架势直抽散了架! 抽得贺钟双眼发黑,眼神懵然! 他踉跄着倒地,周昌手里的吊死绳须臾而出,将他捆了个结实! 另一边,办公室的隔间里,一个约莫五十余岁 的妇女拉开门走了出来。 她眼看到‘贺钟’被捆起来,不仅没有设法帮助贺钟,反被吓得满面惶恐,哆哆嗦嗦地蜷在门后,像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灵异手段的普通人。 但这个人,又怎么可能真是个普通人? ‘她’就是秦元慧————疑似肖大虎的那个人,更疑似肖大虎的阴生诡! 这个秦元慧的相貌,叫周昌一眼看去,就莫名联想到了肖大虎! 对方的模样,有五六分像是女版的肖大虎! 正因为它长得像女版的肖大虎,反而更叫周昌确定,这东西就是只阴生诡! “哗————” 周昌脚下,如张开手掌的灵异波纹猛烈扩散! 他的灵异气息与波纹交相融合! 强横的灵异力量笼罩住整间办公室,将秦元慧拖入此中! 秦元慧先前佯作不敢反抗,好似是个普通人,此时被拖入周昌的灵异波纹里,再想反抗,也为时已晚————迥异于‘贺钟’散发出的飨气的灵异气息,从秦元慧身上发散。 隐隐有种尸臭,跟着在办公室里弥漫! 这个看起来正常的妇人,在短时间里皮肤惨白,身上生出了尸斑! 然后…… 然后便没了然后。 它的挣扎仅止于此,整只鬼就完全被拖入了灵 异波纹中。 一条表面肌肉坟起的手臂,‘长’在了秦元慧的后脖颈上,抽吸着它的灵异力量,而为己用。 ‘凶傩’的一条胳膊寄生在了秦元慧脖颈上,控制住了它的所有行动! 相比于凶傩这条手臂最开始露面的样子,如今它已经变得分外壮硕,随着它抽吸秦元慧的灵异力量,胳膊上也开始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血管。 那些血管交织起来,形成了一个个恐怖的甲骨文。 ‘卯’、‘伐’、‘刖’、‘俎’…… 这些甲骨文字,最初的涵义,都是怎么处理活人的祭品。 ‘卯’字指的是将一个活人竖着斩成两段; ‘伐’字指的是用战戈削去一个活人的头颅?? 其他甲骨文字,无不具备这种恐怖涵义。 ‘凶傩’可以通过汲取七性杂芜之念、灵异力量而生长,凶傩整体可以同步生长,也可以分批次分部位地生长,周昌频频运用凶傩左臂来抽吸灵异力量,这条凶傩左臂的成长速度,便超过了其他的部分。 它的变化更加具体,更加显而易见。 待到那些黑色血管彻底交织成一个个恐怖甲骨文的时候,这条手臂的力量或会更上层楼,生出更多变化。 周昌念头一动,制止了凶傩左臂继续抽吸秦元慧的灵异力量。 就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秦元慧的身体加速腐 烂,眼看着就要完全崩灭了。 这只阴生诡复制了肖大虎的所有记忆,甚至模拟了肖大虎的人格。 它能够像正常人一样,与其他人沟通,都取得了贺钟对它的信任,这只鬼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就这么杀掉实在太不划算。 周昌目光转而看向了被吊死绳拴起来的贺钟。 他刻意收束着这根吊死绳的灵异气息,令之不会伤害到贺钟。 但被此绳捆缚起来,贺钟的种种手段也根本无法用出,更挣脱不得。 “阴矿之中,竟然也有你这等豪强?!” “手段如此强横,我斗不过你!” “怪不得旁人说阴矿之中,处处凶险,更需谨慎以对。 “————是我小觑了这地界里的人物,我任杀任剐!” ‘贺钟’闭上双眼,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他这一番话,直接就把自己的底叫了。 若不是周昌也是旧世人,与他当面,当下仅凭他泄露阴矿消息的这些话,也足以叫他打开身后门,催生阴生诡了。 周昌看着他,忽然道: “你便是以为矿区里,随处都是普通人,便放下了忌惮,行事逐渐肆无忌惮的?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看来你们肖家三个端公,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不过这么看来,其实也不奇怪。 “若不是你们鲁莽冲动,怎么会走进黑荒山里头去,当时那块地界,都快靠近诡坟了。 “也只有你们这般莽撞人,才会直冲到那么靠近诡坟的地界去。 “当时我们若不搭手救下你们,也就可以免去今日这番因果了……” 贺钟听着周昌这番话,忽而瞪圆了眼睛。 随后在周昌话下,神色又变得讪讪。 周昌看着他,笑问道: “肖兄,今时可能辨出我是谁了?” 214、庆坛 (1/1) “辨出来了。 “周兄弟……”贺钟耷拉着眼帘,根本不敢跟周昌对视。 但他忽又想到自己的长辈肖大虎,立刻转头去看,却见到‘秦元慧’浑身腐烂,一时如遭雷殛,愣在当场! “你们也是下过一次阴矿的人物,竟然比我们初涉阴矿的人,都这般不谨慎。 “肖兄,你和这样一只鬼相伴多时,竟没有分辨出他其实不是你的叔伯长辈肖大虎? “我方才那样提示于你,你竟是半点没有反应,没有想到门外来者乃是你在旧现世的故旧同伴?“周昌为肖真明解开了绳索,连声言语。 “虎叔竟已死了,这只鬼……”肖真明看着那只鬼,满脑子都是这个突然冲撞出来的消息,对于周昌的其他言语,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阴生诡。 “下矿之人,在矿区之中暴露自己的身份,继而为自己引来的诅咒。 “此诡往往会在对应人身陷险境之时,忽然出手,致人死地。 “而后自身取代死者的身份,吞噬死者的记忆与魂灵,又扮作相反之相,重新出现于人世。“周昌说道,“你在此间如此放肆地行事,竟没如你两个叔伯那样招来阴生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肖兄,节哀顺变吧。” “大牛伯爷也死了?” 肖真明抬起头,悲恸地望着周昌。 见到周昌点了点头:“下涉阴矿头几天,我正好看到 肖大牛前辈坠楼而死。” 肖真明眼前一黑。 良久之后,肖真明醒转过来。 将他在此间如此行事的根由,及至这段时间的经历,与周昌悉数道出: “我在此地初来乍到,也记得阴矿凶险诡异,充斥不可名状之诅咒的说法,素日行事谨小慎微,但因我那份活计的原因,平日住在公司宿舍,总免不了与其他伙计打交道。 “那样活计,我根本没有做过,连蒙混也不知该如何蒙混。 “这么过了二三日,上头的人便让我卷铺盖走人。 “我身无分文,在僻静无人的荒屋之中睡了几日,又觉得这样磋磨时光不是办法--如此下去,有朝一日纵能出离阴矿,却一无所获,那是何等的遗憾? “于是我便运用了术法,用小鬼搬运他人身上的钱财 “后来,搬了几位富商的不少钱财,我手里又了钱,行事越发没有顾忌……所谓诅咒、所谓凶险诡异,根本不曾找上门来,我便愈发不将这当回事了。 “我租下了这一层楼,开始为人做法驱邪。 “同时,也结交此间的神汉、师婆,花大价钱收购他们的家传法门、秘术。 “两个叔伯和我说过,许多法门秘术在阴矿之中或许发挥不出作用,但带到咱们那边去,便能大放异彩。 “这段时日以来,我确实收购来不少法门秘术,还买下了几方坛印。 “如你我的‘雷霆都司印纽’一般,这些坛印虽不一定隶属于雷霆都司,但内中渊源流传总差不多,每一道印纽,都是一张‘坛号’,一座‘法坛’。 “带回咱们那边,借飨气摧开法坛。 “法坛之中,纵没有好东西,也不可惜。 “可若侥幸能在那些法坛上寻得一两道守坛的鬼神,那于我们而言,岂不是绝大收获?” 肖真明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了办公室角落,那个半人多高的保险柜。 保险柜里塞着满满当当的书册。 周昌将那些古旧的书册拿出来翻看。 书册之中,多记载着一些民间俗术,法门传承。 譬如‘收惊祝由术’、‘问米背阴法’、‘打小人’、‘五狗荡鬼咒’之类。 这些薄薄的书册,有新有旧,古旧者居多。 肖真明在旧世跟着他的叔伯跑江湖,也有一份见识,能分辨出一件东西究竟有没有年头,是不是古董,他搜集来的这些法门秘术里,有八九成都是数十年上百年的老东西了。 剩下的那些新书,也是他故意收来的。 因为书上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譬如有一道新书,上写着‘奉养銮魁圣君祖师化身-锅龙老仙秘术’。 这是一门用来炼养所谓銮魁化身‘锅龙老仙’的秘术。 銮魁圣君乃是一教祖师,高上的神旌俗神,若真能炼出它的化身,那确实是受用不尽。 这些书册在新世之中,九成九没有价值。 无人能借书册修炼出真东西来。 但它们在旧世又会面临不一样的情形。 若一门法术真的是代代流传下来,时常被人修持--不论是否成功的,这样法术,待到旧世去,借飨念一催,大概率真能成一门真法。 飨气可以诡化万类。 肖真明打得便是这样的主意。 他承担了高风险,也确实可能获得高收益。 如此多的法门秘术,纵然只有二三门能够修成,也是大收获了。 随后,肖真明又从一个锦盒之中,拿出了几方印纽,交给周昌验看。 这些印纽,都是完完全全的老古董。 印纽上刻着‘三霄随世法旨大印’、‘大傩之印’、‘五通鬼神之印’的字样。 在这数枚印纽中,周昌注意到了一方泛着银光的羊角小印。 那枚羊角小印通体银质,底下篆刻着‘庆坛法印’四个字。 ‘庆坛’,乃是一座民间法坛。 来源古老,不可考证。 但至今都有祭祀庆坛的种种迷信活动。 而今下引起周昌注意的,不仅是‘庆坛法印’这四个古老的篆字,更是因为在这四个字之上,有四道剑形印记直落而下,又被一道横杠拦腰截断。 这样印记,周昌曾经见过。 他的‘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符头,乃是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形印记,只是没有拿到将剑形印记拦腰截断的横杠。 而许向飞他们家藏起来的那张符咒,具备消解覆于许母鬼蜮中的孽力,使许母由想魔状态退归正常的效力。 那道黄符的符头,便和眼下这枚印纽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了。 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肖真明见周昌拿着那枚‘庆坛法印’看得入神,他神色消沉,出声道:“周兄弟可是喜欢这枚法印? “那它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周昌放下羊角小印,道,“这枚法印或许是你费尽心血收来的这众多物什之中,最为珍贵的那一项。 “你确定要送给我?” 一听周昌这番言语,肖真明神色顿时有些犹豫。 他收集来这些东西,确实是耗费了许多心血,承担了许多风险的。 周昌纵对这枚印纽有兴趣,却也不会利用与肖真明之间的这点信息差,把这件东西,从对方手里诓骗似的索要过来。 看着肖真明的神色,周昌笑道:“我确实对这枚印纽有些兴趣。 “这枚印纽,或与你我都听过的那位‘李奇仙师’,有着某种勾连。 “李奇如今亦在这处阴矿之中,他从前就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如今又到了何种层次?我却无从揣度。只是这个人,本身非常危险。 “许多人因他而死,他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亦杀害了不少人。” 个中具体情形,周昌并未完全透漏。 譬如李奇今下还在寻找自己的某一道主魂和记忆这些,他未与肖真明说尽。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成于心思,谋于深思,利以群谋。 肖真明和周昌之间的距离,终究还是比杨瑞、石头他们远了一些。 再加上这个人行事这般莽撞,周昌更不可能和他分享更深的隐秘,只能点到即止。 “倘若因为这枚印纽,李奇找上门来……我怕是无力应付……”一听周昌提到‘李奇’这个名字,肖真明立刻就变了脸色,他将周昌递还回来的羊角小印,再次推给了周昌,“周兄弟既然有心想探索这方印纽内中隐蔽,我便把它送给你了!” 周昌闻声,便不再推辞: “好,那我就收下了。 这方法印背后,究竟是潜藏凶险,还是暗蕴机遇?今下你我皆一概不知。 倘若内蕴机遇被我所得,你这里也有一份分润。” “多谢,多谢。”肖真明不必承担风险,便能得一份利益,也颇为满意。 随后,周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 这张纸就是周昌最初拿到的那张诅咒信。 他尚还是网约车司机何炬的时候,拿到过这封诅咒信。 如今,这封诅咒信兜兜转转一圈,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里。 不论是‘诅咒信’还是‘祝福信’,其实效果都是一样--留名于其上,便能对抗来自于‘无心鬼’的杀人规律,避免令自身遗忘自我,继而成为消失人。 只是这封最初版本的信笺,效力比散播出去的各种版本信笺,要强上许多。 ‘阿西‘在这封信笺上留存的力量,远超过其他信笺。 周昌将这封信从许向飞手中取得之后,便令全组成员都在信笺上写下了名字。 假若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再次爆发,至少可以保证留名于信笺上的人,不会被立刻带走,就此成为消失人。 他将这封信的效用告诉了肖真明,令其亦于信上写下名字。 信笺随后被周昌收了起来。 ‘瘟丧神传承符箓‘被他掌握在手,但如何运化瘟丧神的力量,如何使瘟丧神引为己用? 周昌目前还没能彻底探究明白。 像是‘诅咒信’这样东西,乃是瘟丧神力量的外延,相当于此神的触手。 把信笺留在身边,他就有了和瘟丧神‘握手沟通’的渠道。 收拾好东西,讲明外面的情形,两人一鬼就此离开了办公室。 … 满地散落香烛纸钱的平旷楼层里。 众人站在一副钢铁铸造的箱子之后。 那副箱子的形制,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保险箱。 它的体积也正和一个保险箱差不多。 箱子顶上内嵌着一块显示屏幕,屏幕的数字框里,只有一个‘0’的数字。 这只可以被人单手抱起来的‘保险箱’,就是重做第二版的鬼棺。 鬼棺内置有微电脑,接连着类似‘灵异侦测器’的装置。 在鬼被收押进鬼棺的瞬间,内置灵异侦测器就会侦测鬼散发出的灵异气息,经由电脑分析,形成具体的数值,反馈在外部屏幕上。 “灵异侦测器对灵异气息的侦测并不精确。 “它的主要原理就是利用一块接触鬼的灵异波纹、气息,会产生反应的合金,来实现对鬼气息的侦测。 “所以显示在屏幕上的数字也可能会剧烈波动。 “波动值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稳定下来的数值大概有 多少。 “这样就能清楚,一只类似层次的鬼,在冲击鬼棺时的强度。”袁冰云盯着那只新捕捉来的、名为‘秦元慧’的阴生诡,看着它被吊死绳缓缓拖向鬼棺,开口解释着,“目前的条件只能做到这些了。 “其实各种基础的资源,灵调局都并不缺少,市里也对这些的灵异研究大力支持。 “但是大家和鬼接触得还是太少,也就导致很多东西只能停留在理论上。 “做出来的东西投入到实际运用上,总是时灵时不灵。 “不过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往后的每一步都会好走很多。” 她转而看了看自己身后,一排保险柜样式的‘鬼棺’被堆放在墙边,这些鬼棺能否长时间关押住一只鬼,尚且是个未知数。 它们的主要作用,便是被鬼破坏掉,让内置的微电脑可以瞬间收集到鬼的灵异力量强度。 收集得来的这些试验数据,都会为下一代鬼棺的制造,提供坚实的支撑。 其他人也都紧紧盯着那逐渐临近鬼棺的‘秦元慧’,鬼棺技术真正成熟,他们这些普通调查员,同样也是获益者。 以往面对恶鬼,不得不运用的‘诱离战术’、‘隔离战术‘,都可能因为鬼棺的出现而被终结! 众人注目之下! ‘秦元慧’被送入了鬼棺内。 鬼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不断跳动。 最终凝滞在‘693’这个数字上。 “强度693……这个强度,比‘002’那只双面阴生诡要低很多……”袁冰云注视着那副收押了鬼的鬼棺,等候着它被 鬼的力量撑破、爆裂。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等候了十几分钟,鬼棺仍旧完好无损。 215、灵异波纹与受感现象 (1/1) 看着地上毫无动静的鬼棺,袁冰云一时眼神茫然:“怎么会这样?” ‘秦元慧’这只鬼的灵异力量强度值,虽然不如先前的002双面阴生诡,但仍旧是比001强出了太多。 这么久的时间,依照她的估算,秦元慧早该破棺而出。 但现实却是,地上的鬼棺纹丝不动。 秦元慧躲在鬼棺中,丝毫没有破棺而出的意思。 袁冰云蹙眉思索了一阵,不必旁人出声提醒她甚么,她自己就首先想到了几种可能:“这只阴生诡是经历过一次休眠的阴生诡,它复制了先前死者的记忆与人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只阴生诡可以看做是具备了‘智慧’这种东西。 “它可能能够对当下情况进行分辨,自认为当下不是突破鬼棺逃离的好时机。 “所以反而暂时在鬼棺中蛰伏了起来。” 她顿了顿,又道:“也有可能,导致鬼破开鬼棺的关键,其实并不是灵异力量的强弱。 “而是另有其他关键因素……” 袁冰云抬眼看向了鬼棺旁边站着的周昌,眼神祈求。 周昌与她对视一眼,笑道:“你觉得当下和这只阴生诡进行直接沟通,或许能直接获知个中根由? “但我须要提醒你的是--鬼话是不能信的。 “而这种专门阴谋寄生于活人世界,伺机大面积杀死活人的阴谋之鬼的话,更不可信。 “像是许向飞,我尚有可以拿捏他的手段。 “毕竟他脑子里还有‘生死’这种概念,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但我拿捏不了一只鬼。 “鬼纵然装得再像人,但它们并没有真正的情绪,没有恐惧心,没有所谓的‘软肋‘,也就无法被掌控拿捏。 “所以,我也无从判断这只鬼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确定还要跟这只鬼沟通?” 袁冰云没有犹豫,还是点了点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被后来人称赞为勇士。 “但第一个吃蜘蛛的人,第一个吃蝎子的人,也未必就不是真正的猛士。 “正因为他们的尝试,才让后来人知道蜘蛛是不能吃的,蝎子是有毒的。敢于吃螃蟹的勇士固然可贵,但现下这个局面,能吃蜘蛛蝎子的人,也未必不重要。 “我还是想尝试一下。 “我觉得‘羊组长’你也需要勇于尝试一二。 “鬼生来没有情绪,没有恐惧心,但在人类后天的努力下,未必不能让它们产生情绪,生出恐惧心呢?” 当下的特调组里,成员之间皆以代号相称,避免泄露真实身份。 所以袁冰云称周昌为‘羊组长’。 她其实有点好奇,这个‘羊组长’明显更像是只大尾巴狼,为什么给自己取个‘羊’的代号? 听到袁冰云的话,周昌眼中放光,不吝激赏。 他天生情绪稀薄,照现在人与鬼的区分来看,他像鬼更多过于人。 也因为性情淡漠,所以总是喜欢做火中取栗的事情,在极端危险的环境里,感知到自心的存在,获得强烈的情绪冲击。 也就是天性酷爱冒险。 而袁冰云的见解,其实正对了他的胃口。 “那就试试!” 周昌的回应言简意赅。 他抱起地上那只‘鬼棺’,目光看向在场其他人,道:“鬼话连篇,不可相信,你们毕竟没有经验,还是先不要贸然尝试听取‘鬼话’了。 “你们就守在这里,我和蜘蛛去那间办公室里研究。 “有情况会通知你们。” 说过话,他胳膊夹着鬼棺,和袁冰云走进前头的办公室里。 众人看着两人一高一矮、肩并着肩离开,一时都有些懵然。 宋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很烦躁。 袁冰云跟着周昌走进办公室,回身反锁了房门。 周昌将那只鬼棺放在办公桌上,鼻翼间忽然嗅到一股幽香。 他转回头,正看到袁冰云凑近自己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鬼棺。 “离远些。” 周昌回过头,同袁冰云说了一句。 突然打开鬼棺,尚不知道内里的‘秦元慧’会有什么反应。 它要是突然袭击,周昌自己倒是不担心,但这个研究员未必就没事。 “嗯。 ” 袁冰云明白周昌的意思,她退后了几步,寻找合适的位置,在办公室里架设上了拍摄设备,使摄像头正对 着鬼棺那边。 “开始吗?”周昌拉着鬼棺门把手,调出屏幕上的键盘,向袁冰云问道。 “开始。”袁冰云按下录像按钮。 录像开始。 “滴滴滴滴……” 输入这只鬼棺的密码之后,只听‘咔哒’一声,鬼棺锁紧的密封门瞬间开启。 周昌避开身形,令摄像机能够真实拍摄到此刻鬼棺内的情形。 鬼棺内,什么都没有。 那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封入鬼棺里的阴生诡‘秦元慧‘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但是,摄像机的屏幕里,在鬼棺打开的这个瞬间,忽然荡漾起一道道波纹,大量噪点如沸水般铺满屏幕一个瞬间,而后又瞬息恢复正常! 在这个瞬息里,周昌、袁冰云都感应到一股寒冽的灵异气息如风般刮过整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残留的各项物什,顿时发出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袁冰云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飞快记录:“代号’003'的鬼脱离鬼棺之后,会瞬间释放大量灵异气息与波纹…… ” 感受着那般灵异气息与波纹瞬间掠过身躯,袁冰云自身的灵异气息与波纹,都禁不住开始荡漾弥漫。 她感觉到自身的灵异气息与波纹不自主地弥漫时,眼皮忽地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鬼棺旁站着的周昌。 周昌的眼神同样若有所思。 四目相对。 两人心里都浮出了某个念头。 下一刻,003秦元慧的形体出现在了层层弥荡的灵异波纹中央。 “唰!” 吊死绳从周昌衣袖里飞出,直接将003捆了个结实。 他转而向袁冰云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 “这只鬼出现的时机--恰巧是在你我的灵异气息、波纹被触动的时候。” 秦元慧的灵异气息,亦触动了何炬的灵异能力。 但这种触动本身并不明显,若是‘何炬’当下作为主导,他本身可能都感觉不到这种触动,但周昌作为旁观者,往往能更敏锐地捕捉到这样细节。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一脸兴奋:“我感觉到了! “这个、这种现象,如果普遍存在的话,更是‘主观意识宇宙“存在的一种佐证!” 按照袁冰云先前的猜想,‘鬼’是生灵主观意识宇宙上的‘裂口’。 换而言之,有生灵的存在,才会有‘鬼’的诞生。 鬼与人对立又依存。 而当下‘秦元慧’被突然放出来的时候,存在于这间办公室里的,只有它的灵异气息与波纹。 它无形物质。 那种灵异气息、波纹会让人感觉难受,但并对人并不具备真正的威胁。 就像冬日的寒风、夏天的阳光,这些东西也会让人觉得难受,但很少有人会因为被冬风吹过、烈日晒过久突然死掉。 秦元慧的灵异气息、波纹亦然。 可当它显出形体之后,就真正对人具备了威胁。 它有了杀人能力。 令它显出形体的根因,与何炬、袁冰云本身的灵异气息、波纹被触动,脱不开干系。 二者主观意识宇宙上的那个‘缺口’或许在接触秦元慧灵异气息波纹的时候,被‘打开‘了! “这或许就是‘受感’?”周昌眼中光芒灼灼,拽着‘秦元慧‘,向袁冰云问道。 若这种受感现象普遍存在,此种‘受感’,与旧世的‘飨念寄生‘又是多么相像! 只是旧世因飨念寄生聚集而化生的‘想魔’,往往需要同时将许多飨念汇集在某个人或物的身上,加一点机缘巧合,才能化生成想魔。 且彼世人自身并不具有‘灵异能力’。 而新现世却没有飨念的存在,且鬼是不是因为人的‘受感‘而化生,尚且没有定论。 饶是如此,仍叫周昌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根源性的问题。 他的右眼中,‘阿大’的文字暴躁地洗刷过视野,它也被周昌的念想触动,一时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满足感。 “真希望那个‘黄大仙’现在就能过来。 “这样就好着手研究’受感现象’了!”袁冰云攥紧小拳头,激动地连连转圈。 周昌咧嘴笑着,心中喝令‘阿大’安静。 待到袁冰云的心情平复下去之后,二者简短讨论过后,首先拆卸开那只‘鬼棺’,对鬼棺内部浸润了‘B-2'鬼楼灵异气息的复合皮革进行检查研究。 “这层皮革其实是模拟的活人皮肤,拟真度达到了90%. “我们研究发现,只有活人的皮层能够更好的贮藏、留住灵异气息,所以运用了这种动物皮与仿真皮复合形成的材料。” 袁冰云一面裁剪着那种柔软且富有弹性的复合皮革,一面向周昌说道。 周昌感应着那层复合皮革里散溢的灵异气息,忽然道:“这种材料听起来更适合做充气娃娃。” "……" 袁冰云愣了愣,随后抿嘴笑着道:“当时制作这种复合皮革的时候,确实考虑了硅胶这种材质。 “市面上的充气娃娃、飞机杯这些东西,和这种复合皮革的性质很接近。” “那飞机杯有没有困住一只鬼的可能?”周昌问。 “……不可能。”袁冰云摇了摇头,她侧目瞥了周昌一眼,放下了手里的复合皮革,“你能观测到这层皮革里散溢的灵异气息吗? “内里有没有残留003的灵异气息或波纹? “这里毕竟不是实验室,没有那些实验所需的溶液。 “以往在实验室里,都是通过溶液浸润灵异气息后形成的色泽,来标识比对各种灵异气息或波纹。” “我也观测不到这么清晰的灵异气息变化。”周昌摇了摇头,“不过蝴蝶可以。” 他转而走到门口,开了门,向守在这层楼里的宋佳喊了一声:“蝴蝶,来搭把手。” 听到周昌的呼唤,宋佳神色犹豫,脚步却飞快地朝办公室这边走了过来:“要做什么?” 周昌关上房门,带着她到袁冰云跟前,指着那块被裁剪开的皮革说道:“你来运用鬼眼,观测这块皮革散发出的灵异气息性质。” “好。 ” 宋佳瞥了袁冰云一眼,转而将目光集中在那块皮革上。 她的一只眼睛瞬间化作血液旋涡,‘鬼眼’映照之下, 皮革上那些近乎于人体毛孔的气孔里进出的灵异气息、在皮层里弥荡的细小波纹,尽皆显现了出来: “这块皮革里存留有大量爆炸火花状的灵异波纹。 “这种灵异波纹非常强势,在不断抵消另一种涟漪状的灵异波纹。 “二者波纹里弥漫的灵异气息,互相之间并不侵犯,没有发生任何反应。” 听着宋佳的话,袁冰云在手机上作着种种记录。 她对宋佳连声赞叹道:“蝴蝶的这种灵异能力堪称是‘灵异显微镜’了。 “能对灵异波纹、气息的观察这么细致入微,这是实验室里的溶液比色法都不能媲美的能力。 “蝴蝶有没有兴趣转作研究员啊?” 宋佳闻声笑了笑,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 袁冰云敲击屏幕的手指,在此时忽而顿了顿。 这时候,周昌说道:“看来导致鬼棺能封住秦元慧这只鬼这么长久时间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灵异力量的强度。 “灵异气息是灵异力量的外显,但波纹源出何处,今时还没有定论。 “而B-2鬼楼的灵异气息与秦元慧这只鬼的灵异气息并不曾发生任何对抗或交融,二者基本上是一种互不相干的状态,这就说明秦元慧的灵异力量,与B-2遗留于复合皮革中的灵异力量,不发生反应。 “反而是B-2的灵异波纹,一直在对抗秦元慧的灵异波纹。” “是。”袁冰云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周昌,“所以那个侦测记录鬼的灵异力量强度值,对于鬼棺的实践改进意义不大。 “更重要的是这个‘灵异波纹’。 “从前大家一直都认为灵异波纹是灵异力量的副产品。 “人们对鬼的气息、力量更关注一些……现在看来,情况应该颠倒回来才对……” 216、再见远江县 (1/1) 目下已然确定,秦元慧之所以没能脱离鬼棺,原因并不在于灵异力量强度。 而是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一直处于被B-2的灵异波纹压制的状态。 就此来看,灵异波纹似乎才是收押一只鬼的关键。 当然,当下只有秦元慧这一只鬼的实验数据,尚不好就此下什么定论。 但只是这只鬼呈现出的某些现象,已足以引起周昌、袁冰云对于‘灵异波纹’的重视。 两人又相互探讨了一番,交换了各自的见解。 宋佳靠着办公桌,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看着两人闲聊,抿着嘴默不作声。 “接下来我们尝试一下别的。 “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令003这只鬼感觉恐惧,或者会退避、不愿接近的?” 袁冰云转眼看向那只被吊死绳捆住、此刻一动不动的秦元慧,笑着向周昌说道。 周昌点了点头。 他念头一动,拴住秦元慧、将其完全压制住的吊死绳便倏而收缩进袖口中。 这只阴生诡,经历了一回休眠,已然复制了‘肖大虎’的人格与记忆。 它可以和人进行沟通。 但它说出来的那些话,却未必能够相信。 所以今下他们只是在进行尝试,对于会否有收获,各自虽有期待,却也期待不高。 吊死绳从秦元慧身上解脱的瞬间,这只鬼就好像重 新‘解冻‘了一样,微微腐烂的面孔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它瑟缩在墙角,目光频频看向周昌。 似乎周昌的存在,让它感到恐惧。 “你害怕他?” 看到这一幕,袁冰云饶有兴趣,向秦元慧问道。 秦元慧点了点头,像个正常人一样说着话--若不是当下它这副身体苍白、微微腐烂的样子,根本不像正常人,只听其声音的话,任谁也不会觉得它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害怕,害怕…… “我害怕他那根绳子…… “那根绳子,曾经困住了一只恐怖的鬼很久很久。 “他一拿出那根绳子,我就发自内心的感觉害怕,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了。” 听到秦元慧的话,袁冰云与周昌交换了个眼神。 周昌转而拿出一根棺材钉,向秦元慧问道:“这个东西,你害怕不害怕?” 棺材钉黑里透红,内里遍布好似血管状的纹络。 雪尸的眉心血完全浸染了这根铜钉,孽气将这根长长的棺钉重新锻炼过一回,更使之发生了某些诡异的变化。 秦元慧一看到周昌拎出那根棺钉,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它身上蔓延出去的波纹,一下子蜷缩起来。 它连连摇头,散大的瞳孔竟然瞬间紧缩。 分明是害怕极了的样子。 “你觉得它是不是真的害怕?”周昌没有询问袁冰云,而是转头看向了宋佳。 宋佳闻声,有些迟疑:“你说的,鬼不能相信。 “它表现出来的这种样子,应该是做给我们看的吧? “我觉得,它不是真的害怕。” “嗯。”周昌点点头,神色淡淡,又问道,“那你觉得它表现出来的什么样子,让你觉得可疑?” 面对周昌此刻的提问,宋佳顿有一种上中学时,面对那个严厉的数学老师的提问一样。 她心中忐忑,看了那只鬼很久,也没看出来甚么端倪。 “不要试图去理解鬼。 “当你试图理解它的时候,就是你掉进它陷阱里的开始。”周昌这时忽然向宋佳说了一句话,“这只鬼不管有什么样的表现,都是不能去相信的。 “它的每一面,都是陷阱。” "……" 宋佳一时无言。 她本来也没打算理解这只鬼什么。 只是周昌的话,让她以为可以从那只鬼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她在心底将周昌方才那番话认真回味了一遍,又觉得那几句话里好似蕴含着别的甚么涵义。 沉默片刻后,宋佳点了点头,向周昌说道:“我记住了。” 周昌‘嗯’了一声,转身走到秦元慧跟前。 他手里的棺材钉,照着这只鬼的眉心扎了下去一一 “嗤!” 一股灵异气息从棺材钉贯穿的部位流泻而出。 秦元慧猛烈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嘶嚎声! 感觉到秦元慧的灵异气息,在棺材钉将之贯穿之后,跟着飞快地衰退,周昌又将棺钉拔了出来。 随后,他依着袁冰云的要求,拿来各种东西,测试 秦元慧对这些东西的反应。 最终,秦元慧被再次封锁进一只鬼棺内。 三人坐在一起,开始讨论。 主要的讨论者是周昌与袁冰云,宋佳更多时候都是在旁听。 “我们拿出来的所有东西,秦元慧都反应不一。 “但是这些反应,可以说都不是这只阴生诡本身的反应,而是这只阴生诡复制来的那个人的人格,对于这些东西会有的反应。 “譬如你拿来大蒜、十字架,在西方文化中,这些东西可以用来驱邪,但秦元慧对这些根本毫无反应。 “这是因为它复制来的那个人格,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文化熏陶。 “它复制的对应人,年纪在五十多岁,对西方文化接触不深,不了解这些东西,所以它跟着对这些东西也全无反应。 “相反,像是人的指尖血、牛眼泪这些东西,它反应较大。 “也是因为这个年纪的老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样的民俗鬼故事,知道人的指尖血、牛眼泪具备驱邪的效用。”周昌徐徐言语着。 他清楚秦元慧复制的对应人格与记忆,来自于肖大虎。 对于自己的这番结论,自然更为笃定。 袁冰云附和地点了点头:“哪怕是你的那些可以禁锢、杀伤这只鬼的手段,也都并没有引起这只鬼任何的反应--它对于生死没有概念,也根本没有所谓的情绪。 “但我们其实也并不只是为了让鬼具备情绪,让它感到恐惧。 “这只是一种便于理解的说法。 “我们希望找到的,是能够制衡鬼,让它不能随意侵袭人类社会的那种手段。” “你的那篇《灵魂拼图猜想》里提到过,鬼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人的主观意识宇宙是鬼诞生的根源,鬼既然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反过来说,鬼杀死人,也是为了弥补它们本有的缺口。“周昌说道,”我觉得,从这个方面入手,或许会有收获。” “跟你交流,总是能得到让我耳目一新的观点。”袁冰云眼睛一亮,她看着被拴起来的秦元慧,道,“按照你的猜想,鬼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来看—— “这只鬼首先是那个被它杀死、消除所有痕迹的人主观宇宙上的缺口。 “要是能找到那个已经了无痕迹的人,进展应该就能加快。” 她说着话,又蹙紧了眉。 被阴生诡消除所有痕迹的人,想要再将之找到,又谈何容易? “这件事我来办就行。”周昌接话道,“这只鬼和贺钟经常一起活动,贺钟和它的原身应该有一定的牵扯。 “从这方面入手调查,很快会有收获。”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袁冰云闻声心里顿时放松了下来,她看着周昌的眼睛,大大方方地向其伸出了手,“谢谢你。” “不客气。”周昌握了握对方的手。 “咳!”宋佳这时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组长,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接下来给你们放假,各自休息几天,忙点各自的私事。”周昌道。 “那你呢?”宋佳跟着问。 周昌疑惑地看了看她:“我也去忙点自己的私事啊。” “《恶尸炼煞刀》这道科门,记得好好研究。”周昌想 了想,又叮嘱了宋佳一句。 “嗯。 ” 宋佳点点头,情绪却有些低落。 袁冰云则向周昌道:“我这几天不休息,我能跟着你吗? “你说那四只狗会引来黄大仙,更方便我观察‘受感现象‘,印证‘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 “这个实验不能错过的呀。” “嗯,你跟着我。”周昌点了点头。 宋佳闻声忽然很愤懑。 她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问号,很想问问袁冰云凭什么? 但她也清楚,要把这三个字问出口,不仅会显得自己很蠢,也会把当下的场面弄得很尴尬。 于是,宋佳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扬首向周昌说道:“组长,你不是说给我们制定了训练计划吗?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段空闲时间,不如把它利用起来。 “我们好好训练,提升咱们特调组的整体实力!” 宋佳神色严肃,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但她衣袖下的拳头此刻已经攥得很紧了,脚尖都用力地抓着鞋底,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表演得这么大义凛然。 周昌闻声一拍脑袋,他方才险些忘了这件事:“你说得对。 “那就暂且休息一天。 “后天早晨九点半,你和其他人去实训楼等我。” “好!”宋佳很公式化的点了点头,内心里的那个小人早就欢快地跳起舞了。 但她转眼看到嘴角噙笑的袁冰云,心底又是一阵颓 丧。 她终究还是要休息一天的。 对方却能一刻不停地呆在组长身边。 要是组长让对方也休息一天就好了…… 这时,周昌好似听到了宋佳的心声一样,对袁冰云说道:“你也休息一天吧,需要准备什么实验材料,这一天的时间,你都准备一下。 “到时候开展各项试验会更方便一些。” 袁冰云想了想,似不经意地瞥了宋佳一眼,点点头: “也好。 ” "……" 三人离开办公室。 周昌宣布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便令众人各自散去。 他带着肖真明与关押‘秦元慧’的鬼棺下了楼,和其他人分开后,打了一辆车,直奔‘谢军良’的住处。 方才石蛋子发来了消息,说他们已经把白秀娥的父亲,带到了杨大爷的住处那里。 “吱呀~” 周昌闭锁上了屋门。 原本还有些光亮的屋子里,顿时变得昏暗。 门外众人的言语声,一时间都消止下去。 他转回身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老者。 老者穿着体面,体格高大,不算消瘦,却也并不肥胖,一看就是被照料得很好。 这个老者,正是白秀娥父亲的应身。 “白大伯。”周昌唤了老者一声,开门见山地向白父问 道,“你这里,果真没有任何和秀娥有关的线索吗?” 白父闻声,定定地打量了周昌一会儿。 而后,他缓慢又坚定地道:“我有。” “嗯?”周昌扬了扬眉。 对方的回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听白父接着说道:“我不是信不过你的那些亲朋好友。 “我是怕出别的事情。 “所以他们问我秀娥的事情,我都说不清楚,没线索。” 周昌笑了笑。 白父就是不信杨大爷他们,没有别的原因。 这个老人先前在那般高压的环境里,被欺辱多年,咬着牙活到如今,早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今下这个环境,看似比其在旧现世所处的环境要安稳,其实不然。 一旦泄露秘密,恐怖仍旧如影随形。 所以白父对杨大爷他们保持了怀疑,直至如今。 而他之所以会相信周昌,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秀娥会无条件地相信周昌。 似乎也没有信错过。 所以他也遵从女儿的意愿,选择相信周昌。 在他心里,周昌虽然不是个值得叫女儿托付终身的人,但总是比其他所有‘外人’都要强很多的。 “我在这里第三天的时候,有天夜里,我起来解手后站在院子里。 “心里想着,怎么秀娥,还有你们一直都没消息? “我心里正发愁着,一只白鸽子扑棱棱地飞到了院子 里的老槐树上。 “我还纳闷大半夜怎么会有只鸽子飞过来?那只鸽子就掉下来,落地后变成了一只白纸鹤。 “白纸鹤的尾巴上,缠着一根我女儿的针线。”白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兜,拆开布兜,露出内里的一方小手帕。 打开手帕后,就显出了里面的一张白纸。 白纸就是由白纸鹤拆开而成。 这张白纸上,还缠了几圈透明银亮的丝线。 这些丝线,便是秀娥的藕丝。 周昌接过白纸与丝线,那卷丝线温柔地游曳着,缠绵在他的尾指之上。 他摊开纸张,看到上面娟秀的字迹:“远江县。” 217、剪刀煞 (1/1) 周昌看着白纸上的字迹,皱了皱眉。 秀娥应是不认识字的,白纸上的字迹,并非出自于秀娥之手。 但是,秀娥体内还有白家奶奶、白玛两个魂魄--这两位肯定识得字。 凭着这只千纸鹤,其实什么都确定不了。 真正让周昌相信这只千纸鹤是出自秀娥她们之手的,其实是跟随千纸鹤而来的那一道‘藕丝’。 一接触到这缕藕丝,他对于这千纸鹤中的内容,便再没有怀疑。 “远江县。” 周昌并未第一次听到‘远江县’这个地方。 曾经宋佳说起‘黑区事件’的时候,就曾说过‘远江县’是一个扩张型的黑区。 沦为黑区的地域,会消失在人们可探知的范围之内。 人们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甚至清楚怎么走到这个地方去。 但他们沿着那些原来通往这个地方的路径,前去探索的话,最终仍会无功而返。 而扩张型的黑区,就如同黑洞,在不断吞噬周围的地域。 “秀娥在远江县这个黑区里?”周昌沉思着。 椅子上的白父悄悄坐正身形。 他不敢打搅周昌的思考,只是看着周昌的表情,便知道女儿牵扯进了很棘手的事情里。 白父忧心忡忡。 良久后,周昌回过神,他把白纸与藕丝收了起来。 “除了这只纸鹤,秀娥还有没有再用其他方式,传来过什么消息?”周昌看向白父,面露笑容。 白父摇了摇头,表情沉闷:“没有了。” “这样看来,当时秀娥至少还能从远江县那边传过来消息。 “但传递消息在那个时候,于她而言也是非常吃力的事情。 “否则她不会只留下这三个字,至少会说明一下她遇到了怎样的情况。 “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周昌说了这样一番话,忽而话锋一转,“白大伯,你在这边生活过得如何?” 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令白父不由得愣了愣。 片刻后才迟疑着道:“过得还算可以……” “能适应?” “能。 ” “我家杨大爷,在这边觅得佳偶,预备就在此间生活了。 “白大伯有没有心思,预备以后都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安享晚年?” 白父闻声皱起了眉头,看向周昌:“忽然问这些做甚?不是正在谈怎么搭救秀娥的事情吗?我现在只想着先得见着秀娥,其他的都还没有考虑……” “秀娥的事情,我会管。”周昌开口言语,打断了白父的话。 一听到他这句承诺,白父闭上了嘴。 周昌又笑道:“白大伯可以考虑考虑了,日后不如就留在这里,还有个老伴照应着。 “你和杨大爷都留在这边,以后也好互相走动走动。” 白父留在这边,反而是件好事。 他不那么爱折腾,少有被阴生诡盯上的困扰。 又有个老伴能照顾他,可以安享晚年。 “哼!”然而,白父对于周昌的建议,却是回以一声闷哼。 他鼓着勇气,瞪了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乎劲儿的青年人一眼,闷声道:“我看你是想在这儿撇开我这个老的,好叫你能专门去哄我家秀娥!” “我如今并没有男欢女爱之心。”周昌笑道。 白父闻声不说话,只是撇了撇嘴。 都是男人,谁没年轻过? 这时候两个男人照面,他自是言说没有那样心思的。 可真要是面对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他会没有心思? 骗鬼而已! 默然片刻后,白父一拍大腿:“罢了,你若能救下秀娥,和她定下终身,我也不反对甚么。” 听到白父的话,周昌只是笑,不说其他。 白父这几句话,看似是把秀娥托付给了他,实则是主动放下了其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在新现世安度晚年之心了。 两人一番交谈,周昌始终也没说怎么去搭救白秀娥。 这件事情牵扯太多,须做很多准备,不能急在一时。 白父也不好再问,把所有心思闷在心底。 出了屋子,和杨大爷他们打过招呼后,他便开着那辆崭新的四轮老头乐,沿路往家去了。 “啧…… “这东西我都还没有学会,这老头学得倒是快。” 杨瑞看着那辆老头乐沿路远去,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感慨着。 当下的院子里,除了钱克仁、王庆、杨大爷如今的老伴、许向飞之外,余者便俱是周昌旧现世的那些亲友。 钱克仁看到周昌走出屋子,便带着四条狗迎向了他:“组长,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他其实看到了宋佳在工作群里发布的明天全组休息一天的通知。 但出于对领导的尊重,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机关老油条是这样的,做事面面俱到,但仍会给人一种隐约的距离感。 “蝴蝶在群里通知过了。 “明天休息一下,后天到实训楼去报道。”周昌说道。 “那这四只狗不如跟着我回去? “我有空闲,可以照顾它们?”钱克仁垂目看着四只狗,神色温和。 他与四条狗并肩作战过,对它们感情最深。 但实际上,真正跟他并肩作战的那四条狗,如今正在周昌手上的骨扳指里。 周昌摇头拒绝:“四只狗被黄大仙盯上了,我带着它们,它们也会比较安全。” “那好吧。”钱克仁未再坚持,转而道,“那我就先走了,组长。有事打电话就好。” “嗯。注意安全。 ” "……" 下属一个个离去。 王庆见状,与周昌打过招呼,便要带着自己的侄子‘王孟伟’离开。 这时,王庆看到‘谢军良‘瞟了何组长一眼。 ‘何组长‘老神在在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然而‘谢军良’跟着忽然就道:“等会儿,孟伟先留一留吧。” “啊?”王庆疑惑地看着谢军良,一时懵然。 王孟伟到底是我大侄子,还是你大侄子? “我是他师父,趁着这会儿教他点保命的手段。 “你有意见吗?”谢军良斜乜了王庆一眼,如是说道。 王庆看看谢军良身旁笑吟吟的老伴,又看看神色犹豫不定的侄子,满面憋闷,却又不得不点头道:“没!我没意见,你狠狠地教他就行!” 说过话,转身气冲冲而走。 “秀荷,你炒几个菜,今天晚上我和领导同事们喝两盅。”杨瑞笑眯眯地看向身边的老伴刘秀荷,几句话把老伴也支走。 他与周昌、肖真明等人,走进了堂屋里。 许向飞则被带进了另一个杂物间里,依附着獒赞本的四条狗将他牢牢盯住。 堂屋内。 “有什么事?” 众人落座后,杨瑞即看向周昌,开门见山地问道。 周昌从怀中拿出了一方印纽,将它放在茶几上。 这方印纽,正是得自于肖真明的‘庆坛法印’。 “今晚,我预备做四件事情。 “其一,探明这方‘庆坛法印’,是否暗藏隐秘。 “这方印纽可能与李奇有牵扯。 “超越锁七性层次的诡仙,我根本应付不了,哪怕这方印纽只是可能与之有牵连,我亦需有信得过的人,为我护法守坛。 “各位便是护法的最合适人选。 “其二,查一查白秀娥留下来的这张纸。 “这张纸牵涉一个已经消失的地域,我同样需要有人协助。 “各位皆是端公法教出身,我希望能和你们同开‘剪刀阵’,找一找这张纸上牵涉的‘煞’。 “其三,肖大虎前辈被阴生诡所杀。 “我想顺便用这‘剪刀阵’,剪一剪那阴生诡身上的煞,找一找已死人的痕迹。 “其四,杂物间里关着的那个人,乃是李奇义子。 “李奇在此世驻留数十载,一直在尝试打开‘鬼门关’。 “我也想看看‘鬼门关’后,是个甚么光景。”周昌徐徐说道,“这四件事,互相之间,可能隐隐牵连,或许根本就是‘一件事’。 “也可能事事无回应。 “然若是其中一件事有了回应,都可能牵扯到‘李奇’这尊诡仙,引来他的关注。 “所以不论如何,都请诸位诸我一臂之力。” 杨瑞拿着那方印纽翻来覆去地看,只能看出这印信确实是个老物件,不曾看出其他端倪。 他听过周昌的话,很爽快地点点头:“干了。” “干了!”石蛋子跟着喊了一声,似乎是因为自己也能参与到这般大事之中,而激动得面庞泛红。 然而,他话音才落,杨瑞就拍了拍他脑袋上的黄毛:“你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 “老实在旁边看着!” “……”石蛋子瘪着嘴,顿时不敢再说话。 肖真明亦道:“此中亦有我叔伯长辈的事情,我责无旁贷。” 议定诸事之后,众人就在谢军良家中吃了一顿晚饭。 此后,杨瑞与老伴说了夜间要和同事去办些事情,一行人出了当下的村落,由周昌开车,带着大家,转进一片荒无人烟的山野之间。 …… 夜黑。 山野间也并不冷清,虫鸣声总是不绝于耳。 周昌把车子停在很远处的道路边,带着几人钻进了这片野林子里。 四条狗前呼后拥,蛰伏林间的蛇虫猛兽,便都被惊走。 许向飞被周昌拿吊死绳拴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 他看着前头沉默的周昌,内心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对方是不是预备在这里杀了他? 杀人,抛尸荒野……类似的念头,在许向飞心里一个劲地打转,他跟着脚下发软,几乎都走不动步子。 然而前面走着的周昌几人,此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许向飞身上。 “这些狗儿,跟了你这般久,本事怎么好似也没甚么长进? “你身上这么多好东西,就是不知道好好利用起来。 “若是把这些精魄分给我和石蛋子,它们在我们手上,肯定已经闯出好大一番威名了。”杨瑞看着跑前跑后的四道獒赞本,口中如是说着。 他口中的‘狗儿‘,自然不是眼下这四条狗的本体,而是寄附在它们身上的獒赞本。 石蛋子竖着耳朵听师父说话,看着那四条狗,眼神也很是艳羡。 在这一点上,他认同师父说的话。 周昌笑道:“我倒是有意把它们分给你们。 “但它们愿不愿意认你们为主?这却是个大问题。 “而且,也就是你们觉得这几只狗在我手上没甚么长进,实际上它们比从前已经长进许多了。” 骨扳指里的七道獒赞本,俱已被周昌养成。 它们皆能脱离骨扳指,寄附于外物之上。 在旁人看来,好像来来去去总是这四只狗,其实是七道獒赞本轮换着出来透气,这般情况,怎么也比从前只有獒多吉、白玛两条狗露面的情形好了太多。 周昌如今只是仍没有想好,如何将七道獒赞本的能力彻底利用起来。 他希望可以将七道獒赞本修炼到不借助外物载体,亦能脱胎显形的地步。 “咱们要到哪里去作法?”杨瑞哼了一声,随口转移了话题。 “这荒山里头有几座荒屋,是早年间居住在此的人们弃置下来的。 “荒屋之间,还有几条野路,正构成了‘剪刀煞’的风水局。 “在那里作法效果更好。”周昌对此早有成算,他先前通过卫星地图就锁定了这片荒无人烟,又存在‘剪刀煞’这样风水局的绝佳位置。 所谓‘剪刀煞’,即是两条道路交错之处,正有房屋坐落。 房屋坐在张开的剪刀路中,谓之剪刀煞。 剪刀煞风水局中的家庭,往往家宅不宁,子孙缘薄,夫妇两个可能有外遇、出轨的事情--这些多是迷信之辞,但剪刀煞确实于人有害。 不过,对于几人即将布置的‘剪刀阵’,当下的剪刀煞风水局,反而又是绝大助力了。 这个‘剪刀阵’,即是‘剪刀寻煞科’的加强版。 三个端公联手运用剪刀寻煞科门,同时寻找一种煞气,则三者气脉相连,自成剪刀阵。 说话间,众人就到了周昌所说的那几间荒屋的位置。 月光泠泠。 几座瓦房沙砖屋子破落不堪,内外草木丛生。 交错过荒屋的野径延伸到山外去,正如一把霍然张开的大剪刀。 周昌走到那剪刀张开的位置,站定下来。 218、剪煞根,现庆坛(1/1) 月光将几座荒屋屋顶的瓦片映照得微微发亮。 站在屋子外墙下的几道人影,反而显得黑黢黢的,不仔细去看,就根本分辨不出来。 许向飞被吊死绳拴在荒屋旁的一根酸枣树上,他看着周昌几人聚在剪刀交错似的路口,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怵。 那边几个人干了什么,互相说了甚么话?因被吊死绳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压制着,许向飞也一点都听不到,看不出。 “这个位置怎么样?” 周昌在剪刀煞的风水局中站定,打望着四周好似一道道瘦长人影似的山林。 他向四条狗打了个手势,四条狗便以周昌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往不同方向奔跑去,在周围一里地内,巡逻警戒了起来。 “不错。”肖真明围着几座荒屋转一圈,而后回来,向周昌点了点头,“确是上好的‘剪刀煞’。 “处于剪刀煞格的这几座屋子,原本家中应该也是经常失和,家人之间多有口角争执。 “如此一来,就令这处风水局中的‘剪刀煞格’真正形成了。 “幸好这几户人家后来搬离了此处,否则说不定要出大乱子。” 肖真明虽是个青年人,但也跟着叔伯走南闯北许多年,又有端公法脉的家学渊源,在这些江湖见识上,其实比周昌更强出许多。 然而,他至今未能踏入诡仙门径。 只此一条,又使得他终究是比不得周昌了。 “那就在此处布置剪刀阵。”周昌点了点头。 三个端公各自抖开随身的背包,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一把把通体漆黑,唯有刃口发亮的老剪子便被他们拿了出来。 “我去引煞下来吧。” 肖真明自告奋勇,将几十把剪刀都收拢过来,爬到各个房屋顶上。 在对着那两道‘剪刀路’交错开的‘煞口’处的一个个檐角下,缀上三、五、七把数量不同的老剪子。 剪刀挂在屋檐下,明晃晃的刃口被线绳拉拽得大敞开着,看一眼边角人觉得寒气森森,凶意逼人。 这些剪刀,便是引煞的剪刀。 他这边挂着剪刀,杨瑞拿出一个水盆,把大桶的矿泉水倒在了水盆里。 此时盆中水液清澈,一眼能望见盆底。 肖真明从屋顶跳下来,把一根柄上好几股红线的剪刀,交给了周昌。 这柄剪刀上缠绕的红线,便来自于那一座座荒屋檐角下悬挂的一把把引路剪刀。 周昌将剪刀捏在手中,阴冷刺骨的寒气从剪刀上渗透出来,接触到他掌心的温度,迅速在剪刀上结起一层白霜。 ‘剪刀煞’已被引了过来。 “给你。 ” 这时候,旁边的杨瑞将一把线香在打火机的火苗里点燃了,从中分出一炷来,交到周昌手中:“香断人离,香熄人去,香尽之前,我们各自身上,都不沾半点‘煞气‘。 ” 说着,杨瑞又拿出一炷香,递给了肖真明。 肖真明脸色严肃地接过那一炷香。 香头在黑暗里红彤彤的,映出缕缕青烟,朦胧了三人的面庞。 远处呆站着的石蛋子正发着懵,也被杨瑞招呼过来,把一炷香交到他手心里,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跟着解释道:“盯好你这炷护身的香火! “看到有不对劲的,抓着香火赶紧跑! “按为师方才说的那样,听明白了吗?” 石蛋子不敢不明白,战战兢兢地点头。 气氛一时严肃起来。 他们今下做法形成的‘剪刀阵’,虽然可以说是一个大号的‘剪刀寻煞科门’,但三人合用科门,毕竟还是比原本的剪刀寻煞科要有诸多不同。 譬如说这引煞气,定煞格的步骤,就是原本的剪刀寻煞科门所未有的。 剪刀阵成以后,三人会剪断自身及周围人的‘煞根’。 如此一来,不论是主阵的三人,还是周围的人,都会暂时成为‘无来无去’的死物,也或者说是在他者眼中观测不到的‘透明人’。 --这样可以保证三人不会被要剪寻煞气的那个对象反顺着煞气,将他们找到。 周昌深知‘李奇’的恐怖,所以才要先结这剪刀阵,正是因为看中了剪刀阵可以暂时剪去三人身上的煞根。 煞根剪去以后,香火绕身。 香火不灭,则自身就仍处于‘无来无去’的状态。 否则就会‘原形毕露’。 是以杨瑞严令石蛋子观照自身香火的情况。 杨瑞之后又走到‘许向飞’跟前,在他脚下也插了一炷香。 这个人的死活,众人并不在意,但也不能叫此人变成了他们的突破口。 “四条狗便不用香火护身了。”杨瑞走了回来,如是说道。 肖真明出言解释:“那四条狗此时就是‘剪刀阵’四角的阵柱子,要是咱们身上的香断了,那阵柱子肯定也会跟着塌了,有没有香火护身,于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明白了。”周昌点点头,看了看左右二人,“先从我开始?” “嗯,从你开始吧。” 两人都答应了。 既如此,周昌也不扭捏,他捏着那柄表面起了一层白霜的铁剪刀,口中念念有词:“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刀口开,乾坤筛……” 念过一遍剪刀寻煞咒,周昌内心自生触动。 他将剪刀刀口张开,围着自己周身,开合剪刀,好似在剪除身上缠绕的甚么东西。 随着他的动作,剪刀开合之间,发出‘沙沙’、‘沙沙’的好似剪断毛发一般的响动,他身上的煞根被手里的剪刀不断剪断。 直至剪刀最终开合之时,不再有那种好似剪到实质之物的声音与感觉,周昌将剪刀对着不远处的石蛋子,再次开合剪刀。 这一次,又有好似剪除毛发一般的声音响起了。 看着周昌动作的杨瑞、肖真明,俱是面有异色。 ‘剪刀寻煞科’能否施展成功,全凭端公个人的‘灵感’。 剪刀阵亦然。 且此阵的成功率,只会比剪刀寻煞科更低上很多倍。 两人本来抱定了一次不成,需要三人轮流尝试十数次才能施展成功的心思。 却未有想到周昌一次就将事办成了。 这肯定得是受了三圣祖师照顾才有的好运气。 周昌此时作为主阵人,剪除了石蛋子和许向飞身上的煞根之后,便把剪刀交给了杨瑞,杨瑞像周昌那样,也念了一遍咒语,剪除自身煞根,最终将剪刀交由肖真明,自行剪除身上煞根。 如此仪轨,重复做过三遍。 确定煞根未有再生,而香火缭绕在几人身周,隐隐令几人的身形在月光下,都有晶莹剔透之感的时候,周昌从肖真明手中拿过铁剪刀,挂在自己腰间。 他转而盘腿坐在地上,面朝着前头三块石垒成的法坛。 点燃法坛上的香烛,将雷霆都司的法印盖在一道黄符纸上,上表三圣祖师-- 那三块石头上,忽起了一阵阴风! 阴风中,石头缝里插着的香烛却火光葳蕤,烟云缭绕,丝毫不受影响! 两道恐怖狰狞的脸谱,在阴风中盘旋着,忽隐忽现! 它们即是周昌请到神坛上的俗神--横死枉死二将! 此二将,已经许久不曾收到来自周昌的供奉! 一般这种情况下,二将早就催发神旌,把不供奉它们的周昌,也化作乩妖了--然而周昌此下伸出新现世中,此间无有飨念,它们纵然掌持神旌,也无能将威能透发到新现世来。 是以只能在坛上神色变幻,狰狞嘶嚎,却也拿周昌无可奈何。 “回去以后,第一次开坛的时候,先召三圣祖师。 “挡一挡它们的势,再把供品摆足了给它们。 “它们的气也就消了。”杨瑞看着周昌坛上情形,便出声提醒了对方一句,“这么多年来,下阴矿回来的人,都是这般处理,不用担心。” 肖真明也点点头,对杨瑞的话表示附和。 其实周昌也并不担心,他如今手上掌握一道‘瘟丧神传承符箓‘。 回归旧现世以后,此神借助飨气催化,演化进境必定极快。 他也想看看,旧现世的俗神,和新现世的神灵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二者之间,到底能不能争斗个旗鼓相当,分庭抗礼? 二将脸谱变化了一阵,又自坛上隐去。 周昌这时,将那方‘庆坛法印’搁在了法坛上。 身后,杨瑞、肖真明各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身上。 他们各自体内流转的飨气,顺着手臂流淌进周昌的躯壳中。 周昌先是闻到了一阵浓烈的狐臭味--这是来自于杨瑞的飨气,杨瑞久修《仙书》,对于借飨念变化黄狐子之法,最为精熟。 狐臭味过后,便是一阵焦糊味。 这阵焦糊味,自然是来自于肖真明。 其人传承‘赫赫雷坛’,出自梅山法教,对于种种阴雷多有涉猎,雷击之物,自如火烧一般,会有这种焦糊气味。 周昌感知着二者传递过来的飨念的同时,二者短暂与周昌飨气交感,亦感应到了周昌飨气的气质。 --杨瑞眉头紧锁,面庞忽然通红。 好似猛火烧身一般的通感,沿着他的手臂,传遍他全身! 这是孽气大火带来的感觉! 哪怕孽火不曾触碰杨瑞分毫,依旧叫他深觉难以忍受! 而此般恶火烧身的感觉后,又有一种幽冷却混乱的感觉,传递到了杨瑞身上,那种诡异的感觉,甚至影响了杨瑞的影子,令杨瑞身后的人影,一瞬间被劈开,分裂成了四道! 这种诡异感觉,来自于周昌体内的鬼神骨灰。 “诡仙……” 肖真明喃喃自语,他被两种感觉交替侵袭着,感受更为浓烈。 他看不懂前头盘坐的周昌。 “呼--” 周昌承接着二人体内的飨念,朝着法坛上的庆坛法印,张口吐出一道五色斑斓的飨气-- 这股飨气,被四下的风一吹,首先消散了四成。 若不是周昌立下了神坛,新现世的风这一下吹刮,就能把他吐出的这口飨气,全都吹灭个干净! 新现世里,没有飨气依附存在的‘根脉’。 此间不似旧现世那般,万物万类皆可自生飨气,皆是飨气的根脉。 所以飨气一脱离周昌的躯壳,立刻消散近半。 剩余的那些飨气,扑在了庆坛法印之上。 此印究竟是否与‘李奇’相关,只看飨气浸润之下,它会呈现何种反应了! 肖真明也紧紧盯着那枚羊角小印。 他在这里,费尽心血,收集了好几方类似的法坛印信。 如今只要证明一方印信确有神异,那他收集的那剩下几方印信,内里大概率也会有牵连神异的印信--此般神异,哪怕只得一种,也不枉费他这般煞费苦心了! 飨气源源不断扑在庆坛法印上。 那方法印纹丝不动。 所有扑在其上的飨气,皆如泥牛入海,全被它吸收个涓滴不剩。 这种情形,已经说明了这枚法印的异常。 三人见状,眼中都有亮光闪烁,更不敢放松对此物投注飨气。 如此飨气浸润了约莫十来分钟,周昌身后的两人都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坛上的‘庆坛法印’陡然间颤动了起来! 它颤抖的幅度极小。 然而,伴随着这枚羊角小印的颤动,在它上方的黑暗半空中,则跟着扭曲起一层层波纹! 那些波纹疯狂叠加着,聚合着,骤地集成一道五指张开的漆黑手掌印! 这道掌印中,不见掌纹。 唯有两扇门,紧紧闭锁着,朝向周昌等三人。 那两扇门顶上的门额上,画着四柄冲天而起的利剑。 ‘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符头,也与匾额上的四道剑形印记一模一样。 “这门……”肖真明看着漆黑掌印出现,又见掌印中心显出两扇大门来,顿时激动不已,“门后莫非就是‘庆坛’? 推开此门,即得坛上种种鬼神、传承、秘法?” 不论民间哪个教脉,只要立得起神坛的,一般都会着重经营神坛。 所以坛中往往留有种种神异。 肖真明一见此门,就猜测门后乃有神异,倒也是一种正常反应。 “谁来推门?” 周昌见他如此激动,便没有主动推门,反而与两人协商了起来。 其实他内心明白,除他之外,另外两人大概率是推不开这扇门的。 以及,门后有甚么东西,他心里也有个大概的猜测。 219、瘟丹 (1/1) 周昌转身看着身后二人。 在他目光之下,杨瑞首先撇嘴嗤笑了一声:“谁推门又有甚么所谓? “你推开门,坛上的东西,咱们也是见者有份。” 肖真明虽然神色激动,但好在情智总是清醒的。 他也摇了摇头,向周昌说道:“这方法印虽经了我的手,但它如今就是你的东西了。 “这是你的东西,推开这道门的人,便只能是周兄弟你自己。 “不过周兄弟你得小心,你先前说过,这道法印可能和李奇有关,门后说不定留有李奇的某些手段。” 肖真明倒也坦然。 周昌见状,点了点头:“那便由我来推门。 “门后若有宝物,咱们见者有份,共同分润。 “门后如有凶险,咱们也同舟共济,共同承担。” 说完话,周昌转回身去,面对着半空中五指张开的那只漆黑手掌,目光落在手掌中央的那两扇门上。 李奇以神魂下涉此间阴矿之中,不知因何缘故,三魂七魄之中丢失了一道主魂。 并且还有许多关键记忆,跟随那道主魂一齐丢失。 他在此间行走多年,在许母身上打开‘鬼门关’,便是试图从鬼门之中,找回自己的主魂。 李奇不知自身的那道主魂究竟去向何处,只隐约感觉此魂躲藏在一道并不存在于现世的门后。 而其首先想到的、并不存在于现世之中的那扇门,即是‘鬼门’。 但是,如今周昌亦发现了一道并不存在于现世中的 门。 此门门额上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形印记,与李奇留给许母的那道符咒符头、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符头都极为相似。 只是李奇画下的那道符头,比门额上的刻印多出了一道横杠。 这便使得这道门,好似愈发与李奇有所牵连了。 周昌因为掌握瘟丧神传承的缘故,内心更隐约感觉,自身才是此间唯一可以推开这扇门的人。 不论成与不成,总须做过才知。 他随后抬起手来,按在了那道门上。 手掌按在门上的一瞬间,那道漆黑掌印之上,始有掌纹横生! 显映于漆黑掌印上的掌纹,竟与周昌的掌纹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嗡……” 紧跟着,周昌听到了一阵好似厚重门板被推转开的震动声。 震动声渐渐消去的时候,他手掌按在的那两道门间,亦徐徐浮显出一道裂缝。 漆黑裂缝中,低沉呢喃声断续传出: “吾已被‘道鬼’所趁,存世不久矣……” “三教之中,凡名列‘封神榜’上者,皆为道鬼所趁,真灵磨灭,不过徒留鬼尸横陈于世……” “如此百千年后,截教阐教,焉能驻世?” “若有幸得遇截教后辈,则可洞开此门。 “门后真灵遗蜕,截教心印,尽赠于你……” 周昌听着这断续声音,转而去看身后的杨瑞、肖真明。 但二人神色不见有丝毫异样--显现从门缝里传出的那个声音,他们根本就不曾听到。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这两扇即将敞开的门扉之上! 可比之行将敞开的门扉,周昌更在意的是这段传入他心神间的声音! 依这个难辨男女、中平无情的声音所说,门后那位,被所谓‘道鬼’所趁,已然命不久矣--门后发声这位的身份,周昌猜是李奇的一道主魂。 照此言语来看,难道是李奇真灵被道鬼所趁,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那现在在外游荡的那个李奇--莫非就是所谓‘道鬼‘? 再者,此人称三教之中,凡是位列‘封神榜’上的人,真灵都会被道鬼盯上,继而侵染抹杀,天地之间存留的,不过是真灵陨灭后的一具具‘鬼尸’。 封神榜,又是何样事物? 它与周昌曾经见过的‘灾殃榜’,听过的‘坏劫榜’、‘不可知之榜’,又有怎样的关系? 周昌脑海之中,一时念头纷纷。 门后传出的那个声音,透漏出来的消息,原本就不是他这个层面的小人物所能探知得到的。 然而阴差阳错之下,他推开了这道门,反而获得了这样一番消息。 按许向飞所说,李奇丢失了一道主魂,及至许多关键记忆。 如今门后的真灵遗蜕,若是李奇主魂的话,那么其或许承载了诸多记忆。 得到那些记忆,或许能探知到过去发生过什么! 眼下种种谜团,亦能被解开! “嗡……” 门后声音沉寂了,周昌顺势将两扇门完全推开! 伴随着两扇门被完全推开,几人置身的这片天地间,骤起了一阵阴冷至极的大风! 风声呼号! 山间林木哗哗作响! 泠泠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 石蛋子在这阵冷冽风中缩着脖颈,他看一眼手中把持的线香,陡然见到--原本极其缓慢燃烧的线香,此刻在风里加快燃烧,几个呼吸之间,就烧没了一个指头那么长的一节! 石蛋子一下瞪大了眼睛,冷汗爬满后背! 他连忙临近周昌三人那边,想要出声提醒。 好在三个人反应比他更快-- 杨瑞抖掉了香灰,用手护住通红的香头,一面紧盯着那两扇洞开的大门,一面出声说道:“得抓点紧了! “看来这回打开的庆坛里,有了不得的东西,应该就和那个李奇仙师牵扯极大! “这会儿就有奢遮人物察觉到庆坛敞开了,他在设法寻咱们得煞! “剪刀阵挡不了多久,最迟一刻时间,咱们就得扯呼!” 杨瑞说话间,挂在檐角的那一串串铁剪刀,也被风吹得不断交错开合着,顿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片! 肖真明感受着四下来去的阴风,听着耳边乱作一团的剪刀碰撞声,目光却舍不得从周昌推开的那两扇门间挪开一丝一一 敞开的庆坛之中,赫然有一道道鬼神的影子伫立! 这些鬼神,曾为这座庆坛主人的左膀右臂,但在今下不知因何缘故,它们干枯得只剩下一道道影子了。 哪怕只是一道道鬼神留影,它们亦散发出了如渊海般深沉而幽寂的气息! 此般气息,令肖真明沉浸其中,几乎不能自拔。 “怎么都枯了? “无人供养,鬼神也脱坛而去了? “可若是已经脱坛而去,为何偏偏要留下这一道道影子?” 这样的事情,肖真明无法理解。 一个法坛之中,往往留有主人的玄秘传承,及至其毕生心血供养的一道道鬼神。 此般鬼神,并非不能为后来人所利用。 旧世人忌惮俗神,不愿接触俗神,以免一步行差踏错,成为俗神神旌下的乩妖。 可是自人们发现阴矿的存在后,神也分俗神与神灵。 新现世的神灵,迥异于旧现世的俗神! 它们完全为人所用,亦不会毁伤主人! 而且,法坛上的鬼,多是掌坛者拘押、磨砺、养育了不知多少年的鬼,它们有时也被称作‘家神’、‘家仙’,更能代代传续于家族之中,供后辈驱使。 这些鬼类,运用起来较为安全,就好像周昌的‘獒赞本’一样。 肖真明的神坛上,便不曾供奉俗神,只养育着赫赫雷坛家传的几道家神。 凭着几道家神,他们行走江湖,也是轻松了太多。 然而,如今肖真明所见的庆坛之上,鬼神影子众多,如林木般遍及坛上。 这些鬼神,哪怕只有影子,气息依旧恐怖森然! 肖真明首先感知到了这些鬼神的气息,心中一时兴 奋,自觉哪怕只得其中一二成分润,也是受用不尽了,可当他真正察觉这些鬼神只剩下影子留于坛上的时候,又难免大失所望! 只剩许多鬼神影子,便说明鬼神传承已经干枯,如此一来,即便兼并了这座庆坛,也无济于事了。 坛上鬼神影子,将随着法坛敞开,于外界发生交通之时,一瞬间灰飞烟灭! 时下情形,也正如肖真明预见的那般-- 随着两道大门敞开,门中诸多彻底‘干枯’的鬼神,被阴风一吹,刹那化作了漫漫烟尘! 这滚滚烟尘扑出门户,扑过周昌的身形,便瞬间没了影迹! 这个刹那,周昌猛然间感觉到,有一道道迥然不同的鬼神骨灰随烟尘漫入他身后的恶生灵影子内--其中最为强横的两道鬼神骨灰,流转在他体内,在一个呼吸之间,就灭去了他体内的最后两道阳脉! 只是瞬息之间,他已然灭绝身内六阳! 接下来,只要洞开身外三阴,便是彻底修炼成了绝九阴之境! 而比此更大的收获,乃是在这瞬间间,足足有数十道鬼神骨灰,尽皆融入了化作他影子的恶生灵之中! 恶生灵形体之间,如今已经充斥海量鬼神劫灰! 如此数十道鬼神劫灰与恶生灵相融,恶生灵表面上看似无有任何变化,但在将来周昌孕育诡影之时,此下积蓄的这众多鬼神劫灰,都将会成为诡影的养料! 更何况,今下恶生灵只是表面上无有任何变化。 实际上,那些鬼神劫灰在它体内纵横交织,逐渐聚结成了一颗漆黑的丹丸。 那颗丹丸,虽好似实物,性质却与人的魂魄更为接近。 丹丸上,偶尔会浮显出一个个无法描述的‘文字’。 周昌感知到那些文字的瞬间,就明晓了其中涵义。 每一个文字,都是一个鬼神的名字。 这颗漆黑丹丸,名作‘瘟丹’。 正是李奇真灵遗蜕所化。 ‘瘟丹‘顺着恶生灵漆黑阴影,悄无声息地游入周昌的灵异波纹之中。 随着周昌的灵异波纹,归入他的躯壳之内。 这时间,周昌感觉自己双手掌心里,好似有甚么东西在徐徐蠕动着。 他摊开掌心,低头一看-- 便见双手间的掌纹扭转着、变化着,须臾化作四道冲天而起的利剑。 这四道利剑似的掌纹,瞬息间似乎截取来了甚么! 在此以后,周昌的掌纹又复归正常。 他心知肚明,自己已然受得‘截教心印’。 如今,可以算是三教末法之世的一名截教弟子了。 周昌暂时没有去管那驻留在自己体内的‘瘟丹’,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那两扇敞开的门口-- 承载这道门的漆黑掌印,被阴风逐渐摧灭。 但这两扇门,丝毫未受影响。 门后,一片漆黑,似乎再无他物。 但周昌等三人仔细搜寻,却发现,在门口那一片漆黑里,似乎还有些微光亮。 三人集聚目力,往那黑暗中隐约的光亮看去。 他们看到,黑暗中隐约的那道光亮,其实是一道散发着红光的裂缝。 一只惨白的手掌伸进了裂缝里。 那只手掌无力地耷拉着,如同死物。 然而,在周昌等三人的目光注意到它的同时,即有一条条黑色的血管从惨白手掌皮肤下暴凸而起! 那只手掌紧跟着扬起,五指张开! 掌心正对着周昌他们这边! 没有掌纹的掌心里,赫然生着一只血红的眼睛! 污血从那只血红眼睛里不断流出,它死死地盯着两扇门外的三人! “关门!” 杨瑞话音未落,周昌已经伸手过去,猛然间那两扇敞开的庆坛之门闭锁了! “轰隆!轰隆!轰隆!” 然而,两扇门随着就此闭锁,但开始不断地震颤起来! 红光浓郁得好似血浆般,从门缝里滴落,随着四下盘旋的阴风,溅在周围众人的脚下,将在场所有人的阴影都涂抹成如血浆般的红色! 这个时候,几个人手中线香的燃烧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被绑在酸枣树上的许向飞,看着自己变作血红一片的影子,惊悚地狂叫了起来:“厌!厌!厌!” “父亲来了!父亲来了!” 他口中的父亲,显然就是那个周昌久闻其名,未逢其面的‘李奇仙师’! “呼!” 周昌霍然站起身,与杨瑞、肖真明交换了个眼神。 杨瑞将石蛋子招呼过来,护在身前。 众人脚下的阴影愈来愈红,那红光好似岩浆般沸腾了起来。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众人心底萦绕着。 谁也不知道李奇是否真正发现了他们? 更不知道,李奇何时会出现? 这时候,众人脚下的红光,一瞬间朝对面荒屋的堂屋门后汇集而去。 红光钻进堂屋门后。 “吱呀……” 堂屋门徐徐打开,走出来的,却是个脑袋被刀砍掉一半的女人。 220、厌神 (1/1)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此下这浓重的黑暗里,显得分外惊悚。 几人一听到声音,两条胳膊上就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昌等人抬目朝声音发出之处看去,正看到了脖颈被砍断了大半,仅留少量皮肤与血肉还连着身体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裙子的双肩、前胸上,都被血污染黑。 它双手向前伸着,像是个无助的盲人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它的头颅耷拉在胸前,满头长发随着它的脚步不断甩荡。 “这只鬼……” 肖真明眼神惊惧,首先垂目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线香,线香缓缓地燃烧着————似乎没有受到今下环境的影响。 线香正常燃烧,正说明自身的煞气并未被敌人寻得。 可眼下突然出现的这只鬼,又该作何解释? 那从他们脚下影子里浮漾而起,投向荒屋门后的红光,又究竟是什么? 正是那些红光,导致了这只被砍断大半脖颈的鬼的出现! “我们各自身上的煞根已被剪除,今下线香未有断灭,说明我们并没有暴露。 “这只鬼,是从‘门后’来的。 “它主要是来这里寻找咱们的影迹的。”周昌缓声言语着,语气平淡如水。 他转眼看向被绑在酸枣树上的许向飞,方才惊悚狂叫的许向飞,此时低垂头颅,一副瑟缩畏怯的模样。 周昌转回头来,看着那被砍断脖颈的女鬼在荒屋周围走动起来。 这只鬼,确实没有主动接触在场众人的意思。 确实如周昌所说,它好似未有发觉在场众人,只是在周围走动找寻着甚么。 几人心神稍定。 杨瑞这时道:“那道庆坛门户之后,乃有一道裂缝,有只手掌试图伸进庆坛之中,寻找甚么——应该就是那只手掌的主人,使我们各自脚下飞腾红光,引来这只女鬼。 “那只手掌的主人,莫非就是李奇?” “是。”周昌没有迟疑地给出了回应,“看来李奇如今已停止对‘鬼门’后的搜查。 “他找到了自身遗落之物所在的正确地点。 “只不过仍旧是我们抢先一步,打开了庆坛之门。 “接下来,他的目标便是抓住咱们了。 “李奇擅长造瘟行疫,此般病疫,又被称之为‘厌’。 “他使我们脚下飞腾起的那道道红光,就是‘厌’,造化厌气,聚而成鬼神———眼下的这只女鬼,便是一头厌神。” ‘瘟丹’在周昌体内徐徐转动着,内中保留的、来自于‘李奇真灵遗蜕’的海量记忆,随周昌念头闪转,而一丝丝渗出,被周昌消化吸收。 周昌因而清楚,那突然显现的红光的根源来历。 他如今已不需要许向飞为自己解说,也对李奇各样手段殊为熟悉。 先前耸立于庆坛之中,已经干枯成一道道影子的鬼神,便是从前真正的李奇留下来的道道‘厌神’。 李奇真灵遗蜕之中,铭记着一门‘发燥幡’的神通。 此种神通,可以将自身念头分化于万般生灵之中,考评生灵善功与罪责,其中罪恶众多者,则被李奇念头携裹,于身后栽下‘厌根’。 而后厌根形成诸不可说之‘厌名’,记录于一面‘天性大恶,罪无可赦’的罪人之皮制成的旗幡上。 此后李奇每日转动念头,厌根日长一寸。 长至九寸之时,对应之人,皆得瘟病,则瘟病中受得不同惩罚。 或因病而死,或因病而手足瘫痪,或仅是轻微咳嗽。 病发之后,九寸厌根各成厌神,悉数回归‘发燥神幡’之中。 李奇操纵一道‘发燥神幡’,便相当于操纵百十鬼神为己所用! 这门神通,乃是李奇浸淫时日最长的神通。 而这道留存于真灵遗蜕记忆中的神通,现世里的这个李奇同样掌握着。 它运用得更为熟练。 不须考评生灵善功罪责,直接就能在生灵身上造出厌神。 凭借这一手神通,现世李奇不知造化出了多少头厌神,所以他的那道发燥幡,才叫许向飞都记忆深刻,曾与周昌几次提起过。 “我们各自煞气暂消,这个李奇不能通过煞气来寻得我们的影踪。 “但我们毕竟是真实存在于此地的人,它只要确定了方位,设法投来手段,便能在此间顷刻造出厌神来。 “如此过不了多久,厌神不断摸索之下,总会找出咱们的影迹。 “接下来,李奇本尊便会循迹而至。”周昌如是说道。 而现下的变化,也印证了他的说法。 ——被砍断脖颈的女鬼已经摸索去了远处,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周昌等人。但山林里的这几座荒屋里,开始频频有红光如血浆涌动。 一头头厌神,接二连三地从眼下的这些荒屋中走了出来。 它们身上保留着生前所受的致命伤势。 穿着发黄背心的中年男人,面部五官像是被铁锹重重地拍击过,五官扭曲,遍布血污; 连着农药桶子的药管,缠在穿灰夹克、解放鞋的老人脖颈上,他双目暴凸,舌头耷拉在嘴唇边; 年轻的女人浑身皮肤泛白,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势,只是口中不断吐出刺鼻臭味的污血。 …… 众多的厌神徘徊在这片山林间。 有些厌神,甚至就与周昌等人擦肩而过。 阴嗖嗖的风盘旋在众人后脖颈上。 肖真明观察着这些死状恐怖的厌神,低声说道:“这些厌神,看起来也不是凭空而生,似乎与这片荒屋存在着某些联系?” “正是如此。”周昌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些丝端倪,“我当时搜索这处地方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这处地方从前居住在这些荒屋里的人。 “眼下这些不断出现的厌神,有几个的形貌,就与从前在此间居住的那些人分外相似。 “但那些人如今大部分都还活得好好的,纵然有已经过世者,也不是这些厌神呈现出来的种种死法。 “厌神,本就是造出来的鬼。 “全凭造厌之人心念变化而成。” “我们现在这里站着不动,这些厌神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咱们。 “但李奇既然发现这个地方,他焉有不来看看的道理? “这会儿那个李奇,说不得已在路上了。”杨瑞拉着石蛋子,皱眉说道,“但咱们一旦动身,剪刀阵一破,众多厌神,顷刻就会找着咱们。 “届时便是陷在这些厌神的泥沼里了。这该怎么办?” 杨瑞说完话,便和肖真明一同看向周昌。 在场四人之中,周昌也仅比石蛋子年纪稍长了几岁,论各方面的应对经验,他比不上杨瑞和肖真明。 可当下他却是这个小团体中的主心骨。 他也当仁不让:“这些顷刻之间造就的厌神,就好似纸老虎一样,看着骇人,其实一戳就破。 “我们眼下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动身脱离此处,谁敢阻拦,便杀了谁。脱离这处地域之后,行至渺无人烟之处,再把这些无根的厌神聚集起来,杀个干净。” “那好。”杨瑞干脆点了点头。 肖真明则神色犹豫:“如能脱困,又何必再招惹这些厌神?” 周昌看了肖真明一眼:“脱困之后,肖兄去留,我不过问。” “我自是要与你们同进退的。”肖真明马上改口。 “那便动手?”周昌摩挲着拇指上的骨扳指。 几人都点了点头。 221、小人厌,花翠姑 (5K,1/1) 寂静山林间,三五座荒屋耸立在黑暗中。 荒屋檐角下垂挂的剪刀被阴风裹挟着,碰撞交错,发出叫人心里发慌的响动。 四下里,有不少人影来回走动着。 他们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地在此间打转。 这些走动的人,倒也难得地为这片寂静的山林间,平添了几分活气。 然若稍稍留心观察这些人的行止,便又难免会觉得诡异。 细想下,又会深觉恐怖悚然了。 有的人肩膀上没了头颅,有的人浑身鲜血淋漓,有的人面相僵硬,不似活人…… 在这寂静山林间,来回走动的这些人,竟全都是鬼! 此时,周昌一众便被这众多的厌鬼团团包围着,不时与死状凄惨的厌鬼擦身而过。 杨瑞师徒、肖真明哪怕已被周昌说动,决意动手突出重围,更相信周昌所说的———这些厌鬼,不过是李奇一时造化而成,它们远远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恐怖凶险,其实个个都好似纸老虎一样,一戳就破。 可真正面对这为数众多,并且还在不断增加的厌鬼之时,几人也难免心头发寒! “东南方的厌鬼分布最少,我们往这个方向去。” 周昌仔细观察一番,开口说道:“待会儿,我收拢分布在四下的獒赞本,令它们诱引厌鬼。 “这四头獒赞本,乃是剪刀阵的阵柱子。 “虽然它们脱离四角,剪刀阵也会顷刻破碎,咱们各 自的煞根遮掩不住,跟着就会‘现出原形’,被周围厌鬼所察觉。 “这时候不要有分毫犹豫,立刻往东南方突围就是。 “大家有什么手段,就使什么手段,莫要被厌神拦住了。 ” 几人各自点头应下。 随后,周昌的目光在那瑟缩在酸枣树下的许向飞身上停了停。 他得到李奇真灵遗蜕,对于现世间行走的这个李奇的熟悉,已然超过了许向飞。 从这个许向飞口中,大概率也再得不到甚么有价值的消息。 但他仍得将许向飞带走,不能把他留给现世的李奇。 盖因许向飞与周昌有过接触,已然了解到周昌的身份形迹。 许向飞留在这里,被现世李奇抓到,那李奇顺着这条线来,找到周昌也就不在话下。 今下就彻底暴露身份,于周昌不利。 周昌一念转动,骨扳指里立刻流淌出一缕缕极细微的气息。 驻留山林四处,作为‘剪刀阵’阵柱的四道獒赞本,立生感应! “呼啦!” 原本寂静的山林间,骤然响起野兽穿林过叶的声响! 四道獒赞本,依附着那四条狗,往荒屋这边狂奔而来! 黑暗里,霎时亮起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猎犬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在此间显身,顿时就 将徘徊此间的诸多厌神吸引了过去! 厌神化作一道道阴影,在四犬周遭盘旋呼啸! 四条大狗竞相扑咬那些纵地窜天的阴影,往往按住一道阴影,几下撕扯之后,便能将一只厌鬼彻底杀死! 正如周昌所说,当下这些厌鬼,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走!” 这个时候,亦有一些厌神向聚在一处的周昌等人看了过来。 剪刀阵随着阵柱子离散,已然分崩离析。 周昌一众人身上的煞根,再次生发出了煞气。 他们的行迹已然掩藏不住了。 见到前头那个脖颈断裂大半的女人,摇晃着挂在胸膛上的脑袋,伸着双臂,朝自己直冲而来,周昌不曾犹豫一丝,随手掷出了吊死绳。 染血的黑黄绳索一接触到那只厌鬼,便直接化作一道铁鞭,将之抽成粉碎! 周昌拎着绳索,朝东南方向快速移动! 身后众人赶紧跟上了他,也学着他那样,各施手段,杀死靠近过来的厌鬼! 杨大爷身上飘散出一股浓郁的狐臭味,他脚下的影子像是一块蒙着好多大耗子的黑布,那块‘黑布’不停地鼓凸着,随着杨瑞嘴里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即有一只只漆黑的黄狐子阴影,飞快地投向四周聚拢过来的厌鬼。 这些‘仙家’,一接触到那些厌鬼,顷刻间消融无踪。 反观那些厌鬼,一个个改换了方向,都朝远离周昌等人方向奔走。 它们走远了,一个个或是以头撞树,或是把自己吊在树上,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自杀’! 从杨瑞影子里奔出去的仙家,令那些厌鬼自杀后, 又回到杨瑞脚下的影子里。 肖真明的手段,比杨瑞更为直接有效。 他朝掌心吐一口唾沫,道一声‘阴雷聚’,就用手掌拍打那些靠近过来的厌鬼。 手掌每一次落下,便有一只厌鬼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四犬匆匆跟在众人身后,将许向飞拖拽着,跟上周昌的队伍。 看着数量飞速减少的厌鬼,肖真明的眼神难掩兴奋:“这些厌鬼,比之此间的普通鬼类,还要孱弱许多。 “若我们全力施展手段,不用多少时间,就能将这些厌鬼格杀在这片山林之中!” 周昌听言,摇了摇头。 他未与肖真明解释什么,只是推了对方一把:“赶紧走。 厌鬼神之法,全凭主人对生灵的善恶考评。 此般神通之中,厌神厌鬼乃是赏罚的使者,杀死这‘赏罚使’,无疑是犯下了更深重的罪孽。 如此,其人自生出的‘厌根’只会越发茂密。 厌根越是茂密,再生出的厌神,无疑越是恐怖。 当下肖真明自觉杀鬼杀了个痛快,没有注意到外物变化,但周昌隐约感觉到,山林间的环境越发冷寂,本是盛夏时节,却渐渐冷得像是深秋一样。 天上月又从暗云后露出了头,月光倾照下来,映出满地寥落的影子。 那些草木影子,一时随风摆动,时而像是一个个晃动的人影,一时又恢复原样。 众人在林间狂奔,那些厌神也未被他们甩脱。 随着他们越发深入林中,至于人迹罕至之地时,身后虽仍有厌神跟来,但被杀死的厌神,分明未有再生 了。 厌神依附在活人身上,愈是活人多的地方,愈能造化厌神。 而此间人迹罕至,厌神自然无法再被造化而出。 几人停留在土坡的高处,看着稀稀落落七八头厌神追了过来,他们脸上却没有甚么笑意。 阴冷而不祥的感觉,如今几人俱已经感应得到。 他们看似能杀死这几头明面上的厌神,但也无法抑制各自厌根的生长。 周昌神色如旧,他放出吊死绳,仍旧是不费吹灰之力,便绞杀了追过来的八头厌神。 来自厌鬼的威胁顿时解除,但众人心头却都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 “啪!啪!啪!” 这个时候,一阵清脆的拍击声从高坡下的某个方位传了过来。 那声音好像是用苍蝇拍子拍到墙壁时发出的动静。 听到这个声音,肖真明忽然捂住了肚子。 他感觉到肚子里的肠子好像在这瞬间绞缠在了一起,剧痛之下,脸色煞白! “啪!” 又一记拍击声后,肖真明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在连续的拍击声中,他的胸膛微微凹陷下去,头脸上,更是出现了一道漆黑的鞋印! “啪!” 那个拍打声似乎就是专门针对肖真明的,每次拍打声落下时,肖真明身上就出现漆黑鞋印,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创伤! 周昌循着拍击声看去,看到高坡下那处草丛里,蹲 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瘦小身影背对着众人,似乎是个驼背的老妇人。 它手里捏着一只鞋子,不断挥舞鞋子,在身前重重拍下! 正因为它用那只鞋子,不断在身前拍打着甚么,才导致了这边肖真明身上不断出现种种创伤。 “小人厌神。” “时有专门为信众‘打小人’的巫婆,巫婆以旧鞋拍打裁成人形的‘小人纸’,口中往往念念有词,拍打在某处,便咒诅某处必生创伤。 “小人厌神由此而来。 “此厌神虽只是自对应生者厌根之中造化,但一旦生成,便游走于生者五脏六腑之中。 “在外拍打小人纸的瘦小老妪,只是此厌神的影子,其真身存留于活人体内,游走于一处,便令活人某处生出创伤,游遍内外周天之后,及至心脉,则活人立死,而厌神飞入发燥神幡之中。” 周昌才辨出这尊厌神的来历,忽然又生感应。 他眼睛看向杨瑞身后—— 杨瑞身后,不知何时耸立起了一块墓碑。 那块墓碑上,原本没有字迹。 但此刻有个包着花头巾的女人抱着墓碑哭泣着,那块墓碑上,就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杨’字。 这个‘杨’字显出来的刹那,杨瑞就一下坐倒在地,眼神变得浑浑噩噩! 他脚下的影子里,那些方才还在欢快蠕动的黄狐子,此下瞬间都没了动静! 原本鼓凸起来的黑影子,如今又变得干瘪。 花头巾的女人这时似是感应到了周昌的目光,便将头转过来,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紫红紫红的嘴唇,嘴 唇里,吐出一道漆黑的蛇信子。 “花翠姑。” “黄仙家伴生人而显形迹,花翠姑则常游走于墓地阴晦之处。乃黄大仙之‘仇仙’。” “此厌神依对应生人之禀赋而生,抱墓碑而哭。 “无字碑上彻底显出对应人之名姓时,则对应生人顷刻就死。” 转眼之间,杨瑞、肖真明各自滋长的厌根,已然长成了恐怖的厌神。 两道厌神一生,几乎都是直逼两个活人的要害! 杨瑞被‘花翠姑厌神’盯上, 《仙书》引来的那些仙家都被克制住,不敢有丝毫动作,他自身的姓氏落在那块无字墓碑上,便叫他神智都开始不清醒起来———在周昌目下,杨瑞的神魂已经有小半脱离躯壳,渐渐的‘魂不附体’了。 而‘小人厌’直接长在肖真明的体内,到处游走。 它每游走过一处,便会令肖真明自身多出一些伤势。 连同那四条大狗,此时它们的影子不断延长进漆黑的野林子内,野林子中有咀嚼的声音不断响起,四条大狗都夹着尾巴,瘫在地上,屎尿齐流,嘴里开始吐白沫了————这是面对狮虎一类的猛兽时,弱小动物被吓住,自生出的一种反应。 是以,野林子间必然聚集着四只狗儿的厌根造化出的狮虎之类的厌神。 不过狮虎厌神只影响了四只大狗本身,却并未影响寄附其上,真正做下杀伤厌神这些事的獒赞本。 这却不知是何缘故。 眼下也唯有石蛋子和周昌的厌神暂未生出。 石蛋子在杨瑞照拂之下,根本就没有出手对付过方才那些厌鬼,他此下纵有厌根,厌根也必定稀疏,生不 出甚么恐怖的厌神来。 而周昌体内有‘瘟丹’镇压。 造厌之法,在他这里暂时行不通,但要是真正对上现世的那位李奇,一切就未可知了。 旁边的许向飞身体打着摆子,脸色骇恐,频频转头观望四下。 瘟丧神阿西是伴随他一生的噩梦,继父则是他身后不断追迫着他的恶鬼,他从未摆脱那道恐怖身影,对李奇充满了既深深畏惧,又十分崇拜的情绪。 周昌要带他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挣扎。 看来也是对继父的畏惧,更多过了崇拜。 “这才是名列神幡上的厌神…… “你对付不了,你、你不如直接投降了吧……继父这么下功夫找你,他、他抓到你,肯定也不会杀你,说不定、说不定会赏识你,收你做徒弟……” 许向飞眼神疑惧,声音颤抖着说道。 “你那位继父,看来是很喜欢收徒弟?”周昌问道,“他如今有几个徒弟?” “五个……”许向飞吞着口水答道。 周昌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许向飞。 他走到肖真明身边,向神色痛苦的肖真明问道:“还能坚持吗?” 听到他这个问话,肖真明震惊茫然地看着他。 肖真明当下的境地极不好受,这般情况下,周昌还问他能不能坚持?这般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你和杨大爷各自的厌根,生发出了对应的厌神。 “今下这厌根还未完全‘发’出来,我现下出手,纵能解除你们的痛苦,甚至杀掉依附在你们身上的厌神,但厌根并未除尽,用不了多久,被杀死的厌神还是会再生出来。 “所以我问你是否还能坚持?还能坚持多久? “尽量坚持得久一些,我才好把你们身上的厌神连根拔除。”周昌出声解释道。 肖真明嘴唇泛白,闻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周昌的意思,继而道:“我感觉体内五脏六腑……尽是创伤,怕是坚持不了太久了……” “那般创伤,恰如一根根楔入你脏腑之中的钉子。 “此时灭杀厌神,虽能解你之痛,但也只是剪除了暴露在外的钉子,楔入脏腑内的钉子,尤有残留,下次发作,必定更为凶险。 “不过,你若觉得实在坚持不住,我现下可以为你灭去厌神。 “接下来只能多多观察,一旦发觉厌神有再次发作之相,再看能否及时处置了。”周昌与肖真明实话实说。 肖真明沉默着,脸色变幻。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蹲坐在地上,向周昌问道:“那我须坚持到什么时候,方能把厌根彻底发出来?” “你真觉得自己只剩一口气,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周昌回道。 “若是把握不住时机,我岂不是会真正死去?”肖真明大为震惊。 “断然不会。 “你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其实离死还远。” "……" 肖真明抿着嘴思量了一阵,最终看向周昌,眼神笃定:“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周昌笑了笑,从肖真明身边走开,又看了看杨瑞头顶———杨瑞的神魂已有大半脱离躯壳了,待他神魂与肉壳只剩浅浅的牵连时,就可以动手除灭花翠姑这个厌神。 周昌递给石蛋子一个安心的眼神,继而心念一转。 ———他的心识间,七性杂芜之念倏而盘转周身一圈! 这个刹那,石蛋子、许向飞、肖真明都觉得好似有一阵滑腻而冰冷的风从皮肤上掠过,好似蛇类盘绕过他们的身躯! 许向飞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被周昌拴在那个杂物间外面的时候,他就生出过这种感觉! 他转脸看向周昌,只觉得周昌的身影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哪怕近在咫尺,都看不真切了。 而周昌自身,则感知到‘凶傩’乘着这七性杂芜之风,站立在了自己身侧。 凶傩那条遍布甲骨文字的右手臂,一时从鬼身上解离,乘风而去,倏而落在那只虎斑大狗身下的阴影里一———层层灵异波纹从那条目前培养度最高的凶傩手臂上散发出,顷刻间就压制住了虎斑大狗的厌神,转而将厌神同化! 凶傩右臂在原地消隐! 在周昌感知里,它已经长在了虎斑犬的厌神头顶。 它疯狂抽吸着厌气,五根手指都因为不断吞吃这饱满的厌气,时而紧攥成拳,时而又猛然舒展! 紧跟着,周昌又放出了凶傩的其他三道肢体,各自生长在剩余三条狗的厌神身上,抽吸厌气,将这四道厌神,当作了养料! 四只大狗身上的厌根已完全生发出来,正适合为凶傩吞吃! 222、煞之旗 (1/1) 高坡下。 倒在草丛里,口吐白沫的虎斑犬,忽然摇了摇尾巴。 随后,它四肢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坡上的周昌走来。 初开始时,这只大狗走得还是东倒西歪的,但没走出几步,它就恢复了很多,继而由走转为跑动,吐着舌头奔到了周昌身旁,用身躯蹭着周昌的裤腿,再没有一丝被‘厌神’寄生残害的迹象。 凶傩右臂吃光了虎斑犬的厌根,令这只狗儿得以完全恢复。 在此之后,另外三只狗也纷纷恢复,聚集在周昌四下。 四道倏忽而去的凶傩肢体,此刹须臾而归。 周昌运用最多、得以获得最多喂养的凶傩右臂,如今化作黑铁般的色泽。 仿若铁铸的手臂之上,筋肉虬结。 一个个血淋淋的甲骨文字,篆刻在这条右臂皮肤之上。 甲骨文字形成的那些刻痕,仿佛深入到了凶傩右臂的骨骼之中。 透过那一道道凶险的刻痕,周昌仿佛看到有一道道恶鬼在被这些甲骨文字肢解、消灭。 他念头一转—— 凶傩右臂陡然见接在了他的右肩后。 长在他右肩后的这条漆黑臂膀,乘着他的心念,忽然拉长作一道漆黑的蟒蛇! 这道漆黑蟒蛇顶端五指怒张,指甲飞长,转眼间, 好似化作了五道凌厉的戈矛! 漆黑蟒蛇表面,甲骨文字就化作了一个个或身首分离、或四分五裂、或被剖开肚肠的恶鬼,每一个恶鬼,都代表了远古时代的一种恐怖祭祀方式! 同时间,周昌脚下蔓延出去的灵异波纹,都被凶傩右臂散发出的灵异波纹逐渐覆盖! 凶傩右臂的灵异波纹,正如一道轮转着不断向外劈砍的斧刃,这道斧刃一旦接触到鬼的灵异波纹,就极可能将其之灵异波纹劈开,继而将鬼同化,使鬼作为凶傩右臂的食粮! 一般的小鬼,根本无法抵抗这般灵异波纹的侵袭! 周昌见状,便令凶傩其余各个部位,尽皆接连在了自己身上。 傍鬼完全与周昌身躯接连的瞬间,周昌自身消失无踪了。 他像是披上了这副名为‘傍鬼’的甲胄,被傍鬼牢牢护持在了甲胄兜鍪之中。 如今出现在原地的,就是那个头颅上生有纵横交错之裂缝,裂缝中长满了獠牙,右臂漆黑蜿蜒若巨蟒的‘凶傩’! 周昌的种种痕迹、灵异波纹都彻底消失! 两米高的凶傩耸立在月光下,它脚下‘恶生灵’所化的阴影,都在痉挛颤栗! 肖真明、石蛋子震骇地看着这突然而显的恶鬼,一时之间,亦是不知所措! “嘎啦……” 这时候,凶傩头颅上,那两道‘凶字’裂缝上交错的獠牙缓缓回收,周昌的眼睛从漆黑裂缝中浮现,他的声音传出裂缝,显得极其阴森,没有人味:“不必慌张。 “这是我最近修炼出来的一道傍鬼。 “你们也可将之理解成是我的化身、替身。 说着话,‘凶傩’倏忽转向那抱着墓碑哭泣的‘花翠姑厌神’。 它的右臂骤然游行过虚空,也缠绕在了那块将要完全浮现出杨瑞真名的墓碑之上! “嘶——————” 凶傩的灵异波纹,与这道厌神的灵异波纹交相重叠着! 那轮转而来的斧刃状波纹,一层层切开花翠姑如同鳞片一般的灵异波纹,凶傩好似五道长戈一般的手掌,倏忽间笼住了‘花翠姑’不停吐着信子的头颅! “唰!” 戈矛挥动,一下就割断了花翠姑的头颅! 斧刃般的灵异波纹,在这瞬间跟着彻底破灭这道厌神的灵异波纹! 凶傩好似蟒蛇般的一条手臂,围着花翠姑一圈一圈地缠绕着,这道厌神在漆黑手臂的缠绕下,逐渐干瘪,逐渐被凶傩吞吃了个干净! 凶傩右臂之上,逐渐又有一个甲骨文新生。 此时,杨瑞即将脱离躯壳的神魂,忽又‘坠落’下去,回到了躯壳里。 他的眼神仍旧浑浑噩噩,但混乱无序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无神的双眼里,也徐徐生出些丝光亮。 凶傩倏而看向了脸色煞白的肖真明:“你今下感觉如何了?” 本就自觉极度虚弱的肖真明,陡见周昌的这道傍鬼,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将头颅转过头,正朝着自己,立刻被惊了一下,好似连魂儿都丢了三分! 他今下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我命不久矣了… 话音未落! 凶傩乍然伸出右臂,将肖真明拎到跟前来。 没有五官的面庞上,那两道交错的裂口,好似恐怖的食人花瓣般倏忽张开,一根根獠牙猛然长出! 这道凶形裂口,直接将肖真明的头颅吞了下去——— “完了!” 肖真明眼前一黑! 利齿交错咀嚼的声音,不断在他耳畔响起! 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也被吞没下那两道恐怖的裂口,接着是胸腹,下身,双腿,双足…… 原本在他耳边不断回响的拍打鞋子声,如今也沉寂下去了。 高坡下。 躲在阴影里打小人的瘦小老太太,头颅上浮出两道交错的裂口。 那两道交错裂口逐渐扩张,逐渐在瘦小老太太整个身躯上蔓延开,最终将之完全撕裂,吞没进裂口之内。 肖真明眼前,一时幽而复明。 今下明明只过去了一个瞬息,他却觉得好似有数百年那般漫长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跟前的凶傩,眼神惊骇欲绝。 甚么是傍鬼? 周兄弟怎么变成了这般凶怖的模样? 这傍鬼比旧现世的诡类,也不遑多让了。 但它总是救了我一命————这个想法一生出来,肖真明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去。 凶傩这时倏而将面孔正朝向许向飞。 许向飞头皮发麻,连滚带爬地往坡道下奔逃! 他才走出几步,便觉得有道阴影淹没了自己头顶的天穹! 紧跟着,许向飞身体一僵,双眼陡地发直! 他因目见凶傩显身,而频频显出的七性杂芜之念,此瞬都作了凶傩的养料! 斑斓虚幻的七性杂芜之气,被凶傩的‘口齿’吞吃个干净! 许向飞膝盖一软,直接摔下了高坡,就此昏迷过去。 为了避免他因目见周昌的傍鬼,而生出许多无端联想,周昌这次下了狠手,顺着许向飞的心念,把他的魂魄都清扫了一遍。 这番举动下来,许向飞的魂魄必然受损。 可能会因此出现失忆,甚至失智的症状。 凶傩的形体周遭,开始腾起丝丝缕缕的杂芜之气。 它的形影逐渐淡化。 周昌的躯体则在原地显出。 那些杂芜之气,徐徐聚拢在他的眉心,凶傩就此消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周昌望着高天上那道明亮的月牙儿,忽然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甚么。 ——只是每日这般从众多命壳子那里,偷取七性杂芜之念,凶傩的进境还是太慢了。 今下一瞬间吃掉数头已经长成的厌神,不仅是凶傩右臂的力量直登上了一个台阶,连带着凶傩本形各部分,都各有增益,这种增益在外表现得可能不是那么明显,但在周昌的感知里,就显得分外清楚了。 他回味着凶傩力量增长的美妙滋味,转而将目光看向了在场众人。 众人与他目光相对,互相间都是一阵沉默。 杨瑞、肖真明等人看着周昌显化傍鬼,又回转作本尊模样,他们其实有许多问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周昌则还沉浸在自身化作傍鬼的那般状态里。 成为傍鬼之后,才惊觉人身竟然这般软弱。 片刻后。 还是周昌首先开口:“该办事了,咱们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还没有办完?”肖真明皱着眉头,心有余悸,“我们各自身上的厌根,不是都已发了出来,被你的……傍鬼清扫了个干净? “还有甚么事情没办完?” “厌神只是李奇的前哨而已。 “李奇查知我们撬走了本该是他的庆坛,肯定会在短时间内追踪过来。 “灭除厌神,已经消耗了咱们不少时间,接下来更得抓紧。”周昌道。 一听到‘李奇’这个名字,几人顿时感觉到了浓浓的紧迫感。 杨瑞从地上爬起身,目光梭巡四周:“怎么做?” “就地再摆一次剪刀阵吧。 “先设法消除咱们身上的煞根,让李奇无处寻觅,再说其他。”周昌对此也考虑得清楚。 “好。 ” 杨瑞与肖真明相视一眼,最终都点了点头。 当下这道高坡,正位于两条山路交错的剪刀口。 此处虽然远远不及周昌第一次选定的那个方位,聚集有浓郁剪刀煞,但用来布置剪刀阵,却也已经足够了。 仓促之间,众人也来不及多做甚么准备,便一切从 简。 就地摆好架势,便开始各自念诵咒语。 这一次,仍旧由周昌做主阵人。 而周昌也不负众望,再一次地成功令剪刀阵生了效 他抓着锈迹斑斑的铁剪刀,感觉到了在场众人身上缭绕的粗壮煞气与煞根。 依循着上一次的经验,周昌依次为自己、石蛋子、不再充作阵柱子的四犬、许向飞剪除了煞根,继而将剪刀交由杨瑞手里。 杨瑞、肖真明也依葫芦画瓢,各自剪去身上煞根。 煞根被纷纷剪掉的时候,几人心里都暗松了一口气。 剪除煞根以后,肖真明把铁剪刀交回到了周昌手里,他手里捻起了一炷线香:“我们各自执香,先逃出此间吧。这下应该不必担心被李奇寻索到你我踪迹……” 肖真明话未说完,忽然皱了皱眉。 他心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似已被剪干净的煞根,再一次在自己身上萌发了。 肖真明看了看手里正常燃烧的线香,线香正常燃烧,说明今下实无异常,但那种怪异的感觉,此刻却变得愈发强烈———— 他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周昌。 周昌也在同时目视向肖真明:“你身上又有煞根长出来了。” “身在阵中,怎么可能?!”肖真明心头一凉! 此时,周昌已将目光投向杨瑞、石头等人,他目光所及之人,身遭再次有煞根疯长而出,粗壮的煞气缭绕在众人身周,原本无形的煞气,如今在周昌眼中有了色泽! 如同一道道血墨,将众人的身影涂抹得分外艳红! 周昌再感知自身———唯独是他自身,竟不见有半点煞根再度萌生! 莫非剪刀阵只在自身上生了效,未在同伴身上生效?! 周昌立刻挥舞剪刀,再度为众人剪除身遭煞根,连带着肖真明与杨瑞身上的煞根,都被他剪除了个干净。 那种将几人涂抹得艳红的煞气,一时又消失无踪。 可周昌都来不及松口气,一缕如发丝般纤细,但在这黑夜里却又显得极其明显的煞气,再一次从杨瑞身上生了出来,那缕艳红煞气经风一吹,瞬间发散万千,将杨瑞的身影涂红! 周昌瞳孔一缩! 接着是肖真明、石蛋子、四犬等众同伴身上,各自又被浓烈的煞气涂红了! 深重的不祥预感,一瞬间侵袭了周昌的心神! 他看到杨瑞身上的煞气逐渐红得发黑,煞气朝上举升着,在杨瑞头顶飘荡着,好似一道血淋淋的旗子! 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旗子上慢吞吞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写字者的书法造诣很高。 它的笔迹稚拙古朴,充满了一种苍老的天真意趣。 但它写出来的字,却只让周昌心头深觉悚然! 那个字渐要成形。 那是个‘死’字。 与那煞旗上逐渐写成的‘死’字相对应的,是杨瑞逐渐发白发青的脸色,他原本漆黑的双目,这时都渐渐发青———这是死人身上才会有的迹象! 杨瑞分明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可他也确实是在慢慢地被从身体里拿去了甚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死去! “咔嚓!咔嚓!咔嚓!” 周昌立刻围着杨瑞疯狂挥舞剪刀。 在他不断挥舞剪刀之下,杨瑞头顶飘荡的煞旗,终于被剪断。 杨瑞身上的煞根暂时不见了。 可这时候石头的头顶,又结出了一面煞旗。 血色的煞旗上,无形的手掌以更快速度书写着那个稚拙的‘死’字。 周昌与那只手掌赛跑,以更快地速度剪断石蛋子头顶的煞旗,未使那个死字彻底成形——他有预感,煞旗上的死字彻底成形,对应之人必定会顷刻死去! 剪除石蛋子头顶煞旗之时,不出周昌所料的,肖真明头顶又结出了煞旗。 且以更加快地速度书写着那个‘死’字。 周昌今下的所行所为,好似被一双隐匿在暗中的眼睛统统察见了。 那双眼睛戏谑地看着周昌的作为,好似在看着笼子里的一只小老鼠。 ‘他’时而拿来木棒,摆弄一下那只小老鼠,令之惊惶逃窜,时而又在笼子里投入水,投入火,看着那只小老鼠不断挣扎。 可是,小老鼠的百般挣扎,终究只是徒劳。 它既入笼中,结局便已经注定。 它必定是要死的。 ———周昌再一次地剪除去肖真明头顶的煞旗。 他看到肖真明的神色都微微放松了。 肖真明脸上还挤出了一丝笑容:“这下子,应该是没 甚么问题了罢? “我未有再感觉到煞气的存在。” 但回应肖真明的,只是周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周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面庞,他喉结滚动,嘴唇颤抖:“我救不了你们……” 众人闻声,一时失神。 行走于新现世之中,面对恶鬼从来信手格杀,直至如今未曾遇到任何阻力的周昌,终于再一次被那种深重而无力的感觉洞穿! 他再一次惊觉,新现世于他这样人而言,固然是个安乐窝,可旧现世的阴影从未远去。 它一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他从未有解决任何根源上的问题! 他所面对的恐怖,仍旧是无解的恐怖! “嗡!” 在周昌道出那句话的刹那,浓烈的煞气便从众人身上疯长而出! 除周昌之外,在场所有人头顶,都结出了一面煞旗! 每面煞旗上,都有一个稚拙的‘死’字,正在同步生成! 这同步书写的死字煞旗,似乎在无声地嘲弄周昌,向他询问:“如今他们每个人都得死,你打算先救哪一个?” 周昌还未做出任何回应———— 所有人头顶的煞旗如走马灯般闪动轮转起来! 那面煞旗从石蛋子头顶开始,依次轮转到四犬、许向飞、杨瑞、肖真明的头顶———— 在煞旗浮映于肖真明头顶,死字也终于仅剩下最后 一笔—— 周昌再次对肖真明灰雾起了剪刀,他脸色煞白! 肖真明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头顶那面煞旗的死字并未写完,就被周昌飞快剪除。 可他的脸色倏而变得青白,双眼里没有了光。 他死了。 223、成为想魔 (1/1) 明明煞旗上的那个‘死’字,还没有完全写成! 明明周昌在此以前,已经剪断了那道煞旗! 可是肖真明却还是死了! 那个隐藏在这一切之后,肆意操弄生死的人,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周昌,如今他没有任何凭依————他所以为正确的方向,其实完全错误,而他以为错误的方向,更是一片绝望的深渊! 决定他们这些人死或者生的,只在于幕后那人的心意,与其他任何一切都没有关系! 那个人想杀死谁,便能杀死谁! 想令谁活着,对方便绝对死不了! 周昌脸色惨白,看着肖真明的尸身在自己眼前直挺挺地倒下。 直至临死前的那一刻,肖真明都对周昌的援手充满信心,甚至帮助周昌分析———临死以前,肖真明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久久地回响在周昌耳畔:“周兄弟,李奇会不会是在找你?” 李奇正在找我? 周昌看着杨瑞、石蛋子等人头顶的煞旗又开始如走马灯般闪动起来。 幕后之人,开始挑选下一个死者。 除他之外,在场所有生灵,周身皆有煞气萦绕,能聚结成血红的旗帜。 为什么他们也都在剪刀阵中,却不受剪刀阵的分毫保护,煞根剪而复生? 为什么独独是我,身上不生一丝煞气。 剪刀阵的作用完全呈现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莫非是那暗中之人,真的从肖真明、杨瑞这些人身上,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他‘点杀’我的身边人,以此种方式,来逼迫我显露形迹——— 只要我乱了阵脚,显露出形迹——— 情况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好,杨瑞、石蛋子只会被他当作弃子一般杀掉,他抓住了我,也就不需要通过这些与我有关联的人来找寻我了…… 周昌又想到,杨瑞、肖真明、石蛋子等等,他们第一个回忆起来的人,就是周昌自己。 暗中之人一直在借助他们来寻找周昌! 只是从前阴差阳错之下,那个极可能就是李奇的暗中之人,反而在此间找到了周昌的同命人‘周昶’。 这个周昶曾在一段时间内,频繁在废弃春天医院周围出现。 他可能早就和李奇搭上了线。 李奇寻找他们这些同命人,是为了什么?! “阿昌,我若死了,便请你帮一帮我这个徒弟吧。”这时候,周昌再一次感知到了那种让他心悸的煞旗红光。 他蓦地抬头,就看到了杨瑞头顶撑起的那道艳红煞旗。 杨瑞脸色渐渐发青。 这是将死的征兆! “难为你了,要与这等凶神相斗。”杨瑞摸了摸石蛋子的脑袋,他头顶煞旗上的死字,也将要成形,“大概你连自身都难保住,更不提援手石蛋子了。 “也无妨。 “世间人世间事总是如此的。 “十分有九分的不能顺遂……” 石蛋子悲惧交加,已经哭了起来。 周昌浑身颤栗,他喉结不停抽动,嘴里的涎水愈来愈多。 “等等! ” 他大叫一声,忽然拽住了杨瑞的手腕! “我还有个办法,你让我试试!” “你让我试试!” 杨瑞闻声只是苦笑。 是否给他机会,让他尝试,杨瑞自身又岂是说了算的? 但在这个瞬间,一股股七性杂芜之气在周昌皮肤毛孔之上飞快蒸腾了起来! 转瞬之间,周昌已经被‘凶傩’替代! 凶傩身上那滚滚七性杂芜之气,开始猛烈的收敛! 在这个过程里,凶傩身上依旧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煞根’————周昌已经意识到,因为自己先前运用傍鬼杀掉那些厌神,傍鬼出现的一瞬间,便对他自身的存在完全了取代! 他身上原有的煞气之根,在那个瞬间已被洗脱。 后来再转回人身,短时间内,他自身也就亦未有煞气弥生。 再加上剪刀阵的双重加持,令他就此躲在了‘李奇’的视线之外! 正如肖真明所说,李奇要找的人就是他! 李奇运用这般恐怖手段,点杀周昌身边人,就是为了逼迫周昌出现! 但和他一样的人,也还有很多! 现在这盆水太清澈了,他这样的小鱼小虾,一被那些凶猛的大鱼发现,下场必然是立刻就死! 然而,他总算有几分力量,可以把水彻底搅浑! 凶傩面庞上那两道交错的裂口猛然张开来,将杨瑞吞了下去! 杨瑞眼前一黑,只感觉到似乎有一道道利齿碾磨过自己的身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煞气已经被吞吃了个干净! 他被凶傩重又吐了出来! 在被吐出来的一瞬间,煞气以更迅猛地速度,在杨瑞身上聚集! 但能延缓死亡,使之推迟片刻来临,就是凶傩目前最大能力范围内能做到的事情了。 这片刻时间内! 内敛进凶傩形体之内的‘七性杂芜之气’,骤然间狂烈地爆发了出来! 凶傩面孔上凶怖的裂痕奋力张开,吞食着那漫淹在虚空中的七性杂芜之气! 在这个瞬间,它被周昌完全放开了限制! 周昌不再只是偷取诸多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气’,而是令凶傩明目张胆地、放开了地去拦截、抢夺当下每时每刻间,所有同命人性意里流转出的杂芜之念! 仿若焰流般的怒性杂芜之气,仿若日光般的喜性杂芜之气,仿若海水般的悲性杂芜之气……种种杂芜之气在虚空中交结成一道道蟒蛇,尽数投入凶傩体内,被凶傩所吞吃! 但周昌尤嫌这般吞吃的速度太慢! 他的这只傍鬼,如今还够不着想魔的最初层次-鬼祟,在旧现世,勉强能算得上是想魔门槛下的诡类而已。 再如何疯狂施为,也只能拦截来如此程度的七性杂芜之气。 这对周昌将要做的事情而言,还远远不够! 于是—— 凶傩肩后,伸出了周昌的手臂。 周昌手中托着那颗乌黑发亮的‘瘟丹’,直接将之投到了凶傩面孔上交错的裂缝中。 这颗瘟丹乃是由李奇真灵遗蜕所化,内蕴大量李奇的记忆,周昌此前受感知下,已经吸收了李奇真灵遗蜕的记忆,但这道真灵遗蜕,本身亦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宝贝。 他一旦消化这颗真灵遗蜕,自身神魂层次必然再上数层楼! 当下绝九阴层次的诡仙修行,都会因此而一蹴而就,直接洞开身外三阴,踏入‘衰八阳’的层次————但现下李奇紧逼而来,他绝没有时间再细细消化这颗瘟丹,助力自身诡仙修行稳步提升了。 将之投喂给凶傩,凶傩接受了这份祭品,能在瞬间就将之转化成实打实的力量! 眼下周昌就缺少这份力量! “哗——————” 瘟丹投入凶傩面部裂口的一瞬间,即有五色斑斓的飨气,如滔滔大河一般从瘟丹之中爆发出来,汹涌冲撞入凶傩面部裂口之内! 滚滚飨气充盈于这片山林之间! 飨气漫过凶傩面上裂口,又从它形体之外流淌而出! 似乎是它的真形,无法承接这浓烈的真灵遗蜕飨气! 但那些向外流淌的飨气,却又一遍一遍地被它重新填入面部裂口之中! 它的肢体疯狂变化,一个个甲骨文字从右臂之上,在全身上下蔓延开来! 那些代表了种种被祭司杀死之类的甲骨文字里,又生出一张张可怖的鬼脸! 鬼脸密密麻麻,顷刻间布满了凶傩的形体,在凶傩形体上堆积一层又一层,使得凶傩形体变得分外臃肿,渐渐化作一座长满肉瘤人脸的肉山! “轰!” 某个瞬间,这座‘肉山’骤然间爆开! 无数张人脸被炸散出去,又散溢作流散于四下里的飨气。 飨气冲刷中,石蛋子、杨瑞头顶,煞旗再一次开始汇聚了,这般煞气的汇聚,只被猛烈飨气洗刷影响了一个刹那,便又一切如常。 被凶傩从死亡中拖回来的杨瑞,肤色再次变得青白。 主宰着‘凶傩’意识的周昌,眼看着这一幕,在满腔绝望的冲刷中,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恨与怒! 拼尽全力却无所作为! 恨恨恨! 被人像玩弄蝼蚁一般地作践! 怒怒怒! 一切至此,已经无力回天了! “跟他们爆了!” “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我他|妈连和他同归于尽的能力都没有————我恨,我恨,我恨————” 种种极端而扭曲的想法,在周昌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在这飨气如丝絮般缭绕的高坡上,凶傩都好似已随漫天飨气爆散化无。 连周昌的身影在此间都隐隐约约的,变得不那么真 切。 但在此刻,此中忽然生出一种恐怖的悸动。 那般悸动,好似倏忽萌生的心跳,但却给万物带来了不祥的预示! 悸动在一瞬间后,骤地变得浓烈! 两道交错的裂缝,猛地横亘在了漫漫飨气中央! 那两道裂缝里,涌出来的飨气,如血浆一般,将四下缭绕的飨气都尽数涂刷得一片猩红! 滚滚赤色河流,尽数归入交错的裂缝中! “嗡!” 血色铸成了一张血淋淋的面具。 面具上,只有两道交错的裂缝。 周昌佩戴着这张面具,身躯也完全变作一片赤红。 属于‘想魔’的气息,从这张‘傩面’之上散发了出来。 凶傩,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想魔。 尽管只处于‘鬼祟’的层次,但它的存在,与从前已经迥然不同! 成为想魔之后,凶傩面具上的两道裂口,再次猛然张开,七性杂芜之气如大河般汇聚而来! 这般毫无顾忌的抽吸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气,终于不再只是如往湍急河水里投石子般的小打小闹,乃是如同直接截断了小半河流一般,令整条河流的流淌,都因此而发生了变化! 诸多同命人都被牵扯到了。 他们或向‘凶傩’投来目光,或直接肉身往白河市赶来。 一瞬间,凶傩周身就缭绕起了一道道来源于同命人们的煞气! 煞气在凶傩头顶聚而成旗! 血色旗子上,却没有那个笔迹稚拙的‘死’字。 只是随着血旗飘展,隐隐约约的血色流淌向黑暗深处。 周昌借着凶傩的感知,‘看’到黑暗深林深处,某条小路之上,站着一个神色僵硬发白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旧式军服,七八十年代时候的男人间,很流行这样的穿着。 看这个人的模样,也是约莫中年人的年纪。 这人眼睛发直,背着手,低着头,直接在那条山路上打转儿,似乎在寻找着自己遗落的东西。 也不知‘他’这样寻摸了多久。 只在那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缭绕向‘他’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冲着‘凶傩’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月光将那张脸映照得越发惨白! 那个绿军服的中年人,四肢以极其怪异的方式向后反弓着,在空气里迅速攀爬,漫过一片片山林,往凶傩这边接近而来! 周昌戴着凶傩面具,在这瞬间确定,这个‘绿军装’极可能就是幕后的李奇! 他猝然转身,凶傩面具朝向杨瑞与石蛋子。 二者面对这张面具的瞬间,面具上交错的裂缝就倏而闭拢了。 接着,凶傩面具渐归于正常人肤色,开始有眼耳口鼻五官,在那张脸上逐渐生成。 戴着已成为想魔的凶傩面具,面对活人之时,周昌内心亦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杀人冲动! 凶傩的杀人规律,便是在任何目击者的心中,留下它的人类五官面容。 目击者会控制不住地不断回忆这张面容,在回忆这 张面容的过程中,凶傩步步接近,不断侵吞活人的七性之念,直至将活人的魂魄蚕食蛀空! 这是一种近似于‘目击者死’的杀人规律! 只是因为凶傩层次太低,所以也会留给目击者较长的反应时间,不会顷刻就死。 即便如此,周昌也不愿将想魔的杀人规律,投照在活人身上。 他在感知到‘凶傩面具’有异动的瞬间,猛地伸出手按在那张面具上,孽气大火不断灼烧着面孔上逐渐成形的五官,在那副五官不甘的咆哮中,将之完全烧化! “走!” 傩面之下,传出周昌冰冷的声音。 这道血色人影倏而朝一个方向奔逃而去。 杨瑞、石蛋子、四犬见状,纷纷跟上。 唯有昏迷不醒的许向飞留在了原地。 224、藏 (1/1) “哗啦……” 穿林过叶之声,倏而响起,又跟着沉寂。 昏迷中的许向飞,被这忽然而起的声音惊醒。 好似有条蛇穿过草丛,游过他身畔,那种冰冷又诡异的感觉,一下子唤醒了他的心识————他后背浮起一层冷汗,骤地睁开眼,眼角余光首先看到了一双破旧不堪的解放鞋。 鞋子上方,肥大的淡绿色军装裤脚上,沾着草汁与泥点。 只是看到这双鞋子,许向飞就全清醒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条件反射似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跟着就朝那双‘解放鞋’不停磕头: “爸爸!爸爸!’ 许向飞的脑袋撞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有用鼻子嗅探周围气味的声音,断续传进他的耳孔里:“嘶嘶,嘶嘶————” 他浑身发寒,只看到身前几步外的那双解放鞋,更临近了自己的头颅。 那道阴沉恐怖的身影,遮盖住了投照下来的所有月光,让许向飞眼前变成完全的黑暗! “儿子,你身上‘瘟丧神’的味道,更浓了。” 一个和蔼的声音传进许向飞耳朵里。 却让许向飞浑身颤栗,口不能言。 “这个味道,不属于你的。” 那个和蔼的声音继续说着:“你骗了爸爸很多。” 这句话,叫许向飞心头一凉,大颗大颗泪水顿时从眼角滑落,他喉结滚动着,嘴里终于发出一点儿细微的 声音:“我错了…… “饶了我这一回吧……” 许向飞话声才落,那个‘人’便用温和的语气回道:“好,饶了你了。” "……" 那个人忽然直起了身,又有苍白的月光照落了下来。 明明得到了对方的宽恕,许向飞的一颗心却仍旧完全吊在半空中,心中的惊惧,更不曾因此而纾解半分。 他满面恐惧地微微抬头,看着那个穿着旧式绿军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自己跟前,嘴角还有淡淡的笑意。 这个人,就是他口中的‘父亲’。 他的这位继父,亦是瘟丧神阿西名义上的亲生父亲。 然而,这些身份只是外在,这个人的真身,正是在千余年前以神魂踏足这处阴矿,在这处阴矿中驻留许多的截教行瘟使者李奇仙师! 李奇一张脸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惨白无比,没有任何活气,不见任何人味。 明明他也只是肤色苍白了一些,眼睛、嘴唇、皮肤等等看起来皆是活人模样,可任何人一看到他这副样子,总会在第一时间联想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这副模样,也叫许向飞浑身颤栗。 继父这次竟然是驾驭真身而来的! 这具肉身,继父才找到不久,先前还说神魂不能完全和肉身相合,如今偏偏驾驭这具肉身过来了这边! 他在找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许向飞心念飞掠过自己记忆中的一片片‘空白区’。 他眼神惊愕,心中更加惶恐。 ———他如今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身在这里,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了! 而李奇此时温和笑着,向许向飞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小飞,你为什么在这里? “和你同行的那个人,他去了哪里?” 月光下,李奇身影周遭,隐隐约约地有一层‘黑边’。 细看去,那层环绕其周身的黑色轮廓,其实是一道道蜿蜒向外,跳跃燃烧的漆黑火焰。 那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燥火,仿佛发了瘟病一般的漆黑火焰,瞬间又好似变作了一层漆黑的毛发,飘散在夜空里,蜿蜒向未知的地域。 李奇嗅到的、与他想要找到的那个人有关的‘煞气’,在此前的某个瞬间,忽然发散作了数道。 每一道煞气似乎都指向了他想要寻找的那个人。 又总是似是而非。 是以,他需要参照,来确定这几道煞气之中,究竟哪一个是他想要找到的那一股。 许向飞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对方在此前,和他盯住的那个人一直待在一起。 在李奇和蔼的目光下,许向飞冷汗涔涔,他尽力回忆了半天,却没有回忆出任何东西! 他抬起眼帘,惶恐地望着李奇。 李奇扬了扬眉,向他问道:“你忘了?” 许向飞不敢点头,也不敢不点头,便僵在原地。 “哎……”李奇叹了口气,眼神暗了下去。 这个瞬间,许向飞好似在他面孔旁边,看到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的五官,许向飞始终看不清楚。 他从来就没看清楚过那张脸,但在和继父接触得久了,却一直有种判断,继父的另一张脸,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此时许向飞就听到了那张脸阴沉的声音:“你这生人,畏威而不怀德。 “我给你衣食,传你法门,令你能迥异于凡俗。 “你便这样报答我?!” 听到那张脸发出的声音之时,许向飞看到李奇也凑近到自己跟前。 对方的神色依旧和蔼,看不到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但许向飞的心灵且在这副平静温和的神色下,承受着万钧重压! 淡黄色的液体从他的裤管里淌了出来! 他浑然无觉,只是一个劲地向李奇说道:“爸爸,你说饶了我的! “你说饶了我的,饶了我吧,爸爸!” 那张令许向飞看不真切的脸,还在继续言语:“若不是今下还有要紧事须做,我今时必定要将你投进幡子里!” 李奇这时也道:“是啊,爸爸说过,这次饶恕你,不追究你了的。” 他直起身,微皱着眉,今时的表情总算不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温和样子了:“你先前跟着的那个人,为父暂且找不到他的形迹。 “如今他还在设法抹除他那几个同伴的形迹。 “今下看是快要成功了…… “这倒是如今首要大事,你的事,不过小事,为父没时间追究了。” 李奇转而向一侧走去。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举步离开,许向飞浑身已被汗 浆浸透,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然而,继父才走到七八步外,忽又停住脚步,将脑袋转回一百八十度,看着许向飞:“那你是想为父饶过了你,还是不想为父饶恕你这一回?” 这句问话,听起来甚为荒诞。 处于无形重压之中的许向飞,自然更希望能被饶恕。 然而,听到这句荒诞的问话,许向飞的第一反应却是瞳孔紧缩! 他大张着嘴,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继父饶过他这一回,不代表别的东西会饶过他这一回。 而继父不饶恕他,惩罚也只会来自于继父。 这就是个选择题,并且没有参考答案! “您还有大事情要办…… “您还得去找那个……对您很重要的人……”许向飞不敢去做这道选择题,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回应。 好在他急中生智之下的回应,总算说动了李奇。 李奇点了点头,转回脑袋,身影消失在了黑沉沉的山林里。 许向飞仍旧僵在原地,许久之后,才蓦然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一时哭,一时又笑。 “哗啦!” 似有野兽穿林过叶的声音响起。 这阵响动,丝毫没有引起许向飞的警觉。 等他稍稍回神的时候,像是福尔马林里浸泡的尸体的继父,再次出现在了他身后,喃喃低语着:“为父忍不了啊,为父实忍不了——— “你坏我大事!” 许向飞震骇回头,看到继父那张平淡的面孔旁,另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上,满是喷薄的怒火! “嗤啦!” 许向飞后背一凉—— 一只手掌穿破了他的后心,拽出他的心脏来。 黑暗山林间,响起咀嚼食物的声音。 …… 闹市区。 人群惊惶逃散。 尖叫声、车辆鸣笛声在此间混成一团。 而造成此般混乱的根源,则是站在这片闹市区中央的一道血色身影。 浓重的血污从这道有两米多高的恐怖身影上不断淌落,但最引人瞩目的,不是它满身浓郁的鲜血,而是它的面孔—— 那张面孔上,没有五官。 只有两道交叉着的、长满了獠牙犬齿的漆黑裂缝! 那两道裂缝微微蠕动着,仿佛能吸摄走周围人的心神与目光。 这不是服装特效所能带给人的心灵冲击! 凶傩一出现在此地,就让人产生本能的恐惧,继而从心底清楚地明白————他们面对的是可以随意收割他们生命的恶鬼! 石蛋子、杨瑞跟在凶傩之后。 跟着‘周昌’这一路走来,两人都被要求不断做出各种迥异于各自身份的举动。 至于如今,他们身后的那扇‘门’也被逐渐推开了。 两人心中不时生出一阵毛骨悚然之感,猝然朝阴暗角落里看去,常能看到一道阴冷的身影,从目光所及之 地倏忽消隐。 那在他们视野里一闪而逝的阴冷身影,就是他们各自的‘阴生诡’。 “你们背后的门已经敞开,阴生诡,已经盯上你们了。” 凶傩直接站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看着来往行人,转回身向杨瑞与石蛋子说道。 他语气冰冷,没有丝毫作为人的情绪。 今时的他,就是一头想魔。 哪怕是与他甚为熟悉的杨瑞、石蛋子,面对他这副状态的时候,心底都会生出难言的恐惧。 本能让他们不敢靠近今时的周昌,只是理智与情感在不断压制本能,让他们作出跟从凶傩周昌的决定。 “我找不到别的办法,助你们摆脱来自于李奇的注视。 “思前想后之下,唯有推开你们各自身后的门,让门后鬼出现这个路线,值得一试了。 “看看,如今你们身上的煞气,也在快速分享给你们各自的阴生诡。 “这样一来,在李奇那里,你们就不再是单独而显眼的个体,他的注意力,总会被那些阴生诡吸引去,影响他的判断。” 凶傩周昌开口说着。 他不时伸手按住自己面上蠕动的凶傩面具,利用孽火使之停止蠕动,不要生成正常人类长相的五官。 强烈的恨意从凶傩面具上发散出来。 它不只是仇恨活人,更开始仇恨不断压制它的杀人规律,不让它杀人的周昌! 想魔就该杀人! 不让它杀人,就是在压制它的天性! 逆天之行,绝不会成功! 周昌心中也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这样压制凶傩,如此持续下去,凶傩必定会反噬自己。 但他作为人时,就一直在抗拒想魔的杀人规律,对这些恐怖之物肆意剥夺活人性命,而倍感忿怒,如今自己成为了想魔,便要在拿捏别人的性命,对活人作威作福? 哪怕是要杀那些他本就想杀的人,也是他以人的身份,用人的手段来杀。 而不是利用想魔的力量,去达成这样的目的! 他蔑视这样的行径! 于是矛盾就此形成。 或许周昌未来在重压之下,终究会妥协。 但他今时尚不愿如此。 “李奇现在也不会随意杀死你们了,虽然他想杀还是随时都可以。 “但他只要还想找到我,找到庆坛里的遗物,便会对杀死你们这件事,保持谨慎。 “杀掉你们,他就彻底找不到我了。”周昌继续道。 他利用凶傩,疯狂汲取众多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念,终于引来了一些同命人的注视,此时或许有些同命人,已经履足白河市这个地区。 这些同命人分担着周昌身上的煞气。 就像阴生诡分担着杨瑞、石蛋子身上的煞气一样。 周昌正是根据自己的情况,循出了这样一条帮助杨瑞、石蛋子摆脱李奇注视的方法。 这个办法,完全就是在走钢丝。 但走钢丝也总好过没路走。 “但这种程度还不够————”周昌听到警笛声从远处传 来,他带着杨瑞与石蛋子走入阴影下的暗巷里,徐徐道,“我要彻底把你们两个藏起来,让李奇抓不住你们。 “抓不住你们,他就没有了我的把柄。 “我想来想去,能把你们两个彻底藏起来的地方,我只想到一个。 “————就是鬼门关后。 “李奇一直在试图打开鬼门,但他还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那里是我想来想去,唯一能够藏匿你们两个的地方。 “你们在那里,不会被李奇杀死。” 石蛋子听着凶傩的‘疯言疯语’,害怕地道:“躲在鬼门后,不会被李奇杀死,难道不会被别的鬼杀死吗?” 225、孽道厌神 (1/1) “没有办法。” 凶傩周昌仰头望向天空。 两侧的居民楼将天空挤成狭窄的裂缝,惨白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倾照在它那张恐怖的面孔上。 它倏而扭头,明明脸上没有眼睛,但杨瑞与石蛋子俱感受到了它冰冷的目光:“不躲在鬼门关里,那就只能很快被李奇找到,受其裹挟。 “或生或死,不由自己掌控。 “你们自己选吧。” 它说过话,便静静地伫立在巷道中。 石蛋子心中更加害怕,转眼看向了自己的师父杨瑞。 一个不到二八年岁的小少年,人生路尚未展开,对未来有许多希冀与盼望,自然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死。 可他没有明明白白地生的办法。 杨瑞没有看他,显然,这般选择只得是他自己做出。 “我、我……”石蛋子声音颤抖着,最后还是一脸怂怂地道,“我还是去鬼门关里躲着……” 听到石蛋子的话,杨瑞笑了笑,看向前头站着的凶傩周昌。 凶傩周昌那张恐怖的面孔上,也看不出甚么表情。 它只是意味深长地道:“而今做任何选择,都是没有绝对胜算的。 “旧现世已经那样恐怖凶险,我有预感,新现世也绝不会比旧现世好上半分,此间甚至可能比旧现世更加凶险。 “所以,今下只想等到有绝对胜算之时,再做出选择的人,便是最懦弱的骑墙派了。 “石蛋子还算可以,没有软弱到最后。 “我曾得到过一个消息————鬼门关上,有两道‘神画 “那两道神画,可能具备封镇鬼门,亦或是监察恶鬼的能力。 “我把你们送到鬼门关的时候,你们唯有设法取得那两张神画——如此或许可以保障你们在鬼门之后,不会被恶鬼所杀。 “在此之外,我也不会让你们在鬼门后停留太久的。 “白河市存在一个‘黑区’,我若能履足那个‘黑区’之中,会把你们从鬼门后带出来。 “想来那样地方,李奇应当也是鞭长莫及。” 言语之间,三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片闹市区。 聚集在闹市区里的人们,因为凶傩的出现,而作鸟兽散。 唯有几辆警车停在此间,陆续召唤来了许多灵调局的调查员。 …… 白河市郊外。 某个荒弃许久的农居之内。 年久失修的农居屋顶塌下一口巨大的窟窿。 瓦砾、灰尘、杂草在屋子中丛生。 周昌看着石蛋子和杨瑞忙碌着,平整了屋里的土地,在平地上摆上一块门板。 他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此时正有一通电话打进他的手机里。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通讯人的名字————宋佳。 静静地等着这通电话自行挂断,周昌扫了一眼屏幕上浮现的很多条消息。 都是宋佳、钱克仁、袁冰云她们发来的。 大概是通知周昌,白河市某个夜市上,出现了血衣恶鬼显形的事件,局里令现下还在休假中的、周昌的特调组来调查这件事。 局里已经尝试联络了周昌,但没有接通周昌的电话。 所以现下宋佳等人在设法与他取得联络。 周昌自然清楚,那个血衣恶鬼显形事件,就是他的凶傩造成的。 他沉吟着,给袁冰云发去了一条消息:“你在白河普民胡同最里头那个无人居住的院子里,会找到那四条狗的下落。 “接下来的各项试验,我不能参与了。祝你成功。 “请你转告我的下属,不要尝试找寻我,这个行为很危险。 “她来找我了,我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不想被打搅。” 发去信息之后,周昌手中就腾出孽火,将自己的手机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信息最后所说的‘她来找我了’中的‘她’,指的自然是何炬的鬼女友。 他就这样消失无踪,不论是灵调局,还是他的那些下属,都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必定会对他的失踪展开调查————可他们调查愈发深入,说不定就会和‘李奇’碰头。 这不是周昌乐见的局面。 所以留下这番话,主要是为了误导灵调局,以此来拖延时间。 当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何炬的鬼女友身上的时候,他们和‘李奇’碰头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减小了。 那四条狗儿,虽然参与进此事之中,但受煞气影响反而最小。 周昌的凶傩将它们吃了几回,瘟丧神传承符箓上留下了它们的爪印,便完全消去了它们身上的煞气。 所以周昌能将它们放心交给袁冰云去做试验。 周昌转而看向石蛋子与杨瑞。 两人已经依着他的吩咐,各自躺在了一道门板上。 他从未询问过杨瑞是否要去鬼门关里躲一躲。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和杨大爷都心照不宣。 两块门板的四角,各自放着一只纸杯。 纸杯的脏水里,都倒着一根木棍。 ————这是最简易的‘立筷见鬼术’了。 “我会用我的指尖血,在你们各自身上画出‘瘟丧神位引瘟丧神护住你们的根本。 “此后,我会引来孽力,经由我身,转移至你们两个身上的‘瘟丧神位’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你们也会被业力侵袭,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感受种种不同的‘死亡方式’。 “别担心,痛苦是阶梯,你们也不会真的死。 “就在这不断攀升的痛苦之中,你们身上的鬼门也会被彻底打开。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你们推进鬼门里。 “记住我的话————掉进鬼门里的一瞬间,我若能干涉,一定会设法出手帮助你们,你们须在第一时间就努力尝试去摘取鬼门上的神画,一定要舍命去摘,摘到它,你们就在鬼门里拥有了护身符。” 周昌冷漠地阐述着他的计划。 他没有言说若是没能摘得鬼门上的神画,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根本不言而明。 “听明白了吗?”周昌最后问道。 两人都不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周昌笑了笑,首先走到石蛋子跟前,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艳红的血液从伤口中不断渗出。 石蛋子脸色发白,赶紧掀起自己的T恤,露出胸腹皮肤。 “沙沙……” 皮肤摩擦的声音显得极其轻微。 那些艳红的血液,很快在石蛋子身上勾勒成瘟丧神灵尊位几个字。 这几个字落成的一刹那,周昌以左手掌按落其上,使得这道‘瘟丧神位’被他的掌纹覆盖了,正因为他的掌纹盖在这些血字之上,这道神位至此时才真正具备神形。 石蛋子这时候听到了一个小孩隐约的抽噎声。 那个小孩,好似就蹲在他脑袋前头哭泣着。 ———面貌丑陋可怖的阿西,就蹲在石蛋子脑袋前头。 随后,周昌又将一道瘟丧神位请到了杨瑞身上。 杨瑞也听到了那阵哭声。 两个‘阿西’各自蹲在两人脑袋前头。 冷冽的气息缭绕此间。 周昌盘坐在两人脚掌朝向的位置,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道黄符咒。 黄符咒的符头,乃是一道横杠拦截了四道冲天而起的利剑印记,这道黄符,得自于许向飞的家中,只有用这道符咒转移了许母身上的业力,许母才能从想魔的状态下恢复。 如今这道符咒内,便贮存着大量的孽力。 将之直接拍在杨瑞、石蛋子的额头上,只会让二者在孽力冲击之下,迅速死亡。 所以周昌以自身作为‘桥梁’,将经由他驯化掌控的孽力,传递到两人身上,再加上瘟丧神位的护持,足可以保证两人在孽力冲击之下,活得性命。 但在这个过程里,周昌本身也极危险。 他把‘瘟丧神’的力量借给了杨瑞师徒,他自身便没有了这份力量的护持。 是以…… “人身真是不便啊…… “若是能化为想魔,却可以永久不失理智就好了。” 周昌喃喃低语着。 听到他这两句话,杨瑞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 现在这个阿昌,比从前那个,更加邪意凛然。 只是因为他还把自己和石蛋子当作亲近人,所以杨瑞和石蛋子感觉不到他的危险性。 可若是一旦与这样的‘邪祟’为敌……杨瑞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浓烈的、充满恨意的飨气从周昌浑身毛孔中散发了出来,周昌在飨气缭绕间,倏而变作了想魔凶傩。 化作凶傩,也就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不需瘟丧神的护持。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周昌仍要承受海量的痛苦,他须要让理智始终‘在线’,掌控凶傩,否则他的神智在痛苦冲击下一旦混乱,凶傩脱离掌控,整个仪轨会毁于一旦不说,杨瑞师徒都会有生命危险。 走这条路,就像在踩钢丝一样。 周昌三人却也不得不走。 他将那道黄符咒贴在了凶傩面具之上。 贴上符咒的一瞬间,当下本就晦暗的环境,顿时变得更加昏黑。 此间一切都朦朦胧胧起来。 充满霉臭气味的屋子里,好似瞬间就多出了许多道诡异阴森的身影。 它们将这座房屋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鬼影在房屋里轻悄悄地走动着,黑暗中浮现出它们惨白的鬼脸。 恐怖的死亡预言,从一张张鬼脸的口中吐出:“我叫周昌,我遭遇了平生仅见的最险恶之事,为了躲避危险,在不得已之下,我躲到了一处废弃的民宅中。 我已经远离了危险的源头,因此得意忘形,竟然试图掌握‘孽道符’的力量。 正因为这种愚蠢自大的举动,让我直接踏进了另一重恐怖当中。 死亡,正在悄然逼近。 第一尊孽道厌神出现了,它咬断了我的脖颈,杀死了我……” 伴随着那个低沉的预言声,黑暗中的鬼影蠕动着,一道巨大的蟒蛇从黑暗中游曳了出来————这道浑身惨绿的蟒蛇,顶着一颗美艳至极的女人头。 它便是预言中的‘孽道厌神’。 周昌得自许向飞家中的这道黄符咒,原来名叫‘孽道符’。 它由李奇仙师书写而成,如今在周昌运用之下,直接引动了超越现实层面的死亡预言,唤醒了一尊‘孽道厌神’。 这尊‘美人蛇厌神’,周昌在李奇真灵的记忆中,看到过它的真名。 它名作‘降头厌’,乃是一种极难修炼成的厌神。 “嗡……” 降头厌拖曳着惨绿的尾巴,轻悄悄地游曳到了周昌身后。 它的蛇身刹那俯冲而下,直接咬住了凶傩的脖颈! 猛烈凶怖的毒液从它的毒牙中迸射而出,注入凶傩的形体内,竟令得凶傩周身飨气都沸腾了起来,在沸腾中逐渐化作惨绿之色! 一条条遍布鳞片的手臂,从那惨绿的飨气中生出,捧起了凶傩脖颈上的头颅! 试图将之撕扯下来! 极致的痛苦,如山呼海啸般冲刷而来,猛烈地冲撞着周昌的神智、凶傩的形体! 这只是一尊厌神,却带来了令凶傩这样想魔都被污染的降头之毒! 在滚滚惨绿飨气奋力撕扯之下,凶傩面孔上交错的裂缝都奋力张开了,更强烈的仇恨飨气从裂缝中喷薄而出,与它周身缭绕的惨绿飨气相互冲刷,对撞! 恨之飨气化作血火,将惨绿飨气尽数点燃! 咬住凶傩脖颈的‘降头厌’倏而隐却。 一缕恨之飨气却在它隐却的刹那,追着它而去,与它一齐消隐在黑暗里。 浓烈的业力积累在了周昌眉心的‘孽道符’中。 他将之细分出两股来,通过瘟丧神传承符咒,转移向杨瑞、石蛋子身上的瘟丧神位中。 “嘭嘭嘭!” 杨瑞、石蛋子躺在门板上的身躯,顿时颤栗、痉挛了起来! 他们不过只是承受不及周昌本身百分之一的孽力,便已经感觉到了极致的疼痛! 在这般痛苦中,二者的阴生诡从窗洞外冒出了头。 黑暗里的那些鬼脸,开始编造第二个对周昌的死亡预言:“我叫周昌,我遭遇了平生仅见的最险恶之事,为了躲避危险,在不得已之下,我躲到了一处废弃的民宅中。 我已经远离了危险的源头,因此得意忘形,竟然试图掌握‘孽道符’的力量。 正因为这种愚蠢自大的举动,让我直接踏进了另一重恐怖当中。 死亡,正在悄然逼近。 第二尊孽道厌神出现了,它吃掉了我的脑髓,杀死了我……” 226、郁垒,神荼 (1/1) 惨白人脸的阴沉预言声中,黑暗里有道鬼影轻微地晃动着。 那道虚幻模糊的鬼影倏而凝实了。 它披散着满头乱发,着破衣草鞋。 乱发遮住了它的面孔,它仍旧呆在彼处黑暗中,一动也不动。 只是在它脑后,响起阵阵好似撕裂血肉一般的声响。 在那阵阵声响里,一条青白的手臂,从这道鬼影的脑后长了出来。 青白手臂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它五指指甲俱为紫黑之色,这只手掌倏而对准了盘坐在地的凶傩周昌,隔空忽一抓摄,那种好似头颅被劈裂,脑浆翻腾不已的疼痛,顿时直冲进周昌的心神里! 凶傩满身飨气,都随之而晃动起来。 更刻骨的恨意,从它身上爆发! 周昌看着那道躲在黑暗里的披发厌神,更已识出这尊厌神的身份。 这尊孽道厌神,名作‘一气仙’。 此厌神与先前的‘降头厌’一样,都属于极难修炼而成的厌神之类。 一气仙脑后生有一条手臂,这条手臂指向谁,便能隔空摄抓其人心肺脑髓,也是凶怖无比。 至于今时,周昌也隐约明白过来,如今自身贴上‘孽道符’,使孽力冲击自身,那些惨白鬼脸为自身降下的种种死亡预言,或许都与孽道厌神有关。 孽道厌神,共有十二尊。 哪怕是李奇真灵寄托的那道庆坛之上,其实都没有 几道‘孽道厌神’。 现世之中的李奇,大概率也更不可能修炼出孽道厌神来。 但他书写的这张‘孽道符’,被周昌用在自己身上以后,却能连续引来两尊孽道厌神来杀他,这让周昌隐隐猜测—— 要么是这张孽道符,也是李奇从别处得来,被自己以凶傩真形运用之后,牵动了内中深藏的恐怖力量,要么就是孽道符虽是由李奇写就,但此符引来的孽道业力,李奇也不能完全驱使。 而这股孽道业力,可以暂时演化成孽道十二厌神。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令周昌至为好奇——这股孽道业力的主人,究竟是谁? 会不会是那个口封天下‘黄泉夺命招’的老者? 角落里的‘一气仙’脑后手掌中,紧攥着一团虚幻之物。 惨白手掌凑近它的嘴边,它开始大口咀嚼、吸食起一团飨气所化的凶傩脑髓来。 哪怕它已经掏出‘凶傩脑髓’,开始咀嚼吸食,周昌仍旧被猛烈地痛楚冲击着,在这般痛楚中,他连连发散思维,逼迫自己去思考许多与疼痛不相干的事情。 试图以此种办法来转移疼痛。 尽管此法收效甚微,但第二道死亡预言,终究是被周昌徐徐渡过去了。 第二尊孽道厌神隐没于阴暗角落中。 惨白鬼脸嘴唇蠕动着,开始说起第三个死亡预言:“我叫周昌,我遭遇了生平仅见的险恶之事……” 凶傩周身缭绕的恨之飨气不断堆积着。 它的形体愈发艳红,就像是一个剥皮人。 炽烈的恨之飨气在它的形体内进出着,又追随着那 试图撕下其头颅、吸食其脑髓的孽道厌神,隐没进了黑暗里。 凶傩身上,似乎在逐渐发生甚么难以察觉的改变。 又似乎一切都未有发生。 甚至周昌当下感觉,今下驾驭凶傩,更得心应手了一些。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道死亡预言纷纷落下。 正如周昌先前猜测的,每一道死亡预言,都会引来一尊孽道厌神。 凶傩在这数个孽道厌神的手段里,体验到了种种疼痛至极的死亡方式。 周昌的心神承受着痛苦冲撞。 而凶傩则承受着一次次的‘死亡’。 尽管想魔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想魔的死亡,往往是一时的‘沉寂’。 哪怕它们的‘根’都遭磨灭,然而一旦呼唤它们的飨念聚集起来,它们仍会再次重获新生。 但是,孽道符影响下的‘死亡’,每一次又似乎都真切地降临在了凶傩的形体上。 凶傩每一次‘死而复生’之后,周身的恨之飨气都更浓重许多。 直至十二道死亡预言轮替过后,缭绕凶傩形体、宛若血浆一般艳红的恨之飨气,忽然一瞬间好似都化作了燃烧殆尽的灰烬。 灰烬落满凶傩的形体,恨之飨气,好似就此熄灭。 但那看似沉寂的灰烬飨气之下,仍有恨之飨气如岩浆奔腾不休。 周昌此时无暇关注凶傩飨气的变化,他的精神在承受十二种极其恐怖的死亡以后,已经濒临衰亡。 此时,他的心念好似黑暗里的一丁灯火,纵是偶有一阵风来,都可能将这朵烛火吹熄了。 他将仅剩下的、摇摇欲坠的心念,全投注在杨瑞、石蛋子身上。 业力以他自身作为桥梁,不断流向杨瑞与石蛋子。 二者也在分享着周昌感受到的疼痛。 如今二人各自躺在门板上,哪怕被业力持续灌输进体内,也没有任何挣扎动作。 他们脸色惨白,瞳孔涣散,就好似两具死尸一样。 经历种种近乎于真实的死亡,仿似摧灭了他们所有的精神。 与他们相对的,是他们原本只敢躲藏在屋子外,通过窗洞不断偷窥的‘阴生诡’,今时竟然直接走进了这个破落的屋子内! 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围着杨瑞的身形打转儿。 身材苗条的白脸女鬼,则站在石蛋子的脚边。 这两道阴生诡,此下明明随手就能杀死杨瑞与石蛋子,但它们却始终只是围着杨瑞与石蛋子打转儿,根本没有动手彻底杀死二人的意思。 它们似乎在忌惮着杨瑞与石蛋子身上的甚么东西。 如今二人身上能引起这两只阴生诡忌惮的,也唯有他们身上流淌不息的孽力了。 两只阴生诡,想要取代杨瑞与石蛋子的身份,进入人类社会。 但彻底取代二人,便须要承接二人身上流淌不息的孽力。 这种孽力,对于阴生诡而言,似乎也如剧毒一般,它们不敢承接一丝…… 黑暗里的惨白鬼脸再一次张口,开始念叨第十三道死亡预言。 周昌强打起了一丝精神,伸手抓住脸上的‘孽道符’。 第十三道死亡预言,以他现下的精神状态,已绝对承受不住。 他今下唯有摘下孽道符,收拢业力————哪怕是至今未能推开二人身上的鬼门关,他也唯有如此来做了,否则他一旦精神崩溃,凶傩就会彻底脱离控制,局面会更加糜烂。 而在此时,围着杨瑞、石蛋子打转的阴生诡,忽如蜡烛般开始融化。 一层层灵异波纹,从两鬼脚下散发。 随着它们融化得越来越快,那层层灵异波纹也震颤得愈发激烈! 周昌注意到这个变化,手上动作稍停了停。 他看到———两鬼彻底融化的瞬间,它们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亦完全聚缩在了某一处! 灵异波纹完全聚缩的位置,陡地出现了一口漆黑的井。 比此下屋子里更黑暗的‘物质’,从井中喷薄而出,很快将这间屋子都填满了。 “哇——————哇——————” 一阵乌鸦叫声,陡地穿破了充盈于屋子内的黑暗物质! 顺着这阵叫声,凶傩周昌面孔上的交错裂缝忽然闭拢! 那些在阴暗中浮现,对周昌不断发出死亡预言的惨白鬼脸,也都一个个闭上了嘴! 周昌借着凶傩感知到,那口井中伸出了两条像藤蔓般畸长的手臂,手臂卷起杨瑞与石蛋子,猛地拖拽进了井中———周昌一把扯下面部的孽道符,三两步走到那口黑井边! 他扒着井沿往井底看—— 井底一片漆黑的水液好似黑镜。 黑镜子里,又照出了周昌面孔上的凶傩面具。 凶傩面上的交错裂缝里,拥挤出细长的眉眼、高高的鼻梁,一副人脸,正在黑镜中的那个‘凶傩’面上生成! 这是‘凶傩’运用杀人规律的前兆! 周昌心头一惊,赶忙伸手去摸自己面上的凶傩面具————他面上的凶傩面具,却根本没有丝毫变化,并没有演变出人的五官,出现运用杀人规律的迹象! 那井里又是甚么情形?! 他立刻俯首去看—— 通过那个黑漆漆的井口,周昌看到,那一汪漆黑似黑镜的井水,陡然间颤动了起来! 它不断拔升着,变作了一只漆黑的眼睛! 那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的凶傩面具,洞悉了这只想魔的杀人规律! “昂——————” 似若虎啸之声的雷音在这瞬间乍然响起! 周昌在这个刹那,立刻伸手摘下了面孔上的凶傩面具,令自身的傍鬼悄悄隐没! 摘下面具之后,周昌才看清,井下无边广袤的黑暗里,又生出了一只棕黄色的虎眼! 漆黑眼睛与虎眼平行,漫溢黑暗物质的井下世界中,隐约浮现出一头外形轮廓似虎,然而又隐约似牛的形影,这道身影如山岳般高耸,它身上生出无数窟窿,一道道斑斓诡异的光芒,在那些窟窿中流转。 恐怖身影,又似遍身披覆五彩神光一般了! “吱呀————” 这时候,隐约有门轴转动声响起。 细微的响声过后,便只有两道漆黑的门耸立在无边 黑暗物质中。 那似虎似牛,身着五色,犹如山岳般的身影,被挡在了这两扇门后。 漆黑而低矮的两扇门上,有两道色彩斑驳的神画。 神画上的神灵,俱是面貌凶恶,鬓发乱舞。 其中一神手中捉着一道长长的漆黑藤蔓,那条漆黑藤蔓往前延伸过去,又分作两股,分别拴住了杨瑞与石蛋子,将他们往黑门那边拖拽。 而另一神则执斧钺,对徐徐临近黑门的二人虎视眈眈,专等着二人临近之时,落下斧钺,将二者拦腰截断。 两副神画已不在两扇黑门正上方的位置,其中那手抓藤蔓的神灵画像,已经歪歪扭扭,临近黑门的下方,执斧钺的神灵画像则是摇摇晃晃,位置也有倾斜,只是倾斜幅度不如执藤蔓的神灵画像。 乍见画上凶恶神灵,周昌心头一转念,就辨识出了二者身份。 此二神,正是‘门神’。 负责看顾鬼门的郁垒与神荼! 二神以藤蔓勾摄来凶恶之鬼,用斧钺将鬼分作两半,继而投入鬼门之后,供‘虎’吞吃。 那轮廓如虎,又生牛角,遍身五彩的恐怖身影,应当就是鬼门后的‘虎’了! 但看那‘虎’满身窟窿,任由恶鬼在窟窿眼里钻进钻出,情形却也不乐观。 ‘虎’只是一种代称。 这五色身影,究竟是甚么神灵,却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杨瑞、石蛋子已经清醒了过来,他们眼看着那两道漆黑门户愈发临近,俱开始挣扎起来。 先前周昌对他们的嘱咐,他们也不曾遗忘,此刻都 将注意力集中在黑门上的两副神画之上,预备做奋力一搏,在接近黑门之时,摘下门上神画。 周昌望着井下情形,亦在心底沉吟。 他本是想在推开鬼门之后,再帮两人一把,夺下门上神画。 然而今时隔着这一道井的距离,他的种种手段,也根本投递不到井中去了。 身后鬼门洞开的人是杨瑞与石蛋子,他看似与二人只隔着一道井的距离,实则是天差地别,如今仍在‘门外 正沉吟时,一只惨白却幼嫩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将一只纸船递向了周昌。 “爸爸,爸爸……” 幼嫩声音怯生生的,隐隐藏着邀功的心意。 周昌看着那只纸船,看到纸船上断续的文字,皆是‘诅咒信‘中的内容。 “用这只纸船,我能下涉鬼门关前?”周昌接过纸船,立刻感知到了其中瘟丧神的力量。 “爸爸,爸爸……”阿西只是怯生生地喊着周昌,其余没有任何回应。 “好儿子。” 周昌咧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旁边烂脸孩童的脑袋。 阿西微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爸爸这就试试。” 周昌随后收回手,心念一动,神魂倏而脱体。 光灿灿的神魂直投入那根黑里透红的棺材钉中,棺材钉又扎穿了纸船。 纸船倏而落入井中。 井下充盈的黑暗物质,霎那间化作汪洋大海! 而周昌神魂手执棺材钉,在这漆黑大海中,驾驭纸船,奋力航行! 前方,杨瑞、石蛋子如水上浮木般的身影若隐若现! 更前方,先前的低矮黑门,今时如巨山巍峨耸立! 山岳之上,郁垒、神荼两尊神灵持长缨斧钺,傲然耸立! “这、这神画怎么摘?” 石蛋子满眼绝望地道。 227、丧门鬼 (1/1) 山岳宛若黑铁铸就,所有光线尽被山岳吞没。 连石蛋子投过去的目光,仿佛都被那两座巨山吞吃了。 唯有山岳顶上巍然而立的两尊神灵,浑身甲胄大放异彩,赤面獠牙,鬓发狂舞。 与山岳上的神灵一比,石蛋子和杨瑞便渺小若尘埃一般! 师徒俩牢牢记下了周昌的话,在身后鬼门被推开之时,便鼓足了精神,准备在临近鬼门之时,舍命一博,摘下那鬼门上的神画。 眼下看得这两座山岳,及至山岳上的神灵,师徒两人倒是一下子就识出了那巍峨山岳即是鬼门,山岳顶上站立的神灵,便是周昌所说的神画。 可他们又有何德何能,摘取得这两道如此恐怖的‘神画’? 山上神灵伸出一根手指,都能彻底按死他俩! 师徒两人满心绝望! 萦绕在二者身遭的黑暗物质,犹如汪洋大海般,令二者不断沉沦。 “哗!” 这时,汪洋大海上,一艘白纸船乘风破浪而来! 消去傍鬼形体的周昌,独立船头,以手中的棺材钉作为船桨,拨弄海水,临近杨瑞与石蛋子的身畔。 他沉默无言,将两人都打捞上了纸船。 纸船承载着三个人,却没有因此而减缓速度,反而愈发加速冲向石蛋子、杨瑞眼中的那两座巨山。 ———两人身上都缠着藤蔓,鬼门上的郁垒在不断收回绳索,连带着将纸船也不断拖拽向它。 “临近鬼门之时,石蛋子去摘右边门上的神画,杨大爷去摘左边门上的神画。 “右边门上的神画已经将要掉下来,石蛋子摘取会比较容易。 “左边门上的神画要难摘一些,就交给杨大爷了。”周昌看着那两道低矮黑门上歪歪斜斜的神画,向师徒两个嘱咐道。 骤听此言,师徒二人都眼神震惊,看着周昌。 杨瑞脸色沉重,道:“山那般高,神灵顶天立地。 “它一根手指都能碾死我俩,这还怎么摘得神画?” 石蛋子在旁畏缩地附和点头。 “山?哪里有山?”周昌看着愈来愈近的低矮黑门,皱着眉问。 杨瑞指着前头那两座巍峨巨山,道:“山就是鬼门,你看不到吗?就在咱们正前头———那左边的神灵以长缨缚住我俩,等我们临近鬼门的时候,左面神灵一斧落下,便叫我俩身首两段了!” 周昌闻声,直勾勾地看着那两道低矮黑门,再回头来,看了看杨瑞师徒。 他心里有了成算:“看来咱们眼里所见的东西,并不一样。 “我亦看到了鬼门。 “只不过鬼门在我眼中,便只是两道须得弯腰矮身通过的漆黑门户而已。 “门上贴着两道门神,郁垒神荼一执藤蔓,拴缚鬼门关的鬼,一执斧钺,专砍那些被藤蔓拽过去的鬼。 “那两副神画,应是许多鬼都曾尝试过摘取的缘故,今时在鬼门上也是摇摇欲坠,歪歪斜斜了。” 杨瑞师徒神色愕然。 他们倒没有想到,今时与周昌同临鬼门关前,为何彼此眼中的情形竟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是因为你身后鬼门未被推开,所以便只看到了低矮鬼门,歪斜神画? “而我们两个身后鬼门已开,本就已是鬼,归这鬼门关管辖了,所以眼中所见鬼神,便分外高大,不可逾越,不可挑战?”杨瑞很快想到了一个原因。 周昌点了点头:“这或许是一个因素。但应当不止于此。 “———你们可曾看见鬼门后那尊似虎似牛,身披五色的神灵? “或是与那‘五色虎牛’四目相视过?” 杨瑞摇摇头,看向石蛋子。 石蛋子也是一脸茫然:“什么虎,什么牛?不曾见过。” “那便是只有我一人见过了。”周昌喃喃低语。 并且,真正见过那‘五色虎牛’的,其实是他的傍鬼凶傩。 鬼门越渐临近。 周昌定住心神,道:“不论如何,今下唯有摘得神画,才能闯破这道‘鬼门关’。 “你们两个,莫作他想。 “便依照我所说的去做,成与不成,做过才知。” 他所见的低矮黑门,与师徒两人所见的巍巍巨山,究竟哪个是真?今下尤不能确信。 但周昌更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而今也别无他法,唯有放胆一搏。 尤其是——许母都险些成功,差点能摘下门上的一道神画,这证明神画肯定不如今下师徒俩所见的那般巍峨高耸,无可撼动! “我若能出手帮助你们摘得神画,一定也会奋力出手。” 周昌最后补充道。 杨瑞师徒也没别的办法,都咬牙点了点头。 随着鬼门愈发临近,门上的神荼高扬起手中斧钺。 它破衣烂衫,乃是个秃顶,赤面獠牙,两侧鬓毛若张飞一般舞舞扎扎,相貌极其丑陋。 这两尊门神都不似后世门神那般英伟雄武,但偏偏这副丑陋狞恶的模样,又更得几分‘看家神’的气韵。 只是,两尊门神如今除了那狞恶相貌之外,身躯也瘦削得骨瘦如柴,破衣烂衫衬托下,其实像鬼更多过于像神了。 “动手!” 纸船濒临鬼门的一瞬间,周昌顷刻冷喝出声! 石蛋子、杨瑞亦不敢有丝毫犹豫,各自依着周昌所说,拼尽全力! 一层层黄狐子毛发生长于杨瑞体表,他在转眼间就变作了一道黄狐子,这道黄狐子人立而起,一下窜出纸船,电射向黑门左边的神画! 石蛋子嘴里不停念着咒语,而后一口一口地不断把气鼓进肚子里。 随着他不断鼓气,他的身躯也跟着膨胀起来,张臂抓向了右边的神画! 在师徒两人眼中,那神灵高耸若山岳,他们运用这种种手段,皆如蜉蝣撼树一般。 但在周昌眼里,二者拼力之下,已经各自抓住了那门上神画的一角————他眼见此事有戏,也想出力帮忙,去摘门上神画。 然而周昌神魂飞转而出,哪怕临近了鬼门,都无法实质性地接触到那两副神画一丝一毫。 他身后鬼门不曾打开。 如今凭着‘瘟船’,能够涉入杨瑞师徒的鬼门之中。 但似乎也不能在此中施加过多影响。 右边的神画被石蛋子双臂抓住,眼看着就要扯落。 忽然,那道神画猛地一抖,石蛋子神色大骇,立刻主动松开了胳膊,跳回了纸船之上! 他双手发乌,各有一张鬼脸浮现于双手掌中污秽不祥之气中,那两张鬼脸窃窃笑着,阴森而诡异。 石蛋子看看双手中的鬼脸,又看向周昌,眼神恐惧:“太高了,太大了————神灵一抬脚,就要把我踩死,还有许多它的兵马一齐出动来杀我,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要被那些兵马杀死了!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两道阴兵追上我,缠在了我的身上!” 周昌只看到神画抖了一下,并未见到所谓的兵马齐出之景。 但石蛋子所言也并不是撒谎。 其双手间缠绕的乌气充满灾晦不祥,内中的鬼脸应当就是追杀他的所谓‘阴兵’。 石蛋子还在说:“我抱住门神的一根脚趾,想把他拽下山的时候,门神手里那根绳子上,有许多鬼影晃动着,还那很多鬼不停地言声,它们在不停地猜测我的名字,不停地猜测我家住在哪里,原是哪里的人…… “他们已经越猜越接近了……” “我觉得,要是被他们猜出了我的姓名来历,我说不定会当场就死!” “呼问姓名,派遣阴兵————门神也有这般神通?”周昌看向那右边黑门上的神画,已被石蛋子尝试撕扯了一番的神画,如今位置反而在渐渐抬高,正逐渐回到门中央。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另一边,杨瑞所化的黄狐子,也厉声啸叫着,猛地倒转而回。 他浑身狐毛上,长出了一缕缕细小的鬼影。 那些鬼影亦在窃笑不止。 显然,杨瑞也遇到了和石蛋子差不多的情况。 经周昌询问,知晓了杨瑞经历。 他倒是不曾被呼问姓名,但是他一临近那尊门神,门神心头污血便滚滚落下,他只沾染了一丝,便被烧去大片狐毛。 而后,那门神又在不停呼唤一个杨瑞从未听过的名字。 伴随门神呼唤,好似有个恐怖存在一下在四周的黑暗物质中显形,继而试图占据杨瑞躯壳,反过来掌握杨瑞的身体! “嗡——————” 周昌催逼棺材钉中孽火,顷刻间炼烧去了师徒两人身上缠绕的鬼影与灾晦之气。 做完这些,他向二人说道:“你们两个再试一回。 这次,我将神魂寄附在你们身上,探看是何样情形。” “神魂寄附人身————”杨瑞闻声打量着周昌,“你的神魂修养,已到了这般境界?” 能以神魂寄托其他活人之身的境界,谓之曰‘实相定 周昌此前修炼‘黄天黑地观想法’,已至化相之境。 凶傩吞服瘟丹之后,吞噬李奇真灵内蕴的海量飨气,其中亦有少许为周昌所得,周昌借此洗练神魂,虽未能令神魂突破至实相层次,却也已濒临此境。 “还差临门一脚。”周昌回道。 “那不行!”杨瑞断然拒绝,“纵然是还差半步,便能凝就‘实相’,也终究不是实相。 “此般状态下,贸然以自身神魂寄附他人之身,顷刻便会陷入无尽妄念冲击之中,运气好,神魂严重受损,逃回己身,终生留下创伤; “运气不好,也就直接化在别人体内了!” “我非常类。”周昌仅以这句话回应了杨瑞,他转而看向身边的石蛋子,又道,“石头快撑不下去了。” 杨瑞闻声,转眼一看自己的徒弟,此时脸色发乌,瞳光涣散,确实是将死的迹象了。 他沉默了半晌,没有言语。 这个时间里,周昌已将棺材钉交到了石蛋子手中,对他说道:“你现在呼唤我的名字,不断念诵‘请神上身’这四个字。”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石蛋子就变得浑浑噩噩的。 听到周昌的话,他未作任何分辨,只是握着棺材钉,跟从周昌的嘱咐,嘴里不停念叨了起来:“周昌,周昌,周昌…… 请神上身,请神上身,请神上身……” 石蛋子手里的棺材钉一阵阵发烫。 周昌的神魂上,跟着荡漾起层层涟漪。 他凝若实质的神魂,倏而化作一道烟气,自石蛋子顶门倏忽钻入其躯壳之内。 诚如杨瑞所说,周昌神魂甫一钻入石蛋子体内,立刻就感知到一股股妄念乱流横冲直撞而来! 又因今时石蛋子眼看就要死去,神魂濒临破灭,此刻其自身生出的妄念便格外地多,以至于周昌神魂一落入其体内,便面临着最为困难的局面! 幸而,周昌确非常类。 他以神魂观照‘白骨药叉’神韵,顷刻间化作一道利 矢,在那无序乱流中左冲右突,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过须臾之间,他便躲过了那纷扬乱流,看到了石蛋子躲在黑暗角落里,摇摇晃晃的神魂。 周昌不作声,神魂飘忽而去,以其神魂遮住了石蛋子的神魂。 纸船上。 石蛋子眼中神光湛湛! 他扭头与杨瑞对视了一眼,紧跟着纵步拔身,迎向了那低矮黑门上,手执藤蔓的郁垒门神! 那道鬼门,在如今的‘石蛋子’眼中,仍是一道低矮黑门,并不曾变作巍巍巨山。 门上的门神,自然也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神画。 周昌寄附在‘石蛋子’身上,伸手抓住那道神画,紧跟着就要将之扯落,神画将落而未落之际,周昌忽而注意到,在这副神画下,还有道诡异身影——— 那道诡异身影,一身赤条条的不着寸缕。 它的双手双脚扎进‘门神郁垒’的手脚之中,操纵着郁垒进行种种行动。 郁垒像是变成了一张神皮,被这道赤条条的身影穿在身上。 这道诡异身影,胸前有道狰狞的裂缝。 裂缝里,还有一口棺材。 棺盖半敞开着,露出郁垒那张狞恶丑陋的面孔。 “门神郁垒,被这只鬼装殓了?” 周昌心中一念闪过。 下一刻,他看到那道诡异身影奋力蠕动着,将半脱落的‘郁垒神皮’,又一次套在了自己身上。 同时,‘郁垒’手中的那根藤蔓,变作了一道引魂幡。 幡子上写着一个阴森的‘丧’字。 石蛋子先前遇到的危险,今时亦被周昌遭遇。 ————那道引魂幡上,无数鬼影飘荡着,一张张鬼脸围着周昌问东问西:“你家是哪里的呀?” “家里几口人呀?” “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是叫周畅对吗?” “周畅,周畅,周畅!” 呼唤名字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怪异阴森的感觉侵袭而来。 身处于那群鬼的呼唤声中,周昌忽然探手抓住了那根引魂幡,他的目光越过郁垒的神皮,看着在神皮后露出半个身子的诡异身影:“你不是门神。 “你是丧门鬼?” 228、呼名摄魂,唤鬼附身 (1/1) 对于周昌的问询,那只用门神画遮住自身,仅露出半个脑袋的恶鬼并没有任何回应。 反而是它手中的那条好似漆黑人手般的引魂幡上,一道道鬼影飘扬着,再次探询起了周昌的身份来历。 灾晦不祥的气息缭绕在‘石蛋子’肉身周围。 这般诡异气息,并未影响到石蛋子。 它们频频尝试侵染周昌的神魂,以此探查出周昌的来历。 周昌毫不怀疑,一旦被它们探寻得自身的真名以及真实来历,那他就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寄生在‘门神’身上、逐渐将门神掏空的这只鬼,很可能就是‘丧门星’! 这尊鬼神,具备某种类似于呼问他者姓名之后,即能令他者落魂而死的能力。 此般能力,究竟是属于想魔的杀人规律类型?还是俗神的禁忌? 眼下无从甄别判断。 ‘丧门星’完全躲在门神神画中,想要探询其来历根脚,却是千难万难。 周昌奋力拉扯那道神画,他自觉神画上有种力量,也粘滞在石蛋子双手上,神画本身也想借助石蛋子的拉扯,脱离丧门星的寄附。 随着他猛力拉扯,丧门星又从神画后露出头颅以及胸膛。 它胸膛上的那道裂缝里,躺在棺材里的郁垒忽然睁开眼睛————灾晦不祥的黑暗气息,充盈在‘郁垒’的眼耳口鼻之内。 这个‘郁垒’张口叫喊起来:“郁垒,郁垒,郁垒!” 眼看就要被周昌从丧门星身上撕脱的‘门神画’,在这声声呼唤下,眨眼间就又归回了原位! 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尤其是,这个时候,周昌感觉到石蛋子体内的妄念越发混乱。 ———以神魂寄附他人肉身,便不可避免地会对他人本来的神魂造成冲撞。 寻常时候,此般冲撞,也不过是叫石蛋子头脑昏眩几日而已。 可眼下石蛋子都将要死了,再经历这种长时间的神魂冲撞,说不定就有魂消魄散的可能! 周昌再扯不下这副神画,眼下这种种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拦住这丧门星? “让它不能及时拽回门神画?” 周昌脑海中心念飞转。 他想起这鬼门后的五色虎牛。 又想及自己如今堪用的唯一手段,也不过是修炼了数层的‘黄天黑地观想法’。 鬼门之后,是不是就是黄泉幽冥? 用这出自‘黄泉夺命招’的‘黄天黑地观想法’,是否能取得奇效? 感应着石蛋子神魂里的乱流奔腾愈发激烈,周昌未有犹豫一丝,口中默诵‘黄泉夺命招’———— “九龙使者,夺命威灵,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身长万丈,食鬼吞神……” 这‘黄泉夺命招’,只闻其名,大抵会觉得这是一类专门用于夺人性命的邪诡术法。 然而,黄泉夺命招的真意,其实是借鬼神威能,夺回自身或他者已经沦入黄泉中的性命! 便是在人已经彻底踏入鬼门关的时候,再强行将人拽回来的法门。 凡得口封‘黄泉夺命招’者,可以此为钥匙,取得种种真法,用以护持己身。 周昌所得真法,即为‘黄天黑地观想法’。 他口诵咒语,神魂飘转。 本拟显化‘阿修罗相’,以恶鬼面冲撞丧门星。 然而,今下诵持咒语声下,周昌神魂之中,忽生出一种莫名的气韵来。 这缕若有若无的缥缈气韵,穿过弥漫鬼门四下的黑暗物质,倏忽钻进两扇漆黑鬼门的门缝中——— 下一刻,周昌再次看到了那一只眼睛漆黑如牛眼,一只眼睛棕黄似虎目的‘五色虎牛’。 它的首级耸立于漫漫黑暗物质中央,正如一座高耸雄壮的山岳。 那一丝缥缈气韵,此时就缠在五色虎牛的一只前蹄上。 它的蹄爪,更似牛蹄一般。 除了头颅若虎之外,这尊‘五色虎牛’的形体,其实更类于牛。 仅仅是周昌念诵‘黄泉夺命招’带来的一缕气韵,缠在那五色虎牛的前蹄上,却令那只前蹄倏而扬了起来,向着前方凝固成铁壁的黑暗猛地踢撞起来! 五色虎牛的蹄爪之上,也遍布窟窿,恶鬼的飨念于其中来回呼啸! 此时再细看这尊五色虎牛,周昌蓦然惊觉:“这尊庞大的威灵,竟是死了的! 它只是一具尸骸! 今下,被我之气韵牵引着,由它蹄爪不断踢撞的那片凝固黑暗,其实就是鬼门的所在! 鬼门把它封在了门后,它并非是自愿驻守于鬼门之后的! 而鬼门上的门神,看似是郁垒神荼,实则是穿着郁垒神荼皮囊的丧门星,以及另一尊对应的鬼神!” 周昌似乎探知到了些丝真相。 却因这些许真相,而心生寒意! “嘭!嘭!嘭!” 随着五色虎牛之尸不断地踢撞着两扇鬼门,鬼门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门上的神画跟着摇摇欲坠,露出了寄附在门神画后的存在! 操纵门神画的这两位,一者为周昌面对的‘丧门星’,一者则是被一条绳索吊在门上,口含血色赤珠的鬼神一一这头鬼神口中赤珠不断淌出滚滚污血,那些污血溅在杨瑞浑身狐毛上,便令杨瑞那些由飨气聚化而成的狐毛不断消无! 那鬼神口中的赤珠,不时闪烁鬼影。 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呼唤声,鬼影随污血流出赤珠,频频试图依附于杨瑞身上! 这头鬼神,应当是与‘丧门星’相伴的‘吊客神’! 丧门星具备‘问名摄魂’之能,吊客神则有‘呼鬼附身’之力! 然而,今下随着五色虎牛不断撞击鬼门,丧门吊客两尊鬼神便无暇顾及与周昌、杨瑞争夺神画了————丧门星胸膛裂缝中棺材颤抖着,一缕缕金气从棺材里的郁垒身上飘散而出,吊客神口中赤珠内,也浮闪出‘神荼’的形影,神荼形影中也跟着淌出点点金气。 两道金气绞缠成一,渗进门缝中,飘飘荡荡至于五色虎牛之尸的头顶。 金气化为金水,抹过五色虎牛的一双眼睛。 五色虎牛立时停止了踢撞鬼门的动作,它耷拉下眼 皮,又沉寂成了一具尸体。 趁着丧门吊客催逼被它们完全掌控的‘郁垒神荼’散发金气,迷惑五色虎牛的当口,周昌与杨瑞相视一眼,赶紧抓住那摇摇欲坠的神画,将那神画彻底拽下了鬼门! 等丧门吊客二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昌、杨瑞已经回到纸船上。 没有张贴门神的漆黑鬼门,此下更激烈地颤抖了起来! 从周昌神魂间飘散而出的那一缕气韵,如今早已消散于无形。 他再无法借助那缕气韵,观察鬼门内中情形。 唯见鬼门在剧烈颤抖中,门缝渐渐裂开来! 一只只或青白或漆黑或散发腐臭气味的手臂,不断试图从门缝中扒出! 门缝愈发敞开! 内中一只只鬼凶焰赫赫,在那众多鬼类之中,周昌甚至看到了想魔化的许母! 他心头一凛! 周昌曾置身于许母的杀人规律之中。 许母化为想魔之后,若不是有许向飞这个突破口,周昌应对许母的杀人规律,都深觉棘手,被迫借助恶生灵施用了‘无间谤法大术’。 而似许母这种层次的想魔,都被封锁在这两道鬼门之中不得出,也唯有在门神画从鬼门上脱落之时,它们才能趁机推开门缝,试图从鬼门中脱逃! 可见这一对门神画绝对蕴含着巨大威能! 那么一直在操控这对门神画,将这门神画穿在身上的丧门吊客,又岂是易于之辈? 周昌和杨瑞能夺下神画,自身并未受到多大毁伤,全因借势而为! 一旦这股‘势’不在了,他们也必然会面临千难万险的局面! 幸而—— 今下群鬼试图推门而出,将形体贴在门上的丧门、吊客不知为何,也不愿放门后群鬼脱离。 丧门胸膛中的裂缝在颤抖中愈发张开,它伸出青黑的手爪,抓住裂缝中棺材里的‘郁垒’,棺中的门神郁垒竟化作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放出金光,照在丧门星青黑的手掌上,将丧门星的手掌也烙出一片金彩! 此后,丧门星将手掌伸出裂缝,把烙成金彩的手掌猛地拍在鬼门之上! “咚!” 金光缭绕间,竟又有一副门神画,在鬼门上徐徐形成。 另一侧的吊客神亦是如此,吐出口中赤珠,它以手用力一捏赤珠,即从赤珠中榨出一滴血来。 那滴血涂抹在鬼门上,便徐徐形成了神荼的门神画! 望见这一幕,周昌眼中神光湛湛。 眼下石蛋子、杨瑞手里掌握的这两道神画,不过是真正门神的点滴心血而已,真正的门神,仍被丧门吊客禁制在各自身体之内。 周昌神魂脱离了石蛋子的躯壳。 那副门神画贴在石蛋子胸膛上,在周昌神魂脱离其身躯的一刹那,石蛋子一下子就回过了神————他没有半点神魂受伤的样子! 郁垒门神画护住了他的心魂,让他的心魂终未被勾摄走! 神荼门神画也贴在杨瑞胸膛上,杨瑞眼中神采奕奕,对于这次鬼门关之行,也是信心倍增。 “你们可以往鬼门关里走了。 周昌看着漆黑鬼门恢复原样,鬼门上的门神画都复归原位,再不见丧门吊客的身影,转而向师徒两人说道。 “好。 ” 杨瑞、石蛋子点了点头。 他们跳下纸船,亦步亦趋地朝鬼门走近。 临近鬼门之时,鬼门门缝倏而敞开,放任两人步入其中,没有丝毫阻挠。 门上的门神眼珠游移着,看着地上师徒胸前的门神,像是对上了甚么暗号一般,原本小鬼临门时必要生受的斧钺劈斩之刑,师徒亦不曾承受。 “吱呀——————” 鬼门收容了两人,又倏而紧闭。 周昌神魂站在瘟船上,也到了回去的时候。 他定定地看了眼鬼门上的神画,驾驭着瘟船,在黑暗物质大海中调转过船头,似是要离开。 门上的两尊门神神色肃穆依旧。 但二者望着周昌转身欲走,隐隐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背过身去的周昌,首先看了看脚下的瘟船。 黑暗物质侵袭着这艘折纸而成的小舟,已在这艘小舟上蛀蚀出了许多细小的孔洞。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随着这些细小孔洞连成一片,瘟船也将崩毁,沉陷入黑暗物质大海中。 但它眼下毕竟还没沉毁,周昌这时也询问过了阿西,知道这艘小船还能坚持很长时间。 于是,周昌把凶傩面具戴在了脸上。 在鬼门关外时,他化为傍鬼凶傩,便唤醒了五色虎牛,引其注视自身。 可见自身的凶傩傍鬼,与五色虎牛或许存在某种牵连。 五色虎牛之尸,很可能从凶傩身上感应到了让它熟悉的气息。 凶傩与曾经的五色虎牛,不是仇敌,便是朋友。 遑论二者是敌是友,周昌化为凶傩之后,飨气振发,都必然会唤醒鬼门后重新沉睡去的五色虎牛,引来更多的变数! 这般变数出现之时,也是周昌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 尤其是,丧门吊客两头鬼神在失去原本神画之后,又从各自体内的郁垒神荼本源之中,榨出点滴心血,化为神画,张贴于鬼门之上,拦阻门后群鬼————运用这般手段,二神看似是毫无损耗。 从郁垒神荼本源之中,压榨这点滴心血,似乎也是九牛一毛。 可若果真如此,二神又为何死抓着那两副不过是九牛一毛的神画,不到最危急关头,便绝不肯放手? 若不是鬼门后群鬼将出,二神是必不舍得放弃身上的神画的! 由此可见,榨取郁垒神荼本源心血,对丧门吊客二神而言,也绝非易事。 每一次试图榨取门神本源,也会叫丧门吊客承受某种代价! 周昌心念转动着。 一缕缕飨气从他周身毛孔中飘荡而出,在他体表凝结成斑斑灰烬。 不过转眼之间,周昌就被凶傩所代替。 凶傩显形的这个刹那,周昌即感知到自身的来处一 一那口井外,他的肉身也化作了一团混沌难明的飨气,虽因为身魂两分,其肉身并未被傍鬼所替代,但也暂且处于了一种虚幻缥缈的状态中! “三分钟!” “以神魂化现出的傍鬼,仅能存在三分钟的时间!” “三分钟之后,我就退转回神魂状态了!” 周昌一念落定,复又倒转了船头! 凶傩遍身灰烬,在船上仰起头颅,面孔上的交叉裂缝中,拥挤出了一副五官! 那副五官在它裂缝弥合的面庞上组合成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庞,继而被鬼门上的两副门神‘看见’! 凶傩的杀人规律,不知对鬼神又是否有用? 面上长出五官的凶傩,化作一股呼啸的斑斓飨气,骤然冲撞向那两扇漆黑的鬼门! 229、赤珠在握 (5K,1/1) 漆黑鬼门上。 那对门神画看着周昌骤化为凶傩,去而复返,它们的眼珠立刻游转了起来。 哪怕目见到凶傩显化的五官,门神画都没有任何异样。 凶傩周昌不曾感应到二神被纳入自身的杀人规律中。 杀人规律,对这两副门神画无用。 凶傩的杀人规律,即是将自身的面孔烙印在他人的记忆之中。 随着那人不受控制地频频回忆凶傩面容,凶傩亦会逐渐蚕食那人的七性之念,在掏空那人的七性之念后,将之瞬间杀死。 在被活人目睹凶傩面容之时,凶傩也会随之感应到对方的七性之念。 然而,周昌如今并未感应到两副门神的七性之念,被自身所勾摄。 可见二者不在他的杀人规律之中。 周昌对此已有心理准备。 想魔只具备‘杀人规律’,这种规律自然只对活物有效。 但是,凭借着想魔本身近乎于不死的特性,亦能做下许多事情。 两尊负有神旌的俗神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它们互相间的禁忌规律会不断对冲,利用这种对冲,人们得以在夹缝中生存。 两头想魔若是如此,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周昌凭着从前的经历,亦能隐约地意识到,当想魔 和俗神同时存在于某个地方的时候,俗神总体而言,必定强于想魔。 譬如李夏梅与冯三这对夫妻。 冯三负有神旌,乃是一尊猖神。 李夏梅则为想魔。 二者之中,冯三一直占据主导,李夏梅反而像是冯圭的奴仆一般。 眼下鬼门上的丧门星与吊客神,究竟属于想魔,还是俗神之类? 亦或是新现世中迥异于旧现世鬼神体系的‘神灵’? 当下和它们碰一碰,或许能探知到许多有用信息! “嗡!” 灰烬般的飨气裹挟着凶傩的形体,从瘟船上一瞬间脱离。 下一刻,死寂气息在鬼门前重又聚化成了凶傩的形体! 凶傩张开两道血淋淋的双臂,各自抓住那一对门神画的一角,猛力撕扯了起来—— 同时间! 一缕缕飨气从凶傩身上离散,流淌进门缝中。 鬼门后,已经再次陷入沉睡的‘五色虎牛之尸’,感应着这种独属于凶傩的飨气,蓦然间睁开了双目! 那只漆黑的牛目中,倒映着凶傩的面孔。 虎目之内,璀璨金光神芒,凝若实质! 五色虎牛之尸挣扎着,猛然间耸立起了山岳般的形体! 它浑身披覆的那一道道斑斓五色鬼神形影,就像是它的毛发一般,在此刻都跟着耸立了起来! 这尊‘五色虎牛之尸’因感应到凶傩的飨气,一瞬间发 狂了! 它无比愤怒,以头顶那对漆黑犄角直接顶撞在了鬼门之上! “轰隆! ” 这一下顶撞,直接引得鬼门颤动不休! 两扇鬼门直接被撑开了巨大的门缝,鬼门后的恶鬼,再次从门缝中伸出手臂,奋力地将那道门缝越扒越大! 一切发生得太快,瞬息间就形成了对丧门吊客二鬼神而言,比之先前更加严峻的局面————五色虎牛眼中神光摇颤,犹如实质,它咧开嘴,将那一道道斑斓鬼神吞入口中,不断咀嚼下咽! 愈发恐怖的气息,从它身上流露! 在它脚下,五色光芒盘转成圆轮,竟然定住了流淌不休的黑暗物质,使之演化为草木金石等等五行实质之物! 门缝愈敞愈大! 哪怕是鬼门上还贴着门神画,都无从阻住两道门被逐渐扒开的趋势! 更不提当下————化为凶傩的周昌,双手抓住那对门神画,只听‘嗤啦’一声响————两道材质特异、似皮革更多过于似纸张的门神画,就被他从鬼门上扯落了! 他迅速将那对重新画成的门神画张贴于前胸后背上。 “嘎啦!” 这时候,有只鬼趁此机会,直接从鬼门中逃了出来! 那只鬼浑身裹挟着斑斓飨气,却是一头想魔! 凶傩的杀人规律,与这个一身白衣、头颅脱离脖颈、在半空飞来荡去的想魔相互对撞着。 这头‘飞头魔’根本无暇顾及门前的凶傩周昌,它裹挟着一身斑斓飨气,便要远涉茫茫黑暗物质逃遁去! “嗡!” 却在此时,凶傩形体覆盖下,周昌的神魂间,猛地生出一种惊悸之感! 他跟着仰头朝天穹看去———— 此般光景之下,天与地皆被黑暗物质弥漫,并没有明确的区分。 凶傩周昌只是抬头向上看,便看到了一颗猩红的大星在无边黑暗物质环绕下,如心脏般跳动着,其中传出一个冰冷的呼唤声:“飞头蛮!飞头蛮!飞头蛮!” 伴随着那个冰冷的呼唤声,涉入黑暗物质中的那只想魔‘飞头蛮’,其首级被混沌飨念裹挟着,一刹那向上直冲! 上方猩红大星中央,长出一道漆黑的裂缝。 裂缝直接吞下了飞头蛮的首级! 飞头蛮身着白衣的无头身形,在原地停顿着。 它的脖颈中,忽地喷出一股股猩红的‘气’————那滚滚赤气,散发着邪秽、不祥的气息! 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腐烂的婴童从邪秽气息中长成,围着飞头蛮的无头形体不断啃咬,转眼之间,就将飞头蛮的形体啃得零零碎碎! “嗡!” 灾晦之气裹挟着那些零碎,一同汇入凶傩头顶上方的猩红大星之中! 那颗妖星,具备和‘丧门星’一样‘呼名摄魂’的禁忌或杀人规律。 但周昌感觉,它迥异于旧现世的俗神或想魔。 它或是新现世里存在的、与瘟丧神类似的神灵,它运用‘呼名唤魂’这样的禁忌规律,直接‘化’掉了一头想 魔。 想魔不会死亡,只会‘化’去。 化去的想魔,随着人们飨念的召唤,仍会再生! 瘟丧神与这‘丧门星’的本体一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丧门星’在黑暗物质涡旋中央徐徐转动着,其上裂开的裂缝里,隐约生出一只紫色的眼睛,那只眼睛紧紧盯着周昌,唤出一个个与周昌之名类似的名字。 “周常!” “周畅!” "……" 它未有获得周昌的真实姓名,这‘呼名摄魂’的禁忌规律,在周昌身上,不曾起到任何效用。 尔后,它又开始尝试窥探凶傩的根脚,想要唤出凶傩的名字。 ————那只紫色眼睛凝视着凶傩,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另一颗紫色的星辰,在丧门星旁边徐徐形成,紫星辰上长出赤色的眼睛,盯着凶傩,更无从下手———吊客神的禁忌规律,乃是‘唤鬼附身’。 如今凶傩本就是鬼的极致‘想魔’了,又如何能被鬼附身? 吊客神的禁忌规律,此时对凶傩根本无用! 凶傩僵硬冷漠地看着跟前的鬼门,它的前胸后背上,各张贴着一道门神画。 取下这对门神画,并非周昌的最终目标。 它更想拿走丧门吊客掌握的‘门神本源’。 鬼门上吊着的丧门星、吊客神形体上,还在不断播撒门神本源气息,流入门缝中,试图令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再度陷入沉睡。 然而,五色虎牛之尸感知到凶傩的飨念,却是彻底发了狂。 它这副模样,分明是与凶傩的根脚,存在着深刻的仇恨! 五色虎牛之尸倘若脱离鬼门,凶傩状态下的周昌,也会遭殃。 但它现下毕竟还没脱离鬼门。 而且距离周昌从凶傩状态脱离,还得有个一分多钟的时间。 周昌利欲熏心。 他不清楚门上挂着的丧门吊客形体,与天上的丧门吊客二星究竟谁为本体? 但两尊门神的本源,毫无疑问是藏在门上的这两道鬼神形体之内的。 于是,周昌再次伸出血淋淋的双臂,在两道鬼神形体颤抖着,不断发散门神本源气,以安抚门内五色虎牛之尸的时候,将双手伸向了两道鬼神掌握的门神本源! “唰!” 凶傩一手深入丧门星胸膛上的裂缝中,攥住了内中的那副棺木,棺木中就承载着郁垒本源; 另一手则直接抓住了吊客神口中的赤珠! 这颗赤珠之中,不仅藏有神荼本源,更蕴有许多鬼影。 吊客唤来寄附他人之身的恶鬼,皆由此出! “轰!” 在凶傩双手攥住这两样极其珍贵之物,向外拖拽的当口,挂在门上的丧门、吊客二神神色冰冷,没有任何变化,但天上悬挂的紫红二星,却激烈地颤抖了起来! 大片大片黑暗物质汇入两颗星辰之中,红的那颗丧门星,愈发地红,紫的那颗吊客星,也跟着紫得发黑! 天地间的黑暗物质,朝着二星奔涌! 失去黑暗物质缭绕的鬼门关前,骤成一片真空! 在这死寂真空之中,丧门吊客星中放出无量灾晦之气,天地之间,霎时赤色与紫色相互交杂! 滚滚赤气紫气漫过凶傩的形体,周昌顿有一种‘神魂从凶傩傍鬼之内解离’的惊悸感! 下一刹! 凶傩双肩之上,竟跟着腾出了两团火焰! 人身三魂,对应身外三光。 此三光,即为俗称的‘三把火’。 活人生命旺盛之时,三把火隐藏起来,不会为他者所见。 一旦性命垂危,三把火就会涌出头顶和双肩,这时有鬼神侵近,轻易就能吹灭人身三把火,使之死于非命! 今下,周昌还处在凶傩状态,根本无所谓‘死生’,但他的三把火中,却有两把被灾晦之气侵袭着,显在了凶傩形体之上! 这两把火一现,紫红灾晦之气立刻纷涌而来,不断试图扑灭这两把火! 但又因凶傩如今才是周昌的‘本形替身’,二气不能侵灭凶傩,也就无法扑灭这两把火! 只是随着紫红二气不断侵袭,那两把火中,一者也渐作灾晦之赤色,另一者也转作邪秽之紫色! 二气透过凶傩形体,侵染着周昌的神魂! 一瞬间,周昌就觉得神思混沌,许多想法一时生出,又一时灭却。 他无法集中注意思考,操纵起凶傩来,神思断断续续,也导致凶傩将两道门神本源拽出丧门吊客二神体内的动作骤地慢了下来! 如此下去,一分钟过去,他回归本形,原本就到嘴边的门神本源,会被夺回不说,自身都将有性命之忧! 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特么的……” 周昌的念头断续迟滞地转动着。 门上挂着的丧门星胸膛上的裂缝徐徐收拢,要禁锢住凶傩伸入其胸膛裂缝中的手臂; 吊客星亦是紧咬住牙关,不敢放松丝毫。 似乎是因为赤红二气的不断侵袭,凶傩亦支撑不住———它面孔上的那副人类五官,开始徐徐滑入重新显现出的交错裂缝之中。 这副人类五官,至今没能导致一个活人的死亡。 每杀死一个活人以后,凶傩就会获得该人的人类五官,与自己原始显化的人类五官进行重组。 重组后的五官,会更快被活人记住,也能更加快凶傩杀死活人的脚步。 周昌不准备令凶傩杀人,它这副五官,大概率也不会有变化了。 随着面孔上的五官消散,凶傩脸上那两道交错的裂缝,也完全显露了出来。 “咚!” 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对那两道交错裂缝的厌恨,更多过于凶傩的人类五官! 它头顶犄角再一次凶猛地冲撞过来,竟将挂着丧门星的那扇鬼门上,撞出了一道裂纹! 这下,丧门星体内飘散出的门神本源,不仅须用来安抚五色虎牛之尸,更须用来弥补鬼门上的裂纹了! 同个刹那! 凶傩面上的凶字裂缝,骤然扩张开来! 交错裂缝中,无数獠牙鳞次栉比! 张开的裂缝,猛然包裹向门上的丧门星,似要将对方彻底吞吃! 丧门星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容,眼看到凶傩裂缝猛然张开,要吞没了它,它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深刻的恐惧! 它具有生灵特有的情绪! “哗!” 紫红二气察觉到了丧门星的危险,尽数朝丧门星覆盖包裹,将之包成了一只紫红的茧团! 同时,另一边的吊客神眼鼻之中也涌出滚滚邪秽之气,对丧门星伸出了援手。 它们似乎都觉得这下凶傩全力一击,目标就是彻底吞吃了丧门星,所以把绝大部分力量都押在了丧门星身上,避免此鬼神真有不测———— 这个时候,凶傩忽然抽出了插进丧门星胸膛里的手掌,双手攥住了吊客神嘴里的赤珠。 它奋力一掰,就将赤珠从吊客神牙关下掰了出来,捧在掌心里! 此后,凶傩即化为滚滚死寂飨气,直落入瘟船之中! 瘟船乘势而起,向着那个漆黑的井口浮掠而去! 井口外,亦有周昌肉身代化的飨气在盘旋着,呼唤着周昌的神魂。 他本就不是被推开身后鬼门的人,涉入这鬼门关前,尚需借助瘟船作交通工具,可他一旦起心回归现实,他的速度却比瘟船更快了许多! 几乎瞬息之间,就化作一道流光,隐没在了紫红二气之间! 紫红二气掀起狂涛怒波,涌上井口! 流光跃出井口,与井外的那道飨气倏忽合二为一! 仍旧是凶傩站在井外,面上交错裂缝,对着井中盘旋翻腾的紫红二气。 细细听取,井底仍在不断传荡的牛角撞门之声。 聚集在井口的紫红二气,翻腾了一阵,便终究无可奈何地缩了回去。 那口黑井也在凶傩的感知里,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无。 凶傩看着双肩上飘荡的紫红二色火焰,转而张开面上裂缝,将这两把被灾晦邪秽之气侵染了的火焰吞入裂缝之中。 它沉寂了很久,才将那灾晦邪秽之气消化干净。 而后形体散作死寂飨气,被周昌吸入眼耳口鼻之内。 周昌站在这间破屋子里,将散落地上的一对神画夹在腋下,转而端详起了手心里的那颗赤珠。 他也没有想到,这次下涉鬼门关前,收获竟如此丰厚。 但他也同样清楚,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一定会有第二次了。 “丧门神并不是一个完全的鬼神。 “挂在门上的形体,还具备着生灵的情绪。 “这是为什么? “天上的丧门吊客二星,与门上的丧门吊客二神,为何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 “它们因何分裂成了两个部分?莫非也是李奇真灵遗蜕遗言中所说的‘道鬼之祸’? “李奇的神名为行瘟使者,本名就是李奇。 “那丧门星、吊客神这样的鬼神,是否也各自有一个本名? “丧门吊客,乃是它们的神名神位,一如旧现世的神 旌一样?” 周昌端详着手中那颗赤珠,脑海中却在盘旋着其他的种种疑问。 此次事件,叫他隐隐感觉到,旧现世的神旌,与新现世里的神灵,也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神旌,可以看作是神灵旌旗、俗神权柄、业位等等。 新现世中的神灵,同样因权柄业位而能成为神灵。 二者的权柄业位,会不会是共通的? 阿西在最开始时,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社会小男孩。 在凄惨地死去以后,忽然成为了瘟丧神。 这一切都是一蹴而就的————但这个过程中,也说不定有‘神灵业位’的参与? 周昌怔怔出神。 阿西就拉着他垂下去的那只手,怯生生地观察着四周。 周昌的这些问题,在阿西这里是询问不出答案的。 儿子成神时间太短了,连作为神灵的力量,都没有彻底掌握熟习。 230、桃符 (1/1) 周昌今次能成功从丧门、吊客这两道鬼神手中,夺得一道‘门神本源’,其实是诸多因素相加的结果。 其中首要根因,就是他已经化生出了傍鬼‘凶傩’。 且凶傩的气息,会引得鬼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发狂,疯狂顶撞鬼门,牵制住镇守鬼门的丧门、吊客二神,令之面对周昌的手段,总是束手束脚。 他在踏足井下鬼门关之前,就已察觉到了五色虎牛之尸,与凶傩之间隐隐的牵连。 再有就是,丧门吊客二神不仅要镇守鬼门,它们本身的状态也很不对劲。 二神分明能化作天上大星,直接放射灾殃邪秽气息,把想魔状态下的周昌两把火都照映了出来,那两颗星辰,端的是不祥灾星。 可二神的本形,却并不是这两颗凶星。 鬼门上挂着的那两道赤条条人影,似乎才是它们的根本。 凶傩周昌攻伐门上的人影,便令天上凶星投鼠忌器。 倘若那时周昌面对的丧门吊客二神,乃是旧现世中的‘俗神’的话,那他不会有丝毫迟疑,立刻会扭头就走一一俗神神旌不灭,本身也就永恒不死,它们或有弱点,但那样的弱点,也不是在极短时间内就能试探出来的。 相比起循出俗神的弱点,使之陷入沉睡。 还是发现俗神之后,尽快奔逃,不要被它的禁忌规律影响更实际。 两颗凶星散发的威能,已经与俗神一般无二。 但凶星对应的丧门、吊客本形,又偏偏弱点太多。 这就是二神状态不对劲的地方。 是什么让二神不能彻底化为凶星,展现禁忌规律? 因为它们各自在试图消化吸收‘门神本源’,还是那个‘道鬼之祸’? 若此中有道鬼作祟,那么究竟门上的二神是道鬼,还是天上的凶星是所谓的道鬼? 旧现世中的事物,一旦融合了神旌之后,就成为了俗神。 那些人或动物,在融合神旌以前,往往能保持自我的‘秉性根本’,但化为俗神以后,它们也会被神旌逐渐磋磨去秉性根本,‘自我’被磋磨干净,不复存在,从此便成为不断散发禁忌规律的工具。 譬如‘温永盛’,譬如‘冯亖’。 它们具备的情绪,只是俗神的情绪。 它们的自我,已然逐渐消无。 而今下新现世中类似凶星一般的神位,在被人或物融合以后,对应人物本身,或许还能保持自我?就像门上的二神一样? 周昌了解得愈多,便觉得此中涉及的谜团跟着变得愈多。 他的目光落在牵着自己左手的阿西身上。 阿西虽然面貌狰狞可怖,但在老父亲眼里,还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也不知此间给你喂食什么,能加快你的成长? “若是到了旧现世,彼处飨气肆意奔流,听说最能助力新现世的神灵成长,但采食飨气对于天地万物而言,都是一件利益愈大,风险愈高的事情…… “有什么东西是能叫你服食之后,得到成长,又不会有风险的?” 周昌向阿西询问着,将腋下的那对门神画在阿西眼前晃了晃:“好儿子,这个东西,你喜不喜欢吃?” 阿西看着那对门神画,缩了缩脖子。 显然它并不以此作食。 “那这个呢?” 周昌将手里的赤珠递到阿西门前。 阿西看着那颗赤珠子,眼里微微闪动着亮晶晶的光。 这颗赤珠子,看来是对上了它的胃口。 “这对门神画,也是门神本源所化,它不对你的胃口,这颗赤珠子也包含了门神本源,反而合你心意?”周昌扬了扬眉,这熊孩子倒是知道专捡好的吃。 就是个馋嘴娃儿。 阿西感应到周昌的心意,怯怯地低下了头。 周昌想了想,赤珠子中不仅藏有神荼本源,也有许多鬼影。 阿西喜欢吃的东西,或许是那些鬼影也说不定。 他摸了摸阿西的头,道:“等着,老子一会儿检查过了这颗赤珠,看有没有办法,让你吃上一点儿。” 听到父亲这番言语,阿西猝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昌手中的赤珠子,踮着脚尖,伸着双手,像是在向周昌索要那颗赤珠子,当场将之吃掉。 周昌见状笑了笑,把赤珠子真的交给了阿西。 瘟丧神能直接洞知他的细微心意,他却只能凭着对方的神情举动,来推测对方的心意。 他清楚阿西并不会是个吃独食的熊孩子,所以眼下向自己索取赤珠子,多半是由于阿西本身拥有利用这颗赤珠子的办法。 正如周昌所想—— 阿西双手捧住那颗赤珠,本就黑漆漆的破屋子,光线忽然变得更加晦暗,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连周昌的感知,似乎都暂时穿不破这层黑暗。 黑暗中,一道墓碑耸立在了阿西的身后。 那道墓碑上,浮现出‘瘟丧神明尊位’这几个赤字。 墓碑前,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香炉。 阿西转回身,径自将那颗赤珠投入了黑洞洞的香炉内。 “咕咚!” 赤珠入炉,还有响声。 响声过后,就有一缕青烟笔直地从炉中游了出来。 阿西拉着周昌,走到香炉前。 他自己则围着那块墓碑转了几圈,形影一时消无。 周昌鼻翼翕动着,那一缕从香炉中飘出的青烟,就萦绕在他的鼻翼间。 这一瞬间,阿西那张丑陋恐怖的面孔,周昌的面容似乎重叠了起来,周昌嗅着那缕青烟,从中嗅探出了许多线索—— 向鬼神上香之时,三根香为一炷。 一炷香是供养鬼神,传递心意。 但是上一根独香却有向鬼神讨教之意。 当下阿西将这颗赤珠投入供奉他自身的香炉之中,使之炼出一缕独香来向阿西讨教,周昌借着瘟丧神的力量,也就正好探究这赤珠的线索。 这颗赤珠子,乃是一名叫‘风林’的人物心头血聚集而成。 风林此人,自身殒命之后,便位列封神榜上,取得‘吊客神位’,为‘丧门星’之辅佐,同掌灾祸不祥之气。 其生前之时,用某种法门,将一身血液炼为毒血,以自身血液饲养诸般蛊鬼,凝聚于这颗赤珠之中。 在其死后获封‘吊客神’以后,赤珠威能更增。 以其心头毒血所化的赤珠,得神位浸润,其中蛊鬼播撒出去,便能在人群中掀起诸多灾病。 某些降头师、草鬼婆设法采得蛊鬼病气,专门用以害人。 风林此后遭逢变故,本源与神位两分。 其一身‘吊客邪秽神血’,又再度转为凡血。 因而束缚不住珠子内的诸多蛊鬼毒虫,大半蛊鬼毒虫反而与其神位合流。 今时的赤珠子内,多只留蛊鬼影子,不曾落得真形。 风林便是以这诸多蛊鬼影子,困住了神荼的本源。 赤珠之中,只有神荼本源,不见门神神位。 “你是想吃这些蛊鬼影子吧?” 缭绕在周昌鼻翼间的那道青烟里,隐隐有阴森鬼影盘旋。周昌一眼扫过那些阴森鬼影,便知道了阿西真正想要的食物是什么,是以向儿子如此问道。 周昌对面的那道墓碑伫立不动,对于周昌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回应就是默认了。 “鬼影子留给你吃。”周昌说道,“爸爸再传你一门神通。 “这门神通叫做‘发燥神幡’。 “风林的毒血,以及那些鬼影,就留给你食用、修炼发燥神幡。 “以后要是再碰到这些瘟病邪秽之鬼,爸爸也都给你留着。” 在对孩子的成长教育上,周昌自认为已经有些称职的模样了。 如今既然知道瘟丧神的食谱,主要就是这些灾晦瘟病之鬼,接下来他多多留意这些东西就是。 行瘟使者李奇所处的这个矿区之中,旁的东西或许稀有,但瘟病之鬼必然是管够的。 随后,周昌把神通‘发燥幡’的修行法门,也传给了阿西。 这个法门,既是神通,炼成以后,亦是法器。 想将发燥幡炼成法宝,须要以一张罪恶不赦之人的皮囊,作为幡面,以此来承载那些厌神瘟鬼,然若没有寻得合用的皮囊,暂时也可以自身承载那些厌神瘟鬼。 阿西本就掌持瘟丧神位,由它来约束那些厌神瘟鬼,也正合适。 ——现世李奇一直在寻找瘟丧神,很大概率就是垂涎阿西的‘瘟丧神位’。 不过,话说回来,现世这个李奇本也名列封神榜上,那它的‘行瘟使者’神位又去向何处了? 随着周昌向阿西传下神通,同意其食用赤珠之中的鬼影后, 香炉里,一时飘出三股血红烟气。 蛊鬼影子混合着风林的心头毒血,化作烟气在黑暗中徐徐弥漫开。 黑暗深处,跟着响起一阵阵吸气声。 ———这是阿西在服食三股香火烟气了。 香炉前的那副墓碑纹丝不动,但墓碑上的那几个字迹色泽在逐渐加深,艳红的就像当初周昌以心头血描摹瘟丧神位时的状态。 周昌张开一只手掌,‘瘟丧神传承符箓’在他掌心里浮现。 这道符箓的色泽也跟着逐渐加深,其上渐渐多出了几个模糊的符号。 那几个符号还太过模糊,周昌都无法分辨清楚,也就更不能探知符号的涵义。 他放下手掌,在黑暗里静静站着,看着香炉中飘散出的香火气息由浓转淡,最终完全消无。 倾盖四下、屏蔽感知的黑暗消散了。 周昌听到阿西发出的均匀呼吸声———服食了毒血与鬼影以后,阿西暂时陷入沉睡。 而周昌跟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牌子。 这块牌子,应是木质。 早年前,万姓为防备邪祟,便用桃木制成桃符,将之挂在门上。 此种风俗就是因为郁垒、神荼居于遍生桃树的桃止山,在彼处摄拿鬼怪,所以桃木在人们眼中,便有震慑鬼祟的能力,以桃木制成桃符,可以引来郁垒神荼的加持。 现下赤珠毒血、鬼影被瘟丧神服食干净以后,掉出来的这块木牌,上面刻有神荼的画像,很有可能也是桃木之质。 这块‘门神桃符’似被烈火熏烧过,所以表面发黑,微微碳化。 尽管木牌上雕刻的神荼形象,仍旧活灵活现,岁月冲刷,并未斑驳了这尊门神的本形,但周昌手握桃符,仍旧感觉到这尊门神本源的力量,正在持续衰减。 它不能以神位寄托力量,便相当于一汪清水没有了容器盛装,这捧清水就会逐渐流失,消无。 对于此,周昌也毫无办法。 丧门吊客二神的本形,只禁锢住了门神本源。 仅仅是两道门神本源,便能修补鬼门,使鬼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陷入沉寂,那与这两道门神本源相匹配的‘神位’,又岂是等闲之物? 门神本源对应的神位,或许已经超越‘行瘟使者’的层次。 周昌面对不曾掌握行瘟使者神位的现世李奇,尚且 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又何况是门神本源对应的神位? 他现下只想运用门神本源的力量。 并没有为神荼本源负责,帮它找到神位的意思。 ————哪怕是这样,在他掌握这道门神桃符之时,他亦油然生出了一种‘天下各处,任凭通行,自身所在,固若金汤’的感觉! 门神本源对周昌开放了它的力量。 周昌可以直接运用! 他随之拿出那对门神画像,那对画像中的神荼像立时化作一缕金光,融于门神桃符之中。 而郁垒画像则急剧缩小着,落在了门神桃符背面,在门神桃符背面,形成了郁垒神灵的浅浅刻痕。 “有点儿‘任意门’的感觉……” 周昌手握门神桃符,感应着门神本源对自身放开的力量,口中喃喃自语。 他如是念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位传授自身‘黄泉夺命招’的老者面容。 他要去寻找这位老人。 这位老人,与李奇必定存在某些牵扯。 周昌今下已把白河市这潭水彻底搅浑,他利用凶傩吸食诸同命人七性杂芜之念的能力,将多个同命人,引到了白河市这片地域。 那些同命人身上有着与周昌一模一样的气息。 现世李奇想凭着煞气,来锁定它真正想找的‘周昌’,已经不太可能。 它循着气息去找寻,大概率会碰到周昌的那些同命人。 所以周昌现下暂时安全。 但哪怕白河市这潭水已经搅浑,现世李奇寻找真正 的周昌已不容易,对方也绝不可能放弃————周昌掌握了‘瘟丧神传承符箓’这个现世李奇极为垂涎的东西不说,他更吞服了瘟丹,获得了李奇真灵遗蜕的全部记忆! 李奇真灵遗蜕之中,承载着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与一道火种有关。 现世李奇在阴矿矿区中盘桓如此之久,也是为了找寻那道火种。 对方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是以,周昌不可能一直这么安全下去,更何况,他所图谋的,也不是一时的苟安。 他想解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行瘟使者李奇’这道难题! 传授周昌黄泉夺命招的老人,就可能是这道难题下的线索之一! “孟良市,三乐县,九龙坟镇,寺庄村……” 周昌回忆着那个传法老人当时自报出的家门。 他身前的黑暗氤氲着,好似有道门户耸立在了黑暗里。 周昌迈步走进那道隐隐约约的门户中。 连带着此间遗留的周昌等众的气息,都被吞没进门户内。 门户倏而隐没无踪。 “哐当!” 一个‘人’骤地推翻搭在破屋子门口的木板。 阴惨惨的月光从‘他’头顶倾照下来,将‘他’的面庞更映照得如死尸般苍白。 隐隐的尸臭,从‘他’身上发散。 ‘他’眼珠发青,瞳孔涣散,穿着一件黑底红袖口的寿衣。 ——这个穿寿衣的人,就是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下身伫立原处,一动不动,上身则猛地弯进了门框内。 它的头颅在脖颈上以不正常的幅度扭转着,扫过了破屋子里的一切陈设。 冰冷的话语声,随之从它腹部传出:“这里没有人!” “这里没有人!” "……" 月光下,穿寿衣的尸体猛地挺直了身形,一步跳过高高屋顶,几个纵跃之后,黑暗里就失去了它的影踪。 231、治病救人 (1/1) 田垄间,麦穗已经黄透。 暗蓝色天光倾盖在寂静的田地里,金黄的麦穗垂着头,随夜风微微摇晃。 某道供农具车通行的泥土小路上,暗蓝色的天光氤氲着,好似聚集成了一道隐约的门户。 周昌迈步从门中走了出来。 他打望着四下田野间金黄的麦浪,看到前方大片田地的尽头,隆起一道长长的堤岸,那道堤岸阻隔了他的视野,他便沿着小路走上大道,向着那道堤岸接近而去。 周昌毕竟是没有来过孟良市寺庄村这个地方的。 是以他指定这个地名之后,门神桃符就将他送到了寺庄村的任意方位。 他有种感觉———假若自身在脑海里存想某个方位的具体景象,门神桃符应该能够直接把他送到那个位置去。 于周昌而言,他只是走进了一扇门里,又从那扇门中走出而已,自身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周昌在路上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爬上了那条大堤。 他没有感觉出自身有丝毫的异常,身后那道鬼门不曾有被推开的迹象,阴生诡更未萌发。 这说明,临近白河隔壁的孟良市,和白河同被划分于一处阴矿矿区之内。 如此倒也并不奇怪。 在行政区划上,孟良是由白河市管辖的一个县级市。 “不知道这处阴矿矿区的边界在哪里? “通过门神桃符,我能不能回到我的家乡去看看? “若能回到家里去,阴生诡大概率是会产生的吧……之前和郑局长他们一起开会的时候,听他们说,现下各个地域之间,通行已经越来越不方便。 “各个地域间,不仅有黑区,还存在着‘恐怖隔绝’。 “有些恐怖忽然在地域之间出现,成为了人们无法逾越的天垫鸿沟。 “这些恐怖隔绝,莫非就是标定一处阴矿的边界?” 周昌脑海里,念头翻腾着。 他在新现世中,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不愿就此离开。 那道长长的堤岸,把农地与屋舍隔绝了开来。 爬上堤岸后,周昌就看到了堤岸另一边,沿着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 当下不过是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很少有村民在外活动。 村庄四下,都是一片寂静。 随着周昌走进村子里,这般寂静便被打破了。 狗吠声跳出高高的砖墙,沿着一道街起伏不绝地响起。 村狗们的吠叫响了一段时间,周昌才经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就听到身后有户人家的大铁门晃动作响。 他站在角落里,回身去看,就看到那两扇大铁门在被拉开门栓之后,徐徐敞开来。 朱红大铁门后,正对着一道迎门墙。 墙上贴着竹报平安的瓷砖画。 有个老人坐在门过道里的电三轮上,放下手刹,拧转电门。 伴随着嗡嗡的电流声,载着农具的电三轮驶出过道,停在了街边。 那老头又返身去关大门。 他冷不丁地觉得角落里好似站了个人影,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猝然一扭头,就看到了墙角里站着的周昌。 乍看到周昌的身影,老头惊了一下,愣神半晌才恢复,嘴里咕哝了一声:“真吓人!” 老头嘟囔着,又定定地审视起周昌来。 他们这些老人,对于村子里的人都较为熟悉。 所以看了周昌一会儿,就确定这是个不认识的外来人。 “诶! “你在我家门口站着干啥嘞?” 老人有些警惕地向周昌喝问,“这大黑天的,不在自己家好好睡觉,到处乱跑啥?” “这里是不是寺庄村?”周昌不回答老人的问题,反而笑着向对方发问。 “是啊!”老人点点头,“你看着不像我们村的人……” “我是外村来的。 “大爷,找你打听一个你们村的人。” 周昌回了一句,走近老人身边,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的半盒烟,抽出一根来,给老人点上,而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吞云吐雾间,气氛很快不再僵硬紧绷。 没费多少功夫,周昌就从老头嘴里问出了有关那传法老人的诸多信息。 “按你说的那个长相的老人,我倒是认识一个。 “————这就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周士信’嘛! “你沿着这道街一直往前走,走到最头里,最头里那个门脸看着有点破的人家,就是周医生他家。 “他那个药铺开门开得早,这会儿应该都开门了。 “你是找他看病的吧?他治男人不能要小孩,确实很有名,我们见过好些人开着大轿车过来找他瞧病嘞……他可挣了不少钱,就是自己是个光棍,也不知道往后死了,那些钱该怎么办……” 抽完这支烟以后,周昌便与老头道别,按其说的路线,去找那个名叫周士信的老者。 他并不知道那位传法老人的具体名姓,眼下见到这个老头,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将视频中所见的传法老人长相描述给了对方,未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认识。 这个‘周士信’,应该在这附近都很出名。 但其出名的原因,可能与在网上口封‘黄泉夺命招’无关————当时周昌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这视频根本就没几人点赞,且他后来反应过来,再去找这个视频,就已然找不到了。 可见老人那次也并未把‘黄泉夺命招’真正传给了多少人。 众人不会因此而知其事迹,其之所以能扬名附近十里八乡,是因为他擅长治疗‘男人不能要小孩’这种疾病。 男人不能要小孩,其实是种委婉的说法。 更直接的说法是,男的无法和妻子进行房事。 这种病疾确是种难言之隐。 许多人有这种毛病,也多半会讳疾忌医,更可能迷信偏方。 像乡野间的这种小药铺,便成为许多人的首选。 周昌按着那老头的指路,果然在街道尽头,找到了那一户门脸看起来有些破旧的人家。 两扇已经被虫蛀出很多窟窿眼的黑漆木门,已然敞开来。 门前的路边,扎着一辆自行车。 这时间天色还没大亮,不过四点来钟的光景,再怎么治病心切,也多不会在这时来求访名医。 周昌穿过门前过道,绕过迎门墙,便看到挂着竹帘子的堂屋。 堂屋里点着灯,有个老者佝偻着背,坐在窗户后的高桌子上。 临近屋门口,周昌听到里头那个老者与一个妇女的对话声。 妇女的声音有些飘忽:“周叔,我这几天黑夜里,老是睡不着觉……不知道为啥,心里头总是憋得慌,一闭上眼睛,就有好些想法嗡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我东想想,西想想,再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这白天还得干活,累得都喘不上气儿。 “你给我拿点药吧,周叔。” “嗯。”被称作‘周叔’的老者答应了一声,周昌透过窗户,看到老人背对着自己,将几块不到巴掌大的白纸,在桌上铺开。 这就是要给配药了。 老人这时微微抬头,定定地看了看那被其背影遮住的妇女一眼,问道:“你是王俊生的家里人吧?” “是,俺那口子就是王俊生。” “他打你不打你?”老人又问。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那妇女一时没有回应。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满是委屈与惊惧:“昨天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做好了饭,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我也没敢吭声……他又说我不吭声,肯定是在心里面骂他。 说着说着,就把我打了一顿。 他三天两头的打我,有时候打得我都不敢出门见人 “知道了。 ” 老人点了点头,从药柜里拿出几个小药瓶。 周昌看到那些塑料药瓶的商品标签上,大都是印着维生素B,谷维素片一类的片剂。 这个来看病的妇女,明显是被打得心理有些不正常了,所以会夜夜失眠,只是吃点维生素之类的药片,多半是起不到甚么作用的。 “我给你开三道药,你回去之后,每天吃一道。”老人把药包好,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了那个妇女。 那妇女站起身来,周昌便看到她隐约乌青的眼圈。 “多少钱啊,周叔。”妇女擦着泪水问道。 “一道药两块钱,总共六块钱。”老人看着妇女扫码付了钱。 “这三道药都什么时候吃?”妇人又问。 “每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爬起来吃。”老人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道,“睡不着的时候,也别忙着吃,起来现在院子里转三圈,走动走动————也莫走得太急了,就跟散步一样,走一走就行。 “走三圈之后,把厨房里头的菜刀拿出来,在你和俊生睡觉的房间门口磨刀。 “磨个十来分钟,再去吃药。 “————人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也可能是遭了不干净的东西。 “你在自己睡觉的房间门口磨刀,能吓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叫它们不敢再过来。” 中年妇女闻声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迟疑:“光是半夜不躺在床上,在院子里头转圈,都肯定会遭俊生骂了,还在俺睡觉的屋门口磨刀……他肯定被惊醒……” “不用担心。”周士信摇了摇头,“他要是被你惊醒了,想要骂你,你就拿着刀瞪住他就行。 “回床上睡觉的时候,也把刀搁在枕头下。 “他肯定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那、那……”中年妇女还在迟疑。 “反正听不听由你。”周士信转头朝窗外的周昌看了一眼,而后向那妇女说道,“我这边还有别的病人等着,你先回去吧。 “照我说的做,你的病就能好。 “要是不照着做,我不保证能医好你的病。” 中年妇女这才点了点头:“那我都听周叔的,我今天晚上就试试……反正每天都得挨他的打,不在乎多这一顿了…… “周叔,那我先回去了。” “嗯。下一个进来吧。” …… 周昌目送那个眼圈乌青、面色憔悴的妇女出门离开,他转而掀开门帘,步入房间内。 堂屋药铺里还亮着灯,只是灯泡还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已不如今下的日光灯那般明亮,映照得整个房间都显得有些昏暗。 昏暗灯光下,周昌一眼就识出了药柜后坐着的那个老者。 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传法老人’。 “你哪里有问题?” 老者并不认识周昌,他观察着周昌的面色,随口向周昌问道。 周昌则道:“你给刚才那个大姐开的三道药,其实不顶什么大用吧? “真正管用的,其实是你让她半夜起来在自家院里转圈——这样势必会惊扰到她的丈夫,让她丈夫睡得不那么安稳。 “此后,又让她在自家门口磨刀,说是磨刀能吓走脏东西,其实磨刀惊醒了她的丈夫,反而会吓住她丈夫。 “她近段时间,晚上睡不着觉,其实是被她丈夫打得心理出了问题。 “只要她丈夫不敢再打她,她睡不着觉的毛病,应该能好一大半。 “是这样吗?大夫。” 药柜后的老人闻言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道:“王俊生那个人,没什么大的本事。 “年轻的时候,和人一块出去喝酒,路上说错话把别人惹怒了,别人尿尿让他跪着张嘴接,他都不敢放一个屁的。 “这样的窝囊废,也只敢欺负欺负自己老婆了。也是他老婆脾气好,所以会被他欺负。人的脾气是天注定的,改不了,但有些东西可以改。 “诓她半夜磨菜刀专门给王俊生看见,王俊生以后再想打老婆,手伸出去的时候,心里就该嘀咕老婆半夜会不会拿刀砍了他了,总是有点用的。” 周士信说完这番话,又向周昌问道:“这种小把戏,你能猜出来也正常。 “你看起来身上并没有什么毛病————和那些阳|痿的病人气色都不一样。 “你是为啥来找我的?” “我受了你的恩惠,所以今天特意来拜访你。”周昌道,“前一段时间,你拍了个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你给了看视频的人一个口封。 “这件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听到周昌的话,周士信一时皱紧了眉头:“什么口封?什么短视频? “我没拍过,怎么记得?” 他的神色,完全不似作伪。 好像他并未真地做过这件事情一样。 232、瘟癀派 (1/1) “没有拍过?” 周昌闻言,又仔细地看了看药柜后的周士信老人。 这位老者确实是当初他在短视频平台里刷到的那个传法老人。 今下,他也确实处在传法老人自报家门的方位,一切都没有出错。 可周昌也并未感觉到眼前老人在对自己撒谎。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心念转动之际,周士信反而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就是一台普通且破旧的红色外壳老年机,大按键,大音量。 “你看嘛,我还能诓你不成? “我平时都用这个手机,这个手机哪能拍视频?” 听其言,周昌反而放松下来,面露笑容。 原本他都要怀疑是自己找错了人,寺庄村里还存在另一个和周士信一模一样的老者,那人才是传法老人,可眼下周士信这般欲盖弥彰的做法,反倒叫周昌心中笃定,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他与这老人素昧平生,老人根本不必向他解释这样多。 同样的,今下白河市里,存在着李奇这个手段恐怖,在未涉入矿区以前,就已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尤其是如今李奇活动频繁,还盯上了周昌的情况下,他来此处找寻传法老人,别人又哪知他是敌是友? 怎可能轻易就承认自己的身份? 双方不曾取得互信,自然更不可能有实质性的交通。 但是,这位传法老人发出短视频后,应当也没有想 到,竟然真的有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真正讨得了口封,从中窥见了门径,所以来此处找寻他! ————周士信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个短视频,他未必没有借这个短视频来筛选一些他自己需要的人的心思。 既然如此,周昌来到,他纵有疑虑,也不可能就直接将人拒于门外。 所以会有这样‘欲拒还迎’、‘欲盖弥彰’的反应。 “没拍过就没拍过吧,看来是我认错了人。”周昌笑着向周士信说道,“找人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目的,我其实还是想请您帮我看看,我的那点‘难言之隐’。” 周士信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同周昌说道:“我早说了,你并没有来我这看病的那些男人会有的那点儿毛病。 “我看你身体好得很,真有甚么难言之隐的话,多半也是你自己心理出了问题!” “也并不是只有那点儿毛病,才能被称作难言之隐吧?”周昌道,“我的难言之隐,就是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一一诶,就是浑身上下不知道哪儿,忽然刺挠这么几下。 “忽然又抽抽几下,让我难受得紧。 “您看看,能不能给我抓点药,给我治治?” “吃药?”周士信定定地看了周昌二三秒钟,又摇头笑道,“你这种没病硬要找药吃的症状,和我们这那些上了年岁,天天怕死的老头老太太一样。 “这种病,我也有法子治。 “我就给你开点药————我敢给你开,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吃了!” 说完话,周士信便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了一个巴掌高的白色塑料药瓶。 他从瓶里倒出来一些黄色的药粉末,摊在药方纸上,随后把那包药粉交给了周昌:“给,回去之后,找个没人的地儿兑水吞服了就行。” 周昌接过药包,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多少钱?” “不用给钱了。 “你吃得有用,咱们再说钱的事情。” “那好。”周昌放回手机,左右看了看,指了指墙角的饮水机:“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就把药吃了? “万一吃了有什么问题,你也好即看即治。” “随你。”周士信用一种端详的目光看了周昌良久,嘴里随后说道。 两人互相都在打哑谜。 好似什么都在一包药的交涉里说尽了。 又好似互相都未透露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周昌拿着药去了饮水机旁边,用纸杯接了半杯冷水,把药粉倒里面,手腕转动着,调匀了药液。 这包药,大抵就是他与这个周士信建立互信的先决条件了。 他能否取得对方的信任,全看他愿不愿意吃下这包药。 这包药究竟有甚么效用?周昌并不清楚。 端着那杯药水的时候,他脑海里转过百十个念头。 思量前后,周昌都觉得这个传法老人用药毒杀自己的概率不足一成,倘若对方给自己下药,另有别的图谋,以他目下的凶傩傍鬼、门神桃符,自信也可以化险为夷。 更何况,在这个充斥着谜团与凶险的局面中,周昌毫无疑问是处于下位的弱者。 强者可以凭借能力和积累踏足局中,弱者只能以身入局。 周昌端起纸杯,一仰脖喝光了杯子里淡黄的药水。 药水入口,有很重的苦味。 把药水喝下肚之后,周昌靠墙的沙发上,双手扶着膝盖,随时准备在出现不妙的情形时,运用凶傩和门神桃符的力量脱险。 而这个时候,药柜后面看着他服下药水的周士信,反而背着手转过那几排药品架子、中药柜,去了里头的耳房。 耳房门帘耷拉着,周士信在里头做些什么?周昌也探知不到。 周昌未曾察觉自己身上有甚么异常。 肚子也不疼,身上哪哪都没有不正常的情况出现。 这么正常,反倒叫周昌心生疑虑。 他心头才有疑虑生出,紧跟着,一缕缕赤红的气息,忽然从他周身飘散而出,那缕缕赤红的气息,正是现世李奇施加在周昌身上的那一道道煞气! 此时,这些煞气从周昌身上飞快飘散出,在半空中聚集得好似一条猩红巨蟒! 周昌身周,空气倏而扭曲。 像是有无色的火焰从他周身气孔里排出了。 他只觉得身上猛地燥热了一下,紧跟着,盘绕他周身、耸立于半空中煞气巨蟒,就被无形的火焰攀附而上,顷刻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现世李奇带给周昌的赤红煞气,被荡除一空! 这就是那包药粉带来的效用! 也在这时,周士信佝偻着背脊,从耳房里走了出来。 他慢吞吞地绕过药柜,从周昌身边经过,只说了一句话:“你先在这里呆着,不要走动。” “你要去买几个橘子?”周昌问。 “今天不开铺了。” 周士信瞥了周昌一眼,如是回道。 随后便背着手弓着背,出了堂屋,去把药铺的外门插上。 老人再转回来后,手里拎着笤帚撮箕,在周昌周围扫了扫————明明周昌四周脚下连灰尘都少得很。 打扫过后,周士信放下笤帚,开口道:“道鬼留在你身上的尾巴,今下已经暂时荡除干净了。你不一定由此就安全了,但我今下肯定是安全的。” 其口中所称的‘道鬼’,应当就是现世李奇! 周昌原本以为,现世李奇只是一个失去了真灵主魂,但仍有两魂住世,遭受道鬼侵染而已。 未曾想到,对方已经完全化作了道鬼! 而周士信言下之意,即是在告诉周昌,虽然周昌身上不再留有李奇施加的煞气,但是李奇未必没有其他手段来寻他。 但煞气又确是目下李奇与周昌指间唯一的牵扯。 祛除这道煞气之后,周昌接触过什么人,李奇都休想探知。 如此以来,这位老人自然也就安全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周士信如今也敌不过已成道鬼的李奇。 “我原本以为,通过一则短视频,口封天下,传下‘黄泉夺命招’的老人,应该也是位奢遮人物。没有想到你会畏李奇至此。”周昌道,“但还是要多谢你,用药除去了我身上的煞气。 “至少能叫我安稳一时,有时间去拜访几位朋友了。” “黄泉夺命招只不过是个钥匙而已,截教传法,提倡‘有教无类’,这黄泉夺命招,也不过是截教之下,‘瘟癀派’的一把小钥匙。”周士信在周昌前面的条凳上坐下,说道,“有人虽然拿着钥匙,但连门在哪儿都找不到,有钥匙又有甚么用? “有人虽然也找着了门,但终究只是小门小户,存不 住仨瓜俩枣,钥匙的价值自然也就大打折扣。 “你拿着钥匙,看来也找着了门,说说,从门里拿到了甚么?” “黄天黑地观想法。”周昌答道。 周士信闻声一时惊诧。 他又端详了周昌一会儿,才道:“你这是用小钥匙开了皇宫内库的门啊,这‘黄天黑地观想法’,在瘟癀派中,确称得上是第一流的法门了。 “传闻此法炼至最后,可得一缕‘阿鼻黄泉真意’。 “———可惜这是一道观想法,炼修神魂,兼有一些莫名好处,在今下道鬼横行之世,却没什么用。” “神魂修行,竟是这般无用吗?”从前与阿大一番交谈,便令周昌感觉到,今时不论新旧哪个世界,神魂修养都是不被看重的东西。 盖因这般神魂修行到高层次,也不能抗衡鬼神。 就连‘诡仙道’诸般境界,最终也只是将神魂化入肉身之中,并未有其他太多发挥。 “倒也不是一点作用也无。”周士信思索道,“或许神魂修行层次愈高,愈与鬼神相似———但似鬼神又非鬼神的玩意儿,也最得鬼神垂涎。 “这东西对它们来说,应当是大补的宝药。” "……" “不过神魂又是人之根本,修一修,练一练,也没甚么坏处就是。”周士信‘安慰’了周昌几句,接着道,“自古至今,遑论三教哪个宗派,皆极看重‘肉身成圣’。 “肉身成圣,超出五行,跳脱六道,在封神大劫之时,强则令大道避其锋芒,弱则规避封神律条,不必名列榜上,受天奴役。 “至于今时,天不天的另外两说。 “但肉身强固,则能守住神魂性意,使自身诸般统归 一体,杀劫之中,禁忌死律之内,亦能凭自身强固,支撑良久,乃至循出脱生之道。 “我们瘟癀派中,也有一个强固肉身的法门———— “不过你是个外人,我不能告诉你。” "……" “我虽不曾拜入瘟癀派,总算还是个截教弟子?”周昌言语着,亮明了自身所得截教弟子印记。 周士信定定地看着那道印记,片刻后笑了笑:“那咱们可以说是同道了。 “现下这世道里,你我同道最多,毕竟截教传法‘有教无类’,同道专坑同道————这一点如今阐教、释教那边也是一样的。 “我和你投缘,所以提醒你一句:日后纵然遇到了同道,也莫要随便把心印亮出去。 “这心印之中,乃有你的师门传承,渊源来处。 “譬如我就从这道心印里,看出了你是继承了李奇的衣钵传承———这辈分比我高了好几百层楼了,可称是截教第三代弟子。 “但李奇已被道鬼所趁,我师门长辈说过,李奇仅以真灵逃脱别处,神位都被裂分,四散在白河市及周边地域之中,现世那个道鬼李奇都没这道截教心印,他传不下你这截教衣钵。 “看来你是吞了李奇逃脱的真灵了。 “得了不少好宝贝吧?” 周士信斜乜着周昌。 在他目下,周昌觉得自己像个新兵蛋子。 “我传下黄泉夺命招,本来是想收几个有资质的弟子,传下衣钵。 “毕竟我也老了,没多少活头。 “但截止今时,也只有你这个截教第三代弟子过来一 一如此来看,我倒是给自己招了个大爹过来?”周士信嘟囔着,各种网络俚语信手拈来。 看来平时没少刷短视频。 他再看向周昌,正色问道:“那您这位小祖宗,找来我这是为了甚么? “想从我这薅些羊毛,得几手法器妙法? “想拜我为师,求我庇护? “拜师却不必提,咱俩岔了太多辈分,我不敢收你啊。” 周昌道:“作为师门长辈,我要是向你求几手妙法,一二法器,你给不给?” “我快死了,今下来看,也收不到正常弟子,留恁些东西无用,给就给呗,难得你还投契。”周士信洒然一笑。 “其实我也想得一庇护,让我蛰伏一段时间————” “这却绝不要提,您是长辈,我是晚辈,焉有长辈让晚辈给他遮风挡雨的道理?” “……日。” 周昌嘴角一抽,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最终问道:“我欲杀道鬼李奇,正本清源,老人家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周士信闻声反而沉默了。 他耷拉着眼皮,似乎被周昌这句话所打动。 瘟癀派传承到他这里,可谓是人丁凋敝。 从他对待周昌身上煞气的谨慎程度,也能看出他对现世李奇避如蛇蝎。 今时瘟癀派的凋敝,与现世李奇未必没有关系。 若说诛杀道鬼李奇,他应有此心。 周士信沉默良久,低着头,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我这么大年岁了……您还要给我一个这么大年纪的老人画饼吗? “年轻时候,我也吃过好些饼的。” 233、三灯神火,神灵业位 (1/1) “你如今被道鬼李奇追迫得好像丧家之犬一样,却说自己有心杀死此鬼———你有何样能耐,支撑你放出如此大言? “更何况,道鬼与那些小鬼可是完全不同。 “此鬼于封神榜中所涉诸‘神位’之中滋生,神位永恒不朽,此鬼能自神位之中滋生,你觉得,此鬼又岂是好杀死的? “须知,道鬼无法被杀死。” 周士信一下就看出了周昌是在给他画饼,于是撇着嘴奚落了周昌一番。 而周昌听其言,却是心头微动。 他一直怀疑,新现世的神位,等同于旧现世的神旌。 今下周士信又说这神位永恒不朽,如此更让周昌怀疑,神位就是神旌。 而那所谓道鬼无法被杀死的特性,又与想魔相类了。 只是想魔是自万类飨念之中化生,道鬼由神位之中滋生,两者好似根本不同。 同时,周士信这番言语,让周昌更生出一种猜测:“怎么听这个瘟癀派弟子的言辞,他好像并不知道旧现世的存在一样? “毕竟若是在旧现世呆过,知道有神位这个东西之后,应该很容易把神位和旧现世的神旌联系起来。 “可周士信完全流露出一点类似的倾向。 “———也或者,他虽然知道旧现世的存在,但亦不会贸然暴露旧现世的那些东西,以此来规避阴生诡的滋生?” 李奇自旧现世踏足新现世中,这位瘟癀派老人清楚李奇的存在,似乎先辈也曾与李奇打过交道,所以周昌下意识地就将周士信视作是旧现世的来客,即便其并非自旧现世中来,也与旧现世有很大牵扯。 可周士信现下的表现,又让周昌心里有些疑虑。 于是他出言向对方试探:“你怎么知道道鬼无法被杀死? “又是怎么知道的,道鬼是自神位之中弥生?那神位又有何效用?” 周士信嗤笑一声,道:“当然是我师门长辈传下来有这般知识,不然我又能从哪里知道这些,瘟癀派乃是瘟天帝吕岳道统,李奇原亦是瘟癀派弟子,他生出这些诡变,本派又怎么可能会一点消息也无?” “瘟天帝……好响亮的名头。”周昌一挑眉,“这个名号一听就不一般。” “通天弟子,岂是凡类? “祖师掌摄瘟癀天帝神灵业位,天下诸般瘟患皆归其统管,也只有武财神赵公明能分走他老人家几分权柄。”周士信语气悠然。 然而,周昌听到他这番话,立刻品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瘟天帝这样名头,又是天,又是帝的,一听便是顶格的神位。 所以周昌听到这个神位尊号,便一时被镇住了。 可今下又听周士信说,连一个所谓‘武财神’,都能分走瘟天帝的几分权柄,武财神和瘟天帝这两个尊号对比起来,明显还是后头那个尊号更唬人一些,可瘟天帝却还要分权柄给‘武财神’————这分明是说,瘟天帝也不如武财神? 前者的神位,比后者其实更低? 周昌皱眉说道:“那武财神和瘟天帝相比,孰强孰弱?” “总是要分情况来看的……”周士信被周昌问得面色开始不自然起来。 “一般情况下孰强孰弱?” “……若是令祖师做下种种准备,迎战武财神,或能在武财神手下支撑良久,不至落败?” "……" 几句问话下来,周昌心里就有了谱。 瘟天帝吕岳,远远不如武财神赵公明。 那所谓神位名号,终究只是听起来唬人,含金量远远不如武财神这个名号的含金量高。 “这神位层次,究竟是如何划分? “分明你我祖师的神位尊号,听起来便要比武财神高上不少,为何竟不如他武财神?”周昌又问道。 周士信闻声沉吟片刻,答道:“人心是座高山,世间无数人的共识,令这座高山越堆越高,诸般神灵,都分布在这座山上。 “有神灵至于山顶,乃至濒临天顶。 “有神灵却不过是立在山脚,离地几尺而已。 “神位高低,便依人心高低来评判。 “时人追逐财富名利,但避谈病疾,自然是武财神神位更高数筹。 “更何况,武财神也兼有消灾祛病之权柄,几番变化下来,武财神在山腰往上的位置,而瘟天帝则在山腰往下,临近山根的位置。” 周老人的这番说辞,和旧现世神旌层次的高低划分,有异曲同工之妙。 旧世神旌,也以‘山高而论’。 离地高出仅仅几尺者,称为猖神,冯圭便是一尊黑猖神。 离地几丈者,称为阴神,如横死枉死二将,便是阴神,此般俗神,死兆恐怖,播撒下去,往往能造成大片死伤。 离地百仞乃至万仞,神位须供奉在高山上者,则为正旌。 正旌之上,还有天旌。 “这些说来其实也无甚意义。 “末法之世,诸封神大位,皆多破碎。 “哪怕是祖师,如今也已不知所踪,瘟天帝神位,也分化诸般,无一着落了,武财神亦然。”周老人咋舌道,“那道鬼李奇,今下费尽千般功夫,也是为了找寻它那个行瘟使者的神位。 “它自此神位之中滋生,因为它的滋生,也令此神位裂分,若被它聚齐了神位碎片,白河市的天就要黑了……“ “那李奇既得神位,恒久掌控神位,莫非不能感应到神位之中有萌生道鬼的苗头?”周昌皱着眉问道,“若能感应到这种苗头,提前出手干预,结果会不会完全不同?” 周士信闻言笑了起来,看着周昌摇头道:“你得了李奇真灵遗蜕,竟未曾获得与神位相涉的那些记忆么? “我告诉你吧,神明与神位,从来都是一个整体。 “譬如武财神,便专指的是赵公明,瘟天帝,亦专指本派祖师。 “武财神只能是赵公明,瘟天帝亦只能是本派祖师,是先有了赵公明,其以一身修行,在封神榜上化现出了武财神的神位,而不是先有了此神位,而后,赵公明居此业位之上。 “行瘟使者李奇也是一样,李奇就是行瘟使者,行瘟使者就是李奇————如此一来,他自身出了问题,他身在局中,又如何能察觉得出? “等他能察觉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病入膏肓’了。 “至于病入膏肓之时,神明不再能感应到自身的业位,遂会生出自疑之心,苦寻业位所在。 “愈是自疑,道鬼化生愈快,最终,一切便会走向无可挽回之地! “也可以这样来说————业位,就是神明的‘道’! “神明感受不到自身之道的存在,道心崩毁,于是道鬼化生!” 周昌消化着周士信这番言辞。 他自李奇真灵遗蜕所化的‘瘟丹’之中,确实不曾得到这些信息。 这片刻时间,周昌脑海里念头连闪。 按照周士信所言,李奇还真的很有可能就是‘本地人’,而非来自于‘旧世’————他去向旧世之前,或许已经感应不到自身的业位的所在,前往旧世,或许就是为了找寻自身的业位。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的业位又在何处? 他只是感应不到‘道之所存’,但业位未必就不在他的身上。 若是随同他一齐去了旧世——在飨念横生的旧世,神灵业位于此中会生出何样变化? 神灵业位与神旌相比,孰强孰弱? “你可曾听到过,道鬼聚合诸般破碎神位,将之铸成一体的传闻?”周昌向周士信问道。 “那不曾听过。”周士信摇了摇头。 “神位破碎之后,又会变成甚么?” “神位破碎之后,会变作更小的神位。唯有神位的根基————所谓道之根,会停留良久,不生变化,当道根再次发芽之时,新神降诞,从前的神灵业位,便再无可能复归原样。 “道根发芽,新神降诞……道根发芽,新神降诞……” 周昌喃喃低语。 这句话让他隐隐约约地抓到了甚么,但仔细去想,那一缕线索却飘忽不定,又难以被完全捉住了。 “新神能杀死道鬼么?”周昌忽然问道。 “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周士信摇头作答,转而又向周昌问道,“你自李奇真灵遗蜕之中,莫非见到了新神?” 周昌也摇头回答:“没有见过。 “道鬼自李奇身上化生,新神多半不会自他身上长出吧?若他身上存续道之根,又怎会只是这般苦苦支撑,将心外求?” “这倒也是。” 周士信点了点头。 两人各有心思,相对沉默下去。 沉默片刻,周昌又主动道:“李奇此前可曾有过一段时间,未曾露面过?” “有。”周士信道,“彼时瘟癀派中师长,皆不知李奇去向,也是在那次李奇消失又回来之后,他开始为道鬼所侵蚀,愈发不正常起来。” “他消失了多久?” “十余载。” 这个回应,让周昌心中一定。 周士信的这番话,让他大约能确定,彼时李奇消失之后,极可能去了旧现世。 其去往旧现世,应当就是为了找寻自身的业位! 那个时候,其已有与业位两分,道心崩塌的征兆! “李奇消失之时,究竟去向何处,瘟癀派上下难道没有猜测吗?”周昌问。 “也有。”周士信耷拉着眼皮,“当时瘟癀派上下运用诸法,遍寻各地,都找不到李奇的影踪。 “后来李奇忽然出现在一间医院之内,且已变化身份,到那时,便有师长猜测,李奇应该是去了一个叫‘鬼墟’的地方,那是个不可说,不可念之地,频频思之念之,会招致现世‘灯火飘摇’,世间诸地,皆有三灯神火照耀,如同人身三把火。 三灯神火被吹灭之后,一片地域将彻底消失。 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里,记忆里,乃至所有痕迹,都被抹除。 至于那时,鬼墟的门便会敞开。” 周昌心头一跳。 对方所说的三灯神火,阿大称之为‘火种’。 每个阴矿矿区之中,皆有这三把火的存在。 而三把火熄灭之后,‘坏劫’便会降临。 而周老人当下的这种说法,周昌在李奇的记忆之中,略有发现。 李奇真灵称,三灯神火有任一盏被鬼神所夺,就会导致彼处地域连同其中人,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中,但那处地域还会为人们所记得。 这种地域消失的现象,在灵调局又被称作‘黑区事件 而若是三灯神火全灭,一片地域也将彻底消无,所有人的记忆里,生活痕迹里,与这片地域有关的一切,都会彻底消无,不复存在! 若鬼墟就是所谓旧现世,那么回到旧现世,竟然需要吹灭一个地域的三把火? ————应当不至于如此,肖家三位端公,曾经下过一次阴矿,他们完全没有这样的经历。 回到旧现世,应该还有别的路径。 而且,周昌频频思及旧现世,也并未看到这处矿区的三把火被彻底熄灭。 “现世道鬼李奇,今下也在搜寻此间地域的‘三灯神火’。”周昌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我自李奇真灵中获知,道鬼李奇吞食真正李奇的两道主魂,但因真灵不在,其身三把火终于熄灭。 “今下这个道鬼,便是在谋求以此处地域的三灯神火,接续上其自身的三把火。 “并且,道鬼李奇应已搜寻到了一盏灯火,第二盏灯火,或也已在其掌控之中。 “它挖空心思,找寻李奇真灵遗蜕,也是因为李奇真灵遗蜕之中,记忆着第三盏灯火的去向线索。” 周昌的话,令周士信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周士信拧紧眉毛,哑着嗓子道:“它……它不该首先去搜寻破碎神位?寻得三灯神火,便能为它自身续明?这……我闻所未闻。” “它未必就停止搜寻破碎神位了。”周昌摇了摇头,“不过眼下来看,它找寻三灯神火,似乎更为轻松一些一一你我也不知道,它在鬼墟之中,究竟有何寻获。 “或许就是因为它在鬼墟之中,获得了以三灯神火,为己身续明的办法,所以才会有此作为。 “也或许,想要聚齐破碎神位,将之重铸一体,也正需要这三灯神火。” 周士信叹了口气,看向周昌:“那所谓第三盏灯火,又在何处?” 234、五火七禽扇 (1/1) “瘟癀派吕岳,与其座下首徒李奇,因何名居封神榜上,成为神明?” 周昌没有回答周士信的问题,反而向对方问了一句。 “自然是因为祖师和李奇的修行够了,能为封神大榜所感,如此肉身一消,神位自生,顺势掌持一道,成为神明。”周士信如是答道。 “还不够详细。”周昌摇摇头,向老人问道,“是谁消去了他们师徒的肉身?” 老人闻声沉吟片刻,忽一抬头,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注视着周昌,迟疑着道:“你是说……五火七禽扇?” “对。 ” 周昌点头:“我从李奇真灵中知悉,彼时清源道德真君借五火七禽扇于座下弟子杨任。 “杨任以此扇焚灭吕岳师徒联合布下的瘟疫大阵,吕岳、李奇就此肉身被五火七禽扇焚成灰烬,唯留真灵,投入封神大榜之上。 而道鬼李奇如今在找寻的第三道灯火,也与‘五火七禽扇’有关。” 能位列封神榜上的神明,绝大多数在恐怖劫数中消去了肉身,独留真灵,掌持神位。 名列封神榜上,成为神明,固然可喜可贺,但那些在恐怖劫数中得以存身的存在,更加隐秘而强大,那是李奇这般层次的神明,都无法想象的另一种层次。 甚至可以说,封神榜上的绝大多数神明,若有选择,宁愿不要这神位,也必定会选择保全己身。 封神榜上的神明业位,只要掌持,即能永恒不朽。 然而,名列封神榜上,也未尝不是一种阴毒的诅 咒。 譬如今下,封神榜上神明,大都被道鬼寄生,已然土崩瓦解了。 “李奇真灵,莫非知道那道与‘五火七禽扇’有关的灯火下落?”周士信讶然问道。 作为瘟癀派弟子,对于‘五火七禽扇’的威名,他久闻此扇威名,深知这把扇子天然压制瘟癀派诸法,有荡除邪秽之能。 但此扇的渊源来历、具体效用是甚么、今时由谁持有? 这种种问题,周士信却一概不知。 连周昌从李奇真灵之中,也只探知到此扇与此处矿区中的第三盏灯火有关。 但此扇的具体信息,他也毫不清楚。 “李奇真灵并不知道第三盏灯火具体位置。”周昌答道,“他只是因被五火七禽扇一扇烧死,是以经年久困于与一个与此扇相关的噩梦中。 “噩梦做得久了,他竟也领会到了一缕五火七禽扇的真意。 “他的真灵中铭记,若能得一肉壳,炼出‘病痨身’,他自觉能凭病痨身,引来五火七禽扇的那缕真意,通烧脏腑内外,在真意焚烧肉壳的同时,他也能借这缕五火七禽扇的真意,找到与之相涉的第三盏灯火下落。” “病痨身……”周士信眼皮跳了跳,忽而笑道,“我先前与你说过,瘟癀派也有一个修炼肉身的法门…… “这个法门,就是你所说的病痨身了。 “修成病痨身,可以守自身势弱而迎合劫数势强,用此法来躲避劫难。 “及至病危之时,甚至可能引来‘鬼郎中’,祛己身之病,证求全身,由弱势逆反为强势,镇压劫数。 “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时,师长就教了我这‘病痨身 “以至于我自幼就身患怪病,长至青年的时候,因为体弱多病,都没能结婚娶妻,体会不到那种事情的妙处,经验累积下来,反倒对于治疗男人不能房事之症,有了诸多独到见解。 “那你岂不是光棍中的光棍?”周昌一时吃惊。 就连王庆那样光棍,虽然因为家境贫困,没能讨到老婆,但对于男女之事,必然也是吃过见过的,而依周老头眼下之意,他竟对男女之事见所未见———就这,还成为了男科圣手,享誉方圆十里八乡之地?! 哪怕周老头畅游网海,深有网民气质,此时也被周昌一句话干沉默了。 周昌也不觉尴尬。 “话题如此沉重,我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周昌面不改色地道,“你说这病痨身,在病危的时候,能引来‘鬼郎中’? “那位鬼郎中,莫非也是瘟癀派人士?” 恰巧,周昌的应身何炬,也与鬼郎中渊源甚深。 何炬就是从鬼郎中那得到了一张旧报纸,学到了上面那个令女友转死为生的邪法。 “鬼郎中却不是瘟癀派人士,无人知其来历。 “它专治种种‘诡病’。 “那些匪夷所思之症,诡异莫测之疾,极可能引来它的关注。 “之后,在合适时机,鬼郎中便会出现,给患病之人或其家属,开一道方子,那道方子必能治好病患身上的诡病,但也可能会导致更莫测的情形发生。 “传闻之中,它曾治好过神明的道鬼缠身之疾。 “但那神明此后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了。 “瘟癀派的病痨身,因每个人修持不同,也会呈现种 种疑难诡异之症,所以极容易引来鬼郎中的注视。”周士信向周昌解释了一番,转而道,“今下看来,适合引五火七禽扇侵烧五脏六腑,感知第三盏灯火下落的那个人,必定就是我了罢? “我这还没有活够……” 周昌摇头打断了周士信的话:“自我消化李奇真灵之中,那缕扇中真意,就已在我的神魂之间。 “能引此扇真意侵烧脏腑之人,只能是我。 “眼下,我须得向你讨要这‘病痨身’的法子了。” “法子你可随意拿去。”周士信吃惊地看着周昌,“只是,学了这病痨身之后,你就难免变得体弱多病,怪病缠身,随时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你到时候可是就和我一样不能人道了。 “以后也做光棍中的光棍?” 这老头故意出此言语,分明是以此来报周昌先前嘲笑之仇。 然而周昌不以为意:“我吃过见过,自今以后做光棍也无甚大碍,老了回忆青春,总还是有些闪光点的。” “……”周士信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他从竹木沙发上起身,又转去了耳房,不多时就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来,将之递给了周昌:“病痨身的方子,就在这个信封里了。 “你消化了李奇真灵遗蜕,自身已经具备些许邪秽瘟病之性。 “修炼起病痨身来,也是事半功倍,不消几日,便会卓见成效了。 “纵然炼成了病痨身,你以五火七禽扇侵烧自身一回,引来鬼郎中后,也足以病愈,由势极弱,转至势极强了,肉壳强固,指日可待,却不用担心日后不能人道的问题。” “多谢。”周昌接过信封,收进口袋里。 周士信又问:“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为免被道鬼李奇发现影迹,我不能在此间停留太久,但此间仍有许多未竟之事,令我心中挂念。”周昌也不客气,直言道,“我想请你帮我跑跑腿。” “是甚么事情?你告诉我就好。” “第一件事,与白河市灵调局有关————你应该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周昌见周士信点了点头,才继续往下说道,“我在局中结识了一位老人,名叫张春雷。 “请你去找他,只说‘三尖两刃刀’令你过来拜访他,请他将那部与根器修行研究的书复制一份,用城际快递寄送至‘甜水园街小鸟驿站’即可。 “另外,告知他一二消息。 第一个消息,即是:白河市可能保不住了,此处极可能与消失的远江县一样,成为‘黑区’。” 远江县沦为黑区,即因其中一盏灯火被吹灭,这一点周昌已从李奇真灵中了解到。 而白河整个大矿区拢共三盏灯火中的第二盏,极可能也已被李奇得到,道鬼李奇常年盘踞的春天医院,可能就是第二盏灯火所在的位置。 整个白河市,都无力去抢夺那被道鬼李奇把持的第二盏灯火。 这些虽只是周昌的猜测,但欲谋胜,必先谋败。 令白河市灵调局因此而警醒,早作准备,总是好事。 “请灵调局连同各个部门早作打算,对本地民众进行转移安置吧。 “第二个消息,是:春天医院乃是一处绝不可再继续探究的禁忌之地,所有试图探索这片地域的人,不论能力高低,都必定会遭遇不测。 “与此相反,对于远江县这处黑区的调查,也该早日提上日程。 “第五特调组太闲了,给蝴蝶她们安排任务,让她们去调查远江县这个黑区吧。 “第三个消息,不要寻找三尖两刃刀,不要试图找寻他的线索。 “与春天医院有涉的那个恶鬼,也在等着有关三尖两刃刀的线索自动送上门来。 “切勿找死!” 周昌一番话说完,拿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仰脖喝光了。 老头记下周昌这番话,又向周昌问道:“你觉得,白河市如今也可能如远江县一般消失?” “是。” “那我也得做点准备了。 “这些消息,我一定帮你送到那个张春雷那里。 “他听与不听,我就不能保证了。”周士信道。 周昌笑了笑。 对于此,他也不能保证甚么。 毕竟张春雷老人只是对他稍有好感,因为他灵魂拼图的特异,而对他稍微看重了一些而已。 这些听起来就危言耸听的话,对方作为灵调局的高层人物,未必真会听取。 但对方听不听是一回事,周昌却必须如此来做。 “我要走了。”周昌将纸杯丢进垃圾桶里,站起身来,向周士信说道。 周士信沉吟片刻,点点头:“咱俩之间, 日后该如何联络?” “咱俩之前,日后还是不要联络。”周昌摇摇头,“我若暴露,尚有挣扎求生之法,你若是暴露了自身,可能在道鬼李奇眼皮子底下活命?” “我就说我这里有你的线索,让他不敢杀我就是。”周士信嘿嘿一笑道。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运用不好,你下场更惨。”周昌也跟着笑,到底没有答应和这老头继续保持联系。 周昌与老人就此别过,转身走出了这间药铺。 周士信并未出门相送,他在药铺里踱着步子,良久后,转至药柜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只老年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患者杨远威’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便被接了起来。 声筒里传来患者杨远威温厚的声音:“周大夫,有什么事情?” “小杨啊,我给你打听个人。 “你们灵调局里,是不是有个老人叫张春雷啊?” 听到周士信的问话,电话那头的杨远威愣了愣。 片刻后,他就出声回应,声音依旧温和,古井无波:“是有这个人,他是白河灵调局的老人了。我和他关系不是很好,但周大夫有什么吩咐? “我能办到,一定去办。” “我想和这个老人家见一见,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我这就去安排。 “周大夫打算和他约到什么时间?” “越早越好,就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你觉得好不好?” “好。 ” 得到对面的答复后,周士信挂断了电话。 他低着头,蜷在一张藤椅上,看起来老态龙钟,行 将就木。 …… 晨光熹微。 东方天空朝霞灿烂。 临近废弃春天医院的一片洼地野树林外,几栋高楼耸立于林外那片高山坡上。 主楼顶上的烫金铁艺大字‘九禾养殖公司’,也被朝霞晕染上金红的光。 此时,有两人穿着九禾养殖公司的深蓝色工装制服,推拉着独轮车,从小路那边往洼地这边的野树林间走近。 独轮车上是一头皮色惨白的半大死猪。 这样乡镇郊外的养殖公司,一旦出现了牲畜病死的事情后,往往会将病畜就地掩埋。 两人做得也是这样事情。 他们说笑间推车到了野林子里,其中较矮瘦些的那人掀起独轮车,把车上的死猪卸下,另一人抄起了独轮车上的铁锹,正要挖坑的时候,一阵凉风吹卷而来。 随着凉风,有阵浓郁的腐臭味漫入两人鼻孔。 “呸呸呸! “怎么这么臭啊!” 嗅到这阵尸臭,抄铁锹的人脸色顿时扭曲起来,连吐了几口唾沫,恶心不已地说道。 “他妈的,他们肯定都没有把死猪埋了,就直接丢在这儿了! “走!咱们也不埋了!”推独轮车的人咒骂了几句,转而把独轮车调转方向,带着拿铁锹的同伴,沿原路返回。 只留那头死猪躺在草地里。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不远处的树林间,有片光照不到的地方。 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那片树林间,浓郁的尸臭,正是在它身上散发出。 它的出现,令林间一片死寂。 原本的鸟叫虫鸣声,统统消失不见。 它踮起脚尖,一下跳起,身形高过树梢。 再落地时,便到了那头死猪跟前。 那头死猪因它的临近,而猛然加快腐烂,浓郁的臭气从才死了一二小时的死猪身上飘出,猪尸开始肿胀,眼耳口鼻及至肛门之中,流出尸水。 一些漆黑像影子般的气息,跟着从腐烂的死猪身上散出,融入旁边那道漆黑人影体内。 那道漆黑人影,穿着一件唐装寿衣,黑色丝绸质的裤子。 它脸色惨白,双眼青白浑浊。 它鼻翼翕动着,吸光了死猪散发出厌气之后,整张僵硬惨白、没有弹性的面孔,忽然生出许多褶皱,那些褶皱,就好像是水泡纹一样。 跟着,这个穿寿衣的尸体唐装下,响起窸窸响动,一条骨节粗大的手臂,骤然从唐装下破除,抓住寿衣死尸的面皮,猛地一拽——— “嗤啦!” 整张人皮都被那只手扯了下来! 人皮下,是一张与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孔。 周昌如在此处,应能识出这个面孔的身份。 他曾经借助灵调局的力量,调查过这个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人,是他的同命人,居住在白河市近郊的某个 地方。 其名为‘周昶’。 第236章 夜狗子 第236章 夜狗子 周昶赤条条地站在草丛中。 萦绕四下的尸臭愈发浓郁,令他都禁不住皱紧了眉头,掩住口鼻。 他观察过左右,便向某个方向走去。 那张被他从头顶揭下来的死人皮,被漆黑的厌气填充着,仍保持着死尸的模样,一跳一跳地跟在他身後,像是一具僵尸。 不多时,周昶绕到一处土坡下。 从坡下的土洞中,他搬出一个行李箱,穿好了行李箱里的衣裳。 穿着件白色T恤,牛仔破洞八分裤,白色板鞋的周昶,转而看向了身後停住不动的那张死人皮:「幡鬼再养几天,应该能自由走动了。 「到时候,放它去杀几个人,增添恶性。 「之後就可以拿来制作『发燥神幡』了。」 发燥神幡,既是瘟天帝传於徒弟李奇的一门神通,更是一件恐惧法器。 制造这道法器的首要条件,便是须炮制一张罪恶不赦之人的皮,以这张人皮来承载厌气,人皮长久浸润厌气,能自行吸取厌气之後,便可以开始在幡面上「刻录鬼名』,聚集厌神。 周昶如今已然与「李奇』搭上了线,自然掌握了这门发燥幡的神通。 他在今时的李奇手下,比已经死去的许向飞地位却高出了不知多少。 乃是如今李奇门下弟子。 「发燥幡——」 周昶看着这道静静站立的阴森人皮,眼露奇光,口中喃喃低语。 他鼻翼翁动,面对着的那道恶人皮中,登时有一股股漆黑厌气流淌而出,汇进他的眼耳口鼻之中。 失去厌气的支持,那道恶人皮立刻软塌塌的,像块布一样铺在了地上。 反观周昶,吞下那一股厌气之後,他站立於原地,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好似生出了重影一样一一一道模糊黑影在他身上摇晃着,那黑影中一阵一阵地传出凄厉嘶吼声。 此时,日光投照进林间,也映出了周昶的影子。 周昶的那道人影,忽与他身上震落的一道黑影相融,紧跟着就化作了一头浑身长满倒钩鳞片的『番子」。 所谓『番子』,也称『细犬』,是一种擅长追野兔,寻血打猎的猎犬。 这头满身鳞片的幡子,肋巴骨间还延伸出两条血淋淋的锁链。 那锁链一直伸入远处虚空中,彼处虚空里,隐隐约约好似浮现出了一副棺材。 「夜狗子,如今吃得几分饱了?」 周昶盯着那道浑身鳞片的诡异番子,向它问道, 那条番子围着周昶不停打转儿,它肋巴骨间生出的锁链,跟着哗哗作响。 「看来是还没吃饱。」周昶摇摇头,「只能先给你吃这麽多,让你顾住根本了,幸我有如此奇遇,能脱出真灵,寄托在这道命壳子里,保住你我。 「不然的话,咱们一直守着那道门,又腾不出手来,更免不了为道鬼所吞。 「这个机遇,你我要好好抓住。 「那个李奇,也看出了这命壳子的神异,意欲鸠占鹊巢,它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一一等它上钩的时候,你便把棺材拖来,让我的道鬼显身,和这个李奇狗咬狗罢!」 「呜鸣一—」番子鸣咽着,似是听懂了『周昶」的话。 周昶」笑了笑:「你回去吧,好好蛰伏起来。 「如今,被那个同命人一番搅和,白河这个地方是要彻底热闹起来了。 「这般浑水里,就看谁藏得更深,就愈可能获得最终的大利,没有我的召唤,切记不可随意显形,让人识出你这傍鬼之身,咱俩可就都危险了。」 「鸣!」 那番子低沉地叫了一声,它脚下跟着出现一口黑洞。 番子径自跳入那黑洞中,四下里的诡异景象,顷刻间消失无踪。 周昶随後叠起地上的那张恶人皮,沿着野树林间的小路往洼地上方走去,才走出这片洼地,来到一条公路边,就看到一个戴着穿着黑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神色一僵。 那穿黑制服的人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样的『黑制服」,如今已愈来愈频繁地被白河民众所见到,正是灵调局调查员的制服穿着。 「我已按着师父的要求,去他指定的地方看过了。 「那座荒屋里,没有人影,连原本驻留彼处的煞气,也消失个无影无踪。」周昶脸上挂上了阳光和煦的笑容,他看着那个黑制服,徐徐说道,「师兄这是特别过来这里接我? 「师兄等了多久了?麻烦你了。」 「刚到。 「没看到你在树林里干了甚麽。」那看似是灵调局调查员的黑制服,亦是李奇门下弟子之一,他注视着周昶,面上流露讥消的笑容。 而他口中那几句听起来意味深长的话,令周昶心头一凛。 周昶面上的笑容愈发阳光和煦,暗下里实则已对这个师兄「柳常旺」生出了杀心。 「回去了,师父在等着。」柳常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朝废弃春天医院的方向走。 周昶跟在其身後,与其一起上了一辆破旧的轿车。 柳常旺开车驶上公路,周昶坐在他的後面,笑着道:「师兄看着那两个附近养殖场的工人了吗?他们正好撞见我「换皮」,我不得已之下,只得杀了他俩。 「这件事情,就摆脱师兄帮我遮掩了。」 「杀人这种事,哪儿是那麽容易遮掩过去的!」柳常旺一听周昶的话,顿时拧紧了眉头,藉助後视镜狠狠地瞪了周昶一眼,「你真是胆大包天!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他的回应,叫周昶心头微松。 附近养殖场的两个工人,并未被他杀死。 眼下他如此言语,正是为了诈一诈这个柳常旺,揣摩对方究竟有没有看到他的「秘密而柳常旺如此言语,正说明他对林中情形,亦并未观察到多少。 但这还不能叫周昶完全放心。 周昶笑着道:「我会处置好他俩的尸体,把那两人伪作失踪的模样,这里毕竟接近春天医院,发生甚麽事情,都可以推到医院里头的鬼身上去。 「师兄只要帮我运作一二就好。」 「师父教的法门,只能叫尸骸加速腐烂。」柳常旺通过後视镜,阴沉地看着周昶,「你说能叫两具尸体人间蒸发,难道是让狗叼去了他们的死尸?」 听到这几句话,周昶叹了口气。 他伸手搭在了柳常旺的肩膀上。 第237章 化血神刀(5K,1/1) 第237章 化血神刀(5K,1/1) 正在开车的柳常旺,被周昶伸手搭在肩上,身形陡地一僵一他内心骤然涌起深刻的寒意! 「虽—— 行驶在盘山弯道上的破旧汽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轮胎在道路上划出醒目的黑痕! 汽车打着摆子,朝山下跌坠! 被这座山丘遮掩着,一座废弃高楼顶上,「春天医院」的铁艺招牌若隐若现。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绕过这座小山丘,前头就是废弃春天医院了。 车内。 坐在後车座上的周昶,身形纹丝未动。 然而他身上却出现了一道重影,那道漆黑重影,在某个瞬间与他的身形完全叠合,他搭在柳常旺肩膀上的那只手掌,赫然变作一颗肤色青白的死人头! 那颗死人头,张开充斥尸臭的黑紫嘴唇,猛然咬住了柳常旺的肩膀,一口下去,就咬断了柳常旺的肩脚骨,吞下好大一块骨肉去! 「啊一剧痛之下,柳常旺惨叫连连,双手松开方向盘,整个上半身猛然扭过一百八十度,同样被厌气黑影缠绕的双臂,掐向那颗死人头一在周昶与重影彻底叠合的瞬间,他就变作了『恶尸』的模样。 浓重的厌气从恶尸眼耳口鼻中喷出,化作一条条瘦骨鳞的漆黑手臂,迎向柳常旺抓过来的双手,将那双手臂折断! 更多的厌气手臂从柳常旺被生生折下来的手臂上生发,充塞於剧烈摇晃翻滚的车厢内那些手臂,一刹那钻进了柳常旺的嘴里! 原本还有能力挣扎反抗的柳常旺,忽然僵住身形。 他眼中的光亮迅速熄灭,一阵阵咀嚼进食的声音,从他大张着的口中传出。 他的胸腹腔条而干下去。 整个人变成了一张穿着衣服的青黑人皮,软塌塌地堆在破烂不堪的驾驶位里。 车厢里安静下来,不再摇晃翻滚。 有些树枝草茎穿进了玻璃破碎的车窗间。 一阵焦糊味悄然弥漫。 恶户』伸手插进尚且完好的车顶,将车顶铁皮完全掀开。 「嘎啦啦一」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声响,『恶户』爬出了车厢,跳到远处的大树上。 车内的厌气跟着振飞而出,呼啸着向它奔涌。 它吸食了这股厌气,看着那辆汽车在熊熊大火中很快烧得只剩钢铁架,便转身沿山石飞纵攀爬,不多时,就绕到了春天医院的後门处— 这时的恶尸,已经变回周昶的模样。 周昶翻进春天医院内,轻车熟路地绕到医院主楼後方的一排三层小楼内。 此处楼间墙壁上布满霉斑,哪怕正迎着阳光,也仍在散发着一种渗人骨髓的阴冷气息。 周昶推门走进小楼角落里的一间房中。 房间里,未被带走的医疗器械丶试剂盒丶涂片样本丶书籍等等随处可见,房间中央砌造出了一个像是公共浴池一样的下沉式四方形大水池。 水池的白色瓷砖微微泛黄,内里弥漫着福马林的怪味。 嗅到这股味道,便不免让人产生些许恐怖联想一一这个池子,曾经是用来盛装什麽的? 但池子里空无一物,与四周遍堆杂物丶布满灰尘的情形相比,这处池子反而显得分外乾净。 周昶躺进空空的水池中,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这一瞬间,萦绕在鼻间的那股福马林气味,骤然间变得浓郁! 那股福马林气味里,还有些细微的丶但却让人印象深刻的臭味。 四下的温度猛然下降很多,好似有冰冷刺骨丶味道刺鼻的液体弥漫在周昶身躯四下, 他整个人在这般液体里不断下沉,不断下沉- 眼皮上荡漾的黑红光斑,此瞬骤变为一片虚无的白。 不知过去多久,周昶再恢复感知,感觉後脖颈好似抵着甚麽硬物,让他很不舒服。 他猛地一起身,就听到皮肤撞击液体的声音。 「哗!」 伴随着这阵声响,他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还躺在那个白瓷砖泛黄的水池里,四周弥漫着透明无色的液里,那种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好似是福马林。 在这个充盈着透明液体的水池中,只有周昶靠着水池边沿坐着。 但周昶四下分明无色透明的液体里,总会随着波纹荡漾,都弥生出一道道怪异扭曲的阴影,一瞬间好似有许多恐怖的形影堆积在这个水池里。 周昶从池子里爬了出来,从对面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换下,转而走出了当下的房间。 房间外面,仍是那座三层小楼,仍是春天医院的情景。 但此时的春天医院,墙壁光洁,院落清净,根本不像是被废弃的模样,反而像是被人一直很好地维护着,医院至今都在运行使用。 周昶沿楼梯走下这栋小楼。 小楼各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当下环境除了甚为乾净整洁之外,那种死寂阴森的感觉, 与原本的春天医院却是一模一样。 直至临近主楼时,周昶才在花坛旁看到一个低着头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在脑後扎成了马尾辫,她的相貌还算秀丽,穿着医生才会穿的白大褂,却在做着清洁工分内的打扫清洁工作。 哪怕周昶临近了女人身後,女人都未有任何察觉,双目无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秀妍,今天不是你当值吗?怎麽在这里打扫卫生来了?」 周昶笑容阳光地向那女人询问道。 女子名叫『江秀妍」,正是周昌特调小组中的『消失人』之一。 「不是我!不是我!」 不知是周昶的哪句话,刺激到了江秀妍。 江秀妍一下僵住身形,满面惊恐地大叫了起来,她紧紧住手里的扫帚,猛然一回头,看到身後的周昶面孔时,惊惧的神色才平复了些许。 她声音发颤着,低着头向周昶打招呼:「周师兄。」 当下的「春天医院」内,九成九的人都被李奇收入门下,算是其名义上的弟子。 是以互相之间,众人皆以师兄弟相称, 「不用大惊小怪,我就是问问你,我记得今天不该是你当值,给『神火」续灯油吗?」周昶笑着问,「怎麽现在来这里打扫卫生来了?」 「有人丶有人替了我——」江秀妍嘿着嘴唇,小声回道。 周昶闻声扬了扬眉:「王浩宇替了你?」 江秀妍低头称是。 看着她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周昶心头冷笑几声。 那王浩宇同江秀妍原本就是一对情侣,如今同处险地,对方还想着给小女友遮挡风雨,可他这位小女友,心里又有几分是把他放在心上的? 一念及此,周昶看向江秀妍的眼神更加温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饼乾,随手递给了江秀妍:「这里的药食,你们这些外来人,应该是吃不惯的吧? 「这包饼乾给你充饥。 「你如今夜间住在哪里?」 江秀妍一下伸手,几乎是抢夺一般地从周昶手里拿走了那包饼乾。 她随後陡又意识到自己的作为不妥,便捏着那包饼乾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出声回话了。 「不用害怕。 「他们没给你们安排住宿的地方,这里夜间又到处有厌鬼走动。 「你夜间是住在何处的?」周昶耐着性子,又温柔地问了一句。 「我丶我夜间和浩宇丶秦飞虎他们住在北边角落的一个凉亭里。」江秀妍感受到周昶言语中的柔和,胆子便大了一些,心里跟着生出不切实际的希冀,便伸手挽着鬓发,向周昶细声回道。 「呆在那种地方,终究太不安全。」周昶沉吟片刻,又垂目打量了江秀妍几眼。 江秀妍感觉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眼神有些慌乱而羞怯。 「我在三号楼有间居所,你夜间就住在我那里罢,帮我打扫打扫卫生,清洗衣物就好。」周昶笑着对江秀妍作出了安排。 「真丶真的?」江秀妍目光一颤,满眼泪光,抬目与周昶对视。 这一刻,周昶仿似变成了她的救世主。 「自然做不得假。」周昶拿出一把钥匙,交给了江秀妍,「居处简陋,你待会儿去打扫一下。」 「好,好! 「谢谢你,谢谢师兄!」接过钥匙的江秀妍激动得不知所措,她看着对面面带微笑的男人,心头忽然一动,跟着就向周昶说道,「刚才我从主楼那边一路打扫过来,看到了温师兄。 「温师兄左边的胳膊和肩膀,完全不见了。 「他脸色白得吓人,伤口上还有些紫黑的气缭绕。 「白师兄看到了,就去起了温师兄一一他俩说了几句话,温师兄说他按师父的吩附,去追另一道煞根的主人,结果那道煞根的主人见面就给了他一刀。 「那一刀本来只是擦破了他手上一层皮,但很快他半个手掌都变成紫黑气息消散了。 「这一路逃回来,紫黑气已经吞掉了他整个左手臂! 「周师兄,这是我在主楼那边听到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周昶眯起双眼,消化着江秀妍言语里的信息。 迎着女子殷勤的目光,他伸手替对方理了理滑落腮边的发丝。 江秀妍眼神含羞带怯,对周昶的动作却不拒绝,她甚至想伸手抓住周昶的那只手掌。 然而周昶这时收回了手,笑着同她说:「这个消息对我有大用。 「秀妍,你做得很好。 「师父令我也赶往主楼那边汇报,我们晚上再聊,秀妍师妹。」 说过话,周昶便转身而去,留下江秀妍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愣,便笑容满足地垂下头,继续打扫卫生起来。 江秀妍所说的『主楼」,其实是春天医院原本的门诊大楼。 周昶与其他几位李奇的亲传弟子,常聚集在主楼第二层的会议室中商谈要事。 那盏灯火,也被李奇安置在主楼的一间手术室中。 甫一踏进主楼内,周昶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意。 这般热意,不同於火焰炙烤带来的灼热,或是今下倾盖大地的暑热,这一缕热意一被周昶感知得到,周昶顿时生出一种好似真灵都沐浴在温泉中的舒适感。 笼罩整座主楼的热意,便来自於李奇取来的那盏灯火。 周昶是最晚被李奇收在门下的亲传弟子,他从别的亲传弟子口中得知,李奇收拢来的火种」,并不止眼下这一盏。 白河及至周边地域的火种」,共有三道, 三灯存世,在光暗消长,四季轮转,一切井然有序。 若三灯齐暗,整个白河地域都将沦为『鬼墟」。 届时,便是坏劫临世的光景。 身在劫中,人人都会身不由己,与其他人丶与鬼丶与神争杀,直至最终有人能破劫而出。 周昶对於这所谓坏劫,却是分外熟悉。 他也曾身履更大丶更恐怖的无量封神大劫之中,可惜未能从中破劫而出。 与那般囊括宇宙丶席卷万类的浩劫相比,眼下三灯黯灭引发的坏劫,在周昶眼里,倒也不觉恐怖。 他更对那三盏『醒灯」心存垂涎。 醒灯的来历,周昶亦不熟知。 只知如能纳此三盏灯火在体内,便可不避劫数,而劫数不侵。 此三盏灯,之所以被称为醒灯,便是因为它们点燃之时,对应地域便如光明映照,万物苏醒一般,一切井然有序,而它们熄灭之後,则对应地域充斥混乱,如人堕入昏梦之中。 周昶走到二楼会议室门口,会议室大门开着。 内里空无一人。 门口守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人,这个青年人,正是江秀妍的男友,名叫『王浩宇」。 「周师兄,师父和其他几位师兄,都在那边的灯室里。 「师兄们吩咐我,看到您到了之後,就自往灯室去就好。」王浩宇轻声说着话,他的气息细微,在为醒灯续下灯油之後,自身胎光暗淡,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好。」周昶点了点头,看着王浩宇,叹了口气,又道,「胎光乃是人身三魂之主, 上应寿元,下应体魄,你这般不知节制地用自身作灯油,为醒灯续明,以後难免早死的!」 「谢谢师兄提醒。」 王浩宇虚弱地笑了笑,他眼神里,却满是无所谓。 周昶不再相劝,走去了灯室。 「啊啊啊啊啊- —」 一走入灯室内,周昶就陡然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 灯室中,没有甚麽摆设装饰,只有地上摆了张草席。 草席上放着一只青黑色的琉璃灯盏。 而草席对面,摆着一道丝绢屏风。 像有许多影子缭绕其中的金黄火焰在琉璃灯盏上跳跃着,随着面朝向灯盏的那人深深呼吸,火焰就化作游丝,钻进了那人的眼耳口鼻之中。 那人紧闭着嘴,他的眼晴丶鼻孔丶耳朵,乃至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丶皮肤中,却都发出了痛彻骨髓的惨叫! 吸入火苗的男人在三秒钟後张开口,又将火焰吐出。 那团金黄火焰变得愈发明亮,金黄若琉璃,内里缭绕的黑影都消去了几丝。 随後,守在灯盏前的男人手脚并用地挪开位子,下一个较为壮实的男人跟着跪在了灯盏前。 这个壮汉,周昶也认识。 对方名叫秦飞虎,与王浩宇乃是同组同事,皆为灵调局调查员。 「下去。」 此时,还不等秦飞虎张口吸入醒灯的火焰,一个稚嫩的童声忽自丝绢屏风後传出。 听到那个稚嫩童声,秦飞虎赶紧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灯室。 在他身後排队等着为醒灯续灯油的其他人,也都手脚地从灯室中离开。 转眼间,灯室里只剩下周昶与其他几位李奇的亲传弟子。 他们各自都隐在黑暗里,身遭缭绕漆黑厌气。 那些普通人脱离灯室後,灯室内便没有一丝人味了。 「都来齐了?」 稚嫩童声接着向众亲传弟子出声询问。 众人相互打量着,神色迟疑,都不敢应声。 「都来齐了?」 童声又一次询问起来,那声音隐隐指向了周昶。 周昶面不改色,跪倒在地,向童声回答道:「回禀师尊,人都齐了。 「柳常旺师兄原本该与我一同回来,但我新炼成了幡皮,有些操控不住幡皮,幡皮过於饥饿,不听弟子的招呼,便瞬而暴起,将柳师兄连同他的厌鬼一同吞吃了。」 其他两个弟子,听得周昶这番话,一时脸色严峻,眼神惊。 对方没有任何遮掩,就这麽说出了同门师兄被其所害死的事情。 残害同门了,师尊必会降下严酷责罚! 这个周昶,入门太晚,不通规矩,下场肯定凄惨。 那两个弟子心里转动着念头,就听屏风後的童声又问:「是你操控不住幡皮,还是你看柳常旺太过屏弱,便起了贪心,吃了他的厌鬼?」 「是弟子起了贪心,主动放出幡皮,吃了柳师兄。」周昶头颅更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出声回道。 「嗯。」童声道,「周昶,你来把屏风撤下。」 另外两个弟子目光都集中在周昶身上,他们猜测,师尊会在周昶撤下屏风之时,对这个师弟痛下杀手! 两人集聚在周昶身上的目光,一时有些期待。 周昶从地上爬起,依旧弓着身子,走到那道丝绢屏风前,侧对着屏风,矮着身子将屏风徐徐撤下。 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屏风後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甚至听到了隐约的丶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直至他最终撤下那道屏风,灯室里,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 那两个师兄猜测中的丶周昶会在此时被李奇直接抓住杀死的情形,根本没有发生! 两人心头顿时充满疑问。 而屏风撤下後,便显出了後头坐在一张宽大藤椅上的小男孩。 男孩皮肤惨白,双眼泛青,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户斑渐生。 一道道厌气黑影如蟒蛇般盘绕在男孩身上,铺满了它身後的整面墙壁! 男孩机械地转动头颅,将目光投向了温姓弟子,道:「走上前来。」 温大兴毕恭毕敬地道了声是,从那片黑暗中走出,走到距离藤椅六七步的位置,停住步伐,躬身跪在了地上。 他的左边肩膀上空空如也,已不见那条手臂的影踪。 肩膀上的创口中,一道道紫红气焰带着鬼哭声,飘入虚空。 周昶与那『男孩户体」都看向温大兴肩膀上的创口。 「化血神刀。」 寄附在这具男孩尸骸上的李奇与周昶,都在瞬间识出了那紫红气焰的来历。 李奇』念叻出声,将目光投向了周昶:「你的这些同命人,一个个来历非凡,各有不同出身渊源,即便是不出世的老怪物,也必然有不同寻常的师门根脚。 「不知你又有甚麽师门根脚?」 「那个吞去瘟丹的人,又有何样根脚?」 李奇」的话,令周昶心中打了个突。 他神色茫然:「师尊所言是何意?」 李奇」盯着他看了片刻,男孩脸色僵硬,周昶更从其面孔上得不到任何线索端倪。 这时候,男孩从他身上转开了目光,看着跪倒在地,垂着头颅的温大兴:「化血神刀,恐怖非常,因此刀须以百鬼之血打造,炼成之後,凡俗人等,哪怕被此刀擦破一丝血皮,血肉都将陆续不断化为血水,最终完全消无。 「完全炼成的化血神刀,一刀抹落,敌人便只剩下一滩血水了。 「你还能坚持这般久,足见对方还未将化血神刀练到那般恐怖的层次。 「这般伤势处置,须以增补体魄的大药,日日喂养,饲喂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待鬼血消尽,你的伤势便自好了———」 温大兴闻声面露喜色,只觉自己这次有救了。 但师尊接下来的几句话,却令他如堕冰窖: 「如此疗愈起来,太过麻烦。 「白子仁,周昶,你们两个,吞了他吧。 「他的厌鬼,也好增补你们两个。」 第238章 肉团(1/1) 第238章 肉团(1/1) 跪在地上的温大兴满心欢喜,以为当下师尊发话,自己马上就能得救。 毕竟,依照正常人的认知,他这是为了办师尊交代的事情,而受此重伤,那麽师尊出手为他疗伤,给予补偿奖赏,也是应有之理。 可他却没有想到,李奇突然话锋一转,紧跟着就说出这样一番耸人听闻的话语来! 「师尊让另外两个师兄弟,把我给吃了?」 这个瞬间,温大兴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与温大兴一样,白子仁也是一时惊不已,呆立当场。 吃人这种事,他一个现代社会的文明人,怎麽可能做得出来?! 周昶这时候看向白子仁,比起这两个弟子,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变化,尤是满面和煦的样子,可正是他这副笑容满面的样子,更映衬得他愈发诡异起来! 他没有说话,眼神好似在问自子仁: :「师兄,是你先吃,还是我先吃?」 趴跪在地上的温大兴,如今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肩膀颤栗看,浓重的厌气将他包裹。 温大兴转瞬间化作一个穿着大红衣裙丶大红高跟鞋的披发女尸,这具女户尖叫着,一瞬间冲向了灯室的门口! 藤椅上的男孩眼皮微微查拉下去,对於温大兴试图反抗的举动,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对方的一切修行,尽皆来自於它。 对方的生死,也全在它一念之间。 不论温大兴逃出去多远,它一个念头就能让其不由自主地回返春天医院这边。 如此,杀不杀温大兴,便全然不在李奇的考虑范围之内。 有些扔在角落里的闲棋,偶尔也能发挥出绝大作用。 李奇转动着那双瞳孔涣散的死人眼,看向了一旁的周昶。 此时,周昶眼看着披着幡皮的温大兴,即将从自己身畔飞掠而过,他身上跟着腾出了一道道漆黑厌气,转眼间化作一头肤色惨白的恶尸。 这头恶尸张开满嘴獠牙,一下就咬住了红衣女户的手臂! 紧跟着将之拖到黑暗角落中! 「咯哎,咯哎———」 黑暗角落里,顿时响起一阵阵咀嚼血肉的声音。 站在场中的白子仁,直觉得不寒而栗! 他手脚冰凉,僵硬地扭头脖颈,看向藤椅上依附在男孩尸体上的李奇。 当下,李奇也张着那双青白的眼晴,满面死寂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白子仁的头发都要炸起来! 他嘴唇泛白,瞳孔紧缩,手足无措! 「厌气积累殊为不易。 「积累足够厌气,方能在招来厌神之後,时时供奉厌神,使之始终能驻留自己的发燥幡上。 「你不愿与师弟分享厌气,莫非是厌气已积累足够? 「还是你不觉得饿?」 李奇语气冰冷地向白子仁询问。 「饿!饿!」 白子仁当即连连应声,也披上幡皮,化为厌鬼,与周昶一同分食起温大兴的厌气了。 温大兴被自身充塞厌气的幡皮包裹着,自然也沦为两头厌鬼口中食粮。 片刻後, 两个弟子各自收拢厌气,又跪在了李奇身旁。 周昶笑容和煦,看起来人畜无害。 白子仁则因为操纵厌鬼不那麽熟练,以至於自身都啃食到了温大兴的血肉,所以满嘴满脸鲜血,看起来面目恐怖。 李奇首先看向周昶:「果然是你命格非凡,内有魁罡,所以修炼进境总是快过你这几个师兄许多。 「而且屡有奇遇,终究不是凡类。 「但我总是觉得,你之所以能如此与众不同,不只是因你命格殊胜。」 师尊』的言语,令周昶心头微动。 对方话中暗藏深意,好似已发现了他的甚麽秘密。 但对方又始终不点破,他也只能装聋作哑:「或是因为徒儿比几个师兄们更卖力修炼神通。」 李奇摇摇头,忽又转变了话题:「我令尔等前去追查那几道煞根,你们遭遇了何样情形?我亦有所知。 「如今不需你们再去追查那几道煞根寄附之人。 「我已寻得我真正要找的那人线索。」 话音落地。 李奇随意一挥手,周昶身上便有道血红的煞气脱落下来,坠入尘烟,消失乾净。 周昶看着那道血红煞根消无,心下念头转动。 他自是清楚,李奇真正要找寻的那人,乃是他的『同命人』。 那同命人吞去了李奇哭求而不得的重宝,继而被李奇发现影迹。 然而,在李奇前去追迫那人的时候,对方却运用了某种未明手段,大肆劫掠其他诸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气一一连周昶也在那个瞬间诸念归空,被劫掠去了海量的七性杂芜之气。 因这同命人的举动,周昶也得以在一刹那间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原本大家仿似同处於黑暗森林中,彼此摸黑行走,皆不知彼此的方位。 就在这时,这个同命人大胆地点起了一堆篝火,暴露了他自身的方位。 此般作为,必然引来其他同命人的窥视与接近, 是以在那个同命人暴露方位之後,不止是白河市的周昶,就连白河市外其他地域的好几个同命人,也都循迹而来,开始在白河寻找这个同命人的影踪。 如此作为十分大胆,但却也正好将那同命人的气息混淆了,发散到其他同命人身上。 以至於李奇一瞬间无法锁定这个目标,最终追空。 白河市的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 周昶如今都已经了解到,在白河市内,除了自己与那个偷取李奇重宝的同命人之外, 还有一位修炼「化血神刀』的同命人。 李奇应也已循着煞根,见到其他同命人。 甚至白子仁这边,也必有所收获。 这些便不在周昶了解范围内了。 那麽,那位偷走李奇重宝的同命人,究竟是白子仁追索的那道煞根寄附之同命人? 还是李奇追索的几道煞根寄附的同命人? 周昶心里痒痒,很想知道答案。 同命人相见,争斗便不可避免。 但杀死其他同命人,也必将继承其他同命人的『遗泽」! 这些能得『黎山母』孕育的命壳子的人,来历根脚俱非凡类,他们死後留下来的遗泽,也必然及其丰厚! 周昶自然对此垂涎欲滴! 「周昶,你先退下。」 此时,李奇忽然开口,向周昶说道。 「是。」周昶看了看旁边战战兢兢的白子仁,应声低头退下。 这个白子仁,大约是掌握了甚麽秘密,所以被李奇留了下来,要与之单独交谈。 而李奇刚才说过,他掌握了那个同命人的踪迹线索。 莫非那个同命人的踪迹线索,正是被白子仁抢先发现了?! 周昶心念纷纷,低头退出灯室。 转眼间,灯室里只剩下白子仁与李奇相对。 独自面对师尊,白子仁更加畏惧,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口称:「师尊。」 「不用这般拘谨,起来说话。」李奇的眼神好似变得柔和了些许。 「是,师尊。」 白子仁不知师尊的心思,只是老实地从地上爬起来,垂头站着。 「你师弟周昶,已为恶鬼所侵。 「此鬼凶毒,我亦不敢拦阻,以免他体内恶鬼苏醒,引得咱们满门遭殃。」李奇温声说着话,忽然叹息了一声,「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些钱财去看望温徒儿的家人。」 听到师尊所言,白子仁心头剧震。 他抬起头,看到师尊的神色分明黯淡了许多。 於是,脑海中跟着生出许多联想,一瞬间就觉得,师尊强令自己去分食温师弟的厌鬼,只是与周昶虚与委蛇,好安抚其体内寄附的那头恶鬼而已! 「师尊,我一定把事办好!」白子仁想到惨死的温师弟,内心也生出颇多愧疚,羞惭又悲伤地向李奇回话道。 李奇点了点头,与白子仁相对沉默了片刻。 白子仁只觉得,这是师尊悲伤过深,正在沉默中消化情绪。 片刻之後,李奇才开口道:「你依着为师的指点,去寻那煞根寄附之人。 「你说,那人一看就极其可怕,哪怕未曾靠近他,便令你觉得难受不已,心脏狂跳有种濒死之感。 「除了这些,你可还有甚麽发现?」 白子仁闻声,立刻绞尽脑汁回忆起来。 良久後才道:「那人当时在一个房间里坐着。 「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像今时人的穿着,倒像是近代衣衫,是一件黑色长衫。 「他呆在一间酒店里,那就是家普通的连锁酒店,但他所处的那个房间,却是奢华异常,房间里的陈设丶布局,也和今时不太一样,像是以前那种高档酒店里才会有的装饰。 「我当时躲在窗外观察他。 「他在照镜子,我一探头,就觉得他那面铜镜里,隐约要照出我的人影了! 「当时我就不敢再看,觉得再多看一眼,我就得死於非命,被那面镜子收走! 「於是就赶紧回来了—」 李奇闻言皱眉不语。 仅凭这个徒弟掌握的这些线索,他亦无从推断,那个拿着一面镜子的人,究竟是何根脚来历。 但只听白子仁的描述,他亦觉得那个人分外不同, 他思量片刻,抬目看向白子仁,向其招了招手:「徒儿,你来。」 白子仁神色犹疑,但见到藤椅上『师尊」神色温和,还是膝行上前,临近了藤椅上的李奇。 李奇转而拿出一道人形符纸。 它将那道人形符纸贴在了白子仁眉心:「此乃『瘟形真符」,受此符篆以後,你日後便不会沾染瘟疫,自成『病痨身』,以自身势弱,迎外道势强,合阴阳造化之理。」 人形符纸的头部,绘画着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形印记,被一道横杠拦腰截斩的符头。 其下有种种意义莫名的符印。 这道符咒一贴在白子仁的眉心,便条而消隐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百子仁头部开始浮现出人形符上绘画的符头,周身各处都烙印上一道道意义未明的符印,整道都符篆勾画在了他的身上! 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但意识到这是师尊赐予他的大造化,他也咬牙坚持着,按捺着这种难受感。 符篆在白子仁体表交织成紫黑的蚯蚓,蚯蚓般的经络忽然破溃,大量腐臭的脓水从中流出。 转眼间,白子仁的样貌就变得极其丑陋,浑身臭不可闻。 他不停地咳嗽着,嘴里蓄满了污臭的脓痰! 正如李奇所说,受此符篆的一瞬间,白子仁就已是完满的『病痨身』! 尔後,李奇又折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那根缭绕厌气的手指,修忽化作一方羊角小印。 李奇捏开白子仁的嘴巴,将这方由他血肉所化的羊角小印,塞进白子仁口中。 又道:「此乃列瘟形印,乃是本教道统根基之所在。 「诸般厌鬼厌神之名,皆录在列瘟形印之中。 「你受此印纽,日後当承我衣钵,传我法脉。」 一听师尊如此言语,本来生吞下那根手指印纽,内心还异样不已的白子仁,顿时感动又惊,感动的是师尊会如此信重自己,直接传下衣钵道统。 此岂不是说明,他日後就是师尊传下这一法脉之主了? 惊的是,明明师尊神通广大,造诣非凡,为什麽突然在此时行这传下道统衣钵之事? 难道是他老人家遇到了极凶险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那个周昶? 都不必李奇多言语甚麽,白子仁已在心头为它补充了所有未出口的说辞。 最後,李奇抓住白子仁的左手掌,它以自己苍白而纤细的小孩手掌,轻轻抹过白子仁手掌里的掌纹,白子仁顿时觉得自己的手掌好似按在了烙铁上,一时剧痛无比! 在这难握的灼痛中,白子仁的掌纹被飞快烧化,模糊。 而李奇则将自己的掌纹,盖在了白子仁的手掌上! 这下,白子仁双手间生出的掌纹,便与李奇一般无二了! 「我之肉身,非比寻常。 「今借我掌纹,将体魄与你身交融。 「徒儿,师门危在旦夕,周昶体内恶鬼随时都会苏醒。 「你以後不必回来了,替我去小心跟踪那个拿着镜子的人吧。 「彼处自然有你一分造化。」 李奇话语声中,承接他掌纹的白子仁身上长出一颗颗紫黑的瘤子,那些瘤子疯长看, 令白子仁转眼间就面目全非,变成了一个腐臭污烂的肉团! 这个肉团发出模糊而感动的声音:「多谢师尊造就,弟子永志不忘—.— 「嗡!」 随後,那个肉团也破溃成一团血污,沿着灯室的墙缝窗缝,徐徐流淌而出,转眼间消去影踪。 安排了这一切的李奇,浑身缭绕的厌气都淡化了许多。 他是真的将自己才从旧世追回来的肉身,又寄生在了白子仁身上。 肉身一消,他的力量自然不可避免地衰弱很多。 但为了自己的谋划,一时的力量衰弱也是值得。 「你抹去了我留下的煞根,倒正好叫我看出,你便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醒灯摇曳的灯室内,李奇忽然阴森地笑了起来。 第239章 丧星当门(1/1) 第239章 丧星当门(1/1) 「喻——」 白子仁踏进电梯里,按下了标识有『玉兰花连锁酒店』的楼层。 电梯徐徐运行。 白子仁站在电梯角落里,以手掩住口鼻,肩膀颤抖着,不停地乾咳。 与先前相比,如今的白子仁更加瘦削,已然皮包骨头。 他瘦脱了相,截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就是活脱脱一个病痨鬼。 「咳!咳!咳——」 随着他剧烈地乾咳,电梯密闭的空间里,渐渐弥漫起一股难闻的臭味。 那股臭味,便是自白子仁身上散发出。 病入膏盲的人,稍一不注意清洁,身上总会有种种臭味, 白子仁融合了他师尊李奇的体魄,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病痨身』修成,现下身上的病气,与那些病入膏盲的人相比,也是只多不少。 今下,他依着师尊的指示,前来师尊令自己跟踪监视的那人所居住的酒店这边。 他预备在这里包下一个房间,方便随时观察那个穿长衫的神秘人动向。 「叮咚~」 这时候,电梯在第三层停下,还未到达白子仁要去的第六层。 白子仁往角落里缩了缩,微微抬眼,看到从电梯门外走进来的那人。 那人身材较高,体型匀称,满面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其与白子仁眼神交汇,还笑着冲白子仁点了点头。 白子仁看着对方的笑脸,总觉得这种笑容,自己好似在某个人身上见过。 他垂着眼帘,沉思了片刻。 电梯再度徐徐上行。 不过几个呼吸後,白子仁募然想到那种笑容,究竟来自於谁一是周师弟! 周昶的脸上,总是挂着这般笑容! 白子仁猛地抬头,看向了那个和自己同乘电梯的人! 那个男人,这时也正好转过头来,面上还是那般与周昶如出一辙的笑容! 甚至於,白子仁还听到对方开口说道:「师兄,你怎麽无缘无故跑到了这边来?倒是叫我好找———」 「周昶!」 白子仁眼神震骇,猛烈的厌气从他身上进发,转眼铺满电梯之内! 厌气在白子仁剧烈咳嗽出的飞沫侵染下,隐隐掺杂进了细若游丝的病气,它缭绕於周昶四下,试图顺着周昶浑身毛孔,钻进他的体内! 病痨身的法门,虽然邪秽凶毒,但却暗合道法自然。 乃是「知其雄,而守其雌」的法门了。 守己身之赢弱,以迎外道之强横。 诸般病势汇集己身,一旦遇到强敌,病气就会顺势与强敌相合,令自身转弱为强,转危为安! 而且,白子仁如今继承的是李奇积累不知多少岁月的一副病痨身,此身散发出的每一缕病气,都污秽得可怕,不止能使人体魄染病,更会坏人真灵,污人神魂! 此般病气一经释放,即能颠倒局势,使强弱之势相异! 「咳咳咳—」 病气充塞於整个电梯内,仿佛要将肺脏都咳出来的声音,一时间响个不停。 白子仁的身影消散在了这浓重如灰雾般的病气中。 连师尊都惧禅周昶体内的恶鬼,白子仁自觉更无能战胜对方,是以在被周昶撞见的这一瞬间,他就放出了如今自身的最强手段,以此来为自己争取逃脱之机! 电梯四面金属墙壁上,也被病气侵染着,生出了层层锈斑。 大块大块锈斑不断脱落。 置身於这邪秽病气之中,周昶似乎也收到了侵染。 他的身形慢慢变得不再那般笔挺,渐渐偻起了背脊。 「咳—」 随着第一声乾咳从他喉咙眼儿里发出,他的肩膀便跟着止不住地颤抖着,一声声剧烈地咳嗽接连不断地从口中传出! 四下里缭绕的丶灰雾般的病气,逐渐浸润了他的身体! 他双手扶着膝盖,在电梯里咳出了一滩滩血迹! 寄身於这病气之中的白子仁,看到周昶也被病气侵袭,开始出现种种反应,心中终於放松了些许。 原本他是要利用散发病气,困住周昶的这个时机,立刻化散自身,从此处脱逃。 但周昶不知运用了甚麽手段,竟然封堵住了整个电梯四面那些隐藏不见的裂隙,以至於白子仁根本无法趁隙逃跑,他只能寄望於病气能不断削弱周昶的力量,令之暂时无力对付自己。 尔後等待电梯到达对应楼层,他再从中脱逃。 一他完全没有和周昶争斗的心思。 眼下纵能赢了周昶,也绝赢不了周昶体内的那头恶鬼! 如此既是白费气力,不如抓住每一丝机会,尽快从此间逃脱才是! 白子仁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电梯侧方的楼层显示屏幕上。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终於到了对应的楼层「嗡·—」 电梯门徐徐开。 滚滚病气呼啸着涌出了电梯门,扑进一片黑暗之中! 电梯外,伸手不见五指! 那般黑暗,连白子仁的感知都遭到了遮蔽! 抓住电梯开门的瞬间,白子仁一下扑出电梯後,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一他好似从一处绝境转移到了另一个陷阱之内! 白子仁卷动病气,骤然回望: 四下黑暗倾盖,唯有身後电梯里灯光明亮。 明亮灯光下, 周昶置身其中,他偻着背脊,装模作样地咳嗽着,此时似乎是感觉到了隐在那滚滚病气力的白子仁,转身看向了自己,於是好整以暇地直起了身形。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方手绢,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师兄,师尊交待给你的要事,便是令你来这个酒店暂居麽? 「你们两个背着我商谈了那麽久,最後我都没见你从灯室里出来一一还以为是筹谋了甚麽大事,结果你只是跑到这个酒店这边来? 你到这个酒店这边,莫非是想找什麽人? 「现下就到酒店里了,师兄自去找那个人去罢——」 酒店?! 白子仁环顾四下,只能看到无尽漆黑! 他不知方向,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看着电梯里面含笑意的周昶,心底油然生出深彻的寒意! 周昶每说一句话,白子仁心里便打一个突! 他不曾言语一句,却叫对方猜中了他的全部心思! 「怎麽?师兄是觉得有我当面,你不好去找师尊交代你的那个人麽?」周昶温和地道,「那我先行离开就是——」」 言语间,周昶徐徐背过身去。 在黑暗中发着亮光的电梯间,一时灯光全暗! 那处电梯间,也隐没在了黑暗里,了无影迹! 置身於这彻底的黑暗内,白子仁心头骤然生出了一种紧迫感。 他觉得四周的黑暗里,正在酝酿可怕的恶鬼。 那些恶鬼一旦显形,自身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咳咳咳!」 白子仁咳嗽着,裹挟着病气,开始在黑暗中不断移动。 他在这黑暗里兜兜转转,不知走出多远,忽然见到一道惨白灯笼在前头的黑暗里摇摇晃晃着。 那道灯笼散发出的微光,似乎映照出了四下黑暗的轮廓。 於是,白子仁便朝那盏灯笼走去。 临近那道白灯笼下,白子仁看到那灯笼滴溜溜地转动了一圈儿。 原本背向白子仁的灯笼正面,此时正朝向了他。 惨白灯笼纸上,分明写着四个漆黑的毛笔字:「丧星当门!」 看到那四个字,白子仁心底腾起极浓烈的不祥预感! 跟着,四个毛笔字里,忽然淌出大量粘稠的血液! 血液哗哗流下,不仅将那只纸灯笼染成血红,更淋了白子仁满身,将他一身病气染成血红,他的身影也在那血液浇泼下,直接显现了出来! 他不敢再往前,赶紧转身往後走! 血灯笼消隐於黑暗中。 「啪啪啪拍—」 黑暗里,忽又响起一阵鞭炮声。 伴着那激烈的鞭炮声,白子仁隐约听到了有个扯长了的调子:「吊一一客一一到一」 吊客! 来吊丧的客人?! 谁人丧亡了?! 一念及此,白子仁大脑中一片空白:「我命休矣!」 前头黑暗里,又一盏白灯笼摇摇晃晃临近。 那白灯笼上,分明写着『吊客」二字! 惨白灯笼光,映出一副竖立而起的棺材,白子仁面朝下,正好扑倒进这棺材中! 他一下趴进漆黑棺材里,便再未能爬起一道棺材随着野狗哈气的声音,被抬上来,直接压在了棺身上。 那条遍身漆黑鳞片的番子『夜狗子』肋巴骨内,两条锁链摇荡着,将身後的棺材捆了个结结实实。 夜狗子前爪扒着棺盖,一下爬到棺材上,吐着猩红的舌头,围着棺材东嗅西闻,对於棺材里的死人,它垂涎欲滴。 「没想到啊李奇竟对这个白子仁下这麽大的血本,将体魄都与这个庸人融合了黑暗中,响起周昶的身影。 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哪怕手里提着『吊客」的灯笼,也无法完全照亮他的身形。 在这片黑暗里,周昶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棺材里的死人,不是你能吃的东西。 「下次吧,下次再给你带点儿吃食—」 周昶拍了拍夜狗子的头颅。 夜狗子鸣咽着,从那副棺材上跳了下来。 它用前爪掀开棺板,露出了内里已然死去的白子仁。 哪怕对方已经死亡,病气仍旧缭绕在其身周,不曾有任何沉寂的徵兆。 周昶看着棺材中的那具尸体,修而伸手向其抓去一一缭绕在白子仁身遭的病气,似乎察觉到了周昶气息的入侵,一瞬间纷纷钻入白子仁户体之内! 白子仁的户骸剧烈震颤着,生出丛丛紫黑肉瘤,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肉团。 周昶的手掌陷进这个肉团里,随着这个肉团不断蠕动,李奇的体魄亦在与他本身徐徐相融。 甜水园街,小鸟驿站。 正是午後最炎热的时候,来驿站取快递的人都不见几个。 周昌走进店里,抱了号码之後,驿站工作人员就把一个快递交给了他。 快递沉甸甸的,周昌捏了捏快递里的东西,很厚重,里头不像是只装了一册书。 他拿着快递就此离开驿站,找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才将快递包装拆开,露出内里的几册书籍,以及一个大文件袋。 那几册书籍所用的纸张都比较新,一看就是复制影印版的书籍。 书籍封面上统一写着「根器照鉴』四个字。 这些书籍,便是周昌几番想去张春雷老人处借阅的主要书册了。 可惜他久困於诸事之中,至今未能成行。 借着当下这个机会,张老倒是按着他的要求,把几部书册的影印版寄给了他。 其实眼下借阅书籍,已不是周昌的主要目的。 他不能与灵调局的人直接联络,甚至不能与其他人产生任何直接的联系,如此一来, 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确知灵调局那边,已经接收到自己传去的消息。 周昌拆开那个文件袋,内里整整齐齐的一沓沓试验论文资料就露了出来。 这些论文的一作署名不是袁冰云,便是她的第一实验室。 论文研究内容,也涉及到根器丶灵魂拼图等种种内容。 看着文件袋里比书册还要厚重的这一沓资料,周昌笑了笑,他油然想起一个画面:老奶奶生怕狗子吃不饱,於是不断开狗嘴往里头塞食物。 张老该是觉得他当下真是对这些知识丶研究,如饥似渴,所以搜集了各种资料,都打包寄给了他。 「他们可不要会错意了啊— 周昌喃喃低语,翻开《根器照鉴》的第一册。 在第一页封面的右上角,周昌看到了一个二维码。 他未曾携带手机,便找到个手机店,买了一只青春版智能机,扫过书册上的二维码之後,一个沉重的女声跟着就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目前全域范围内,已有一个大区丶一百七十三个城市被黑区侵蚀。 「剩馀地域,灵异前线形势严峻。 「本报受权发布以下消息: 「成立前线委员会,现存所有城市,就地加入前线委员会中。 「总前委员为—」 「各地应当力同心,同舟共济,坚决地与灵异对抗———」」 周昌听着手机里的声音,再看看天上明亮的阳光,以及不远处街道上匆匆而过的一辆辆汽车,他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就二维码里发出的那个消息来看,目下的白河市,竟算是一个难得的丶较为安全的地市了.· 前线委员会都出来了 第240章 持剑人计划(1/1) 第240章 持剑人计划(1/1) 周昌的手机里还在播放着二维码内的那段音频「前委会面向各地区灵调局丶灵异组织丶个人发布『持剑人计划」。 「持剑人计划旨在通过不计代价的大规模资源倾斜,培养出一批能对灵异力量造成超大规模伤害丶对灵异力量形成极强震镊力的人才。 「目前对持剑人的最大化培养目标,即被选拔出来的个人,应在一轮持剑人培养计划完成後,具备等同於一颗小型核弹爆炸带来的力量。 「各地区灵调局丶灵异组织丶个人有意向报名参与该计划者,应将个人具体背景档案丶能力丶各项体检资料指标提交本地市灵调局,由灵调局统一向前委会资料办公室投寄。 「前委会面向全社会发布『邮差计划」。 「邮差计划旨在通过大规模资源倾斜,培养出一批能穿梭於各恐怖隔绝地域,进行物资运送丶消息传递丶规模不等的受灾民众转移等任务的人才。 「同时,「邮差」应具备探索黑区的能力。 「有意向报名参与该计划者,应将个人具体背景档案丶能力丶各项体检资料指标提交至本地市警察局,由警察局统一向前委会资料办公室投寄。 . 除了这持剑人计划丶邮差计划之外,前委会还发布了第三项计划「民兵计划」。 民兵计划由人武部统管,旨在大规模丶规范化培养能应对较为初级的灵异事件的人员,该项计划覆盖面最广,除了需要审查参与计划者的个人背景档案,要求家世清白之外,几乎不做任何其他要求。 哪怕是个普通人,只要有意於该项计划,亦可直接向相关部门报名。 这三大人才培养计划的发布,已然说明,目前各地市组建的『灵调局」工作效率极不尽人意,在各地灵调局纷纷成立丶各种灵异组织纷纷解冻的情况下,全地域的灵异形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糜烂,以至於需要成立前委会,表明当下险峻形势,警醒世人。 三大计划中,持剑人计划丶邮差计划尚不明朗,除却发布了培养目标与宗旨之外,并没有表明具体的培养方式。 唯有民兵计划内容最为全面,报名民兵计划的个人,每月会给额外五天假期,在这五天里由相关部门联合灵调局丶警察进行各类枪械的运用培训丶灵异的甄别判断丶具体应对培训等等。 除此之外,每周之中,也要五到十个小时的时间,进行相关培训。 同时,前委会要求各地市会划分出诸多片区,每个片区内,应有最少五人丶最多不设限的人员,参与民兵计划。 周昌觉得,这三道人才培养计划,都极有针对性,直击当前局面最薄弱的环节。 但随着各个地域之间,恐怖隔绝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三大计划能否顺利推行,尚且是个未知数。 若能得顺利推行,真正着力培养人才,目下严峻的局面得到改观,也是一种必然。 「三大计划的正式发布日期就在今天晚间新闻的时候。 「不知道白河市里会有什麽动静?」 周昌等着手机里的音频完全播放完毕,随後关掉了手机。 他的目光在那个二维码上停留了片刻,最终翻过了这一页。 张春雷老人特意将这个二维码印在书页上,应该是以此来告诉他,对方已经帮他报名这三项计划中的某一项了,可能已经把简历投递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张老会给他报名哪一项计划? 他最终还有没有机会参加? 今下的白河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发疯的李奇,随时可能会为整个地市带来倾覆之危。 这一片浑水之中,更摸进来好几条与周昌同命的大鱼一一这些人既能走进白河市中, 其中或许有穿过了『恐怖隔绝」的强手。 能够穿越恐怖隔绝,至少能担得起前委会『邮差』的职责了。 白河市的安危能否得到保障,如今尚未可知。 至於与那三大计划相关的更远未来,周昌更不作他想。 书册的第二页,一片空白的中央,写着一列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我已经给你报名邮差计划丶持剑人计划了,你通过周老人传回的其他一切消息,我已收悉,报由白河市丶灵调局高层商讨中。 「张春雷。」 看到这一行字,周昌终於放松了些许。 对方给予了回应,已然说明对他传递回去的消息的重视。 既然会重视,应该会有诸多对应举措。 倒是张老帮周昌往两大计划中都投递了建立,令周昌颇感无奈。 他与这个老头也就见过几面而已,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重视自己。 是三尖两刃刀的灵魂拼图,令张春雷认为自己与众不同? 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周昌思索着,将那几册书都放进资料袋里收好,随後打望过四周。 他今下正站在一道立交桥下。 不远处临近公交车的路边,划出了一块共享单车停放区域。 周昌随手拎来一辆共享单车,扫码解锁,尔後蹬着共享单车,往白河市郊区飞驰而去。 他去往的方向,是曾经住过的城中村出租房。 那个曾经是何炬和其女友的小家的地方,大概率应该还保持着原样。 周昌搬去灵调局并没有太久,出租房那边还未来得及退租。 自行车轮以超出常理的速度转动着,轮胎橡胶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阵焦糊味。 路面监控里,白T恤丶始终看不清脸的青年人,将自行车蹬得好似跑车一般快,几个呼吸之後,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不用多久时间,周昌便把自行车蹬到了那个城中村里。 临近自己出租房的时候,他很没有素质地把破烂不堪的自行车往路边一扔,直接走到出租房门前,试看拧了拧门把手。 「咔哒~」 锁孔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周昌眉毛一扬。 这间出租房,竟然没有锁门。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把门锁好了的。 房东把门锁打开了? 周昌捏着门把手,侧头往四周看了看。 这片城中村,如今是空无一人的状态。 自何炬的毛鬼神女友在此间出现,被灵调局发现之後,城中村里的居民已被大规模转移去了别处,这种情况下,房东真会回来打开他的门锁? 如是想看,周昌顺手推开了个门。 门内出租房里各项摆设一如既往,甚至比周昌居住的那几天,都更整洁乾净。 原本散落地上各处的何炬鬼女友的衣物,今下已被收拾了起来。 何炬女友显身为毛鬼神,其流露的「象」,对出租房里造成的种种侵蚀,也已被修补弥合,完好如初。 甚至於,周昌看到了床头墙壁上,用胶水黏贴丶排列拼接成一个大大的心形的一幅幅相框。 那些相框大小不等,看起来很像是十年前流行的小清新丶文艺风房间装饰布置。 这不是周昌喜欢的风格。 也不是何炬喜欢的风格。 「以前——?以前我们没有什麽钱,没有去过什麽高上的场所,也就接触不到多麽高上的装修风格「我们只在一个网红西餐厅里,吃过六十八一份的牛排和义大利面。 「当时那个餐厅的墙上,就有很多这样排列的相框和风景画。 「晓棠很喜欢,我们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她就把很多我们的合照在网上列印了出来,制成相框,贴了一面墙....好丑啊.——. 「她和我分开以後,就把这些照片也收走了「这些照片回来了,晓棠应该也已经回来了—· 周昌听到了何炬的喃喃自语。 他沉默着,两道法令纹浮现在面孔上,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面孔上。 何炬』抬起眼帘,看向最里间的厨房。 厨房里,传来阵阵水声。 「何炬」循着声音,走进厨房里。 一眼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苗条身影背对着自己,熟练地将一条宰杀好的鲜鱼冲洗乾净, 改好花刀,接着从橱柜里抽出一只鱼盘,把鲜鱼放进去,铺好葱姜丝後,摆在了煤气灶上的蒸锅里。 那道身影像是传花蝴蝶一样,在厨房里翩然飞转着。 菜板上切好的种种配菜,一样样投入另一只炒锅中,不一会儿,便有菜肴的香气飘散在厨房里。 何炬倚靠着厨房的门框,静静看着女友李晓棠忙碌。 在他眼里,李晓棠的模样和从前一致,没有任何变化。 尽管他们各自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再相见时,能够一切如初,这就让何炬很满足了。 然而,周昌在暗中窥视,却觉得如今的李晓棠身上,正不断地流露出一种浓烈的死气,那种死气缭绕在它身周,令它娇艳如花的容貌,看起来都好似苍老了许多岁,如同一朵行将凋零的花朵。 李晓棠出现在这里,或是要与何炬做最终的告别, 可是,周昌前往这里的出租房,也只是临时起意。 李晓棠如何能精准地察觉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提前在这里做好了饭菜,等待他神魂演化出的何炬人格的出现? 莫非李晓棠一直在暗中窥视跟踪他? 若是如此,以周昌的能力,也不至於完全无从察觉。 与鬼女友相辅相生的毛鬼神,应也未有恐怖到如此程度。 现下的李晓棠,究竟是怎样状态? 李晓棠在厨房里忙碌着,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门口站着的「何炬」一眼,好似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一样。 直至她做好了四样菜肴,才忽然转头,向着门口展颜一笑:「你回来啦? 「我做了鱼,做了炖牛腩,做了蒜蓉西蓝花今天工作很辛苦吧? 「快洗手先吃饭,吃过饭,我给你按摩按摩。」 说到按摩的时候,李晓棠脸上露出了些许害羞的表情。 「好。」何炬温和地笑看,点头答应了。 他好似也并未感觉到,鬼女友话语中的异常,径自去洗手池边清洗了双手,帮着鬼女发把几样菜看,端到了前厅的摺叠桌上。 周昌曾在这张摺叠桌上,和何炬的鬼女友分享过一碗泡面。 这张摺叠桌在那时业已被毛鬼神的毛发打碎,如今却又被李晓棠用各种工具拼合丶组装了起来。 摺叠桌上的裂痕无法忽视。 但何炬和李晓棠都对那些裂痕熟视无睹。 两人相对而坐,李晓棠为何炬盛了一小碗饭。 她把鱼腹夹给何炬,笑吟吟地托腮看着何炬埋头吃饭,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那般光芒,将缭绕她周身的死气都照亮了:「我最近找到了一个工作,工资很高呀,一个月有七千元呢! 「你以後不用这麽辛苦了,我们赞一点儿钱,就到你老家的镇上去,买个小房子。 「镇上生活消费不高的,我们做两份工,养活我们自己,足够啦」 何炬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与李晓棠相视,眼神有些担忧:「七千块钱,在白河市都是工资很高的工作了,你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工作会不会很辛苦啊?你的病——才刚好没多久,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累呀,我看你每天都很累,才要难受死呢」李晓棠连连摇头,不断给何炬夹着菜,她自己却没怎麽动过筷子。 周昌看着这对情侣对谈,忽然意识到一李晓棠与何炬今下的交谈,实际是在重复他们过去的某一天。 某一个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丶非常值得铭记的日子。 在这一天,『大病得愈」的李晓棠,找到了一份工资很高的工作。 她做了很丰盛的菜肴,来和自己的爱人庆祝。 在这一天,两人的未来终於展开,有了明亮的奔头。 他们对未来充满憧憬。 不论此後如何变改,至少在这一天里,两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丶真切的幸福感。 李晓棠的意识,大概率已经死了。 执念让她守在这间出租屋里,不断地重复着曾经过去的丶让她倍感满足的那一天。 可何炬的意识还是活着的。 他配合着已死的女友,演完这最终的结局。 第241章 别知己(1/1) 第241章 别知己(1/1) 吃过饭後,『何炬」和李晓棠一起把碗筷端到厨房去。 李晓棠守在洗碗池边,用洗碗巾接好了洗洁精,在水中搓出一团团泡沫, 她转回脸去看厨房门口守着的何炬,甜笑着道:「你去玩游戏呀,在这里守着我干嘛?」 何炬注视着李晓棠那张脸,死气侵染着她的皮肤,她的皮肤渐渐发灰发白,眼睛已不再如活人一般明亮,眼仁混沌而模糊。 何炬眼神温柔:「你明天去上班,需要带什麽东西吗? 「有没有准备? 「不然一会儿我们去外面逛一逛,你看需要什麽,就买一点?」 李晓棠转回身去洗刷碗筷,她对何炬的提议分明有些意动。 但沉吟片刻後,还是摇了摇头:「不要了。 「我就中午在公司那边吃一顿饭,到时候拿一个饭盒过去就好。 「明天早上我做点饭菜,装在饭盒里,可以中午吃。 「咱们现在的钱得用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呢一一发了工资,给我买一个漂亮的饭盒!」 何炬听着女友的言语,忽然肩膀颤抖了起来。 这样的对话,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出现过一次。 那个时候,第二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之後,他已经给女友买了个饭盒。 是在一家二元日用超市里买的。 饭盒是不锈钢保温材质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led显示屏,会显示出饭菜的温度。 何炬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对女友的回答。 那时他说:「行,到时候给你买个好的,买个五十块的一一五十块买个电饭锅都够了啊,买个饭盒肯定绰绰有馀吧?」 女友嗔笑着回:「哪儿要那麽贵的?再贵的饭盒,不也是用来盛饭的嘛?我要个漂亮的丶新的就行,家里这个不锈钢的太旧了———」 这一次, 何炬眼眶通红,需着嘴唇,颤抖着肩膀,微声说道:「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晓棠。 「你去了大公司上班以後,我真的觉得,要是以後你找个家境好的男人做伴侣,那也挺好的「你总是生病,跟着我,会拖累你的病的。 「我从来没有真的生过你的气一一我们最好的结局,男的忘恩负义,抛弃了陪伴他很多年的女朋友,女的贪慕名利,端开了和她相知相伴的男朋友·我真的觉得,这样挺好的—. 「这样丶这样就不痛了一「晓棠,为什麽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何炬喃喃低语着。 而满面死灰色的李晓棠洗好了碗筷後,转回身来,嗔怪着看向他,笑道:「哪儿要那麽贵的?再贵的饭盒,不也是用来盛饭的嘛? 「我要个漂亮的丶新的就行,家里这个不锈钢的太旧了,有股油味儿。」 李晓棠擦乾了手上的水分,走去厨房门後,牵着何炬的手往前厅走。 她把何炬带到了那台电脑跟前,拉着他坐下。 电脑桌旁边,还有张小桌子。 小桌子上,摆着一块破旧的木板。 那块木板上,安装着一只很小的马达,就像是以前的小孩子的赛车玩具上的小马达一样。 那只马达上缠着三根生锈了的铁丝。 其实从前木板上还会有几袋塑料花丶彩色珠子之类的东西。 用铁丝串起这些塑料花丶彩色珠子,就是之前一段时间里李晓棠的工作。 她因为生病,没有办法长时间工作,所以从城中村一个做塑料装饰的小作坊里接了这样一份活计,每天努力做几个小时,能赚二三十元钱。 「你打游戏呀,我喜欢看你打游戏。 「我正好把这里剩下的一点儿活做完。」 李晓棠打开了电池上的开关按钮,小马达转动了起来,将三根细铁丝绞成一股。 她把木板放在膝盖上,手指捻着空气,像是捻起了一颗颗彩色的珠子。 她眯着眼睛,把那些无形的珠子,一颗颗串在铁丝上。 不时抬眼看一看何炬,满眼都是满足的神色。 何炬也看着已死的女友,泪流不止! 他断断续续地言语着,与眼前已死的鬼,说着对方从未听过的话:「晓棠,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啊—有很多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淡化而跟着消散在人的脑子里「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可我过不去这个坎了,我过不去啊!」 「晓棠,带我走吧——我们—起走吧——」 何炬嚎陶大哭。 他的手掌紧紧着李晓棠的手腕,这个瞬间,周昌感觉到,何炬这道意识竟在他的神魂观照下,飞快消散! 属於何炬的一缕缕心念从周昌眉心里流淌而出,如水流般环绕在那个埋头做着工作的死者身边。 何炬的心念,亦如瀑布般流淌过周昌神魂间,令周昌冷寂的情绪,都开始震颤起来! 而已死的李晓棠这时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那双青白混沌的眼晴里,竟然流淌出了一道道血泪。 她抱看那块木板,身躯狂烈地震颤看。 那些从周昌眉心间流淌而出丶环绕在李晓棠身周的何炬心念,此刻被李晓棠身上散发出的一缕缕恐怖灵异气息缠绕着,托举着,送归回周昌的眉心! 她并不想何炬跟着离开。 交相缠绕在何炬心念之上的那丝丝缕缕灵异气息,亦与何炬的心念产生了些微的交融一周昌观察到这一幕,心神剧震! 灵异气息与活人产生交融,并不算是稀奇事。 警如今时灵调局具备各种灵异能力的调查员,俱是自身的根器融合了灵异气息之後, 才产生了各种灵异能力。 但关键在於,灵异气息与活人的交融,活人往往是被动承受的一方,被灵异气息融合以後,活人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不适的症状,身上发生许多改变。 并且这种交融是一过性的。 此後,该人哪怕再次碰到某只鬼的灵异气息,也无法持续融合那只鬼的灵异气息。 而周昌眼下所见,何炬这个分明已经具备了灵异能力的人格意识,却在不断地融合看来自於已死的李晓棠的灵异气息! 这只鬼的灵异气息,源源不断地供养着何炬的意识,支撑起了何炬行将消散的心念! 它将何炬的心念,又一次地推向了周昌,退回了周昌的眉心里! 哪怕何炬意识回归周昌眉心,李晓棠的灵异气息,仍在往周昌潮涌而去! 周昌顿有一种感觉一一他一念之间,就能抽出李晓棠的所有灵异气息,以之来浇灌何炬这个人格,令何炬这个人格保持强固,不会轻易消无! 甚至於,与李晓棠灵异气息相连的那头『毛鬼神」,周昌都掌握了它的罩门! 毛鬼神散发出的飨气,一样可以为何炬融合,且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嘶哈一一」 示威似的哈气音,从李晓棠户身背後响起。 李晓棠满头长发向西面八方铺展,一道漆黑的烟气依附在那丛丛毛发上,一时蜷缩成黑猫的影子,一时又化散作虚无的烟气。 已被李晓棠修饰好的这间出租房,在毛鬼神的『鬼吐息』影响下,再次开始变得破败而阴沉! 毛鬼神因何炬在爱人身上运用拽生秧的方法,而得以在新现世出现。 它具备鬼吐息,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狂」想魔。 然而,如今这头狂,面对周昌,却不敢有存进! 周昌只需要利用何炬,即能轻易抽走这头想魔的所有飨气,令之瞬间「化」去! 周昌半张脸上,满是挣扎丶苦痛,与抗拒。 那是何炬心绪变化反映在周昌面孔上的神情。 而他另外半张脸上,则平静无波。 他向身前李晓棠的尸身伸出了一只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我能救她。」 这句话,显然是周昌对何炬所说的, 此时他也没有完全的办法,一定能救得了李晓棠这只鬼。 对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只是凭藉一缕执念,得以存留至今一一世间或许真有大能力,能令这样的死者从死中脱生,但周昌还达不到那个层次。 但他的这句话,也不完全是谎言。 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从前是毛鬼神寄生在李晓棠身上,磨着李晓棠,加速她灵魂的沦亡。 如今因李晓棠托举起了何炬的意识,周昌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保存好这只鬼的灵异气息,把它反过来再栽种在毛鬼神身上,以毛鬼神作为寄生对象。 周昌说出一句话後,何炬猛烈波动的情绪,逐渐平缓下去。 随後,属於李晓棠的灵异气息,一缕缕投入到周昌眉心之中。 李晓棠的户身上,渐渐不再有灵异气息存留。 她的户身仍旧保持看端坐的姿势。 四下里,毛鬼神振发出去的毛发,似乎察觉到了李晓棠气息的消散,无数毛发条忽收缩,重新披散在了李晓棠的背後。 李晓棠尸身的肩膀上,蹲坐着一只虚幻的黑猫影子。 它不时炸散出丛丛毛发,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城中村三层小楼斜对面的道路边,车轮下的烟尘徐徐沉寂。 宋佳推开驾驶位的车门,迈开长腿,下了车,迈步往那座三层小楼走去。 这里是何炬原本的居所。 何队长失踪这一段时间以来,宋佳一有空就会往他曾经租住的这处出租房里来探看。 她有种直觉,何炬很有可能会再回到这里。 但宋佳每次过来都扑了个空。 她不曾在这里看到有任何可疑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维持原样,因为整个城中村居民的转移撤出,时光似乎都冻结在了出租屋里,不再有一丝变化。 在今天上午,郑局长丶张楼长他们也和宋佳所在的特调小组进行了谈话,宋佳从张楼长那里得知,组长已经和他们取得了联系,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组长不能公开露面。 他遇到了什麽麻烦? 让他那样的人,连公开露面都不能了· 从局长他们那里,得到有关组长的消息以後,宋佳又觉得,组长大概率不会再出现在他原来的出租房附近了。 但宋佳已经养成了没事就来这里转转的习惯。 她也不寄望於能在这里碰见某个人,只是总有些莫名情绪驱使着她,让她在这里停留。 这一次也不例外。 宋佳着眉,看着四下让她深觉陌生又惆怅的环境,她放轻了脚步,慢慢停在组长租住的那间出租房门外。 她轻轻侧身,往出租房的窗间探了探头。 像是怕惊扰到甚麽一样,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而轻微。 尔後,她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出租房的电脑桌旁,眼眶通红丶泪流满面的男人。 对方伸手向对面的虚空,仿似对面的虚空中,有他的爱人的笑。 而他伸出去的手掌,正好能轻抚爱人的面庞。 「组长—」 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宋佳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跟着就以更激烈的速度跳动了起来。 但「何炬」通红的眼眶丶满面的泪水,又让她目光暗了暗,终究未能鼓起勇气,推开出租房内的门,去与房间里的组长打个招呼。 出租屋里的男人嘴唇翁动,徐徐言语着:「晓棠,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啊有很多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淡化而跟着消散在人的脑子里「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可我过不去这个坎了,我过不去啊!」 「晓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他的情绪剧烈波动着。 而他口中吐露的这番言语,却叫宋佳募地紧张起来。 这段时间看来,组长完全没有受感情影响的迹象,但她却想不到,组长只是将从前的那份感情深深埋藏了起来,他内心里,一直没有真正放下! 如今,他对着空荡荡的出租房,甚至产生了与自己从前的恋人一同归去的念头! 这个组长一一和宋佳熟识的组长相差太大! 甚至宋佳有那麽一瞬间的迟疑,觉得他并不是自己所属特调组的何组长。 但事实就是如此,又由不得她不相信。 她握住门把手,正要出声拦阻。 但这个瞬间,她又忽然观察到,『何炬」身遭,竟有空气涟漪荡漾了起来。 伴随着那些荡漾的涟漪,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黑发女人出现在了何组长的面前。 那个黑发女子将面颊贴在组长伸出去的手掌上,轻轻磨蹭,像是猫儿一样地眯起了眼睛。 宋佳瞳孔剧震! 第242章 红鸾星动(1/1) 第242章 红鸾星动(1/1)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度经历灵异事件,宋佳对那些匪夷所思的情形,已有了些许抵抗力。 眼下出租房内的情形,真正令宋佳深觉震惊的,并非是那个凭空出现的黑裙长发女人。 鬼的出现总是突兀的。 宋佳震惊的是,那长发女人的相貌,与她曾经见过的何组长的女友,根本完全不一样这个长发女人貌极美艳。 它的美艳绝不同於活人那样,有着浓烈的生命力。 它的美丽是凝固的丶死亡的冷冽之美。 就像一副雕琢塑造到了极致的雕像,明明是死物,却令人惊叹不已,忍不住生出将之据为己有的贪心。 如此美艳的容貌,甚至产生了一种猛烈的攻击性,令宋佳在看到它的样貌的一瞬间, 就毛骨悚然! 可在此时,这个艳美的恶鬼,像猫儿一样,用脸颊磨蹭着何组长伸过去的手掌。 它的眼睛里,满是对何组长气息的眷恋。 不知是因它面孔上浮现出这样眷恋的情绪,还是因为何组长的气息被它沾染在了身上,於是这头恶鬼的眉眼间竟渐渐有了些许人味,生出了些许生机! 恶鬼转动着艳红如红宝石的眼仁,它的右眼仁悄悄滑到了眼角。 这颗红宝石般的眼仁,直勾勾地盯住宋佳,恐吓意味浓重。 它以此种方式警告宋佳,令宋佳不要坏了它的好事! 宋佳心脏直跳! 她才不会听这个恶鬼的话这一瞬间,宋佳就想起了很多聊斋志怪故事。 那些勾人的女鬼,不把借宿的书生吸成人干,却是不可能善罢甘休。 何组长被这头恶鬼蒙蔽了眼睛,可她在局外,总是清醒的。 她不可能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於是,宋佳一把抓住门把手,将之拧开! 「咔哒!」 出租房内! 周昌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灵异气息支撑的李晓棠尸身,条忽间崩解作漆黑的烟气。 那一道道烟气盘绕看缭乱的发丝。 在发丝盘结而成的巢穴中央,化作一道黑猫影子的『毛鬼神』转动着阴厉的血色眼晴,它紧紧收敛着自身的飨气,不敢临近周昌分毫。 周昌神魂观照之下,何炬的意识在他收拢了李晓棠的所有灵异气息後,便跟着安静下去。 不再如先前一般躁动不安,充满了毁灭的意味。 「能不能成,就看接下来这一步了——」 周昌低声自语着,赞聚在他掌心里的李晓棠灵异气息,化作了一丛黑发。 他一把抓住了毛鬼神缭绕在四下的毛发一一这一下伸手就抓住了毛鬼神的毛发,令周昌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原本他以为这个步骤会很困难。 毕竟他是要在毛鬼神身上栽种下李晓棠的灵异气息,让李晓棠能借毛鬼神而寄生。 毛鬼神必定会激烈反抗才对。 但眼下情形,与周昌的猜测却恰恰相反。 「这是为什麽?」 周昌的困惑瞬息闪过。 下一刹那,他便将之抛诸脑後,专心将李晓棠灵异气息所化的那一缕黑发,与毛鬼神的毛发相互编织起来。 这时,身後传来拧转门锁的声音。 「组长!」 宋佳紧张严肃的唤声,从周昌身後传来。 在宋佳眼里,那个艳美至极的恶鬼,如今已经躺在何组长的怀中。 何组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神色愈发生动,富有灵性。 而何组长身上,却有一种莫明的气息,正在徐徐脱落,不断与那个恶鬼交融。 此时何组长低着头,他侧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像是宋佳认识的那个何组长。 何组长身上,先前流露出的丶好似另一人一般的气息,就在不断脱落。 听到宋佳的唤声,周昌转过头去,神色有些意外。 宋佳出现在门後,他却一点都未有察觉。 以他的神魂修养层次,该断不至於如此才对。 毛鬼神能使夫妇相背,人心离散,或许也具备遮蔽人的感知一类的力量? 「宋佳。」周昌向突然推门走进来的宋佳点了点头,又转回身去,「你先等会儿,我忙完手里这点事儿。」 宋佳嘴角一抽,她目光一转,又看到那个在周昌怀里磨蹭着脸颊的恶鬼,心头陡然生出了一股寒意,立刻向周昌说道:「这里有鬼,组长! 「你的认知已经被扭曲了吗? 「这只鬼现在就躲在你的怀里,很危险!」 「鬼躲在我的怀里,很危险?」 周昌手上编织两股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目看向正前方。 「毛鬼神』浑身毛发耸起,冲着他牙嘶吼着,看起来确实很危险。 但此下又哪里有鬼,躺在他的怀里? 是他的认知真被扭曲了? 还是宋佳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以双方的神魂层次而言,更容易出现认知被扭曲这样问题的人,该是宋佳才对。 但周昌又想到,宋佳直至推门走进以前,他都未有发觉对方的出现。 他的神魂感知已经出现了问题「我怀里的鬼,长什麽样子? 「你看到的是不是晓棠?」 周昌停下编织发丝的动作,任凭神魂之中,何炬意识不断地催促,都不为所动。 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胸怀间,冷声向宋佳发问。 当下的情形,随着宋佳突然开口出声,瞬间不再那麽温情脉脉。 周昌甚至怀疑,自心间推演出来的何炬人格,都是毛鬼神作崇的结果。 这是一头狂层次的想魔。 它令周昌误认为自身掌控了局面,尔後猝然倒戈,杀死周昌,也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是,毛鬼神作票,让周昌自心间推演出的何炬人格,竟也具备了灵异能力一一毛鬼神的能力,真正能做到这个地步? 而且,周昌下涉阴矿之後,是真具备了「何炬」这道应身的,这并非虚假! 「那只鬼,长得很美很美。 「不是美女的那种美,是鬼的那种美。 「它和你的女友长相不一样的! 「它不是你的女友!」宋佳紧紧盯着周昌怀中的恶鬼。 组长不再抚弄这个恶鬼的发丝,恶鬼开始躁动起来,它也盯住了宋佳,目光冰冷,像雕塑的目光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所有随着周昌的『爱抚』,而暂时出现在它眉眼间的『人味」,都在这一瞬间褪去了。 「但我现在也没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它的力量没有侵蚀我半分—」 周昌侧对看宋佳,拧看眉心,低声自语。 并且,毛鬼神作为一头想魔,具备令爱人亲友相背相杀的杀人规律。 可在宋元到来之,此间只有周昌一人,毛鬼神的杀人规律,该无法对他奏效才对周昌此时,忽又想到,先半此间,也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何炬也在这里。 「莫非毛鬼神是想并宋元的出现,来离间我与何炬? 「方才真有那麽一瞬间,我视始质疑何炬的存在,是不是毛鬼神故意扭曲我的认知而来.—· 「这种质疑继续加深,何炬这道人格存在的根基被解构,他也会灭亡的—」 一念丹此,周昌心中陡生出一股寒意! 毛鬼神的杀人规律,竟然作用在了他与何炬人格之上! 他方才差点就着了道! 「阿大!」 周昌在心头唤出了大品心丹经:「你来为我记录眼下情形!」 现下旁观者愈多,周昌愈能此来分析出,自己认知中被改易的部分,究竟是甚麽。 宋元或许也已被毛鬼神的杀人规律影响,继而被扭曲了认知。 她的话不能尽信,但也未必没有参考价值。 「宋佳,你要小心。」 周昌向宋元提醒道:「你眼里所见的情景,未必就是真实的情形。」 宋元看着那个楼着组长的恶鬼,忽然翘起唇角,窃笑了起来,她有些着急一一可组长的话,又让她犹豫不决,她似乎也落进了这个恶鬼的圈套里。 难道自己看见的景象,真的并非真实? 那真实的情形,又是甚麽样子的? 「此间一切正常,似乎没有危险。 「唯有你怀中躺着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身上有你之性意流转,我不知她来历,但她对你亦没有损害。」 阿大的文字在周昌咬野里排列组合着,按周昌的要求,记录着它所观乏到的情形。 但它的这份记录,更令周昌皱紧了眉头。 眼下阿大丶宋元与他和何炬眼中所见情形,各有重合部分,又都不尽相同。 在他眼中,毛鬼神分明就在对面,耸立着满身毛发。 可宋元丶阿大却根本不曾看到这只化作黑猫影子的毛鬼神的存在。 他们都看到了周昌怀中躺着一个女人。 宋元说这个女人很危险,是一头恶鬼! 阿大却称这个女人对他周昌一点危害都没有,女人身上,有周昌的性意流转。 假若这个女子,便是毛鬼神的话一一今下分明是周昌以李晓棠灵异仇息,栽种在了毛鬼神身上,为何这个女人身上,没有李晓棠的灵异仇息,又而只有他的性意流转?! 眼下的宋元丶阿大,都没有感知到李晓棠的灵异仇息存在! 可李晓棠应该在这里停留很久了,她把这个出租房修成了从半的样子一一周昌环咬四下,随着毛鬼神的鬼吐息不断侵蚀,当下的出租房又回归到那种破败阴沉的模样了。 周昌眼中所见的那些李晓棠存在过的证创,都因此被抹杀。 「这个女子,是甚麽模样? 「她是人是鬼? 「她是不是何炬的女友李晓棠?」 周昌向阿大丙丙发问。 阿大回道:「这个女子,非人非鬼,似乎想魔,又似乎活人。 「她的长相,必然会叫你满意的。 「馀生平也难见有如此艳美之貌,此般容貌,非世间人所能有。 「如此之貌,与李晓棠更大相径庭一一不过,此女眉眼之间,确又有一丝李晓棠的质,但也只是寥寥一丝,不仔细分辨,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特麽———」 周昌看着遍仗缭绕的毛鬼神之发,只觉得这网罗住整个出租房的黑发,也将他自己给网罗进去了。 就阿大的言辞来看,它与宋元看到的景象,却可以说是很大程度上重合的。 难道他俩看到的情形,才是真相? 那又如何解释,李晓棠留存在此的灵异息? 周昌头看向自己手中。 他的手心里,已不见李晓棠灵异仇息所化的那一缕黑发了。 黑得发亮的发丝,如瀑布般滑过他的掌心。 这浓密的发丝,与周昌先半努力编织的那缕发辫,根本大相径庭。 周昌的目光,顺着这如瀑青丝向上移动,尔後就看到了一张美艳至极的面孔。 他看到这张面孔的一瞬间,立刻生出一种他很早以,应该见过这张脸的感觉! 他的瞳孔猛地跳了亥! 看到这张脸,周昌才明白,阿大所说的「此貌非世间人所能有』是甚麽意思! 他才明白,宋元所说的『美得和鬼一样」所言非虚! 如恶鬼一般的美艳」,正是对这个女子容貌的绝佳形容! 「何炬!」 「这是不是你的女友?!」 「这是不是李晓棠变的?」 「你快和它交涉!」 周昌心神震颤着,立刻在心底呼唤何炬! 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唤,他的神魂间,都没有何炬人格的任何影迹! 就好似一一这个人格,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也或者,何炬这个人格,只是周昌臆造出来的一重幻相! 如今随着这个女子的出现,那重幻相就被顷刻打破了! 正当此时! 周昌怀中,亜千青丝骤然被赤红的焰火点燃了! 熊熊火发簇衬着那恶鬼一般美艳的女人。 它的头颅高高扬起,身後不再是破旧丶泛黄的出租房天花板,而是一片冷寂幽深的虚1! 一道遍生倒钩鳞片的龙形影子,分野了这片冷寂虚亻。 那龙影伸出一道趾爪,从美艳女子背後袭来,正贯穿了美艳女子的後心,穿破它的胸口! 它的血液,点燃了胸口仗横互的龙爪! 它晶莹如玉的赤足之下,岩浆翻腾,火海喷薄。 「金母相邀,红鸾为媒。 「我因此来与你一见,以这小千世界作为考乏。 「结果不错。 「良人,你我缘定三生了。」 那被龙爪穿破胸口的赤足火发女人,随手抛出一块火玉般的令牌,正落在周昌怀里。 熊熊大火烧燃了它的身影,它随大火,一同消无。 只留周昌看着破旧泛黄的出租房天花板,喃喃自语:「我特麽—」」 第243章 旱魃(1/1) 第243章 旱魃(1/1) 「这什麽情况?」 周昌神色茫然。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骤然出现於幽寂虚空之中,火发赤足被龙爪穿破胸口的女子,其口中道出的每一句话,周昌俱能听懂。 可那番话语组合起来,其中释放出的信息,却让周昌难以理解。 他根本不能明白此般情形。 周昌转而看向一旁的宋佳,试探着问道:「宋佳,你看到了什麽?」 宋佳神色如常,她看着周昌对面的虚空,若有所思地道:「那个恶鬼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依她所言,她只看到原本躺在周昌怀中的美艳恶鬼,修忽无踪。 似乎并未见到那美艳恶鬼飞临於幽寂虚空中,脚踩岩浆火海,背後有长龙豌的情景。 於是,周昌又向阿大询问了一番。 阿大的回答,与宋佳如出一辙。 这样看来,周昌先前所见情形,倒更像是一场幻觉了。 但周昌内心更清楚,先前种种,绝非幻觉。 证据便是一一他拿起了那女子掷入他怀中的那道火玉般的令牌。 这枚令牌,算是美艳恶鬼留给他的信物。 「金母相邀,红鸾作媒。 「我因此来与你一见,以这小千世界作为考察。 「结果不错。 「良人,你我缘定三生了。」 周昌又回忆起那美艳恶鬼留下的一番话。 照话中内容来看,有被称为『金母』的存在,为这美艳恶鬼和周昌之间,牵起了红线,红鸾为媒。 所谓红鸾,即是红弯星,传闻之中主司姻缘的神明。 金母丶红鸾星为两者牵线搭桥,组织了一场『相亲」。 相亲地点,便在这处阴矿矿区,也即美艳恶鬼口中的『小千世界』。 具体是怎麽个相亲流程,周昌并不清楚。 而美艳恶鬼口中的所谓『考察」,应与何炬和其鬼女友李晓棠有关。 何炬又是周昌下涉阴矿的『应身」。 美艳恶鬼,借何炬和李晓棠的事情,来对周昌进行考察。 她如何进行的考察? 何炬和李晓棠的事情,在周昌下涉阴矿以前已经发生,又如何能作为她对周昌的考察? 这种种疑问,盘旋在周昌心底,一时难以解开。 周昌只能猜测一一属於他在这处阴矿矿区中的应身『何炬」,本身就有些诡异,被那美艳恶鬼做了手脚,所以其能通过何炬,来观察他周昌。 甚至於,在周昌下涉这处矿区以前,这处矿区里,根本没有所谓何炬,所谓鬼女友李晓棠。 只有在他进入这处矿区以後,这处矿区里,才演化出了何炬和其背景故事一一而这, 正是美艳恶鬼为了方便对周昌进行所谓的观察,它造化出了周昌的应身何炬,及其鬼女友李晓棠等等一系列本不存在的事件。 如此来看,这恶鬼的能力未免强得可怕。 捏造过去,填入现实之中,又不与现世因果相悖这得是何等层次的存在? 即便事实如此,整个事情,也给周昌一种极其荒诞且莫名其妙的感觉。 哪怕是在现代社会,男女双方相亲,也讲究一个个门当户对」。 他如今都被李奇这样层次的道鬼,追迫得好似丧家之犬一般又如何可能请动如金母丶红弯星这样一听就极高层次的存在,来为他与那美艳恶鬼『说媒拉纤』? 红鸾星,姻缘神明。 金母,似为西王母之别称,传为女仙之冠。 这般层次能为他来说媒,周昌自觉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他的根脚,他是阴生母,也即黎山母化生出的一道命壳子。 可如他一般的命壳子,却又多不胜数了。 更远的不说,就当下的白河市里,就有周昌的同命人『周昶」的存在。 所以「这个恶鬼是不是搞错了? 「同命人之间,气息完全相同,命格分外一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有後天的不同造就,会有不同经历,不同造化。 「金母丶红鸾是为这恶鬼与我的某个「同命人」之间说了媒。 「但这恶鬼显然没找对人,它把我当成了它的『相亲对象」? 「它真正的相亲对象,能有金母牵线,红鸾作聘,却一定不是个一般角色一一这个同命人,莫非才是阴生母的亲儿子?」 周昌脑海中的思绪乱纷纷的, 即使是这番毫无凭据的胡思乱想,让他想到自己可能顶了『阴生母的亲儿子』的姻缘之时,也犹有几分阴暗的爽感。 「你能不能看到我手里的东西?」 盯着手里那块好似内有岩浆流淌的令牌看了一会儿,周昌将它亮给了宋佳,向宋佳问道。 宋佳看着他掌心里的东西,抿着嘴,神色有些郁闷:「不是一块红色的玉吗? 「那个恶鬼留给你的,我当然能看到。」 「你呢,阿大?」周昌又向阿大问道。 阿大出声回答,与宋佳的回应大差不差。 周昌闻声放下心来。 看来这块玉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的手掌心摩着火玉,感受着其中散发出的阵阵热力,对那忽然显身丶又忽然消隐的美艳恶鬼的身份,亦颇为好奇。 见得对方脚下的岩浆火海,贯穿其胸膛的那道龙影,周昌心里对那恶鬼的身份,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测自标。 初入这处阴矿世界之时,他曾在电梯之中,看到了那道「灾殃榜」。 其时位居於灾殃榜第一位的恐怖存在,名作『旱魅」。 看到『旱」这个名称的一瞬间,周昌就跟着看到了躺在千里血海之中,一身红衣的女尸。 那具女尸『旱」的气息,与方才周昌见到的那火发女鬼,隐约相似。 火发女鬼,可能便是『旱魅」。 传说之中,黄帝以应龙迎战蛋尤部落的风伯雨师,应龙能蓄积流水,然而终究不敌风伯雨师招来的大风雨。 此後由黄帝之女『女」出手,蒸乾了风伯雨师招来的洪水,大破蛋尤部落。 女魅由此而一战成名,因其能使赤地千里的特性,终不能容於世,最终为应龙所杀。 死後化为『旱」,凶怖万状,不朽不灭。 这是传说之中,『旱魅』的来历。 灾殃榜上的这尊『旱」,是何来历,周昌也不清楚。 那美艳恶鬼显身之时,足踏岩浆火发,火发赤瞳,背後龙影豌蜓,那道龙影的趾爪贯穿了它的胸口一一这副情形,与传说中女魅的经历,倒是分外相似。 周昌由此猜测,这美艳恶鬼,或为旱魅所化。 也只有女这样层次的存在,才能引金母牵线,红鸾搭桥。 这样推测下来,『阴生母』亲子的根脚,同样是贵不可言,绝非一般的命壳子可比。 若此事真因阴生母亲子所起,那阴生母的亲生儿子,有没有可能就是『周昶」? 周昌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见过的周昶形象。 不论结果是否如此,他都对这个同命人产生了深深的警惕。 他收拢住脑海里肆意发散的念头,看着手掌心里的火玉令牌,一缕飨念跟着从他眉心流淌而出,融入了那块火玉令牌之中。 拿着这块令牌,周昌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它的运用之法。 随着飨念融入火玉令牌,那块令牌像冰层一样的融化去。 冰层之下,那些似流动岩浆般的火色,在周昌掌心里不断坍缩着,聚集着,最终形成了一滴灼人眼目的金红血珠。 「鬼的血?」 周昌看着那滴血珠徐徐渗入他掌心皮肤之下。 他血管里流淌的孽气,忽然就躁动了起来! 滚滚孽气大火在周昌体内疯狂流淌,包裹着那渗入周昌体内的金红血珠,将之分而食之,竞相与之交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从周昌体内的孽气之中传出! 依周昌体内的孽火,与那火发女子遍身缭绕的岩浆火海相对,他们两个倒确实非常般配。 不知美艳恶鬼看上周昌,有没有这个原因? 将那一滴鬼血分食乾净以後,周昌体内的孽气便不断聚集着,重新化作了殷红的血液,在他满身的血管里流淌开来, 那哗哗冲刷血管的孽气之血,不断释放出深刻的渴望, 周昌有种感觉:如今以自身的血液注入到他人体内,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的血液,可以其他人的血液作食,也可以临时在他人的血管里流动。 旦有需要之时,将这些人聚集到他身边来,便是他的「临时血包」了! 那个美艳恶鬼,真可能是『旱魅」! 它的一滴鬼血,就为周昌带来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就在周昌感知着体内孽气之血的变化时,一个冷冽的女声,忽而在他心识间响起:『 我已与良人相看,不胜欢喜。 「你何日遣人往我家来「纳采」? 「我家所在,你一念即知。」 「纳采?」听到那女鬼的声音,周昌心头猛一哆嗦。 他心里才闪过一个念头,横亘在他心识间的那个女声,声调就更冷冽了些:「既有金母作保,龙吉为媒,我又定下了这件事,便绝无更改的道理。 「你须在六月之内,遣家中人,往我家来『纳彩」。 「否则,我留在你体内的那一滴血,便与你做陪葬。」 冷冽女声条而沉寂。 先前还在为捡得便宜,吃了软饭而心下暗爽的周昌,如今就拧紧了眉头。 那头恶鬼家在何处,他确是一念便知。 但对方要他六个月内,即去往其家『纳采』一一这却是难为了他。 这桩婚事,有金母担保,红弯星神龙吉为媒,规格已然极高。 如此情况下,纳采之时,他遣个阿猫阿狗去对方家里,那头旱的反应,根本也可想而知。 可他倒是想遣几个有头有脸的家里人去对方家中『纳采」 」一一他又不是阴生母的亲生儿子,去哪里整出这等阵仗? 至於今下想要悔婚一那却须做好今下就先去死一死的觉悟。 周昌想了一圈,也是别无他法。 他索性不再去想。 总归还有六个月的时间。 六个月後,说不定女旱先死了,这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毕竟,这头恶鬼或极可能是灾殃榜首,可灾殃榜上,更有『坏劫大榜』一一它不入坏劫大榜,就终究只是个灾祸的种子,小小苗秧而已,它这种层次的鬼神,一旦坏劫临身, 必然更加恐怖。 渡不过坏劫,直接就死,也是常事。 被周昌吸收殆尽的那滴鬼血内,只是留存有美艳恶鬼的些丝心念而已。 它并不能感知周昌此刻转动着怎样的念头。 周昌心下所念,并未又引来那美艳恶鬼的甚麽反应。 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後,周昌又以神魂自观。 他的心识间,已完全没有「何炬」人格的存在了。 这道人格的出现及湮灭,於周昌而言,好似一场迷梦。 在这场梦中,他虽然身处旁观者的角度,但在某些时候,做某些应对,仍旧是情不自禁。 何炬」是他的应身,更可能为旱故意掺和丶捏造而成。 但这般捏造,又说不定有周昌本身心性的诸多映射了。 「只可惜晓棠竟是虚幻的」周昌心中生出些许痛惜。 若旱为他捏造了何炬的应身,考察『何炬」的最合适人选,就非『李晓棠」莫属了旱魅化作了李晓棠? 一念及此,庆幸的情绪乍然而生,又被周昌很快碾灭。 他的自性中,虽已没有何炬的人格残留,但何炬的灵异能力,却仍旧存在着。 理清了这种种思绪後,周昌目光看向宋佳,出声道:「宋佳,你专门跑来这里,是为了寻我?」 迎着周昌的目光,宋佳很想说不是,但最终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局长他们说你牵涉进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里,所以不能公开露面。 「我有点担心,文觉得你可能会在这里出现。 「所以就天天来这边看看。」 战友之间,互相关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局长他们没有骗你。」周昌看着宋佳,笑了笑,「你现在找到了我,之後就也别回去了。 「跟着我一起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吧。 「一旦你公开露面,其他人也会跟着遭殃。」 如今周昌身上,并没有煞根存留。 但道鬼李奇想也不可能放弃对他的搜寻,肯定会运用其他手段来寻找他。 他自身就始终处於危险之中。 沾染上他的人,生命也会极其危险。 这宋佳是倒大霉了。 第244章 进入黑区(1/1) 第244章 进入黑区(1/1)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过来找我的。 「碰上我,你算是倒大霉了。」 周昌看着宋佳,随意地说道。 宋佳闻声微微张口。 她了嘴,但很快就维持不住丧气的表情,翘起唇角笑了起来:「那我可真倒霉呀—」 这副表情丶这般语气,却没有半点觉得自己倒霉的样子。 随後,她轻咳了几声,转移开话题:「那我们现在做什麽? 「我可以先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 「不能。」周昌摇头拒绝,「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不要试图与外界产生任何交集。 「任何与外界的交集,都可能会为别人引来灾祸。 「手机给我。」 宋佳乖巧地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了周昌。 周昌手心里窜出一把血色的火,直接将那台手机烧了个乾净。 看了看宋佳有些惊讶的表情,周昌笑了笑:「是不是看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手段?觉得很神秘,心里很好奇?」 「嗯!」宋佳认真地点点头,「组长的灵异能力不是念之绳吗? 「怎麽现在一」 「我说,在我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我获得了一些奇遇。 「你信不信?」周昌看着宋佳问道。 宋佳迟疑着想要点头。 但她又想到,对方失踪也不过只有两三天而已两三天时间,就能带来这样多的奇遇? 她又有些不能相信。 「这是刚刚那个恶鬼送给我的礼物,虽然有些隐患,但有总好过没有。」周昌见状, 顺口几句话就将事情代过。 宋佳虽然心里还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周昌所言。 如今,周昌其实已不怎麽在意阴生诡是否会盯上自己。 眼下的局势已经极其混乱,他也不介意更乱一些只是当下与眼前人解释他的由来种种,总是太过麻烦,他选择暂且遮掩过去。 日後再遇到其他情形,彻底遮掩不住的时候,再作补充也没甚麽。 「你是开车过来的?」周昌又问道。 「对,车就在外面。」宋佳转头朝出租房窗外看了看,为周昌示意汽车所在的方位。 「车不要了。」 周昌从怀中取出门神桃符,乾脆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拿到我需要的东西以後,我们就出发去远江县。」 「远江县?」宋佳闻声,一时讶然。 组长口中所说的『远江县』,已经是一处『黑区』。 它在公众视野里消失很久了。 从前任何去往远江县的路径,在如今都已经行不通。 局长郑太秀一直想启动对远江县黑区的调查,但因为局内高层意见不统一,所以一直未能成行。 也就是在今天上午,局里刚刚开过会,最终将调查远江县黑区这件事落实。 宋佳所属的特调小组,正被指派了这一调查任务。 她不知道局里高层之间,究竟经历过几轮的商丶争执丶妥协,最终才下达了调查远江县黑区的指令,但这件事能得到推进,总是一件好事。 只是让宋佳没有想到的是,眼下组长也要着手探查远江县。 他的言语更直白。 组长说的是「出发去远江县」。 这说明他掌握一条真正可以去到远江县的路径。 宋佳正因此而惊讶。 除此之外,组长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正好和灵调局高层的决策一致一一双方会不会在私下里曾经沟通过这件事,因此才能步调一致? 心念闪转间,宋佳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了周昌。 周昌点了点头,笑道:「是我通知了张老,希望局里能开始对远江县黑区的调查。 「目前白河市的局势很乱,就像一艘小船一样,随时可能翻在混乱的海里。 「我觉得,接下来一切混乱的根源,就在於『黑区」的频繁出现,就把这个想法告知了张老一一倒是没有想到,他的行动也这样快,局里这麽快就有了决策。 「当时我建议张老,可以令你们这些我手下特调组的队员,首先参与对远江县黑区的调查探索。 「看来他也采纳了我的意见。 「除了你们之外,局里还派了哪些人参与了这次调查?」 「从前郑太秀局长带出来的那支特调组,还有杨远威副局长也带了一个调查小组,都参与了这次黑区调查。」宋佳回答道,「正副两个局长,目前是只提供资源支持。 「但到了攻坚阶段,他们也会亲身参与的。」 「他俩都来了?」 周昌扬了扬眉,有些意外。 他本来也只是希望,自己通过周士信老人,把话传到灵调局之後,能引起张老的注意就是好事。 没有想到,他传过去的情报消息,竟然引来了这麽剧烈的连锁反应。 灵调局最重要的丶也是意见素不统一的正副局长,都参与进了这件事里! 这已然说明灵调局对他带来的情报消息的重视。 如此就是好事。 但周昌还是不明白一一自己传过去那一番话,为什麽能得到灵调局如此重视? 这样层次的重视,哪怕在他第一次关押鬼的时候,都没有得到过。 没道理在现下突然起了这麽大的变化一定是有其他人在此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周昌眯了眯眼睛。 觉得发挥关键作用的那个人,极可能是周士信。 「局里或者整个白河市里,还有没有发生其他的什麽大事?」周昌问道。 宋佳不假思索地回应道:「市里现在正在扩建人防工程,同时把群众往人防工程设施里转移,开展各种人防工程撤离转移演习。 「最近这样的转移很频繁,本地论坛丶网络上,经常有这样的新闻。」 这也是周昌当时尚灵调局提出的建议。 他怀疑白河矿区的三道火种中,第一道火种落在远江县,已为鬼神所夺。 远江县沦为黑区。 第二道火种极可能在春天医院,被道鬼李奇牢牢把控, 两道火种皆为鬼神掌控,剩下的那道,也是岌岌可危丶随时可能被吹灭的状态。 三灯刹那而灭,白河矿区彻底沦为鬼墟。 坏劫就将不可避免地到来。 在此以前,愈早进行各种应对准备,愈能让更多人存活下来。 「我们不开车的话」宋佳见周昌不再言声,而是将一块木牌握在了掌心里,她正想开口向周昌询问些甚麽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这间出租房内的光线,更嗨暗了许多。 一种难言的诡异感,在她心头浮漾着。 下一刻,一道漆黑的门,就在周昌对面显现了出来。 它耸立在晦暗的环境中,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仿佛它所停留的位置,本就该有这样一道门才对。 宋佳抿着嘴,眼神惊讶地看了看那道门,又看向门前的周昌。 毫无疑问,这也是组长的手段之一。 「走了。」 周昌没有回头,选下一句话後,直接迈步走入门中。 他留存在这间出租房里的残馀气息丶痕迹,跟着被一同卷入门中,像是从未在此间出现过一样。 宋佳看他前脚走入那漆黑门户里,须没有影迹。 四下陡又寂静幽暗得可怕一一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跟着迈开长腿,也走到门前,闭着眼踏进了那扇漆黑门户里。 「喻—」 当下出租房中,那扇黑门修忽合拢。 周丶宋两人在此地留下的所有痕迹,尽皆没了影踪。 刹那昏天黑地之後,宋佳感觉自身的五感徐徐回归时,她张开眼睛,便看到了一座有些熟悉的屋院。 她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就明白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这里是那个叫做『谢军良』的民俗人士的家。 组长把他招纳进了特调组里。 当下已经临近黄昏,天气依旧燥热得很。 知了趴在谢军良一一杨瑞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叫得也是有气无力。 周昌向宋佳打了个眼色,令她先到别处去躲起来, 尔後自己走到堂屋窗户边,往里头看了看。 杨大爷的新老伴并没在这间堂屋里,左右两间房子里,也不见其踪影。 大约是杨瑞失踪了两天,他的老伴正在到处寻他。 对方不在家,倒是省却了周昌许多麻烦, 他拧开堂屋的门锁,走进屋子里,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靠墙的那张供桌上,已经化成一尊雕像的爷爷周三吉。 「爷爷,我带你到处转转看看。」 周昌在心里念叨着,目光在屋子里扫了扫。 转而扯下堂屋那张大床上的床单,把爷爷周三吉包裹得跟粽子一样,背在了自己身後。 随後,他又到处翻箱倒柜,找到『谢军良」藏在衣柜里的存摺丶新老伴的几件金银首饰,全一把火烧没了,这才转身离开。 之所以要把家里的钱财烧没,自然是为了伪装成有小偷专门来偷到财物的迹象。 让杨瑞的新老伴误以为家里遭了贼,总比让她觉得家里遭了鬼,误打误撞地追查到一些不该她接触的事情要好。 一片杨树林中。 周昌背着周三吉的塑像,在林间高坡处站定。 宋佳跟在他身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依旧将那道「门神桃符』握在手中,心中存想着「远江县』这个地点,一道漆黑的门户就在他面前悄然耸立了起来。 看着这道内中一切未知的漆黑门户,周昌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想要去到已经灯盏熄灭的黑区远江县,哪怕是利用神茶的力量,都不会这般容易。 却未想到,只在他一念之间,神茶本源就为他开了通往彼处的门户。 「我先走进这道门之中。」周昌向宋佳说道,「等我进门之後,你就在心里数数,数十个数之後,要是没出现甚麽异常,你再走进这道门里。 「要是出现甚麽不对劲的情况,你就赶紧撤离。」 「好,我明白,组长。」宋佳的神色严肃起来。 看着她点了头,周昌这才背着周三吉,迈步走入漆黑门户之中。 他前脚踏入门户内,宋佳即在心底数数,同时观察四下,并未发现甚麽异常。 「二。 二. 才数到第三个数,那道门户就骤然摇晃了一下。 紧跟着,周昌背着周三吉,从个门後』走出。 周昌看着四下熟悉的环境,转而看了看身後那道漆黑的门户,一时皱紧了眉头。 方才他踏足这道门户中时,内心确有一种笃定的感觉一一自身即将到达远江县,但就在这刹那之後,那种笃定感被一种诡异阴森的气韵猛然扭曲! 通过门神本源,他与远江县这个地点建立的联系,被那种诡异气韵直接扯断了! 等他感知恢复,走出门户之时,便又回到了原地。 「通过门神本源,原本是可以去到远江县这个地方的。 「但目前远江县里,充斥看某种「诡韵」。 「这种诡韵横亘在我与远江县之间,令本该将我投送到目的地的门神本源的力量,在半途产生了扭曲,最终只能折回原位。」周昌眼中光芒闪动,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只千纸鹤。 千纸鹤里,还写着「远江县」三个字。 这只千纸鹤,是疑似白秀娥的人,送到白父手中的。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加强自身与远江县的联系。 「这只千纸鹤就是我与远江县之间最深的关联。 「试试看,加强了联系之後,门神本源能否冲破那种横亘在中间的诡韵,把我带到目的地。」周昌思绪落定,又向宋佳道,「这次不用数数了,我前脚走进门里,你後脚就赶紧跟上。 「完了,咱俩可能就去不到一个地方了。」 「好!」 宋佳闻声,立刻紧紧跟在周昌身後。 她伸手抓住了周昌身後用以包裹周三吉的床单,小心翼翼观察着组长的神色。 见组长没有明确反对,她抓着床单的手掌更用力了些。 这时候,周昌把吊死绳递给了宋佳,示意她抓紧。 尔後,周昌将那只千纸鹤投进了漆黑的门户中。 漆黑门户微微震颤。 像是一张漆黑的嘴巴,正自咀嚼着,消化掉周昌投喂给它的食物。 周昌等候了片刻,再次迈步走入漆黑门户中。 宋佳紧随其後。 漆黑门户在高坡上寂静伫立刹那,紧跟着,收拢了二人留在此间的所有气息痕迹,顷刻合拢,不见影踪。 第245章 车窗里飘出的尸臭(1/1) 第245章 车窗里飘出的尸臭(1/1) 「喻—」 寂静的黑暗吞没了周昌与宋佳的身形。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周昌只觉得天地颠倒,自身的感知在迅速抽离。 他手中把持的「门神桃符」,则给他一种清晰的预示,让他明白,他就是在通过这扇门,不断濒临向那只千纸鹤主人所在的位置。 此般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 忽然,存留於周昌心神间的那种预示,骤地模糊起来, 他带着宋佳,像是两只断了线的风筝,被四周阴冷而无形的诡韵裹挟着,在一片黑范茫中随处飘荡。 去往千纸鹤主人所在位置的路径,此刻被倾盖远江县的那种诡韵,再一次冲断。 周昌和宋佳一齐停顿在了半途前头浮出一道发着白光的门户。 门神本源为周昌两人开启的通路,只能至此而止。 周昌提着手中的吊死绳,带着後面的宋佳,迈步走出了泛白光的那道门。 他们丧失的五感,此刻飞快归回躯体。 眼前的世界,终於不再是空茫茫的一片。 属於现实世界的种种气味,涌入了周昌和宋佳的鼻翼间。 周昌看到,阴暗苍穹下,一条高速公路穿梭於深林间,通往了更晦暗的远方。 而他与宋佳此时所处的位置,却是在高速路上的一处服务区中。 这个服务区里,停了很多车辆, 汽车上大都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看起来这些汽车已经在这处服务区里停留很久了服务区各处,俱不见有任何灯光。 四下都是疹人的死寂。 「远江北服务区—」宋佳辨识着服务区入口标识牌上的字迹,随後转回头,向周昌说道,「组长,咱们现在已经进入远江县的地界了。 「沿着这条高速公路,一直往南走,就会直达远江高速公路入口。 「这条高速公路,把远江县和几百公里外的TC市连接了起来,所以也叫远塔线高速公路。」 宋佳跟在身边,还能为周昌回答一些常识性的问题,倒也不错。 周昌点点头,看着身後黑漆漆的服务区建筑,低声说道:「远江县现在已经是一片黑区,这里面究竟发生了甚麽灵异事件,咱俩谁都没办法确定。 「以往应对灵异事件的经验,如今未必有用。 「咱们都谨慎一点儿,接下来,先在这个服务区四处转转看看。 「这麽大一个服务区,平时需要很多工作人员来维护,现在那些人都跑哪里去了?」 周昌的疑问,令宋佳心头掠过一片阴霾。 那些曾经生活在远江县的人,如今都还能活着麽? 这片黑区里的气候,与外界迥然不同。 外面是炎炎酷暑,这里虽也不至於让人觉得寒冷,但每每有风掠过的时候,却令人心中总忍不住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周昌这时走向了停车场。 正常的高速服务区里,总会有许多司机为节省住宿费,选择在自己的车里对付几个小时。 稍事休息後,再继续赶路。 如今远江县沦为黑区的情况下,未必没有人会选择躲藏在自己的车里,小心观察外界的情况变化。 停车场距周昌两人最近,自然也是他们两个的首要探查目标。 周昌和宋佳,从第一辆车旁经过。 汽车车窗贴了遮光膜,从外面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但车子的车门却没有落锁, 周昌直接拉开车门,浓郁的腐臭味就猛地从中冲了出来! 一具高度腐败的男户,随着那股尸臭从拉开的车门里倒了出来! 它身上未系安全带,上半身从车门里倾倒出的同时,已经腐烂的下身血肉,却还黏连在驾驶位的车座子上,一时之间竟还没有脱落! 这具男尸的正面丶前胸丶腹部,仅有尸身腐败後留下的尸水丶腐败组织等种种痕迹, 可它的整个後背,却几平被掏空! 它的背後完全没有了皮肉遮盖,各种齿痕丶伤痕存留於尸身之上。 没有皮肉遮盖的五脏,也被完全掏空。 仅留下粘连着稍许脂肪的微黄骨架,暴露於空气里! 像是有某种猛兽从背後袭击了他,一瞬间就将他杀死,继而掏空了他的血肉将之吞食一般! 这副恐怖又凄惨的景象,看得宋佳脸色一白,登时就说不出话来。 更有一种冷冽的寒意,在周昌丶宋佳後背打着旋儿,缓缓酝酿。 「他的背後有什麽?」 周昌通过驾驶位往後方去看,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片。 从车厢里窜出的尸臭,此时也变得愈发浓重。 好似後车座位上也有户体一样。 见此,周昌又拉开了後车门。 拉开後车门的瞬间,微弱的自然光便照进了後车厢里。 後车厢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两个孩童。 那股愈发浓烈的尸臭,正来自於後车座上的这三具『户体」。 这三具尸体,在周昌拉开车门的同时,便齐刷刷扭头,将三张青白的脸孔转向车外的周昌,它们猛然张开口,满嘴的黑绿户汁漫溢而出! 「救—命——」 「救———」 哀求的模糊话语声,从三具尸体口中发出。 它们早就死了! 却在周昌拉开车门的这个瞬间,向周昌发出了求救! 一缕缕令周昌极为熟悉的飨气,从这三具尸体的嘴里飘出,须臾融入空气之中。 空气里,那种曾两次堵截门神通路的诡韵悄然蓄积。 周昌看到后座这三具尸体的背後,并没有如前座男人背後那般恐怖的啃食伤痕,这三具户身保存得较为完好,车里这四个人,应该是一家四口,正在这处服务区休息的时候, 遇到了某种恐怖事件。 三具户体,只向周昌发出了些丝求救声,便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它们各自垂下头,似乎已彻底死去。 户汁顺着它们的口鼻,不断滴落到它们胸前的衣服上。 这时,周昌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后座这三个人的衣衫前襟都很脏,沾满了泛黑的液体,像是血迹彻底乾涸之後形成。 顺着它们的衣服前襟,周昌观察了一下三人的手掌。 三具户体的手掌上,粘连着各种血肉组织丶内脏碎片。 它们掏空了前座男人的後背血肉,五脏六腑! 「嘶一」 周昌猛地吸了吸几乎要淌下嘴角的涎水。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小小地惊了一下。 「可是它们有什麽理由杀死前座的男人? 「鬼在此中,扮演着什麽样的角色? 「是那只鬼,令后座的三个人,掏死了前座的男司机? 「那这后座的三个人,最终又是怎麽死的?」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周昌心头。 周昌盯着后座上的三具尸体看了一会儿,伸手又关上了车门。 他转头看了看身後的宋佳。 宋佳脸色微白。 方才三具尸体齐齐转头求救的那一幕,带给了她不小的心理冲击。 「还能坚持吗?」周昌向她问道。 「能!」宋佳立刻点头应声。 「你对这种情况有什麽看法?」周昌一边向宋佳出声询问,一边走向下一辆车。 宋佳思索着道:「看起来像是有鬼附在了后座的那三个人身上,杀死了前座的男司机,吃掉了他—他的内脏——」 对此周昌未置可否。 他站在下一辆车前,贴在车窗玻璃上,往里头看了看。 看着他的后座,宋佳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一一组长的行为实在冒险,要是这辆车里有甚麽东西的话,对方这样把脸贴在车窗上,几乎必定会被突脸。 「车里没人。」 周昌说了一句,顺手就想去拽车门把手,打开驾驶位的车门。 然而这辆车是今下时兴的隐藏式门把手,周昌的手掌抓了个空。 「算了。」 原本打算将这辆无主电车作为自己接下来的代步车,但看到这个情况,周昌随即摇头放弃。 停车场里这麽多的车,肯定有钥匙齐备的车辆,没必要只在这辆车上消耗时间。 周昌和宋佳沿着停车场,一辆车一辆车地搜查了过去。 停车场里的大多数车辆里,都有死尸。 他们死状各异,几乎没有统一的特点。 两人搜查的第一辆车里,似乎是被后座乘客掏空内脏的男司机的死状,此後再未在停车场里的其他死者身上出现过。 此间的每一个死者,都有着不同的死因。 这般多的死户,几乎必然涉及灵异现象。 但灵调局目下遇到的灵异事件里,往往多数都只涉及不超过三个的鬼。 一只鬼会采取相同的手法杀死活人,被同一只鬼杀死的人,基本都有着同样的死状。 而若以调查员推演灵异事件的视角来看,停车场里这般多死状各异的尸体,简直就像是群鬼从此处过境,一瞬间杀死了这处停车场丶乃至是整个服务区里的活人! 「群鬼过境」 周昌听着宋佳的推测,喃喃低语:「倒也未必没有可能。」 假若远江县内存在一道火种,被鬼神看见的话,为数众多的鬼神很可能齐聚於火种周围,竞相抢夺,试图熄灭这道火种。 它们聚集在远江黑区内,於这里的正常人而言,可不就是『群鬼过境」? 几乎凝聚成实质的户臭,横亘於整个停车场内。 宋佳的目光掠过停车场里的汽车,那一辆辆汽车,仿佛就是一座座坟墓。 侵人骨髓的寒意在她心底弥漫看。 她看向不远处服务区的几栋高楼,仿佛闻到了那几栋高楼的窗户里,飘出来的户臭。 那些高楼的窗户里,隐隐有细微的黑点飘了出来。 宋佳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便眯起眼晴,集中目力去看那几栋楼的窗户口一一从窗口里飘散出的黑点愈来愈多,在天空间铺成了黑色的河流, 那条黑色长河,环绕过那几栋高楼,朝停车场这边盖压而来! 「那是—」宋佳紧眉头,出声提醒周昌。 周昌望着天空间那条由密集黑点组成的长河,看着那道黑河悄无声息地铺展过来,他喃喃低语了一声:「送葬虫——」 死尸众多的地方,就会有这种漆黑的丶不及尘埃一般大的虫子出现。 它们成群结队,掠过一具具户体,便会加速那些户体的腐败。 「服务区那几栋楼里,应该也已经没有活人了。」 送葬虫大量出现在某个地域,便说明某个地域死户众多。 周昌由此推测,那几栋服务区大楼里,不再有幸存者。 他拉着宋佳,开着一辆先前就盯上的车子,快速地离开了这处停车场。 汽车前脚驶离停车场,天空中的黑色河流,就像一道飘带般修而落下,大片大片的送葬虫,钻进那些留有户体的汽车窗户中,又乌决决一片从窗间飞出。 这些代表死亡的使者,一旦出现,便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停车场里的尸体,应该有很长时间没有被外界环境移动丶改变过。」宋佳看着那淹没了停车场的送葬虫河流,她思付着向周昌说道,「是我们来到了这里,移动了户体,改变了这里的环境,才吸引了原本依附在服务区主楼里的那些送葬虫,让它们过来腐化那些尸体。 「停车场里的这些死者,大都呈现高度腐败特徵。 「这说明它们已经死了很久,在它们死亡之後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停车场,乃至整个服务区,都是『空无一人』丶环境都好像在这里凝固了的状态。 「呆在汽车里的那些人,他们的同伴未必会跟着全部呆在汽车里。 「所以,在他们死去以前,他们的同伴可能在服务区里上厕所丶吃东西丶在大厅里充电玩手机等等,他们没有在黑区降临以後,去和各自的同伴汇合一一这只有一种可能,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不管是停车场各个汽车里的人,还是服务区里的人,都跟着死去了。 「很大概率上,这个服务区里的人,是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死亡的!」 一瞬间,一个服务区,乃至一整个远江县的人,陡然死去。 意识到这一点,宋佳心头寒意更重。 真是群鬼过境杀死了这里的所有人? 宋佳想像不到,什麽样的鬼,能造成如此大规模的死亡? 还是就好似天塌地陷那样的灾难降临一样,只是一瞬间,就结束了所有人的生命? 第246章 槐村(1/1) 第246章 槐村(1/1) 「可能是黑区降临的一瞬间,这个服务区里的人就跟着全都死去了—— 「他们究竟遭遇了什麽? 「黑区现象,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现象?」 宋佳坐在副驾驶位上,她脸色微白,神色凝重。 甫一进入黑区,就看到如此众多的死户,这种景象对她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心灵冲击。 她甚至怀疑,现下的远江县里,还有没有活人? 「你有没有感觉,这个地方的气候和外界不一样。 「这种气候在体感上好似是夏天,但映射在心灵上,总让人有种凉的感觉一一好像在当下正常的气候温度里,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周昌警了身旁的宋佳一眼,开口言语。 他清楚黑区是因该地区的火种被鬼神吹灭,继而导致的一种现象。 但火种被鬼神吹灭後,具体会发生甚麽?他同样也一无所知。 只是从当下服务区的情况来看,火种被鬼神吹灭之後,此间的活人必定经历过极其恐怖惨烈的事件,他们大都在该事件中失去了生命。 眼下无法解决的疑问,周昌不会过多纠结。 宋佳现下的状态分明有些不对。 任凭她继续去纠结下去,会加深她这种魔证的状态。 是以周昌故意出声,轻悄悄地移开了话题。 宋佳听着周昌的话,果然注意力被稍微转移了一些。 她感受着车内的气温,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天气车里不开空调的话,根本没办法坐,但我们这辆车里的空调没有打开,我也没有觉得很热。 「身上热,心里冷。 「这种诡异的气韵,应该是黑区特有的一种现象。」 她看向周昌,注意到组长的脸色好似都更苍白了一些:「组长,你的脸色有点儿不对。」 「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周昌摇摇头,「可能是黑区里的这种『诡韵」,正在侵蚀我们,所以我们自身会出现各种反应。 「先到远江县城里去看一看,搜查一下有没有幸存者。 「其他的事情,之後再想。」 秀娥的千纸鹤,就是从这片黑区之中飞出去的。 她本身可能就在这处黑区内。 周昌将她留下的千纸鹤,投入神茶本源打开的「门』中,他本可以借着自身与那只千纸鹤的联系,直接穿过门,走到临近白秀娥的地方。 可惜远江县的诡韵在半路浮现,冲断了他本来的路径。 让他出现在了这条高速路上。 他只能到处搜查,希望如此能找到秀娥留下的痕迹。 「好。」 宋佳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山丘如林,窗外俱是黑漆漆的一片。 哪怕将车窗开,也听不到任何响动。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连风的声音似乎都收敛去了。 整个世界,宛如已经「死去」。 宋佳的目光忍不住往後头已渐渐远离的服务区看去,她这一看,便发现彼处那个原本满是死尸的服务区,此刻竟然灯火通明。 这和先前她们看到的丶一片漆黑的服务区,根本大相径庭! 灯火通明的服务区里,还有车辆不断进出! 这般在黑暗中灼人眼目的景象,让宋佳一时呆住。 下一刻,她就反应了过来,刚想转头提醒周昌,跟着就注意到,在那片服务区耀眼的灯光下,更映衬出了那些微渺若尘埃,却聚集成漆黑长河的送葬虫! 送葬虫,仍在那处服务区里游荡着,徘徊不去! 这片服务区里,根本没有活人! 那那些进出的车辆里,又有什麽? 「嗡!」 此时,一辆黑色汽车正好从宋佳旁边车窗外的另一条车道上驶过,汽车穿梭而去,带起的气流将宋佳一瞬间惊醒! 她满身冷汗,再看向後头的服务区。 那片服务区里,已经文再次沉黯下去。 方才她眼中所见灯火通明丶车辆进出的景象,好似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组长,那个服务区—」 宋佳心中恐惧,转脸看向旁边开车的周昌。 周昌神色如旧。 他警了宋佳一眼:「我也看到了。 「还有一辆车过去了」 死寂的黑暗中,周昌沉定的话语,顿时带给了宋佳莫大的慰藉。 她跟着维持住了镇定,看到前头那辆黑色轿车逐渐远去,正想说些甚麽,旁边的组长已经踩死了电门,二人乘坐的这辆新能源车,像是白色幽灵般无声息穿过黑暗,快速向那辆黑色轿车追近! 车窗外,依旧没有风灌进来, 整个世界都是凝固的忽然,冰冷的黑暗中,传来几声乌鸦叫:「嘎!嘎!」 乌鸦叫声响起的刹那,周昌也驾驶着白色电车,追上了那辆黑色轿车,与之齐头并进。 透过对方微微打开的车窗,周昌看到,黑色轿车的司机是一位中年男性,他面貌普通,五官上实在没有甚麽让周昌记忆深刻的点,但周昌乍一看到对方那张脸,却一下扬起了眉毛! 这个中年男性,就是先前在服务区停车场里,他打开的那第一辆车上,被从後背掏空了内脏的男性司机! 对方已经死了! 这个已死去的男司机,此时惨白着一张脸,他背後空空荡荡的,维持着死时的模样。 似乎是注意到了旁边车辆里,周昌投过来的目光,他的头颅一下子转过九十度,青白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周昌! 男司机的手掌跟着猛然一拨,高速行驶下的黑色汽车直接脱离车道,向周昌的车子凶猛地撞了过来! 「刷!」 眼看着对方把车头过来,周昌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拨转方向盘,避让对方。 吊死绳从他袖口里穿梭而出,一瞬间洞穿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玻璃,缠住了那男司机的脖颈,将它朝周昌拖拽过来! 下一刻! 想像中两辆汽车剧烈相撞丶翻滚起火的情形并未发生。 也根本无事发生。 寂暗的高速公路上,只有周昌在高速行驶中的车子,车头猛地摆动了一下,跟着又恢复正常。 此间没有第二辆车的踪影。 那辆黑色轿车,根本不在高速公路上。 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从周昌袖口滑出的吊死绳,最终也只缠住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绳索徐徐缩回周昌袖口里。 黑幕之下,乌鸦冷冽而凄厉的叫声,开始交替不断地响起:「嘎!嘎!嘎!嘎——」 好似有许多乌鸦飞翔於黑幕之中,它们的羽色与黑暗相融,所以难以查见它们的影迹这乌鸦叫声中,一棵棵像是扭曲指爪般笼罩天空的槐树,忽然耸立在了高速公路两旁的山丘上,甚至远处那片村庄各个房屋的屋顶上,也有龙爪槐树恣意生长。 徘徊四下的诡韵愈发浓烈! 宋佳的神色更为苍白,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她眼睛里的亮光都在逐渐减弱。 她的生命力,好似在一点一点地消逝流淌在这处黑区之中的诡韵,对周昌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体内六阳已灭,只差身外三阴未开,置身於这邪秽阴暗的气韵之中,根本如沐春风,不受丝毫影响。 只是在诡韵冲刷下,他作为诡仙的本质也在慢慢显露,所以在宋佳看来,组长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许多一一脸色发白於诡仙而言,是一种正常现象。 但宋佳却与周昌然不同。 她还是个大活人。 身处於这种诡韵之中,哪怕在初开始感觉它对自身的影响似乎有限,但宋佳的心理丶 身体其实已被诡韵侵蚀,意志变得薄弱丶极容易惊惧,继而身体上开始愈发虚弱,都是诡韵侵蚀活人会出现的种种反应。 在此般诡韵侵蚀之下,宋佳甚至开始慢慢走向死亡! 「宋佳!」 周昌神色严峻,沉喝着呼唤副驾驶位上的下属。 黑区里会发生甚麽,他亦不能预料。 他没有想到,情况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或许宋佳方才情况还算良好,但那辆黑色轿车以及乌鸦叫声出现後,宋佳的情形才陡然间急转直下。 「组长— 宋佳虚弱地回应着周昌的话。 她强撑着身体,想要坐正身躯。 此时,她眼中明明形貌清晰的组长,忽然变成了一叠重影。 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充斥在她的视野里,她双眼发直。 似潮汐丶似乎是许多人低语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 周昌看着宋佳试图挣扎着坐起身,接着又更虚弱地瘫软在副驾驶位上。 他眉心紧皱,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将宋佳从车上搬下,正想着如何对宋佳施救的时候,忽然看到宋佳陡地变了一副脸色一一宋佳满面惨绿,笑容诡论,翻动着白眼,嘴唇蠕动不休,一时发出尖而细的声音:「您已进入鸦鸣丶鸦鸣国地域,请保持安全驾驶一—」 一时声音又变得仓皇失措,似个粗厚的男声:「我们得去槐村! 「我们去槐村,才能找到偷脸狐子「它们偷走了咱们的脸,也偷走了咱们的命!」 「拿回来,拿回来!」一群小孩尖叫的声音从宋佳口中发出。 「监区管理条例如下: 「第一,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 「第二,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第三,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第四,第一天,不能出气儿,第二天,不能有影子,第三天,不能吃食,第四天, 不能喝水,第五天,以前的一切都不能做,往後的每天日日如此.」怪诞的男声取代了小孩尖叫的声音,又从宋佳口中传出,那个像是在哭,又似是在笑的男声,忽然消止了。 宋佳紧紧闭着口,她没有再发声。 可她的脸色依旧诡异得泛着绿光,没有任何好转。 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剧烈地抽动着,似乎在拿眼白观察着旁边的周昌。 周昌听完了宋佳口中发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话,他忽然咧了咧嘴:「狗的装神弄鬼!」 他伸手进嘴,一下咬破了中指。 炽烈的丶贪婪的孽气之血从他指间流淌出,被他均匀涂抹在宋佳的眉心。 这点滴鲜血一触及宋佳的皮肤,就浸润於宋佳皮肤之下,与她自身缓缓相融。 吸收了旱魅之血特性的周昌血液,由此开始逐渐与宋佳体内的血液交相同化一一宋佳的右眼里,跟着流淌出滚滚血浆,那血浆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中,骤然生出一只鬼眼! 这只鬼眼徐徐转动着,使得宋佳脸上的惨绿光芒迅速消褪。 宋佳原本已是惨白一片的神色,竟在这刹那间恢复了正常! 她的脸色甚至隐隐泛红! 鬼眼抵消了浮掠过她自身的那种诡韵,让她的意识回归清醒,她原本逐渐逝去的生命力,也都悉数回归了自身。 那只浮掠着贪婪之色的鬼眼,跟着从宋佳眼眶中消失。 她看着跟前站着的周昌,嘴唇微动:「组长。」 「黑区里的一切都很不对劲,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它的道。 「小心一点,不该看的东西不要乱看,不该碰的东西更不能碰。」周昌向宋佳吩咐了两句,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这几句话,其实只是没用的废话。 眼下置身於此中,他俩人根本就是『睁眼瞎」。 所谓不该看的东西一一什麽东西是不该看的?眼下环境处处透着诡异,似乎处处都不该去窥视。 什麽又是不该碰的? 他们乘用的这辆汽车,可能曾经被几个死鬼拥有过。 俩人动了鬼的东西,会不会被鬼追? 周昌觉得眼下唯一有些线索的,反而就是宋佳在精神混乱的状态下,那些『过路客」借她之口,说出来的那种种言语。 其中最为引他注意的,就是那一份『监区管理条例」。 监区,莫非就是眼下的黑区? 它的管理条例,莫非在此处的黑区之中适用? 依着那份管理条例来做的话,却根本没有人能够生还— 周昌和宋佳先後走向应急车道上停着的汽车之时,却有几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那辆白车周围。 那几个明显不是人的东西,打开车门,就钻进了白车内! 第247章 割麦子队(1/1) 第247章 割麦子队(1/1) 仅仅是周昌把宋佳搬下车,稳定她的情况的这段时间里,他俩先前乘坐的那辆白色新能源车周围,便陡地出现了高矮不同的三个人影。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三个『人』拉开了车门,坐进了车子里。 白色轿车的刹车灯跟着亮起,车辆眼看着就要重新出发一周昌扬了扬眉毛,袖口里的吊死绳修而滑出,刹那穿过半空,捆住了那辆汽车! 轿车车轮转动开来,又因自身被那根恐怖的绳索系住,根本无法向前挪出半路,是以车轮飞转,也只在高速公路上留下了几道黑痕! 「l!」 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动静,惊破了这死寂的黑夜! 一瞬间,周昌陡然感觉四下诡韵的流动开始加快。 像是有一双双眼睛隐匿在黑暗中,冰冷地注视着周昌两人及至那辆在吊死绳缠缚下,不断『挣扎』的白色汽车。 吊死绳分明只是一根普通麻绳,但在一辆汽车疯狂转动车轮的拉力之下,於半空中迁曲的绳索,甚至没有因此而受力而绷成笔直,它好似毫不受力。 所有加诸於这根吊死绳上的力量,都被抛诸於物理学影响不到的层面。 这就是灵异力量。 经典力学完全无法影响到灵异加持下的吊死绳。 周昌抖动手腕,拉扯吊死绳。 将吊死绳缠住的白色汽车,生生拖拽到了他的面前。 四下诡韵漂浮,因这愈发躁动的诡韵,他内心亦生出了一种紧迫感,总觉得在此间停留时间过长,一定会发生不祥的事情。 是以想要尽快探明当下情形之後,重新出发。 白色轿车被拖拽到他跟前的瞬间,车里坐着的那三个人影,就齐刷刷朝他转过了脸。 「它们』脸色惨白,眼中写满了惊惧。 此时与车外那手持绳索的男人相对,车内的三道人影中,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中年女人顿时流露出哀求神色,它向车窗外的周昌哀求道:「能不能放我们走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车内三者脸上的惊惧惶急绝非作假,诡韵从它们身上飘散出,它们周围,环绕着一片密集黑点状的送葬虫。 除了密布在三者周围的送葬虫之外,三者的外表看起来颇为完好。 并不像周昌先前遇到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的司机,他开车临近那辆汽车时,看到车里的男司机後背都被掏空,还维持着死尸的模样。 眼下车里的这三个『人」,周昌并未在服务区里见过, 这三个『人』出现的方式如此诡异,几乎刹那就临近了白色汽车,跟着钻进车里,这让周昌很怀疑它们究竟是不是『活人』,但是它们总算可以与周昌进行交流。 周昌盯着车里的三个东西,脑海中浮掠过那份『监区管理条例」。 第一个条例,即是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 「你们是人是鬼?」周昌忽然出声,向车内的三个东西问道。 车里的三个东西看着窗外气息诡邪丶还着根鬼绳的苍白脸男人,陡听其所问,它们仁忽地顿了顿。 副驾驶上的中年妇女将目光转向驾驶位上的司机。 中年男司机转脸朝周昌看来,它的脸色还维持着那副惶恐模样,但眼神里有一丝须臾闪过的诡:「你丶你丶你是什麽? 「你是什麽,我们就是什麽!」 这三个东西,应该是知道那份监区管理条例的。 先前宋佳忽然被鬼上身,忽然说出了一些话。 她最开始以一种尖细的声音称,周昌已然进入『鸦鸣国」的地域。 鸦鸣国是何样所在,周昌暂且不知。 後来,宋佳又忽然以一个粗厚的男声,语气焦急地说,「他」们得去槐村。 去到槐村里,他们才能找到偷脸狐子。 因为偷脸狐子偷走了他们的脸和命。 那个粗厚男声,和眼下这个男司机的语调很有些相似。 周昌感应着男司机身上流淌的诡韵,暗下怀疑正是因为从这个东西身上流淌出的诡韵,对宋佳造成了冲击,宋佳所以才一下道出了男司机的那些心意想法。 他的神色依旧阴沉,与男司机对视。 男司机躲闪着他的目光。 听他说道:「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从远江北来,往槐村去!」男司机道。 一听这话,周昌心头一定,跟着阴着脸向那司机喝道:「胡说,我看过了, 远江北服务区里,全是死鬼!」 周昌这话一说出口,车内这对中年夫妇连同应该是他们几子的青年人,忽然都愣住了。 四下游荡的诡韵,也有一刹那的凝滞。 似乎有诡在暗处悄悄竖起了耳朵,聆听这几个『人』接下来的对话。 那男司机磕磕巴巴地向周昌问道:「你丶你不是吗?」 他的妻儿将面庞微微侧向另一边,令周昌看不清他们的脸儿。 那种诡阴森的感觉,在周昌心头一下加重。 至於此时,周昌终於确定,车里这三个不知是什麽的东西,想诱骗他说出他的活人身份。 诱骗他暴露活人身份之後,对这三个东西似乎有某种好处。 意识到这一点,周昌忽然咧着嘴笑了起来,不再作声。 在他的笑脸下,车内这三个『人』都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和他对视。 这种骗人送死的事情,车里这三个做得还不怎麽熟练。 中年司机此时显得愈发焦急,他的手掌不停地摩着方向盘,垂着眼帘,向周昌说道:「放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怎麽会来不及呢?」周昌笑着问。 那中年男人查拉着眼皮,不回答周昌的话, 后座上的年轻人却忍不住道:「槐村的割麦子队要回来了! 「我们不想死在这儿,放我们走吧!」 「割麦子队?」 周昌想像不到,割麦子队和车里这三个的生死又有什麽关联? 难道它们三个,其实就是割麦子队镰刀下的麦子? 割麦子队』这个名词,如今已经有许多人不曾听说过。 但周昌曾经有所耳闻。 曾经有些交通不便利的山区里,收割机开不进去,每逢收麦子的季节,或因为家里人口稀少,或因为家中壮劳力早亡或患病,往往不能在短时间里收割了田里那般多的庄稼,如此下去,便会耽误下一轮播种的农时。 因而有「割麦子队」应运而生。 这些割麦子的人,往往由中老年人组成。 他们收获完自家的粮食以後,便到处行走,收钱为其他地区的乡民收割麦子,因而得名割麦子队。 一眼下的新现世里,处处道路通畅,到处为人割麦的活计已极稀少,已经沦落於许多人记忆的尘埃中。 从车里这三个口中说出的『割麦子队』,倒让周昌一下子品出些旧现世的味道来。 他觉得这个割麦子队,没准儿真和旧现世有甚麽关联。 「割麦子队,干什麽的?」周昌问道。 被他用绳子拴着车子,车里这三个休想将车开走。 它们又不能如此与周昌僵持下去。 是以,车里的三个沉默了片刻後,那个中年男司机就微微抬起头,看着前车窗,满脸恐惧地道:「我们身上的气,就是麦子。 「割麦子队,会割走我们身上的气。 「等我们的气被割完了以後,我们就不能再复活了——· 「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你放我们走吧!」 那男司机猛地转脸,向周昌哀求着道。 另外两个也随声附和,连连哀求周昌放行。 「放你们走了,我们俩又没车,岂不是要被割走身上的气?」周昌皱着眉道。 对方言辞间蕴藏有大量的信息。 他不知对方所说的「气』究竟为何物。 但对方明确说了,等那股气被割尽了,它们也就不可能再复活,没有任何机会了一一车里这三个,难道已经死过一回,今下又复活了?! 自己先前在远江北服务区看到的那些死户,全都是真的。 但它们会复活,同样也是真的?! 那先前那个後背被掏空的司机,又是甚麽状态? 周昌念头飞转,更坚定了不放走车内三个的念头。 而车里的中年妇女听到周昌的问话,一下子尖叫了起来:「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你的脸还在你身上,你没死过,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割麦子队不收你的气的,让我们走一一」 「当唧!」 那中年妇女的话还没说完,後头一片漆黑的高速公路尽头,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浑厚的铃铛声。 陡一听到这浑厚铃铛声,车内的三个一下子都僵住了身形,身体陡若筛糠。 「是马铃铛的声音!」 「完了,完了!」 「来不及了!割麦子队要来了!」 车内的三个此时竞相要打开车门,预备弃车而逃! 但周昌没给它们机会一一吊死绳围着车子一圈一圈地缠紧了,禁住了车里这三个东西逃离的路径! 它们三个绝望地看着外头苍白脸的男人,已经没有了说话争执的气力。 「咱们一起走,路上一块说说话,解解闷。」 周昌向车内的三个展颜一笑,说道。 说话间,他拽开後车门,自己先一步坐了进来,把车座上的青年往里头挤:「你往里头稍稍。」 青年满身都在往外散发诡韵,那些诡韵融入周昌的身体,便顷刻消失无踪。 它害怕地看了周昌一眼,不敢违逆,连忙坐到了後车另一侧。 周昌跟着朝宋佳招招手,让宋佳坐到了自己身旁。 「膨!」 车门被宋佳关上。 周昌同宋佳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 他转而与前座僵着的男司机问道:「还走不走啊?这会儿不怕被割走身上的气了?」 「走走走!」 中年司机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踩下电门,发动车子,驶上车道。 道路两旁,那些在诡韵浸润下,显得愈发树冠愈发庞大丶枝权愈发扭曲的槐树绵延不绝,它们长满了路边的山丘丶土石丶乃至房屋建筑之上。 周昌看到,有人躺在高速公路远处一座屋院的院坝里。 那人的肚皮上,也长出了一棵龙爪槐。 眼下的种种情形,无不揭示着远江县已彻底变得不正常。 鸦鸣国』与远江县似乎正在逐渐叠合。 而这片鸦鸣国里,最明显的特徵,就是这些随处生长丶阴气森森的槐树。 「槐村—」 周昌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村庄,似乎是他目下遇见的一切谜题的源头。 「当哪!」 这时候,又有一声『马铃铛声」从後头远远地传了过来。 尽管眼下汽车车门紧闭,但那个马铃铛的声音却极具穿透力,根本不能为本就密闭隔音的车窗玻璃所阻隔。 听到那个声音,驾车的中年司机甚至哆嗦了一下,引得车身都微微晃动。 它的两个同伴也都怕得抖若筛糠,根本不敢责怪它此时的动作。 中年妇女甚至柔声安慰着自己的丈夫,提醒它好好开,不要怕:「铃铛声才响了两声,咱们已经跑出来这麽远了,这回能到槐村的,肯定能到的,你好好开就行.」 周昌则在马铃铛声响的时候,紧贴着宋佳,侧着头去看车外的後视镜。 通过後视镜,他看到了道路尽头的些微景象。 无边晦暗中。 他并未见到道路尽头有所谓的「割麦子队」出现。 唯见有一辆辆汽车,冲出了那片黑暗,以极快的速度驶过一段段长路一一它们竞相加速,毫无秩序,往往便极容易发生事故。 这麽短短片刻时间,周昌已经看到有十几辆汽车相撞, 大片大片送葬虫包围着那些相撞的车辆,一时冲天而起。 随着送葬虫远去无影,道路上那些毁坏的车辆,也跟着消失无踪。 在这此起彼伏的车辆相撞事故中,总有车辆冲出重围,向着周昌他们乘坐的这辆车不断逼近。 驾驶位上的中年司机汗如雨下。 它更加清楚,若被後头的车辆追近,会是什麽样的後果。 它已经踩死了电门,汽车以最大马力朝前射出。 普通电车在速度上,总是比普通油车有些优势。 但那些高端电车丶跑车丶性能车,又比中年司机驾驶的这辆电车有更大优势了。 是以,尽管它已经将车辆速度提升到极致,还是仍不可避免的,被一辆沐浴在黑暗中的银色跑车闪电般逼近。 那辆银色跑车在与周昌所乘的电车齐头并进的时候,悍然朝电车直撞了过来! 车上这几个,一时亡魂大冒! 第248章 食物链(5K,1/1) 第248章 食物链(5K,1/1) 「完了!」 陡见到车窗外银色跑车直撞过来,中年司机的头发都跟着竖直了! 它满眼绝望地叫喊出声! 以它所驾驶的这辆电车的速度,根本无法避开那辆银色跑车的冲闯! 中年司机绝望地转头朝车窗外看去,看见那辆银色双座跑车的副驾驶位上, GOOGLE搜索TWKAN 一个脊椎骨被抽走,上身软塌塌的女户在车厢内剧烈摇晃着。 被抽走脊梁骨的女尸身影摇晃隙间,隐隐露出了主驾驶位上,青年男人那张烂了半边的脸。 「光身子的·— 司机看着银色跑车里的那两个死鬼,眼中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在这刹那之际,银色跑车眼看就要撞上来的时候,周昌直接越过身旁的年轻人,打开了它那一侧的车窗。 他的一条胳膊伸出车窗,七性杂芜之气从他伸出车窗的手臂上漫溢而出,他的那条胳膊,瞬时间转化作了凶的臂膀! 犹如黑铁铸锻丶遍布甲骨文字的手掌,一刹那随诡韵膨胀了开来! 那条黑铁手臂,瞬间膨胀如巨柱,照着临近的银色跑车,直接抢了过去! 「嗡—」 想像中,巨柱砸烂高速行驶中的跑车,亦或跑车冲断黑铁巨柱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在凶体手臂砸上银色跑车的瞬间,那台银色跑车丶连同内里两个死状凄惨的尸体,便如泡影般消散。 唯有送葬虫大片大片地涌出,围绕在跑车消失的那个路段,经久未散。 巨柱黑铁手臂修而收缩,从後车座伸到前车座,替惊魂未定的中年司机扒住了方向盘。 「把电门踩死了。」 周昌平静地吩咐着那个司机,他的凶手臂一直掌着方向盘。 那司机忙不迭地应声,不敢怠慢地踩进了油门。 白色电车穿过一片片黑幕,车後跟着的一辆辆汽车,重复着追近丶相撞丶破灭的过程,也有不少车辆盯上了周昌乘坐的这辆独占鳌头的白色电车。 它们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缀在白色电车之後,穷追不舍。 中年司机稳了稳心绪,它的诡目光,一直在周昌那条宛若包裹一层铁皮般的恐怖手臂上流连,不知今下在转动着何样的念头? 车厢里也不只是这个司机,周昌身侧的年轻人,副驾驶位上的妇女,它们的目光都似有似无的落在周昌胳膊上,像是察觉出了甚麽端倪。 周昌感应着一缕缕诡韵被他的凶手臂吸收。 徘徊在此间的诡韵,竟有壮大凶手臂力量的效用。 他的凶手臂表面覆盖地漆黑色,已经愈发加深。 好似被铁皮包裹看的凶体手臂,今下正在慢慢地丶从外至内里地被铸成铁块但是,凶手臂得到加强的同时,周昌亦跟着隐约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直接投注在凶手臂之中的力量,并未经过对『凶」的祭祀仪轨,与他本身几乎没有牵连,凶手臂长时间浸润在诡韵之中,只怕会脱离他的掌控。 而现下也不是松开方向盘,收回凶手臂的好时机。 後头那些车辆越追越近了。 「那些保留着死亡状态的死鬼,是『光身子的」东西,那麽你们又是什麽? 「你们觉得,我是什麽? 「穿纸衣裳的?」 周昌趁着这会儿时间,忽然开口出声,向车内的三个「异类」问道。 他对宋佳道出的那篇?监区管理条例』记得很清楚。 上面的第三条就是『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这是一条完整的『生态链」。 生态链上的各类都有自己的天敌与食谱。 刚才,周昌清楚地听到中年司机称那辆银色跑车的死鬼为『光身子的」。 而他具备压制丶消除『光身子的』」能力。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这条生态链里的『穿纸衣裳的」。 而且,这三个异类,似乎比他更了解那份「监区管理条例」。 「你是丶你是——.」中年司机目光躲躲闪闪,还不想乾脆回答周昌的问题。 但周昌身旁的青年人,却比其父亲想得清楚。 它开口了:「你是穿纸衣裳的。 「我们的脸被偷走了,命没有了,我们其实是裹草席的。 「你应该听过那个『槐村禁忌』了吧?」 周昌目光看向这个青年人。 送葬虫附在青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它整个人散发出阴冷疹人的诡韵,但它们偏偏并非为鬼,也不是活人,是处在鬼与活人中间的异类。 「我不知道,我听到的那个东西,和你说的槐村禁忌,是不是一个东西?」 周昌道。 「槐村禁忌五条。 「第一条,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活人身份。 「第二条,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第三条,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第四条,第一天,不能出气儿,第二天,不能有影子————」年轻人语速飞快,将那份禁忌又说了一遍,与周昌听到的『监区管理条例」一模一样,他爬满送葬虫的面上看不清表情,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你看起来像是知道这个槐村禁忌的·—— 「你比我们运气都好,竟然能穿着纸衣裳,能护住自己,又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份槐村禁忌。 「你说不定能脱离这个轮回。 「不过话说回来——-穿纸衣裳的一直都少有,在这个鸦鸣国槐村的『七日轮回」里,我们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都没见过穿纸衣裳的出现。 「以至於看到你这件纸衣裳的时候,我们一时间都不敢认·— 「你是第一个穿着纸衣裳,出现在鸦鸣国里的。」 这个青年异类的话语中,蕴含着海量的信息。 它大抵是知道今下自己一家人能否冲到槐村,全看周昌这个穿纸衣裳的愿不愿意出力了。 是以一开口,便不再保留。 前座上那对中年夫妻,也沉默着,没有阻止儿子言语。 在这处『鸦鸣国」内,这些异类将周昌的傍鬼,称作是『纸衣裳」。 周昌是『穿纸衣裳的」。 是唯有傍鬼可以被称作「纸衣裳』,还是说,纸衣裳特指的是人化为诡的能力? 或许诡仙孕育出的诡影,在这里也是『纸衣裳」? 毕竟傍鬼和诡影,其实具备高度一致性。 它们都有化为想魔的机会。 不同的是,周昌的傍鬼吞食了那颗瘟丹,如今直接就已经是一尊『鬼崇」层次的想魔了。 「为什麽我身上的这件『衣裳」,会被你们称作纸衣裳?」周昌问道。 哪里有这麽厚实耐用的纸衣裳? 青年异类闻声,面部肌肉微动,震落了一片送葬虫。 它惨笑着,道:「纸衣裳,风一吹就会碎,雨一落就会破,只是在风吹雨打来临以前,它总算是能套在身上,勉强遮一遮自身而已。 「能吸收鸦鸣国诡韵的衣裳,就是纸衣裳。 「你敢一直在这件衣裳套在身上吗?还不是有支撑不住的时候,得把衣裳收回去? 「不能一直穿,随时可能破碎的衣裳,不是纸衣裳,又是什麽?」 周昌目光微凝。 确如这个异类所说,在这鸦鸣国内,他不能一直运用凶的力量。 涌入凶手臂中的诡韵愈多,那种与自我傍鬼替身的疏离感便愈发加重。 长此以往,这条手臂必定会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反噬他。 周昌顿了顿,又问道:「光身子的,应该就是身上的『气』被割麦人割完的那些?他们保持了死前的惨状,变不回完整的人模样了。」 年轻异类点点头:「你猜的对,那些就是光身子的。 「它们已经不在七日轮回里,这一个七天的轮回里死掉了,那就是真的彻底没了。 「它们发泄自己的怨念,就不断想把我们这些裹草席的拖下水。 「要是刚才被它们撞到了,这辆车肯定得报废,我们也会直接死,体内的气直接被割掉一缕,等候下一个七日轮回的开始。」 「现在是这一次鸦鸣国『七日轮回」的第一天?」周昌问。 这些异类,从前也是远江县的活人只是在远江县化为黑区,鸦鸣国降临以後,它们直接死亡。 数着体内剩馀的气,不断渡过一次次七日轮回。 但据它们自己所言,它们的命和脸,其实是被『偷脸狐子』偷走的。 偷脸狐子存在於槐村里。 不知又是这鸦鸣国的何样物种? 在不在『穿纸衣裳的一一光身子的」这个生态链里? 「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青年异类嫉妒地看着周昌,「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幸运的是,你们在第一天第一个时辰走入鸦鸣国的七日轮回里,就明晰了这里的禁忌。 「不幸的是,这本来不可能再有外人走进的鸦鸣国,竟然被你们给走进来了。 「你们要在外头的话,活得可比在这里滋润得多。」 周昌看了看身旁的宋佳。 他与宋佳身上,都不似这三个异类一般,有送葬虫依附。 他指了指宋佳,向青年问道:「她算是什麽?」 这句话问得笼统。 但青年异类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知道他是想问,宋佳在『穿纸衣裳的一一光身子的」这个生态里里,占据哪个生态位。 青年异类盯着宋佳,眼神诡又妒忌:「她也是光身子的—只不过,是暂且不处于禁忌中的『光身子』,她要是这回死了,脸和命就被偷走,就得和我们一样,裹上草席了」 这些异类,果然曾经都是活人。 活人在鸦鸣国的「槐村」中,极可能会被偷走脸和命,成为『穿草席的」! 「那她要是能一直活着呢?」周昌问。 「那她就可能去『躺板板」了,好事儿就轮到她了!」青年异类的目光愈发疯狂且嫉妒,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一声,跟着道,「你们看起来就和我们不一样一一没有送葬虫跟着,一下子就能叫人认出你们的身份。 「嘿嘿嘿.—.之後多得是偷脸狐子骗你们暴露真实身份。 「这麽来看,你们可不一定有我们耐活,我看是不一定能躺到棺材里去。」 车相里的三个异类,此时一齐笑了起来。 送葬虫环绕着它们无声息飘舞,看起来渗人而阴森。 对於它们而言,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终途。 这一次死亡以後,只要体内还有参与的气存留,就可以等候下一个七日轮回的开启。 所以周昌的手段威胁不到它们。 能威胁到它们的,只有那些割麦人。 它们因此虽对周昌有所忌惮,却文不是那般恐惧。 周昌消化着青年异类话语中蕴藏的信息,意识到在『穿纸衣裳的一一光身子的」这个生态链里,『躺板板的」生态位至关重要,会引得其馀所有生态位垂涎。 他瞄了一眼车後视镜,後头那些车子接二连三地相撞。 甚至周昌能看到那些被撞毁的车辆中,身躯一瞬间变得残破死去的『异类』。 它们这些「穿草席的」被『光身子的」撞死了,失去了在这个七日轮回中竞逐的机会。 那些由『光身子的』驾驶的车辆,在撞死众多「穿草席的」之後,又纷纷游曳向周昌所乘的这辆车子,它们试图将周昌这辆车子包夹起来,使其中的乘客再无法逃脱。 一阵阵腐臭味,从那些光身子的驾驶的车辆中飘散了出来。 周昌车内这三个异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而恐惧。 第一个高速公路出口已在五公里外,走出这个出口,槐村也近在尺。 三个异类即将成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也幸好有个「穿纸衣裳的』与它们同行,能让它们真正抓住这个机会。 但话说回来周昌这个穿纸衣裳的,凭什麽要拼着让自己的纸衣裳破碎的风险,去救这三个异类? 「哦!」 已对白色电车形成包围之势的数台车子,在这瞬间悍然冲撞而来! 白色电车里。 周昌忽然松开了方向盘,神色淡淡道:「开车是逃不出了。」 他这一句话一说出口,三个异类的神色就变得又不甘。 「但我可以把你们从这辆车里带出去。」 周昌像是没看到三个异类的脸色一样,忽然又道。 三个异类的脸色顿时僵住,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它们清楚,穿纸衣裳的这位是在故意作弄它们。 可它们偏偏也摆脱不了这种作弄。 甚至对这种作弄,也甘之如始。 这时,周昌伸手揽住了宋佳,另一条化作凶手臂的肢体瞬间复原,吊死绳从他袖口中钻出,直接缠住了三个异类,随着他抱着宋佳推开车门,往高速公路旁边的矮坡下拔身一纵—— 被吊死绳穿成一串的三个异类跟着他的身影被脱出车厢,都滚进了高速公路旁的矮坡之下! 「轰轰轰轰!」 数台汽车猛然与白色电车撞在一处。 几台汽车纷纷起火爆炸! 唯有驾驶汽车的那些『光身子的鬼」从中爬出,沿着矮坡,追迫向逃跑的周昌等众。 「当唧!」 马铃铛的声音也越来越近黑雾里,隐隐约约的真有一支骤马队,沿着高速公路徐徐而来。 骡马速度不快,但却总能轻松越过那些比它们快了许多的车辆,道路上随处相撞的汽车,对它们更无法形成阻碍。 骤马车的窝棚里,一个个穿短打衣衫丶打绑腿的老人或坐或躺。 他们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滚下矮坡的周昌一众拔足狂奔,但也快不过那些光身子的鬼。 周昌随手甩出吊死绳,解决了围拢上来的『光身鬼』以後,带着宋佳与三个异类钻进了一个桥洞中。 「怎麽让我们看起来和你们一样? 「不会叫偷脸狐子发现?」周昌向三个异类问,他声音平静乾脆,丝毫不受当下环境的影响。 「第一天,不能出气儿一一这就是第一天,你们不能出活人气儿,不能流露出活人味。 「你有纸衣裳傍身,倒是没有活人味儿。 「你的这个朋友,不知道为什麽,身上也没有活人气儿。」青年异类看着宋佳,连连说道,「我们刚追上你们的车的时候,明明她身上还有活人气儿的。 「不过既然没有了活人气儿,至少这第一天,她就不会被偷脸狐子盯上了。 「你们想要扮得和我们一样一一那就得吃生米! 「那碗生米,只在槐村义庄的供桌上才有,能不能吃得到,看你俩的本事!」 「吃生米—」周昌点了点头,想起了监区管理条例的第二条,「吃了生米之後,只有这点儿效果吗?」 「吃了生米以後,你们就能吃活人了!」青年异类眼睛发亮,「吃了生米, 就能吃活人的命,偷他们的脸戴在身上,你们自己就没有损耗了! 「但还是那句话,生米可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 「我们至今没听说过有谁吃到了生米!」 「既然吃了生米,就能偷活人的脸和命,那岂不是就变得和偷脸狐子一样?」周昌问。 青年异类摇摇头:「不一样。 「偷脸狐子还是能偷你们的脸和命,但你们偷不着它们的脸和命。」 「偷脸狐子丶割麦人是光身子的,还是穿纸衣裳的?」 「它们不在这里头,它们比我们都高得多得多。 「得有好几层楼那麽高了———」青年异类的语气变得恐惧。 也在这时候,一声马铃铛响忽然从侧方极近极近的位置传来。 三个异类纷纷把目光往铃铛声传来的位置看去- 但见一匹骡马拉着窝棚排子车,从不远处的小路徐徐而来,即将从桥洞下面走过。 窝棚摇摇晃晃,不时露出呆在里头的人的腿脚。 板车帮子上挂着的镰刀,也随之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这下真的完了————」青年异类眼看着那辆骡马车临近,一时双眼无神,竟没有任何反抗挣扎,一屁股瘫坐在了桥洞中。 第249章 偷脸狐子(1/1) 第249章 偷脸狐子(1/1) 割麦人过来了—— 周昌看着那辆即将从桥洞下经过的骤马车,有心想观察这些割麦人,是怎麽割走『裹草席的」体内的气的。 他们」既被称作割麦人,又专门收割『裹草席的』体内的气,那麽裹草席的体内的那种『气』,难道就是所谓的麦子? 这种麦子有何用处? 不过,如今的远江县内,如周昌身边这三个一般,处於『裹草席的」生态位上的异类,显然不会在少数。 周昌有的是机会观察割麦人如何割走『裹草席」的身上的气。 倒不必非得拿他身边这三个异类作伐。 「活人身上出的气,和你们体内残馀的气是不是一个东西?」周昌向身体抖若筛糠丶完全无力逃脱的三个异类问道。 这一家三口都眼晴失神,连那个青年异类,也对周昌的问话毫无反应。 他们反正注定得被割麦人割走体内的气,等候下一次七日轮回的开始了。 对於眼下这个『穿纸衣裳的」,他们已无所求。 既无所求,也不必费心与之交好关系,免费回答对方的问题。 周昌见状笑了笑。 三个裹草席的心中所想,他都明白。 「我或许有办法,能叫你们免於被收割走体内的气。 「但你们须好好回答我方才那个问题。」周昌又道,「多一缕气,便多一次机会,莫非你们真要眼睁睁等着割麦人过来割走你们身上的气?」 这几句话,终於将三个异类的神智唤了回来。 青年异类张目盯着周昌,送葬虫铺满了它的眼眶周围。 它直接道:「你猜得对! 「我们体内的气,和活人气一样。 「只是比活人身上的气更少,更珍贵。 「我们被偷脸狐子拿走了命和脸,已经不需要像活人那样出气呼吸了,体内的活气可以完全贮藏起来一一但也因为这些气更加精纯,反而更会成为割麦人的目标。」 周昌闻声,眼神了然。 他没有言语,而是咬开了手指,使指尖渗出鲜血。 看着身边的宋佳,周昌向三个异类说道:「我身边这位同伴,之所以能够不被偷脸狐子发现,自然是因为她一直遵守着『槐村禁忌』,在这第一天里,没有出气,没有呼吸。 「原本她根本不能不出气,不能停止呼吸。 「原因就在於她身上沾了我的血。 「有这点滴鲜血庇护,能够遮住她的活气,也就自然不会被偷脸狐子发现, 偷走脸和命了。 「虽然你们这次只是会被割麦人割走体内的一部分活气,但咱们相见的缘分,却只这一回,机会也只有这一次。 「要是你们得了这能遮住身上活气的手段,以後对偷脸狐子丶割麦人,光身子的就不用那麽惧怕了。 「怎麽样,要不要试试?」 在进入这处黑区不久以後,宋佳身上就出现了异常。 并且她的异常情形是在不断加重的。 当时若不是周昌将本身融合了旱魅真血的孽气之血,与她血脉交融,她那个时候怕不是在此间诡韵的侵袭下,直接就死了一一她当时情形看起来很诡异,也很危急。 那般情形,说不定正是偷脸狐子在试图偷走宋佳的脸和命。 而在宋佳融合了周昌的血液以後,便再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再加上这时周昌与这几个异类一番交谈,他隐隐觉得,正是自身的血液,天然有遮蔽『活人气』的功效。 他同这三个异类所言不虚。 三个异类盯着周昌指间那殷红得好似燃烧火焰的鲜血,一下子就察觉出这血液不同寻常。 但它们仍然不决。 敦知服食这血液以後,有没有其他的副作用? 副作用自然是有的,服食血液以後,一身血液便会被周昌的血液同化。 周昌一念之间,就能收走它们满身血液,让它们顷刻就死。 但周昌没有明说。 没说就是没有。 周昌转眼看向桥洞外,那辆车帮子上挂着镰刀的骤车,已经离这里越发地近了。 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它就能抵临桥洞这边。 「试还是不试? 「割麦人这就要来了!」周昌问。 青年异类眼神挣扎着,最终还是点点头:「试!」 见他都点了头,以他作主心骨的中年异类夫妇,也各自点头。 如是,周昌便在三个异类眉心点了自己的血液。 点滴血液好似火洞灼穿了三个异类眉心的皮肤,修而与它们体内血肉完全交融。 三个异类眉心寄附的送葬虫,化为黑灰洒落。 它们只觉得身上热了一阵,随後就没有了任何感觉。 身上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倒让它们懦喘不安,不知周昌的血液,在它们体内是否生效,是以三个异类都紧盯着那缓缓经过桥洞的骡马车,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那骡马拉着窝棚车,若无其事地从桥洞底下经过,三者才都长舒一口气。 「你的血竟然真的有用!」青年异类看向周昌,目光里除了劫後馀生的庆幸之外,还有些丝的畏惧与忌惮。 它已经在鸦鸣国里经历了十馀次的七日轮回。 如此在生死边缘不断游走,让它的心性彻底蜕变,与从前做普通社畜时的心态,根本判若两人。 在这十馀次的七日轮回间,种种「裹草席的」之间的阴谋陷阱丶恶斗丶仇杀,它也都经历了一个遍,它自觉若能走出这个七日轮回,出离了鸦鸣国,回到正常社会,那自身即便不能混成个社会精英人物,也必然是个极端危险的犯罪分子! 即便如此,而今面对眼前这个人,它犹然觉得拿捏不准。 对方掌握的力量,都让它深感忌惮。 这种『穿纸衣裳的」人,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而这个穿纸衣裳的人,其体内鲜血,随便就能遮蔽住「裹草席的」身上的活气。 他又有萝卜,又有大棒,也有手段,在槐村里『出人头地』,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这就行了吗?」 看着那辆骤马车渐渐远去,周昌的眼神竟有些失望:「还以为车上的割麦人至少会下来,在这桥洞里检查一番。」 「不需要。」青年异类摇头回答道,「割麦人的骡马车从哪里经过,它的镰刀也会自行挥舞起来,收走哪里藏着的那些裹草席的身上的气了。 「割麦人从不下车的。」 「你见过割麦人吗?」看着远处骤马车上,被黑粗布遮着的窝棚里,仅仅露出两条包裹在缝着补丁的短打长裤里的腿,周昌向青年异类问道。 青年异类点点头,看了周昌一眼:「到了槐村,你也能见到他们。 「他们的状态很奇怪一一他们一直是闭着眼睛的,像是睡着了,做的事情都是在梦游一样。」 像是在梦游? 周昌记下了青年异类的这番说辞,对於割麦人的由来,也愈发好奇。 他看着那辆渐渐失去影踪的骤马车周围,既没有送葬虫盘旋飞舞,亦没有诡韵流淌其间,更觉得车里的割麦人不同寻常。 「偷脸狐子是什麽样的?」周昌又向青年异类问道,「你们总说自己的命和脸是被偷脸狐子偷走的,想来应该见过这东西的长相吧?」 一听到「偷脸狐子』这个名词,三个异类的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那是恶鬼!」中年男人忍不住出声说道。 「我们也看不清它们的长相,哪怕亲眼见过,也描述不出来!」中年妇人也在旁边补充。 青年异类警了警自己的父母,令它们收声。 它转而与周昌说道:「每个人见到的偷脸狐子,都是不一样的。 「有的还能有个人模样,有的完全就是恶鬼的样子。 「还有人看到偷脸狐子和自己一模一样。 「只不过,偷脸狐子的共同特徵,就是它们都有一条很长很黑的尾巴,查拉在地上,和被它偷走脸和命的人的双脚相连着。」 按着青年异类的说法,周昌也完全想像不出偷脸狐子是个甚麽模样。 他向对方接着问道:「远江县被鸦鸣国覆盖的一瞬间,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被偷脸狐子杀死的?」 「对。」三个异类都点了点头。 青年异类则作了更详细的补充:「有的人是在鸦鸣国到来的瞬间,就被偷脸狐子杀死了。 「有的人运气比较好,躲了起来,直到身上的活人味越来越重,他自己不知道,才被偷脸狐子抓住杀了。 「死了的人,身体里还留着一股活气。 「於是就留在原地,等下一个七日轮回开启的时候,再复苏。 「就这样大家逐渐地总结出了你知道的那几条「槐村禁忌」。」 「远江县这片地区,人口不少。 「要是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在七日轮回开启的第一天被杀掉的,这得有多少偷脸狐子活跃在这里?为什麽现在都看不到偷脸狐子的影踪?」宋佳眉头紧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的问题,三个异类也都回答不了。 众人沉默了一阵。 青年异类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向周昌开口道:「谢谢你的帮忙,让我们躲过了最难的这一波,以後有需要帮忙的话,我们能帮肯定会帮。 「我们得出发去槐村了,你们也赶快动身吧。 「不管是想来鸦鸣国寻找什麽,唯有到了槐村,你们才能真正了解这是个怎麽样的地界。 「再见!」 说着话,青年异类给自己的父母打了个眼色,就准备带着它们脱身。 它直觉这个穿纸衣裳的很危险,和对方同行,可能会遇到更多坎坷,是以想要藉机摆脱周昌。 但这个时候,周昌却伸手拽住了它。 周昌看着青年异类,满面笑容:「一块儿走吧。 「槐村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路熟,我俩正好跟着你们一一路上难免会遇到光身子的那些,咱们相互帮助,相互照应。」 听到周昌的话,青年异类面色一僵, 它的父母这时候却附和起了周昌的话:「是啊,咱们就和他一起吧。」 「大家相互帮忙嘛,反正都是要去槐村—」 父母的言语,令青年异类心头一阵烦躁。 但它也委实不好拒绝周昌的邀请,把自己对对方的戒心,表现得那麽明显。 是以只得沉默着点了点头。 周昌面上笑容更浓:「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称呼你?」 「馀江。」 「我是何炬,这位是我的同事宋佳。」周昌看出了这个『馀江」的不情愿, 他对此毫不在意,语气依旧热情地为三个异类介绍了自己与宋佳。 双方约定好同行互助,便从桥洞中跳了出来。 走到小路上,周昌找了两辆插着钥匙的三轮车,他载着宋佳,馀江载着其父母,一同往槐村行去。 槐村,顾名思义是处槐树茂盛的村庄。 今下这与鸦鸣国重叠的远江地界里,到处都有槐树遍生,各地皆有槐树茂盛生长。 以此来找寻槐村的所在,已然不可能找到。 但馀江它们识得去往槐村的道路,开着三轮车,引着周昌七拐八拐,甚至中间穿过了大片庄稼地。 在涉过一道乾涸的河床之後,昏沉天幕下,荒凉的土地上,便出现了一座村落。 村落间,房屋故旧,多为木板房,亦或夯土房,甚至还有茅草搭起的破落屋舍。 至於新现世里随处可见的混凝土房屋丶砖混房,在此间根本不见影迹。 周昌看着这处村落间的房屋建筑,却觉得这种风格颇为熟悉。 一一旧现世的那些村落,房屋建筑多是如此。 他走近此间,倒有一种走回旧现世的感觉。 馀江停下三轮车,向周昌招呼一声。 双方躲进了庄稼地里的一条垄沟中。 扒着垄沟的边沿,馀江远远地观察着那个不见有人影的村子,向周昌说道:「进了村之後,大家就得赶紧选个房子来住。 「躲进房子里,我们暂时就安全了。 「割麦人也住在这个村里,我们要是没找到房子,在外头游荡,就很可能撞上割麦人,被他们割走身上的气。 「但是躲在房子里,一般都不会出事。 「到了夜里,村子最後面山坡上的义庄就会打开,到时候大家都会往义庄里去抢棺材。 「很多人都说,棺材里,可能有我们的命和脸。 「你们到时候准备干什麽?」 第250章 见闻(1/1) 第250章 见闻(1/1) 听到馀江的询问,周昌看了看身旁的宋佳,道:「我们和你们目的地一样, 都是村上的义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你之前不是说了麽,我们想变得和你们一样,不被别人看出来,就得吃生米麽? 「我们预备也找机会去义庄里,偷走祠堂供桌上的生米吃掉。 「吃了生米之後,也和你们一样,去躺板板看看。 「照你们的说法,只要能躺进义庄的棺材里,似乎就会有别样收获?」 馀江闻声,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 他说道:「生米在义庄祠堂供桌上的事情,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一定保真。 「而且,你和我们这些裹草席的丶光身子的,还有那些躺板板的不一样。 「你是「穿纸衣裳的」,你的位置是定死了的。 「哪怕是吃了生米,你依旧是穿纸衣裳的,槐村义庄的棺材,估计是容不了你一一你除非是脱下身上的纸衣裳,才能躺进槐村义庄的棺材里。」 哪怕馀江经历许多次七日轮回,但他在前面的轮回之中,也不曾挣取到一个『躺板板的」位置。 如此情况下,他对於这些情况的了解,未免超出常识地多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也是你听别人说的?」周昌笑着向馀江问道,「不然你又是怎麽知道的,穿纸衣裳的,只有脱下身上的衣裳,才能躺进槐村义庄的棺材里?」 馀江摇了摇头:「这一点,我是亲眼见过的。 「槐村义庄门口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就写明了,穿纸衣裳的,只有脱掉衣裳,才能进到义庄里头,否则就只能过门而不能进。 「我们一家三口经历了那麽多回七日轮回,每一次都不是白死的。 「否则我们怎麽可能找得到槐村的真实位置?能把你俩带到这里来? 一— 我们从前就进过槐村,距离义庄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说到这些,馀江的眼神有些骄傲, 像他这样能凭藉自己的能力,带着父母踏足槐村的,在今下鸦鸣国『裹草席的」异类之中,也是万中无一。 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每一个轮回中庸庸碌碌地生,浑浑噩噩地死罢了。 它们至死都不能明白,自己为何而死,又为何能突然复生。 只是盲目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众多人里,能了解到『槐村禁忌』的,都是少数。 「那我俩碰上你,倒也是捡到宝了。」周昌咋舌道。 若没有这个裹草席的指引1,他想要抵达槐村,确实需要费很大功夫。 进入这处黑区,周昌的首要目标自然是保证自身能够於此中立足,立足之後,第二个目标就是寻找白秀娥的影迹。 远江县化为黑区,而秀娥的影迹正消失在这片黑区之内。 若能找到她,说不定也能了解到这处黑区的真正隐秘。 这处黑区中被吹熄的灯火,能否幽而复明? 如若掌握得这些隐秘,对於黑区之外的李奇丶其他同命人,周昌亦更多了几分应对的准备。 而眼下这处黑区里的种种障碍丶禁忌,也不独是针对他一人。 道鬼李奇丶其他同命人一旦涉足此间,也必定得面临这些障碍丶禁忌,如此以来,周昌先一步了解到这些禁忌与障碍,反倒是能利用这些禁忌,来对付道鬼李奇丶其他同命人。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不过,这样设想,只建立在李奇丶同命人会涉足这片鸦鸣国的前提之下。 「当哪~」 这时,一声马铃铛响,将周昌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垄沟里,馀江一家人俱听到了这声马铃铛响,它们的神色间有明显的紧张惊惧,如今哪怕有周昌的孽气之血庇护,骤闻得割麦人的马铃铛声,也让它们条件反射般地产生种种反应。 从前不知多少次的死亡,都因这一声马铃铛响。 周昌循着铃铛声,看到一支拉着窝棚车的骡马队,鱼贯走进了几棵黑森森的龙爪槐拱卫的槐村。 窝棚里,一片昏黑,人影绰绰。 「记住这些割麦人的骤马都去了哪家一一之後咱们选房子,就得尽量避开割麦人去到的房子。 「他们也住在槐村里,咱们去他们的住处,根本就是去送死。」馀江紧紧盯着那些骤马车的走向,语速飞快地向周昌解释了几句。 槐村前的骤马车队绵延不绝。 足足有七八十辆大骤马车汇集在此,後头甚至还有一辆辆骡马车,不断接近过来。 一个看起来并不富裕的野村里,竟能聚集起如此众多的骡马车,也让周昌颇为惊讶。 哪怕是旧现世的青衣镇,处了每月开市的时候,也很少能见到这麽多的骡马车。 青衣镇,乃是川蜀之地与密藏域交汇之处,两地总会有商贸往来,能看到大量骡马车也不稀奇,可这麽一个野村,难道家家户户都在外头做割麦人不成? 周昌留意到,那些骡马车的形制做工丶骡马的缰绳皮具俱不统一。 若是这些骤马车尽处於一个村落,那麽他们所使用的板车丶各样工具物什,应该趋於形制统一才对。 因为这个村落附近,大约也不会有几个铁匠丶皮匠丶木匠。 他们所需的种种物什,尽处於相同的匠人之手,差别或许有,但只在细微之处。 不会像周昌现下观察到的这样,几乎每辆骡马车都风格特异。 「这些割麦人,难道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只是把槐村选作落脚点?」 周昌心中困惑盘旋。 馀江不知道周昌心中所想,在旁边低声说道:「多亏了你的血,咱们这回才能抢占了先机一一这个时候,别的裹草席的,都不敢走近槐村,连远远地望一眼都不敢。 「这麽多的割麦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就足以让他们死光了。 「因为你的血,咱们才能靠这麽近,观察这些骤马车的去向一一等他们进了村子,会各回各家,暂时安静一个小时,咱们抢先进村,找最接近村里那个山坡位置的房子住下来。 「然後等到天黑,天黑的时候,义庄就会出现在山坡上了。 「天黑之前,义庄里没有棺材。」 馀江正言语着,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几人的目光顿时朝声音源出之地看去,便见到一辆外表已经破烂不堪的越野车停在了槐村村口不远处,随着车门打开,三个肠穿肚烂的肥胖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下了车,也随着骡马车队,走进了槐村之中。 这三个保持着死前模样的中年男人,显然是『光身子的」。 「光身子的,也会躲在槐村的房屋里,伺机杀死裹草席的。」馀江对此情形解释道,「总而言之,这里该有的危险全都会有。 「但是否存在机遇,却是一个未知数。」 众人藏在垄沟里,一直等到骤马队完全进入槐村之内。 看起来并不大的槐村,容纳了将近百辆骡马车後,仍旧不显得拥挤。 它潜伏在黑暗里,好似一口无底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我们走吧。」 周昌见割麦人的骤马车已彻底消失,便开声说道。 宋佳跟着点了点头。 馀江也应了一声,嘱咐自己的父母小心一些,他与周昌当先爬出了垄沟。 头顶上的昏黑天幕,也分辨不出白日与黑夜的区别。 黑茫茫的庄稼田里,几道人影迅速移动着,藉助田间地头的垄沟丶野树与坟头作掩护,快速走近了黑暗中的槐村。 周昌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四处打量了一番,在一棵槐树後,找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正刻着『槐村』两个字。 石上字迹早已斑驳,一层青苔生长於其上,遮住了槐村的木字旁,使之看起来就像是『鬼村』二字。 村间小路上,荒草姜萋。 明明在着不知多少个七日轮回间,有众多的骡马车丶异乡客踏临这个村落, 但马车不曾在这里留下一道车辙,异乡客的脚印也休想於此存留一片。 唯有野草疯长。 众人沿村路而行。 村间的道路随地势缓缓上扬,周昌等人爬过一个长缓坡後,便临近了坡顶上的两座房屋。 更远处,便是一座小山丘。 小山丘被黑暗遮蔽着,其上的树木都显得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夜晚降临以後,这处小山丘上便会出现一处义庄。 「我刚才看得很清楚,有辆割麦人的骤马车,走进了左边的院子里。 「右边的房子里,还没有人住。 「咱们就住右边的房子吧。」馀江站在很难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指着右边那座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向周昌说道。 茅草屋外,还用竹蔑条围起了一圈篱笆墙。 但这道篱笆墙怎麽看都不结实,和里头的茅草棚子一样,风一刮就会破碎。 与这处茅草屋相比,对面的房子虽在现代人眼里看来,依旧不怎麽样,但终究是一座夯土版筑的屋院,怎麽也比茅草屋结实很多。 馀江说过话,便准备去推右边茅草屋的藤编小门。 它带着父母经历诸多危险,已习惯了主导诸事。 但周昌却径自走向了左边的夯土房子,他走到夯土院的门口,朝对面的馀江招了招手:「住这边,这个房子看起来结实。」 「里头有割麦人,我们进去,不是去送死吗?!」馀江看着周昌的动作,又惊又惧地道。 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自己的言语声,会吵醒房子里的割麦人。 「你们身上有我的血,割麦人不会察觉到你们身上的气。」周昌道,「这种优势,怎麽能不好好利用起来?」 「这算什麽利用优势?」馀江拧着眉头问。 他的父母对周昌的提议,也是一脸抗拒和害怕。 「你们怕割麦人,但割麦人伤不到你们仁。 「其他裹草席的也怕割麦人,割麦人也是真能割了它们。」周昌道,「这麽一对比,优势不就来了,借用割麦人的力量,可以规避许多风波。 「有裹草席的想和我们抢位置,也得先过割麦人这一关。 「快点过来,再晚一会儿,其他裹草席的可就也要进村了。」 周昌的提议,确实别出一格,但也正切中了利害。 馀江只思考了几秒钟,就阴着脸点了头。 他首先朝周昌那边走去,向周昌说道:「我先跟着你进去。 「要是我碰见割麦人出了事,我的父母就请你多帮忙照顾了。」 若是他没有出事,他的父母自然也会跟着进这座夯土院。 余父见状,咬了咬牙,追上馀江,道:「我替你去,儿子!」 「我死了,下一个七日轮回还有可能走到槐村这边来,你要是死了,下一个七日轮回,你有信心从割麦队和光身子的包围里脱身吗?」馀江冷淡地警了父亲一眼,向其问道。 余父闻声面色一僵,他还嘴硬地想要辩解几句,就听儿子喝道:「回去!」 话音落下,余父也只得地回去了,丝毫不敢违逆儿子的要求。 这个时间里,周昌已然推开了夯土院的大门。 随着长的吱呀声响,夯土院里的种种陈设,都暴露於众人眼前。 院子里同样长满荒草。 处处都好似结满蛛网,蒙了灰尘, 唯独呆在斜侧方角落里的那头骤马,看起来活灵活现,不似槐村本有的物产。 馀江跟在周昌丶宋佳身後,看到那头骡马,心里猛地一抽。 但他跟着一看周昌,见周昌神色平淡,也赶紧绷住面上神色,不想流露任何惧怕的情绪,以免被这人轻看。 周昌根本没有关注馀江,他看了看那匹卸下了排子车的骡马,径自走进正堂屋内。 正堂屋里的供桌上,叠着脚朝上的几张条凳。 条凳桌腿间结满蛛网,周昌一推门,便有股灰尘铺面而来。 这房子也是久无人居住的样子。 周昌掀开耳房上挂着的粗布帘子,一下就看到了耳房那张竹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短打衣衫的老头。 老头虽然身材黑瘦,但身上还有些精壮像黑铁铸就的肌肉,一看就是经常劳作的百姓。 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黄,上面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 三把镰刀就在墙根边,刀锋亮,寒气凛凛。 一见到床上的老头,馀江心头寒气直往外冒,他忍不住压沉了声音道:「割麦人!」 第251章 天黑了(1/1) 第251章 天黑了(1/1) 躺在床上的老者,以周昌看来,也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他的穿着打扮,和旧现世那些底层贫苦百姓,基本上也没有差别。 老人呼吸悠长,胸口徐缓起伏,分明是睡着了。 而据馀江他们所说,割麦人一直都是闭着眼晴的状态,呼吸平缓,做任何事情,都如同是在梦游一般。 「说不定这些割麦人,确实就是在梦游———」 周昌微微皱眉。 这间耳房里,也有诡韵徘徊不去。 但老人身上没有沾染到一丝诡韵,这种情况又迥异於『穿纸衣裳的一一光身子的』这条食物链上的所有人了。 联想到先前还没进村子的时候,周昌看到那众多齐聚於槐村村口丶形制不同丶装具风格各异的骡马车,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些割麦人,说不定真的是尚处在睡梦中的时候,被转移到了这处鸦鸣国内。 「他们或许是旧现世人,天南海北,籍贯各不相同。 「但在睡梦之中,就走进了这处鸦鸣国内。 「在他们的梦里,他们或许真的在割麦子,但在鸦鸣国的现实里,却是一个个『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被他们割走了— 「这些割麦人,收割活气来做什麽? 「他们收割的活气,又落到了哪里?」 周昌心中思量着,迈步到墙边,在馀江惊骇欲绝的目光里,拿起了墙边的镰刀,依次验看。 三把镰刀,都是普普通通的生铁打制。 刃口上都还有些缺口,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放下镰刀,周昌又走近了床边,看着床上睡觉的老者。 「你丶你要干什麽?」 看着他的动作,馀江本就怦怦狂跳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颤着声音,向周昌发问。 这个人有时候的作为,让人觉得其是个聪明至极的人。 但有些时候的作为,又会让馀江觉得,对方的作为毫无逻辑可言,根本就透露出一种不拿自己和周围人的命当回事的疯狂! 眼下看着周昌走近床边,馀江心中对周昌接下来的举动,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正是这朦胧的预感,让他深感害怕! 「老人家像是睡着了,你们有没有试过唤醒他这样的割麦人?」周昌低头观察着床上的老者,头也不抬地向馀江回道。 「别叫醒他! 「他是割麦人啊,你招惹他干什麽?!」 馀江压着声音制止周昌,但他又不敢真的走到周昌近前去阻止对方的动作, 在耳房门口畏畏缩缩的,看起来反倒有种气急败坏的样子。 周昌这时不再理会馀江了。 他真的伸出手去推了推老人的肩膀,口中温声喊道:「老人家,醒醒,醒醒?」 见此一幕,馀江吓得浑身发抖,头发都竖了起来,可他偏偏脚下好似生了根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在其目光紧紧注视之下,老人依旧昏睡着,鼻翼间的呼吸声丶徐缓的心跳, 不曾受到周昌动作的任何影响,没有一丝行将苏醒的徵兆。 「叫不醒的人?」 周昌又加大声音,很用力地推了推对方。 甚至伸手在对方胳膊上掐了一把。 依着他这种力道,睡得再沉的人也该苏醒了。 可是床上的割麦人毫无动静。 像是睡死了过去。 此般情况已不正常,再贸然尝试用其他方法来唤醒这个割麦人,可能会对对方造成不可预测的伤害,周昌便没有继续尝试。 他转回头,看向门口守着的宋佳与馀江。 笑着同馀江说道:「好了,看来这个割麦人是叫不醒的。 「你去把你爸妈接过来,带到西厢房那边去呆着吧。」 「他|妈|的疯子————」馀江含糊地嘟囊了一句,转身匆匆而去。 不多时就带着其父母去了西厢房。 他嘴上对周昌的指令充满抗拒,但总会在行动上将之执行到位。 这就是所谓的『口嫌体正直」。 安顿好父母以後,馀江又去到耳房这边来见周昌。 睡在灰尘蛛网间,仿佛与那些灰尘蛛网天然合衬的割麦人,仍旧让馀江心有馀悸地咽了口口水。 他继而向在耳房各处检查翻动的周昌丶宋佳两人说道:「割麦人进村一个小时之後,就会醒过来,沿着槐村到处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那个时候,侥幸躲进周围房子里的裹草席的,得把门窗都紧闭好。 「我不知道为什麽会有这样的忌讳,只听别人说,一般割麦人跳舞的时候, 偷脸狐子也会出来一一它们可能会闯进民房里,把裹草席的彻底杀死。 「被割麦人杀死,只是损失去体内一缕活气,还有机会进入下一个七日轮回。 「可要是被偷脸狐子再杀一次,那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们到时候得好好观察一下,看看割麦人跳的是什麽舞?究竟偷脸狐子都长什麽样?」周昌笑着回了一句。 馀江闻言,嘴角一抽,沉默片刻才道:「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随便你吧。」 「有机会的话,你也去拉几个相熟的裹草席的,让他们一块入伙。 「我用自己的血来保护他们,他们给我办事。 「公平交易,合情合理。」周昌想了想,又如是向馀江要求道。 「这些人都死了很多次,每一个心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逐渐不正常了。 「你确定要和他们合作?」馀江问。 「人多力量大。」周昌笑眯眯地道。 「就怕三个和尚没水喝。」馀江冷笑着道了一句,转身就此离开。 一个小时後,割麦人才会开始游村跳舞。 这一个小时里,割麦人会暂时安静,裹草席的和光身子的则纷纷钻进村子里。 馀江身上有周昌的血,他最畏惧的割麦人不会出现,倒是他完成周昌吩附的最佳时机。 他嘱咐过自己的父母之後,就径自离开了夯土院落。 周昌把爷爷安顿在另一个房间里,随後放松地坐在了堂屋门口的台阶上。 宋佳站在他身後,与他一同远望头顶一成不变的沉黯天空。 「不知道黑区外面,现在是什麽情况? 「局里针对黑区的探查行动,有没有推进?」宋佳喃喃低语。 置身於这个故旧破落的村庄里,她有一种身在异乡的感觉。 组长能很好地融入当下的环境,但她对此地,总有一种隐隐的疏离感。 那种疏离感一直暗暗地提醒着她,告诉她她并不属於这里。 「远江县外面,要是整个白河市也沦为黑区,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还有鸦鸣国和外面的黑区相互重叠? 「还是如今重叠了远江县的这片鸦鸣国,会跟着继续向外扩张?」 周昌也低声言语着。 他一直有种猜测一一整个矿区的第二道火种,就在白河市的春天医院内。 这是道鬼李奇一直盘踞在那里的根本原因。 那个道鬼为何不直接吹熄灯火? 它对那盏灯火又有甚麽图谋? 此般种种,周昌尽皆不知。 但它一旦吹熄灯火,白河市必定又会有大片地区沦为黑区。 周昌远望昏暗天空,正自思之际,忽然感觉头顶那片天幕,一恍惚间好似震颤了一下。 「嗡·—」 那般震颤感转瞬即逝。 但却让坐在台阶上的周昌都头脑昏眩,一下子扑倒在地! 站在他旁边的宋佳更是跟跪跌倒,扑在了周昌身上。 等周昌站起来的时候,再度仰望苍穹昏黑天幕之中,飘坠下大片大片的黑影。 那些黑影从天而落,铺洒在槐村各处, 槐村各处生长的槐树一时疯狂生长,枝权不断裂生! 硕大的树冠因为剧烈的生长而摇颤着,好似一颗颗蠕动的巨大人头! 黑影飘坠在周昌丶宋佳的头顶与双肩,令两人在须臾之间,好似变成了两桩陈旧的物什,浑身上下都遍布黑灰,有种沉沉暮气缭绕在两人身上。 一直在周昌清扫去那些薄如蝉翼,又无比黑暗的黑影灰烬以後,他身上的那种行将就木的暮气,才消褪不少。 他看向对面忙着拂去身上黑影灰炽的宋佳,眼神凝重:「怕是出事了—」」 「什麽?」宋佳抬头看他,眼神惊讶。 「黑区外面,怕是出事了—」 周昌心中,先前一直隐约蒙绕的不祥预感,此刻几乎凝如实质。 某种猜测在他心底呼之欲出: 「第二盏灯,也被吹熄了———」 窗明几净的春天医院。 灯室之外。 秦飞虎丶王浩宇脸色苍白,相互扶着,沿走廊缓缓走下楼梯。 而他们才离开走廊不久,走廊的阴暗角落里,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模样和周昌有八九分相似。 他站在那个角落里,似乎已经很久,只是无人注意到,又似乎他是一瞬间出现在这个角落里的,叫人捉摸不定。 这个人,正是『周昶」。 周昶目送着秦飞虎丶王浩宇离开,转而看向灯室紧闭着的门扉。 哪怕隔着这厚重的金属门,周昶都感应到了其中那盏灯火辉煌的光明,盛烈的热力。 如今蓄养在春天医院里,专门为『醒灯』续明的活人,只剩下了江秀妍丶王浩宇丶秦飞虎三个。 今天,周昶还特意地为江秀妍检查了一番。 这个女子剩馀寿命,也仅能支撑她再为醒灯续明一次。 秦飞虎丶王浩宇的状况,与江秀妍也相差不多。 添「灯油」的人少了这麽多,「师尊』却不再继续从外面招纳活人进来。 周昶由此猜测,李奇对那盏醒灯的炼化,也已近尾声。 他隐在李奇视野之外多日,今天特意出现,也是为了这盏醒灯。 他吞了李奇寄托在白子仁身上的肉身,今时正是为了摘最终的这颗桃子而来。 周昶悄无声息地从角落走出,伸手按在了隔断灯室的那道金属门上,金属门在他的手中,飞快锈蚀,锈迹铺满了整面原本银光亮的金属门。 在周昶伸手轻轻一推之下,整面锈迹铁块都抖落一地。 灯室内的情形,顿在周昶眼中一览无馀。 绢布屏风迎着门口,屏风上绣画的荷叶,在後头那明艳光火映照下,显得愈发青翠欲滴。 影影绰绰的,周昶就看到李奇守在那盏明艳灯火後头。 对方的身形似乎遮盖住了醒灯盛烈的光芒,甚至令醒灯中,都生出了一缕缕黑色的阴影。 那些阴影挣扎蠕动着,隐隐有哭号之声从中不断传出。 「这盏灯,现在合适被我这样的鬼所食用了。」 周昶随意拂扫去那道绢布屏风,听到低头观察着光火的李奇,如此喃喃自语道。 李奇对於周昶的到来,亦没有任何惊讶。 更未因周昶破门而入,生出丝毫的忿怒。 它今下借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肉壳作容器,承载着自己的魂魄。 这女子肉壳里的生命力,早已被它的魂魄消磨乾净。 就如同女子皮肤上已经完全花了的妆容一样,散发着一种令人闻之作呕的恐怖味道。 「师尊业已垂垂老矣,一盏醒灯,如何能唤醒你的真灵? 「不妨将它交托於我,我会将师尊的厌神法门,发扬光大。」 周昶盯着那盏不断烧着哀嚎人影,抖落黑影灰烬的醒灯,他眼中精光浮掠,眉宇间野心勃勃,整个人散发出生机盎然的气韵,却与李奇是截然不同的。 李奇垂着头,捧着醒灯,不回应周昶的话,只是道:「有恶鬼来敲门。 「它看见了这盏灯。 「我只得叫灯灭了。 「灯一灭,天也就黑了。 「黑灯瞎火,鬼看不见人,人也看不见鬼,对鬼而言,这是十足坏事。 「对人而言,却是天大的幸运了— 周昶冷笑,他觉得师尊所说的那『敲门恶鬼」,指的就是他了。 然而,李奇这时忽忽抬头,用那双青白眼戏谑地看着他,道:「你莫非觉得,自己有资格做我的索命鬼了?」 「够不够资格,试一试便知了。」周昶面上笑意不变,他手掌在虚空中一抓,一道漆黑锁链便被他拽在了手中一一浑身遍生鳞片的夜狗子匍匐在他的脚下,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但李奇却又低下了头,捧起那盏灯,直接将那盏灯火吞进了嘴里。 他还在含混不清地言语着:「鬼来了—— 「你吃下这盏灯,却也将它消化不得一一」周昶话语才说一半,就骇然发现吃下醒灯灯火的李奇,左边肩膀上陡然点燃了一盏阴绿的灯火,而其空空如也的右边肩膀上,跟着也燃起了一盏惨绿灯火。 李奇点燃了身上的『两把火」。 那火种,却是惨绿色的『鬼阴灯』! 它才是鬼! 它吞下了醒灯,就能将之顷刻消化。 它从前就已吃下了一盏鬼阴灯! 「鬼来了—」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周昶的心神间! 他以为,李奇才是自己的索命恶鬼! 此刻,与李奇那张惨绿诡异面庞形成对比的,乃是窗外大片大片昏暗下去的天色! 天穹震颤了起来! 大块大块黑影余,从天震飘! 有些张牙舞爪的树木阴影,投照在了春天医院各处! 春天医院主楼前的院子里。 拿着扫帚的江秀妍,茫然看着「周师兄」从自己身边经过她方才和对方打了招呼,对方还问了自己,李奇今下是不是在主楼里? 周师兄如今竟敢直呼师尊的名字了? 今天早晨,江秀妍才见过周师兄。 可现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周师兄,和从前她一直较为熟悉的周师兄, 却文分明不一样了。 这个周师兄的眼晴,像是两面镜子一样发着亮光。 江秀妍回忆着那镜子般的亮光,她的身形,陡如猪油般融化作一道光,投向了那正迈上主楼正门台阶的高瘦身影。 对方长着和周昶一模一样的脸。 穿一身民国装束似的黑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墨镜。 此刻,这个和周昶一模一样的人摘下墨镜,果然露出了那双浮掠镜光的双眼。 化作白光的江秀妍,落进他的眼睛里。 他忽然转身看向远方天穹。 天穹沦入黑暗。 一瞬间,即有黑影灰烬大片大片塌陷,沦落! 「天黑了.」 第252章 梦中身,前世身(1/1) 第252章 梦中身,前世身(1/1) 「天黑了.」 那戴着圆框墨镜,穿长衫的高瘦男人喃喃自语的时候,正自震飘大片黑影灰的天穹之中,陡地惊起几声惨烈的乌鸦叫声! 「嘎!嘎!嘎一—」 乌鸦叫声下,随黑影灰落下的一道道龙槐树阴影,亦由虚幻转为真实。 龙槐鬼树枝权伸展,疯狂滋长! 伴随着这众多槐树的生长,整个春天医院,原本整洁的环境,骤然间变得斑驳而阴森! 墙皮上,遍布雨水经年冲刷留下的污黄痕迹。 围绕医院四面的铁艺栅栏,早已锈迹斑驳。 不少地方的围墙栅栏,早已被周围的村民锯断丶拆卖一空! 「咔嘹,咔喀」 类似鸡蛋剥壳一般的响声,不断在春天医院四周响起。 这处隔绝於现实之外,被李奇打造成据点的虚幻地界,正在某种力量的挤压之下,不断回归现实一一春天医院重新变得荒凉丶阴森,它完全回归到了现实之中,变成了正常状态下的废弃春天医院! 虚空之间,鸡蛋剥壳般的声响,修而止歇。 随之而来的,则是汹涌如海潮的诡韵,像核弹投落而下,瞬息爆发! 「嗡—」 诡韵冲刷之中! 那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皮箱,穿着黑色长衫的高瘦男人都有些建立不稳! 他鼻梁上那副圆框墨镜镜面里,陡然流淌出泊泊猩红的血! 血浆涂满镜面,一种莫名热烈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 因为这种气息,他得以暂时抵消去了四周弥漫的诡韵。 他迈开脚步,沿着破旧不堪丶水泥面龟裂的楼梯,不断朝上走,在转角处, 撞见了呆立不动的秦飞虎与王浩宇。 秦飞虎丶王浩宇两人的状态,此时也很不对劲。 王浩宇头颅猛力地朝後仰着,身躯不断抽搐,他在诡韵冲刷之中,双眼骤成一片漆黑之色,同时,其胸膛处鼓凸起了一个大包一在长衫男人临近王浩宇的当口,王浩宇胸膛处鼓起的那个大包,一下爆裂开来! 一股污血跟着进出! 其绽裂开的胸膛里,有道漆黑的影子爬了出来! 那道黑影子粗长粗长的,像是一条狐狸尾巴。 但黑影子在接触到四周的诡韵之後,一下子竟生出了一根根人手般的节肢, 在转眼间变成一条有百馀条人手的『蜗」! 这条蜗蚣,长着颗婴儿的腐烂头颅! 人手蜗猛地翻转过身来,它的尾巴还与王浩宇的胸膛连接着。 王浩宇胸膛裂口中,他那颗心脏,竟还在怦怦跳动! 这般严重的伤势,竟未在第一时间夺去他的性命! 在这一刻,至少王浩宇还是活着的! 但他很快就得死了一一人手蜗的婴儿头颅咯咯窃笑着,张开一条条血淋淋的人手,猛地抱向王浩宇的头颅。 王浩宇脸色煞白,瞪大了双目,满面都是恐惧之色! 他不知眼下是何样情形,也不知该做出甚麽应对! 只能眼睁睁看着『鬼蜗』的头颅飞快临近自身一「这里是哪里? 「规矩是什麽?」 这时候,站在王浩宇旁边的长衫男人,伸手搭在了王浩宇肩膀上,向其出声问道。 长衫男人鼻梁上的墨镜更加艳红,被一片红光映照着,王浩宇自身的生气忽然攀升到了顶点,与侵入其身的诡韵作激烈对抗。 此般激烈对抗中,王浩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绿。 他口中发出了嘈杂的声响。 他像是变成了一台『收音机有尖细的声音,用不阴不阳的语气道:「欢迎来到中阴墟一一鸦鸣国槐村! 这里是你人生的中转站,是所有恶鬼鬼生的转折点!」 有女人厉声叫:「监区管理条例如下! 「第一,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 「第二,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第三,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第四,第一天,不能出气儿,第二天,不能有影子,第三天,不能吃食, 第四天,不能喝水,第五天,以前的一切都不能做,往後的每天日日如此————」 男女声交替着从王浩宇口中发出之後,王浩宇嘴里便只能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了。 他的生命力迅速耗尽。 他直接仰面躺倒在地,生息全无。 他的户身在极短时间内,开始腐败,并且加速变成一滩脓水! 那以尾部与王浩宇身形相连的鬼,在此以前,从王浩宇胸膛里抽出了自已的尾巴。 鬼蜗的身躯各部大都轮廓分明,只是还被阴影遮盖着。 唯有它的尾部,还是阴影化的状态,似乎是因为长衫男人突然插手,导致它并未能从王浩宇体内汲取得对应的那份力量,也就导致它的尾巴根部不能凝实, 显化出轮廓。 鬼蜗的婴儿头颅窃笑着,青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胡乱滑动着,冰冷的眼睛看向了长衫男人。 长衫男人转过头来,鼻梁上赤红的墨镜镜面,骤地转作一片惨白! 惨白镜光映照着鬼蜗蚣。 鬼蜗从那镜光里,好似看到了一头羽色鲜艳的禽类- — 它尖啸一声,百手蠕动着,爬入四周的诡韵中,顷刻间消隐无踪! 「呵呵呵·—」 这时候,一阵女子笑声忽然从长衫男人身畔传出。 那阵笑声,将四周流淌的诡韵,瞬息间侵染成了斑斓五色的飨念! 长衫男人猝然转头,看到秦飞虎惨白的双手手面上,鼓起起一根根漆黑的血管,那些血管根根爆开来,流淌出黑影子般轻盈的『气』。 一缕缕黑气,塑造出了一双苍白的手掌,那双手掌贴在秦飞虎皮肉绽开的双手手面上,试图侵入秦飞虎的血肉筋骨之内。 苍白纤细的女子手掌,接连着秦飞虎身後的虚空。 那片虚空,好似变作了某个『东西』的衣裳。 它被这件衣裳遮挡着面孔与身形,发出女子的轻笑声。 它的笑声,将四下徘徊的诡韵,侵染成了斑斓飨念! 长衫男人鼻梁上那副墨镜里,白光还未褪尽, 此下猛然投照在秦飞虎身後那片虚空中,秦飞虎身後那片虚空里,竟跟着浮出了一个面庞四分五裂的黑发恶鬼! 这恶鬼照见白光中自己的面容,凶厉地狂叫着,一瞬间从秦飞虎身上脱离! 「根是想魔—」 长衫男人墨镜下的双眼,深深地看了看秦飞虎。 他推开墨镜,眼中也有镜光转动,正要将跟前的秦飞虎也炼成一道镜光的时候,其自感身体内忽然生出了异变,就未对秦飞虎下手,贴着楼梯扶手,缓缓坐倒。 「咔嘧,咔唻—」 长衫男人摘下手中墨镜,墨镜上响起细微的碎裂声。 极细微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强烈,引致整副墨镜都碎裂满地! 同一时间,长衫男人身上也跟着传出镜片碎裂一般的声音! 旁边,逃过一劫的秦飞虎,看着这个长衫男人无暇理会自己,他不敢有分毫犹豫,快速翻下楼梯,飞快奔逃! 这个长衫男人只是和王浩宇问了两句话,王浩宇一下子就变成了脓水! 对方的恐怖,比眼下突变环境的恐怖,更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抓住机会,秦飞虎不赶紧逃跑,才是犯了傻! 「咔嘹,咔喀.」」 长衫男人任凭身体里不断传出镜片碎裂般的响声,他坐在地上,打开了随身的那只藤箱,从中取出一面铜镜。 铜镜映出他的面容。 四下徘徊的诡韵呼啸着,冲刷着他的身躯。 他的背後,有道拉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浸润了诡韵,一瞬间膨胀开来。 跟着,影子里生出血管般的脉络,攀附上长衫男人的身躯,让他体内镜片碎裂的响声,响得更加密集。 同时间,他对照着自己的那面铜镜中,也泛起了死寂苍白的光。 白光中。 长衫男人首先看到了一张老榆木的桌子。 那遍布岁月陈迹,充满各种刀削斧凿的刻痕的桌子上,摆着许多零碎的物什有几方或玉石或木质或金铁质的印章,堆在油润发亮的印盒子里; 有几柄上画七星丶紫薇讳的桃木剑插在左侧的瓷帽筒里,也有几道斑驳生锈的铁剑丶铜剑铺挂在桌子右侧方的墙壁上; 有些令旗插在香炉中,卷起的令旗上还隐约有些字迹,似乎指向某些神鬼的尊名。 桌子上的种种摆设,似乎表明了这是个堆满道门法器的所在。 被这众多印章丶刀剑丶令旗丶镇坛木丶神龛牌簇拥在中央的,也是一面铜镜。 长衫男人的目光,就落在铜镜中的铜镜里。 铜镜映照出的铜镜里,翻腾着暗红的血浆。 那片暗红血浆,忽忽又化作大火岩浆,忽忽又转作淌出铜镜的血。 「嗡———」 某一瞬间,那面铜镜中的血火,骤然收拢进一只竖眼之内! 那只竖眼黑白分明,左右转动着,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镜子外的长衫男人。 竖眼跟着突破了铜镜中的那面铜镜,一刹那长在了长衫男人手掌把持的这面铜镜镜面上,同一时间,长衫男人背後,那道生长出无数血色根脉,与他身躯相连的膨胀阴影里,骤然进发出一道道紫金雷霆! 「轰轰轰!」 雷光犹如瘦骨鳞的鬼爪,撕扯向长衫男人的身躯! 但在长衫男人举起铜镜的这个瞬间,镜面上那只竖眼一刹盯上了攒聚而来的恐怖雷霆! 所有雷霆,尽皆收拢在了那只竖眼内! 竖眼四下,镜面之内,斑斓雷霆飨念滚滚翻腾,围绕着那只竖眼,隐约勾勒出一张黄脸长髯的方正面孔。 长衫男人与镜中面孔对视着,叹息一声:「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你便是我的根,我的梦中身麽?」 「咚咚!咚咚!咚咚!」 周昶的心脏狂烈地跳动着。 一种令他颤栗的兴奋感,浮漾在他的心神间。 他将神魂寄托在这副『命壳子」之内,已有二十馀载年月,对於这种根出命壳子的悸动感,究竟意味着甚麽,他自然也极清楚。 有另一个『同命人』出现了。 那个「同命人』就在他的附近! 他感应到对方存在的同时,对方同样会感应到他的存在! 掠杀同命人,亦将继承对方的『遗泽」。 杀戮同命人愈多,对同命人的感知范围亦会扩张得更远! 周昶曾经杀死过一个同命人,尝到过甜头。 但眼下他感应到某个同命人忽然出现在自己周围,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与那种高度兴奋感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恐怖! 「鬼来敲门了—」 鬼李奇的言语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李奇已经彻底化作道鬼了。 它已然吞吃过一盏醒灯,将之转作自身的鬼阴灯,如今吃下了第二盏鬼阴灯。 四下诡韵流淌冲刷,於它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它在这片『中阴墟』里,根本行动自如。 而促使它此下立刻吞下第二盏醒灯的根因,不是因为他周昶的到来。 是因为另一个恶鬼前来敲门了。 连道鬼李奇都深为惧惮丶称之为恶鬼的存在一一今下在这片荒废医院间,除了周昶的那位同命人,又能是谁?! 周昶的心神颤栗起来,他脚下的夜狗子夹着尾巴。 一片惨绿间,他的影子显得分外鲜明。 那条影子牵连进了未明的地域间,两扇漆黑门户,在影子尽头若隐若现。 其中一扇门户上,悬着的『吊客星』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中阴墟中,能照活人前世身。 「吊客神,你敢转身与你那前世身照个面麽?」 肩头两盏鬼阴灯燃烧着的道鬼李奇咧嘴笑着,它所寄生的女尸皮肤正在溃烂,溃烂皮肤下,却显露出了另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它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周昶,心中垂涎不已,面上不动声色:「除了你那前世身外,你的同命身一一那个敲门的恶鬼,也追到此间来了罢? 「何能遮住你身上同命人的味道? 「从我门下学来的那些法门,可能助你?」 「自谋生路罢—」 言语声中,道鬼肩头两盏鬼阴灯修而黯灭。 它的形影,直接融入进了四下流淌的诡韵里,顷刻间消无影踪。 灯室里,只剩下周昶一个。 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将他吞没嚼碎! 他面色沉郁令他今下最为惧惮的,不是与身後的『丧门星』照面。 而是与那个同命人相见! 深藏不露的道鬼都极为惧惮的那个同命人,他与之照面,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今下能有何法,助我掩藏身上同命人气息,顺利从此间脱逃?」 诸般心念,闪过周昶脑海。 他募然想到,道鬼李奇先前的话。 这个道鬼留下来的那些法门之中,说不定还真有能为他所用的李奇肉身,已为他所有了。 周昶念及此,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一颗颗紫红的肉瘤,瞬息间在他周身鼓胀膨出。 第253章 鬼与根器(1/1) 第253章 鬼与根器(1/1) 灯室之内,一片昏暗。 满室漆黑中,周昶背後,惨白灯笼再再升起,却也未有将这片黑暗照亮。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反而令黑暗变得越发深沉可怖。 「有客到~」 惨白灯笼悬在周昶头顶,灯笼上开始滴落粘稠血液。 那血浆把整个灯笼都染成猩红,淋了周昶满身! 前来凭吊的客人已经到来,被凭吊的死者就是周昶。 他掌握着吊客神的权柄,但如今在『中阴墟」陡然而现之後,他的前世身也跟着被照映了出来一一那挂在鬼门之上的吊客星,即是他一直努力躲避的前世! 吊客神的力量,在今时开始反噬於他! 那从惨白灯笼里浇淋而下的血浆中,好似凝成了一条条手臂,试图拧下周昶脖颈上的头颅! 「你杀不了我,我也奈何不得你—— 「这不是第一回了— 周昶任凭那一条条血手臂不断试图拧断他的头颅,他周身膨出的紫红肉瘤愈发地多,直至将他的身形完全变作一个坑坑洼洼丶一看就充满灾病不祥气息的肉团! 这个肉团里,好似没有了筋骨支撑般,一下子就在地面上摊开,沿着灯室窗缝汨汨流下,瞬息间脱离了这间灯室! 始终悬在其头顶的血灯笼,也条而化作一道拉长的黑影。 黑影尽头,两道低矮的鬼门寂静耸立。 被挂在门上的吊客神双脚踩进黑影里,有些紫黑的筋络,顺着黑影一直延伸到了肉团所化的那滩脓水里。 那滩脓水像是被电打了一半,猛地颤抖痉挛起来,内里弥荡起层层涟漪。 脓水中肉芽丛生,顷刻间聚成了周昶那张写满痛苦的脸, 它张着嘴惨叫了一声,以更快的速度从此间脱离。 脓液滑落墙缝。 墙角阴影处,遍身黑鳞的夜狗子肋巴骨间生出两道锁链,拖拽着一副漆黑的棺材守在那里。 夜狗子眼见得主人临近,立刻以前腿扒开了棺材,令那团脓液掉进棺材内, 而後它拖着棺材,乘游於四下的漆黑阴影中,顷刻间奔逃无踪。 「跑得真快·— 穿黑长衫丶和周昶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将手里的铜镜重新放回藤编手提箱中。 他从楼梯转角站起身,往楼梯顶上看了看。 最顶上的楼层里,也没有了他要找的那个同命人的气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竟也不再上楼探查,提着皮箱转身就此离去。 长衫男人双眼变作死人眼般的青白色,他瞬时间没有了呼吸,从他身体里, 不会再有『活人气』飘出,引起偷脸狐子的注意。 周炎完全遵循着自己听来的那个?监区管理条例」来行事。 「这条「远白大道」,原来就是直通向远江县的。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就是白河市辖区与远江县的交结,这个位置原本有一个界牌,现在界牌已经没有,再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就会直接走到比远江县更後面的『清江县」。」 宽阔大道边,停着二三辆汽车。 王庆丶王丶袁冰云等人站在汽车旁,正在交谈着。 王此时出声,为特别调查小组的两人,介绍着这条道路原本的情况。 他眉眼间愁云紧锁,下巴上也是胡子拉碴的,原本这段时间他一有空闲,他就会驱车往远白大道这边跑,自行调查远江县黑区的情况。 现下局里终於开始集中力量,着手攻坚远江县黑区灵异事件,王也终於不再是独自一人在此间徘徊丶搜集为数不多的线索了。 王的老家就在远江县。 远江县有他的父母亲人。 他根本不可能对这个消失的地区,置之不理。 「这几天布置在几个黑区交界点附近的灵异波纹收集器,都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 「我们或许需要新的突破口,把目光暂且从如远白大道这样的交界点上挪开,在其他地方多走动观察,可能会有一些收获。」袁冰云翻看着手机上的灵异波纹设备侦测记录,向王说道。 这一批灵异波纹收集器,是第一实验室近段时间得来的成果。 这种仪器,具备比灵异侦测器更灵敏的侦测能力,但目下设备都比较大,只能安装在固定建筑之上,不能随身携带,目下袁冰云的第一实验室,就在研究怎麽让灵异波纹侦测设备轻量化丶可携带。 但因为设备面世不久,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对这种设备的质疑声,同样也不少。 王就是其中一个。 他听着袁冰云的话,迟疑着道:「灵异侦测器时灵时不灵的,这玩意都面世这麽久了,技术都不成熟这个新出来的波纹收集器,靠谱吗?」 袁冰云闻声微微抬起眼帘,与王对视, 她正想说些甚麽,王已经转开了话题:「局长丶副局长他们说今天会来这边实地观察。 「他们什麽时候到啊,袁姐,你有没有他们的电话?」 「想让我去催?」袁冰云笑了笑,目光看向王身後,道,「喏,已经到了。」 「到了?」 王赶紧转身去看。 站在车屁股後头,显得没精打采丶心事重重的王庆,亦跟着扬起头,看向一辆缓缓停在路边的黑色SUV。 副局杨远威开车,把局长郑太秀载了过来。 看着两人先後下车,众人的眼神不免惊。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俩人一直都在暗里较劲,如今竟然能和谐地同坐在一辆车子了? 还是杨副局开车? 心下异归说异,但众人也不会多嘴去向两人询问甚麽,眼见两人都下了车,众人都迎了上去。 「郑老师。」 「杨副局。」 郑太秀笑呵呵地点头,回应着众调查员丶研究员的招呼。 杨副局看了看四下,转而向袁冰云问道:「有没有什麽发现?」 「没有发现。」袁冰云也乾脆地回道,「我个人认为,这样每天观察,可能观察很久也找不到任何端倪一一远江黑区出现的时候,与远江县交界的区域,都有大面积的树木丶庄稼丶植被枯萎,动物死亡的情况发生。 「浓度极高的灵异气息,天然会让生物感觉不适,产生种种反应。 「这种灵异气息,甚至会影响现实的环境,使环境出现老化丶花木凋零等种种变化,我们灵调局称之为『象』。 「但根据我们现在研究发现,灵异气息有时候并不会真正显现,使环境产生变化。 「只有灵异波纹一一灵异波纹是一直存在的。 「但它更难被观测到,之前的宋佳具备这种能力,但现在宋佳不见了。 「而我推测,远江黑区产生的那一瞬间,黑区里可能爆发了极其浓度极高的灵异气息丶振幅极大的灵异波纹一一具备灵异能力的调查员,同时也具有灵异波纹。 「根据我们对几只土猎犬的『受感反应试验」发现,各种灵异波纹之间,在达到某种相同频率之下,於激烈的对撞冲突中,可能产生同频震荡,继而发生交融。 「所以我想,局长和副局长不如同时运用灵异能力,以此散发出的灵异波纹,有可能与远江黑区已经潜隐下去的灵异波纹产生交融,继而打开通往远江黑区的那扇门。 「一一这个的前提得建立在远江县目前真地还处在咱们这个世界。 「要是它根本就不存在了,那也就没有灵异波纹向外散发了,自然不可能与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交融成功。」 袁冰云眼中满是跃跃欲试之意。 通过何炬留下的那几只土猎犬,她进行了『受感反应试验」,由此确定了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 如今便是进一步扩大科研成果,试图将「灵魂拼图』的设想,带入到试验之中。 观察种种不同的灵异波纹交融,有助於『灵魂拼图」从设想加速进展到实际运用里。 听到袁冰云的话,杨远威皱了皱眉,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你以为」丶「你猜测」丶「你觉得」一一做事应该先有计划与目自标,再去构建实际的行动步骤。 「不能仅凭着你以为,你的感觉来做。 「我们的灵异能力,不能轻易运用,这种灵异能力,对我们个人而言,也是一种很重的负担。」 杨远威的语气之中虽有责备,但也坦陈了他与郑太秀目下面临的窘境。 他们的灵异能力强则强矣,确实不好长时间高频率运用。 而袁冰云的提议,分明需要两人长时间持续地输出灵异能力,如此才有可能令二者的灵异波纹交融,继而与周围环境中可能隐藏的丶黑区里散发出的灵异波纹聚合。 聚合之後,能否真正打开通往远江黑区的门? 这尚且是个未知数。 「我觉得可以尝试几次。」郑太秀这时候看着袁冰云,笑着说道,「但需要你们进行了实际勘验,确定了最可能与远江黑区交界的位置之後,我才好和老杨进行尝试。 「否则即便是我们有心要做,但位置不对,警如现在的位置实际离远江黑区还很远很远,那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郑太秀的话,令杨远威回头盯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反驳什麽。 袁冰云见此情形,立刻兴奋地答应了一声。 接下来勘验出最接近远江黑区的那个位置,她就能邀请两个正副局长出手, 尝试与四下可能隐藏的远江黑区灵异波纹『交感』」了! 「所以现在也没有其他的收获——」 郑太秀眯眼看着道路尽头,他口中的话语还未说完,忽然听到了一阵好似玻璃碎裂般的「咔」声,在头顶响起。 郑太秀下意识地仰头望向苍穹。 周围的杨远威丶袁冰云丶王庆等人,也俱听到了那种类似玻璃碎裂般的声响,俱仰头望天。 澄碧如洗的天穹,一瞬间变得昏暗无比! 紧跟着,和道路监控摄像头一同悬挂起来的灵异波纹收集器,忽然发出声声爆鸣! 「滴——滴——滴——轰!」 声声爆鸣钟,一台台灵异波纹收集器,瞬时爆裂! 沉黯下去的天穹中,震飘下大量黑影馀烬。 那种令人极难忍受的诡韵,冲刷此间! 天地间,栽种下无数龙爪槐树的阴影。 槐树阴影由虚化实,枝权疯狂生长! 「嗡一—」 在场众多人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凛冽的寒意忽自郑太秀身上进发而出,他的头发都被染成霜白之色,层层冰屑顺着他的毛孔爆散而出,弥漫在四周,贴附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躯上,在周围人的皮肤上联结成冰层。 将众人暂时隔绝在这凶猛诡韵之外! 「咔嘧!」 这时候,杨远威从冰层中挣脱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根点燃了。 一股烟雾从他鼻翼间流淌出,他的生命力,似乎跟着着一股烟雾流淌出了许多。 烟雾中人影绰绰。 那些人影伸出手掌,撕扯着杨远威与郑太秀脚下蠕动着的阴影,使之暂时不能动弹。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杨远威看着自己脚下的阴影,面孔上笑意莫明,「灵异能力用多了,也会招来真正的鬼。 「它一直追着咱们.—·· 「眼下看来,是真的让它们追上咱们了— 郑太秀没有回应杨远威的言辞,他转头朝白河市的某个方向看去。 彼处高楼林立间,一栋疑似正燃着熊熊大火丶与当下时代风格不符的楼宇, 正在层层拔高。 「我们的火种,能不能保住?」郑太秀呢喃低语。 「第二道火种,业已熄灭了—」 周昌喃喃低语,浓烈的不祥预感,充斥在他的心神间。 在四周疯长的槐树阴影里,他垂下头,看着脚下自己与宋佳的阴影。 宋佳的影子与他的两道影子交叠看。 此时,他有两道影子。 一道影子是残缺不全的恶生灵。 一道影子,微微佝偻背脊,看起来竟与何炬有几分神似。 似是何炬的那道影子,与宋佳的阴影瞬时拉长周昌募然抬头,看到宋佳头顶长出了一条惨白的手臂,那手臂张开,拳心里竟着一只血红的眼睛一一一缕缕血管纹络般的丝线,从宋佳拉长的阴影里蔓延而上,攀附在宋佳周身,又聚集在那条掌心生着血红眼睛的手臂周围! 宋佳转头来看周昌,她的那只血红鬼眼,也不受控制地浮显了出来。 第254章 钉头七箭书(1/1) 第254章 钉头七箭书(1/1) 「组长,你一—」 「你的影子里有个稻草人!」 宋佳转头凝视着周昌的身後,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瞳仁紧缩着,分明是在周昌身後看到了甚麽恐怖的情景。 周昌看到宋佳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宋佳在自己背後影子里看到的那个稻草人,必定形象不佳。 「用你的鬼眼盯住它!」 天塌下来的这个瞬间,他与宋佳身上都产生了异变。 那种异变,都来自於他们的影子。 宋佳身上生出的异变,即是头顶长出的那只惨白手臂。 惨白手掌心里着的血红眼睛,又与宋佳的『鬼眼」灵异能力相呼应。 这种异变,似乎与个人的灵异能力相关。 周昌自身因为来自於旧世,所以并没有在新世化生出灵异能力。 可他演化出的何炬人格,却具备了『诅咒」这种灵异力量。 他推测,自己身後影子里浮现出的稻草人,应该与何炬的灵异能力有关。 「哦!」 宋佳得到周昌的指示,立刻下意识地运用自身的鬼眼,死死盯住周昌背後影子里浮现出的那个稻草人! 她的右眼眶里,血色旋涡陡然旋转起来。 趁此时,周昌身上,募然有七性杂芜之念流动开来。 他的一条手臂,骤然转化为凶手臂。 漆黑得似包裹着一层铁皮的凶手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向了对面的宋佳! 宋佳的眼神茫然,不知道为什麽组长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她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就骤然袭击了她! 从她头顶生长出来的那条惨白手臂,被自宋佳阴影里蔓生出的无数紫红血丝缭绕着,猛烈挣扎一一这条手臂之下,似乎还牵连着一只恶鬼的其他肢体。 鬼眼手臂奋力挣扎,乃是为了从宋佳的身躯里,抽出自身的其他部分! 而它稍一挣扎,便令宋佳无法运用鬼眼的力量,右眼眶中的血色旋涡,一瞬间乾涸! 「咔!」 这个时候,凶手臂电射而出,一把瓣住了宋佳头顶长出的那条鬼眼手臂! 一黑一白两条鬼手交握,恐怖飨气顿自凶手臂之上进发,这条漆黑手臂浸润於四周流淌的诡韵之中,爆发出了比鬼眼手臂更强大的力量! 在二者交握的瞬间,鬼眼手臂就被周昌断了! 那只着鬼眼的手掌,被凶手臂同样在掌中! 手掌以下的惨白肢体,条而溶解消散。 侵袭宋佳灵魂的剧痛,瞬息间消散不见。 她脸色煞白,右眼眶里又涌出了艳红血浆,聚成鬼眼,直勾勾定住周昌背後:「组长—————那个草人丶站起来了一一」 被凶手臂在掌中的鬼眼手掌,被诡韵冲刷着,消无踪迹。 而在宋佳话音落地以前,周昌身形就被滚滚七性杂芜之念包裹。 他在刹那间化作了完整的凶滩,猛一转身,果然看到在他身後,疑似何炬的那道影子里,正站着一个由稻草编成的草人。 这个草人猛然面朝着他站立起来,草人头顶处,像是被甚麽尖锐物体瞬间扎中了,一个凹坑跟着浮现。 凹坑中流淌出滚滚污血! 周昌即便被凶替身,自身的感知里,亦出现了强烈的疼痛感! 凶滩面孔上,那两道交错裂缝中,也跟着有滚滚飨念不断流淌出! 同时间! 有语声在周昌耳畔若隐若现:「头顶七星,下应七魄,七日顶头箭,七日钉头书,一命归阴去,钉头七箭书,急急如律令一一」 「喻!」 一种无形的丶无有指向的力量笼罩了凶! 凶在诡韵滋养下,已然变得愈发强大。 然而此时受这『钉头七箭书」,它逐渐鼓胀饱满丶好似铁块铸就的形体,一下子就干了下去! 漆黑皮肤上,遍布龟裂纹! 「哎一—」 这时候,馀江正好带着几个「裹草席的」,推开院门走进来。 它一眼就看到了堂屋台阶前与稻草人脸对脸的周昌。 目光下移,看到周昌脚下与那草人相连的漆黑人影之时,顿时大惊失色:「 偷脸狐子! 「狐狸尾巴漏出来了!」 「偷脸狐子!」 「是偷脸狐子,大家快跑!」 跟着馀江走进院子里的那几个『裹草席的」见状,俱骇恐不已,扭头就跑! 转眼之间,馀江辛苦招揽来的几个人手,就被「偷脸狐子」吓跑了个乾净。 馀江也想逃跑。 但他又想到父母还在这个屋院里,只得硬着头皮在院子里站定。 此时,笼罩凶的那种无形无质丶不可捉摸丶仿似只是牵机一变的力量,须臾消散无踪。 那从周昌脚下影子里立起来的稻草人,也好似被无形火点燃了,瞬时间燃烧作空。 周昌脚下那道何炬的影子,慢慢变成一条细线,逐渐微不可查。 凶面庞上的交错裂口大张着,又开始疯狂吞吃四周流淌的诡韵周昌念头一转,直接将这被『钉头七箭书」压制住的傍鬼,收了回去。 他『变回原形」,脸色尤有些苍白。 「把门关好。」 周昌身形微微摇晃着,他的声音里文听不出甚麽不对劲的地方。 听到他的瞩附,馀江赶紧回身去把院门拴上了。 如此,周昌的精神才微微松下去,直接坐倒在地。 「这是怎麽回事?」 馀江匆匆走近,又在周昌五步之外站定,惊魂未定地看着周昌和其身前护着的宋佳,接着道:「你不是穿纸衣裳的吗? 「怎麽还会有偷脸狐子追你? 「这不符合鸦鸣国的常理!」 「不用紧张。」周昌徐缓地呼吸着,感受着那种好似钻进了自己脑子里丶连自己神魂都一同扎透的剧痛慢慢消散,他拍了拍拦在自己身前的宋佳的小腿,令其放松。 而後才与馀江说道:「或许是我在这鸦鸣国里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穿纸衣裳的。 「一个没穿纸衣裳,和我这个同事一样。」 「两个身份?」馀江眼神异,对周昌的这句话无法理解。 一个人在鸦鸣国里,只能获得一个身份。 怎麽能有两个身份的? 在外面,那些人格分裂症患者,确实容易给他们自己创造出不同的身份。 难道眼前这人是个精神病? 一念及此,馀江陡然觉得周昌更加可怕了。 对方的笑脸,在他眼里都好似恶鬼的邪笑一样。 馀江咽了口唾沫,压着心底那些不着四六的想法,又向周昌问道:「那你现在一一你的另一个身份,是不是已经被偷脸狐子杀死了?」 他们这些乍入黑区的人,都被偷脸狐子杀死过。 与偷脸狐子照面的人,馀江没见过一个能活下来的。 都已经死了,被抛入七日轮回中。 是以见着周昌的偷脸狐子显形,也有类似想法。 「没有。」周昌及时运用傍鬼来为自己挡灾,傍鬼凶因此都『瘦弱」了很多。 要是这都挡不住偷脸狐子的一击,那凶岂不是白瘦身了? 「我的另一个身份,现在还好好活着。 「看来今晚去义庄祠堂里,我确实得和宋佳一块分食那碗生米了。本来还想着,我这个穿纸衣裳的,不能进义庄,只能让同事自己去取那碗生米。 「如今我有这第二个身份,看来义庄也能去,生米也能取,棺材也能躺了。 ,% 吃掉生米以後,就能和偷脸狐子一样,去偷活人的脸和命。 周昌今下真正见过了『偷脸狐子」。 他开始意识到,偷脸狐子从活人身上偷走的,其实并非是脸和命。 眼下馀江这些裹草席的,他们体内还有活气,能够经历很多个七日轮回,与其说他们是『死人」,不如说他们是还有生命力的死人丶身上有活气的死人,也或者是『活死人」。 偷脸狐子没有拿去他们的脸和命。 只是取走了他们的『根」。 从前,按照新世灵调局的说法,人们具有的灵异能力,来自於他们被灵异气息侵染的根器。 但如今周昌亲眼看到,在诡韵催化之下,自己与宋佳身上,竟然长出了恶鬼。 他由此怀疑灵调局的说法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的。 或许,真相其实是,鬼是人的根种,人是鬼的附庸。 鬼不是人的影子,人其实才是鬼的影子! 一只鬼,可以把自身根种播撒在许多个人身上,而这些人在被灵异气息侵染以後,他们体内的鬼根种开始发芽一一他们由此具备了灵异能力。 可这种灵异能力愈开发,愈强大,也愈会汲取人本身的生命力。 人就像是一只只恶鬼的肥料与培养皿一样,在被汲取掉所有生命力以後,直接凋亡。 而那些发了芽的鬼根种,或者直接复苏,或者继续寻找下一批人,接看寄生这种想法,太过绝望,太过黑暗。 一直被教科书丶各种舆论丶历史教育着,乃是「方物灵长」的人类,其实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一一这个世界的主角躲在世界的暗面,静静观察着玻璃鱼缸里,名为人类的鱼儿的游曳与生长! 或许创造人类历史本身的也并非人类,而是背後的鬼! 它们需要,所以人类才有历史。 它们不需要,一切只是泡影! 周昌为自己的想法心神颤栗着,『钉头七箭书」带来的剧痛才消散下去,又随着他心神的震颤,而跟着再一次於神魂深处涌现。 而馀江并未察觉到周昌心绪的变化,他听到周昌的言语,愣了愣神,喃喃道:「你这丶你这难道不是在卡鸦鸣国的BUG? 「这两头吃—能行吗?」 周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他搓了搓面孔,神色变得有些淡漠:「能不能行,今晚就知道了。」 「我找来了好几个裹草席的,他们都很有能力,我们之前就合作过,能力没的说。 「但他们都被你一一都被偷脸狐子吓跑了。」馀江又道。 「他们没跑远。」周昌摇摇头,「比起我们,他们更是走投无路的人。 「我是他们能争取到的那个最大可能,最佳的机会。 「你出门看看,他们就在门外等着。」 听到周昌的话,馀江将信将疑地出了门。 果然如周昌所料,他先前招揽过来的那七八个人,此刻都畏畏缩缩地躲在土坡四周,小心地观察着夯土院的门口。 眼看着馀江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这些裹草席的,立刻呼啦一下子围拢上来。 「馀江,情况怎麽样?」 「那个身上的血能给咱们『治病』的人,他被偷脸狐子杀死了吗?」 「他死了,户体里应该还有点血吧?咱们能不能自己去取?」 馀江听到那个马脸青年预备自己去周昌死尸上取血,直接吓了一跳。 他狠狠地瞪了那马脸青年一眼,喝道:「说什麽鬼话! 「何先生,还活着! 「偷脸狐子跑了,何先生没死!」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人群鸦雀无声。 看了一圈众人的神色,馀江对自己这几句话造成的效果非常满意。 他依旧神色严肃,低沉道:「跟我进屋,都排好队去见何先生,不要乱,不要在他跟前说你们那些鬼话!」 说完话,馀江转身首先走进院子里。 那些裹草席的跟在他身後,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一个个缩着脖子,排队老实跟着。 周昌此时坐在了堂屋里。 他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了张老送给自己的那本《根器照鉴》,正在一页页翻阅。 「念身类根器目录。」 「1丶镜中身。」 「2丶鬼手。」 「3丶背後人皮。」 「122丶咒人鬼。」 周昌翻至诅咒鬼那一页,仔细浏览。 「谊咒鬼:具备该念身类根器的人,会拥有诅咒他人的灵异能力。 「某地调查局中,有调查员具备诅咒鬼的根器。 「这种能力在诅咒其他活人身上,效果非常明显,但对鬼效用不大。 「与咒人鬼类似的根器,有『巫祝』」类根器,『借物杀人』根器,『舌上人头』根器。」 周昌将『咒人鬼」相关的根器都一一浏览过。 这几样根器,隐约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牵连。 它们会不会都出自同一只鬼? 第255章 一滴血(1/1) 第255章 一滴血(1/1)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新现世里,活人的根器与鬼息息相关, 根据周昌先前在自己和宋佳身上看到的情形,他甚至怀疑,活人本身并不存在根器,这种根器实则是鬼暗地里栽种於活人身上的。 那麽,如咒人鬼丶巫祝丶借物杀人这一类性质类似,运用方式类似的根器, 会不会出自於同一只鬼? 在旧现世,想魔已有具体的层次划分,鬼是否也有类似的等级划分? 它们和想魔是不是根本就属同类? 与鬼接触得愈多,周昌便愈发觉得,鬼和想魔,从根本上其实是同一类。 鬼能为诡仙带来劫灰,想魔亦然。 鬼具备某种意义上的重复性杀人规则,想魔更是如此。 只是前者更容易被杀死。 而後者只会「化』去,一旦时机合适,想魔仍会再生。 死去的鬼,没有任何残留。 但死去的想魔,一定会有类似怖性根这样的事物残留。 这也正是周昌始终无法将鬼与想魔归为同类的重要原因。 旧现世中,哪怕是未入想魔序列的「诡」,都极其难以被杀死,且死後会残留怖性根这样的东西。 新现世里的鬼,於周昌而言,却是一碰就碎,赢弱得可怜,死去以後,也不会有任何残留。 「鬼和想魔一定存在某种渊源,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就像旧现世和新现世也存在因果关系一样。 「从历史演变来看,旧现世是新现世的因,毕竟旧现世比新现世年代更加久远,可按照旧现世那般十室九空,生灵几无活路的情形演进下去,到新现世所处的时间线上,此间该早没有活人了才对。 「现实情况却是新现世的人类发展得很好,从前根本没有任何受鬼神影响的迹象,这样来看,旧现世倒像是新现世人类文明被鬼侵袭,衰变之後形成的景象了。」 有关於旧现世的事情,因忌惮於『阴生诡的诅咒』,周昌从未在新世界与任何人透漏过,他认为,在他以前,或许也甚少有旧现世人,敢把旧现世的情况在此间透露出去。 但是现在,局面一颓再颓,周昌倒有心把旧现世的情况透漏出去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 他现在便是此般心态。 周昌放下了手中这部《根器照鉴》 这部书籍虽然总结了为数众多的根器类目,但对於根器的研究,依旧笼统而宽泛,只停留在表面。 现下周昌觉得,不论是根器还是灵魂拼图,都值得研究推进。 他翻了翻随身的包裹,从中抽出了袁冰云新发布的几篇论文,摆在了桌面上,预备呆会儿先浏览一二。 这时候,馀江领着一个裹草席的,走进了堂屋里。 「何先生,我把人带过来了。」馀江低着头,向周昌说道。 他目下对周昌自有一种复杂情绪。 既敬又畏,既想依附,又觉得这人做事不够稳妥,说不定就会把自己一家带到沟里去。 然而现在他们一家都被『绑上贼船』,也只能怀着复杂情绪继续纠结着给周昌做事。 周昌觉得,馀江做事很好,很靠谱。 他看了看馀江身後那个畏畏缩缩的人,面上就流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好,我来一个个面试。 「阿江,你也在这里看着。」 面试是什麽东西? 阿江这称呼是什麽鬼? 馀江嘴角一抽,但很快还是维持住了自己面孔上的表情,绷着脸点了点头:「好。」 随後,他就也站到了周昌的桌子旁边,和宋佳一左一右。 「馀江和你说过了吗? 「我们都是白河市灵调局的调查员,现在灵调局也是将远江县黑区作为了主要的调查方向。」周昌看着那畏缩站在桌後的中年人,笑吟吟的,信口胡诊道,「我和我的同事宋佳一一当然,现在也包括馀江,作为先锋队,首先潜入这处黑区来勘察现场情况。 「现场情形很不乐观。 「所以我们准备就地招聘一批调查员来协助我们。 「当然,在协助我们做事的同时,我们也会给你们一定的便利。 「是以,你可以将当下这里,看成是一场招聘会。 「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远江县和外面是不互通的,你们竟然能从外面进来」瘦削中年人眼神躲闪,小声地道,「请问加入你们的话,对我们这些裹草席的,具体是有什麽便利?」 利益,才是驱使他们冒险前来见周昌的最主要原因。 所谓的高尚美德丶为了白河市民的共同福祉这种东西,只会让他们之以鼻周昌当然也明百这一点。 他也没想过要通过什麽深情演讲来说服这些不知道死过多少回的异类。 他就没想过说服这些人甚麽。 把这些人先骗上船来给他做事,是他今下的目标。 「夜晚在槐村晚上出现的义庄里,棺材数目应该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吧? 「总会有一个定数,对不对?」周昌歪着头,眼晴看着中年人,嘴里却是在向馀江发问。 馀江眼光闪了闪,道:「每个夜晚出现的棺材数目不定,但大都在八副到十三副之间。 「因为从没有裹草席的真正进到棺材里去过,所以进入棺材以後,棺材的数量是否会减少?这也是个未知数。」 「嗯。」 周昌点点头。 又向那中年人道:「你们成为调查员的话,首先会和馀江一样,身上得以沾染我的血。 「我的血,能让你们收住身上剩馀的活气,避免被割麦人割走。 「这是最大的便利。 「我觉得,这个福利已经很好了,你们自行行动,随时会死在割麦人和偷脸狐子手中,如今对你们威胁最大的割麦人暂且消除了,而且,在灵调局组织下, 你们可以联合起来,共同进退。 「这也是一个隐形的福利。 「看你吧,你要不要加入? 中年人听到周昌和馀江提了一嘴『义庄里的棺材」,内心难免想入非非。 自觉现下越早加入灵调局,成为周昌手下的调查员,就越会和馀江那样受到器重,进而能得到先一步变成『躺板板的」机会。 所以,他眼见周昌目光直直地射来,根本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就答应道:「加入! 「我加入!」 「你叫什麽名字?」周昌问。 「常辛。」 「好,常辛,现在你就和馀江一样,是我手下的调查员了。」 有了第一个裹草席的加入,其後七人,也俱响应周昌的号召,加入灵调局, 成为了周昌的下属。 他们站在堂屋中,围着周昌跟前的桌子站成了一排。 桌子後,周昌斜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用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红得不正常的血液,从他指尖渗出。 他身後站着的馀江,立刻以眼神示意第一个加入进来的调查员-常辛。 常辛慌忙绕到桌子後,躬下背脊,以眉心去承接周昌指尖渗出的鲜血。 那火一般艳红的血,滴落於常辛的眉心里,立刻消融不见。 他身上没有任何感觉,茫然地退到一旁去。 下一个人赶紧跟了上来,同样躬着身,将眉心贴在周昌的指尖。 周昌身後的宋佳,看着这一幕,觉得眼下这般场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片刻之间,在场八个人的眉心里,都沾染了周昌的鲜血。 八个裹草席的,并未感觉到自身有任何异常。 但在周昌眼里,他们就像是一道道红外线成像仪里的人影,每一个裹草席的,体内都燃着红彤彤的火一一他们自身的血液丶活气,与周昌的鲜血紧密结合。 只需周昌心念一动,就能抽走他们体内的那把火。 在场众人不论内心对周昌抱有何样想法,试图在周昌这里谋取甚麽,但於周昌而言,他们已经是『自己人』了。 所以,周昌面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真诚:「各位,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拉拢更多的『裹草席的」加入灵调局。 「人多力量大。 「我们联合起来,可以把槐村完全变成咱们的据点。 「这样的话,接下来,不论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会格外顺利简单。」 「拉拢更多的人?」常辛闻言,首先皱紧了眉头,「睡在槐村各个房子里的割麦人,马上就要睡醒,出门绕村跳舞了一一等他们跳完这场舞蹈,夜也就来了。 「到时候,义庄也会出现。 「咱们这个时候,不应该好好商量一下,怎麽分配义庄里那几副棺材吗? 「还有,到时候怎麽占领义庄,阻止其他割草席的进来?这也应该好好地讨论一下。」 常辛的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他们愿意加入灵调局,给周昌做手下,一是因为周昌的血液,能够让他们抵御割麦人。 二是因为周昌这里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跟着这股势力做事,他们转换阶级,成为「躺板板的」,会简单顺利很多。 如今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自然是该追求第二个目标。 假若周昌不同意常辛的建议,那麽接下来,这跟随馀江而来的八个人,也会瞬间脱离而去。 没有了他们八个的加入,周昌这边只剩五个人。 八人对五人,常辛等人也占据绝对优势。 他们在七日轮回中死亡了太多次,死亡已经不足以让他们畏惧。 让他们忌惮的,唯有逆转死亡的这条道路上,如割麦人丶偷脸狐子一般的恐怖障碍! 现下,两重障碍已被周昌大发善心去其一了。 至於周昌,虽然也叫众人隐隐忌惮,但与周昌对抗,他们却不过只是多死一次而已,在七日轮回里,死又有何惧? 反正又不可能真死! 「我把大家拉拢到灵调局里,是希望和大家一同协力,对抗这处鸦鸣国之内的灵异力量。 「乃至最终解决这起『黑区事件」。 「令各位去拉拢其他人,加入我们,亦是为了组织起更多的有生力量,向最终目标去靠拢。 「唯有真正解决这起黑区事件,各位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与此相比,进义庄,抢棺材只是我们将来计划中的一环,却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割麦人睡醒之後,绕村跳舞,对其他裹草席的会有很大影响,但你们恰恰是不受影响的那少数几个人。你们这时候去拉拢其他那些裹草席的,本身於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宣传GG。 「我觉得这个时机很恰当,很好。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周昌板着脸,说出了一番伟光正的话。 连宋佳听到周昌说出这样一番话,都禁不住异,以至於多看了周昌几眼。 现下周昌的表情,让宋佳一看到,脑海里就联想到了白河市灵调局的二号人物一一杨远威。 组长现在做出这副伟光正的表情,应该是在模仿杨远威吧? 还是挺有几分气势,挺像的宋佳脑海里飞转着念头,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周昌说出的那番话上,而是落在了别处,觉得周昌cos『杨副局」cos得很像。 毕竟这样伟光正的话,宋佳她们以前更没少听过,也就更不可能对这样的话语产生任何兴趣了。 在场众人更是如此。 常辛像看傻子一样的看了周昌一眼,他并没有言语,蜷缩着肩膀往後退了退,以眼神与其他人飞快地交流了一番。 一种戏谑的气氛,悄然在众人里弥漫开。 随後,有个高壮的青年人撇撇嘴,口中发出「嘴』地一声,引得周昌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周昌记得这人叫『谢明安」。 谢明安见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更抱起了膀子,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向桌子後头的周昌说道:「我看咱们现在,还是赶紧商量正事! 「就是到时候怎麽抢棺材的事儿! 「其他的事情,等咱们躺到棺材里以後再说也不迟嘛! 「先自救,再救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说话比较直,周组长您也别见怪,但其实我的想法,都是各位兄弟心里真实的想法一一咱们民主一点,少数服从多数不就好了吗? 「不然您要是非要搞一言堂,想让我们都按您说的做,到时候您在台上说, 我们在台下说,您要往东走,我们就是往南走一一那样您面子上就挂不住,就不好看了啊!」 周昌听过了谢明安的话,点了点头。 见他温和的表情,谢明安撇了撇嘴,认定对方会被自己这些人裹挟着去做『正确」的事情。 「你们都是这样觉得的?」周昌向众人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周昌身後的馀江和宋佳站着没说话。 宋佳是只看组长做什麽,她跟着做就行。 馀江则是觉得,自身明明和周昌在一条船上,和眼下这些人也在同一条船上可眼下这些人被救上船以後,就想抢夺这条船的控制权一一他本能地觉得危险,自然不可能去附和那些人的意见。 「那我的血呢? 「我的血不是白给了?」 周昌瞪大了眼睛,表情很有一种『无能狂怒」的感觉:「我费尽心思地把你们拉拢进来,结果你们却不听我的话,这算怎麽回事?!」 「我们也没办法———」常辛这时出声,他摊着双手,满脸无辜地道,「是您要给我们您的血,这血也不是我们抢来的。 『实在没办法,我让您打一顿消消气也行。 「现在哪怕是杀了我们,我们也没办法把血还给您了— 他这番话说过,众人面上的笑容里,讥消意味更浓, 「也不是不可以———」周昌挪开了椅子,从桌子後慢慢站起身,他缓缓握紧右手,在场众人,顿觉得体内血液流动加快,身体发热的感觉愈发明显众人隐隐察觉到了甚麽,纷纷皱起了眉头。 就听周昌接着道:「我借你们一滴血,你们把一身鲜血都还回来吧—— 第256章 比鬼更恶(1/1) 第256章 比鬼更恶(1/1) 「什麽?!」 「你留在我们身上的血,你难道还能拿回去?!」 堂屋里的众人闻声,一时勃然变色。 有人眉头紧皱,看向周昌的目光里,充满了探询的意味。 有人则趁着当下混乱的情形,转身就朝堂屋外跑去。 这朝堂屋外逃跑的两人里,正有常辛一个。 他对眼下情形分辨得明白一一不论如何,像「何炬」这种能扛过偷脸狐子的袭击而不死的人,在如今的鸦鸣国内,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对方实力很强! 哪怕常辛体内剩馀的活气还有一二十缕,够他死个一二十回,可能少死一次,不就多出了一次试错的机会? 所以这种时候,和对方硬碰硬根本不划算! 眼见对方有动手撕破脸的打算,常辛第一反应就是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跑掉。 这时候,跑得慢的肯定遭殃! 然而,周昌本就在等一个机会,好好拿捏一番这些异类。 这些异类在鸦鸣国屡经生死劫关,从本质上已经与黑区之外的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不能再一开始就服住他们,那麽之後就更不好管理这些人。 眼下这些人首先向周昌发起挑畔,对於周昌而言,倒正是瞌睡来了,他们就送来了枕头。 他不可能放过这里试图反抗自己的任何一个人。 周昌的右手渐越握紧。 在场之中,不论是逃到门口的常辛两人,还是站在原地暂时微动的谢明安等人,一下子就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动跟着骤然加快了,一种炽热的气息,从他们各自身体里爆发而出! 八个异类体表,乍然间血管暴突! 密布体表的血管之中,流淌的鲜血,竟如岩浆般艳红! 在这疯狂冲刷流动的血液衬托下,八个裹草席的身上,纷纷出现各种各样的伤口。 谢明安脖颈侧方大动脉的位置,浮显出一道恐怖的致命伤痕; 常辛的下腹部裂开了一个腐臭的窟窿; 有人头骨慢慢塌陷下去,有人胸骨逐渐爆开! 那流淌於八个异类体内的鲜血,在周昌号召之下,逐渐从他们身上脱离而去的同时,亦裹挟走了他们体内所有的活气,跟从他们的鲜血,一齐脱离出体! 所以八个异类逐渐显现出了他们各自的『户相』! 一旦户相彻底演变出来,他们就变成了「光身子的」,再没有机会脱离七日轮回,脱离这鸦鸣国了! 赤红血液从八个异类浮显出体表的血管里进发而出,炸散成蓬蓬血雾。 滚滚血雾在堂屋里如匹练般游曳着,游曳缠绕向周昌握紧的右手。 周昌看着八个眼神骇恐的异类,面上笑容冷淡。 他不开口作声。 八个异类就已经按捺不住,纷纷哭豪起来: 「我身上的活气都被这血抽走了一一完了,全都完了!」 「对不起,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您说的都对,我都听您的,一定老老实实给您做事!」 感觉到体内活气脱离得速度愈发加快,八个异类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向周昌求饶起来那个逃到门口的常辛,此刻却不敢把脚跨出门槛半步。 他转过了身,捂着腐烂的腹部,双膝一软,就要向周昌跪下,祈求周昌饶恕他。 如今,在众异类眼里,周昌俨然是比割麦人丶偷脸狐子更恐怖的存在了。 割麦人一次只能割走他们体内一缕气,偷脸狐子和他们撞面,也不会把他们体内的气都抽走,他们还有机会再入七日轮回一一可周昌这一出手,直接就绝断了他们所有的活路! 七日轮回里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 所有异类都清楚这一点。 但被周昌杀掉了,那可就真地一了百了了! 「矣!」周昌伸手一指那眼看着就要给自己下跪的常辛,扬声道,「别跪,别跪! 「跪了我可就不饶你了啊!」 一听这句话,常辛打了个哆,僵在原地,不敢再向周昌下跪。 他看着周昌认真的表情,更猜不透这个魔王心里在想些甚麽。 对方不让自己向其下跪,是出於真心,还是出於客套? 好在,周昌这时又笑眯眯的,继续开口了:「我们虽然是上下级,但大家从根本上彼此都是平等的。 「现在都是新世界了,别来旧社会那一套。 「我发自内心的希望大家能够好好做事,为我们自己,为白河市民谋福祉,我有错吗?」 活气被血气裹挟着,绸缎般缠绕在周昌的拳头上。 周昌感应着那些血气逐渐向自己体内浸润,连同内中的活气一齐,填入自己的躯壳, 他体内的每一滴孽气之血,都沸腾雀跃了起来。 但在下一刻,周昌就把那些意图与己身融合的血气活气,都摒除於外。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不会吃自己的同事。 而他的同事们,听到周昌的询问,纷纷真诚地点起了头:「您没有错———」 「您是对的,您是对的—」 「对对对.」 「对!」周昌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各位想要尽早脱出轮回,离开鸦鸣国一一但各位有没有想过,你们其实从根本上,已经和正常人不一样了? 「你们已经死过许多次,却能凭依着自身的活气,在鸦鸣国里死而复生。 「现下是鸦鸣国特有的这种机制,能让你们不断复活。 「贸然脱离了这处鸦鸣国,你们会变成甚麽,自己可曾想过? 「更何况,你们在这处鸦鸣国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死了靠人家复活,结果你们各自简简单单地去躺个板板,就能彻底摆脱人家了? 「摆脱我尚且不能,何谈摆脱这个鸦鸣国?」 原本众人只是镊於周昌的威势,不敢反驳周昌的话。 但此下听到周昌这番言辞,他们的脸色渐起了变化,开始从心底思索起周昌这一番话来。 「如今都没几个人成功躺进义庄的棺材里去,你们又怎敢肯定,义庄的那些棺材,不是专门为你们所设的陷阱?」周昌再一次问道。 众人更加沉默。 周昌这时松开了右手。 转转盘绕在他右手之上的血气,修而消散,归回在场几个异类的躯壳内。 几个异类慌忙感应起体内的活气,发现体内活气不多不少,全被周昌如数奉还回来以後,俱都松了一口气。 「去做事吧。 「照我之前说的做。」 周昌吩咐了一句。 众人纷纷应声,不敢有丝毫携带,转而离开了这间堂屋。 不过片刻间,堂屋里只剩下周昌丶宋佳丶馀江。 宋佳丶馀江全程看到了周昌拿捏八个异类的事情,各有不同想法。 相较於馀江,宋佳的神色倒颇为平静。 她很理解周昌的作为。 哪怕她也被周昌在眉心种上了鲜血,她自己却一点也没联想到此上去。 馀江的神色则有些冷,看向周昌的眼神里,暗藏着郁愤。 他分明是真心为周昌做事,不打一丝折扣的! 当他听到周昌自称是灵调局的调查员,乃是代表国家前来解救这处黑区的时候,他内心更有一种参与进这种宏大叙事的热血感。 毕竟还是个青年人,偶尔有点中二青年的热血,也实属正常。 可他却没有想到,周昌竟然使手段控制了他! 他们之间,看似平等,其实根本不可能平等! 对方随手就能抽走他体内所有的活气,双方又怎可能平等得起来?! 这一切,都叫馀江内心有一种深受欺骗的愤怒感。 周昌似乎感受到了馀江暗藏郁愤的眼神,他转头看向馀江,满面笑意:「阿江,我控制他们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一一但我可没对你运用手段啊。 「我给你们一家人的鲜血都是正常的,和他们不一样。」 其实给出的每一份孽气之血都是一样的。 顶多这个馀江表现好,周昌不会在他身上运用这种手段就行。 一看他的表情,再听到他充满真诚的话语,有那麽一个瞬间,馀江甚至想要相信周昌但馀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对周昌破口大骂:「你他|妈1的又想骗我! 「别来这套!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呢?!」 在馀江的破口大骂声中,周昌眼神无辜,甚至显得有点委屈。 「操!操!操!」馀江涨红了脸,又连骂了几声,再看周昌还是那副无辜且真挚的表情一一他顿时有种拳头都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下子泄了气,甚至有点想笑。 「割麦人跳舞会持续多久? 「鸦鸣国的夜晚,和白天又有什麽不同,阿江?」周昌向馀江问道。 馀江闻声,瞪大了眼晴,看着周昌:「你特麽对老子使手段,你特麽就不解释两句? 直接开问,还想让我免费给你干活,不怕我故意骗你,把你带沟里去?!」 周昌叹了口气,显得高深莫测:「懂得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我说了也没用,总之事情就是这个事情,你也别来问我具体是什麽事情—.」 馀江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就往门外走。 「鸦鸣国在天又一次塌下来的时候,很大概率也跟着扩张了。 「目前不只是远江县变成了黑区一一我怀疑,白河市大部分地区,都被囊括在了这个黑区里,白河市众多区域的人,可能已遭偷脸狐子袭击,成为和你们一样的『裹草席的」。 「大家都将在一次次七日轮回中辗转。 「能拯救白河市,拯救这个世界的,只有我们了,阿江!」周昌脸色严肃,振声说道。 他的话,令身後的宋佳,都不由得把肩背挺得笔直。 走到堂屋门口的馀江,闻听此言,心中也跟着一颤! 那种热血感,烧得他心脏狂跳。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何炬狗嘴里没几句真话,哪怕眼下这几句话是真的,也必然是对方扯起来的大旗,专门用来哄他玩的! 但他就吃这一套·—· 馀江转过了身,向周昌说道:「鸦鸣国的白天与黑夜区分很明显。 「白天时候的鸦鸣国,还在远江县的范围内。 「夜晚时候的鸦鸣国,会出现一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区域,走到那些地域里,就大概率出不来。 「黑夜的时候,大家都尽量蜷在鸦鸣国和远江县重叠的区域不敢外出,因为那些真正的『黑区」,可能会出现在周围附近的任何区域。 「而割麦人跳舞结束的时候,一般也就是黑夜降临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 周昌点了点头:「我得和宋佳离开槐村一趟,槐村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阿江。 「这个碗里的血,你给加入灵调局的那些人,每个人眉心点一点,应该也够用了。」 周昌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粗瓷碗,放在了桌子上。 碗里艳红若火的血液,是他刚才从自己体内取出来的。 「你不怕我把只要沾染了你的血,就会被你控制的这件事,告诉前来加入的人?」馀江戏谑地看着周昌,问道。 周昌神色无所谓:「告诉他们,他们也会加入。 「毕竟太多人不信邪。」 「从一开始,你就运用这种邪门手段来控制大家,你让人怎麽相信你是出於拯救世界的目的,做的这些事?这种事,分明只有那些野心家会做!」馀江的语气忽然激烈起来。 「爱几把信不信。」周昌笑了。 馀江微微张口,瞳孔剧震。 没想到周昌竟然是这般回应。 「我做事,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更何况,你自己便是死了十几次的人,你难道觉得自己还是个纯洁天真丶不懂社会凶险的大男孩麽?」周昌看馀江的神色,终於还是耐心地解释了几句,「你们这些裹草席的,归根结底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在你们经历的数度七日轮回间,被你们杀死的人,只怕也不在少数。 「正常人眼里,你们已经类似於鬼了啊。 「对付鬼,就应该比鬼更恶!」 「我不是鬼·」馀江下意识地反驳。 周昌笑了笑:「真的吗?我不信。」 「你爱一—」馀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不再言声。 「鸦鸣国继续扩张,可能把白河市大部分地区都囊括了进来,我和宋佳去外面看看, 或许如今可以走出远江县了,但远江县的外面,仍旧是黑区」周昌拍了拍馀江的肩膀,带着宋佳从房间离开。 馀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反应过来,转头去看堂屋门口时,门外都不见二人的身影 第257章 火种(1/1) 第257章 火种(1/1) 黑暗遮蔽了苍穹。 那片苍穹之中,没有云朵漂浮,只剩纯粹的漆黑。 天穹好似变成了一口黑洞。 站立在这口黑洞之下,总让人头顶发寒,生出一种似乎自身的灵魂,都被那黑洞收摄进去的阴冷感。 周昌和宋佳出了夯土院。 槐村的街面上,不见几个人影。 狭窄的村间小路上,停着几辆与当下古旧破败的民国村落风格极不相符的汽车丶电动车。 这些车辆,都是裹草席的从外面开进来的。 周昌和宋佳找到了一辆钥匙还放在车上的汽车,坐了进去。 他才点着火,寂静的槐村里,忽然响起了一声锣响。 这道锣声,似乎是一个信号。 锣声过後,本就寂静的槐村,更像是被凝固在了冰层之下,连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 在这凝滞的死寂中,原本流淌於四下的诡韵,也都停留在原地。 因着诡韵停止流动,槐村的街巷间,生起了晦暗的雾。 「哎呀~」 周昌两人所乘汽车的斜对面,一间茅草屋的屋门被推开来。 有道偻着背脊的瘦削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屋门後走出。 他紧闭着双眼,汗衫遮掩下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腰间拴一根草绳,别了两把镰刀这人正是一位割麦人! 这个割麦人,身体怪异地扭动着,双眼紧闭的面孔上,也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他嘴唇翁动,似乎在念叨着甚麽。 周昌将车窗摇下,就听到了那正从车旁经过的割麦人,口中究竟在说些甚麽:「斗蝗神,收麦魂,斗蝗神,收麦魂——」 割麦人口中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 但随着周围众多屋院大门开,愈来愈多的割麦人从中走出。 他们口中发出的低吟声,就汇成了汹涌的潮流:「斗蝗神,收麦魂——」 在这些割麦人浑浑噩噩的意识间,他们今下正在进行的这场舞蹈,似乎是为了与「蝗神」争斗,抢收『麦魂」 』一一蝗神今在何处?周昌并未见到。 而割麦人屡屡抢收去的,实则是裹草席的体内剩馀的活气! 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便是割麦人认为的所谓『麦魂」? 那蝗神又是甚麽? 蝗神莫非是偷脸狐子? 割麦人在鸦鸣国的『七日轮回』间,究竟扮演着何样角色?周昌一直捉摸不透。 不论是周昌眼下所见的这些在大街上游荡,『跳舞」的割麦人,还是周昌先前仔细检查过的那个躺在耳房中的老割麦人,他们都是真正的活人! 没有任何异常丶迥异於光身子的丶裹草席的活人! 可这些活人,却具备了收割裹草席的丶光身子的恐怖能力。 周昌甚至没从那些裹草席的口中,听到过偷脸狐子与割麦人起甚么正面冲突的传闻! 在这处鸦鸣国内,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也却也真正普普通通的割麦人,和活人的根器-那些恶鬼,同处於一整个食物链的顶层位置,互相之间,秋毫无犯! 究竟为何会如此? 所有割麦人的状态,都如同是在梦游。 一些话本故事丶志怪小说里,也常有寻常人梦游到某些恐怖国度里,在那些恐怖国度中,做下大事的记录。 警如《西游记》中记载,唐朝时期,魏徵於梦中斩杀渎职的泾河龙王。 亦有读书人偶入幽冥,於其中成为判官,为诸鬼断案的典故。 若是魏徵在正常状态下,莫说是斩杀泾河龙王,就是和泾河龙王照面,都绝无可能。 读书人寻常时候,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见得有甚麽大才能,缘何梦入冥府,能即刻为判官,替随便就能生撕了他的群鬼断案? 就像这些割麦人一样。 此间鸦鸣国中,那些光身子的丶裹草席的,其实比他们更可怕。 那些异类想杀死一个正常人,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眼下情况却是,只是普通人的割麦人,在睡梦中,可以叫那些异类畏之如虎,避若蛇蝎! 难道是这些割麦人身上,具备某种特质,因而被鸦鸣国选中,在梦中进入此间,为鸦鸣国「收麦魂」,『斗蝗神』? 还是说,这些割麦人只是看似正常,其实他们当下仍处於被鬼附身,或者沾染想魔飨念的状态,只是周昌自己能力低微,根本看不出来? 周昌拧眉看着游街串巷的那群割麦人。 他们怪异地扭动着躯体,因为众多人汇聚在一处,动作整齐划一,所以这般怪异地扭动肢体,也像是在进行某种娱神的舞蹈一般。 眼下,周昌其实有一个办法,能够看出这些割麦人是否被鬼附身。 甚至能辨查这些割麦人神魂的真实状态,与他们沉寂的性识直接交流。 但这个办法,须要周昌首先神魂脱体。 在此下诡韵遍及的鸦鸣国中,神魂脱体必然是一件万分危险的事情。 周昌环视周遭。 诡韵在周遭凝聚成了雾气,在割麦人跳舞的时候,它们凝滞不动。 凝滞的诡韵,却并不是就没有了危险性。 思虑片刻後,周昌叹了口气,放弃了冒险神魂脱体去探看割麦人状态的心思。 他常常行事冒险,但却也不是傻子。 眼下神魂脱体,九成九会顷刻就死。 死了就甚麽事都做不了了。 这种时候,周昌也不可能闷头非要去冒这个险。 他开着车子,载着宋佳跟在跳舞的收麦队後面,看着他们每每经过一户人家门前,就要停下来,由为首的割麦人去敲响那户人家的房门,在门前等候片刻後,又继续绕村舞蹈行进。 被他们敲过门的屋院里,有时会响起一声惨叫。 一缕活气在割麦人身上绕过三圈,便即消失不见。 有时那些屋院里,又甚麽动静也无,内中的裹草席的,已经把自己小心藏好,倒免於被割麦人收割去体内活气。 周昌驱车跟在割麦队後头。 路过槐村村口的时候,割麦队调转过头,又绕向了村子的另一条街道。 而周昌则开车载着宋佳,径自离开了槐村。 割麦人的舞蹈会一直持续到黑夜降临的时候,周昌必须得在黑夜降临以前,去到远江县这片黑区之外。 黑夜会在多久後降临,今下也无人能知。 或许鸦鸣国内的日夜轮转,本就没有定数。 一切只以割麦人舞蹈结束的时间作为标的。 割麦人跳舞结束之时,即是鸦鸣国黑夜降临之时。 汽车轧过槐村外大片庄稼地的田埂与小路,在穿越过一大片阴森森的槐树林以後,前方终於不再是一成不变丶张牙舞爪的槐树阴影。 现代城市的屋舍楼宇渐渐多了起来。 也有笔直公路接连上了仿似旧世界一般的槐村外围。 周昌通过後视镜,观察着身後愈来愈远的槐村一一这个村子,就是一个突兀出现在远江县域内的旧世村落。 它是鸦鸣国里的一个地方,也可能是鸦鸣国连接旧世与新世的一个中转站。 记得周士信老人说过,一个地域的三道火种全部熄灭以後,该地区将会彻底沦为鬼墟。 周昌怀疑,所谓鬼墟,可能就是旧现世。 眼下白河矿区的三盏灯,已被吹灭两盏。 现下这处矿区的状态,就是介於鬼墟与新现世间的中间态。 可能三灯俱灭以後,如槐村一般的旧世村落丶城镇,会愈来愈多地出现,乃至是完全覆盖整个矿区,令矿区里原本的新世城镇,完全被覆盖消无。 这只是周昌的一种猜测。 这般猜测,或许也完全不会发生。 周昌看了看副驾驶位上安坐的宋佳,出声问道:「你有没有什麽想问的事情?」 宋佳也沾染上了他的血。 他也随时可以取走宋佳的性命。 这个同事表面上看起来这麽平静,内心不知会有甚麽想法。 与其让其在内心里纠结,不如把事情讲明了,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想问的事情?」宋佳愣了愣。 她把脑海里的思维过了一遍,暂时还真没有甚麽需要组长为她解惑的事情。 但组长脸色很严肃,她似乎又应该有些想问的事情才对。 於是,宋佳垂着眼帘,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周昌看她这副模样,内心都有一丝惊,跟着问道:「我们刚刚踏进黑区的时候,你承受不住黑区里的这种诡韵,已经快要死了。 「我当时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你的眉头上。 「你现在和馀江他们的状态其实是一样的,我的血留在你的体内,我随时可以藉此杀了你一一这种状态,我暂时也没办法逆转。 「你对这个事,难道就没什麽疑虑?」 「没有啊——」才想到一个问题的宋佳,听到周昌这番话,茫然地摇了摇头,「你不救我,我当时就死了。 「你救了我,我能活到现在。 「至於说什麽你的血能威胁到我的性命一一组长应该没疯到随便杀人的地步吧? 「我也不值得被你这麽费尽心机地杀掉吧?」 周昌闻声沉吟了一阵,理解了宋佳的这番话。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除非你疯了想杀我,否则我也不会疯到要杀你的地步。 「我们也没有利益冲突,你还是我的下属。 「我应该好好照顾你,好好疼惜你才对。」 听到『疼惜」这个词语,宋佳的心尖尖上像是被挠了一下,隐约有些发痒。 她眼睫毛微微颤动,翘起唇角玩笑似的笑着道:「那就请组长好好疼惜我啦这声音甜得都有些发腻了。 周昌警了宋佳一眼,没再说话。 宋佳则很快转换了话题,向周昌问道:「组长,你之前和馀江说,现在白河大部分地域都变成了黑区一一你对这个推测有几成把握? 「为什麽会有这个推测? 「是因为之前,天突然塌下来,我们又被偷脸狐子盯上这种现象的出现吗?」 「嗯。」周昌点了点头,「远江黑区里的这些活人,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死去,根据馀江以及其他众多『裹草席的』描述,他们是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被偷脸狐子杀死。 「现在,这种现象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这两个活人身上。 「所以我怀疑黑区可能再次扩大了范围。 「把白河市比作一个房间的话,假设这个房间里有三盏灯,原本落在远江县这个位置的一盏灯,忽然熄灭,这片地域里的人,跟着陷入黑区,沦入危险之中。 而远江县外的人,暂时不受影响。 「灯火被吹灭,一瞬间覆盖来的黑暗,影响了这个地区的所有人。 「但後来人不曾经历那瞬间的黑暗,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有限。 「但随着第二盏灯熄灭,那种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再一次出现,後来人也必然会因被黑暗笼罩,而乍然受到冲击,我们就是这种情况。 「如今,白河市只剩一道火种还亮着了。」 「一道火种———.」对於周昌的话,宋佳似懂非懂。 她思索了一会儿,向周昌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寻找仅剩的那道火种,找到保护白河市剩馀地方不再沦入黑区的办法? 「这个所谓的第三道火种,又在哪里?」 两人的对话其实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昌所说的灯火,是真实存在的那三盏醒灯。 而宋佳则将他所说的灯火,理解成了一种象徵意义上的火种。 但他们的对话即便不在一个频道上,却又能很融洽地互相嵌合丶呼应起来。 「我有眉目了。」周昌笑道,「不过现在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先去到远江县外,确认外面如今的情形,到底如何。」 「好。」宋佳点点头。 这时候,她忽然觉得背後有些冷,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後视镜。 通过车内的後视镜,宋佳隐约看到,这辆轿车的后座上,有个小男孩的身影。 那个小男孩该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烂疮,分辨不出五官的恐怖面庞。 宋佳心头一惊! 她眼中的景象模糊了瞬间,立刻扭头往后座上看,后座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甚么小男孩的身影。 可那种冰冷的气息,又始终萦绕在汽车后座上, 「组长——」宋佳迟疑着向周昌开口。 她才唤了周昌一声,便听到周昌说道:「没事的,它不会害你。」 第258章 病痨身(1/1) 第258章 病痨身(1/1) 宋佳听到周昌的话,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先前在车后座上看到的烂脸小孩,可能是这处黑区内弥生出的诡异,因而出声提醒组长。 但今下听组长的话一一组长也能看到那个小孩。 甚至他都清楚那个小孩子的身份。 背後的冷意忽而强烈,忽又淡化下去,宋佳感受着这阵阴冷气息,向周昌确认道:「我看到了后座上有个小孩组长也看得到吗?」 「嗯。 「这是我儿子。」 周昌很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回应,令坐在後面的阿西传来了雀跃的情绪, 而宋佳听到周昌的话,却有一瞬间大脑空白,满面茫然神色。 不论是组长还未正式进入灵调局以前,她查阅的何炬各项资料,还是何炬加入灵调局以後,她都从未听说过,组长有一个儿子尤其是,这个儿子明明不是人— 宋佳骤然联想到组长的鬼女友,那些迷惘的心思,在她心底一瞬间串联了起来一一组长的女友就是鬼,他和他的鬼女友,生下了这个鬼孩子? 这样想倒也能说得通. 此般思索着,宋佳心里微微泛酸。 她放低了声音,眼神微暗,向周昌小声说道:「组长的这个小孩,以前都没听你说过啊它是你和—」 「没听过也正常。」周昌面不改色,随意回道,「这是我最近领养来的。」 「领养的?」宋佳声音微微抬高。 那声音里的喜悦根本都掩饰不了。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喜悦,怕是会让组长觉得莫名其妙,是以立刻转换了话题, 道:「这个小孩,是组长主动接触的——灵异吗? 「组长竟然能和灵异沟通,还能收养它。 「这件事情,如果让灵调局了解到一一尤其是让袁冰云知道,她肯定非常兴奋的,觉得又找到了一个研究方向!」 「人大概率是无法和鬼接触的。」周昌这时却道,「阿西不是鬼,它是一位神。」 「神?」宋佳神色吃惊。 灵调局,顾名思义就是调查灵异事件的单位。 宋佳在灵调局工作这麽长时间,战斗在灵异前线,见到过许多鬼。 和众多恶鬼接触,解决各种灵异事件,让宋佳已经下意识地遗忘了『神」的存在? 毕竟,神在这片地域,从未显出过踪迹。 可眼下组长说他收养的『鬼小孩』,竟是一位神? 这样的世道,真的会有神? 神又在这个世道里,扮演着何样角色? 「组长你刚才说,你的儿子叫「阿西」是吗? 「我想起,我们最初调查的那封信里,就有阿西这个名字」宋佳整理着自己的心绪,很快从周昌方才的言辞里,找到了新的线索。 周昌笑了笑:「你反应还挺快。 「不错。 「我的儿子,就是那封祝福信的书写者『阿西」 「你们各自的名字,都留在了祝福信上,所以一直到现在,你们未再成为『消失人」,这是阿西的力量,在和那种遗忘的诡异对抗的结果。」 从前在白河蔓延开来的『消失人事件」中,道鬼李奇必然插足了进来。 它利用「造厌行瘟」的法门,塑造出了『无心鬼」的厌神。 这尊厌神亦具备了无心鬼名为『遗忘』的杀人特性一一利用这种特性,道鬼李奇一直不断将活人卷走。 周昌曾从许向飞口中得知,先前消失了的许多人,都在道鬼李奇那里。 连杨远威的儿子杨明睿及其手下几人丶周昌的下属秦飞虎丶王浩宇丶江秀妍等人,也在道鬼李奇那里。 就此来看,无心鬼本尊在『消失人事件』里,几乎影踪全无。 当周昌领养了阿西,又将周围人的名字都书写在阿西的祝福信之上後,『消失人」的事件,几乎没再出现过。 似乎无心鬼在乘坐电梯,进入这处矿区後,就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宋佳听着周昌的话,关注点则在别处,她眼睛发亮,道:「神和鬼是对立的关系?」 周昌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他满脸严肃地道:「绝大多数都绝对不是。 「不要想着投靠神来对付鬼。 「那样人会死得更惨!」 现世中的神,根出於『封神大榜」。 榜上神灵业位,俱被道鬼侵蚀。 神灵失其位,沦为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 而其业位加速裂解,其中本源内,就会诞生出像周昌的儿子『阿西』这样的初生神。 阿西就是李奇「行瘟使者」神位裂解後的本源。 也是周昌碰到了阿西,领养了它,它的变化看起来趋向於往善性的方向演变,可若它被李奇早早抓住,今下只怕会变得和旧世的俗神一样恐怖! 这般情况,其实已经是神鬼不分了。 人若是想着去依附神,新世界,也会加速演进成为旧世界! 新旧两重世界看似截然不同,但仔细琢磨,又让周昌觉得两个世界像是处在量子纠缠态一样。 看组长神色这麽严肃,宋佳的脸色也变得郑重:「好,我记住了,组长!」 「但是也不要因此不去接触神。 「控制丶研究丶加以利用,而不是想着去依附,遵循这些规律就好。」周昌又补充了几句,「现下我就在借用我儿子的力量,来感应第三道火种存在於何处。」 话题骤然翻转回到从前,宋佳一时反应不过来。 愣了半响,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後视镜,後视镜里空空如也,不见那个鬼小孩的踪影。 它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吓到了宋佳,今下不敢再在宋佳眼里「露面」了。 「阿西怎麽感应第三道火种的存在呀?」宋佳问。 而周昌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她。 他吸取了真正李奇遗留的那颗瘟丹,得到了李奇的关键记忆。 李奇感应到的那一缕『五火七禽扇』真意,就在白河矿区的第三盏灯里。 而想要如李奇一般,使那一缕五火七禽扇真意生发,首先得须修炼瘟广派的『病痨身』。 病痨身的法门,周昌已从周士信老人那里得到。 他一直未有修炼。 不曾修炼此法的根因,实是周昌的体质,根本不可能再被病气侵染。 但好在他的儿子瘟丧神,本就是放逐瘟病的神灵,让阿西来修炼这病痨身,倒是天然契合,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此前阿西在吃下了诸多孽道厌神之後,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直至当下,它才将那些厌神消化完毕,从沉睡中苏醒。 「儿子,你来修炼一下这门『病痨身」。 「炼成以後,我有事须要你来帮忙。」 周昌心念转动之间,《病痨身》的法门已经为阿西所感。 车后座的阿西低着头,琢磨着那门《病痨身》法门的精要,一缕缕瘟病气息在它身形周围盘绕了起来。 三者乘坐的这辆汽车,亦在此时,终於穿出了那条远塔线高速公路,驶上了另一条笔直的道路。 道路两边,苍翠树木在黑天遮映下,俨然变作了一棵棵张牙舞爪的龙爪槐。 黑天向前持续蔓延,似乎没有尽头。 这条道路,接连看白河市区。 远江黑区出现後,白河民众便无法再从这条道路的另一端,走入远江县内。 而远江县里的『人』,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走,最终也只会走回原点,不可能走出这片黑区。 但今下周昌开着车不断向前行,道路两旁的景象却逐渐变化了起来。 龙爪槐树遮掩下,渐有不同村庄建筑显现。 宋佳注意到了道路外的那些村庄建筑,她眼神微动,向周昌说道:「外面的情形不再是一成不变,一直重复了一一组长,这是不是说明,白河市区和远江县连起来了?」 远江县和白河市之间的通路被打通,在如今算不上是甚麽好事。 此般情况,说明周昌先前的预测已经应验。 白河市彻底沦入黑区之中,也成为了这处鸦鸣国的一部分! 宋佳的心情因此变得沉重。 周昌则道:「再看看。」 他话音才落,淹没在黑暗之中的前路尽头处,骤然有车灯乍亮! 一辆白色SUV穿破了黑暗,直直地朝周昌这边冲了过来! 这辆车是从白河市的方向驶过来的! 这样迹象,愈发说明,白河市已经沦为黑区了! 周昌驾驶的汽车,与那辆白色suv越发临近! 两车即将靠拢之时,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速度,最终徐徐停在了道路中间。 对面那辆车放出的刺目车灯,令周昌看不清对方车内乘员。 周昌同样打开了远光灯,是以对面车辆看他们这边亦如是。 两车在道路中间僵持了刹那。 车里的人,都在揣测对面那辆车里的乘员,究竟是人是鬼,是何来意? 刹那之後,周昌修而拉开了车门了「咔哒~」 几乎是在这同一时间,对面驾驶位的车门亦被开来。 周昌一抬眼,就看到了从对面驾驶位走下来的眼熟人影一一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 杨远威浑身都包裹在翻腾的烟气之中,在他之後,王庆丶王丶钱克仁丶袁冰云四道身影,也陆续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双方忽一照面,都有些发愣。 周昌正要开口言语之时,不想对面的王庆先反应了过来。 王庆看到周昌的一瞬间,脸上就浮现出激动与愤怒的神色,他拔步冲向周昌,大叫道:「我侄子呢?我那麽大的侄子呢?! 「组长,你把我侄子弄哪儿去了?!」 王庆的侄子王孟伟,亦是周昌的师叔石蛋子。 石蛋子与杨大爷,都被周昌弄到了鬼门关後头去,暂避李奇的追索。 这件事之前自然也不可能叫主庆知悉。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隐瞒两人的存在,於周昌而言,倒有些不太必要了。 他看着王庆激动不已地奔过来,面露笑容道:「你侄子和谢军良,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比咱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地方都安全。 「你想我把他俩叫出来?」 「我一—」王庆张了张口,正想答应。 他忽又看了看四下,那些龙爪槐树的影子,好像鬼神的阴影,黑漆漆的天空,犹如一口黑洞。 把侄子带到已成黑区的白河地区,那不是害了侄子? 王庆把王孟伟视如己出,自然不肯。 是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暂时先别叫他们出来一一能不能给他们通个电话?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要让他俩躲起来,我侄子交给你,现在就完全没影子了—」 「那地方没有电话。 「事情太多了,说不过来。 「我还是把他们叫出来,你自己问吧。」周昌说着,作势真要把两师徒叫出来,王庆又赶忙拦阻。 他看着周昌的眼神里,还有些怨气。 但已经是彻底冷静下来,闷声说道:「先别叫,先别叫。」 「组长,没想到你们真的在黑区里。」钱克仁这时走上前来,看着周昌,心有馀悸地道,「现在白河很多地方也变成了黑区目前可以确定这个黑区囊括得范围很大。 「但是否整个白河都沦为了黑区,暂时不能确定。 「郑老师和其他人赶赴灵调局去处置这件大事去了,杨副局载着我们来探查这个重新出现的远江黑区。」 钱克仁观察看周昌与其身边的宋佳。 二人身上,没有沾染丝毫流杂於四下的那种诡异气韵。 而钱克仁几个,都被类似於杨远威身上的烟雾包裹着,面孔都在烟雾中显得朦胧。 正因为这种诡异烟雾的阻隔,令他们几个同样也未被诡韵侵袭。 身体可以被诡韵进出,正是沦入七日轮回,化为『裹草席的」标志。 现下几人的状态,说明他们和宋佳一样,还是活人。 「组长,你们没有被偷脸狐子袭击过吗?」 钱克仁向周昌问道。 他身体里的简东川则笑不已:「偷脸狐子一一那玩意哪里像狐狸了?不知道为什麽起这麽个破名字.」 「没有。」周昌这时也未有调侃钱克仁体内的简东川,直接道,「看来你们也了解了当下的情况,偷脸狐子这个称呼,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白河目前的情况怎麽样?」 第259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1/1) 第259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1/1) 「此前,郑老师向我发来了一些视频,视频里,他经历了一些民众被那些形象完全不同的鬼袭击的事件。 「这些鬼表现出来的外在特徵并不统一,但它们往往会以活人的阴影作为自身与对应活人牵扯的脐带。 「那道阴影,就像是狐狸尾巴一样。 「而且在来时的路上,我们也碰到有从远江黑区逃出来的人。 「那些人询问我们有没有受到「偷脸狐子」的攻击,联想起那些接连着狐狸尾巴一样阴影的鬼,我们因此确认,这种鬼被黑区里的人称作『偷脸狐子』。」 钱克仁还未说话,袁冰云走过来,神色严肃地向周昌回答道。 杨副局打量着周昌,也在这时开口道:「目前白河市情况很不乐观。 「所有沦为黑区的地域内,近乎所有民众,都遭到了偷脸狐子的袭击。 「之前白河市已经开始进行民众分批次转移进各地人防工程内的工作,这些民众聚居点,有很多调查员保护照看,可能几个民众聚居点内的情况会相对好一些。 「另外就是,灵调局正在推进对白河市划分片区,进行网格化管理的事项,有一部分调查小组已经被派驻到了一些街道丶小区里,有调查小组看管的区域,可能相对情况也会好上一丝。 「但也只是稍微好上一丝,因为那些调查员个人灵异能力也并不突出,他们同样也会遭受「偷脸狐子』的袭扰。 「这种袭击,在瞬间爆发,一开始就是奔着夺走活人生命去的一一所以哪怕是那些调查员,能撑住偷脸狐子的袭击,存活下来,还能组织负责片区内民众逃生的,大概率也是凤毛麟角。」 说到这里,杨远威顿了顿,他定定地看了眼周昌及其身边的宋佳,才接着道:「倒是没有想到,现下远江县黑区里竟然还会有活人。 「不管是你们两个,还是之前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几个人,看起来都没有被偷脸狐子袭击。」 「你想多了。」周昌摇了摇头,「我们两个确实是活生生的人。 「但你们先前在路上碰到的那几个人就未必了。 「被偷脸狐子袭击死去的人,会在七天之後重新复活。 「整个黑区里这样的死者,一直在重复『七日重生」」 「死而复活,七日重生?」 几人听到周昌的话,顿时神色震骇, 杨远威瞳孔紧缩,开口正要向周昌再询问些甚麽, 周昌却在这时向他问道:「黑区降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卷进了偷脸狐子的袭击之中,那你们是怎麽存活下来的?」 「杨副局和郑老师出手帮我们抵抗住了那种诡异气韵的侵染。 「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也是为了抵御诡韵的侵袭。」袁冰云这时出声回道。 他们几个人被包裹在浓重的烟气里。 周昌认识这种烟雾。 先前杨远威还派他的菸鬼来窥探过周昌。 「杨副局的这种灵异能力,能够持续多长时间?」周昌向杨远威问道。 杨远威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答道:「最多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後,我身上的旧病也会发作。 「我现在也很担忧,一旦菸鬼不再遮蔽这些人,偷脸狐子会不会随之而来?」 「会。」 周昌乾脆地点了点头:「你们或许还不了解,当下的黑区,名叫『鸦鸣国」,在这个鸦鸣国里,没有给真正的生人存活留下馀地。 「鸦鸣国里,有几条明确的禁忌。 「这几条禁忌,近乎堵死了任何活人求生的路径。」 「是什麽禁忌?」王这时忍不住插话道,他脸色苍白,眼中已经没有了光芒,「现在远江县里,真的没有其他活人存在了吗? 「那些死而复生,重复七日轮回的人,又是什麽? 「难道我的爸妈变成了鬼?」 众人目光都投向了周昌。 周昌也没向他们遮瞒什麽,直接将那几条「监区管理条例」告知了众人。 而後道:「这是黑区里那些『裹草席的」,在死亡了很多次之後,逐渐寻索出来的鸦鸣国禁忌。 「进入这种黑区之内,首先就要设法摸索出黑区之中存在的某些禁忌。 「熟知这些禁忌,可以让你我更好利用禁忌,利用规则。 「但这份规则里,几乎没有给活人留下甚麽可以钻的空子。」 「第一天,不能出气,第二天,不能有影子,第三天,不能吃食,第四天,不能喝水,以前的一切都不能做,往後也须日日如此一一依照这第四条禁忌规则来做,活人几乎不可能存活。」袁冰云着眉,眼中光芒闪动,「人不能没有呼吸,不呼吸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室息而死。 「而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想要没有影子,必须要一直躲在恒定无变的黑暗里。 「至於不能吃食物,不能喝水这些,不喝水吃东西支撑两三天没有问题,但自第三天以後,人就完全不能进食了一一这样的话,短期内,可以通过打吊瓶,打营养液来解决。 「这些在任何一家社区医院丶诊所都能做。 「最关键的还是第一条,不能出气。 「一一即便是吸氧的话,人也做不到完全不向外排出气体,与外界空气旦有交互,似乎就违反了不能出气的禁忌· 杨远威则看着周昌道:「在外面,你已经失踪了三四天时间。 「这几天你要是都在黑区里的话,必定也需要应对这些禁忌你的应对之道是什麽? 「方法是什麽?」 周昌闻言笑了笑,道:「在此之前,我和我的女友见了一面。 「它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让我的血液发生了改变。 「我身上因此没有任何活人的徵象,其实偷脸狐子会追踪活人的活气而来,但因为我身上的活气被遮掩了下去,所以偷脸狐子几乎不会主动来找我。 「宋佳也服用了我的鲜血,因此能遮蔽身上的活气,不被偷脸狐子发现。 「你们要不要也试试?」 「试试也行」王庆根本没有深想周昌的话,张口就表示同意。 但他话还未完全说完,看到身边几个同事和杨远威微妙的神色,立刻收了声。 「你之前的女友?」杨远威稍稍皱眉,脑海里过了一遍何炬的个人资料和经历,立刻回忆起,何炬之前的女友,已经化成了鬼! 鬼留给他的东西,能遮蔽其身上的活气,改变了其体内的鲜血一服食这种鲜血,得付出什麽代价? 「副作用是什麽?」杨远威眯看眼睛问。 「副作用是我输出了大量的鲜血,短期内可能有贫血的困扰。」周昌笑着道。 他的笑容,让杨远威觉得他非常危险。 杨远威又问道:「我是说,你的这些同事,服用了你的血液,他们会不会出现什麽危险?」 说话的同时,杨远威目光修而看向了宋佳。 宋佳没注意到一直关注着组长的副局长,这时会突然看向自己一一她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帘。 组长都没开口解释他血液的副作用,她自不可能越组代疱。 此时对局里高层人物保持沉默,让她有种做了从案犯的心虚感。 「不会有任何危险。」 周昌笑道:「只是服食了我的血,可能他们自身的血液也会发生变改,变得和流淌在我体内的鲜血一模一样,我可以通过操控他们的血液来达到控制他们的目的。」 他的回答堪称坦诚。 这般坦诚的回应,倒叫杨远威愣了愣神。 其馀几人闻声,也是脸色各异。 袁冰云端详着周昌,神色间没有明显变化,不知脑子里在思索甚麽。 王神色挣扎,他看着周昌,时而目光发亮,时而又满是迟疑。 钱克仁不说话,身体里的简东川则骂骂咧咧起来:「真服食了他的血,必定要给他做狗了一一特麽的!要是做狗能活,你别犹豫啊,一定要选给他做狗。 「我死这一回,有些事已经想明白了!」 王庆不停搔着後脑勺,好似头发里长了虱子一样。 「禁忌第二条说,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杨远威不漏声色,转移了话题,「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给死者上供,都需要奉上一碗生米的。 「这里所说的吃生米的,看来就是鬼了。 「而吃熟米的—」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已和周围几人,接着道:「所以,我觉得这一条规则,说不定可以利用。 「何组长觉得呢?」 此人心思确实缜密,一下子就发现了关键。 这些活人,想要存活,也可以通过吃下祠堂里的那碗生米来做到。 但那碗生米是周昌给自己留的,最多给宋佳分点,却不可能再分给其馀人了。 谁知道吃多少生米才能竞得全功,彻底获得生米的效用? 「我觉得杨副局说得对。」 周昌点了点头,随後转移了话题,道:「其实哪怕是我的血,也只能遮蔽你们身上的活气,并无法完全让你们变得和黑区里的那些异类一样。 「之所以如此,根源在於,你们仍旧是活人,你们体内存在根器。」 「这和根器有什麽关系?」袁冰云的眼晴一下子亮了起来,盯着周昌问道。 杨远威闻声,则是垂着眼帘,若有所思。 「偷脸狐子并非突然出现。 「它就藏身於各个活人的根器之中。」周昌直接道,「甚至可以说,人们的根器来自於一个个恶鬼,恶鬼在人们体内栽下了种子,只等一个合适时机,令那些种子生根发芽。 「那些根种,就是我们所说的根器。 「那些根器,实则可以看作是恶鬼的根系与触须。 「这一点是我亲眼验证过的。」 这番话,令在场众人纷纷失色。 唯有杨远威目光幽微,只是沉默不言。 「我们的根器,竟然是恶鬼的触须?」王脸色惨白,「以前的各种根器研究里都说,人和鬼其实是一体两面,所以我们有根器,在被灵异气息侵染之後,可以醒觉种种灵异能力,将之加以运用,强化,有朝一日,也会变得比鬼更强大「现在你说,其实我们的根器本来就来自於那些恶鬼· 「那我们努力强化自身的灵异能力,也不过是在培养体内恶鬼的种子或触须,即便再如何强大,都不可能斗得过鬼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王喃喃自语起来。 他经历连番打击,几近绝望的心神,在周昌一番话下,终於被冲垮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但他所言,确也正是现实。 新现世人强化自身的灵异能力,就相当於给体内的鬼根浇水施肥,看起来其个人的灵异能力得到了些许加强,但长此以往下去,鬼根种不断强大,最终也会反噬新现世人,乃至最终将之杀死! 这般情形,原本可能得需要数年时间演进,大量调查员出了状况以後,才会得到各个实验室的重视,加以研究,最终发现真相。 可现在鸦鸣国降临,偷脸狐子出现,倒令这个进程一下子加快了数十倍! 早发现,早治疗,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杨远威感慨似的将王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向袁冰云说道,「小何说的,很大可能就是事实了。 我和郑局长,还有一些灵调局的老人,在很早以前就有类似的疑问了。 「假若根器真的出自於我们本身,为什麽我们灵异能力强化,根器跟着壮大,反而会给我们自身带来这麽多的病痛?这根本说不过去。 「如今来看,竟然是这所谓的根器,本就来自於鬼,和我们这些活人,基本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这些根种的培养皿—— 「我们的力量就来自於鬼,却想依凭这份力量来对付鬼。 「没有这种力量的话,我们又能依靠什麽来和鬼对抗?」一直沉默的钱克仁,此时也忍不住出声说道。 周昌说出来的这番话,实在太颠覆他们过往的见知。 但因为他所言过於离谱,又让人忍不住相信。 众人一时间只觉得背後凉飓的,心里更空落落的。 「远的不说,至少现在我们白河市灵调局实验室,还有『灵魂拼图」的方案,一直在推进。」袁冰云这时开口,掷地有声,「灵魂拼图的出发点,是来自於我们个人的主观意识宇宙。 「我最新的论文,已经证实了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你们可能没怎麽注意。 「我会继续推进灵魂拼图的具体修炼方法研究! 「在此以前,还是解决当下的事情一一何组长,你刚才的话似乎没有说完。 「你说,我们的根器,来自於鬼,鬼变成了黑区里的偷脸狐子。 「既然你这麽说,难道我们的根器在黑区里,是一个可被利用的点?」 第260章 蜘蛛影子(1/1) 第260章 蜘蛛影子(1/1) 「袭杀活人的偷脸狐子,并非不可能被击退, 「对於你们而言,目前最大的威胁,就是偷脸狐子。 「若是能杀死你们各自对应的偷脸狐子,或许能找到槐村禁忌里的另一种解法。」周昌向袁冰云回答道。 宋佳的偷脸狐子一一那只拳心生有血眼的手臂,在被周昌断手掌之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周昌不知那个偷脸狐子,是否真正已被自身杀死, 但就眼下情形来看,至少很多人根器里生发出的偷脸狐子,并未不可抗御。 而成功抵抗住这些偷脸狐子之後,也就相当於逃脱了一次死亡危机。 割麦人会收割「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但他们是否能收割走真正活人体内的活气? 这还是一个未知数。周昌觉得这些割麦人被赋予的某种力量,大概率无法作用在活人身上。 盖因割麦人本就是活人,只是在鸦鸣国中『睡看了」。 是以,周昌觉得,目下这些活人若有机会抵御住各自偷脸狐子的侵袭,乃至杀死他们各自根器对应的偷脸狐子,他们应该就闯过了鸦鸣国内最危险的那道关槛。 「偷脸狐子的力量有强有弱。 「我们各自的灵异能力,面对各自的偷脸狐子,确实完全发挥不出作用,但是这份力量却可以作用在自己以外其他人的偷脸狐子之上。」袁冰云对周昌的话表示赞同,她眼中光芒愈来愈亮,斗志昂扬,「要是我们互相援手,确实有可能击退对方体内的偷脸狐子。」 「可以试试。」杨远威听过了袁冰云和周昌的话,首先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随後将目光看向了周围几个人。 周围几人也都纷纷出声赞同。 「我来做第一个尝试的吧。」袁冰云又出声道,「作为一个灵异研究人员,我的灵异能力与各位相比,还是要弱小许多,按照何组长的说法,根器丶灵异能力丶恶鬼这三者相连。 「由此可见,与我自身所对应的偷脸狐子,可能会相对赢弱一些。 「大家应对起来或许会稍微轻松,这样也可以为第二次丶第三次的尝试积累经验。 「而且我本人也可以在这次尝试中得到更多实验数据。」 袁冰云主动请缨,让众人不再纠结谁来做第一个尝试者而消耗宝贵时间。 其实周昌依着先前所见,更觉得根器和偷脸狐子的强弱,可能是完全随机的,内中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比例。 但不论强弱如何,终须试过才知。 袁冰云做第一个尝试者,也省去了大家推选表决的时间。 所以他也没有异议。 厘定此事以後,两辆车沿路行驶到一处废弃民居前。 众人下了车,暂且在这处民居内驻扎了下来。 废弃民居的内墙还较为洁白,只是白墙之上,写满了各种涂鸦与文字,以及过往骑行者们留下来的可疑污迹。 房间的窗口上,并没有安装窗户玻璃。 窗洞外,便是一条黑天遮映下死寂漆黑的公路。 成片成片的龙爪槐在窗外张牙舞爪着,阴冷的诡韵从槐树枝权叶片间悄然发散。 这些诡异的槐树,看起来好似与人距离不远,但真正走近,又只得一道道漆黑的丶一眼望不到树冠的影子了。 众人守在房间里,把周昌与袁冰云围在了正中间。 此时,袁冰云身上,尚有烟雾缭绕。 杨远威留在她身上的灵异力量,尚未撤去。 「我数三个数。 「三个数後,我收走袁冰云身上的菸鬼。」杨远威沉声说道。 袁冰云点头应声。 众人都紧张地注视着袁冰云。 按照他们先前计划好的,一旦袁冰云身上发生不测,他们就得立刻施以援手。 「三。 1 「一! 杨远威数出最後一个数,他的声音猛地一扬,胸腔起伏,鼻孔间长长地吸着气一一那萦绕在袁冰云身上的灵异烟气,顿时化作一道灰白而朦胧的影子,条忽间涌入他的鼻孔中。 此刻,袁冰云周身撤去了防护。 她完全暴露在鸦鸣国此处流杂的诡韵之中。 在这诡韵冲刷之下,袁冰云的脸色一瞬间就显得有些苍白。 「现在就看看,你这样完全暴露在鸦鸣国之中,会不会引来偷脸狐子了。」周昌开口说话,他的言语声被诡韵浸染之後,落在袁冰云耳里,竟让袁冰云听起来格外阴冷。 「活人在诡韵之中呆得久了,身上也会出现各种不适反应。 「宋佳之前就在鸦鸣国诡韵冲刷之中,差点死去。」 周昌向袁冰云解释道:「她是在服食了我的血液以後,才得以幸免,可以抵御诡韵侵袭。 「我个人认为,鸦鸣国的诡韵似乎具备鉴别『本地人』与「外来者』的能力。 「所谓本地人,即是偷脸狐子丶割麦人,以及『穿纸衣裳的一一光身子的」这条食物链上的所有异类,而外来者,自然就是活人。 「这种诡韵,会不断冲击外来者,甚至令外来者陷入濒死的状态中。 「可能也是这种诡韵,为活人各自对应的『偷脸狐子」传去了消息,令它们赶来杀死对应的活人。 「所以你得多坚持坚持了,看看在你死亡以前,偷脸狐子会不会出现?」 袁冰云闻声轻轻点头。 她感应着四下冲刷自身的诡韵,试图运用灵异能力来与这种诡异气韵对抗, 然而,她的灵异能力方才显发,就又消融在了周围流淌的诡韵之中。 就好似她本身的灵异能力乃是一股水源,而这股水源,此下汇入了名为诡韵的大海里。 「要是快死了的时候,都没等来偷脸狐子,那该怎麽办?」王庆在旁边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是个摆设,到时候会出手帮忙的。」周昌笑着道。 目下整个团队的希望,都在杀死偷脸狐子这件事情上。 杀死偷脸狐子後,若能带来积极改变,那在场所有人接下来就有了主攻的方向。 反之,也唯有服食周昌的鲜血这一条路可走。 置身局中的袁冰云,此时神色倒较为冷静。 她感应着自身在这诡韵浸润之下,并未产生明显的不适感。 但精神上的不适感,还是让她警醒, 袁冰云逐渐有种精神恍愧而漂浮的感觉。 「我觉得周围好像有人在看着我。」袁冰云出声说道。 周昌闻言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宋佳。 他个人没有在诡韵浸润下出现各种不适反应的体验,袁冰云当下的体验,只有宋佳能够解答。 宋佳点点头,道:「我当时被诡韵冲击,也有这种感觉。 「你的脸色现在看起来很苍白,已经有点儿不正常了。」 「我快死了麽?」袁冰云笑着言语了一句,尽管她勉力支撑精神,也无法让自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她频频张望起四周,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愈来愈重。 忽然袁冰云猝然看向窗洞外! 窗洞外显映出的那条暗蓝公路边,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丶蓝色牛仔裤的女人。 那女人与袁冰云对视了一瞬,袁冰云心头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紧跟着,那个女人拔步狂奔,朝袁冰云所在的废弃房追了过来! 「鬼来了!」 袁冰云立刻出声提醒周围人。 她与那女人仅仅对视了一眼,饶是如此,也足以让她确认,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活人。 对方的面庞已经腐烂,露出了其下的头颅骨! 在袁冰云才刚发出声音的刹那,那个『女人』已经奔进废弃房间里,漆黑风衣下,是一副腐烂支离的躯体,此刻这副躯体却裹挟着浓重的诡韵,直接冲撞向了离它最近的王庆! 王庆眼神大骇! 他以为这鬼是奔着袁冰云去的,没想到它一踏进门,就没头没脑地就朝他撞了过来! 「这是——」杨远威眼耳口鼻之中,都有烟气流淌而出,在空气里聚成一条条手臂, 抓向了那个浑身腐烂支离的女鬼! 在此以前,周昌直接将吊死绳丢了出去,拴住女鬼,猛地一拉扯,就令女鬼彻底消无! 杨远威看着蠕动着缩回周昌手掌的吊死绳,瞳孔微缩。 众人更是惊莫名。 那个鬼,散发出的诡韵,令他们深觉棘手,连杨远威都有类似感觉。 但何炬却随手就将之解决了! 「这是『光身子的」。 「鸦鸣国食物链的最前端,它是已经失去所有活气,没有机会再入鸦鸣国七日轮回的鬼,天然对所有具备活气的人或者异类,抱有强烈杀意。 「只有『穿纸衣裳的」能对付。 「我恰巧有件纸衣裳。」 周昌平淡地说了一番话。 杨远威还想再问,却见周昌目光盯住了跟前的袁冰云。 周昌说道:「偷脸狐子,应该来了。」 「来了?!」 众人心里那根弦再度绷紧,目光齐刷刷看向了袁冰云! 此时,袁冰云脸色苍白如纸,她眼神混沌,有荧荧绿光在眼中微微闪动。 她的口鼻间,不再有呼吸。 这短瞬之间,袁冰云已被诡韵冲袭得陷入濒死状态。 也就在她陷入濒死状态中的刹那,她脚下的阴影,如一条狐狸尾巴般摇曳了起来一她身後的影子不断拉长,如狐尾般的腿部缠绕着袁冰云的脚踝,而影子的上半部分,则投映在了袁冰云身後的墙壁上。 「咯哎,咯吱一」 墙上人影双臂僵硬得抬举,放下,拉伸,收缩。 袁冰云的双臂亦同时做着对应动作。 那只鬼像是在熟悉这具身体。 稍作熟悉以後,墙上的影子条忽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下巴一一袁冰云跟着用双手托起自己的下巴,像是要把这颗头颅端离脖颈! 「刷!」 这个瞬间,已从杨远威眼耳口鼻中涌出的烟气手臂,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五道烟气手臂缠成一股,一瞬间抵临墙上人影! 烟气手臂散发着灵异气息,它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与墙上人影交叠着,密密麻麻的手指竞相住了墙上人影捧着下巴的手臂,试图将手臂搬开,阻止墙上人影把颈上头颅端离! 「这个偷脸狐子一—很强! 「你们都不要出手,这个偷脸狐子的力量会侵染你们! 「各自注意自身安全! 「何炬,用绳子拴住它!」 杨远威眼神凛然,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他的菸鬼手臂,愈与墙上人影角力,愈能感觉到那道人影散发出浓重的丶盖压了他灵异气息的某种特质,那种特质甚至依附在了菸鬼手臂之上,试图侵染菸鬼手臂! 在周昌眼中,杨远威感应到的那种难以描述的特质,则更加具体。 一一周昌看到了墙上人影散发出斑斓的飨气, 此般飨气,正在浸润杨远威的灵异力量。 飨气与灵异力量交织之下,就像是一道江河吞卷了溪流一般一一这般交汇,更叫周昌恍然,想魔与鬼,本质上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东西! 而此下袁冰云体内根器的来源,乃是一尊想魔的触须! 杨远威的菸鬼手臂,与墙上人影僵持了数个刹那! 周昌手中吊死绳缠绕看棺材钉,如标枪般进射出,直钉住了墙上人影的头颅! 愈发浓烈的飨念从墙上人影身上散发而出,那些飨念沾附在棺材钉上,未令棺材钉生出变化,吊死绳依旧绷得笔直,竟在短瞬间不受这飨气侵染! 杨远威愈发震惊,忍不住撇头又看了周昌一眼。 「嗡!」 这个瞬间,墙上人影之上,震荡起了层层波纹! 那样波纹,与灵异波纹根本一样! 所有飨气顺着灵异波纹向外扩散一对面墙壁上,再度出现一道双手捧着头颅的人影。 紧跟着,四面墙壁上,乃至众人头顶脚下的天花板丶地板上,皆有同样人影浮现! 这数道人影如镜子般相互映照,相互重叠,刹那间,每个影子都长出了十二条手臂, 竞相以手臂伸向头颅,掏向自己的胸腹被阴影缠绕的袁冰云,此下便是双手动作不停,不断试图摘下自己的脑袋,掏出自己的五脏六腑! 这般多的影子,都针对她一个! 周昌见状,冷笑一声。 七性杂芜之念骤然从他眉心流淌而下,将他的身形薰染成了遍身漆黑的凶傍鬼! 凶张开面部交叉的裂缝,头颅不断扩张着,猛然间将袁冰云吞进了交错裂缝中! 260、脐带(1/1) “两只鬼!” “何炬是鬼!” “吃了!吃了——何炬吃了袁冰云!” 在场众人陡见周昌化作凶傩,一口就将袁冰云吞进了面庞上交错的裂缝中,顿时大惊失色! 凶傩周身,飨念震飘作气色斑斓光! 受飨念与诡韵交互侵染,众人的意识也变得飘忽,连眼中所见景象,都变得虚幻起来! 一片 谢璧心下狐疑,也很是好奇,亟欲一探究竟。于是,他展开轻功,尾随二人而去。 自焦锋甫踏进正义楼的大门时便有了这种感觉,能有这种感觉的人无疑已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焦锋当然便是这样的高手。他是第二天中午赶到这里的,来的时候宴席已摆上了。席间只有东方红日一人。 一个犹如自己的亲姐姐一般,一个更是像亲哥哥一样。如今却走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看着如此严厉的父亲,这次云婷婷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哭着跑回了车上去了。 而就在此时,正趴在地上吃着东西的大黑猩猩,也许是听懂了云墨的话,看向他们这里,对着众人呼呼呼的叫了起来,然后一呲牙漏出了一个笑容。 此时最尴尬的莫过于是麻六爷了,一是一见狄兰的身手便知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二是就算真的打赢了狄兰,日后狄王爷追究起来,自己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朱盈盈跳出来挥手打出几颗珠子,珠子还未近身就被寒清影轻轻松松接在了手里,还仔细收了起来。 没有拜仁这样的平台,他充其量像上个赛季一样,是一个超级新星。 按照血魂族仙王的理解,这些人族武修虽然有近万之众,但是一旦血魂族的武修发起攻势,这些人必然会各自保命,不敢全力以赴,甚至于只要对方的仙王强者一死,会立即溃逃。 纳兰夜出生那日,天上出现七彩光冲破了浓郁的夜色笼罩在凤君的宫殿上。 随后,罗宣脑海之中,闪过一道灵光,对着上方的道人行了一礼道“徒孙罗宣拜见师公。”在这混沌之中,能做到这一点,又是自己没有见过,且还对自己没有任何歹意的,恐怕就只有鸿钧道祖一人了。 博鲁克迅速从草皮上站起来,在帕齐尼正在懊恼时,一个大脚将球门球直接踢到前场。 王奇摇摇头,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甩了出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比赛。 豪门之间有太多恩怨,比如曼联与利物浦,比如多特蒙德和拜仁,比如皇马与巴萨。 道皇圣地又属于培养武修摇篮的性质,反而不像一个完整的仙宗,故而也一直不以帝宗为名,而仙人殿,陌上宫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帝宗,同样,在道皇圣地,亡灵国度等势力不出山的情况下,这两大帝宗便是仙界的两片天。 杨再兴是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武将,和张飞一样,对于带动军队士气,压制敌方士气很有作用。 君缅尘面色一僵,哈哈一笑掩饰尴尬,再次深深看了李香灵一眼后,便径直走向了院门口。 “既如此,是师兄唐突了,师妹打扰了。”君缅尘转身便想离去,却被李香灵拦了下来。 姬千宸瞳孔走然一缩,难怪他刚刚感觉魅儿并没有尽全力,原来是为了准备这一招。 云锦曦想着想着笑了出来,随即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孩子也团圆吧。 他们是低端的人,而我是高尚的妖,万物高低之分由实力决定,强者杀死弱者乃是自然定律,弱者的生命只是用来供强者作乐,我何错之有!? “你很不错,居然知道我们在跟踪你!不过,我真不知道是该说你有勇气还是说你无知。”那名筑基二重的修士冷笑道。 “我跟随宗主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年。”名为周海源的长老回答道。 但在他撞坏花花草草之前,空气突然凝聚而来,形成无形的气垫,将他夹在了空中。 现在张浩气海当中的真元有固化的趋势,自然就是修为在提升,张浩不会浪费这个好机会。 “现在如果再面对贺鸿盛,即使依旧无法击败他,但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狼狈了。”张浩暗道。 说着,他就将电话给挂断,掐断电话,就在办公室内大发雷霆,大骂连连,吓得助手都赶紧逃离办公室。 再看上身,她批着白色透明短衫,然而从林枫这里看去,几乎跟什么都没有穿是一样的,被顶起的两点随风飘曳。 吴晓梦转身的时候担忧的看了看林枫,但是后者回了一个放心的笑容,她叹了口气,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陈天翊此刻正在陪白祺,接通电话的时候,还看了白祺一眼,生怕再刺激到白祺的情绪,万一再做出偏激自杀的事情,到时候真的无法对所有人交代。 老子和元始天尊也赶紧过来,他们拜见过鸿钧老祖之后,都不开口了。 邱明刚才感觉心悸,他掐指一算,发现是张若蓝这边出了问题,这才马上赶过来。还好因为距离不算太远,来的还算及时。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像是被雷击到一般,身与心都仿佛被劈成了两半,站在原地无言且诧异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这个战士怂了下去,面对自己的对长,他还没有这魄力去同他作对。 林枫对他们两个简直无语了,低头吃着早饭,看了一眼闹钟,早晨八点,差不多也该去学校了。 , 261、本我手印(1/1) 王左边明白地点点头,牵着马走上前,他刚才也听到光头强盗头子说自己是卤蛋山贼团的,这个卤蛋山贼团他之前听都没有听过,难道是一个新的山贼团? 看着楚枫的眼神有些狂热,风月蓉脸上笑的更加的灿烂,就像是三月的暖阳,让人醉心舒畅。 “此话当真?”太白天尊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目光炯炯望向易轩。 面对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岔路口,左君倒也不怕选择犹豫浪费时间,凭借着幽冥脉的感应,硬着头皮往前冲就是了,反正经脉的异动一直都在变强,这说明左君正在不断的接近目的地,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并不是他们觉得杨边能打败杨家三侠,而是他们的性格使然,做什么事都要来一下阴的,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们这个“足智多谋”的人设。 狠狠瞪得她一眼,没有关系当然不要紧,自己可不一样,毕竟是假装对方男朋友。 与唐志航走到上课的教室,一路上似乎都没有遇到什么情况,难道组织并没有着急要对付我们吗?还是说他们打算好好计划之后将我们一网打尽? 易轩冷冷一笑,对他说道:“姬管事,麻烦替我禀告大管家一声,易轩一向懒散,来山浠岛只是得过且过,无异卷入任何派系纷争,不必刻意针对!”说完也不理睬姬修永,夺门而出。 自今日起,他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越短,在洞中奔行时,行有余力,也就能思索邋遢老头儿对他说的话语,渐渐的有所领悟,打的水越来越多。 镰刀一直是农民伯伯收割禾苗的工具,从来没有人把镰刀用作战斗工具,而这种类似传说中死神收割灵魂的大型镰刀更是只存在于人们幻想的画面。 王谧则翻了个白眼,暗暗腹议道:你一天到晚除了喝酒,什么时候关心过公主? 还有的说官府巧立名目,私设税赋,将百姓们逼得走投无路,贱卖粮田。 同时,他俩还要将前段时间所作所为向大都护讲明,省得将来被牵连。 1号车间内,慕白望着已经正是运行的全新生产线,露出满意之色,经过他一周时间的进击改装,1号车间的设备终于被他改造成了生产虚镜配件。 可是就是在这个时候,只听到“锵”的一声,对方手中的武器应声断成两截,紧接着是敌人的脖子,出现有一道血痕,眼神出现有不可思议的申请,然后头颅就从身上掉下来。 “这样吧,我教你一招比较简单的初级武技,你试试能不能发出来。”李家老祖说罢,便将催发方式和经脉路线告诉了我。 血雾依旧再不停涌入贺宸的身体,精神依旧饱受着无以言语的折磨,但他却再也没有发出惨呼声,因为现在的他就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全身没有力气,口干舌燥。神魂也一阵模糊,他知道,要是再不结束,他就会有生命危险。 大殿内的气氛热闹了到高潮,自然没有人观注这一幕,就算有人暗中注意,都只当这个少年想与夜王讨好关系。 肌肉男难得的笑了一笑,然后将骑士枪收回身侧,对于下属的表现,他极为满意,战争,就是要表现自己,不只是在外人面前,也在自己人的面前,需要让他们知道,到底友谊号角谁才是最重要的兵种。 届时,山洞之中微光闪烁,大量的灵气自池水中溢出,在惜望有意识的驱动下,围绕着柳慧的身体缓缓旋转,并逐渐融入她的体内。 代家发来了请柬,邀请我们参加代玉的葬礼,接到这个请柬的时候,我不禁苦笑起来,从我进入这一行以来看到这些盗墓圈的高手一个接着一个相继陨落。 他踏动步子,化作一道光电,刹那出现在幽斧身前,面对劈斩下来的那道宛若雷霆霹雳般的斧光,祖龙的动作很简单,抬臂,出拳。 嘴里碎碎念着,少年走到巷口,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帝国军第27独立装甲师团,指挥官临时官邸。 这便是蜀山派最庄严的地方,轮回大殿。而在轮回大殿虹桥对面的巨大广场,便是真武广场。 262、鬼神后嗣(1/1) “哗啦!” 血液冲刷之处,草木纷纷消融! 周昌眼看着那道血流即将漫上王魉的身形,朝王魉正对着的自身冲刷而至,他猛地张开左手—— 这个瞬间,他的左手变得斑斓,好似浸染了斑斓星光,变作了一条虚幻手臂。 虚幻手掌像是攥着一缕虚无的气,往那血浆河流上轻轻一划—— “唰!” 柒柒惊诧于自己的攻击竟然完全被皮影灯挡下了,而且衣裤还真的收下了老王。 它们像下饺子一般跳下清潭,顷刻间就摞到了老高,不断向空中的两人伸着手。 望着飞奔来的宋甜甜,楚墨晗刀刻般的俊脸上,瞬间闪出了如雷的惊愕。 她不必知晓这些,继续做个仿若不知情为何物,也不知道谁喜欢谁,终有一天会离他而去的少夫人就好。 “怎么上去?”当归愣愣地问,却是不自觉地看向天花板的大洞。 他转过身,对着一众熟悉的嫖客们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十分苦恼又一脸无奈的表情。 这一路上,赫灵基本上都在治愈别人,她又没有吃黑晶,体力明显已经不够,但还强撑着。 “这些都是你买的?”守在门内的花衬衫青年问,表情同样一言难尽。 头顶几盏微黄的灯光,塑造了一片昏暗的环境,许多散发着白色微光的玻璃展柜分布在这个房间当中,瞬间成为了世界的中心,牢牢的攥住了自己的眼球。 褚阳宗因为五行宗的事情,如今早已禁止弟子下山,这位修为高的可怕的仙子,竟然是褚阳宗弟子? 正说着,周山便一只大手朝乔欢胳膊抓了过去,乔欢心里一慌,赶忙向后闪躲,却猛地撞上了周山的手下。 “我才不稀罕那些劳什子身外之物,清儿只是想考教一番自己本领。 他是庶长,年纪比之三弟、四弟、五弟和之后的所有弟弟都要年长的多。 漂亮圆润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庚烁公主看,灵动娇俏,可没有害怕胆怯的模样。 “好的,一定会照顾英雄的生意的!”平民们满口答应,会不会真的去委托就两说了。 事实证明可行,抛弃了人类的感情,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顺利无比,甚至得到了邪神的青睐。 亚撒张了张嘴,看到希罗娜惆怅的面庞,没有说话,就那么望着她,看着她轻抚mega烈咬陆鲨的皮肤。 当马瓦斯从任航和冯潇霆中穿过时,杨白起已经从任航侧面绕过。 好像是发现杨白起刚才用侵略性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之处。 在转播镜头中,屏幕显示在这一波防守中,任航和于海都吃到了黄牌。 先打人一皮鞭,再给人吃颗甜枣,真不知,是该埋怨他还是该喜欢他。 “我不同意。”韩莉莉的声音颤抖着,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扶苏听后心中一暖,吕不韦虽然语气严厉,但在自己心中却知道,这是这个爷爷正式接纳了自己。 “拿来——”对方差不多也有一米八多,和穆明剑差不多高,而且身板比穆明剑厚实。他的手和穆明剑接触的那一刹大姆指按向了穆明剑的虎口。不用想,又是个会家子。 我的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模糊。但是不管如何,我视线中的红光就是不会消散。 神道山巅,原本还想舒一口气的老子,突然发现何鹰扬的五脏发出了微微弱光,微光一出,好似洪水崩堤一般,一下子绽放出万千的光芒。 , 263、第二对莲苞(1/1) 周尝眼看着原本还温言软语,态度和善的周昌,忽然在他几句话后,陡然间变了脸色。 他心头一凛,就见到对面周昌直接将手中‘化血神刀’插进了后裤腰里。 “唰!” 紧跟着,对方手里重又攥起了一枚似乎黑铁铸造,内里浮漾血管状纹络的长钉! 那枚长钉呈不规整的三棱形,周尝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 “他应该要留着灵力血祭,所以才不敢用尽全力,所以我们可以和他拖,拖到祭祀时间过了,也算一种胜利。”莫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啥衣呀!”夏总记得自己睡觉的时候没有盖什么衣服的,怎么妈妈问自己衣服来,觉得奇怪道。 壕沟上面游客参观点,放一段灌木加护栏就可以了。中间的参观点正对湖泊和后面宏伟的岩壁,有着最为开阔的视野,视线通透,可以直接看到动物们在湖边饮水,岩羊在山壁上飞跃。 “是呀!我们的名字也都好听。李黎,我问你,我在医院里昏迷了几天了。”孙晓燕问道。 来到笼舍前,见到奇奇顶着一圈威风凛凛的棕黄色鬃毛,在笼舍里不安分地走来走去,一边踱步一边大声吼叫着。 但王卉一想到刚才李然舍身就她的那一瞬间,心中溢出无数感动,嘴角无意间勾起,就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天元剑派虽然是护国门派,但是近几百年双方关系越来越紧张,基本是听调不听宣,现在突然要天元剑派和满族打起来多少是不太现实的。 为生活在钢筋水泥城市中,天天和电子产品接触,与自然绝缘的人,提供和自然接触的机会,找回生命的意义。 娇娇低头嗅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冰糕的呼吸,发现它已经睡着了。 去二楼一看,裴静秋心里更满意,二楼看出去风景坡也不错,如今才凸显出这个位置的优势。 梁振国任劳任怨的搓着一家人的衣服,洗完晒在屋檐下,梁振国才去冲澡,回房间,到门口看见房间灯关了。 “陪我们俩一起去嘛,你最好了。”周落双手抱着她的胳膊,眼镜扑闪扑闪地看着她,开始无底线地撒娇。 苏舒去隔壁的时候一家人也正好在吃饭,但是饭桌上的气氛显然十分压抑,就连苏舒都感觉到了。 “起!”阿依莫见改造人一个个倒下立马又将他们“复活”再进行厮杀。 江秋晚转头就走,就让我这个社恐独自美丽吧,不需要你来解救。 赵泠听到这话,却并没有松口气,而是又想起了系统商城中那个“凤凰涅槃”的东西。 南都的股票上市,也代表着他们财富又一次剧增,而且南都股份制改制和上市还有着其他的意义,那就是通过这个方式进一步确保司特的控股权,同时分散和削弱目前国资在南都的股份占有比例。 老太太发话了,夏二勇拿起筷子赶忙在盘子里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在我身边时间不短了,再不放出去就得耽搁人家进步,这一次让他去皮革股份有限公司也有这样的想法和安排。”林宇航对宋朝援没必要隐瞒,坦率地说了自己这样安排的想法。 他进娱乐圈的时候早已经不是黄金期了,如果不是他的一腔热血与乐观积极的态度,大概现在也和他的那些同学一样娶妻生子,准备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娱乐圈更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的人生有一丝交集。 , 264、同命人(1/1) “嘭!” 出租车师傅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乘客提起藤编行李箱下了车,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外界环境的诡谲变化令他恐惧,但后座这个乘客浑身流露出的怪异感,更叫他如芒刺在背。 他瞥了一眼车后座。 如方才的乘客所说,他真的在后座上放了一张百元纸钞。 “这个人还挺守信的……” 这话说得狂妄无比,但事出诡异,所有人都没产生什么愤怒,反而都愣住了。 沈离那厢苦恼不堪,苏莫邪这边也有人心情不佳。之前楚寒虽然没有败下阵来,但已明显趋于劣势。其他人看不出来,傅青衡和楚寒自己,都清楚的很。 郝东就觉得那地方突然十分的疼,但他还没做出反应,白星更迅速的扑了过来,一把就把那鱼给扯了下来两口给嚼了。 有人说,但凡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人,都对人生有了不一样的领悟。村长亦是如此。他拉着桂婶的手痛哭流涕,一把年纪的人了哭的跟个孩子似的。身子还虚弱着,就冲动着下床要给桂婶磕头认错。 此处应该是山洞最深处,地方宽阔,呈一圆形。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此时的薛隐正打开棺材,默默的盯着里面看。沈彦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棺材里散发出的浓浓的药草味,但因为视线关系,他不知道棺材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些农民们日夜工作,不仅没有薪水,连吃饭都吃不饱,农田的所有产出,都会被强行征收进雅各布的城堡里,这就导致所有的农夫看上去都像营养不良,瘦的皮薄肉骨头。 唯今之计,只有进行产业结构调整,对现有经济资源进行整合,推动一些企业进行转型,从而在经济发展的质量上予以嬗变。 薛隐愣了愣,忽然想起前几天沈彦是跟她说过这事儿。她以为当时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是真要带她去。 “啪踏!”地煞一个手肘砸在大胡子的胸膛,同时扭转身形,一退一进,脚下摆出一个Z字步,躲到了大胡子的另一边,成功避过了狐狸和大白的合击。 来到这套房子到现在,西门靖开了三次灵识,都没发现任何灵力现象。眼前的这些字迹也是如此,毫无灵气波动。可它们为何会移动? 溺水的人总是本能的抓住一切,哪怕是一根稻草。西门靖此时对于高靓来说,就是孤立无助时的一颗救命草,她怎么能轻易松手? 找个灵体出来,倒是不难,警局大厦里面一大堆呢,可他们也是看不到。 关静怡见状,和王兵联手,二人同时出击,终于把剩下的几只怪物都给干掉。 聂春桃已经来了,她看到了苏琼变成一头令人畏惧的上古猛兽,更看见了一位位剑灵消失在猛兽口中。 自从进入虚无,他了解到一些天地真相后,他不敢说自己有多么的厉害吧,但他敢说自己的背景绝对很厉害。 奥多涅斯平时就喜欢躺床上打游戏,吃零食,导致他的身体有些肥胖,在发动能力之后,更是像一个水晶包。 在他们战舰逃离的时候,一个声音出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脑袋里,威胁着会找到他们,死亡迟早都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这一记爆头拳正中他的脑袋,连身后的那道人影都受到了冲击,这也是刘伟之前一直没有使用的缘故。 , 265、第二块拼图(1/1) 那女人嗫嚅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主要是四条规矩,关于一个叫槐村的地方的禁忌。 “我们也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不一定准……” 她顿了顿,见对面的周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便赶紧低下头去,将自己所知的那四条槐村禁忌转述给了周昶来听。 周昶听过那四条规矩,面露笑意。 “在这鸦 “大人,这是那个水贼留下的东西。”周仓说道,奉上两件东西,一件是项链,另一件是一张图纸。 “主公,过了此山就是相约与南匈奴交易之地,吾是不是该在此准备准备。”赵雄策马上前对刘隆拱手言语道。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大鹏展翅一般舒展着双臂没入一栋漆黑的民居之中。 这个赛季,“青年近卫军”目前能够成为夺冠呼声最高的球队,当然不仅仅是“利兹三剑客”的功劳,这支球队的每一个球员本赛季状态都是相当的火爆,这才是球队强大的根本。 念玥虽然天赋异禀,成功的达到了天人境,但刚才第一次面对这么危险的场面,还是很慌张,之前若不是自己的父亲强大,他们可能难以逃离。 萧漠知道那些人的底细,都是些自称为“武林中人”的家伙。他们不愿意加入军队,也无法接受军队那种严格的制度,所以整天无所事事。萧漠手中的情报机构一直在悄悄监视着这些人。 人上一万,无边无际,人上十万,彻地连天。十二万大军踩着号角声,遮天蔽日的朝白水村涌来,到处都是披甲带鳞的士兵,到处都是枪林戟海的兵器,那阵阵的喊杀声更是连天都要刺破一般。 “枪手”真的是很难再追上了。现在的西蒙?格雷森,不愧是冠军教头,他对于足球战术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超越战术本身的地步,甚至是将心理战无形中就融入了进去。 单位,按照荒国的计量法来算的话,就是公斤。十万公斤的木材还好说,也没有要求是什么样的木材,而且荒国积攒的木材非常多,一百万公斤并不难。可是铁和铜就是麻烦了,这是战略物资,荒国一直都缺的资源。 这话要是别人说,估计诗河立马就急眼了。不过换成玛丽的话,就算把她骂一顿,她只会撅撅嘴而已。不过诗河的表现却叫很多新兵大跌眼镜,毕竟这位哈尼夫斯队长平时可是相当的冷漠。 然看向左右,却哪里能看到生人的影子,认为她躲在什么地方,根本是自欺欺人,夜长出了口气,却无法将心里的那口闷气呼出,心里堵得难受。 266、分配棺材(1/1) “这是我所属灵调局的副局长,杨远威。” “这是灵调局第一实验室的负责人,袁冰云。” “这是我的特调小组成员,王庆……” “……” 土坡顶上,夯土院门口,周昌为众人介绍着他带过来的一众人。 常辛、谢明安等最初服食了周昌血液的八个异类,对于周昌的介绍都心不在焉,敷衍地与这些 陈奥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朝一旁的赵菱看去,只见赵菱脸上神色不定,显然是没有他这么宽的心,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是在苦思脱身之策。 不过,最让张晓枫感到心疼的就是被陶富于和猪头虎杀掉的那个偷袭自己的两翼天使和四翼天使教皇布鲁斯特了。 “不知道友可愿入我茅山宗修道习法?”林九出声询问,语气格外的庄重肃穆。 清风闻言点了点头,刚刚做早课时,他就发现朱大常和朱祥奋两人急匆匆的离开了别墅,交谈之中说是要去濠江翻本。 在他的身后,也有十多位翼人带着疯狂和无畏的神情,挥舞起武器撞向飞行器。 “呵呵,你在和朕置气么?朕怎么没发现?”朱翊钧笑吟吟的问道。 士兵们抡起兵器攻了上去,那后生明明本是赤手空拳,却也不知怎的,就从身后拿出一把钢刀来,晃一晃,精光耀映,然后他抡起钢刀,猛挥出去,七八个侍卫本来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刹那间竟被他拦腰斩断。 李诗诗双掌按在吴为胸口,用力一推。吴为再笨也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他彻底放松身体,随着李诗诗的动作,向后仰倒在床上,结果“咚”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的磕在了床板之上。 至于那三名高级狼人由于原本身躯就强硬的关系,明显就比艾米尔他们这些血族要好的多了,此刻也已经全部晋升到了狼将的等级。 高洋当然没有停下步伐,双腿用力的踏在枝干上,而后带着陈芷荷就窜向了另一棵树木之上。接下来高洋就是这样一棵接一棵的飞跃在树木之间,就真的如同人猿泰山一般。 一行人到达丹阳山时,凌月和宝儿就站在青云峰顶,见他们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大殿极为宽敞,隔不到几步就站着一个守卫,穿过长廊,拐了好几弯,到了一处门前,里面更是亮如白昼。王厚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里面的情形如何,如果都像灵师那样,只怕讨不到便宜……怎么办? 两人在松涛苑说了会儿体己话,楚琏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端佳郡主一同去贺老太君的庆暿堂。 “放弃吧,你得先学会识别其它字符。”墓埃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出乎了焕-汀意料。 “相公,去那边看看。”程若薇拉着孟启往着一个标明卖丹药的摊子而去。孟启点点头,虽然两人在较劲。但也并非完全是无理取闹,好歹也记得正事的。 妹妹睿丽看明白了茶施的心思,但也爱莫能助,出于为他们自身的生命安全考虑她觉得之前的决定是正确的,毕竟他们看到的只有一部分。 朝堂上的大臣也不是没有提过,皇后也劝过,但是皇帝宁愿子嗣少,也不愿意其它妃子再生,让皇后又是欣慰,又是无奈。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不是为了我自己,你也知道我在南大是带着任务的,我不希望顾问的事情占用我太多时间。”我松了一口气。 , 267、入棺(1/1) 土坡下,众多裹草席的神色惊疑不定,有些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眼下周昌同余江所说的这几句话,在此时可以说是极其突兀,大煞风景的。 毕竟这些裹草席的历经艰难险阻,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在义庄内,挣得一副棺材,他们坚信那个没有源头的传说——棺材里留有他们的命和脸。 而周昌先前所言,几乎是在 “白歌?”风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的,见风藤他们已经收拾好丹炉、丹药,准备出去了,便跟着一起出门了。 所以,七七不要担心,那老头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赶回来的。 那时候她都别人给卖了,她居然还能再这里说什么数钱?沈凌枫的脸彻底黑了!对她黑的,她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还说什么数钱。 当叶刑来到马棚,眼前的场景让他脸色难看,眼神冰寒,一股惊人的杀意更是情不自禁地弥漫了整个马棚,任谁都能感受得到他此刻的愤怒。 他这个回答,巧妙地绕过了所有他内心的想法。而把重点转移了。 对于丈夫的怪模样,杜芳心疼的同时却又感到一阵温心的甜蜜。条件反射地娇嗔道,说话的同时还不忘去扶丈夫弓起来的腰。 “辛儿?”见她没动,沈凌枫有些担心,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童辛雅突然睡着。 雪国和北海大陆一直都有贸易往来,北部沿海自然也停靠了很多海船。 张正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一屁股就坐了上去,魏崇年有些不放心,也赶紧跟了上去。 它们虽然强壮威武,却是带着一股子颓废的气息,一点都不像是这雪国的兽类之王。 一滴滴鲜血滴在菱形石头上,根本没任何反应,跟滴在普通石头上没什么区别,不发光不发热的。 真奂也不吃她这一套反而转身萧别与宋引问他们两人的意思,还问是否要下令将他们扣下以作审问。 自从得到了吞天鼎后,云天一直就在研究吞天鼎的各个阵法,这对他日后凝结大阵有一定的帮助,而且他发现吞天鼎的核心大阵是一座漩涡一样的阵法,叫做“大吞噬法阵”。 祝传甲疑惑不止,但不管他如何看,唐利川的背后都不像有何势力组织。 “恭送各大元老。”掌教碧春波顿时大声说道,整个碧仙门的弟子也一起跪地恭送这十尊大佛。 其他的矿工也暗暗为这名矿工感到惋惜,刚才若是没躲就好了,那块岩石根本就不会奔向他。 “妈,没什么,只是有些发烧,头晕晕的。”唐晓婉有气无力的说道。 很多人都觉得这种场面会为暮雨担心,但见他一脸的淡漠到是有点出乎大家意料之外。 墨绾离的嘴角边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后继续加重手中的力道,让那些酸痛都迸发出來。 口齿间淡淡的酒味儿,更是刺激到了凌晨,这才是琼浆玉液,他轻轻吸允着,甜丝丝的,让他渐渐的有些忘乎所以。 268、生米(1/1) 敞开的棺材里,一片漆黑,像是盛了一棺材的墨。 阵阵尸臭,从那墨一般的黑暗里飘出,在停尸房内弥漫着。 聚集在停尸房内的人们,眼见到这一幕,一时都沉默下来。 那些躺进棺材里的裹草席的,好似一瞬间就影迹全无,被黑暗吞吃个干净。 但在周昌的视野里,此时有一道道血光充斥于那一副副棺木之 “董事长,您说会不会是少爷帮她隐瞒了身份?”能这么的大胆和董事长说话的人恐怕只有他了。 李写意本以为这一剑必定会将宗泽刺个对穿,哪知道宗泽身上的坚冰轻轻一震,飞剑竟然滑向一边,往远处飞去了。 十余天后,晁错还未来得及等来父亲的死讯,却先得知了一个举国震动的坏消息。 今天,她是作了一番打扮的,出发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她也有跟老板作告别亲的打算,但老板不敢去关门,她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凡哥你有把握吗?”柳元霸低声问道,他不是不相信叶凡,而是沈炼太强了。 “不愧是雍州城十大青年战力榜排行第三的存在,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吧。方才她道攻势就算人类六阶气武境的武者都恐怕接不下来!”叶凡心中暗暗赞叹道,仅仅是眨眼之间便能够将周围所有事物冰封。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这里是一座神庙,供奉的是腐蚀邪神。那可是个坏东西,今天我们就是要打得他……”紫烟犹自投入在聊天之中。 随即猪皇就带领着两千手下牛逼哄哄的向辛安镇方向急行而去,一场杀戮即将开始。 而此刻大罗天宗内的一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正神色凝重的盯着天空。 而狗皇你们的人就随后前进。老猪你们的人最后进攻,我们要充分的发挥各种族的特长来完成这次任务,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伤亡。 谷雅南拿着调查表,准备去连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对病人及其周围进行流行病学调查。 于是封九拿出了龙角短剑,轻易在张貉身上划出了无数剑,他立刻变得面目全非,全身鲜血淋漓,惨叫不已,地上形成了一汪血泊。 第一次前来唐门,又是凭着地图寻找,终究浪费了些时间。足足半个时辰的工夫,楚君墨才找到了唐门所在。 整个西周阵中已是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眼珠子都已经瞪出,也正因此才让金光圣母不得不自己喊话叫姜子牙而出。 星光拍卖场?听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王言不禁愣了一下,距离房门最近的贝贝已经站起身,向王言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看到王言给出肯定的颔首后,贝贝这才走过去将门打开。 因为楚君墨这次耗了很多能量,加上虚弱期虽然过去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导致他耗得能量更多。 却是既然自己泄露了天数,那大商君主帝辛见到,又怎可能还按照那戊午岁中甲子? 白氏控股,他自然是知道的,这属于他们市最大的一个集团了,其涉及到的产业众多,无论是地产、餐饮、游乐等等项目,基本都有白氏控股的参与。 寒光不在前,不在后,不在左,不在右,好像从未惊起,又好像原本就在那里。 请假条 在克尔苏加德的操控下,齐射完的两排骷髅兵后退,后排的骷髅兵却没有如同以往那般踏前,而是原地射击,将前面那些瘸腿或趴或蹲在地上的骷髅兵让了出来。 “看你教我这么霸气的话的份上,我留你一个全尸。”独眼巨人的独眼当中闪动着杀机。 说罢,他也人直接冲过去,轩辕晴子无奈的以赤帝龙拳应敌。但是,她身受重伤,被连踢几脚便气血浮动。 楚涛应付了各式各样的敌人了,也越来越懂这些,早就随身带着解毒药,这玩意一入腹,虽然没有完全的解毒,但是减轻症状还是很容易的。 不过,楚涛可没有闪避的习惯,他一向惯于打硬仗。所以,此时也只是长啸了一声。然后,五阶五指,少林拈花指猛然出手。 “妈妈,你不是不能吃辣吗?剁椒鱼头和麻婆豆腐你吃的了吗?”季瑜担心地问。 “再过五六天就到了我的家乡,钧座说辎重营要从湖北过南阳,路线正好去我家的方向,到时候到了家里好好的款待你们。”韩排长笑着说道。 如果不是高瑟引走巨龙,那些由鳞片变成的怪物肯定是源源不绝,这些怪物每一只的实力都不弱于巨人,数量太多的话,肯定会对安德伍德造成巨大损伤。 他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已经变成了黄铜之色,甚至隐隐的散发着光泽,锐利无比。 直到,巫师到来,打破平衡,把两族打得龟缩根据地,不敢冒头。 但是张子夜的刷怪速度,恐怕同样的经验只需要四分之一的时间甚至都用不上。 每一次使用邪无道的北冥玄冰功总能给朱元龙带来亲情的记忆,像是邪无道的保护,邪无道虽然是朱元龙的师傅,在朱元龙的心里,更像是自己的父亲一样。 听见自己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她把双臂收得更紧了,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她感到自己从头到脚整个变成了一个冰人,胳膊和腿脚都冻得僵硬了。 “你老人家妩媚动人,才是最好的人选,再说了有我在你还能吃亏不成?只要带她进入房间就好,为的也只是‘迷’‘惑’他的那些手下。”秦明呵呵笑着说道。 往往妖兽的血液是红色,等级较高的妖兽颜色比起普通妖兽有着很大的区别,蓝色就是较为少见的一种。 坐在了青修的另一边,银色面具人和诸葛家族的诸葛良中间正是青修。 乌闯与简鸣竹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显然还在担心何方是不是要被强迫着倒插门。但看现在这个样子,着实有些耐人寻味,究竟要闹哪样? 他怀里揣着药单子,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使命。他终于可以亲手为抗日出一份力尽一份心了,他觉得怀里像揣着一个火球,烧得他全身热血沸腾。 若是刘邦与项羽争霸的时候,吴越剑冢从背后给项羽一刀,到时就算项烨有心想要改变历史,恐怕历史也不会随着他的意志变化,所以他必须先铲除吴越剑冢。 十人略微一顿,也深知这世界世俗事,坐立在青修身前。他们知道自己来到此处已经就算是这身前年轻人手下,从这十条竹椅深刻表明。青修作揖撩起青衫,坐在身边椅子。细细打量身前十人。 空旷的大厅中央有三十六个座位绕成了一圈,但是只有寥寥数人坐在上面而已。 他以为我真的会为了他改变自己的底限,但却不晓得,是他不明白,是我善意的谎言。 “对,老臣入朝为官三十余载,甚能体会龙意,皇上确实是如此想的。”有人倚老卖老的说道。 程可可不禁笑出声来,秦氏集团在市中心,离这里虽然不远,但是也要绕一段路程。 那被欺负过的红唇此刻也微微肿起来,上面绽放这艳丽的色泽,犹如一朵娇美欲滴的玫瑰。 “孙干部,他们身上的空间戒指都有精神联系封印,打不开。”一名手下报告道。 安装在大楼外侧的彩色屏幕上正播放着广告,夏格抬头一看,错愕不已。 看来,再怎么耿直,他还是很芥蒂于加摩的脸色眼神的,若非急红了眼,应当也不会再出现口不择言之类的情况了。 他的结论只是从他看到的部分资料得出的判断而已,只能说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非常高的假说,至于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准确的还是片面的,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论证。 叶途听闻华宇轩这话,不由看了一眼吕雪,想要知道他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具体的情况? 话落,大牛就举着手里的刀向狗蛋狂冲了过来,而狗蛋早就被这一幕吓傻了,没几下就被大牛干倒在地,奄奄一息。 收藏暂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但是苏涵涵突然发现有土豪直接打赏了一个白银萌。 269、死槐树(1/1) “嘎——嘎——嘎……” 青铜黑镜之中,一座奇崛孤峰耸立于黑镜之中! 盘旋在这漆黑祠堂内,啸叫不休的乌鸦化作一道道黑影,尽数簇拥向中央那道一丈高的青铜黑镜! 那面镜子,竟在这一瞬间好似如山岳一般高大了! 内里漆黑的山影,更加嶙峋而孤冷! 那道孤冷山影,明明存身于镜中,却让 因此这厂里做招待用的物资,大部分都是需要采购部的采购员进行采购的。 周天磊回家途中遇到好几个,冷眼看了他们几眼,便开车回家了。 陈梵脑海中升起一丝困惑,但现在明显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机。 陈安听闻此言,心中一动,从怀中抽出了洪海交给他的那张照片。 经过这次明里暗里的试探,她基本可以肯定,这个陈星,绝对是穿越过来的。 以前还没有这种感觉,近来他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透她了,或许是说看不透自己。 与此同时,一阵机械装置运行时独特的嗡鸣声从白袍男子身上传来。 远处的房间,盯着监控的元励飞,再次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要是弟弟陈朔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大姐和三妹。 沈怜青没有拿到他身上的玉佩,心情不是很美丽,偏偏柳清然在崔澜走后又踟蹰着不敢上前和她说话。 面对粉丝们的发问,薛昊却已经伸手将暗藏的宝物抓起,慢慢在手中凝聚出新的样子。 “你已经害了好几个店主了,他们要么无辜病死,要么失踪,你说该怎么饶你?”叶倾城问道。 这一年是楚国飞速发展的一年,楚帝不想大动干戈,再给龙唐,大秦列国一年喘息的机会。 夜天的心灵规则将夜天的话,全部转化成心灵之声,传到那些外星人心中。 “想必,他们是得到了楚默在漫州岛遇到海啸的消息,在他们看来,楚默必定不能活着回来。”天浪认真的分析道。 刘浩然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要和西方联盟硬碰硬了,多少有点紧张。 围观的邱老大更是心惊无比,以他多年的经验,邱寒还没有输得这么惨过? 只一枚激光黑子弹就可以覆灭整个东瀛三次了,这万枚下来是要灭什么?还有什么灭不了? 过了好一会,夜天的脸色才恢复正常,随后通过时间之力查看了一下傻妞穿越了没有? 而里面有一件出的价格还挺高的,那是一幅山水画,出自于古代一位名家之手。 看到乔慕晚刚哄了厉淘淘那个熊孩子回来,厉祁深瞅了她一眼以后就收回来了目光,不再理会她。 碍于她身体现在不适宜吃冰激凌,薯片什么的,就打算买些糖炒栗子给她。 她虽然狠,到底还是对自己儿子有情有义,冲她这一点,自己这做妈的,也不好再对人家冷言恶语了。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眸色一凛,回过了头儿,在看到乔慕晚红着眼的往自己这边走来,他沉了沉目光,走上前去。 邵昕然沙哑着声音对厉锦江说了话以后,自己手动着轮椅,进了病房。 顾雪慧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又是心脏的那种不规矩的跳动,她有时都是担心自己是不是生了病了,。 她别过头,那时正是日薄西山,残阳如血,染尽了整个天边,男人线条刚毅的侧脸浸润在橘红色的余晖中。 , 270、狱山(1/1) 五火七禽扇真意…… 第三道火种…… 周昌感应到青铜镜面上,细微裂缝中,五火七禽扇的真意瞬息闪过,立刻就意识到,这面青铜镜,必然与白河市内存在的第三盏灯火有关! 而依照阿西先前的感应,第三道火种,存在于义庄后那片长满槐树的未知区域之中! 能否一直凭借青铜镜钳制死槐树,与之保持微 闪电将颜天心的俏脸映照得苍白如纸,她从未经历过这样诡异的天象,常言道: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冬天打雷绝不是好事,冬日乃是万物藏伏之季,天地之气闭藏,冬日惊雷,阳气外泄,万物遭殃,这绝不是好兆头。 数不尽的自然灵光从四周的花草树木中浮现,朝着生命之树的顶端不断汇聚,在上古憎恶疯狂无比的嘶吼声中,数以百万计的游魂不断地从祂体内涌出,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宛如阴魂鬼蜮。 江寒到现在还留着他,只是到了现在他还没有搞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是主动变成这个样子的,那有点说不过去。 如今发现江寒既然已经要涉及到这些了,那这些修行的根本原理他告诉江寒也没什么,不说的话反而还会影响他。 罗猎驾驶摩托车向她驶来,颜天心击毙了两名意图射击罗猎的士兵,在罗猎驾车来到身边之后,跳到他的身后,一手搂住他的腰背,一手举枪扫射,将东边刚刚赶到的援军压制住。 苏菡走后高明独自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回味着刚才的事,似乎有一点甜甜的感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看看时间,应该去总编室开选题会了。正打算出门,手机却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正是任剑。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那位颇受‘幸运之神’眷顾的奇迹创造者,此刻也在为了幸运这件事惆怅。 但是看了谢夜雨的实力之后,玛丽亚是实打实的知道,自己不如人家。 “哈哈!看起来是完成了。”他轻轻一招手,飞天魔毯便飞到了他身边。 结丹中期的万剑一想逃,这里还真的没人可以追得上。万隆实力最强,也不过是结丹后期巅峰,横霸江、无极上人、风凌剑君都是结丹后期的境界,想追上全力逃跑的结丹中期修士,还是有难度的。 星轨暗暗惊讶,奥睿科尔显然是在修改魔力化身的细节,凭他的魔力透析瞳要做到这一点确实不难。 内厄姆以一己之力,两次攻击,暂停了吐火如荼的战事,所有生物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看着自己不再稚嫩,反而充满了力量的双手,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等青鬼催促,泰甲遥遥的朝夷月道了声抱歉,在萤月杏夫二人的哭嚎声中,吞下了毒药。 他虽然出于鬼谷,可是他却很怕鬼,这荒郊野外,孤坟烂村的,保不齐哪里就有个吓人玩意儿。 而她碰巧知道陈旭的大哥很有能量,这才找到陈旭,希望陈旭能够帮她解决这件事。 不过,虽然一直处于失败,但并不代表,秦天并没有研究出有用的招数。 “不是没可能,我反复研究了一下这次事件的战报,又研究了一下白色葬礼事件的战报,想要完成这些不难,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恐怕只有我们这类人了。”辰龙点头。 贼通天刚刚回来,身上藏了一堆的金银珠宝;垂棘之珠的价格远超他所料,如今藏着这么多的钱财,可能将近一年的税赋他都不用愁了。 , 271、大生帝(1/1) 此后,周昌从停尸房的棺材里,将剩下几个将意识寄托于周昌血液之中的裹草席的,都‘打捞’了出来。 裹草席的躺进棺材里,也就成为了死槐树-狱山用来滋养根系的养料。 但它的根种,又已被周昌转为主观意识宇宙的第二块拼图,周昌无法抗拒这般受到滋养的过程,但因为有些裹草席的把意识寄托在他投放出去的血液 “刘星打电话来,说新亚生物制品厂有可能在制毒!”乌鸦一字一顿地把这个惊人的消息说了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要大战一场才会解决的终极大事,在最后的时候,居然会以这么一场戏剧性的结局收场。 “这叫什么玩意儿?”白玉京随口一问,心中的战斗欲望,已经因为这一枝香烟的友情,迅速被浇灭,他不相信这个东西的名字,会和他那世界的名字一模一样。 一击之下就是武师强者也不可能完好退出,想轰杀一位铸造师岂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天赋:狼骑纵横:在统率狼骑兵作战之时,本身战力提升百分之三十,麾下狼骑兵部队战力提升百分之三十。 想来用不了几年的发展,乾坤宗门下的弟子就会远超其余宗门,这也是天武宗和剑雨宗的都在担心的。 因为他知道内门里面鱼龙混杂,除三大奇迹光芒万丈之外,还有一些狠茬的存在!那些人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招惹的。 要不是江虚尘有虚空鼎,就算他的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跳崖,那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至于黄大明,他准备抢夺所有胜利果实,一时半会不会让他出问题。 而在将这些家伙清除的刹那,两人的身上,一团光芒闪烁,直接没入了两人的体内。 吴桐回想起当日的场景,当时他觉得似是而非,以为张若风是胡乱打的。 只心里头还在想着的当下,宋至便是一个巴掌抽在了那神乐署署丞的脸颊之上,打的他嘴角流血,直接跌在了地上。 苏云凉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太失望,反正她还没开始学习炼药呢,五阶以上的药材就是买了也用不上。 如果没有猜错,这些药剂恐怕都是对方亲手配置的,对方年龄不大,竟也拥有初级培育家的水平,这让庭树有些错愕,心中再也没有太多优越感。 这种情况下,烟突山下的秋叶镇被列入保护地区,恶徒还在,普通居民的人身安全也必须严格保护起来。 “你又是谁?”蓝麟风漫不经心的迈前一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在吃饭之前,叶窈窕曾经对她说,邱志浩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不会坐久。 他们显然不看好今晚路接天能够晋级,第二首歌的彩排只给了不到5分钟,就简单的跟张若风合了一遍。 安王府里,面无表情的安王正对着洛天凌说着类似的话:“尽一切可能,得到那份神秘传承。 林木正想着呢,那个要给林木领路的老哥回来了,他好像对这周遭环境的昏暗视若无睹。 千代冥变态到略显夸张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别院,正欲进入别院的狄银,听到这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之后,不由得停下匆匆的脚步,皱着眉头从门缝里查看别院内的情形。 我看着那个院子,一扇禁门,隔断了赵以敬和外界,和我们的所有联系。我和赵信儒上了车,赵信儒的手机突然响了,我刚蹬上油门的脚赶紧停下,等着他接电话。 , 272、镜光(1/1) 周昌与那个穿长衫的人之间,其实距离隔得很远。 但他们彼此在这一瞬间,都感知到了对方。 盖因他们都是对方的‘同命人’。 穿长衫的人提着藤编的行李箱,从村口那边,慢条斯理地朝村子尽头的山坡上走来。 槐村各处,渐有诡韵聚成灰雾,无声翻腾。 那滚滚灰雾中,有马铃铛声从很远的地方 他们立刻又在县城各处散开,像猫捉老鼠一样,潜伏在某一个隐蔽的地方,发现外面有活动的身影,便不声不响地瞄准射击。 “你先回去,我们吸引行尸。”应豆豆仿佛听到了宋瑶的心声,突然放慢脚步,纤细的胳膊扛起与之不太相符的95式自动步枪。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陆军士兵希伯在同侵缅日军的作战中与战友失散,被遗留在缅甸的森林中。一天,他无意中发现一处被巨石隐蔽的洞口。 “阿海显得有些兴奋,焦子谦和洛宇率先得分,搞得他也有些心痒痒。 检查有没有有用的缴获。发现每个鬼子有两颗手雷。别的没有什么需要的。二人带上手雷。 队员一接近地堡,两三个队员立刻掏出手雷,打开保险,从射击孔投进了地堡。 不过瞬间李商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挑着眉的看着脚下的地方,他发现脚下居然在那些严丝合缝的石块里面居然有一个通道,而且还是那种根本没有被人发现的那种。 “昂…里边、里边还要走…一段路。”中年汉子脸色极差,一夜颠簸又废掉半条命,大清早湿气又重,这会儿基本上出气多进气少。 洗发水,沐浴露,香水和体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犹如一剂最猛烈的毒药一般,狠狠的刺激着叶枫那脆弱的心脏。 我之所以会选择人海,是因为卢道士的缘故,有了他我的保护便能够达到一个很高的层次,借此好放心的多收服鬼。 想到这里,我冲过去,用已经解开封印的麒麟血狠狠地捅在了古帕的胸口上。 可是,当护士拿出针头来的时候,我却是一把抓住了沈佳寒的手,盖在了我自己的眼睛上面。 在我的心里认定了欧阳志就是个渣男,有了未婚妻还用钱来玩弄我,肆虐我的骄傲和尊严,至于他是真的爱我,我想过,但不肯定。 滤嘴上尚沾着他的唾液,微湿。她只吸了半口就被浓烈的烟草呛到,猛咳了好几声,咳完后又继续吸了一口。这一回强忍着没咳嗽,嘴里全是辛辣刺激,舌头都发了麻。 “就是他们!他们说是收到了求救信号才来的!”老矮人一脸献宝一样的朝更老的矮人叫道,一张老脸看上去红光满面就好似年轻了几十岁一般。 瞬间,她感觉后辈惊出一身冷寒,这瞬间,她惊恐到了极点,她想要逃,太恐怖了,他觉得什么都藏不住了,特别是萧雪晴那双可怕的眼睛,即便有萧飞翔的庇佑,恐怕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现在剩下的这些提督,全都是星岛上的那些提督,没有因为迁移到月环岛,没了深海威胁就卸任的提督们,月环岛本身的提督也就剩下两个,一个卓然,一个梅尔克。 所以我头一偏,直接把晕乎乎的自己朝着沈佳寒的方向靠了过去,沈佳寒一把就把我给抱住了。 柳耀溪看着冯雲的背影,没有再说话,心里仍有不甘,可只得带着柳梦媱离开了。 , 273、阴阳镜(1/1) 周炎血红如镜的双目之中,照映出的周昌形影,却与当下被人群裹挟着走出巷口的周昌真形,相差极大! 在那赤色镜光里,周昌浑身缠绕起了一道道血红的脐带! 那些脐带朝深暗苍穹不断蔓延,脐带的尽头,隐隐是一棵耸立若山岳的死槐树! 死槐树的每一道枝杈上,都长满了干枯的人头。 干瘪人头,堆成 楚冬梅赶紧让孩子贴着自己的肚皮吃起奶。她先侧躺着喂饱了安安,又接着喂平平。 所以他毅然加入了救援队伍中,他有着超越常人的力量,可以轻易的搬起常人搬不动的巨石或是建筑。 探马只是在城下问了些话,便有一骑,往来的方向飞驰而去。其余人等,则继续前探军情。 只是他没有发现的是,整个位面的力量都被调动了起来。深渊本源位面的力量大规模的动荡,一下子就惊动了深渊意志。 峨眉派众人一听自己老家都被端了,哪有不生气之理。不过形势比人强,他们生气也只能嘴上骂骂。 的确,不加密的宛如审判胜利的的口号,直接在战场上强有力的挑衅了皇权。 说老实话,越龙泽觉得迪迦若是不用黑暗形态的话,恐怕真的不是自己的对手。 月光悄无声息地洗练着走廊上每一幅盔甲,和每一块儿大理石地砖,千百年来未曾变更过,终于在一场喧闹的戏剧后,重新复归宁静,然而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打破了刚刚回归的安静。 在地球工业时代,这种事情只应该发生在宠物身上,宠物被人类圈养,寿命和生活要比野外的要好,而现在人类怎么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玲子不顾周围人的异样眼光,继续撒娇似的摇曳着越龙泽的手臂,将越龙泽晃来晃去。 陈鱼见事情有门,就连忙说道:“我们自己也筹了一些,如今还缺了三千两,”其实,陈鱼也不知道到底要赔偿多少,但有一万两在手的话,应该还能应付一下,所以就没往多的借。 徐光启说:“确实如此,只是每个炮弹配个铜做的子炮筒耗费太大,不过真要打仗耗费再大也值得。”说完笑眯眯地看着倪元璐,不住点头以示嘉许。 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天空之上肆虐的暴雨开始退去,呼啸的狂风,逐渐平静下来。 欧阳雪先是用精神力扫到了俞升二人,接下來胡艳、欧阳雪四人急速的向俞升和李郁二人奔來,但当她们看到李郁的模样时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那样子实在太滑稽了。 “你有多久没有流汗,有多久没有流泪,有多久没有呼吸,有多久没有吐过唾沫……”谢半鬼接连几个问题步步紧逼,直到把陈诚吓得坐跌坐在椅子上再也起不来。 欧阳樱琦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千默的唇边,千默的目光停在欧阳樱琦的脸上,很配合的喝了下去。 没等其他秘卫靠近洞口,两条血淋淋的人腿就从洞里飞了上来——谢半鬼说过“要掰了那人双腿”就绝不会食言。 “这南渔村,真的好穷!”陈鱼抬起头,看着自己家的围墙,很是无奈的道。 其实他们君臣这一次的双簧表演并不高明,明眼人一见就能看明白,但明白归明白又有谁敢说不是?于是在二月中旬时都察院、政务院、军务院联合上奏,重新对主要官员的品级做了修订,最后天启同意并下旨颁发执行。 , 274、群生父,万灵师,玉清真王化身(1/1) “神灵!” 周昌仰头看向斑斓星空—— 那道生出细鳞的紫金雷霆,蜿蜒于斑斓宇宙之中,如神龙一般摇曳身姿,将斑斓星空撕扯出一道道裂缝! 裂缝后,显现出了原本的鸦鸣国景色。 漆黑、阴沉的诡韵,从那一道道裂缝后不断漫淹而入,跟随那道龙爪雷霆,一同将道道裂缝不断扩大,试图彻底瓦解周昌覆 有了心理准备,千斤的黑珍珠对于陆羽来说,拿起来也是轻而易举。 接下来,在继任黔国公柴克宏回洛阳述职的朝议上,杨渥更是让柴克宏向杨琰行君臣之礼,这就进一步坐实了他的心意。 果然,听高郁直言“为议降而来”,并且明确提及马殷愿意放弃楚王封号,朝中吴国众臣听了后顿时脸上都有了些笑意。 燕真在这样的感悟当中不停的学习着掌握着,最终也终于把炎之剑意给学会了。如此一来也算是燕真在火系掌握的第二个剑意。 而且幸运的是,山洞洞口有限,族人一次性也需要面对十几只凶兽的攻击即可,一旦杀死凶兽以后,后续也会有族人对其作为食物处理。 十一月,晋特进、河东监军使张承业在晋阳病逝,李存勖听闻丧报后,心中悲痛,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拓跋雪有些惊恐的后退着,然后飞跑回客栈,回到自己的房间,暗自落泪,她不知道如何跟大师兄何梁表述自己内心的矛盾,赫连锦颜对她十五年的照顾,里面有多少情义,虽然她也无法说清楚,但却真真实实的摆在面前。 刘老上下打量起林逸来,这少年年纪不大,英俊潇洒,武功强大就算了,偏偏还这么有礼,他心中一时很是喜爱。 十几个半仙听到萧凯的话,没有半点不适应,全部恭敬点头称是。 而在这段时间里,易峰对化虚后的灵魂的控制力加强了许多,更加熟悉了化虚这个境界。化虚后的魂力无形无踪,外放之下,穿透力极强,而且十分隐蔽,不是同级高手绝对难以发现。 自己送去的那口黑箱子,里面一定装着很重要的物品,那个NPC拿走这箱子,要么回到堕落之城,要么去往野外某处,只有这两种可能。 平静的寒冰世界,一行六九人极速前进着。只是这寒冰世界的平静只是表面上的,仔细看会看到一道道刀风划过,还有偶尔一些空间裂缝的出现。 “你不知道?”那位法神显得十分意外,嗓音有点干涩地问道,就像是千万年没有说过话一样。 显然不是正统控卫出生的阿里纳斯,扔出的这球有点不靠谱,篮球现在就要飞出边线了。 原本就被荆堂气的不轻的两人顿时大怒,区区一个武者竟然如此轻视自己,这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现在的五行只是刚刚建立,竟然敢如此怠慢自己。如果等五行发展起来了,那这外院,哪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孟含蕊的实力许绍言是清楚的,他一点都不担心在王雨泽闹了场之后孟含蕊会进不了前三。 这白眉老者正是闭关修炼地青峰,他感应到自己到了神君境界的巅峰,距离神王只是一步之遥,所以便闭关以做突破!现在,果然成功了。 “云朵千千……等等!我要换个!”云千千刚刚条件反射的说出自己上一辈子用过的游戏名,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吉利了,有点儿重蹈前世覆辙的不详意味,于是连忙否定。 , 275、万里雷瞳(1/1) “咔嚓!” 昏沉天空中,一道雷光骤然曳过,直落在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几间彩钢瓦房顶上。 那几间彩钢瓦房,登时被这雷电炼烧得通红。 铁汁滚滚而落,四面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裹挟着黑烟,有道高瘦身影从那烟气中走了出来。 他浑身仍有紫金雷光缭绕不休,此时不着寸缕,面目长相与周昌一 虽然我也喝了不少,但仍在我自我掌控之内,想想这一年来风风雨雨,苦辣酸甜不由的油然而生。 “中感觉不够细致。而且技术方面有些漏洞。而且这里面的报价有问题吧。”阔拉着顾明坐下认真的说道。 没想到刚才实力还只是处在S级初级阶段的四只尸兽,在完成融合后,实力瞬间暴涨到S级高级的地步。虽然这股力量还没有达到SS级的地步,却也是无限的接近了。 傲雪挂了电话就想ZY商城4层飞奔。到了三层还不忘找姚妈的身影。在四层电梯旁边的店里看到了姚妈。 就在他刚要张嘴说什么时,不由得把嘴又合拢上了。原来旺财带一大帮子青年手里都带着家伙来了,他知道大堤村里人不好惹,万一讲岔了动了手,这帮子乡村刁民不是那么好惹的。干脆顺风驶舵也好全身而退。 她真是没想到。自己一贯沉稳的哥哥,竟然会做出这样无厘头的事情。万一乔洋出了什么事情,那别说她还能不能继续追他了,估计以后连面都见不上了。 或许真是累了,昨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不知不觉的竟然就睡了半天。不过,关键也是静,放假第一天,宿舍就自己一个在。 因为黎慕远的手受了伤,俩人又喝了点酒,就索性喊了一辆出租回去。一路上,俩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翠鬟垂首,迅速在心底将眼前的情形重新捋了一遍。便也随即明白,忻嫔故意在愉妃面前说八阿哥的不好,自是为了讨好愉妃去。 季叔叔从怀中掏出了怀表,怀表中附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主人公正是晓莉阿姨。 他将自己最宝贵的金镶玉玉佩送给江生,可江生并不要,他知道哪怕江生看见金山银山也不为所动,甚至在他眼里,不如一颗糖能让他开心。 端木瑞泽望了一眼仰头望着前方的沐承恩,慢慢的适应了下来,将头靠在对方的坚实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养起神来。 害得她只能通知鬼域,让幻影找人前来顶替,这才将此事瞒了下来。 “江瑶,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可能接受你。”乔斯年压着怒意。 石婶这么做当然不是不相信暮妈妈,而正是因为相信暮妈妈才这样做的。 转身将芜芫从被子里捞出来,替她穿上棉衣后,抱着她去了锅屋,将她放在锅洞前,然后去洗了手,准备和面做面条。 孙筱很仗义,心里很清楚,乔夏让她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毕竟是跟亲大哥合作。 这样多的血,意味着席玖在这里趴了很久,应该在自己赶来这里的不久前人才消失的。 276、业火转轮,清气莲苞(1/1) “我们集团就是生产军工的,这个星球的轨道基地有许多战舰,干嘛还要建造!”枪妹不解。 当然,一部分修为较高的弟子可没有那么想,包括林盛内,这批弟子进入秘境注定是要跟与他人争夺机缘的。 是不是巧合苏倩不知道,但是林茵没有打扰过他们,她也就不在意。 “尔希,谁发来的消息?”刘明躺在床上问道,他的平板已经好久没有接入互联网了,如果是平板电脑的技术故障没有被尔希过滤掉,把他吵醒,那他一定不会放过尔希。 此时他们也看出来了,这百里琳和她的狗腿们,都是人类,是伪装来的鬼市。 难不成真以为世上会有金丹大能为难你?如果是真的,你这一张三阶破禁符又有什么用? 接下来陆珏哪里还有心情再去应付这些人,那颗心早就随周若水一同离去。 跟他们定下约,共尊他为教主,其余人都为治所都功,需要遵从教主旨意,行一样的法、做一样的事、一切按照教规行过。 宁道然迅速凌空将其摸尸,搜魂之后弹出一道火球将其烧成飞灰。 宁道然有些感慨,都说仙道贵私,自己这“高风亮节”的品性可一定要改改,以后该占便宜的时候就得占,该吸血的时候就要吸血。 “你难道忘记了一灯大师和我是生死之交了?”子云故意反问她。 再说了,自己叔叔那么有钱,他又是做生意的,头脑灵活的很,灾害来临的时候,他肯定会想办法买粮食的,哪里需要自己家的接济了,还有张羽很不喜欢和他们家里有什么来往,张羽想他们家的人亦然。 下了炕,帮着核桃收拾好碗筷,米桃已经做好了饭。棉桃和杨桃也忙完了,都聚在堂屋里,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准备开饭。 自然,他们每次都不会空手回来,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收获。如此,家家户户慢慢就积攒了为数不少的毛皮。 秋山大剌剌说出这话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脸已经悄悄的红了。这话一出,润生也变了脸色,吃惊,又有些恍然,即而是戒备和隐隐的敌意。 “明儿个?对了,正好二姐明儿个要去镇上彭家看潋滟姐去,大姐明儿若是给了准信儿,愿意的话,我也正好跟着二姐进趟镇,再去看看铺子。”樱桃赶紧把话接过来,说圆了。 “我说了不行,你非得叫我去。没得引来她一场闹。”杨桃被丁菊花那几句话刺激的,眼眶子又有些湿。 重新刷洗干净的大铁锅又被烧得滚热,刚倒进去一勺素油就冒了青烟,葱段姜片扔下锅翻炒两下就有了香味,这时候再把鹅肉倒进去,加了酱油和糖霜翻炒得变了颜色,最后添好水就开始大火焖上了。 这男子身穿淡金色龙袍,表情威严庄重,甚至还戴着秦朝时候的龙冠,身后一把秦陵剑看起来非同一般。 “你怎么了?”看到张羽在出神,在她旁边的龙翔不明所以的问道。 可手上一松,水卿卿回头看去,一直紧紧握着她手的母亲,已目露惊恐瘫倒在地上。 好端端的靳南辞突然这么莫名其妙的跟她道歉,怎么样都是让人费解的。 只是身后却没有了任何的回应,周围再次恢复了往常之状,耳旁已经响起了呼呼的风声。 水卿卿心里堵得难受,眼睛更是一片生痛,翕着嘴唇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李焕彩还是很乐意林浩吃瘪的,毕竟林浩杀了那么多的李家族人,说不恨他那是假的,但一想到林浩的实力,她就升起一阵阵无力感,年仅十七岁的林浩就已经达到了血炼境中阶,她不知道今后的林浩会如何的强盛。 “你们俩聊什么呢?大家都敬了酒,咱们这一桌也去敬个酒吧!”白欣欣提议。 所以,靳南辞更偏向的是路真不会再伤害江蔓音,反而是会帮她。 白花颜一脸迷茫,见有人同她说话还有点儿害怕,直往白燕语身后躲。 庄严懵逼了好几秒钟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五道鲜红的手指印异常显眼,左脸微微肿胀。 “没事,睡袍放下,蔓蔓你可以出去了。”靳南辞很平静的看着江蔓音。 可惜,天后赫拉没有成功,于是,仙人们这才有了面对一尊强大主神的机会。 “我很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过他,今天是最好的机会,不仅可以拿到法器,同时还可以震慑其他人,一举两得。”叶荣全说。 277、火烧楼(1/1) 看到那些人与骡马队擦肩而过,仍旧安然无恙,单元楼里的人们骚动了一阵: “这些人竟然不受那支骡马队的影响?” “他们是什么来历?” 也在这时,有人注意到,原本徐徐前行的骡马队,忽然也停了下来。 在那支骡马队行进方向的正前方,一道漆黑门户缓缓生成。 漆黑门户中,有个高瘦身影 那个老太太的房门紧闭,叶冰吟上前敲了几声,但是却没有人回应。 “张部长,这样能够说服你了吗?”秦少杰笑着问道,一脸得瑟的模样。 “怎么,你们巴神家族不是大陆上最强的拳术家族吗?”身边的皇子罗利略好奇的问道。 这次,他并没有再揍马特,毕竟马特这次学乖了,要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而不再敢直接叫秦少杰‘黄皮猴子’,虽然是在警局里,但马特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冲上来再给自己一拳。 嘉儿卡终于完全反应过来双手一撑唐程胸口,两人的轻吻总算是浅尝即止。 。青青跟在白卯奴的身边。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她。看她一怀心绪无处排解。自己亦是无法言声。因为不知该如何言声。 “排长,我们放弃吧,这样下去会死人的!”易阳看着摇摇欲坠的王国平,大声怒吼。他不想为了争夺第一名,而牺牲战友的生命。 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当最后一个手倒下的时候,叶冰吟突然有种想笑的感觉,但是当最后一个手倒下的时候,叶冰吟也突然感觉到了危险,这里只是一个古董店而已,为何要养这么多手呢? 苏联特使看姚忆是软硬不吃,坐在一旁开始生闷气了,但是,他心里在想着事情呢,而且在分析,为什么姚忆会如此的强硬。 “这不是八卦,这涉及到这场交通意外动机的产生。”记者们面对着寒铭朝的冷脸,在用他们记者的敏锐分析着。 “多多,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抬起头一看,居然看到了宁浩一脸微笑的朝我走来。 寻思着该如何瞅到机会,偷袭刺它一剑,只是如今似乎没有什么好机会,又怕自身一动,牵扯出连锁反应。 做完这两个动作,苏阳所用的时间不足两秒,也是这时,另外一名老兵这才掏枪。 苏阳正在犹豫要不要进攻的时候,他耳根没来由地一动,徒然下了个命令。 龙老和康博士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苏阳大惊,他明白了,肯定是刚才看到余丽做的事情和自己有关。 可是就在此时,朱砂脸上却是丝毫看不到任何的恐惧和害怕,反而自那精亮异常的双眸内,显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意。 一道白色的胶带被用力的按在了我的脸上,我愤怒的看着面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陈落落,心底顿时升起一阵恐慌,如果说她之前的疯狂是因为喜欢,那么夕阳碎了之后,我有种感觉,她已经疯了。 尤其三人不过是新生联盟,彼此间似乎并未消除种族隔阂,这少年能够这般惊人慷然举动,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278、商议(1/1) “弄几份早餐来,这一天给我忙的,现在才想起来昨天中午的饭还没吃呢,人到现在都要饿抽抽了”何征跟楼层的管理员喊了一嗓子,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里面老桥和徐锐正在抽着烟聊着天。 听到这样的话,陈丹青亦是微微一愣,忽然间有种迷茫的感觉,不明白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轮回天帝也是来者不拒,将其全部吸收,扩充军备,以此来加固天界联盟的总体实力,日后才能够有着更充足的准备,去对付墓。 其中一名天才的右手,居然被他的对手硬生生给扯断,血染大地。 另外几人,分别都是身材不同的男修,有的没有胳膊,有的肚子是空的,半截紫黑色肠子拖在外面。 而众多修士别看不满,但也只是在那嚷嚷,真正敢动手的,或者是强行冲进入口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倏忽间,大地崩裂,一股无形的领域之力,以这把青色大剑为中心,覆盖了方圆千米。 “天玄,荒山之中,多谢你出手,我云梦柔欠你一命,柳叶也欠你一命,这份恩情,我记在心中,但今日这魁首我却要与你争一争,并非是我忘恩负义,但我需要魁首的那份奖励,我要变得更强!”云梦柔盯着林焱开口道。 ??眼前是一个跟陈青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无论身材样貌,还是动作神态都完全一样。 大浪淘沙,一代换一代,大圈帮在香港扎根立足了十来年后,一遭离去,差不多把全部的市场都留给了他们四家,虽然也有很多像老八仔这种混起来的新浪,但却始终无法触动这些社团老人。 魏白湛斜了一眼终于不来捣鼓他的蠢四哥,转头重新看向了面前的铁牛一家,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柏兴有些疲惫的坐在椅子上,他忍不住抬手揉捏太阳穴,想要借此缓解疲惫。 “主任,不是我不服从翟乡长,而是羊肉是我提供的,价格自然得有我定。这样,也不卖什么关子了。比市场高出百分之十……不行,那我得贴钱,至少得十五。”龙浩吐了口烟。 主要讲的就是蒸汽机的衍生发明方向,比如蒸汽火车之类的玩意,他要给墨雪树立一个概念,免得她在发明创造的路上走了弯路。 看着自己的班底,康王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旺他暗中筹谋了数年。 在龙浩的记忆中,省机关办公室大都很拥挤。副处很少有单间办公室,大多都跟其他人一起办公。尤其省府,更是人多房间少,好几个副处一起办公那是常事。 人都撒了出去,连其他想来而没有来的亲戚朋友都动员起来,各种渠道,四处买货。 毕竟这是个全民迷信的年代,但凡出点什么天灾,都会牵扯到当政者身上。 不过李烈立刻收住了心中的想法,对着太白老君一口和气的道:“太白上仙,不凡品尝一下这凡间的美味,这可是鹰愁涧的特色辣椒,十分好吃。 他胆子更大,见王淑秋双颊有泪痕,伸出舌头去把这位主子的泪痕舔干净,只觉咸咸的,更有一丝说不出的感觉,令人无法抑止。 这些丝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至少楚芳菲知道,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原本准备撒丫子跑的几人瞬间慢了下来,慢慢吞吞的陪着大头和金修宜在院子里滚雪球。 这一错身的功夫,陈县令已经带着人走了上前,恭敬的撩袍跪了下去。 连氏面上露出狠厉之色继续道:“我看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跟她好好说说道理,咱们也是没办法才走这一步,若皇天保佑真能事成,将来这侯府继承人好歹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以后母凭子贵,万事足已。 厂长说了要把登场机会让给沈炼,此时顺道就跟他介绍起了对方战队的情况。 但由于客观原因,当时的公考考试经常推迟,那时的形势就和现在类似。 江绾内心沉浸在上辈子一次又一次的丧子之痛中,灵魂都仿佛被撕裂了。 金限仔细一想,确实,在他的记忆里,二三十岁的时候,这些弟弟妹妹就都出去了,原因……他不了解。 杨泽骞和苏鸣岐的恋情被杨父杨母发现后,两人和李家决定立即举办婚礼,杨泽骞不愿意,直接毁了订婚宴,杨父一气之下便把他送入了军队,一来是磨磨他叛逆的性子,二来是断了他对苏鸣岐的感情。 苏乔:舟哥哥,再给我三天时间!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回去,绝不毁约。 幸存者营区外,数百名驻防部队队员手持枪械,护卫着幸存者工作区。 十积分而已,周世安还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能够让他输掉赌局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 279、三足乌鸦(1/1) 那时周昌的主观感受,即是头顶开了个大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 灵魂拼图,原本无形物质,无法捉摸,无法运用。 只是一个象征物,没有具体的实相。 但与鬼神的碰撞,让它显出了界限,具备了轮廓,拥有了实形。 就像一张白纸,用墨水在石碑上拓印,能够拓印出石碑上的痕迹一样。 而今下之 “谢了,还是我自己去吧。”江福生一眼就明了它的鬼心思,坚决地拒绝。 “你的事情我大概的挺张连长说过,一打四这件事估计已经在连队传成神话了吧”韩志军说道。 应婆子满不情愿的给四个姑娘补完妆,给管家行完礼转身向着前面门房走了。 要是真有个相中的,就算自己砸锅卖铁也要把事情办喽,可就是儿子不愿意听自己的话,姑娘倒是托人看了好几个,可儿子那副犟脾气跟他父亲一样,拿他没有办法,说是自己还年轻,还要多陪陪母亲几年。 其余没有死去的幼狼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顿,随后眼中爆射出欣喜的高兴,一个个的低吼起来,看向狼宏翔的目光带着一丝的崇拜。 “这家伙不是为了得到我的心头血,而故意在麻痹我的神经吧?”尧慕尘有些不确信地又用神识检查了一遍,并未从这块枯根上感觉到任何的邪气,这才略微放下一点心来。 就在天冥找准郝宇他们所在位置的时候,闭目练功的郝宇,也似生出感应,睁开眼来。 黄泽朝连忙过去搭把手,顺便叫喊着“秋红、秋红”,希望她也能帮忙。 当然,狼宏翔可不认为这是风宇天的全部家底,虽然他当时急需解药,但也不会将自己的所有宝物全都丢给他。 因为鼎核刚才讲话时没有用传音的方式,所以在郝宇身旁的郭蕙桐也听的很清楚,等她惊讶的睁开眼,看到郝宇是这样一副状态,当时就吓的大叫出声。 他抽痛了咧了咧嘴,便看到一边桌子旁上两个打着盹的骚年。李郁欢托着的下巴渐渐歪下来,打了个机灵,下意识地朝杨帆看去。 “武藏介请放心,罪人愿意潜入伪御所内让兄长打开城门让上杉军进入。”富冈秀高立即表示愿意当说客。 “没时间解释了。那些黑影要来了。”祝遥转身看向前方,握紧了手中的剑,跟在了师父的旁边。 某只等在花丛中的八爪妖兽:嘿嘿,主上的姐姐,会先给我治哪只爪爪呢?好激动,肿么办? 古歌疑惑的看向圣诞老人,难道那个类似多元宇宙意识的家伙,演技这么差,被一个多元宇宙内的生物给发现了? 叶枫没有说话,脸色淡然,他自然不会说,这一切都是碰巧的,之所以发展娱乐方面的产业,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宣传噫嘻仙王传而已。 在申屠霸和雪芷云看来云龙建这个假冒的王子是想给他的儿时玩伴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巨婴魔族暴繁从此以后就可以从一个挂名将军变成真正掌握实权的将军了。 “皇上息怒,其实这次未尝不是一个机会。”雄鹰突然开口说道。 280、一副玳瑁眼镜(1/1) “三足乌鸦……” 看着上蹿下跳心疼不已的张春雷,周昌目光幽微。 他此下映在镜中的根器,来自于何炬。 先前,第二道火种熄灭之时,何炬的偷脸狐子也在一瞬间从影子中苏醒。 那道偷脸狐子,乃是一道染血的草人。 与草人相伴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呢喃声,周昌从中听到了‘钉头七箭书’这个 她一方面是真的对酒吧有几分好奇,另一方面,她看到宋佳妮的眼里有着隐隐的期待。她并不想让她失望。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连了老婆都可以不要。何况是你们呢。我无所谓。记住了。我一点儿都无所谓。”韩父说完之后。大步的离开。 没有办法,我只好打电话让马白龙亲自来一趟劝说她,因为这种时候,我知道只有马白龙才能够劝说她。 顾亦北兴奋了,连饭也不吃的跳下了椅子,要转身离开时,又冲到了顾烟飞身边。 梁以默越來越放纵自己,她不顾一切的大叫了出來,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大声喊出來。 梁以默身上的那层屏障早已经被叶辰剥落了,现在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所以在听到郑颖儿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却很可爱的声音,不仅无奈道。 “自己恢复?你继承了鬼谷神医的衣钵,还有冷家的药物,你指挥不动它吗?”西门哲问。 “连我在内九个!开车的,两辆车子被我们给丢了!”飞龙抢先说道。 我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我收获尚可。我知道他们心存敬畏,很多时候,想法都是不表达出来的,我也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做。 面具人打开了装着谢建的麻袋,将他头上的黑色布袋也一并扯落。 只不过这次师父没有往脚底贴符,大概这个阴魂并不需要贴符吧。 可怜的老太太,一辈子没有闲过,长公主送她回来,本以为养好病就可颐养天年了。 朱襄想着要不要从秦王那里要人。算了算秦国能出的人,他无奈打消了这份想法。 蒲嫣澜与顾十一将红狐狸留在了蒲府之中,让它在蒲夫人的院子里守着,红狐狸在天一门只能算做一只妖宠,可在这凡人宅邸之中,却可称为狐仙了。 他这么做,也不止是不相信汪燚,而是希望真的深入一下民生,了解了解现在老百姓们的生活情况,以及对于党和组织的看法。 顾十一进去之后,再回头看去,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来路还是来路,可凉亭与两名守卫不见了,再转头看向前方,果然有三条岔路一右一右一中间向深山之中蜿蜒而去。 莉莉要很努力的工作,一天四顿饭,早中晚夜宵她一顿也不想错过,她尝过饿到要死去的滋味,所以对食物充满了执着和渴望。 精灵们一开始是很愤怒的,她们觉得一个高尔特家族远远达不到平息她们怒火的。 281、赌局(1/1) “我和袁冰云,各自都已经具备了灵魂拼图,再上这张牌桌,有没有什么影响?”周昌跟着又向张春雷问道。 张春雷神色犹疑着道:“从前也有获得过灵魂拼图的调查员再次坐上过牌桌。 “牌桌上,会出现他们本身的灵魂拼图。 “这张拼图有可能会被纸牌屋里的鬼再次夺走,需要付出一些筹码,才能赎回。 一家人再次高兴起来,乔宋也笑了笑,刚才一刹那的顾虑也被冲走了。 乔宋有些尴尬的看着自己胸前被口水浸湿的衣服,有些凉飕飕的,“你别那么激烈,我害怕会伤到宝宝。”,虽然她也很渴望苏寅政,可想到苏寅政在床上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她熊熊燃烧的理智立刻就灭了一半。 随着刘斌一声令下,所有人‘唰’的一下举起右手,对着远道而来的夏浩然和叶山河恭敬的行了一个军礼。 一个五十多岁的半秃头,一脸猥琐的向前逼进,流着口涎的大嘴像只贪食的恶狼。 翔夜高速坠下,一刀砍开了楼顶,斩断了两名守卫的死线,接着抱起丽纱,割碎后墙冲了出去。 被烈火包裹着的赵子弦睁开双眼,将火眼金睛运到极致,锁定银月狼头的身影。他带着熊熊烈火一个飞扑,抱向身前数十米开外的敌人。 这一切都怪墨源溪,他们谁也没想到墨源溪竟然还有王坤去他的办公室里调换生产报表的监控,黄平仇恨的看着墨源溪,可是却敢怒不敢言,如今还要讨好墨源溪,替王坤开脱。 “高总管在我面前说这些,是何意思?我是皇上的昭仪,宣公子和谁亲热,与我有什么关系?”穆青青冷着一张脸。 所以,他想主动出击一次,打乱他们的步骤,同时看看他们的反应。 苏寅政轻轻的吐了口气,他不是不在乎,她被人碰过。爱她喜欢她,所以更难以容忍有别的男人碰她。但如果这碰触是她不愿意的,他不会怪她,对她的心意也不会更改半分。 “不行!”谢榕直接说出了这句话,好歹也让她的心里好受一点吧,谢心这么难受的时候,他向自己伸出援手。 然而,有几个猎人玩家还是很聪明的,事先意识到他俩的逃跑路线便提前来到汽车旅馆后面,发现目标直接开火。 接着,席慕城更是一人出手,横压当场,四位魁梧大汉被翻手镇压,毫无抵抗之力,十几位保安面露怯意,不敢上前。 没有人知道,阮冬宇在进来的时候,就一直和自己的手下保持着联系。 就在此时,创世天相再次旋转起来,将杀戮印记,吸收进入其中。 一场金融大会完全引爆全场,更让无数看直播的人深有感触,无数商机也被一些人把握住。至于神行公司,更是受到万人爱戴。 颜易菡双眼发直的看着某处,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安牧冰,他确实是这样说了。 “娘子,咱们出去了一天,这衣裳还没干呢!”宝梅走到衣架处,翻动晾在上面的衣裳。 十二人矗立在空中,远方更有无数人看戏,陈旭元根本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些人的实力在陈旭元眼里如同透明一般,所有当看到的时候,陈旭元就愣住了。 心头病处理好了,一家人心情大好,东方焱翻手拿出一个锦囊,交给了苏曜。 而随后,大家便是散了,反正,他们该做的准备,其实之前都已经准备多了,也没有什么再需要补充的,关键的,还是要看他们在比赛中的发挥。 哈利夫见到塞高保证下来,也就放了心,却是龇牙咧嘴了一番,想必是碰到了伤口,霍由这才注意到哈利夫将军的额头布满了冷汗,哈利夫再次那毛巾擦掉了额头的冷汗。 然后他们看向了墨北,墨北刚刚用尽全身的力量,不知道还能不能带着他们穿越空间。 讲师虽然被拆了台,但也没有发怒,在他看来,学生有问题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这至少说明,他听课了。 见到冯子遥终于沉默了,唐可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真心替唐安琪的痴情感到有些不值得。 长安的公主府虽然舒适安逸,但让她一直这么呆在家里,她心里其实是很压抑。 “他奶奶的,怎么光听说电脑里面有毛片,没有想到,打游戏都能进入,既然进去了焉有不看之理?”杨正杰一边抽着烟,一边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道。 纯洁的白色映衬着丁嘉怡的晶莹剔透的肌肤,锁骨间佩戴的那一颗超大钻石项链闪耀着刺眼的光芒,极其奢华。 “韩一。。。。。。”不知情的何志远刚想回头去邀韩一辰一起走,就被一张纤细的手又猛的拉了回去。 好在在府里晚上为了值夜方便,都是不插门闩的。他的感觉告诉他,现在他应该去找苏鸾。 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丫丫就想要给上官杰显摆一下。而丑二蛋也觉得需要用的着上官杰,所以,就没有阻挡丫丫给上官杰打电话。 李明泽很装比地假装思考了一两分钟,最后拿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这个林亭放没有直接回答万峰,只是说他要投注的话万峰他可以带他去一个地方。 现在的样萌,也是她们心中最为崇拜的对象,看看人家身上穿的那衣服,和电影明星一样漂亮。 集市也有二十万的收入,这只是出租房屋的直接收入,那些隐形的收入还没计算在内。 陆建豪一拳砸在桌子上,把他的手疼的都颤了起来,什么也没有再说。 莫杰毅脸色很不好,看着父母又像是一下子又老了许多一样,也怕父母经受不住病倒了怎么办? 久而久之,谢非凡也有些烦躁了,不过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并没有强制黛儿必须死记在脑子中,而是暂时放下这个问题,陪黛儿开始画画。 “白蜜儿已是无用之人,告诉素枝加大药量,等我入了太子府之后,便叫她了结了吧。”南汐儿阴狠的看了看白蜜儿紧闭的宫门,转身便离去了。 , 282、黄粱村(1/1) 接受这其他灵魂拼图供养来的血流,袁冰云的这张灵魂拼图,和当初周昌的三尖两刃刀一样,已经完成了一次升级! 同时间,袁冰云身上的破碎宙光,段段接续着,开始趋近于统一。 袁冰云眼皮跟着微微颤抖起来,眼看就要从睡梦中苏醒! 那些汇向袁冰云灵魂拼图的血流,在补全了她灵魂拼图以后,继续浸润着她 一轮流转金雨又冲刷而下,石像在这一刻终于坚持不住了。锐利的丙金之气化成的剑雨把石像洞穿得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那会儿在上房院时,魏子衍不就叫嚣着要请外面的大夫入府再来请脉吗? 幸好她突然想起来了,于是就回到了晴天,但是没有想到周垚这个时间还在公司里面,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下班了吗? 当天下午陶心雨发狂咋了美甲会所的消息就一下子成为热点新闻,陶氏集团的公关花了多少钱都没有办法压制下去这个劲爆的新闻,反而这个新闻的热点越来越高,陶心雨的高高在上的形象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刚来第一天就被一帮黑帮分子拿着枪打劫了,浑身上下只留了一条内裤,要不是遇上在YLK开餐馆的厄瓜多尔人杰克逊,他早就饿死了。 “喝奶茶,姐姐也愿意请客吗?”宋阳跟她开个玩笑,看着她娇羞的模样更觉刺激。 然而在看到自己的老大不耐烦的催促之后,几人咬咬牙还是决定按照他的要求做。 难得的是大家各辟蹊径,论点并不重复,让人耳目一新,比较而言,寒时归的道理更加深刻一分。 莫巴特深吸口气,刚想要喊,就听到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十分的刺耳,疑惑的扭过头去,蓦然瞪大眼。 而全力发动冲击,足以毁灭数里范围,已经相当于一颗核弹爆炸的威力了吧。 好在秦唐是重生者,他就跟开了外挂一样,对3d电影技术了解的非常得透彻。 而羽和双双则遇到了剧烈的劲气,两人都掀出了老远,嘴里鲜血喷出。 “你们找死!”冯立兴连忙跳到柏亥君的身旁,脸上更是露出警觉慎重的神情,口中低沉地大喝,手掌一翻便是唤出一把宝剑,严阵以待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其实目前为止,被困在了远古战场的战争,不可能有真正的获利者,除了游戏公司。但玩家们乐此不彼,毕竟是玩游戏,参加几场振奋人心的战役才算是不虚此虚拟游戏。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舰队是从北极圈神翼联盟总部而来,目的地,则是美国纽约,联合国会场,这一次行动,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好吧,让我们迎接下院绅士们的挑战吧,无论是俄国人、中国人,还是下院的自由党人,我们都要打败他们!”说到这里,索尔兹伯里侯爵猛的挥舞了一下手臂。 尽管他做的这些事情令人感到不爽,甚至有些恶心,但是他那好哥哥,好儿子的形象却是更加深入人心。 半空中悬浮的一道伟岸的身影,黑色的犄角、泛白的皮肤、黢黑的双翼,三米多高的恶魔正抱着双臂俯视着胆敢让他暴露身形的军阵。他的自傲和傲然写在了脸上,头顶盘旋的巨大骨龙又在向着光明阵营的那只红龙挑衅。 这个疑惑一闪而过,她不敢睁开自己美丽的眼睛,生怕一睁开美梦就要破碎。 , 283、重建计划(1/1) “两朵光,一前一后地出现……” 周昌喃喃低语着,将袁冰云话里的重点重复了一遍。 那朵五色斑斓的光,代表着宙光的话,另一朵光,应该代表的是黄粱村的那盏灯火了。 为何袁冰云从棺材里消失,进入黄粱村后,她的灵魂拼图会破碎? 黄粱村里,隐藏的某些力量,似乎能和灵魂拼图产生牵连,甚至于 只可惜苏襄不是丁语裳,她有父兄保驾护航,杨缱不可能像对丁语裳一般,将她也扔进护城河里醒醒脑子,更不能不顾父亲的政治立场而轻易同苏家撕破脸。 于是走在街道上的百姓衣服款式非常多元化,广袖深衣、窄袖骑装、葛衣短打百无禁忌,颜色更是五彩缤纷。看着街上的人流, 青年微微一笑,他喜欢这般鲜活的颜色。 他不曾提起是从何处得来剑元木,又如何守着剑元果成熟且服下。而风凌奚心知这对年轻道侣向来奇遇多多,颇有怪异之处,却从不寻根究底,只糊涂过去。 “这样吧,这些怪估计也不够你杀的,我来陪你练练吧。”光头青年已经30级,又是在狂化状态,这些蜘蛛怪根本就不够他杀的。 齐河岳被吴凡四重天浩然奥义还击,使得他立即动用元神之力,一股金黄气浪震荡而开。破解浩然奥义的攻击,元神之力最为有效。 在石慧看来,与上面这些人相较,荆无命是个高明的剑客,却不曾真正入道。剑道纯粹如西门吹雪世间没有其双,哪怕知道剑道并非一条独木桥,却也却也不包括荆无命这条道。 “袁湶干得不错,不需要多久,应该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制片人,能力这东西都是历练出来的,都说实践出真知,这话一点儿都没有错。”张一谋看了看袁湶,满意的点点头,对袁湶充满赞许。 至于罚过之后要给的甜枣,自有勤政殿态度作准——给多少,甜不甜,那是皇帝与杨霖之间的博弈。 两人看着如此贫困的山村,唐冰玉脸上是一种好奇,而周泽楷则是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村口坐的老爷爷之后,上前问话。 冥魂闻言,淡然一笑,笑得居然如同春风拂面,但是眸子深处却掠过一丝阴寒。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被几头野狼给吓破胆呢!老子跟你们拼了,欧阳空下定狠心抓起地上的火把朝野狼冲去,大家被欧阳空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看蛋蛋这么不配合,元清风不得不使出杀手锏,要是这一招都不好使,他就只能使出终极大招,拳头说话了。 慕容俊哼哼唧唧低下头,不大会儿又有血流下來,看來还撞得挺重。 童然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來,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易嘉帧的脖子上。 葛院长其实是冤枉郝大夫了,他自从学医起就一直吧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放在心里。她救童然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他刚才不开口,就只是单纯的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寇某虽然不是内门弟子,杀你们却易如反掌,三息之内,如果你们不走的话,你们就永远别想离开了!”寇爽冷笑一声,突然朝着楚阳伸出了手。 方辰冷笑,丝毫不惧,他伸出手,点出断天指,一道无匹的银芒从指尖爆射出去,向着雷动天那闪烁着蓝紫色雷芒的拳头刺去。 祝大有虽然有些恶霸,可赵敬东对他却也不是太反感,相反,赵敬东还挺感激祝大有的。 与此同时,休息室内,顾念奴看到罗世宗居然祭出了宝器,玉容也微微一变。 什么?鲁迪诺斯他们又在搞什么鬼东西?又有什么阴谋吗?盖亚下意识的抬起头,朝原本是迪恩要种的那块地上望去。 “没问题!”郭念菲答应道,郭念菲没走去温侯开的车上去,因为坐不开了!沈浪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爸爸!猛的就冲着他爸爸跑了过去,然后跟着他爸爸不停的在说些什么。 如意心里有些不安,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陛下开口。 这么重要又危险的斩首任务,自己自然要冲在最前面。她希望,所有赤鹰大队都没事儿。 容瑕看中盆中的鲜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差点连药碗都端不住。 黑雾的话音还未落,罗杰船长就感觉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他再怎么努力也动不了,也只有那双焦急又愤怒的眼睛可以转动。 "自己作死?难道噬能炮会攻击迪恩的原因,是因为迪恩自己?"雷伊惊讶道。 独孤舒琴不敢怠慢,赶紧举起手中的剑,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但嘴上依然不依不饶的讽刺道。 “好啦,先进去再说吧……”蓝诺莱斯哭笑不得。他走上前去敲了几下门,可是没有什么反应。 这一餐,众人吃的回味无穷。甚至在睡梦之中,还犹自啪啪嘴,似乎要追寻那消失在腹中的美味。 很多事情,就是这般好笑,劝说别人,总是很简单,用到自己身上,却怎么也软服不了自己,个个都知道,夏暖燕能说会道,偏偏,到了她自己身上,她一句软话都说不出,理智得,让人心寒。 不多时,酒菜端上来了,大鱼大肉,珍馐美味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的档次也比楚恒的高出不少,一看就价值不菲。 秦千绝忙拿出胸前的手帕,对着老太太恭谨地行礼,昨晚萍儿的嘱咐终于是派上了用处。 时下的凉州,比月城更透着寒气,凛冽的风吹在脸上,有如尖刀,刮得生痛。 太子看着皇上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难受起来,他何时看过皇上如此憔悴的样子,这样子的皇上让他很不习惯也很心疼。 无论是神色还是口吻,看來听來都像是肯定了刘幽求的谋划,刘幽求那焦灼的心便渐渐的安稳下來。 这边几人刚说几句话,其余之人都是上前和沈博儒言语几句,待得最后,只剩下周其华一人一语不发的看着沈博儒,别人看这般情景,都似是心知肚明,当即都是远远的退开,走到远处,与雷音寺和霍家之人去打声招呼去了。 , 284、丧门道鬼(1/1) 虽然不知道母亲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他不会重蹈慕安琪的覆辙,不会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就见慕寒脚下步法瞬移,看上去怪异无比,却总是能够在紧要的关头避开独孤凌霜的剑锋。 “寒儿,怎么了?”听见了院中的动静,轩辕龙隐赶忙走出来查看。 他不让,手臂一伸,取过自个的牙刷,挤上牙膏,就势贴着她开始刷牙。 她这一段时间里佛山没敢主动联系过夏伊茉,就是担心自己会在她面前暴露,会让她看出什么破绽来,所以才没有给她打电话的。 她当然希望被人宠爱,但是要知道的是,花瓶虽美,鸟儿虽稚,可终会有发挥自己作用那一天,也会有真正成长的一天,而不是完全一无是处的。 金色剑气撇了撇嘴,在前头领路,指引着慕寒,朝着这座海底遗府的第二层走去。 她清清朗朗的声音,夹杂着揶揄的笑意,在枝繁叶茂的原始森林里响起。 这人既然是街上的混子,叶芷青就没对刘嵩的人品抱多大的希望,指望他给自己作证清脱清白。 虽说还是有些虚弱,但却没有之前那么近乎了无生息,毫无规律。 张氏因为把邵姨娘弄去了玄妙观,对唐妍多了几分愧疚,故而更是上心了,饮食起居都多多照应。 君念羽默,她手上有城主的令牌,想要多少颗养晶石没有?还用敲诈勒索? 牛耿等人面露担心之色。而秦家之人则幸灾乐祸。恨不得傲天下一刻就死在这一拳之下。 “好!”李神仆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了。就算失去全世界,他也不愿失去谢雨萌。他绝不能让谢雨萌受一点痛苦一点委屈。 “咱们父子之间就不能和平一点谈话?”李二陛下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道。 这时,皇甫易淡淡地从门口转了出来,半倚在门前。淡然浅笑间,别具风韵。 所幸的其余的大多数侍卫们虽然也是愤怒,但是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的轻蔑与不屑,显然是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打得什么主意。 高朗晕了,有点沮丧的趴在桌面上了,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这句话说得何良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的那句话却让他发起了呆。 先前狄啸云修为超过他的事实,狄啸仁尚能以其是强行提升的修为来解释,但众所周知,武技的修炼,是绝无捷径可走的,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来解释了。 装“晕”的柳氏,被古天一巴掌给打懵了,错愕的睁开眼睛,不明白古天怎么连她“睡”着都不放过? 秦明本身的实力并不强大,可她家人却不愿意为了一个普通嘉宾去得罪秦明背后的势力。 张虞越听脸色越白,完了,完了,自己这还没签约呢,就已经得罪了新东家,这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这囚室之中的灵气异常强大,竟然隐隐不逊于师父澄玉道人。周少白很是紧张,心道,难道这镜卫司的牢笼中,还关着什么妖邪不成? 哪怕她服侍夫人多年,今日她没有看好姑娘,让姑娘闯下这般的祸事,到时还不知道会被发落到哪里去。 “唉……”太上老君一声轻叹,从身后收回了左手,缓缓伸出,这是一只极为朴素的手掌,皱纹纵横,如同垂垂老者之手一般,左手展开,在空中虚化出一个太极。 经过这样一下干扰,夜枭也基本有点掌握这局游戏的具体玩法了,而刚才出面干扰他的菲克尔这名角色的专属能力,他也大致了解到效果了。 素伊知道自己上访谈节目的事情应该会很顺利,但也没想到会顺利到对方主动调档。 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谈情说爱,至于他以后会不会成亲,这个他也不知道,卫家只有他一个男子,他有义务让卫家的香火传承。 九星飞刀,就算是易寒,也不可能随手将九把全部捏住,但是眼前的龙拾可以。 江潮甚至不敢去看自己儿子的眼神,江可染上前一步,他便退后一步。 苏轩晃了晃脑袋,将刚才所产生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逐出脑海,同时双手撑着车把,从摩托上跨了下来。 “不是你的更嫩吗?”卞古继续换着衣服,也没管细想这水悠,到底是用什么语气跟自己说的话。 或许是今天看到了两对在自己秀恩爱,所以忽然想起来了,以前自己母亲留给自己最后的话。 “可是数百年来我们鬼医门便是世居在此,一时间我们能搬到哪里去?”布雷德一时没了主意。 叶君泽顿时有一种受挫感,不过他并没有发作,毕竟这套拳法是宁琅整合出来的。 凤白泠在歧村时,骗了纳兰湮儿封地,新仇加上旧恨,纳兰湮儿怎能放过凤白泠。 “莫尘,我先去看看他怎么样。”二虎的眼神有些怪,还有一些痴迷的意味。 任野虽然有些是非不分,但也十分可怜,初来铸铁城,孤家寡人,莫尘有些感同身受,所以特意和石秀说道。 换句话说,在活动举办世界中,并且是活动举办时间内,三号分身可以具有同等于赵尘本身的所有权限。 虽然那鲛人首领没动手杀过人,但它抢食儿的时候,身手明显要比其他鲛人敏捷得多!在实力被压制,只能凭借最原始的力量跟其对抗的情况下,我们又要怎样才能战胜对方? , 285、好大儿(1/1) “这是一头真正的道鬼!” 周昌惊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丧门道鬼,目光在其头顶肩上三盏黑灯上转过。 这三盏黑灯,能否被再次燃亮。 燃亮黑灯的道鬼,又会成为什么? 心中作此念想仅一瞬间,周昌就将之与道鬼李奇联系了起来! 道鬼李奇把持矿区的火种,是不是想以此来点燃它的三盏黑灯? 届时,各方人马皆是收到了消息,这个欧楚阳不仅在万枯山造成了无次杀孽,更是在罗焰城娄艺都卫长到来之前,闻声遁走。 月老叽哩咕啦说了一大通话,那项战或许没听到,但近在咫尺的晨枫岂能听不到。 若只是普通的亡灵生物,以他们的空中优势,其实完全不必要理会。可预感中的敌人居然是空中拦截,而且数量庞大,那么如果还继续停在空中,很有可能会因为寡不敌众而被击落。 拳头一松,身上可怕强烈的气势消散,龙形气劲也随之轰然崩散。 接过储物袋后,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合一,魂力稍稍运转下,怀抱的众多物品便消失不见,一股脑移入储物袋中去了。 火柱直接轰击在地面,然后便如同海潮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就在接近位面通道大门的位置,地面传来一声巨震,接着便看见一个庞大的白色身躯被强行从黑暗中逼了出来。 可以这么说,神农宝典是神农灵境的版权专利保护机构。只有真正有价值的技术资料,才会被收录其中。 这就是一种水木共生的大阵,看上去很祥和,但阵法若真的被触发启动,必然威能恐怖。 不过每接下一拳,整个地面都会微微震动一下,这却是莫百合刻意引导,将落在手中的力道通过自己的根须,平均分摊到脚下的大地。 晨枫身形停在五丈开外,查验一番,将木盒合上,贴身放好,等做完这一切,那边墨玉等人已是怒气冲冲地杀上前来,欲将他碎尸万段。 放心地将门大开,尹姿大大咧咧地往里走,并不忘了将门带上,她上了锁,才放心地往里走,看着右手边的Kingsize大床,洁白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她停下脚步。 我爱上她是真,利用她是真。我对她所说的话有假,接近她时所说出的目的有假。所以……真真假假,实难说定。 傅子琛拒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却又没有表现出厌恶,让尹姿没有话题可以哭哭啼啼。 府中的人对我尊敬有加,把我当成了真正的罗家嫡子。我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仿佛,一切都已是最好的模样儿。 叶凡皱着眉头听见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半响才听见穆梁的声音传来。 不过此时此刻,在面临着有所突破的情况下,这点伤势暂时也就顾不得了。 “上!”李珍明嘴上发着命令,第一个向北屋里跑,其他战士紧跟上。 “惠贵妃与段氏近些时日交好,可她却前往冷宫送了匕首。这惠贵妃的作为,当真是可疑得狠。”柔荣华轻柔道。 286、认祖(1/1) 周昌笃定这门神本源里创生的微弱意识,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以他主观意识宇宙覆映之能,倘若届时门神本源里创生的微弱意识,不愿认他作父,认祖归宗,那他就把此先天神灵囚禁在宙光之中就是。 等它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认祖归宗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是以,当周昌感应到门神本源中的微弱意识,对 “我们也不知道,其实那一切都是他们在秘密进行,现在那些被撤掉职务的家族成员,现在也不知所踪,而且更奇怪的是,不但我们家族的,连东方家族那边的那些家族成员一样!”老二说道。 现代社会,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改革,革命,可是封建迷信思想仍然根深蒂固。一些偏僻的地方,那些陋俗已经理所当然的存在。 但是耆华城也绝对是有这个资格这样说话的,即使他坐着的的地方是大上海的香格里拉大酒店的私人包厢。真的很少有他摆平不了的事情。 “那,不知道真正的羊皮地图在哪里呢?”秀儿恰到好处的替凌天提出了这个问题。 人只要在胆怯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挥出正常的水平!如果不是胆怯,或许这名樱花成员还能抵挡两招,不过后悔已经来不及。 “天鹰,一起吃个午饭,有事情需要你帮忙。”楚岩直接打开了天鹰所给的通信器,这东西作为直接沟通的工具,要比手机之类的方便多了,而且,楚岩对于这次行动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血皇。你这两个条件我恐怕不能实现。”虽然驱散自己体内抗药性的魂丹对楚歌有致命诱惑。但楚歌知道。如果自己答应。血皇一定会让自己发下血誓。所以楚歌不得不考虑发下血誓完成不了的后果。 不过检查了一遍后。秋家家主发现除了秋血菊枯死外。并沒有再丢其他宝物。长舒了一口气。 陈爷爷也夹起一块白切鸡,咬了一口,香,嫩,滑,味道简直是没得说,眼里向凌天投去赞许的目光。 没有任何犹豫,罗德立刻朝着那边走去,他知道,这些家伙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给自己说,要不然不会摆出如此一副姿态。 节目组……额,主办方西街厨盟给杨萧安排的位置虽然偏僻,但还是属于参赛酒楼的位置,所以还算是中间的位置,比试时在这里也可以看到正面的,只是与其他参赛人员的位置相比,不怎么样罢了。 “好吧。”唐可心点了点头,就朝屋内走去,韩一辰见唐可心进去了,才放心的对老板说道。 这似乎是有一些不合理,因为,相对于暗影恶魔和术士来说,半人猛犸可是最肉的,不太好杀。 何彩云一众人听言也为李不眠捏了一把汗,他们以为李不眠所在的宗门并不是什么大派,以至于这些人没听说过。 如同瘟神靠近一般,唐可心穆然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立刻向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一定距离。 岑九念手指摸了摸这枚玉佩,没察觉什么异样,而男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依旧站在岑九念面前。 原本几天前就得到的情报,宇智波富岳并没有公布出来,毕竟当时没有得到确认。 季明哲斜眼轻瞄了一眼还昏迷在地上的唐安琪,楼下警笛的声音阵阵响起,他挑了挑唇从唐安琪身旁走过。 此时趴在楚梦容大腿上的天恨开口说话,虽然气息很微弱,但仍有着那种独霸天下的气概。 , 287、温水煮青蛙(1/1) 此时,周昌鼻梁上那副墨镜中,倏而有死寂白光闪转。 白光照在周炎身上,顿时令周炎身形一僵。 他曾长久掌持阴阳镜碎片,对这块镜片的威能,自然知之甚详。 些许‘落魂镜光’,也损伤不了如今的他分毫。 他与周昌都清楚这一点。 但周昌今下还是对他运用了‘落魂镜光’—— 此举虽 宁其澜扶着苏影湄,跛脚的苏影湄尽力的支撑这自己走的正常一些。然而,宁其澜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别委屈自己的脚。”说完,便抬起头,微笑的迎着众人。 如今再回想起来,心里有些隐隐作痛,他一次一次逼我离开他,可他又一次一次缠上我,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3000万两还是租用,难道东太后真的以为俄国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公使夫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用力做了两次深呼吸才让自己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沙皇虽然想要釜山港,可也不能任由大清牵制。 “还是说一声好,明儿一早我去一趟吧,等晚上我跟老太太打个招呼。”俞嬷嬷仔细想了想应道,赵氏舒了口气笑道:“那我去寻姚黄借辆车去。”俞嬷嬷应了,看着赵氏往后园角门过去,才转身进了屋。 所以第一次发完短信之后,叶天就对她说了这次行动的安排,包括所有细节,也包括自己和鲍伊以前的同事关系。 “坏外公?是谁让你这样叫的?”宝贝的口吻更严厉了。他怎么能这样称呼自己的外公呢。 毗邻洪都拉斯的萨尔瓦多及危地马拉,反应更加激烈,他们直接要求分享玛雅帝国黄金城宝藏,而且是狮子大开口。 她不会怀疑曲靖给她编撰了那一段,她对曲靖深信不疑,同时她也模糊的能回想起那个经过,所以,这中间,究竟还隔了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白苏大声笑了起来,手也松开了。 “看吧,被我料到了吧。”徐诗韵见徐佐言那反应,就知道被她猜到了,有些无语的白了徐佐言一眼,然后自行取了几块蛋糕,出去了。 他的印象中,对于这个舅舅并没有多深的印象,好像在他两三岁的时候就出去打拼去了。 因为当时f市的局长钱盼说了要去搜查这件事情,秦朗也就没怎么继续追查。 而厨房里正跟在徐妈妈身后汇报着什么的徐佐言突然的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心想着谁在骂自己。 “哎,其实贫道直至现在还云里雾里。”吴良挠头,一脸尴尬,看样子,他能来第三界,纯属误打误撞。 而这一瞬间,九个阎罗王鞭子之上竟然全部燃烧起了黑色的火焰,并且伴随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方圆百米之内,空气中全部都开始起伏爆炸了起来。 “我是奶娃娃?你知道么,你触犯到我的逆鳞了。”陌沫一挥手,那个接话的男人立刻飞了出去。 其余四人听了这一问,都如当头一棒,也冷静了下来,一脸惊疑地看着帝释天。 288、口含天宪(1/1) 听到周昶的话,小女娃这次却没有反对。 小女娃凝重地点了点头:“嗯。” 此种凝重地表情,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未免显得怪异,但周昶丝毫不觉有异。 他跟着问道:“那咱们现在还是快跑吧,持刀的明显能赢,咱们留在这里,等他杀了持剑的那个,转过头来,就会再杀咱们了! “——我看得出来, 清一‘色’的西装,那些价值不菲的平牌标志,看的金闪闪眼冒火‘花’。 井水里,始终都有湃过的果子解暑;新式的浴房里,随时可以充个凉;虽然无冰,但各屋都有几盆洼凉的井水降温。 想到那只“蜜蜂”,雪见的脸色就更冷上几分,手里的一个帕子,也被她拧得不成个样子了。 “哼,得意什么,不就是运气好吗?要是遇到真正的强者,一些暗地里的手段可没有用!”赤雄和武震看到范胜脸上的笑容,当下都是冷哼一声说道。 “不言哥哥,麻烦你点儿事情,好吗?”刚刚走到河边,三妮就对着不言的背影说。 “师兄,倒是十分神秘,怎么就知道我在这里呢?”唐如烟可不想拐弯抹角,虽然知道她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但却觉得此人不会伤害她。 身子最弱的万卿矢此刻脸色已经惨白了,就连实力最为强悍的君倾耀现在都有些吃不消了,这才停住了脚步,低低的说道。 “老大等等,我现了个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长毛那贱贱的声音在沈浩轩心中响起。 大概也被老头那跳脱的思维方式折磨的够呛,之前被夜灵拿走外衫的侍卫长平淡无波的声音突兀的响起,算是为夜灵解了惑,只不过他盯着夜灵的乌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一个动作一句话,既回答了唐如烟的问题,又证明了他做事坦荡之处。不过他心中并无责怪,虽说北嘉王朝的人多数性格豪放,但自幼在宫中长大的他,见惯了勾心斗角,也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道理。 紧接着。在众人或鄙夷、轻视,或杀机闪耀,或漠视如蝼蚁般的目光注视下,昊天带着秦暮歌,回到王府,又等待五百护卫到齐后,众目睽睽、在虞城所有百姓见证下,大摇大摆的离开皇城。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区区五百万,对这些家族来说,应该还是勉强能拿得出来的。 这种力量驱动着她去追求人生的幸福,让她克服重重困难,最终能够胜利的活到现在。 原本,他们还感觉自己国家的武器装备已经非常先进了,但是看到这艘巨舰之后就有种坐井观天的感觉。 在这惊吼无比之中,广成子被含有准圣力量的剑气斩中,受创更重,还没喘气,又是大量剑气攻来。 她和魏子杰的关系,石头和于一剑都十分明白,自然不会对此事多说什么,石头看到于楠楠找他告状,也只是会心一笑。 没有进入魔幻金塔,他的实力就不会有这么大幅度的提升,堪称逆天。 永利神王哈哈大笑起来,甚至都不去对付姬语柔了,注意力都放在了姜元还有姬子卿两人的身上。 身为龙王星仅有的一个功勋元帅,宋北极一生战功赫赫,身边怎可能没有几个护卫的高手存在。 想到表姐竟然落到了别人的床上,就好像我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的难过,我心情失落的关了聊天窗口走出了表姐的房间,对于什么丝袜之类的东西全都没有心情了。 , 289、雷火轮(1/1) 饶是周昌笃定雷祖降临于大生死皇帝鸦鸣国中的力量,不能持续太久,但今下处于这副口齿碾磨之下,哪怕只是一个刹那,都令他倍感煎熬,难以忍受! 幸而一切也应了他的猜测,终究是顷刻之后,那副磋磨周昌的口齿,便陡然消散。 天地归于寻常状态。 周昌满身宙光上,仍是累累伤痕。 主观意识宇宙的 再加上那仙侠大男主一样颜值和气质,更是把所有颜狗拿捏的死死的,对于dna里刻着浪漫仙侠情怀的炎国人来说,陈仙的存在就跟魅魔一样,非常撩人。 鞭炮匠是淬肉炼体,而司农却是开辟领域,在领域中天象、节气皆由对方执掌和控制。 江大建哔哔了一顿,因为爹味过重,袁媛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看着那两片开开合合的嘴巴,她叹了口气,然后抄起桌子上的搪瓷茶缸,把里头满满一缸凉掉了的茶,兜头兜脸泼了江大建一身。 阿潇家的房子在很远的地方,属于整个村子的最偏远处,他们走了很久,才终于算是到达。 思念之情,丝丝缕缕,在这个铁打一般的男人话语唇边流露出来。 血袍青年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剑庐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便是远在万魔窟,他亦听闻过剑庐之名,更是明白剑庐弟子的妖孽程度。 此牌,自然不属于炎狱神翼虎幼崽,而是属于他的飞行坐骑——雷翼穿云鹰。 江胄陪着袁媛走过了九十年代前期,因海湾战争带来的外资危机。 “李秀才,今天怎么来了?是村里让你带草药过来了吗?”吴大夫眯着眼睛,认出来人。 等她忙完之后,回到自己房间,发现那卷“大团结”,又悄咪咪的压在了口盅底下。 纪衡感觉自己的牙很疼,想凶她又不舍不得,最后只能赌气地拉着宋清歌走进了酒吧的包厢。 郭孝鼎看向雁城的方向,沉声说道:“军不可无帅,我虽为治国境,但只是一员猛将,能率军打仗,但当不了统帅。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我感觉他在占我便宜,但我又没有证据。 “清清可怜可怜我……我难受……”许司言靠在宋清歌身上,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厉贵妃回去以后,先是把袍子换了,竟然当着我的面,让人把菜端上来。 仿佛此刻他们方才注意到,这个看似名不副实的林家后人,好像还真有几分本事? 凌川高中作为一所贵族学校,对学生染发的事情并不在意,向来尊重学生自由,这也是为什么纪辰能顶着这么一头扎眼的蓝发到处招摇的原因。 吃完了烧烤,我们就得考虑下一步动态了,必须把军队发展起来。 就在这粗壮树木将要砸向众弟子之时,却见一位身材瘦弱的老者,挥指一弹,便将这粗壮断木打得粉碎。 290、雷公天君神位法化相(1/1) “周炎……” 微弱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地、好似还萦绕在男人的耳边。 男人睁开眼睛,看到床畔氤氲活气中,一道虚弱的人影。 那道人影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才是周炎残余的性识。 周炎残余性识声声呼唤着床上坐起身的男人,他的语气近乎于哀求,他希望对方能接纳这个名字,这样,他这残余 “这个武烈不好对付,无论是境界还是力量都不逊色于天恩”墨尘看着擂台上的情况开口道。 林凡这个时候将房间再次探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盘膝坐在了床上。 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邓光英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陈秋,他竟然敢当着警察,当着自己男人,当着自己重伤在床上的儿子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 可以看得出,金银光速距离越来越近——八足天马果真速度第一,同时两束光线越拉越长——他们在靠近黑洞中心。 十几头狼形妖兽从丛林中窜了出来,体型大概在四五米左右,背上有特别短的肉翼,眼中泛着绿光,毛皮是银色的。 “天道宫?旧时代的失败者而已,如何与天门相提并论!”斗篷男子冰冷的回应了一句。 “你也真是,来祝贺也不会带束花!记住,别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要多笑,多笑知道吗?”朱秀琴轻叹一声,把怀里的花塞到她手上,又絮絮地交待了几句,转身匆匆离开。 “喔~”叶淑娴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爬回到床上躺好。 周凡之所以将黑袍修士给留下来,并不是因为他忽然就开始有了同情心。怜悯此人。他的心还没有大到这样的程度,面对这样一个凶狠的敌人,刚才还要杀自己的对手,他会如此轻易放过。 葭萌关下,银甲贵公子龙孟起已经出城迎敌,就算对方是赫赫有名的战将,帝国巡防营统领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米嘉的视线变得躲闪,有了那么一点羞涩,在几天前,这种暧昧的情绪是完全不敢想的。 神识扫视着,代表元神雏形的红色大光球,刘玉暗暗点头,感到比较满意。 一种叫渴望的情感慢慢在心底滋生,那是一种想要不顾一切投入到音乐里的感觉,口琴也好,吉他也罢,只想要拿在手上演奏到自己动不了感觉。 签约五年,离职之后,三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如有违背,将会面临千万的高额索赔。 “给你们脸了!脸了!脸了!”手掌啪啪作响,泉可不会惯着这帮熊孩子,他可是从来都知道的,人类的恶,要比起宇宙人更加可怕。 不管怎么说,这是相当有节目效果。直播间里的段子手被这一句话激得活泛起来。在如此紧张的最后一棒形势下,这也不失为一个调节气氛的好方法——但是,肖游宇并不这么想。 韩峰的胸膛凹陷了进去,犹如一发炮弹横飞出去,瞬间便摔在了数十米外,将一座山峰撞得隆隆作响,落石滚滚。 虽说这一战是彻底的失败,但复仇的机会,却也一直就在自己的手上把控着。 291、变数(1/1) “这这这……” 真正走入这部电梯里,周昶才明白,周阎为何笃定今下出发去阻截那个同命人,时间上也来得及! 这部电梯,能够通行鸦鸣国各处! 哪怕是在白日不会出现的鸦鸣国地域,也可借助这部电梯,自由通行! 能够自由穿行鸦鸣国各处的人,岂不说明这个鸦鸣国,与其也关系密切? 那么 起先是一两滴,尔后,那眼泪就像是洪水决堤忍也忍不住,拦也拦不了,绵绵不绝地流落下来。 没让叶正风和流影幻等多久,对方便已经出现了在眼前,走进了自己的大院中了。 “如果我找他们有用的话我就不找你了!”黛纹娜翻着白眼说道。 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看着那远处那黑漆漆的城池,心中都流露出一股惊意。 “孟师侄刚刚来到云龙城,还是先休息一下吧,不然太操劳了可不好。”陆翟皱着眉头说道。 这些大汉的修为也不弱,皆为称天化境,却被薛红衣杀的步步后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好些了……只是九转阴阳诀却还是运转不起,阴阳元婴好似沉睡了过去,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我这个废人却是拖累你了……”金羿歉意得看了一眼天香,心中却是无限惆怅,充满了感激。 “完了!”众人心中齐道,闭上眼睛,不忍看到这三岛一仙被天雷轰成齑粉的残像。 段可的出现本来就显得很突然,就好象凭空出来的一样,不过勒尼德家族的人一向神神秘秘的,要是真的被人查出来是怎么到印度的,那才叫有问题。 一串隐隐约约的灯火在漆黑的远方闪烁,如同星光,这是巡逻的战船经过。 经纪人神色不满,还想说什么,一旁的保镖已经十分有眼力劲的走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乙明漪坐姐姐旁边,低头默默吃花生,吃一半剩一半,她在减肥,谁叫她都不吃。 导演满意的笑容点了下头,随后看着他直接走上了一天,边走边拿着剧本,看了起来,认真又刻苦的模样,让他更加满意。 麦克利笑着按了声喇叭,那金发年轻男人抬眼一看,立刻闪得不见人影。 陆大学士气的、别问我我不知道。以前没这么做的,以前也没元音。陆大学士也想撒娇,可惜过了那年龄。也不想叫人误会。 “这么稀有的果树你也认识,夜莫星,有什么是你不懂的吗?”萧翊辰真的很好奇,感觉她就像是个万能的宝藏,越是挖掘,越是惊喜,也越发地让他不想放手,想珍藏起来,穷尽这一生来解开这个迷一样的宝藏。 “少废话了,现在怎么办?孙胜男对阿辰的心思,这咱们可都知道的,要是看到公寓里的情景,还不得把夜莫星撕了的心都有。”南宫俊宁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行远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郁卒了。 万昌宇一颗悬着的心才还未放下,便被眼前的变故惊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292、枉死黑律(1/1) 周芷蓉不太相信,怀疑的看着陈俊。陈俊明显就不高兴,她能看出来。 陈俊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摸着自己的脸颊。这被黄豆砸一下,还真特么疼!刚才他可是实打实的被砸了一顿。 他粗壮的胳膊上瞬间冒起了青筋,肌肉棱角分明,让人不由得感叹这才是绝对的力量。 乔明溪跟前辈们打着招呼,对方两人的态度也不错,没见什么盛气凌人,让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虽然她不怕事,但要是共事的人都是聪明人她也能省心一些。 得,不光水炎子和封魔天尊,这些院长和大长老也都听说了楚人杰和叶平的事儿。 或许众人并不知道宋琪现在成功的背后,是抛洒了多少的鲜血,经历了多少的生死存亡,但是宋琪对自己只要是不自卑、有信心就行了。 肖枫一时间心里有些乱了,本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某一任皇帝的陵寝,但是这里出现的种种告诉他这里绝不简单。 听说有人出事了,陈父跟其他的村里人,放下了手里的活,来看二娃子有没有事。 这会脑子也清醒了,神经也松了,想着昨晚那个男子睡着旁边,除了脸红,更多的是担忧。 听到她这么说,连永年心中本来还怀有一点对云家的歉疚之意,也烟消云散。 这是当初孙爸爸赶走纪容羽的时候说的话,曾经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刃,狠狠割着委托人的心,委托人的期望,委托人的尊严和理智。 没想到她都到这地步了还如此诚心,旁边的下人看着青攸院的大门皱眉。 可是皇却没有说什么,更是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那么略微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顾爵西,似乎在估算着什么。 “你就是那个雷大总管?我听说过你,像你这种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只懂得逢迎拍马的垃圾我不需要!”尚熊豪以非常不屑的眼神看着胖子。 像礼赞生这样算是半途而废的铜人训练者,原本是不能够存活下来的,他的族叔父到底对他留了一念之慈,临死前,偷偷把礼赞生送了出去。 “话说,向你们提供第一批资料到现在也已经超过三个月的时间了。你们研究出什么了没有?总不可能告诉我什么收获都没有吧。”虽然周信不能提出建议,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询问起共同体的近况来。 凤邪叹气,走过来展开阿墨的手,看着她的掌心已被指尖掐的青紫,轻轻揉了揉。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进入梦乡那一刻,凡间里一道黑影出现在她床前,弹指一飞,穆晓晓睡得更香了,见此才抱着床上早已经睡着的人儿入睡。 “有这样的好处?”不是说直接飞升成仙吗?难道是传言夸大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说出来。”尹晓凡尽量保持自己的冷静,不被如玉般的花朵打搅。 郑贵本来就身材雄壮,现在又故意挺直了身体,仿佛比皇帝还高了半个脑袋,鼻孔里喘着粗气,却也不知如何应答。 那个被森林灰尘变形的巨人被一只手击中了。它狂怒无比,无可匹敌。在它经过的地方,剑气发出了一声巨响,一圈光散开了,吹起了大风。 “走,跟我出去看看!”付麟说完,就起身向外走去,而赵宇和麒麟卫自然是护卫在付麟的左右。 “你说呢?你竟然把我们两个都脱光光乱来,哼我就不该原谅你,这个色狼流氓混蛋!!!”越想越害羞越想越生气,一阵打。 霍枭把汤放在温凉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温凉知道,这就是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年轻一辈瞬间明悟了,越发佩服龙玄,将其当做行走在世间的神灵。 说起男生房间,人们总是联想到脏乱一词,但这栋建筑宛如宾馆一般现代化而又干净。不愧是新建学校。 “夏先生,这人来这里闹事,说要找石洪报仇,您看该怎么办?”白九径直走到夏流的面前,请示道。 国运从此被削弱,直到近些年重新大国崛起,龙脉才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过来。 叶伤寒要娶天音,自然绕不开天音的父母,至于天音的哥哥康泰,叶伤寒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做他的思想工作。 我总觉得自己忘记的那段过往很重要,很努力去想却总是想不起来,心里的空洞好像根本无法填满。他说他是我的夫,可是为什么明明他在我身边我还是心绪茫然无所依傍? 佛光划过,竟然径自朝着慧觉的八臂怒目降魔金身冲去,然而没入金身之中,陡然消失不见了。 即使是这样,爆炸的威力还是波及到了白羽,白羽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爆炸产生的光芒从白羽身体的空洞中射向外面,场面极其渗人。 慕竹:其实第二第三,前面已经提及,现在说点详情。他和夫人不住总统房,为了给政府节省开支,住在郊外一木板房里,周围却是一片庄稼地。自己开着廉价的车子去总统府上班,车里坐着他的妻子和两名保安人员。 , 293、天鬼(1/1) “你的这般手段,看来与你之神魂根本紧密相连。 “今你神魂完好无损,再兼你此种能力,吸收了大生死皇帝所有根种,底蕴雄厚,非常类所能及,如此,也就使得你可以直面诸般鬼神威能,虽受其创,所谓创伤,也将在短时间内,因你神魂根本完整,心意强固,及至底蕴雄厚,而尽得修补。 “对于鬼神而言,你反倒是成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讲历史的先生有些玩世不恭,他看看四周,根本不敢睡觉的萧明,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了秦篆国的上下三千年。 林余杰看了林嫣儿一眼后,苦笑的松开了手,他承担这些东西这么久,实在是太累了,太累太累了。 “江宁候府很大,受两代帝王宠信二十载,与其我们漫无目的的寻找萧权,不如让他们发现你的存在。”飞扬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细细地讲与清雅听。 但还是没能反抗成,又是几天,倒霉事变少了,有时候一天都相安无事。 领着她转太医院,并介绍的学徒好几次欲言又止,初瓷想当做看不到都不行。 在听到这话后,几乎所有人的眼猛的一亮,更加认真的听了起来。 等俩人的招式都用尽时,孙仲山的武功比柳若山略高。眼看柳若山就要败在孙仲山手下。 大公子见势不妙,扔出霹雳弹,轩羽灵活的躲开,那霹雳弹在空中爆炸,烟雾蒙蒙。 也就在乔三爷说话的档儿,楚子玉急急慌慌地冲上了山顶,在他身边,还跟着王川。 “哥哥,我不想那么夸张,我觉得你们两份的婚礼策划都不好,要不等我空下来的时候,我来做策划?我弄得,绝对才是我真心想要的!”她仰头盯着颜植。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许子陵身后突然想起了崔思楠的声音。 赶回府上的时候,府上的家丁丫鬟们一个个手忙脚乱,甚至连许子陵来到后院都没有发现。 赵鹏盘坐运功,只感觉气息顺畅,全身精气勃发,周围天地灵气疯狂涌入,几乎每一息时间,都能够感觉到实力的增长。 阿九花容失色,张开嘴想要大喊救命,然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众武林高手面前就连挣扎的力量都没有,花姐只是轻轻一抬手,一枚铜钱打在了她的哑穴上。 公羊十七娘闭上眼睛想了想,不直接回答风驰的话语,随即身形一闪,飞出遮天楼的窗口,朝赵鹏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也正是如此,青云帝国诸多武道世家,就算是与赵家并无瓜葛,也会派人前去参与燧天取火大典。 “无他,无知者无罪,也是我做的不好,故意将长乐的婚期压着没有放出,这才让尔等误会了!”李世民也假笑了几句。 两人都不再说话,姬寒玉似乎对这条通道很熟悉,虽然目不能视但她的步伐却一点也不慢,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通道尽头处的亮光。 许子陵知道老杜的性格,他这般做法,只是在考虑如何斩杀卢一竹罢了,可是那卢一竹却不知,以为老杜听了自己的话果真恐惧了,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是一位中年强者,浑身散发着尊贵无比的气息,同时还有缕缕圣光从他眼眸中释放而出,气息十分强大。 吴煜虽然不是瑞雪的孩子,但是以瑞雪这些时日的行事,吃同桌,穿新衣,上学堂,哪样都是当做自家人看待。而自家两个儿子就因为平日与吴煜不合,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差点杀了他,这实在有些恩将仇报的嫌疑。 , 294、盗火者(一)(1/1) 周昶听着周阎与他身边的‘小女娃’交涉着,一时呆愣当场。 那两个交涉的内容,与他关系密切。 ——他们当下就在商量,怎么把周昶瓜分个干净! 周阎取他的神位来修炼那门堪称八九玄功之下,第一肉身成圣大法的‘三神八诡合化大法’,小女娃则将他今下占据的这副命壳子掠夺己用! 此二者三言两语 海面上仍有巡逻艇打着探照灯在搜寻,李寒亲自登上一条巡逻艇,跟他们一起搜寻。 看起来十四五岁年纪,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稚嫩,反而看着成熟稳重。 不存在的,王东麾下一千名弓箭手,哪里是区区三百人可以反抗的? “你没看贴子吗?是砸到饶暴徒被抓到警察局后供出来的,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人证物证俱在!”师社长对赵主编一味替楚翘辩护深感不满。 她可从未听过摄政王的嘴里说过“怕”这个字,她觉得很是新奇。 “他们已经交待清楚,是你付钱给他们,让他们来砸场。这是不是事实?”老警察咄咄逼人。 下一秒,五名夹克便衣同时膝盖一顶,狠狠顶在五名保镖的肚子上,顷刻间让他们肚子里翻江倒海,痛得额头冷汗直冒。 “撒道友!”九桑真人喊了一声,他手中的灵剑一动,想要破开这封住撒恩思的极寒之冰,但是就算是九桑真人的剑都未曾将其破开。 不远处的纲手看到后皱起眉毛,正打算向浅间易说什么,但这个时候大蛇丸拦住了他。 猿飞日斩被浅间易踢了一脚,身体也没有了平衡向后倒去,但是猿飞日斩突然产生一种死亡的感觉。 戈刃与长柄连接处设有机关,整个戈刃可以折扣在长柄一侧,大大减少了所占空间,也正是因为这个,楚戈一开始看到匣子的时候才没反应过来。 虽然说,他从未明确的说明过自己的身份,但是宋听澜也不难猜,。 守卫的人见杜一跑过来,正想打个招呼,杜一直接越过他们进了别墅。 屋子里,夏宝筝听顾行远讲了一通蛊毒的来源,制作方法,以及其神叨叨的魔力。 毕竟昨天她们可是亲眼瞧着许纾和不费吹灰之力,就借着三少爷的手,把春柳给收拾了。 哪怕是一峰之主,欧阳晴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便拿人。 原是想着今儿回来的迟,就在前院歇着算了,不必去打搅许纾和,但却没想到许纾和派了梅香等着他呢,便就跟着往后院来了。 一开始是部队的体能极限训练,接着去雨林训练,那次的训练作业是端两个毒贩窝点。 即使有着血海深仇,锁前村的宇智波忍者因为年轻缘故,也不是人人都是三勾玉。 295、盗火者(二)(1/1) 此前,周昌一直躲藏于门神显化出来的门内,根本未从槐村义庄离开。 他因此得以撞见周阎带人走入祠堂里的那面铜镜内,乘坐电梯离开的场面。 甚至于,因为他吞吃了大生死皇帝全部根种的缘故,他借助那面铜镜,更能看到周阎三个乘坐的那个电梯,最终停靠在了甚么楼层。 所以他能做出针对性应对,在看到电 本来席曦晨没打算独活,想陪着南宫冥下地狱,可是那个梦改变了她的决定。 “喜欢……喜欢就是……就是你看得顺眼的东西,并且愿意和它接触!和它在一起。”林艾想了想,给了一个秦始皇听得懂的意思。 这也是直至他们会去变得,更加强大的这种根源性的这种不同之处。 方士杰酒醒了一半,他扫扫头上的汗,虞子琛果真不是什么善人,幸好清让不嫌弃他。 袁天罡倒是和林天遥聊得很来,大多时候林天遥子在听袁天罡说话,他只是做个安静的听众。 但仍然无权干涉只对薪火山负责的虚空之门日常运转,只有通过这道门的相应检验,准许进入,没有拒绝,才算是亘古星门正式成员。 “……”零刚想问为什么不是林艾带她去,随即她马上就想起了,林艾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因为她要立马带队支援第四号机械工厂地区。 在这个时候所面临的这些事情的同时,的确也是就面临的这些问题到底有多少? “好啦,你就不能让萧萧好好吃个饭吗?果真有什么难题,萧萧自己就去找你了。”许翼打圆场,果真是关心则乱,姜越看不出来萧萧很在意靳光衍吗?还说得那么刻薄让萧萧徒增烦恼,这有什么意义? 韩东摩挲着下巴,隐隐看到炽篁天尊似乎在翩翩起舞,优雅至极的舞姿,散发着天尊之力,十余位神罗至高根本脱离不了她的天尊领域。 依然沉默,可惜万志伟太了解云茉雨,他与她幼稚园开始同班,整整八年的时光。 但两人在询问之后,从附近还没离开的摊主那,也打听到了元老头的情况,证明了梁浩所言非虚。 节目组的人也是哭笑不得,没有想到这对父子居然都是这么倔的。 不行,我太饿了,我必须要去吃她,要不我就会饿死,我想,我应该是饿的没有力气,我去吃她,对,我去把她的肠子咬出来,大肠我最爱吃的就是大肠了。 当然,不出现也许是件好事,免得两人你依我浓又缠绵起来,这样无论是叶知秋还是剑泉,都不想见到。 等我完全摸明白时人家都已经飞出去了,我也加速起飞,飞船晃了晃,像喝醉酒一样颤颤悠悠飞出去。因为三号飞船上有光,我们决定把自己的飞船断掉能源,节省是美德嘛。 忍不住了泪根本止不住,云茉雨将她托了出来,高婷婷缓了缓才能站起身,两人全身到处是伤。 狐族凤印仅有离王执手,难不成这个狐媚子,在与勾引离王那一夜,蛊惑离王,令离王将凤印给了她? 柳浅看着人满为患的客栈,笑得合不拢嘴,果然,他实在是太聪明了,随随便便放出一个消息,就让这些只长身子不长头脑的江湖莽夫‘乱’成了一团。 今天有事要出国,大概半个月才会回来,肖旷路过云茉雨身边时,站住了脚跟。 那时候大家就嘲他们运气不好,非要用这种人品的艺人,不过制作方被嘲也无所谓了,因为这部剧当初投资很大,出事之后直接拖垮了这个制作公司,已经破产了。 , 296、盗火者(三)(1/1) 十八重地狱禁忌,在凶傩不断吞吃诡韵,弥补自身之下,终于被其一关关闯过。 凶傩每闯过一重地狱,周昌本身虽没有增益,但他的诡影-火鬼,却进境颇大。 ——每闯破一重地狱,便有海量鬼神劫灰降下,为火鬼所吞吃。 已经孕化形成的火鬼,仍只以鬼神劫灰为食。 鬼神劫灰作为薪柴,令这道火鬼头顶 蒋韶搴在看到封掣过来之后就放开了被挟持的窦璎珞,窦家不敢和封掣撕破脸,所以封掣来了,窦璎珞再愤怒也不会再动手。 司寒瞪着她,随即他眸中氤氲起雾气,垂下眼帘,抿着唇,不说话,标准的一脸委屈。 傅北尧趁此至际,踩上踏板,单车嗖地一下离开原地,朝镇上飞奔而去。 “我明白,你放心,不如先想想我们的新电视台叫什么吧?”戈登笑道。 周宁一怔,看向他,眸中除了期待和紧张,并没有什么,好似刚刚那句幽幽低喃,仿佛几辈子的质问,是她的幻觉。 下车的方棠检查了一下车头,蒋韶搴给自己的这辆车肯定是经过改装了,黑色汽车的车尾都撞报废了,但方棠车子的车头却是完好无损,也就剐蹭了几块车漆。 “之前一直想要向林四爷讨教,只可惜工作太忙,如今才抽出时间来,还请林四爷不吝赐教。”蒋韶搴沉声开口,直接挑上了林四爷。 “我知道了,师傅。”莫无连连表示明白,让自己的师傅不用担心。 “是这样,我不是打算休息几年吗?但是联盟还是得继续拍,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拍一部电影,你看怎么样?”林倦温和的说道。 一行人下了车,林如雪引着江灵鱼走进了别墅,金哥则是走向了不远处的另一栋别墅。 叶沉一手卷起她落在枕边的发丝,一手拿起自己的头发,系在一起。 人只有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的情况下才会讲究起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来。 茫然的看着四下的房间,杨帆有些懵逼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迷路了。 护国公、霍易宁和霍易沉看到营地也有白衣人时,顿时急得嗓子眼冒烟。 吃下解药后,霍翔勇的情况总算有了好转,表情呆滞,显然是刚过药劲。 远远跑来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严肃西装,样貌不错,想必年轻时也是风度翩翩。 入眼,就是江灵鱼的面孔,后者正一脸认真的看着她的睡颜,左手手指上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 上次还没等她报答江灵鱼呢,江灵鱼就不见踪影消失的无影无踪,刚才怀博远找到她,说见到江灵鱼了,关南晴连忙赶了过来。 在赶回来的这段路程中,辰夜心知林牧的处境,便同几位队长交代,让他们不得将此事说出。 297、盗火者(四)(1/1) 枉死黑气与敕生白气并合着此间汪洋大海般的诡韵,筑成四梁八柱,高搭起了森罗宝殿。 森罗宝殿之中,周阎总理阴阳,区分生死。 但有些力量,终究介乎于生死之间,乃或是生死之外,以至于哪怕周阎的阎魔大王禁忌,都无法覆盖住这些力量,将它们统统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此时。 肃杀而森严的黑殿 众人吟诵这首汉诗之后,便纷纷散去,唯有那中年汉子与几个村民说了几句话,便在两个村中长老的引领下向外间走去,秋山好古与松山大辅两人赶忙尾随了上去,看到那汉子进了一间较为干净的房屋,应该是休息去了。 虽然吸收的多,但是食物里面蕴含的能量实在是少的不能再少,所以吃食物吸收的治疗方法算得上是艾尔莉柯目前所知道的办法里效率最低的。 “那么我们不如把他干掉,也许可以得到不错的收获。”说话是切尔,那个让巴菲特也感到忌惮的家伙。 说完媚柔回过头来,她踮起脚,脸上带着微笑,在包贝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深深看着包贝:“宝贝儿。如果你后悔了,我们可以当作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放心,我不会给你麻烦地。”说完,她就要离开。 可惜,大骷髅万年不变的表情好像嘲讽一样,黑色的光线更像是蔑视一样。一丝破坏都没有,星光依旧以均衡的速度被拉扯像打骷髅头下方。 当然,这要感谢玛丽亚公主的功劳,是她在那场舞会上成功说服了东布罗夫斯基将军。 包贝可不相信莱晶这种会有幡然醒悟的时候,脸色依旧很冷,也不说话。 还好,翁美玲以前跟冯奕枫练过点拳脚,虽然不堪入目,不过反应还是有的。在道具刀划过来时,她避开了眼睛的要害处,所以道具刀只是划伤了左眼眉骨,只是血流得有点多,比较吓人,其实情况并不严重。 听到心魔兄那略显惋惜的语气,郑易的嘴角不禁抽了抽,喂喂。为什么看着心魔兄现在的表现,感觉怪怪的? 这不,这次南宫家来到此处的长老就是由这南宫过领头,这南宫过的实力已经是人灵八级初级,这实力可不是一般的长老能比拟的。 作为一个家族的单传独苗,在还没有娶妻生子之前,他是没有死的资格的。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去找他了。他说,他会回来,我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他了。”鱼梓桑郁闷道。 虽说自己来到这里祁寒是自己的任务,但幸好有祁寒,他是自己一直能够留在这里的动力,那个总是孑然一身的身影让自己想要上前抱住他,然后教会他世间的爱,体会人间的风花雪月。 这也不怪她,在落水的时候,她的手机已经侵了水,哪里还能再用? 沈诺的心中燃气了熊熊的斗志,心中顿时被一股强烈的正义感充斥着。 江郁只能无奈地任由他把手落在自己的脸上,粗砾的掌心摩挲着肌肤。 他也没有几个朋友,就算有,为了不让别人夺走他的光芒,程老夫人也是不会发帖子的。 他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她那么惨烈的叫声,他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虽然,没有了冥玄燚的坐骑,她行进的速度慢了些。不过,还是在两天后就顺利抵达了天富城。 , 298、盗火者(五)(1/1) “轰隆,轰隆……” 森罗宝殿激烈震颤着,化作滚滚生死二气,盘旋于周阎身遭。 肃杀雄伟的殿堂,一时消散于茫茫诡韵大海之中。 周阎笔直站立着,远望那道漆黑门户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眼神之中,犹有一丝惊疑。 那一道道三头巨犬观想相,随其主脱困,而跟着消散于无形。 但内中神韵, “没错,我是来救人的。”王牧将目光从冰月的脸上收回,笑容里多了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什么,吓得他立即使用夜杀术掩盖起了自己的身影,但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晰的落到了他的耳中。 “想干吗?找死吗?”柜台里的三人跟着跳了出来,人手一把黝黑的手枪指向了众人。 风林急速抢到厕所门口,顺手打开厕门,急忙奔WC,同时一位长相帅气的男子也同时挤进来。 看着蓝娴舒向着那个男人的方向走过去,也叶之宸的心,简直就像是几万只蚂蚁在上面挠痒痒,弄得他恨不得冲上去将男人踹到十万八千里以外。 瑶厌雀对于鬼蝶的来到很是清楚,但她不会出手,因为他们闹得越厉害,对她这个中立的者就越有利。 “卢道长呢?”进到了屋子以后陈磊看到卢道士没有现身,特意问了一句。 “你对他的感情有多深?你该知道在这种联姻里,付出感情只会痛苦,何况他还有那样一个狠辣不近人情的父亲。”宋冬苦涩地说道。 “是,师尊。”蓝牙纵然一身傲气,但在霍天尊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颅,在场之人,可是数他了解自己这位师尊,究竟有多强大。 长老认为他是绝对不能战胜修罗命的,所以只能把希望寄希于漓白夜,直接把手中的神器丢给了白夜。 她心下一沉,终究还是寒了心,这种不甘心,从她还是秦蓁的时候便有了。 多弗朗明哥毫不客气,率先撕毁海贼同盟协议,抛弃威尔、莫利亚迅速开溜。 危急时刻,董天宝经历前番事变,总算反应过来,此时一咬牙,挑起地上的独脚铜人,力起于足,全身劲力周旋如一,拼命遮挡。 威尔不知道,他躲过了一场麻烦,他可能不信,但萨卡斯基的确是为了他,打破绝不在海贼的领海用钱换取补给的底线。 米霍克便是眼下仅有区区两人的王下七武海之一,不满二十七岁的他,已经是世界范围首屈一指的大剑豪,“卓越的剑道天才”、“未来的世界第一大剑豪”,人们都是这样笃定。 优容公主好像没有察觉太子的警惕似的,只沉溺在惊吓和悲伤中跪在哪儿哀哀哭泣,来来回回地感谢太子救她。 那壁画上所绘,是许多神殿当年鼎盛时的情景,祭祀盛况之浩大,简直闻所未闻,超乎想象。 皇上正值盛年,若无意外,在位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若真是在位二十年,二十年后苏昭仪的皇子已成年,谁说没有问鼎皇位的可能? 299、盗火者(六)(1/1) 黄粱村内的这道火种,虽为居住此中的割麦人们提供遮护,使之不至于被卷入鸦鸣国中,在那片黑暗地域里失去性命,但这道火种本身,于割麦人们而言,同样极度危险。 他们不能与这道火种产生任何接触,根本无法利用这道火种一丝一毫。 但凡己身沾染上一丝火焰,便是瞬间魂魄消亡,尸身干瘪如干尸一般的下场。 “不好,尸族动了!”顿时有传承者惊呼出声,城墙之上的氛围也愈发的紧张。 他们不是国家队的队友就是曾经的队友,也是曾经的对手,别看这时候看起来感情热乎一旦上了球场,就是敌人,该下脚就下脚,该出手就出手,不讲情面,不讲人情,这,就是职业球员的职业道德和素养。 马上咆哮着的大风带着无数积雪开始在外边肆虐,不时还会有石头砸落。 “寂灭死气与吞天虫卵极为契合,说不定就是其孵化的契机所在!”罗冀的视线越过众多的传承者,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俊秀少年的脸上,心中杀意崩腾。 同时,将防线提前到禁区弧顶外,球过人不过,让他们传身后球,哪怕犯规给他们定位球的机会,也不准他们带球突破防线。 葡萄牙狂人只要进欧战决赛必夺冠的神奇令他成为欧战专家,可惜的是,他没有帮助皇家马德里夺得欧冠,成为他最大的遗憾。 “你这混蛋,老子非得要揍死你…拿什么破车撞老子的车。”壮汉忍不住了,冲了过来。 青霜何等通透之人,皇后驾到,自己岂能再与皇上并坐一处,当即起身对皇上福了福身,退到一旁的侧座上端身坐定。 魔风也在其中,这也更大的证实了这一次回到魔宫的乃是魔云了。 罗森神色肃穆,将一滴早已准备好的心血低落在葫芦藤上,随即盖上了盒盖,不再管里边爆发而出的激烈动静。 然而吃了几天的鱼,锦卿想尽了办法翻新花样,烧鱼、煮鱼、蒸鱼、烤鱼……还是不可避免的,锦卿吃的腻死了,看到鱼就忍不住想踩上几脚。 林笑笑的视线再度转移回操场上,却发现……一双双惊讶、诧异的视线看着自己这边……肿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说起来,这个方法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图个心安罢了。 300、盗火者(七)(1/1) 白家奶奶是提起这项‘火烧黄粱村’计划的人。 白秀娥体内的其余人格,都对这项计划表示支持。 她们被久困在此,早已无路可走。 火烧黄粱村,反而是她们今下唯一能走的这条路。 但这条路走到尽头,是否会达成她们希望的结果?这却也是个难以说定的事情。 此时,白秀娥体内那个冷冽女声叹 如今他最隐秘的部位被树干挡住,只露出了一个头,一脸怨恨的看着众人。 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坐在这里和他们喝酒的人,还真是赵明,只是不承认罢了。 这胡林公子也算是不一般了,毕竟能够被称之为少主的存在那里有可能简单了? “公平。”我耸了耸肩,掐住她的脖子按在我的膝盖上,缓缓地用力掐下去,她没有反抗什么,只是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开始憋气,忍受着我的虐待。 司马道子话音刚落,各人不禁都是面面相觑,难不成司马道子还指望这些新兵抵挡桓玄的荆州精锐?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自己身在联邦,面对艾玛帝国远征舰队来袭的前夕,就是这种类似的感觉。不过还是略有不同,当时心里有一种对失败后的惶恐:如果真的让威名远播的艾玛第一远征舰队攻入家园,那真是难以接受的灾难。 在他看到月儿的第一眼开始,这种亮光就从没有停止过,他这种目光,让楚炎感到极为熟悉。 那可是战神级别的武者,连他都没有感受到突破的气息,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力量,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挂了,陈总,那边挂电话了。”陆梅偷望了陈正信一眼,讪讪地把手机放了下来。 我心想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误,该哄还是得哄,谁让她是自己的妻子,于是我说我错了,不该惹你生气之类的话。 郑衡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夜空中那朵火花,但是那一声信号声响,她实在太熟悉了。 “不行,必须马上阻止它!”初号机纵身一跃,跳上使徒背面,全力展开一个at力场平面阻止使徒升空。 “但是,以上都不是人类最大的缺陷。”渚薰终于做了阶段性总结。 看着还在原地接听电话的加持,杀手简直想日狗,要是错过这次大好机会,下次想杀他就没那么容易了。他表情十分扭曲,不断诅咒着智能步枪的出品公司。 猎场内早由羽林卫用彩旗做好了分区,一区为御营,另一区便是猎场了。 “哼!”孙丰照的一声冷哼,吓得陈伍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往下编。 “哟,真看不出你还附庸风雅……”紫衣撇了撇嘴,瞟我一眼转身走了。 刚说完,音乐就响了,李朝无奈的笑了笑,早知道刚才就赶紧下去了,结果现在被坑的还要再来一首,还是一首他都不怎么记得的。 301、盗火者(八)(1/1) 柴房中。 白秀娥、袁冰云相对沉默之时,四下的空气倏而震颤起来,生出诡谲波动。 同一时间,透过柴房的窗洞,两女看到外面有两人穿过暗巷,朝柴房这边走来。 天很黑,两女看不清来者的正脸,但仍能觉察出两人来意不善。 白秀娥蹙着眉,与袁冰云打了个眼色,躲在门后,预备待来者走近时,出其不 刘备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心里吐槽了一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异象祥瑞。 江湖中人只有真正的佼佼者才被会被顶尖的那几位共同提议,然后由南大门,东大门,西大门,三道大门共同打开一刻时间,由这天之骄子入内寻找机缘,一刻时间若是过去,无论这天之骄子出不出来,兵墓都会立刻关闭。 许多生灵怀疑了,若真是如此,天庭极有可能超越人族,成为洪荒世界的第一势力,成为名正言顺洪荒世界的官方机构,统治整个洪荒世界。 而坐在她身侧的段瑜则一扫之前的悠然惬意之态,面色微冷,神情严峻,目光中透着迷茫与困惑。 马瑞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震撼得连呼吸都忘了,痴痴看着这个貌似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公子哥,深深为自己以貌取人感到羞愧。 忽然发现杨牧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还伸出舌头在那勺子上一下下的舔着。 在简雍的信中,详细的介绍了袁绍据冀州的整个过程。简雍先是从袁绍和冀州牧韩馥,拥立大司马幽州牧刘虞做皇帝开始。 没等马瑞惨叫出声,一条青色棉裤已被甩飞向空中,宽敞的腰身迎风招展又膨大了几分,如断线风筝飘飘悠悠,落到了湖面中心。 昆吾载着青提来到幽冥海处,他们很明显地看见中间那里的混乱,“他们可还在那里?”青提有些不敢相信,这幽冥海的威力虽然说很是强大,可谁也没有经历过,她害怕他们早就没有了性命。 “合计跟你商量商量,以后能不能别管良子他们的事儿。”这话樊涛准备半天了,一直不得说,彭程一问,正好这个当口,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行了,都别吵。”林国风将林迎英叫住,杵着拐杖亲自走到林雪儿的面前。 不争气的肚子又咕咕叫个不停,每走一步都很难受,每次微分拂过都是煎熬。 不知道是来抢绳子的手指甲太锋利,还是被那绳子给割裂的,我的手臂一阵剧痛,迅速就多了好几条伤口,血色蔓延进带着咸腥味儿的海水里。 面对城墙之外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战场,建成欲孽们一个个心有余悸的惊呼道。 唐阎看清楚来人,也是浑身一颤,这不是东方市现在黑色一路的第一把手吗? 这张老汉没说自己还没发现过了这么久,这么一说还真是四年了。 而这样,仍会让丝族的发展变慢,毕竟要等这孩子长大到能播种,起码要十二年左右。 如果放在以前,她早就一巴掌扇在刘云的脸上,可是这半个月来,她已经不太反感刘云这样称呼自己了。 所以当李二陛下决定把钱存在北唐银行的时候,众人都露出了无比失望的神色。 可能就像是父母一那样,自己班的学生就是自己的孩子,不愿意去说或者不好意思说别的班级的学生,老师不只是老师,一定程度上还扮演着父母的角色。 紫毛男一行人眼神恢复神智,三两步的功夫就已经跑到萧北面前。 当下空闻方丈说了几句场面话,意思是明教命不该绝,今日就此作罢。至于成昆之事,来日自会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众人自然没有异议,灭绝师太当众被下了面子,黑着脸带着峨嵋派率先下山。 桔子精宝宝十分无辜的眨眨眼,眼前这个长相丑陋的家伙,有别人的技能就算了,它居然还会巨型镰甲虫的闪电系技能。 可以在马背上反复横跳,躲避各种攻击,也能毫无顾忌的施展兵器。 “我家大人走丢了,我是跟丢失儿童接待处的姐姐出来的。”曲卉紫四处望了望,看到了不远处惊的呆愣在原地的易泠心。 “怎么,你来求我,真的见到了我,却又不敢相信吗?”李行冒充关羽道。 火山口底部,突然响起君山之王暴躁的吼声,这道吼声让本就沸腾的岩浆更加狂暴。 王然缓缓的撤掉了搜魂术,吐出来了一口浊气,这名弟子比起来周栋还要不如,但王然却是事无巨细的探查对方的记忆,庞大的记忆也是让王然感受到了一阵的压力,好半天才略微缓过来了。 而星沙县最热闹,规模最大,最有公信力的擂台赛,便是一年一度的拳王争霸赛。 “请问这位仙友,为何夜飞扬不需要排队?是家世极佳吗?”曲卉紫低声问旁边的人,想打听出一些夜飞扬的底细。 有实力比自己更强的专业人士出手,方锦自然乐得清闲。暂且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搜寻,等待起了对方推断的结果。 微微地握着了一下,感觉还趁手,苏阳看着那越来越接近自己的劫匪,心里也是开始衡量了起来。 随着倒计时的结束,第一次毕业试炼彻底完成,最终的数据迅速汇总、上报了过来。 这道光芒可谓是直透天地,茅山周边三市里无数的夜猫子将其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引发了剧烈的慌乱。 清风听后挑了下眉,暗道对方终于忍不住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世间岂会有白吃的午餐不成。 302、盗火者(九)(1/1) 周昌在柴门前站定,目送那两个黄粱村民化作黑烟倏忽远去。 他眼神幽深,脑海里仍在回忆,方才高个黄粱村民撕碎那道黑纸上他的画像时,源出于他神魂当中的那种惊悚感。 此种感觉,令周昌觉得熟悉。 先前他似乎经历过相似的情况,只是如今他却回忆不起来了。 周昌如是转着念头,一回身,秀娥、袁 他的身份无疑是暴露了,不然哪有直接让一个陌生人代替机长的? 萧阳对着众人朗声说道,算是告别,随后带着众人便是离开了战场。 姜雪看向董事长,见她没有什么表示,这才起身,给冷子璇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这里。 吴旪乐了,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突刺技能好了就用,现在突刺技能只有一秒多点CD,宗师之力几乎全程不间断,每一剑都能打出高额伤害,不过这伤害数字他看不到,只有那些兽族自己通过质子系统能看到。 “什么?皇上又去了婉儿那里?”淑儿表面平静的问道,但是内心早已经失望透顶。 轿车车顶上,高成牙齿打颤,一路吹着冷风冻得不轻却又不能松手。 的确眉眼是像极了他的妈妈,特别是那双眼睛,跟他妈妈一模一样,如墨玉一般,漆黑漆黑的,一眼看过去后,那里面的天青水色,看的让人心里扎着疼。 带着这些人一起,吴旪踏上了回家的路,在这个地球上还有他牵挂的人,还有牵挂他的人,他必须回去,哪怕不为进化也会回去。 路孤星之后倒也明白了。难怪,夏星月后头竟然不需要她的资助,也可以过的这么滋润了,原来是有这么一层的原因。 街边意大利面馆,毛利大叔叼着烟坐在目暮对面,鼻青脸肿,眉头不停跳动,一脸恼火。 “我在酒吧圈如雷贯耳,哈哈,有点意思!”我满意的点头,李华赶紧摆出一副恭维的模样。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天目向他杀来还是冲向马振山,陆青峰都能在第一时间施展神火流星枪,给对方以致命的一击。 但是,他的话刚刚出口,就看到李梦婕飞身从他的头顶越过,朝着石屋外疾驰而去。 地平之上,逐渐出现无边无际人海和闪亮的枪林刀海,无数黄尘在人海之后扬起。 “我记得是你告诉我让我选择面对的吧?现在怎么反而你没有信心了?”我的语气轻佻,为的就是缓和一下现在的气氛。 这一幕,落入陈方的眼中,更加确认的他的看法,连滨此人,在这几名散修中,的确是最为机灵的。 闻声,苏雨柔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老者从一间房屋中探出头来,冲她招着手,让她过去。见状,她没有多想,立刻跑了过去,随同老者一起进了屋。 大约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马振山老爹终于转过了身,收回了神识,看向眼前的山脚之处。 大陀罗法王背对着方仲,且他站在高耸的孽镜台上,看不出他的神情变化,但方仲却能清晰的感觉得到大陀罗法王越来越是暴躁,看他手抓铜镜的样子,似乎想从铜镜之中挖出一条通道,可以直接跳出凡间,修成无上大道。 在穿过一丛浓密的灌木丛的时候,丁奉背上的信囊忽然被树枝挂住,直到跑到出去好几步远丁奉才发现,等他想折回来取回信囊时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十几个曹军已经迫近了,并且都张开了弓。 , 303、盗火者(十)(1/1) 听着袁冰云的言语,众人心中掠过一阵阵寒意。 秀娥她们原本以为,自身的本我并未破碎,便已然是脱离了这场黄粱梦,然而今下在周昌与袁冰云言语之下,她们赫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直身在这场梦中,并未真正醒转。 这是一场梦中梦,局中局。 在这场梦中,孰为真,孰为幻?此一切都并非定数。 编织了 韩一辰可不想看到这个场面,省的还脏了自己的眼,索性转身离开。 实在是太美了,蒋雨涵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裙,下身是黑色的丝袜,高跟鞋,张浩觉得,不管哪个男人看到蒋雨涵都会受不了。 皇太极多尔衮等人对此颇为忧虑,派到京师向崇祯皇帝报喜的使者已经被处死。 是的,若是没有这鱼的身份的话,那不需要跟张浩分开了,而现在,自己的行动跟爱情,却完全被自己的身份所束缚了。 “朕早就说过,鞑子不是人,是禽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崇祯皇帝边说边转身望向身后,却见两名百户官忙不迭登上棱堡,跪倒在自己面前。 林克的几个保镖在外围站着不让其他人再进来。道格拉斯让人送来了一瓶前年的火云开了。 便是侥幸逃出北京,丢了货,宁古塔那边的老毛子也会要了晋商命。乔家二掌柜眼睛充血,仿佛临死挣扎猛兽。 对面的蒙古人下巴上长满络腮胡子,因此被大胡子,大胡子平日里对曹拴住很是亲热,经常爱抱着曹拴柱,用胡子扎他。 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凌少天的踪影,但是却找到凌少天与迷仙儿用于逃离的隐匿地道。 王齐天听完后心中如惊涛骇浪,没想到在自己昏迷的五年里,世界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 湖人以一波14-1开局,在比赛打了6分11秒后才让雷霆首次投篮命中。拜纳姆在这波攻击中连得8分,加索尔也得了4分,湖人的内线终于发挥威力,表现得像卫冕冠军与西部第八球队的较量。 而湖人队虽然也针对老鹰队的防守,打出了不错的效率,但三节打完比赛就失去悬念了,老鹰队领先最多达到33分。 此时,这位身影的面孔才变得清晰,其紫气冲霄,五官端正,剑眉星目,他正是神农氏之子,人称帝子——神农源氏。 他一看,是房子的三楼,他又看了看这住宅区的四周,已经老旧得不成样子了,怎么会在房子里还有亮光,随即他就赶紧上楼去。然后那些人似乎早就算定了会有人跟踪的,随意等冷不吭上来的时候,他们早就离开了。 半年后,二人挑选黄道吉日,在众多修士还有家人的见证下,举行了道侣大典,也就是结婚典礼。 在墓道进去大概七八米距离的地方,还是有继续向上的石阶,大概是每隔十级分出一个平台出来。此外我们通过那昏黄的燃烧火焰,可以看到石壁上有不少血迹,地面上也有,还不少!一看就是刚才留下的。 捂住手上的左臂,王齐天连忙退身离开,与怪物拉开了一段距离。 男子好奇的看了一眼已经成了落汤鸡的吴凡,他不明白,吴凡为什么会在此刻让自己突然住手。 卢骏伟望着叶锦辉举杯那纤纤素手,心里又可惜起来,这么一双漂亮的纤手,为何会长在一个少年的身上。 , 304、盗火者(十一)(1/1) “咝——” 火焰摇曳出的缭乱黑影里,蓄积着浓郁的生死神韵。 周阎置身此中,仰头看着蜡泪高山上方,那个道鬼张口吞吸泪山顶点的火种。 他心神颤动,不知道鬼吞吃去这道火种以后,将会发生什么? 是如自己所愿,第三道火种就此熄灭,帝君由死转生的前路,终被打通? 坏劫降临,自己于劫 果然,就在林沐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空气又一次突然的安静,气氛再一次尴尬起来。 罩子的突然出现,使得物资失去流通,吃喝拉撒,一切需求,都无法从外界获取。 身后的两位男子也向清溪投来了凛冽的目光,像是锁定目标一般。 她永远不会明白,他有多么的心疼她,有的时候,恨不得替她去死。 莘碧落获得了楚风所提供的农业辅助系统,妖族对于植物有着非同一般的亲和力。 进行到底,已经深陷其中,还要进行到底,那就是脱身不得,难怪季老爷子被气得心脏病发,怒骂孽障。 看看他们,现在身穿特种作战服,腰间两把手枪,背上不是狙击就是突击步枪,为了显示自身地位,胸前还挂着几枚手雷。 冉雄呢,面对这情况其实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又不是啥丧尸世界的萌新,会怕,会腿软。 她睡醒之后,发现他不在身边,不由的心里一阵恐慌,便起来想要去找他。 “哼。”任源懒得理会前者矮身仰倒进旁边的椅子中,从鼻腔中甩出了声不屑的冷哼,算是做了回答。一时间,不大的房间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殿外一名随从迎了上来,“主上。”他叫追月,是苍幽最得力的随从,也是最忠心的,武功高强,专门四处搜寻黑狱各城殿的消息。 “走。”伴随着一道喝声,浑厚的真气再度从紧闭的大门迸出,直接将苍海随风和夜同震出几丈之远。 反正,听着萧如玥明明跟萧如雪一样的话,她就是分外的感动,直点头应好。 “我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够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如此年纪竟然能够踏入先天。”郭丽一脸感叹道。 “你过来!”半响苍幽转眸望向一旁看着他发呆的戚素锦,朝他挥了挥手。 沿途所过之处,遍地是残碎的尸体,猩红的鲜血染红了大地,浓郁的气血升腾而起,融入修罗战场的气血团中。 “禀主上,韩在在有事要奏。”站在前面手持羽毛扇的韩在在往前走了两步低声说道。 “哼……”虽然顾嫣然的话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但漠北还是十分轻蔑的笑了笑。“你不要在本尊面前搞花招了,依我看你的银子比你说出的话更有用!”在漠北眼里,顾嫣然的苦肉计已经彻底被他看穿了。 想到创造幽仆族的那个界主,她不得不怀疑,也许,这个世界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界主的存在。 她本来今日说好要待在萧皇后那里,如今去谨贵妃那里,他肯定很失望吧……凤敏略有些怅然。 就和陈扬估计的没有错,他们一直在后面悄悄跟着吴和,吴和从军营将自己的两名最得力的副将都给拉了出来,交待了一番,便急匆匆地往城南走去了。而那两名副将也是开始拉扯起人马,准备分别向城东和城西开去。 “别动。”陆璟一把抓住沈欢的精致苍白的脚踝,垂眸认真的查看沈欢的伤情。 可是秦韩今天被楚南约出来了,还是上班的时间,并且是来购物,难怪秋诗音会揉了揉几次眼睛。 贝克汉姆却没有说话,因为他更希望将自己的出色状态保持下去,从而能够让麦克拉伦将他带到欧洲杯的赛场上去。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按住了苏让端酒杯的手,然后将苏让的脑袋扳了过来。然后苏让就感到一阵又冰又凉的液体洒在了自己的脸上。 中午,守株待兔的苍狼等人正懒洋洋的窝在大厅里看电视,,他们一点身为猎物的觉悟都没有,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好像完全不把板砖杀手当一回事。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白振扬紧紧地盯着她,她也毫不回避,这份自信令人难以忽视。 秋诗音开始高谈阔论了。楚南和秦韩都暗暗翻了一个白眼,看看一个电灯泡,她能吹出什么来。 在林枫走后,花野真香彻底的忙碌了起来,所做的事情自然就是她口中所谓的安营扎寨了。 红儿的豪气、黄儿的腼腆、绿儿的天真、青儿的呆笑、紫儿的甜蜜。 “干嘛呀你!”颜玉儿直接坐在了我的身上,而后伏下身来,靠在我的胸膛上。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能意识到,自己的兄弟是春风得意,一大早又雄鸡打鸣般的挺立着。 就算众人的下方是一汪巨大的湖水,但从近千米的高空坠落下去,再柔软的垫物也会变成沉重的石板,让少年们在接触到湖水的第一时间就变成一滩肉泥。 玛克斯韦尔-泰罗索斯男爵,最早相应达索汉大人召唤加入血色十字军的圣骑士,他的右眼已经绑上了厚厚的绷带,脸上有着许多血迹。 步方眯了眯眼,单手握住黄金龙骨菜刀,横扫而出,直指那魔鱼。 穆格尔率先跳进了水中,正准备潜入水下……突然它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 “休想!你把我弄来的,你得对我负责!我就跟着你了,你可别想把我一脚踢开。”方依然瞪着眼也对肖遥道。 “这是什么东西,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众人看着如同影子一般,却要比影子更黑的天阴之灵,盘踞在叶浩身边,一个个感觉十分好奇。 “吧生,有见过这上面的人吗?”上官昊直接把新闻上的画面截了出来,递到那人面前,给他看了。 这一次缝合怪可不那么好受了,许多缝合怪直接被火焰烧掉了外面的白布,然后化成一堆烂肉。 王露冰却是不知道,张永胜受余建东的指示,不想将省里面张XX得罪太狠,担心以她容不得不点沙子的性格又惹出事来,所以特意瞒着王露冰。 , 305、盗火者(十二)(1/1) 见那个牵着孩童的女子,竟称自己才是掌持着火种的人,周阎眉头紧皱,眼中寒光森然。 他的目光在那诡异村民,与牵着孩童的两个女子之间流转,脑海中转动着种种念头,先前他分明见到了雷剑权真,借此窥见了这诡谲局面中的些丝真相——但在片刻时间过去以后,他又似乎将先前所得真相尽数遗忘了。 生死神韵在周阎 不朽之劫下残破的肉身受到提前布置下的阵法召唤来到万里画廊,肉身残存的生命精气滋养出亿万奇花,亿万奇花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滋养天香破碎元神所化的花种。 不过除此之外,赵萌心中好像微微有点窃喜,心想至少是自己身体吸引到了这货,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还是很有魅力的。 “对方还没说交易的地点和时间,他到底想干嘛?”萧凌也是一筹莫展,愁眉紧锁。 “少爷,就您跟林公子,怕也吃不完那么多吧……”阿秋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两只已经宰好,腌在盆子里的肥鸡,再加上一整只羊的羊肉,这里足足有二十六七斤的肉。 慕清霄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脸庞埋在她的颈部位置,一抹奇异的幽香就钻入他的鼻孔中。 “姐姐!你买这个干嘛呀?”多丽丝想帮忙,抱着大熊玩偶一只胖乎乎的手臂,非常不解道。 陆雪琪呆呆的回答到,也唯有自己的丈夫,才会将如此高阶的剑诀传授给她们。 杨伟十分装逼的将墨镜往下一拉后,那双贼兮兮的眼睛,很不礼貌的打量着对方,显得很是肆无忌惮。 睡眼惺忪的看着枝叶青草末梢垂挂的露珠,塞莉亚打了个寒颤,这个时间最冷了。 用阿秀的话说,就算大家同为一区钻1,职业和非职业之间也有着天堑一般的巨大差距。 而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也手足无措了,一个个的全都慌了,但是当他们想出声反对时,对上穆皓轩和权池乐看过来的冷酷凛冽的眼神,一个个吓的不敢吱声了。 斯特朗又惊又怒,他显然对这黑绿色的气体十分的忌惮,迅速收剑后退,饶是如此,在落地的时候,他的身形忍不住晃了几晃,差点儿没摔倒在地,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绿阴阴的颜色。 他们是从永城出发的,来自徐州那边的斥候也获得了消息,驻扎在萧县的淄青军前两日便已经消失,这让袁无为和袁无畏都大为紧张,一直担心徐州军先发制人向宋州进军了。 306、盗火者(十三)(1/1) 因为生死神韵不再对周阎施加影响,周阎尚且还能保持一些清醒认知了,他不断对抗着黄粱梦中诡谲力量对自身的影响,看着周昌手里那柄黄铜古剑,道:“我可以与你做赌! “但须以这柄铜剑为笔,如何?” 命运之核的光芒在众人踏入的瞬间骤然明亮,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道光芒笼罩。(a?零?点{??看×+书?/¤ ¥,最^?°新?°?章^节-′!更¥{+新_快a林清等人只觉眼前一白,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混沌之中。 四周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也没有时间的流逝。这里,仿佛是命运之网的核心,又仿佛是时间长河的源头。众人悬浮在虚无之中,彼此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吞噬。 “我们还在同一个空间吗?”苏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应该还在。”叶晴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里,或许就是命运真正的核心。” “命运真正的核心?”何炬皱眉,“不是命运之核吗?” “命运之核只是命运的外显。”归途者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从时间的尽头传来,“真正的命运核心,是这片混沌,是时间、空间、因果、轮回的交汇点。” 林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归途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命运在等待你们的答案。” “答案?”林清眉头微皱,“什么答案?” “关于自由的答案。”归途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命运一直在寻找自由,而你们,是它选择的见证者。你们的存在,是为了让命运真正理解自由的意义。” “所以,我们是来解答命运的疑问?”叶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 “是的。”归途者点头,“命运的意志是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是为了寻找那个答案。而这一次,你们将面对真正的考验。” 林清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那么,我们该如何开始?” 归途者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伸出手,一道光芒从他的掌心升起,化作无数命运丝线,缠绕在众人身上。那丝线仿佛有生命一般,轻轻颤动,似乎在引导着他们走向某个未知的方向。?咸e鱼1看*)?书{?? }?已{发1_]布}最*新2章=?节.′= “跟随命运的指引。”归途者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你们将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挣扎,也将面对命运最深层的考验。” 林清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旅程。命运的意志已经降临,而他们,只能迎难而上。 命运丝线缓缓牵引着他们向前,穿越那片混沌,进入了一片全新的空间。这里,仿佛是一个虚幻的世界,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空中漂浮。 “这是命运的记忆?”苏瑶低声问道。 “是的。”归途者点头,“你们将在这里,面对命运最深层的秘密。” 林清缓缓向前走去,脚步踏在虚无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伸手触碰一片记忆碎片,瞬间,一股强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画面中,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有的站在命运之核前,目光坚定;有的在命运裂隙中挣扎,痛苦不堪;有的则站在命运的尽头,眼中满是迷茫。 “这是我的命运?”林清喃喃道。 “是的。”归途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命运并非 单一的轨迹,而是无数可能性的交织。你所看到的,是命运为你准备的无数条道路。” 林清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命运并非一条固定的线,而是无数个分支的交汇点。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同的结果,而这些结果,构成了命运的全貌。 “所以,真正的自由,是选择?”林清低声说道。 “是的。”归途者点头,“命运无法给予你自由,它只能为你提供选择。而真正的自由,是你如何做出选择。” 林清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坚定:“我们继续前行吧。” 众人纷纷点头,跟随命运丝线的指引,继续深入这片记忆之海。他们看到了更多关于命运的秘密??关于终焉的起源,关于命运之网的构造,关于时间长河的尽头 每一片记忆碎片,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他们逐渐理解了命运的本质,也逐渐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命运不是枷锁,而是选择。^暁,税?C,M?S? ?勉\费-越~犊-”林清低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命运丝线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吗?” 众人一惊,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那身影模糊不清,仿佛是由无数命运丝线编织而成,散发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 “你是命运?”林清缓缓开口。 那身影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悠远:“我是命运的意志,也是你们最终的考验。” 林清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他们知道,真正的命运之战,才刚刚开始。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林清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命运的意志微微一笑,随即,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无数命运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众人笼罩其中。 “命运之战,正式开始。”命运的意志低声说道,声音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林清等人纷纷调动自身的力量,迎接这场前所未有的战斗。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更是一场关于命运与自由的抉择。 命运之战,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循环。 命运之战的余波在虚空中荡漾,仿佛无尽的涟漪扩散至时间的尽头。林清等人站在命运之网的中心,四周是无数交错的命运丝线,每一条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诉说着某个未完成的故事。他们的身影在命运之光的映射下显得愈发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命运之战,才刚刚开始。”归途者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林清缓缓点头,目光坚定。他知道,自己等人已经无法回头了。命运的裂隙虽然闭合,但命运的意志仍在运转。他们不再是命运的旁观者,而是命运意志的承载者。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林清问道。 “继续前行。”归途者的声音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直到你们找到那个答案。”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他们知道,自己等人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命运的低语再次响起,如同远古的回音,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那声音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呢喃,而是清晰而坚定的召唤。 “命运在呼唤我们。”归途者抬头望向命运之核,“它在等待你们的回应。” 林清 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彼此对视,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旅程,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但同时,他们也明白,这是他们必须走的道路。 命运的低语逐渐变得清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预言。那预言中,有挣扎,有牺牲,也有希望。 “命运的循环,即将开启。”归途者低声说道。 林清等人迈步向前,走向命运之核。他们的身影在命运之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定。命运之战,才刚刚开始。 命运的裂隙已经闭合,但命运的意志,仍在运转。而他们,将成为命运意志的承载者,成为命运之战的见证者。 “命运并非终点。”林清低声说道,“而是起点。” 众人踏入命运之核的光芒中,身影逐渐模糊。命运的低语在他们耳边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真理。 命运之战,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循环。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迷茫。他们将用自己的选择,书写命运的未来。 命运的低语渐渐远去,化作时间长河中的涟漪。命运之战,才刚刚开始。 林清等人穿越命运之光,进入了一片全新的空间。这里,仿佛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空中漂浮。 “这是命运的记忆?”苏瑶低声问道。 “是的。”归途者点头,“你们将在这里,面对命运最深层的秘密。” 林清缓缓向前走去,脚步踏在虚无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伸手触碰一片记忆碎片,瞬间,一股强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画面中,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有的站在命运之核前,目光坚定;有的在命运裂隙中挣扎,痛苦不堪;有的则站在命运的尽头,眼中满是迷茫。 “这是我的命运?”林清喃喃道。 “是的。”归途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命运并非单一的轨迹,而是无数可能性的交织。你所看到的,是命运为你准备的无数条道路。” 林清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命运并非一条固定的线,而是无数个分支的交汇点。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同的结果,而这些结果,构成了命运的全貌。 “所以,真正的自由,是选择?”林清低声说道。 “是的。”归途者点头,“命运无法给予你自由,它只能为你提供选择。而真正的自由,是你如何做出选择。” 林清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坚定:“我们继续前行吧。” 众人纷纷点头,跟随命运丝线的指引,继续深入这片记忆之海。他们看到了更多关于命运的秘密??关于终焉的起源,关于命运之网的构造,关于时间长河的尽头 每一片记忆碎片,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他们逐渐理解了命运的本质,也逐渐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命运不是枷锁,而是选择。”林清低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命运丝线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吗?” 众人一惊,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那身影模糊不清,仿佛是由无数命运丝线编织而成,散发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

“你是命运?”林清缓缓开口。 那身影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悠远:“我是命运的意志,也是你们最终的考验。” 林清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他们知道,真正的命运之战,才刚刚开始。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林清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命运的意志微微一笑,随即,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无数命运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众人笼罩其中。 “命运之战,正式开始。”命运的意志低声说道,声音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林清等人纷纷调动自身的力量,迎接这场前所未有的战斗。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更是一场关于命运与自由的抉择。 命运之战,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循环。 307、盗火者(十四)(1/1) 场内场外! 众见周昌自身三把火之一,真个被吹灭,一时都寂静无声! 袁冰云神色惊骇! 方才那种亲临电影现场的兴奋感,如潮水般从她心中褪去,她此刻心中只剩紧张与担忧,纵然她未曾参与这场笔仙局中,但亦有种无以言喻的惊悚感。 今下之事,不再是电影里的情形。 电影照进了现实,成为 不过走了几步之后,纳铁就发现不对劲了,主要是因为胡梦雅的神情有点出乎纳铁的意料,而纳铁也明白胡梦雅多半是受了什么影响,但此时他却没有多少办法可想。 看着一脸真诚的张楚,李娇娇一怔,她确实没想到张楚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尽管如此,尽管张楚拒绝了自己,李娇娇的心里却十分的欣慰,眸子中闪着感激的泪水。 凄厉的惨叫声传递了出来,对方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可怕的怨毒,仿佛是仇天恨地一般的怨毒。 马厩里共拴有五匹战马,清一色的枣红带花斑,个个身躯长大,非常威武。 一道巨大的雷龙开辟了苍穹一般,对着叶梵天就这样子生生的碎裂了下来。 刚刚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如蜡纸一般没有一丝血色,几乎奄奄一息的苏梦瑶,听到了梅香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梅香。 “无业就无业呗,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放心吧,养你我还是绰绰有余的。”林玥大方说道,听着有些像玩笑,口吻却极其沉稳。 门外突然想起了一阵丁丁当当的吵闹声,将顾玲儿的思绪带了现实。 不知道是这段时间,顾玲儿已经习惯在照顾龙天辰的时候有他的陪伴,还是顾玲儿的心里对他有什么期待。总之,少了龙鳞飞,玲儿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坐到位置上,透过窗户,五月的阳光,和煦之下还带着一丝燥热。 次一档才是邵美琪?我的老婆不是人里,穿着黑丝和关家慧竞艳的陈雅伦?后期陈雅伦崩的厉害,整容毁了,早前期其实还不错。 而以她现阶段的颜值身材,皮肤,黑发等等,只是给一系列美妆、时尚品牌当专业广告人,也是很赚的。 只要对方能够突破护体真气,那么这两张就九霄雷符便会毫不犹豫的贴上去,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对方重伤。 这股清香很熟悉,清雅、淡然,乍一闻根本闻不出来,只是感觉很舒服,仔细一嗅才发现。 轻轻揉了揉头发,一件一件把衣服全部脱光,然后走进了卫生间,看着洗手台上还留在那里的杯子,席青岑一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萧白这么想着,来到了大厅,还没进去,他就远远的听见了一阵阵猖狂的大笑声。 萧白和萧薰儿刚一过来,就发现广场上已经堪称是人山人海了,幸亏萧家建造的广场足够大,才显得不是很拥挤。 而且还不敢太用力,怕伤人,有点畏手畏脚。「别躺地上了,我给你们拿点药酒擦一下。」话音落,地上的人蹭一下爬起来。 308、盗火者(完)(1/1) “再来就再来。 “你这将死之人,都无所畏惧,我又何惧之有?” 周阎盯着周昌头顶看了一会儿,忽然面露笑意,开口说道。 在周昌头顶,第三把火已经遮之不住,不时从他头顶冲出——如在其头顶火焰冲出瞬间,有鬼神侵临,那道鬼神根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吹灭周昌第三把火,使之瞬间消亡。 如此 饭后,陈鸿立笑嘻嘻地说:“今天这里的事儿已了了,希望你们俩家合好如初。 想到喝酒之后,隔了一天多才会有反应,苏耀没等私人医生到,就直接开始喝了起来。 她和他就并肩坐在台阶上,吹着凉风,数着星星,唱着她新学的歌。 毕竟有先例在前,相级丧尸并未主动攻击站在原地的四个高个丧尸,而是等它们对自己构成威胁是,才出手反击。 世上并不是亲生父母就要真心为孩子,人有各式各样,父母自然也有各式各样。 大家相互认识之后,就回到了曹家大院!这时候赵云也来到了曹家大院。 “孩子,你就这么嫁过去我不放心,你等一段时间。等你父皇将国力增强一点,等你哥大权在握,晚点我就让飞儿接手军队绝大多数势力。”林皇后碎碎念着。 “你说的,正是本官心里想的!”齐长官一拍桌子,心里大大的认同。 被右白衣带着左转右看的他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朝原路返回着。 “赵家村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我一边说话一边往孟亮的屋子走去。 一听叶展这么问,我脑袋就空了。连对方的基本情况都没摸清,比如说老窝在哪里,势力范围,一概不清。 “这不是想着还钱来了吗,上次找我白叔借了一千万,我后来想想我白叔到时候再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所以我就赶紧过来还钱了……”我笑着回了一句。 不过,里面的空间只有几百平方左右,只比粉色鱼形船稍大,但作为一个交通工具,又能储存物资,已经十分理想了。 由于后宫的场地,场子里的姑娘们,要出台,必须去指定的周围宾馆开房,这样出了事儿,场子里会管,如果去别的地方,出了事儿,那就跟场子沒有任何关系了。 关羽大喜,仔细询问场地所需要的条件,黄月英一一作答。关羽叫过来赵累、王甫,命他们去选择场地。 这东西就好像星巴克的咖啡不一定真的就比鸟巢的好喝,但是人家就是名气大,买的贵,有些人为了装逼就是喜欢去,你也啥办法。 原来曾经在自己眼里那么完美的家庭,也是极为容易被人抓住了把柄,一击即破,破的粉身碎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紫苑身上,他们发现紫苑的身体,突然就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那个老外的意思,就是想见夏雪一面。我寻思见就见吧!毕竟帮过夏雪的。 309、寿伯心火(1/1) “哐当!” 那两扇漆黑门户,彻底敞开来。 门后那双虎牛之目,刹那光芒大亮! 它的身躯亦被这光芒映照了出来! 它头生似金似玉的双脚,身形大若山岳,诸般诡类盘旋进出于其浑身创口之中,犹如寄生期间的蛆虫! 这些诡类,散发出种种飨念诡韵,化作五色毛发,披覆于这‘五色虎牛’之尸身 陈锋和唐糖看着对方的样子,大笑了一阵。然后又起来收拾厨房,刚才为了救火,这厨房可是已经被他们弄得不成样子了。 老夫也无意多言,就有一事,请云修友应承下来。就是请云修友到我齐琅宗宗门所在走上一遭。 雷亮听到圆智所说,心中一凛:“我怎么可以看着师兄一人进入百鬼洞穴。”说着不理会僧人的劝诫,依然向着洞口走去。 由于沈水吉的伤口不住地流血,所以,婉儿被这样突入其来的举动吓得大叫了起来。 四绝宗坐落北域南方的四绝城中,是唯一一个把宗门建在城中的超级宗门,因为四绝宗的坐落的原因,使得四绝城极为繁荣,而且守卫森严。 “前辈,要让他们都进入龙骨吗?”千叶坐在副驾驶座,车子也发动了起来,朝着名古屋附近的一座山丘开去。 “那我们这些人类还真算是幸运,生下来就有名字这种东西。”夏井戏谑道。 “不就是想尝一块而已嘛?至于下那么重的手吗???”唐糖嘟着嘴埋怨道。 “胡道友,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没有急着去做什么,叶拙甚至都没有停住心法站起身,顿了顿后,只是朝着周围沉声呼喝一声。 猴族后花园本来就修建的极其华美,以前在猴族的时候,古宇总是喜欢早起到后花园中打打坐什么的。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莫怀远摆弄着手上的宝镜:“修真的基础和根本就是肉身,这要是没有了……你说还能有多大作为?这里的主人看来也是散仙,他应该有仙人朋友,否则是得不到这件宝贝的,呵呵,想不到便宜了我。”他语气里充满了欣慰。 李强四下张望,只见周围有若隐若现的巨柱和淡淡的云雾浮动,他知道这是到了阵中心了。 原界中的星球分为很多种,其中绝大部分是荒凉的星球,需要李强自已去开发,但是还有极少数星球一直是发展着,这就是其中的一颗。 “冀风,你别担心,这里不是还有我们么。现在你就安心的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了。”金兰宁拍了拍冀风的肩膀,一脸肯定的说道。 “对了,静儿,你能下去吗?”柳天陡然想起,静儿没有通往下一层的幽冥铁牌。 终于,在一只蝎子试图从上澝脚边爬过但是被她踩扁之后,一股灵气突然从地上蒸腾了起来。 坦达後来又补给李强他们不少钱,因为黑狱枪最後卖到十多万数一把,那把晶源弓根本就没有卖,被坦达悄悄的收藏了。 “命令飞艇制造厂迅速赶工,务必在与日本交战前,再制造出5艘以上的飞艇。哈哈,到时候,让日本的军舰,享受一下自空而来的如雨炸弹”陈浩踌躇满志地对郑炫妤说道。 310、电梯(1/1) 刚刚赶走了梁家的剥削,又定下了三成税的宽松田税,接着就有白鹿祥瑞出现,在迷信的中土人眼中,这不是大兴之治的预兆是什么? 再说了,自己已经遇上徐婉莹了,他也希望李舒媛能在大学里遇上一个好男生,然后慢慢放下自己,或者跟自己做回那种无话不谈的知己朋友,这才是大家最好的选择。 貔貅发现这袍子竟然纹丝不动,换做钢铁恐怕都要被挠坏,这破布竟然一点事都没。 吴父气的要命,叫来的经理要查看监控,看看到底是谁敢这么做。 后来那几个收买佬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已经有学生在教学楼那里设点回收了,大家肯定是舍远求近,所以都拿出最近的点卖了。 “我很爱乔楚,我希望你可以把她让给我。作为报答,我可以给你钱。”顾霄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而殷枫当初居住的简陋木屋,如今在北外门内已经算是一处景点,特别是那挂人林,更是成了大多弟子最愿意呆的地方。 锦苑后院最深处的一个封闭式的花园内,苏千寻进去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硕大的花棚里面竟然只有一种花——君影草。 “给我凝!”问天大吼,调动剩余的魂力强行压缩药液,一颗丹药雏形缓缓出现。 一旦受害者从医药公司得到赔偿之后,那么医生就可以免于被诉。 逼退了宇智波琰后,让手鞠带着我爱罗下去接受千代婆婆的治疗,毕竟现在是在战斗中,虽然百豪之术给纲手提供了大量的查克拉,缺也不能随便浪费,还是交给千代婆婆的好。 发丝散乱、满头大汗的来福,正在东厢房的院中等着,焦急的来回踱步。 应龙松了马缰,一脚将门踢开。玄德将马拴在树旁的马栏上。他和玉如随应龙进了那家的院子里。 “这是皇家的事!你我不必在此操心!不过这可是杀头之祸!你不要因为感情用事而连累了许府和嘉庚!”苏先生的这句话使燕儿心里很痛。 “好!我以自己的家族起誓,从今往后再也不食龙族!”蟒妖举手发誓。 “出什么事了么?”苏岩咳嗽了一声。他确实病的不轻,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气不顺。这不,一出来被冷风一吹,嗓子便不舒服起来。 平安无事地回到宜城的第四天,在收到消息赤阳国人即将抵达宜城之前,晨光去了一趟英武王府,说是去看望还在病榻上的清平县主。 我拄着下巴看着屋外,玄德斜倚着草垫子躺下了。雨依旧哗哗的下着,一双大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外面凉,你批件衣服再出去。”苏岩看见燕儿想走就指着衣架上自己的披风道。 但血殇还是果断挥刀,使出开天辟地的神通秘术,朝着隐身的纪天行和罗睺神王斩来。 心中虽然疑惑着,他却依旧走进去,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东西很少,怪不得不锁门。 这次黄山找他,豆豆的事情只是其中一件,还有一件事,便是想送豆豆去妖修学院。 说完,他突然跳上了旁边的机动车道,吓得周围的行人哗然止步,还有正在路上行驶的机动车都急忙踩刹车鸣笛。 看着底下普通位上的黑袍人,王原的嘴角划起了一抹微笑,十五万买一件武器已经不少,除非特殊情况很少人会继续加价,特别是在楼上贵宾室的人,他们的目标刻在第三天的拍卖会。 “你们是何人?来此做什么?”一名看起来年纪稍微有些大的大叔上前问道,他见这几位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看起来气质非凡,一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弯下腰,叶强将手抵在刘大亮的胸口之上。此刻只要叶强招出爪刃,刘大亮必死无疑。 因为雾气的原因,这些人的年龄岁数,穿着打扮我们都看不太分明,可是从他们那骨瘦的体格以及出现的时间地点来综合判断……我感觉这些人,基本上不可能是活人。 虽然有着这种便利,但处于黑石城来到圣殿参加会议是一种基本的尊重,同时王原也需要掌握一下贵族都有哪些,顺便听一下四大势力的讲话。 对于这种情况,叶强笑的极为开心,三步并做两步的从外面提来一个水桶。三分钟起床时间一到,叶强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桶水泼了出去。 听到提起田师父,墨白染和颜漫漫俩人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云豹一见俩人这种表情和身上散发出明显的哀伤,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男人每一世也都会伤害她,可是不管他们之间会有多少误会,多少伤害,她却总是会原谅他。 , 311、萝卜炖猪(感谢‘艾吉维尔’的盟主!1/1) “是么?” 早在听到白秀娥言语之时,周昌已然心有所感。 他跟着抬起眼帘,看向前方那片不断铺展的白光。 白光之中,浮现出一行血污组成的字迹:“第十位:猖。” 这个‘猖’字,在周昌眼睛里不断变幻着,组成猖字的那血浆翻沸着,不时凝聚成不受拘束的反犬旁,不时又汇入主体的双日‘昌’字之 对于他的这种想法,高羽也无可奈何,他其实劝过恋次,朽木家也并非他想的那么可怕,谁说普通死神就不能与朽木家族的人对话了? 苏圆圆心中很是好笑,知道这石慧的真实面目后,再看她演戏,还别说,真的挺好笑的。 一看到石慧,刘刚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本来给儿子打的算盘十分的好,但奈何儿子太蠢。 王柔柔坐在洁白的病床上,满是幽怨之色的枯黄双眼,死死盯着江炎和他手里的蛛丝茧。 “都怪我,我应该跟着先帝,照顾他的。”皇后又开始自怨自艾。 星空之下,到处漂浮着蒲公英的花絮,母亲凝视着其中一朵,眼前渐渐模糊,宛如看到了自己漂浮在这些花序之上,随着北风,向着南方而去。 蛛丝手套,骤然炸开,如潮水般的人面诡蛛,从中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王虎诚。 几日忙活下来,张君弘端坐在横公厅中的君王椅上,接受着众人朝拜。 搞得本就紧张的苏圆圆,更加地紧张起来,见距离大队没多少距离了。 “让出去追的人都回来。”蓝灵儿淡淡吩咐道。话落,蓝灵儿便没有丝毫情绪的离开,不管杨雨逃到哪里,她蓝灵儿都不会放过,而那背后的人,总有一天会自己走出来。 说话的将军正是白公派过来专一针对天池用兵的上将军,这一次他指挥这二十万大秦军队。 看着白月的这个样子,溟墨大为不解,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吗?而墨月则狐疑的看着溟墨,一副好奇的样子。 不大的声音却让顾掣峰原本混沌的脑袋如梦初醒,酒意迅速消退,身子一翻,离了那张沙发,释放了被困在沙发上的人。 造化丹实在太珍贵了。可以缩短天人五衰的时间。有价无市。护心丹则可以消除渡劫时的疼痛感。价值虽不及造化丹。却同样极其珍贵。 他们带领着门人杀了出去,然而武三思早就带领着保龙一族来对付武当与昆仑派两位掌门人。 突然侵袭来的冷风让她生生打了个寒颤,可她依旧维持着自己脸上的笑容,直到车子彻底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吞噬道种蜕变过后。威力极其惊人。即便是普通的大圣也很难抵挡住吞噬之力。 “父皇方才要让炎哥哥去南川,蓝姐姐想去吗?”东方骄阳试探性问道。 “哼!那好呀!你来杀我呀!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命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王安笑道。 312、联友电影公司(1/1) “嘿,果然你还记得我哩。 “我那个天铁托甲,借了你,才能叫咱们都活命! “那是大佛爷的东西,保佑得很,保佑得很!” 罗布顿珠张口便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他省去了当时青衣镇几个密藏僧带来的诸般凶险,隐去开头,隐去结尾,只剩下他拿出天铁托甲,帮助过周昶的这件事。 好似当时好大一场灾 皇苑酒店本就是聂玉坤的产业,她结账无非就是把钱从左手倒腾到右手而已,顺便让李陆飞和程佩佩白吃白喝一回,其实就是免单了。 真要是谈情说爱的话,就应该制造一点花前月下的美好气氛,怎么可能到频临太平间的屋子里? 蝶妃为了安慰段郎,特意把两人的约会地点安排在大佛像前,想借佛像的大慈悲力量,化解段郎心里的郁闷情绪。 辛辛苦苦一个多月,总算是以黑马之势顺利成为正式的业务员了。 一直以来,楚寒儿都想知道自己梦中的那地方在哪,曾经也让父亲打听过,但问遍整个波牙国也没有任何结果。 无话可说了,却还是舍不得放开,舍不得离开,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舍不得。 不过杨若离始终不相信自己眼花了,那天她明明看得很清楚,绝对没有看错,因为照片摆放在很显眼的位置。 “琳琅王客气了。”同样举手还礼,流光脑中猛然滑过一个画面,只觉得面前的琳琅王熟悉至极,仿佛在哪里见过的,可到底在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今天的冬天来的有点早,冷风一抽就会感觉到丝丝的寒意,是时候买几件厚实点的衣服了。 Minions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海生物种,他们致力于服务各种极品大坏蛋,然而,从恐龙到原始人,从埃及王到德古拉到拿破仑到美国独立战争,历史上所有极品坏蛋都在他们的服务下领便当了。 至于叶老孜孜以求的“玛瑙工艺品”,楚阿叔所考虑的更加深远些,这件东西暂不宜公开,因为桑家坞新村已经有了足够大吸引力,凡事过犹不足,不必要再度点燃某些人炽烈的贪婪之心。 当玛仙走近阿财的时候,阿财险些昏了过去,他除了不住点头之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玛仙接着,陡然拉开了上衣的钮扣,阿财就像要飘向天上一样。 她的声腔不可抑止地颤抖着,就在刚才,此界近百年来,最惊人的隐秘,就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嗷呜两声,天狼星拧身钻过拿猎枪的两腿之间,接着这个倒霉的家伙就感觉下面好象少了什么东西,还没等他伸手去摸,钻心的疼痛让他全身麻痹,瘫软在地,两眼一翻,竟然昏了过去。 而对于那些一开始就用自己的钩足搞乱绳子而分开不得的“牛牛”,会自然失去人们的青睐,会首当其冲的受到迫害,然后,就成了蚂蚁军团丰硕的口粮了。 母亲的嘱咐总是郑重而叨絮,但她哪儿知道,她地儿子这次当定了“出头鸟”,至少对方是这么样认为。 段天星穿着单兵装甲作为先锋,一个短途跳跃就上到山顶,回手将绳子甩下来拉其他人上去。剩余六人的身手都不错,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也没有对他们造成太多影响。 两种东西的材质基本上是一样的,不过很明显,七彩琉璃心要比七彩玲珑石高级不少。 , 313、杠房出殡(1/1) 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 韩爱民回到魂牵梦萦的985厂,不想再下岗,不想再颠沛流离,既要改变生活,更要改变人生。 PS:本书又名《重生1987》,无比精彩,带您回到激情燃烧的岁月。 “第六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伸展运动,预备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网站转码内容不完整,退出转码页面。或者下载无广告阅读爱读免费小说 “爱民,爱民,醒醒!” “韩老师!韩老师!” “别喊了,赶紧送韩老师去医院!” “谁知道有没有摔断骨头,不能乱动,还是给医院打电话吧!” 韩爱民被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惊醒,睁开双眼,只见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围着自己,他们的神色一个比一个紧张。紧接着,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从胳膊肘和膝盖处袭来。 “爱民醒了,都让让。”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如释重负,急切地问:“爱民,没事吧?” 如果不是在做梦,眼前这位应该是曾经的同事兼老大哥钟建余。他是转业到985厂的部队干部,由于不懂技术,厂里又不缺政工干部,就把他安排到子弟中学做政治老师。 钟建余身后穿花格子春秋衫的年轻女子姓刘,叫刘萍萍,既是985厂的子弟,也是三姐从托儿所到初中的同学。她高中毕业,因为没考上大学,厂里把她安排到子弟中学做英语老师。但她不是干部身份,也不是正式职工,而是属于工资待遇比正式职工低一档的“大集体工”…… “爱民,看我的手!”钟建余不知道韩爱民在想什么,举起手指,在韩爱民眼前移动。 胳膊肘和膝盖处袭来的剧痛、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以及外面那熟悉的第六套广播体操旋律,让韩爱民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连忙道:“钟老师,我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我……我想一个人坐会儿。”网站转码内容不完整,退出转码页面或者下载爱读免费小说更好体验,更快更新敬请您来体验 “看样子是摔懵了,以后下楼要看着点脚下。你先坐,我去帮你倒杯水。” “不用,我不渴。” 刘萍萍则关切地问:“爱民,胳膊腿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让三姐看看?” 韩爱民强打起精神,故作镇定地说:“不疼,不用去医院。” “能不能站?” “能。” “站起来走两步。” “行。” 韩爱民很清楚不活动活动腿脚她一定不放心,同时很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干脆强忍着剧痛站起来,扶着桌椅走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教师办公室。 抬头望去,群山环抱、山峦起伏、古木参天、满目苍翠。 俯瞰楼下,孩子们正在有板有眼的做广播体操。左侧是子弟小学的小学生,能清楚地看到站在最左侧、第三列、最前面做操的正是自己的外甥军军。 顺着学校门口蜿蜒的山间公路望去,不远处是家属区,自己家在一区17栋,再往前是二区。总装车间在厂部大楼后面,生产加工炮管和制退器的车间在山腰的大溶洞里,大姐她们每天都要乘坐缆车去车间上班…… 没错! 这儿就是位于深山沟里的“家”兼老单位985厂,隶属于第五机械工业部。出于保密需要,建厂时的项目代号和设计代号为985,所以叫985厂,对外叫国营双河机械厂,简称双河厂。地图上找不到,也没有通信地址,外人想寄信过来只能寄到“山城6015信箱”。网站转码内容不完整,退出转码页面。或者下载无广告阅读爱读免费小说 如果记忆没错乱,醒来前正一个人在破败不堪的厂区故地重游,曾经热闹一时的大厂房,到处都是废弃而坍塌的房子,杂草丛生。难以想象,当年繁华一时的工厂,人去楼空,断壁残垣。 曾经无比干净整洁的墙壁,早已斑驳不堪;曾经无比熟悉的台阶,也遍布苔藓杂草;热闹喧腾的会场,上千把木制座椅,虽然还是当年摆放的模样,却早已积满灰尘污垢。由于位于渝黔两省市交界的深山沟里,平时人迹罕至,冷清破败得能拍恐怖片。 可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韩爱民感觉是那么地不真实,下意识看向一楼墙上的黑板报,板报出自钟建余老师之手,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让他这个山城第一师范学校毕业的师范生自惭形秽。但他现在关注的是落款处的日期,赫然是1987年3月6日。 难道真穿越了? 我回到了1987年? 韩爱民浑浑噩噩,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顾不上胳膊和膝盖处的剧痛,强撑着继续往前走。 广播体操做完了,孩子们跟往常一样排队回各自教室。网站转码内容不完整,退出转码页面。或者下载无广告阅读爱读免费小说 一个小孩从队列里跑了出来,兴高采烈地说:“舅舅,我爸中午要押运炮去火车站,我妈今天加班中午不下山,他们让我中午跟你一起去食堂吃饭!” 不像是在做梦,什么梦能有这么真实…… 韩爱民定定心神,鬼使神差地问:“晨晨呢?” “不知道,他应该回教室了。” “等会儿下课你去问问他,中午是回家吃,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 “好的,我先去上课了。” “去吧,要好好听讲!”网站转码内容不完整,退出转码页面。或者下载无广告阅读爱读免费小说 “知道。” 晨晨是二姐的孩子,生日早,六岁就上一年级。作为舅舅,韩爱民要像姐姐们当年带自己一样,帮姐姐姐夫们带孩子。 目送走大姐的儿子军军,韩爱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姐夫黄海山也是985厂的子弟,初中毕业参军,复员回来被厂里安排到保卫科做经济民警。保卫科加挂公安科的牌子,接受厂里和山城市公安局双重领导,科长和保卫干事既是厂里的保卫干部也是公安干警。而经济民警是从各车间抽调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职工不是干部,制服都不一样,也不像干部那样可以配枪。 大姐夫因为当过兵,很早就入了党,并且是根红苗正的985厂子弟,深受保卫科领导器重,从去年开始就以工代干,担任经济民警队的副队长,不但穿上了公安干警的制服,还配了一把五四式手枪。 今年,厂里研究决定给他转干,程序已经走差不多了,就差盖最后一个公章。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带队执行转运两门加榴炮去火车站的任务,由于一辆卡车牵引大炮的挂钩断了,大炮坠入山崖。 如果早几年,厂里效益好,一年要给国家生产几百门大口径火炮,一门大炮摔坏了算不上多大事。 然而,现在不是以前。 老山前线虽然还在打仗,但对火炮的需求没前些年那么多。改革开放,国家要搞经济建设,上级要求985厂这样的军工企业转型,军品订单越来越少,这么大的厂一个月也生产不了几门炮,你还摔坏一门,这就是重大安全事故! 如果不赶紧解决这个问题,参与运送火炮的干部职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追究责任,大姐夫转干的事也会像之前那样黄了。 要是转不成干,他只能继续做经济民警。等厂搬到西川省会呈都之后,经济民警撤销,他就要穿上保安制服成为保安,然后改制改制再改制,等待他的只能是下岗。而那些转干的保卫科干部,在厂搬出深山沟时有两个选择,要么去呈都继续做保卫干部,要么留下调到基江县公安局成为地方公安干警。 大姐夫盼星星盼月亮就想成为正式公安,韩爱民不想让大姐夫的梦想破灭,立马强忍着痛走出校园,往总装车间方向一瘸一拐的走去。 “萍萍,爱民这是去哪儿?”钟建余站在二楼,看着韩爱民的背影不解地问。 刘萍萍想了想,低声道:“应该是去医院吧,他刚才摔得不轻。” “他的课怎么办?” “我去2班看看,实在不行我跟他调一下课。” “他上午有两节课,技校那边还有一节呢!”钟建余提醒道。 985厂有正式职工三千多人,算上家属有上万人,由于远离县城,职工和家属又来自五湖四海,只能自办托儿所、小学、初中,甚至办了一所技工学校。 托儿所在家属区那边,子弟小学和子弟中学在一个大院里,技校在隔壁。 技校不像小学和初中有专职教师,只有校长和教导主任,技校那边语文、数学、物理等文化课的授课老师从子弟中学这边抽调,机械制图等专业课的授课教师从技术科等部门抽调,实训课的老师由各车间的老师傅兼任。 技校学生大多是厂里子弟,也有县里和兄弟军工企业的关系户。学制三年,毕业之后大多安排到厂里各车间上班,还有一部分安排到给985厂配套的工厂,那些工厂都在山城地区,也都是隶属于五机部的三线军工企业。 刘萍萍想到韩爱民今天还要去技校那边教数学,连忙道:“钟老师,我去给吴校长打电话,帮爱民请一天假,请吴校长调整下课程。” “你先去上课,我去给吴校长打电话。” “也好。” …… 韩爱民浑浑噩噩,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虚幻还是现实,只知道即使是虚幻也不能让大姐夫留下遗憾,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985厂子弟中学的物理老师兼985厂技校的数学老师。 当年,三线建设要求“靠山、分散、隐蔽”。 985厂厂址的选择绝对符合这一原则,厂区连绵数公里,周围山林环抱,车间建在几条山沟里,偶尔还能看到有村舍点缀在山间。清一色的青砖大车间分布在灌木丛中,还有不少防空洞。据说当年选址时曾请空军安排飞机在上空盘旋过,确认足够隐蔽才最终选择把厂区建在这儿的。 山路不好走,韩爱民火急火燎赶到总装车间,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车间里机器轰鸣,不过现在生产的不再是大炮,而是按照上级关于“保军转民,军民结合”的要求,生产汽车车轮、消声器、金属油箱和液压大钳等民用产品。 由于民品订单比较杂,不像以前只造大炮那么单一,偌大的车间划分成好几个工区。 韩爱民一路跟熟悉的叔伯兄弟们打招呼,来到正在忙碌的二姐夫张胜兵身边。 “爱民,你怎么有空来这儿的,今天不用给学生上课?”张胜兵对小舅子的到来倍感意外,放下工具,拿起抹布擦手。 “二姐夫,我是来找大姐夫的,你有没有看见他?” “找海山你应该去保卫科啊,来我这儿做什么?” “军军说他今天要送炮。” “他送炮关你什么事?”张胜兵笑问道。 韩爱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道:“我想看看炮。” “炮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只要是985厂的子弟,最不感兴趣的就是大炮,因为从小就在生产大炮的厂区里生活,早看腻了。张胜兵想到小舅子经常跟师范学校的一个女同学通信,不禁笑问道:“爱民,你是不是想女朋友了,打算坐送炮的顺风车去山城看女朋友?” “没有,再说大姐夫只要把炮送到火车站,又不会去山城。” “说谎都不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谈恋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胜兵笑了笑,拍着他肩膀道:“爱民,我看你是看书看傻了,学习是重要,但也要劳逸结合。”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炮不是装配好就能交付部队的,要先拉到后山靶场试射,海山应该在后山。要等试完炮,要等军代表签了字,他才能把炮拉到火车站装车。” 时间过去太久,韩爱民真忘了交付前要先试炮这一茬,带着几分尴尬地说:“二姐夫,你先忙,我去后山找大姐夫。” “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望山跑死马,走过去要多长时间?等着,我去跟主任请会儿假,开摩托车送你过去。” 二姐夫是他家的独子,他父母一个是厂里的干部,一个是厂里的职工,加上二姐,他家四个人赚钱,经济条件最好。去年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 能坐摩托车,谁会傻到爬山过去? 韩爱民从善如流。 老师,无论在地方上,还是在985厂,虽然工资待遇不高,但依然是受人尊重的职业。 车间主任搞清楚情况,很爽快地给张胜兵批了半个小时假。爱读免费小说欢迎您!!! 张胜兵带着他走出车间,骑上摩托车,沿着一面是郁郁葱葱的山体,一面是悬崖峭壁的盘山公路,把他送到河滩边的试炮靶场。 第315章 太白食昴,荧惑守星,刺王杀驾(1/1) 第315章 太白食昴,荧惑守星,刺王杀驾(1/1) 杠头趁着换杠的功夫,走出杠夫队伍,向本家管事赔着笑脸,此时终於开声说道:「该是您家这位老爷子,命格太贵重了,下世托生回来,必得是亲王种子! 「这朱漆木杠,抬不起他老人家!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您看,现在这给王公用的铁杠,都给老爷子拴上了,这回保准没问题!」 如在从前,杠头这番话已是越,肯定是要被问罪的,但在如今,大清都完续子了,他夸对方家里的死者,来世要托生成亲王,反倒是吉祥话了。 这番话说得本家管事面色微微和缓。 但问题关键还是在於这副红础铁杠能否抬得起棺材? 若是抬不起来,那杠头这番吉祥话也是屁用不顶! 杠头与本家管事告罪过後,便转身回到了队伍里,他见众杠夫准备停当,蓄势待发,便再次敲响了那道响尺:「榔一」 响尺声落! 杠夫们有了前头的那次失败,这下更不敢怠慢,一个个卯足了劲,任凭铁杠压得肩膀骨头升腾,都不敢放松丝毫,拼力要将这副灵枢扛起! 一张张瘦削枯萎的面孔上,暴起青筋,牙关紧咬! 「哎如此齐心合力之下,哪怕是皇帝棺,也该被抬起来了! 可那副灵柩仍旧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灵柩顶上的布棚,如今更是晃动都不晃动了! 甚至於,那一副铁杠,此时竟恐怖地弯曲了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随着众杠夫越发使劲,那副铁杠弯曲地弧度便愈来愈大,直至最终— 「!」 一副铁杠,在极端弯曲之下,终於将棺材抬离了地面! 可众杠夫都未能支撑太久,肩上的铁杠便齐齐断作数段! 那断口处甚为锋利的铁杠,随着反作用力,如一根根粗壮的利矢般进射而出,一下洞穿了抬杠们的杠夫身体,在人群中肆意横扫! 街面上,炸起一朵朵血花! 杠上灵枢,重重落回地面! 朱漆的棺材落地即四分五裂,在血花盛开时,显露出了灵枢中头戴朝冠,着一品朝服,戴朝珠,穿着高帮官靴的死尸! 一条热热闹闹的街道,瞬间因这铁杠横扫,而尸横满地,肚肠五脏碎片混合着血浆,溅落满街满墙! 浓郁的血腥气在街道上蒸腾开来,人们的痛苦呻吟之声不绝如缕! 窝棚里。 王算命陡地放下了掐算的手掌,看着对侧街上的景象,脸色大骇:「太白食昂,荧惑守星,有人要刺王杀驾?!这世道,这世道一一哪来的王,哪来的皇帝?!」 一念及此,王算命忽然转眼朝远处巍峨的紫禁城看去一眼,眼神更惊。 杀了那位已是落水狗一般的角色,意义究竟在何处? 王算命脑海里乱纷纷地转动着各种念头。 这时候,窝棚外面的街市上,又生变化, 对侧街道中,满地死尸残肢流淌出的鲜血,沿着地面砖石缝隙汇成潺潺溪流,朝那躺在破碎灵枢中丶穿着清朝官服的死户流淌而去。 干失水丶枯瘦黑黄的死尸得了这一股股血浆的滋养,脸上的皱纹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撑展了,它面皮紧绷着,整张脸虽仍有五官,但五官都没有任何立体感,被撑展成了一个平面,在这个平面上,眼耳口鼻,都成了一个个窟窿眼儿! 平整面孔上,长着几个窟窿眼儿的死尸蹬着染血的高帮官靴,霍地站立起身! 街道里还活着的人们,见到那死尸猛地站起,一个个亡魂大冒: 「起尸了!起尸了!」 「有诡!」 「娘——娘啊,我活不了了—— 这边街道里死尸诈尸成诡,骡马队对面那条街道上,簇拥着平治汽车,正自穿过街道的兵丁们,忽然齐刷刷将头颅转过九十度,一双双涌动着赤红飨气的眼睛,盯住了被横栏在这街道上的人们,包括周昌所在的这支骤马队! 此间聚集的飨气,此刻彻底沸腾! 那些兵丁们被沸腾的飨气侵染着,一个个端起步枪,举枪就要朝街面上的人们射击! 骡马车队,亦在他们的扫射范围之内! 同时间! 那诈尸了的街道後头,幽深高古的四合院中,跟着响起一阵叫喊声:「有刺客!有刺客意图刺杀王爷!」 一一今下这般场面,却完全乱了套! 杠夫们抬着的灵枢里,死尸诈尸成了诡; 横行过街道的兵丁,忽然感染飨气,大肆杀寻常百姓; 还有刺客趁着当下这混乱时候,前去刺杀四合院里的所谓王爷! 「这这这一一」 窝棚里,曲静一丶王算命哪见过这般阵仗? 面对着前头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他们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刷刷而落! 这些枪,对鬼神没什麽效用,可用来杀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使! 曲静一丶王算命虽然有些保命手段,可被这麽多条枪指着,他们那点儿保命的手段,也绝不好使! 今下又何止是周昌所处这窝棚里的能人们被吓破了胆子?整个骤马队七八辆车里的人们,几乎都被吓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一一这时候,眼看着兵丁们就要扣动扳机,车队打头的那辆车上, 有个老者跳下骤车,捧着一块缀着流苏的牌子,躬着身,小步跑到兵队那辆平治汽车前,毕恭毕敬地道: 「军爷,这边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今天就没从这儿走过。 「您能不能赏我家小姐一个人情,放小的们过去?」 老者捧着的那块莹润玉牌上,正刻着『木莲洁」三个字。 一个电影公司的明星,在这乱世军阀眼里,却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 拿她的牌子去求人情,都不如拿联友电影公司老板的名号去求人情好使。 然而,平治汽车里的军爷,看到老者捧出来的那块牌子後,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随後,那支兵队里,顿有七八个士兵身上赤色飨气一瞬归回那辆平治汽车之内,这几个士兵各自低着头,好似提线木偶一般,手脚僵硬地动作着,为骡马车队让开了一条路。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老者赶紧向车里的军爷连连鞠躬,随後朝车队挥一挥手,整支车队慌不迭地启程,陆续穿过那几个士兵让出的缺口,离开了这处杀场。 「膨!」 车队方才从兵队们围起来的区域离开,後头就有枪击声与惨叫声,陆续不断地响了起来。 「我奉曾帅之命,截阻刺客,诛杀叛逆! 「尔等冥顽不灵,沐浴皇恩,竟然投敌,依律格杀勿论!」 平治汽车中,传出了那位军爷铿锵有力的声音。 那在一颗颗子弹下,炸成一朵朵血花的过路人丶寻常百姓,仿似真成了所谓的投敌之人。 而真正的刺客,至今未见其踪影。 骡马车队里的人们,俱都若寒蝉,又有一种劫後馀生的庆幸。 窝棚中。 曲静一稍稍平复了心绪,忍不住低声说道:「联友公司里的这位木小姐,竟然连这样手握重兵的将军都能结识?那位将军,还愿意卖她一个面子。 「我原以为,得是联友公司那位老板出面,才有可能从那位将军手里求得一个人情。」 王算命点了点头,也压着声音道:「这位木小姐,看来也是深藏不露。 「本家人拿了她的牌子去那位将军跟前请示,不过片刻就被放行了,那位将军都没多问一句照这种情形来看,在联友公司里,木小姐莫非比联友公司老板能耐还大? 「她既然有这般大的能耐,连这种上通鬼神的将军都要卖其一个面子,她就找不到好方法,医治自己身上的怪病?她得是得了多严重的病啊?咱们这些小角色,真有能耐给她治病?」 他这番话说出口,旁边的曲静一便皱紧眉头。 原以为这次是攀上了高枝儿,再不济能得一份差事,旱涝保收。 但就眼下端倪来看,他们明显是趟进龙潭虎穴来了。 「那些兵丁」在两位异人尚在揣测联友公司那位明星小姐的根脚之时,袁冰云再也按捺不住,忽然低声说道,「那些兵丁把那片街道都围起来了。 「里头的群众,都不能丶不能活吗?」 她这句话一问出来,窝棚里的气氛陡地变得沉默。 曲静一丶王算命都查拉着眼皮,遮着天光的窝棚带来些许暗色,蒙在他们脸上,为他们各自的面孔,覆上一层晦涩难辨的面具。 随着众人相继沉默,窝棚外,众人的身後,那枪声骤然联成了一片。 如雷声般炸穿了众人的心门,连续不断,持续轰击。 袁冰云嘴唇微动,又将目光看向周昌。 周昌面上始终带着笑容。 那副笑脸,也好像是套在他脸上的面具,遮掩着他淡薄的本性。 他刚想开口, 王算命这时长叹了一口气,忽然道:「那片儿地区後头,是逊帝父亲的居所。 「刺客不是冲着那出殡的死人来的一一了不起一个红带子,在如今的京城,能翻得起什麽风浪?更何况,人都成死尸了,家族馀荫早就荡然无存。 那个刺客,他是冲着逊帝父亲去的! 「前清虽亡,但天下遗老遗少丶心里还长着那根辫子的人,可是不少,尤其是在京师这地界, 去刺杀逊帝父亲,紫禁城里的小朝廷又岂会答应?那些心里长着辫子,明里暗里还拥护着满清的将军们,岂能答应? 「这片儿地方的百姓,逃也逃不掉的。 「生在这个世道,不能作依鬼,便得做怅鬼的祭品了—」 曲静一垂着头,听过王算命的话,跟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乾坤崩殖,纲常支离。 万姓在这场不见头尾的大乱世之中,生活尤其艰难,头顶虚空,处处盘踞鬼神。 而京师百姓,身在此中,虽然能得稍些生活便利,能从贵人们的牙缝里抠出些菜蔬来,做一锅折箩,勉强果脯,对付三餐生活,但他们须为此付出的代价,更加惨烈。 在他们头顶,鬼神,军阀丶世族丶强人各据一角,在戏台上你放唱罢我方登场,而戏台下的百姓,既是看客,亦被裹挟其中,沦为历史里一具具无名的尸骸。 「这是天大的事儿,咱们哪里管得了呢?」曲静一低声道。 周昌这时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白秀娥,将那封寄托着瘟丧神阿西的诅咒信交给了她:「秀娥,你有事就让阿西出来帮忙。 「我去看看。」 在周昌脸上,看不到一丝负面情绪。 他满面和煦笑容,不以物喜不以已悲, 他本来不想节外生枝,只想搭着罗布顿珠这趟便车,给自己几人找个落脚的地方,尔後他便要开始四处搜寻横死枉死二将踪迹,绞杀二将,夺回爷爷的魂魄。 但今下突逢此事,他心里又有点儿痒痒,想要看看这场纷乱局面背後,是否隐藏着甚麽豪强人物的谋划。 所以便打算去看看。 他真的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然而袁冰云此时却当他是要去救人,当即道:「我跟你一块去! 「我是党员—」 「不带你。」 周昌摇了摇头。 他坐在窝棚最末尾的位置,此时身形向後稍稍一倒一随着骤马拉着窝棚车持续向前,周昌的身形登时脱出了窝棚,双脚站在了地面上! 曲静一丶王算命见状,眼神大骇! 罗布顿珠也想开口拦阻周昌,然而,他募地转念,忽然回想起周昌在青衣镇时的那些作为,顿时住了嘴,不再有这般想法。 他们看周昌面上始终带着和善的笑容,便当他是一个好相处的年轻人,却未想到,这人前一刻还在和他们在车上说些闲话,下一刻说句『我去看看」,就直接下了骡车,真要去『看看」了?! 这怎麽得了?! 这人要被那些兵丁逮住了,会不会把他们在车上说的闲话给供出来? 曲静一丶王算命心惊肉跳,赶紧去看周昌行踪,一个个坤长了脖子,张口想要拦阻周昌,然而他们此刻再朝外头看一一除了更远处那逐渐扩散阵型的新式兵丁之外,哪里还有那个一脸和善笑容的年轻人影子? 就这麽回儿功夫,对方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就是贴上甲马,也绝不会有这麽快才对!」 王算命眼神惊悸,越回想越觉得,今天遭遇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妖异得很! 包括这个跳下骤车的年轻人! 第316章 慷慨歌燕市(1/1) 第316章 慷慨歌燕市(1/1) 「嗡——· 遍地残肢断体的街道中,某户人家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两道已经风化脱色的门神画像中, 尉迟恭丶秦叔宝两尊门神的眼睛修忽转动了起来。 画上的神灵,眼珠儿在这瞬间变得活灵活现。 四只眼晴观察过街道四下,继而又凝滞作原本呆板无光的画像状态。 一道黑光这时抹过了两扇黑漆木门,刹那之间,好似将之变作了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又好像使之化作了另一道贯通虚空的门户。 周昌从这道门户之中走出。 杠夫们起杠出殡的这条街面上,已见不到站着的人。 只剩满地身上留着恐怖创口的尸体,倒在一滩滩逐渐乾涸的血污之中。 墙上的血迹黏着粉红色的内脏碎片,还在缓慢往下流淌。 那几条因为受巨力而崩断丶横扫四下的铁杠,造成了这条街道上少数人的死伤,剩馀的大多数人,部分逃出街道,被横栏在对侧正街上的兵丁开枪射杀,还有部分,仍旧没能走出这条街道,把户体留在了此间。 这部分百姓的户体脖颈上,留有两个腐烂的牙洞。 这是僵尸食血吃人後,留下来的痕迹。 杠夫们运送的那副棺材中的所谓贵人,确是尸变,化为了僵尸。 可它尸变的时机,又很巧妙,偏偏在有刺客去後头四合院里刺杀亲王的这个当口,这具死尸发生了尸变。 这就很难让人不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周昌站在街道上,一阵冷风吹刮过来,除了地上户体的衣衫随风微微摆动,便只有混杂於空气中的飨念,未有凝滞在此间了。 飨念如丝如缕,缭绕在周昌身畔。 随着周昌体表覆上浅淡的宙光,那些飨气便在顷刻间被宙光同化,由着周昌吸取转化。 他的宙光,可以轻易消化流转於空气中的诸般飨气。 二者并非同源,但却同质。 而他的宙光,显然比这些寻常飨气位格更高,所以吸取它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这里的飨气彼此混杂,不像正常地区流动的飨气那样,虽然并行流淌,但互有统属,泾渭分明—此中有因众多人汇集在此,人心纷杂之下,致使飨气混乱,将此间演化成一处『空劫劫场』的关系。 「但原因应该不止这麽单一.·.. 周昌脑海中转动着念头。 旧世已至「成住坏空」的最终阶段。 空劫於此间处处上演,频频显现。 眼下,便因这种种或机缘巧合,或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使得飨气聚集在此,形成了一处微型的空劫劫场。 叫周昌认定自身处於劫场之中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火鬼感觉到了此间纷扬的劫灰,它正在默无声息地吸取劫灰。 周昌自觉此间飨气混杂,不只是因为空劫劫场形成,还有其他原因,但以他在旧世行走的经验,却不足以看出那个隐藏起来的原因究竟是甚麽。 於是便在心底唤道:「阿大!」 大品心丹经在新世等同於一个眼盲目聋之人,对於周昌诸多问题,它都一概不知。 今到了旧世,此间乃是它的主场。 它若还是一问三不知,那周昌就得怀疑它,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了? 不必周昌再开口相问,阿大已知道周昌的问题。 它这次终於不再是生硬地回复『不知」二字了,而是将残缺文字不断拼接起来,揭示了周昌那个问题的答案:「有人在此间埋设了一团飨念聚合体。 「或如老夫,或如前清世宗皇帝首级,俱为飨念聚合体。 「飨念聚合体,介乎想魔与寻常飨念之间,其中依依者,如我一般,能将诸类飨念之中残馀神智,拼凑成圆满慧光,看似与常人无异,可以与常人进行交流,但因我们本是无根之念,也就演化不成想魔。 「再差一些,便似世宗皇帝金头颅一般,全凭一股执念,引导所有飨气聚合在这股执念周遭。 「执念一消,诸般飨气四散奔逃,但又会在其他地方重新聚集。 「盖因飨念聚合体诸性飨气彼此混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分离,但一有合适时机,便会再度聚集起来。 「有人便会利用飨念聚合体的此般特性,制作类似炸药一般的物什。 「今下便是有人提前在这里,埋设了一团飨念炸弹。 「这个人必然知道周遭有人家要在今时出殡,甚至提前摸查过情况,确认那家出殡的死者,已有诡化的状态,此刻飨念炸弹爆发,诡化的死尸吸收了混杂的飨念,至少已成为诡类了。 「甚至於,机缘巧合,诸般推动之下,它化成想魔,也并不是不可能! 「京师人口比之寻常村落,终归稠密太多,这里众多百姓的飨念一刹统一沸腾,就有可能使归类滋生,使诡类彻底蜕变成想魔! 周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阿大在旧世果真还是有些用处。 这下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知晓了此间飨气混杂的根因。 某个人提前在此间埋设了一颗「飨念炸弹」,专等死者已生诡变的这家出殡的时候,使二者两项吸引,引爆那颗飨念炸弹,把这里的水搅浑。 照此来看,会做出这样事的,很可能就是行刺後面四合院里那位亲王的那个刺客外头包围此间的那些兵丁,分明又是知道这里出了刺客,提前将此地包围了起来一一这双方怎麽像是在演戏一样,按着节奏步骤,你放唱罢我方登台? 刺客和抓刺客的人,有没有可能其实穿一条裤子? 周昌脑中念头纷乱,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出几步,抓摄来一缕飨气,就欲以这缕混杂飨气为指引,令两道先天门神带自己去见制造这场的主人。 此时,他身後忽然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还有活人? 周昌循着这个呻吟声,转身朝某处角落看去,首先看到了夹在一户人家门前石狮子与侧方墙壁缝隙间的一截尸体。 在那截尸体上的血液喷在墙上,令半面青砖墙都变得黑红。 同时,另有一股鲜血正从石狮子後头不断淌出。 走上前去,周昌便看到了石狮子後头还藏着一人。 那人的左胳膊断了半截,此刻两条腿与膝盖紧紧叠在一起,正卡在石狮子与後方墙壁的缝隙间他鼻翼盒动,嘴里还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在他脖颈上,还有两个僵尸留下的牙洞。 周昌观其身上破碎的朝服罩子,断定这人应是一位担杠的杠夫。 这个杠夫,不仅被铁杠扫飞了一条胳膊,自身撞到墙壁上,夹在石狮子与墙壁的缝隙间,看其这个诡异的摺叠姿势,怕是脊柱都已有难以修补的创伤,而且他还被那头诡变了的僵尸抓住,吸了他体内一部分鲜血。 他可能此地最後一个被僵户抓住吸血的人。 僵尸大约是吃饱了,所以没有把他体内血液吸乾,只将他丢在这里,自行离去。 可他这副架势,也分明是活不成了。 纵然能活下来,一个脊柱受损,必然瘫痪的人,在这样世道里,怕是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活命?」 周昌看着那人眼中微弱混沌的光芒,直接出声问道。 他未有修饰自身的言语半分,也不曾向眼前将死之人陈明甚麽利害,只是询问对方,今下是想活着,还是自觉不如死了,只求一个痛快? 这个人背脊偻着,抵着墙壁。 即便自身都被挤在墙缝里了,佝偻的背脊都没有被正。 其已经上了年纪,头上缠着一条血迹斑斑的汗巾,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里,都是惹人嫌恶的黑泥。 他已经有些老了。 但他听到周昌的询问,还是勉力睁开一只眼睛,查拉的眼皮努力地掀开,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一一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大颗大颗淌出。 他的那只眼睛里,满是对求生的渴望。 见此,周昌双手捧住那座石狮子,直接将之搬开来, 不再被石狮子挤压躯壳的男人,叠在胸前的两条腿,像两根没有根的木棍,随意瘫软在地上, 没有半分支撑着站起来的可能。 周昌此时张开手掌,一团活气在他掌心里聚成血浆。 这股血浆随他一念修忽而动,融入那男人的眉心中。 有这团活气弥补,男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但他身上这些伤势,自身种种问题依旧存在,这团活气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 「我给你找个隐蔽地方安置起来,你先在那里躲着。 「等我忙完了事情回来找你。 「你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保你性命。」 周昌说着话,先天右尉神化出一道黑门,直将那人吞没了进去,那道黑门连通一个隐秘所在, 将这个杠夫转移去了彼处。 杠夫眼神挣扎,还想周昌能送佛送到西,一步到位把他彻底救走。 但黑门吞没了他,让他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吐露出来。 先天右尉神收拢於门神桃符之内,同时间,先天左门神吸摄了周昌递过去的那缕飨气,开一道门户,周昌一步跨入其中,身形旋而消失。 两道先天门神,分为左右。 左为门神,右为尉神,虽同掌门户通行之权柄,但左门神更侧重於贯连诸地,而右尉神则更侧重於隔断各处。 二神尚只是一团本源之时,它们各自权柄尚没有那般明确的划分。 但它们跟随周昌,先合并了吊客神位,後又随着周阎投献自身,而得了丧门神位,二神本领日益增加,各自权柄终於逐渐有了界限划分。 不过,又因二神共同占据先天门神一道,所以它们权能虽有区分,但『开通诸地之门』仍是二神的共同权能。 混乱飨念盘绕於那道接连贯穿诸地的漆黑门户四下,先天二神各有一些冲动,想要吸取四下流淌的混乱飨念,但有父亲周昌的禁令,它们心中只是垂涎,终究不敢乱吃。 周昌也感觉到了二神的骚动,便将四下混乱飨念收摄回来,转为宙光,再喂给二神。 此时二神虽也能吃进一些宙光,但吃起来,终究不似飨念那般美味了。 对於这两头小兽,乃至是阿西而言,旧世的飨气,便好似饭店丶小食摊丶零食铺里的各种美味,而它们则是被这些铺子勾引过去的小学生。 而周昌喂给它们的宙光,则是家里正常的饭菜。 正常饭菜虽能果腹,但吃多了总想尝尝外面那些香气诱人的零食。 但这些东西,终究不能久食。 久食必然变得与旧世的俗神一模一样。 混乱丶恐怖丶无有拘束。 小学生吃多了零嘴小吃,往往会有种种健康上的问题。 而如阿西丶先天门神这般神灵,吸取多了飨气,便必然会有种种神智上的问题,它们原本清澈的性智,将在飨气侵染之下,彻底变得混乱。 今下,周昌衰八阳之境已然彻底圆满, 肉身类同於诡。 接下来锁七性之境的修行,便是以神魂七魄沾染飨气,藉助飨气淬炼胎光,使七性尽污,而胎光出污泥而不染一一诡仙道占尽了『诡奇」之精要,但正如阿大丶杨大爷从前屡次说过的,这诡仙道,实是旧世第一大道,人间煌煌正道。 此道看似诡邪,实则向死而生,以正御奇。 修行至於最终的『一死了之」之境,乃是令成为诡邪的自身死去,而自身脱去一切负累,飞升成为不朽金仙! 然不论如何,寻常人丶正常神灵与飨气接触总需慎之又慎。 周昌今下亦没有可以一步到位的方法,能叫他这几个崽子完全不受飨气沾染,自由行走於旧世之中,他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暂且给崽子们多投喂些宙光,喂养些正经吃食。 只看宙光喂养得多了,能不能找出一种一步到位的方法。 「嗡—.— 漆黑门户开在一道回廊转角处。 前头有花木遮掩,无人主意到,回廊转角处,条忽开一道漆黑门户。 周昌跟着从中迈出。 才从门户中走出,周昌就感觉到了此间神韵流杂丶皇气飨念奔腾! 翻沸的神韵丶皇飨之下! 有青年人声,铮铮而歌:「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今王某虽死,但能唤醒天下万众血性,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第317章 龙蹻飞升(1/1) 第317章 龙蹻飞升(1/1) 隔着那些在寒冬腊月里仍开得茂盛的花木,周昌听到那青年人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之声,一时惊得扬了扬眉毛。 虽然其人作得一首好诗,言辞亦是铿锵有力,但周昌仍难免从中听出一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尤其是— 这首诗他曾经听过。 此诗在新世界的历史之中,乃是民国时期一汪姓奸贼所作。 但今时却由一个『王某」在旧世,将这首诗念了出来。 他听得极清楚,念诗的人确是自称王某而非汪某。 汪某也曾以刺杀亲王来明志,结果刺杀未遂。 王某汪某.· 所以,今下这究竟是甚麽情形? 旧世莫非真不是新世的『过去』? 周昌脑中瞬间浮掠过数个念头,他绕开那几株茂盛花木,在回廊里背着手,好似站在自家地头里一样,去看这处四合院内情形一四合院中。 一身着新式服装的青年人,已被七个留着老鼠尾丶着长袍马褂的侍卫死死镇压。 那青年人身上,诡韵遮体,飨念聚而不散, 分明是练成了诡仙道「绝九阴」之境,化出诡影的诡仙。 方才周昌听到那几句豪迈铮铮之言,就出自这个青年。 青年人眉目清秀,甚至能称得上俊秀,此刻,他面上尚留些微怒色,但这些丝忿怒之色,也不过是他强作支撑而已。 他眼看着,那领头侍卫反手抽出腰间官刀,往自己手上一抹,使刃上沾血,将那官刀压在他脖颈上,他面上怒色登时彻底消褪,惶恐又怯懦的神色从其眉宇间再度流露而出。 在这被镇压住的王姓青年人前头不远处,乃有一团诡韵绞缠聚集。 那团诡韵被一方杏黄布丝绸帕子盖着,布帕之上,尤有朱红印文,散发着皇飨之气。 这所谓皇飨,又被称作皇气,曾经世宗皇帝首级周围,便萦绕此般飨气,此般飨气与前清断裂毁碎的皇道龙脉相互浸染,对於诸类飨气,具备极好的防范能力。 周昌曾得世宗皇帝金头颅主动赠送海量皇气,为他凝聚了亲王衣冠朝服,但他自前往新世以後,便甚少将之拿出来取用,今下看到那方杏黄丝绸帕子,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还有这麽个物件。 杏黄丝绸帕子上,之所以有皇飨流转,能够压住其下诡韵,盖因那帕子上留下的印文,应是出自满清传国玉玺。 此般皇飨之中,已有驳杂飨气参合,远不如周昌那件皇飨凝就的亲王袍冠,那般正统纯粹。 「这人算计好了外头的一切,连借那满清遗老家生诡变的死者来举大事的谋划都做好了,可惜顾头不顾,一股脑闯进一个亲王家中,以为仅凭着自己那绝九阴的一道诡影,就能成事———」 周昌目光扫过被杏黄丝绸帕子轻易压住的那团诡韵,眼神淡漠。 被压住的那团诡韵,该是这青年人修绝九阴炼出的一道诡影了。 失去这道诡影,他便在此间尽失先机,只落个被当场镇压的下场, 此间皇飨奔腾,哪怕是周昌借先天门神穿梭其间,仍难免有种身陷麻烦,沾染此间,必难脱身的感觉,在这亲王宅邸之中,刺杀亲王,未免不智。 这时,有侍卫匆匆捧来一方木盒,其将那木盒打开,顿时有一股子污秽不堪的飨气,混杂於腥臭气味之中,往四周弥散。 领头侍卫以沾了自己手掌血液的腰刀压住刺客,也是压住了试图聚入刺客体内的飨气,他向旁边随从使了个颜色,旁边人只得皱着眉头,忍着嫌恶,从那木盒之中,拿出了一条长长的布带。 布带子上,沾着一层草木灰。 随从抖去那层厚厚的草木灰,便使布带显出了真容。 这根布带子上,有发黑的血污一层叠着一层,展开来足有丈许长,但这条丈许长的布带子,实则是有许多不到一尺长的短布带接连绞缠而成,每一块布带子上,都沾满了厚厚的污血。 浓重的腥臭气味,以及那看一眼便叫人觉得好似脑子都被染污了的污秽飨气,正来自於这浓重血污。 「月经带?」 周昌皱了皱眉。 时人以为女子经血极其污秽,有人以沾染女子经血的月经带挂在别人家门口,抛掷於他人头顶,以此来为他人带来不祥灾祸。 旧世之中,人们相信什麽,飨气就会将什麽变成真实。 但这条由长短不一的月经带接连成的长布带,其上缭绕的邪秽飨气,须得是不知多少女子的经血不断合汇,才能催化出这种污秽程度的飨气。 造就这一条长布带,得需要收集数千个女子好几个月的经血。 而这条长布带,往往只能用一回,其上沾附的污浊飨气,便将消散乾净。 这间王府里也装不下几千个女子! 但在今时,却已有能让女子每日都来月事的药汤数千个女子好几个月的经血,汇集起来,才能造就这麽一条『癸水布带』—-可若是数十个女子日日都来月事,几乎不用多久,便能造就这样一件物什了。 至於那些女子每日都来月事,会给她们身体带来何样隐患? 谁在意? 几个穿青色马褂的随从,用那条癸水布带,将青年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青年人拼力作出怒容,对那些随从横眉冷对,但握了那几个随从的巴掌,又真被这癸水布带捆牢以後,他便查拉下了眉眼,不安地沉默着。 直至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 身着紫色丝绸常服,头戴红底金蝙捧寿纹瓜皮帽,帽子周围一圈还有黑貂皮滚边的老者,在几个漂亮丫换扶下,晃晃悠悠走来了这边, 老者面上惊容未褪。 他应该便是地上王姓刺客的刺杀目标。 逊皇帝的老子。 事发之时,他应也不似他穿着的这身衣裳一般从容规整。 说不定王姓刺客几近成功,只是被他逃过了一劫。 老者此时开口言语都还有些磕磕巴巴,显然方才被这刺客吓得不轻:「我我我一一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雠,你为何要来刺杀我?」 「为何?」 被癸水布带绑缚着,一身能耐尽被镇压的青年闻声喃喃低语。 他面上仍是那副惶惑不安之色,只是梗着脖子,像背台词一般地慷慨激昂道:「狗鞑子心肠狠毒,以你一家之私,而损方民利益! 「为求富贵绵长,再续国祚,竟意图将皇飨诸神灵,祭献於天鬼『天照」。 「以你鞑子血脉,合於天照鬼血之中,使你鞑子一脉,借鬼显生,为你已死之皇统招魂! 「这般事情,桩桩件件,皆由你子与其党羽密谋作出,子不教,父之过,你没教养好你的儿子,莫非不该死麽?!」 哪怕王姓刺客言辞之间,底气不足,眼神躲躲闪闪,但他这番台词,显然是私下早就排练背诵过不知多少回的,此时说出口来,也是酣畅淋漓。 听得逊皇帝之父身体哆嗦了起来,指着他磕磕巴巴地怒喝:「掌掌掌一一掌嘴! 「竟敢妄议皇帝,竟敢教训丶教训起我来! 「掌掌一—掌嘴!」 左右侍卫一听,立刻按住那王姓刺客,左右开弓,当场甩了其几个耳光。 啪啪啪几记耳光之下,王姓刺客眼神憎然,只是他一抬起头,对上逊皇帝之父那双浑浊老眼, 甚至显得有些优柔怯懦的面容时,忽然再次振声:「载泮,今日没能杀你,实是某人生一大憾事!」 旧世之中,这位逊皇帝之父,竟名为载泮,和新世之中周昌记忆里的这人,名姓根本不同。 两重世界,存在着许多似是而非的事情。 当下这重旧世,更类新世过去历史的拓印,只是在拓印过程中,终究有许多东西被模糊去,自然不可能如原本一般毫无谬误。 载泮这时正与身边侍从询问着:「他丶他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麽? 「皇帝他——·他他他——真的?」 侍从神色犹疑着,正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昏的老者,便听到了那王姓刺客的叫号。 那侍从眼神登时变得凶厉! 载泮也勃然大怒,指着地上振声的刺客道:「他干的,与我何干?! 「你要杀我,你要杀我一一「我先杀了你! 「给我杀了他!」 那领头侍卫的染血腰刀,早已压在王姓刺客脖颈上。 此刻他听到载泮的指令,竟是一丝犹豫也无,将沾着他血的腰刀高高扬起一一腰刀锋刃上沾染的血液,此刻化作火焰般的飨气,炽烈燃烧了起来! 这一刀落下,必如刀切豆腐,毫无阻滞! 倚着漆黑门户的周昌,眼见这一幕,聋拉着的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他没想掺和眼下之事。 双方谁死谁赢,关他吊事? 他到此间来,只是想看个乐子而已。 而且,周昌觉得,那侍卫的腰刀,大概率是斩不下去的一正如周昌所想! 耳听得逊皇帝之父下令杀死自身,又骤然感觉到颈後扑来一阵灼热气息,王季铭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他扯着嗓子高声尖叫:「现今已不是满清的天下! 「皇帝已经逊位! 「你们竟敢对我动用死刑一一你们可得想好了,杀我一个,你们今时这点儿优待地位便都得保不住,都得保不住了!」 他也是怕死的,只是先前一直觉得自己到不了死这一步。 待眼下死亡真正临近,王季铭整颗心脏都颤抖了起来! 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冲垮了他的心神,甚麽革命志向,甚麽民族情怀,此刻都不值一提,都不及自己小命重要! 而载泮听得王季铭挑畔,盛怒之下便要杀对方的头,但此刻怒火一消,便又前狼後虎起来,又听到王季铭这一番『威胁」,他顿时定了心念,将手一扬:「慢着!」 领头侍卫闻声,向下挥落的刀子却没有阻滞,仍执意要砍落王季铭的脑袋! 这侍卫眼底,尽是凶狠之色! 若这刺客叫他杀了头,整个亲王府乃至紫禁城里的小朝廷,都得被裹挟! 「我让你慢着!」 载泮把眼一瞪,猛地拔出了身边随从的腰刀,投壶一般地将腰刀投向那侍卫斩落下去的腰刀! 「当!」 两刀相撞,登时断成了四截,当坠地! 领头侍卫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刀,愣然看向那昏不堪的老王,一时骇然,继而狂喜,当即向载泮下跪道:「奴才一时鬼迷了心窍,自觉得这歹人一再挑畔,便想结果了他! 「奴才越了,请主子责罚!」 「主辱臣死,你也是心里念着我,我哪有责罚你的道理? 「这人想杀我,也是事实。」这时候,载泮又是那副昏老迈,眼神浑浊的模样了,与先前猛然抽刀,於千钧一发之际,打断领头侍卫挥刀时,精明强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载泮目光厌烦地看着地上的刺客,摆了摆手:「但咱杀了他,确实不好说。 「扭送法办吧,带下去!」 说完话,载伴再不停留,转身离去。 他被丫鬟随从簇拥着,不忘询问身边人:「这刺客说的一一皇帝把皇飨献於那甚麽天照,要拜天照作祖宗,这这这,这是真是假啊?」 院子里,被癸水布带捆起来的王季铭,纵是一位成就绝九阴层次的诡仙,此时也不过是条落水狗而已。 他被侍卫们从地上拎了起来。 青年刺客尚未从那生死恐怖中回过神来,他双腿发软,有些站立不稳。 领头的侍卫捡起了地上的杏黄丝绸帕子,那块帕子下的诡韵已经沉寂,仅留下了一只龙形皮影。 「喷一一这是龙器啊——」领头侍卫捡起那只龙形皮影,口中喷喷有声,「驾驭龙形器物以飞升—咱没记错的话,这是方仙道的『龙飞升」罢? 「你既然能炼出这道『龙形影」,得是修了方仙道的正法才得行。 「我记得,练『龙飞升大法」,化『龙形影」,须得在绝九阴的时候,铸造九尊小鼎,放在地肺之位,鼎中安放九个不足月的胎儿,借九鼎引地肺毒火炼烧胎儿,使胎儿化出九股蓬莱水,填注九阴一一「这麽来看,你这修行,一开始就沾染了九条人命了。 『就你这种狠毒行径,也配指摘我们心肠岁毒? 「就你这种小人作为,也配称甚麽家国大义?」 领头侍卫阴阳怪气地言语着,顺手将那道『龙形影」收进了杏黄丝绸帕子里。 王季铭听着他的言辞,终於回过神来,把脸一板,慨然而歌:「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倚门独立的周昌,此刻再听到这慷慨之声,这文采斐然的诗篇,心里只剩一股腻味。 他意兴索然,转身走进了门内,不再理会此间纠葛。 第318章 杠夫(1/1) 第318章 杠夫(1/1) 「阿大,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所谓的方仙道? 「方仙道里的这「龙飞升大法」,也属诡仙道法门?比我这《业火烧身大转轮经》如何?」 行在一条污水横流的暗巷之中,周昌向阿大询问道。 前清亲王与王姓刺客之间的争端,他浑不在意,只想看个热闹,了解一番京师动态,当下时局但二者交流之间透漏出来的不少信息,倒叫他深感兴趣。 譬如那王季铭所修的方仙道中,所谓『龙飞升大法』。 方仙道,分作正方仙与邪方仙。 「湟论正邪,其下种种法门,皆属诡仙道法门。 「正方仙,或以九鼎炼己身内外之阳性,圆融绝九阴之境,或以『云水易脏』之法,洗炼己身内外阳性,开通绝九阴之境修行,或有金浆玉屑之法,或有蝉蜕尸解之法,或有太阴炼形之法,等等。 「此正方仙道,乃道之古形,却於今时滥,修此道之诡仙,多不胜数。 「但修邪方仙者更多。 「所谓邪方仙,即是将正方仙中种种修行洗炼,皆以便宜之法代替。 「譬如『龙飞升大法」,脱胎於九鼎炼阴法门,乃是以童男之阳性,冲销地肺毒火之阴恶, 接引来蓬莱龙水,浇泼己身,使得己身可以便捷成就『绝九阴」之境。 「修行这邪方仙法门者,与正方道诡仙,在表面上看,几无差别。 「唯其诡影,能显露一二端倪。 「譬如邪方仙引蓬莱龙水浇泼已身阳性,所孕诡影,必与龙形有关,如你先前所见的那个刺客,他的诡影,乃是龙形皮影,此正是分辨正邪方仙道之端倪。 「至於此方仙道与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相比,敦强敦弱? 「我以为,适应己身,又兼能爆发无匹威能,便是第一等大法, 「以威能而论,方仙道第一等《蝉蜕尸解金经》,比之《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亦不湟多让, 各有千秋,但,此经沦落世间数百年,至今仍未现世,此便说明,适应修行此经的释经人,已然数百年不曾生出一个。 「我於此前,更曾沦落太多岁月。 「而你是这《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释经人,你天生适合此经,修行此经,便是天下第一等中第一等的诡仙了。 「今时,你其实已经合适修炼《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你可要修习?」 「不修。」周昌直接拒绝。 三神八诡合化大法,早在周阎将己身奉献於他之时,已经被他窥见。 此法修行,首须合化三神,奠定仙道根基, 周阎此前获得两道神位法化相,兼一道丧门神位,虽将三神合化,但却没有炼就真正的『仙道根基」一一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为其中二神乃是幻影化相,哪怕其中二神只是幻影化相,但凭那二神位格颇高,仅凭二神神韵,用以奠定仙道根基也不成问题。 真正原因是周阎完全无法调伏三神,将三神合炼为一。 这般能耐,周昌今时都无法做到。 他不断喂养先天门神宙光,便是在尝试摸索用宙光祭炼神灵的法子。 一旦他真正找对了门,那时再修炼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也不迟, 今下强行去修,虽然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其实只是赶鸭子上架,隐患终有一日会彻底暴露出来,届时,就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位列大品心丹经库藏之中第一正法。 此法位格极高,彼时周阎若能将三神合炼为一,真正铸就仙道根基,哪怕周昌具备心宇宙修行在身,却未必能抗御得了仙道根基加持之下的周阎! 哪怕周阎只是铸就了仙道根基,未曾真正踏足诡仙道之修行。 可惜周阎就是个样子货。 「那个王姓刺客声称,逊皇帝欲将满清皇飨诸道神灵,祭献给所谓天鬼『天照」。 「如此认了天照作祖宗,可以使鞑清血脉,与天照鬼血合流,借鬼显生,再续鞑清皇统。」周昌须想起了王姓刺客与那载泮之间的另一件事,他眉头微皱。「天照我倒是识得,传说是倭国皇族的源头,是化为天上太阳的神灵。 但这天鬼天照,是我知道的那个天照麽? 「逊皇帝与倭国勾结,欲立伪满洲国,这却是新世历史中汪贼刺杀逊皇帝之父很久之後,才发生的事情了。 「如今这些事情,却都串联在了一起,混成一团,这一方旧世,到底是个怎样所在? 「而且,那所谓皇飨诸道神灵是甚麽? 「皇飨神灵,与此间掌持神旌的俗神,有何异同?」 阿大回答道:「天下之主秉龙脉皇飨之气,建立宗庙,册封正神,此诸道正神,此受皇统册封之神灵,亦反过来维护皇统,为君王分忧。 「此所谓皇飨神灵,亦称皇道神灵。 但皇道神灵乃是借龙脉而滋生,却比不得掌持神族的俗神。 「皇道神灵,是会死的,但俗神神旌永恒不朽。 「俗神是这旧世的主人,想魔杂流期间,或为俗神怅鬼,或与俗神为敌。 「在此之下,人间之主不过是团结了多数有权势的凡人,藉助鬼神的力量,凌压於万姓之上而已,但他们头顶,仍然被俗神丶想魔镇压。 「所谓天下主,其实只是人主,却做不得这天地人宇宙洪荒之主。」 「明白。」周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逊皇帝将皇道神灵献祭给天鬼天照,是怎麽一回事,你清不清楚?」 「旧世时下发生之事,我与你同去了新世,怎知其原委?」阿大道。 周昌闻言,喷了一声,不再多问。 此间天下大势如何变化,他并不在意。 以前尚且觉得,旧世是新世的过去,如能变改旧世,新世或许也会出现对应改变。 现下来看,旧世新世更像是两朵相似却绝不相同的花,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既然如此,此间会如何演变,周昌就更不在意了。 他在此间只是一过客而已。 周昌沿着暗巷走近一处宅院。 天光被逼仄的高墙拦阻着,始终不能尽数倾落。 青砖高墙因这巷子里阴冷的气温,渗出了些丝沁凉的水珠。 宅院前的两扇黑漆木门下,青石板上已长满青苔。 远处尚有兵丁在狂笑呼号,不时响起一阵阵枪击之声。 而这道暗巷过不了多久,也会被那些以缉拿叛逆之名,行劫掠民众之实的新式兵丁们染指。 周昌搬开两道门板,迈步走近其中。 门板挡住的院舍间,荒草萋萋。 宅院正堂丶厢房间的门窗,多已倒塌,窗上糊着的桑皮纸,更加破烂不堪,遍处角落遍布蛛网。 尘灰随周昌走入正堂,而落。 灰尘间,还掺杂着隐约的尸臭。 那股户臭味已经极淡极淡了。 迎着正堂正门的那面墙下,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具裹着破布的尸骸。 在那副尸骸身前,则摆着五副棺材。 隐约的尸臭,便是从那坐在椅子上的户体,以及五副棺材之中飘出。 椅子上的尸体,已经与那把木椅子连在了一处,他的尸水浸到木质纹理中,腐烂的皮肉藉助尸水的粘合力,与椅子彻底黏连。 此下只要稍一用力,虽能将尸体从椅子上『拔」下来,但势必会在椅子上留下许多黏连的皮肉组织。 周昌看了眼椅子上坐着的死者,向其招招手,算是打过招呼。 尔後径直掀开了摆在厅堂中央丶最大的那副黑漆棺材, 先前被他输送一股活气,接着送走的杠夫,此刻就躺在这副棺材里。 杠夫陡见天光霍然大亮,骇得他瞪圆了眼睛,直至看到棺顶上出现的那人面孔之时,他将进出喉头的叫喊,才条地刹住,变作「鸣」地一声。 「能说话麽?」 周昌看着棺材里半身血淋淋的杠夫,向其问道。 杠夫基本上已经半身瘫痪,此刻能活,也是因为他输送的那股活气支撑着对方。 但其声带丶脑子并未受损,按理来说应该能说话才对。 「鸣一一鸣一一杠夫眼里泪水不停滚落,只拼命摇头。 周昌不知他此时为何又要哭鼻子,见他不会说话,便捏着他的腮帮子,捏开了他的嘴。 他的嘴里头,只有半截舌头。 半截舌头的创面,早已黏连弥合,说明这处创伤乃是陈旧性伤口,不是因为这次事件生出的创伤一一这个杠夫,原本就已是一个哑巴了。 在杠夫惶恐的眼神中,周昌松开了手,道:「你现下是占了别人的位置,总躺在别人休息的地方,总归不好———·行吧,我先送你回家。」 说着话,周昌揪住杠夫身上那件朝服罩子的领子,连同杠夫的躯体,被他一把从棺材里了出来,在地上。 尔後,他又把坐在椅子上的死尸,连同那把椅子一齐搬起来,塞进了棺材内。 这副棺材确实宽大,应是死者给其与其妻子准备的合葬棺,只是其妻如今不见踪影,死者便先安葬了家中其馀四口人,剩其最後一个的时候,其实在没有了气力,便坐在椅子上就此死去。 一家人生前遭遇过甚麽,周昌更难清楚把死者塞回棺材里後,周昌盖好棺板,看了眼厅堂那张桌子上摆着的几版线香蜡烛,并没有取来香烛,给这家人供奉一道香火。 死便死了,再上香将死鬼召出来,也是给活人添乱。 做完这一应事,周昌拎着杠夫跨入身前漆黑门户中。 漆黑门户猛地颤抖了一下,继而消散於无形。 等那个杠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周昌带出门户,回到了他的家里。 杠夫的居所位於西城门二三里外的一条臭水沟边。 这条水沟旁边,有不少人用木板丶碎砖丶碎石丶泥土搭起了一座座棚屋,数十座棚屋拥挤在一处,便形成了一个聚落。 当下还未至响午,棚屋中少有人影,从外头观察内里,只觉得内里静悄悄的,偶尔能看到几个脏孩子在那些棚屋间隙里奔跑玩耍。 周昌背着那个半身瘫痪了的杠夫,在这些棚屋拥挤出的小路里左拐右进。 真正身临其境,便能听到周遭这些看似安静的棚屋里,传出的细碎响声了。 喘息声丶鞭打声丶哭豪声丶咒骂声·—-从那些木板泥石的间隙,一阵阵往外传出。 这种种声响混合着飨气,缭绕在人的耳畔,难免让人觉得此间的空气都污浊腥臭了起来。 当下这处聚落,不仅住着如周昌背上杠夫这样的底层苦力,还容纳着许多暗娟。 周昌猜测,白日间,棚屋聚落里的男人们外出做工,和他们搭夥过日子的女人,便各自在门前做好了记号,等着接客。 置身於这般窘迫又污浊的环境里,杠夫脸上没有任何尴尬之色。 相反,此时他的眼睛愈来愈亮,眼神里蕴着浓浓的希冀。 这里是他的家,该有他牵挂的人。 周昌如是作想,依着杠夫的指引,最终拐到聚落的西北角。 彼处有一道四面围着夯土墙,那墙壁甚至将一棵老槐都包进去了的小院儿。 小院的门楼是用木杆搭成,上面糊着泥巴稻草。 门半掩着。 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一间瓦顶砖石砌的屋子。 那间屋子有半面墙壁垮塌过,但後来又被人用夯土糊好。 这处屋院,和聚落别处的居住环境相比,总归好上了不少,对比起来,此间也是有声有色,有模有样。 这处屋院,便是杠夫的家。 「鸣,呜——」 杠夫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他在周昌背上扭动着,有些抑制不住高兴的心情。 「别乱动。」周昌低喝了一声,止住杠夫在他背上继续扭动,他随後换上一副笑脸,向杠夫问道,「里头想来住着你家夫人?」 这处院门口,仍有浑浊人气。 说明里头也有女子在做着半掩门的生意。 所以周昌才会询问杠夫,里头是不是住着他的夫人。 杠夫听到周昌的问话,表情有些羞报。 他满心都是劫後馀生,能与家里那口子再见的庆幸与喜悦,此时还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半身瘫痪,彻底丧失劳动力,在这世道间,已经离死不远了。 也或许他内心其实已然有些意识,只是他的思维,让他一时半会儿间还不能准确明白这意味着甚麽。 好死总归不如赖活着。 第319章 生与死(1/1) 第319章 生与死(1/1) 背上的杠夫只是赧然地笑着,对周昌的问话不知所措。 他与他的夫人,应该是『新婚不久』。 若是老两口子,也不至於因为周昌的问话,就羞郝地说不出话。 周昌笑着摇了摇头。 救下这条人命,再想个办法帮其解决半身瘫痪的问题,这一趟让周昌心情很好。 他自有一种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从绝望深渊拉拽回来的感慨。 但这般感慨,随着周昌推门走入院内,便修忽消无, 周昌步入院里之後看到,一缕缕死灰色的飨气,正顺着那间砖泥混筑成的房屋窗洞,往院子里飘散,在院子里盘桓着,尚未与其他飨气合混。 这些死灰色飨气,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来自於将死之类,或新死之类。 生灵濒临死亡之时,意识首先陷入混沌,便会产生此种死灰色飨气,待到这种飨气从生灵体内流泻乾净,生灵也将彻底死亡。 是以,周昌此时一感知到这类飨气正不断从房屋窗洞中飘出,他内心顿生出一种不祥预感。 他背着杠夫,匆匆推开屋门, 走入房屋之中,便看到了侧面放着的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上,有个妇人侧卧着,背朝着周昌二人所在的方向。 那妇人上身未着寸缕,下身裹着一条打满补丁的蓝灰色粗布棉被。 裸露在寒冷空气里的後背上,遍布紫红的鞭痕丶掐痕丶发乌的巴掌印。 周昌背上的杠夫,原本看到自己妻子露着大半个後背,就这麽躺在床上被外人瞧见,他神色有些难堪,有些怒,但当他看清媳妇身上那一道叠着一道的伤疤时,他忽地愣住。 「鸣一—鸣一一他似是意识到了甚麽,有些着急,嘴里鸣鸣叫着,在周昌背上不敢用力地挣扎。 周昌这次没有喝止对方,他把杠夫背到了床边,让他挨着老婆躺下,自去了门口等候。 杠夫把那条破烂的棉被使劲往上拽,用它遮住了妻的後背,维系着自己夫妻俩的最後尊严。 可那条棉被实在太短,遮住了妻子遍布伤痕的後背,就露出了她的双脚。 他嘴里鸣呀鸣呀地喊着,浑浊的泪水不断从他眼角滚落。 但他脸上偏偏也没甚麽悲伤,只是这样茫然地哭泣着,用力地摇晃着妻的肩膀。 在他的用力摇晃下,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跟着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女人将脑袋歪过来,眯缝着眼睛,看到身侧躺着的杠夫时,她眼睛里有了些微的光。 杠夫神色惊喜,口中连连发出喊叫声。 似乎是在说:「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妻子嘴唇微颤,虚弱地开声言语:「我把你藏——-在柴房灶头第三块砖缝里,那包老鼠药,吃了..... 「顺五—今天来这儿「他说他跟着的八旗老爷,现在又得了势,成了将军啦「咱们没地方逃了。 「他把咱们攒的钱,都抢走了—— 「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办法,只能拿死来给你赔罪啦———」 妻子说话的声音愈发微弱,勉强睁开两道缝隙的双眼,又渐渐地合上了。 任凭哑巴杠夫再如何摇晃,哭叫,她的眼晴都未能再睁开。 杠夫「啊一一啊』地叫着,他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麽,猝然扭头朝门口看,便见到周昌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面孔上的笑容都不见了。 他迎着杠夫充满祈求的眼神,一转念,便放出了一缕赤红的活气。 这缕活气钻入妇人的眼耳口鼻之内,妇人本已停滞的心跳,便再度有力地跳动起来。 她发乌的面孔,都渐渐有了红润的光泽。 眼看着妻子气色好转,杠夫喜不自禁,一把鼻涕一把泪,『啊啊」地叫着,向周昌道谢。 但周昌皱着眉,不言不语。 这个杠夫的妻子,确是死了。 在周昌带着杠夫回到他家以前,床上的妇人便已经死亡。 妇人的肉身在毒药作用下衰亡以後,其体内魂儿跟着脱离,被四下流杂的飨气一刮,神魂当即消散,自身意识化为死灰色飨气,於四下流淌。 之所以此下在杠夫用力摇晃之下,竟然『苏醒」,留下遗言。 不过是积累一生的愤悲苦之气,堵在了喉头,与外来的飨气一合,而能使死人说话罢了。 这种死者强留着一口气,偏要等到见过某个亲人以後,才撒手人寰的情形,在新世也不鲜见, 又何况是这个处处妖异的旧世? 今下周昌为那妇人体内渡送一股活气,也不过是保着她自身尚具生机。 但杠夫想要的是其妻子活命,又岂是一个植物人? 当时大生死皇帝以鸦鸣国覆盖了白河市及周边地域,致使其中自然生死规律扭曲,人在初次死亡以後,便成为了裹草席的一一如今来看,这种扭曲生死的威能,固然隐患重重。 但人死以後,终究还能复生。 隔绝了大生死皇帝这一个关键因素,彼时的白河市,却竟是一处充满机遇的所在了。 只可惜此间并非鸦鸣国。 周昌心中有些迟疑,迎着杠夫感激的眼神,他不知如何将这一事实告知於对方。 初开始时,他救下此人,只是顺手而为。 彼时也未想过太多,路边遇到一条垂死的猫狗,寻常人也会想法子看能不能救一救,又何况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虽然周昌人性淡漠,但并不是没有人性。 然而事态进展至今下,周昌却觉得甚为麻烦棘手起来。 他自是拯救了一条人命。 但今下无所作为,便要看着这条人命,再在自己眼前滑入深渊,顷刻破碎。 那这样的拯救,又有甚麽意义? 有些迷惘丶有些不知从何所起的怒气丶有些燥烈的情绪,在周昌心底翻腾着。 他看着杠夫也背过身去,搂着自己的妻,嘴里发出一些含混又柔和的音节,像是在告诉妻子, 今天自己遭遇了什麽样的惨事,幸得人搭救,捡了一条命回来。 明天等自己腿好了以後,便再去找些别的活计来做。 以往他受伤,也是这般,等伤口不疼了,不再流血了,伤势自己也就痊愈了。 就像他嘴里被割掉的那半截舌头一样。 渐渐地,杠夫嘴里不再咕嘧。 他楼着妻,也合上眼睡了过去,今天经历的这些,叫他甚为疲惫,他甚至都忘记了门後还站着他的救命恩人。 窗洞外,天光模模糊糊的,徐徐亮起周昌便也站在门口,发觉那女子尸身里的活气消散了不少,便又为之补足。 他在门口来回步,打转,也被困在一种迷思中,久而不能自拔, 直至窗洞子里的天光愈发地亮。 快至正午了。 杠夫被那阵天光激得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他眼睛周围,是一圈被泪水冲刷出的污渍痕迹, 他见妻子始终安静地睡着,便睁着眼沉默了一阵,尔後用一条胳膊撑起了身子,端起床铺旁边桌子上的那只黑釉瓷碗。 碗里还有些黑红的汤子。 是用了好几大勺黑糖解开的糖水。 那老鼠药太苦了,须得兑好几勺黑糖,才能冲去药粉的苦味。 攒了那麽久才得来的一包黑糖,临了了也只舍得留多两勺而已, 杠夫看着碗底的黑糖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端着粗瓷碗,把嘴唇凑到碗边,欲将碗里的毒药汤子一饮而尽! 「你干什麽? 「这是毒药!」 周昌眼看着杠夫的举动,眼神一凝,宙光化作一条鞭子,甩过半空,一下子就抽翻了杠夫手里那只瓷碗,将其中毒药尽数打翻! 他注视着神色悲戚的杠夫,一时皱眉,继而垂下眼帘,沉默。 沁凉阴森的阴气,如黑影子般从周昌周身经脉之中流淌而出,搅合着四下的飨气,徐徐缭绕在杠夫周遭。 杠夫的心念与四下的飨念交互着,而能为周昌所知。 一一这是衰八阳圆满层次之後,周昌自身具有的特性。 衰八阳圆满的诡仙,自身好似变作了一张到处都是孔洞的网。 飨念穿梭各个网眼之中,或为周昌自身放逐,不会驻留於体内,对其身造成影响,或被周昌截留,可以借飨气与万类沟通。 在鬼神的禁忌覆盖之下,具备此般能力,便首先具备了脱逃的条件。 同时间,周昌的诡影『火鬼」将时刻能藉助这张「网」,时刻与周昌自身相合,以诡影转移诸般手段对己身造成的伤害,乃至对於自身诸般脏腑,都具备了一定的防护能力。 在『心宇宙修行法』覆盖之下,衰八阳层次展现出的这种能力禀赋,已然有些不够看了。 但有总也好过没有。 今下周昌行走於旧世之中,有这一份禀赋,总还是有些用处。 便如当下一周昌以自身勾留飨气,与杠夫的心神牵扯起来。 而能与之直接沟通。 「你已看出来了?」周昌向杠夫询问。 他没有明说对方看出来了甚麽, 杠夫垂着眼帘,对於周昌的问题,也没作回应,只是道:「感谢您的救命大恩,但俺只能下辈子再报答您嘞。」 「你的夫人,已经没了。」 「矣,.——」」 「你不想活命了?」 「矣,.—.」 「难道这人间就没有其他甚麽好意趣,能叫你留恋?」 「」...—误。」 「你不想报仇?」 听到周昌这个问题,一直不停地点头复读的杠夫,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周昌,眼神惊:「小福子,小福字是自杀的,俺能找谁报仇啊?」 「放屁的自杀! 「不是那个叫顺五的,抢走了你们所有的钱,她觉得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自杀麽?」周昌心中那股急躁又暴虐的情绪愈发激昂。 而杠夫却垂下了头,眼神竟显得有些冷漠:「不是顺五,也会有金六,那三儿的。 「俺早该明白啦,这世道,就没给俺这样的人留个活头儿。 「可惜俺现在才反应过来」 听到他的这番话,周昌心中翻腾的情绪,条忽如潮水褪去。 周昌看着杠夫木然的面孔,说道:「我帮你把腿治好,你愿意继续活下去麽? 「你被抢去的那些钱,我都给你拿回来。 「你往後可以娶个更漂亮年轻的媳妇,你能活下去麽?」 杠夫闻声,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到周昌一边说着话,一边真的拿出了一块块银闪闪的银元,他也极清楚对方说的,能帮自已治好两条腿,并不是空话。 周昌的话,似乎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美好未来。 於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能,能!」 人有了奔头,自然就能用力地活着。 周昌松了一口气,他将手里那一袋银元丢给了对方。 这袋子银元,是他在亲王府的时候,顺手捡来。 他留着没甚麽用,用之来活一条人命,倒也划算得很。 杠夫李来捧着那袋银元,满面都是满足的笑容:「这麽些钱,都够在京师西二道胡同里买个院子安家嘞剩下的钱,这辈子吃喝也不愁了。 「到时候,到时候,我俩就每天吃两顿饭,早上吃八个包子,加一碗炒肝儿,晚上芝麻烧饼夹肘子肉。 「到时候到时候,咱们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要个小孩儿呢? 「到时候到时候— 「福燕儿啊,你怎麽没了呢?」 李来畅想未来的声音,逐渐变得消沉。 他喃喃自语着,歪头看着身後床上像睡着了的『小福子」,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那些泪水五色斑斓,每一滴泪水里,都蕴藏着李来的意识与灵魂碎片。 他豪陶大哭了起来! 五色斑斓的泪水,像是河一样地往外淌! 周昌都来不及反应,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魂儿和着滚滚飨气,随着眼泪纷涌而出! 他明着说想活命,但心里那盏灯已经熄灭, 哪怕有金山银山在当面,他也绝活不下去了! 李来就这样把自己哭死了。 他的尸身仰面倒下去,和其妻『福燕儿』的尸身交叠在一处。 周昌留驻於二者体内的活气,此刻随着二者肉身逐渐地衰亡,亦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淌着。 活气在昏暗房间里弥漫着,一时猩红如血, 一团火焰,也在周昌心底久久地燃烧。 他在房门口站了很久。 直至看到弥散四下的飨气,此刻又开始往李来尸身内倒灌,周昌才回过神来。 杠夫李来被『僵尸』咬了一口, 这个伤势,周昌本打算在之後连着他半身瘫痪的问题,一并帮他处理了。 如今对方已经性魂崩灭,如此伤势处理於否,已经没有实际意义。 「人间走一遭,确实辛苦了。 「安心地走吧,我不会再叫任何力量作弄你们的户身。 周昌抬起眼帘,火鬼在他脚下显现一一一朵朵黑色莲花在周昌脚下肆意铺陈着,漫淹到对面床铺上去,覆淹了两具尸体。 在火鬼的疯狂绽放中,两具户体彻底化为灰烬。 而原本弥留於李来尸体内的『尸毒飨气』,则被周昌收摄在了掌中。 周昌转身离去。 第320章 五飨衙门,太平天道(1/1) 第320章 五飨衙门,太平天道(1/1) 周昌走出了那片棚屋聚落。 此时天近黄昏,太阳像是一团被搅碎了的鸡蛋黄,压在远处京师的高楼大厦上,又向周边天空溅起或焦黄丶或金红的油点子。 哪怕掌握着先天左右门神,今下周昌也未动用它们,直接去寻白秀娥丶袁冰云的踪迹。 他沿着城郊的土路,一路往城里走。 一路上见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旧世人,他们与周昌所处新世界的人们,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周昌在这旧世之中,牵挂纠葛其实很少。 他自己仔细数来,也不过是爷爷周三吉,最多再加上一个白秀娥。 於这旧世而言,他本是一匆匆过客。 如今,这也是周昌第一次有好好在这旧世走走看看的想法。 他也想了解了解今时人的生活状态,喜怒悲欢,也想看看这时局变化,风起云涌。 「叮铃铃~」 临近那道像是牌楼一般的城门时,有张人力车拦在了周昌跟前, 人力车夫肩膀上搭着一条黑黄的毛巾,在他一侧车把手上,挂着一只铜铃铛,他方才就是摇晃这只铜铃铛,拦住了周昌的去路。 这只铜铃铛,也在人力车夫们赶路的时候,用以提醒周围人车避让。 「先生,您往哪儿走啊? 「要不要搭车?」 那人力车夫操着一口鲁地口音,神色殷勤地向周昌询问。 他应该已经拉了好几趟车,所以在这麽冷的天气里,却满脸都是汗水。 周昌面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衣着体面,看起来好似是一位学校里的教书先生,比较好搭话听到人力车夫的询问,周昌抬头看了看对方,笑着道:「你进京师应该还没有多久吧?」 他其实也看不出甚麽端倪,只是随口这麽一问。 「是嘞,先生,俺进京讨生活,确实才来不久。」年轻的人力车夫咧嘴笑着回答。 在二人不远处,街边马路牙子上,也有不少人力车夫把车一停,便聚在一起分卷菸吞云吐雾去了,便是见着来活了,也是懒洋洋的,晃着腿慢悠悠走过去。 「行吧,那你载我一程。 「最近新来京城的那位沪上明星,叫木莲洁木小姐的,你认识麽? 「送我去她在这边的办事处。」 周昌报了地点,年轻人力车夫脑筋一转便想到了更具体的方位:「您是说宁和大街那头,第十三号院?今天早上那边聚了不少江湖奇人,很多人都跑去看热闹去了。」 「就是那儿了。」周昌听他的描述,点了点头。 哪怕对方送错了地方,他也毫不在意。 他当下就是想寻个人说说话,踩踩这京师的地头,了解了解这地方是怎麽个局势。 「不过这会儿过去,应该是没什麽热闹可看了吧? 「到那里去,多少钱?」周昌跟着又问。 年轻人力车夫道:「到那儿得有十来里地了,您给我四十五个铜元,行吗?」 他看着周昌,脸色有些紧张。 生怕自己报高了价,吓走了这位大主顾, 又生怕对方还要压价一一拉十里路,都得半块银元,即五十个铜板了,又何况是这里距离宁和大街那边,足有将近二十里地,他报价四十五个铜元,已经是给了很低的价。 这也是他初来乍到,也不怕吃苦,想着能多挣些钱,赞下钱来,早日买张自己的人力车,以後再讨个老婆,这日子不就逐渐好起来了? 「好,咱们走吧。 「你慢点走,我不着急。」 周昌点点头,坐上了人力车。 待车子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四下少见人影的时候,他拿出一块银元来,交给了那车夫:「这一个银元算是车费,你给我送到地方,我再给你加一个银元。 「我同你打听些事情,你捡你知道的说。」 那年轻车夫看到周昌丢过来的那枚银元,额头上的几道抬头纹都一下子撑展开了。 他瞪大了眼晴,看着那块银闪闪的银元,只觉得这枚银元就和十五的月亮一样,又圆又白。 车夫咽了口口水,却没有伸手来接这块银元。他犹犹豫豫地道:「先生,俺来京师也才四五个月,见识少得很,俺这点见识,不值得那麽大一个银元啊—」 「我手上钱太多了,心理烧得慌, 「花不出去,我就浑身难受。 「收下吧,我问你事情,你捡你知道的说就行了。」 周昌微笑着,说出的话却怪异得很。 他如此坚持,车夫自然没有拒绝地道理,憨笑着把钱揣进了胸前专门缝制的那个钱袋子里,片刻後,又把钱掏出来,藏进了鞋底。 「你叫什麽名字?」周昌向他问道。 「先生,俺叫顺子,张大顺。」张大顺在前头拉着车,满面笑意地答道。 「顺子— 这个名字,让周昌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逼死李来妻子的那人,叫做顺五,投靠一位『八旗子弟」,而今那位八旗子弟再起了势,成了甚麽将军。 周昌并没有向张大顺打听顺五的事情。 他收来了李来和其妻子的些许遗物,凭着这些遗物,做个科仪,找到顺五实在轻而易举。 「顺子,你听没听说过『天照」这个神灵?」 周昌直接问了个大的。 顺五的主子八旗老爷再得势,成了将军,王季铭刺杀亲王这两桩事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周昌直觉这些事情,都是围绕着『逊皇帝拜天鬼」这个事件的震荡馀波。 他依稀记得,旧世之中,并没有洋人的存在。 按理来说,倭奴国人也算是东洋人。 没道理西洋人不存在於旧世,东洋人便能於此间活动。 若此间其实也没有东洋人,那天照这个东洋神灵,又是怎麽一回事? 听到周昌的问话,顺子脸色一紧一一他竟似乎还真的知道些甚麽! 连顺子这样人力车夫都能了解一些与天照有关消息,说明逊皇帝拜天鬼这件事,在当下的京师之中,根本算不上是甚麽秘密,几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了! 「多的俺也不知道,俺只是有回拉车的时候,听看报纸的先生说过「这个天照,它可了不得嘞! 「多嘴问您一句,您知道「阴矿」吗?」人力车夫向周昌问道。 「知道。」周昌才从那地方出来。 「您连这个都知道,真是有见识啊,不像俺,俺不知道啥是阴矿,只是听那位先生说,阴矿, 就是埋在阴间里头的矿。」车夫神色笃定地道,「说是有一回,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子,在外边的远门亲戚,在东北那地方,挖开了一座阴矿。 「那座阴矿里,哎呀一一里头太吓人! 「都是尸体! 「那些阴间的尸体,一到这阳间来,全都变成了鬼! 「这些鬼对着山里的太阳不停地拜,山里的太阳一下子变得黑乎乎的,说是这时候,天照就出世了! 「这就是天照!」 「拥护逊帝小朝廷的遗老遗少,在关外挖开了一处阴矿。 「阴矿里的死户走入旧世,使得天照在此间化现—」周昌消化了一下顺子给出的信息。 那麽,那些阴矿中的户体是怎麽回事? 那些户体,难道是东洋鬼子? 「那个阴矿,後来怎麽了?」周昌又向顺子问道。 顺子摇摇头:「只听说派了好些兵去打,死了很多人,那段时间报上经常有消息,後来也不知道打得怎麽样,反正再没听过关外那个阴矿的消息了。」 周昌笑了笑,道:「我看如今的京师里,又有逊皇帝的小朝廷,又有各路将军甚麽的。 「那今下在这京城之中,究竟是哪一路说话最管用?」 「肯定是拳头最大的那个说话最管用!」顺子顺口就答道,「照我们这些人力车夫来看,现在这京师里,总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前几个月皇帝下台,我们依着『五飨衙门』的安民告示,才剪了辫子。 「未过多久,便听说南人举起了『太平天道」的旗子,把南方长辫子的满人杀了个人头滚滚。 「这正庆幸辫子减得及时的时候,『曾剃头」带兵进了京,要保皇帝再登大宝,听说到时候不留辫子的,都得叫杀了头,只得各自赶紧把辫子又接回去。 「总是这般变化,所以城里人,得有小半剪了辫子,小半一直留着辫子,剩下的大半,白天留辫子,晚上又把辫子摘了,可见谁说话究竟管事,咱们老百姓也闹不清楚。 「不过依俺来看,还是皇帝老子说话好使, 「您看呐一一现在城里拳头最大的五飨衙门,和曾剃头两股势力,曾剃头是明着要保皇帝,五飨衙门虽然明着要皇帝下台,但它那里头,暗地里却有不少人也是支持皇帝的。 「这麽一比,可不显得皇帝老子更厉害? 「何况人家占着这块地方数百年,手上不知占着多少阴矿,多少产业,财雄势大,人家随便搅搅风雨,老百姓就跟着跑啦..」 这个顺子倒也是个能说会道的。 周昌听其言,看其脑後,却是空空如也,并没有留着那根老鼠辫。 便向其问道:「你既然觉得逊皇帝说话才好使,为什麽你不早早把辫子接上?」 顺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他犹豫着看了看四下,见无人关注自己这边,才嘿然一笑,道:「不瞒先生您一一俺是觉得, 那根辫子实在太丑了,就把它藏在家里头,要真是风头不对,再拿出来戴上。」 「看来是剪下来的辫子,再想接上去,也是有些困难了。」周昌笑着打趣了几句。 顺子点头嘿嘿直笑。 他所提及的『五飨衙门』丶『曾剃头』丶『太平天道』这些名字,周昌虽听起来只觉得似是而非,但仔细一想,又能将之与新世某个历史时期出现过的一些组织丶人物一一对应。 譬如曾剃头,应当便是曾国藩。 太平天道,或与太平天国有些牵扯, 这个五飨衙门,或是指那个以五色旗作旗帜丶短暂出现於近代历史中的北洋政府。 然而·这些人事物,本不该同时搅合在当前的时代曾国藩乃是晚清人物,太平天道与五飨衙门之间,也相差了不少念头。 但它们都在当下旧世之中,一齐出现了。 旧世与新世全然不同。 新世的历史,俨然不能作为旧世的参照, 甚至於,此间发生的事情,可能与新世之间都不存在任何强关联。 周昌再一次明确,旧世不是新世的过去,而是对新世过去似是而非的拓印。 随後,周昌又询问了顺子,对於这曾剃头丶太平天道丶五飨衙门所知多少,而顺子虽然对这些个名字倒背如流,甚至知道它们各自之间的一些,但一落到具体的情况时,他便眼神茫然,一问三不知了。 最後只说:「那位曾剃头,其实是市井间给他起的外号。 「说他在外杀人如麻,好似剃头一般,剃刀一过,便是寸草不生。 「但旗人们常称其为『曾圣」,毕竟人家保的是这些旗人们的江山。 「曾圣人活到现在,且有一百四十馀岁了,他看起来是个瘦瘦小小老鼠似的老者,实则能为恐怖,俺还记得,他真名好像是叫「曾圣行』。」 「圣行,圣人之行」 周昌听到这个名字,一时眯起了眼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麽到了那位木莲洁小姐在京师的办事处一一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 下车之前,周昌便又给了顺子第二枚银元。 顺子一叠声地向他道谢,末了说道:「先生,俺平时就在西城门外头等活,您以後要是需要, 去那找俺就行。 「好,一定。」 周昌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随手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在其肩上留下了一抹微显斑斓的宙光。 此时天将杀黑,四周的树影都显得朦朦胧胧。 顺子往回走,或得要走夜路了。 京师飨气混杂,猛鬼横行街头,留一点宙光在他身上,算是给他留了个护身符。 「先生您也小心。 「夜黑了,还是在家呆着休息为妙。 「晚上听到敲榔子卖熏鱼儿羊头的,可千万别因为嘴馋出门去买一一最近京师里出了一只鬼, 专在天黑借着卖熏鱼儿的名头,去割人头来吃!」 顺子觉得这位先生颇为亲切,不像其他体面人一般,对他们这样的苦力不假辞色,满眼嫌恶。 这先生好似真把他当成了和先生们一样的人嘞! 所以顺子凭着心底那点儿善意,多提醒了周昌几句。 说完话後,他便拉着车,匆匆走开。 确如周昌所想,天黑了,京师各处都有猛鬼横行。 顺子得赶在天彻底黑下去前,拉着车回到车厂去歇息。 周昌目送顺子拉车离开,转而将目光投向街边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 铁铸的两扇高大院门,遮挡住周昌的视野。 周昌正思索该怎麽进门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掷子响。 清脆响声穿透了暗下去的暮色。 随着而来的,是一个悠长又含混丶偏偏让人总想聚集耳力听清的声音:「熏——鱼儿~」」 第321章 鬼神镇抚衙门(1/1) 第321章 鬼神镇抚衙门(1/1) 「榔一—」 清脆且利落的榔子声,穿过了一条暗沉沉的街巷,直落入顺子的耳中。 那随着掷子声而来的含混叫卖声,便因那一声掷子响提纲领般的作用,让人总是忍不住集聚耳力,想要听清含混声音里的真正内容。 GOOGLE搜索TWKAN 「熏鱼儿~」 拉着车的顺子,听过这个叫卖声,心里顿时有些犯迷糊。 京师叫卖熏鱼的食摊,其实并不以熏鱼作为主要贩卖的食物,反而主要经营羊头肉丶羊口条等熟食,熏鱼只在每年特定的时节进行售卖,且往往贩售数量不多,稍微去晚一些的食客,都不容易买到。 但藏在熏鱼儿这声叫卖之下的羊头肉丶羊口条丶羊脸儿丶眼晴等食物,却也各自有各自的精彩白水羊头肉切成薄片,撒上椒盐,吃起来爽滑而又颇有滋味。 羊口条柔韧脆弹,羊眼鲜香爆汁顺子想着自来京城以後,自己还不曾真正吃过一口肉食。 此刻听着那正从巷子那头徐徐而近的叫卖声,他也禁不住馋虫大动,想着今天总归挣了一笔, 不妨奢侈一把,买些白水羊头回去食用。 於是便拉着车,不由自主地临近那道巷子。 与巷子里推着车的小贩『双向奔赴」。 天色渐暗: 巷子里的小贩步履不徐不疾,口中发出的叫卖声也是恒定如一,若周昌或袁冰云在此,应能听出那声声叫卖,就和复读机里复读出的声音一样,继而在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但顺子终非後世人,他方才瞩咐过自己的顾客,近日来京城里出了个在夜间借贩卖熏鱼儿羊头之名义,行杀人害命之恶事的鬼类,如今自己听着这叫卖声,却魂不守舍,把自己亲口说出的那些嘱咐,全抛诸脑後。 推着小食车的小贩,身形单薄得像张纸, 它抓着小食车的双手随着车轮前行,而跟着一板一眼地摆动着,令人见之,不由得联想起被两根细杆操纵起来的皮影。 这会子叫卖的功夫,附近房屋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双手揣在袖筒里,耸着肩膀急匆匆过去,围在食车旁,等着那小贩执牛耳刀片下一块块血淋淋的『羊头肉」,送到自己嘴边来吃了。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贪吃的食客们,都背对着顺子。 随着小贩每片下一刀,食客们的面孔上,便跟着落下一层皮肉。 顺子还没走到近前,肩上本不明显的斑斓光色,此刻霍然大亮,紧跟着一一顺子便像是被电打了一下,猛然回过神,再去看那副食摊一一食摊前片肉的小贩,分明是张裹着灰色长袍的人皮! 围着这人皮大嚼『羊头肉」的食客们,脚下已经汇集一汪汪血泊! 顺子一时汗毛倒竖,拉着车扭头就跑! 他就这样不知跑出去了几里地,临近北和车厂对过那条胡同的时候,他才敢扭头去看一一身後也不见那叫卖熏鱼的人皮鬼,还有那些死状恐怖的食客了。 仿似先前顺子所见种种,皆不过是一场梦。 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提醒着顺子,方才所见,绝非是梦。 他是真的撞着鬼了! 但鬼幸好也没伤他! 运气好,今天运气真好! 此刻撞鬼的恐惧,都化作了劫後馀生的庆幸。 甚至於,当顺子看到那在众多瓦屋檐角屋脊遮挡下,若隐若现的『北和车厂』大门招牌时,他心里都喜滋滋了起来。 两块银元,落袋为安! 连白水羊头也没买,又省了一笔! 离着自己在京师买张车,成个家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车厂里那些老车夫,都不知努力,不是当烂赌鬼,就是酗酒丶把钱都花在窑姐儿身上,钱花光了,便骂天骂地,他们若是肯努力自强一些,又哪里会落得这般田地? 怨天怨地,其实都是自己无能罢了。 顺子如是想着,拉着车进了胡同,便看到胡同一个拐角处,还停了两张人力车。 他心下好奇,正拿眼往那边瞅,身後一个硬邦邦的筒子,忽顶在了自己的後腰一一被那东西着腰杆,顺子额头冷汗地一下子下来了! 他可记得这是什麽东西! 这是枪! 盒子炮! 以前他有一回就碰到个巡警,拿这东西顶着他胸口,说他私下祭祀邪崇,招惹灾祸,拿这个由头勒索了他三十个铜板! 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又被一条枪顶着背後了! 这东西要一走火,那後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顺子心脏怦怦直跳,赶紧把双手举了起来,告饶道:「爷们儿,爷们儿,咱有话好商量,用不着上来就动刀动枪的,不至於啊爷们儿「嘿一一」身後拿枪顶着顺子的男人一开口,便是一口地道的老京师风味,「小贼(子),你是个识相的! 「识相的你就往前走,车搁在这儿,没人抢你的。 「过去吧!」 在後腰上那杆「筒子」又用力顶了顶,顺子心中叫苦不迭,只得举着双手,也往听着两张车的胡同拐角走去。 一走过去,便看到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同行, 他们和顺子年纪差不多,都是车厂里较勤奋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初来乍到,大家都想做一番事业,真正在京城立足。 如今几人被打得嘴角流血,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其中一个正捆着腰间的粗布裤腰带,另一个则扎紧了腰下的兜裆布一一俩人不止握了打,似乎连衣裳都曾被扒光了。 「这是为什麽?」 顺子脸上赔着笑,他看到两个同行周围,站着好几个人。 黑暗里,那几个人都显得黑漆漆的,他不敢去瞧那些人的脸儿,只是希望对方能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什麽事情,大家好好说,总有解决的办法。 事到如今,他其实也回过味儿了。 一一自己这是又遇到劫道敲诈勒索的混混了。 今天挣了两个多银元,看来得舍一半的钱出去— 顺子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纷纷地转动着,正思量着如何开口的时候,便听到对面传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声音:「打!」 话音一落。 正收拾着身上衣裳的两个同行车夫,都吓了一跳,耸着肩膀缩成一团。 他们朝顺子投来目光。 顺子才明白他们目光中的涵义,周围几个黑漆漆的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拳头丶穿着大皮靴的脚尖,如雨点般朝顺子周身各处招呼了过来! 初开始时,顺子还能惨叫几声,满地打滚企图躲避那些拳脚。 到了後来,他便浑似一条死狗,任由殴打了。 那几个黑漆漆看不清脸的强人,打过了他,便扒了他的衣裳,搜了他的车,收拢出两个银元加二十三个铜板。 「呦一—」 方才发声让手下打人的那人,听着银元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眼晴斜向了地上的顺子。 顺子勉力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到那人缓步走近。 黑色的皮靴丶黄色且簇新的军裤丶笔挺的军服, 这位军爷,穿着一身新式军服,腰上挎着亮的枪套子,里头别着一支盒子炮,他浑身上下都投出一股新气儿,这股气儿,高高在上,不可越。 「你今儿这挣得不少啊,是个会来钱的, 「我和他们定的规矩,叫他们每天上供二十个铜板。 「规矩到你这儿得改改— 「嗯一一你每天上供一个银元,每天会有专门人找你来收,别想着赖一一你们车厂里的大王柱子,你知道吗,那麽大个个子·——嘿,他现在成了兔儿爷。 「你猜是为什麽?我手底下专门有好这口儿的。 「也别想着找谁去告状,我就在克将军手底下做事,克将军管着京城五军衙门,你们这些人力车夫,都不够将军一根手指头碾的。」 那人晃动着手里收来的『供品」,铜板银元哗啦啦地响。 他笑容戏谑,军帽後头,还拖着条长长的老鼠尾:「这些个子儿,其实说来能顶什麽用? 「但咱该收还得收! 「这是你们汉人欠咱的债! 「你们汉人,在南方闹太平天道,杀了我们多少人,这笔债,可是得偿的,让你出几个子儿, 就能保下命,够对得起你啦」 带着一股腐朽气息的声音,轻飘飘地远去。 顺子躺在泥土里,却很久都没能爬起身。 哪怕另外两个车夫凑过来,劝慰了他很久,他仍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丝气力,好似身子化作了一个破布口袋,流淌在体内的所有气力,都顺着破口袋上的窟窿眼儿,一股接着一股地流泻,没有止歇。 天更黑了。 「先生,我把这只羊头给您片好了,椒盐也包好,您带回住处去吃吧。 「京师夜间本来就不太平,最近愈发不太平。 「有个鬼扮成我们卖熏鱼儿的,走街串巷吸引人去吃,但凡食客凑过去,那牛耳刀片下来的羊头脸,就是食客的人头脸,他吃下肚的羊口条,实则是他自己的人口条! 「好些卖熏鱼儿的,最近都不出门了。 「我是迫於生计,不干这个,家里人就得饿肚子,媳妇就得少吃一道药。您也小心些」卖白水羊头的小贩,拿着牛角柄丶刀形似牛耳的刀子,将冷羊头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切了满满一大盘,用油纸包了,连同一小包椒盐,一同递给了食车前的周昌。 周昌接下食物,笑着向小贩问道:「你也知道最近京师夜间危险,怎麽不改在白天卖这白水羊头?」 小贩苦笑着摇头:「我们倒是也想。 「但是我们白天卖,不得有人在夜间牵羊进胡同,杀羊,处理羊头? 「他们也怕死一一便总得有不信邪的丶像我们这样的,只得继续在夜间叫卖了。」 这麽大一座京城,得有十馀万的人口, 「现在还有五飨衙门管着这麽大一座城,他们竟然没有专门的地方来处理这些鬼神?」周昌又向小贩问道。 「有啊,好像是叫『鬼神镇抚衙门」,据说里头的人都有能耐得很一一但咱们老百姓,反正是没见过。」小贩与周昌解释了几句,转而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向周昌告罪道,「先生,天越来越暗了,我这还有好些羊头没卖出去,您早些回去歇息,我继续卖羊头去了。」 「我都买了。」 周昌看了看食车上的锅子里的十馀只羊头,拿出几个银元放在了食车上:「你帮我细细切好, 我拿回去与同事们分着吃。」 他说着话,指了指身侧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 这是木莲洁小姐在京的办事处。 看着他手指指向,旁人会很容易将他当作是这里头做事的人。 「听说沪上那位木小姐,在京城请了好些能人来给她做事,京津一带的奇人,得有大半都被她招揽了,您也是里头的?但那些能人也不住在这里啊—.」小贩看着几个银元,也不罗嗦,从锅子里取出羊头来,一边片羊头,一边与周昌攀谈。 「是不住在这里。 「我是专门回来拿点落在这里的东西。」周昌几句话就将事情塘塞过去。 他被顺子拉到这里,观察了一下四周的飨气流动,便确定秀娥丶袁冰云他们并不在这里,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卖熏鱼儿的。 这是一位真卖薰鱼的小贩,却不是顺子说的在夜间转悠着收命丶假装卖薰鱼儿的那只鬼。 「现在京师里都在传,说这位木小姐,乃是一位天娟! 「说是但凡亲眼见过这位木小姐,都会为她魂不守舍,她落在人身上一个眼神儿,男人们骨头都得酥掉半斤—」小贩说着说着,停下刀子,看着旁侧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感慨道,「也不知道这天,究竟是什麽样子? 「木小姐在沪上已是大明星,不少人应该都见过她的照片儿了才对。 「但她进了京城,至今都不肯抛头露面。 「说是她生了一种怪病,这次进京是专门来请人看病的,今天请来的您们这些能人,就是为的给她治病。 「但这些人在这十三号停了几个时辰,便又都呼啦啦一片地各自走了,谁也没说见过这位木小姐,不见面,这怎麽看病?您有没有见到木小姐?」 > 第322章 扎西夏梅玛(1/1) 第322章 扎西夏梅玛(1/1) 听着小贩的言语,周昌其实也颇想询问他,究竟甚麽是『天」? 天生作妓的,便是天娟? 小贩话里的意思,大约便是如此。 这些市井奇闻,多数时候都是不着调的,与真实情况大相径庭,甚至毫无关联。 譬如木小姐若是知道,她如今在市井间已是一位『天」了,只怕脸色是必定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这两个字根本就等同於骂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天生做鸡,这样话放到谁身上谁不会跳脚? 周昌忍俊不禁,又听到小贩的询问,便摇了摇头,道:「我倒也没见到木小姐本人。」 秀娥她们往十三号院这边来的时候,他就去了别处,眼下是看了亲王府里头的热闹,但十三号院这边的热闹,却只能错过了,也只好先用门神去找到秀娥丶袁冰云她们。 再同她们询问今天百天都发生了甚麽。 了解下大概的事情经过。 按小贩所说,这位木小姐的举动是有些蹊跷。 既是请人来帮忙看病,连面都不露,医者望闻问切一个也无,这样如何能给她看的病来? 周昌此後又与小贩一番闲扯。 这小贩也颇为健谈,片羊头肉的这段时间里,他与周昌谈天说地,却将京师风物都讲了个大概:「烂肉面您知道吗?下苦力的丶人力车夫丶外来的行脚商丶马帮兄弟等等,到了京师,都好吃上一碗烂肉面: 「今下一碗烂肉面,只要十五个铜板,即能吃上一碗。 「一碗面有肉有菜有面,碗口比人头都大出三圈来,又便宜又好吃,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哪个不喜欢? 「不过,先生,我劝您别去尝一一那面里用的肉绝不是什麽好肉啊,不然为啥要叫烂肉面?甚麽死猫烂耗子丶臭猪皮丶沾了羊粪的羊血—.都能凑到这一碗烂肉里去,一碗烂肉面,得加三钱止泻药! 「好在它毕竟价贱,穷苦人吃一碗骗骗肚子,对付对付一天就过去了,也是挺好的。 「最可怕是现在有些奸恶人,他们真敢拿死人肉来做这烂肉面一一这世道,人和鬼也差不多啦·.—」 周昌在新世时,也偶尔观看美食视频。 也曾听过这烂肉面。 京城们的老餐常称,现在的烂肉面已不是从前风味了一大约从前真地道的烂肉面,该真用烂肉死耗子来对付对付,再加些止泻药,或许风味更足。 周昌从小贩手里接过那一大封油纸包着的羊头肉,因着他买下了小贩食车里的所有白水羊头, 所以小贩额外送了他一包油炸花生,头肉配着花生,下几盅小酒,也是一大乐事。 可惜周昌甚少饮酒。 他看着小贩推着食车远去,转而唤出了先天门神。 一道漆黑门户,在他身侧顷刻间敲开来, 周昌拿着沾染秀娥飨气的一方手帕,迈步走入门中。 「这麽晚了,咱们总得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也不知道周小哥现在何处,会不会遇到什麽事情?」 黑暗里,温婉女声低声言语, 另一个女声笑了笑,跟着道:「现在还是不要担心你的周小哥啦,我觉得咱们还是担心一下咱俩的处境比较好一一你没有发现吗?这一路走来,在街面上抛头露面的女子,根本就少得很。 『就连木小姐的十三号院里聚集来的各类能人异士中,都很少见到女人。 「仅见到的那几个女人,不是做正经行当的— 「由此可见,当前环境下,咱们俩就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 「现在天都已经黑了,咱们两个黄花大姑娘,在这麽黑的巷子里行走,你不怕有什麽妖魔鬼怪出来,把咱俩掳走呀?」 这个女声语气诙谐,言辞间虽在陈述事实,但对於自己当前的处境,其实也并没有太多担忧。 更多的只是对自己与同伴当下处境的打趣而已。 所谓艺高人胆大,不外如是。 那温柔女声听得同伴所言,也轻轻笑了笑,跟着道:「也不知道我和它们,究竟哪个更像是妖魔鬼怪呢?」 说过话,两个女子又笑成一团。 便在这时,僻静无人的深巷中。 一道漆黑门户忽自侧边青砖墙壁上浮显而出。 紧跟着,一道人影从黑门之中迈了出来。 他一时大喝出声:「妖魔鬼怪来了!」 「呀!」 这冷不丁响在此间的喝声,登时吓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一大跳那身段修长丶体型更高挑些的女子,挑眉朝门中走出的男人看去,眼中满是厉色。 而她身边的那个女子,惊叫了一声之後,忽然眉眼弯弯,笑起来梨涡顿现,美不胜收:「周小哥,你回来啦。」 秀娥比袁冰云更早发觉了那道黑门的出现。 她配合着走出门的周昌,伴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旋而满眼欢喜:「你有没有遇着甚麽危险?」 「有危险今下就回不来了。」 周昌笑了笑,看着旁边蓄势待发的袁冰云,此时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才接着向两女询问道:「这里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你们在这里做甚麽? 「之前不是乘着木小姐安排的骡马车,去给她办事了吗?」 袁冰云这时道:「那地方不对劲,我们在那里,说是帮着给那位木明星看病,实际上一直到最後,我们也都没有见到她的面。 「只是有人来,先给我们几个女子各自安排了住处———」 她说到这里,白秀娥点点头,跟了一句:「那个地方是叫长安春大饭店哩,里面可漂亮了,都是用得好木头建的房间,房间里还有浴池。 「确实是个好地方。」袁冰云抿嘴笑道,「但我们在那里住下,等到天黑的时候,又有木明星那边的人,过来询问我们各自的生辰八字一一在各项民俗灵异研究里,个人的生辰八字是不能轻易向外人透漏的,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对劲,木明星说不定是在打着什麽别的主意。 「所以就和秀娥离开了那个饭店一一木明星那边的人,大约也没想到,我们两个女人,能这麽果断,不怕天黑,直接就离开了他们安排的住处。」 「是的。」秀娥跟着附和。 袁冰云看向白秀娥,又道:「其实我当时没有想到那麽深,还是秀娥妹妹提醒了我。 「我才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後来我还想留下来,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一一也是秀娥,一定要我跟她离开。」 秀娥面露笑容。 周昌对秀娥赞许地点了点头:「秀娥做得对。 「袁研究员对这块地界毕竟不是那麽熟悉,以後遇事多让秀娥拿主张。」 他转而问道:「和咱们同乘一辆马车的那个萝卜炖猪,还有唱戏的丶算命的那两个,木小姐那边对他们三个是什麽安排,你们清不清楚?」 袁冰云闻言微微眉。 当时情形混乱,她的心思全在关注自己与白秀娥的安危之上,对那三个後来的去向便不怎麽了解了。 只记得他们下车前,还与她俩道了别。 白秀娥这时道:「那位密藏域的行脚商,他去了十三号院,便被里头的大人物一眼相中了,我听旁人说,木小姐如今已经请了一位大喇嘛来给她看病, 「那位密藏域来的大喇嘛正需要一些法器,恰巧罗布顿珠是专门做密藏域与内地生意的行脚商,便当场把他要走了。 「算命先生也被带过去,和其他算命的呆在了一处。 「曲静一也一样,和其他唱戏的丶会杂耍的丶还有一些自称都是『尖挂子」的江湖人拢成了一堆。 「他们自称自己是尖挂子,旁人也说他们是尖挂子,但我不知道尖挂子是什麽意思——」 「江湖黑话罢了。」周昌道,他这一路在京城各处打探,也了解了不少所谓的『行话」,「尖挂子,就是有真武艺丶杀人技在手的习武人。 里腥挂子,就是坑蒙拐骗假把式, 「还有甚麽护院的内挂子,保镖的外挂子,摆摊卖艺的变挂子。 「没什麽用,你的藕丝一下能给他们浑身戳出三百六十个不重样的窟窿眼儿。」 百秀娥丶袁冰云闻言,顿都忍俊不禁, 「看来如今真正被木小姐用来给自己看病的,并不是她今天聚拢来的这些江湖能人。」周昌摩着下巴,沉吟着道,「应该是罗布顿珠如今跟着的那位大喇嘛。 「但这些江湖能人过去了之後,木小姐也没有将他们攀走。 「算命的和算命的拢在一堆,有点灵异能力的,和其他有点旁门手段的拢在一堆· 「这位木明星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麽药? 「她聚集这麽大的阵仗,真的只是为了给自己看那什麽鸟病?这里头又有密藏域大喇嘛甚麽事情?怎麽给她看病的偏偏是个大喇嘛?」 周昌说到这里,顿了顿,迎着黑暗里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又问道:「木莲洁派来的人,除了询问你们生辰八字之外,还有没有说过其他的什麽? 「除了你们,她的手下还有没有询问过其他人的生辰八字?」 「没听那几个人说过其他的什麽。」袁冰云神色茫然,摇了摇头。 白秀娥则低眉想了一阵,後道:「我们同个房间的几个女子,都被那几人询问过了生辰八字。 「除了我们,也没有其他木小姐请来的人,还住在长安春饭店里,不过像是罗布顿珠丶曲静一他们,应该也没有被询问生辰八字的吧?我当时没有发现。」 「若是专门收集女子的生辰八字,难道是为了借命给自己护身,打生桩一类的仪轨?」周昌这时候抬起眼帘,看向了两女身後黑洞洞的巷道,喃喃道,「你们一路从那长安春饭店走出来,便也没人拦着你们吗?」 「没有。 「他们说做事全看自愿,反正他们酬劳会给得高高的。」袁冰云道。 「也没看到有人跟着?」 袁丶白两女扭头看了看,都迟疑着摇头:「没看到。」 「有人跟着吗?」袁冰云神色紧张,跟着又问了一句。 「自然是有了。」周昌拨开两女,站到前头去,看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深巷,笑着道,「还拿甚麽妖魔鬼怪作调侃,却不知道一一这妖魔鬼怪已在近前,你们还不自知?」 他话音一落! 只听「轰隆」一声— 漆黑火焰骤自周昌脚下熊熊燃烧起来,焚炼着四下流淌的飨气! 大火盛开,犹如漆黑莲花! 莲花顶上,一颗紫金的眼眸中雷霆缭绕,将这深巷照亮! 火鬼内蕴的『万里雷瞳」,此刻覆盖在了周昌的右眼之下,周昌借着这辨查诡邪的万里雷瞳一眼就看到了两侧墙壁上,排满了女人苍白浮胀的尸骸! 红粉飨气像是一条条触须,从深巷尽头延伸而至,自这些女人头颅顶门钻入,使得这些女人肿胀惨白的户骸竞相摆动,狂舞了起来! 一具具女尸纷纷睁开没有眼珠的漆黑眼眶,张开没有牙齿与舌头的嘴。 从它们的漆黑眼眶里,流淌出一滴滴晶莹若翡翠的泪滴。 从它们的漆黑大口中,流淌出一种秘密的音节:「喻哒咧,度嗒咧,度列梭哈——」-叶梭哈, 通咧梭哈这秘密的音节,隐隐与白玛曾经诵唱过的歌谣音调类似。 但仔细听来,却又截然不同, 伴随着这秘密的音节,所有女尸的手臂齐齐向上擎举,它们各自头顶粉红的飨气触须,一时各都痉挛一一女尸重叠身形,好似聚集成了一团缓缓盛放的莲花,又好似盘成了一团臃肿恐怖的肉瘤! 这颗肉瘤随粉红飨气消散,而迅速漆黑。 此时,又有一红袍僧侣举着转经筒,诵着与女户们发出的丶一般无二的秘密音节,徐徐走来:「嗡嗒咧,度嗒咧,度列梭哈———」 随着他诵念秘密音节,盘旋在半空中的肉瘤修忽落在他只有薄薄一层寸发的头顶。 他头顶上,好似长出了一只独髻。 这只独髻落地生根,引得红衣僧整个身形条忽大变! 他变作了一个狞恶女鬼! 此鬼一身黑褐色,顶独髻,发丝编成发辫,披在肩膀右侧,一手挥舞尸棒,一手捏尸皮绳索, 那绳索一晃,即有无数飨气化为尸鬼,簇拥向了对面的周昌三人! 白秀娥看到这一幕,眼晴微微发直。 修忽之後,她的气质都生出了变化,变得有些冰冷。 她此时已是白玛了。 白玛看着那独髻之鬼,神色恐惧万分:「这是扎西夏梅玛一一独髻母的从众,它来找我们降下诅咒了一一李夏梅就是经它点化出了种子」 周昌听着白玛不能自持的恐惧言语,他神色倒是平淡,随手抓出三尖两刃刀,打开门神门户, 一刀戳了进去! 「干丨你|娘的,装神弄鬼!」 第323章 多福轮(5K,1/1) 第323章 多福轮(5K,1/1) 被白玛称为「独髻母」之从众,名为『扎西夏梅玛」的女神耸立於巷道尽头。 它面孔狞恶,脚下血浆翻腾,手持由腐尸制成的尸棒,散发出一种妖冶而恐怖的气息,所有周流过这条巷道的飨念,被它所侵染,瞬息间化作一条条户鬼,竞相扑咬向了对面的周昌等三人! 那诵持秘密音节的声音,还在巷道之内回荡。 仿似具备某种神秘力量的秘密音节衬托下,竟令巷道里的血海户山之景,显出了几分庄严圣洁的气象! 而周昌从「门』中伸出来,弥漫宙光,擎举三尖两刃刀的一条臂膀,便是侵染这圣洁气象的邪恶! 三尖两刃刀条忽贯刺之下! 宙光如雨挥落! 凡宙光弥漫之地,滚滚尸鬼飨气尽被定在半空,又如梦幻泡影般修忽消散! 貌极狞恶的扎西夏梅玛,身上也沾染了斑斓宙光! 点点宙光如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般,在它的形影上竞相晕染了开来! 这个女鬼,便似个纸糊的老虎,连握下三尖两刃刀的能耐都没有,便在顷刻间被宙光吞噬丶碾磨丶消亡! 恐怖女鬼形影瞬间土崩瓦解! 显出了其下那个手持转经筒的红衣僧侣。 红衣僧侣本只是遵从上师的法旨,前来捉走这两个生辰八字都有大用的女子而已,这样事其实是一桩美差一一两个女子长得都是如花似玉,虽有上师法旨在先,他不便将两女捉来尽情享用。 但只是将她们玩一番,上师也不会责怪甚麽! 他此下已经临近了这两个女子,当然要展露出一番声势来,叫这两个女人被自身服是以毫不迟疑地动用了上师所授『金刚性灌顶」一一显出上师性中护法「扎西夏梅玛』来,哪怕他这「扎西夏梅玛』,只是上师之金刚性的一道影子。 但只是一道影子,用来服两个弱女子,本也该轻而易举! 熟料此时出现了变数! 他引以为傲的『金刚性影子扎西夏梅玛」,在那凭空出现的男人首先,连一招都没撑过,便直接作泡影破碎! 那道五色斑斓的三尖两刃刀,尤自一刀戳下! 宙光覆盖到红衣僧『登吉』身上,他的其他诸般手段,也尽施展不出来了,一下子就好似被冰封住了,站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三尖两刃刀扎下,只得生受这一刀- 这一刀之下,自己焉有命在?! 登吉一念及此,囊时亡魂大冒! 後背上骤地浮起一层白毛汗! 幸在不知为何一一那从一道漆黑门户中伸出来的臂膀,擎举的三尖两刃刀,在濒临他眉心一寸之际,条忽停住了。 弥漫在登吉身上的宙光并未消散。 那男人从门户中走出,立在他身前,同样是一身凶险万分丶不知从何而来的宙光。 「还以为有多大的能耐,原不过是个银样枪头。」 登吉听到那男人懒洋洋地嘲讽声,内心也没有丝毫被羞辱之感。 与这样凶怖人物一个照面,他已不止是膝盖软了,心神也已在这生死之间,被那斑斑宙光彻底击垮。 是以,登吉只是豪叫着道:「莫杀我,莫杀我! 「我不来就是了,我不再来就是了!」 「难道你此时还能脱身走了不成?」周昌一声笑,随手一挥,三尖两刃刀便作斑斓光点,消散於黑暗之中。 他转而拿出了那柄『雷剑权真』,用之抵在这密藏域僧侣的胸口。 这柄剑内蕴威能,他今下尚无法运用。 但随着他的火鬼生发『万里雷瞳」,赋予他运转雷霆的能力,将来能够运用这柄雷剑权真,却也是早晚的事。 哪怕是当下,仅凭雷剑权真坚固无匹丶锋锐异常的特性,一剑戳死面前这个僧侣,也不过只是寻常。 他看着那密藏域僧侣眼珠骨碌碌转动,便知道对方心下肯定在思量脱身之策,他对此也毫不在意一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天门神已沾上这喇嘛的飨气,借着这股飨气,也能追到对方老巢去了。 「这就是你避若蛇蝎的所谓扎西夏梅玛?」 周昌捏起了喇嘛的下巴,如同相看牲口一般地相看着跟前喇嘛的脸,同时随口向走过来的白玛问道。 白玛是密藏域人士,生前乃是其中刘氏贵胃,身份显赫。 此後不知因何而死,被财宝天王带入了『化生哪咤』的局中。 这些周昌所不了解的密藏域鬼神,她都多有涉猎。 周昌至今只知密藏域有个写龙寺,有位财宝天王,除此之外,他对密藏域的了解,实没有青衣镇本地的百姓懂得更多。 「这不是扎西夏梅玛。」 白玛看着那个脸色恐惧的密藏僧,眉眼间仍有些微紧张之色。 她摇了摇头,向周昌说道:「这个喇嘛,只是能借来扎西夏梅玛的一道影子而已,即便是这样,至少也说明了,它和供养扎西夏梅玛的大喇嘛走得很近,可能是对方的弟子。」 「会不会就是那位给木明星看病的密藏域大僧侣?」白秀娥的声音这时响起。 周昌点了点头,道:「我想情形应当也是这般。 「当时的李夏梅委实难以杀死,令我印象深刻「若扎西夏梅玛是点化出它根种的想魔,应当比它更加棘手,难以对付才对,断不至於被三尖两刃刀一下就戳破。 「不过,你说是扎西夏梅玛点化出了李夏梅这头想魔一一这是怎麽回事?白玛,你不展开说说?」 白玛的神情平复下去,又和先前一般冷淡。 她听到周昌的问话,微微抬起下巴,朦胧的飨气缭绕在白秀娥温婉的面容上,使之隐隐发生变化,细细的柳叶眉变得平直粗黑,修长的眼线微微上挑,显得眼睛更大。 若将白秀娥的面容比作风姿绰约,淡雅清新的水墨画,此刻白玛显现出来的面容,便是色彩浓烈,对比鲜明的一副油画。 白玛气质冰冷,生人勿近,偏偏生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她看着周昌,说道:「鬼神之间的联系,可以比拟一个村子里,村民与村民之间的关系。 「你可以理解成,它们之间,也有阿爸阿妈丶兄弟姐妹的关系。 「对於李夏梅而言,扎西夏梅玛就是它的阿妈。 「女儿看见阿妈,多大的能耐,都用不出来的。」 白玛这番解释,既生动有趣,又极易理解。 周昌由此想起了阿大先前罗列过的,旧世之中可能与『大生死皇帝』存在某些牵连的俗神与想魔,它们与大生死皇帝之间,或许也存在这种『父母兄弟」一般的『亲戚关系」? 新世的鬼神,与旧世的俗神想魔,其实从来联系紧密。 「李夏梅化去的时候,留下了它的根种。 「我从它的根种里,看到了它一路而来的过去。」周昌说道,「在它的过去里,是鬼郎中赠给它的一副药方,才导致了它此後成为想魔。」 「那副药方,让李夏梅变成了诡。」白玛点点头,道,「但由诡成为想魔,让李夏梅可以短暂恢复神智的根源,来自於扎西夏梅玛对它的点化。」 「明白了。」 周昌道:「当时李夏梅与俗神冯三,是奉财宝天王之命,看守这具哪咤尸身。 「如今连李夏梅的母亲『扎西夏梅玛」都出现了,看来眼下这个密藏僧,也与财宝天土有很深的牵连? 白玛微微眉,并未回应周昌的疑问。 密藏域各个法寺与诸鬼神之间,牵扯太多,往往是缠杂不清,千头万绪。 譬如扎西夏梅玛,既是独髻母的从众,亦可能是某个大喇嘛的本尊,大法寺供奉的主尊,仅以这一点来判断它与财宝天王之间,是否存在牵连,还是有些牵强了。 哪怕白玛生前乃是密藏域刘氏贵族,也不能完全厘清个中关系。 倒是那被周昌以雷剑权真抵着的红衣僧,听得他们之间的交谈,察言观色之下,赶忙开口说道:「我们是『脱登尼玛林」的僧侣,主奉『那弱喀举空行母」为主尊,修持『那落六法』,与财宝天王毫无牵扯。 「只是「多福轮」上师以金刚性调伏了「扎西夏梅玛」,所以我们这些弟子,能得以借用上师的金刚性影子。」 红衣僧「普美白巴」眼珠飞转,连连向周昌等人出声解释。 他也未有想到,这几人当着他的面,就交谈起了密藏域里的种种见识。 对於密藏域风物,他这样密藏僧侣,更加是手拿把掐,想要用之来哄骗眼下几人,自然轻而易举,但当下对方想要了解的,也不是甚麽秘密知识,晋美白巴就算与他们说了真话,倒也毫无妨害。 晋美只觉得,拿剑抵着自己胸口这人,脑袋总归有些不灵光。 哪有当着敌人的面,『大声密谋』的道理? 今下看似是他被对方挟持,但他从几人的交涉中了解了这般多的情报,此後他稍稍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这些人带进沟里旦这些人起心想探究密藏域的话。 彼处密藏域,充斥神秘与恐怖。 偶时一字之差,往往就是天差地别。 「你的上师,名叫多福轮?」周昌向晋美问道。 对於这『上师』之称,周昌倒有些微了解。 他从前常在新闻上看到,常有人假扮『上师』,向善信行骗,或者骗奸善信,奸淫善信妻女,谎称是与之双修一一这些上师没被揭发之前,未必就是假扮的,说不得也是戒证件一应俱全的真上师。 只是出了事之後,便成了假扮的了。 依周昌的了解,所谓的上师,应是密藏佛门之中对具备一定地位的僧侣的普遍称呼。 晋美点头应是:「这是对他名号的汉名翻译,他的藏名为『才让阔洛」,各位莫非是在密藏域中招惹到了『财宝天王』,这位护法本尊降下诅咒,便会令人身生『铜钱之眼」,所取财货,必须在短时间内花用乾净,否则便遭更大灾祸。 「财宝天王的诅咒,处置起来极其麻烦本寺有金玉不易之法,若是各位一一这个密藏僧所说的倒也没差。 如今随着周昌回到旧世,财宝天王丶世宗皇帝无头户身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也随飨气流转而逐渐复苏。 财宝天王的诅咒,确实令他後背上生出了铜钱斑。 他亦有清晰感觉一一自己身上不能留下半块银元,所以今下取来多少钱,便当即花出去多少。 这倒也适合周昌的秉性,他本也不是个「勤俭度日』的人。 饶是如此,他也不愿听这所谓密藏僧教给自己甚麽解决办法一一诅咒他自会设法祛除,不需假借他人之手,再叫「中间商赚差价」了。 是以周昌打断了晋美所言,直接道:「你修这所谓金刚性影子,需要些甚麽仪轨?」 这人身上红粉飨气缭绕,乃是沾染女色过重的迹象。 及至红粉飨气之中,间有死灰飨气掺杂。 如此便叫周昌怀疑,这人寻得的女色,怕也不全是心甘情愿跟从的他。 周昌还记得,从前在青衣镇的时候,有些往来密藏域的商旅,说过那地方的些许传闻,多与涂血漆尸,残虐生人有关,这样两相一联系「金刚性影子,乃是上师秘密之法,我不得随意向外传授」普美闻声一时失色, 他未想到这人真正题的是这『金刚性影子」之法! 此法虽是上师草创,但也是一门极其强横的『护身之法』了。 上师以秘密仪轨传授於他,他自不能传诸於外! 「只是问你需要些甚麽仪轨而已,谁稀罕你这金刚性影子怎麽修行了?」周昌一皱眉,剑尖往里抵了抵,直接就扎破了普美的胸膛,鲜血淌过剑尖,瞬息化作焦灰四散不见。 普美见他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脑筋急转之下,立刻道:「每修金刚性影子,须先请动「那弱喀举空行母』主持仪轨,监护修行。 「那弱喀举空行母,喜食脑髓「此後引『扎西夏梅玛』之金刚性下覆人身,其所覆映之人,须心思纯净,无有旁,是以十二岁以下之女为佳。 「如此便可以自我之智慧,调伏金刚性,将那覆映於女子身上的影子,『过」到自己身上来。」 晋美将这修行仪轨说得高上而神秘。 但听得周昌微微挑眉:「你们上师,看中了我这两个媳妇,看来也是想用她们修什麽法,做什麽事,也学你修行『金刚性影子』一般?」 「这丶这如何能一样的.」晋美嘴唇嘿着道。 他断也没有想到,对方问话饶了一大圈,忽然调转回来,杀了他个回马枪! 他毫无心理准备,一下子被问得说不出话。 对方已经猜出了真相,他又漏了马脚,这下却还能说出些甚麽来?! 「干丨你丨娘的说得比唱的好听,还不是在奸丨淫一妇女!」 周昌一咧嘴,手中黄铜古剑一下推进去,往晋美白巴身上戳了一个透明的窟窿眼儿! 普美白巴眼神震骇地看着周昌! 这怎能一言不合就杀人?! 他还以为能与对方斗些言语机锋,哄骗对方,令他放过自己。 毕竟对方当着自己的面,与同伴『自揭其短」丶『大声密谋」,看起来脑袋不甚灵光,所以他产生了可以凭嘴皮子逃过一劫的念头。 却直至此时才发觉,周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叫他活命。 在一具死尸跟前,纵是说了再多秘密,又有甚麽干系?! 「你一一杀我一一」随着周昌抽出插进晋美白巴胸膛里的铜剑,插在後腰,晋美白巴直觉浑身气力都顺着这个窟窿眼儿往外不断奔流,在这段时间内,他的神智都跟着混沌下去,仅能维持最後一丝气力,怨恨地盯住了周昌,以微弱声音说道,「多福轮上师,必有所感! 「你,必为空行母座前祭品!」 白玛看着这位红衣僧侣,像狗一样的被周昌随意杀死,甚至周昌的那柄铜剑上,都没沾染一丝血迹,她不禁呆了一呆。 虽在黄梁村中,眼见周昌与鬼神交战,且终能战而胜之,她对周昌的实力,已有了大概的印象。 但是,这毕竟是密藏域的僧侣! 彼处僧侣,和别处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白玛心中,此间的僧侣地位崇高,能为凶怖,与别处那些僧侣殊为不同! 可这位密藏僧侣,就像是蚂蚁一样的被碾死,白玛自有一种世界观都遭受到了挑战, 开始破碎的感觉。 这旧的世界观破碎以後,有些微光便从裂痕里透露了进来。 白玛此时看着周昌的眼神,都不自觉地有些柔和。 「怎麽了? 「你也坠入爱河了?」 周昌转脸看到白玛的眼神,他眼神更奇怪地向对方问道。 「呸——」白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将目光移向倒地的密藏僧尸体,说道:「现下你杀了小的,肯定会招惹来老的。 「多福轮上师本来只是派个弟子来找人,结果人就被你这麽不清不楚地杀了— 「怎麽会是不清不楚的?」周昌皱眉,向旁边的袁冰云道,「袁研究员也看着的,是他先朝咱们动手的 彼时要是两个寻常女子,看到他那个金刚性影子,岂不是当场会被吓个半死,任他施为? 「只是他撞到了铁板上,所以才会角色颠倒一一他反而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莫非不是如此?」 第324章 天母遗世身(1/1) 第324章 天母遗世身(1/1) 袁冰云点点头:「对,这就是事实「他刚才说了,和十二岁以下的女童进行什麽修行一一虽然他说得隐晦,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这种罪行,可以执行死刑的。」 「对,我们是执行正义。」周昌眼神赞扬地看了看袁冰云。 白玛叹了口气:「这番说辞,会叫多福轮相信麽?」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信就干他一娘的。 「他们有错在先,我们不去寻他晦气,已是发了善心。 「他反而偏要来找我们的话,只能被我一刀戳死。」周昌咧着嘴首先说出一番话,尔後,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语气跟着莫明起来,「更何况,他派弟子来寻你们俩,未必是有甚麽好事要分给你俩罢? 「下场不过是与那些修『金刚性影子」的女子一般无二。 「这些人,本就是奔着要你们的命来的,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正是这个道理啊。 「他要你死,你还能乖乖等死? 「走罢,该我们去寻寻他们的晦气了。」 周昌说完话,拽起地上晋美白巴的尸体,借着尸身里散溢出的飨气,撑开了通往晋美白巴的上师『多福轮』之所在的门户。 漆黑的门户,在他跟前浮显。 他直接迈入其中。 袁冰云紧随其後。 白玛原本还想言语些甚麽,但她看到周昌竟直接迈入门中,便闭上了嘴,低着头,跟在周昌之後,也走入了那道漆黑门户之内。 漆黑门户颤抖着,消失在黑暗深巷中。 此间深巷内,原本流淌的飨气,都被吸摄入门户内,连同地上那一滩晋美白巴遗留的血迹,都被门户吞没。 所有痕迹,尽被门神扫除了个乾净。 京师近郊。 古色古香的一处小院,被夜色笼罩住,院舍回廊间点缀的灯笼,更为此间添上几分安宁恬淡的氛围。 黑暗中。 黑衫子戴毡帽的保镖,腰挎盒子炮,在院子内外各个死角来回巡逻。 间有红袍子的僧侣,驻扎在明处,打坐冥想,仿佛不理外事,实则将整个小院都纳入了他们的保护之中。 此时,小院客厅内,灯火通明,但客厅正门紧闭。 会客厅内,留着老鼠尾偏还穿着西装的青年男人丶穿着新式军服腰间挎有精美佩刀的军人分坐在客厅的主客之位,还有一些年长者,在客厅里步。 西装老鼠尾的男人,与那位将军相对无声,面无神色。 倒是年长者们,或是围着客厅里陈设的书画丶器物评头论足,或是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着,总算不至於令此间的气氛显得太过沉默。 这间古雅的会客厅里,悬挂的画作,多数色彩浓烈,材质也不同寻常。 此般画作,来自於密藏域,被称作唐卡。 唐卡上描绘的种种神灵,都是双身之相,面貌狩恶凶狠,画面鲜血淋漓,透漏出一股子神秘荒蛮的气息。 众多年长者的关注点,并不在那些唐卡画上。 他们此刻围在一只高脚凳前,对那能到常人胸口处的高脚凳上,摆放的一副髅头评头论足。 人头颧骨以下的部位,被黄澄澄的铜包裹住,刻上了秘密的花纹与符号。 头骨整副牙齿,全为白银打造。 被黄铜皮包裹的颈骨,插入其下的莲花座中。 这副人头骨,将野蛮神秘与精美工艺结合得恰到好处,确实颇为吸引人的眼球。 留着长老鼠尾的老者,捻着颌下几撇山羊胡,眯眼看着那副人头骨法器,徐徐说道:「这副嘎巴拉面具,虽然极为精美,但是终究不是真正的密藏域大喇嘛所持之『法器。 「内中无有秘密真言加持,不得护法真性,便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了。 「我曾听闻,蒙元时期,国师八思巴之弟子「杨琏真迦」曾以宋皇帝之头骨,制成一道法器。 「那尊法器承载宋朝气数,又得密藏佛法加持,是以将之奉於神前供养,法器之中, 每日必会自生酒浆,此般酒浆,可引来密藏域诸多狞恶护法神类,凡服食嘎巴拉碗中之酒者,便会被杨琏真迦驱使一时,这般法器,能驱使神鬼,可见其根本不凡。」 山羊胡老者话音才落,旁边有个吊梢眼的老者背着手,冷笑着道:「宋皇帝一颗头颅能做大元国师的第子,却是他的大幸事了。 「我常听闻,宋时皇帝多懦弱不堪之辈,他们死後头颅,竟能镊服神鬼一一此必不与他们各自头颅有关,还是密藏域法门金刚无二,能破一切敌所致!」 这吊梢眼的老者,看起来倒有些蒙古人的面相。 他话说完之後,周围人纷纷笑着点头。 对於宋时皇帝的头颅,被人拿去玩,多有幸灾乐祸之色。 却在这时,有个不开眼的忽然说道:「前些时日,世宗皇帝陵墓顶上天空,忽生义庄,守陵太监声称看到世宗皇帝披龙袍,坐倒在那陵墓之上,身形高逾千丈一—」 此人忽然提起这个,着重是想吹嘘祖上威风,今时尤能於人间显圣。 然而,他对世宗皇帝於人间显圣这件事,终究是了解太少。 他话还未说完,周围人纷纷色变。 方才发话的『吊梢眼」粗着嗓子喝道:「大胆!大胆!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 「以後休要再提!」 被其训斥的那人,眼神茫然。 他当时确不曾亲眼得见世宗皇帝显圣真容,彼时正在八大胡同里妓,但彼时很多在外面的人,确都见到了那般情形的,他看那些人言之凿凿的模样,可不像是在说假话。 那蒙古人张嘴便训斥於他,令他内心分外不满。 对方不过是他们旗人的一条狗而已,此刻竟向他摆起了谱! 他刚要扬声反呵斥回去,忽被身边同伴拽了拽衣袖,他再一低头,便看到身边人同他不停使着眼色,示意他到别处去说话。 佟清张顿知有异,便跟着到了别处。 只听那同他使眼色的同伴低声说道:「佟兄,莫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世宗皇帝—显圣这个事,说不得,说不得的!」 「这是多威风的大喜一一」佟清张才扬声说了半句,便被同伴惶急地捂住了嘴! 那同伴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显圣的世宗皇帝,没有头哇,他没有头哇!」 佟清张闻声,一下然,旋而骇然! 他总算明白,那蒙古人缘何斥责於他今下大夥聚在这里,是讨论别家皇帝的屈辱之事,眼下他忽然提及世宗皇帝显圣他当时没有亲见那情景,身边人信誓旦旦地称看到了那样场面,说明此事是真,但身边人又怎麽敢当时真正情形告诉他? 那个在陵墓之上显圣的世宗皇帝,竟无首级?! 世宗皇帝首级去了何地?! 难道也被人一一念及此,佟清张再不敢想下去! 此时他提及世宗皇帝显圣,却是在坏大家的心情了。 毕竟议论别人总是身心愉悦,但自家成为议论的对象时,愉悦心情又必是一去不复返的。 佟清张一脸地走回去,与众人打千赔了不是:「是咱多嘴,是咱多嘴了,还望各位老兄弟们海涵啊!」 众人笑着点头,只是此刻再看那高脚凳上的嘎巴拉面具,又都觉得意兴索然,便不自觉地移开看向那副嘎巴拉面具的目光,转向别处。 他们不着四六地谈了些别的话题之後,终於有人抛出了一个吸引大家耳朵的话题:「这位木莲洁木小姐,传为『天母」遗世身,各位可曾亲眼见过这位木小姐? 「我曾听到一些市井传闻,说这位木小姐,乃是『天媚」—」 天娼作了天母「阿布卡赫赫』的转世身,说出去也是叫在场人们面上无光的事情。 但阿布卡赫赫距离在场人们又太过遥远,他们倒经常会与娼妓接触,如此一来,二者之间,反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令这个话题处於在场人们自觉应该反感,但又很感兴趣,反感不起来的一个位置,搔得他们一个个心里直发痒。 「天的说法,以後休要再提。 「这般市井之言,岂能当真? 「更何况,纵是天,亦是天道的娼妓,那又岂是凡类?」山羊胡老者首先为接下来的话题探讨定下基调,「不过,木小姐在沪上之时,已是大明星,但她长甚麽模样,确从未传诸於报纸画报之上,我未见过她真面,不知那样天咳咳,那样明星,究竟会是何等花容月貌? 「她既被复国会指为天母遗世身,相貌必然也异於常人—」」 说到「复国会』时,山羊胡老者的目光,便不自觉向了坐在客厅尊客之位的那位军官。 对方虽未留辫子,但是他们的自己人,即是『复国会」的成员。 而那背对着山羊胡老者丶穿西装留老鼠尾的青年男人,则是「联友电影公司』的老板大家聚集在此,正是为了等待传为天母遗世身『木莲洁」小姐的会见。 木莲洁小姐因与天母牵扯甚深,患上了诡病。 当下,密藏域来的大喇嘛,正在为她压制诡病, 「木小姐虽然久居沪上,但在京师显贵圈子里,已然是芳名远播。 「恋慕她丶想要一睹真颜的青年俊杰,也是不计其数。 「不过,天下英才皆如过江之鲫,今有咱们五军衙门统领将军在此,其馀人与他一比,便都尽失了颜色一一我还是着意他们两个,天母遗世身,能与咱们的统领将军玉成好事,如此传扬出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又有老者温声笑语,他说话间,不时向客位上安坐的青年将校。 显然,其口中所说的『五军衙门统领将军」,正是那位青年将校。 这位青年将校,确是旗人中极少见的英才,如今在五飨衙门之中任事,掌持京城五军城防,与紫禁城中的「逊清小朝廷」相互呼应,以其身份,足可以比拟从前的天子近臣。 毕竟,皇清能否复国,总须人马钱粮。 钱粮这一方面却不比说,人马,也唯有五军衙门统领将军『富元亨』等少数几位将官,能充为复国会的初期班底。 「是啊。」 「良才美质,佳偶天成,正该如此啊——」 「确是好事一桩——」」 遗老遗少们纷纷点头,应和着方才出声的那位老者。 只是他们眼神幽深,内心究竟是何样想法,确也无人可知了。 而与他们一样,今下在客位正襟危坐的五军衙门统领「富元亨』,其面上没有任何焦躁之色,似乎再等候多久时间,他都是心甘情愿。 富元亨目光偶尔从对面那位联友公司的老板身上掠过,面上亦没有丝毫情绪。 他也曾听闻过,对面这位,看似是木小姐的老板,实则与木小姐已经订下了婚约,乃是木小姐的未婚夫。 只是,木莲洁小姐乃天母遗世之身,此事干系重大。 她从前与谁有过婚约,而今却做不得数了。 念及此,富元亨看着对面留老鼠辫偏穿着西装的青年男人,心里又有些许嘲笑的想法这联友公司的老板『金春永」,背靠椅背,看起来姿态放松闲适,实则被西装袖口半遮着的手掌,已然微微捏紧,显然他内心绝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带莲洁到京师来治病,却引来了这般多的狂蜂浪蝶。 虽然这些「狂蜂浪蝶」,也为自己与莲洁在京师行事,提供了不少方便。 可对方到底打的是木莲洁的主意一一他视木莲洁为禁,又如何能忍受这般情形? 而是论他是否愿意忍受,他都别无选择。 今下,反而是他旗下女明星的木莲洁,才有最终的选择权。 燥烈的火焰,在金春永心底熊熊燃烧着。 他看似在此间一副主人家做派,怡然自得,实则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此刻,他终於忍受不住,招手唤来了下人,面露笑意,向那看着他的笑容,便不寒而栗的下人说道:「往常大师为小姐治病,只需一个钟头就足够。 「这次怎麽这麽久?这里还等着这麽多的客人你去看一看,小姐那边情况如何?」 第325章 大圆满解(1/1) 第325章 大圆满解(1/1) 「是。」 下人毕恭毕敬地应了声,行礼之後便欲离开。 对面的富元亨忽然道:「没有关系,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 「还是给木小姐治病重要,让她慢慢疗养即好,不必催促。」 他这麽说,倒显得他甚为体贴。 但这个地方的主人,乃是金春永。 金春永眼神暗了暗,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笑着朝再次看向自己的下人挥了挥手: 「快去。」 下人不敢耽搁,低着头,匆匆而去。 富元亨观察着金春永的脸色,内心忽地再次笑起来。 甚麽沪上联友电影公司! 手上没有兵马,自身没有实力,说到底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而已。 三言两语间,富元亨料定对面的金春永,不仅实力不如自己,就是手段能为也差了自已太多,今下对方便已露了怯了! 厅堂里的两个青年暗里较劲,气氛逐渐焦灼。 厅堂一丈之下的暗室之中,却是暖意融融,活色生香。 上头的人万万都想不到,他们耐心等候,满心一睹真颜的木小姐,此刻就在他们脚下的一方暗室之内,不着片缕,与一同样不着寸缕丶留着短寸的僧侣相对。 暗室里,熏着暖炉。 床帷四下,纱慢微微摇曳,内里身躯若羊脂美玉的木小姐,将双手合十了,双目半开半合,神色庄严圣洁。 只是她面颊红透,便使得这庄严之中,又生神秘妖冶之态。 木莲洁能在沪上那般纸醉金迷之地,成为当红明星,风光无二,她自然天生得一副好容貌,身形窈窕娜,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不过,与其容貌相比,其自身更有一种说不尽的撩人之相。 尽管她此时神色庄严,然而与人相对,常人却必会生出一种欲要染污这份圣洁,撕碎这分庄严的无来由之心来。 在木小姐对面,留着寸发的大喇嘛丶脱登尼玛林的上师一一多福轮,此刻结跌坐, 将双手自然平放於双腿之上,他下腹部不断收缩,胸腔跟着时而扩张,时而收缩。 如此脐轮在肉身鼓催之下,『拙火」陡生。 拙火围绕下腹脐轮盘转一周,一时化为『忿怒母火」。 多福轮便猛力鼓催忿怒母火,朝顶轮汇聚,凶猛灼烧顶轮之中『白菩提」。 此皆系多福轮内映已身之相,而其外在,则显化为其原本黑黄的肤色,此刻好似煮熟的龙虾,一股惊人的热力从其身上迫发,那股热力往周遭散溢,甚至使得此间本就暖意融融的空气,更生扭曲之感! 同一时间,四下虚空之中,飨气化为业风,漫卷过多福轮周身诸孔窍。 被其导引着,汇於中脉内。 中脉雾时昂然挺立! 「你观我,应观我如光明幻身,菩提宝相。」 多福轮此时睁开眼睛,他眼中盛满了炽盛光明,声音之中无有任何情绪,缓缓说道。 对面面色潮红的木莲洁,轻轻点头。 在她眼中,多福轮上师被光明笼罩,俨然已化为胜乐金刚,无边智慧庄严,从此相生「你之病疾已深,唯於大乐之中,感受大空,熔炼明点,催生『四喜次第」,可得大慈悲力,降服诡病恶疾,离诸苦厄。」多福轮宝相庄严。 「弟子遵命.」木莲洁首轻点。 「坐上来罢。 「你我中脉交通,以业风催忿怒火,以忿怒火降服右脉贪念白菩提,左脉嗔念红菩提,及至『光明点』融化之时,可生『四喜次第」。」 多福轮将双手穿过木莲洁,在其背後合十。 他一面指引着木莲洁修行,一面感受着对方躯体轻微的颤抖,低声诵持口诀:「贪嗔炽盛时,莫逐莫压,观其如浪淘空— 「浪自息,空乐显— 「乐感即是觉性光芒,随波逐流处,空性住———」 在他一遍一遍地诵持这道口诀之时,他条忽头脑空茫,大乐之感顿自中脉之中涌起, 尔後冲上脐轮,他立刻鼓催脐轮忿怒大火,炼烧性中空茫之相,在此『前念已断,後念未生』的刹那,将性中空茫之相,彻底熔炼了,归於顶轮之内! 顶轮白菩提,一时浇熄! 脐轮红菩提,片刻归空! 多福轮再睁开双眼,便见对面的木莲洁神色茫然地看着自己。 他垂下眼帘,亦不言语,推开木莲洁,从床上站起身来,穿好了披单,转眼间,又是位目有慧光,修行精进的上师了。 木莲洁擦拭了身体,亦穿好衣裙。 她脑海中满是困惑,便开口欲向多福轮询问:「上师———」 木小姐才把话说出口,床边的多福轮皱眉看着她,反而先沉声向其问道:「乐感显现之时,你可曾记得鼓催忿怒母火,熔炼红白菩提,於中脉融合,乃至熔炼我这光明幻身?」 「不曾」木莲洁很想告诉上师一一她都未曾感应到有甚麽乐感,一切便结束了。 但这样话,她稍一思索,又羞於启齿。 毕竟上师这是在引导她修行,与那男女之事,根本不一样,乃有绝大差别。 多福轮上师闻声叹息着摇头:「你无有慧根,终究与我密藏佛法无缘啊·我自第一次见你时,你尚且是个天生慧智丶性灵纯净的小女娃,彼时便传了你这『大圆满解」,但你与我修行至今,仍旧乐感不生。 「乐感不生,空性不起,如何见「四喜次第」,及於「俱生喜」之终次第,证乐空不二?」 上师的批评,也叫木莲洁心生失望。 她忍不住道:「那这『大圆满解」,弟子日後终究是修,还是不修?」 木小姐话音未落,多福轮便立刻点头道:「要修的,要修的,纵然无有慧根,经常修行之下,勤能补拙,总有开悟之时———」 听其言,观其色,木莲洁心里忽生出一些微妙心思。 这位密藏域来的上师,怎麽此时神色,与那些急色的男人甚为肖似? 但多福轮顷刻就收敛了神色,令木莲洁也无处探究,这位大喇嘛,究竟是佛陀,还是凡人? 多福轮宝相庄严,乃道:「彼时,你称半夜常有一女鬼,坐在床头向你索命,乃至令你身患怪病,久治不愈,经我验看,此确是你之心病一「你与一黄包车夫的女儿同时进入联友电影公司,不论资质丶容色,那黄包车夫之女,总是胜你许多,她纵在角落,亦能抢去你的风头。 「你由此而生妒心,靠着自己道上的朋友,将那女子骗去投江而死。 「此事本该就此揭过,你在联友公司的发展,就此青云直上,但那些道上的朋友,却留了女子死前的相片,在某日将照片发给了你,你由此心魔滋生,心念乃至与外界的飨气相合,竟真使身边滋生出了一只诡来。 「我受邀而来,帮你降服此诡,更使之成为你的护法。 「这件事情,至此也该告一段落了。 「但你如今,又生了诡病,这诡病的症状,与你从前根本无有二致,你常称有人拍打你的窗户,坐在你的床头,令你去京师郊外某处陵墓之中看她———」」 多福轮说到这里,木莲洁接过了话头。 她神色安静,看起来柔弱又圣洁,但说出口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自那次以後, 弟子再买凶杀人,确实依着上师的叮嘱,不再关注进程,甚至不於心中存想死者,或心中偶生一念,想到那些死者的时候,即令护法之诡调伏魔念。 「至今,弟子自问修行问心无愧,不沾死者因果,但如今偏与京师郊外某处陵墓产生了牵连。 「即便是在弟子的梦中,那处陵墓的位置,亦是极为清晰,今下弟子甚至真正派人找到了那处陵墓在现实之中的所在,这丶这该作何解———」 木小姐神色怯弱,我见犹怜。 多福轮看着木小姐的神色,喉结滚动,道:「大圆满解不能服此般诡病,我之诸般护法手段,俱对此诡病无用。 「由此可见,此病之根因,并不在你心性之中,你心性已然圆满,外魔不得侵染。 「此病之根在外,就在那处『公主坟」里。 「那处公主坟中所葬之女,传为满清天母「阿布卡赫赫」之遗世身,你与之有所勾牵,阿布卡赫赫之遗世身,便是你了。 「今时,复国会曙满志,逊皇帝拜天照为祖宗。 「天照与天母遗世身合化,足以提振士气。 「你以後,必然是位格极贵了。 「所谓电影公司的明星,与此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多福轮言语至此,眼神则有些遗憾。 木小姐真正成为天母之後,他还能与之修行『大圆满解」麽? 日後恐怕机会渺茫了。 但此事成之後,他的地位必将跟着青云直上。 彼有蒙元国师八思巴,他却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满清国师! 多福轮为木莲洁描绘的未来蓝图,亦令木莲洁眼神憧憬,她嫣然一笑,随後还是关注到了近处的忧患:「但而今病疾不能祛除,我自身总归沾染了太多飨气。 「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她不是化为诡类,便是成为想魔! 想魔虽能随意杀人,但也被杀人规律束缚,看似凌虐万类,实则亦不得自由。 这却不是木莲洁的追求。 她还是觉得,做人更舒服。 「此病之根因,在那座公主坟中。」多福轮看着木莲洁娇弱的样子,仿佛看到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他的中脉因此情此景而又有些鼓胀了。 他喉结滚动着,吞咽着口水,劝慰木莲洁道,「今时已经聚集来京津之地不少异人, 令他们堪舆风水,确定那座陵墓墓穴的方位,掘出公主尸,便可知你病因究竟。 「除此之外,我已经找到了两个女子。 「她们性中各有灵光,待我与她们传修『大圆满解」以後,夺去二者灵光,为你灌顶。 「你再与我共修大圆满解,便能顿生乐感,继而追逐四喜次第,能得其中成就,自身病疾疗愈,更加不在话下。」 听得多福轮上师为自己考虑的如此周全,木莲洁眼中水光荡漾,她本就跪坐在圆床上,此时在圆床上向多福轮上师拜倒:「多谢上师为弟子考虑这麽多,请让弟子服侍上师·...」 多福轮听着女子如珠落玉盘的声线,脐轮中涌出一股股热火。 他心中蠢动,但神色愈发庄严,乃道:「勿要使自我沉溺於爱欲之中,如此便为贪魔所趁,切记,切记!」 说着话,他却将木莲洁从床上抱起,口中道:「我而今再传你一种双身修行法式,名叫「御狮跨立印」,凭此观想喜金刚,可以事半功倍————」」 木莲洁看着多福轮严肃而虔诚的表情,她不知为何,却咯咯直笑了起来。 她仰起修长的脖颈,半眯着眼睛,喃喃道:「上师欲使弟子成为天母遗世身,不知上师预备如何运作?天母毕竟是满清皇族第一尊神,若是运作不好,是要被他们发现端倪的·.」 「待我在你脐轮之中栽下菩提根,一切自见分晓——」 「嗯—」 二者正在修行之际,此间纷扬如潮的粉红飨气,忽有大片大片转作漆黑之色。 那漆黑飨气往暗室某处汇集,凝就了一道门户。 门户凝聚的刹那,多福轮顿生感应他埋入木莲洁胸口处的头颅猛然抬起,看向那道乍然凝就的门户,眼神悚然:「俗神上门!」 话音未落之际,赤着上身的多福轮,已经一把推开了眼神迷离的木莲洁,手掐法印, 口诵秘密音节:「叶哗一一啊呸惹! 「嗡!啊木加!不惹!摩尼!破那嚒!敷日力!」 秘密音节声中! 四下飨气尽作尸绿脓汁! 脓汁之中,尸骸骷髅如群鱼,如腐木,随脓河冲刷,密密麻麻堆积在了那道条忽凝就的漆黑门户四下,围着这道漆黑门户,形成了一道尸骸莲花座! 尸骸莲花座中,募然凸显出一张生着野猪獠牙的女神面孔! 生着野猪獠牙的女神一一扎西夏梅玛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咬住了那道漆黑门框! 顷刻之间,那道漆黑门框便摇颤起来,与四下飨气对冲着,有从此处虚空消隐的架势! 第326章 赞神(1/1) 第326章 赞神(1/1) 「嗡!」 漆黑门户於暗室之中颤抖着聚成这道门户的一缕缕晦暗难明的飨气,正被多福轮的『金刚性」不断磨,消散於四下。 那生有一对野猪獠牙的『扎西夏梅玛』,以猿牙抵住那道漆黑门户,它的杀人规律混合於周遭的脓水飨气之中,经多福轮顶轮『百菩提」一遍一遍地洗伐,转化成了多福轮的金刚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多福轮身上长出了片片户斑运转这道金刚性,借扎西夏梅玛的杀人规律,转化成他自身的力量,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负担。 他亦在持续支付代价! 身上长出的户斑,即是明证! 「怎会有赞神出现於此?!」 多福轮眼神悚然,他看着在扎西夏梅玛冲撞之下,仍未完全消隐的那道门户,头皮发麻,瞬间将双手抵在了漆黑门框之上一一他头顶生发灼灼白光,白光像乳汁一样漫过他的额头,从其眉心顺流而下,过喉关丶心脉轮,至於下腹脐轮之中。 他下腹不断聚缩,脐轮内的忿怒母火,朝胸腔里一阵阵上顶,藉由心脉轮,散发到他四肢百骸之中! 此刻,多福轮双掌变得血红,掌心之中,各有代表红白摩尼宝的种子字发着光! 这双刻着种子字的手掌按在漆黑门框上,顿时令漆黑门框消隐的速度加快! 清晰的漆黑门户,瞬息只剩一道轮廓。 紧跟着,便残馀浅浅影子。 再随着木莲洁眨眼之间,浅浅影子也快无法查见了。 但此间仍旧残留有多福轮所称『赞神」的飨念,那道化为门户的赞神,仍有可能借这残馀飨念,而再於此间显现。 所谓赞神,实是密藏域的说法。 密藏佛门将引入护法体系的神灵,统称为『护法神」,或是『本尊』。 湟论护法神还是本尊,都有一套严密的体系,确立其位格高低。 而未能被密藏佛法降服,引入自身体系之内的俗神,密藏域佛门僧侣及至普通人众皆称之为『赞神」,与赞神相对,那些未被引入密藏佛法体系的想魔,便是「赞魔」。 赞魔之下,一些小诡小崇,则称『赞鬼』。 密藏佛门之中神魔,已然为数众多。 但彼处天地之间,游行的赞类神魔,更加数不胜数。 如此为数众多的赞类神魔,也为彼处民众,广播下了无数种『赞病」丶『龙病」,这些所谓的病症,其实就是鬼神的禁忌与杀人规律。 「莫非是上面等着要见你的那些人? 「他们引来了一头赞神?!」 多福轮眼中光芒闪动,再度出声问道。 这头赞神带给多福轮的感觉,其实并不强大,他都未曾感知到这头赞神有散播『赞病」的迹象,但真正叫多福轮心惊的是,这头赞神忽在此时出现。 赞神显现,往往意味着更大灾祸的降临。 万事运转皆有其因果根源,这头赞神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此。 它在此间出现,至少表明,多福轮自己与木莲洁,可能引起了某些能驱使赞神的强人的关注,由此,多福轮在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人选,便是此刻在他们顶上厅堂里聚集着,等看与未莲洁照会的那些人。 那些人里,有个出身大朝廷五飨衙门的『京师五军统领」,对方便是与赞神联系紧密的一位强人。 多福轮选在对方等人等着与木莲洁见面的时候,与木莲洁修行『大圆满解」,内心自然怀着几分隐晦的邪恶心思。 他今下联想到可能是那位京师五军统领,驱使赞神来查看木莲洁的情形,心中不免又有些被撞破好事的惊疑。 木莲洁看着上师的脸色,她的神色倒颇自然恬淡。 她莞然笑道:「也确实叫他们等得太久了,上师,弟子这便上去与他们照会。 「不会有甚麽事情,弟子会好好处置的。」 「嗯。」多福轮点了点头,沉声答应,他看着木莲洁身形娜,走向暗室一侧的阶梯,又向对方提醒道,「从另一边的楼梯过去,到你的居所去,等着下人来唤你。 「莫从这边楼梯直上客厅。 「我在这间暗室里,把那赞神遗留的飨气清除乾净,布下结界,令其再无法突入此间。」 「从这边过去,也不会有事的。」未莲洁笑吟吟的,她确如多福轮上师所说心性纯一。她的自心之中,根本没有善恶区分,亦不受羞耻嗔怒之困,唯剩恐惧心,与日俱升。 今下她丝毫不担心自己从跟前这一侧楼梯,直接走到客厅去,会暴露她自己与多福轮做下的『好事」。 但多数情况下,偏偏因为她这样坦然纯一,反倒不会有人怀疑她与这位密藏域的大喇嘛,存在甚麽龈的勾连。 此时多福轮与她相比,反倒不够『坦然」了。 他坚持道:「回你的居处去。」 见上师如此坚持,木莲洁面上纯净笑容就此淡去,看着一脸冰冷丶好似没有人欲的多福轮,她却只觉得意兴索然,自当下开始,对方已不是她心中的那位上师了。 她还是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莲步轻移,走向了另一侧的楼梯。 两道楼梯,一道通往客厅的暗门,一道则通往木莲洁的居处。 多福轮目送木莲洁的身影消失於楼梯的阴影中,他走到暗室一侧,从桌子上的破旧布包里,拿出了五颜六色的一只只『风马旗」。 所谓风马旗,藏人称隆达,汉传佛门称作经幡。 即是一道道彩色的或方形,或三角形的小旗。 多福轮将这小旗串联成的经幡,围着暗室布成了四角,在东方布下白色风马旗, 有『消息灾祸』之意,於南方布置红色风马旗,以此来「降服魔鬼」。 尔後,多福轮坐在四角经幡中央,手持一道代表空性的蓝色风马旗,另一手沾着朱砂,在旗面上写下『喻啊叶」三字明咒,当即转动旗帜。 旗帜每一次飘动,风马旗阵之中,飨气便消散大半。 那头赞神带来的漆黑飨气,亦随之被吹消大半。 如此,将风马旗转动十次以後,旗阵之中,已无任何飨气流动。 多福轮上师於地面结跌坐,仍自转动经幡不休,口中诵持秘密音节,开始拔除因为运转『金刚性」,而令自身沾染的户毒飨气。 夜黑灯深。 京城西城门牌楼上缀着的几盏红灯笼,好似嵌在了黑暗中,一动不动。 灯笼在地面上洒下红彤彤的光。 某根牌楼的立柱旁,红彤彤的光中,乍然显出了一道漆黑门户。 周昌丶袁冰云丶白玛从门户中鱼贯走出。 看着眼前有些熟悉的城门牌楼,再看看侧方的马路牙子,周昌一拍脑袋,当即识出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人力车夫顺子常停车的那个城门楼! 但自己是寻『多福轮」嗨气去的,怎麽门神反倒把自己带到了这个地方? 「等会儿。」 周昌向袁冰云丶白玛道了一句,转而拿出门神桃符。 门神桃符的两道漆黑木门前,像是看家犬,尾巴又像狮子的左门神丶右尉神张着黑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周昌,屁股後的狮子尾巴欢快地摇动着。 「狗儿子,怎麽回事? 「没给老子送到地方?」 周昌即向两道先天门神问道。 他问过话後,两尊门神的心念,便瞬息为他所感, 消化着先天门神传回的心念,周昌摩着下巴,眼晴打望四下:「还能被门那头的人堵住了门.」 能把门神门户堵住的人,想来就是多福轮了。 其弟子是个银样枪头,只得『扎西夏梅玛」的金刚性影子,多福轮本人未必就这麽不堪。 此下能把通往他那边的门神门户堵住,也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堵住了再打开行不行?」周昌又向狗儿子们问了一句,跟着就得到否定的答覆。 对面不仅堵住了门,顺便清扫了四下的飨气。 此时再想把门户开在对方脸上,除非再次抓住对方的飨气线索,如此方能施为。 「真不中用!」 周昌斥了狗儿子们一句,听着狗儿子们委屈地唧唧叫了起来,他又面露笑容:「也是乃父不中用了,这地方到处都是零食,但我却禁绝你们外出找食儿,吃不到食物,如何能成长起来,为我臂助呢? 「放心,乃父早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说着话,周昌手中开始弥漫斑斓宙光。 那宙光聚成一团,被他送到了两个门神跟前。 二者看着那团宙光,将信将疑地吃了一些,却发觉这些宙光并不如飨气一般美味,顿都是意兴索然,失去了进食的欲望。 但周昌盯着它们,见它们不愿再吃,立刻出声呵斥。 如此几次三番之後,才把那一团宙光,强行喂给了两个门神。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昌旁若无人地抽出一封诅咒信,点燃了,唤来阿西,又强喂给了他一团宙光,如此才罢休。 袁冰云看看周昌的举动,嘴角微微上扬,觉得周昌倒也有趣。 白玛冷着脸,微微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她眼看周昌终於喂完了他的儿子们,正想询问对方,接下来有甚麽计划的时候,便看到周昌转过脸来,忽然向她说道:「你那个儿子一—」 「我绝不会把它交给你的儿子吃掉!」白玛眉毛倒竖,立时严厉说道。 阿西与无心鬼乃是根性同源的神灵与想魔,一方融合另一方,往往都将令自身更加健全,并且毫无隐患,就像先天门神接连融合丧门星丶吊客神那般。 周昌早就这个事情,试图与白玛商量过。 可惜遭到了对方的严词拒绝。 但今下白玛却是想岔了周昌一一周昌将一团宙光递了过来:「神灵吞吃宙光,可以稳定自性,不为飨念所迷,但想魔本就是狂乱之鬼,吞吃宙光会有甚麽反应?我却还不清楚。 「你不妨试试,我反正是觉得这事好处总归大於坏处,能叫它恢复些神智,你压制它,便也少些辛苦。 「吃它的事情日後可以再议嘛。」 听得周昌所言,原本神色已有些柔和的白玛,此刻听到周昌最後一句话,她再次冷下了脸去,凶巴巴地瞪了周昌一眼,劈手夺去那团宙光,口中道:「休想!多谢!」 她将托着宙光的手掌藏在身後。 一条惨白的手臂在她身後微微动了动,抓起那团宙光,便将之吞咽下肚。 这条惨白手臂的主人,毫无疑问正是无心鬼。 「它竟比我这几个儿子吞食宙光还积极地多。」周昌伸着头,看着那一脸死人样的无心鬼,捧着宙光狼吞虎咽,目光顿时有些惊奇。 这东西的味道,比之飨气可是差了太多。 阿西吃起了都是勉勉强强。 未想到这个无心鬼反而吃得这麽『津津有味」。 「会不会是因为,阿西和门神它们,本来就保持着神智,这样自然也就想像不到丧失神智的可怕,对於飨气并不抵触,而无心鬼神智濒临破灭,留存一丝都难能可贵。 「所以它才会对这能叫它保持神智的宙光,如饥似渴?」袁冰公观察着这个现象,提出了自己的亭解。 周昌听言点了点头:「阿西丶两个先天门神,对於旧好俗神而言,它们算佐上是纯正的俗神一一它们两个的性灵在新好之中诞生,并未遭受多少飨气侵污,所以能一直保持。 「至於如今,遇到了我,就更难被飨气染污性灵。 「但旧好的俗神,早就被飨气充比於性灵之中,以至於性灵与神位完全合化,变成了狂乱的神旌,神旌藉助依附於仿物之上,或称为俗神,或聚集画妖,以此来维系稍些的神智。 「想魔又与俗神伍同,自诞生之时开始,它们的性灵就已是想魔,短时回归成人,有时候也只是一种奢想而已。 「照此来看,袁研究员的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伍过,想魔想要成为人,并伍是人身有多美三,而是它们既想拥有神智,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行动,又想要具备人规律,以此来凌虐万众。 「这个无心鬼,还是被力掉得三。」 白玛瞪了周昌一眼,直接转移了话题:「现在怎麽办? 「门被堵了,多福轮那边去伍了了。」 「既来之则安之,先找个地方休息。 「木小姐在京师这边弄出这麽大的阵仗来,想要隐藏她自己,却也值可能。」周昌打望着四周,指着远处在黑暗里还有点微微光亮的旅社,向众人说道。 第327章 公主坟(6K,1/1) 第327章 公主坟(6K,1/1) 开在西城门牌楼外的旅店,是一间大车店, 所谓大车店,就是专门安置牛马骤车的旅店。 这样的旅店,供人居住只是其次,为大牲口提供粮草,安置它们休息才是最主要的服务,是以大车店里,赶车人们的居住环境,往往能凑合就凑合。 许多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牛马粪尿味丶脚臭味丶汗水味等各种气味混成一团,往往令人难以忍受。 今下这个时代,穷人在家乡以外的地方暂时落脚,这样居住环境恶劣的大车店,甚至都不是他们的首要选择,首要选择,应是『票房子』一类的地方。 票房子,即是火车站的售票厅。 彼处环境乾净敞亮,有时还有饮水提供。 人们在票房子里打个地铺,就能对付好几个晚上。 有些找不到地方居住的人,甚至长期在票房子里居住,只是常会遭到票房子里的巡警驱赶丶殴打。 而今倘若周昌只是一人独行,湟论是大车店,还是票房子,他俱也住得,但带着两个女子,便终究不好住在这大车店里了。 是以,周昌领着两女,又在西城门附近一番寻找,兜兜转转之下,竟又回到了两女之间居住的那间『长安春」旅店门前。 这间旅店,档次便比大车店高出了太多。 单看建筑外面,亦会让人觉得古雅而细致。 周昌领着两女进了旅店,把最後的几块银元全丢在柜台,总算为三人定了两间客房。 两女先前在这里,与几个女子同住在一间客房中。 那几个女子,亦是受木小姐邀约而来的江湖奇人。 如今既又回到此间,周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线索,专门与柜台询问了那几个女子今下是否还在此间居住,柜台的人却称,两女离开不久以後,那几个女子便被一个红衣服的喇嘛领走,去了别处。 回到客房中,周昌便试图引摄出两女身上,可能沾染的那几个江湖女子的飨气,藉助这些飨气,再打开一道门户。 这道门户,或许不能直通『多福轮」所在的位置,但亦必会通向他座下弟子那里。 然而,这回周昌却未能成行。 「旅店之中,人员混乱,飨气驳杂,同样亦是混成一团。 「大概是因为这个,导致这下不能利用门神,找到那几个女子而今去向何方了。 「还有别的办法,我待会儿试试。」 周昌一手捏着门神桃符,另一只手伸向了袁冰云:「把你身上揣着的那把剪刀拿来。」 袁冰云在旧世之中,亦有对应应身。 只是她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与应身有关的线索,她在旧世降临时,应身身上,便只揣着一把剪刀。 如今,这把剪刀便也成了唯一能探究她身份的关键之物。 听到周昌问话,袁冰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随後取出了身上那把剪刀,递给周昌,好奇地道:「我现在完全没有以符合应身的身份在旧世行走,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挺好的,为什麽还要去追究应身原本的身份线索?」 「你现在未做符合应身行为逻辑丶身份的事情,也没有遭到任何反噬,大概率是因为,现在你行走这一片地方,都没有遇到与应身相熟的人。 「但你以後未必就走不到原来应身生活的区域里头去。 「到那时候,你仍旧浑然无觉,岂不是给自己带来隐患?」周昌接过剪刀,一面向袁冰云解释着,一面直接打开门神门户,将剪刀丢了进去,「现在了解你的应身身份了,你即便不愿意回到应身的生活轨迹里去,也可以避免接触应身本来的生活圈,不给自己留下隐患。 「未雨绸缪吧。 「对了,给我端盆水来。」 袁冰云连连点头,听得周昌吩咐,赶紧去拉床边的绣花鞋,要去给周昌端水过来。 但这时间里,已经变回来,安静坐在周昌旁边的秀娥,早就起身去,把一盆水端了过来。 现下是在给袁冰云帮忙,秀娥做事却比她本人更利索勤快,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向秀娥道了声谢:「秀娥妹妹,谢谢你。」 秀娥莞尔一笑,正想回应,旁边的周昌抬起头来,瞪了袁冰云一眼:「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不要甚麽都麻烦我家的秀娥!」 「什麽你家的秀娥呀,明明是我的秀娥!」袁冰云甜笑着,撒娇似的伸出双臂,亲昵地环抱住了秀娥的腰身。 秀娥不习惯与人这样亲密的接触,她低垂眉眼,面孔上亦流露出害羞的笑容。 两女的美貌相互映衬着,令人见之,难免心旌摇曳。 周昌看着袁冰云,忽而冷笑了一声,道:「我与秀娥,早有父母之命,媒之言,已经定下了婚约,她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她自然是我家的秀娥,你说她是你家的,又有甚麽依据?」 他言语得如此理直气壮,令袁冰云一时神色然。 袁冰云求证似的看向白秀娥。 秀娥垂着眼帘,未有摇头以作反对。 虽然她也不曾点头承认,但这般含羞带怯的模样,分明就是肯定了周昌的话! 「竟然是真的——.」袁冰云神色更加惊讶,她看着身边的白秀娥,又看看对面的周昌,忽然有种自己做了电灯泡的感觉,又忽地有种自己已被抛下,自此形单影只的孤单感。 这时间,周昌伸手到漆黑门户中,将丢进门户里的那把剪刀拿了出来。 那把剪刀上本有些丝飨气缭绕,但总是隐隐约约,难觅其踪。 今下周昌将它丢给先天门神,便是强化了剪刀上缭绕的那几缕飨气,使之更加凝练。 此刻,被周昌从门户中拿出来的剪刀上,缠绕的飨气便已清晰可见了。 周昌随後拿着那把剪刀,在跟前那盆清水中涮了涮,口中念着咒:「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刀口开,乾坤筛———」 这道『剪刀寻煞科门」,是今下周昌手上除了先天门神之外,仅有的可以来追寻各类线索的手段。 剪刀寻煞科门,在端公诸科门之中,也算不上是正经科门,乃属杂科仪轨,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寻常手段,时灵时不灵。 但它经过先天门神加持以後,自然更上层楼,可以比美同类的正等端公科门。 自爷爷化为战妖,散失神智後,杨大爷代他为周昌传法,交给了周昌一部书册,其中记载着种种端公科门,但大都是杂科小术。 如今周昌根本用不上这些小术。 周三吉的端公脉科门,已然跟不上周昌的脚步。 周昌将咒语只念过一回,跟前水盆中的清水即生反应- — 一缕缕飨气从那把剪刀上流淌而下,在清水中转过一圈,又回到原处。 而那盆清水却不再清亮,而似是被墨染了般,顷刻间变得乌黑。 水液黑得发亮,似是一面黑镜。 黑镜子里,随着涟漪荡漾,逐渐浮现出一些景象: 几颗老松树沿着倒塌了大半的青砖墙,在黑夜里显得萧索。 青砖墙里,不少树木和着夜色,令此间更加阴森。 一道石砌的仪门牌楼,耸立在群树簇拥之中,这道仪门牌楼上,雕刻着三座密藏佛门的吉祥转轮,三座转轮左右,各有一对石兽护卫, 门额上,隐约雕刻着『固伦XX』的字样。 周昌的视线,顺着仪门再往里去,便看到一座殿堂。 绕过那道殿堂,就看到最後头一座坟土堆得高高的坟家。 原本围在坟冢周围的青砖条石,已有大半被拆卸去,做了别家地主老爷们坟里的垫脚石,坟土上丛生的杂草,掩映着一个个黑的丶不知是盗洞还是什麽野兽打出的洞穴。 荒凉破败的气息,随着周昌看到那座坟冢,一下子扑面而来。 那从袁冰云原本应身随身携带的剪刀上,散发出来的飨气,此刻正隐约地流淌进坟家上的某一口漆黑洞穴之中。 「你这应身,原本难道是个盗墓贼?」 周昌挑了挑眉,根据当下情形,他只能做出这般猜测。 袁冰云丶白秀娥也一同观察着黑水盆中不断变化的景象,此时听到周昌的话,袁冰云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当她目光接触到那坟家上的漆黑洞穴时,内心总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心悸的感觉。 好似有种力量在催促着她,让她回到那个洞穴里去,她在那里还拉了东西没有取走。 这里是在哪里? 「看这里的形制,有仪门丶有享殿丶坟家堆得这麽高,不可能是一般人物的坟墓一一再结合那道仪门上依稀能看到的「固伦」两个字,可以推测,这可能是清朝某个公主的坟墓。」袁冰云结合着在黑水盆中看到的各种景象,很容易就作出了一个推测,「难道这里是京城附近的那个公主坟?」 「咱们来时是从西城门牌楼进的京,现下又转回到了这西城门附近的长安春饭店里。 「你的应身之前就在这附近活动一一这个公主坟,说不定就在这西城门周围某个地方啊。」周昌点点头,他目光转动着,由此联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因为多福轮在那边堵上了门,先天门神虽然没能把他送到多福轮所在的位置,使得他只能半途下车,但即便如此,亦说明他今下的位置,应该也已靠近多福轮。 「我的应身—不会真是个盗墓贼吧?」袁冰云看着黑水盆中的那座坟家,心悸地感觉愈发明显。 「说不定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死者。」周昌面上带着笑,眼晴里没有丝毫笑意,「毕竟旧世之中,甚麽样的诡诞情形都会出现。 「反正我们现下离这座公主坟应当也不远,这就去看看,甚麽情形不也都明了了?」 袁冰云闻声点了点头。 旋而又摇了摇头:「明天再去吧,今晚我想休息一下。」 周昌想了想,亦觉得两女这一路走来,尚还没有歇息过。 今下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是该好好休整一番。 毕竟他虽已非人,可以近乎不眠不休地活动,但两个女子终不能像他一般。 正好借着当下的时间,周昌可以去处理一些个人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嘱咐二人好好休息,明早再动身。 随後便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房间里。 周昌掷落门神桃符。 那块桃符落地化成了一左一右两道门户。 左门神凝滞不动,右尉神所化的门户里,好似有水波荡漾。 片刻之间,一具户体便被右尉神「吐」了出来。 这具尸体自然就是多福轮之弟子『晋美白巴」,死者流向其上师多福轮的飨气,已随着门神门户被多福轮封堵住,而被清扫一空。 但尸骸毕竟还留在周昌手里。 多福轮手下一弟子,平白无故突然消失,周昌不信他不会发心来找。 今下是对方在明,周昌在暗。 对方未必就能想到,那直接开在其脸上的门户,实与他派弟子去捉拿的两个女子有关。 既然漏失这个关键线索,多福轮还是有很大可能,施展手段来寻找晋美白巴的踪影,届时,周昌就能捕捉到他循迹而来的飨气。 这一回,周昌却不会那麽莽撞,直接把门开到对方脸上去。 纵是对方果真机警,未再把手伸过来。周昌也可以顺着罗布顿珠这条线索,循序渐近,找到木小姐身边的这位多福轮上师。 两道漆黑门户,耸立在普美白巴户身左右。 一旦多福轮上师将『手」伸过来,门神会首先吞下他延伸而来的飨气。 晋美白巴大睁着双眼,脑袋侧歪着,青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满面震惊一一他只是震惊, 还来不及害怕,就被周昌一剑戳死了。 此刻观瞧着对方的那双眼睛,周昌内心毫无波澜。 他索性在尸体跟前盘坐下来,搓一搓手,五只肉虫子-寿鬼惘性虫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掌心。 五只寿鬼惘性虫蠕动着,它们身躯四下,就飘荡起了金红的沙粒。 那些金红沙粒,便是寿鬼惘性虫窃取得的大生死皇帝之天寿。 如今, 周昌至为重要的修行一一『心宇宙拼图」之修行,就需要藉助大生死皇帝的天寿来持续精进, 他体内诸多毛孔之中,一颗颗星核正待哺。 唯此天寿,能助星核演进成为星辰,星辰化为星云。 诸星云合化之时,他的第二块灵魂拼图,亦将随之显现。 但是,他这第二步的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 他吞吃了大生死皇帝的全部根种,来为自己的第二块灵魂拼图奠基,如一切顺利,在他成就第二块灵魂拼图之时,他的实力必然超越大生死皇帝这样帝君层次的神灵! 到那时,他根本就是一位『正旌』了! 但也因为他吞吃了大生死皇帝所有根种,他需要海量的天寿,来哺育这难以计数的根种。 或许吸乾如今的大生死皇帝-那棵死槐树,能让他堪堪将体内根种养育完成,大生死皇帝如今对他偷窃天寿之举,亦绝无反抗能力。 然而,他手掌心里的这五只寿鬼惘性虫,每日汲取来的天寿,总量只有这般多。 麽让它们再汲取来更多的天寿,唯有先令这五只肉虫,重新化为『寿伯」一一届时,周昌必然又会面临另一道难题。 他而今在心之宇宙修行上,面临的难题便是如此。 进不得进,退无可退,只能卡在二者之间,一点点向前挪动好在周昌心态稳定,他汲取了那金红沙粒似的天寿之後,仕而唤出了火鬼。 漆黑火焰如莲瓣铺散於木质地板之上,却并未有将木地板烧毁,及至火焰蔓延过处的一切事物,尽烛毫无损伤。 黑火之中,生出了两条手臂。 两条手臂托从并一双仕轮,万里雷瞳居於左侧手臂托人之中,似若荧惑灾星一般的仕轮,则被那条培臂托人了并来。 周昌将插在後腰带里的雷剑权真,交给了火鬼的左手臂。 层层漆黑莲瓣覆住那柄黄铜古剑,随着火鬼左手修忽回缩,雷剑权真便被万里雷瞳包裹,沐浴於似千鸟亢蹄的雷浆电雨之中。 这在周昌手中,好似死物的雷剑权真,今下在雷霆洗刷之下,逐渐与之交感。 周昌藉由万里雷瞳,终於感觉到那柄雷剑权真,不再是死寂一片。 煌煌天威缭绕於铜剑之上,又被万里雷瞳将这恐怖天威洗伐成鬼神劫灰,扑落於盛开满地的黑火莲瓣当中。 浓郁的鬼神劫灰,被火鬼吞吃, 它随即向周昌反哺来一股股清气。 一道道清气冲入周昌体内,周昌体内的那两对莲苞沐浴着这清气,更显饱满鼓胀,内里似乎蕴蓄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有日莲苞盛放之时,那道气息亦将演化为真实的事物。 「我今看似只有一身,实则有三身。 「依托鬼神根种而衍贱丶以那颗拼图心脏作为核心的灵魂拼图之身,偿有衰八阳圆满修行的尸之身,以及这四对莲苞正在孕育的第三身。 「三身各强进展不同,灵魂拼图身进境最快,能力最供,尸身不如前者,但诡异多变,保证了我的血条足够长,不会轻易被打死,莲苞身进境最慢,但性质纯正,转有沾染任何因果。 「把三身的进境协调统一之时,我或许可以藉助这三身,直接修行『三神八诡咨化大法」。 「不过得先给三身各强配好一道神旌才行。」 周昌内心暗暗琢磨着,同时伸手从胸口里掏出了那颗仿似宙光聚化,飘扬并种种拼图图案的! 拼图心脏」。 它在周昌公中,便是一颗五彩斑斓的心脏模样。 但周昌将之丢开,它又会化作一口黑洞这颗心脏,周昌有时也称之为『宇宙奇点」。 白河市灵调局目前修行灵魂拼图的人,大多与它相关。 这颗心脏本就存在於B-2鬼楼之中,只是在後来被周昌摘得,成为了他的强心宇宙的核心,目下白河市凡是直接从鬼楼中摘取天体,直接开始灵魂拼图修行的人,周昌在强心宇宙中,烛能看到他们的天体。 他们获得周昌强心宇宙的增益,亦为周昌的自心宇宙增添力量。 包括袁冰云,也在此列。 「我或许可以设立一个门派,专门传播强心宇宙中的灵魂拼图。」 这个想法在周昌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里由此种下了一颗种子,待时贱根发芽。 房间里不曾点亮灯火,周昌席地而举,长久地思考着。 他在这间房中,除却有地上晋美白巴的尸体陪伴,还有阿西丶先天左培门神静静侍候。 周昌看着强己这三个儿子,道:「不让你们食用飨气,你们便难以真正成长并来一一或许兼并同源鬼神,也能让你们进境飞快,但那东西又哪是我麽找就能找得到的? 「总归还得碰运气。 「要是叫你们以宙光作食,你们总不情不愿一一阿西,你看看你,烛转有白玛那个无心鬼能吃一些!」 听着父亲的训斥,阿西迟工地低下了头。 经历黄梁村之事後,他的进境实际最大,寿鬼原本被他统瓷,他如今已是离地九尺的猖神,仅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真正阴神! 这临门一脚,若是周昌放开了阿西,任由他吞吃飨气,不消一二月,即能彻底迈过。 但周昌不充许儿子这麽做。 阿西的修行便只能暂时合滞。 这样填鸭式的喂给他宙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得麽个办法啊—」 周昌咂了咂嘴。 可惜灵魂拼图不能分给神灵。 否则他这三个儿子各得一道灵魂拼图,以宙光为食,也就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如今,他强身具备将工世飨气仕为宙光的能力,但三个儿子不以宙光作食,他今下一待解决的,即是将强身的宙光,渡送给三个儿子,令它们可以直接吸收的这个难题。 这个难题一旦解决,前路便再无障碍。 周昌正强思付着,忽然感知到周围飨气的流动,微贱异样。 他的眼睛跟着向了对面晋美白巴的尸体。 但些有一缕缕惨绿飨气,忽由四下流淌的飨气之中分离而出,朝着晋美白巴尸身游曳而来。 鱼儿果然上钩了。 周昌挑了挑眉,举在地板上,动烛不动, 晋美白巴尸身旁,两道漆黑门户已然悄然扩开来,将那一缕缕惨绿飨气,尽皆吞吃乾净。 那几缕惨绿飨气,烛未探明晋美白巴尸身情形,便修忽被门神收容。 第328章 号外(6K,1/1) 第328章 号外(6K,1/1) 精舍之内。 多福轮结跌坐,身前一片草木灰中,浮出一截截户骨痕迹。 那一截截尸骨印痕从草木灰里不断浮显着,朝前节节延伸,直至留下三根指骨似的印记,虚抓向黑暗的前方一一惨绿飨气从那指骨印记的尖端飘散去。 良久没有回应。 四下不见有任何异常,多福轮上师却募地睁开了双眼。 他以极快速度拂扫去草木灰上浮现的手骨印记,接着将草木灰四下插着的经幡,都连连拔除,掌心涌出拙火,将那经幡都烧成了灰烬! 多福轮这番举动,如同惊弓之鸟。 他未曾搜查到弟子晋美白巴的任何下落,反而是用以探查晋美白巴下落的『金刚性飨气』,在延伸出去後,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好似泥牛入海。 这般情形,本就极不正常! 多福轮自调伏「扎西夏梅玛」,使之成为自身的金刚性以後,他所外放的飨气,即为金刚性飨气,全称作『尸修母金刚性飨气』! 此种飨气,具足种种生死恐怖之状,内蕴尸毒! 谁能无声无息间就把他这些尸修母飨气抹除去?! 多福轮在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自己在与木莲洁共修『大圆满解」之时,那道突兀出现於暗室之中的门户! 能驱使赞神之类,根本非比寻常! 也唯有那类『赞主」,能轻易消去他的尸修母飨气了! 尤其是,木莲洁已然传回消息,告知了多福轮,会客厅里的那些强人,也并没有哪个有类似於各处开通门户的手段,他们对於暗室里发生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多福轮一念及此,顿似被烈火烧身一般,心神不宁。 他在精舍内来回步,心念飞转:「算算时间,晋美白巴奉我之命,前去捉拿那两个与我明妃自性相配的女子,至今未归。 「普美极可能已经死去! 「杀他的人,借着他与我的牵连,开通一道门户一一那人必然是敌非友,或许是那两个女子, 本就非比寻常,她们知悉了我将主意打到她们身上来,必不能容我! 「京师看似风平浪静,底下亦是龙盘虎踞,我不过是令弟子去做些事情,便招惹上这了不得的因果! 「此般种种,到底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情况并非如我所想这般,晋美白巴本就有贪慕女色的毛病—也罢! 「我权且等待一夜,到明日一一明日若晋美白巴仍未归来,我只能当他确是死了,须要有所行动— 多福轮又站定了脚步,眼中疑惧之色徐徐淡去。 他低着头,沉思良久。 忽然拔步往门外走: 「还是不做等待了,我须立刻做下准备。 「天母遗世之身,非我一人可以吞下的绝大利益,更何况此与满清复国大计紧密相连一一我还是去寻些在京城落脚的其他上师,与他们一同筹谋。 「我们共分利益,他们亦为我承担因果。」 「咔哒,咔哒———」」 周昌手上拿着一柄铁剪刀。 随着铁剪刀被他随意开合着,其上沾染的水迹,顺着刀锋向下徐徐流淌,滴在水盆中,便使得水盆中的水液被侵蚀,涌出一股股白烟。 腐臭气味随白烟在房间中弥漫开来。 在周昌的视线里,那柄铁剪刀上缠绕着几缕惨绿飨气。 正是这些尸绿飨气,不仅锈蚀了他手上这柄铁剪刀,更致使剪刀上过过的水滴,都具有了猛烈户毒,溅落水中,将盆中水也一同侵染。 而这猛毒户绿飨气,却无法毁伤周昌分毫。 他低着头,看着盆中水逐渐变黑。 黑镜子的水盆里,映出一些模糊朦胧的景象: 一具具或是化作了巨人观丶或是已腐烂风乾的尸骸,堆集於镜中。 那些尸骸裸露在外的筋膜,在黑暗里发出银闪闪的光, 它们的骸骨相互交抵着,以某种规律被筋膜缠绕覆盖起来,密密麻麻接连着,排列着,最终堆起尸骸的京观。 在这座尸骸京观最顶上,口中生有一对獠牙,一头乌发编成发辫披散於左肩,面孔呈尸绿之色的女神头颅,寂静凝立。 「扎西夏梅玛。」 周昌识出了尸骸京观顶上那女神头颅的身份。 晋美白巴引来的金刚性影子,便是此鬼所化。 此刻扎西夏梅玛紧闭着眼晴,在尸骸排布成林的荒凉地域中,仿似睡着。 「咯噜噜一—」 在周昌观察了它片刻以後,黑镜那边,竟然传来了怪异的声响。 那声音,如同无数骨骼交相碰撞,又似是青蛙鼓唇发音,伴随着那阵声响,尸骸京观顶上的扎西夏梅玛猝然睁开眼睛! 它隔着镜子,与周昌对视。 浸满尸绿脓汁的面孔上,忽然满是森然的笑意。 「呀一」 扎西夏梅玛狂笑了起来! 环绕在它头颅周围的一根根骨骼,随尸绿脓汁翻腾上天。 各种手脚竞相摆动,朝四面八方攀爬,抓住四下每一缕飨气,想要从中寻找出窥视者留存的那一丝飨念! 随着这座尸骸京观猛然动作起来,盆中黑水亦跟着弥漫起层层涟漪。 涟漪将水中画面搅成粉碎,黑色水液跟着回归清澈, 周昌看着盆中清水渐归平静,他忽然笑了笑,低声道:「倒是谨慎。」 先前他意图藉助晋美白巴与其上师多福轮之间的牵扯,直接打开通向多福轮所在位置的门户, 未想到多福轮在半途将门堵住,致使周昌终於未能成行。 他这般举动,已经『打草惊蛇」了。 以至於今下多福轮探查其弟子影踪,都是借『扎西夏梅玛」这个壳来行事。 所以周昌顺着多福轮遗留的几缕飨气,反向追查回去,也只能追查到想魔『扎西夏梅玛」这里直至今下,他连多福轮长什麽样子都还不知道。 周昌将那把被尸绿飨气锈蚀的剪刀,掷到了旁边晋美白马的尸体上。 他侧自看着窗外天色渐明,起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门外廊道里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身形,在他身後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拉长的黑影。 那道漆黑影子里,一刹那好似生出了层叠的『鱼鳞」。 细细看去,那所谓的层叠鱼鳞,其实更像是片片莲瓣。 片片莲瓣攀附上了房间里晋美白巴的户体,便化作寂静无声的黑色火,将那尸骸连同那柄剪刀,尽皆付之一炬,烧为乌有! 「咔哒~」 随着周昌拉好房门,影子一瞬间缩回他的脚下,毫无异状。 他沿着铺设有暗红色绣繁复花纹楼梯毯的木质阶梯,次第而下,走到一楼与柜台里模样娇俏的前台打了声招呼,在门童的引领下,迈出长安春饭店。 此刻门外街道上,竟然颇有人气。 报童挎着打补丁的蓝布书包,挥舞着几份报纸,从街道那头顺着人流狂奔而来。 他一边奔跑,一边吆喝:「号外,号外! 「逆党王季铭刺杀皇父未遂,五飨衙门作出裁决:七日之後以破坏法统罪,将王季铭处决!」 报童的吆喝声中,某个名字挑动着周昌的神经。 周昌扬了扬眉毛,伸手拦下了那个报童,笑着向其说道:「来一份报纸。」 「好,先生,三个同伴!」报童扬起一张在寒冬里冻得发青的脸,堆着谄媚而恭顺的笑容,抽出一份崭新的报纸,递给了周昌,跟着捧着双手到周昌面前,姿势和那些讨饭的叫花子如出一辙。 明明是他拿出了商品,周昌就该付钱购买才对。 他偏偏如此卑微,让周昌直皱眉头。 周昌摸了摸兜一一兜里的银元,已在昨天花用乾净了。 他迎着报童变得有些谨慎的目光,随意看了看左右,继而将目光瞄准一个坐在黄包车上,夹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周昌把手伸进衣袋里,握住门神桃符。 下一刻,一只钱夹子从衣袋里开的门」中漏了出来。 他打开钱夹子,从夹缝里掏出一个银元来,递给了报童:「喏,给你。」 「先生,我找不开——」看着那枚银元,报童发乌的嘴唇颤抖着,这一枚银元,他买半个月的报纸,都不一定能挣得! 因这一枚银元亮闪闪的光芒,周围不少漫无目的在街上徘徊的人,都被吸引住了。 他们将手抄在袖筒里,面色看似无所谓,其实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周昌与报童这边来瞅,目光里满是希冀与渴望。 「看到那边那个早点摊子了吗?」周昌指了指不远处的早点摊子。 尽管此刻街面上颇有人气,但能有钱停在那早点摊子那儿,买下一碗豆腐脑,吃上几根油条焦圈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摊主没甚麽生意,冷得在推车後头直脚。 「看到了,先生,我去给您买早点吗?」报童连忙点头,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一一看那早点摊子的生意,他觉得那摊主也不一定能兑开这一块银元。 「把他摊子上的吃食都买来,不够钱我再给。 「买来的吃食,给这街面上的人都分一分吧。」 周昌摆了摆手,随意地道。 听到他这话,报童瞪大了眼睛。 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动静的周围人,却比报童反应得快。 有人冲周昌连连抱拳,有人当场就要下跪,有人行着满清的打千儿礼。 湟论如何,嘴里总少不了一句:「谢谢先生,哎,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大善人!」 「咱昨天都没进一粒米了,谢谢先生啊,今天的吃食有着落了!」 「谢谢,谢谢!」 .. 在一众人的千恩万谢声中,周昌笑眯眯地拍了拍身前发愣的报童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远处卖早点的推车。 报童终於回过神来,他仰起脸望着周昌的面容。 此刻他直觉得这位先生真是温和宽厚极了,他还没遇到过像这位先生一样和可亲的人! 「我现在就去!」报童捏着那枚银元,踏蹬蹬地穿过了马路,跑到那个卖早点的摊子前,指着周昌这边,与卖早点的摊主言语了几句,看着摊主惊喜得连连点头称是,报童将那枚银元放在了早点摊子前,又帮着摊主推车丶搬凳子,从街对面转移到了周昌附近的街口。 「今天是这位先生请客,大家都来啊! 「每人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谁也不要多拿,让大家尽量都能吃到早饭!」 早点摊主吆喝着,偶尔看向周昌,便向周昌点头哈腰,满脸卑微的笑容。 聚在周昌周围的人们,呼啦啦地涌向了那张早点摊子。 小推车在人群中,像是翻腾河水里的一叶扁舟。 报童护着自己的书包,拼尽全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奔到周昌跟前。 他此时面庞显得红彤彤的,把手里油纸包着的油条递给周昌,口中道:「先生,给您!我给您拿了一些油条,您还没吃早饭吧?」 「谢谢。」周昌没有接下那些食物,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安春饭店,同报童说道,「饭店里每天提供早饭,这些你留着吃吧,和你的家里人分着吃。 「你没有让摊主找给你三个铜板的报纸钱麽?」 「先生做好事,我凑个份子!」报童王小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儿。 「我没做什麽好事一一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随手之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哪里算得上是做好事了?」周昌摸了摸这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小报童的脑袋,说着王小明听不懂的话,「这样的事情,配不上你真心实意地付出一一这个就当做是我给你的奖励。」 周昌将一枚银元塞进了王小明的衣袋里,又道:「回家再打开口袋看。」 「好,好,谢谢先生!」王小明没有看清周昌的动作,不知道他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什麽,但总算明百先生这是给了自己一份奖励。 他满心欢喜,连连向周昌鞠躬道谢。 「你叫什麽名字?」周昌向他问道。 「先生,我叫王小明!先生您贵姓?」 「我叫周昌。 「以後你每天都来长安春饭店,给我送一份报纸来。」周昌道。 「矣?谈!」王小明迟疑了一下,看着不远处长安春饭店富丽堂皇的大门,他想告诉周昌,饭店里每天也有报纸提供,但他又确实希望,往後每天都见到这位仁厚的先生一一对方让他有种父亲的感觉,他虽然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会怎样爱护自己的孩子。 所以,王小明这次没有出声提醒周昌。 「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昌再一次地拍了拍王小明圆滚滚的脑袋,转身离去。 「号外一一逆党王季铭刺杀皇父未遂,五飨衙门作出裁决:七日之後以破坏法统罪,将王季铭处决!」 醒目的大字长列於这份号外报纸的右侧, 标题之侧,一列列小字密集排布,组成了这份号外报纸传播的最主要消息。 所谓号外报纸,即是在每日固定发行的晨报丶晚报之外,突传重大消息,报社决定临时发行的报纸。 时局混乱的当下,『号外」并不鲜见,几乎隔个一二日丶甚至连续几日都会出现『号外」。 街上的本地人们对这个『号外」传播的消息浑不在意,倒是周昌这个外地人,对其中提及的人名『王季铭」,甚为留心。 王季铭,即是那个刺杀载泮亲王的青年人。 其修『邪方仙」,掌握『龙飞升大法」,是一个迈过了绝九阴层次的诡仙。 当时,王季铭趁着载消府邸前头胡同里,有旗人勋亲出殡的时机,在那条胡同中,提前埋设下「飨气炸弹」,炸死胡同中众多杠夫,更使本已生诡化的勋亲死者,受飨气而彻底成为僵尸,造成民众大量丧亡,引发了更大骚乱。 那头僵户,至今还去向不明, 趁着这个当口,王季铭潜入载泮府邸当中,刺杀载泮明志,未遂被捉一一这些情形,都是周昌昨日亲眼所见,今下思之,自然历历在目。 湟论其人是要刺杀哪个人物,过程之中,终归造成了大量百姓伤亡。 仅凭藉这一点,将之处决,周昌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而,这份报纸上,又是以逆党来称王季铭,又是以破坏法统罪来给王季铭论罪的-报纸中称,今五飨衙门之法统,来自於前清,是以衙门对於前清勋亲丶逊皇帝等多有优容。 而王季铭意图刺杀皇父,自是在破坏法统! 且王季铭并非一人行刺,其还有数个同党,与之相互配合,这些同党,虽不及王季铭罪大恶极,但各自出力,亦当各自论处。 他们与王季铭同流合污,自当称作「逆党」。 周昌读罢这一份号外,对於今时五飨衙门向外传递的意志,已经了然。 五飨衙门内中虽有各个派系,但照今时情况来看,确是尊皇的那一支占优了。 他们向外传递的声音,即是与前清做对,罪不容诛。 以破坏法统罪论处王季铭,七日之後将之处决於菜市口,即是五飨衙门彻底叫世人明白他们的心意,他们的成色! 「七日之後,午时於南城大光道朝外街菜市口处决—.」 周昌记下了报纸上的日期,便将之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再次走出房间,敲了敲秀娥她们的房门,得知两女也将洗漱完毕,便唤来了服务生,令他们送三份早餐到自己房间里来。 秀娥丶袁冰云洗漱完毕之後,都聚在周昌的房间里,开始食用早饭。 「粥都已经凉了。」 周昌指了指桌上不再冒热气的粥,警了眼对面如花似玉的两女,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说都快洗漱好了吗?怎麽还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这时代的胭脂水粉,我也没有见过,就试了一下。 「打扮总是要一点时间的嘛~」袁冰云笑着看向白秀娥,道,「对不对,秀娥?」 秀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面颊粉红,眉眼间确实有敷粉化妆的痕迹。 「有什麽好画的!」 周昌满眼不在意。 听到他的话,袁冰云只是笑,秀娥低着头,神色却有些失落。 他下一句话便令白秀娥再次喜笑颜开:「秀娥不化妆已经很好看了,化妆反而显得画蛇添足。 「瞎,土味情话!」袁冰云笑着指了指周昌,转而夹起一筷子咸菜,低头专心吃粥,不再言语了。 白秀娥瞟了周昌一眼,含羞带怯:「粥都凉了。」 她的意思是赶快吃饭,不要再说了。 「嗯。」周昌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就此闭嘴,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伸进旁边开的漆黑门户中,从中一阵扒拉,掏出了一柄留有锻打壳,刃面如镜般发亮的杀猪刀。 尔後又将一根黑里透红,有小臂那麽长的棺材钉丶一条绳子,都放在了地上。 这三样物什,即是周昌杀死某个同命人之後所得『化血神刀』丶与他自身尸之血紧密结合的纯铜棺材钉,以及那根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得来的吊死绳。 三样东西,一被周昌从门中拿出,就开始吸引四下的飨气,渐生诡变。 而随看周昌用手拂过三样物什,朝它们聚集而去的飨气,便又消散一空。 『秀娥,这根绳子留给你防身。 「这根棺材钉,你也拿着。」周昌把两样东西交给了白秀娥,道,「这根绳子,曾经束缚着新世的一个厉鬼,它已沾染上灵异特质,不再是寻常物件。 「在新世之中,吊死绳长久吸食飨气,必生诡变,乃至成为想魔。 「但你的藕丝正好与它相配,可以很好地运用它。 「这根棺材钉,是自我身上流出的鬼血,侵染一根本非凡物的棺材钉就此形成,它能积蓄飨气,发出孽火,烧破困住自身的鬼神禁忌一一当然,它也不是万试万灵,遇着那些凶怖的鬼神,它也未必有用。 「我本来是打算用这棺材钉打一把师刀来用,但今下来看,估计是用不着了,留着给你吧,以後寻到好铁匠,有了好的炼剑科门,用来给你做几根绣花针也不错的。」 白秀娥看着周昌递给她的两样物什,她眼睛眨了眨,没有扭捏甚麽,将两样物什都收了起来。 不论吊死绳,还是棺材钉,对於今时的周昌,俱已无大用。 把它们留给秀娥丶袁冰云她们,反倒能令之发挥更大作用。 「我替你保管着,你以後有用了,再来问我拿就好了。」秀娥声音轻轻的,却是一副自家女主人的姿态了。 周昌又将那柄杀猪刀交给了袁冰云:「杀猪刀给你。 「别小看这把杀猪刀,这是一个叫周尝的人,炼了二十多年的『化血神刀」,被这刀擦破了一点皮肤,他人轻则一条胳膊都化成脓血,重则整个人都化成血水。 「原本运用这把刀,还得学些法门,我今用了个便宜法子,抹去了其上的法门印记。 「你以後只要用拼图星光笼罩这把刀,就可以把它随意驱使了。」 第329章 龙须虎(6K,1/1) 第329章 龙须虎(6K,1/1) 袁冰云在三人之中,在各个方面都是最为弱小的那个。 她在新世是一个灵异实验室的负责人,更是『灵魂拼图修行法」的奠基者,其实并非庸人,只是得看她对比的对象,比之周昌一一这不能比。 比之白秀娥,白秀娥看似是一人,实则身具九魂,白家奶奶实力最强,白玛则是见识颇多,白秀娥加上她那六个小姐妹,互相讨论商量之下,再困难事在她们眼前,也会有多种解法。 是以在智商这一块儿,秀娥还是碾压了袁冰云。 至於实力,她更没有一个打九个的本事。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她的灵魂拼图,乃是自周昌『自心宇宙」中取得的天体。 她的灵魂拼图修行,根本依附於周昌。 如此一来,周昌可以藉助灵魂拼图手段,驾驭的某些事物丶能力,在她这里,也是一样共通, 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道理不外如是。 袁冰云目光投向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杀猪刀,眼神分明很是好奇。 但她并未直接就从周昌手中接过那把刀,而是转过脸,有些拘谨又认真地向白秀娥问道:「秀娥妹妹,这把刀我能用吗?」 她的灵魂拼图出自周昌的心之宇宙,今下周昌既已明言,她运用这把刀自然毫无问题, 而今,她其实是在向白秀娥这位别人家的女主人,询问其丈夫赠送的东西,她能否收下,女主人又是否会在意? 袁冰云做事,确实有礼有节。 自昨晚周昌挑明了自己与秀娥的关系以後,她亦开始自觉跟着周昌保持了距离。 秀娥也深喜欢袁冰云这样的做事风格,她嘴角着笑,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他送你的,男人家做主了的事情,就是说定了的,袁姐姐不用再问我,收下就是了。 「有这把刀在手,你也能多些防身的手段, 「这里毕竟是个乱世。」 「好,我确实挺想研究研究,这刀究竟有什麽灵异的地方。 「那就谢谢秀娥妹妹啦。」袁冰云也笑着回应,尔後又向周昌道过了谢,拿起了那柄比市面上售卖的锻打杀猪刀,在细节方面要精细许多的『化血神刀』。 她将屠刀握在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目光狐疑地看向周昌:「怎麽感觉这就是把普通的杀猪刀?」 从这柄刀上,袁冰云并未感觉到任何灵异气息。 周昌笑了笑,道:「把拼图星光覆盖在刀上再看看。」 袁冰云依言而行。 一点点与周昌宙光性质类似,但又远没有周昌宙光那般绚烂多彩,见之能迷幻人心的斑斑星光,从袁冰云把握杀猪刀的那只手掌心里散发了出来,逐渐覆盖到整把杀猪刀上。 那柄杀猪刀在这一瞬间,就好似是与袁冰云的拼图星光完成了交融。 它自身散发出一阵阵诡异的血光波纹,层层血光波纹与拼图星光融汇,便化作了血色的星光。 赤色星光一圈圈收拢,缩於袁冰云的掌心内,就形成一把好似由血浆铸炼而成的屠刀。 「化血神刀—」 这个瞬间,袁冰云就感觉到,自我的拼图星光被『化血神刀」渲染着,具备了能腐蚀血肉,同化四下飨气的能力! 周昌任由袁冰云熟悉着化血神刀的力量,跟着开声说道:「经我研究之後发现,这柄化血神刀,其实只能算是最初级层次的化血神刀,能够腐消他人血肉,使之化为血水,汇於刀中。 针对鬼神之类,此刀仅能同化四下飨气。 「在白河市当中,这把刀被周尝用来同化鬼的灵异波纹,对鬼类形成压制,或是以其中血煞, 污染诸类杂芜嗨气,也是妙用颇多。 「但那是在新世,且得是在它原主人周尝手里,它才能发挥更大功用。 「你运用它,自然不如它原主运用它,而且我用宙光磨刀中法门印记,对这把刀也造成了一些损伤,导致它在旧世,只能算是一件中等偏下的小玩意儿。 「不过,它的特性没丢,你依然可以运用这柄化血神刀,杀死强者,吸收其血煞,令此刀不断受到磨砺,变得愈发锋锐强悍。」 「杀死强者,就能升级化血神刀?」袁冰云眼晴发亮。 周昌未置可否,道:「普通人也行,看你自己心理接受能力,和我的心理接受能力了。」 「矣?」 袁冰云愣了愣,旋而反应过来,轻哼了一声,道:「冷笑话!」 她手里抓着杀猪刀,眼晴环视四下:「我得给这刀配个鞘子,不然就这样拿着刀招摇过市. 不知道会不会被扭送治安所?」 「吃好饭了咱们就出门。 「看看那座公主坟,顺便给你的杀猪刀配个刀鞘。」 「嗯。」 三人间,言语声渐息。 周昌吃好了早饭,坐在椅子上,手指摩起另一只手掌大拇指上的『骨扳指」来。 这只骨扳指,是他运用红线带来的同命人之遗物。 内中七道赞本,对应人之七性, 它是周昌唯二留在手里,没有拿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件是那副与满清世宗皇帝有很深因果的亲王朝服行头。 如今,七道赞本已被周昌以宙光重新洗伐了一回,他今下正要开启诡仙第三境「锁七性」之修行,这七道赞本,於他而言,正是得用的时候。 锁七性,即是以自身七情,沾染外界七类飨气。 在混乱飨气与自身七性对冲之下,觉悟『正心』。 以此来锁住七性,定住七魄,使神魂与飨气『和光同尘」,能游行於飨气之中,却不受飨气之侵污,『正心』落定之下,能追溯飨气变化,辩证笼罩一地的鬼神禁忌之根源所在。 通俗来讲,就是自此境修行完成之後,诡仙就初步具备了辨识杀人规律,从中找出破局之法的能力。 诡仙道之修行,虽以『诡」字领衔,实则为旧世第一正道,自第三境可知一二。 不过,此境的修行亦是极端困难。 李奇便是被困在此境之中。 他後来被道鬼侵蚀神位,自身把大部分神魂割舍给了道鬼,仅留真灵藏於一道法坛之中,未必就没有锁七性修行失败的原因。 毕竟,锁七性的修行,始於飨气与神魂的对冲。 神魂何其屏弱,哪怕修行至极高层次,亦难说能在现实层面,产生甚麽效用。 更何况,世人修行神魂,本也举步维艰在此种情形之下,引来飨气与神魂对冲,根本就是自杀。 从锁七性的第一步开始,诡仙们就相当於是在拿刀对着自己心脏不断扎落,如此还能大难不死,确实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但周昌与众不同。 他神魂禀赋极高,又有《黄天黑地观想法》在手。 他修行锁七性之境,却可以信手拈来。 今下留赞本在手,却是他在主动给自身增加难度。 西城门牌楼外。 人力车夫们聚在马路牙子边,拿出骰盅来,便开始赌博。 他们因为一粒骰子点数的大小,而争执得面红耳赤,甚至互相拳脚相向,握了几拳丶被揍成个『乌眼青」的车夫对身上的伤势也毫不在意,看着同伴们又开始新一轮的赌博,便从地上爬将起来,掸掸背上的灰尘,混不吝地加入到赌局中去。 过一会儿,或是又与他人生了口角争执,嘴里唾沫星子横飞,或是赢得了几个同伴,便眉花眼笑,对周围一圈人连连打千儿作揖,一脸的得意洋洋。 那边玩得热闹,顺子守着从北和车厂租来的人力车,独自冷清。 天上的日头洒下一轮一轮明晃晃的光。 处在这太阳光下,顺子却觉得自己好似是个不该在白天出没的野魂儿,被这阳光一照,就有种惶惶不可终日,四面八方见着的每一张脸,都是来锁拿他的鬼差的感觉。 周围每个人,好似都变成了昨晚巷子里的那身『新式军服」。 那一套套军服,直挺挺地立在日头下,像一座座高山,铺天盖地地朝他碾压来。 他心里一阵阵地悸动着,连身子都忍不住发起了抖。 「矣,顺子!」 这时候,他身後冷不丁传来一声呼唤。 顺子仓惶地回头,看着马路牙子边赌博的某个同伴车夫朝他招了招手。 那车夫脸上的和善笑容,总算让顺子心里的惶恐消散不少。 那个叫『铁牛』的车夫笑着道:「顺子,不来玩两把? 「顶好玩的!比女人都好玩!」 铁牛的话引来周围车夫嬉笑着附和。 有些车夫们目光肆无忌惮地向进出西城门的那些年轻女人的胸脯丶臀部,又在遭遇怒目之後,或是惶恐地低下头,瞪着眼不知所措,或是以更凶狠且肆无忌惮地目光回击过去。 他们对不同人,是用不同的眼色的。 那些穿着体面,乃或是穿着他们见都没见过的衣裳样式的,车夫们只敢偷偷瞟一眼。 那些穿得破烂,身上衣衫还要打好些补丁的,他们就正大光明地去瞧,有时还敢冲人吹声口哨。 「不玩,不玩———」顺子满腹心事。 他并不知道女人的滋味,自然不知这有甚麽好玩。 但他看着同伴们毫无心事,快乐潇洒的模样,心里总归是有些羡慕的。 往常他对这些也并不羡慕,毕竟这些人潇洒一天,便要挨饿乃至挨打三五天,有甚麽值得羡慕?他靠着自己的双手,能挣着钱,日子有奔头,不比什麽都好? 可他现下的日子,实在没有奔头啦。 每天一睁开眼,便要欠人一个银元天可怜见,他从哪挣这一个银元去?! 如此一天活得辛苦,还还不起欠下别人的债,也免不了遭一顿毒打。顺子听说一一若长久地欠债不还,有家人亲友的,家人亲友便会遭殃,没家人朋友在京师如祥子一般的,自己便免不了遭殃。 那些人,石头里都能榨出一分油水,更何况是他这样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 这样想着,祥子又觉得,自己实不如就这麽快活一天,哪怕是以後要挨饿,甚至挨打数日呢? 「你每天得给那『龙须虎』」上供整一个银元,哪怕是你脚力再好,再有力气,这一天一个银元的钱,你哪可能天天挣得? 「每天一个银元,一个月就是三十个银元一一,这三十个银元,便是学校里的那些先生们, 一个月怕是都没有吧?顺子,你当你自己是谁?」铁牛还在劝着顺子,「我看你,不如学我们这样,每天应付应付就行啦,这样挨打总是要挨几回的,但他见你总是挣不着钱,自然会让你少上些供了。 「道理是这麽个道理,顺子,看你自己听不听吧·— 铁牛的话叫顺子瞪大了眼睛。 他未有想到,自己昨晚的事,竟已被铁牛这些人知道了。 这些同伴,甚至知道那抢了他钱,还叫他每日上供的人的江湖名号一一『龙须虎」! 「牛哥,你们·」顺子迟疑着,想向同伴问询。 他话未说出口,马路牙子边的一众烂赌鬼都各自点头: 「我们和你一样啊,顺子!」 「咱也背了几十个银元的债了———」 「反正甚麽都没有了,烂命一条,他要拿去就叫他拿去吧—」 铁牛也朝顺子招了招手,他笑容和煦,道:「怎麽样,顺子?要不要来玩两把?顶好玩嘞,我绝不骗你——」 顺子已经意动了。 他甚至松开了车把手,就朝马路牙子那边挪动了两步。 又修地刹住:「不玩,不玩!」 这个铁牛,赢走了周围所有同伴的钱。 今下是盯上他跑一早上挣的那几十个铜板了。 顺子总觉得还有办法。 他想着今天找机会,去巡捕房里,和巡警老爷们说说这事一一只是说一说,告官却是绝不能的,顺子看戏地时候,听那些唱戏的说了,乾隆爷定的规矩,便是草民要上衙门打官司,先得吃一顿板子才行。 那一顿板子,怕是已能要人命了。 顺子这般想着,抬眼往前一瞧,便见到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那人还领着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他领着人来,一下子就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 顺子心脏怦怦直跳,他尤然记得,昨晚挣下两枚银元的喜悦,以至於今下再看到周昌,竟有种天都亮了的感觉— 「先丶先生!」他赶紧拉着车,凑到了那位穿着长衫,看起来温厚儒雅的好先生跟前,有些喉头发堵,又得强行忍着地道,「先生,您今天要不要用车?」 「用啊,我正是找你来的,顺子。」周昌看了看顺子的脸色。 对方脸上不少伤疤,昨天他见对方时,却是没有这些伤势的。 顺子昨晚回去,应是握了打。 是自己给他那两枚银元,让他招来了嫉恨或者敲诈? 周昌心念飞转之间,都不必顺子明说什麽,他内心已然有了成算。 他给顺子的车钱,是比寻常要多出一些来,但他也没有给予对方更多的钱财,为的就是避免对方遭人嫉妒,甚至被敲诈勒索。 没想到即便如此,对方仍旧中了招。 这就不是他的错了。 是这个世道有问题。 「顺子,给我家妹也找张车来。」周昌指了指袁冰云。 昨天他与别人还说,袁冰云是他家内人。 今下便成了『家妹」了。 「矣,好,好!」顺子喜不自禁,他往马路牙子边一瞧。 这下都不用他使眼色,已经有同伴车夫看出些甚麽来,赶紧拉着车凑了过来,朝袁冰云堆起笑脸,道:「小姐,您请上车。」 看着车夫瘦削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辆黄包车,袁冰云神色犹豫,反而转头看向了周昌。 周昌道:「他们付出劳动,我们付出符合他们劳动价值的金钱,这叫正常的劳动生产关系,和你脑子里的什麽剥削什麽的,是沾不上边的。」 「那好。」袁冰云倒能够理解周昌的话,她点了点头,对那位车夫道了声谢,坐上了车。 「先生,咱去哪儿?」 顺着看着白秀娥丶周昌先後坐上自己的车,他转头跟着向周昌问道。 「我今天包你们两位一天。」周昌笑着道,「咱们先找个皮料店,我家妹需要一块好皮料来做副刀鞘,然後再去一一这附近是不是有座公主坟?」 「对,先生!」顺子赶紧点头,「公主坟就在这附近不远,有个五六里地。」 「嗯,然後咱们再去公主坟。」周昌道,「顺子,我想在京师买一间铺子,做个饭馆,你们带我们四处看看,找个人烟稠密,交通便利的地方。 「铺子最好大一些,也不用专门去找那些富户住的地方,穷人家聚集的地方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地方要大,交通得便利,得能容四五十个人吃饭那样的大地方才行。」 周昌把话说完,顺子在脑子里将他的话过一遍,心里就有了谱。 他转头看见身後和自己同行的同伴朝自己隐晦地使了个颜色,於是面上迟疑了一下,又看到那位好先生温厚和煦的笑容,终於还是道:「先生,我有成算了。 「皮料店隔一道街就有,那些进城摆摊的猎户,卖的都是好皮子,您不必去店里选一一坑人得很,就在摊子上挑就行,我帮着您挑也行,俺老家就是猎户出身。 「从那里再到公主坟,也不过三四里路。 「您要找的好铺子,我知道几个地方,带您去转一圈,也要不了十里路,您不必包一天的9 他说这些话,还是觉得周昌心善,想着自己不能坑人家,尽量地给人家省钱。 毕竟兴业开店,总是需要好大一笔钱的。 一切才刚刚开始,今下人马嚼用无度,那哪里是兴业?分明就是败家了。 听到顺子的话,後头那辆车的车夫懊丧地瞪了顺子一眼,没有说话。 「你来安排就行,顺子。」周昌漫不经心地道,「今天我还是按包天来算你俩的车钱。」 「啊—」顺子呆了呆,犹豫着没说话。 他身後那辆车的人力车夫「刚子」已经一叠声地向周昌道起谢来:「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大善人!」 「走吧。」周昌笑了笑。 顺子终究未再开口,他转回身,拉着车脚步飞快地穿行於街道间。 约莫小半个钟头之後,他和刚子就将周昌一行三人拉到了隔壁的它道。 这条它上,果然有很多卖皮料的。 顺子帮着周昌挑挑拣抹,最终买了副现成的牛皮子刀鞘,袁冰云的化血神刀,倒是正好合用。 按顺子的说法,这副刀鞘的皮子其实算不上好,他相中了一块麝子皮,说那皮子不沾水,做成刀销以後,把刀子汁在里头,都会减少生锈。 不过袁冰云这柄刀实也不会生锈,买个现成的刀鞘已然得用。 「去公主坟吧。」 周昌招呼了一声,两张人皮车便穿过了它道,往京师城郊行去。 路上人烟渐稀。 砖石路变作了土路。 周昌看着四下近乎一成不变的鳞怪树,与一座座濒临倒塌却分明还有人居住的砖石房屋,他垂下了眼帘,向顺子问道:「最近有没有甚麽人常往公主坟那边去的?」 顺子想了想,正想摇头。 身後的刚子抢着道:「先生,今天早上就有不少人往公主坟那边去嘞! 「我还载了几位客人,说是木小姐请来的江湖能人。 「问他们去公主坟那荒郊野外的地方干什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是木小姐的吩附。」 「木小姐?木陷洁?」周昌愣了愣,旋而笑着问道。 「任!就是那位沪上的木明星! 「据说是天一一」提及『娟妓」这种词语,刚子便有些眉飞色舞,但他很快注意到这位先生的夫人和其家妹也在场,脸色立刻变得惶惶然,低下头没敢再说话。 周昌一时也未言语。 他倒没有想到,今下去公主坟,还能与那位木明星的行动轨迹产生交汇。 不知给那位木明星看病的多福轮上师,会否出现在公主坟周围? 「那些江湖能人,现在还在公主坟那边吗?」周昌又问道。 「不清楚嘞」刚子摇了摇头,「我拉他们过去,得是小半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守在西城门外,也没见他们回来,应该还是有人留在那里吧——」 周昌点了点头。 他目光落在顺子身上,再次出声,问了个与此前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顺子,你脸上的伤是怎麽回事? 「谁打的你?」 这话一问出来,原本闲适平淡的气氛,竟而变得紧张。 已经拉着车与周昌的车子并驾齐驱的刚子,悄没声地放缓脚步,退到了周昌的车後。 顺子咧了咧嘴,却没能笑出来。 他只是摇头:「先生,我就是拉车的时候,走了神,跌了一跤,跌到沟里了,劳您费心了,先生。」 第330章 存於人心中的坟(6K,1/1) 第330章 存於人心中的坟(6K,1/1) 顺子虽然觉得这位好先生是个厚道人,但也不认为,对方能有甚麽大能耐,能与『龙须虎」那样手眼通到了五军衙门统领那样大人物跟前的强人相提并论。 他载周昌,是为了赚钱,倒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 今下周昌忽然出声向他询问这些,反倒有些『交浅言深」的感觉。 交浅言深,最是叫人尴尬。 但周昌毫不尴尬。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笑了笑,跟着道:「是昨晚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 「矣,对。」顺子低着头,低声应着,他脑子里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又不自觉间有些走神。 「跌一跤,便跌成了这般鼻青脸肿的模样,好似被人拳打脚踢过似的?」周昌又问。 「是啊,先生。」 周昌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随意地向顺子出声提醒道:「那你今天回去的时候可得小心些看好路,莫要再摔到沟里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後头拉车的刚子,听着这话,不自觉抬眼瞅了周昌的後背,眼神有些复杂。 顺子回过了神,仍旧垂着脑袋,肩膀却忽地抖了抖。 昨夜之事,於顺子而言,绝不是一场过了就过了的噩梦。 而是一道阴毒的影子。 这道影子不断追迫着他,他今下才觉得喘过了一口气来,募然回望,却又再次看到那个阴影就在不远处,阴森森地盯着他! 周昌看着顺子的反应,他也未再多言。 一路上,几人都没有再言语甚麽。 本来放松的气氛,似乎被周昌几句话就给搅和了个乾净。 绕过了几截青砖垒砌的残垣断壁,顺子最终将车停在了一条环境幽静的土路边,他指了指土路对侧那片茂密的古松树林,向下车的周昌等人说道:「先生,顺着这片树林往里走,就能见着公主坟的仪门。 「车拉不进去了,咱们走一段吧?」 「行。」周昌点点头,垂目观察土路上的车辙丶鞋印。 车辙鞋印都是一层叠着一层,将路上的泥土踩得坑坑洼洼,正说明这条路以往少有人迹,道路逐渐荒废,以至於土质变得松软,但今下聚集在此的人骤然多了起来,便在地上踩出了很多凹凸不平的痕迹。 「刚子,你在这里守着车,我配先生进里头看看。」顺子向刚子分配着活计。 刚子神色有些不满一一他也想陪着这位好先生进去看看,路上说不定会得几个赏钱,可顺子比他更早认知了这位先生,对方在先生那里,肯定比他更得信任。 是以刚子神色虽然不满,但仍是不做声地将事情点头答应下来。 「先生,咱们走吧。」顺子找了根木棍,在前头一边引着路,一边介绍起了这座公主坟,像是个导游,「往前好些年,这座公主坟都很少见着人影,也就在最近,来往这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多是和那位木明星有关联的人,往公主坟这边走动,有时还会祭拜一番。 「最近这座坟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达官显贵,有不少五飨衙门里的要员,都往公主坟来祭拜, 俺听说一一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子,都偷偷遣太监来祭拜过嘞,不知道他们为啥祭拜这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公主— 「怎麽会知道是哪朝哪代,不就是满清时期的公主格格麽?」周昌挑眉问道。 他记得这座坟家的仪门上,就写着「固伦XX」的字样,固伦正是清朝公主的一类封号。 「看着是清朝的。」顺子摇了摇头,道,「但有人说是清朝皇帝加封的公主,在他加封之前, 人家躺地底下的时候,已经是公主了,也有人说,坟里头的公主并不是皇帝的闺女,那位公主姓孔,乃是忠於清朝的汉人,清朝皇帝念其忠贞,所以封为公主。 「具体是什麽情况,俺也说不清楚。」 「这倒有意思了。」周昌笑着看向旁边的袁冰云,「会不会是个野坟,里头睡着是甚麽,谁都不清楚,只是以讹传讹地成了某位公主,後来经清朝皇帝不断加封,终於成了一位真公主了?」 「嘿嘿,那不知道」顺子挠了挠头。 袁冰云闻声,神色有些狐疑, 她的疑惑则是一一要是个野坟,昨夜从黑镜中看到,那坟冢周围来来回回挖了许多口洞,疑似是盗墓贼所留,这些盗墓贼在这坟里是要找寻什麽? 野坟有什麽好值得盗掘的? 自己这个应身似乎也是个盗墓贼,自己想找着什麽东西? 今下有外人在场,袁冰云终究不好询问这些,便没有声。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从高天上倾入林间,与这片茂密深林里的水汽一相逢,便有蒙蒙雾气从林中升起。 便在这朦胧薄雾掩映下,周昌看到了公主坟的那道仪门。 正与他先前借剪刀寻煞科门,在黑水盆中见到的坟家仪门一模一样。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沿途所见种种,皆与周昌在水盆中所见情形别无二致。 直至走到那座公主坟前,看着青砖严整垒砌起来的坟围,以及那坟墓封土堆上枯黄杂乱的草木之时,周昌心中忽掠过一阵凉意! 袁冰云这时亦看到了那座公主坟,她紧皱着眉,忽然转头,正对上周昌的目光。 一前头所见种种,都与他们在黑水盆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唯独这座坟,与他们在黑水盆中所见有很大区别。 攻应当还是这座坟。 但周昌等人在黑水盆中见到的这座坟墓四周,垒砌的青砖已然多处散失,残缺不全了,坟上的封土堆松松垮垮,虽也是枯草横生,枝蔓牵连,但封土堆及至四下,分明有一口黑的似盗洞一般的洞穴! 那样情形,与这座坟围严整,封土紧实的公主坟,却是截然不同的! 是这座坟墓不对劲? 还是昨夜起剪刀寻煞科门出了纰漏,以至於所见的公主坟,与眼下情形不一样? 周昌一面转动着心念,一面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副小圆框墨镜,戴在鼻梁上。 这副墨镜,得自B-2鬼楼,在新现世有照映他人鬼根的能力。 但在旧世,周昌戴上这副墨镜,所见其他任何人,自身都没有所谓的鬼神根器,人们皆由斑斓复杂的飨气聚集形成,飨气从他们身上发散,流散进虚空之中,或又从虚空当中,汇集入每个人的体内。 每个人都像是一个解不开的飨气线团,绞缠出更加杂乱无章的飨念世界。 除此之外,这副瑁色墨镜里,还藏着B-2鬼楼里那面镜中女子的人影,此刻随着周昌戴上这副墨镜,身影被斑斓宙光覆盖丶娜丰美的女子,向他蹲身福礼一一它倒是入乡随俗,在新世和周昌招手打招呼,旧世便是这样蹲身福礼的招呼方式了。 这道美人影子,化为白光影子之时,可以瞬间消人活气,掠为己用。 化为血光之时,则能定住鬼类,镇压於镜片之内。 以此斑斓宙光形影显身,可以向他人传播灵魂拼图, 这副墨镜,实则相当於周昌的另一双眼睛,他自身的眼睛观测不到的情形,戴上这副眼镜之後,或有意外收获一一火鬼演生出的万里雷瞳,於周昌而言,亦有类似效用。 不过万里雷瞳更侧重於攻伐手段,与这副瑁色墨镜还有些不同。 周昌此时戴上墨镜,再去观察那座公主坟一原本坟山耸立的位置,在他戴着墨镜观测之下,竟然不见了那座坟山,唯有如丝如缕的飨气在彼处混杂成一团,难解难分,而这密密匝匝的飨念,又如长河一般横亘长空,落在远处林间的水雾之中。 彼处朦胧雾气里,那座公主坟也跟着朦胧,只显出了大概轮廓。 剪刀寻煞丶周昌肉眼丶瑁墨镜此三种不同方式,观测到的公主坟,亦是截然不同! 墨镜中呈现的公主坟,乃在更远处的密林间,且依稀只能看见轮廓,并不能看到其具体形貌, 周昌见状,抬步就往那处隐现坟家轮廓的林间走去。 秀娥不解其意,只是看看他往前走,便也跟看他走。 袁冰云看到那副出自鬼楼的墨镜,心中隐有猜测,眼神暗暗期待着,跟上了周昌的脚步。 唯有顺子一头雾水,只见这位好先生在公主坟前站了站,便戴上一副墨镜,一言不发地往别处走去,也只好满脸茫然地跟上对方。 周昌去向的那片深林间,其实并不冷清,反而还有些热闹。 三五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老者各自手中托着一面罗盘,正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这几个老者鼻梁上,都架着和周昌鼻梁上那副小圆框墨镜一模一样形制的墨镜一一周昌戴这副眼镜,是为了从另一个视角看出公主坟的端倪,这几个老者,则都是瞎子,戴墨镜是了遮掩自己的眼睛。 看瞎子老者们拿着托盘,便知他们应该是会些风水堪舆之术的风水师丶算命师。 周昌从他们身旁经过,正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怎麽又来一个年轻瞎子?」 「也是木小姐请来的人?」 「你们有没有测出这里的风水宝穴所在何处?不然问问那年轻人?」 这几个风水算命师,俨然是木明星请来的江湖能人。 他们在此地,似是为了寻甚麽「风水宝穴」。 周昌未与几个老者搭话,径直朝前走去,在临近墨镜照映出的公主坟轮廓之时,又遇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手里托着一个托盘,鼻梁上未架墨镜,双目清明,正看着公主坟轮廓的风向,手指一面掐算,口中一面念念有词:「左青龙,右白虎,青牛作案头。 「明砂秀水,头前三十丈— 「应该是前头,应该是前头啊,怎麽那坟山反而在我身後?」 这个并非盲人的风水师,正是先前与周昌等人同乘一车,江湖浑号作『活罗经」丶『五指量天」的王算命! 「真坟会不会就在你头前三十丈?咱们身後所见的那座坟堆,其实只是一个假坟,或许另有他用?」周昌站在王算命身後,冷不丁地接了两句。 王算命应与那些盲人算命先生一样,皆是被木小姐派来,测算此间『风水宝穴」。 那几位盲人风水师,看来并没有多少真本事,至今都一头雾水。 反而是这个王算命,他所算出的风水宝穴,正在他前头三十丈的位置。 而其前头三十丈的位置,亦是周昌那副墨镜观测到的坟家轮廓所在位置! 身後骤然响起的声音,把王算命吓了一跳, 他朝前一个大跳,把手往腰间一抹,已然抽出了一柄『山东攘子」,旋而回头警惕地看向周昌一行一一王算命的目光在周昌脸上定了定,一时没分辨出对方是谁,只觉得这後生长得俊俏,让他觉得熟悉。 待他看到後生身边的两个女子时,王算命顿时恍然大悟,向周昌说道:「是你啊! 「你那天—」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你那天不是跳下骡车了吗?怎麽今儿又到这里来了?」 这算命先生眼神很好,但他先前着实也没有识出周昌,反而是周昌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让他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回去也没赶上甚麽热闹。」周昌笑着糊弄了王算命一句,并未在当时刺杀亲王的事情上多费唇舌,转而道,「我听说公主坟里这里又有新热闹看,所以转来看看。 「怎麽样,老先生可寻着木小姐请你们来找的风水宝穴了?」 「你这人,倒也是个奇人。」王算命手指虚点了点周昌,转而看向前头,他并不能如周昌一般,戴着墨镜可以看到前头有座若隐若现的坟家轮廓,但他算出了那个方位,才是这片陵墓风水宝穴所在位置,「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一一咱们後头那座明面上的公主坟,说不定是个幌子。 「我算出来的风水宝穴,其实是前头的那个位置啊。 「咱们一道去看看?」 「走。」周昌说走就走。 几个人又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走了三十丈, 周昌视野里,那座公主坟的轮廓,并未因为他逐渐走近而变得清晰。 坟家轮廓,反而变得愈发模糊, 直至他走到那片坟家轮廓所在位置之时,那片坟家轮廓,又如泡影般消散。 周昌跟着举目四顾,发现那座坟冢好似长了脚一般,在这瞬间,由他当前所在位置,移动去了另一个更远的位置! 与此同时,看着那罗盘,手上掐算不停的王算命,亦是惊出声:「这这这一一这怎麽又不准了?风水宝穴又变去别的位置了,难道它还能长着脚不成?!」 王算命跟着朝向了周昌目见的丶坟家轮廓所在位置! 周昌抬起头,看着天上骤然变改方向的飨气河流,汇向远处再次落定的坟家轮廓,他笑了笑:「再去看看。」 说着话,他未有等待王算命,再次拔足奔向坟家轮廓落定的新方位! 看着他的动作,王算命的眼神也变得惊讶。 他本以为这人是来凑热闹的一一可今下见其行走的方向,正是自己算出风水宝穴变去的新位置! 此人莫非也通风水堪舆之术?! 看起来也有些造诣! 如此,一行人又去往坟冢落定的下一个位置,结果到达彼处之後,仍然扑了个空。 这般几次三番之下,周昌暂且停住了脚步,远望又一次出现於远处的公主坟轮廓阴影,他摘下墨镜,视野里,公主坟的轮廓再未出现。 在他身边,王算命神色茫然,看着手中罗盘,嘀嘀低语道:「奇哉怪哉每一次算出它的位置,它便跟着移转了方位,这处风水宝穴,莫非还能探知咱们的心思,跟着临时变幻不成?」 周昌摘下墨镜之後,眼中仍能看到飨念在四下流淌着,如同斑斓江河,只是戴着墨镜所见的飨气汇集於那座公主坟中的情景,此时再看不见了,他听到王算命的话,笑了笑:「或许正像你想的那样,这座风水宝穴可知你我心念,能随时变化方位,让我们寻摸不到它。」 「总归是在这片陵墓之中,木小姐有那麽多人力物力,把这片陵墓全掘地三尺,找到那处风水宝穴,也不在话下。」王算命皱着眉道。 「未必。」周昌摇了摇头,眼有深意,「那座坟冢,未必就真在这处墓园之内。 「不信你出离此间,再用罗盘看看?说不定还能再别处寻得这公主坟的所在。」 「嗯?」周昌的话,叫王算命无法明白。 他皱眉沉思起来。 「薛丁格的猫?」这时候,一直未作声的袁冰云,忽然开口说道。 「谁的猫?」王算命转头看向袁冰云,他更不懂对方所言何意。 幸而周昌完全能够理解,他向袁冰云点了点头,道:「我亦有此种猜想一一真正的公主坟,未必就在这片墓园之中,甚至未必就存在於现实里。 「它确是存在的,可能是存在於人们心念之中的一座坟。」 「存在於人心里的一座坟—」王算命将周昌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神色茫然,继而悚然。 若真有那样一座坟,坟墓被掘开,将会发生甚麽? 它存在於人心里,岂不就是天定的想魔?! 周昌点到即止,未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王算命今下是为木明星做事,他与对方把话说得清楚,对木明星倒是有好处,於他自己,又有甚麽利是? 那样上流社会的人物,能和密藏域的喇嘛勾连不清,也绝不会是甚麽良善之辈。 对方在图谋公主坟里的什麽? 「怎麽今下就只见你一位了?和咱们同车的那位唱家,叫曲静一的那个,他如今难道没在木小姐手底下做事?」周昌转开话题,向王算命问道,「我们那位同伴,密藏域的行脚商,叫罗布顿珠的,他现下在哪里,老先生是否了解?」 「那个密藏域的行脚商,到地方就被木小姐身边那位大喇嘛选走了。 「他身上带着几件好法器,大喇嘛看上了。」王算命对此倒也没遮瞒甚麽,他行走江湖,确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绝非庸手,今下与其结个善缘,日後未必没有用到的时候,「曲静一也跟着木小姐做事,今下和其他那些有能为的江湖奇人一道,帮着给木小姐『护法」,呵呵呵——说是护法,其实还是看家护院支挂子的活计。」 「看来你们这些通风水堪舆之术的老先生,便被汇拢起来,往这公主坟来为木小姐寻找所谓「风水宝穴」了?」周昌道,「她身上那怪病,请了那麽多人来看,莫非是看不好了,所以今下心灰意冷,提前给自己寻一处葬地一一」 「误误矣一一」王算命连忙拉住周昌,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我毕竟是受雇於人家,领了钱的,你也不好在我当面,咒人家一个大活人这就要死了。 「这话被别人听到了不好,也会给你招来祸端。」 说到这,王算命把周昌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道:「你还没看出来麽?这位木小姐寻找所谓的风水宝穴,其实就是那位不知身份的公主墓室所在啊! 「木小姐身边那位密藏域的大喇嘛,和我们都明着说了,木小姐的病,需要一味叫『连阴子母芝』的药引子,非得是明砂暗点,秀水深流的风水宝穴里才能生长。 「这样的风水局,在京城周边,唯与这座公主坟相称!」 「原来如此。」周昌点了点头,向王算命又问道,「那位木小姐,您可曾见过了? 「她究竟是生了甚麽怪病?」 「没见过。」王算命摇了摇头,「只是走进她们驻京的办事处里,听着了更多的传闻一一都说这位木小姐,生的病其实是鬼缠身,她是被想魔盯上,害了诡病。 「不然哪里需要那位密藏域的大喇嘛,每夜为她诵经护法? 「那大喇嘛,就是在防着想魔上门,把木小姐的魂魄勾走啊!」 「哦一一」周昌拉长了声音,眼神里意味深长。 木莲洁身边的大喇嘛,便是多福轮。 多福轮的弟子,便是那般淫邪之辈,其上师又能好到哪里去? 想到前世那些女文青被密藏域的上师们骗奸,声称是与她们双|修的新闻,周昌联想当下,不禁觉得,木小姐会不会也在每夜与多福轮进行某种修行? 「你那是什麽眼神?」王算命一头雾水地看着周昌。 周昌摇了摇头:「反正今下也算不出风水宝穴所在一一此事想来也很困难,非是一天就能解决的,天色也快到中午了,咱们找个地方,吃些饭食?」 王算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吃什麽?」 「顺子,你说吃什麽?」周昌看向了顺子。 二 第331章 百姓饭馆(1/1) 第331章 百姓饭馆(1/1) 「这丶这让我来说吗?」 听到周昌的询问,顺子神色有些窘迫, 他进京不久,日食两餐不过是在北和车厂附近,买些粗面窝头,啃点咸菜,就能对付过去。 也曾听其他车夫说过,那朝外大街上的烂肉面丶二荤铺里的软溜肉片丶北二道街的卤煮火烧等等,是多麽的美味,可惜顺子一直不舍得去吃。 昨晚挣着了钱,他本想吃个白水羊头改善改善生活,谁知那卖羊头的摊子竟是只鬼。 或许京师确有颇多美食,可都与顺子这样的贫苦人毫无关系。 他搜肠刮肚,也无法给周昌推荐京师美食。 就算是那烂肉面丶二荤铺丶卤煮火烧又岂是这位先生这样富贵人家的吃食? 顺子期期艾艾地摇头,吞吞吐吐道:「先生,先生,我丶我们喜欢吃的东西,您不见得吃得惯·——.」 王算命看出了顺子的窘迫,笑了一声,道:「他这样的苦哈哈,有钱都丢给大草棚子里的窑姐儿了,在吃食上反而抠抠搜搜,哪里能知京城美食风物? 「还是我给你们引路,领你们去家馆子尝尝一一地地道道的京城美食!」 「矣,对,还是让老先生来指路。」顺子也尴尬地附和着道,「先生,您放心,路我肯定都熟,老先生指哪儿我就能给您载到哪儿去,就是吃食上,俺确实不了解恁些「我们吃的那些饭,好先生,您肯定是吃不惯的——」 周昌看着王算命背着手就要往外走,他依旧一动不动,引得王算命又回头来看他,眼神困惑。 老算命的自觉阅人无数,今下也猜不透这年轻人的想法。 「怎麽不走?」王算命问道。 周昌未回应他,而是看着顺子,笑着道:「没道理你这样的苦哈哈,是像牛马一般吃草的吧? 咱们都是人,你能吃的东西,我肯定也能吃。 「顺子,我是在问你,你想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就领我们去吃。 「咱们今天大吃一顿。」 本来皱起眉头的王算命,听到周昌这番话,墨镜下的一双招子顿时发起亮光。 他开始细细端详起这俊後生的面相,不时伸手掐算一二。 看着这位人力车夫卑微谄媚的模样,袁冰云心里深觉愤,却又不知这愤该指向谁,她又听到周昌这一番言语,一时转脸看向对方,愣愣入神。 白秀娥垂着眼帘,神色温柔。 她早就知道,周小哥与这世道里的人,都格外不一样。 「先丶先生」顺子本以为周昌是在拿话嘲讽自己,指自己是只配干苦力的牛马,可他听到後来,虽然仍然有些不明白周昌话中之意,却再不觉得对方是在讥笑自己了。 好先生话中的诚恳,让他喉咙微微发堵。 他不知为什麽,心里有种很酸很酸的感觉。 在周昌的话语下,顺子鼓起了勇气,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周昌一眼。 对方的面色看起来并不平易近人,甚至与其他人间有种淡淡的隔阁,但他对旁人无所求,言语坦荡,反倒就叫人对他毫无防备。 「咱们去朝外大街,吃烂肉面?」顺子提出了一个自己的建议,又赶忙笑道,「先生,您要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再换一个一—」 「行,就吃烂肉面。」周昌直接点了点头,转脸看向那在旁嘴唇蠕动着,不知在念叻些什麽的王算命,向其说道,「王老先生,我们去吃烂肉面,你去不去?」 烂肉面一一瞎猫死猪肉炖烂了的一锅面,有甚麽好吃? 王算命下意识就想拒绝,但他话到嘴边,却直接改口:「行,得有七八个年头没吃过这东西了,配几瓣蒜,一海碗的面浇上肉汤,吃得也有滋有味,就吃这个吧!」 顺子没想到自已这个提议,竟得到这两位先生的肯定。 他一时也有些高兴,赶忙在前头引路。 几人出了树林,又坐上人力车,就往朝外大街奔去。 两张人力车贴着正午边,到了朝外大街上。 京师的这条朝外大街,从前挨着漕运码头,各色货物丶商品从货船上卸下,被码头上的苦力们运往朝外大街上的仓库,再经由仓库分装完毕以後,送往京师各处,满足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寻常百姓的日用所需。 因着此间货物集散的关系,物资也就格外丰富。 是以街道两旁开设起了好些商铺,茶叶行丶香料铺子丶酒铺丶新式糕点糖果铺,及至满足码头上的苦力们一日两餐的饭馆儿丶茶摊丶戏园子,此间尽是应有尽有。 三教九流,上至高官显爵,下至贫贱人家,皆在朝外大街上混作一团。 顺子把人力车停在马路牙子边,周昌和王算命从第一张车上走下来,白秀娥与袁冰云走下第二张车。 「先生,您看。」这时候,顺子指了指不远处巷子口的一间二层铺子,那铺子正门紧闭,门上还贴着张红纸,「您不是说要找个大铺子,开间饭馆麽? 「这朝外大街上,就有合适的位置。 「就是那间铺子,铺主人急着把它盘出去,能卖出去最好,租也可以,但只接受至少三年租约的长租。」 周昌看了看那巷子口的二层铺子,从外面也看不出甚麽端倪。 他便点了点头:「行,咱们待会儿去看,先吃饭。」 「好嘞!」 顺子丶刚子拉着车,领着周昌一行人,拐进又一道巷子里。 走不几步,就看到了顺子所说的那间烂肉面馆。 当下正是饭点,面馆里已有不少人落座,三面透风的馆子里,飘出一股子不知如何形容丶又香又臭的肉味,顺子顺着那股肉味,喉结就滚动了起来。 他赶忙回头去看周昌,见周昌等人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先生,就是这间烂肉面馆了。 「铁柱和俺说,这间面馆给的肉浇头量大,面多,吃一碗能顶大半天。」 空气里漂浮的臭香之味,其中香气来自於大量的香料炖煮,臭味则来自於已经有些变质的肉质,哪怕烂肉面馆里的肉浇头,经过大量香料的熬煮,本身已经吃不出甚麽臭味。 但那股臭味从碎肉浇头里发散出来,长久地附着在了空气之中,难以祛除, 「嘿!就是这个味儿,真地道!」王算命咧嘴笑了笑。 周昌一行人进了铺子,占了张桌子,也不用他们点菜一一店里的夥计数了数人头,很快就盛好了几个海碗的面条,每个碗里都浇上烧炖得发黑的肉浇头,给一行人端了过来。 昨天黄昏时候,周昌曾听那位卖白水羊头的摊主,讲过这里的烂肉面。 今日就吃上了。 他夹起一筷子淋了浇头的面,送入口中一一这面竟意外地好吃。 反正烂肉里也放了止泻药,吃两碗也坏不了肚子,只要忽略去其中肉类的来源,那这碗烂肉面,确实不失为是一道难得的廉价又量大的美食。 周昌未再言语,其他人也都专心应付着自己跟前的面条。 最终,六个人吃下了十碗面,这顿午饭才算结束。 其中周昌丶白秀娥丶袁冰云丶王算命四个,一人只吃了一碗面,剩馀六碗面,却是由顺子和刚子平分。 这还是王算命劝他两个莫要吃得太撑,小心待会儿拉车挣断了肠子的情况下,否则两个车夫便不止是一人三大海碗的面条了。 饭後,几人在朝外大街上溜达着消食。 兜兜转转之下,又来到了顺子给周昌介绍的那间空置的二层铺子。 「这铺子的主人,你能找到吗?顺子?」周昌看着铺面门板上贴着的红纸,其上写明了这间铺子的主人如今居住何处,想要租买这间铺子,可以通过那个地址找到他。 顺子赶紧点头,道:「肯定能找得到,先生!」 「那你把车放着,去把铺主人找过来吧「咱们先看看这间铺子怎麽样。」周昌道,「这里确实挺热闹,位置也不错,铺子倒能看的起来,就看看对方要价如何了。」 「矣!」 顺子应了一声,把人力车交给刚子看顾,他自己脚步蹬踏蹬地,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身体真好,真是年轻棒小伙啊——」王算命看着顺子奔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声,转而向周昌问道,「後生这是预备在朝外大街开间铺子? 「预备做什麽买卖?这街面上的巡警,看地皮的青皮一一都打点好了吗? 「得把这两样打点好,那开起铺子便没问题了,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呦~」 「开个饭馆,做点无本的买卖。」周昌回道,「地皮还没踩,到时候看吧。」 秀娥丶袁冰云听到周昌的回应,神色有些说异。 对方想开饭馆这件事,之前却是一点也没透漏, 两女也不知周昌是何想法。 为何偏要在京师开间饭馆? 「开饭馆怎麽能叫无本买卖?又不是杀人越货,抢劫销赃。」王算命摇了摇头,想着指点周昌几句,但对方也没个『礼贤下士」的模样,他顿时又有些,「後生闯江湖,未免太没有经验了啊。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你也不是强龙。 「这什麽都没准备,上来就想开铺子一一你当这开铺子,是给个租金,第二天就能开起来的? 你要开饭馆,米面粮油丶荤素菜蔬丶锅碗瓢盆丶桌椅板凳这些,去哪儿买?这些都得考虑到·—最关键的还得是要给看地头的人打好招呼啊。 「你不会就指望那个车夫,就能把所有事给你跑平了吧? 「他跑得再快,也就是个车夫啊!」 王算命的话,令一旁的刚子有些不忿。 车夫怎麽了? 他想与王算命分辨几句,才挺起胸膛,与王算命对上眼一一胸口那股气,跟着一下子泄了下去,又臊眉套眼地坐在铺面前的台阶上,嘿嘿傻笑去了。 「王老先生看来是懂行的。 「那这些都交给你来办怎麽样?」周昌想都没想,就给王算命安排上了差使,「您做得好,我这里给您每个月备一份工钱,肯定是高高的给,绝不会亏待了你的。」 王算命跟了周昌一路,也就观察了周昌一路。 他今下听到周昌的话,已经动了心。 但江湖能人,总得矜持一下。 於是王算命就哼哼了几声,面色为难着,才要开口假意推脱— 那後生,都不等他开口,便直接道:「要是不愿意干就算了一一「干啊! 「愿意啊!」王有德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後悔,觉得是轻贱了自己,正想说几句话来给自己找补,但周昌已然不给他找补的机会:「那这间百姓饭馆的掌柜,就是老先生你了!」 「这就定名了?」 王有德心里更加後悔。 他见周昌这麽快就给饭馆定了名,且名字也不甚响亮,心里总觉得对方行事草率,这份事业未必能够长久。 这时候,秀娥拉了拉周昌的衣角,袁冰云也在一旁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三个人借一步说话。 周昌便与王有德抱了抱拳,转而与两女到了一僻静角落里。 「小哥,我们真要在京师开间饭馆麽?」秀娥轻声向周昌询问着。 她神色有些希冀。 秀娥总还是希望能有个真正的家的。 周昌眼下的作为,确有些兴业安家的意思,也是正中了秀娥的心思。 「是,我们在京师暂且先开间饭馆。 「事情能成,这里就是咱们落脚安定的地方。」周昌笑着回应秀娥,「饭馆开起来的话,咱们就不必住在那饭店里了,可以在自己的地方住。」 「嗯。」白秀娥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钱够麽?我这里还有—」 「钱有的是。」周昌回答道。 这大街上有钱人口袋里的银元丶银票,都任他取用。 袁冰云跟着问:「开间饭馆做什麽?」 她的问题看似毫无意义。 开个饭馆自然是卖饭,不然还能做什麽? 但这个问题其实正中关键,周昌给出的回答也毫不含糊:「我本打算在旧世设立个门派丶组织什麽的,传播『本我宇宙」之中的灵魂拼图,扩大范围。 「不过这年头,开个门派不太流行,更显得扎眼。 「开间公司倒是合适一一但这个流程又太麻烦,思来想去,便先开个饭馆吧,借着百姓饭馆, 传播灵魂拼图,等待以後有了机会,打出了名声,再买个皮包公司也行。」 袁冰云闻声,神色迟疑:「但是借着开饭馆的名头,去传播灵魂拼图的修行—会不会有人不肯相信,饭馆能不能开起来,聚起人气,都得耗费很大精力了。 「又何谈去传播灵魂拼图?」 「饭馆吃饭不要钱,哪里需要聚集人气?」周昌忽然笑道。 「不要钱?」袁冰云呆了一呆。 白秀娥闻声,亦是神色茫然, 第332章 磨刀(7K,1/1) 第332章 磨刀(7K,1/1) 不多时,顺子请来了二层铺子的主人。 那人见周昌这样的买主组合,内心多少有些犯嘀咕。 毕竟在今时,买卖铺子是一件大事情。 一间铺子,往往需要二三代人的的积累,方才能买下来,此後用心经营,打出名声,又得是二三十年的事情了。 而这样重大的事情,要麽是家里有阅历的长辈,要麽是请懂行的中人过来探看,如此探看个几次,再来回商个二三次,才能正式租买下一间铺子。 但卖家眼下捧碰着的这位买主,却是嘴上没毛。 对方领着两个女眷也就罢了,还带着两个车夫丶一个算命的一一请个风水算命师来倒是合理, 可叫两个出大力的车夫也跟着参谋,这是来做事业来了?还是招猫逗狗到处玩耍混日子来了? 不过,卖家也着实是急着把这间铺子出手。 是以他纵然心里犯嘀咕,还是客客气气地同周昌打了招呼,拿钥匙开了门,请周昌进去探看。 「这间铺子原来就是间饭馆,因为这里临着朝外街的正街,所以往前生意也很好。 「就是原本租这铺子那家,没和上头打点好关系,斜对门一家饭馆,看上了他店里酱肉的方子,人家比他有来头,他自己没靠山一一最後只得舍了这红火的营生,割肉走人。 您各位来看一一他走的时候,馆子里这些桌椅板凳都没带走,後头厨房里,锅碗瓢盆也是一应俱全的。 「要是有意继续做饭馆生意,能痛快跟咱买下这间铺子,这里头的桌椅板凳,各样家什,我都能送您。 「但要只是租的话,这些东西我便送不了了,可以便宜卖给您。」 卖家与周昌介绍着铺子的情况这间铺子确如卖家所说,开饭馆所需的家什一应俱全。 铺子内部,几乎就保持着它闭店停业前的状态, 条凳整齐地倒放在方桌上,每张方桌中间,都放着一只甜白釉的茶壶,并四只杯子。 柜台一侧便是一道木质楼梯,直通向铺子二楼的雅间。 铺子大厅做了挑高处理,二楼面积只有一楼的一半。 但大都是临窗的雅座,坐在窗边,就能看到朝外大街人群熙攘的景象。 远处,紫禁城都在窗间若隐若现。 铺子後面连着院子,後厨便在後院, 并有几间房屋,正好可供人居住。 卖家领着周昌一行看过了铺子,又转回前厅来。 他并不觉得对方只相看这一回,就能把铺子买下来一一光是准备洋票丶筹措银元,都得一段时间,更何况,他打心眼儿里也不觉得这几人真有买铺子的意向。 是以,卖家只是随口问了周昌几句:「先生,您觉得怎麽样? 「要是觉得行,不然回去和家里头的人好好商量商量? 「没看上也没关系,您提前和我说一声。」 「这里的家什确实都齐全,铺子找得不错,顺子。」周昌点了点头,称赞了顺子一句,顺子听言有些不好意思。 尔後,周昌转眼看向秀娥。 秀娥嘴角吩笑,眼睛里亮晶晶。 她都不必说话,周昌便知道她对这间铺子也是极满意的。 最满意的应该是後头那处新砌了墙丶可以与後厨单独隔开的小院。 王有德站在一旁,老神在在。 他专等着周昌过来询问他,这铺子的风水格局如何? 做不做得饭馆生意? 算命先生已是成竹在胸,编好了一套词,就等着周昌相问了。 然而,周昌看过秀娥的神色,便转回了头,都没看王有德一眼,就向那卖家问道:「这间铺子,您要是诚心卖的话,给我出个价。」 王有德闻声,张了张嘴,神色颇为颓然, 卖家神色也颇惊讶,以至於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这就丶就出价了?」 出价该是相看几回丶双方你挑刺我找补个几回之後的事情。 到出价的时候,这桩买卖基本也就临近成交了。 届时的商,不过是多几个银元丶少几个铜板的事情。 周昌当下就请卖家报价,顿让卖家有一种不能相信丶甚至认为这厮是来消遣自己的感觉。 「是。」但周昌对此予以了确认,「您出价合适,我就买下它。」 他说着话,拿出一只钱夹,里头厚厚一咨洋票,极为引人注目。 此刻他不必再为自己的话来证明些甚麽, 那一沓洋票,就是最好的注脚。 他是真有意向的买主。 价钱合适,这间铺子当场就能成交出去! 卖家看出了这一点,神色立刻跨起来一一他担心自己出价太高,会直接赶跑这位买主,但又自觉得出价太低,会让自己少赚许多银元。 是以,卖家犹豫良久,最终向周昌说道:「请您借一步说话。」 「矣一一那怎麽行?!」王算命赶紧出声,「我家东主对市场行情不太了解,这番从家里出来闯荡,准备总不充分,幸在老夫是了解这地头情况的。 「您要是出的价格太高,我家东主也不明情况,白花花的银元,岂不是就浪费去了? 「要开价,您就在这里开就行了!」 「这两个车夫,莫非也是您家里头的下人?」卖家不以为,只是指了指顺子丶刚子两个,向王有德笑着道,「我给您出的价,保证是公道合理的。 只是这个价格,实在不方便叫外人听了去。 「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要是咱们买卖不成,他们把我的价儿给泄露出去一一那我往後还过不过啦? 知道您不放心,您也跟着来。 「那两位太太也可以过来看看咱这个价钱合适不合适。」 卖家既然如此表态,周昌便带着两女,和王有德一同走到了饭馆角落里交涉。 原地只留下顺子丶刚子两个车夫。 大约是为了避嫌,顺子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将其推出了饭馆。 未过太久,双方交涉完毕。 周昌将那一个钱夹子里,将近九成的洋票,都给了卖家。 顺子拉着王有德跑前跑後,将近黄昏的时候,将地契丶房契的事情都完全办好。 下坠的夕阳在饭馆前厅洒下一地橘红色的光。 众人坐在前厅里的条凳下,趁着难得的清闲,说着往後的规划。 饭馆内的各样陈设,大都蒙着一层灰尘,但众人眼晴里发着亮光,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顺子也在这光芒倾照中。 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回头见先生正与他的两位太太咬着耳朵,便又转过去去,会心一笑。 他开始想像这间饭馆开起来的光景,有这样的好先生,这里生意必不会差的。 先生必然对店里的夥计宽厚,夥计自然也会对先生仁义。 顺子正自作想的时候,旁边的刚子拿胳膊肘捅咕了他一下。 他侧过脸,看到刚子朝先生那边努了努嘴,冲他使了个眼色。 「干什麽?」顺子硬邦邦地向刚子问道。 刚子做事不地道,一路上不是在耍滑,就是在躲懒。 这样仁义的先生,车钱上肯定不会亏待了他的,人家对他仗义,他却拿人当冤种一一哪有这样做事的道理? 所以顺子觉得刚子不地道,等回了车厂,必然得和对方说道说道的。 「你不问问那位先生? 「他饭馆刚开,肯定缺少人手啊.」刚子向顺子挤眉弄眼着,小声地说道。 这话一问出来,顺子顿时有些心动。 今天的日子,叫他觉得才像是他想过的日子。 若能给先生做事,对方也必定不会吝啬工钱。 而且,他摆脱了人力车夫的活计,那『龙须虎」岂不是就再找不着他,他也就不用每日上供了? 一念及此,顺子顿时有些意动, 但他又一转头,看着这亮堂堂的饭馆,心里忽地浮现出龙须虎穿着的那身新式军服来一一他的整颗心都猛地颤抖了起来。 龙须虎,可是五军衙门统领的心腹手下! 五军衙门统领,那是管着整个京城防卫的将军! 自己怎麽就能觉得,没了这人力车夫的活计,龙须虎就找不着自己了一一到时候,不仅是自己要遭殃,连这位先生和他那两位太太— 顺子念及此,忽然恶狼狠地瞪了刚子一眼:「你身上背了多少赌债?龙须虎那也得每天上供吧? 「在先生饭馆里干活,你是想把他也连带着坑害了一一亏你能想得出来! 「你少提这事儿! 「咱们是什麽样的人,咱们自己难道不清楚? 「该躲在角落老实呆着,就老实呆着吧一一这是命数—」 说到後来,顺子那张方正憨实的面孔上,浮现出了浓浓的悲凉之色。 旁边的刚子也垂着眼帘,和他一样沉默了下去。 另一边,王有德也在与周昌提着建议:「我估摸着,这饭馆再有小半个月,应该就能开得起来得招些人手,厨子,学徒甚麽的。 「厨子每个月定多少的工钱? 「跑堂的得要嘴快的,会来事的。 「跑堂总管一个月定多少的工钱? 「解决了这两样,便是底下厨子学徒,跑堂学徒每日吃饭的花销,这一项倒是没有多少一一他们在这儿干,至少前半年时间,是不算工钱的。 「对了,我回来路上,已经替你拜会过了这街面上的巡捕房,和那些青皮混混的头儿,也打过了招呼,这两项花费二十块银元,顺子可以作证—」 「怎麽需要这麽多钱?」周昌皱紧了眉头。 似顺子丶刚子这样出大力,给人拉一天的车,跑上百里地,都不一定能挣得一个银元。 巡捕房和混混们,什麽事情都没做,便能得二十个银元。 实在太贵了。 王有善从怀里摸出两张纸来。 一张是卡片硬纸,上面印着『治安证」等字样,盖着巡捕房的红戳。 一张是普通纸张,上面写了个『福」字,福字上也盖了一个蓝戳。 二十块银元,便换了这两张纸。 王有善听到周昌这番话,一时异。 这位主儿花钱如流水,他之前可是见识过了的。 不论是给那两个人力车夫吃用,还是方才买铺子付钱,都利索爽快得很,怎麽今下在这些必要花销上,对方反而又着紧了起来? 「便是这二十块的银元,还是因为老夫认识便衣队的侦探,报得上朋友的名号,才能只花这麽些钱,就请来这两张保平安的证件儿,要是老夫没有这些人脉,二十块? 「怕是三十块都打不住咯!」王有德笑着说道,「东主先前看来也不是个不利索的人,怎麽眼下在该花的钱上,反而突然收紧了? 「这麽干生意,怕是不行。」 周昌摇了摇头:「白花花的银元,给了这些吃乾饭的奸贼,我觉得可惜罢了。 「不过你给都给了,这事就揭过罢。」 说完话,他从干了太多的钱夹子里,取出两张十元面额的洋票,递给了王有德。 他的话,听得王有德一阵阵心惊,赶紧转头观察饭馆门口,见无人关注这边,他才松了一口气,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低声道:「东主,往後说话可是得小心些。 「咱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八方来财,来者是客,可不敢随意去评价哪个。 「尤其是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咱这钱给出去,好歹能买来两张平安符不是?怎麽能说是白给呢——— 王有德见周昌对自己这番话并没有甚麽兴趣,便及时刹住,转而道:「还没问你,这馆子预备是做成个什麽样的饭馆?主营什麽饭食? 「价钱怎麽定?」 「不要钱。」周昌摇头说道。 「啥意思?」王有德瞪大了眼睛,「是你有什麽门路,能不要钱进来什麽原材料?还是一一」 周昌闻声笑了笑:「八方来财,来者是客。 「来我这里吃饭的客人,不分三流九等,都不要钱。 「愿意来我这帮忙的,便来给我帮忙几天,不愿意的,吃完饭擦擦嘴抬屁股走就是。 「只有一点,我提供米面粮油菜蔬,但这饭怎麽做,还得他们自己动手。 『这叫自助餐,自助者,天助之。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这这一一这狗屁的自助餐!」王有德本来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此刻听得周昌这番话, 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嘴里骂骂咧咧,瞪着周昌,「纵是他们自己做饭,那米面粮油菜蔬哪个是不花钱的? 你说的不花钱,原来是他们不花钱! 「这白花花的银元,岂不都给了那些吃白食的穷鬼?! 「我看不得这事儿! 「不干了,不干了一一看你这面相,唇含朱砂,眉生龙剑,又有唐太宗那样『日月角贯伏犀」之相,似乎能成一时豪杰,我跟着你,是想成一番事业! 「但你这个样子,你这净做赔本的买卖,我看是败家坏事之相啊!」 王有德痛心疾首,一番话说完,扭头就往饭馆门外走。 他突出此言,更引得顺子丶刚子两个车夫投来眼光,都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这位算命先生与周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麽? 周昌看着王有德径自走出门,几个呼吸就不见了人影,也未出声拦阻。 本来和顺美好的氛围,此时即被破坏。 顺子有些不忍心,小声向周昌问询:「先生,这是?」 「没事。」周昌摇摇头,笑道,「他还会再来。 「我数三个数。 「三。 「二。 顺子赶紧转头去看,门口空空如也,哪里有那位算命先生的身影。 「一。」周昌口中最後一个数修忽落下。 本不见人影的王有德,忽然就出现在了门口。 速度之快,令顺子都惊了一下。 王有德沉着脸气冲冲迈步转进门内,又瞪着周昌,道,「人家古时候那些英雄人物,哪个不是礼贤下士,折节下交? 「东主纵然是有真本事在身,却也不必这般傲於下位吧?」 「我们不必讲究那些。」周昌摇头道,「王老先生既来,我自然欢迎,想走,我亦不会阻拦, 彼时英雄人物,有求於他人,自然礼贤下士,但当他们不再有求於他人,反受他人之累时,那些被他们礼贤的下士莫非又有甚麽好下场了? 「你我交际,正该和我与顺子交际一样,我们人人平等就好。 「不搞封建主义那一套。」 「?」这番话听得王有德既觉得新鲜,又惊奇不已,他看了看旁边的顺子,又向周昌问道,「东主既然是说人人平等,那为什麽顺子是拉车的,您是坐车的? 「我看是人必有上下之分,这世道才能运转如常!」 「我坐车与他拉车,仅仅是各自职业不同。 「职业因人之能力区分,而有高低之别,但人身总无贵贱。」周昌答道。 王有德闻声呆了呆。 他垂目沉思了一阵子,眼底有些希冀,但很快便被平淡之色所取代,他笑着道:「您或许是这样认为的,但这外面的人,哪个又能和您一般呢? 「身居高位者,人身便是高贵,出身贫贱者,人身就是低贱。 「嗨—」 周昌不再与王有德言语,他向顺子丶刚子招了招手,向走过来的两人说道:「顺子,刚子,天快要黑了,你们这就回车厂交车去吧。 「今天跟我忙活了一天,你们也辛苦了。 「顺子,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我给你三个银元。」 说着话,周昌拿出三枚银元,交给了顺子。 顺子看着在自己掌心里摊开的那三枚银元,他喉头滚动,内心本能地涌起雀跃情绪,但他抬目又看了看这间马上将变得崭新的饭馆,内心又深觉空洞悲凉。 这麽好的地方,他没缘分留下来, 「先生,谢谢您。」顺子张了张嘴,最终如是道。 周昌笑了笑,又拿出两枚银元,交给了刚子:「刚子,你今天跑腿比顺子少些,他功劳大些, 我给你两个银元,把事情做在明面上。 「你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刚子喜上眉梢,「先生,两个银元我已经满足了,一点意见都没有! 「三个银元,也是顺子应得的,他今天确实受累了!」 「好。」周昌坐回椅子上,朝两人摆了摆手,「回吧。」 「行,那我们回了啊,先生!」刚子拉着顺子,满心都是怎麽花用这两枚银元了,他预备回去後,先美美地喝两盅酒,再去赌坊里潇洒潇洒,今晚就不回车厂住了,到大草棚子里快活去! 但顺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刚子拉他一把,却没拉动他。 刚子论异地看向顺子,他看到顺子脸上,浮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 这般神色,刚子看不太懂,但内心仍觉得难受。 「顺子?」刚子低声唤了顺子一句。 「嗯。」顺子深吸了一口气,又低着头,转身向周昌作了揖,「先生,我们回了啊。」 说完话,他再不敢停留,脚步匆匆,奔出了饭馆。 刚子跟在其後,连连迈动步子,都险些追之不上。 「矣,顺子,车!车!」 「怎麽车都能忘了拉走,你说你一—」 「这边,车厂走这边—」 门外两位人力车夫的言语声渐渐消止。 王有德转脸看向周昌,欲言又止。 袁冰云此时直接问道:「把他俩留下来不是很好麽?为什麽不留下他俩?」 「不是时候。」 周昌摇了摇头:「一块黄河流水纹的钢板,花纹再如何精美,再经历过千锤百炼,那也只是一块钢板而已。 「但把钢板在磨刀石上蹭几下,蹭出了锋,它就是凶气逼人的上好钢刀了。 「我今时留下顺子,能救他这一回。 「那下一回他仍旧还会想着寻人救他。 「人得自救,只有自救了,整个世界都会帮着他的。」 周昌说完话,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面前乍然出现一道漆黑门户,四下飨气都朝那道门户汇集而去,在虚空中呈现出斑斓的颜色,又被那门户悉数拒止在外。 王有德乍见到那门户,顿时吓了一跳,没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周昌闲庭信步般迈进了门户中「东主,东主到底是想做什麽事业?」 门户消失之後,王有德才回过神来,小声向两女问道。 「夫唱妇随而已。」白秀娥轻声回答。 袁冰云则迟疑着道:「可能是想打几张好刀?」 北和车厂前门对过胡同里。 戴黑毡帽,穿着件黑褂子的地痞守在胡同口,他歪着头,看到路口那边,顺子丶刚子两人拉着车匆匆奔来,便朝巷子里打了声哨。 顺便将手上把玩的仿照盒子炮样子刨出来的木头枪,压进皮枪套里。 光线阴暗的胡同中,地痞流氓们人头攒动, 胡同尽头那两扇黑漆木门前,石狮子头顶上,坐着个穿新式军装的男人。 他戴着大檐帽,脑後拖着条老鼠尾。 他腰侧皮套子里的枪械乌黑发亮,这是此间唯一的一把真枪。 他便是凶名在外,传为五军衙门统领爪牙的『龙须虎」。 龙须虎这个江湖浑号中,『龙须』二字,指向他的身份背景,乃与逊清皇亲遗老相关,『虎」之一字,正说明了他行事凶恶,浑如猛虎。 这位龙须虎,在家中行五,又有一市井小名,叫「顺五」。 「矣,别动!」 「把你们那破车放下,没人稀罕一一到里头来!」 顺五看着那两个车夫,只是被两支木头枪顶着,便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深觉好笑,於是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嘴污黄腥臭的大牙。 脸上那些像是女人抓挠撕咬留下的齿痕抓伤,此时也显得分外挣狞。 「军爷,军爷! 「我给您上供,您说的三十个铜板,都在这儿呢,您看!」刚子看着远处坐在石狮子上,身形显得异常高大魁伟的龙须虎,他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三十个铜板,捧到了龙须虎跟前。 龙须虎亮的皮靴直接踢开了他捧到跟前的手掌,铜板散落在青砖石上,叮当作响。 他的声音自上方覆压而下:「听旁的车夫说,你们两个,今天接了个大活? 「顺子昨天便是跟着那个富商,挣了足足有两个银元,今天跟了那富商一天,他只给你三十个铜板?你在糊弄我? 「我说过了,你们给的这钱,它不是给我的。 「它是你们汉人对我们旗人的赎罪钱! 「你赎罪都心不诚啊! 「先打吧,打到他什麽时候愿意真心实意地赎罪再说!」 龙须虎话音落地之时,刚子便被几个地痞流氓拖到了旁边去,眼看一顿毒打在所难免。 龙须虎又将目光投向顺子,他咧嘴笑了笑,没说话,这个昨天就被打服了的车夫,今天应当不会再不开眼一「咱们昨天定下上供的钱,是一个银元。 「军爷,我给您一个银元。」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汗津津的银元,递向了龙须虎。 这枚银元确实诱人。 但龙须虎看着它,却直皱眉。 事情有些超出他的预计。 他抬脚踢开了顺子的手,盯着顺子那张显得过分沉默的脸:「昨天说的,和今天有什麽关系? 是你这个同伴牵累了你,他不诚心,叫我觉得,你也不诚心了,哪怕是你上供了一个银元一一「你老实地说,那富商给了你多少钱? 「都交出来,可以不用挨打!」 第333章 怒杀鬼(5K1/1) 第333章 怒杀鬼(5K,1/1) 顺子低着头,他不敢看龙须虎的脸, 在他的想像里,龙须虎的面貌,必也似一头狞恶的猛虎一般,此刻正张着血盆大口,一旦他有句话说得不对,那张血盆大口就会把他的脑袋咬下来,几下嚼碎了咽到肚子中。 可即便他小心翼翼的,希望不激怒这头恶虎,可对方还是没有放过他。 对方的话语声,从他头顶盖压而下,就像老虎张开的血盆大口,一点点嚼碎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线。 他的心神颤栗着,在极度畏惧的同时,又有些不知从何所起的怒气。 这点怒气,随着他开口哀求,又像一个泡影般,轻飘飘地消散去:「军爷一一军爷,咱们定好的,每天给您上供一个银元,您得讲道理啊,军爷「我每天挣点儿车钱,要是都被您拿去了,那我连车厂的租车钱都得要交不起了「我饭都吃不起,很快就连给您上供都供不起了「您不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顺子哀求的同时,仍在试图与龙须虎讲道理, 他在与对方讲一个「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 讲一个莫要把人逼到绝路,令人不得不反击的道理。 可道理从来都是说来听的,里头纵然是金科玉律,是世间颠扑不破的规矩,可当人未曾真正临近那个境地,谁又会觉得,这道理最终将惩罚自己? 龙须虎垂目打量着那颤抖着肩膀丶虽然挺大个块头,但却像小媳妇一样软弱的青年人一一他至今就没遇到过几个不软弱的人。 汉人,太软弱了! 还得是我们旗人一龙须虎得意地想着,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他摩着下巴上的胡子,像是在认真思考顺子的请求一般,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把你逼得连上供的钱都拿不出来,对我确实没有好处。 「杀鸡取卵,这道理我是懂的。 「但你不是没有法子啊,你有很多办法,每天来给我上供啊。」 「我?」顺子抬起头,终於看清了龙须虎那张脸。 对方的长相,其实平平无奇。 一张满人里常见的瘦长脸,细眉毛,吊梢眼,下巴上胡须稀疏。 唯有满嘴黄牙烂牙,格外引人注目。 顺子记得,在车厂大通铺角落里那个叫拐子的车夫,就和龙须虎的长相特徵差不多,听拐子说,他祖上也是旗人一一只是那拐子,如今也在给龙须虎上着供。 纷乱的念头飘出顺子的脑海,他需着嘴唇,向龙须虎陪着笑脸,道:「军爷,我哪还有什麽来钱的路子,能每天给您上供啊。」 「我听旁的车夫说了。」龙须虎脸上也有了笑容。 他神色放松,旁边正预备将刚子扑打一通的地皮流氓见状,也没急着动手。 都听着军爷的训示。 龙须虎接着道:「那个富商,他是格外看重你这个人的一一他今天是专门来找你是给他拉车的,对吧?」 「」.—」顺子犹豫了一下,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这样,军爷, 那位先生是赏识我,人家对我有大恩,我—.」 「别扯那些没用的!」龙须虎忽然一瞪眼! 吓得顺子赶紧垂下了头。 龙须虎这才慢条斯理地道:「那个富商是真有钱啊,给你这样的穷鬼,随随便便就是几个银元,我的手下往长安春饭店那边打听过了,嘿一一他今天早上,出门请了半条街的穷鬼吃早点! 「公子哥不知道钱有多金贵,可着劲儿地浪费,白花花的银元就这麽散给了那些废物点心,作尊摩! 「他手里头,肯定得有不少钱啊「我还听说,他有两个媳妇儿,都长得漂亮,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样,嘶溜一一龙须虎猛地吸了一口口水。 顺子心里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汹涌而炽热的情绪淹没。 他听着龙须虎的话,心里一阵阵地忿怒着,直至听到对方提及先生的那两位太太时,他忽然抬起头,瞪视着龙须虎:「军爷,你要干什麽?!」 他甚至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大了起来。 这声音令龙须虎心里猛地一惊,跟着抬脚一脚揣在了顺子胸口,将顺子揣的在地上打了几个跟头! 龙须虎那条腿又查拉下去,在石狮子上一荡一荡的,他嫌恶地看着慢慢爬起来,继续跪着的顺子,道:「我说话,你就好好听着,我没说完话,谁准你插嘴的?! 「这是第一回,再没二回了! 「我的意思很明显一一你明天去找那个富商,和你这个同夥儿,你们俩一块去,想办法把那个富商和他的两个媳妇,拐带到这条胡同里来·—嘿嘿嘿,後头的事情,就不必你管了。 「做成这件事,我不仅免了你每天上供,更让你加入我们,跟着大爷一块办事! 「吃香的喝辣的,往後都有你一口汤儿,怎麽样?! 「你挺大个块头,不要像个小娘们那麽扭扭捏捏,男子汉大丈夫,该站出来,干一番事业!」 龙须虎一番话,说得顺子脑子喻喻作响。 顺子只觉得自己浑身每一条血管里,血液都燃烧了起来,直朝脑门上顶。 他额顶上青筋暴凸,颤颤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胸口上还印着一只硕大的军靴印。 龙须虎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顺子的动作。 这是拜交椅该有的架势。 他就等着顺子纳头便拜,认自己作首领了。 旁边,被几个地痞按着的刚子茫然地看着顺子爬起来,他忽然叫喊了起来:「顺子,可不能一一可不能啊! 「人家对咱这麽好,咱一条烂命,别拖累人家! 「别害人家!」 龙须虎眉毛一扬:「谁让他说话的,给我扇他的脸,狠狠地扇!」 「啪!」 「啪!」 「顺一— 「鸣——我宁愿一头- 一头碰死在这儿,我绝不跟,我绝不跟一一顺子听着身後刚子渐渐微弱下去的呼喊,他喉结滚动着,双手无措地在身侧微微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呵一」 「嗯?」龙须虎忽然觉得顺子的表情不对,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对面的顺子猛地张开了口! 「睡!」 顺子嘴里吐出一口浓痰,砸了龙须虎一脸! 龙须虎直觉得脑袋都要炸开,肩膀跟着颤栗起来。 一张遍布女人撕扯抓挠伤势的白脸儿,雾时间涨得通红:「你竟敢一一你竟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尖叫了起来。 这般尖叫声,只换来顺子几声冷笑。 顺子的面庞也涨红了,脖颈上青筋暴凸,四周的地痞流氓围拢向他,他冲着龙须虎破口大骂:「我靠恁娘!我操一恁娘一一恁奶奶嘞逼,你不给老子活路! 「老子跟你火并了! 「老子跟你拼了! 「去恁娘一一老子不要命嘞,你妈|比能拿老子咋着?!」 他愈是大骂,胸中的怒火便愈炽盛! 那炽烈的火焰,从他眼耳口鼻之中都喷薄了出来,将他眼前的世界都染成了汹涌的红! 斜刺里,一个混混拎着只盒子炮,照着他脑袋上砸了过来! 这样的枪械,一枪打过来,就能让顺子一命鸣呼,和这个世界永别。 但他今时看到那黑默的盒子炮,却在狂怒之下,想也不想,劈手住了那细条条的混混的手腕,从其手里夺过了那只盒子炮— 这只『盒子炮」,入手温热,重量很轻, 它没有扳机,枪管是实心的。 「操|你妈,拿木头匣子吓唬凭爷爷!」 顺子怒得咧嘴大笑起来,他便一手着这只木头盒子炮,一手将那个要用木头坨子往他脑门上砸的地痞拽了过来,木头坨子朝着地瘩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砸了下去! 「!」 第一下,地瘩就被砸晕了过去。 第二下,就直接给那地瘩开了瓢! 第三下,那个地痞就像死狗一般一动不再动了一一他直接被砸死了! 而四下更多的地痞流氓,挥舞着拳头,拳头如雨点般向顺子砸了过来一一顺子在这密集的拳脚下,尽管奋力反击,尽管拼命招架,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太多的手脚,他像一只皮球一样,从巷道这头,被踢打到了那头。 黑暗,如海潮般淹没而来! 顺子想要喘口气,却连呼吸都呼吸不出来, 四下地瘩流氓们的面容,或狞,或戏谑,或凶狠。 他们将顺子团团围住。 顺子的气力像水一样地流淌出这副躯壳,随着自身疲惫感的加重,他再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而在乌决决的地痞流氓群外,龙须虎已经擦乾净了一张白脸。 他面上仍然跳动着熊熊的怒火。 他打开腰间的枪套子,从中抽出了一只盒子炮, 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被团团围住的顺子顺子直觉得後背发毛,喉咙眼一阵阵地发紧,他想反抗,想充英雄地再对那个王八蛋破口大骂几句,可他就要死了,死亡与他近在尺一一「嗡——」 这时间,一切声响光影,忽然都远去。 四下人群保持着原本的动作,龙须虎抬枪口对着顺子。 但他们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唯有一道人影,他逆着光,从巷道出口徐徐而来。 红彤彤的夕阳在他身後坠落。 他带来更深重的黑暗与暴动。 「顺子。」 顺子听到那道人影唤着自己的名字,他微微抬起头,就看到那道人影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也看清了对方的脸,他一时惶恐起来,忙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掌,去推那个人:「先生一一好先生! 您怎麽在这儿?! 「快走吧,好先生! 「再不走,他们会打死你的,他们有枪,他们人多啊!」 那被顺子推揉着的人影,就是周昌。 相比於四下沸腾的人群,周昌的神色那样平淡。 他看着顺子惶急的神色,哪怕置身於四下地痞们的包围圈中,面上也没甚麽表情,他只是看着顺子的眼睛,道:「对啊,顺子,咱们走不出去了。 「他们有枪,他们人多。 「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顺子,咱们就要死了。」 一听到好先生的话,顺子心中就止不住地感觉到悲凉与空洞,他在今天早上才看见了美好的未来,今时便见到那份美好,就将在自己眼前破碎了。 他的脑袋中,思维混沌。 极端混乱之下,他不能仔细分析此中的前因後果。 他只是顺着周昌的话,悲伤地流下两行眼泪,将所有的责任都归於了自己:「先生,是我对不起你,是俺拖累了你,你对俺这麽好,俺却害你,俺真是个浑人,只能下辈子再做报答了———」 周昌听着他的话,并不作任何回应,只是重复着道:「顺子,咱们走不出去了。 「他们有枪,他们人多。 「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一一顺子,你再不反抗,咱们就要死了。」 「我反抗了,我打不过啊,先生,我打不过—」顺子抬起眼凝视着周昌,他又看向四下沸腾的人群,他紧着拳头,努力想要抓住什麽。 一切似乎为时未晚。 他只要有反抗的力量,只要有反抗的力量一一这时候,周昌终於笑了起来。 他笑容和煦,向顺子点了点头,一阵阵斑斓的宙光从他身上耀发,向顺子身上覆盖,汇聚:「怎麽会呢?顺子,只要你反抗,只要你想,你就能杀掉这里所有的敌人。」 周昌慢吞吞地解开了腰上那条皮革质的腰带。 这条腰带是今早上顺子领着他去买的。 皮腰带上缝着一条剑鞘,周昌把雷剑权真插进了那条剑鞘里,尺寸正合适。 「给你,顺子。 「你去, 「杀了他们。」 顺子接过那条腰带,抓住雷剑权真的剑柄,他身上弥散出一道道斑斓宙光。 他嘴唇着,身体微微颤抖。 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先生,我———」」 「去吧。」周昌推了他一把「嗡.」 周昌的身影像是隐在了黑暗里,又像是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唯有四下地痞混混的拳脚,伴随着他们的叫嚣声,再一次如雨点般,向蜷缩在墙角的顺子砸落而来! 「什麽玩意儿!」 「竟敢在虎爷头上动土,你真是活腻歪了哈!」 「你死不死——」 沸腾的叫嚣声中,顺子霍地起身,双手将那根好皮子的腰带坤直了,一下子绞住一个冲过来的混混脖颈,用力一绞,向上一提一一那混混的双脚离了地,面庞骤然变得青紫,一根舌头往外伸出老长,暴凸的双眼就像吊死鬼一样! 待顺子松手时,他就直接扑倒在地,真被勒死了! 「啪!」 顺子甩了甩腰带,周围的地痞混混颤了颤,下一刻,在龙须虎的斥骂声中,更疯狂地冲了过来! 他们弃了手里的木头坨子,转而出一柄柄明晃晃的攘子,照着顺子身上各处要害直扎了过来! 「嘿——」 顺子拿腰带抽开了一个混混扎过来的攘子,另一只手抽出那柄黄铜的雷剑权真,将另一个混混揽在怀里,用他的躯体帮自己承当伤害,等他松了胳膊放开那人时,那人胸膛上已经有了一个通透的窟窿眼儿。 那是雷剑权真扎出来的窟窿眼儿! 鲜血在顺子脚下汇聚成河。 顺子塘着血水,从胡同口一头又扎进了胡同里。 四下的混混地痞们,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等顺子走到龙须虎跟前的时候,四下再不见一个站着的人! 他浑身浴血,大口喘着气,将腰带系在了自己腰上,手里拎着的雷剑权真剑尖上,血浆如雨线连绵滑落! 龙须虎看着奔过来的顺子,瞪圆了眼睛。 他肩膀颤抖着,屁股已从那座威严的石狮子上滑下来,身躯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 他看过了顺子杀死他所有手下的全程那些扎在对方身上的刀剑,尽被一层斑斓光芒弹开。 对方浑身浴血,那些血浆,尽来自於他龙须虎的手下! 「今儿真是遭诡了—」 龙须虎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朝炮匣子上贴了张符,随後枪口对准顺子,猛地扣动扳机:「!」 火舌喷吐而出,裹挟着斑斓的飨气,直冲向顺子的面门! 顺子内心难免害怕! 但这子弹抵近了他,便修忽跌坠在地! 子弹裹挟来的飨气,也如雪遇火般消融! 「!」 龙须虎毫不犹豫,直接打空了一个炮匣子! 「叮叮当当.」子弹壳落在顺子四下,没一发子弹真正打中他的躯体。 那些被子弹裹挟来的飨气,都不曾触及顺子丝毫,便纷纷消散去。 龙须虎头皮发麻,扭头就跑! 「!」 他才跑出二三步,身後一道黑的巨大影子就覆压而来,盖住了他的身形。 像是公狗骑在母狗身上一样,顺子一脚端倒了龙须虎,他的膝盖跟着压在对方後心处,魁伟的身形压得对方再难爬得起来! 死亡於龙须虎近在尺! 他浑身发着抖,连连开声求饶:「爷,爷,您饶了我,您是真神仙一一我再不敢惹您了,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顺子不说话,他咧开嘴,露出满嘴染血的牙。 他抽出雷剑权真,对着龙须虎的後脖颈比划着名,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下刀位置。 这可怕的沉默中,龙须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他被吓得尿都流了出来,连哭带喊起来:「我真的知错了,是我们旗人欠你们汉人的,我们祖上杀了你们太多的人,今天这都是我们的报应——我不该叫您赎罪,放了我吧,放了我——」 「l一一」 龙须虎话未说完,顺子一手住了他那只老鼠尾,拉直了他的脖颈,令他不能动弹, 另一只手里的雷剑权真,顺着龙须虎後脖颈窝的地方扎了进去,黄澄澄的剑锋从他下巴下滑出一截来,剑尖则穿过他的下巴,从他人中的位置透扎而出! 「哗!」 鲜血喷溅! 顺子咧着嘴,狂声大笑! 前方,黑的胡同尽头,周昌从门後走出,走到了顺子跟前。 「先生!」顺子满脸泪水混合着血痕,他看着周昌,痛哭不已。 周昌不作任何安慰,只是向他说道:「顺子,你杀了那麽多人,你十恶不赦一一你回不了头了「我杀的都是狗肉的,都是畜生! 「他们该死,他们该杀!」顺子面目狞。 顺子说完话,垂着头沉默了一阵,又仰脸看向周昌:「先生,我跟着你吧。」 「好。」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给您磕头一一「磕头就不收你了。 「顺子,你加入我们百姓饭馆,我们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人人平等,我们有能力职位上的高低,但没有人格人身上的贵贱,你叫我先生,我也可以叫你顺子先生。 「都一样的,顺子先生。」 顺子听着周昌的话,一时神色迷茫。 但他还是把周昌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此以後,他也是顺子先生了。 > 第334章 通吃(1/1) 第334章 通吃(1/1) 北和车厂前门对过的胡同口,已经围满了人。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巡警们,此刻挎着步枪,只能在胡同口最外围来回巡逻放哨。 便利侦缉队那些黑白通吃的侦探,冲进了北和车厂,把所有认识「顺子」丶『刚子』这两个人力车夫的人,都捆了起来,带到了那条胡同里。 本书由??????????.??????全网首发 胡同内,五军衙门的京师成卫军穿着蓝灰缎面的新式军装,他们军容整肃,神色桀骜,将这条胡同牢牢把守住。 浓烈的腥臭气味,在这条胡同里浮动着。 地面上丶墙壁上,到处都是血迹。 一具具尸体或大睁着双眼,或面容扭曲,趴伏在地。 这些户体偶尔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显出大片刺青来,正说明他们本身的根脚,多是盘踞本地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偷鸡摸狗,以勒索弱小,欺男霸女为业。 耀武扬威的混混们,如今像狗一样的死在了这条胡同里。 胡同尽头处,那尊公石狮子的右侧,还趴着一具尸体。 他生着一张瘦长脸,除了後背上有一只鞋印之外,便只有後脖颈卧处,有个透明窟窿一一那个篇窿将他的脖颈丶下巴丶人中贯串了起来。 户体脑袋下,晕开大片乾涸的黑血。 同样穿着蓝灰色新式军装,但袖口处装饰有宽大的五色条纹的男人,拽着那尸体脑後的老鼠尾,拎起其头颅来,看了看尸体的正脸。 鹅蛋脸丶八字眉的男人,一看尸体那张脸,顿时面露笑容:「龙须虎啊这是。 「我还想着这种混蛋什麽时候死,今天他就遭报应了嘿! 「喷一一这伤口,利索,一刀戳下去,从後脖窝子那儿,穿过半张嘴,直接扎破了人中一一用得应该是双刃的兵刃,山东攘子一类的刺刃剑。 『是一把很少见丶很锋利的剑。 「不是什麽人力车夫能玩得到的。」 男人军服的右臂上,还挂着一个徽章。 徽章里,刀枪剑戟簇拥着一个五色挣拧的脸谱。 这样的徽章,表明了男人出自於『鬼神镇抚衙门』,他说着话,身边与他同样穿着,但领章上没有金角领衔的士兵,便奋笔疾书,记录着他所做的各种推测。 他拎着龙须虎那条老鼠尾的手微微摇晃,龙须虎的头颅便跟着一晃一晃的。 此时,胡同口那边响起了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伴着那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把守此间的成卫军们纷纷抬手向胡同口的来者敬礼。 来者领章上有三颗金角加一道杠,虽比出身鬼神镇抚衙门的男人少了一道杠,但也比他足足多出了两颗金角,那人戴着大檐帽,帽子後头,一条老鼠尾随他迈着大步而一弹一弹的。 他看到那男人拎着龙须虎脑後的老鼠尾玩耍,顿时眼皮狂跳,神色乍然阴沉:「放开你的手! 「放开!」 暴喝声中,男人无所谓地松开手。 老鼠辫从他掌心里滑落,被拎得抬起来的龙须虎头颅,又重重地砸在那片腥臭的血泥中。 「谁让你们来的?! 『这里有你们鬼神镇抚衙门什麽事?! 「京师里到处都在闹诡,你不领人去镇抚鬼神,反而跑这里来侦查一宗凶杀案子,简直是玩忽职守!」拖着老鼠尾的将军眼看着顺五的脑袋又摔进血泥里,他的眼神变得凶险,直勾勾盯着鬼神镇抚司衙门的那个军官,怒声斥责,「滚出去! 「别在这儿碍眼!」 「话不能这麽说啊,富将军。」徐铁杉被富元亨如此斥责,面色却没甚麽变化,脸上尤有笑意,「今下这胡同里发生的凶杀案件,未必就和鬼神没有牵扯。 「镇抚鬼神,也不好顾此失彼,只关注一处局势,反而不顾大局啊。 「我接到报案,过来探看,这处胡同里,飨气流变确实极不正常,当下的凶杀案,或许真和鬼神有关一一即便不是与鬼神有关,也必是与那些具备运用鬼神之力的强人有关。 「事态如此,我来探案又有什麽问题? 「就说说这位五军成卫衙门出身,偏在市井间闻名的军官顺五,他身上这个致命伤口,就绝不是一般的兵器所能带来,哪怕是富将军您的佩刀,估计也不能一刀就割肉穿骨,捅出这麽齐整的伤口啊·—.. 徐铁杉还在与富元亨解释着,富元亨却不再理会他,只是一摆手一几个兵丁便将浑号龙须虎,实名为顺五的死者搬到了不远处的排子车上。 富元亨这时候才臀了徐铁杉一眼,低沉道:「你也知道,顺五是我手底下的人。 「他为我办事,却被人所杀,像一条狗一样的死在这里。 这是不把我富元亨放在眼里! 「不论杀他的人,是人是鬼,我都必要将对方揪出来,枭首示众,以做效尤! 「你觉得此中牵扯鬼神之事,乐意调查便随你调查,满巷子里的尸体,你想怎麽摆弄便怎麽摆弄,但是顺五不行!」 富元亨说着话,走到巷子转角处的空地上。 有兵丁搬来一张太师椅,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脚上的军靴轻轻即击地面。 戴黑毡帽丶穿黑褂子的便衣侦探们,便将那些被五花大绑的车夫们拎了过来,一个个在地上。 人力车夫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战战兢,不敢抬头,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北和车厂的东主来了吗?」 富元亨沉声问道。 「将军,已经抓来了!」一个便衣侦探献宝似的将穿长袍的北和车厂老板推出来。 大腹便便的车厂老板,看着那坐在椅子上的将军的领章,直吓得两腿一哆嗦,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将军,我什麽都不知道啊,什麽都不知道啊!」 「顺子,刚子两个人,昨儿夜间没有回车厂?」富元亨在来时的路上,已经获知了此处的诸多消息,是以他到来以後,开口审问,直接便锁定了目标,省去再盘问其他的麻烦。 「没回,没回!」车厂老板连连磕头道。 「这俩人平日里什麽样?」富元亨面孔转向那些战战兢兢的人力车夫,又问道。 车夫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敢出声。 「说话啊!」一个便衣侦探拔高了调门,猛地喝了一声,「不说话是皮痒了?!」 车夫们更加害怕,一个个缩成了一团。 富元亨见状,抬目警了眼那高声吆喝的便衣侦探,嘴里吐出一个字:「打。」 话音未落,即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兵丁,将那便衣侦探架到墙角去,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掌起嘴来。 很快,那便衣侦探便被打得满嘴是血,歪着脑袋,没了声息。 在场众多受审者,听着便衣侦探的呼叫求饶声逐渐微弱,最终消无,内心无不胆寒! 富元亨拿起连着佩刀的刀鞘,用刀鞘点了点左侧第一个人力车夫的胸口,再次出声问道:「你先说,刚子丶顺子这俩人,你们平日里和他们接触,觉得他们是甚麽样的人? 「有没有恶习,好不好和人打架生事,最近有没有遇着什麽奇事?」 第一个人力车夫浑身打战着,鼓足了勇气,回答道:「军爷——顺子,顺子为人挺老实,也不好赌博斗殴,也不会喝酒玩女人·刚子就是这些都沾。 「我和他们不熟,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嗯。」富元亨点点头,挥了挥手。 即有兵丁上前来为那人力车夫松绑,放其离开。 随後是第二个丶第三个人力车夫们一个个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条胡同。 很快,跪在富元亨面前的人,便尽被清空。 富元亨闭着眼睛,沉吟了片刻, 他再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昨天黄昏,顺子丶刚子两个人经过北和车厂前门胡同时,被几个地痞拦下,带进了胡同里,那几个地痞大约是要勒索两人一一此事有车夫赵大拴口供为证。 「但顺子丶刚子两人,不愿顺从,与那些地瘩流氓大打出手。 「车夫钱三儿路过时听到了胡同里的呼叫求饶声丶打斗声。 「双方斗殴过程中,五军成卫衙门佐官顺五进入胡同,为双方调停,但两个车夫拒不接受调停,反而出言侮辱顺五一一车夫王狗儿丶车夫孙老西听到了顺子辱骂顺五的言语声。 「顺子声称,自己身後有人撑腰,并对顺五动手。 「其与刚子身挟利器,拔刀连杀了数人,众地痞混混被其吓破了胆子,纷纷外逃,两人追上众地痞,将之一一格杀,乃至顺五最终出手反抗,仍不敌,反被其残忍杀害。 「北和车厂东主「赵大金」可以为此作证一」 富元亨原本靠在太师椅背上的後背,此刻猛然坐正。 他眼中凶光赫赫,犹如欲择人而噬之猛虎。 若顺子在场,必然觉得,其人此般神情,实与顺五如出一辙! 更确切的说,顺五分明是在刻意模仿这位五军成卫统领! 龙须虎,只是个纸老虎。 这位,说不定是头真老虎! 「是谁,在给这样残忍凶恶的不法之徒撑腰,为其张目? 「是谁竟敢对顺子丶刚子提供资助,煽动两人谋害军兵?」富元亨沉声相问。 四下一片寂静中,有个便衣侦探见机试探性地回答道:「将军,必然是顺子丶刚子昨天载着的那个富商了,他给这俩人撑腰,提供资助,煽动这俩人谋害了顺五佐官!」 富元亨闻声咧嘴大笑,看着那出声的便衣侦探,满眼赞赏。 「那个富商,昨天才在朝外街上买下了一间饭馆。 「他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将军,我去把他抓来,听您发落!」 其他便衣侦探们见状纷纷出声,摩拳擦掌,主动请缨。 但富元亨摇了摇头:「这些,毕竟是车夫们的一面之词,不能尽信。 「先去调查那个富商吧,看看顺子丶刚子是不是被他藏了起来?北和车厂这边,也须有人来调查,若是那边没有问题,就是车厂这个赵大金有问题了。 「看住他,不要让他卷着家当跑路了。」 富元亨做下安排,便霍然起身,在兵丁们簇拥下,大步走出了这条暗胡同。 旁观了富将军审问全程的徐铁杉,口中喷喷有声,他抬着眼帘,看着远处在屋脊檐角掩映下若隐若现的北和车厂招牌,感慨道:「龙须虎只是吃点儿残渣碎肉而已,还得是这位五军衙门统领啊一张嘴,便要有大好的肉块喂进嘴里。 「不论是这北和车厂,还是那个富商,都要落到他嘴里了———」 「那咱们还继续查吗?头儿?」方才专心记笔记的小兵,向徐铁杉问道。 徐铁杉警了他一眼:「这还查个蛋啊! 「油水都被捞个乾净,咱们跟在後面只能吃土一一走吧,打道回府咯。」 「先生,俺杀了那麽多人,要是有人追查该怎麽办?」 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周昌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在前头。 一身是血的顺子警惕观察左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後。 二人四五步外,刚子一一拐地跟着。 「让他们查就是,能查出什麽?」 周昌无所谓地道。 查出来也就查出来,又能如何? 「俺旁嘞倒是不担心,就是害怕先生新买的饭馆,要是被俺牵连到了,不能经营——」顺子小心翼翼地道,「他们一看那胡同,就知道我和刚子没有死在里头,已经逃出来了,肯定会顺着下来追查的。」 「是嘞,这倒确实是。」周昌学着顺子的口音,一拍脑门,募地回想起来什麽一般地道,「不论如何,我百姓饭馆肯定是要开下去的,以後必定名动京城,却不能半途而废了。 「我想个办法」 他思付着,在口袋里一阵摸索。 摸索出了两张五色斑斓的面具。 面具上弥漫的斑斓光芒,让顺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们两个,先把这面具戴上,暂时换个模样,避避风头。 「等我想好了,再给你们找更好的办法。」周昌对二人如是吩附道。 顺子丶刚子一人接过一张面具。 那面具在他们手里,分明轻如空气。 面具就像是两团光芒汇集而成,并非实物, 「戴着这面具,得更扎眼吧?走哪人家都得多看我两眼——.」刚子托着那张面具,眼神迟疑地向周昌问道。 「没问题,放心戴上就行。」周昌摇了摇头。 两张面具,皆出自他的宙光, 在他本我宇宙覆盖范围内,戴上面具的两人,会长什麽模样,全凭他个人的心意。 见先生如此笃定,刚子丶顺子便也不再犹豫,各自戴上面具。 他们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再互相观察对方,未发觉与先前有丝毫变化。 「没人能认出来你们了。 「放心迎接新生活吧。」 周昌道。 第335章 锁七性(5K,1/1) 第335章 锁七性(5K,1/1) 周昌买下来的这间饭馆,後头连着一座两进的杂院, 前院就是饭馆的後厨,也供厨子丶跑堂丶帮工们居住。 如今,王有德,顺子,刚子三个便住在前院。 後院面积更小,但麻雀虽小,犹然五脏俱全,後院一应设施都较完备,有两间厢房,中间的客厅,还连着个小小的耳室。 目下周昌便住在那间耳房里,把东西厢房分给秀娥和袁冰云居住。 袁冰云先曾促狭周昌与秀娥,称二人既然已经拜堂成亲,怎麽如今还要分房睡? 现代人如此直白的问话,把秀娥闹了个大红脸。 周昌则不以为意。 他更清楚自己与秀娥的拜堂成亲,本就在两可之间。 秀娥和他,确有父母之命,媒之言。 所谓父母之命,周昌这边凭的是爷爷周三吉,而秀娥那边,凭的是她当时的哥哥「锺道」。 但真论起来的话,当时大家都在被李夏梅追杀,正在性命攸关之际,此时所谓的拜堂成亲,确又只是演了一出戏,戏里的东西怎好带到戏外去? 此中牵扯太多,非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周昌自然没心思与袁冰云解释甚麽,随口便搪塞了过去。 是夜。 顺子丶刚子被周昌安顿在前院。 他自已径直去了後院客厅耳房中休息。 当时窗间白月隐隐,院子里的老槐树摇颤着瘦骨鳞的枝权,在窗格间投下森然的树影。 周昌盘坐於床榻之上,拿出了那枚骨扳指他心念一转,四下飨气尽数朝骨扳指上凿刻的七个空洞里流淌汇集,不多时,吞食七性飨念的七道犬形影,便重叠着,拥挤在了这间耳房里。 七道赞本,内应人身七魄七性,外承『喜怒忧思悲恐惊」此七类飨念。 而外界流转的飨念,其实亦与人之七情牵连,本也难以区分。 此刻,七道赞本出现在耳房之中,登时令虚空荡漾起七色斑斓之飨气,此七类飨气过於浓郁,更将其他诸类飨气都排斥於外。 这七道赞本,周昌原本悉心培养了其中的「多吉」丶「樊白玛」这两道赞本。 二者藉助种种皮囊可以游行於世间,与诡类搏杀,不落下风。 但不及真正想魔。 此後随着周昌的层次日夕拔高,原本需要费心培养的赞本,亦能一而就。 至於今时,七道赞本能力已然齐平,它们各自不藉助那些诡化的皮囊,亦能与世间显身,但它们各自能力的顶点,也就止於与诡类搏杀了,想要更进一步,唯有使七化为想魔。 使赞本化为想魔,必然会增加太多不确定性。 但七道赞本的潜力,仍不该仅止於『护身鬼」的层次。 适逢周昌如今,行将开启「锁七性」之境的修行。 此境须接引外界七性飨气侵染神魂七魄,在七性飨气洗刷之下,觉悟『正心」。 以此一颗正心,能够通透鬼神禁忌,於绝路逢生。 同时,神魂周游飨念之中,亦不会为飨念所害。 寻常锁七性境界,非周昌之所追求。 他今有赞本这样『七情赞」在手,便打算以七情赞作为根种,栽植於神魂七魄当中,此般必然引来外界七性飨气时刻汇聚於他神魂之内,迷乱性智。 而周昌又修持《黄天黑地观想法》,这道神魂修养法门,在他破开周阎「阎魔王」的神灵禁忌以後,又生出新的变化,凭着这道法门,他可以对冲七性飨念。 两相增益之下,七情赞得飨念补充,他自身亦可多受七性飨念之磨砺。 当神魂七魄与七情赞紧密相合,共同突破『锁七性」之境时。 或许,七道赞本,连同他的神魂七魄,能够化为七道与他密不可分,受他三魂牢牢牵制的想魔! 此即是周昌今下之所图! 周昌本拟以宙光染化了七情赞,再将之纳入自身七之中,但他之前尝试过後,发现宙光弥漫之下,七情赞登时失去聚拢七性飨念之特性,被宙光牢牢压制,再无任何能力。 二者天生相克,他这个想法却不能成行。 周昌心念落定,跟着闭上了双眼。 四下七色斑斓之飨气,忽然沸腾起来。 一种凶怖难明丶充斥不祥的飨气冲入此间,不过一个刹那,就将七道犬招引来的七性飨气, 逼到了角落里,连带着七道赞本,都似乎感知到了甚麽,庞大身形相互重叠着,跟着蜷缩在角落。 在七情赞让出的大块空地上,两道交叉的漆黑裂缝条忽显现。 凶厉不祥的飨气,潮涌向那两道交叉裂缝,雾时化作一个人影。 那人影进一步凝实了,浑身都遍布一个个『凶』字的甲骨文,它身如铁块铸造,头颅之上,凶字裂缝之中,森白疗牙交错。 凶显身於此。 欲令七情赞合於周昌神魂七魄,周昌神魂首须出窍离体。 旧世飨气流杂,神魂出窍的危险程度,绝非新世所能比。 是以周昌首先放出凶,一旦他神魂出窍之时,感受到绝大危险,可以瞬息与凶相合,以想魔绝难杀死的特性,抗御灾劫,继而令傍鬼与己身相合,神魂自然归於肉身之内,届时也就安全无虞。 做好了这一重准备,周昌鼻翼之间,呼吸变得缓慢且均匀。 一道莹白如玉,不沾一丝飨气的光芒,从他顶门乍然冲出。 那道光芒甫一出离躯壳,四下飨气登时翻沸如怒潮! 在这当口,有淋漓血浆,忽自周昌莹润如玉的神魂之上流淌而出,也将他的神魂染污。 那汨汨血浆溅落虚空,虚空之中,乍生出一显尸胀之相丶三首丶口中赤舌尖上顶着女人首级的恶犬,此犬舔着周昌神魂上淌出的血浆,伴行於周昌左右,凶威赫赫,隐隐有阎魔王十八层地狱之禁忌,从它身上飘散而出,四下翻沸飨气,一时尽被调伏! 三头恶犬,即是『户狗」。 它并非周昌以神韵拟化的尸狗,而是周昌从真正十八层地狱禁忌中,拐带出来的那头尸狗! 这头尸狗,舔乾净周昌神魂洒落的血浆以後,忽朝周昌扑将过来! 周昌神魂不躲不避,亦骤地迎向了它。 二者一相逢,原本黑漆漆的耳室内,顿有了天与地的区分! 昏黄天幕居於上,漆黑洲陆铺陈於下! 黄天黑地,一息瞬成! 黄天黑地之间,凶丶七情赞赫然在列。 唯独不见了周昌与尸狗。 此间天地中央,一座沾满血浆肉糜的恐怖磨盘,乍然耸立。 周昌神魂合化了户狗地狱禁忌,化作了这座恐怖磨盘。 「轰隆隆.」 这座磨盘猛然转动开来。 它虽在黄天黑地之中转动,却像是将整片黄天黑地都填入了磨眼里,恐怖吸力席卷这片天地, 除了凶耸立其间,纹丝不动之外,七道赞本,各自拖曳着一道道七性飨气,接二连三地投入磨眼当中! 「轰隆!」 磨盘转动,修忽变得极其缓慢。 一股股斑斓飨念,顺着磨道,向下徐徐淌出。 尸狗匍匐其下,舔着那被碾磨出来的斑斓飨念。 在这副恐怖磨盘的不断转动之下,周昌的神魂七魄,亦在与七情赞缓慢融合。 磨盘每转动过一圈,七情赞便被碾磨得更贴合周昌一分。 恐怖磨盘整整转动过四十九轮,七情赞终於栽植於周昌神魂之中,以周昌三魂为根,七作土壤! 「嗡!」 同一时间,周昌感受到七性飨气狂涌而来,铺陈於黄天黑地内。 他受这七性飨气裹挟,情绪也忽高忽低,忽然多愁善感,忽而又愤怒欲狂。 跌岩情绪,反哺着外界的七性飨气。 七性飨气之中,渐生出诡异变化。 周昌的情绪与外界的七性飨气相连着,他从那七色斑斓的飨气之中,恍惚间看到了一张张自己的脸,每一张脸都在逐渐凝练作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影。 每一道人影,都在牵动着他的心绪,令他无法保持神智! 一这就是锁七性之境修行的凶险之处。 自身七魄与外界飨念相连,随时都可能使飨气诡化,不断袭击自身神魂,乃至引来浸润於七性飨气之中的想魔,追杀自身,都有极大概率。 而今,周昌是直接将七情赞栽种於神魂七魄内,与他牵连的飨气,非只是诡化,而是随时可能化为一只只真正的诡,前来袭击他的神魂! 并且,他眼下极易受情绪控制,作出不理智的选择。 「轰隆!」 化为恐怖磨盘的周昌,回转作莹润若玉雕的神魂状态。 匍匐在他脚下的尸狗,跟着朝前一扑,便化为乌有! 随着户狗扑入黑暗当中,周昌以它所携带的阎魔地狱禁忌作为桥梁,推开了阎魔地狱第二层的门户。 一根根沾满血迹的绳索,骤然从天垂落。 周昌抬头看向那些飘飘荡荡的绳索,那根根绳索,便化作了一条条血淋淋的脐带! 无数脐带上方,有一团猩红的丶正缓慢蠕动着的物什。 那团物什盘亘於昏黄天幕中央,在它四周,密密麻麻的丶仿似白藕般的手臂徐徐摆荡! 这团猩红的丶长有无数白藕手臂的物什,於周昌眼里,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胎盘! 一条条垂落下来的脐带末端,鼓突起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眼晴,所有眼睛,尽数盯住了周昌的神魂,下一刻,它们尽数缠绕住周昌的脖颈,将周昌倒提向虚空中的胎盘! 「鬼子母地狱禁忌!」 「凡非常生之类,凡有生非生之类,皆堕鬼子母地狱, 「及受青提大鬼母脐带缠缚,於其中永受腐水消身,恶火焚魂之刑!」 周昌正应了这『非常生』之类! 他本是新世之人,忽然来到旧世,侵夺了尸之身,自然不能算是正常生灵! 变化的黄天黑地观想法,带来第二层地狱禁忌,正对上了周昌的弱点! 但是! 因这无数脐带纷纷降下,四下卷荡的七性飨气,也尽数依附於脐带之上! 周昌情绪一时平复。 在被无数条脐带捆扎着脖颈,让他像是上吊一般,投向青提大鬼母胎盘之中的当口,他反而是神色淡淡,一副不受万事万物侵扰的死人样。 「腐水洗脚,恶火灼尘。 「鬼子母,还得谢谢你要重新孕育我这神魂一回。」 周昌忽地咧嘴一笑,他双手抓住几根脐带,竟顺着脐带,主动往那青提大鬼母腹内胎盘攀爬! 血水浇泼在他神魂之上,反使其神魂愈发莹润,熠熠生光! 神魂观想修行,实是借观想相,破心中贼,哪怕今下黄天黑地观想法发生了变化,真与十八层地狱禁忌牵连了起来,但那又如何? 今下他虽非大生死皇帝,但位格必与大生死皇帝等同。 他都是大生死皇帝了,在这地狱禁忌之中,岂不该如回自己家一般轻松?! 持此一念,周昌不借外力,独以神魂履足青提大鬼母腹内,其中地狱禁忌,一时化为腐水,不断浇泼在周昌神魂之上,令周昌神魂腐烂成泥。 灵魂饱受磨之痛,纷纷涌现, 一时又化为恶火,汹涌焚炼化为泥浆的周昌神魂。 周昌神魂在这火焰焚烧之下,似乎直接化为浊气,灰灰了去! 水火交替而显,周昌润泽如玉的神魂,渐渐变成一道浅薄的影子。 最终,这道影子都在青提大鬼母腹内消散无踪, 但青提大鬼母腹中各处,却皆有周昌气息流淌。 当水火尽没之时,属於周昌神魂的气息,顷刻汇集了起来,裹挟着那一道道血淋淋的脐带,从中压榨出一股股鬼母气息,在青提鬼母腹内重组出五脏丶筋骨丶血液丶皮肉! 刹那之间,周昌神魂立地自生! 实相已定! 他的神魂不再显发莹润如玉的光泽,反倒如同真人一般。 便以这般状态行走於外,寻常人也绝对察觉不出,他其实是神魂显身! 但他虽看似与真人一般无二,却又与真正活人绝对不同! 一一周昌一念转动,环绕周身的一条条脐带尽数收缩盘笼於青提鬼母腹内,青提大鬼母撑展开无数白藕似的手臂,簇拥起中央那座收束了无数脐带的『胎盘」! 胎盘此刻如血玉般瑰丽。 它盛放如红莲,一根根脐带,便是莲心花蕊! 这朵莲花盘转於周昌神魂之後,任凭周昌神魂经受毁伤,只要投入莲花宫中,诸般毁伤,尽得痊愈! 「我之实相凝就,今可以拟化尸狗磨盘地狱禁忌丶青提鬼子母地狱禁忌此两重神灵禁忌,随着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层次日益加深,十八层地狱禁忌往後必然皆可以拟化得来。 「虽这拟化而来的神灵禁忌,比不得真正阎魔大王的神灵禁忌,甚至无法与从前掌持着「阎魔大王神位法化相」的周阎相提并论,但它毕竟已不是一般手段,是神灵特有的手段。 「相比较之下,今时实相拟化两层禁忌,足可以比拟一个离地一尺的猖神了。 「来日拟化十八层地狱禁忌,独以神魂,也可以比肩真正阴神。 「照此来看,神魂修行,也不像阿大说的那般无用。」 周昌心中如是作想阿大:「...—. 今下只是突破『变化的黄天黑地观想法」第二层,周昌便成就了『实相」层次。 除了收获拟化两层地狱禁忌之能,那些纷扰其心智的七性想念,如今也被周昌神魂排除在外, 就此抵消了一一一时半会儿之间,七性飨念无法再影响到他。 飨念再堆积到一个能影响到他的地步,还需要一段时间。 今下周昌可以保证自身神智不失,而七情赞根种,可借飨念不断精进。 周昌本打算再接再厉,继续攀上观想法第三层,但是屋外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鸡鸣一一天亮了。 周昌心思动了动,神魂跟着回归躯壳。 耳房中,一切恢复如常。 院子里的鸡鸣,实是秀娥在附近菜市里买来的几只鸡。 买下这间饭馆後,她就忙不迭地买了几只半大的鸡,还有一些花卉,把後院布置得颇有生活气息。 周昌听着小公鸡还不怎麽熟练的鸣叫声,睁开眼,一侧目,看到耳房窗格纸上映出暗蓝的光。 院子里,还有轻轻的脚步声。 周昌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走出耳房,拉开客厅的门栓。 暗蓝天光从门外倾泻而下。 斜对着堂屋门的柴房里,一道细小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柴房顶上的烟肉中,冲出了青色的烟气, 「周小哥!」 柴房里那人看到周昌走出门外,欣喜地唤了他一声,跟着从柴房中走出。 那人身上系着围裙,右手里捏着一只竹锅刷子,左手里握着一块胰子,她看着周昌,抿着嘴笑:「你怎麽起来的这麽早呀?」 「我本来也不需要睡觉。」周昌笑着向秀娥反问道,「你怎麽也起得这麽早?」 「我也不需要睡觉呀。」 秀娥吃吃地笑。 说着话,她身後便有几道朦胧影子,若隐若现。 「对,对。」周昌像是才想起来一般地道,「你是莲藕成精,我是鬼化成人,咱俩确是良配。」 「又胡说!」 秀娥脸红红的,绷着脸瞪了他一眼,跟着又笑了起来:「我看这灶上的锅很久没有洗刷了,以後难免要用到,便想先洗一洗。 「柴灶也塌了很多,得请人来,再扎一口灶才好。」 「一会儿让顺子去请师傅来。」周昌点点头,见白秀娥转身又要进柴房忙碌,跟着拉住了她,「你晚上反正也不需要睡觉,不如跟我一一」 白秀娥眼睫毛微颤,垂着眼帘,不去看他, 就听他接着道:「跟我一同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吧。 「秀娥身具九道魂魄,各安三魂七窍,天资禀赋,超出世间人太多太多。」 第336章 剑在鞘中(1/1) 第336章 剑在鞘中(1/1) 「刚子,你呆会儿去菜市里看看。 「有卖大白菜的,就问问价钱,现下白菜什麽价格,你是清楚的吧? 「瞧着价钱合适,就把人叫过来,让他给咱拉一车白菜。 「菜市里有卖豆腐的,你就卖三个一一十个铜板的豆腐,就着白菜,中午煮一锅白菜豆腐汤, 将就将就得了。」 台湾小説网→??????????.?????? 前院子里,王有德和刚子相对站着。 前者从随身钱包里,摸出十个铜板来,交给了刚子。 刚子接过钱,向王有德行了礼,便匆匆走开。 王有德看着刚子匆匆而去,心里直犯嘀咕:「这怎麽才过了一个晚上,刚子丶顺子两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对咱没有以前那麽恭敬了。 「是不是得敲打敲打他俩? 「如今大家虽然都跟着东主做事,但互相之间,也得有上下高低之分,才不会乱套。 「我在东主这里,自然得是一个谋主的位置,他俩只能充当普通打手心里如此作想着,王有德嘴里都跟着喃喃自语,把自己的想法都顺嘴说了出来。 「什麽谋主?」 这时候,周昌背着手,像个老先生似的,从後院漫步而来。 王有德嘴里漏出来的话,全被他听在耳中,他面露笑意,随口向对方询问了一句。 他突然出声,把正自入神的王有德吓了一跳,回头见周昌已走到近前,跟着抱怨了一句:「东主,你走路怎麽没声儿的? 「我老家伙可经不起你这一惊一乍的。」 「分明是你自己想事情想得入神,倒怪上我走路没声了。」周昌伸手虚点了点王有德,朝前厅饭馆走去,王有德也连忙跟在他後头,听他询问道,「顺子在哪儿?」 「在前厅打扫呢,刚子我派他去买菜了。 「现在这寒冬腊月里,市面上其实也少见什麽绿叶菜。 「有钱人家能吃个暖棚菜,没钱的只好啃咸菜帮,条件稍好的,不过是吃点地窖里积的大白菜一-这院子里就有个地窖,里面还挺宽,我预备着在里头积点白菜,应付过冬,不管是咱们日用,还是开饭馆,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就让刚子去市面上看白菜价钱去了。 「不过,您真打算开个不要饭钱的饭馆? 「那这可就真和善堂一样了,开个三五天儿,有心人就得留意到咱们这儿,到时候免不了要有种种的麻烦。」 「这事说定了的。」周昌道王有德叹气,他想了一宿,始终没想明白周昌为何如此? 真是钱多了烧的? 纵是有心做一番开天辟地的视野,可上来就这麽大张旗鼓,事又真地能成? 但王有德纵是不能明白,内心也绝没有了此时跳船自去的想法。 昨天东主在他跟前显露的那一手,让他明白,这年轻人必不简单。 对方那般手段,分明是俗神方才能具备。 俗神,以其神灵禁忌划定界限,跑马圈地,界限之内,俗神高高在上,万类生灵不得越。 能掌持俗神神族者,自身成为俗神的同时,神智亦难免混沌。 可眼下这位东主,哪有一丝神智混沌的模样? 掌持神旌的同时,还能不失神智——这是王有德这样的江湖人,也绝难窥视到的层次了。 一句话,凭着东主的实力,他王有德跟定对方,必定不会吃亏的! 「既是要开饭馆,饭馆名字也定了,您也说了要做自助餐,可究竟什麽是自助餐?咱闹不明白,您总得拿个章程出来。」王有德又絮絮叨叻地道,「京城饭馆,大致能分作三类,一即是切面铺,也就是买卖面食,馒头面条大饼,稍微沾点荤腥。 「再稍好一些,便是二荤铺。 「用些猪羊下水,弄点儿头肉杂碎,偶尔客人从外头带上点菜来,铺子也能帮忙料理了,这就是二荤铺。 「前门那家烂肉面馆,便介於切面铺与二荤铺之间。 「再往上,便是大灶馆,这便是临街炒菜的馆子了,还有些卖折箩的,做瞪眼儿食的,那都是歪门邪道了一一更更往上,高高的便是庄馆楼堂,这都是富贵名流们往来的馆子,似什麽八大楼丶 八大春,里头有的菜式,一样菜得要一个银元! 「您必不是要做这庄馆楼堂的,那咱们到底是经营什麽? 「开饭馆,总不能是就空着後厨,便接待客人了吧?即便是开不要钱的饭馆,也不能这样— + 周昌闻声,在通往前厅的後门台阶下站定。 他思了一下,跟着向王有德说道:「咱们不招厨子。」 「什麽?!」王有德一下子就被惊得跳了起来。 没厨子,开什麽饭馆? 就是面馆,那也得有一个守着大锅的厨子才行! 「请几个切墩,招几个洗菜婆子来,让他们负责每日洗菜,摘菜,切菜。」周昌抬眼扫了扫前面饭馆与後院厨房之间的这堵墙,又道,「请人来把这堵墙给拆了,把饭馆和後厨打通。 「後厨垒几个土灶,架上大锅,一口锅里煮菜,一口锅里下面,一口锅里盖上笼屉蒸些米饭馒头包子之类的。 「来吃饭的人自己去拿菜,不论是多馅包包子,蒸馒头,都随他们自己,但他们得自己劳动, 烧锅做饭这些事,都需他们自己做。 「每天的大锅菜由他们自行决定里面添加什麽菜蔬肉类,每天设一人掌勺,给掌勺的人开一天的工钱,主要是让掌勺的看着锅,有些人不懂做菜,不要把不搭配的食材都放到一口锅里去煮了。」 说完这些,周昌顿了顿,又道:「来吃饭的人,只能堂食,不能带回家去吃。 「便是把家里头的人都叫来吃饭,也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不准把饭菜带回去吃。 「每天采买多少菜蔬,米面,肉类,都依前一天吃饭的人数来定,这些事情就由王老爷子你来负责了。」 周昌说完话,递给了王有德一个钱夹。 钱夹子里,一叠洋票看得人眼里放光, 「入门是客。 「来吃饭的人到我这里,便不分三六九等。 「你要记好,我这饭馆里第一条规矩,就是人人平等。 「在这里吃饭,不准俩人互相磕头,不准有『爷」这个称呼,第一次提醒,第二次,便把那些被称作「什麽什麽爷』」的,清出饭馆去,这里没人能作威作福。 「一定要记住,人人平等。 「王老爷子,你和顺子丶刚子他们也是平等的,不分高下。 「咱俩也是平等的。 「咱们有能力丶职位上的高低,但没有人格人身上的贵贱。」周昌转回脸来,淡淡地警了王有德一眼。 王有德直觉得那双眼睛好似照进了他的心里头去,把他脑子里转动的那些想法,全都照了个通透。 他心头一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只是喃喃道:「您这麽做是为了什麽? 「纵然他们在这间饭馆里能『人人平等」,出了饭馆,还不是有贵贱高低之分? 「就记住一个人人平等,对这世道又有何用?」 「那我又如何能清楚?」周昌摇了摇头,反问了王有德一句。 他垂目思付了一会儿,又道:「依我今时之能力,最多也只能在这一间饭馆里,令人人平等了,日後或许能叫一条街,一个村子里的人尽皆互相平视? 「那得是很往後的事情。 「且做且看吧。 「这世道我看着就是不舒服,不舒服,自然就得改变它。」 「王老爷子,你如今便是这百姓饭馆的大掌柜了。」周昌丢下最後一句话,旋而抬步迈上台阶,走进前面的饭馆里。 「一个不收钱的饭馆,我做这大掌柜有甚麽用?」王有德苦笑着摇头,心里却并不似表面上这样无奈,他内心其实有些期待,在这间善堂般的饭馆里,他会有一番怎样的经历? 这间饭馆若能长久开下去,在京师之中,能否掀起些微波澜? 「人人平等,人人平等」 王有德重复念叻着这句话,方才东主所言,对他既是告诫,又隐含敲打。 他这个大掌柜能否做得长久,便全看他能不能与人平等了。 「先生,早上好!」 顺子拎着水桶和拖布,正从楼梯上匆匆走下来。 他迎面看见周昌从後门走进饭馆里,脸上顿时满是笑容,爽朗地向周昌打招呼。 「好。」周昌点了点头,又似是想起了甚麽一般,跟着同顺子道,「顺子先生,早上好。」 「啊——」顺子那张国字脸一下通红,他放下水桶,局促不安地搔着头皮,不时又挠挠後背, 在周昌这声「顺子先生」的称呼下,变得很不自在。 先生说的是真的。 他真可以被称作「顺子先生』了。 「怎麽了,这个称呼叫你不自在吗?」周昌背着手站定了,笑着向顺子问道。 顺子嘿嘿直笑,但对周昌的问话并未作回应。 不自在是不自在,但他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种很有派头的感觉。 他把拖布在墙边,跟着掀起身上那件短衫,解下了那条牛皮腰带,连着腰带上的雷剑权真, 一齐递向了周昌:「先生,你的刀,我都清理乾净了,一点儿血腥味都闻不着!」 说话的时候,顺子的眼晴落在那黄铜剑上,眼神微微有些不舍。 像这种刀剑兵刃,寻常人家从来都避而远之,轻易不愿沾染。 顺子从前也是这种心态。 但他今时却与往日根本不同了。 他觉得带把刀在身上,便有了反抗些甚麽的勇气。 整个人都腰杆硬了起来。 周昌自然留意到了顺子的眼神,他仍然从顺子手里接过了雷剑权真,只是向顺子问道:「这把剑牵连着一些事情,我不好直接把它送给你。 「等我把它研究明白了,再送给你就是。」 「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先生,俺知道轻重。」顺子赶紧拒绝。 他昨夜用这刀杀人杀得极其顺手,一刀过去,连骨头都能被切豆腐似的切开,可知这柄刀剑有多锋利,而能切骨如切豆腐般顺滑的刀剑,本身就极其稀有,可谓神兵利器。 这样的神兵利器,哪是说送人就送人的? 「你待会儿去找王老先生,让他带你去黑市里,挑两把山东攘子来。 「要好材料的,够坚韧锋利的,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买了以後,你和刚子一人分一把,随身带着。」周昌收起了雷剑权真,转而向顺子嘱咐了一番。 一个好好的饭馆,夥计买刀剑随身带着干甚麽? 若是以前的顺子,必定满腹狐疑,甚至会因此而打退堂鼓。 但他今下听过周昌的话,便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好,我待会儿去找王老先生。」 「不过,刀柄枪械,终究只是身外之物。 「有刀兵在手,一人可以打二三人,但决计打不过四五个人,也不可能把一条胡同里的贼人都给杀光。」周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向对面认真聆听的顺子说道,「甚至於,一把刀剑被弱小之人拿在手里,它不仅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主人反而会受其牵累。 「唯有决意自强,抽刃反抗,鞘子里的刀兵,才是杀人的刀兵。 否则它就是一块废铁。 「顺子,你今下是做太平犬,百般忍耐,未必可以安度此生? 「还是要做乱世人,自强不息,挣得一番事业?」 「先生,我要做人! 「我要做顺子先生!」顺子斩钉截铁般道。 「好。」周昌笑了笑。 顺子看向雷剑权真的不舍眼神,已经叫周昌明白,顺子与昨日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种改变,源自於自心的改变。 是不再随波逐流,试图逆流而上的自强之心,就此真正萌发。 周昌掌中浮漾斑斓宙光,他的胸膛里,『宇宙奇点」化为斑斓心脏,跳动不休,一张被宙光覆盖的卡片,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随手一挥,那卡片便飞向了顺子:「给你。 「顺子,我给你抽刃向更强者,反抗不平等的真正刀兵。 「但有一日,你若是将这刀兵对准了更弱者,你的死期也会很快到来。」 顺子伸手去抓那张斑斓卡片,但他却甚麽都没有抓住。 那张卡片落在他掌心里,便轻飘飘地消融去。 他眼神困惑,正欲向周昌询问,忽然,他在自己的视野中心,再次看到了那张卡片。 卡片上弥漫的斑斓星光一息散去,显出了其上的真正内容。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浮现於卡片之上,在顺子注意到这柄铁剑的同时,铁剑朝着他直扎而来一一无穷星光铺满顺子的视野! 顺子只觉得自已头顶一凉,好似被那铁剑扎破了一个窟窿。 他伸手往头顶一抓一一真抓住了那柄铁剑的剑柄! 顺子心头发寒,用力一抽,就将头顶扎着的铁剑抽了出来! 铁剑在他掌中,全由斑斓星光凝聚。 而他握持剑柄的手掌,同样也弥漫着斑斓星光! 「这刀」抓着那柄剑,顺子顿有一种与之心神相连的感觉,他感觉这把剑里充满着秘密, 便等着他去不断探究! 顺子头顶那个『窟窿」,斑斓星光落定,化为一颗星辰,徐徐转动着。 借着头顶星辰的转动,顺子抬眼看向周昌一无数颗星辰充塞於顺子视野一瞬间! 下一刻,所有星辰尽数隐去。 顺子视野里,先生已经走出了饭馆,只给他丢下了一句话:「和他们说一声,我先出门去买份报纸。」 第337章 报童(5K,1/1) 第337章 报童(5K,1/1) 顺子目送周昌离开了饭馆,他转而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弥漫斑斓星光的手掌,以及手掌中紧着的那柄同样星光斑斓的长剑。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我手印.」 他的目光与那斑斓星光稍一接触,便瞬间福至心灵。 明白了这斑斓星光聚化而成的手掌,究竟有何功用。 一一自周昌本我宇宙当中,直接摘取天体,开启灵魂拼图修行的人,便不需如周昌那般,久受磨之後,才能与鬼神相互交感,藉助鬼神力量的渲染,显化本我手印,发掘初始拼图的力量。 如顺子丶袁冰云这样的拼图修行者,自获得初始拼图开始,初始拼图的力量便自行显发,他们的本我手印,已然顷刻凝练。 本我手印,是根出於『自心』的力量,只是借鬼神之事而得以外显。 人们对於「自我」,最为熟悉不过。 如此,凝聚本我手印之後,运用这本我手印丶初始拼图的力量,根本也是无师自通。 顺子亦然。 他心念稍稍转动,那只与他肉身手掌相互重叠的斑斓手印,修忽移转到了他的头顶,在他头顶张开,仍旧紧着那柄斑斓长剑这般架势,把顺子吓了一跳。 但他随後又觉得极有趣似的咧嘴笑了起来,再一转心念,本我手印便从他肩後长出,而手印握持的星光长剑,却一寸一寸没入顺子肩膀之中,须之间,消失无踪。 顺子抬起吞没了剑形拼图的那条臂膀, 在他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五色斑斓的长剑印记! 他伸手一指某处,手腕上的长剑印记顿一聚缩,一道青紫电丝似的雷电,便由他指尖进发,激射向某处,搅动了彼处的斑斓飨气,将彼处飨气扫灭了些许! 「雷雷」 顺子看着自己进发出电丝的那只手掌,五根手指依次摊开,口中喃喃低语:「五雷剑」 「我这是五雷剑—— 「卖报,卖报!」 「今天京师有大事发生啦!」 「北和车厂前门胡同里,发生了一桩特大凶杀案,足足有二十个青皮混混被杀,快来买报啦报童王小明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飞奔着穿过街道。 他远远地看到长安春饭店的招牌,眼神里顿时涌出些丝希冀。 小孩儿放下报纸,脚步跟着放缓了,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褂子上的口袋,口袋里放着一对儿「嘎拉哈」,听说是人熊的嘎拉哈,一个都顶上他拳头那麽粗了,一对装在他口袋里,显得他口袋鼓鼓囊囊的,好似藏了甚麽宝贝似的。 一一倒也确实是他认为的宝贝。 摸到口袋里这对儿嘎拉哈,王小明神色安稳了许多,他又匆匆迈开步子,连卖报也顾不得了, 在人群里穿梭着,走到了长安春饭店门口。 富丽堂皇的大饭店前,来往都是衣冠楚楚的达官显贵。 那些等着讨食儿的丶要饭的丶想在贵人们那里碰碰运气的人们,都在长安春饭店远处或站或蹲,缩着脖颈,双手抄进袖筒里,像是冬天里的鹤鹑。 王小明也站在远处,押着脖颈去瞧那大饭店的门口。 大饭店的玻璃门里,显出灯火通明的大堂, 小孩儿用自己尚算可以的目力,在那大堂的人群里分辨着,希望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满怀希冀,目光每每撞见任一个与那位先生背影相似的人,都会小小地雀跃之下,此後即便那人并不是他要找的那位先生,他也不觉得失望,仍旧津津有味地去寻找下一个相似者。 其实少女怀春,满心欢喜地期待见到心上人,与小孩儿希冀见到那位先生的心情,总是甚为相似的。 只是情境肖似,但根源却又绝对不同了。 王小明在长安春大饭店门口了很久,他等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始终不见那位先生出现。 「是不是他忘了?」 「难道是我来早了?可能他们还没起床也说不定— 「可先生都跟我约好了的——」 王小明脑海里,各种念头乱纷纷地转动着。 他又捏了捏衣袋里的那对传说取自人熊身上的嘎拉哈,梦想着把这对好玩意儿献宝似的送给那位先生,得到对方赞许的眼神的情景,一时又倍感鼓舞。 可他看到自己书包里厚厚的那一咨报纸,眼神终究不可避免地暗淡下去。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那位先生了。 不怪那位先生,是他自己实在还有好多报纸要卖出去。 卖不出去,家里的妈妈和妹妹,今天便得要饿肚子了。 如是想着,王小明挥舞起手里的那份报纸:「卖报,卖报,三个铜板一份儿,今天有大新闻啊,各位不要错过—.」 小男孩未到变声期的嗓音,仍旧嘹亮清脆。 只是听起来,总是比先前的声音少了一丝精神头。 王小明匆匆向前走着,目光在人群里巡,他都走到街口,马上要转到下一条街去了,仍不忘回头去瞧长安春饭店的门口。 — 那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位先生。 「来份报纸。」 这时候,他前头忽地响起一个声音。 一道高大的影子遮住了他瘦小的身影。 听到那个声音,王小明下意识就道:「好嘞,三个铜板,我给您拿份儿新的!」 他跟着去书包里抽出了一份新报纸,又忽似想起什麽一般,一个激灵一一乍然抬头,便看到了周昌那张笑眯眯的脸。 「矣呀,先生,太好了! 「幸好在这里碰上您了,不然我肯定得和您失约了!」王小明顿时满脸惊喜,发青的面孔一下子高兴得通红。 他表达着自己的欣喜,眼神同时有些蹉:「先生,您看,咱们往後是不是也约定个时间— 您要是不方便,那我就还这样给您送。」 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小报童,说话却透着股市井人的老练与周全。 他维系着自己的小小体面,同时也不会叫自己的话,让这位先生听在耳中,会觉得不舒服。 「我在附近的朝外大街上开了间饭馆,这两天应该就会挂上牌匾,叫『百姓饭馆」。」周昌接过报纸,递给了王小明三个铜板,他一边翻阅着报纸,一边毫无形象地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笑眯眯地与王小明说道,「你往後就专门往那送报纸吧。 「不论是号外,还是正刊,每天有几份报纸,你就给我送几份。」 「好嘞!」小报童欣喜地答应了,挨着周昌,也在马路牙子边坐下。 他稍微挪了挪屁股,离周昌近一些,但看了看自己满是污渍的衣服,又悄没声地与周昌拉开距离。 但坐在这位先生身边,他觉得京城的冬天,都好似没有那麽寒冷了,像是有股暖意一样。 父亲是能挡住冬天的感觉·..王小明如是想着。 他摸了摸衣袋里的那对嘎拉哈,想着该以何种方式,把这对好宝贝,送给这位先生。 这时候,先生放下报纸,抬起眼帘看向街道那头,一条黑巷子里,有人披着黑色的罩子服,推出来一辆排子车。 排子车上盖着草席。 草席里,露出几双瘦小而青灰的脚。 穿罩子服的人,是专门来收户的。 京城虽然繁华,每天仍会有很多人被饿死,其中多是妇孺,此下排子车上的那几具尸体,大都来自於半大的孩童。 「走吧,跟我去认认门。」周昌起身拍了拍屁股,把报纸叠了三叠,看着其中一栏的新闻。 王小明学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起身,穿过马路,往朝外大街那边走。 「早上吃饭了吗?」周昌一面看报纸,一面向东张西望的王小明问道「吃了,先生!」王小明赶紧答道。 这时候,周昌放下报纸,看了看他,眼睛里有笑意,面孔上没笑容:「真吃了?吃的什麽?」 「吃的-吃的香油拌咸菜,配着大油条,老好吃了,先生!」王小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又立即作出了回答。 甚麽香油拌咸菜,还配大油条? 他直到现下都还饿着肚子呢,只是他不愿意叫先生瞧出来自己的窘迫。 「那确实香。」周昌想了想,又笑着与王小明说道,「那你待会儿跟我去饭馆,陪着我吃一点儿,行不行? 「馆子还没开张,里头那些夯货就买了好些白菜豆腐,实在吃不完。 「给我帮帮忙咯。」 王小明听着周昌的话,内心明白这是先生在想着法的给他饭吃,他心里感激,面上未做表露, 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行,先生!」 「你家里头还有什麽人吗?」周昌又问,「他们是做什麽工作?」 「我家里有我妹妹,有我娘一一还有我爹!」王小明道,他迎着周昌的眼睛,忽然觉得编故事也没意思,这位先生不再是外人,不需要他搬出一个根本没有的『爹」来吓唬了。 於是王小明垂下了头,小声道:「先生,我爹其实早就没了。 「家里只有娘和妹妹,没有正经工作,给人糊火柴盒赚点吃饭的钱。」 「回去把你娘叫来我馆子里干活,我这里正缺一个洗菜摘菜的工人。」周昌如此吩咐着,不给王小明拒绝的机会,「往後你送了报纸,就来我馆子里来。 「我这馆子是自助餐,你们只要自己动手做饭,就不用出饭菜钱了。」 「免费吃饭?」王小明闻声,眼神一时恍惚,有种梦一样的感觉。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 他觉得这位先生是在专门照顾自己,但周昌说得信誓旦旦,又让他将信将疑:「您真愿意让我娘在您馆子里干活吗?不要工钱都行,只要能顾住我老娘和妹妹的每天两顿饭。」 「工钱照给,每天管三顿饭。 「你到时候也记得来吃。」周昌随意地说道。 他言辞这般随意,反倒叫王小明觉得他说得是真话了。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今下便高兴得喜上眉梢,像个小大人似的连连向周昌鞠躬:「谢谢先生,谢谢您,我真是太感激您了!」 说着话,他伸手进口袋里,住了那两只『人熊嘎拉哈」,献宝似的拿出来,捧到了周昌眼前:「先生,您看!」 「嗯?」 周昌看着王小明手中,那两块已经被把玩得包浆玉化的骨骼,神色有些好奇:「这是什麽?」 「嘎拉哈,先生,这是嘎拉哈! 「是熊瞎子的嘎拉哈,我娘说是我爹以前打猎打来的一一熊瞎子您知道是啥吗?就是那个能和人一样站着走路,会搭人肩膀,掏人心吃的人熊! 「猎这东西,可不容易了! 「很多旗人里的贵人喜好玩这个,我也不知道怎麽玩的一一您肯定知道,我把它送给您吧!」周昌好奇的神色,让王小明献宝的心理得到了满足,他抓住机会,连忙向周昌介绍起手里这对宝贝来。 但嘎拉哈又是什麽?他其实也说不清,只知道这是人熊身上掉下来的骨头。 好在周昌知道。 所谓的嘎拉哈,便是牛羊猪一类动物後腿处的膝盖骨。 至於熊瞎子後腿上有没有,周昌却不能确定。 不过,看这对骨骼的大小,实不像是熊身上的骨骼,以王小明小小的手掌作对比来看,这更像是一对大羊或者大鹿身上的嘎拉哈。 「真要送给我吗?」周昌满面笑意,丝毫未因为这对骨头的来历,可能并不如王小明所说而不悦,反而甚为喜欢。 「对,送给您,我是诚心的!」王小明又把那对骨头朝周昌跟前推了推。 「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周昌笑着拿起那对骨头,一手捏着报纸,一手像把玩保健球一样的把玩起这对膝盖骨来。 见先生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甚喜欢地在手掌里把玩起那对嘎拉哈来,王小明也觉得高兴,他围着周昌蹦蹦跳跳,来回打转。 周昌想了想,褪下了拇指上的那枚骨扳指。 将之递给了王小明:「你送我一样东西,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王小明看着那枚不论成色还是质地,都绝算不上好,表面上还布满坑坑洼洼的孔洞的骨扳指, 伸手接过了,神色也很高兴:「这是扳指吗?先生,我知道,这是打猎用的,射箭的时候,箭尾就抵着这个扳指,一松手,箭咻的一声就飞出去了。」 「不是,这个东西看起来是扳指,其实是狗哨。」周昌摇头说道,「你每天吹一吹扳指上的七个孔洞,早晚有一天,扳指吹响的时候,就会招来七条狗来给你当猎犬。」 骨扳指里的七道赞本,已与周昌七魄合化,如今骨扳指的七个孔洞里,已经空空如也。 但是,七道赞本寄托扳指之中,不知多少岁月,仍能「存活」,而不至於化去,正说明扳指里那七个孔洞,本就有聚集些丝飨气,培养『护身鬼』的能力。 这东西,於周昌及他身边的人而言,已没有多大用处。 留给一个小孩作玩具,伴随他慢慢成长,倒是正合适。 「这麽浅的孔洞,真能吹响?」王小明看着扳指上的七个小孔,神色狐疑。 「你每天往里面吹一口气,未来肯定有一天,能把这狗哨吹响的一一也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把它吹响了呢?」周昌摸了摸王小明圆滚滚的脑袋,把一张纸片似的物什放进了他的衣袋里,「我再给你一样东西一一口袋里这张卡片,是我留给你的,能保命的要紧东西。 「除非紧要关头,一般时候,你千万不要把它拿出来用。 「用法也很简单,当你真正想要用它的时候,它就自然得用了。」 王小明对周昌的话懵懵懂懂。 但先生说得郑重,他自然也听得认真。 听完以後,他自己还轻轻拍了拍口袋,摸到里面那张卡片时,他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尾,临近了朝外大街。 朝外大街上,还未挂匾开张的百姓饭馆外,忽然聚起了七八个穿黑褂子的便衣侦探,呼啦啦一下子全冲进了饭馆里。 「搜!」 「上头怀疑你们这铺子私藏凶犯,特命我们前来搜查,任何人都不得阻拦,阻拦者直接扭送法办!」 「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便衣侦探们的首领进馆子以後,便大马金刀地据了一张桌子坐下。 跟着他的随从侦探们,似豺狼一般,冲进饭馆各处,前院後院,随处翻找搜查了起来。 王有德抄着手,从後院匆匆而来。 顺子跟在他的身後,与那些侦探擦肩而过,他目露凶光。 「矣,谈,各位大一一各位先生们,这究竟是怎麽回事儿啊?」王有德陪着笑,走到那侦探队长跟前,点头哈腰地道,「我们昨天才办好了治安证,饭馆儿都还没正式开张,哪里会窝藏嫌犯? 我们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费那劲一—」 「!」 侦探队长把盒子炮往桌子上一拍,王有德顿时声。 他垂着眼帘,目光看着桌上的茶壶,也不作声。 而王有德立刻会意,冲顺子挥了挥手:「茶,给队长湖茶!」 「嗯。」顺子沉闷地应了一声,与那侦探队长对了一眼,对方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迹象,他心神顿时一振一一先生的面具是有效的! 这些人真认不出自己! 第338章 猫与老鼠(6K,1/1) 第338章 猫与老鼠(6K,1/1) 尚未悬挂牌匾的饭馆内,黑褂子的便衣侦探们飞奔穿梭,四下翻找。 本书由??????????.??????全网首发 顺子丶刚子等人好不容易打扫乾净的饭馆,被这些侦探们又翻腾得糟乱起来。 王有德脸上始终带着谄媚的笑容,他维持这样笑容已有小半刻时间,却丝毫不会叫观者觉得僵硬虚假,每见其面上的笑,大马金刀坐在一张饭桌前的便衣侦探队长,内心便涌起一种居於人上的强烈优越感来。 这种优越感,使得侦探队长魏原头颅高昂,神色愈发趾高气昂。 他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儿的甜白釉茶碗,滋溜一声,啜饮了一口茶水,旋而皱起了眉:「这什麽茶叶啊?比大栅栏那边,元一茶庄里的香片可差太多了!」 「嗨!」王有德弯着腰,连忙向对方赔不是,「真是委屈您嘞,先生。 「咱这小门小户,元一茶庄的茉莉香片,咱实在是喝不起,那都是贵人们日用的茶叶,哪是咱这样的下里巴人能高攀得起的? 「不过,您既然喜欢喝这茶叶,那铺子里多少得备上一斤半斤的,方便您莅临指导的时候,聊以解渴但今下确是我们不周全了,这点儿茶水费,还请您收下。」 说着话,王有德袖筒里滑出了三枚银元,不漏声色地送到了魏原跟前。 魏原看也不看,一拂袖,便将三个银元卷到了自己袖口里。 哪怕他身後的两个随从侦探,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甚至没看到他卷了多少『茶水费』到自己手里。 感受着手里三块钱的重量丶大小,魏原看向王有德的神色不再那般生硬,若不是他今下确是奉命而来,今天非得在这间铺子里搜出些罪证,他还真想看在这三个银元,以及这老头殷勤侍奉的面儿上,放对方一马。 可惜— 上头的命令,他只能照办。 对方侍奉得再如何殷勤,也没用! 「我实话讲,你们东家沾染了不该他沾染的是非,今天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们该抓人还是得抓人。」魏原言语道,「我看你这个老头儿,应该是这间店新聘的掌柜,才来这铺子里没多久吧? 「你对你这位东家应该不怎麽了解,是误上了贼船! 这样吧,你今儿先回去。 「明儿到附近街上的巡捕房里报个到,写一份口供,与这铺子撇清了干系,你也就万事大吉了侦探队长这番话,已然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王有德分析着其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一时又将近来京城发生的几桩大事,在脑海里排布串联了一番。 不过片刻之间,王有德紧皱的眉头修而舒展。 他有谱了。 「哪儿能我误上了贼船呢?」王有德笑着道。 「什麽意思?」魏原看着他,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 王有德接着道:「先生,不瞒你啊·—我是巴巴地主动爬上了我们东主这条贼船啊,好不容易爬上来,我哪儿可能再轻易跳下去? 「我们东主究竟是沾染了甚麽不该沾染的是非?咱也不清楚。 「好在他待会儿就得回来了,待会儿您自个问他吧「他要能跟您好好说道说道,咱在旁边正好听个奇,他要不乐意和您说道,那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嘿呦一一」魏原一挑眉,手掌住了桌面上那支盒子炮,对方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分明是情知当下事没有了转圜的馀地,可他都没具体说清楚是甚麽事,这个瘦老头儿,莫非就已经猜的出来了? 倒是个心思警醒,消息灵通的。 魏原更异於这人知道了事情绝无可能回还,今下竟选择了主动留在这里。 他那个富商东主,莫非还真有什麽了不得的神通手段不成? 那手段再生猛,能压得过五军统领衙门?! 「你应该确实是他们新请来的掌柜吧?」魏原问了一句。 「您眼力真好。」王有德赞了他一句,也肯定了他的疑问。 魏原咧嘴笑了笑,接着道:「这可是杀身的祸事,你真想好咯?舍命陪君子?」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咱还是知道逃的。」王有德也嘿嘿直笑,模样奸猾,「不过这不是还没到黄河,没见棺材嘛?我实在是觉得,我们家那位东主,实不像是个随随便便就折了的人物。 「您眼力好,我自问这双招子也不错。」 要不然他怎麽能是『五指量天」? 魏原听他此言,冷笑了几声,失去了与之继续闲聊的兴趣。 这时候,在饭馆内外各处搜索的便衣侦探们,已经纷纷回到魏原身边。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证物」:浸了血的草鞋丶沾满血手印的汗衫丶一包血迹斑斑的衣物等等。 魏原将那一样样证物,在王有德面前展示了。 饭馆後门,袁冰云和白秀娥迈步走入,身後跟着满面怒气的顺子。 魏原看到两个女子迈步走入前厅,两女的相貌,看得他呆了呆。 随後他回过神来,指着桌上的那几件证物,与王有德说道:「现在已经查明了,你们这间饭馆,确实是藏污纳垢之所,窝藏杀人凶犯! 「那两个贼匪,昨晚杀了二十多号人! 「说说罢,你们把他俩藏到哪儿了?说出来,至少可以少蹲几年班房!」 「根本就是你们故意栽赃!」顺子此时怒声喝道,「我都看见了一一明明是你们故意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拿到我们馆子里来,再自己拿回去,就成了我们凶犯的证物了! 「你们简直是柱法,简直是枉法!」 「呵一一」魏原冷笑数声,转而看向自己身边的几个便衣,问道,「他说你们把证物藏到了他们馆子里,你们有谁这麽做了? 「谁看见同僚这麽做了?」 「没看见。」 「嘿嘿,头儿,我也没看见。」 「这人胡说八道的,下三滥的人物,肯定是喜欢攀诬别人,把他带到号子里,蹲几天就老实了。」 一众便衣侦探纷纷嬉皮笑脸地摇头,挑的目光在饭馆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今时的京城,所谓吃皇粮的便衣侦探,根本就是京城里最大的匪帮! 他们上下勾结,黑百通吃。 民众每日勤劳工作,所得酬劳,轻易就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勒索乾净! 顺子便遭过这些便衣侦探好几回勒索,他此时见着这些黑褂子,带盒子炮的便衣侦探,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魏原抬起眼帘,对上顺子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心里又是一突。 对方眼晴里,分明杀气凛凛。 这是个杀过人,见过血的饭馆夥计! 夥计杀人见血,掌柜誓不背主,东主的两个夫人,面对一众拿枪的侦探,神色都没有甚麽明显的变化一一这究竟是间什麽饭馆? 该不会是自己这些人,真的歪打正着,捅了个了不得的贼巢穴? 魏原心里觉得有些不对。 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在他握了握手里的盒子炮之後,便又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狗屁的贼巢穴! 他手里的盒子炮,可不是木坨子丶铁疙瘩! 魏原笑出声,盯着顺子的双眼,出声说道:「大家都没看见有人给你们饭馆栽赃,就独你一个人看着了一一看来大家都没有问题,是你眼晴不好使啊— 「走吧,带你回班房,给你治治眼睛! 「把这里所有人都抓走! 「那两个女的,肯定是他们东主的夫人了,养着这麽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他倒懂得享受一一把她俩捆起来,严加看管,别的谁都能跑,她俩必然不能落了!」 「嘿一一头儿,您瞧好吧! 「咱肯定给这俩美人儿捆得结结实实的!」几个便衣侦探嘿嘿笑着,朝白秀娥与袁冰云走去, 他们手里展开了一捆绳索。 白秀娥垂着眼帘,袖筒里的纤白手指凝聚冰气,化作尖锥。 她仰起脸,看着临到自已近前的便衣侦探,轻声说道:「东主还没回来的话,这里只好是我来做主了。 「袁姐姐丶顺子丶王老先生。 「你们能出手就出手,不能出手就好好躲起来。 「把这些人都—」 「还出手?」白秀娥温软的语气,给魏原增添了几分信心,他直接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周遭便衣侦探跟着他一同举枪,将一众人置於黑洞洞的枪口之下,「来来来,我看你们怎麽出手? 「是刀快拳快,还是我这枪快?!」 「又来晚了啊—— 徐铁杉穿着一身长袍儿,领着自己先前那个跟班,站在了那间还未正式开业的饭馆街道对面。 他看着饭馆里头,气势汹汹的一众便衣侦探,神色惋惜。 身後那个面嫩的跟班,手里捧着笔记本,此时疑惑地向徐铁杉发问:「头儿,您不是说这里头没油水,咱们也分不到什麽了吗? 「怎麽今天也跟来这边了? 「这个富商,是被富将军盯上了啊,连着那北和车厂,肯定都免不了被吃干抹净的。」 「没油水就不能来看看了吗?」徐铁杉回头瞪了自己的跟班一眼,接着道,「我查来查去,昨晚上那胡同里的凶杀案,顺子丶刚子两个人力车夫确实很可疑啊— 「但这俩车夫,又没有背景,也不可能隐藏什麽能为一一原来都是底层的人力车夫,烂泥里的人,就算是突然暴起,又怎麽能把二十多个地痞混混杀乾净? 「连带着龙须虎那种带枪的兵丁,都是被一刀干掉的。 「龙须虎可是开了枪的,子弹壳儿上还有『燥火飨气』的残留一一就这样,都没能奈何两个人力车夫,他俩得是多大能为? 「要不是他俩突然成了诡,便是他俩背後有高人。 「而他俩唯一能攀得上的人,就是开这间饭馆的富商—— 「这些侦探丶包括五军衙门统领,都是奔着富商的钱来的一一我是眼馋那把兵刃,能把切人能跟切豆腐似的兵刃,肯定得是把神兵利刃———」 徐铁杉喃喃自语着,眼神很是热切:「这些人,未必能搜得那把兵刃。 「他们找不着,我不就有机会了?」 身後跟班刷刷地记着笔记。 这时候,周昌拉着王小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先生,你能认识那报纸上的字吗? 「报纸上,都写得什麽?」王小明见周昌的目光,总算从那份报纸上挪开,他抓住机会,眼巴巴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笑道:「自然是认识的。 「你想学?」 这些报童,虽然每日都在售卖报纸,把每天的大新闻标题喊得熟稔,但他们多数其实不识字。 想想也知一一今下能读得起书的人家,又岂是寒微家庭? 能供孩子读得起书的人家,又岂会把孩子送去卖报? 「想!」王小明眼神渴望,重重地点了点头,「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也想从书里掏出来一座金子座的大屋子!」 「好,明天来饭馆,我教你。 「别忘了把你娘丶你妹妹也一并带来。」周昌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有些想识字的夥伴,让他们一并过来,馆子里管饭。」 小明闻声犹豫了一下。 他这个年纪,天性爱玩,怎麽可能没几个相熟的夥伴? 可是,他又不太乐意和那些夥伴分享自己的这位先生。 好在周昌目光之下,王小明还是点了点头:「好!」 小孩子旋而看向四周:「先生,你的饭馆在哪儿啊?」 「在对面。」周昌伸手指了指对面那座还未挂匾的铺子,他的动作,引来不远处徐铁杉及其随从的关注。 而周昌毫不在意,他看着对面自己的饭馆,咂了咂嘴,神色有些惋惜地与王小明说道:「看来你得等会儿才能吃着热乎的白菜豆腐汤了。」 「怎麽了?」 「有点事情,我得处理一下。」周昌拿出一些铜板,躬身递给了王小明,他指了指斜侧方不远处的一间铺子,「你先去那个铺子里,买点儿包子咸菜回来,光喝汤怎麽能行?一泡尿就没了。 「买了包子咸菜,你直接往我铺子里走就行,那时候事情也解决了。」 「好。」小明点了点头,便往不远处的那间铺子走去,一面走一面回头。 周昌与他摆了摆手,继而从徐铁杉和其跟班身旁走过。 徐铁杉观察着周昌,不经意间对上了周昌的眼神。 周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 这样的目光,让徐铁杉心中一怒! 随着他心头生出怒火,周昌的面容,在他眼里一瞬间生出了变化。 那张颇为俊俏的面孔,此刻遍布交错的裂缝。 每一道裂缝中,都长满獠牙。 森森疗牙交错着,仿佛要将徐铁杉嚼食! 如此真切具体的观感,一下子就把徐铁杉吓出了一後背的白毛汗! 他猛地回过神来,从他身边经过,只是随意警了他一眼,便给他留下浓重心理阴影的男人,已经施施然走进了对面未开业的饭馆里。 「捆走!」 「都捆走!」 饭馆里,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魏原只当自己亮出了枪,就占了上风,便挥舞着手里的盒子炮,扬声令一众手下,将这些窝藏罪犯的同夥儿,全都捆到巡捕房里去,听候发落! 他话音才落,侦探们才要有所行动,饭馆里白秀娥等人也纷纷有了动作,却在这时,王有德坤长了脖子,看着饭馆门口那边走进来的人影,满面喜色:「东主!」 王有德才喊出声,这边正待动作的白秀娥,便又放下了手,以眼神示意袁冰云丶顺子停手。 四下侦探们,纷纷转头看向饭馆正门。 唯有魏原背对着那从正门走进来的男人,他直觉得背後有一尊恶鬼一般,只要他一转头,就会被那恶鬼咬掉脑袋,图图吞进肚子里! 无以言喻的寒气,笼罩了魏原的後背,他额头上瞬间渗出层层冷汗! 周昌自非恶鬼。 他与王有德说话语气平和,在这一杆杆盒子炮纷纷指向他的环境里,他甚至和王有德拉起了家常:「刚子还没有回来麽? 「买点儿白菜豆腐要这麽久?」 刚子!刚子! 魏原清楚地从周昌口中听到了凶犯的名字! 但不知道为什麽,他此刻却没有了趾高气扬的模样,连反口追究的勇气都没有! 直至周昌的身影越过他,出现在他身前,他後背的寒意消散去,但身前的恐怖,仍旧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在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下,本已经浑身直冒冷汗的王有德,此刻听到周昌散漫的言语声,心里竟跟着平静了下来,他面上甚至有了笑容:「嗨,东主,我是让刚子去菜场里看看今年白菜的价儿,合适的话,他直接就领着卖白菜的货主过来了! 「可不是叫他买几块豆腐,一根白菜那麽简单的事儿,花些时间也是正常!」 「嗯。」周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众便衣侦探们,视那些指向自己的枪口如无物。 他的眼神又在魏原脸上定了定,引得魏原双腿一阵阵发软,心脏险些就跳出了嗓子眼儿。 周昌捡起了桌上的那份治安证,面上笑容戏谑,歪头与身後的王有德说道:「这是咱们花了好些银元买的,你看看,能顶什麽用? 「咱们的地方,他们想来就来,想搜就搜。 「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馆子,被他们一通翻腾,咱们又得重新忙活了。 「这些人过来的时候,你得给了他们一笔茶水费吧? , 他分明未在现场,却像是对此间发生之事,了如指掌一般! 听得他的问询,王有德羞愧地伸出三根手指:「我瞧着这次事儿不小,特意给了他们三个银元,想着能花钱免灾。」 「拿回来。」 周昌简简单单地道出三个字。 「啊?」王有德瞪大了眼睛。 他早就预料过一一东主是个有大能为的,馆子里出了这档子事,对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也做好了跟着对方大千一场的准备! 早年间行走江湖,白天里装成游方道士,给人看房子算命,夜间找着当地田庄地主,劫富济贫顺便给自己赚点花用的事情,王有德也做过! 但王有德也没能想到,东主现下直接叫他从这些官面人物-便衣侦探的手里拿钱! 富户是富户,和官面人物可是天差地别的! 尤其是,眼下这麽多条枪对着自己一一王有德有心做,也没胆子出手啊! 他可没能耐躲子弹! 「把咱们给的钱拿回来,这次给的,以前给的。 「还有他们在咱们这儿一顿翻腾,损坏了不少财物,肯定也偷拿了咱们不少东西,让他们每人赔偿一个银元,找他们要过来。」周昌继续说道。 说也奇怪,他说话的时候,那些气势汹汹的便衣侦探们,便一个个都声。 拿枪指着周昌,像一截截木桩子似的立在原地, 只有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微微起伏的胸膛,说明了他们并非真正死物,还是一个个大活人。 他们想拿枪吓住这间饭馆的东主,如今看到对方,却像是见到了最为恐怖的恶鬼一般,一个个反被吓住,手里的枪械也成了烧火棍子! 周昌目视着王有德。 在他目光之下,王有德映着头皮,「哎」了一声,继而走向了便衣侦探们的队长魏原。 他战战兢兢地伸手在魏原身上摸索,生怕对方开枪。 魏原野战战兢兢地任凭他来摸索,更怕有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敢在这时候对着那位凶神开枪! 据说老鼠嗅到猫的气味时,叫声都会和平时不一样,甚至会被吓得不敢动弹。 魏原一行,此下便如同闻着了猫味的老鼠,一个个若寒蝉。 但也总有胆大的傻耗子。 警如当下一眼看着那瘦老头打着战,小心翼翼地从魏原身上搜出几枚白晃晃的银元,几步外,一个便衣侦探不知是搭错了哪根弦,握着枪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扳机上一其实他根本也没想开枪。 可当他手指搭在扳机上的时候,周围飨气晃动了一下。 他那根手指不受控制地一用力,一下子扣动了扳机! 「!」 盒子炮发出强烈的枪声! 这一声枪响,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又似是点燃了火药桶一一四下里,一个个便衣侦探们纷纷扣动扳机,枪管喷射火蛇,一颗颗子弹从四面八方扑向了饭馆一众人! 大多子弹的目标,都是周昌! 第339章 阎王帖(6K,1/1) 第339章 阎王帖(6K,1/1) 魏原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口,眼神一狠,忽然也扣动了扳机,枪口撇过打哆的王有德,火舌直扑向了对面的周昌! 而周昌神色平淡。 他或许是来不及反应,面上来不及作出甚麽表情。 魏原脑海里这个猜测才浮现,下一秒,周昌脚下涌出了漆黑的火焰,那些火焰一时盛开若莲瓣,每一瓣莲花,又条忽拧成一条漆黑手臂,拉长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席卷过四面八方一一所有从枪口喷射而出的子弹,被这一条条漆黑手臂紧住! 漆黑火焰,将所有子弹悉数融化! 不等便衣侦探们再一次扣动扳机,那一条条漆黑手臂已经扑将过来,直接下了他们的枪! 「哗!」 火鬼修忽收拢了。 盒子炮叮叮当当跌落一地! 「你一一你窝藏凶犯! 「我们是奉了五军衙门统领富将军的命,前来搜查你这间馆子! 「我都听着了,你提到了刚子! 「我们要找的凶犯之一,就叫刚子! 「你有能为在身,不是凡人,只要去跟富将军好好认个错,低个头,这个事儿大概就过去了要是负隅顽抗,哪怕你有有有这能耐,也抵不住五军衙门的搜杀! 「我劝你你你考虑清楚了!」 魏原看着周昌脚下黑火消无,他满心绝望,但心生绝望之时,他又陡地生出一股勇气,像个太监似的尖声叫着,威胁起了周昌! 周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他开口说话,却是在吩咐身後跟上来的顺子:「顺子,看清楚他们用哪只手开的枪了?」 「看清了!」顺子眼神凶狠。 「去,砍了他们的那只手。」 周昌做过吩咐,顺子一挥手,手腕上的剑形印记震颤着,聚起斑斓星光,在他掌中划过剑刃。 他拎着剑,走向了那些神色骇恐的便衣侦探们。 「你们想要开枪杀害良民,幸而被良民惊险躲过,算是杀人未遂。 「我也不要你们的命,只要你们一人一只手掌作为赔偿。」周昌这时才对魏原说起了话,「你说什麽富将军,穷将军的,我与他也不相识。 「至於他说我窝藏凶犯一一没有证据的事情,岂能乱说? 「我们小门小户,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客,今下被你们这一搅扰,我们又如何还能做得生意? 「你们这就真是在要我们的命了!」 说到这里,周昌的眼神变得凶险:「若我这饭馆,是一般饭馆,今下只怕直接就遭了灾。 「轻则是我割肉离场,重便是我家破人亡! 『我家破人亡不说,店里这些好好干活的夥计丶掌柜,都绝不会再有个好下场! 「富将军好大的威风,随便张张嘴,便要底下不知道多少普通人的命。 「我今天就会会他「他不是想借什麽窝藏凶犯的罪名,来抄我的家,割我的肉麽? 「我这肉长得瓷实,寻常人轻易割不下来。 「他想吃,就让他亲自来吧! 「今下砍掉你们一人一只手,也是要告诫那些明里暗里的人,没有能耐,不要伸手,我这间饭馆,在这朝外大街上是开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绝挪不走我这饭馆。 「勿要生事。」 周昌言语的时候,顺子已经临近了那些便衣侦探。 此前趾高气扬的便衣们,先被周昌随手夺了枪械,心下已经震骇非常,如今又见到顺子手握斑斓长剑,一个个顿知这间饭馆里头的人,绝不可能是寻常之类一一面对寻常人,他们自然可以耀武扬威,盛气凌人,可面对这些手段非凡的人,便衣们便丝毫没了办法! 哪怕是五飨政府当中,专管鬼神以及非凡之人的机构-鬼神镇抚衙门,其实都对京中行走的大量超凡者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又何况是他们几个便衣? 他们这是撞倒铁板上了! 便衣们亡魂大冒,连滚带爬地往饭馆门外奔逃! 然而,那道有阳光不断倾泻进来的明晃晃门户,随着他们临近,便一瞬间变得漆黑! 漆黑门户转眼将逃奔过来的便衣吞没,紧跟着,逃进门内的便衣,就被直接送到了顺子跟前! 顺子只愣了愣神,便立刻反应过来,将迎面奔来的便衣一脚端倒,按住他一条骼膊,手里拼图长剑修忽斩落一一一只手掌齐看腕子被切了下来! 饭馆内,宴时间惨豪不断! 听着那直叫自己心颤的叫豪声,魏原终於忍受不住。 他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跟前的凶神连连磕头:「爷,爷一一您们这是神仙打架,叫我们这些凡人遭殃啊! 「我们也是奉命而来! 「富将军的命令,我们这些看地皮的,怎麽敢去违抗? 「只能过来办事一一今天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件事,我们巡捕房再不会掺和了,也绝不敢再来追究,您饶了我们这一回,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王有德看着顺子追着那些便衣侦探,追上一个便利索地斩掉对方一只手掌,鲜血淋漓的场面, 让他不忍多看,便垂下了眼帘,在周昌身後小声地道:「东主,今天这一回,不只是这些便衣侦探,连带着他们背後的巡捕房,都得吃教训,再不敢来招惹咱们啦! 「我看事情就到这里结束,已经极为合适, 「再闹下去,便是要和他们背後人物结下死仇,那就得不偿失一一停在这儿,大家都还有转圜的馀地,毕竟今儿说破天去,也就是几个人断了几条胳膊的事儿,好在没出人命。 「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咱们退一步,他们识趣,也自会跟着退一步的。」 魏原听着王有德对那尊凶神低声相劝,他面上也堆起了笑,连连向周昌与王有德拱手,希望对方高抬贵手。 手下们断了手掌事小,他的手掌可不能再被切了! 「退一步?」周昌转头看了看王有德,「今天我若不在这里,你猜他们会不会退一步?」 王有德闻声,顿知周昌心意。 他张了张口,唱然叹道:「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後好相见-您毕竟是想在京城里开馆子不是麽?」 「俗话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周昌如是回道。 王有德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听过这句俗语。 但仔细一砸摸,这话也确实有道理。 今下可不就是『打得一拳开」里的那第一拳? 这一路要是趟过了,这间馆子确实也就立住了。 人的名,树的影。 以後『百姓饭馆」这个名字,放在京师哪里都好使。 但关键是一一这些便衣们背後站着的是五军统领衙门,这一拳打出去,直接就是到对方脸上去了,对方肯定不会罢休,必然接招。 那这一拳,还能打得出去,打得通畅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王有德即便心有担忧,但见东主已有决意,便不再相劝,只是道,「咱先前考虑的,也无非是这间馆子在京城里立不住,那『风紧扯呼」就行了。 「先前咱便有了豁出去干一场的决心,您今下这麽做,无非是叫咱豁得更大而已。 「也没什麽,您干什麽,老头儿都一路奉陪!」 周昌闻声,深深地看了王有德一眼。 他转回头来,盯着垂下脑袋,拧着眉毛不知在思量什麽的魏原。 顺子业已走到魏原近前, 就听周昌说道:「你方才说,我们是神仙打架,叫你们凡人遭殃。 「对你们这些官匪而言,像我这样有些非凡手段的人,便是神仙一一但对寻常百姓而言,你们这样手里有家伙,有组织的便衣,何尝不是神仙? 「你们这些神仙,不敢和其他神仙打架,但想来凌虐凡人,直接杀害凡人的事情,必定没少做吧?」 魏原闻声,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头,与周昌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状似凶狠地道:「您想清楚了,斩掉我一只手掌,这事儿便真和您那位掌柜说得一样,绝不可能有一丝回还的馀地了! 「我好好地回去,代表了您的心意。 「富将军那边,我好美言几句,这事儿说不定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否则·—.—呵呵! 「我看您初来乍到,又是有些神仙手段的能人,心怀傲气也是正常,但您一定不知道,富将军在京城里是个什麽角色一一我这麽跟您说吧,京城里所有守备军兵,上至皇城禁卫,下至各处治安所丶巡捕房,皆归富将军统管! 「他手里的兵马数量,可是绝不少的! 「这且只是富将军能为的一小部分而已呢,我还不妨再给您透漏一点儿别的一一富将军,是从『天照坟」中脱身出来的『七人杰』之一! 「哪怕是鬼神镇抚衙门的统领,也要逊色富将军不少! 「连曾圣人都赞他是後起之秀,国之栋梁!」 魏原所称的『天照坟」,便是那座不断爬出恶诡,跪拜太阳的阴矿。 今下旧世人进行过探索的阴矿,各具其名。 甚至有好事者依这些阴矿的凶险与可能埋藏的宝藏多寡珍稀程度,排出了具体的名次。 你是想告诉我,富将军不是好惹的。 「不仅手握重兵,而且,他自身也是一位掌握非凡力量的人杰?」周昌眨了眨眼睛,看着魏原,出声问道。 他此时的声音,叫魏原听来,甚至有些温和。 魏原闻声,朝周昌拱了拱手:「咱只是想给您提个醒,实在没有别的意思。 「反正我也是好话说尽了一「您要是还非得要砍咱一只手掌,咱确实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听凭发落。」 说着话,魏原把左手袖子一挽,将一截手腕子到周昌近前来,看似真是一副放弃挣扎,任凭发落的模样。 周昌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从我们这儿勒索的钱财,都还回来了吗?」 这口气便已是有些松动了。 交钱总比交出一只手掌要好得多。 「还您,还您,多少都还您!」 魏原赶紧摸索衣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又喝住了几个鬼哭狼豪的便衣,令他们一并把身上所有钱财都拿出来,交给了周昌。 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一般高的银元同伴,甚至还有一枚刻着英文字母丶可能是从阴矿里带出来的外国金币,周昌点了点头:「好,你们可以走了。」 听到他的话,魏原顿时眉开眼笑,连连向周昌磕头。 顺子眼神疑惑地看了看周昌,他旋而垂下眼帘。 先生会这样做,他其实也能理解。 砍手掌到最後,他自己都有些迟疑了。 更何况,这些人又是那位富将军的爪牙,把事情做的太过,总归不好收场的。 王有德眼神闪了闪,叹了口气,也未作声。 魏原向周昌磕了头後,即从地上爬起,也不看其他几个便衣侦探,径自往门口匆匆奔去。 其他那些断了手掌的便衣们,一个个哀豪着,捡起自己的断手,也如断脊之犬般,仓皇逃奔向门口,他们簇拥在魏原左右,哪怕魏原这般不顾他们这些下属,众亦不敢有一丝怨言。 魏原一面拔步狂奔,一面频频回头。 他生怕那凶神半路反悔,喝住自己。 但直到他走到门口,那凶神都没有喝住他的意思,魏原终於放下心,昂首迈出饭馆,好似打了什麽胜仗,得胜而回一般。 而他身後的饭馆里,周昌还在原处坐着,似乎一动不动。 只是他的影子,在这瞬间条忽膨胀成了一条宛如浑铁铸就的臂膀,臂膀上遍布了甲骨文字! 这条臂膀从周昌手中接过『雷剑权真」,跟着远去,临至一只脚迈出饭馆正门的魏原身後,铁铸的手掌里,雷剑权真裹挟着沸腾的飨气,轻飘飘抹过魏原的後脖颈! 魏原丝毫未觉得异常,自顾自出了门,他仰头看看门外天空。 天那样蓝,他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才能看到这样的白云蓝天! 而在他脖颈上,有轻微的飨气缭绕着,在他脖颈上接连成一道极细极细的横线,那条横线,将他的脖颈与头颅分离开。 那条横线,又将他的脖颈与头颅紧密相连,使之一时半会儿间不至於就此离断。 「咱们惹不起的人,咱们认栽! 「但这事儿到了富将军那里,他必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等着瞧吧,回去以後,先叫巡捕房和鬼神镇抚衙门来人,围剿这贼人巢穴,再往後,五军衙门也会跟着动作起来,或许都不用富将军出手,这间饭馆上上下下的人,都得被荡灭咯! 「这个断手之仇,咱一定给你们报!」 往前走了一段,渐远离了那间恐怖饭馆,魏原脸色阴狠,终於开声说话。 周围一众便衣,都有气无力地附和。 街道对面。 跟班赶紧推了推正埋头吃『糖耳朵」的徐铁杉,口中急声道:「头儿,出来了,出来了!」 「什麽出来了?」 徐铁杉把油乎乎的糖耳朵放到油纸包里,抬头便看到先前那些气势汹汹的便衣侦探,此刻都垂头丧气地出离了那间饭馆。 他们都用衣袖包裹着自己的一条胳膊,衣袖被血浆完全浸透了,血点子随着这些便衣滴了一路! 「手都被砍了?!」 徐铁杉吓了一跳:「这饭馆老板一一不知天高地厚啊!」 他又回想起那张面有交错裂缝的恐怖脸容,心里打了个突。 目光跟着朝众便衣簇拥着的魏原看去。 看到魏原一切如常,双手完好,不似其那几个手下一样断了手掌。 徐铁杉愈发觉得那饭馆老板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个有些能为,但脑子不太灵光的浑人,他心底才生出几分轻视,忽然念头触动,跟着将周围流淌的飨气,吸摄一缕到口中一一食下这一缕飨气,徐铁杉眼中,便已然是五彩斑斓的飨念世界了。 在这飨念世界中,牵连着魏原脖颈与头颅的那一缕飨气,此刻变得分外显眼! 「凶神恶煞!」 徐铁杉募然间瞳孔紧缩! 这饭馆老板,真是一头凶神! 他以飨气割下了魏原的首级,偏偏留其首级於脖颈上,令之有片刻生气,能回去向上头传话魏原顶上人头,便是这饭馆老板,向富元亨下的帖子! 一封杀机四溢的阎王帖! 对方敢以这种凶狼的方式向富元亨下战帖— 「这间饭馆涉及可能鬼神镇抚案子,三儿,你赶紧去衙门里汇报,越快越好。 「跟衙门里的官儿说一声,这个案子咱们管了!」徐铁杉拍了拍跟班『三儿』的肩膀,连声说道。 三儿眼神困惑,但脚步已经修地迈开:「咱们管了? 「您不是说咱们不掺和这事儿吗?!」 「把案子拿到咱们手里,放着不掺和就行了一一免得其他同僚不开眼,偏要做事,跑过来沾一身的血,再把自己的命送了。」徐铁杉笑了笑,「现在是神仙斗法。 「就看看这位老板的能为,够不够格和富元亨腕子!」 他说话之间,三儿已经跑出去很远。 也不知他的话,那个三几是否听得到。 徐铁杉尤自站在饭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还没想离开一一对面饭馆里,周昌走了出来,他摸了摸那个拎着一纸包的肉包儿,蹦跳着跑来的报童脑袋,继而抬起眼,看了看对街上的徐铁杉。 他没有说话。 徐铁杉对上他的眼睛,仍是那种浑身直冒寒气,呼吸跟不上来的恐怖感! 徐铁杉勉强地朝周昌抱了抱拳,转身钻进一条胡同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此时竟比天赋异禀的三儿跑得更快了一丝! 「回来了?」 「嘶一一兄弟们的手掌怎麽都被砍了?那饭馆里头的人干的?!」 「好! 「我这就知会附近几个巡捕房,治安所的兄弟,带上家伙,和鬼神镇抚衙门的兵一道过去,剿了这伙悍匪!仗着有点本事,还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朝外大街巡捕房中。 巡捕房的头头,『巡官」张秋满脸惊怒之色,与魏原连连交谈, 他频频点头,末了,便准备纠集人马,同时致电鬼神镇抚衙门,请里面的能人,与自己一同前往朝外大街办案。 然而,他才拿起桌子上的黑壳电话机,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魏原。 魏原的面色,此时在他看来,似乎有些不对。 太过於白了,像是那些因为失血过多,死在班房里的『罪犯」的脸色一样。 可魏原衣衫千千净净,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张秋只能当其是被吓着了,於是顺口问道:「要不要向上通报,禀告富将军?」 「禀告什麽?」魏原笑一声,「这点事儿咱们都解决不了,富将军会怎麽看咱们?以後还想不想跟着将军干啦? 「不用禀告!」 他摇着头,才说完话? 像是因为他摇头的幅度过於大了,以至於整颗头颅,都从脖颈上离断,地一下摔到了桌子上,黑血从切口平滑的创口中,徐徐渗出,不过转眼之间,已在桌面上形成了好大一摊! 「啊!」 张秋看到这一幕,吓得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了看对面立着魏原直挺挺的无头身,再看看桌上那颗还带着笑脸的魏原人头,张秋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他哆哆嗦地拨转桌子上的电话盘,首先给富将军的衙门那边拨去了电话。 「事儿事儿事儿大发了一「得得得说! 「富将军,救命啊!」 敢令死户送头回来的『真罪犯」,不是他们这些只敢欺压假罪犯的巡捕房敢抓的凶人! 对方令死尸送头回来,分明就是在给富将军下战书了! 『您要是砍了他的手,便是和京城各处的巡捕房结了死仇。 「这咱还是看得明白的。 「您只砍他那些手下的手,却不敢砍他的手,他心里边就知道,您其实也就那麽点能为,说到底还是纸糊的老虎一一真砍了他的手,他还会怕您一段时间,得小心蛰伏着,准备好了一切,才敢来向您复仇,不砍他的手,那他要不了几天,就会带着大堆人来围剿咱们这个饭馆啦。 「可咱没有想到的是,您不砍他的手,却砍了他的头。 「这是一一这是为何?」 王有德敬畏地看着周昌,出声相问。 周昌笑了笑:「我叫富将军动作快些,赶紧过来。 「以免演那套打了儿子,来了老子,打了老子,来了祖父,打了祖父,来了祖宗的戏码。 「一步到位吧,杀了依鬼,叫真老虎过来,省得咱们麻烦。如此可以一劳永逸。」 王有德闻声,震惊地说不出话。 周昌看向一旁着海碗,大口啃肉包的王小明:「这朝外大街上近来要演露天电影,你看不看?」 「露天电影?」王小明瞪大了眼睛,「看,看!」 「好,後天晚上你来,和我们一道去看露天电影。」 第340章 露天电影(上)(1/1) 第340章 露天电影(上)(1/1) 数盏煤气灯环绕着脸盆大的反光镜,那镜中反射出来的光芒,抵消了本有的阴影,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白房子里,制造出一块近乎无影的区域。 那片无影的区域里,摆放着一颗人头。 人头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它似乎是被某种极端锋利的兵刃一下滑过,切口很平滑的颈腔里, 淌出些许腐臭的尸汁,打湿了其下的蓝色无菌垫。 一双手伸进光照的区域里,翻弄丶检查着那颗轻微腐烂的人头。 他的声音低沉,传进白房子里坐着的另一个年轻男人耳里:「死者魏原,死亡时间尚未超过十二个时辰,在当前气候条件下,户体皮肤不应该这麽快出现腐烂的迹象。 「检查到死者这颗头颅上还有飨气依附,久未消散。 「推测死者在死亡以前,已被飨气侵染,遭受到了非凡手段的攻击。 「受飨,所以尸体会加速腐烂。」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男人,身上军装笔挺。 他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五飨衙门的制式大檐军帽。 於是,他未着冠的脑袋便显露於外,此人头顶剃得精光,唯在脑後留了一丛毛发,编成一条又黑又长丶大老鼠尾巴似的鞭子。 这位年轻的将军,正是活看从<「天照坟」中走出来的七人杰之一丶如今的京师新秀「富元亨。 无影灯後,为魏原的头颅做着『户检」的男人,将那颗头颅又放在了无菌垫上,转而去旁边的水池旁清洗双手,他一面净手,一面向富元亨询问:「这点儿飨气损伤的症状,你应该不至於看不出来吧? 「为什麽还专门拎着这颗脑袋,过来找我帮忙检查? 「我每天的工作量可也不小啊。」 富元亨神色沉静,目光看着魏原的那颗人头,说道:「魏原是我的下属,如今就这麽随随便便被邪道妖人杀害。 「不诛灭妖人,无以正国法。 「不荡除贼巢,无以明典刑。」 「对。」男人洗乾净了手,拉了把椅子,在富元亨侧面坐下,对富将军所言,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自去做就是了,扫平贼巢,明正典刑。 「莫非是要这颗人头来固定证据,以堵住悠悠之口? 「好,我可以作证,死者生前确曾受妖人飨气侵染———」 说到这里,那男人又笑了笑:「不过,你富将军做事,一向是雷厉风行,既是要做,那便断不需要甚麽证据了,更不在乎百姓非议,怎麽今天忽然想着要来我这里固定证据了?」 他这番话,微微有些刺耳。 但富元亨闻声,却神色如常,道:「我知你对我行事颇有微词,但今非常之世,亦当行非常之事。 「龙蛇群起,鬼神作乱,为使九州重归一统,正人道,除奸邪,荡鬼神,我必须独断专行,速战速决。我自问行事问心无愧。 「我今日来找你,也不是为了甚麽固定证据。 「而是希望你的鬼神镇抚衙门,能够有所作为。 「镇压妖人,荡平贼寇。 「这本来也是你们衙门的分内之事,不对麽?」 富元亨一番言语说得大义凛然,听得那鬼神镇抚衙门的统领李伯钧一时惊。 但其应对倒也不慢,旋而反应过来,笑着道:「只是几个邪道妖人与巡捕房的便衣起了冲突, 杀人性命而已,倒被你三言两语间,说得这事好似天崩地裂一样。 「缉捕有涉鬼神之邪道妖人,自然是我们鬼神镇抚衙门分内之事。 「只是死了的魏原,毕竟是你的属下,你若不作任何表示,不亲手抓捕罪犯,绳之以法,岂不是会招来下面人的许多非议?」 「我有要务在身,如今也是分身乏术。」富元亨摇了摇头,道,「前有逆党刺杀皇父一案之主犯王季铭,定於三日之後西菜市口处以绞刑。 「此人牵连甚多,诛其一人,必然引来各方连锁反应。 「一一这几日来,京城之中,已然是暗流涌动了。 「届时,法场之上,未必没有逆党同夥出手相救,劫走凶犯。 「我如今所有精力,全在这件大事之上,却无力亲自缉拿妖人,告慰牺牲属下天上英灵,所以特意亲自来拜访你,希望你领鬼神镇抚衙门上下,能够着力解决此事。」 这番话,说到底也只是托词, 纵然富元亨真抹不开身,他手下五军统领衙门里,同样兵多将广,缉捕几个妖人,何至於让他左支右出,分不开身? 可他偏偏要把这事推给李伯钧。 他的用意,李伯钧亦是心知肚明。 一对方实是借这一件小事,逼迫他李伯钧站队。 京师之中,风起云涌,各方云动,五飨政府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满清复国势力丶保皇党丶各路镇守将军丶革命党人等等齐聚於五飨政府之内,此中山头林立, 但势力最大的那一方,如今当是破开了天照坟,获得绝大好处的满清复国势力。 这股势力,如今合汇了『曾圣人」的保皇党,勾连诸多镇守将军,俨然有连成一片,归复皇统的架势。 如李伯钧统领的鬼神镇抚衙门,如今虽仍然保持中立,但这乱世之中,他哪能一直保持中立? 更何况,中立,在某些时候就已然说明了立场。 今下,既是富元亨在逼迫李伯钧站队,亦是在给他最後一个加入满清复国势力的机会。 三日之後,逆党王季铭受绞刑的法场,便是各方分出胜负,决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京师局面的舞台。 真到了三日之後,分出胜负,李伯钧想站队也没了机会。 李伯钧沉默了一会儿,出声说道:「此案事发之时,我衙门之内,已有『搜鬼军曹」接下了这个案子。」 他这番话,便是表明衙门里确在跟进此事。 但这件案子何时会有结果,得看那位『搜鬼军曹』的办事效率。 富元亨闻声笑了笑,又向李伯钧问道:「是哪位搜鬼军曹?」 「徐铁杉。」 听到这个名字,富元亨深深地看了李伯钧一眼,旋而起身,朝李伯钧抱了抱拳,道:「此事须在王季铭受绞刑以前,出个结果才好。 「如在日後才有结果,未免使我属下寒心。」 说完话,富元亨大步朝门外奔去。 像是隐在阴影里的随从,昂首挺胸跟上。 一行人顷刻间消失在了这间百房子中。 李伯钧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尸检床上,魏原的那颗头颅。 连『就义』下属的首级,都懒得带走。 这种将军,又岂会真是体恤下属的好将官? 说到底,所谓不要使其下属寒心,实则是不要令他富元亨失望罢了。 「今下竟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候—」 李伯钧口中喃喃自语,他看着魏原那颗轻微腐烂的头颅,条忽问道:「你说,而今我要不要换下徐铁杉,派一个能做事的搜鬼军曹去,办了这个案子?」 他在对一颗死人头说话, 那颗死人头四下飨气流转,竟也真回复了他:「如今只得如此了一一鬼神镇抚衙门,如今投向任何一方,对各方而言,都极有价值。 「咱们待价而沽这般时日,不就是为了最终押上所有赌注,博得满堂彩吗? 「今下满清复国势力极其强势,投在其下,才是『良禽择木而栖」啊。 「如在三日之後,时局分明之时,再择主家,那时咱们却只是昨日黄花,人家不一定瞧得上眼了。」 李伯钧神色迟疑:「但是满清更非良主一一与鬼交,拿生民性命作祭品,杀戮民众如屠宰猪狗,内残而外忍,岂是明主之相?」 「晋朝之後,天下动乱,南北朝时期,宋齐梁陈丶北齐丶北周哪一个又是爱护百姓的势力?他们不也是杀的人头滚滚? 「天下大势往复不休,至於今时,哪怕是称颂高洋者,也不在少数。 「这世道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而今,满清即是那个强者。」「魏原」腐烂首级如是劝道。 李伯钧闻声,目光闪动,良久不语。 末了,他叹息一声,才道:「再等等看吧。」 他仍然不能下定决心。 露天电影,在周昌所处的新世,已经较为少见。 只有童年时期,依稀有些与这露天电影相关的记忆。 而在今下的京城之中,露天电影刚刚流行起来,却是普罗大众都稀罕的一个消遣方式。 但因夜间常有鬼神出没,而放映露天电影的环境,往往需要在光线昏暗的夜晚,是以,如今的京城,每办一场露天电影,也都是极为难得。 办一场露天电影,不仅需要电力设备,放映设备等等,还需有人在场院四下,布置好符篆丶咒语,或是各种法器,以防备遭遇鬼神袭扰, 有条件的公司,甚至会请来能人,四处望风,勘察飨气,一旦察觉到飨气变化,便立刻将观众四处疏散。 他们之所以这麽费功夫,都要办这露天电影,实在是这种活动,确实获利颇丰。 民众们挤破了头来买票,哪怕一张电影票价并不低廉。 场院之内,还有人前来摆摊,可以租售摊位。 一番计算下来,办电影的公司哪怕去除各项人工,依旧能够满载而归。 至於普罗大众,明知夜间鬼神出没,依旧愿意花钱来看这场电影,也是各有因由。 暮色四合,黄昏时分。 周昌一行人随着人群,涌向了朝外大街的天桥。 天桥上,有一片杂耍场。 那片场院,便是今夜放映露天电影的地方。 周昌一行足有十馀人。 这些人里,除了周昌与二女丶王有德丶顺子刚子之外,还有王小明与其母亲丶妹妹,及至王小明的几个玩伴,人数加起来便一下子显得多了起来。 路上,刚子拎起手里的纸灯笼,向周昌炫耀道:「先生,这是锺道灯笼。 「咱花了三个铜板,在扎纸铺子里买来的。 「夜间天黑了,咱们点起这个灯笼,纸上的钟道也会被里头的灯照得活过来! 「锺道爷爷就能保佑咱们一路平安! 「您看,四下有不少人都拎着这灯笼,怎麽样,咱想得周全吧?先生?」 刚子一面炫耀,一面挑似的看了顺子一眼。 然而顺子不吃他这个挑畔的眼神,反而不知为何着笑不声。 众人里,刚子买了豆腐白菜回来,饭馆里的事情就已告一段落,他不知发生了甚麽,无缘参与其中,自然不知,东主本就是能驾驭鬼神的强人,顺子也早跟着沾了光,亦有能力抗御一般诡类了。 他的这些准备,大都无用,只是白花了钱。 周昌随着人流往前走,他看了看四下,确实有不少人手里都提着画有锺道像的灯笼,也有人随身戴着一把印着甚麽天师宝印的纸钱,或是身上裹着件画八卦的罩服这种种准备,无不表明了去看电影的人们,对於鬼神的畏惧,所以做足了种种防范。 但这些防范,根本就没有丝毫作用。 人们未必不知他们这样的防范手段,只是给自己多加些心理安慰而已,饶是如此,他们仍然满脸喜悦地涌向天桥杂耍场,期待着今夜《火烧红莲寺》露天电影的演出。 「既然怕鬼,那不去看就是了。 「做这些准备,纵然有用,又哪里比得上呆在家里安全?」周昌笑着向刚子问了一句。 「寒冬腊月的,在家里头也是苦熬着。 「活得太累了,还是得及时行乐才好。」刚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先生,这夜间娱乐的场所,如今在京城里,可是丰富着呢一—」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周昌身边的两位太太,及时住了口,只是朝周昌挤了挤眼睛,并未再多说京城里有什麽夜间娱乐场所,转而道:「大家都知道夜里容易闹鬼,偏偏一个个还都往夜间那些娱乐场所里钻一一其实都是醉生梦死,活一天算一天而已。 「穷人的娱乐更加格外地少,这好不容易赶上一场露天电影,肯定不可能放过啦。 「不过,鬼神之事,也不是谁都会碰的见的。 「且真有那运气好的,活大半辈子没撞见过鬼,旁人再说鬼怎麽怎麽凶怖,他又哪里会信?」 第341章 露天电影(中)(5K,1/1) 第341章 露天电影(中)(5K,1/1) 天桥上,喧闹人群里,不时响起几声腔调极抓人耳朵的叫卖声。 「墩儿——墩儿一—」这是卖糖葫芦的叫卖声。 有小贩一手掌中旋着小铜锣,铜锣连声敲响,一手推着豌豆黄的小食车,锣声连起了他的叫卖声:「铛螂螂一一细沙馅儿的透亮黄!」 「铛!」 「羊尾油炒的一一酸辣勾魂矣!」这是卖麻豆腐的。 卖炸丸子的将铜盏上下磕击,叫卖声随之传入人群,旦闻其声,仿佛就能感受到炸丸子的香酥与圆实个头:「焦酥脆咸一一丸儿溜圆!」 阵阵叫卖声,勾引着天桥上人们蠕动的胃。 不时有人循着那一阵阵飘转而来的香气,往各个小食车前聚集。 电影得等天黑了才能开场,此时距离天黑还得有小半个时辰,百姓们难得来看一场电影,倒不会在此时吝啬些甚麽,往往是自己家人,孩子有甚麽想吃的想玩的,便带着先去买一些。 不过买也不会买得太多,他们随身带着从家里整饰好的乾粮,买些小食,仅供孩儿们娱乐娱乐就好。 若有人一次性把那些开胃佐餐丶价格奇贵的小食买得太多,准会被身边同伴指责一声:「不会过日子!」 苦难如何频仍,日子总得朝前过着的。 周昌看了看秀娥和袁冰云饶有兴趣的眼神,又看了看王小明和他妹妹以及几个同伴亮晶晶的眼晴,他笑了笑,正要请顺子帮忙,去各个小食摊买些吃食过来,刚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指了指天桥上人群聚集最多的一个食摊,朝周昌挤眉弄眼道:「先生,您看! 「瞪眼儿食! 「卖瞪眼儿食的,咱去看看热闹?」 「怪恶心的,看那个干啥?」王有德一脸嫌弃地道他就曾与周昌说过这『瞪眼儿食』的营生,实是歪门邪道。 哪怕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再怎麽穷困的人家,只要是正经人,便绝不会把一个铜板用在这「瞪眼儿食』上。 只有那些好赌的丶好抽的丶败家子儿们丶没了铁杆庄稼的八旗子弟们,天天往瞪眼食那口黑锅边凑,指望着拿几个铜板赌个狮子头丶鸭骨架甚麽的吃一吃。 周昌循声往刚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边人头赞动,不时响起几声惊叹或哀豪。 间或有人扯着嗓子喊:「今儿收的都是老王府里的折箩矣嘿,一个铜板一筷子你绝不能错过矣嘿!」 这般食物,远称不上折箩。 折箩也只是将前一顿剩下的餐食拼成了一盘再端上桌而已,瞪眼食完全就是泄水。 所谓的『老王府的折箩」,更确切的说法,应是老王府的泄水。 至於今下,唯一还能弄出些声势的王爷,只有逊皇帝的父亲丶皇父『载泮」而已,其馀不论是甚麽王爷,如今也早把家底败落得差不多了。 哪怕是吃泄水,这些王爷府上的泄水,又有甚麽值得打捞的? 可奈何不少人就吃这一套,就吃这所谓『老王府」的招牌。 周昌看着一群『老鼠尾」聚在彼处,心下确有些兴趣,他想了想,拿了些钱递给两女,又同顺子说道:「你们陪着秀娥还有这些孩子,四处逛逛,他们想吃什麽,就买点什麽。 「我和刚子去那边看看。」 「好,先生」东主有命,顺子躬身点头答应。 「我也想去看瞪眼食。」袁冰云这时说道。 周昌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来吧。」 他转而看向秀娥。 秀娥笑着摇了摇头:「我和王大姐一块儿走走,给孩子们买些吃的,就不和你们一块去凑热闹了。」 旁边有些拘谨的王小明母亲,闻声感激地向秀娥躬了躬身子。 她来饭馆做活已有将近两日时间。 两日时间以来,王母自能觉察出饭馆里的人们,除了东家无常无定,心思多变无以揣测之外, 其他的都是心地很好的人,但不知道为什麽,她觉得自己与东主夫人相处得最为融洽。 夫人肯定也是想陪在东主身边的,但她还是成全了自己和几个孩子。 最终,秀娥带着王母和几个孩童,由顺子看顾着,逛了天桥上的食摊,而周昌和袁冰云,由王有德丶刚子引领着,往瞪眼食的摊子挤去。 「让让,让让!」 刚子在前头开路。 他每每扒开一人,必引来对方怒目相视, 然而,每到这时,刚子便将头颅昂得更高,顺便一掀身上的褂子,微微显露出腰上那只带好几颗菊花样铜铆钉的山东攘子刀柄来,来人见到他带着兵刃,便认定了他是不能招惹的江湖人,只得低眉顺眼地让开路。 过後,刚子又得意洋洋,邀功似的扭头朝周昌望一眼。 回去叫顺子把刚子打一顿。 「问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周昌吩咐了旁边的王有德一句。 王有德若有所思地点头答应, 「刚子这几天夜里,还有没有往大草棚子那边跑?」周昌随着人群朝前走,有条不紊地向王有德问道。 「有。」王有德答了一句,旋而愣了愣神,反向周昌问道,「这莫非也违背咱们那个『人人平等」的规矩?」 「你觉得呢?」周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头儿垂下眼帘,抒着胡须,自顾自地沉吟了片刻,又点头道:「我明白了。」 大草棚子,及时今下京城里最低端的妓院。 那些在楼馆庄阁丶八大胡同里卖身的女子们,一旦容貌消损,便被送到更低一层的妓院里去, 又受几年剥削後,饱尝病痛,最终归宿便是那些卫生条件极差的大草棚子了。 这样的底层妓女,在大草棚子里,面对的同样是底层的劳力。 「据说火烧红莲寺这个电影里头,沪上联友电影公司的当头女明星『木莲洁」便是主演之一。」周昌徐徐说道,「你先前给木小姐办事,半路却走了,这几日间,她们那边就没有责难你?」 王有德笑着摇了摇头:「我一没领他们的赏钱,二也是白给他们干了半天的活儿,看了半天的风水,木小姐凭什麽责怪我? 「我都没见着木小姐那边人的影子。 「不过,他们请了那麽多能人,肯定有半路觉得买卖不划算跑了的,少我一个,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也不怎麽在意。」 王有德想了想,旋而向周昌问道:「您说这场火烧红莲寺的电影,木小姐竟然是主演? 「嘿一一这倒怪不得这场电影儿会引来这麽多人看,天桥杂耍场比往日热闹了得有十倍不止! 「想着能借这场电影,瞧瞧『天媚」是长什麽模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您从哪儿知道的这场电影主演是木小姐?」 「打听来的。」周昌笑道。 「那组织这场露天电影的公司,也和联友电影公司有关?」王有德眯了眯眼睛,眼缝里掠过贼光。 「嗯。」 周昌点点头,反问王有德道:「罗盘你带了吗?」 「带了。」王有德赶紧点头。 「一会儿算一算,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那座公主坟。」周昌吩咐道。 王有德闻声,神色讶异,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转而压低声音问道:「您又去那公主坟那边探查了?」 「去了。」周昌道,「不过没什麽收获。」 这几日夜间,他不仅去了公主坟实地探查,甚至还令门神打开了通往公主坟墓室的通路。 他潜入墓室探查了一遭,仍旧一无所获。 坟冢之内,确实埋藏着一具女尸。 但那具女户已经腐化成骸骨,自身并没有任何诡异之处。 那座公主坟,可能确是某位公主的坟冢。 但它与那座存在於人心里的坟墓,只存在一些极表层的关联,或许只是两座坟墓同名为『公主坟」这样的联系,使现实里这座公主坟,被附会成了木莲洁们寻找的那座『公主坟」而已。 真正的那座公主坟,仍然隐隐约约,难见踪迹。 「这地儿应该也不会出现那个『风水宝穴』吧?」王有德看着四下,摸了摸怀里的罗盘,四下人头攒动,他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寒。 从木小姐那边令他去公主坟看风水开始,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来到京城,必不只是治病那麽简单,肯定有些其他的图谋。 他们在找寻一座可能不存在於现世中的坟, 企图打开坟家,获得内里的一些东西。 此事牵涉鬼神太多,令王有德都有些发,所以当时借着周昌脱身,倒没想到跟着周昌去吃了一碗烂肉面,就又上了周昌的船。 今下本以为来看露天电影,是一番难得的休闲。 未想到东主早就计算好了一一这场露天电影,竟也与木莲洁有关,与『公主坟」有关! 「时局紧张,连我砍了便衣侦探脑袋这样的大事,都一时没有声音,说明京城水下,有好些看不见的势力在互相角力,富将军也没空理会我, 偏偏这个时候,联友公司要办甚麽露天电影。 「这本就极其反常一一更反常的是,专司京城成卫治安事的五军衙门,还真给审批通过了此事「里头肯定藏着猫腻。 「如此纵然找不到公主坟,也能找到些公主坟的线索端倪,先准备着吧。」周昌与王有德说了一番话,便挤进了人群里,来到了那瞪眼食的食摊前。 他放眼望去,四下人要麽病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要麽就眼神通红,精神亢奋,不知在赌坊里战了多久。 聚集在此间的「食客」们,以扎老鼠辫的居多。 与王有德所说分毫不差。 此时,食客们都围在一口大锅前。 那大锅下架着柴禾,火焰熊熊燃烧。 锅子里煮着一锅酱黑色的浓汤,隐约有些食材从浓汤中翻滚上来,又条忽翻滚而下了,使人只能窥其一斑,不能见全貌。 一股又又香的浓郁气味,从大锅里不断飘出, 留着老鼠辫,大冬天里不穿棉衣,外头罩着件丝绸质的乾净马褂,里头一袭污迹斑斑的布衫的男人,在怀中摸索良久,终於摸索出了一个铜板来,随手抛给了旁边看着锅的夥计。 他看那夥计,眼神轻蔑。 夥计看他,虽然满脸堆笑,但眼神里亦难掩戏谑。 夥计扬声喊道:「二个铜板一—」 话音还未落下,又有人递上来一双长筷子。 这筷子得有常人胳膊那般长,一筷子就能直插进锅底。 筷子看似粗实,实则极其不好掌握。 能捏着这样一双筷子,从大黑锅里夹起食物,却也极其考验手劲和腕力。 「哼!」 穿丝绸马褂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接过那双筷子,故意亮起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扳指色泽红润,应是玛瑙质地,他趾高气扬道:「看着没有,爷这枚扳指,就能换来几百个银元! 「如今只是稍微试试手,与民同乐而已!」 「矣,您与民同乐,与民同乐。」夥计连连点头,敷衍着他。 得到夥计的回应,男人终於满足了,他握住筷子,把筷子直插到锅底,用筷子在锅底搅合了一圈儿,尔後筷子一张一合,似是夹住了甚麽一男人神色一系,紧着筷子,把手猛地往上一提! 提起来的筷子尖儿上,果然夹着一大块东西。 黑乎乎的,似是一块酱肉! 男人也顾不得烫,双手来回托着那块『酱肉」,张嘴大嚼了一口。 他脸上的满足之色乍然而显, 下一刻,他又陡地变了颜色,『呸」地一声,将咬下来的小半拉『酱肉」吐到了地上:「呸呸胚!老姜,这麽大块老姜! 「!辣死我了,这回不算,这回不算啊! 「让我再捞一筷子!」 「那怎麽能行呢?克爷。」夥计劈手把筷子夺去,用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筷子头,扬起眉毛,拒绝了那男人,「瞪眼儿食的规矩,您肯定知道的。 「筷子拔出锅,就和您们在赌场里押定了注,从窑姐儿身上爬下来是一样的道理! 「嘿!买定离手,绝无可能反悔了您!」 「我这一天都还粒米未进呐!」男人急得跳脚,「早知道这样,我一块铜板买半块饶饶好列也能充饥!」 「愿赌服输啊。 「可别丢了咱们旗人的脸,落了祖宗的威风!」有人半是劝告半是威胁地推开了那男人。 那男人听到这句话,他本还想抗辩甚麽,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如断脊之犬般灰溜溜逃出了人群。 四下的食客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议论: 「我就说,只有香料药材才会沉底儿,往底下刨,肯定是刨不着好菜的。 「那不一定,炖久了的老肉,吸饱了酱汁儿,也一样会沉底儿,我看得依着手感来判断,两根筷子之间的距离得能压进去半个指头那麽长.」 「那老姜,未必不能吃吧?败家子儿就这麽吐了,真是浪费!」 天渐渐黑了下去。 在天桥各个摊子前游逛的人们,纷纷往杂耍场那边聚集。 杂耍场中,已经布置好了幕布,排好了座位。 人们凭票入场,自行寻找座位。 露天电影本来也没甚麽讲究,倒也不用非得按着票上的座次来坐。 尤其是,在杂耍场外,临着天桥的有些小木楼顶,已经有不少没买票的民众,拎着马扎板凳爬上去,找平坦位子坐了下来。 更远处,还有不少人就骑在屋檐上,骑成了一排,押着脑袋,就等那块白晃晃的幕布放出画面。 不少小孩子在放映机前伸出一只手掌,露出半个脑袋,将自己的影子『印」在幕布上,惹来阵阵惊呼与大笑。 这样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冬夜似乎都不再寂冷。 王小明坐在母亲旁边,怀里抱着妹妹。 妹妹不停地嚼着炸丸子,偶尔分给王小明一个,两个小孩嘀嘀咕咕的,他们的声音汇进四下的人声里,令这人声更加嘈杂喧嚣。 「哇,都是人!」妹妹举目四顾,只看到四面八方,人山人海。 好似有腾腾的热气盈满了此间,哪怕寒风也吹刮不进。 这样旺盛的人气,本来就会令身处此间的人,产生极大的安全感。 「电影要开始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四下喧杂的人声稍稍降下些许,又跟着马上就要再度沸腾。 这时候,那块幕布修忽变得全黑。 有些『沙沙」的声响,从周遭的印象里传出。 幕布上,开始出现一些密集的噪点。 这些噪点,往往意味着一场电影真正的开场。 翻腾上来的人声,陡地降落下去。 不过须时间,除了少许人的闲碎言语之外,周遭便只有人们粗细不一丶长短不一的呼气声了。 周昌仰头看着那幕布,看到那幕布上浮现出『火烧红莲寺』五个火焰般殷红的简易特效大字, 他本身不觉得有甚麽,但四下的人却明显激动了起来,不时有人惊呼出声:「火把布烧了!」 「声!」 人们的眼睛发着亮光,对这场拉开序幕的电影,无限期待。 人声更加微弱,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眼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相对於周遭人数而言,其实显得有些小了的幕布。 无人在此时开口做那个『现眼包」。 > 第342章 露天电影(下)(5K,1/1) 第342章 露天电影(下)(5K,1/1) 周昌低下头,从油纸包里捻起一片晶莹透明的羊头肉,蘸着椒盐送进了嘴里:「咯吱,咯吱,」 白水羊头还是挺香的。 他再一次伸手进油纸包里,却摸到了两只小手。 秀娥丶袁冰云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两人同时转过脸来,与他对视着,吃吃地笑了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分成三份自己取食不就行了?」周昌大抵是觉得三人从一只油纸包里取食羊头肉,太过麻烦。 但袁冰云摇了摇头:「这样分着吃更有滋味。」 「对。」白秀娥也点头。 「那刚才的瞪眼食你怎麽不夹一筷子去? 「得是和好几十号人分着吃了。」周昌面无表情地吐槽袁冰云。 袁冰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捻起了一大块羊头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秀娥在旁掩嘴直笑。 「沙沙,沙沙———」 黑暗里,那阵沙沙声又响了一阵。 发着白光的幕布上,隐约出现了些许画面。 那画面由模糊渐至清晰。 乃是一座严整的寺院,出现在画面中。 寺院牌坊上,悬挂着『红莲寺」的字样。 此时,有一穿着类似戏服书生装扮的男人,背着书箱,牵着一匹矮驴,从镜头外徐徐走近镜头里,临近了这座高大的寺庙。 『天将杀黑,夜间赶路毕竟不安全。 「这里正有一处寺庙,不妨询问寺院知客,能否让我借宿一晚?」 男人口中言语着,话语声还带着些丝的戏腔。 今下这样电影,多是从戏曲中汲取得大量经验,与戏曲自然联系紧密。 书生牵着矮驴,敲响了寺院的角门。 不多时,便有一僧人开了门,询问他有甚麽事。 火烧红莲寺,取自鸳鸯蝴蝶派小说《江湖奇侠传》之中的一段剧情,讲的是书生夜宿红莲寺, 不料撞破寺内方丈淫杀民女之事,尔後引出和联合侠女与邪僧相斗,最终火烧红莲寺的故事。 今下,这书生陆小青进了寺庙。 才躺下歇息。 幕布里画面逐渐黑下。 隐隐虫鸣之声响起。 修地,虫鸣之声一时也尽消寂。 音响中没了任何声音。 幕布上仍旧黑暗一片。 良久以後,有人按捺不住,低声与同伴询问:「怎麽没声儿了?也没画了?」 「别急,再等等看。」 「电影就是这样,看戏还得给人唱家留些时间换衣服扮相呢,别嘟了。」 人们渐渐止歇的议论声里,周昌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响动。 他循声朝最後方放映机的位置看去。 黑洞洞的夜里,负责放映的联友公司工作人员,此时取下了放映机上的胶片,拆下另一副胶片上缠绕的花花绿绿的小旗子,将这副新胶片置於放映机上。 放映机重新开始工作。 按理来说,有时一副胶片承载不了一部电影,并不是甚麽稀奇事。 不正常的是一一眼下《火烧红莲寺》这部电影才刚刚播放了一个开头,工作人员便立刻换了另一副新胶片一一方才那麽大一捆胶片,容纳的镜头不该只有一个开头这麽短小。 而且,周昌识得先前新胶片上缠绕的那些彩色小旗。 这种旗子,名为风马旗,又叫经幡。 密藏域寺院内外丶各种祭祀地点丶神迹发生之地,都常见有经幡的踪迹。 好好的一捆电影胶片,用经幡缠绕着做什麽? 这副胶片,看来不同寻常一联友公司的工作人员,今下悄没声地换了一个『新电影」。 此时的幕布上,也终於有了画面大量的噪点铺满了幕布。 随着噪点如雪花般消融去,众人便看到了一座半面倒塌丶半面完好无损的牌坊楼子。 那牌坊楼子的匾额上,还写着些许字样,只是此时任凭人们如何聚集目力分辨,也绝难将之分辨得清楚。 这座牌楼在黑暗中凝立了许久。 人们修忽看到,有道极细极细的人影,出现在牌楼里头。 她似乎与那道牌楼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她的身形,却似闪现一般,正不断地从牌楼里头,往牌楼外接近。 画面里,有些像是树木抖动,又像海水翻腾的声音不断响起。 牌楼在黑暗中也变得只剩一个模糊轮廓唯有那道雪白的影子,不断变大,不断清晰。 人们的心神,都随着那道人影不断临近,而跟着被揪紧了。 那道人影跳着帧,间断地出现於胶片电影之中,她呈现在幕布当中的画面,便是快速闪动着, 在几个瞬息之後,她修忽脱离了那道被黑暗侵染着,似乎在逐渐同化为黑暗的一部分的牌坊! 「出来了!」 「鬼!鬼!」 「嘶——」 观众们发出一阵阵骇叫惊呼! 在观众的惊叫声中,那道脱出牌坊的人影,在幕布上凝立了一瞬! 她身影占据了大半的幕布,将身後的牌坊也遮盖住,幕布里的黑暗簇拥着她,幕布外的黑暗同样也奔涌向她一一在此以前,分明无人看清她的身形与样貌,但所有人丶包括周昌都认定了,这道人影乃是一个女子! 她也确实是个女子! 她梳着前清嫔妃们的『两把头」,一片漆黑的头发上,点缀着缤纷的鲜花。 那些花朵疯狂地绽放着! 人们的目光完全集聚在那些疯狂绽放的花朵上,以至於忽略了女子两把头下的那张脸盘,那张布满一个个漆黑窟窿,与当时周昌丶袁冰云在黑水盆中所见的公主坟上盗洞如出一辙的脸盘! 赫赫,赫赫 在场所有人正痴迷於女子头上点缀的鲜花不断盛放,铺满整块幕布,甚至朝幕布外的黑暗虚空都不断铺展开去的时候,周昌骤然扭头,看向了放映机的位置! 负责放映的两个工作人员,此时直挺挺地站在摆放放映机的桌子後。 他们喉咙里发出怪异的音节,一缕缕飨气从他们眼耳口鼻中不断流淌出,顺着桌台上放映机的转动,而融入了那副随之播放的胶片之中! 「哗!」 周昌顿时听到了密集的丶鲜花盛放的声音! 鲜花盛放,原本轻微无声。 但无数株花朵,在同一个瞬间乍然盛放,细微至濒临无声的动静汇集起来,便如巨澜掀起般轰烈! 周昌四下,诸多观众头顶,都有飨气浮动。 天桥及四下区域,所有观看这场电影的人们,头顶都有飨气浮漾起来! 那斑斓的飨气,汇集成云,如潮水般漫卷向中央幕布上盛开的花朵! 整片天空,雾时变得五彩缤纷! 大片大片花朵绽放,但那块幕布上却一瞬间变得完全漆黑。 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不见了那座牌坊的轮廓。 只剩『沙沙,沙沙」的胶片转动声,徐徐响起。 像是一个光怪陆离故事的开场。 负责放映电影的两个工作人员,已经流尽了魂魄中的所有飨气,连带着他们各自的魂魄,都已化为碎片,随飨气一同流淌出来,附在了那副胶片之中。 不知何时,放映机更被停止了供电。 但它还在转动,还在继续播放着那副新胶片中的『电影镜头」。 四下的人们神色或喜或怒,或悲或恨,他们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幕布,仿佛从漆黑幕布里,看到了电影中的情节,与主人公一样感同身受着其中的悲喜。 周昌环视四下。 坐在他左右两旁的袁冰云丶白秀娥此时都神色紧张地站起了身。 两个女子未受影响。 不远处,顺子和王小明亦同样未受影响, 秀娥身具九道魂魄,这样的飨念病毒式传播侵染,本也奈何不得她。 剩馀三个,都或多或少地接触到了拼图修行,此般极其浅表的飨念侵染,自然也对他们无用。 「袁冰云,你感觉如何?」 周昌以眼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转而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的应身,与那座存在於人心中的坟家有极深牵连。 眼下这场露天电影是联友电影公司的人专门布置,今下发生的诡异之事,又全因那一卷新换上来的胶片而起,这叫周昌怀疑,很大概率是木小姐那边的人,也在试图用这卷诡异胶片,找寻那座坟家。 如此,袁冰云既也观看了这场电影,她说不定会有甚麽发现。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袁冰云明明没有受飨念侵染,此刻眼神却有些迷惘,她低声回应周昌道,「我梦到了一棵很大很高丶像柳树一样有很多枝条的黑色大树。 「很多人都朝那棵柳树走,他们叫那棵漆黑的柳树『黑老树」。 「路上还有人问我,现在是不是过了『铁刹山』的地界了?那些人的口音很重,像是东北地区的口音。 「我走到树下面,周围很多人抓着黑老树的树枝往上爬,爬上树的人一下子就变了模样,有些人脑袋变成了狐狸头,有些人变成了老鼠头,有些人变成了老虎头·—我也想往上面爬,但我还没抓住那根柳枝,那条柳枝就变成了一只豺,它张嘴冲着我笑。 「然後我就听到了你的问话,梦就跟着醒了。」 袁冰云的意识渐渐清醒,她眉沉吟着,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这个梦好像与东北地区萨满教的信仰有关,萨满在东北称作『出马』,出马通满语里的『玛」一一其实都是一个东西。 「之前做『受感现象」的实验时,我专门了解过东北萨满的资料。」 她说着话,抬起眼帘寻找周昌的身影。 四下黑洞洞的一片。 一时间,她只看到四下人们如痴如醉的神色,但却没有看到周昌以及秀娥等同伴们的身影! 袁冰云心中一寒,她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去。 便见几只皮毛红黄的『豺」在那片黑暗中迅速穿行着,临近了露天电影场边一个观众的背後, 那几只豺一下子都人立起来,一个个张着嘴,吐出猩红的舌头,又露出了那种和人相似的笑脸来! 「呀———呀——」 几只豺大笑了起来,发出凄厉的笑声! 袁冰云看到那几只豺中的某一个,眼看就要贴到那个观众的後背,她霍地起身,身上浮漾出了斑斓星光一一这星光搅动着四下浓郁的飨气,亦令飨气中穿行的群豺顿生感应! 五只豺纷纷转头,顶着五张笑脸,阴森森地盯着袁冰云! 它们一个个又四脚着地,缓缓後退到身後的黑暗中。 黑暗里,飨气朦胧。 梳着两把头丶穿着白丝绸质衣裳的女子形影若隐若现。 袁冰云看不清它的脸儿,但却分明『看清」了她那双黑漆漆的丶像是一片深林般的眼睛。 她心头跟着一阵悸动。 倾盖视野的黑暗被另一种斑斓的光芒刺穿了,那叫袁冰云分外熟悉的宙光不断分割着这块块黑暗,真实世界的图景终於再次呈现於袁冰云视野中。 袁冰云看到了正戴着一副圆框墨镜的周昌。 「你又做梦了?」袁冰云看不清周昌墨镜下的眼睛,只听到对方向自己询问。 她皱着眉点了点头:「我明明是醒着的—」 「可能就和那个受感实验一样,你现在时时刻刻在与它受感。 这是好事。 「好歹那座坟在你身上留下了线索。」周昌墨镜下的视野里,四下飨气更如洪流般喷涌,他警了眼眼角馀光里的「镜中女」,心念一动,那身形丰多姿丶形影斑斓的女子便款款走出他的眼角馀光,朝看还痴迷於电影的刚子丶王有德等人走去。 那女子身影分化作一道道光,飞掠过一排排座位,斑斓宙光往人们身上条忽一绕,便驱散乾净了他们所沾染的邪崇飨念。 从他们身上流淌出的飨念开始回归。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纷纷醒转。 「电影结束了?」 「真好看啊——」 「还没看够呢,这就结束了,狗子,把咱们的马扎带上,别忘了带回去——」 人们果真如看完了整场电影般,窃窃私语着,一个个接连起身,拿上随身携带的东西,呼朋唤友,开始散场。 暂时无人注意,放映机前直挺挺站立的两个联友公司工作人员,而今已成死尸。 观众们如在那场「飨气电影」里沉浸愈久,最终也会和两个工作人员一样,就此死去。 周昌打断了这个进程。 随着观众们不断离场,杂耍场里逐渐变得冷清。 只有那台明明没有通电的放映机,此刻仍在沙沙地转动着。 弥漫於四下丶如花朵般鲜艳的飨气,尽数朝那台放映机汇集而去,艳丽飨气跟着放映机盘转胶片,一缕一缕地与那卷诡异胶片相融。 周昌就站在这台放映机旁,看着四下所有飨气都被放映机上的那一卷胶片吸收了,他动手将那卷胶片从放映机上取下盘好。 桌上这台没有通电的放映机,也就停止了运转。 周昌抬目观察四下,四下除了他的几个同伴之外,再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那可能躲藏在暗处,就等着这场电影『放映结束」後,来收走电影胶片的人,此刻更不见影踪电影半途散场,他们想必亦早有察觉,也随着四散的人群,提前离开了。 周昌想了想,真正电影《火烧红莲寺》的那盘胶片,也拎在手上。 这时候,醒转过来的王有德等人纷纷围拢过来, 王有德看了看直挺挺立在桌子後的那两个工作人员,情知二人此下已是死尸了,他眼神一惊, 压低了声音,向周昌道:「东主,难道这里是有鬼神作崇? 「是不是有人故意布置了这场电影,专门想来害咱们的?」 周昌杀了巡捕房的便衣头子,必然挑惹起极大风波。 但这几日来,饭馆门前风平浪静,反叫王有德心里直犯嘀咕。 而眼下出的这桩诡异事件,让他下意识就将之与自家东主做过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是有鬼神作票。 「也确实是有人故意布置,引得鬼神作票。 「但他们应该也没想到,咱们搅合了进来。」周昌把两卷胶片交给顺子拎着,与王有德说道,「你现在用你那罗盘算一算,附近有没有那座坟的踪影?」 王有德闻声,眼神惊讶地看着周昌鼻梁上那副墨镜,一边拿出罗盘测算,一边问道:「您莫非是有所发现?」 「没有。」 周昌摇了摇头。 先前在真实的公主坟前,他戴着这副墨镜,尚能捕捉到那座虚幻的公主坟轮廓。 眼下明明诡异已生,且这般诡异可能又与那座公主坟有牵连,但他戴着这副墨镜,却是甚麽都未曾发现。叫王有德拿罗盘测算,只是想以此法与墨镜所见相互印证而已。 果然,王有德托着罗盘算了一阵,同样是毫无收获。 周昌未在此上继续追究,转而向众人问道:「你们方才受飨念侵染,哪怕电影已经停止播放, 你们仍好似沉浸在一场电影之中,如痴如醉,不能自拔。 「你们各自看了一场怎样的电影?」 王有德闻声眼神茫然:「不就是火烧红莲寺麽? 「书生投宿红莲寺,撞见方丈淫杀民女,他想离开之时,被方丈发现,继而将他关进了一处机关地牢当中.」 几人叙述内容,竟与火烧红莲寺的电影情节,也是分毫不差! 第343章 观梦(5K,1/1) 第343章 观梦(5K,1/1) 『根据我们收集的资料来看,新现世东北地区出马仙其实是一种较原始的自然崇拜,巫术崇拜「被出马仙们广泛认为是仙家的几种动物,如蛇丶黄鼠狼丶狐狸这些,在当时较为蒙昧的人们眼中,本身就神秘丶怪异丶充满某种灵性。 「其中最为典型的范例,就是黄鼠狼,北方地区常称之为『黄皮子」。 「黄鼠狼被附会为「仙家」,往往是因为它们的饮食习性。 「这种动物本身对人的攻击性并不强,但它们以吸血为生。 GOOGLE搜索TWKAN 「凭藉自身修长的体型,黄鼠狼能较容易通过鸡舍的网格笼眼,钻入鸡圈内,采食鸡鸭的血液,被吸血後死去的鸡鸭,死状往往较为凄惨,这就会让人们对黄鼠狼产生恐怖的联想。 「甚至有些黄鼠狼甚至敢於捕捉犬只的幼崽,吸食犬类幼崽的血液。 「人们因为黄鼠狼的饮食习性,而对黄鼠狼产生了过於恐怖的联想,在人们的联想中,黄鼠狼这种野生动物,首先被人格化,继而被神化,人们自觉得打不过神,便把神请到家里,恭敬侍奉, 希望神的力量可以庇护自身。 这是新现世北方地区出马仙的缘起。 「但是现在因为鬼神真正出现了,这些资料似乎也变得不再那麽可靠——」 月光光,亮堂堂。 众人行在月下的街道上,影子在身後拉长了,并成一排。 因着此下人数众多,人们心里倒也没有那麽害怕。 便在这种环境里,袁冰云与周昌分享了一些新世『出马仙」的资料。 「这些资料里收集来的信息未必就是不可靠的,你们所做的各种推测,也未必就是错误的。」周昌警了袁冰云一眼,徐徐说道,「世界变化,鬼神显生,其实根本也是人们的念想出了问题。 「新现世人体内的根器,来源於鬼。 「而那些鬼类,又多只是想魔的触须而已。 「由此可见,其实想魔或者鬼类的出现,与人的念想根本密不可分,是念想成魔,和你推测的,人们的恐怖联想,造就了鬼神,也殊途同归。 「这些资料和目下的现实,归根究底是和谐统一的。 「它们可以用来印证鬼神出现的根源,具备很好的参考意义。」 袁冰云闻声,紧的眉头微微舒展:「我也是这样想的。 「在我的构想里,主观意识宇宙一一灵魂拼图修行的目的,其实也是让鬼对人产生恐怖联想, 凭依这种恐怖联想,使人获得压制鬼的力量。」 她话说完,周昌还未作回应,周昌眼睛里,阿大的那些残缺文字跳跃了起来,不断组成种种赞美之词:「大才,大才,这位先生真是大才!」 「对,你的说法一语中的。 「灵魂拼图就是在鬼神们眼中,拼凑出鬼神认知里的『我」。 「所以拼图修行必须与鬼神不断接触,交锋,这种修行里,甚至拼图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的主观意识是否足够强大坚定,是否能够抗御想魔的侵扰,能抗御得住,就已经是胜利。」周昌赞赏地看着袁冰云,接着问道,「你现在还有什麽新的想法吗?」 「没有。」 袁冰云摇了摇头。 她犹豫了一下,又向周昌说道:「我其实想自己出去游历世界。 「实践出真知。」 「京师藏龙卧虎,鬼神丶战妖丶奇人丶诡仙多不胜数,都藏在这一潭深水下。」周昌摇了摇头,「我不是反对你外出游历,总结经验,实践理念。 『只是现在的京师,实在不好作为你的新手村, 「等这边的事情忙过了,你想离开京师到处游历,我不会反对。」 「那好,就这麽说定了。」袁冰云乾脆点头,看了看顺子手里拎着的那两卷胶片,转而道,「在那个梦里,我在『黑老树」下碰到的那些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到过「铁刹山」这个地名。 「新现世出马仙们声称,铁刹山就是各种仙家居住的地方。 「假若梦有逻辑和因果的话,我梦里的那些人,可能就是出离了铁刹山的仙家。 「他们最终走向了那棵『黑老树」,长出各种野兽的脑袋一一这一点,我觉得可以看做是一种『」,,就是戴上面具的神灵,摘下面具就是生人。 「巫原本就不分家的。 「在文化民俗中,各类面具本身就有强烈的意义,象徵着神灵的降附。 「引申到我的那个梦里,那些人接触到了黑老树的柳树枝条,脖子上长出了各种野兽脑袋,就可以看做是各类「神」的降附,和所谓出马弟子们,开窍引来各个堂口的「仙家」,是一样的流程。 「由此看来,那棵黑老树就象徵着萨满神灵的根本。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座不存在於现实里的公主坟,它究竟是所谓仙家们出离的铁刹山?还是仙家们最终汇集的『黑老树」?或是还有其他由来?」 「关於公主坟的消息,像王老爷子这样在木小姐那里做事的一般江湖人,想必也不可能接触到太多。」周昌摇头说道,「但我其实还有一个人选。 「他今下和那位为木小姐看病的密藏域大喇嘛离得较近,他可能会有不同发现。」 王有德闻声就想起来了某个人,即向周昌问道:「您是说那个行脚商,叫萝卜炖猪的?」 「是。」周昌点点头。 自密藏僧事发以後,周昌便不曾与罗布顿珠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但他一直关注着罗布顿珠的情况,依着端公法门,在桌下避风之地,为罗布顿珠立了一盏『长明灯』,灯一直好好地燃烧着,说明罗布顿珠今下也活得好好的。 今下既有了新发现,他也该与罗布顿珠『走动走动」了。 「当时从那些观众身上飘散出的各色飨气,如今都被吸卷入了那卷胶片里。 「胶片内,很可能也会有那座公主坟的线索。 「回去先看了胶片再说。」周昌指了指顺子左手里拎着的那卷新胶片。 饭馆大堂中。 桌上摆了三盏煤油灯,将桌面及四下照得透亮。 王妈带着小明和其妹妹已回去睡觉,小明的几个同伴们,今夜也在店里安歇, 顺子领着刚子到了後院,王有德也捧着一盏灯跟了过去。 前厅里的众人,也听不着後院里王有德丶顺子与刚子说过些甚麽,只听着後院沉默了一阵後, 便响起了刚子的骂骂咧咧里,夹杂着几声惨叫。 又过不久,惨叫声渐消。 刚子大声地向顺子丶王有德『求饶」起来:「顺子,你个狗|的,你打老子打得真不留手, 你真是老子的好兄弟啊,吗一「行行行,顺子,爹服了,爹服了你! 「别打了行不?服了服了— 顺子跟着向王有德问:「掌柜的,这样打了行不行?」 「我看还差着事儿。」王有德否定道,「他是嘴上服了,心里还没服,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咱们饭馆讲究『人人平等」,他目前明显还没理解这是什麽意思——」 「那就接着打?」顺子问。 王有德肯定道:「嗯,接着打吧。」 「别一一别啊!」刚子赶紧道,「人人平等,那也不是你打我一顿,我就能明白的啊,你跟我讲讲,跟我讲讲啊,说两句,我不就知道了一一」 「嘿嘿」王有德笑了起来,「东主说了,顺子可以教,你不用教,因为教不会。 「就打就行,犯错了就打一顿,犯错了就打一顿,打得多了,也就明白了。」 . 前厅里。 周昌两耳不闻窗外事,将《火烧红莲寺》的电影胶片从头扯出来,借着桌上透亮的灯火,照在了那棕黑色的胶片上。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老师的办公室里,常会有一捆一捆类似的胶片。 还有许多剪切下来的,又重新塑封过的胶片。 那些胶片在太阳光下一朝,便显现出各种画面来。 如今方才知道,胶片上的一个画面,即是一个镜头。 所有镜头连在一起,便成了一场电影, 电影,本就是光影在人们视野间制造出的一场盛大幻觉。 《火烧红莲寺》的电影镜头,在灯下一帧一帧地闪过,周昌很快「阅览」完了这部电影,并没有甚麽发现,这才拿起那一卷被工作人员在半途中换上来的新胶片。 他把胶片往灯下一照,其上内容纷纷呈现。 镜头里,呈现出了一座青砖为墙丶形制较为常见的房屋。 有些黑漆漆不知是何品种的树木枝权,掩映着房屋。 镜头的焦点,乃是房屋上开出的窗户。 随着镜头一帧一帧地拉近,周昌看到胶片上,那扇窗户里,有两道隐约的人影相互纠缠着,时分时合,朦朦胧胧。 如此又经过几个短促的镜头,窗间人影仅剩下一个。 白纱窗帘遮挡着那道人影,使人无法看清她的具体形容。 但她投影在纱帘上的娜身姿,如瀑秀发,还是叫人想入非非。 镜头里,始终只有这一扇窗户,记录着窗户接连着的这间房间里的情形,但又因纱帘遮挡住了窗户,便也使得房间里的情形也模糊不清,观看者只能凭着对那些模糊光影的想像,自心里揣摩着,猜测着房间里正发生着甚麽事情。 如此未过多久,站在窗後的那道婀娜身影,捧着脸颊,在窗後坐了下来一她应是坐下去的,保持着手肘支撑桌面,双手捧着面孔的动作。 这时候,一道人影闯进了镜头里。 凝固的镜头,将那人影的面貌形体一帧帧地映刻着,由模糊至清晰。 周昌随着这些镜头的记录,看清了这个『闯入者」的形容。 其人穿着一系暗红色的『披单」,脖颈上挂着一串间杂有绿松石丶琉璃丶玛瑙等材质的佛珠。 这般穿着打扮,正说明闯入者乃是一位密藏僧侣。 这密藏僧侣的僧袍里头,露出羊羔皮的里衬。 他腰间悬着的一件骨笛法器,那法器两端的骨骼,全被白银包裹着,点缀以绿松石丶青金石等种种名贵矿石料。 包银的法器丶羊羔皮的里衬,已然说明了这个密藏僧地位很高。 绝不是周昌之前随手杀死的那个『晋美白巴』可以比拟。 这个密藏僧,应是一位大喇嘛。 看大喇嘛初出现於镜头里的方位,以及其走向,周昌推测,刚刚在那道窗户後的房间里,与房中女子身影纠缠丶分分合合的另一道身影,可能就是这个大喇嘛。 身材高丶眼眶深丶鼻子小丶嘴唇黑。 周昌立刻记下了这个大喇嘛的面貌,他将胶片不断拉长。 镜头一直对着那扇窗,自始至终未有变化, 窗户後,捧着面颊安坐的女子,在不久以後,也从窗间离开。 那扇窗户後,只剩一片黑暗。 黑暗里,似有树影偶尔摇动, 这样的镜头画面,一直持续到整卷胶片的尾声。 周昌再无任何其他发现。 袁冰云丶秀娥也跟着周昌阅读着这卷胶片,她俩跟着看完整卷胶片以後,也都毫无发现,各自眉不语。 「当时,负责放映的那两个工作人员,在火烧红莲寺电影开场不久後,就把胶片更换成了这一副,胶片上当时还缠绕有密藏域常见的风马旗。 「剪开风马旗,放上胶片以後,幕布上播放出的内容,却是一道半面破损,半面完好的牌坊, 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牌坊後,正有一个白衣女子不断接近。」周昌开口叙述着当时的情景,他说过这番话,跟着向两女问道,「你们当时有没有看到这些画面?」 秀娥听过他的话,就点了头:「我看到了的。」 袁冰云则摇了摇头:「火烧红莲寺的开场过後,我就做起了梦。 「并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些画面。 「现场的观众可以分作三类,一类是普通人,他们被这场诡电影影响,飨气不受控制出离体外,都汇集到了这副胶片里。 「在飨气出离的同时,他们也在幻觉里,看完了《火烧红莲寺》这场电影。 「一类是我丶秀娥丶刚子这样,有能力对抗诡胶片本身的飨气侵染,又和那座『公主坟』没有牵连的人,我们看到了牌坊,以及牌坊後快速临近的女人。 第三类则只有你「你做了个和『铁刹山』丶『黑老树」有关的梦。」周昌做了总结,又道,「第一类和第二类人,其实都是直接受到『诡电影」的威胁的。 「只是第一类人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直接就会被诡电影抽乾自身的飨念,乃至魂魄。 「第二类人有能力反抗,若实力足够,便不受幕布中不断接近的女子任何影响,可以破局而出,倘若实力不够的话,那不断接近的女子,可能就真会从幕布里爬出来,将观影者杀死。 「但袁冰云你与我们根本不一样一一这场电影里蕴含的信息,其实真正传递到了你这里。 「电影中包含的诡异,似乎在试图把打开甚麽秘密的钥匙,交到你手里。」 说到这里,周昌皱了皱眉:「但是为什麽? 「为什麽只是记录两扇窗户後,一个密藏域大喇嘛和一个女子疑似交配,及至交配过後,女子发呆丶睡觉的一卷胶片,就能吸摄飨气,生出诡变? 「这卷胶片里隐藏着什麽秘密是未被我们发现的? 「难道是我打开方式不对?」 「会不会是需要以我们自身的飨气作为引子,参合进胶片之内,才能看到胶片里隐藏的真正内容?」袁冰云猜测着道。 周昌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不行。 「这卷诡胶片,收集了民众的大量飨气,但我再次把它打开的时候,胶片里察觉不到飨气遗留的任何痕迹。 「现在回想,它最初能播放出那道牌坊的画面,是在那两个工作人员把自己的魂魄都投入到胶片里之後发生的事情。」 周昌怀疑,或许需要人命作为引子,才能窥见到这卷胶片下隐藏的真实内容。 随後,他又翻来覆去地将这一卷胶片看了数遍。 白秀娥丶袁冰云跟着他看了一个多时辰,依旧全无收获。 见天色太晚,周昌便请袁冰云回房歇息,秀娥则陪着他,继续阅览那副胶片。 「小哥是有甚麽收获了吗?」周昌盯着胶片上的一帧帧镜头,看得入神,白秀娥托腮看着灯下的男人,也是痴痴入神。 「嗯——」 周昌含混地应了一声。 又似是突然回过神一样,转头朝白秀娥露出一个笑脸:「每看一遍,我都觉得从这些胶片里看到的内容,似乎隐约不一样了。 「但还不能太确定。」 「小哥饿不饿?」白秀娥小声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他看了看秀娥的神色,笑道:「你想吃点儿东西?」 「嗯。」 『买回来的小食还剩下些,你看着吃点儿吧,我不饿。」周昌道。 「好。」 白秀娥轻轻点了点头,无声息地起身从饭馆前厅离开。 不多时,又端着一个餐盘坐了回来。 盘子里,有些羊头肉丶炸丸子之类的小食。 她捻起一个炸丸子,犹豫了一下,把那颗炸丸子小心地送到了周昌嘴边。 周昌下意识地张口把丸子吞下咀嚼,旁边的白秀娥便抿着嘴笑,梨涡浅浅。 周昌的注意力,再一次完全集聚在那卷胶片记录的内容上。 他忽略了这是一卷胶片,甚至忽略了镜头的存在。 他盯着胶片里唯一的那个窗户,自身好似真正身临於窗前。 於是,窗间情形,便在他的心识间再度呈现。 有些斑斓飨气,从胶片上浮漾而出。 一缕缕钻入周昌的眼耳口鼻。 循着那些丝飨气,周昌心意游转。 在他眼里,胶片上的画面不再凝滞,如飨气般跟着开始流动。 每一帧画面里,都开始有声音出现。 他真正站在了胶片中呈现出来的情境里。 他与胶片中记录的那扇窗户的距离,无限拉近。 并在某个瞬间,心识猝然钻入其中一一穿过朦胧的纱帘,看过女子如羊脂美玉般的身形。 女子在床上安睡,不着寸缕。 她面容纯洁无邪,但在床上偶尔的一次抬臂,一次翻身,却有冶荡魅惑,撩人心弦。 看到床上女子的一瞬间,周昌内心里就浮现出了一个字:「天。」 床上女人,应当就是那位在市井间被称为天的木小姐,木莲洁。 第344章 阿布卡赫赫(5K,1/1) 第344章 阿布卡赫赫(5K,1/1) 木莲洁赤身躺在床上,安然睡去。 周昌的心识游荡在她的睡房内,打量着房间的布局与陈设。 室内的梳妆台丶台上周昌从未见过的那些化妆品,漂浮於空气中的馥郁香气,以及床上的赤身女子...叫周昌确定,自己此刻并非还在那一卷胶片记录的影像之中。 他的心识顺着那卷胶片记录的影像,浮游到了现实里木莲洁的睡房。 究竟是那一卷胶片本身诡异,能吸摄飨气,把人的心识引到木莲洁的居处来? 还是胶片记录的女明星木莲洁才是诡异的根源? 因为镜头记录了她在窗户的身影,所以才导致那一卷胶片开始诡变? 今下,随着周昌的心识在木莲洁的睡房中落定,跟着有一股股斑斓的飨气从窗外吹拂而进,飨气飘荡着,卷裹得窗间的纱帘沙沙作响。 那一缕缕飨气,须间就找到了目标— 它们绕过房中周昌流淌的心识,转而汇聚在木莲洁身形左右。 斑斓飨气,犹如一片片羽毛,在木莲洁身遭交织成了七彩的巢穴。 丝丝飨气钻入木莲洁的毛孔,睡梦中的女子悄悄蜷缩起了身子。 她无邪似童子的面孔上,秀眉紧燮,原本安然甜睡的面孔上,此时充满了恐惧。 似是因这飨气朝她追溯,她做了一个噩梦。 周昌心识卷摄来一缕飨气,稍加探寻,便发现这涌入木莲洁睡房中的飨气,其实尽皆来自於今夜看露天电影的那些观众! 当时观众们身上流溢出的飨气,分明汇入了那卷胶片内。 如今,滚滚飨气又与周昌的心识一道,来到木莲洁的房中,为睡梦中的木莲洁所吸收! 原本周昌以为,自己能借那胶片上的镜头,心识追溯到木莲洁的房中,仅仅只是偶然,而今看到这些飨气纷纷朝睡梦中的木莲洁汇集而去,他立刻意识到一一此并非偶然,实为必然! 联友电影公司放映这场诡电影,本就是为了收集飨气,为木莲洁所吸食。 而他们如此做的根因又是甚麽? 周昌当下尚无从知晓。 至少由此来看,木莲洁才是那卷胶片生发诡异,能够吸摄活人飨气的根源! 镜头记录了木莲洁夜间的一些活动,便生出了如此诡异的情形。 木莲洁,难道是一头想魔一一这个念头,在周昌心间悄然浮现, 他看着被斑斓飨气簇拥在中央,如幼鸟栖於巢中的木莲洁,愈看愈觉得,这个女子此刻像极了想魔。 当下,他独以心识与一头可能的想魔共处一室,其实非常危险。 也确实刺激。 木莲洁逐渐吸取乾净了四下的飨气。 她也慢慢变得好似和正常女子一般无二。 但目睹了全程的周昌,根本清楚,这位木小姐,根本就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他见当下再无事发生,便预备从这间睡房中离开。 这时候,被白纱帘遮着的窗外,树枝哗哗作响起来。 床上的木小姐,跟着将身躯蜷缩得更紧,她无意识地抓来薄被,在这暖意融融的睡房中,用薄被紧紧裹住了身子。 她着眉,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梦中情景愈发可怕。 周昌正有些奇怪,窗子外,一片树枝哗哗响声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女声:「救我」 「呜鸣——」」 断续的啜泣声里,随着周昌心识集聚,窗外那个女声,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救救我——把我的地方,还给我」 这求救的女声,竟和袁冰云的声音分外相似! 周昌目光跟着看向窗外— 白纱帘遮着的窗外,树枝摇落阴影。 缭乱阴影中,真有一道纤细瘦削的人影,抵临窗外,如泣如诉:「救救我,把我的树根,还给我·—— 「还给我」 窗外的人影伸出双手,试图爬入窗内。 但此时,却有飨气从木莲洁身上飘出,围着房室内,化成片片七彩羽毛。 七彩羽毛簇拥着这个房间,像是把这房间变成了羽毛搭建成的鸟巢,这座鸟巢,也阻住了窗外那个试图爬进来的凄怨女子身影。 女子哀哀地哭着:「鸠占鹊巢这本是我的巢穴,还给我—」 什麽是「本是她的巢穴」? 是这座房屋,本是窗外女影的家园巢穴? 还是窗外女影所指的『巢穴」,乃是一个代称,她以巢穴这个词语,指代着更高概念的事物譬如那种将飨念化为鸟巢的能力? 周昌直觉事情可能并不是一只诡在与木莲洁争夺这座房子的归属权那样简单。 毕竟,那诡的声音,愈听就与袁冰云的声音愈发地像。 袁冰云在旧世并未留下甚麽因果痕迹。 但她的应身,又隐隐与那座不存在於现实的『公主坟」相互牵扯。 莫非,女影口中所称的巢穴丶树根,实指的是那座『公主坟」? 周昌在房中驻留着。 他眼看窗外袁泣的女影,行将消散, 最终作出了决定。 他心识条忽飘转至於窗前,吹一口气,掀起了那道白纱帘一一他今下只以一缕心识周游至此一旦与诡类发生冲撞,这缕心识必定瞬息而灭,不会存在第二种可能! 如此,他的神魂虽然不会受损,但是他藉助这缕心识收集来的种种线索情报,也将跟着灰飞烟灭。 但所谓艺高人胆大,周昌今下哪怕只有一缕心识,但亦有一二凭恃。 他评估之下,自觉可以一试,於是便掀开了白纱帘! 白纱帘外,那守在窗外哀泣的『女鬼」面貌,顿被周昌尽收眼底! 木莲洁静静地睡着。 一连数日夜间,她都与多福轮上师修行不辍。 但她始终未曾感受到上师所说的『大乐』,乐感不生,自然修行无有寸进。 时至今下,她也总算明白,多福轮上师所称的『大圆满解」之修行,或许真有其用,但这位上师,想来不得其中要领,今不过是借这『大圆满解』的幌子,用她取乐罢了。 她心知肚明,也乐此不疲。 毕竟如联友公司老板『金春永」,乃或是京沪两地身份显赫的男人,她也俱见识了一些,都不足有趣,反而是这位多福轮上师,还偶尔让她觉得有些惊奇。 如此,或许亦是因为这位上师,是她少女时遭遇的第一位男子。 今夜与上师同修大圆满解以後,她颇感疲累,便婉拒了与金春永的约会,只在房中歇息。 一连几夜的修行,可能还是有些作用。 她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已然睡意朦胧睡前她还想着,『法场斩杀逆党王季铭」之事後,与那位富元亨将军,同往紫禁城拜访逊皇帝,及至此後复辟之事提上日程,首彰『天母阿布卡赫赫」祭祀仪轨之事,今下一瞬沉睡去,那种种念想,便都跟着沉了底。 前头几天夜里,她往往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能睡着。 很多时候,她也并不是没有困意。 只是睡着後,总会梦到窗外出现一道女影,不断向自己索命。 那道女子身影,初次出现在她梦中之时,尚只是站在一道阴森牌坊下,与她之间相距很远。 但她每次梦到那道女影,对方就与她距离更拉近一些, 今下已经临至她窗前了。 如仅仅是一女子在梦中对她哭叫索命,她心中浑然无感。 可这女子即便在梦中,尤在不断接近她一一此般感觉,便让她深觉异常,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如芒刺背的痛楚。 而今夜,她依然在梦中梦到了自己的睡房。 但房中情形,与往日似乎隐有不同。 她躺在睡房里,便看到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也立在房中。 那男人的脸容五官,她俱看不清楚。 她只能记住那个男人带给自己的某种感觉。 危险丶冰冷丶颤栗。 男人的目光,每次扫过她的睡床,便叫她浑身都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因此在这暖烘烘的房间里,反而冷得瑟瑟发抖,无意识地抓起被子,裹紧了身躯。 但她又总不免关注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偶尔,她甚至期待这个男人坐到她的床上来。 与她在梦中发生些什麽。 「这个人,如此神秘危险,莫非是上师煨桑祈福以後,为我召请来的密藏域护法神? 「多福轮上师,真正做到了?」 木莲洁记得多福轮为自己煨桑之时,为那些神秘的护法神,奉上了一盏又一盏的烈酒,她回想着那些透明酒浆在铜盏中荡漾起金色的光泽,跟着,她似乎也闻到那男人身上散发出了暴烈的酒气。 护法神」在她房间中凝立许久。 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自然也没有躺到床上的意思。 他似乎是在等待着甚麽。 木莲洁在梦中募地想起了,他在等待什麽。 护法神在等待那个侵扰她的窗外女影! 他在寻找机会,除灭那个侵扰她的诡类! 这个想法一起,木莲洁对这尊护法神生出了更强烈的感激。 「护法神」的身影,在她心里,愈发高大,反映在她的梦里,那男人的身影,便也愈发雄伟, 愈发猛恶。 木莲洁原本不安的心神渐渐放松了。 她端详着那尊护法神。 双方彼此保持着沉默,在沉默中发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木莲洁甚至故意踢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单,希望引起那尊猛恶神灵的注意。 但对方此後始终未再多看她一眼了。 渐渐地,窗外树影摇动。 阴冷诡异的气息侵袭而来。 木莲洁又将被单裹紧,在那阵阵树叶摇颤的声响中,她听到了那个女鬼哀切的呼喊:「救我.」 她以眼角馀光观察着护法神。 护法神亦在侧耳聆听那个女声。 渐渐地,他走近窗畔。 木莲洁期待着他能做些什麽,将那侵扰自己的女鬼赶走。 他也真如她之所愿,果然有所行动那道高大身影,一把掀开了遮挡窗户的白纱帘! 在掀开窗帘的瞬间,他的身影一瞬间变得完全漆黑,他好似化作了磅礴的黑色光,这黑色的光,直烫融了窗外徘徊哀哭,试图爬进窗内的那道女鬼身影! 「嗡!」 大量的黑色光芒充塞於窗口,同时向窗外刷落! 待黑光滚过,白纱帘跟着垂下来,随风轻动。 窗间,既不见了护法神的身影,亦不见了那个女鬼的形迹。 不知何时,木莲洁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看着对面那道寂暗的窗户, 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恩都力阿布卡!」 「恩都力阿布卡!」 「恩都力阿布卡!」 睡梦中的袁冰云,听到了一声声男性高昂的啸叫声。 伴随着这音调音节相同的声声啸叫,袁冰云的意识,好似在这一瞬间被高高抬举起一一她在梦中再睁开眼,便看到自身正置身於一棵生长於无尽汪洋大海中央的巨树顶上。 那棵巨树垂下了万千枝条。 每一根枝条上,都长出鱼鳞般的纹路。 每一根枝条的叶片,都好似是一条条长鱼,迎风摆荡。 连着叶片的枝条,又像极了一杆杆招魂的幡子! 「鱼皮衣,东北少数民族的特产」袁冰云看到了那一根根肖似柳树的枝条上,随风排列的长鱼,顿时认出了这种物什的来源。 挂在枝条上的长鱼,其实就是一张张鱼皮衣。 她在调查出马仙这种民俗文化源流之时,曾接触过这种鱼皮幡的制作。 此类鱼皮幡,与汉文化传统中的招魂幡紧密结合,它的作用也与後者近乎一样,象徵着为亡者招魂引路。 袁冰云站在极高处,看着无数鱼皮幡子如柳枝般垂向下方的无边汪洋,她忽然间就意识到,自已今下正处在一棵怎样的树上。 她在那棵曾於梦中见过的?黑老树」上! 从黑老树顶上往下看,原来是这样的情形! 簇拥着『黑老树」的漆黑汪洋之中,正不时有模糊人影泅渡而出。 那些人影攀附着黑老树垂下的万千枝条,从柳枝上扯下一张张鱼皮,继而向下跌坠一一抓住鱼皮幡子的人影,脖颈上的头颅,就在一瞬间变成了各种动物的模样! 「讨封!」 这一幕,让袁冰云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她直觉得,那些从黑色大海中爬出来的人影,扯落黑老树上鱼皮幡面的过程,其实就是『出马仙」民俗传说里出马仙向活人讨封的过程! 从黑老树上扯下鱼皮的人影,或许就成为了一个个出马仙! 这一棵「黑老树」,真是好大的来头! 「恩都力阿布卡!」 此时,一声啸叫声骤自袁冰云身畔不远处响起。 袁冰云听到这声男性的啸叫声,便收回看向黑老树下的目光,转而看向身遭? 她这时才发觉,自己几乎就处於黑老树顶最边缘的位置,有些稀稀落落的枝条组成了黑老树顶边缘的『围栏」,这里的每一根枝条,都七彩斑斓,汇集着浓烈的飨气。 七彩斑斓的树枝包围起黑老树顶,也在袁冰云脚下铺陈。 众多的枝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鸟巢! 袁冰云此时就置身於这处鸟巢最边缘的位置,可能一阵恶风刮过,吹破她身畔的那些七彩枝条,她的身形也将跟着跌坠出这座鸟巢,落入底下的漆黑大海里! 而那正不断传出『恩都力阿布卡」的啸叫声的,实是六副巨大的棺。 六副棺,极尽奢华。 棺俱为金丝楠木材质,其上或雕琢种种升仙长生图卷,或有完整的密藏佛门秘密经文。 仅看这六副外棺,亦知其中安葬的死者,极可能是封建时期掌握最高权柄的皇帝! 六位皇帝的棺,都安置在一副鸟巢里? 袁冰云心中忽生出不祥的预感, 那六副棺中不断传出的『恩都力阿布卡』啸叫声,实是一句满族咒语,其意为『天母阿布卡赫赫之神力』,将『恩都力阿布卡』念成『阿布卡恩都力』,则用以指代满清最高天神『阿布卡赫赫』的男性化相神! 此时,这六尊棺不断念出这句咒语,想是为了获得阿布卡赫赫神力灌输,让它们能爬出棺,起死回生? 伴随着六副棺不断震颤,不断啸鸣,四下之间,横过黑风! 黑风中,一头头乌鸦振翅高飞而至,呼啸着叼走了组成黑老树顶上鸟巢的七彩柳枝条,将之叼去了别处! 大风之中,鸟巢愈发摇摇欲坠! 六副棺里,传出了六种狂笑声! 内里的僵尸,似乎极为满意乌鸦叼走它们栖身的巢穴枝条的行径! 或许,它们本就不是这巢穴里的鸟儿,只是如今霸占了这处巢穴一一霸占了别人的家,自不可能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一般来爱护的。 「黑老树,索伦杆。 「柳枝巢,聚魂地。」 这一瞬间,袁冰云明白了这棵黑老树,究竟是什麽。 满清时期,常有贵族在府宅之中,立下『索伦杆」,这种索伦杆顶上多钉有碗状的锡斗,斗内放置动物内脏丶各种粮食,供养乌鸦丶喜鹊一类的神鸟。 此类神鸟,皆被看作是阿布卡赫赫的使者。 眼下这棵巨大的黑老树,便被改造成了一道『索伦杆」! 索伦杆顶上,这由七彩树枝变成的鸟巢,又是阿布卡赫赫编成的『聚魂巢」,传说这位天母自柳树之下降生,柳枝便有了接连生死,搭建魂桥的象徵意义。 用这柳枝编成的鸟巢,自然也就是一处聚魂之所! 只是,这处聚魂之所中,须有供给神鸦们食用的饵食,馀下的那些,才会真正於巢中破壳而出,勘破死生。 那麽·——— 「我和这六副棺材里的死尸,谁是饵食,谁是能破壳而出的那个?」 袁冰云心中一刹那充满了危机感。 她尝试动作,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乌鸦们啄去柳枝,她的身影,直接暴露於一头头乌鸦亮黑的眼睛之下! 第345章 鸠占鹊巢(5K,1/1) 第345章 鸠占鹊巢(5K,1/1) 「哗啦!」 从周昌口中吹出的风,卷起了挡在窗间的白纱帘。 窗外那道朦胧的身影,便彻底显露於周昌的视野中。 女子纵然头发披散而下,仍难遮掩天生丽质,她神色哀怨,如泣如诉一一这般美貌,不是袁冰云,又是何人? 只是,依袁冰云的性格,却又绝不会流露出如窗外女子一般的神色。 看到那女子容貌,周昌美貌微微一扬。 又见其面上神色,他心里跟着生出很奇怪的感觉。 这是个与袁冰云长相一般无二,但又绝不是袁冰云的人,她应是袁冰云的应身! 袁冰云的应身投影,怎麽会落到木莲洁的梦中来? 木莲洁患有怪疾,似与那不存在於现实中的『公主坟」有关,而袁冰云的应身,同样与那座公主坟有所牵扯,莫非是那座公主坟的缘故,才叫袁冰云的应身,投影进了木莲洁的梦中? 不过瞬息之间,周昌就将这种种牵扯想得明白。 也在此时,窗外女子骤见到窗子里的周昌,她神色没有变化,只是自身却修得化作了一片七彩斑斓的羽毛! 这根羽毛似乎与组成围绕木莲洁周身的那道『鸟巢」的飨气羽毛,一般无二,但周昌细细看去,又会觉得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片羽毛,色调偏冷。 但七色光彩流转之间,又自森冷气息里显发出了勃勃生机。 那强烈生气,很快将整片羽毛都点燃成了一团七色火,火焰如虹光,条忽落入周昌手中,又变作如鸦羽一般的至黑色了。 「袁冰云应身投影所化的羽毛,与组成簇拥着木莲洁的那团鸟巢的羽毛,二者之间区别,就好似真品与仿品之间的区别。 「前者为真,後者为假。 「这样来看,袁冰云应身投影来敲打木莲洁睡房窗户,指责其『鸠占鹊巢」,似乎指的就是木莲洁占据了袁冰云应身栖息的巢穴? 「袁冰云应身是什麽来头?木莲洁又是什麽来头? 「令二者发生纠葛的公主坟里头,究竟藏着甚麽?」 周昌捻起那片金属黑的鸦羽,心念千转。 月光下,鸦羽也反映出七色斑斓的黑,与木莲洁周身簇拥的羽毛,又根本不同。 至到今时,周昌实有些怀疑这场梦了。 假若这是木莲洁的梦境,一切该由木莲洁的意识作为主导才对。 可现下周昌分明感觉到,这场梦并非由木莲洁主导,梦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而不论木莲洁也好,还是袁冰云应身,周昌自己也罢,都只是这场梦中过客。 周昌心识忽定,手中鸦羽跟着增殖。 片片鸦羽粘连上他的心识,让他长出双翅,条一振臂,顿时高飞出了窗户! 他化作了一头乌鸦! 这头乌鸦披着一身漆黑羽毛,毛色在月光下,竟反映出七彩的光泽! 乌鸦腹下,三只金灿灿的足爪紧贴蜷缩! 一周昌所化的乌鸦,却是一头三足金乌! 他犹然记得,何炬的根器,就是一头三足金乌,背负着「钉头七箭书』的诅咒,似与某位恐怖诡仙紧密牵连! 今下,在这场梦中,他又化作了三足金乌,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虽是周昌化作三足乌鸦,但这乌鸦乘云高飞,却并不受周昌自身控制,实是那一片羽毛裹挟着他周昌。 那片羽毛带着他,穿过云海,穿过梦境与现实的间隙,最终飞临於一片汪洋大海上。 大海之中,似有铁铸的高山若隐若现。 那铁铸高山顶,一团赤光不断收放,犹如火山汹汹喷薄。 赤光烧融了铁山,滚滚铁汁便汇入大海中,实则大海的色泽愈发漆黑,更或者,这片黑海本就是漆黑铁水奔涌而成! 漆黑海水里,无数阴影朝着一个方向渡。 周昌化作的三足金乌,也朝那个方向高飞直至看到一棵直插云霄的巨树! 巨树垂下万千枝条,每一根枝条上,鱼皮如柳叶飘荡,衬得这棵漆黑的高树,亦如同一棵柳树一般。 看到这棵『漆黑柳树」,周昌心底募然浮现一个念头:「这里莫非是袁冰云梦见过的黑老树? 「那座铁山,难道是铁刹山? 「这究竟是木莲洁的梦,还是袁冰云的梦?」 周昌有一种直觉一一自身必会在这黑老树四周,见到袁冰云的踪影。 而事实也果然与他的预感一般无二。 三足金乌振翅飞抵黑老树顶,七色的柳枝挂着鱼皮幡子,被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鸟巢。 鸟巢四下,有许多看似和周昌一样,实则根本不同的黑乌鸦,正厉声啸叫着,衔起一根根柳枝,将柳枝抛掷於大海中! 「不是自己的窝不知道心疼,可着劲地祸害是吧?」 周昌对乌鸦们的行径做出评判,他忽地落在鸟巢边沿,跟着恢复了对自身的掌控。 鸟巢里,六副贵不可言的金丝楠木棺,以及角落里那颗瑟瑟发抖的蛋,尽落入周昌的眼中。 那颗『蛋」,一下子就吸引去了周昌所有的注意力! 它外形浑如鸡卵,却有一丈多高,通体乃是如岩浆火玉一般的金红之色。 在这颗如同一团流动岩浆般的『蛋」旁边,还有一颗漆黑的卵壳,漆黑卵壳与那颗蛋形体一般无二,但其表面一片漆黑,并不如那颗蛋一般散发出勃勃生机,反而像是内中生机已经流逝乾净, 只是徒有其表而已。 此时,诸多乌鸦狂叫着,丢下了嘴里的七彩柳枝,围着那颗赤红的『岩浆蛋」盘旋飞舞。 乌鸦们的自的昭然若揭一一它们要咳食这颗岩浆蛋,吞噬其中生机! 或许旁边那颗漆黑卵壳,之所以会生机尽失,便是被这些乌鸦啄食所致! 周昌所化三足金乌混在群鸦之中,乍然抵临那颗岩浆蛋上方,他头上片片七彩黑羽乍然飘散, 显出他本来的面容来他盯着那颗岩浆蛋,眼神里意味莫名:「袁冰云,你怎麽变成一颗蛋了?」 从见到这颗『蛋」的第一眼开始,周昌即认出了这颗蛋,就是袁冰云! 这也是这颗蛋会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根本原因! 袁冰云眼看着群鸦叼走了遮掩自身的七彩柳枝,转而将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盯住自己,心中警铃大作之时,骤见鸦群之中,忽然有头乌鸦朝自己飞临。 她更生紧迫,乍然注意到那头乌鸦腹下,竟有三只金灿灿的足爪。 这只乌鸦竟是一只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结合当下所处的黑老树,让袁冰云又生出许多似是而非的联想,她微微一愣神之际,那头三足金乌便抖落头上羽毛,显出了周昌的面容。 周昌面上仍是那副万事不挂於心的懒散笑容,开口就向她问了一句。 「我变成了一颗蛋?」 袁冰云瞪大眼睛。 以她自己的视角,根本没办法观测自己如今是甚麽模样。 听到周昌的回答,她也颇感意外。 「你也变成了一只三条腿的乌鸦!」袁冰云旋而向周昌回应道,「这些乌鸦,是你招来的吗?」 「不是。 「他们和我可不是一夥的。 「咱俩才是一夥的。」 周昌摇摇头,仍在袁冰云头顶盘旋。 这时候,那六副棺之中,再次传出了六个死者的叫喙豪:「恩都力阿布卡!」 「嘎——嘎—— 群鸦羽翅齐振,脖颈一圈黑羽炸起! 「鹰搜罗!鹰搜罗!」 六个死者亢奋的丶意义未明的叫豪声驱使之下,四下盘旋的群鸦,骤然向着袁冰云所化的那颗岩浆蛋俯冲而下,张开血红的鸟喙,试图啄食卵壳内的勃勃生机! 周昌也来不及去探究这「鹰搜罗」丶「恩都力阿布卡」是什麽含义,以及那六副棺里装着的死尸是什麽身份,他心识一转,一片七彩黑羽骤自他身上脱落— 这片羽毛顷刻间演化作了尸狗! 浑身肿胀丶腐烂狞恶的三头尸狗由一化为三,三化为群,奔行於岩浆蛋四下,盘护着那颗岩浆蛋,一瞬间化作饿了一座流淌着猩红肉糜的磨盘! 这座磨盘轰隆隆旋转开来! 群鸦一头接一头地扑入那磨盘的磨眼之中,在磨盘徐缓地转动下,化为血糜顺着磨道淌落! 此时,周昌所化的三足乌鸦飞临而下,亦化作一头三头户狗,守在磨道口,伸出长着女人头的血色舌头,不断舔血浆肉糜! 每一次舔食,他这缕心识便更加强壮一丝! 群鸦数量过於密集,以这副户狗磨盘的运转效率,无从碾磨为数众多的乌鸦。 反而在群鸦一次次地扑击之下,磨盘上裂缝渐生,眼看着就得分崩离析一一这却还是周昌的心识借了那片七彩黑羽的力量,演化出这副磨盘,才能支撑至现下。 若是仅以他这点儿心识来支撑,甚至都无法支撑得这麽久! 「怎麽我在这梦中,只能寄托一缕心识,你在这梦里,反而是神魂留驻?」周昌左右两颗首级疯狂舔血糜,积累力量,中间那颗头颅则侧过去,直勾勾盯着旁边化作岩浆蛋丶一动不能动的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看着他这副尊荣,哪怕身处危境之中,却也难紧张得起来。 一时甚至有些想笑,但总算按捺住了,只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倘若这个鸟巢就是公主坟的话,这公主坟里却有大利是,断不能放过一一你神魂留驻在此, 又反抗不得,那些乌鸦攻破了磨盘,肯定就下来把你吃干抹净了。 「你在我之自心宇宙中,咱俩之间联系不可谓不紧密。 「你试试,在心里存想我,观想我,看看能不能通过自心宇宙,开通你与我之神魂的通道一— 我神魂进得这场梦里了,别的能力也一样能带进来。 「到时候不至於还像当下一般凶险,至少能叫你我脱困。」 周昌再度修复了濒临破碎的尸狗磨盘,同时向袁冰云吩咐道。 袁冰云闻声,一时迟疑:「怎麽在心里存想你,观想你? 你就在这里,我怎麽一一「你研究灵异现象这般久,难道连冥想都未曾接触过吗?」周昌拧眉反问,这个问题过於简单,以至於他在这片刻之间竟也无法给出答案。 「冥想是将心放空,不假外物。」袁冰云答道。 「观想便是在心底勾勒某人或某物的形状轮廓,由浅显至精微,由轮廓至细节。 「你一遍一遍地想着我,就能与我神魂生出感应。」顺着袁冰云的话,周昌终於解释清楚了观想这个概念。 袁冰云闻声点了点头。 她悄悄警了旁边周昌所化的三头尸狗一眼,跟着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晴。 「观想,就是在心底勾勒某人的形貌轮廓。 「由浅显至精微,由轮廓至细节。」 这一刻,袁冰云回想着周昌的话,她放开了自心里对某些念头的拘束,想去认真回想那个人的面貌形容,她稍加动念,於是— 周昌面容就直接在她心中那片寂静湖泊里浮显而出。 细节一丝不苟,形容清晰深刻, 就像她进行的每一场科研实验一样。 「周昌。」 袁冰云凝视着心底的那张脸,犹犹豫豫地唤了他一声。 片刻之间,她即得回应:「嗯。」 百姓饭馆,前厅一楼。 端详着胶片,一时入神的周昌,这时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白秀娥:「秀娥,我把魂魄放出去看看,你在这里帮我守着。」 说着话,他将门神桃符交到了白秀娥手中。 秀娥认真点头答应,将门神桃符紧在手心里。 下一刻,白秀娥便看到,一道血玉般瑰丽的身影,骤自周昌头顶飞掠而出,紧跟着,漆黑门户便显现在周昌神魂之前。 他的神魂一瞬掠入门户之内,顷刻消失无踪! 「这麽快?!」 这一瞬间,周昌心识即与其神魂互生感应。 他看了眼旁边还在紧闭双眼的袁冰云,神色讶异。 他才教了袁冰云观想步骤,馀音都还未散去,对方已经沟通了他的神魂,令他神魂驾驭门神, 修忽而至! 漆黑门户,陡然浮显於袁冰云所化的岩浆蛋之畔! 周昌神魂从中走出,他外放出去的些许心识,刹那与他合汇为一! 「嗡!」 同一个瞬间,群鸦疯狂扑击之下,那副户狗磨盘终於无力支撑,一下子被撞得粉碎,彻底分崩离析! 四下里,黑风滚荡! 如刀般横过鸟巢的黑风里,弥生出一颗颗星辰! 那一颗颗星辰,色泽糜烂怪异,竟使得星辰本身,也似是一颗颗腐烂的肉瘤一般! 它们乘游黑风,弥漫天穹,瞬息间簇拥在将周昌神魂送来的门神门户四下,使得门神门户顷刻扭曲,漆黑门户当中,也开始有糜烂怪异的光芒浮显! 这道门神门户,在瞬息间就有了失灵的徵象! 倘若门神门户的威能被压制,仅凭周昌神魂,在这重诡梦之中,未必能支撑得住! 也在此时,六副棺柠忽都停止了震颤, 内里的死者,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死寂的六副棺柠里,较为居中的那一副棺,忽然无声无息地敞开了一一敞开的棺中,显出贵不可言的内棺,内棺跟着层层开,显露出了棺木里的真实情况。 棺木当中,竟是一片漆黑。 一颗颗腐烂的黑暗星辰,於那漆黑中缓缓转动着。 无数颗星辰一瞬间合而为一,内里终於流淌出稍许生机,化作金红的岩浆,将棺中黑暗宇宙, 烫出了一个窟窿。 窟窿里,映照着一座巍峨高耸的陵墓。 与陵墓等高,身穿清朝皇帝衮服,颈上无头的尸骸,乍然坐在了坟墓上! 天中的黑云,化作无头户的头发! 云下的月牙,一时殷红重叠,成了无头尸的双眼!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周昌恐怖森严的气息,直接压塌了那道被黑风环绕丶腐星簇拥的门神门户,那道门神门户,顷刻间消散於这场梦中! 敞开的棺木里,一息合化的星辰,又纷纷四散去。 坐在陵墓顶上的无头尸之异相,跟着消隐无踪,但它留下的咒诅,开始在周昌身上复苏:「乱臣贼子,千刀万剐,难消朕心头之恨!」 这尊无头尸,赫然是前清世宗皇帝之尸身。 其首级,便曾被周昌彻底打碎,吃干抹净! 世宗皇帝无头身,破灭了周昌神魂的退路! 六副棺柠中,啸叫声再度响起:「阿布卡赫赫!」 「阿布卡赫赫!」 它们不再呼唤天母神力降附,而是直接开始呼唤天母身临於此! 随着它们的呼唤,盘旋四下的无数腐星,乘着黑风,向天顶攒聚! 黑风化为天母稠密的发丝。 腐星聚集於天母面庞之上,成了天母数不胜数的一只只眼睛! 天母面容,於穹顶乍现的这一刹那,周昌丶袁冰云的神魂间,无数念头陡然跟着蠢动,有跟着要化为群鸦,随天母振飞而去的感觉! 「嗡!」 这个瞬间,周昌一念飞转! 一条条白藕般手臂,簇拥着血色的莲花胎盘,在他身後复现! 鬼子母地狱莲花宫,条忽包容了周昌与袁冰云的神魂,与天穹顶的天母面容相对一瞬,一条条白藕手臂,竞相枯萎凋零! 凋零的手臂,化为乌鸦,又在四周盘旋! 下一个刹那,又一道漆黑门户,忽自天中浮显。 那道剥落无数白藕手臂的莲花胎盘,像是早有预感一般,飘入乍然浮现的门神门户当中,隐没其踪! 第346章 西菜市口(5K,1/1) 第346章 西菜市口(5K,1/1) 「嗡!」 莲花胎盘自漆黑门户之中飘转而出,浮映於饭馆前厅之内。 白秀娥紧着那道门神桃符,小脸上神情严肃。 显然,先前那道再次出现於周昌神魂之畔的门神门户,正是由百秀娥贯通! 在鬼子母地狱莲花宫包容着周昌丶袁冰云的神魂,脱离那场迷梦的一瞬间,一颗颗猩红糜烂的腐星,亦跟着从尚未来得及关拢的门户之中,蔓延而出! 这一颗颗腐星扑出门户,化为一条猩红河流。 河流之中,星梭浮游,诡异的引摄之力陡自那艘星梭舟船之上漫溢,向着脱出地狱莲花宫的周昌丶袁冰云蔓延而至,顿令二者神魂如逆水行舟,非但不能脱困,反而距离各自的肉身愈来愈远, 与那艘星梭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近! 「刷!」 此时,白秀娥五指飞动! 许多看不见的丝线自她指尖如水线般涓涓流出,一刹那洞穿了虚空,环绕着周昌和白秀娥,层层包裹,将二人包裹在了这透明的念丝茧壳当中! 同一时间,一道矮小的黑影出现在了白秀娥身後。 那黑影实是一张黑虎皮。 清秀童子模样的瘟丧神阿西披着黑虎皮,面生四目,猛然摇动起手中的『五伤五瘟之旗」! 雾时有五色的纸船乘游於空气之中,竞相冲刷过周昌和袁冰云的神韵,冲进了那片腐烂星辰组成的长河里,一个接一个地撞在那散发诡异吸力的星梭之上! 五色纸船被撞成了粉! 瘟丧神而今收摄五行五伤之类瘟病的手段,并不能影响这道腐烂星河。 但神灵力量直接冲撞过来,还是令其中星梭受到影响,行进速度条而变缓,其上漫溢出的吸摄之力,跟着减弱! 被藕丝茧壳包裹着的两道神魂,瞬间脱困周昌神魂修忽回到肉壳之中,袁冰云神魂则被带回到了百秀娥的身旁。 随着神魂回归肉壳,自那道星梭上传来的诡异吸引力,亦跟着荡然无存。 周昌抬目望向那道仍在不断从颤抖门户中拥挤而出的腐烂星河,他从秀娥手中接过了门神桃符,宙光自握着门神桃符的手掌上弥漫而出,一瞬间就将门神桃符上沾染的糜烂红光销蚀一空! 紧跟着,滚滚宙光铺满周昌全身,将他化作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人影! 一颗颗斑斓星辰围绕这道人影向外铺张! 自心宇宙刹那覆盖了那道腐烂长河,其中周游的腐星,雾时停止转动! 被诸多腐烂星辰当作突破口的那道颤抖门户,也在瞬间被定在了虚空中! 宙光一息回退! 门神力量首先复苏,将那道被定在虚空中的门神门户收摄而去。 这道腐烂星河顿时再无法从那场幻梦中汲取力量,犹如一条蟒蛇被拦腰截断! 「轰!」 周昌脚下阴影,绽放成盛大的黑莲! 莲瓣攀附上了那道扭曲的长河,顿将其中星辰丶星梭纷纷点燃。 黑色大火淹没了扭曲长河,火鬼燃烧星河的同时,一股股清气在周昌躯壳内来回周流,滋润着他体内的几对莲苞,使之缓慢生长。 最终,火鬼烧尽了腐星河流,一场危机终於消弹於无形。 白秀娥带着袁冰云的神魂回到她的居处不一会儿,两女又和周昌在前厅聚首。 油灯晃动。 三人面容明暗不定。 周昌无意识地伸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用虎口比对着自己头颅的尺寸,他向袁冰云首先问道:「那个巢穴之中的六副棺来历,我大约有些了解了。 「其中有副棺,与清世宗皇帝雍正牵连极深。 「我曾镇灭了它的首级,也被它的无头尸身下了诅咒。 「今下在那场幻梦当中,那个盘踞於陵墓之上的无头皇帝,便是它了,它倒是也认出了我它在我身上留下的诅咒,如今开始复苏,我这手掌总是不自觉地伸手抚摸脑袋,便是诅咒复苏的一种表现。 「一一这副身躯,也想把自己的脑袋给摘下来。 「其馀五副棺,和雍正棺柠规制相同,内里躺着的,应是满清其他几位皇帝的僵尸。 「但其他种种,我就一概不了解了。 「咱们两个对一对线索,把各自遇着的事情都说一说,总结总结。」 袁冰云欣然答允。 尔後,两人便各自叙述了梦中的经历。 「这场梦,与满清供奉的天母「阿布卡赫赫」有关。 「你所听到的『恩都力阿布卡』,意指阿布卡赫赫之神力,同时也是天母之男性化相,在出马仙的杂项咒语里,『恩都力阿布卡』这句咒语也广泛出现,被引为出马仙们的招魂咒。 「那条血肉糜烂的星河,应该是『卧勒多赫赫」,指的是天母之女|阴化相,也被称为星母。」袁冰云向周昌解释了一些问题,接着道,「我觉得,这场梦的主人,并不是木莲洁,或者我。 「这场梦的主人,很可能是我的应身。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诉说自身被鸠占鹊巢的事情。 「从木莲洁身遭围绕七彩羽毛,而我在梦中变作的-那颗蛋也栖息於七彩柳枝鸟巢之中,并且我的应身寻找木莲洁哭泣,指责她鸠占鹊巢来看,应该是木莲洁身後的力量,窃取了我的应身代表的力量。 「我在巢穴中化作一颗蛋,其中又有满清六皇帝的棺,这或许代表着,我及我的应身,是那个巢穴的原本主人。 「满清六皇帝死尸是外来者。 「它们占据那座黑老树顶的巢穴,呼唤它们的母亲「阿布卡赫赫」降下力量,接引它们由死转生。 「这说明,那个巢穴原本的主人,也并非是『清天母阿布卡赫赫」。 「那个巢穴由黑老树的柳枝编造而成,说明它正出自於黑老树,我觉得一一我及我的应身,应该代表着『黑老树」的本生力量,而木莲洁及满清六皇死尸,代表着『清天母阿布卡赫赫』这股外来力量。」 不必周昌来引导什麽,袁冰云根据自己的知识体系,很容易就将所得种种线索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喷———」周昌感慨地咋舌,向袁冰云说道,「我心里本也只是有个浅浅的眉目而已。 「被你这麽一说,一切都清晰起来了。 「我觉得你的推测很多都正确。 「就是清天母强占黑老树,在其树顶巢穴上把自己的六颗蛋下到人家巢穴里的这麽一件事。 「由那个鸟巢里的情况来看,黑老树这边情况不容乐观, 「它自己究竟生下了几颗蛋,现下已无从考究了,但如今内里只有两颗蛋,一颗还活着,就是你,另一颗则是被那些『鹰搜罗」啄食尽了生机的死蛋。 「并且,你这颗活着的蛋,也有随时被吃干抹净,甚至推到树下摔碎的生死危机。 「大致情况便是如此,是吗?」 「是。」袁冰云点了点头。 「在今夜以前,你有没有做过这场梦?」周昌又问。 「没有。」 「那这样来看,你之所以会做这场梦,可能和咱们去看的那场电影有关一一看电影的时候,你就做过类似的梦了,今下只是梦境变得更清晰具体,而你的神魂也跑到了梦里去。」周昌思着道,「黑老树上的所谓巢穴,可能就是木莲洁指使人一直找寻的那座公主坟。 「原来只有木莲洁能与那座坟有所牵扯,而今又要多你一个了。 「你和她,俱可能是打开那座坟一一黑老树巢穴的那把钥匙。 「不知道接下来你今後要是睡觉休息的话,还会不会再进到那场幻梦里去? 要是神魂常常会在梦中脱体,还挺危险的。 「我处在那场梦里,也没有别的手段可用一一那场梦里,只有你和木莲洁神魂可以走入,我的神魂一旦进入其中,必遭排斥,也会引来雍正无头身的注视。」 说到这里,周昌顿了顿。 接着道:「得找一个办法,把你的神魂定在肉壳里。 「不能随时都被那场梦勾召去,得是咱们准备完全了,能够自主选择是否走入那场梦中去才行那场诡梦,委实凶险。 哪怕周昌和袁冰云从梦中脱困,梦中的力量都波及到了现实之内。 而诡梦最凶险的地方,尚不在於此,而在於它排斥除袁丶木二者之外的其他一切神魂走入其中,哪怕是神魂落入其内,因与其中驻留的各种力量绝不对等,更难逃神魂崩灭之祸。 「拼图的力量,可以照映肉身,覆盖鬼神禁忌,却独不能覆映神魂。 「意识是拼图力量的『开关」,倘若神魂自已迷失了,意识也就没有立身的根基,便相当於这个开关也被拿去了,自然无法引来拼图的力量。」周昌手掌摩着下巴,说道,「目下,只有运用我所掌握端公科门里的『游魂押坛法」,把你神魂押在我的法坛之上。 「这样,一旦你神魂被勾召走,我这边也会立生感应。 「可以从容出手,先帮你把神魂定在体内。」 周昌目下最大的短板,便是自保手段颇多,功底雄厚,但可以把这份功底运用出来的工具却并不多。 应对种种情况,他自下亦多是运用端公法门。 除此以外,『阿大」所传授的,便多只是『道」,而非是『术』了。 「好。」袁冰云倒是没有异议,她点头应下此事,转而说道,「我觉得,那棵黑老树,可能也有其渊源,它可能和扶桑神树有关。 「_一当时看到你变成三足金乌飞过来,再加上你说我变成的那颗蛋是一颗岩浆蛋的时候,我就忽然产生了这个想法。 「传说里,扶桑树上栖息着羲和的十头金乌。 「金乌背负着十轮太阳,栖在扶桑树上,就像扶桑树上结出了十轮太阳果实一样。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我的猜测也未必对。 「只不过我所了解的新世的许多民俗传说,在旧世都各有对应,我觉得这个线索,也不能放过。」 「有意思。」周昌点了点头,「先记下来,我们慢慢来查证。 「木莲洁是这场梦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抓住她,咱们会有更大收获。」 「你不是说,连给她看病的那个密藏域大喇嘛,都是滑不溜手,很少留下线索,更难捉到吗?」袁冰云问道,「没有她的线索,怎麽去抓她?」 「倒也不是线索全无。 「只是得用在关键时候。」周昌摇了摇头,道,「我看今下时候就要到了。」 他手里仅剩下的那条线索,自然就是『罗布顿珠』。 饭堂前厅里,众人畅所欲言。 格子窗外,渐有微光穿过桐油纸,照进饭馆内。 天亮了。 「昨夜那场电影,才放了个开头,底下民众还没生甚麽反应,便有人站出来,把放映机里的胶片取走了,所以最终也没完成您的任务。 「因着您先前说过,最近将有大事发生,京师里头不太平,乱党贼人到处活动,假使电影放映途中,被那些有心人阻止了,我们顶着五军统领衙门的名号,更不好露头,以免被人拿着把柄了, 所以我们也没有出面去拦那些取走胶片的人,跟着人群一道离开了天桥杂耍场。 「不过,後来我们调查了出来,取走胶片的那伙人,都去了朝外大街上一个没挂幌子牌匾的馆子里。 「那间馆子临着四六胡同——」 外罩着马褂,梳着老鼠尾的男人跪在富元亨的靴子前,将要事一一禀报。 富元亨放下手里贝壳釉的咖啡杯,眯起了眼晴,道:「又是那间馆子.——」 他先前已与鬼神镇抚门的头脑打过了招呼,请其帮忙盯住那间馆子,锁掌其中残杀便衣侦探队长魏原的要犯,扫平贼巢,今下那馆子里的贼人,又坏了他的一桩事情。 「只看李伯钧何时会有所行动了。」 富元亨一念及此,面上流露一抹轻蔑的笑容。 他毫不担心李伯钧能『不听自己的话」,大势之下,这个一向优柔寡断的鬼神镇抚衙门统领, 亦必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对方毕竟是个聪明人。 「这件事,你向木小姐那边汇报了吗?」富元亨转而向手下问道。 手下头颅贴地,脑後的辫子微微摇晃:「奴才收集得了情报,第一时间便赶来向您汇报了,还没来得及向木小姐那边通报此事。」 且去通报吧,这件事对木小姐最为重要, 「知会她一句,也让她有个准备才好。」富元亨点点头,又道,「今日正午,我往菜市口监察逆党王季铭之绞刑,事毕以後,五飨衙门在『东洲饭店』里有一场酒会。 「届时,五飨衙门里,咱们的自己人都会出席那场酒会。 「你把这事也告知木小姐,请她陪我一起出席酒会。 「会上不少大人物,都想见一见『天母遗世身」。 「主子身边的近侍也会过来。」 听到富元亨嘴里提及『主子」二字,跪伏在地的手下肩膀一抖,敬畏地抬起头来,望向高高在上的富元亨,颤声说道:「主子,您说的是咱们的皇上吗?」 「嗯。」 富元亨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脸。 「矣,奴才这就去办,奴才一定把话带到,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手下顿时满面狂喜,连连叩首着,徐徐退出了这间装修华贵的别墅会客厅。 富元亨半眯着眼,靠着椅背,又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 旋而起身,在丫鬟们的服饰下,穿好军服,戴正了冠帽,迈出了客厅。 客厅外的花园里,一众军士衣装整齐,腰挎长枪短炮,灰绿色的新式军服里,已然套上了一件件『八阳甲』,此八阳甲,取『衰八阳」之境诡仙,能使飨气穿过肉身,而不留驻自己体内,影响自身之意,其造价昂贵,亦能周流飨气,使人少受鬼神力量影响,避免飨气侵染,有防备种种鬼神力量的效用。 更远处,别墅正门外,一辆被洗刷得亮的平治汽车已然停好。 汽车前座,两位诡仙充作驾驶员与副驾驶。 车辆之後,一匹匹雄壮骏马寂静耸立牵马的军官以及那一匹匹骏马上,都有飨气散发,亦说明着这些军官,本身不同寻常,或俱已入诡仙行列。 「出发!」 富元亨迈下台阶,大手一挥,径自穿过队列,将军士严整的队列分作两段。 士卒们昂首挺胸,跟在他的身後,护送着他坐进平治汽车内。 车窗玻璃徐徐摇上。 发动机轰鸣。 长长的队列穿过别墅正门前的林荫小路。 许久以後,才完全消失在小路尽头。 东方才升起鱼肚白,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 周昌走出饭馆正门,便看到街道对面,那间切面铺前,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坤着脖子往切面铺子的蒸锅里看。 像这样排队买面食的光景,以往也是少见。 更少见的是,排队的人几乎都是买上两个白面馒头就走,很少要其他的面食。 周昌随手拉住一个排队的民众,给了其一把铜板,在对方千恩万谢声中,向其询问道:「今天怎麽这麽多人排队来买馒头?」 「您不知道吗,先生? 「今天西菜市口听说有罪犯要被杀头啊,买个白面馒头,叫『姥姥』们沾点罪犯的颈间血,拿油煎了吃,能治百病啊!」 那人口中所称的『姥姥」,即是子手。 盖因子手所持鬼头刀俗名作『大姥姥」,所以人们亦常称子手们为姥姥。 「菜市口杀头?」 周昌微微一愣,募然想起了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 那份号外上,『逆党王季铭」被施以绞刑的日期,便是今日了。 他放开排队那人,回饭馆里交代几句,将右尉神交於秀娥,自己拿了左门神,就此离开饭馆, 往西菜市口而去。 > 第347章 收市净街(5K,1/1) 第347章 收市净街(5K,1/1) 些许微光穿过牢房高墙顶上的窗洞,照进了牢房内。 光芒所及的空地里,烟尘弥荡,无有止歌恶臭气味混合着酒香丶肉香,在这逼仄且满地糜烂的囚牢里积蓄着,配酿成一种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王季铭从其他囚犯的鼾声中惊醒,他遍布污渍的面孔上,尤有一道道泪水肆虐过的痕迹。 他从稻草堆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右手止不住地伸进单薄的囚服里,用力抓挠,带起大片血痕,以及一块块虱子啃咬留下来的疮疤。 很快,他的指缝里就填满了血泥。 这时候,他身上的痒痒劲也暂时止住了。 王季铭的目光随即投向前方的牢门口。 牢门口那儿,支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了一只已冷的油鸡,一盘连着鱼冻的酥鱼,一大碗白米饭,一个小酒坛。 坛子上的泥封早被拆开,内里的酒浆,王季铭昨晚就喝掉了大半,而那本是用以祭祀神灵的「三样菜」,今下还好好地摆在桌子上,王季铭动也未动。 临刑之人,总难接受现实。 似乎不吃这断头饭,自己便不用死了一般。 但一夜过後,王季铭再如何不肯现实,现实的铁轮,也终究凶横地照着他的脸碾了过来,再过约莫半个时辰,他就得被押出大牢,经『大明门」,游街示众过後,押赴菜市口施以绞刑。 今天被杀头的,被处於绞刑的罪犯,也是格外的多。 以至於整个大牢里都有浓郁酒香肉香飘荡王季铭心里也清楚,其他那些将在今日被行刑的罪犯,多只是自己这个被定为「逆党」的罪犯的陪衬罢了一一他们是用来遮人耳目,叫人不能断定今日他的游街路线,无法令人半路劫了他的囚车,能将他安全押赴刑场的。 劫法场,刀下救人,希望太过渺茫了。 一哪怕身在牢狱之中,王季铭亲眼见识了五飨政府保皇党一派的能为以後,自身亦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便似江上蛟龙,山中猛虎,和他们相比,今时的革命党,不过是一强之中的婴儿。 清晰地认知到二者之间的天差地别,王季铭亦深觉自己曾经的志向,实在可笑。 他在南方也亲眼见过革命党们如火如荼的斗争,只是当时那种斗争,给了他某种错觉,以为今是鼎革天下的大好时机,只需自己振臂一呼,推波助澜,大事可成, 实在是南人误我— 「若早知情势如此,我又怎会,又怎会——」 王季铭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一面以衣袖拭泪,一面走到了牢门前,把手伸出牢门洞,拿筷子夹了一大块酥鱼肉,送进嘴里,经姜醋烹饪,又冷了一夜的酥鱼,合看鱼冻,反而更添鲜美风味,正是这股鲜香之味,大早上钻进王季铭鼻孔里,激发了他的食欲。 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吃下肚後,王季铭又拿着筷子去夹取油鸡。 那油鸡乃是一整只,隔着牢门洞,用筷子夹起来甚不方便,王季铭尝试了几回,犹豫着丢下筷子,直接撕下了一只油脂粘连皮肉之间的鸡腿,送进嘴里大口咀嚼。 王季铭埋头撕咬鸡腿肉的时候,四下牢房里,便亮起了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隔着各间牢房的栅栏,他们喉头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竟也这般明显。 很快,吃了两只鸡腿,大半酥鱼的王季铭,已经完全饱了。 他本是绝九阴圆满的诡仙,日常对於食物需求量已经不大,今下吃得这麽多,其实已经超出平常许多。 四下牢房里,那些还有的命在,不用在今日就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们盯着小桌子上的『残羹剩饭」,良久以後,有人低声向靠着牢门闭眼歇息的王季铭说道:「朋友,你这鸡反正也吃不下了, 不妨把鸡头连着脖子给咱? 「也是好久没尝过肉味了— 发声的牢房栅栏後,盘坐着一道黑越丶狗熊一般的身影。 他声音低沉,带着强烈的丶对食物的渴望。 而王季铭听到那个囚犯的声音,抬起眼警了警对方,摇了摇手:「我不愿意动了,你想吃就自己来取吧。」 「人熊」闻声笑了笑:「朋友说笑了。 「我被困在这牢房里,手也伸不了那麽长,怎麽能自己来取? 「咱只要那连着脖子的鸡头,不多吃你的,你觉得如何,朋友?」 人熊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跟着附和道:「我也是,兄弟,你给我一个鸡翅膀吃,我就满足,给点儿吧,兄弟——」 这两人说过话後,其他囚犯也纷纷出声: 「那个鱼头能给我尝尝就好了。」 「我吃米饭,我吃米饭,就是不太好扔,你往我牢门这儿仍,我捡起来吃都行— 「饿死了,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是啊,都是蒙难的兄弟,给口吃的吧大牢里,囚友们分食死刑犯的断头饭,在今时几乎是一种惯例。 人之将死,其行也善。 过往放不下的执念,今下都得随着人头落地,一笔勾销。 到了这个时候,死囚们湟论心地如何,总会给其他人留多一分善意,他们吃不下的食物,多会分给狱友,有些死囚不愿分,其实也正常。 其馀人也不敢在这时招惹丶腹诽他们。 王季铭亦不愿分。 他听着周围囚犯的叫,心中更加愤。 凭什麽他得死,这些人还能好好地活着? 这些人活着,却还要分他一个将死之人的食物一一哪怕这点儿食物,他确也吃不下了,但他就是心里不平,就是心中愤恨! 由着心中愤恨鼓动,王季铭冷哼一声,忽然道:「吃,好!我这就给你们吃!我叫你们吃个够!」 他骂骂咧咧着,抓起小桌上的食物,随意撕扯成块,合着米饭,往周围抛洒。 四下囚牢里的囚犯们见状,赶忙都伸手去抢,然而,王季铭手上收着力,撒出去的食物,往往落在过道里,正是距离各个囚室的牢门洞不远不近的位置,引得囚犯们勉力伸手去够,穷尽手段, 却也无法将那些食物够到半分。 因犯们连声袁叹起来。 最初那个向王季铭讨要鸡脖子的『人熊』见状,有些意外地看向隔壁囚室里的囚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後者摇头叹了口气,人熊便坐回囚室里,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只是,他偶尔抬起眼帘,观察着对侧囚牢里王季铭的神色,他的眼神又不免有些困惑,似乎是觉得,这位同仁绝不该是如此反应才对。 今下他被安插在这间囚牢里,便是要在王季铭出狱行刑的这一路上,设法舍身相救。 於同仁们口口相传的种种事件里,王季铭都可谓是一位青年豪杰一一可对方眼下这副模样,又哪里和真正心怀天下的豪杰有半分关系?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人熊低声复诵着王季铭的诗句,他声音不大不小,也该能引来王季铭的注意力。 偏偏王季铭此时又发起呆来,对他念诵诗句的声音,根本充耳不闻。 「生死之间,总有难以逾越的关槛。 「该是这次被判绞刑,及至牢狱里的生活,蹉跎了他太多,以至於意志消沉,等将他救出牢狱以後,他或许就能慢慢恢复了」人熊如是想着。 至於此时,他亦没有放弃解救对方的想法。 哪怕舍命为人。 「哗啦,哗啦—」」 「吱一」 这时候,解开锁链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渐次响起。 一道肥壮如肉山的身影,推开了牢门,仅是他的身形,便足以将那道牢门堵得严严实实。 寒冬腊月里,那座肉山却仅仅穿着一件打了绑腿的裤子,猩红色的飨气在空气里凝练成了实质,丝丝缕缕地周游於他周身的毛孔当中,每一缕飨气从他体内飘散出来的时候,他的皮肤上,便生起层层叠叠的忿怒面孔。 肉山一手拎着一柄生了锈丶缠着红绸子的鬼头大刀,纯铜的刀柄护手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一条人命。 只是粗粗一数,便能发现,护手上的刻痕,已逾百道! 此时,那肉山将鬼头大刀在门边,慢吞吞地从後腰上取出一封文书来,开声念着,声音震得牢里的梁柱都扑落下灰尘:「王季铭丶常虎丶杨狗子」 囚牢里鸦雀无声,只有那肉山的声音传遍四下。 湟论是看守牢狱丶本也有些不凡手段的狱卒,还是囚室里的罪犯们,此时都被肉山散发出的惊人煞气震镊了心神,一个个心神颤栗,不能言语,有些胆小的普通囚犯,已被当场吓尿了裤子! 王季铭听到那肉山第一个就念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万念俱灰,一下子瘫坐在地。 尽管早就知道了自己今日将被处以绞刑的消息,可真当这个日期来临了,任谁都难以保持理智,王季铭脑子一片空白,只剩肉山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不断回响! 「念到名字的,都带出来,押赴刑场!」 肉山将文书上的名字全部念完,转而拎起了在门边的鬼头大刀。 「当唧~」 鬼头刀上的铜环一时晃动,在一片死寂之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守卫大牢的狱卒如梦方醒,连声称是,当即取了与锁来,将一个个被点到名字的死囚提出牢房,锁上了伽锁。 王季铭垂着头颅,跟在死囚的队伍里他眼神浑浑噩噩,都未有注意到,先前同他讨要鸡脖子的那个『人熊」,如今也跟在了他的身後。 趁着那肉山擦拭鬼头大刀的功夫,『人熊」王六故意向前迈了一大步,踢了踢王季铭的脚後跟,又似不经意地轻咳了一声。 王季铭闻声,茫然地回过头来,正对上王六那张胡子拉碴的黑脸。 「同仁,放心走着。 「当家人有安排。」 王六口中未发出任何声音,但王季铭却分明听到了他的说话声! 王季铭看着王六那张脸,体会着那简短地丶落入自己心底的话语,面色一时狂喜! 「走,走!」王六这时赶紧推操了王季铭一把,令其不得不转回头去。 此时,正逢那座肉山将目光投向死囚队伍:「哪个是王季铭?」 「这个,赤朱公,这就是王季铭!」一个狱卒赶忙走到王季铭跟前,将之拽出了队列,向肉山询媚地回应道。 那座肉山,就是一位子手。 会子手在民间俗称作『姥姥」,但其中斩杀生人过多者,一身煞气能压诡性,再得功法相授修炼诡仙根本就是一日千里,因而这些剑子手中的依依者,多被敬称为『赤朱公」。 「带到前头来!」 肉山「郑铁城』出声说道。 狱卒赶忙押着王季铭,将之押到了郑铁城跟前,由着郑铁城取出一条似是毛发编成的绳索来, 用那绳索又将王季铭绑了一道。 这条毛发绳索,便是以死人头发编成。 王季铭身上多这一道绳索,原本隐约流向了他的飨气,此刻都又无视了他,往别处周流去了。 看着郑铁城满身血淋漓的赤红飨气,以及其皮肤上生出的一张张狞恶人脸,王季铭嘴唇翁动, 他心中更觉推揉。 与这座肉山相比,那前来营救自己的人,却显得那般屏弱。 那人真能救得了自己? 若将他们要劫法场的消息透露出去,自己算不算是临刑立功,可以免於死罪? 王季铭心中念头摇摆不定,他垂着头,一时沉默无言。 死囚队伍里,王六与几个同伴交换过了眼色。 他们俱是被派来营救王季铭的革命党人,牢房之中,总有些犯下死罪,但身份显赫,实在『不能死」的人物,这些人物,总在临刑以前,便被外头人使了钱,换了人顶替出来。 而王五他们几个,便是借着这点漏洞,被塞进死囚大牢里,为别人受死的『倒霉鬼」。 做下如此危险举动,王五他们,却也将『不成功,便成仁』了。 王季铭顾念着自己死活,却浑然忘记了,有些人正不顾自己的死活,不懈努力着,想要营救他的性命。 死囚犯们被带出了大牢,关进贴满了符咒的囚车里。 一辆辆因车,分作数队,往不同方向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 西菜市口仍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菜市口里,浊气混杂。 鸡鸭鱼鹅统统在此地现行宰杀,留下满地腥腹。 东面的骡马市子里,骡马粪便发出的臭味,随风传来,彼处还有养犬人售卖着自家的猎犬丶守门恶犬,待得法场行刑过後,有些犬只,还能尝一尝人血的味道。 更远处,陶然亭乱坟岗子上,已经新掘好了一口口土坑,等着埋葬那些弃市死尸的骸骨。 便在这纷杂狂乱的气氛中,周昌背着手来到了菜市口。 「爷,南面茶楼二层有雅座,能从高处看菜市口行刑,只需三个银元!」 周昌才来到了地头,便有小厮拉住了他,向他推销着自家茶楼的雅座。 那小厮一面介绍着,一面指向南面的『广和居」茶馆。 顺着他手指指向,周昌抬目就看到了那座在一众小楼里颇显壮观的大茶馆,茶馆顶楼,已有稍些衣冠楚楚的名流商宦各相落座。 他们的视线从飞挂的檐角之下投来,与周昌的目光在虚空中有短瞬间的交汇。 旋而各自不着痕迹地转开。 周昌眯了眯眼,心中一动,目光四处「扫射」。 很快发现,当下这片菜市口四下,杀鱼的丶卖鸡的丶燎鸭子毛的各色人等里,有不少不同寻常的人,这些人,或据守住了菜市口各处的关键位置,或藏匿於人群之中,敌我双方进行着隐秘的暗斗,偌大一个菜市场,早有前戏上演。 只等着午时行刑的时候,这场戏剧的高潮,也将於焉降临! 「走,去看看。」 周昌摸出三个银元,丢给了那小厮。 被那小斯眉花眼笑地引领向不远处的广和居。 「爷,您喝什麽茶?」 「香片。」 「好嘞,爷! 「顶楼雅座一位,茉莉香片一壶—— 随着茶楼小厮的吆喝声,周昌登上了三楼,选了个临窗的雅座,自行落座。 此时顶楼上,大多数绝佳的位置,不是早早地被各个名流府上的管家占定了,便已经是有人先行落座,周昌择定的这个临窗雅座,算是捡了个漏。 他才落了座,四下便有打量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而当他笑眯眯地抬眼望向周边之时,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又都不着痕迹地收回,好似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丝毫。 当下在顶楼落座的人群,大都是三五人一桌。 像周昌这样独自一人的,目前仅有他一个。 落座不久以後,夥计就端来了盖碗,泡好了茉莉香片,端到周昌跟前。 茶馆奉行『不得空杯」的规矩,一盏茶喝尽,不必客人来招呼,便有夥计提着水壶过来续茶, 更换茶叶。 如此,半盏茶的功夫之後。 菜市口外头,陡然传进来一声锣响:「当唧!」 锣响之後,又有一声沉喝,传遍南北:「收市净街!」 第348章 开刀磨牙,龙驹上道(1/1) 第348章 开刀磨牙,龙驹上道(1/1) 那呼喝声随着锣响,传遍了整个菜市口。 交叉的十字路口,仍被氮盒的雾气笼罩着。 只是今时,那雾气开始翻腾躁动。 杀鸡的丶宰鱼的丶推排子车的小贩丶挑扁担的菜农,一时都慌张起来,忙不迭地收拾着摊位上的菜蔬,尚还未交易完成的买卖,如今也被这一声断喝生生截断。 没买到菜却给了钱的顾客,骂骂咧咧地去追那推着车就跑的商贩; 没收到钱却被挑走了菜的商贩,也疾声呼唤那试图钻进人群逃走的客人。 人们如此慌乱奔忙,使得那道沉喝之声,更有一种近乎於『言出法随」的效用。 喝声落下不久以後,即有一队队身穿灰绿色新式军服的军兵,身背长枪,腰挎短炮,气势汹汹地冲进菜市口中。 菜市口里,场面更为嘈杂。 惊叫着飞出雾气的鸡鸭,撇下几根羽毛,连着几坨粪尿。 有小贩遭到了兵丁的殴打,惨叫声惹得茶楼顶层的商宦名流们哄堂大笑。 在兵丁们搅入菜市口之後,菜市口的嘈杂局面非但没有就此解,反而显得越发混乱起来,直至晨光渐生,菜市口里的人群终於散去,徒留下满地狼藉。 地上的粪尿丶菜蔬烂叶,此时并不会有人来收拾。 菜市口本就是气息浑浊之地。 之所以要将罪犯拉到这里处决,亦是因为此间气息纷乱,几条人命落在此处,也毫不显眼,甚少会产生异变。 雾气散去。 菜市口四面,已被兵丁们围得铁桶一般等着『看戏」的百姓们双手抄在袖筒里,畏畏缩缩的,避让着兵丁们明晃晃的刺刀。 有时人群里些微骚动,便将其他围观者的注意力尽吸引去,继而酿出更大的骚乱。 此时,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刑尉们来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们再顾不得与同伴们窃窃私语,纷纷转头四顾一原本有些嘈杂的菜市口,随着人群一瞬间静默,竟显得分外萧杀! 萧杀氛围中,有两队兵丁分开了人群,护送着一队腰系红布腰带,打着赤膊,膀大腰圆的汉子们登上了菜市口临时搭建起来的法场。 法场四周,五色旗幡卷动不休这些手持连着红绸子的鬼头大刀的汉子,即是百姓们所称的『刑尉」。 刑尉,包含了会子手这个行当,但并不只有子手这一门行当一一负责给死刑犯上绞索的丶负责砍头的丶负责各种执行枪决的,都被统称为刑尉。 但不论这些刑尉究竟负责着怎样处决罪犯的刑罚,他们登上法场之後,首先便要进行一场仪轨一一开刀磨牙。 「请姥姥磨牙— 有人扬声呼喊。 法场高台四下围观的百姓们,眼晴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一个个屏着呼吸,看着台上的刑尉。 远处广和居的茶楼上,本在交头接耳的商宦们,也纷纷声,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法场上那一众持鬼头大刀的刑尉。 周昌看着菜场里,混乱的飨念一时尽朝法场上涌聚了去。 法场上的五个刑尉,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大把黑乎乎的头发,矮下身去,用那大把头发不断磨砺起鬼头大刀的刀锋来! 「那些头发,都是先前被问斩了的死人留下来的。 「用死人头发开刀磨牙,可以破除煞气,避免活人冲撞了煞气,招了灾。」 茶楼里,有人出声与同伴解释着。 周昌听着那人的解释,亦看到菜市场里混乱的飨气,不断沾附在刑尉们手中的死人头发上,随着死人头发一下一下磨砺着鬼头刀,鬼头刀的刀锋上,也附上了一道道如犬牙般交错的森白飨气。 刀锋上的飨气,犹如一道猝然张开的獠牙大口,被这副口齿牵引着的菜市场里飨气大潮,便似是疗牙大口接连着的一副胃袋。 那被鬼头大刀斩落首级的罪犯,便是这副飨气之胃的祭品! 祭品,令这飨气之胃暂时饱足。 於寻常人眼里,便是这磨牙开刀的仪轨,破去了煞气,不会令活人招灾。 然而,这副横陈於菜市场中的飨气之胃,胃口并非一成不变,当偶尔几条人命丶每日间菜市场里宰杀的活物,俱不能满足它的胃口,它不再只是想『打打牙祭」的时候一一这副飨气之胃,必将彻底变作想魔! 人口众多的京师,根本就是想魔的养殖场! 周昌在京师才呆了儿日,便已经听过不少鬼神的恐怖传闻。 今下更亲眼在这菜市口看到了一副随时可能化为想魔的飨气之胃! 「开刀磨牙之後,便是那位『赤朱公」请龙驹上道了。 「好好看着吧,今天这景儿,平时你们根本是见不着的。 「今天这杀头和往日更不一样,说不定有大热闹可以看,你们等着瞧好了。」解释了『开刀磨牙」仪轨的那个中年男人,又与身边两个打扮入时丶妆容精致的妇人笑着说道。 一个妇人眼睫毛忽闪忽闪着,向戴着一顶毡帽的男人娇声问道:「菜市口隔一个月便杀一次头,这样的景儿,以往每次杀头便见不着吗?先生? 「到底是有什麽热闹可以看,您先跟人家说说嘛——」 妇人抽出高跟鞋里,套着一层薄薄丝袜的脚儿,在中年男人腿弯处蹭来荡去。 中年男人很是吃不消,连连咳嗽了几声,向那妇人示意周围有人看着,令其收敛点儿,随後才道:「哎呀,具体情形,我也实在是不清楚,只是有几位交好的议员朋友,和我稍稍提过今天这景儿。 你们只管等着,只管等着。 「今天肯定不会叫你们失望而回。」 说着话,中年男人捏了捏那妇人的小手,满脸堆笑。 另一边气质稍清冷些的妇人,此时楚楚可怜地道:「这杀头的热闹,实在怕人,人家真是不知道有什麽可看的——」 「莫怕,莫怕。」 男人又握住这妇人的手,柔声安慰。 他所在的茶桌,一时吸引去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等他志得意满,仰着下巴四下扫视的时候,那些投向他的目光,立刻都又藏了起来。 方才人们都关注着那男人和其的两个「姨太太」调情,一时都没有言声,便叫茶馆顶层里显得有些冷清,此刻他们回过神,再度相互交谈起来,冷清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有人重又把目光投向菜市口。 或因有美人在场,即便那美人是别人怀中之人,却仍有人试图展示羽毛,吸引来美人的目光。 一青年人此时故意与同桌同伴高声言语。 听其言语,便知其就是看到了美人,就散开屁股後那撮羽毛,慌不迭展示自己的一类人:「今天法场守备的阵仗,确实不同往日! 「我听我那位青飨议员叔叔都讲过了! 「你们看,法场里守备的士卒,是出自五军统领衙门的一一这一点倒不足为奇,法场守备,维持治安这些工作,本就是富将军手底下人的分内之事一一这是富将军前头有些日子,在宴会上和我闲聊时说的。 「最奇特的是,这些士卒右腰侧有个枪匣子,里头装着盒子炮「左边腰侧,还有两个皮挎包,其中一个皮挎包里,装着子弹,但另一个皮挎包里有甚麽,你们肯定不知道一一看那包上绣着的海水江崖纹,你们也该知道这个小包不同寻常。 「我跟你们说吧,那包里装着的是能镇鬼神妖人的符咒! 「装备了这些符咒,便说明这些成卫军地位不一般,得是五军统领衙门里的『飨兵』了! 「再看那法场中央插着的三面旗。 「中间自然是五飨政府的大旗,左边则是法场的『定飨旗」,右边那道,你们不认识了吧?那是富元亨将军侍奉的「神灵族旗」! 「......」 这青年人虽然故作姿态,但其话中确有不少乾货。 说不定其真有个在五飨政府里做『青飨议员」的叔叔。 至於青飨议员,和手握军权的五军统领富元亨之间,还是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他却未必就真如他所说那般,能和富元亨参加一场宴会,并和对方闲谈。 周昌当下的注意力,便在法场中央靠右边的那道旗幡之上。 那道旗幡,乃是一面漆黑旗帜。 旗帜中央,生出一颗流血的眼睛。 如青年所说,这面旗幡,代表着富元亨侍奉神灵的旌旗。 富元亨侍奉了神灵一一莫非是指,他背後有俗神护持,或者他已成了俗神的战妖? 还是说,富元亨也和他周昌一般,掌握了几尊俗神?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这个富元亨,委实不一般。 「富将军侍奉甚麽神灵? 「富将军乃是能从天照坟里走出的『七人杰」之一! 「他不需侍奉神灵,是有神旌跟从了他! 「他已经拿那神旌开府建牙了,在他手下有一百亲兵,都是他的『牙兵」一一年轻人知道得还是太少了。」这时候,有人出声反驳那青年人的话。 那人一说话,青年人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其所说关於富元亨的部分,确实有些是他自己臆造的。 而今下反驳他的那位,提及了神灵『开府建牙』这个概念,这涉及到了青年的盲区,他露了怯,也就不敢继续造次。 「什麽是开府建牙?」 周昌这时扬声问了一句。 他手下有两道门神丶瘟丧神阿西,但却不知道,这个所谓俗神『开府建牙」,是怎麽一回事? 旧世里的神,皆是神旌依附所化。 今下他不得神旌,自然不明白什麽是『开府建牙」。 好在茶楼顶层里,如他一般不知道这个概念的人,也是多得多。 两位美人眨着眼晴,将好奇目光投向那个出声者,出声者顿时有些飘飘然,扬声解释道:「俗神就好比是天庭里的一位位将军,依它们位格不同,手下掌兵数目,总也不同。 「但再小的杂号将军,手底下都有几十个兵,更况乎俗神? 「俗神不受强人主导,自行游移活动时,它们手底下的兵,便是那些人不人丶鬼不鬼的『战妖』了。 「但像富将军这样人杰,主导了神旌,他自然就有了开府建牙的权柄,手下乃有一百馀位牙兵,每一个牙兵,都是凶悍非常,更和战妖一般,无视死生! 「更有些豪杰,手下不止有牙兵,还有牙将一一这却是咱谈听不到的消息了。」 众人闻声纷纷点头。 中年男人的两位姨太,朱唇轻启,正想继续询问那人。 却在这时,周昌又道:「我听说,凡是和神旌相合的,不拘是什麽人,都难免成为神旌的傀儡,富将军与神旌相合,竟然能保持神智清明? 「这是为什麽?」 温永盛试图掌握一道神旌,保持自我的神智,其在酒窖之内,每日以混乱飨气洗刷窖中活人的神智,试图以此排出多馀飨气的办法,能令己身得片刻清明。 可它运用此法不知多久,底下子孙都绵延了许多代,它却仍旧一无所得。 由此可知在与神旌相合的同时,能保持自我神智不灭,是多麽艰难的一件事情。 周昌这个问题,使得一些人若有所思。 一些人将目光投向了他。 依附神旌,必然导致自身神智迷失的消息,非一般人所能了解。 能知道这般情报的,多是入了鬼神之门的非凡之人! 周昌这一句话,已然暴露了他的身份。 但他毫不在意。 被他目光看向的那人,神色有些不自然,摆了摆手,道:「许是富将军个人有个人的秘法吧, 许是他那个神,也不会叫他神智迷失,他有奇遇也说不定」」 周昌的问题,却又问到了那人的知识盲区。 引得那人一阵胡乱塘塞。 「今次法场行刑,不只有富将军坐镇,还有几位五飨政府里引领一时风骚的非凡人物丶议员陪同,连皇父府上的管家,也会入场旁观。 「毕竟逆党刺杀皇父,罪大恶极,皇父府上派人来监斩,也是应有之意。 「我听说,宫里头,说不定都会派人过来——」 人们见方才的话题已然继续不下去,便跟着转移了话题。 随着其他人发话,亦有人作出回应:「有人要对王季铭处以绞刑,以做效尤,昭彰五飨政府之法统,便会有人甘冒奇险,劫掠法场,争取不能叫这五飨政府的法统就此立住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咱们只是一帮子茶客,看看热闹就好。」 「是啊,看看热闹就好。」 「呵啊.」 茶楼上的人们各自心照不宣,捧着茶杯啜饮茶水。 不知不觉间,此时茶楼的顶层,已然是坐满了人。 此时,又有三人登上了顶层。 三人中的为首者四下观察一番,随後领着两个同伴,满脸笑意地走到了周昌这张茶桌前,向周昌行了一礼,而後道:「朋友,可否容我们三个,和您拼个桌子?」 第349章 劫法场(6K,1/1) 第349章 劫法场(6K,1/1) 周昌闻声抬起头,看了看桌子前站着的丶神色和善的三个人。 他的目光在三人遍布老茧的虎口处微微一停,跟着笑着开口道:「坐在顶楼,确实能看得更远,看得到更多的热闹,但是热闹好看,自己要成了热闹的一部分,总不是什麽好事吧?「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瘦长黄脸儿,有些驼背。他听到周昌的话,却摇了摇头:「看热闹就是凑热闹,凑热闹,谁都得做好被溅一身血的打算啊。 「朋友,您要是不想被溅一身血,不妨把这个座儿让给我们。 「您付的茶钱,我双倍奉还给您,您意下如何?」 「不差那几个子儿。」周昌摇了摇头,旋而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道,「几位既然想好了,自便就是,反正我这座位空着也是空着,咱们搭夥喝喝茶,还能互相聊聊天,解解闷。「 「对,对。」瘦长黄脸驼着背,连连点头。 憨厚的样子,像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 他先把身後背着的那道将近有一人高的长方形包裹拜在了桌面上,身後两个同伴,也随身携带的包裹放下,各自解开东西上包着的粗布以後,就露出了几样东西的真容。 无非是一张古琴,一把琵琶,一根洞箫而已。 原本都将目光往这边投来的茶客们,见得那几样物什,都纷纷收回了眼光。 背着乐器走街串巷的乐师并不鲜见。 先前茶客们见三人随身携带的物什长长短短,内心总往枪炮兵刃的方向联想,今下看着里头只是几样乐器,顿时失去了兴趣。 「几位竟是乐师?」 周昌看着三人埋头调试乐器,忍不住出声问道。 仍是那个瘦长黄脸抬起头,他指了指自己那两个同伴,面露歉然之色,向周昌回道:「乐师谈不上,只是靠这个讨生活,今也是受人之邀,在这广和居上弹奏一曲,以为义士送行。 「我这两个同伴都是哑巴,没法和您交谈,请您多海涵。」 瘦长黄脸说过话,便又埋下头,调试着他那张长琴去了。 见其事务繁忙,身边还跟着两个说不得话的哑巴,旁人多半会识趣,不再叨扰对方。 然而周昌就不是个识趣的人。 他目光一转,偏又向对方说道:「为义士送行? 「你是说那逆党王季铭?」 听得这个名字,四下顿时有些目光,若有似无地移转向了周昌这张茶桌。 瘦长黄脸闻声倒是神色坦然,「涘』了一声,即点头说道:「对,雇主就是托我们在此为那将被施以绞刑的逆党,演奏一曲,以酬其血性。「 旁人说王季铭是逆党,他便跟着附和称此人乃是逆党。 旁人称此人乃是义士,他便也附和称此人乃是义士。 随波逐流,不与人争,确是跑江湖做活计的样子。 「王季铭这等人,哪算得上是甚麽义士?」周昌皱着眉问道。 瘦长黄脸笑了笑,向周昌躬身点头,道:「也不是我称他是义士,是我的雇主这样称呼他,我也只是随着雇主这般喊,您若觉得那人所为,实算不上是义举,那我跟着您,称他是逆党贼人,也是无妨的。「 「对,似王季铭这等人,就是奸贼而已!」有人立刻扬声附和。 茶馆顶层,不少人也都纷纷点头: 「五飨政府新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此人偏於此时刺杀皇父,坏了大局,使各方互相猜疑,其之所为,只壮了自己声名,一首绝命诗,能叫自己流芳百世,却令旁的人都给他做了陪衬! 「奸人,奸贼! 「可恨,可恨!」 「皇父丶逊皇帝何其无辜? 「逊皇帝已然禅位於五飨政府,五飨政府自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偏在此时,皇父遭人刺杀,此岂不会令逊皇帝生出别样心思?以逊皇帝为首的旗人势力,又岂会善罢甘休? 「争端必然再起,一切全是那王季铭,破坏了这大好局面!」 「就是如此!」 「此人当真该杀!」 「确实该死!」 茶楼顶层内,群情一时汹汹。 众人唾沫星子横飞,竞相发表着自身对王季铭的切齿痛恨,此时无人反驳他们甚麽,四下都是应和之声,片刻之後,便都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茶馆里一时又稍显安静。 这时候,周昌偏又说道:「仅以其事迹而言,王季铭这等人,与五飨政府之中诸类作比,又哪里算得上是甚麽奸贼逆党?「 此话一出,连老实调琴的瘦长黄脸儿,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周昌。 他原以为周昌是站王季铭那样逆党对面的,是以顺着对方的话说,不想恶了对方。 但周昌此下话锋一转,便叫他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这人究竞是站在哪边的了。 周昌这二三句话,便似一粒火星投进了火药库里。 原本还安静了稍些的茶馆顶层,此时哗地一下子沸腾了。 茶客们对周昌怒目而视,纷纷振声指责: 「你此话是何意?!」 「我看你年纪轻轻,不谙世事,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五飨政府当中,英才俊杰何其之多,近处便有富元亨富将军这样,位列七人杰』之首的年轻俊杰,不止是七人杰被囊括於五飨政府麾下,还有各路统领将军,各放异彩,各领风骚,上有都督大帅,皆是龙章凤姿,绿青蓝赤紫五飨议员,皆是地区表率,为民请命! 「更遑论是那位「五飨大统领」了! 「你把那逆党与这些豪杰作比,你想於什麽?!是何居?!」 群情激愤之下,瘦长黄脸儿苦笑着看向周昌。 他见对方面相俊朗,似是个不惹闲事的清净人,是以想与对方拼个桌子,却没有料到,这人三言两句间,就已在这层楼里挑惹起了这麽大的风波。 连他也被这风波波及,被人拿话刺了几句。 黄脸儿为自己看错了人而暗暗叫苦。 偏周昌处於这风波中心,脸上还带着笑,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只是与人随口闲谈,便叫诸位如此激愤,诸位的言语若能做刀枪,此刻也该在我身上留下三百个透明窟窿了。 「可言语终究不能代替刀枪,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各位既如此忿怒,何妨请哪位上来,扎我一刀?」 他说着话,便将那柄雷剑权真搁在了桌上。 听其言,观其色。 人们尤自骂骂咧咧,愤愤不平。 但声音终究比之前小了太多,所言种种,也不再是试图与周昌辩论甚麽,只是稍对周昌这人作了点评,便各自忌惮地回到座位去,与同伴嘀嘀咕咕起来了: 「这样浑人!」 「那些滚刀肉丶地皮无赖,就是这种德性!」 「拿个刀子耀武扬威,今下都什麽年景了?现在最快的是枪,一把破剑,能顶个屁用!」 「脑子不好使的人!」 「不必理他,不必理他,咱们聊咱们的——」 很快,沸腾且热烈的茶馆,又变得闲淡。 方才还好似势不两立的众茶客,今又融洽地聊到了一处去。 周昌颇感无趣,撇了撇嘴,将雷剑权真又插回了腰上的鞘子里。 「听朋友的口音,也不像是京城人士? 「朋友老家哪里的?」 这时候,对面那个黄脸儿的琴师,反而主动开口,与周昌攀谈。 他先前埋头调琴,又称自己两个同伴皆是哑巴,分明是一副不想与周昌过多交流的模样,今下却不知为何,又忽然有了与周昌交谈的兴趣。 「家在蜀地,祖籍中原,上京城来找乐子。」 周昌如是回道,跟着又反问了对方:「朋友该是南方人?说话有些口音,不知高姓大名?」 「是,南方人。」瘦长黄脸笑道,「在下姓黄,单名一个锦字。 「我看朋友与旁的人分外不同一些,连言语也是这般——跳脱洒逸。 「未知阁下贵姓?」 「叫我周昌就是。」周昌回了一句。 黄锦点了点头,唤了周昌一声「周生』,他还想说些什麽,忽听得外面传来连声锣响! 「当啷,当啷,当啷!」 声声锣响中,几辆兵丁看押着的囚车,从各条街道的尽头往十字街口的中央一菜市口汇集而来。 菜市口等着看大戏的人群,慌不迭地让开道路,站在马路牙子上,竞相抻脖去看囚车里关着的一个个囚犯,这些囚犯,便是今天要被处决的死囚了! 「砸他!」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马路牙子上拥挤的人群里,立刻有人抓起一团烂泥,朝着那囚车就扔了过去。 有第一个人,便有无数人纷纷抓起烂泥丶石头丶烂菜叶掷向囚车! 半空中,杂物横飞,纷乱如雨! 木造的囚车被砸得嘭嘭作响! 囚车里关押着的死囚们,或是哇哇大叫,对周围民众破口大骂,或是无动於衷,哪怕是被砸得满面鲜血,也是浑浑噩噩,反应全无。 「据说这样朝死囚抛掷石头丶泥土等等各种污秽之物,会给自己带来福运。 「人们不知内情,未必是真恨极了那一个个死囚,只是迷信如此举动会给自己带来的些丝福运,於是便把其他一切考量尽都舍了,只管拿污物砸人。 「哎——」」 黄锦感慨地说道。 「头前第一辆囚车里的囚犯,便是那王季铭了吧?」周昌指着第一辆囚车里,浑浑噩噩的王季铭,即向黄锦问道。 黄锦看了王季铭一眼,点了点头:「敢於刺杀一尊亲王,写下那样慷慨诗篇的人,竟在牢狱之中,被蹉跎成了这般模样,委实让人意想不到。「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周昌道,「这人或许本就是这副模样,只是你们从前不曾发觉而已。」 听到周昌的话,黄锦又看了看周昌,他没有再言声。 周昌却指着囚车前头,被兵丁们簇拥在中间丶如肉山一般的赤膊巨汉,再次发声道:「这个肥汉颇不一般,是个非凡人物,朋友认识吗?「 「我一个琴师,哪里认得这样人物?」黄锦哑然失笑,他跟着周昌,观察了那赤膊巨汉一会儿,又道,「他腰上系着红绸,旁边还有兵丁为他扛着砍头用的鬼头大刀—刽子手本是个贱业,常人多不愿与他们接触,这人能令兵士为他扛刀,受军兵护拥,应是刽子手这行当里的顶尖人物。 「京城里,这样的人物,我记得有位尊号作赤朱公』的。 「这位,或许就是那赤朱公郑铁城』。」 二人正自闲谈,茶馆之中,有人喊了一嗓子:「龙驹上道了!」 那人话下,却见囚车抵临法场高台之侧。 被关押於第一辆囚车里的王季铭,此时顶着满头烂菜泥巴,被赤朱公』郑铁城,从囚车里放了出来。 郑铁城解开他身上那条头发编成的绳索,把死绑换成了活绑,旋而将人推上法场。 这种绑绳之法,看似留了几个活扣,能使囚犯挣脱,即取天道好生,与人留一线』的说法,若囚犯能逃下法场,挣开绑绳,便可暂押狱中,延缓处刑。 被推上法场的龙驹』王季铭,陡见到法场上一个个插着鬼头刀的高墩子丶以及中央的那副绞刑架,他脸色霎时煞白,被吓得腿都软了,惶然回头,与郑铁城对视了一眼。 郑铁城眉毛一扬,王季铭又恐惧地转回头去。 就听到四下围观的百姓,纷纷呼喊出声:「跑!跑!跑!」 呼喊声里,时不时夹杂着一阵哄笑! 王季铭被这如潮般的呼喊与狂笑声漫卷着,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尝试挣着绳索,发现自己四肢扭动之间,身上的绳索竞真的越来越松。 於是一面挣脱着,一面努力在法场上蹦跳挪动,朝法场下奔去! 而他每每向前挪动一步,身上渐松了的绳索,反又再紧了一些。 等他挪动至法场边缘的时候,那副绳索,便又把他紧紧绑缚起来,让他再丝毫都挪动不得,像条上了岸的鱼儿一般,在法场上徒劳地板动着! 围观百姓大笑轰然! 茶馆里也是一派欢快氛围。 这所谓与人留一线,只是个吸引眼球的把戏而已。 那副绳索既被绑在了龙驹』身上,便断没有再被解开之理。 王季铭随後被固定在了绞刑架上。 绞索悬在他的头顶,只待监斩官及陪同人员入场以後,正午时分,一声令下,他便将被套上绞索,当场绞死! 无以言喻的恐惧,如狂澜怒潮般冲击着王季铭的心神。 王季铭脸色煞白,他的眼珠无意识地转动着,频频扫过法场下每一张围观群众的面孔,每一个围观群众的神情,此刻竟也都分外相似。 无数张面孔在他的视野里,叠合成了同一张脸。 那张脸带着懵懂又期待的神情,直勾勾注视着他。 就等着看他被挂上绞索,一瞬绞死以後,嘴里伸出来的长长舌头丶黑紫的面孔丶暴凸的双眼! 从那张面孔』的眼睛里,王季铭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他心神悚然,一个激灵,惶然转首,便看到不远处跪在高墩前,头上插着斩立决』的木牌,被五花大绑着的那头人熊王六! 王六的眼睛里,竞是出奇地平静。 其见王季铭目光望来,甚至咧嘴笑了笑,眼神里暗含鼓励。 那般平静坦然的神色,不知为何,叫王季铭心底生出一股股酸涩之气,他立刻别过头去,目光在场内场外游弋着,仿佛在试图记住自己人生最後的每一幕。 直至他看到一戴着大檐帽,脑後留着「老鼠尾』,被一队亲兵拥护着的将军,大步迈入场中。 围观百姓时惊呼出声:「富将军!」 「七人杰!」 「监斩官来了!」 「陪同议员也来了!」 「那是—那是王府的吴管家!」 声声惊呼中,富元亨军装笔挺,与对面走来的王府管家吴昭儒』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尔後就大马金刀地坐在法场後的监斩官主位之上。 一个个陪同议员,也跟着纷纷落座。 云空中,已然极是混乱的飨气大海,随着富元亨等人入场落座,竟好似是有了定海神针一般,倏忽间跟着沉寂了下去,不再翻涌沸腾! 「确是一方俊杰!」 茶馆顶楼里,黄锦似赞叹似感慨地道了一声。 紧跟着,那坐在监斩官位置上的富元亨,竞好似是感知到了甚麽一般,立刻侧头朝广和居茶楼顶层看来一黄锦立刻移开目光,耷拉着眼帘,继续调琴。 对面的周昌无知者无畏』,与富元亨隔空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不觉得对方有甚麽出奇,於是对视一眼之後,便又各自挪开目光。 尔後,富元亨不知是感觉到了甚麽,又想抬目朝茶楼上看的时候,赤朱公「郑铁城』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向他打千行礼,跟着在他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他跟着看向绞刑架上的王季铭,下颌微收,似是朝王季铭点了点头。 王季铭心脏狂跳,赶紧转回头去! 方才还觉得生路已尽,如今陡生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围观百姓那一张张面孔,在他眼里也变得分外鲜明,各不相同起来! 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随着富元亨等监斩官入场,把守法场四面的军兵们纷纷吹哨鸣锣,示意围观百姓保持肃静。 在军兵们吹哨示意,挥舞刀兵威慑之下,百姓们总也关不住的嘴,今时终於被关上。 菜市口里,浊气流杂。 法场当中,一片萧杀之气。 寒冬腊月里,白晃晃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挪动,渐至中天。 「午时已到」 随着一声唱喝响起,主位上的富元亨,将手一挥:「死囚孙二贵,罪大恶极,作奸犯科,殴杀街坊一十三口,处以斩刑,以做效尤!」 话音一落! 跪伏在高墩上,满面泪水的孙二贵,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我冤枉啊」 声未落! 其身後的姥姥』,手里高高举起的鬼头刀,轰然落下! 一腔黑血如泉喷涌! 人头随这血泉,被冲起老高,跟着坠地! 骨碌碌滚到了法场下! 「哗!」 围观百姓霎时哗然! 每个人的面孔都兴奋地涨红了,眼神里似乎都沾着那死者的血光! 不少人趁着此时,从军兵们交叉的刺刀下勉力钻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了法场,拿出怀里的白面馒头,贪婪地蘸取高墩下淌开的血泊! 一个个,犹如一头头围着腐尸啃食的馨狗! 「嘭嘭!」 很快有军兵鸣枪警告! 枪声之下,那些人仍不忘多蘸取些人血,又将人血馒头揣回怀里,再次连滚带丫地钻进人群! 人群中,乍生阵丝骚乱! 得了人血馒头的百姓,还未将怀里的馒头悟热,便有人伸手过来,蛮横争抢他取得的人血馒头一法场上,那砍了人头的姥姥,此刻也拿出些馒头来,不慌不忙地蘸着台上四溅的鲜血。 又是几声枪响,军兵们冲进人群,拿枪把在人群里一丝挥舞乱打,赢得声声惨叫,纷乱的人群,也终於渐渐回归安静。 「死囚胡狗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奸辱女子五人,勒死二人,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又一囚犯随着富元兵话音落地,立刻人头飞起! 血浆如火山喷薄! 有了第一回军兵们未能压住人群,致使有人冲上法场,拿馒头蘸取人血的前例,後头的人更加无所畏惧一人群如怒潮,军兵连成的封锁线,便似闸关! 此下洪涛勇起,一瞬间淹没了闸关! 乌泱泱的人头,纷纷漫上闸关! 监斩官主位上的富元兵,气定神闲。 但见那抢着蘸取人血的人群里,骤然冲出不少道人影,朝着王兆铭等还未被行刑的死囚冲了过来! 广和居茶楼丼上! 亦有一条条人影,勇然翻下栏杆,如飞鹰搏兔,凌空扑击法场! 「当啷,当啷,当啷」 也在这时,黄锦伸手抚琴,琴声起,飨气如烽烟,一时涌动! 那涌动的飨气,合汇了琴音,竞化作一条条斑斓的蟒蛇,在这广和居茶楼丼上巡弋周游,数个欲随着第一波扑下茶楼的人影,追将出去的茶客,登时被困在了原地! 「果然是逆贼同党!」 那被飨气大蛇缠缚住的几个茶客,瞬时朝黄锦等所谓送行乐师」,投来森然目光! 「先乐贼党,再取贼酋首级!」 几个茶客,纷纷抽出随身刀兵! 黑洞洞的枪口,尽皆对准了黄锦这一桌人! 艺括周昌! 「嘭嘭嘭嘭嘭!」 枪声连响不断! 一粒粒枪火,撕破了飨气大蛇,直冲向周昌丶黄锦等人! 周昌满面无辜之色,但他的屁股却未从座位上挪动半分,只是看向对面黄锦。 黄锦提着眼帘,不为枪声所动,只是抚琴不止。 第350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5K,1/1) 第350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5K,1/1) 枪火如瀑,流弹如雨。 那一颗颗进出枪管的弹药,缠绕着黑红的飨气,在侵临三个乐师以乐声勾召出来的飨气大蛇一瞬间,便撕裂了那飨气大蛇的鳞甲一一随着流弹曳过半空,虚空当中,黑红飨气竟化作鸡爪似的雷霆,将一道道飨气大蛇撕扯得支离破碎! 周昌背对着这疾射的子弹,背後肌肉都不禁微微紧张。 今下埋伏守候在这茶楼顶层,专为应对逆党的十馀号人,各自所持枪械,本只是普普通通的『玉屋盒子炮」,但每一把盒子炮上,都挂着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印的符咒,俱出自『白云观」,名作『鸡爪符』。 此符能引飨气化为鬼神之雷霆,打在诡类身上,便有鸡爪雷霆进出,锁困诡类,哪怕是一般鬼崇层次的想魔,在这鸡爪符下,都难免行动迟滞,被定在原地片刻! 更何况,黄锦三人当下以乐声勾召飨气所化蛇,连诡的层次都够不上?! 原本声势凶猛的条条飨气大,此时便似纸糊,转眼间就被道道鸡爪撕扯了个七零八落! 颗颗子弹,余势不减,曳过半空,朝周昌所在的桌子扑将过来! 理伏在此的枪手,显然并未有把周昌这个无辜旁观者「隔绝在外」,护他性命的意思,子弹就朝着周昌所在位置而来,他必然首当其冲! 但周昌却全无反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三位乐师。 黄锦叹了口气,手上抚琴不止。 三个乐师身上,竟有比当下气温都更冷冽了数倍的阴寒气息弥漫而出一一那缕缕寒气与凛冬冷气一相遇,竟围着三人蒸腾成云! 云作雨,雨连成线,随三人指间铺陈而开,为黄锦手下那张老琴换上了新弦,为他左边那位同伴的琵琶换了弦丝,钻进另一侧同伴手中洞箫孔洞里,洞箫悠扬激越之声,刹那犹如鬼哭! 「鸣—」 「当螂,当螂!」 「瞪瞪瞪瞪——」 阴冷哀怨的乐声传荡四下,云气凝作的雨线,在这乐声当中,竟然凝作了森白的丝线,无数森白丝线飘曳虚空,卷裹周昌丶黄锦三人的身形! 漆黑飨气覆於上! 森白丝线,骤化三千青丝! 「!」 子弹在那如瀑青丝上炸开一道道鸡爪雷纹,却再不能将这如瀑青丝撕裂! 盖因这如瀑青丝,已非是寻常飨气。 它根本就是一只诡! 一一青丝根源,接连着三个乐师背後,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衣人形。 黄锦体内,不断有云气漫溢而出,流转於两个同伴体内,两个同伴各自身後的影子,也在此时躁动起来一一两道细长的影子,一瞬间竟好似结满了霜花,也变作了惨白的人影,刹那间耸立而起! 虚空中,无数飨气朝着三个乐师背後的三道白影覆淹过去! 一应飨气,尽皆化作漆黑发丝— 这些纷乱发丝,在三人乐声中,修忽绞缠成一把大张着口的漆黑剪刀! 剪刀将在场所有枪手都包容在刃口范围之内,猛地一交错! 「咔!」 周昌仿佛听到了身後有人被这恐怖剪刀乾脆剪成两截的声音! 在他身後,也确实有两个枪手反应不及,被这恐怖剪刀刀刃交错过,身躯断作两截,粉红内脏丶黑红血浆,肆虐满地! 茶楼顶层里,真正是来看热闹的人们,惊恐豪叫,狼奔猪突,各相逃窜! 「喻!」 所有枪手都被囊括於剪刀刀锋之下,眼看着就都要被剪成两截,死於非命。忽然一一诸多枪手们身前细长的影子,忽似根根高杆般竖立了起来! 那竖立起的高杆顶,汇集飨气,演变作一截截腐尸! 「鹰搜罗,鹰搜罗!」 诸多枪手高声尖叫! 周昌再一次听到了这道古老的金国祭司咒语。 这道咒语,乃是金国祭司『珊蛮』引自身与神鹰连通,以鹰神之目,作为己之目,以鹰之翅,作为己之手,以鹰之身,作为己之身! 诡咒一下! 竖立在枪手们跟前的细长高杆顶,一头头乌鸦啸叫着飞腾而来,围着高杆顶上祭祀用的腐尸竞相啄食! 枪手们自身影子所化的一道道高杆,根本就是所谓的『索伦杆』了! 鬼乌鸦啄食尽了『索伦杆」顶的腐尸,地上站立的枪手一个个也好似被啄食乾净了一般,如泡影消散一一他们与那鬼乌鸦合汇成一,眨眼间振翅高飞出了『发之剪』的包容范围,朝着周昌所在的桌子俯冲而下,围着那漆黑发丝竞相啄食! 漆黑发丝,忽化蟒蛇,忽作枪刺,也与那群鸦搏斗不休! 腐臭阴冷的气味,弥漫在茶楼顶层。 黄锦体内,仍有云气不断流淌而出。 他的眉毛额头上结起了一层白霜,脸色逐渐和死人一般青白,一双眼睛里,瞳孔也在慢慢散大一一这是正在往死人化的方向发展了。 而他的两个同伴,长久沾染那阴寒云气,今下情形比他更加危险。 两个哑巴,已经满身冰霜,眨眼之间,几乎只有出得气,没有进的气了。 反观化为群鸦的枪手们,纵受发丝所化枪刺蟒蛇攻击,却不过只是丢下几片漆黑羽毛,不消片刻之後,便又再次俯冲而下,它们自身分毫无损! 周昌受着黄锦的保护,神色却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本就理所当然,毕竟是这些人专找他来拼的桌子,眼下这几个人,自然也得为他这条被殃及的『池鱼」负责。 他好奇地看着黄锦体内不断涌出,勾召飨气,化为发丝的云气,开口问道:「这便是正方仙的『云水易脏」之法?」 「朋友眼力——好。」黄锦颤抖着说道。 其身上的『活人味」越来越少,死人味越来越浓,周昌笑了笑。 他其实并未看出黄锦运用的是什麽诡仙法门,全是阿大的功劳。 他跟着道:「传闻云水易脏之法,乃是引阴气化为云气,汇入自身体内,灭尽六阳,而於身外结出三道『云头」,云头雨下,诡影孕生。 「这样法门,一开始孕育出的诡仙,看似是一个,实则有三份力量。 「所以你带着这两个还未入诡仙关槛的同伴,尚能在『鹰搜罗』之下,支撑这麽久一一虽然眼下看着,不消半刻钟,你和两个同伴,也俱要死了。」 听得周昌所言,黄锦抬起头,眼神震惊又茫然地看了看周昌。 对方对『云水易脏」之法的了解,就好似对方真修行过这般诡仙道法一样! 「你们大抵是人手不足吧?竟想凭你一个修云水易脏」的绝九阴圆满诡仙,便拦住一层楼的伏兵暗哨,却不知,云水易脏之法虽妙,但五飨政府今下整个偏向满清,旗人出身的富将军手底下,根本兵多将广。 「当下这些枪手所修「鹰搜罗」,更是速成的诡仙之法。 「只需将自身性命抵给鹰神,日日以索伦杆喂养神鹰使者,如此不久以後,即能将自身影子化为『鬼乌鸦』。与真诡影,也一般无二。」周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望向楼下菜市口一一冲上法场的『逆党」,在这顷刻之间,已经迎上了富元亨手底下的牙兵。 身缠飨气,满目赤红的牙兵,不及革命党人掌握种种非凡手段,但神旌不倒,它们近乎不死,於是,一排一排的牙兵被杀退,又再次站立起来,迎上一个个逆党。 每一轮过去,便有二三个逆党殒命。 一轮轮下去,原本还有些声势的逆党队伍,也渐相凋零。 事已至此,这场劫法场之战,根本就已经落败了。 「你们与五飨政府丶满遗势力之间的争端,我作为局外人,并不想过多理会。 「只是如今,我仍有一事不明,此事不明,实令我意难平。」周昌看着对面的黄锦,缓缓说道,「你们莫非真正认为,那个王季铭,乃是一位义士? 「竟为了救这等人,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王季铭乃是一位『邪方仙」。 其所修『龙飞升大法」,脱胎於正统方仙道的『九鼎炼形术」,乃是以地肺毒火烹煮九鼎中的活婴,引自身阴气与鼎中婴儿相合,以此法周转阴阳,令自身得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可以轻而易举地修成绝九阴之境! 凭此一节,这个王季铭便已不值得救,称不上是甚麽义士。 偏偏此等样人,却赢得了无数「同仁』,前赴後继地营救! 菜市口中,仁人志士与富元亨魔下牙兵的争斗仍在持续。 地面上的烂泥,尽被血浆染红。 富元亨端坐在监斩官的主位上,他目睹着这场争斗,屁股都未挪动一丝! 「逆党贼人』一波一波地涌上,又一波一波地被杀退,除了丢下满地尸体,根本冲不破富元亨手下牙兵的防线! 哪怕这些人能够冲破俗神牙兵的防线,迎接他们的,还有陪同富元亨的那一位位议员! 还有亲王府的大管家吴昭如! 及至暗处,是否还有宫中侍卫隐藏,尚还不能确定! 茶楼顶层。 黄锦脸色已愈发惨白。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已然仰面倒下。 再有片刻时间,这两个同伴便将被他身上涌出的『云气」彻底冻死。 此种云水之气,也是黄锦以体内阳气逆反相化,相当於是他燃烧自己的生命,供养自身诡影,令之能抗御住鬼乌鸦群一次次的冲击! 如此境地之下,黄锦尤在坚持。 他喃喃出声:「於私,王季铭道貌岸然,我早有心除之而後快,以免遗祸将来。 「於公,王季铭在天下人眼中,就是真正仁人志士! 「天下人认定了他! 「他便是不畏强权的典范,在天下反清浪潮进入低潮,万众仿徨不定,不知未来何妨之时,奋击强权,刺杀逊皇帝之生父,壮了天下革命浪潮的声势! 「所以王季铭今时不能死。 「绝不能死於法场之上,受敌之辱! 「今天他若死在此间,於天下仁人志士而言,无异於是一记迎头痛击一一革命浪潮,自此以後,如残烛受狂风吹打,一息黯灭。 「天下之势,永堕黑暗动乱深渊!」 「你们引为旗帜的人物,只是个道貌岸然丶心思列毒的奸贼。 「这却更叫天下人大失所望,更会予革命浪潮迎头痛击。」周昌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认同黄锦所言,他转而道,「王季铭不值得救「但你们总算还值得救一些。 「我救王季铭,相当於救了你们所有人一命。 「这个人情,你们要认真地记下。」 听得周昌所言,黄锦喉头滚动。 他看着周昌徐徐起身,还欲说些甚麽,忽见周昌身上,骤然发散出斑斓星光一一大片大片宙光从周昌体内爆发而出,只一瞬间,便铺满了整个广和居茶楼顶层! 那些散发着腐朽飨气丶啸叫不休的鬼乌鸦,被这宙光顷刻覆盖,顿时好似被封冻在了冰层当中般,一头接一头地凝滞於虚空中一围绕它们周身的飨气,刹那就被抹除了个乾净! 滚滚飨气,尽被从此间清空! 更好似一开始就未曾於此间存在过! 「哗!」 下一瞬间! 宙光修而收拢回周昌体内! 漆黑大火从他脚下影子里漫溢而出,化作盛放的黑色莲花,将那纷纷坠地的鬼乌鸦尽数拖入其中,尽数点燃,焚烧- 一股股清气不断在周昌体内冲荡! 鬼乌鸦在火鬼熔炼下,如泡影消散! 只剩一地缺胳膊少腿丶甚至被摘去了心脏的枪手,在漆黑大火中化为灰烬! 「鹰搜罗』的修炼,并非没有代价。 代价就是每次化为鬼乌鸦,必被『鹰神」啄去身上一个零件。 真有不走运的人,直接被啄走心脏,当场死去,也是比比皆是。 所以那些枪手回归本貌之後,才会缺胳膊少腿,甚至是直接胸膛破开! 不过短瞬之间,於黄锦而言,乃是绝境的局面,便被对面那青年人随意化解去! 黄锦瞳孔紧缩,他伸手向周昌:「阁下一一周昌淡淡的警了对方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身形斜倚栏干,向後一倒一一整个人跌坠向下方的法场! 斑斓宇宙星辰,一刹那铺满了法场上空,好似这片天穹都被同化成了周昌的本我宇宙 变天击地! 坐在王季铭身後不远处的富元亨,看着逆党贼人,再一次被自己手下牙将杀退,至於此时,看热闹的百姓已被吓得哄散四处,逆党贼人蛰伏於四处的人群里,一时之间,竟未再有出手来援。 富元亨神色冷硬,忽然开声道:「郑屠,给他套上绳子。」 被他称作郑屠的人,便是赤朱公郑铁城。 郑铁城此刻便守在绑缚着王季铭的那副绞刑架上,听得将军所言,郑铁城回身应了一声「』,便抬起手去,取下挂在绞刑架上的绞索,将绞索撑开,套在了无法反抗分毫的王季铭脖颈上。 王季铭感受着那根冰凉的绳索就贴着自己的脖颈皮肤,他被吓得头发都直要竖立起来。 他眼神惶恐不解,连连看着郑铁城,嘴唇蠕动,喃喃着道:「不是说,不是说——」 在此以前,他已经寻找机会,向富将军投了诚! 他都将王六等死囚,乃是逆党安插在他周围,伺机来营救他的事情,如实告知了赤朱公! 赤朱公也将此事禀明了富将军! 不是说一一他投诚有功,会留他一条性命吗? 怎麽今下还要给他套上绞索?! 王季铭茫然地看着身畔的郑铁城,他本还有些侥幸想法,认为富将军此举,实不过是拿他作饵,最後再诱一诱四下的逆党显身营救他而已。 可当他看到郑铁城面上戏谑的神色,他忽然意识到一一富元亨拿他作饵,引诱他人来救是真。 可富元亨想将他绞死当场,也做不得假! 他就要死了一一念及此,王季铭体如筛糠,万念俱灰! 大颗大颗泪水从他眼中不断淌出! 他目光在四散的人群里梭巡着,万分希望,此时再有同人奋不顾身,出手救他一救! 他试图暗杀亲王载泮之时,确有决死之志! 他与几个同伴当时立下了誓言,言辞铮,抱定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心思! 他想过自己死後,自己的诗篇,将随自己的名姓传遍天下的情景! 那样的情景,成了他最大的贪欲与追求! 这份追求,又让他突然畏惧起了死亡! 更在牢狱当中蹉跎数日之後,他更渴望起自己能得生来! 眼下这份生的希望,已在不断暗弱,不断渺茫! 「大枪王六,逆党贼人,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螳螂拳甄大勇,逆党贼人,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义和团民刘兴汉,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66.... 「此一应贼犯,无须上告五飨政府! 「就地正法,斩立决!」 富元亨念出一个个名字,旋而一抬手一郑铁城站在『大枪王六』背後,他与其他诸会子手,顿时扬起手中鬼头大刀! 人熊一般的大枪王六听到那子将军念出了自己的真名,他眼神震骇,反将目光投向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刹那之後,他垂下头去。 满面痛惜之色,尽作狂怒: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杀贼!杀贼!杀贼!」 连声高呼之中,缠绕王六浑身的绳索根根绷断,在身後郑屠手中鬼头大刀将落未落之际,王六猛地旋身而起,整个人如铁枪般绷得笔直! 他脚下阴影,猛然沸腾! 而他身後的郑铁城,此时将一只脚踏在他的阴影上,滚滚赤红飨气化为一张张挣狞面孔,顷刻间铺满了王六的阴影一一郑铁城的诡影,竟在刹那镇住了王六的诡影,令之不能脱出! 屠刀纷纷挥下! 「杀贼,杀贼,杀贼一」 四面逃窜的人群之中,诸多乱臣贼子,一时逆流而上,再度朝法场疾冲了过来! 排排牙兵,满目赤红,手持枪炮,子弹呼啸! 「轰!」 苍穹变色! 诸星璀璨! 最耀眼的那颗星辰,刹那坠入杀场正中。 满场轰然! 第351章 恶锺馗,大黑天(1/1) 第351章 恶锺馗,大黑天(1/1) 「踏!」 一只黑缎面布鞋,骤然踏在大枪王六身前影子之上。 王六身前那道影子,本已逐渐沸腾,开始吸取四下奔流的飨气,而今随着郑铁城一脚踏在其上,一张证狞狂怒的面孔,顿时从郑铁城皮肤上脱落,顷刻间就盖住了王六的影子! GOOGLE搜索TWKAN 郑铁城一脚踏下,就镇压了王六的诡影! 郑铁城狞笑不已:「你以为某凭着什麽,能以子手这下九流的行当,在四九城里赚个『赤朱公」的名号?! 「诡仙诡仙,某专能食鬼杀仙!」 奔流四下的飨气,条忽朝郑铁城汇拢! 围绕在他周身,化作一张张猩红且狂怒的面容! 那张张脸容一瞬间竞相叠在郑铁城的脸上一一郑铁城身後影子顿消,叠合了无数怒飨之面的脸,修忽变作一张京剧脸谱勾花元宝脸! 这张脸谱牵连着郑铁城脸上横肉,显得分外狞凶狠。 它正属於京剧里的人物「锺道」! 郑铁城亦是一尊诡仙! 他的诡影,便是这勾花元宝脸的『恶锺道」! 虚空中沸腾的飨气,接连着那『恶锺道』的诡影,化作恶锺道颌下的一缕缕赤须,恶锺道怒张血盆大口,张口一吸,王六头顶,便有滚滚飨气齐冲而出,为恶锺道所食! 与此同时,郑铁城手中鬼头大刀,跟着就照王六脖颈斩落! 王六满面忿怒之色,但那从他头顶冲出的飨气,更牵连着他的性魂,他此刻明明身在局中,却又像个局外人一般,从另个角度,看着自己被郑铁城的『恶锺道」诡影全面压制,看着自己与诸同仁的头颅,就将沦落於众子手的刀下! 「可恨,可恨!」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王六心念狂动! 下个刹那,他便骤然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丶无法给予具体解释的「气韵」,忽似大风卷过法场! 斑斓宙光一时弥漫而开! 湟论是子手们,还是将被杀头的众『死囚」,被这宙光笼罩自身的第一瞬间,各自的诡影便直接被截断了杀人规律,一个个缩回体内! 哪怕是那恶至极的恶锺道,此刻被斑斓宙光刷过,便像是沙上足印,被无形手掌修忽抹消! 恶锺道脸谱一时消散,显出了郑铁城那张惊疑不定的脸容! 他猛地仰头一手里的鬼头大刀尤然高高举着! 项上人头,跟在这瞬间,冲天而起! 潮热血浆溅了王六满头满脸,王六却只觉得胸中郁气尽得纤解,仰头哈哈狂笑起来,他一笑出声,便发觉自身已能活动自如,当即抢了身前死尸的鬼头大刀,张目四顾一— 法场中央,赫然立着一道被斑斓星光覆盖的身影。 此间一切星光,皆由那道身影头顶所出。 星光所过之处,排排牙兵眼中红光顿消,恢复神智的牙兵正自不知所措,便被一个个冲出人群的革命党人顷刻诛杀! 一个个牙兵身首分离,雾时倒地! 它们已然非人,乃是俗神爪牙,纵被杀死,也能顷刻间重组身躯,再度复活。 然而,凡星光弥漫之处,倒地牙兵,再难爬起一一竟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死了! 「此人是谁?」 「竞有这般恐怖手段!」 「是敌是友?!」 在场双方,陡见周昌踏临法场当中,无不驻足凝视,大都迟疑难决。 王六观察着周昌身影,眼中一片亮光。 他与那道身影离得更近,也是对方出手,才能叫他从赤朱公手下捡回一条性命,他心中更加门清一一这人是友非敌! 否则何故救下自己与众同伴? 何故一剑抹落,刷去郑屠夫的项上人头?! 本觉得此行已无收获,抱定舍身成仁心的王六,顿时间斗志激昂一一他抢起手中鬼头大刀,照着就近的一个子手,一刀砍了过去! 此下宙光覆映当中,在场之人,大多没有了鬼神力量增益。 仅凭肉身拳脚比拼。 而王六本就功夫精神,运用拳脚,正是他之所长! 见其合身一刀挥来,那子手眼中顿露凶光,立刻架刀来挡二者雾时交手,正似一个信号,落在当下局面凝滞的场中,原本犹疑不决,互相泾渭分明的双方,顿时又搅合到一处,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本该是这法场当中焦点丶万众瞩目的王季铭,此刻也只有少数人还在关注。 但因富元亨先前念出几个冒充死囚的革命者真名之举,今下前来劫掠法场,试图救下王季铭性命的同仁们,心中也俱已清楚,此人已然投敌,临死做了叛徒! 这样耻辱之事,同仁们今下不能宣之於口。 不过在场众多革命者,已然选择性地无视了王季铭,哪怕与其错身而过,亦没有任何试图搭救的举动! 王季铭心中慌张,却又不似之前那样慌张。 乱局当中,他亦抓到了些许求生的曙光,趁着双方都不关注他的时候,拼命挣扎,一点点将身上那条头发编成的绳索挣脱。 那道绳索每挣开一丝,便有一丝飨气朝他飞掠。 这每一丝飨气,都是他用来挣命的气力! 幸在场中同仁,虽然没有出手搭救他,但也清楚他此时绝不能死,是以也未『落井下石」,反而在他遭遇攻击之时,还会出手拦阻。 菜市口中,一时杀声震天。 军兵丶义士丶贼獠丶百姓混成斑驳的色块。 这斑驳色块,又被天穹中覆映而下的一颗颗璀璨星辰笼罩了,共同化成周昌本我宇宙的一部分周昌立在法场中央,双手背後,肩膀下塌,姿态放松地看着坐在监斩官主位上的富元亨。 富元亨微微游移的目光,此刻条地将焦点聚集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稍高,体型匀称。 只是不丁不八地站在原地,却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韵」,那般气韵,激得富元亨心头凛然,俗神旌旗更在他心神间掀起了一阵阵恶风! 「强敌!」 富元亨在心头骤然给出了对周昌的评价。 「你这样人物,我还在未在逆党之中见过。 「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死前留名,死後也不必做没根脚的鬼。」 富元亨与左右陪同的议员打了个眼色,尔後缓缓起身,盯着周昌,出声问道。 他的影子,与周昌的影子,在搭成法场的高台上交错。 「姓周,名昌。」周昌笑着回答,没有一丝因为富元亨话不中听而生气的迹象,他反而主动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朝外大街上,那家还未挂牌匾的饭馆,就是我的。 「你手下那个浑号龙须虎的恶霸流氓,也是我遣人杀了的。 「你往我饭馆里派去的便衣侦探队长一一他脖颈子上的那个玩意儿,也是我割下来的。 「桩桩件件,冤有头债有主。 「我早就想来和阁下照个面,打个招呼。 「今下场合,倒是凑巧了。」 富元亨闻声,皱眉看着周昌。 他似乎是在回忆里翻找周昌提及的那几桩案子,片刻之後,才作恍然之状,冷眼看周昌,道:「我早就劝说鬼神镇抚衙门统领,尽早封锁你那间饭馆,铲除贼巢。 「倒是未有想到,你这样贼人,不仅敢杀害官兵侦探,更与逆党有如此联结。 「你今时至此,也为劫掠法场,救援王季铭而来?」 周昌回头看了绞刑架上的王季铭一眼。 他对王季铭的些微挣扎毫不在意,转回头就道:「对。 「不过我倒是并非革命党人。 「我今下就是适逢其会,顺意而为。」 「顺意而为?」富元亨眯起了一双吊梢眼,眼中冷光犹如毒蛇亮起的毒牙。 「正是。」周昌笑着点头答道。 富元亨闻声,也咧嘴笑了起来:「可惜一一天不遂你愿!」 话音未落! 声声擂鼓般的声响,便从富元亨周身传出! 「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那沉闷鼓声,一种看不见丶摸不着的东西始从富元亨体内流淌而出,那般无形的事物一流淌於四下弥漫的宙光中,宙光便不断後退一继而有滚滚飨气,与那种看不见丶摸不着的东西合混! 滚滚飨气,在虚空中显作斑斓的龙鳞! 五色龙鳞飨气,一闪而过! 原本只是响在富元亨周身的鼓声,此刻忽然传遍四下! 天地之间,鼓声大作! 「咚!」 隆隆鼓声中,那些在宙光覆盖之下,被斩杀以後,便再未能爬起来的牙兵,此刻竟好似重新有了生命一一哪怕它们化作了满地烂肉丶残肢断体,此时一堆堆肉块丶一条条肢体也在东拼西凑着,组成一具具不那麽完整的人形! 众多形状恐怖的牙兵,挣扎起身,满身流淌黑红的飨气,嘶豪着与劫法场者们厮杀! 隐有包围法场之势的革命党人,顿时被这些重又爬起来的牙兵击退! 随着这一个个牙兵『复活』,周昌笼罩四下的本我宇宙,也在瞬息间变得千疮百孔! 疮洞横生之处,飨气纷纷复苏! 那陪同在富元亨身边的六个议员,周身各有飨气缭绕,刹那身形暴冲向了周昌! 五飨政府当中,以绿青蓝赤紫五色,划分议员层次。 中以紫色最贵。 紫色议员,往往身份高贵。 不是前清时期的勋贵丶亲王,便是掌握一座乃至几座阴矿的大实业家,或是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百多年的豪门世阀。 今下陪同在富元亨身畔的六个议员,自不可能是紫飨议员。 此六人,皆为绿议员。 即便是绿飨议员,也俱称得上是一地豪强,地方一霸了。 这样的豪强人物,本身就不可能没有诡仙道修行在身! 当下六议员之中,层次最高者,已然是『衰八阳』的诡仙! 飨气流遍其周身,不於其身驻留丝毫! 如此境界诡仙,即便是在鬼神禁忌之中行走,亦有颇多自保能力! 然而,周昌实非鬼神。 他的本我宇宙,天然就压制鬼神飨气! 「你杀害军兵,乃是违逆律条,依法当杀! 「劫掠法场,更是冲撞五飨法统,罪无可赦! 「我,否决你的生命权!」 那衰八阳之境的绿飨议员,从自己的诡影手中接过一封文书,签下名字,就将那文书抛向了周昌! 其馀五个议员与各自诡影相合,从各个方向朝周昌一瞬围杀而来! 周昌看着那封文书迎面扑向自己的脸,他避也不避,抽出雷剑全真,一剑就将那封『否决了他生命权」的文书斩成两段,尔後,他的手臂穿过漆黑门户,骤然出现在那衰八阳之境的议员面前:「我否决你的生命权!」 「刷!」 铜剑一扫一那议员才与自身诡影重叠成一,便与自身诡影,一同被斩成了两段! 他与他的诡,『生命权」真被彻底否定! 当场死於非命! 此时,又有两个议员抵至周昌近前! 这两个议员,骤见周昌神出鬼没的亜段,一刹那就带走了他们当中境界最高的那位诡仙,心中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只是此时抵临周昌近前,却也骑虎难下一一一议员满面骇恐之色,就地一滚,诡影化作虎皮,披上其身! 黑虎合身扑来,周昌一巴掌甩了过去一他掌上宙光大盛! 一瞬L抹过那议员身上虎皮,就将那张虎皮诡影完整剥落! 「嗡!」 宙光条忽消褪! 下一刻,漆黑大火猛地漫淹过来,将那议员伍入火中,直接烧成焦尸! 周昌脚下不停,踏前几步,一把住那转身欲逃的议员脑後发辫,另一只亜收回来,亜里黄铜法剑自议员後颈贯入,於其大张着的口中突出! 不过电光火井之见,三个绿飨议员,尽皆惨死! 周昌宰杀此般议员,实如杀鸡宰狗! 馀下三个议员,尽皆脸色惶恐,纷纷後退,如避凶神! 但他们避让速度虽快,仍不周昌运用门神,刹那亏过门户,下一刻就又抵临一个议员背後,一脚将那议员端倒,跟着就放出火鬼要将之直接烧死— 此一瞬L,响九天地的鼓声之中,猛然响起秘密音节: 「嗡!班扎! 「玛哈嘎拉,庆切扎! 「必嘎),必呐呀嘎! 「,呸呸! 「梭哈!」 秘密音节随鼓声传遍四不! 周昌在鼓声之中,已被撕扯得似乎摇摇欲坠的席我宇宙内,横互其间的一口口飨气疮洞,忽然俱作至黑之色! 黑洞之中,生出同一张猛恶面孔! 大黑天玛哈嘎拉张开燃火的三目一六条漆黑臂膀交叉於虚空中央,最上方一双臂膀,高举起嘎巴拉人头骨碗,啜饮其中猩红酒浆! 「嗡!」 这一瞬L,在场群生无虏高举起双臂,捧着自己的下巴,仰头朝亨那黑暗中显现的大黑天面庞,作奉献头颅於大黑天之状! 群生头乏,始有飨气直冲而出,被抽拔亨大黑天一双亜臂捧起的嘎巴拉碗! 那种亏不见丶摸不着的东西,此刻化作了清晰的俗神禁忌,缠绕在了那个即将被周昌烧杀的绿飨议员身上! 绿飨议员背後,跟着浮现出了大黑天的猛恶面孔! 这道猛恶面孔,乃是在庇护这个议员,甚至将之化为了大黑天禁忌的一部分。 所谓禁忌,不得触碰! 俗神禁忌,触碰则死! 「轰!」 周昌脚下漆黑火焰,根用无法触那被俗神禁忌覆盖的绿飨议员丝毫! 眼亏那个议员挣扎着爬起身,周昌面不改色 一宙光在他掌中集聚作三尖两刃刀,一刀扎过去,就戳破了那议员身上的鬼神禁忌! 当场将之戳死! 周昌脚步不停,梨亨第五个议员! 第352章 虎神(5K,1/1) 第352章 虎神(5K,1/1) 「别杀我,别杀我!」 「饶命—」 眼看着那尊凶神大步而来,议员张森脸色惨白,他哪怕用尽了全力逃窜,但仍不可避免的被周昌不断拉近距离! 死神的脚步已然即响,张森一屁股跌坐在地,看着临近自己身前的周昌,眼神惶恐,涕泪横流,连连求饶:「饶命,英雄饶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此刻,哪怕他同样被『大黑天禁忌』覆盖着,受到富将军俗神力量的庇护,但他一样没有一丝的安全感! 先前那个同僚,也在富将军神灵禁忌庇佑之下,可对方还是随便就被杀死了! 俗神禁忌丶诡仙力量,无法为张森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富元亨引以为豪的大黑天神灵族旗,如今作用全无! 张森向周昌不断磕着头,他已经丧失了所有反抗的意志。 周昌垂下头,看着不断向自己磕头的这个议员,他面露笑容,竟真的点头答应了对方的哀求: 「好,你走吧。」 张森闻言一愣,旋而狂喜! 「谢谢,谢谢!」他连滚带爬地奔向法场之下! 然而,他还未走出几步,包容着的『大黑天禁忌』,忽然好似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皮革,那张皮革卷裹起张森的身躯,反令张森直接定住脚步,使他强行回头,双目赤红,面容狞地豪叫着,朝周昌直冲了过来! 「嗡,摩诃迦罗耶!」 「嗡,摩诃迦罗耶!」 「......」 张森一面狂奔,一面不断念诵着大黑天的尊名! 声声念诵中,他的整个身体在临近周昌的一瞬间,猛地炸成碎块,朝四面八方爆散! 横亘在半空当中的滚滚飨气,浸润着张森的尸身碎块,又在下一瞬间,使其分散四方的尸块,猛然间在周昌面前集聚! 被一瞬破灭,又被拼合完整的「张森」,皮肤表面,难免遍及裂缝。 黑红的飨气之血,就从那裂纹中不断流淌出,「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张森』殷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周昌,厉声啸叫。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以这一副遍布裂痕的身躯拦在周昌身前,在周昌耳边不断联噪。 忽而,他面上冷厉凶狠的表情褪去,跟着笑起来,笑容诡异又带着浓重的挑畔意味:「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持法可生,坏佛则死一一这便是富元亨所依神旌『大黑天」最核心的神灵禁忌。 成为神灵禁忌一部分的张森,故意拦阻在周昌身前,说出这道神灵禁忌,便已经是在传达此时与神旌相合的富元亨的意志:「要麽在大黑天神灵面前虔诚跪拜,拥护『佛法」,要麽便将这拦路的『佛」直接打死,如此,便是毁坏佛法! 「毁佛则死!」 除此之外,便没有了第三个选择。 张森拦在周昌身前的这当口,最後一个已经逃下法场的议员,业已被富元亨的神灵禁忌完全侵染了,从另一个方向大步本来,围堵向周昌,他口中亦在狂叫:「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那被富元亨神灵力量勉强拼凑起来的一个个恐怖牙兵,放弃了与诸革命志士的争斗,也俱转身围住了法场一一牙兵们身上尸块不断剥落,散播各处,变作了一个个巴掌高的泥胎,变作一座座佛像,这些佛像,面目狞,洪声宣诵:「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混乱的黑红飨气在地面上集聚着,又一丈丈抬高,漫向天穹! 笼罩四面的斑斓宙光,尽在这黑红飨气冲刷下,回归了周昌自身。 天穹瞬间变得漆黑! 一片漆黑中,唯有大黑天狞恶面孔若隐若现。 它一双手臂捧着嘎巴拉碗,碗中飨气犹如猩红酒浆! 碗底下的飨气大海中,众多人都在这瞬间,被飨气大水模糊了面孔,又好似各自新生了一张脸,变得和大黑天一般模样,传颂起大黑天的禁忌来! 菜市口南面。 高围墙里,有座木楼。 木楼最顶上的阁楼里,戴着瓜皮帽丶中间缀着块翡翠帽正丶脑後拖着老鼠尾的老者,了眼菜市口那边黑红的飨气海潮,转而端起旁边桌子上的茶杯,啜饮了一口通红的茶水。 老者面似敷粉,面上无须,虽是个男人,皮肤却如年轻女人一般白嫩。 但其身形高大,比他这个年纪的九成男人,都要高出一截来。 在他对面,还有个少年人,此时正频频看向窗外,偷瞧着外头菜市口法场上的情形。 白面老者放下茶盏,见那个少年人心思全在窗外,他一扬眉毛,瞪了那少年人一眼,跟着又端起桌上的盖碗,将茶碗里滚烫的红茶扬手泼向了对面的少年人。 少年人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伸手去挡。 滚烫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登时在他手背上烫出大片红斑! 「嘶一一」少年人被烫得吸了一口凉气,才要惨叫,陡见到白面老者此时笑吟吟地捧着空茶盏,正在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撞上对方看似和善的眼神,才要进出喉头的惨叫声,一下子被他强压了下去。 连嘴里的吸气声都跟着消失。 「乾爹———.」少年人战战兢兢地唤道。 白面老者面上笑容更浓,他故意亮了亮自己空空如也的茶碗,向少年人问道:「怎麽样,小马儿,这大栅栏的红茶,滋味香不香?」 「香!」少年人忍着手背上的剧痛,满面都是恭维的笑容,「香极了,乾爹。」 「一盏好茶,都叫你糟践了。 「总算你还能品出点儿香味来,倒也不算是糟践了个乾净。」白面老者伸手虚点了点少年人,转眼看向窗外。 菜市口那边,黑红飨气已经翻腾如海。 内中是甚麽情形,他这样守在外头的人,实也看不出多少端倪。 但是,富将军运用出了这般手段,代表着什麽,他心里总也清楚。 「看来绞死这个王季铭,真是戳到了那些逆党的痛处,逼得他们把压轴人物都出动了,不知道这回过来主阵的,是那个姓方的,还是姓曾的? 「不是这几个人物,小富将军也不至於把大黑天的红帐子都放出来。 「「红宝帐」用出来,哪怕是逆党那边的压轴人物,也得是无力回天了。」白面老者声音尖细,慢条斯理地说着。 少年人则战战兢兢地重新为他斟茶。 其被茶水泼过的手背上,已开始浮现大片通红的燎泡。 斟好了茶,少年人垂着头,为老者按摩着肩膀,同时谄媚地说着:「小富将军一个,便足以把这些逆党全给杀个乾净,倒省得劳动您老人家了。 「咱们待会儿还得些时间才回宫,您今天是去哪个园子里听曲儿?还是去一—」 百面老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今儿下午,东洲饭店那边,有一场酒会,乃是曾圣人以他老人家个人的名义主持,请得保皇党丶各路旗人王公,小富将军这边忙完了事儿,到时候也会去,这场酒会,便是曾圣人为小富将军办的庆功宴啦。 「到时候,咱们也去。 「你跟着咱,到时候少说话,多做事,清楚了吗?」 「矣,清楚,乾爹,我清楚的!」少年人闻声,顿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手上按摩的力道不禁大了一些,又被白面老者伸手用力在他腿上拧了一把,疼得他一边牙咧嘴,一边又忍不住乐呵。 「好了。」 白面老者摸了摸身後的少年人,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形。 他再次侧目往窗外看去。 却见那边黑红如帐的菜市口里,隐约之间,又有斑斓星光散溢。 那般显化星光,抹消飨气乃至鬼神力量的手段,白面老者从未见过,他对此种斑斓星光,记忆深刻。 如今又於富将军显化的『红宝帐」里,再见那星光摇曳,他原本安稳的内心,顿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面老者脸色沉了下去。 陪侍的少年顿时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小马儿。」白面老者这时唤了少年人一声。 那少年人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哎,乾爹。」 「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白面老者骂了他一句,跟着解下了一块腰牌,递给了对方,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先往五飨政府里头去一趟。 「就和他们说,菜市口这边情况有变,请他们出兵来援。」 小马儿闻声,顿时好似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一般,抬目看向白面老者:「乾爹,小富将军难道要输?」 「不中听!」 小马儿话音才落,便被白面老者恶狠狠地训斥了一句。 「误,乾爹,我说错话了,我该掌嘴,我掌嘴!」小马儿这回反应得快,赶紧自己给自己掌嘴,这才令白面老者眉间厉色消褪不少。 白面老者哼了一声,道:「行了,不用这儿装腔作势了。 「我叫你去五飨衙门搬救兵,是为了做两手准备。 「今天的事儿,干系重大,王季铭必须得死在法场里头,来劫法场的这些逆党贼人,都得折在这菜市口里,拿他们的人头筑成京观,才显出来咱们皇清的声势! 「才能叫这些乱臣贼子,个个低头,没人再敢阻拦大清复辟! 「小富将军,虽然本领高强,自天照坟里走出来以後,便被皇飨里养着的『大黑天』挑中,得以开府建牙,这份能为在五飨政府年轻一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了,咱家倒没有对他这份能为的不放心。 「只是想做得更周全,更稳当些而已。」 说完这些,白面老者向小马儿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吧。」 「嘛。」 小马儿向白面老者打千行礼,尔後赶紧下了阁楼,往五飨政府禀报去也。 阁楼上。 白面老者脱下外罩的擎衣,露出内里一件黄马褂来。 他将那件黄马褂,披在阁楼靠窗主人位的太师椅上,黄马褂里缝着一道纸牌位。 纸牌位上的文字,俱是蛇虫蚯蚓状的满语,白面老者毕恭毕敬地向那道纸牌位跪倒,口中道:「请皇飨穆里罕宗,为奴才赐下神名。」 满清以天下龙脉供养皇飨一气。 皇飨一气,或浸染部分俗神,如富元亨的『大黑天」,便是本生俗神,但受皇飨浸染,而能为满清所用,或本由天母阿布卡赫赫创演而生,天生与满清皇飨结合紧密,或是供奉远祖遗留飨念,使之与皇飨相合,而成为满清宫廷的『家系神」丶『族系神」。 族系远古神,即是『皇飨穆里罕宗」。 穆里罕,本指马王丶马王神。 穆里罕宗,意指马王神的族群。 随着那白面老者跪倒在地,太师椅上的黄马褂,在这瞬间散作了根根皇飨金气,那缕缕皇飨之气将纸牌位点燃烧没,太师椅在这金红火焰里,也被燃烧成火炬。 熊熊金火中,出现了一口火洞。 火洞里,传来一个声音:「塔斯哈。」 这个声音钻进白面老者耳里,白面老者的额头上,顿时浮现一道『王』字斑纹。 黄白黑三色交杂的条纹,从他的呼吸中豌蜓而出,侵染着四周的空气,将空气都变作一道道毛茸茸的三色斑纹! 白面老者不断呼吸着,鼻孔里不断『流淌」出三色条纹。 他的身形在自身不断呼吸间,逐渐萎缩丶干,最终化作一阵微尘消散。 而那黄白黑三色斑纹,黏附着空气,充塞於阁楼之内,好似一头巨大的『虎』,这头飨气之虎,钻出窗户,一瞬间漫过高空,漫入笼罩法场的黑红飨气里! 塔斯哈,意即虎神。 周昌伸手按在议员张森的头顶。 张森头顶裂缝里淌出的黑红飨气之血,未曾污染他的皮肤半分。 他的掌心里,原本已在大黑天禁忌冲击之下,显得分外菱靡的斑斓宙光,一瞬间爆发而出,竟又分外炽盛起来! 「膨!」 宙光覆盖张森身躯的刹那,张森被俗神禁忌拼合起来的身躯,就直接散作一地碎块! 「嗡!」 周昌这一下出手,好似是某种信号。 引得在场所有生着『佛脸」的人诡,囊时沸腾! 那距离周昌最近,另一个身体也炸散成尸块又重新拼合的议员,第一个啸叫出声:「坏佛了!」 「坏佛了!」 「坏佛了!」 无数充满恶意,又隐隐含着奸计得逞意味的目光,朝周昌齐刷刷投来! 这每一束目光,其实俱来自於同一个源头。 俱是富元亨意志在他们身上的投现! 上方天空,大黑天的第二双手臂,捧起了一弯月牙! 那弯月牙,实是『金刚刀』! 金刚刀照着周昌头颅抹落! 「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周昌冲撞了大黑天的神灵禁忌,亦该如其他触犯禁忌的一应人一般,就此死在禁忌之下! 在这瞬间,周昌就感应到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禁忌,如附骨之疽般,粘连上自己的神魂根本一俗神在旧世当中显发出的禁忌,乘着与万类意识相连的飨气而来,比之新世神灵发出禁忌,更恐怖了许多倍! 但周昌无所畏惧! 「我砸碎你的狗头!」 他头顶那个无形的『窟窿」条忽打开,本我手印在头顶一瞬间凝聚! 以本我手印为中心,蜷缩於周昌遍身毛孔里的一颗颗星核,骤然转动开来,将无穷无尽宇宙光,播撒於大黑天禁忌笼罩的这方天地各处,与大黑天禁忌染化的飨气相重叠,甚至完全突破了大黑天禁忌笼罩的范围! 「轰!」 宙光爆发之下,大黑天禁忌演化的『红宝帐」,瞬息支离破碎! 群生的面孔上,长出的一张张『佛脸」,刹那间尽皆剥脱! 周昌触犯了大黑天的禁忌! 周昌直接打碎了大黑天的禁忌! 宙光中央! 周昌一条手臂起三尖两刃刀,一刀贯穿了漆黑门户,隔着虚空,与那朝着自己抹落的金刚钺刀猛然对撞! 大黑天禁忌与周昌本我宇宙,正面冲撞! 「嗡!」 无形无质丶偏偏又让人能感觉得到的力量,各自在周昌丶富元亨的心神间传荡。 周昌所感受到的,即是那大黑天禁忌仍试图沾附上自己的心念,强行抹除他意识的存在,然而,随着他宙光爆发而出,自身处於宙光覆护之下,那大黑天禁忌,却不过只是垂死挣扎,在宙光磨之中,不断消减,不断沦亡! 最终完全消无! 至於富元亨,感受便与周昌截然不同! 宙光於他而言,便似洪水猛兽! 他所掌持的大黑天禁忌,便是哪用来封堵洪水的泥土。 洪水势大! 而他的俗神力量,却在宙光覆盖四野的一瞬间,没有了飨气支撑,失去了根基,被这滔滔洪水一冲,就有垮塌之相! 「大黑天乃是阴神!」 「离地百丈,近乎濒临正旌层次的阴神! 「即便在皇飨浸染之下,俗神威能跌堕,不复本来威能,但再如何削弱,它都至少相当於离地十馀丈的阴神了! 「如此一尊阴神禁忌,竟被他闯破了? 「竟被他一下就闯破了?!」 富元亨心神大骇,一瞬间就明白,这场争斗,胜负已分! 原本胜券在握的他,便是如今的那个失败者! 「哗—」 在宙光覆映之下,节节败退的红宝帐,此刻尽数收拢了。 红宝帐中,富元亨身影朦胧。 他没有任何与周昌缠斗的心思,瞬时收拢俗神力量,便欲脱逃而去! 第353章 红棒大黑天(1/1) 第353章 红棒大黑天(1/1) 本於宙光当中铺陈的大黑天面孔,在这瞬间崩塌裂解,消失无踪盘亘於黑红飨气之内的六道手臂,也一瞬蜷缩起来,不知去向。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唯有那乘着大黑天禁忌,播撒四下的黑红飨气,不断凝练,不断聚缩,修忽之间,化作斑斓宙光之中的一道红棒! 红棒两端,各有一黑一红两团光芒时而收缩,时而扩张,犹如两道隐秘门户。 富元亨的身影,便被这道红棒包容着,一刹那催动红棒,搅动着斑斓宙光,朝宙光未及之地拔升,而红棒下端显化的那团漆黑光芒里,竟生出一具具白骨骷髅,像是蜘蛛的节肢一般,朝着法场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当头笼罩而来! 纵是当下自知不敌周昌,旋而起心逃窜,但富元亨也绝不可能留王季铭性命! 王季铭脸色大骇! 朝他笼罩而下的白骨节肢,每一根都散发出浓重的死寂飨气! 他自身哪怕只是稍稍沾染一丝,都可能形销骨立,殒命当场! 王季铭举目四顾,试图寻找此刻能对他施以援手的人。 确有诸多革命义土,半是保卫半是看管地将他包围在中央。 但这些人虽有几分手段,叫他们与富元亨的鬼神力量相对,却又实在不够看了一一他们对上那一道道白骨节肢,也是顷刻形销骨立的下场! 而此刻真能援救王季铭的人一一周昌,却对绞刑架上的王季铭置之不理。 周昌看也不看王季铭一眼,本我手印条忽紧! 於斑斓宙光中转动丶亦成为这斑斓宙光之根源的一道道宇宙星辰,这一瞬间,跟着爆发出更盛烈的宙光! 宙光犹如一场狂潮,将那道红棒簇拥在中央! 猛烈挤压丶磨! 无数星辰如磨盘般转动! 那道红棒底下漆黑光团中伸出的白骨节肢,在这宙光碾磨之下,一节节崩断! 笼罩於王季铭头顶的的死寂飨气,雾时消散归空。 红棒遮护下的富元亨,神色却没有甚麽变化,哪怕置身於宙光狂潮之中,其所掌持神旌,亦被这天然克制鬼神的宙光挤压磨,看似是发岌可危,富元亨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盯着宙光中央的周昌,眼神轻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九州,尽在皇飨轮转当中。 「而如今之京城,更是皇飨诸气根脉所在! 「我受皇飨神灵庇护,今亦在这皇飨之中,你焉有能力,将一京皇飨根脉连根拔起? 「没有这般底力,便只能任我走脱! 「我记住你了,周昌! 「我自可以失败无数次,但你却须每次都能成功一一你若失败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此时,周昌的本我宇宙已然将菜市口完全囊括! 正如富元亨所言,他分明置身於本我宇宙当中,哪怕他本身掌持神旌,乃是俗神,也该有哪怕瞬间,被周昌的宙光截断神灵禁忌丶封闭鬼神力量。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此刻周昌哪怕将本我宇宙统统外放,富元亨身上,却始终有一道隐隐约约的『通道」。 那条通道不断为富元亨传送来飨气,使之周身萦绕的神灵力量,自始至终未曾彻底断绝! 周昌封锁鬼神,使鬼神力量沦为平常的宙光,竟无法割断那条隐秘的通道! 「我颇为好奇一点一一」周昌与富元亨对视一眼,他面上笑容不减,说道,「据我所知,所谓掌持神旌之类,说到底都只是反过来为神旌所奴役了而已。 「可以这麽说,今时看似是你掌持所谓大黑天神旌,实则却是大黑天奴役了你。 「毕竟,若是你成为了俗神,这个俗神该名为富元亨,而不是名作『大黑天玛哈嘎拉」。 「在这俗神之事上,我未曾例外。 「凡依附神旌者,无不神智混沌,无法自主行动。 「你又为何能够保持神智,自主行动? 「这里头,有甚麽蹊跷?」 周昌言语之际,阿大组成的残缺文字,在他视野里不断跳跃起来: 「此人所持神旌,并非真正大黑天。 「依此人展现的神灵禁忌,及至其所运化神灵力量外显来看一一此人所持神旌,应为大黑天玛哈嘎拉之一面变体『红棒大黑天玛哈嘎拉」,或称『宝帐主』。」 看到阿大揭示的信息,周昌立刻在心中问道:「这宝帐恬主,与大黑天玛哈嘎拉相比,敦优敦劣? 「二者之中,以谁为主?」 「对比二者之优劣,实是『关公战秦琼」。」阿大很快回应,「大黑天神旌之下,分有二臂大黑天丶四臂大黑天丶六臂白大黑天,六臂黑大黑天,以及红棒大黑天等等。 「湟论大黑天臂膀多少,它们互相之间,各有不同侧重,展现不同神灵禁忌。 「依此不同神灵禁忌统合成一,便是密藏护法尊『大黑天玛哈嘎拉」的真谛。 「此诸般大黑天,皆只能代表『大黑天真谛」的某一面。 「如今此人展现的『红棒大黑天」,便是『大黑天真谛」的其中一面。」 周昌未有再向阿大询问。 富元亨此时冷笑着道:「皇清秘法,岂能叫你一个逆党妖人通晓?」 「阿布卡赫赫?」周昌忽然道出了天母的名字。 听得满清天母之名,富元亨面色毫无变化,只是冷笑不止:「如此三言两句,就想诈我?天真。」 周昌也没想过这一下诈,就能从富元亨那里诈来什麽有用线索。 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他摇摇头,道:「你自身既与皇飨相连,不可能为我所杀,又何必那麽着急忙慌地逃走?留下来陪我耍耍,我还有好些手段没用出来。」 说话之间,周昌心念转动着,四下转动的星辰,坍缩成一个个光点,回归了他的躯壳。 他在眨眼间收拢了外放的本我宇宙,在他身外,始有飨气流转。 那平静流淌的飨气,在与他产生接触的刹那间,便陡然沸腾起来! 五色斑斓的飨气,陡然间化作了粘稠如墨的漆黑色! 漆黑色飨气卷过周昌身躯,洗刷过周昌通身上下! 这个刹那,富元亨眼看周昌竟旁若无人地将那令他极为忌惮的宙光收拢了去,他顿时面色狞,一双吊梢眼里,怒火熊熊: 「你竟敢如此小於我! 「死来!」 周昌收拢本我宇宙的举动,看似稀松平常,但於敌手眼中,无疑是他根本就未将对手放在眼里,甚至未将富元亨视作对手! 对於自视极高,且也习惯於被人捧到高处的富元亨而言,此岂能不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一一眼下周昌收拢本我宇宙,也是富元亨出手的绝好时机! 他想对方陪自己『耍耍」。 对方抓住机会,一定会要他的性命! 不远处,守着王季铭的王六乍见这一幕,不禁呆了一呆。 这个瞬间,他也觉得,这位能为恐怖的高人,确有几分不语世情的『天真」。 如此紧要关头,岂能轻忽对手,直接放开对敌手的压制?! 一一在王六等一众革命党人看来,周昌今下举动,分明就是自觉对手无力抗御之下,轻忽懈怠之举! 他们眼见得宙光修忽收拢,红棒中的富元亨,顿将红棒化作宝帐,倾盖四下,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灵禁忌再度侵袭而来,一个个神色震怖,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了周昌! 围绕在周昌周身的漆黑飨气,化作了黑风,不断冲刷他的躯壳。 周昌在这漆黑飨气冲刷下,自身似乎毫无变化。 但如有未曾沾染飨气之人站在这里,必能发现一一此时的周昌,已经换了另一副五官,甚至身高体型,都已经与他的原本模样根本不同! 他在无声无息间,运用了『凶」的杀人规律! 「死一」 富元亨头顶撑开宝帐他半身被红光覆盖,半身则一片漆黑。 那一片漆黑中,猛然长出了大黑天狞恶的面孔! 随着『大黑天」睁开眼睛,昏黄的眼仁里,照映出周昌的形容,它的神灵禁忌,亦再度随着乘游於周昌四周的飨气,直击周昌的神魂! 周昌感受着「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侵袭着自己周围的飨气,亦被自己周围的飨气染污,他面上笑容莫明,抬目与宝帐下的富元亨对视一眼。 富元亨看着周昌那张脸,内心不知为何,忽生出些丝不祥的预感。 尽管这不祥的预感,转瞬即逝。 一一今下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他绝不可能放过,是以在周昌竟愚蠢得自行收拢宙光的第一个刹那,他便将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发散了出去,要在对方还未能将那宇宙星辰再度唤醒以前,直接以神灵禁忌抹除对方神魂! 杀死敌手,任他掌持再强横手段,任他再能压制神灵禁忌,都只能一了百了! 也幸在敌手早就沾染了大黑天的神灵禁忌,他可以直接显发这禁忌,抹杀敌手! 「嗡!」 周昌视野间,天地忽然沦入至暗。 在这不尽黑暗当中,连阿大显化的那些扭曲残缺的文字,都已不可见。 周昌发散出去的念头在被这黑暗天地嚼食。 这黑暗天地层层侵染而来,修忽抵临他的神魂- — 「咔嘧咔嘧咔——— 周昌瞬间听到了自己神魂不断被嚼碎的声响! 毛骨悚然! 但他一念乍起,神魂之中,便生起了『鬼子母地狱莲花宫」。 长出无数白藕手臂的莲花胎盘,条忽包容了周昌被大黑天不断嚼食的神魂。 他的神魂,在这莲花宫中,一遍一遍损伤,又一遍一遍复原! 关联着『阎魔大王』的神灵禁忌,与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相互对冲! 前者的威能,实不能与後者相提并论! 毕竟,说到底前者只是周昌自观想法中窃取得的神灵力量,威能或可以等同一个离地一尺的猖神的神灵禁忌,而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已在阴神层次! 不过周昌也没想过仅凭这道微末神灵禁忌,就能冲破红棒大黑天对他的追杀。 他只需这一线生机一一一个刹那,莲花宫复原周昌神魂! 下一个刹那,滚滚宙光又从周昌本我之中爆发了出来! 萦绕在周昌身上的红棒大黑天神灵禁忌,雾时被宙光镇压丶抹消! 至暗天地,霍然大亮! 无数宇宙星辰於周昌身外转动! 周昌的『凶面容」杀人规律,也随之消散。 他看着宝帐收拢作红棒,又继续遮护着富元亨,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给你机会,让你杀我了,看来你的手段确实不怎麽样,并不能杀死我。 「该你给我一个机会了——」 「呵!」 富元亨冷呵一声,他看着周昌的面容,内心突然有种不认识这张脸了的感觉。 好似他先前所见到的那个周昌,并不是顶着这副五官出现一样。 这种突然袭来的感觉,令富元亨愣了愣神。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立刻鼓动红棒,在这宙光覆盖之地生生凿出了一条通路,再次逃窜! 这刹那,有道道黑白黄三色交织的斑纹,沿着红棒大黑天穿凿出来的那条通路,顺流而下一三色斑纹盘旋於红棒大黑天之畔,似乎化作了一阵浓雾,在这宙光宇宙中铺散。 这阵浓雾,又好似化作一道形影不定丶阴厉凶邪的虎。 虎时有九首,时生五尾。 组成这道雾虎的三色斑斓里,残骸焦尸若隐若现。 白面老者出现在雾气中。 他看似赤着身子,不着寸缕。 实则身上披着一张与他肤色相同的人皮。 那张人皮的脖颈部位还连着一颗好似还活着一般的女人头,女人头颅聋拉在他肩膀後,两条抽出了皮肉骨骼的人皮胳膊,便似围脖般在他脖颈两侧随风摆动。 白面老者『塔斯哈』张着青白浑浊的眼晴,盯着富元亨。 眼睛里,眼仁与眼白都搅合成了粘稠晦污的一团,塔斯哈没有开口。 白面老者的声音顺着飨气,传进富元亨的心识间:「主子交代的大事,将军都没有做成——怎能就这麽走了呢「我已请了五飨政府的援军,我带来了穆里罕宗里的塔斯哈皇飨。 「和他斗一斗吧,等着援军来到。」 第354章 皇飨神灵(5K,1/1) 第354章 皇飨神灵(5K,1/1) 「还是孙公公考虑得周全。」 受红棒遮护,暂时未被宙光影响的富元亨,见得那披着人皮的白面老者身影,在虎纹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神色矜持,那副高高在上的作态,在面对「孙公公』时,都转作了晚辈面对长辈的谦卑:「此疗手段诡秘,其人虽有诡仙道修行在身,但这化演七色星光的能力,我看并不出自诡仙道中。 「这般能力,似能克制鬼神力量。 「我们既要留下来与之相敌,还需谨慎而为,切莫沾染上那七色星光。 「否则便要落於下风。」 「杀了王季铭,一切就都好说。 「你我根本目标,便是在这法场之上,杀死王季铭。 「纵是求其次,亦须将王季铭留在法场当中,使之不能脱困一一支撑到援军杀到,你我便算是完成了目标。」孙福海感受着那斑斓星光对自身散发出的皇飨,呈现出恐怖压制力,他清楚与己身相合的「塔斯哈』实力如何,亦对小富将军的实力较为了解,是以也就明白,哪怕凭着塔斯哈与皇飨红棒大黑天联合,亦断无可能杀死对面贼疗。 退而求其次,便是在对面贼獠手下,宰杀了那被天下逆党视作标杆的王季铭。 纵不能於贼疗手底下杀了王季铭,亦必须将之困在法场内。 五飨援军到来,局势便能颠倒。 富元亨听得孙福海这番话,看着对面化作一道斑斓人影的周昌,皱眉不解道:「贼獠手段邪诡,虽能克制鬼神力量,但鬼神不死而永存,凭这一点,我们两个联手,莫非不能打碎他这斑斓星辰? 「没了这七色星光的能为,凭他诡仙道的修行,又哪能翻得起甚麽浪花? 「此後杀他,岂不易如反掌?」 「小富将军」得了塔斯哈的援手,原本自觉不敌周昌的他,今下又战意倍增起来。 他自觉与孙福海联手,仍能斩杀贼獠。 披着女人皮的白面老者,一双黄白混杂的眼晴看向富元亨。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小富将军从未受过什麽挫折,素来意气风发,此固然是好事。 但孙福海内心亦清楚,这样尊贵人物,一旦有日遭受挫折,怕有心境难圆,从此止步不前的劫数。 譬如当下,他如今已不觉得斩杀贼疗有一丝可能,只想拖延到援军杀到。 届时,五飨政府之中强手联合,或有剿杀贼疗的一线机会。 之所以他会如此感觉,实在是一一这般爆发斑斓星光,便能在星光覆映之地,禁绝一切鬼神能力的手段,他从前闻所未闻,今下纵是初次见到,他也已经意识到,这般能力天然就在鬼神之上,鬼神的天敌,便是这般斑斓星光了! 而在旧世当中,鬼神在此以前,根本没有天敌! 从此後的世道,必将以这斑斓星光出现的时间作为分野,将历史分作星光出现以前,与星光出现以後的两个时期! 能掌持这般能为的人一一他又真会是甚麽简单人物? 仅凭这份能为,孙福海都觉得,届时援军杀到以後,众多强手联合之下,都未必会有机会困住此人,只能尽力去争取,可小富将军此时竟还有与他孙福海联合,就能斩杀贼獠的想法偏偏对於小富将军的话,孙福海也驳斥不得。 从前的旗人勋贵王公,大都随着世道变革,皇帝逊位而沦入尘土。 小富将军的家世背景,在旗人王公里算不上显赫。 可他有一位老师,乃是如今旗人们的最大依仗一一曾圣人。 仅这位曾圣人,是小富将军老师这一点,便已令他背景雄厚,身份尊贵起来,无需再有甚麽出过勋贵丶王公的家世作为门面装裱。 也因着这一点,平日里被旗人们捧着的大内总管太监孙福海,此下在富元亨面前,亦不过是个年纪大的长辈而已。 他自然不敢去驳斥富元亨甚麽,说话都要尽量委婉:「将军立功心切,咱家也是能够理解。不过,今下首要之事,还是得看住这王季铭,断不能叫他脱了困。 「杀了王季铭,咱家也乐意给将军搭把手,助将军剿灭贼獠。 「在此以前,万望将军忍耐一一唯有今天在这法场上杀了革命党的『标杆儿』」,接下来,曾圣人,张大帅他们,才能压住五飨政府里的杂音儿。 「届时,就能在五飨政府里,首先推行律条,将天下各地,杀戮旗人的贼人,统统定为逆党。 「此後可以发兵天下,伐灭逆党。 「皇清再坐江山,也就指日可待!」 孙福海委婉地将事情轻重缓急,与小富将军一一分说。 富元亨并非无智,自然明白个中利害。 闻声点了点头:「好,那一切都照孙总管说的来办。」 二者心念藉助彼此间缭绕的飨气,交流周转,顷刻落定,尔後尽将目光投向了绞刑架旁的周昌王六丶黄锦等革命党人,尽数簇拥着绞刑架旁的周昌。 那些早已在连番交战中,支离破碎的『大黑天魔兵」,此刻借着满地的死尸残骸,由飨气作针线,牵引着,拼凑成一个个人模样,护拥着红棒大黑天与塔斯哈,铸成了铜墙铁壁般的杀阵。 此下,敌我双方在人数之上,已经没有悬殊差距,甚至因着周昌宙光镇压的缘故,场中还能站着的革命党人,反而比富元亨手下的大黑天魔兵还要多出一些。 饶是如此,众人仍旧如临大敌。 纵是周昌的能为,给了义士们几分信心,但他们毕竟是在京师,此间乃是满清子的大本营,随着时间流逝,敌人增援一至,今下局势必遭翻转! 寒风卷地,衣衫猎猎。 鞑子将军与披人皮的太监,静默无声,各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绞刑架上的王季铭。 周昌这边亦无人说话。 唯有宙光与二神的飨气相互拉扯。 一片静默当中,王六似乎听到远处汽车轰鸣丶军兵集结而来,铁鞋叩击大地,如擂战鼓般的响动。 他满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末路壮心,正想与周昌说些甚麽,旁边的黄锦首先开口,道:「朋友—」 琴师黄锦安顿好两个昏迷的同伴,此时又加入了战场之中。 他才开口喊了周昌一声。 周昌转过头来,看着四周簇拥的众人,一时惊论:「你们还留在这里干甚麽? 「鬼神禁忌之下,你们各自性命,全都身不由己。 「不趁着当下赶紧脱困,还待何时? 「而且,没听见人家的话麽?人家请了五飨政府的援军,也马上就要来了。 「到时候你们可就更加是插翅难逃。」 黄锦闻声笑了笑,向周昌说道:「朋友,你不妨和我们一同撤离?」 他微微靠近了周昌一些,正要告诉周昌,他们在京城亦留有秘密退路,可以让周昌一同撤离,然而周昌却摇了摇头:「我走了,谁来看顾这绞刑架上的偶像?」 偶像,即是泥偶造像之意。 但黄锦听得他的话,却很快明白了周昌所说『偶像」二字当中的另一重涵义。 王季铭表面大义凛然,看似革命义士,敢於天下革命低潮之时,刺杀亲王,以明其志,然而内里贪生怕死,处处投机,临死之时为求生路,更出卖来营救他的同仁,险些害死几个同仁一一这般作态,不是表面刷点金漆,看起来光彩照人,内里实则一肚子草包的偶像,又是甚麽? 他虽只是一尊偶像,但今时也至关重要。 黄锦愣了愣,很快道:「朋友,王季铭—他不和我们一道走吗?」 若不将他带走,任他死在法场上,他们此行牺牲那麽多同仁,又有何意义? 「他和我一道走。」周昌看了看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又看向黄锦,道,「他和你们一道走,你们能护得住他?确保不会失手令他再来这法场上走一遭,仍难逃绞死的命运? 「他只能和我一道走。 「五飨政府上下,尽皆盯住了我,我又带着他,他们更得追杀我,如此,你们就好逃走了。 「至於我和他一一我保证不叫他在这法场之上死掉就是。」 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听得几人交谈,他心中稍稍放松。 听到那能为恐怖的青年人,要力保自身之时,他已然确定,自己此行安全无虞,先前生死交关的状态,再不复有了。 一一他虽然常常投机取巧,但能投机取巧,也是看准了形势变化。 在王季铭看来,今下这个名叫周昌的青年人,实在是场中实力最强劲的那位豪杰。 有他作保,王季铭不愁没有生路! 「可为这样一人,我们置阁下安危於何地?」王六这时忍不住道。 「诸君是能与神灵匹敌?还是能与皇飨平分秋色?」周昌看向王六丶黄锦等人,笑着问道。 这话听着刺耳,但却又是事实。 众人无一个能在红棒大黑天手下撑过一合。 如不是周昌出手,仅凭那些神灵牙兵,就能叫他们如陷泥沼。 他们今时来劫掠法场,本也是螳臂当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幸有周昌搭手,竟令黑夜之中,乍现星火。 王六满面不服气,黄锦讷讷不言。 「还是走吧,留着大好性命,日後必有作为。 「今下意气用事,不过是做人笑柄而已。」周昌道。 黄锦神色一正。 他看了看左右,终不再犹豫扭捏,即向周昌抱拳行礼:「周朋友,大恩不言谢,日後你我必有再见之时,我等必有厚报!」 与周昌言语过,他继而看向周围同仁,喝声道:「撤!」 众人纷纷行动。 王六却留在原地。 看起来面相约莫四十馀岁,满脸络腮胡,人熊一样的王六,振声道:「我留在这里! 「纵是鬼神交战,想来也得有人鞍前马後,摇旗呐喊! 「朋友,我哪怕在这儿给你喊两嗓子壮壮声势,也是我的情意! 「不然大家都走了,反而只留你一个外人替我们拼尽全力,岂不更叫人觉得我们凉薄?」 王六性情爽直,言语也是直来直去。 他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在当下场合说出这番话来,顿时令正欲撤走的黄锦及其他人神色尴尬,一时顿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走就是。」周昌向黄锦等人摆了摆手,转而看向王六,笑道,「那你留下来。」 「正合我意!」王六咧嘴一笑。 众人旁若无人地议定了诸事,便留下王六一人,守着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其他人纷纷撤退。 他们的种种商议筹谋,没有丝毫遮掩,根本就是在富元亨丶孙福海眼皮子底下进行! 今下,眼看着那些逆党」纷纷退离法场— 富元亨与孙福海打了一个眼色,陡然断喝出声:「动手!」 孙福海浑身飨气弥漫,黄白黑三色斑斓在他身边漫成雾虎,这头雾虎在宙光中疯狂震颤,道道斑纹里,一具具尸骸伸出腿脚,像是雾虎炸起的毛发,疯狂碰撞丶挤压起周昌的宙光! 与此同时,隔绝了宙光的红棒,也在此刻一丈一丈往外扩张! 大黑天神变红棒,每往外撑开一丈,宙光便往後退转一丈! 尔後有大量飨气填入宙光退出的区域内! 在旧世之中,周昌的本我宇宙,比之新世,效用要削弱了不少。 盖因此间本是飨气的世界,周昌的心性宙光,在此间根本格格不入,处处受排斥丶挤压,他今下与二神对垒,看似对手是两道神灵,其实他的最大敌手,往往在二神之外一一天地间流转不休的飨气,才是他心性宙光最大的敌手! 飨气流转,无有固定规律。 世间万物,又皆是飨气载体。 周昌的心性宙光排斥丶封锁一片地域的飨气,也相当於是在於一地域的万类相抗! 包括心性宙光包容下的众多革命党,他们自身也在不自觉地往外散发飨念,只是才出体外,就被心性宙光抹除,未曾有丝毫外显而已。 「哈——嘶——」 尸骸手爪撕扯震荡,齐齐发出的声响,浑如虎啸。 富元亨全力运转俗神权柄,宝帐之下,大黑天双臂捧起刀,一刀又将宙光斩出大片裂纹! 皇飨塔斯哈浑身斑纹飨雾跟着冲入那大片裂纹之中,宴时好似变作了一道道虎爪,这一道道虎爪,仍在不断抖落浑身毛发,每一根飨气毛发,都试图钻入宙光之中,沾附在那些逃窜开的革命党人身上! 众人对那飘飞的『虎发」避如蛇蝎周昌却探手捻来一缕虎毛。 那似是实质的虎发,一与他皮肤接触,旋而消失无踪。 同一时间,周昌内心骤生警兆— 深彻的寒意一瞬间笼罩了他! 他身上开始有黄白黑三色的飨气斑纹朝外飘散! 远处的『塔斯哈」睁着一双黄白交杂的眼晴,如大雾般的身形,彻底在虚空中飘散尽一一下一刹那,『塔斯哈」便从周昌浑身缭绕的飨气斑纹里生长了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啃咬向周昌头颅! 「塔斯哈』头顶『王』字斑纹里,孙福工的身影若隐若现。 比之塔斯哈凶狂得啃噬周昌的模样,孙福海却眉头紧皱,眼神悚然! 他根本不打算与贼獠正面交锋! 敦料贼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竞然直接去接触他人避之不及的『虎发」,强行把他引摄了过√! 「轰!」 周昌币下,火鬼化作漆黑莲花瓣,瞬间包裹周昌通身! 那层层莲瓣,沿着周昌浑身缭绕的黄白黑三色飨气斑纹,向外猛烈焚烧,汹涌漫淹! 「昂一一」 皇飨塔斯哈被火鬼点燃了一刹那! 随着撞抖动浑身虎发,层层火星丶鬼神劫灰便扑抖落! 原本借着这『飨气斑纹』往外扩张的火鬼,仅被皇飨塔斯哈更高层次的鬼神飨气压制住,而不断退避,不断往周昌自身杜缩! 周昌不徐不疾,看着张着血盆大口的塔斯哈,忽然道:「价谓皇飨神灵,脚下看,倒是更类似於想魔? 「这头雾虎,播散出去的虎毛,便是类似想魔的杀人规律一般了。 「凡是沾染虎毛者,必遭雾虎追杀。 「如此,我倒想知道一「镇灭了这雾虎皇飨,身在皇飨里的阴阳人,是变死鬼,还是重新活过?」 王字斑纹里,披着人皮的孙福上,听得周昌话语里的『阴阳人』三个字,他一张脸直接被气得扭曲变形,他尖声大叫:「你这个一一」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周昌身上,陡又宙光再度爆发而出! 一只斑斓手掌,随着宙光扩张而不断延伸,在刹那间抵临孙福工跟前,斑斓手掌跟着拍向孙福工脑顶! 「轰隆!」 本我手印轰然拍下! 王字斑纹瞬间崩碎,即有熊熊黑火蔓延过去,将那些崩碎的斑纹燃烧作劫灰! 置身於王字斑纹内的孙福上,面容更加扭曲,眼神里满是惊惧! 三色飨气斑纹里,一具具公骸翻腾着,叠成高墙,雾时拦阻在那道本我手印之前,又在本我手印倾盖之下,不断崩灭,毁碎! 每一具公骸,皆是塔斯哈似噬生灵魂魄! 这些魂魄,俱能为塔斯哈不断提供飨气,助长其身形膨胀三大,威能更盛。 如脚被周昌本我手印一拍,至少半数怅鬼尽皆沦灭! 第355章 星光大手印,八九假形变化(5K1/1) 第355章 星光大手印,八九假形变化(5K,1/1) 「哗—.」 充塞於虚空之中,碾磨着四下宙光的皇飨塔斯哈,其身形在这瞬间好似被风吹垮的沙塔,刹那间塌了大半! 塔斯哈的形影在本我大手印覆压之下,还在不断坍缩! 一道道黄白黑的飨气斑纹,跌入火鬼爆发的火焰中,成为了火鬼熊熊燃烧的薪柴! 劫灰扑落入黑色莲瓣中,被火鬼吸取。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清气弥漫在周昌四肢百骸之内,滋养着他体内的几朵莲花苞。 GOOGLE搜索TWKAN 作为周昌脚下劫影,火鬼和鬼神交战,汲取劫灰的机会,可以说是多不胜数,与周昌层次相同的诡仙,往往没有他这般经历,常能与超出自身太多的恐怖鬼神对垒。 也正因为如此经历,火鬼才能汲取来雄厚劫灰。 它凭着劫灰壮大已身。 一然而,直至今下,火鬼得了如此雄厚的劫灰,却仍未能从诡类成长为想魔。 它与周昌根本相连,根底同样深厚。 愈是根底强壮深厚,便愈难从诡类脱胎为想魔。 而哪怕是以火鬼如今能力,与一般想魔相对,也同样能不落下风。 周昌倒不急在这一时。 转眼之间,如大雾般弥漫虚空之中的皇飨塔斯哈,便被本我大手印碾磨得只有一座房屋般大,孙福海将无数依鬼拖拽出塔斯哈的身形,令自身不至於顷刻间就被那道斑斓手印摧灭,同时,也导致了塔斯哈形体缩小,威能层层跌堕! 他在宙光包围下,疯狂挣扎,步步後退。 但那道斑斓手印,根本就像是黏在了塔斯哈身上,如影随形,孙福海退至何处,那道斑斓手印便跟向何处,甚至於一一孙福海直有一种感觉,他愈是恐惧这道手印,愈是不想与之接触,那道手印就好像变得越发壮大,散发星光越发强盛,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打在了他的心神之间! 所谓本我手印,即是周昌之『我」在鬼神当中的投映。 鬼神是人『本我宇宙」当中的那个缺口,它们通过这个缺口,播撒禁忌与杀人规律,而人的拼图修行,也是利用这个缺口,将这个缺口当作通道,反过来运用心性力量,去迫压鬼神。 本我手印,便是此般力量的集中体现。 这是生灵的心性,与鬼神禁忌之间的直接对抗,不进则退! 今下,周昌无疑在孙福海心神间留下了难以抹除的烙印,他的心性力量自始至终占据了高位,本我手印磨着塔斯哈的形体,将这道皇飨神灵揉圆搓扁,亦同时是在磨与皇飨神灵紧密相连的孙福海之心性,孙福海的·自我」不断缩小,周昌的本我手印,便不断壮大! 「这便是拼图的真谛—」 阿大跟随周昌的视野,观察着眼下的态势,一个个残缺文字不断拼凑,它忽生感慨。 以往周昌与真正鬼神交战,拼图的概念体现得总不明显。 今下,遇着孙福海这样与皇飨神灵相合的『合化人神』,拼图交锋的真意,总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本我手印遮天蔽日,须臾间将皇飨塔斯哈包容於掌中。 塔斯哈今下真好似是周昌掌中玩物了! 孙福海看到那五根犹如高山般的斑斓手指,原本尚能支撑的心神,此刻彻底崩塌! 他神色扭曲,禁不住就要啸叫出声,请小富将军来援这时候,在周昌本我宇宙当中,撑开『神变红棒』,化为宝帐遮盖四下,朝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革命党人追迫而去的富元亨,猝然回头,乍见『皇飨塔斯哈」竟被五根高山般的斑斓手指笼在其中,一时神色震骇! 他看了看那逃散远处的革命党人,又看向本我大手印下的皇飨塔斯哈,顷刻之间,便有了决定! 富元亨心念飞转! 红帐之下,顿时响起大黑天心咒秘密音节! 狞恶异常的大黑天面容,在宝帐之中层叠涌现! 两条漆黑手臂从如海翻沸的大黑天面容中伸出,捧起一轮月牙似的金刚刀,一刀抹开斑斓宙光,径直斩向了绞刑架上的王季铭! 那道斑斓手印,散发着令富元亨心颤的某种韵致。 他自觉无能摧毁那道手印,救下孙福海,不如令孙公公『死得其所」,为他争取时间,叫他能斩杀了首要目标王季铭! 「崩!」 金刚刀抹落的一瞬间,周昌松开本我大手印,一刹横扫过去,与那金刚刀相碰! 大黑天双臂捧出的金刚刀,直被本我大手印拦腰扫断! 绞刑架上的王季铭被金刚刀气息所摄,直吓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尿了裤子,又陡见大手印横扫而来,这源於周昌心性的大手印,虽然自标并不是他,却不知为何,更叫王季铭恐惧方分,他才憋住尿意,此下就再也之不住,一股黄汤顺着裤管淌了下来! 王季铭满面惭愧之色! 只恨自己清早多吃了几碗酒,落得当下窘境! 旁边守着他的王六,此刻大张着嘴,看着周昌与二神相斗。 眼下情形,已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心神大受震撼,却连为周昌摇旗呐喊都忘记了,只是在闻到尿骚味的时候,扭头皱着眉看了看王季铭。 趁这个时机,王季铭尴尬又卑微地与王六说道:「同仁,能否搭把手,帮我从这绞刑架上放下来?」 王六闻声嘴笑:「早晨问你讨个鸡头吃,你都不肯。 「不肯便也算了,竟然还故意把食物扔得满地都是,偏不要我够着。 「你是这样人,你觉得我莫非是个大冤种,好以德报怨?」 几句话说出来,顿令王季铭沉默下去,不再相求。 远处,本我大手印扫断了金刚刀,五根手指之上,亦布满细密裂纹,但在顷刻之间,那道道裂缝,又修忽修补,使之恢复如初! 而孙福海也终於借着这个机会,驾驭着皇飨塔斯哈,瞬间脱困,与富元亨合汇一处! 此时,众多逆党贼人,皆都逃之天天。 再想追迫,也追之不及了。 孙福海面对富元亨,二者心思各异,俱是片刻沉默。 「我若直接出手去援救公公,贼獠必然做足了准备,恐怕我救公公不成,反会激得贼疗痛下杀手,真取了公公性命。」片刻过後,富元亨终於还是主动开口,如此解释了自己已这「围魏救赵」之策。 事实证明,这围魏救赵之策确也起了作用。 但彼时其人究竟是何样心思?今下却无从追溯,难以捉摸了。 孙福海更不好怪责於富元亨,毕竟他也真得了救。 眼下援军未至,明明是他们二神对一人,却俨然有被那人包围了,难逃生天的感觉。 「方才咱在外头观礼,小富将军在贼獠七色星光覆映之下,仍能游刃有馀,甚至还能打碎这星光封锁。」孙福海见转眼之间,周昌的本我大手印便修补完成,又乘游着斑斓宙光,朝这边倾盖而来,他一边与富元亨同时退避闪躲,一边与其心念交流,「怎麽如今咱们两人与他相对,形势竟反而不如先前了? 「我与他交手,分明能感觉到,他那星光大手印,似能影响人之心神,能随敌手情绪涨落,而跟着此消彼长! 「这究竟是何样手段?」 富元亨听得孙福海所言,心中也是阵阵打忧。 他知孙福海所言非虚,自觉得是周昌在与自己对手之时,没有来得及用出这种手段,此下有了机会,终於可以尽数施展。 然而,他却不知道,根本原因,还在他与孙福海所掌持神灵之上。 红棒大黑天,乃是真正俗神神旌,虽被皇飨牵扯,但神旌永存不灭。 而皇飨塔斯哈,虽以神作名,其实终究只是神化的鬼而已。 这只鬼,甚至还与孙福海心性相连。 周昌的心性,未必能盖过红棒大黑天的禁忌,但碾压孙福海之心神,却是游刃有馀! 「孙公公,你我联手,尽出全力,再试一回,且看能否将他这道星光大手印打碎! 「方才我的大黑天「除外道金刚刀」,便险些斩碎了他那道星光大手印,你我合力之下,真正将之打碎,未必没有可能!」富元亨定了定心神,旋即开口道,「我拼出全力,『正持三味耶」,神魔二门尽开,至少能将他这星光大手印镇压一个刹那!」 孙福海感应着富元亨流转而来的飨念,他眼中满是忧虑,立即给予回应:「非是咱家不愿与小富将军协力,实在是一一皇飨塔斯哈受挫太重,大半依鬼,折在了那星光大手印下。 「而今,我需要一条人命,将『虎神」所受伤势,尽数转嫁。 「如此可以恢复全力,和小富将军联手一试。」 富元亨闻声一愣。 他被那道星光大手印追迫得如丧家之犬,东躲西逃,内心闷已然无以复加。 此刻感应得孙福海飨念,他顿时皱紧眉头,眼神里隐有不悦:「今下场中,除了贼疗周昌,只有王季铭与其绞刑架旁的同党两个活人。 「你欲转嫁虎神损伤於他们身上? 「此不比抗御那星光大手印容易多少! 「我只需孙公公为我侧翼掩护,我好尽出全力一一不必皇飨塔斯哈实力尽复,孙公公也能为我作掩护!」 「然若如此,贼獠偏不与小富将军正面相对,反而盯住我一个老人家打杀一一我实力未有恢复,又如何能经得起那星光大手印几下揉捏?」紧要关头,孙福海也顾不得委婉作态,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你一」 富元亨眼神一凝! 他提出的办法,确也没考虑过孙福海的死活。 一个宦官而已,死便死了。 今下为他掩护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可惜宦官本人并不乐意这麽死去。 孙福海叹了口气,又道:「咱家估摸着时间,援军应该差不多也要到了。 「贼獠凶猛,小富将军,我看咱们还是只要设法牵制住他即可,撑到援军来到,那便万事大吉富元亨沉默了片刻。 最终道:「可恨功业就在眼前,偏偏我被绊住了腿,不能建功立业!」 孙福海闻声,无言地咧嘴笑了笑。 他抬目看向斑斓星光中央的周昌身影,内心只剩深深悚然! 「喷——」 眼看着原本气势汹汹的二者,此刻变作了两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不与周昌纠缠分毫,只是一味躲避他的手段,他也难免意兴索然,咂了咂舌,顺手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那半块门神桃符。 离开饭馆之时,他将先天门神一分为二,把右尉神交给了秀娥,她们在家中遇着不妙情形,可以凭右尉神提早脱困。 左门神则被周昌自己掌握。 他本拟运用左门神,瞬间亲临二神之畔,不论如何先杀一个再说。 但见二神对他防备甚深,他哪怕突至二神身畔,也未必能如愿,只得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将门神桃符捏在手中,隐而不发。 王六见场中情形渐渐焦灼,他忍不住向周昌出声道:「周朋友,这麽僵持下去,情况就要对咱们不利了啊。 「人家在等援军,咱们难道等死?」 「急甚麽?」周昌警了他一眼,道,「你若不愿意等,你可以先走。」 「那倒也没有。」王六嘿嘿一笑,「只是尽着作朋友的本分,提醒朋友两句,免得朋友打得兴起,忘了人家还有援军的事。」 「不慌。」 周昌摇了摇头。 他又与二神纠缠片刻,仍旧未建寸功。 绞刑架上。 王季铭早便难以忍耐,希望周昌能结束争斗,将他从绞刑架上放下来。 但听得王六与周昌的交谈,他也不敢作声,只得伸着脑袋,目光扫过周围,偏他此时被挂在绞刑架上,『站」在高处,便也看得更远。 他望向远空,便见远方原本灰白的天空,此刻竟也变得五色斑斓起来一一「是这周昌的能为,将远方苍穹也一并点染了?」 王季铭心底才转过如此念头,再看远方斑斓天空,忽然反应过来! 天空中的斑斓色彩,正在徐徐流动! 那斑斓色彩,实是飨气! 不知多少人的念头蒸腾着,弥漫在虚空中,竟将远方大片天空,都染成了这般色彩! 王季铭一念及此,跟着心头一颤! 他目光顺着那些蒸腾的飨气,不断下移。 正见到一一斑斓苍穹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变作了一个个黑点,拥堵在街巷之中,化作灰黑色的洪流,从远方漫淹了过来! 四面八方,皆有灰黑洪流滚滚铺压! 军靴即击地面,发出钢铁般铿锵的声响! 那声响不再存在於王六的臆想中,它响彻於当下的现实之内! 「皇极飨军『皇字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皇极飨军『锐字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五飨政府护法军东四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长江巡阅军『辫子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 「哗!」 人未至,声先到! 诸般宣号之声,汇入滚滚铁流之中,漫入这菜市场内! 菜市场中,一时如水滚沸! 「皇字营,辫子营都来了!」原本满脸憋闷的富元使,听到那声声报号之音,他与孙福海对视,都是满脸喜色,精神大振,「大瞻兄长,不世是否是此次皇字营的领兵将军?」 「皇字营领兵大将,友是曾将军个疑! 「这是曾此人缔造『皇极飨军」之中最精锐的一营,历来由丝长子带领! 「今时,曾将军仕代表丝父,主持东渔酒店的酒会。 「他与小富将军你相交甚厚,得世你面临汽险情形,友然不会坐视不理!」孙福海满眼亮光,瞬间就对富元使的猜测π出了肯定回应。 「真是大瞻兄长亲自来救我?!」 富元使眼神愈发激动! 他话音才落,身後仕响起了一个声音:「正是!」 在富元使丶孙福海身后苍穹之中,一人裹挟着飨气洪流,踏空而来:「小弟,我来看看,究竟是何样贼獠,竟逼得你都不得不搬了救兵? 「是那个姓方的,丈是那个姓曾的? 「总该不会是「石敢当」吧?」 听到限空之中传来的声音,富元使激动难抑,转头仕看到了限空当中那道身影。 那人名为曾大瞻,乃是汉人,却留着一条长辫子,身穿黄马褂,一副清廷禁军侍卫的打扮,飨气於丝身遭滚滚周流,一时化作高山渔陆,一时又作金光飞掠辗转,一时则成风水云雾,总有诸般变化,难以穷尽,而能将这飨气随意演化成诸般异相,已然说明此人诡仙道修行不俗! 「八九假形变化。」 阿大在这刹那,识出了限空中那人所修诡仙道法门:「此法与『八九玄功」同列,又称『地煞七十二变」,已在世间断亏形迹许多岁月了·.如今竞然再次出现。 「此法能拟神变鬼,神变莫测。 「所修诸般假形,炼至极处,近乎等同真正神鬼。 「此人能变身外飨气沾染己身飨念,即起种种变化一一得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了。 「你要小心。」 「好。」 周昌点了点头。 这时,富元使募然将目光投向了周昌:「兄长,今日你我师兄弟联手,宰杀贼獠,痛饮孤仞,友不在话下! 「我来π兄长先锋!」 「咱也愿为曾将军开路!」孙福海尖着嗓子叫号! 二者战意沸腾! 「嗡!」 下一瞬,周昌修忽将宙光破开一个大洞,变飨气能於丝中流转。 一道漆黑门户在彼处让然打开! 周昌身形修忽隐入门户之中,陡於富元使丶孙福海二者头顶显身。 显身刹那,个尽宙光再度铺压爆发而出! 周昌求出三尖两刃刀,照着孙福海脑顶一刀戳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 只此一刀! 即将阴阳人当场戳死! 第356章 洗孽葫芦(5K,1/1) 第356章 洗孽葫芦(5K,1/1) 「哗!」 陡见有大将来援,富元亨丶孙福海俱是士气高涨,各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将贼疗斩杀於这菜市口之中! 是以,周游於二者身外的飨气,便有刹那松解。 此前二者对周昌如避蛇蝎,防备严密,令周昌没有丝毫可乘之机,可在今下,他们眼见得援军杀到,已然放松了警惕,这电光火石之间,机会稍纵即逝! 周昌敏锐地抓住这一线机会,立刻放出门神,在二者猝不及防之下,只身踏临二者近前,骤出与本我大手印合化的拼图『三尖两刃刀」 一只此一刀,瞬间贯穿了孙福海周身滚滚飨气! 定格了他所驾驭的皇飨塔斯哈鬼神禁忌,将那皇飨塔斯哈,连同孙福海的头颅,一齐戳烂! 黄白黑三色斑纹化作无数怅鬼,被飨气裹挟着,眼看着就要如猪油般融化在虚空当中! 这时间,火鬼覆淹而上,如同一张漆黑大口,将半数怅鬼尽填入口中,撕扯着吞咽下去。 鬼神劫灰扑抖落! 清凉气息一缕缕涌入周昌体内! 富元亨陡见孙福海如腐木般倒下,他仰起头,看到身披斑斓宙光的周昌,如日当空! 犹如一头凉水当头浇下! 直令富元亨才涌起的战意,又纷纷回落! 他瞳孔紧缩,要时胆寒! 这个刹那,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出手拖住周昌,而是将『神变红棒」收束再收束,使之层层加固,令自身寄托其中,防备周昌的下一次突袭! 然而,周昌此时只看了他一眼,便跟着後退往漆黑门户之内一富元亨顿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感! 「想走?!」此时,远空之中,皇极飨军皇字营统领『曾大瞻」,亲眼目睹孙福海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轻飘飘杀死,他雾时怒火中烧,一声断喝之下,伸手捻起了身畔一缕飨气一一那缕飨气在他指间,很快变作嫩红色似血管般的藤条! 藤条疯狂生长,血色的叶片在虚空中层叠铺张! 一刹那之间,密密麻麻丶散发着血腥气的『藤条』,便随着飨气的流动,由曾大瞻手中,延伸到了门神门户当前! 犹如手臂般粗壮的藤条中,飨气汹汹汇聚。 这个瞬息,虚空中流淌的飨气,近乎被抽乾,全作了这藤条的养料! 藤条上,候忽结出了一粒果实。 本只有拇指肚大小的惨白果实,须臾膨大,竟化作了一把表面上缠绕着血筋肉膜的葫芦! 这只恐怖葫芦,与常年男子一般高! 「傍鬼—· 「这是他的傍鬼。 「这是『洗孽葫芦』! 「小心门神!」 阿大所化的残缺文字,瞬间在周昌眼角跳动起来! 此时也不必他来提醒,周昌看到那只葫芦生长而出,内心陡生警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门神收摄在手中! 也在这个刹那一那只葫芦竖着裂开,裂缝中竟生出一只只洁白纯净的婴儿手掌,『撮空理线」起来! 一只只看似毫无威胁的婴儿手臂,凭空在虚空里拉扯看,像是在将无形的丝线,盘绕在自己的手掌上。 而它们的举动,竟引得周昌手中门神桃符疯狂震颤,好似那无形丝线,就缠在了门神桃符上,此时随着婴儿手掌拉扯,就要回到那葫芦当中! 「刷!」 见此情形,周昌抓起三尖两刃刀,一刀戳向那只『肉葫芦』! 斑斓宙光弥漫之下,那些婴儿手臂,一时不能动弹! 但随着三尖两刃刀扎进洗孽葫芦之内,在宙光映照之下,本该凝滞的洗孽葫芦,竟然修得合拢上了那道裂缝! 葫芦包容着周昌的三尖两刃刀刃头,被条条『葫芦藤」拉扯着,欲要转回曾大瞻手中! 又因周昌的三尖两刃刀「截断鬼神禁忌」的效用仍在,它只得顿在半空,与周昌来回拉扯! 三尖两刃刀,雾时如陷泥沼!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周昌瞳孔放大,骤然张开的瞳孔,在眼仁内扩张成两轮黑日! 他整个人都兴奋得颤栗了起来! 「哟—」 他猛吸了一口口水,宙光如海如渊,自他周身爆发而出! 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这只『洗孽葫芦』,其实根本就长在了天地虚空遍流的飨气之中,拼图三尖两刃刀,看似扎进了洗孽葫芦内,实则是一头扎进了虚空当中无所不在的飨气之内! 他与这只葫芦拉锯,便是在与此间遍流的飨气拉锯! 欲要改写这种局面,唯有放开本我宇宙,制造一片无有飨气留存的『绝对真空」! 「嗡!」 周昌遍身毛孔当中,一颗颗星核释放璀璨星光。 他浑身好似长满了令人目眩的「眼晴』! 这无数只眼晴,从他毛孔中飞出,高悬天上! 「本我宇宙」再一次倾盖四方! 凡宙光所照之地,飨气不能存留! 横亘於虚空当中的葫芦藤,刹那间没有了天地飨气的支撑,顿如无根之木,眼看这就要倒塌一一这时间,曾大瞻已然抵临战场,他看着天地间横亘的宇宙星辰,面上顿生惊讶之色。 下一刻,曾大瞻捏着葫芦藤的那只手掌心里,忽有涓滴斑斓色光从葫芦藤那端流淌出,滴落於他掌心中。 他的那只手掌,被那滴斑斓色光,也侵染得五光十色! 「这是甚麽能力? 「这也是诡仙道的修行? 「何等精妙的手段」 刹那间,曾大瞻整个人,像是变色龙一样,随着自己那只『染色』的手掌,一同变作了一道斑斓人影! 这道斑斓人影,无视宙光对鬼神能力的隔绝,径自踏进了周昌的本我宇宙之内! 他朝周昌直逼而来! 一他竟在这瞬间,好似也具备了拼图修行,是以也就具有了侵入宙光本我宇宙的能为! 躲在远处的富元亨,乍见此一幕,眼中满是敬服与振奋! 他才要跟随师兄,与其联手绞杀贼寇,却见师兄所化斑斓人影,从自己身畔走过,只道了一句:「元亨,你累了,先下去吧。」 「我—」 富元亨只开口说了一个字,便似意识到甚麽一般,神色颓然,转身退出场中。 四面八方,旌旗猎猎。 诸营军兵及其统领,将这菜市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昌眼看那道好似与自身一模一样的斑斓人影紧逼而来,四下军兵振发的飨气如大风轰烈,冲撞着他的本我宇宙,他立时抽出三尖两刃刀,疾步撤退,瞬息即至王六丶王季铭跟前。 王六看着四下军兵如海,眼神绝望。 「走了。」 周昌退至他身前,随口道了一句。 「走?」王六眼观四下,「这能走得了?」 他在场中,也看得明白一一这位能为极大的青年人所依仗的最强手段,都被曾剃头的大儿子顷刻间学了去,他们眼下是插翅难逃了,哪还能走得了?! 「不走可就真走不了了。 「带上架子上那个。」 周昌说话之间,曾大瞻已抵临他的跟前! 王六只顾斩断王季铭脖颈上的绞索,将他扛起来,陡见曾大瞻杀到近前,也是一阵心惊肉跳一一却见周昌避也不避,径直朝曾大瞻奔了过去:「来!」 「来?」 王六咬咬牙,扛着王季铭,跟上周昌的步伐,与周昌迎头撞向了那凶名赫赫的『曾扒皮』曾大瞻! 「嗡!」 四下宙光充塞! 曾大瞻遍身弥漫的斑斓『宙光』之上,竟陡生出一道门神门户! 他满身包裹的这斑斓色光,只是以飨气拟化的宙光,门神门户自能於其中显化! 千钧一发之际! 周昌领着二人,迈入漆黑门户当中。 顷刻间身影消失! 曾大瞻跟着伸手进那道漆黑门户,陡然感知到一一一道交叉成『凶」字的裂缝,张开森森獠牙,吗,照着他那条手臂咬了过去! 他的手掌猛然一缩身前呈现的门神门户,也即崩塌,消失无踪! 曾大瞻立身原地,沉默了下去。 袍袖遮掩下的双手,已然紧成拳。 月光泠泠,洒落河面,水也泠冷。 从菜市口逃脱以後,周昌三人又在京师各地辗转,躲过了好几拨追兵,待一切渐渐平息下去,才出现在流向京师内城的河岸边。 「你走前边去!」 王六拽着绳索,将身後被捆住双手的王季铭拖到前面,抬腿往其屁股上端了一脚。 王季铭被端得扑倒在地,他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身,转头怒视王六,此时的人熊王六,满眼凶光,哪里还有半分清晨在牢房里与他交谈时的温和模样? 王季铭心神一阵恍惚。 却听王六笑着道:「别想着挣脱绳索逃跑!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老实点儿!」 王季铭垂着头,默默跟上前方周昌的身影。 三人沿着河沿走了一阵,王六也不知今下要走向何方,他见周昌一直沉默,似乎在思量甚麽事情,便也识趣地没在此时打搅对方。 此时,周昌虽未言语,但一直在与视野里的阿大交流着。 「那个皇字营统领的『洗孽葫芦』傍鬼是何来历? 「他这傍鬼,莫非是有吞吃鬼神的能力?」 「并非如此。」阿大即时给予回应,「洗孽葫芦傍鬼,据传乃是地府孽镜台前诸『洗孽鬼差」遗留诡种所化,这头傍鬼能吞鬼食神,但其吞吃鬼神以後,亦不过只是将鬼神暂时禁於葫芦之内。 「此时,洗孽葫芦便好似一副模具,内中容纳鬼神不断挣扎,就会在葫芦内拓印下鬼神的痕迹。 「其主藉助这种痕迹,可以假借鬼神禁忌能力。 「不过一般时候,其主虽能藉助洗孽葫芦假借鬼神禁忌能力,但往往亦只得鬼神能力之皮毛而已,但那皇字营统领与众不同,他所修诡仙道法门,乃是『八九假形变化」。 「如此两项能力相加之下,他所拟化鬼神,往往更类真正鬼神。 「一一还是这拼图修行更为精妙。 「他虽看似是拟化了宙光,但宙光根本并非源出飨气,他拟化鬼神,又必须运用飨气,所以最终仍不过是只得宙光皮毛,不能具足神形。」 周昌笑了笑。 他虽惊讶於那皇字营统领,能够拟化宙光,但本身并不担忧本我宇宙这般拼图修行,真个被对方学了去。 拼图修行,乃是在自我心性与鬼神碰撞的过程中,划分出人与鬼的界限。 仅仅以飨气去拟化宙光,不过是用鬼来模仿人,又如何可能成功? 不过,对方这般精妙模仿,竟然一时避过了宙光封锁,却也足以让他警醒。 「拼图修行,并非万试万灵之法。 「而且,我如今拼图修行的进程,始终凝滞不前,不能突破。 「惆性虫一日不能食尽大生死皇帝天寿,我这一身星核,便一日不能彻底转为宇宙星云,不能打开第二块拼图一一以惘性虫吞吃天寿的效率而言,不知到我七老八十的那天它能不能食尽大生死皇帝的天寿? 「它进食效率太低了。 「然若加快它的进食效率,使之化为新的寿鬼,以我今下之能,确无法驾驭得了它。 「今下只能看我修成锁七性之後,以七魄化为七头想魔,配合两个儿子,能否镇住惘性虫所化的寿鬼了。」周昌念头转动着,「那个皇字营统领,既然能拟化宙光,突破本我宇宙的封锁,我的最强手段,便已相当於在他跟前失效了一半。 「而他是否还有其他手段?他的诡影是甚麽? 「他又是否如富元亨那般,掌持其他鬼神? 「我今却一无所知。 「当下,首须解决的,便是他那个洗孽葫芦傍鬼「他那头傍鬼,业已是想魔了。」 阿大回应道:「那头洗孽葫芦傍鬼,能与天地飨气牵连,扎根於天地飨气之中,甚至能困住先天门神,连你之宙光也被拟化它应是一头狂层次的想魔。」 周昌点了点头:「凶今下不过是鬼票层次。 「从前一直压制它,不令它进食杂晦飨煞诸气,不令之施展杀人规律,彼时我实担心它层次提升,我反倒驾驭不住。 「而今倒是没有这样顾虑,可以稍稍放开它了。」 凶胃口奇大,且「食谱丰富』。 不知数目多少丶层次如何的『七性杂芜之气』,是它的主要食物来源。 此外,新世种种兵杀灾厄凶煞之气丶瘟病晦污之气,旧世一应飨气,俱能作为凶滩的食量。 以及人命- 愈高品质的人命,愈能成为凶体成长的最佳养料。 周昌此时只是稍稍动了个念头,那些被他封锁在外丶始终不能为凶吞吃的七性杂芜之气,便丝丝缕缕地朝他周身汇聚而来。 诸般杂气,在他身遭汇聚,却并未融入他的躯壳之内。 只是在临近他身形之际,便被无声无息掠取了去。 周昌见识过凶全力吞吃杂芜之气的後果一一彼时在新世当中,白河周边地区所有命壳子,都往白河市汇聚了去。 他今下暂时也不想与这些命壳子照面,是以只是偷偷窃取些丝杂芜之气,供凶取食。 旧世当中行走的命壳子,显然更多。 哪怕周昌只是稍稍截取这杂芜之气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相较於旧世而言,都是海量! 凶吞食着杂芜之气,漆黑身影犹如铁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片阴影角落。 它那副漆黑身躯上,浮现出一个个涵义恐怖的甲骨文字。 其中右臂之上的甲骨文,已尽数被打上血红的『×』号,当这些赤红的凶字,取代它周身其他的所有甲骨文之後,它便会化为狂。 「去,杀了富元亨。」 周昌向凶体挥了挥手。 凶面孔上,两道裂缝交叉着,使它整个脸盘都如花瓣般裂开,『花瓣』里,满是交错的獠牙。 它感知着周昌的意志,面孔上的裂缝条忽弥合了。 它变成一个样貌平平的男人,穿着寻常的衣衫,神色僵硬,迈步从河畔离开。 一缕若有似无的「线」,已将它与远方的富元亨紧紧相连。 先前,周昌一直找不到机会,对富元亨下杀手,便暂时运用了凶的杀人规律一一富元亨沾染了凶的杀人规律,此後便会不断回忆凶的「面容」! 在他回忆凶体面容的过程中,凶便会步步接近,侵临其身畔的一瞬间,夺去其性命! 如富元亨身在宙光封锁之中,自身不沾些丝飨气,凶的杀人规律也会被周昌本身的宙光割断,无法发挥出来。但富元亨与周昌交手之时,虽被本我宇宙覆盖,自身却仍在神变红棒覆护之下,身遭鬼神飨气周流不断,这也导致了,来自凶的杀人规律,一直依附在他身上,只待合适时机发作。 今下,便是那个合适时机。 凶想要攀升成为更高层次的想魔,将高品质的人命献祭给它,是最快速的通道。 富元亨虽不是周昌对手,但他掌持神旌,他的命已然是品质极佳。 周昌目送凶的身影,像是跳帧的影片般,几次闪现之後,便乍然消失在黑暗深处,他徐徐说道:「洗孽葫芦,可以禁鬼神,进而拓印其鬼神禁忌能力。 「凶长成了,或许鬼神也可以成为它的祭品,被它吞吃之後,在它身上复苏。 「希望下回能把凶用在那皇字营统领身上。 「—一不过,我之傍鬼,原本该是冥府鬼差牛头阿傍,只是牛头阿傍是『死出来』的,後被献祭给凶神,凶继而演化,这个皇字营统领的傍鬼,也是冥府『洗孽鬼使」的诡种演化而成。 「二者之间有没有甚麽牵连? 「傍鬼是自人根本里脱落的一些晦污所化,为何又会与冥府牵扯上关系? 「傍鬼,是否有具体分类?」 第357章 周处除三害(5K,1/1) 第357章 周处除三害(5K,1/1) 「传闻六道轮转,总有胎种滞留於轮回之中,始终不得演生,脱出冥府。 「後来连六道轮转都崩毁失灵,天地灾变,那些滞留根种多为饿鬼道中之类吞吃,又在诸饿鬼腹内重新孕育,化为诡种,这些诡种沉寂於无人可知之地,唯有那些药引诡异,自然化演的一副副傍鬼丹方,可使得人身脱落邪秽,为诸诡种探知,循迹而来,成为人的傍鬼。 「盖因诸诡种原先分布於六道之内,是以凡六道生灵眷属,皆可能与这些诡种产生呼应。 「也就是说,其实人人皆有只属於自己的那道傍鬼。 「只是,个人的傍鬼丹方是否现世,全看机缘巧合,自然流变。 「毕竟傍鬼丹方虽由人口口相传,但实是天意配伍而成。 「至於傍鬼如何分类一一一般而言,傍鬼皆属於饿鬼道中之类,所生诡种,是以全可以看作是『饿鬼类」。 「而它们又保存了原属六道特性,又可在饿鬼道中,再细分出六道之类。 「你原本的傍鬼,牛头阿傍,乃是冥府阴差,归於鬼趣之部,也即饿鬼道内,与那洗孽葫芦乃是同类,但阿傍出世之後,已然死亡。 「它的死亡祭献来了凶。 「凶的杀人规律,以人相而显,可归於人道之类。」阿大如是回应道,「不过,傍鬼一般不作这些区分,因为它们已被饿鬼吃过一回,纵然具备些生前的六道特性,往往也不会显现出多少来,它们依附傍鬼丹化生而来,已经是真正的诡了。 「人变成诡容易,诡变成人? 「从无此例。」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他自光微动,却有些不同想法。 凶未化为诡种以前,竟然是人道内的胎种。 只是它一直未得到转世机会,後来在六道崩灭以後,为饿鬼道鬼类所吞。 吞吃它的饿鬼,是不是就是牛头阿傍? 後来它将牛头阿傍祭献给了自己,算不算从死中返生? 愈是思索,周昌愈觉得这般情形颇有意思。 但他当下也仅仅是觉得有意思而已,一时也没有探究甚麽的想法,也无从探究甚麽。 他在河边站定,跟在身後的王季铭丶王六也跟着刹住了脚步。 「朋友,你先到别处去转转看看。 「我和他说说话。」 周昌指了指神色畏惧的王季铭,黑夜里的一双眼晴放着亮光,与王六对视着道。 听到他的话,王六神色反而有些警惕:「你想趁机把他放跑?」 周昌神色有些意外,笑道:「为什麽这麽说?」 「你们这些身处高位的能人,虽然说样样都好,有能为,有头脑,但和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想法总归不同的。」王六撇了撇嘴,道,「这种奸贼,老子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救他,他转头就把老子给卖了一一落到我手里,少不了戳他个三刀六洞! 「但你们想得多,和我们不一样。 「他要落到你们手里,大概率就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顶多叫他隐姓埋名,以後不能顶着革命党的名头露面,就把他当个屁放了,他害死的那些兄弟,往後是『为大局计,一概不论」的。」 王六这番话说得有意思,周昌点了点头,又道:「我非是南方革命党人,今下那边的人,果真如你所说,是这样办事的?』 「是啊,要团结。 「那些有身份的丶手里有钱的丶手下有兵的,就值得团结。 「甚麽也没有,只得破裤子一条,烂褥子半床的,虽也不会被低看,但也不怎麽受到重视就是了。」王六道。 「原来如此。」 周昌点了点头,向王六问道:「若将这个王季铭交给你,你预备如何做?」 「我若是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肯定宰杀了他,以图胸中快意。 「如今只能找个无人的地方,把他痛打一顿,只是最终还是老实交回去,任他们把人「隐姓埋名』,当个屁一样放了。」王六语气颓丧地道。 「反正结果总是一样。」周昌摇了摇头,道,「你先四处转转去吧,我和王季铭说说话。 「待会儿你再转回来,他必还在这儿,我肯定不会放跑了他。」 王六想了想,看了看黑暗里畏畏缩缩的王季铭,向周昌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你也小心点儿,这厮半路上有好几回想挣脱了绳索逃跑,他能写出那样诗文来,也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莫要着了他的道,被他骗住了!」 「不会。」周昌笑了笑。 他目送王六转身而去,避开了这片河滩。 此时月光明亮,流水潺潺。 京师的高楼建筑在远处化为连绵的轮廓,近处蒙绕着寒风吹卷来的污泥腥臭气味。 王季铭不知周昌单独留下他,是何心思,只是听到了周昌与王六的对话,他悬着的心便稍稍放下,总算清楚,自己此行回去被治罪,顶多也是将自己软禁起来,令自己不能於世上露面的结局。 只要能捡得一条性命,他如今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周昌,对敌人出手凌厉狠辣,临走之时,都能抓住逊皇帝身边内臣直接一刀扎死,王季铭不敢在他跟前造次,一直维持着那副畏缩而卑微的作态。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他看着周昌面朝河水,双手垂在身畔,感慨地将他那篇绝命诗呢喃了出来。 王季铭心头一酸,忍看没有说话。 周昌这时却转回头来,在黑暗里发着亮光的双眼看向他,忽然出声道:「这首诗篇,倘若真是你临死之时的绝命诗,它便足以名传千古了。 「你的名字,也会与这首诗一齐流芳百世。」 听到周昌的话,王季铭心中亦满是晞嘘与酸涩情绪。 他垂着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抱定了决死之心,前去刺杀逊皇帝亲父,以此唤醒天下同仁奋发向上之心。 「可惜,终究是这生死之间,存有大恐怖。 「我不过是一凡人,无能迈过这道关槛如此仓皇投敌,半生名誉,尽付东流了。」 「我也觉得,你这样一个奸人,那些真正的革命志土,偏要舍生忘死来救你,抛下无数大好头颅,委实可惜。」周昌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愈发显得明亮,甚至盖过了天上刷落的月光。 这样的目光,叫王季铭心头忽生出一股寒意。 周昌接着道:「今时又叫我从王六口中听到,你这样人,回去以後,竟然不会被明正典刑,就此处决,竟只得一个隐姓埋名,不能於外抛头露面一一顶多是软禁的惩罚。 「我真觉得,世道何其不公?」 这几句话,令王季铭心中那股寒意,要时几乎凝作实质。 他心头警铃大作,如今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必有杀他之心! 而他根本也拦阻不了对方丝毫! 他眼下唯一可做的,也不过是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希望能以言辞从对方手下搏得一线生机! 是以,王季铭不等周昌把话说完,便摇头道:「我从前并非毫无建树,亦有诸多贡献,今下只是功过相抵,如何能说是世道不公?」 「不瞒你说。」周昌这时忽然笑了笑,令紧张的气氛微微放松。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令王季铭悬荡半空中的心,骤地提了起来:「你刺杀亲王载泮之时,我当时亦在现场。 「你的种种布置,尽有我在旁观。 「那些前来营救你的义土,为此付出性命,他们看似营救的是你这个奸贼,为你而死,实则是在营救他们的理想,为他们各自的志向而死。 「他们死得其所,也死而无憾。 「毕竟,他们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但有些人,总归是不同的。 「这些人,只是做着些苦哈哈的活计,每日为两餐奔波,家中还有屏弱妻女等着他挣得那点微薄工钱,维系日常生计。 「这样人,却稀里糊涂地,就死在了你的手下。」 「菜市口中,那些围观百姓,多是三教九流人物,他们并非我所杀,自己来趟这趟浑水,死在此中,又与我何干?」王季铭首先想到的,便是菜市口里那些在乱军厮杀中,纷纷而死的围观者,他出声为自己辩解。 周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人。」 他如此说,反倒叫王季铭甚为茫然:「若不是这些人,又有哪些人的死,是与我有关? 「我不曾亲手害死过任何一个普通百姓——」 「你修炼那龙飞升大法,九鼎之中所烹婴孩,莫非不是人麽?」周昌忽然向他问道。 王季铭闻声呼吸一滞,顿时不敢去看周昌的眼睛! 龙飞升大法,乃是他的诡仙修行秘密! 大多同仁,只当他出身方仙道,却不知道,他是来自於方仙道中的邪方仙! 「那九个婴儿,俱是贼匪所出後代。」但王季铭只是稍微愣了愣,便立刻为自己想好了狡辩的说辞,他才把这几句话说出口,便迎上了周昌冰冷的目光,接下来的话语,再不能说出口。 周昌道:「我有一老友。 「我与他结交时间虽短,实不过几个时辰,这段友谊便告终结,但我常有一种感觉似他那样人,哪怕我轮回千百世,走过无数地域,身边总是少不了的。 「大车店里的骤马车夫丶朝外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丶澡堂子里的搓澡师傅丶冻死在路边也没找着活乾的泥瓦匠· 「他便是这样人,他是一个杠夫。 「他叫甚麽名字?我想想一「我记起来了—到他死了,我竟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清楚,他有一位做半掩门暗的妻,他的妻叫福燕,他称他的妻小福子,至於他夫人姓什麽,我也不知道,俩人总是一同死了。 「这样的下贱人,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吧?」 周昌忽然抬起眼帘,向王季铭问了一嘴。 王季铭张了张口,没能出声。 这样低到尘埃里的生命,活着又有甚麽意头? 娶一个妓老婆,这辈子又能有甚麽指望? 王季铭没想过这样的人生。 今时想到,亦有种本能地嫌弃。 这种本能地嫌弃感,是旧世当下世道特有的一种近乎『生殖隔离」般的存在。 「你那日以飨气炸弹在亲王府前头胡同里引发骚乱,致使出殡那具尸体化为僵尸,那个杠夫,便在当时的杠房队伍里。 「他先被僵尸起僵的架势波及到,身子叫那铁杠扫中,下身直接瘫痪,後来又遭那头僵尸咬了一口,其实已没有多少活气了。 「像他这样的人,当时在那条胡同里,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个。 「你埋设那飨气炸弹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炸弹不仅会叫诡化了的死尸起僵,还会叫给他出殡的一干杠夫,都一同送了命去呢?」周昌问。 王季铭垂看眼帘,不答。 他此时眼神里,不解困惑一时竟盖过了对自己命在旦夕的恐惧? 为什麽? 为什麽这个人,执着於几个杠夫的死活? 做大事,焉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些贩夫走卒,於这世道,能有甚麽贡献? 「你一定在想,几个杠夫的命而已,鬼神从世间掠夺了那麽多人命,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低贱之人,他们生,生得渺小,不能抗御鬼神,永远随波逐流,鬼神禁忌一来,他们这些人,长成的丶没长成的,便都像镰刀下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他们的死,死得於事无补,於大局无有任何作用。 像是你,你若死在那法场里,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你从那法场里脱生,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足以撼动天下局面,今时你得生了,满清复国,五飨政府保皇党便不敢小革命党的力量,便得暂时低一低头,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也会被暂时中止。 「就连那些革命党人,他们称赞你敢於刺杀亲王的风骨,他们唾弃你临阵脱逃的软弱。 「但他们一样不会想的一一你的那个飨气炸弹,炸死了很多杠夫和寻常百姓。 「这些不值一提的人命「这世道,本来如此,但本来如此,便对麽? 「这些没人可怜的人命,我可怜。 「这些没人替他们叫屈的冤鬼,我来替他们叫屈。 「所以自一开始,我便没有打算将你交到那些革命党人的手里,留着他们叫你付出一个隐姓埋名被软禁的可笑代价。 「打一开始,我救你,就是为了杀你。」 周昌如是道。 王季铭心神颤栗起来,但又有种怒火,从他心底涌起,怒与惧竟同时在他心底出现,周转不休,他昂起头,注视着周昌那双审判神明的眼睛,忽然笑道:「你替他们可怜? 「你又可怜了他们甚麽? 「你当时既然在场,为何你不曾出手救下一人? 「你若有手段阻止他们的死亡,却不阻止,莫非不是在作恶麽?!」 「这是你犯下的过错与罪责,你想将它抛到我身上来。」周昌摇了摇头,「我非时时都能出现在你加害他人的现场一一杀人者无罪,路过者有罪,又何来这样道理? 「我实在想过我自己一一我救不了天下人,没有这份能耐,毕竟,究竟如何能救今时人,我亦一无所知。 「而我所能做的,便只有杀人,将你这样害虫,一个个扫灭。 「一个个拔除。 「一个个杀的乾净。」 王季铭笑意凛然:「所以你今时杀我,是在为民除害?」 周昌神色一正:「正是。」 「那些杠夫,虽因我而死,却终究不是被我所杀!」王季铭厉声喝道,「杀他们的,是那头僵尸,是外头布下军兵,持枪扫射民众,称他们包藏逆党的那个将军一一富元亨! 「若依罪责而论,我亦非主责!」 「富元亨顷刻将死,僵尸亦活不过今夜。 「今晚只差你一个了。」周昌摇了摇头,慢吞吞地从腰带上解下那柄黄铜法剑。 王季铭看着他的动作,浑身打战:「你要拔除害虫,似我这般人,似富元亨,都只不过是小虫子而已,这京师之中,总有三大害,你焉敢挑战? 「一为五飨大统领张熏,其人手下养长江巡阅军,专为前清张目! 「手下辫子营,残害百姓不知多少。 「彼时山东之地,义和团民奋起反抗前清压迫,张熏率辫子军将义和团残酷镇压,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力格杀? 「二为皇极飨军缔造者,被前清旗人称之为『圣人』的曾圣行! 「其人镇压南方太平天道,所过之处,无不屠城示众,彼时在位皇帝,甚至都劝他莫要多动刀兵,被他以歪理塘塞,继续血腥屠杀民众! 「曾圣人,寿二百岁,已是诡仙道『聚四象」之境大能!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气刺杀?」 「我记下了。」周昌抽出雷剑权真,向王季铭点了点头,「若此二者真正危害民众,我必设法格杀之。 「那这最後一害,又是甚麽?」 王季铭闻言,笑容莫名:「若到了那时,你真有勇力格杀此两害,最後一害,该是甚麽?你那时照镜即见。」 话音落地。 「刷!」 雷剑权真一下划过黑暗半空,扎穿了王季铭脖颈。 黑血顺着剑身,汨汨淌落,染黑了周昌握剑的手掌! 第358章 僵尸(1/1) 第358章 僵尸(1/1) 夜色寒凉。 周昌坐在河岸边的一截腐木上,王季铭的户体倒在他的脚边,脖颈间淌出的血液,将尸身胸前衣襟都染成了漆黑色,浓郁的血腥气在四周弥漫着。 不远处。 火鬼化作一道似由花瓣叠合而成的黑色人影,这道人影淹没了一道顶着婴儿头颅的长蛇,将那条长蛇一寸一寸拖入漆黑火焰中,焚炼消化。 那道顶着婴儿头颅的长蛇,即是王季铭的诡影。 随着王季铭殒命,他的诡影也从其尸身上解脱,欲从此间逃离,周昌便把火鬼放过来,将这诡影留给火鬼打牙祭。 「踏踏踏....」 不远处的黑暗中,原本微不可查的脚步声,此下骤然加重了,朝周昌所在的方向逼近而来。 那个脚步声在临近这片河岸的时候,忽又放缓了许多一很快,王六背着手,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慢吞吞地步到了周昌近前。 「周朋友——」他唤了周昌一声,转眼又看到周昌跟前倒下的王季铭尸体,顿时瞪大了眼晴,作吃惊之状,「这这这一一王季铭怎麽死了?! 「你给杀的?!」 周昌转回头来,斜也了他一眼:「装什麽洋蒜? 「你不早就在暗处盯梢了麽? 「他怎麽死的,你不知道?」 「我不造哇—」王六眼神茫然一一但他很快在周昌目光下,维持不住自己的神色,一咧嘴就嘿嘿直笑了起来,「这事儿我实在是不能知道啊,周朋友。 「要是我知道了,我总得质问你几句,少不了动手的。 「我不知道,那就一切正好。」 他也是恨极了王季铭,巴不得对方赶紧死去。 但自己又是革命党人,总得遵守章程,是以不好动手。 只是在周昌与王季铭单独谈话的时候,他并未走远,就躲在不远处观察着,见得王季铭被杀,他内心反倒是说不出的快意。 「你往那边挪挪,周朋友。」 王六嘿嘿笑着,指了指周昌旁边空出半截的腐木。 周昌警了他一眼,屁股却动也未动。 这里没有王六坐的地方,王六也不恼,挨着周昌蹲了下来,和周昌一同看了会儿静静流淌的河水,忽然道:「周朋友,您说的话真通透。 「真对。 「我怎麽就想不到呢? 「我心里也着一股气,但我怎麽就想不到,我之所以气,之所以心里难受,其实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是那些被糟践的底层苦出身的百姓? 「还是吃了没有学问的亏,要是我有学问,我肯定能把这些主张出来。 「但现在有您这样现成的一一我再去做学问,肯定也是晚了。 「您有没有想法,加入革命党,和我们一起干? 「我愿意拥护您。」 周昌闻声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有些事情,适合一群人去干,比如你们现在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适合少数几个人来干。 「就像我当下这样。 「治病救人对我来说太困难了一一我的饭馆里,有个叫顺子的,原本是做人力车夫,我为了救他,着实花费了不少气力,救一个人,便须花费这样大的气力,何况是救百人,万人,万万人? 「能救拔这样多人的人,是圣人,能把这些人团结起来,推翻旧世界的,是圣王。 「我做不得这些,没有这麽大的能为。 「我只好多杀点害人虫,做些圣王出世前的准备工作而已。 「所以就不跟着你们一块干了。」 这番话,听得王六懵懵懂懂。 但他好歹也明白,周昌这是拒绝了他提议大家一起乾的想法。 他也知情知趣,未再相劝。 「王季铭死前说这京城里有两大害,一个叫做曾圣行,乃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我听过这位的威名,顺子都说这位曾大帅,有个『曾剃头」的外号,称他手段恐怖,征战各方,每战一地,必屠一城,满手血腥,叫做曾屠夫其实更合适,旗人却称他为圣人。 「曾大瞻,便是曾圣行的嫡长子。 「还有个是五飨政府大统领『张熏」,我对这位了解较少。 「他是甚麽层次的诡仙?有何样能耐?」周昌此时倒主动与王六交谈了起来,甚至还挪了挪屁股,让他能在自己旁边坐下。 王六顺势坐下来,想了想,开口向周昌回道:「这个张薰,主要在北方活动,我早年间跑江湖,听过他不少事迹,其实出格的事情比曾屠子做得少,但行事内藏奸恶,确不是个好玩意儿。 「张薰,据说他有「装五脏」层次的诡仙道修行。 「他装在肚子里的五脏,是前清的「皇飨五行」。 「前清的皇飨,十成里得有七成,化成了他的五脏,另外三成,才归於紫禁城里那个逊皇帝一一所以人家才是保皇党,人家才要复辟呢? 「他不复辟,这份皇飨哪儿还能老实呆在他肚子里?」 「装五脏.」 周昌目光闪动。 锁七性圆满,神魂初定,能不受飨气侵扰,在鬼神禁忌中更加敏锐,可以『正念」窥察鬼神禁忌之规律,乃至破开禁忌而出。 此後,便是「侵六腑」的修行。 侵毁六腑,使六腑毁而不灭,乃至波及五脏。 这一过程中,六腑纷纷萎缩,五脏机能各自出现不同幅度的损伤,但因人神魂完足,体内阴阳可以维系平衡,反而会变得比正常人更能承受种种创痛伤势,身上任何损伤,都可以以六腑里蕴生的『六腑诡气』弥补完全。 在侵六腑之境,人与诡无异。 这一阶段,横穿一般鬼神禁忌,也不在话下。 至此境以後,便是「装五脏」之境。 装五脏,顾名思义,重装五脏,重整六腑,使萎缩的六腑重获新生,成为「仙府』,进而以五类鬼神气,填入五脏,令五脏化为『仙道五轮』 即『人」丶『鬼」丶『神」丶『天』丶「地」此五仙根之轮。 至到「装脏」丶『四相」层次的诡仙,已经有些类似於传说概念中的「仙」了。 四相层次的诡仙,甚至本身就等同较低层次的正旌。 如此层次的人物,非是今下周昌所能窥视,但他仍将二人记在心底。 今下他不能灭除两害,但他的成长,并非循规蹈矩,徐徐而进,或有一日,他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完全消化大生死皇帝天寿的办法,那他可以顷刻长成一尊帝君层次的正旌,斩杀两害,也指日可待。 「您不会真想去刺杀这两位吧? 「您今下劫了法场,从曾圣行亲儿子手底下抢走了王季铭。 「我觉得,您如今该担心,曾屠子和张辫子,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找您?我估摸着这个可能是有的一一至於您要去寻他俩的晦气,我劝您还是先省省。」王六苦口婆心地劝告周昌道。 周昌点了点头:「放心,我暂时不想寻死。」 他想了想,拿出一张卡片来,交给了王六:「收好这张卡片,危机关头,可以一用。 王六借着月色去看那张卡片,月光映照下,他看那卡片,却仍是漆黑的一片,其中究竟隐藏着甚麽秘密?他也无从知晓,只是周昌说得郑重,王六便也记得认真,仔细将卡片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随後,王六看向王季铭的尸首,道:「这具尸首,我得带回去。 「若被五飨政府找到王季铭的死尸,也足够他们做几回文章了一—那咱们先前一应努力,也就尽皆白费了。」 「好。」周昌自无不允,他伸手一指王六身畔。 一道漆黑门户便从黑暗中浮显了出来。 周昌道:「我让门神送你出京城,你想去哪个地方?只要中间没有鬼神禁忌隔断,它尽可以带你去。」 王六跟着周昌一路逃跑,早知道了这道门户的神妙。 他连连点头,取下腰带,捆住了王季铭的双手,随手将之整具死尸提起来,扛在了背上,他随後向周昌挥了挥手:「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多问你了。 「我先走了。 「保重,周朋友。」 「保重。」 周昌点了点头。 漆黑门户吞没王六的身影,瞬时消失於虚空中。 过了片刻,门神去而复返,折回周昌腰上的桃符之内。 周昌站起身来,伸手往眼前一抹- — 眼前漆黑一片的夜色,忽有五色斑斓的飨气充斥此中。 流淌滚动的飨气世界里,有缕缕尸绿色的飨气,从远处游曳而来,与天地间周流的飨气相区分着,萦绕在了周昌跟前那滩王季铭留下来的黑血上。 「僵尸。」 周昌看向户绿飨气的源头,伫立片刻,发现那缕来自於吸食杠夫鲜血的僵户的飨气,很久没有移动。 那头僵户,似乎被困在了远处。 见此情形,周昌便循看飨气追了过去。 一条大河穿过深林,在银白色的河滩上铺陈开。 李伯钧踩着河滩上的石块,在此间来回步。 今天京师里发生了诸多大事,都与鬼神丶妖人相涉,这也本该是李伯钧这位鬼神镇抚衙门统领最为忙碌的时候,但他今日偏偏清闲得很。 如今王季铭被革命党人成功救出法场,富元亨与曾大瞻联手,都不能阻截住劫法场的强人,甚至被对方斩杀了逊皇帝身边内臣一一此事遮瞒不住,必将传扬出去,如此一来,人心浮动,保皇党们一直在推进的『满清复辟」之大事,必将因此而不得不暂时搁置。 李伯钧这样保持中立的五飨政府要员,反而能借看这个机会,继续中立下去。 所以他神态放松,有空闲在河边散步。 不论有事无事,他都常在这道河段停留。 他步良久,又在河边站定,沉默下去。 耳畔又响起了那梦魔一般的呼喊声:「救我,哥哥,救我———」 李伯钧面部肌肉收缩着,他慢慢抬起眼帘,看到了那条河中,有道细小的身影,正随波逐流着,那道细小人影哭喊着,不断朝岸上的李伯钧伸手求援:「鸣——-救我一李伯钧嘴唇蠕动着。 幻觉似乎又一次侵袭而来。 自三十年前,他在河边亲眼目睹弟子被河漂子带走,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这场幻觉,便似是一场淋漓不尽的雨水,在他心底潮湿了三十年。 最近,幻觉出现得愈来愈频繁。 或许与他最近遭遇到的烦心事太多有关。 「救命,求求你—」 他闭上眼晴,那个声音仍从很远处传来,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声音在逐渐变得微弱。 李伯钧心神颤栗看,他文睁开眼,终於如往常每一次经历幻觉时一般,抬脚涉过河水,朝幻觉里那个伸手向自己求援的孩童游去:「仲毅,你撑住,我来救你,我来救你!」 他奋力在这条童年时无法游过的河流里游动看,在幻觉里,身影本该愈来愈淡的弟弟,此时在大河之中,竟未有变淡消无,反而愈发清晰,叫他能离对方更近!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心情,骤自李伯钧心底冲出! 他好似游过了时间的长河,从现在游回了过去,游到了被河漂子抓住的弟弟身边。 他现在有力量了,他能够把弟弟从河漂子手中夺回救出! 「别怕!」 李伯钧呼喊着,愈来愈抵近那道梦寐以求的身影。 他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 这份触感,绝非幻觉一这是真实- 一意识到了这是真实世界的瞬间,笼罩在李伯钧眼中的幻相,便也跟着顷刻消褪! 他确实游进了大河中央,确实抓住了一个落水孩童的手臂。 在这个孩童身侧水面下,阴森的黑影从河下慢慢浮出水面,它散发出的尸臭,都和李伯钧童年时嗅到过的那个河漂子的尸臭如出一辙! 可这个孩童,并不是弟弟。 他仍旧紧紧抓着孩童的手臂,在孩童的哭喊声中,他将孩童抱进怀里。 孩童鸣咽着,他亦满面泪水。 阴影浮出水面,露出一颗背後绑着花白老鼠辫的头颅。 那颗头颅,张开满嘴森森的疗牙。 远处,周昌沿着河滩上的石块,涉过河水,向着河中的僵尸不断走近。 第359章 开张之日(1/1) 第359章 开张之日(1/1) 「喂?」 周昌循着那缕尸毒飨气一路而来,在这缕飨气的源头处,果然看到了那头僵尸。 僵尸自河水中游出,张口便撕咬向同在河水之中,与它争夺那个溺水孩童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着新式军服,河水把军服打湿,依稀能分辨出这件军服原本该是藏青的颜色,军服袖口上绣着代表五飨政府的五色条纹,令这样军服与五军统领衙门军兵的制式军服区分了开来。 深更半夜,周昌本就在躲避看全城军兵的追索。 今下突然见到穿军装的男人,他自然难免讶异,以为对方是来搜查自己下落的兵卒。 但因其手中抓着落水孩童,正与那僵尸搏斗,周昌想了想,倒未着急下杀手。 他隐隐觉得,眼下情形,或许并非如他所猜测的那般。 穿军装的男人颇有手段,其将落水孩童护在怀中,四下飨气骤然从其身上冲刷而过在这飨气冲刷过的一瞬间,有道五色斑斓的重影,陡从男人身上脱落,一刹那依附在了那头僵尸身上,原本伸出瘦骨鳞的手爪,扼住男人脖颈的那头僵尸,一下子僵直在河水中。 它体内积累的飨气,此刻从它眼耳口鼻之中疯狂涌出! 这具成了诡的僵尸,顿如腐木般跌落水中,顺水而下! 那道寄附在僵尸身上的飨气重影,做完这一切後,又顺着飨气,再度回归男人背後,与男人身形重叠,刹那消隐无踪。 僵尸似是被诡异重影『附身」,将体内寄存的所有飨气全部挤压排空。 而後,失去飨气支撑的这头僵尸,便暂时沉寂下去,随波逐流而去。 飨气无孔不入,无处不在,那道重影只是短暂压榨出了僵尸体内的飨气,用不了多久,僵尸便会重新复苏,此法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 但当下情况紧急,男人身在水中,急於救治那个早被僵户抓住的孩童,运用这般方法,倒也正为合适。 周昌立在岸边的树影中,他念头微动- 火鬼从他脚下走出,顺着林间树影须臾穿空,追索那僵户而去。 「咔!」 原本亮堂堂的月光,在这一刹那间,忽似被黑云遮蔽。 四下变得黑沉沉一片。 继而又有一道雷霆条忽曳过半空,陡然远去无踪。 满脸水液,亦分不清是泪是汗的李伯钧,抱着孩童趟过齐腰深的河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岸边,他抬起头,看到那道雷光曳过,一时惊。 他的心境还沉浸在那幻觉与真实交织的范围之内。 心中悲喜交加,此刻见雷光走过天空,一时也没有反应。 只是恍惚心神,终究被这道雷光惊醒。 「醒醒,醒醒!」 李伯钧赶紧将孩童放在河滩地上,首先检查其身上皮肤,未见僵尸啃咬的伤口,而後才松了一口气,一面按着孩童的胸膛,一面连声呼唤。 人落水中,溺水毙命看似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候其实又只是一瞬间。 李伯钧对此记忆铭心。 先前他还曾听到水中孩童的呼救声,等他真正把这个孩子救出来,这中间相隔时间并不就,对方却已然昏迷过去。 幸在李伯钧施救之下,河滩地上的孩童呕出了几口河水,便慢慢醒转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 李伯钧拍了拍孩童的面孔,注视着小孩和自己童年时的弟弟迥然不同的面容,他的内心里,忽又生出一阵阵的失落。 孩童茫然地看着李伯钧,良久以後,才有了反应:「醒了,醒了———」 他说着话,便慢慢动作着,从地上坐起了身,打量着四下,神色间有明显的害怕之色。 「这麽晚,你一个小孩子家,怎麽自己跑到河边来玩? 「你家里是哪里的?家里几口人? 「父母在家吗?」 李伯钧的神色有些严厉,连声向孩童问询。 孩童的神智逐渐恢复,总算意识到身边这位军爷,就是救了自己的人,他着嘴唇,道:「军爷——·我家里,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一」 说到这里,他似是猛地意识到了甚麽一般,霍地爬起身,目光沿着河滩,往河上游瞟:「我妹妹还在上边,我妹妹还在上边的岸上等着我!」 「你和你妹妹,深更半夜到这河边来一一」孩童惊惶的话语一说出口,便击中了李伯钧。 幼年时期,他目睹了弟弟被河漂子带走的情景,而他自身无能为力。 如今,又在相似的一条河边,又有这样和他境遇相似的人」 「走,先去找到你妹妹! 「深更半夜间,怎能留她一个人呆在河边?!」李伯钧言语着,拉着孩童便欲迈步往河上游去。 这时候,一片树影中,有道人影慢悠悠地走出。 看到那道高瘦的人影,李伯钧第一反应,便是把孩童护在身後。 他将那道高瘦人影,当作是那僵户去而复返了! 可当那高瘦人影这时也牵起了身後孩童的手,将孩童拉到了自己身边来。 那个孩童竖着两条潦草的羊角辫,苹果似的脸颊在寒夜里冻得通红,她看到李伯钧牵着的孩童,顿时眼晴发亮,满眼欣喜:「哥哥!」 女童张着双手,扑向了自己的哥哥,着嘴豪陶大哭:「哥哥,我还以为你掉河里淹死了!」 「没有啊,这位军爷救了我。 「别哭,别哭,你的鼻涕把我的衣裳都弄脏了!」男孩又是嫌弃又是爱护地楼着矮小的妹妹,连声安慰道。 李伯钧的双眼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垂头看着这对团聚的兄妹,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与弟弟。 那蒙绕在他耳畔,时有时无的呼救声,自此刻开始,逐渐远去。 恍之间,他似乎听到弟弟笑着对自己道了一声珍重。 河滩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篝火旁,各自举着树权上插着的野鱼,吃得不亦乐乎。 刘氏兄妹之所以在夜里出现在这条河边,就是因为两兄妹饿了一天,实在找不到吃食,就做了个简易的鱼竿,想看来河边钓鱼来吃。 结果鱼没吃到,自己差点被僵户带走,成了僵尸的血食。 好在两兄妹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李伯钧下河为他俩抓了几条鱼,插在篝火边烧烤,虽没有食盐佐料,味道较腥,但对於两个饿了一天的孩子而言,这样的食物,已是极其难得。 「小心刺,慢点吃。」李伯钧提醒着两兄妹,看他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依旧腮帮子鼓鼓的,舍不得停下来咀嚼食物,他笑了笑,抬起头,目光看向篝火对面。 跳跃的火光下,映出对面那人明灭不定的面容。 坐在李伯钧对面的人,自然就是周昌。 火鬼前去烧灭了那头僵尸,周昌也没闲着,去四下转了一圈,把守在上游岸边,豪陶大哭的刘狗儿妹妹给带了回来。 「这位朋友,你饿不饿? 「要不要吃些烤鱼?」李伯钧将插在篝火边的烤鱼提起一条来,向周昌示意着道。 如今能於夜间在外游荡的人,不是实在迫於生计,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夜间做活的百姓,便只有有些非凡手段傍身的强人。 李伯钧作为鬼神镇抚衙门统领,眼力倒还是有些。 纵然对面周昌未曾展露过分毫本领,他也确信,对方绝非庸常之辈。 对方与他之间,没有任何瓜葛,还把狗儿的妹妹带了过来,那在李伯钧眼中,眼下这位,确可以被他以一声『朋友』相称了。 「不饿。」 周昌摇摇头,指了指李伯钧军服袖口上的五色条纹,道:「我听说京师里一直有个专治鬼神的衙门,叫做鬼神镇抚衙门,里头的兵丁,所着军服与新式军服相类,但又能一眼瞧出他们的军服,不同於普通土卒的制式军服。 「今下看到你身上这件军服,倒附和那些人的描述。 「阁下应该是鬼神镇抚衙门里的人?」 「呵呵———」李伯钧笑了笑,道,「阁下观察入微,我确实是鬼神镇抚衙门一员,不知阁下又是?」 「家里预备在京城办些产业,我先过来打头阵。 「初来乍到贵宝地,在朝外大街上开了一间饭馆。」周昌回道。 「朝外大街上新开的饭馆?」听到周昌的话,李伯钧心里头打了个突,他直接就想到了同样是新开在朝外大街上,还未正式挂牌匾营业的那间饭馆! 对方在朝外大街上新开的饭馆,该不会就是那间饭馆? 今夜朝外大街上也不太平,五飨政府里,不知多少军兵包围了朝外大街,将那间饭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那边究竟是甚麽情形,有甚麽战果,李伯钧却始终没得到任何汇报。 没得到汇报,往往说明下属们一无所获,周昌见李伯钧拧眉沉默不语,他反而笑了笑,看着那对兄妹,主动向李伯钧道:「这两个孩子,父母抛下他们撒手人寰,若无人照顾他俩,须用不了几日,他们便是那些盖草席的排子车上的两具尸体了。 「阁下预备如何安顿他们,有没有什麽想法?」 周昌的言语,一时打断了李伯钧的思绪。 李伯钧抬起眼帘,看向篝火後的那人,反问道:「朋友莫非是有什麽想法,想照顾这对兄妹?」 「我那间饭馆里,也有个孩童,和他们一样年纪。 「叫他们过去我那儿,只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的事情,人多也更热闹。」周昌随意地道。 李伯钧听着他的话,又垂下头。 他真喜爱这两个孩子,因他们与自身冥冥之中的某种映照,但他也确不好将两个孩童带在身边,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各怀心思,将两个懵懂未知的孩子带进他的圈子里,绝不会是甚麽好事。 可是,将这两个孩子交给对面那位? 一今下李伯钧已有八成确定,对面那位大概率是今日斩杀了太监总管孙福海,大闹法场,劫走王季铭的那个周昌! 周昌确在朝外大街上开了间饭馆。 可他那间馆子,自今日以後,难道还能开得下去? 如此把两个孩子交给他,岂不更是把他们丢进火坑? 而眼下对面并未完全道破其个人身份,李伯钧更知自己戳破对方身份,凭自己的实力,与周昌这般劫掠法场,於曾大瞻绞杀之下,都能从容脱逃的凶人相对,自己多半也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是以,他心里虽推测出了对面那人的身份,但也是看破不戳破,免得自己到时候难堪。 「这两个孩子交给你,你如何能照看好他俩?」李伯钧斟酌着道。 周昌神色异:「我那间馆子里,好歹有吃有喝,怎麽就照看不好了?」 「你那间馆子——」李伯钧犹豫了一下,道,「今天朝外大街上发生了大事,那条街上所有的铺面必得受影响,朋友,你那间饭馆,今後还能开得下去,支撑得下去?」 「七日之後,必然准时开业。」 周昌笑道。 李伯钧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 他不知周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觉得他那间馆子,还能於京师里开得下去? 不过,对方如此笃定,他也不好再反驳甚麽。 再要反驳,就得把话说开,把纸戳破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朋友的馆子今时还未正式营业,定在七日之後正式开张? 「既是如此,就由我来暂时安顿这两个小孩。 「七日之後,朋友的馆子正式开门营业的时候,我便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去。 「朋友觉得如何?」 「也好。」周昌点了点头,自无不可。 他从篝火旁站起身,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些事情须做,就不在这同阁下闲聊了。」 「好。」李伯钧也赶忙起身,向周昌抱拳行礼,「多多保重。」 「保重。」 话音落地。 周昌身影已然消隐在黑暗当中。 李伯钧看着周昌身影条忽隐没,他在原地愣神良久。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他才惊醒过来。 此时,他後背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白毛汗! 与那凶人对谈,虽然对方并未刻意给他甚麽压力,但他仍然倍感煎熬,今下目送对方离开,他才总算能长吐一口气! 第360章 夜杀人(5K,1/1) 第360章 夜杀人(5K,1/1) 夜色已深。 东洲饭店内,仍旧灯火辉煌。 GOOGLE搜索TWKAN 香水脂粉的馥郁幽香,混合着各种阴矿产出的名贵酒浆的香气,随着侍者推开玻璃门,躬身请那穿着一袭笔挺簇新军装的富元亨走入,一下子涌出了饭店大堂,冲入车水马龙的宽厚大街上,经久不散。 这条街道上,不见有一个乞食的乞弓。 昏黄街灯照亮了街道两侧的高楼大厦,也将那些容易引乞儿藏身的角落,都统统照亮。 各处角落,皆有军兵把守。 东洲饭馆所处的这条街道,毗邻着紫禁城,被称作皇城街。 五飨朝廷大员丶社会名流丶前清勋贵,在这条皇城街上,多置办有产业,他们聚集此间,便使得这片地段格外繁华。 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皆在此处。 今夜,皇城街上,传为前清皇族名下产业的东洲酒店内,正在举行着一场酒会。 这场酒会本该在今天午後就开始,但因为今日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参与这场酒会的许多主要人物,都被卷进了此中,也就使得这场酒会延後了好几个时辰。 直至夜间,酒会才正式开始。 富元亨走入这声色场中,他尽管将自已打扮得崭新,但眉宇之间,仍难掩那股风尘仆仆的疲态。 此刻,见着那位沪上来的女明星,『天母遗世身』木莲洁小姐,此刻正依偎在他的师兄『曾大瞻』身畔,富元亨更不免神色黯然。 这场酒会,本是为他举办,为他庆功。 本来酒会之上,他该是那个主角。 他若斩杀了王季铭,重挫了逆党之士气,便能压得天下纷纷抬头的逆党势力,此後只能暂时蛰伏。 如此,皇清复辟之事,便将在酒会上由他的老师『曾圣行」亲口提出。 皇上都可能参加这次酒会! 届时,他该是何等荣光? 他必是全场焦点! 携此大势,皇上或许会将天母遗世身指配於他,他与木小姐联姻,未来皇清复国以後,他必然是权力中枢人物,军机大臣,势头不会差过曾师兄分毫! 可这一切种种,尽都随着他未能斩杀王季铭,反令对方被劫出法场逃走,而不复存在。 老师没有出席这次酒会。 皇上不见影踪。 他身边最受重用的近臣,今日在法场上才折损了一个,所以这场酒会上,连皇上身边近臣都未曾出席。 这场本该成为他庆功宴的酒会,如今已另有焦点。 富元亨眼神黯然,他从侍者的托盘上端起一杯酒,正打算找个安静角落独自呆上一会儿,今时乃是全场焦点的曾大瞻,忽然将目光投向了他。 曾大瞻向富元亨招了招手:「元亨,你来。」 对方态度温和。 可行止间的随意,对方也不曾遮掩分毫。 如在从前,曾师兄虽待他甚厚,但也从来都行止有度,一举一动绝不会让他觉得轻慢的。 今下不同以往了。 连那些簇拥在曾师兄身边的各营将军丶议员,看他富元亨的目光,都微带着戏谑。 尽管这种戏谑之色,在片刻之後,便被他们很好地遮掩了下去。 唯有木小姐,她身处这声色场中,却似一朵暗夜浊流里盛开的昙花一般,纯洁无瑕,不沾染半分邪秽,她看向富元亨的目光,仍旧纯粹而恬静。 与这恬静似深湖的目光碰撞刹那,富元亨心头一痛。 这样纯净无暇的女子,他本要在今天这场酒会上,请求皇上将其许配给自己,令木小姐成为自己的正室夫人。 可如今木小姐也离他而去了。 他也不得不强颜欢笑,举着酒杯,快步走向曾大瞻那边,口中道:「曾大兄,我来迟了。」 「你今天为剿匪之事四处奔波,回去以後,是要好好沐浴修整一番的。」曾大瞻笑着道,「怎麽样?现在觉得休息得如何了?」 曾大瞻一面言语,一面端起酒杯,和富元亨的酒杯碰了碰。 二者都不是嗜酒之人,是以对杯中酒浆,都只是浅尝辄止。 「今日未能杀贼,反致逆党逃脱,更令孙公公折损此中。 「我心里实在痛恨不已。 「回去以後,思量许久,仍然不能释怀。」富元亨满面黯淡之色,端着酒杯,低沉言语道。 「不妨事。」曾大瞻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酒杯,与身遭一众宾客示意,他随後仍端着酒杯,并未饮杯中之酒,众人见状,也都纷纷端着酒杯,一时未饮。 曾大瞻接着与富元亨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今日之事,连我与诸位将军都参与了进来,仍未能截堵贼寇。 「可见此事,非你准备不足,实在是贼獠猖獗,手段奇诡,令人防不胜防一一这样机会,日後总会再有,你不要有压力。 「何况一时胜败,又岂能决定一人一生之成就? 「大清皇统必然接续,如日中天,今之挫败,於复辟皇清而言,不过是好事多磨中的那一道磨而已,於你个人而言,它更算不得甚麽。 「元亨,知耻而後勇就好。」 这番话温和而有力。 富元亨闻声,内心顿时涌出一股暖流。 心中种种挫败情绪,仿佛都随着这一番话,都被冲淡了许多。 随之而来的,是他对曾大兄满满的感激,以及重又涌上的士气。 一一先前,大约是他自己太过计较,以为曾大兄待自己不如从前,轻视自己了。 曾大瞻说过话,便举起杯中酒,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众人见状,则纷纷将杯中之酒饮尽,交口称赞起曾大瞻的见识与胸襟来,各自赌咒发誓,下次若有机会,必将那猖狂贼獠『周昌』碎尸万段。 富元亨对周昌尤其恨意深重。 他这一路走来,脑海里不时就会回忆起周昌的那张脸。 每一次回忆,都让他对那张脸更记忆深刻一分! 他咬牙切齿,端着酒杯,一时顿在原地,并未和其他人一般,将杯中酒饮尽。 曾大瞻看了看他手中酒杯,转而伸手握住木莲洁纤细的小手,将整场酒会中,最引人注目的女子拉到了自己身畔,而这个举动,也一下子就吸引去富元亨全部的注意力。 「元亨,皇上令人传了旨意过来。 「因木小姐乃是天母遗世身,干系重大,关乎皇清龙脉皇飨,她不能有任何闪失,但她自身修行低微,身边之人,也实在不能照顾她周全,是以皇上以君王之身,将木小姐指配给了我。 「从此以後,木小姐就是我的未婚妻子了。」 曾大瞻笑着说道。 木小姐抬目看他,也是满眼柔情。 这一幕,激得富元亨心脏怦怦直跳,血流直往头顶上涌一一刹那间,他才平静下去的心绪,陡然又沸腾起来! 他握看酒杯,仰脖饮尽了杯中之酒! 今日他若粉碎了逆党试图劫法场的筹谋,顺利绞死王季铭,那麽,与木小姐定下婚约的那个人,必然会是他一一今时保皇党中,也分旗人丶汉人两股势力,如今大多数旗人,满肚子草包,也就靠着祖宗留下来的那点基业,还能於人前耀武扬威,反观汉人之中,豪杰枭雄并出,群星璀璨。 旗人之中,却只出了富元亨一人。 皇上自然对他富元亨着力培养,以他来制衡保皇党中的汉人势力,更属意於令他与木小姐联姻,将这与天母阿布卡赫赫联系紧密的遗世身,留在自家手中。 可他终究是辜负了皇上重托! 而今木莲洁被皇上许配给了曾大兄,老师手中便不仅有掌握着保皇党一脉最精锐丶最晓勇的皇极飨军,更将满清皇族血脉的根由一一天母阿布卡赫赫都拿捏住了! 假以时日,老师未来会不会成为曹操那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人物? 皇清复辟,看似是复辟的大清江山皇统。 其实复辟的,却是这些保皇党们手中的权柄! 如此发展下去,皇统只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摆设。 实际上的统治,尽出汉人各路门阀枭雄之手! 富元亨已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故而心中痛苦不已,然而他亦无力改变这番局面,任凭胸中翻江倒海,面上仍得赔着笑意,与其他人一起恭维着曾大瞻与木莲洁这对壁人。 曾大瞻嘴角含笑,看着富元亨满面笑容,却能感知到在对方身外萦绕着,不断沸腾的飨气。 他未有就此多言,自知是富元亨表面平静,内心实则郁愤难平,导致了其身外飨气沸腾,他拍了拍富元亨的肩膀,便转去别处,与其他人饮酒谈笑。 富元亨端着手中空杯,心中着实郁愤。 但他亦知曾大瞻那般层次,轻易可以从自身身外飨气变化,看出自身的情绪如何。 是以,他一直在努力收束身外飨气。 在他脑海里,周昌的那张脸开始频频被他回忆起。 哪怕此刻他的念头并不在周昌这贼獠身上,可他今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回忆周昌的面容。 於他身外盘旋沸腾着,而他自身一无所知的飨气,此刻也跟着不断发黑,漆黑深沉丶 犹如不见底深渊的飨气,将诸色飨气尽数吞吃去1 被木莲洁圈揽着手臂,正举杯与友人对饮的曾大瞻,忽有所感。 他不慌不忙地啜饮杯中酒,而後转头朝富元亨所在的位置看去。 木莲洁也跟着他,一同看向了富元亨。 尽管这位将军身上军装笔挺,脊梁挺得笔直,可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落水狗般颓丧的气质,今时凭着那身军装,却是怎麽都遮掩不住了。 木莲洁心里其实有些可惜。 她见过对方意气风发的模样,没想到短短几日时间过去,对方就好似被打断了脊梁骨。 那贼疗周昌,当真是手段强横。 把富元亨这样掌持神旌的将军,都压成了这副样子。 连曾大瞻都没能将其留在法场中. 木莲洁心念飞转之际,四下忽然响起女宾们的惊呼之声。 「小富将军!」 「你的脸一」 「呀!」 「这里怎麽有鬼进来?!」 阵阵惊呼声中,木莲洁回过了神,她身边的曾大瞻更已掠过虚空,直扑向富元亨的身影! 她此时再看向富元亨— 但见富元亨身外,原本五色斑斓的飨气,尽被某种漆黑若深渊的飨气吞吃乾净! 丝丝缕缕漆黑飨气,一刹那就全钻进了富元亨体内! 这个瞬间,富元亨面孔上,忽然『生长」出两道交叉的裂缝,那两道漆黑裂缝中,獠牙交错,使富元亨整张脸都似花瓣一样地裂开来! 「我的脸,我的脸——」 富元亨的五官像是水中的浮木,随着面部肌肉的『流动」,他的五官尽数滑落进那交叉的裂缝之内! 他惶恐不已,胸膛里发出恐惧的豪叫声,伸手去抚摸自己的面孔一他的双手也被那交叉裂缝吞吃! 顺着他的双手,他的肩膀,他的上身,他整个躯体都扭曲翻折成了诡异的角度,不断沦落进那两道交叉的裂缝中,随着裂缝里的疗牙交错咀嚼,富元亨整个躯体,都被吞吃乾净! 富元亨,当场就死! 曾大瞻临近富元亨所在位置,也无济於事! 今下,站立在富元亨所在位置上的,是一个丈许来高的漆黑身影。 那道漆黑身影翻动着面孔上可怖裂缝的獠牙,右臂上遍布一个个猩红的『凶』字甲骨文,而在此同时,一缕缕漆黑飨气从它形影上漫溢出来,填入它的左臂丶它的上身上遍及的一个个模糊甲骨文之上,令那些甲骨文,尽数转作了一个个恐怖的『凶」字! 凶滩上身,已布满交错的裂缝! 此刻曾大瞻骤然临近,它张开双臂,满身裂缝便都尽数张开,如同毒蛇裂开的大口,啃咬向就近的曾大瞻! 「想魔!」 曾大瞻眼神一凛,他脚下诡影如水面般泛起层层涟漪。 漆黑水面之下,骤有黑漆棺材浮出! 那副棺材表面布满了灰尘,边边角角上还生着蜘蛛网,有些虫蛀的孔洞穿透了棺材盖板,使得这副棺材,充满了古旧与阴沉之感。 此时,曾大瞻一手推开棺盖棺材里,空空如也。 并没有户首躺在其内。 只是棺材底部的木板上,有个模糊的『人印」。 那是尸首曾经被安置其中,尸水流淌肆虐,长久侵入棺材木质纹理之後,留下来的人印。 从凶滩身上散发出的漆黑飨气,都往那道尸印汇集而去,那道模糊的丶仅仅能看出是个人形的印记,刹那间发生变化一一它变得和凶一般无二。 甚至面孔部位,也开始出现两道交错的痕迹。 只是那两道交错的痕迹,於那道人印而言,似乎也有些难以摹画,使得它面孔上出现交错痕迹的速度,并不如它同化凶身影的速度那般快! 在这瞬间,凶周身裂缝条忽都合拢去! 漆黑飨气回归它形影当中,它在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面目普通的人。 若有人观察细致,或能发现,凶此刻变作的『人』,其实身上许多特徵,都与这东洲饭店里宾客们的形容特徵丶衣着有些许的相似。 凶变成人模样的这个瞬间,曾大瞻心中陡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这种想魔散发的杀人规律,带给活人的感觉,几与老鼠听到猫叫声的感觉无异! 感应到凶杀人规律的刹那,曾大瞻神魂中的『正念」便如一团火光般涌出,他把持正念,在这短瞬之间,作出了对这杀人规律最有效的抗御方式一他将一缕飨气捏在手中,那缕飨气随他心念一转,就化作了一道神灵飨气,周流过他周身毛孔! 刹那之间,曾大瞻好似化作了一尊掌持神灵旌旗的俗神! 凶施加於其身的杀人规律,被其散发出的神灵飨气直接对撞了个粉碎! 这瞬间,面容平平无奇的凶,忽然迈步穿过饭堂,直往某个方向冲去一一它所去往的方向上,木莲洁正站在那里! 木莲洁微微呆了呆。 自其脐脉轮中,多福轮上师遗下的白菩提摩尼宝瞬间燃烧! 木莲洁脑後,陡有狞恶护法隐约显露! 朝她直奔而来的凶滩,面容仍在不断变化,在眨眼之间,就变作了周昌的面容一一周昌藉助傍鬼与本尊之间可以相互调转的特性,此刻直接以本尊身取代了傍鬼! 原本沸腾着涌向凶滩的飨气,此刻都被突然出现在此的周昌拒止在外! 周昌手上,斑斓宙光弥漫,两根手指骤然间穿破了木莲洁身外护法相,捻起了木莲洁一缕头发。 他满脸笑容,手指一卷,就将那缕头发捻断了,抓在手中! 「周昌!」 曾大瞻的喝声骤在周昌身後炸响! 周昌神色不变,他将木莲洁抓过来,扔往身後,而他自身则迈步走入一道漆黑门户当中,施施然从这乱局之中离场。 「哼!」 曾大瞻感知着木莲洁身上逐渐消散去的密藏护法飨气,他哪怕目见周昌出现此间,仍未变改多少的神色,此刻却修忽变得冷酷狞,他丢开了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木莲洁,将『诡棺』带到近前来。 诡棺底部,那道人印,终於彻底变化成凶的模样。 它被四下流转的飨气溶解了,一瞬间被从棺材底部抹除,好似从未出现过。 但曾大瞻脚下的影子,却飘飞出一缕紫红色似尸水般的飨气,飘入虚空之内,往远处游曳。 几个亲兵飞奔而来。 曾大瞻摆了摆手:「这里有不少宾客中了贼疗的杀人规律,设法为他们祛除。 「派一队兵丁,往木小姐府上去一趟。 「把彼处藏匿的密藏僧人带过来。 「我有话问他。」 吩咐完这些,曾大瞻又看向了旁边的木莲洁。 他神色又变得宽厚温和,方才一瞬间浮现於其面孔上的冷酷狞之色,好似并不属於他:「木小姐,你的居所不清净,便暂时下塌在这东洲饭店。 「亲兵,给我看顾好木小姐。」 说完话,曾大瞻走出东洲饭店。 他的身形好似风筝,乘游於天地间飨气的乱流之中,追索自己影子飘飞出的那缕户水而去。 第361章 皇飨始源(1/1) 第361章 皇飨始源(1/1) 「以凶杀人规律,杀死富元亨,竟然如此简单—」 月光亮堂堂地洒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周昌站在半堵土墙之後,身遭缭绕沸腾的凶滩飨气,正在徐徐消散。 他眼中微光明灭不定,对於凶如此轻易就杀死了富元亨的事情,尚还在消化。 「彼时我以本我宇宙封锁受持红棒大黑天神旌的富元亨,哪怕将他包围得水泄不通,四下围成铜墙铁壁,仍有一道飨气通道,隐隐与富元亨相连,使其受持鬼神力量,始终能够运转自如,不至於在本我宇宙覆盖之下,他的鬼神力量便尽失效用,令我能痛打落水狗。 「富元亨那时声称,皇飨遍及天下九州。 「凡是皇飨驻留之所,他便总有办法能贯通内外,使自身能源源不断地汲取飨气。 「所以运用拼图力量,我那时虽能全面压制他,却终究杀不得他,只得将凶的杀人规律留驻在他身上,以期来日,凶杀人规律在他身上复苏,能在其猝不及防之下,将之杀死。 「未曾想到,这一步闲棋,真正起了大作用。 「一般而言,受持神旌而为俗神者,都会神智迷乱,他们与其说是成为了俗神,不如说是成为了神族的载体而已。 「富元亨也受持了红棒大黑天的神旌,却全然没有这种困扰。 「他的神智,始终保持清醒。 「但在此同时,他也丧失了俗神『永生不死」的特性,死在了凶的杀人规律之中- 或许,皇飨就是富元亨能在受持神旌之後,保持神智,但同时丧失永生不死这一特性的根源。 「.—.可我怎麽觉得,富元亨这类人,哪怕是要付出神智迷乱疯狂的代价,也决计不会放弃成为俗神之後,永生不死的特性? 「是他要受持皇飨神旌红棒大黑天,就不得不放弃永生不死这一特性? 「还是,其实他亦具备永生不死的特性,只是因为皇飨横亘在他与红棒大黑天神旌之间,於是,便令他的永生不死,有了一个罩门。 「而凶体的杀人规律,恰巧攻入了那个罩门之内? 「皇飨.」 周昌心念翻动着。 他身上竟亦有一道道极尽尊贵,甚为精纯的皇飨流转开来。 丝丝缕缕皇飨,在他体表缠绕成线,交织成锦绣。 不过片刻之间,他身上就罩上了一件位格极高的亲王朝服。 身形高瘦的周昌,穿着这四爪行龙的朝服,立在半截矮墙之畔,头顶月光,一时间也显得分外阴沉而暴虐。 这副全由皇飨织就的亲王朝服,乃是世宗皇帝金头颅专门赠予他,「奖赏」他的。 组成朝服的皇飨,本身由世宗皇帝头颅所出,品质绝高,皇飨流转,自是满清建功立业的祖宗们愈能掌握更高品质,愈往後,不肖子孙们所得皇飨品质,便愈来愈不堪了。 如此倒是和清朝官窑瓷器品质变化是一个道理,「阿大,满清这皇道飨气起源何处?」周昌穿着这身亲王朝服,便立即感觉到,四下空气里流杂的诸类飨气之中,果有皇飨时隐时现。 此般皇道飨气,连周昌身畔那堵土墙里,竟都飘逸出了一丝,虽然极为驳杂,几不堪用,亦令周昌颇为惊讶。 阿大立即回覆:「满清皇飨,笼统而言,乃是满清国运皇统,与天下龙脉相合而成,如此年积月累之下,至於今时,满清虽灭,皇飨犹然留存,只是如今这皇飨不再增加,而是愈来愈减损,如满清再无能接续皇统,此般皇飨亦必在积年累月之後,彻底损失乾净。 「实际追究之下,仅仅是皇统国运,再历经千百年岁月,亦无法自主与龙脉混合而成皇飨。 「皇飨,是满清有意识培植出的一种飨气。 「将皇统国运与龙脉结合的关键,在於神灵。 「与满清皇族关系最近丶联系最为紧密的神灵,成为了二者结合的载体,那道神灵,将国运与龙脉结合,孕育出了皇道飨气。 「此後再以此般飨气,培植皇飨神灵,拉拢束缚俗神神旌,致使皇飨进一步壮大,进一步扩张。 「所有皇飨,便皆以那最初孕生皇飨的神灵为起源与根本了。」 周昌目光微动:「这样来看,这个起源神灵,应是满清天母「阿布卡赫赫」无疑。」 「阿布卡赫赫?」阿大感知着周昌的心念,一时竟有些迟疑,「这位所谓天母,原不过是一个不曾配享神旌的野神,说是神灵,其实应归於想魔之列。 「彼时满清先祖也在野外渔猎,几同野人,蒙昧不化之下,奉阿布卡赫赫为始祖神。 「它确是满清先祖认为的起源神,但用它来承载国运丶龙脉飨气,孕育皇飨一一无疑於令一只老鼠孕育大象,根本不可能。」 周昌笑了笑:「它有特别的办法。」 「甚麽特别办法?」阿大不曾了解此中内情,一时也甚为好奇。 「借腹生子懂不懂?」周昌反问了阿大一句。 依阿大给出的线索来推断,他在袁冰云与木莲洁共同的梦中,见到的那棵黑老树,应该便是天母阿布卡赫赫控制之下的丶专门孕育皇飨的载体。 前清强大之时,可以凭藉各种手段,压制这载体,令其不能复苏。 前清覆灭之後,黑老树本身亦在复苏。 所以它所拟化的鬼,才会频频敲打木莲洁的窗户,指责对方鸠占鹊巢。 周昌未再理会阿大,他身上的亲王朝服徐徐消隐,在他身前的那片杂树林下,又有一道漆黑门户条忽而现。 白秀娥丶袁冰云丶顺子丶王有德依次从门中鱼贯走出。 「把小明他们一家人都安顿好了?」周昌见几人走来,他面露笑容,出声问道。 秀娥点了点头:「嗯,先把他们一家安顿在了一个没有任何咱们的痕迹遗留的地方,不会叫有心人找到他们的。 2 说到这里,秀娥顿了顿,着眉道:「我把刚子和他们安置在了一起。 「我担心刚子这几天会不安生,所以做主用针线封住了他的神魂五感,把他的魂儿,封在了他的身体里,让小明的母亲每天记得给他喂饭。 「不知道这样安排,你会不会觉得不好?」 顺子听着老板娘的话,心有馀悸地偷偷瞄了对方一眼。 以往温柔善良,在他心里像朵小白花一样的老板娘,在经历这件事後,於他心中,已是一个看似温婉平和,实则恐怖异常的形象。 「刚子惯好赌钱,这段时间也是顺子和王老先生每日规训他,才叫他改正了一些「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了咱们压制,他过不了两天,必然故态复萌。」周昌说道,「你暂时封住他的五感,让他昏睡个几天是对的。 「否则,他要是偷溜出去玩闹,被有心人发现,折了他自己不说,反而还会牵累了小明一家。」 秀娥闻声,甜甜地笑了起来,柔声说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她抬起眼帘,看着周昌的面孔,又道:「可咱们的馆子怎麽办?咱们出了钱,已经把铺子和地皮买下,王老先生已经去付了店铺牌匾的定钱,还预备要请一支泥瓦队,把咱们的後院重新砌一砌—这些,都不要了吗?」 说到这些,秀娥神色分外不舍。 她还在後院里养了一笼小鸡。 秀娥是真把那个铺子,当成她和周昌未来的小家来经营了,如今猝然离开,自然万分舍不得。 「我有办法。」 周昌摸了摸白秀娥的头发。 白秀娥羞嗔地白了他一眼,轻轻打开了他的手:「你有什麽办法,你倒是说说呀?」 「得看袁研究员愿不愿意搭把手了。」周昌目光看向站在後面的袁冰云。 袁冰云此时不知为何,正在发愣,陡然听到周昌喊了她的名字,她一下回过神来,疑惑地道:「我?我能有什麽办法?」 「只要你愿意配合,办法总会有的。」 周昌扬起手指,露出了左手食指上缠绕的一缕长发:「我去取了木莲洁的头发过来,咱们再进一回你和她的梦中。 「办法就在那场梦里。」 「好。」听到周昌的要求,袁冰云点了点头,爽快答应,「现在就开始吗?」 「现在还有别的事情须做。 「等忙完了这件事情。」周昌摇摇头,他目光看向角落里白发苍苍的王有德,笑着道,「老爷子,你待会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躲起来?」 王有德闻声瞪大了眼晴:「老朽江湖行走大半辈子,甚麽样的风浪没见过?躲起来像什麽话?!」 今下跟着东主夫人一行,仓促离了饭铺,王有德都不知道此中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 但等他们把王小明一家人安顿好,王有德终於打听来了一点消息。 一今日京城之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本该在今日被绞死在菜市口法场中的革命党人「王季铭」,反被强人救走了! 不仅如此,那强人临走之际,还顺便带走了看顾法场的一个高层。 他将逊皇帝身边近臣丶大内总管孙福海的命也一并带走了! 哪怕是五军衙门统领将军富元亨与皇极飨军皇字营统领『曾大瞻』,并数营兵马将士围追堵截,都没能拦住那尊凶神! 飨气如沸的杀场,那尊凶神,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王有德与打更人闲聊过後,还下意识地去与打更人询问那劫法场的凶神名姓一一他只是随口询问,并不指望一个打更人能知道那样人物的名字。 毕竟,这般信息已经较为隐秘,一般不会流传到寻常百姓耳朵里。 但那打更人闻声,却丝毫没有犹豫,就道出了一个名字:「周昌! 「那尊凶神,就叫周昌! 「当时法场四面儿,无数人都亲耳听到了,那人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连自家住处都报了个明白一一他说他就叫周昌,在朝外大街上买了一间饭馆,还没挂匾正式开张! 「嘿?这是何等猖狂的性情? 「那麽多人追杀他,他被大半个五飨政府的大官儿,都得当成是眼中钉,肉中刺了一他还敢报上自己高姓大名,把自家住址也一并报了出来! 「真生性,真狂!」 那打更人却是东北来的,生性在东北土语里,类似生猛,勇猛之意。 王有德听得打更人一番话,直觉得五雷轰顶,天都塌了! 他原本觉得是那打更人信口胡,胡编了一个名字出来一一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而且王有德只听那打更人的描述,其实心里也断定了,那样自报姓名家门的事情,确是自家东主那般性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再结合他跟随东主夫人一行仓促离开饭馆,甚麽都未来得及收拾他又哪里还不确定,今天在西菜市口法场上,把天捅了个窟窿的人,必然就是自家东主了?! 王有德的思绪,一路上翻江倒海。 至於此时,他已经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感觉。 他这把老骨头,怕是得赔在这不靠谱的东主手里了。 对於东主所称,他有办法能令局面转危为安,将饭馆重新开起来一一王有德半个字都不信! 开什麽玩笑? 一下子得罪了大半五飨政府,小小一间饭馆还能转危为安,在狂风暴雨里安然无恙? 绝无可能! 今下他就想看看,自家这位东主,还能折腾出甚麽大祸事来? 「曾大瞻要追过来了。」迎着王有德愤愤不平的目光,周昌笑着道,「他们今夜在东洲饭店里有场酒会,我过去到酒会上杀了富元亨,被曾大瞻抓住了破绽。 「过不多时,他便会追到这里来。 「王老爷子,你留在这儿,影响我和夫人丶袁研究员丶顺子发挥,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们联手来,试试看能不能围杀了那个曾大瞻。」 「富元亨你也杀了?!」王有德头发都被吓得立了起来,他瞪大眼晴望着周昌,「还要杀曾大瞻一一杀了曾大瞻,岂不是要惹来曾圣人? 「你你你一—东主,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第362章 大胆神(1/1) 第362章 大胆神(1/1) 「曾大瞻是何样人物,莫非你不知道?」 周昌脸上笑容不改,他看着神色惶急的王老爷子,忽然出声向其问道:「其人有过何样事迹,有多大能为,王老爷子莫非没听说过吗?」 王有德被周昌问得一时懵然。 他根本不知道东主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只得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回道:「自是清楚的,曾大瞻,乃是曾圣人的嫡长子,今时曾圣人一门心思修行,已逐渐将皇极飨军统率大权,逐渐移交到几个儿子手中。 「曾大瞻掌握着其中最为精锐的『皇字营」丶『威字营』丶『健勇营」,俨然已有皇极飨军未来统帅的气象。 台湾小説网→??????????.?????? 「其本人修行亦颇高深,七岁之时,有日跟随父亲回老家祭扫祖先,是夜在老宅如厕之时,有『霉晦嫂」前来侵扰,他反令那头想魔『霉晦嫂」为自己掌灯递纸,霉晦嫂竟然听之任之,不敢伤其分毫。 「十二岁时,『野山神』扒上曾大瞻上学的私塾院舍墙头,专为曾大瞻送来一卷书,称其通明此书以後,往後坎坷山路,在其脚下,亦是坦途。 「及冠之年」 王有德对这位圣人嫡子的传奇经历,也是如数家珍。 末了,他迟疑着道:「富元亨乃是京师七人杰之首,他之所以能成为七人杰,便是因为他从那恐怖异常的天照坟冢里成功走出,而自身未有太大损伤,可见其实力确实不弱。 「可似是天照坟那样的阴坟,曾大瞻跟随圣人,更不知探索过多少座。 「纵然今时旗人勋贵力捧富元亨,给他戴了许多高帽儿,把他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但是明眼人其实都清楚,他根本够不上曾大瞻,二者就不能相提并论———」 曾大瞻活到如今岁数,他这半生经历,在周昌听来,简直如话本小说一般精彩。 那些天赋异禀丶生来就要成为神仙皇帝丶王侯将相的异人,大都如此传奇,波澜壮阔。 周昌听过了王有德对这位圣人嫡子生平事迹的介绍,甚为感慨地道:「是啊,如此人物,以我之能力,焉能将其格杀之?」 王有德微微一愣。 照这麽来看,自家东主虽能杀了富元亨,但毕竟也是历经了艰难险阻。 就明面上二者表现出来的实力而言,东主似乎真没有能力格杀曾大瞻但王有德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就是有一种心虚之感一一东主给他的感觉,就好似一颗不知道填了多少火药的炮仗一样,点燃之後,或是炸成一场灿烂的烟火,也可能直接炸成一发大炮弹,把天给炸个大窟窿! 他实在无法相信二者明面上的实力对比! 「而今,却不是我要杀曾大瞻,而是曾大瞻盯上了我,是他要杀我啊。」周昌一脸无辜地道,「我如今是正当防卫,合理反击,总不能让我引颈受戮吧一一就算你内心里确有这种想法,说出来可就不礼貌了。」 王有德汕汕一笑:「既领了您的工钱,当了您的掌柜,老朽自然是要竭力为东主着想的,怎麽可能有让您伸着脖子去受死的想法?您实在是多虑了—」」 「那就好啊。 「你也觉得我合理反击没问题,正当防卫没问题。 「咱俩之间,果然是没甚麽分歧的。」周昌伸手虚引l,指向不远处一座半倒塌的草房子,道,「那就劳烦老爷子您先去那儿躲躲吧,曾大瞻就要追来了,我没法子在他手底下,顾得了你的周全啊。」 「行,行。」王有德这下总没有了问题,连连点着头,匆匆跑去那座草房子。 跑到半路,他心里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思量,却又甚麽都没感觉出来。 半堵土墙下。 剩下周昌丶白秀娥丶袁冰云丶顺子四个。 顺子着手里的攘子,神色隐隐有些激动。 能跟随先生参与这样的斗争之中,他也算见过真正的大场面了。 至於自身的生死,顺子全然未作考虑。 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觉得跟看周昌,自己断不至於走到被杀死的那一步去一一那夜深巷中,周昌就已经带给了他无法被撼动的安全感,跟在对方身边,他只觉得身上充满无穷的力量。 「喏,暂借给你用。」 周昌抽出雷剑权真,交给了顺子。 顺子赶忙接下。 「旧世之中,鬼神力量最强。 「驾驭鬼神之力这条路上,很多人比咱们先出发,仅凭努力想追上他们,已经是不可能了。」周昌背负双手,神色平淡地道,「那位曾大瞻,便是运用鬼神之力的依依者,本身更是锁七性层次的修行。 「咱们不能和他进行鬼神力量上的对拼。 「咱们的长项,便是拼图的力量。 「待会儿遇着了他,顺子丶袁冰云你们俩不要想着运用任何与飨气相关的手段一一这种手段,一用出来,在曾大瞻那儿就是破绽。你们只管运用各自的拼图就行,不论用得好坏高下,只管用就是,无非是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足的地方,我来给你们补足。」 袁冰云闻声,将抽出刀鞘的化血神刀又插了回去。 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一他今下实只有拼图手段可用。 秀娥在旁若有所思。 周昌这时看向她,将一道拼图化为纸牌,递给了她:「之前几个晚上,都在教你『黄天黑地观想法」,想着这拼图,你一时半会儿或许用不着,就没有拿给你。 「现下补给你,你也别急看这时候用。 「你到时候,就躲在暗处,见缝插针就好。」 这番话,看似是将白秀娥放在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 但实际上是周昌在暗示秀娥,他有所不足的地方,就需要秀娥来补足了。 秀娥眼波流转,片刻之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接过拼图纸牌放好,轻轻点头:「好,都依郎君你的意思。」 周昌不再言语,一缕缕漆黑飨气从他身上飘散,在他身外,凝聚成了凶的形影。 他内心实不认为,今下凭着自己与秀娥等几个同伴联手,便真能杀得了那位圣人嫡子一先前与对方照面,对方仅显露出了洗孽葫芦那头傍鬼的能为,再加上自身『八九假形变化」的修行,便已令周昌面对的形势急转直下,而曾达瞻的诡影是甚麽,达到了何种层次?其作为曾剃头的嫡长子,身边怎麽会没有鬼神相护? 这些鬼神的禁忌,曾剃头今下都未曾显露半分。 对方隐藏在水面以下的力量,必然远大於水面之上的这部分。 是以周昌与众人声称,设法杀死曾大瞻,也只是『设法』而已,今下与敌手相对,他必须要能凭着众人合力,而与曾大瞻平分秋色,不落下风! 凭着这份底力,将来他的饭馆开张,曾大瞻要来袭扰,便得多掂量掂量。 曾大瞻以其诡影一一棺中尸印黏附住了周昌的傍鬼,但周昌也并非没有手段隔绝对方诡影的黏附,哪怕是最粗笨办法,只是周昌时时展开宙光,便能令曾大瞻的诡影,失去对凶体的黏附。 但他仍未如此做,此下甚至专门放出了凶,就是为了等曾大瞻找上门来。 双方先摆明车马,做过一场! 上半身布满恐怖裂缝的凶,凝立於黑暗之中,似乎与黑暗彻底融合,身上的裂缝,都成为了黑暗张开的一张张恐怖大口,它的漆黑飨气混合於四下周流的诸色飨气里,不断往更远处飘散。 凶体在黑暗中伫立了许久。 周昌丶白秀娥等人的身形,都从那半堵墙下脱离,曾大瞻仍未在此间现身。 独属於此人的飨气痕迹,甚至都未在四下出现过。 好似是他曾大瞻放弃了对凶的追索。 黑暗里,残破的废墟间,随着人迹渐消,开始响起一些窒的声响。 有些小兽在这黑暗中活动了开来。 王有德躲在半倒塌的草房子里,麦秸秆与玉米杆编成的棚屋屋顶,就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脸都隐藏在玉米杆的枯黄叶片间,仅显出一双眼睛,观察着『半堵墙』那边的动静。 他屏着呼吸,这麽冷的天气,他身上盖着这麽一床「厚被子」,却仍止不住地冷。 这『被子』虽厚,却一直漏看风。 冷风阴嗖嗖地钻进麦秸玉米杆的缝隙间,顺看他被草杆拉扯开的衣裳,一丝丝渗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冷得打哆嗦,却又不敢动,看着半堵墙那边,东主等几人身影都不见了,这黑茫茫的残垣断壁间,好似只剩他王有德一个人,远处传来怪鸟阴森的叫声,近处有些密窒突的响动,都叫王有德胆寒不已,「东主他们该不会是走了吧?」 「那立在墙里头,黑的一道高影子是甚麽?竟是一只鬼吗?」 「有虫子——有虫子钻进老子屁股缝里了一一蜈,蜓,还是别的甚麽臭虫?」 王有德脑海里念头纷纷,这诸般念头随着他觉得有虫子钻进他的衣裳里,在他满身各处乱爬之时,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地汹涌奔流! 他只得慢慢挪动着身子,缓缓调整动作,伸手进衣裳里,试图赶走那该死的虫子。 不知不觉间,他在草棚子里挪动出了一个空位,身侧空出了一大块。 黑暗在他身侧充塞着,有些树枝草杆的轮廓,被黑暗勾勒成了另一种模样,经由他想像的渲染,而变得愈发逼近一一他觉得身边好似躺了一个人! 王有德被吓得心里打了个突,试探着伸手到那片黑暗里结果只摸到了几根草杆。 草杆入手的触感,让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他自己眼花看错了。 正在这时,一声惨叫忽从『半堵墙」那边,直传进了王有德耳里! 「叽一」 这声音,分明是兔子的叫声! 只是这时候,怎麽恰巧就有野兔子跑到这里来找食了?! 王有德心念一转,紧抓着那根乾枯却坚硬的玉米杆,猝然转头,往半堵墙那边看去,却见立在半堵墙侧的高影子,此下身形裂成了一朵朵『黑花』,只一下,其中一朵黑花就把那只毛色灰黄的野兔包住了! 「咯吱,咯哎—」 「咔唻——· 黑暗里响起咀嚼食物的声音。 王有德听着这个声音,身上忍不住发抖,他把那根玉米杆往自己怀里拖,把一根草杆,当作了自己的傍身武器。 「哗啦·——」 随着他这麽一拖,有些清脆的木石碰撞声,就在他身畔响起。 那根玉米杆,并未如他所愿,被他拖进怀里。 那根玉米杆,好似还连着别的甚麽物什,他一时没有拽动。 王有德心下差异,下意识地扭头一看一一却见自己手上,哪里抓的是甚麽玉米杆了? 那分明是一截乾枯的人手臂,那条人胳膊上的皮肉已经脱落个大半了,仅仅有少数筋腱还贴着发黄的骨头,把大臂小臂的关节牵连起来,大臂连着肩脚骨,肩脚骨旁,那颗毛耸耸的贴着皮的人头,随着王有德这麽一拉一一就栽歪在了王有德的肩膀上! 带着腐朽的臭味的毛发,当时就盖住了王有德转过来的脸! 王有德怎麽也没想到,自己藏身的这处草房子里头,竟然还埋着具『人千儿」! 他脸都绿了,心跳如雷,多年跑江湖的经验,让他近乎本能地一面将那人头骨推开,一面大声怒骂:「我操丨你丨娘,你个王八1操丨的,敢来吓你大胆爷爷一「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些脏话咒骂,就是在给撞鬼的人壮胆气。 遇着鬼事,首先确须有胆气。 有了胆气,便能冷静思量。 具备了思考能力,逃生的机会往往会多一些。 自然,今时人不懂这些科学道理,他们遇鬼时自称『大胆爷爷』,也是真正认为,自已能借来『大胆神」的胆气,护住自己的心神,不为恶鬼侵害。 可今天王有德确没有这好运气,能借来『大胆爷爷』的胆气。 他抓住那人头的毛发,那只剩一张皮的人头,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下巴一张一合着,对着他嘎嘎怪笑了起来! 第363章 斗法(1/1) 第363章 斗法(1/1) 这一瞬间,王有德寒毛直竖! 他一下子松开手,直要甩开手里的人头! 但那仅剩一张皮的人头顶上,粘着尸水的毛发,此时却缠结在了他的手指上,任凭他如何甩动,都不能将那人头甩脱! 只是人头脖颈以下的部位,被他如此激烈地动作甩得折断去。 空留那颗黑黄的人头,对着他嘎嘎怪笑着,缠在他手上的毛发,黏附着腐臭的户水,渗透进王有德的皮肤之下,那些毛发也跟着朝王有德血管里蔓延! 王有德闯荡江湖多年,也有些应对鬼神的手段。 他哆嗦着从随身的搭链袋里抓出一把香灰,将那香灰抹在粘连毛发的另一只手上。 钻进其皮肤下的那些发丝,顿似火烤的虾蚓一般,一下子蜷缩回退! 但在下一刻,那颗人头便张着满嘴摇晃的烂牙,照着王有德的手腕,一口咬了过来! 「膨!」 剩馀香灰全洒在那人头上,此时却只烫烂了人头的那张面皮,并未能阻住它分毫! 不只如此,旁边被撇断头颅的无头人干,如今也摇晃着乾枯的胳膊,一下楼住王有德的脖颈,那两条胳膊死命地收紧,顿叫王有德面庞涨紫,舌头跟着拉长一一他眼前发黑,只觉得天摇地晃,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过去种种经历,今下似走马灯般从他眼前一幕幕闪过。 他忽然心底一松,倒也觉得,自己能活到将近七十岁,走南闯北都没把命折进去,老天爷算是待自己不薄了,如今死便死了。 这些想法一时而现。 下一刻,那两条箍住王有德脖颈的胳膊,一下子松开,好似缩回到了别处去。 有些斑斓的光芒,在王有德发黑的视野里铺散开,他长喘着气,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被勒死了,但空气里残留不去的腐臭气味,还有那些流动的斑斓色光提醒着他,他眼下仍然活看,只是有人出手救了自己。 王有德匆忙转头朝那斑斓光芒流向的位置看去,便见那些斑斓光芒全汇集往顺子手上五色斑斓之光,在顺子手里汇集成了一柄短剑。 这短剑此刻洞穿了那颗叫王有德毛骨悚然的死人头,死人头四下飘飞乱舞的头发,都在这瞬间,被斑斓星光不断刷落。 紧跟着,死人头也崩解成腐朽尘灰,从斑斓短剑上而落。 「顺子!」王有德眼神一喜,翻过身爬起来,眼角馀光一扫自己身的草棚子,却不见了那具无头尸体,杂草中,仅残留了许多腐朽骨灰。 一那副无头尸体,也在顺子身上发出的斑斓色光下,变成骨头渣子了。 顺子举起手中的『五雷剑」,看着五雷剑上抖落的骨头渣子,他眼神有些疑惑,似乎眼下情形,与他希望见着的情形,还是有很大不同。 他向王有德摆了摆手,示意王有德稍安勿躁。 而後自己观察了四下一番,也矮下身来,钻进草棚子里,和王有德并排趴在了其中。 天黑漆漆的,只有老偶尔几声鸣叫,更衬出此下的深幽阴沉。 「顺子,现在是什麽情形?」 王有德看出眼下情形不同寻常,他压着声音,小声向顺子问道。 「俺也不知道啊。」顺子摇了摇头,回道,「东主先前嘱咐了我们一番,告诉我们怎麽应对杀过来的曾大瞻,然後,天一下变得更黑,东主和夫人,还有袁小姐一一一下子都没影子了。 「我赶紧放出了五雷剑,就看着您这边出了事。 「还以为是曾大瞻过来害您,没想到真只是个诡化了的乾尸。 「老爷子你在这边,难道就没看着甚麽?」 「我哪儿像你那麽有能为? 「这把老骨头,没被折腾散架,已经是我平时德行好,老天爷待我不薄了!」王有德酸溜溜地白了顺子一眼,看着顺子手里那柄所谓的『五雷剑」,此刻一点点隐没入其手掌中,在其手腕上凝就一道剑形烙印,他接着道,「东主看重您们,给了您这『五雷剑」的修行。 「他心里还防着咱,所以甚麽傍身的手段,都没给咱留。 「方才要不是你发现了我,就是那具人乾儿,怕都是能要了我的命咯「嘿嘿,东主哪儿是防着您呢? 「他神通广大,肯定对您有别的安排,您瞧好儿吧!」顺子安慰了王有德几句,他看着黑茫茫夜色间,那半堵土墙边立着的一道黑漆漆的高影子,又低声向王有德问道,「土墙边那儿有个人影,您能看着吗?」 「看得着。」王有德心里不忿,但也明白眼下形势不对,不是他和顺子内订的时候,他正了正神色,道,「我在这儿躺着,都好好检查了四下,没闻着尸臭的味儿,也没见着什麽人乾儿。 「那东西突然就出现在我身边,紧跟着就想要我的命「这怎麽看也不正常,那个『曾大瞻」,他会不会已经来了? 「诡变的乾尸,就是他的手段?」 顺子不似王老先生那般有见识,王有德的话,他也听得懵懵懂懂的,点头道:「我觉得也是,那您觉着,咱们怎麽样能把这个曾大瞻给揪出来?」 「把他揪出来?」王有德哭笑不得,「你盼着点儿咱俩的好吧! 「他不把咱俩揪出来那都谢天谢地了,你还想把他给揪出来? 「揪出来,让他把咱俩杀了? 「现在黑洞洞的,东主他们在哪儿咱不知道。 「那曾大瞻要是老虎,咱俩就是躲老虎的兔子啊。」 顺子对王有德这番话,却持反对意见:「咱们现在看不着东主,但东主肯定能看得着咱们一一他必然不会看着咱们被杀。 「东主一声不不见影了,他肯定是有安排的。 「现在东主不见了,曾大瞻也没露面,双方就跟在玩『藏猫」一样。 「我得帮着东主,把那个曾大瞻给找出来。」 王有德闻言,神色异:「你这个浓眉大眼的,这下怎麽脑子好似又灵光了? 「那你说说,怎麽把曾大瞻给揪出来?」 顺子挠了挠头:「不知道。」 两人正低声言语着,那堵矮墙旁立着的高影子忽然动了起来那道遍身生出交错裂缝的高影子,飘摇过黑夜,一下子坍缩成了正常人的身高,『他」拔步狂奔,不过片刻之间,就奔到了顺子丶王有德藏身的这处草棚子前! 王有德见那『人」直往自己这边奔过来,一时紧张得寒毛直竖! 顺子则没有王有德这般紧张。 他识得那道高影子,就是先生留下来的手段。 那道高影子变作的人,走到顺子跟前,顺子一仰脸,看清了对方的面貌,顿时面露笑容:「先生!」 奔过来的人,赫然是周昌! 他将凶傍鬼移换成了本尊身,垂目看着草棚子里的顺子丶王有德,听着顺子的招呼,他点了点头:「顺子,王老先生。 「跟我来。」 周昌没有多言甚麽,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往黑暗深处走。 王有德赶紧跟着爬了出来,顺子则慢了老人一步,走在最後头。 「东主啊,咱们现下是怎麽个安排? 「那曾大瞻——他到底来了没有?」王有德连声向周昌询问。 周昌听到曾大瞻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地看了王有德一眼,开口道:「他自然是来了的,我先把你们安顿好,便要去找他了。」 与王有德说完话,他随意地扫了一眼顺子周身覆映的斑斓星光,他的跟上,跟着亦有斑斓光芒耀发出来。 这强烈的光芒,却不能映亮茫茫黑的夜。 顺子看到周昌身上散发的斑斓光芒,他愣了愣神,跟着走快了些,与王有德并排跟在周昌身後,问道:「先生,您不用我给您帮忙了?」 周昌没回头,道:「你们好好呆在安全的地方,就是给我帮大忙了。」 「夫人她们一一」王有德嘴里的话才吐出来半句,便被顺子以眼神打断。 顺子瞪了他一眼,眼神甚至称得上严厉。 王有德被这个眼神惊得打了个突,他明显意会了顺子的眼神,明白顺子是不想他开声询问东主,可顺子为何要如此做? 看着前头大步奔走的东主,再看看身边这个顺子。 夜愈发地黑。 四下里,一阵阵寒冽的风刮过来,令王有德的心神都颤栗了起来。 「您和夫人她们,是去给我们找安全的地方了?」顺子这时候接过了王有德的话头,向前头的周昌问道。 周昌依旧不回头地走,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回应。 「袁小姐没出什麽问题吧? 「她才八九岁的年纪,跟着咱们东奔西跑的。」顺子觉得这个东主很不对劲,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不对劲,只是冥冥中有种感觉,让他认为前头那人,哪怕十分有九分像极了东主,也绝不是东主本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是以他故意说岔了话。 袁小姐,分明正值大好年华,是位如花似玉的女子。 在他嘴里,对方成了八九岁的孩童。 周昌回过头来,盯着顺子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你一个下人,还在这拿话诈唬我?」 「不敢,不敢。」 顺子赶紧摇头。 王有德听到东主这两句话,他也低下了头,心中惊涛骇浪! 东主怎麽可能会说甚麽上人丶下人的这种话? 这个东主一「周昌』转回头去。 前方黑洞洞的夜色下,一座点着灯火的小庙若隐若现。 夜黑灯深。 那一丁灯火,哪怕微弱,在这浓重的夜里,也能让人生出莫大的安全感来。 「夫人就在庙里头。 「我把你们在这里安顿好了,便去寻那曾大瞻的晦气。」 周昌转回头,面无表情地向顺子丶王有德两人说道。 「这里什麽时候有座庙了? 「先前我都没有发现。」顺子眼神惊,他的双脚此刻像是钉死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正与周昌拉开了二三丈的距离。 「你能力低微,没有发现岂不正常? 「快进去吧。」『周昌」此时业已渐渐不再伪装,他眼神冰冷地盯着二人,出声说道。 王有德躲在顺子身後,探头探脑地观察黑暗里那座点着灯光的小庙,壮着胆子道:「东主啊,你找的这座庙,根本就不是庙啊一一我看倒像是我和顺子的棺材。 「我俩要是走进去,怕是把命就交代到里头了吧?」 听到他的话,『周昌」也不着恼。 一股股腐臭的户水,顺看「他』的眼耳口鼻里流淌了出来。 「他」的模样在顷刻间扭曲,像是一个原本饱满的苹果,在这瞬间就干萎缩,生出道道裂纹,整个人变得单薄,好似一张纸一样。 他」阴森森地笑着:「老奴才招子倒是亮啊— 「你说的不错,那就是你俩的棺材啊——你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一—」 说话之间! 後方那座亮着灯的小庙,赫然真变作了一副黑漆棺材。 它静静摆放在黑暗之中,仿佛成为了这片黑暗的根源! 一丝丝紫红尸水,化为飨气,从褶皱的人影身上流淌出,汇集向那座黑漆棺材! 这道褶皱人影,朝向顺子的那一面,却是弥漫着斑斓星光,似乎与顺子身上的斑斓星光如出一辙! 「跑!」 顺子大喝了一声! 烙印着剑形印记的那只手,伸出一指,修忽虚点向那道褶皱人影! 「咔!」 虚空之中,骤有一道金灿灿的雷光从顺子那手指指尖进射而出,被斑斓星光裹挟着,直射向对面的褶皱人影! 这瞬间,王有德也不敢有丝毫犹豫,伶头就跑! 「咔!」 那褶皱人影闭上了嘴,在它不再具备周昌的人形以後,它似乎也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它学着顺子那样,伸出手指虚点向顺子,竟也有一道被斑斓光芒裹挟着的电光,朝着顺子激射而来! 两道电光在虚空碰撞一瞬,便各自消散! 「刷!」 下一刻,那道褶皱人影将满身覆盖的斑斓宙光都吞入口中,它逐渐变化成了顺子的模样! 它伸手掏向自己的心业部位顺子四下的宙光缩了一大片,空白区域被飨气灌入! 受这飨气裹挟,他也伸手掏向自己的胸膛! 第364章 鬼中诡(5K,1/1) 第364章 鬼中诡(5K,1/1) 拼图星光,乃是修行者的自我,投射於拼图上之後,与周昌本我宇宙相合,外显而出的心性力量。 眼下,那道不断流淌户水的褶皱人影,不知运用了甚麽手段,竟复制出了和顺子一般无二的拼图力量! 它利用自身复制来的力量,欺骗过了覆护顺子身影的拼图星光! 将那拼图星光打开一个关口,使飨气漫淹而入! 以这道诡异飨气作桥梁,变作顺子模样的鬼,直接控制住了顺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顺子此刻好似变成了它的一道影子! 它将手掌掏向自己的胸膛,对面的顺子,也将手掏向胸膛里的心脏! 才跑出十几步的王老爷子,此刻忍不住回头,正见到一个顺子面朝向自己,满脸诡笑,将手伸向胸口,另一个顺子则背对着自己,他身外弥漫的星光破碎了,同样伸手往胸口掏去 这诡异一幕,吓得王有德浑身发寒! 他方才对付一个诡化的人干,都已无比吃力,更何谈是面对这种成了气候的鬼神? 於他而言,此下的最优解便是头也不回赶紧跑! 顺子都对付不了的恶鬼,他过去更是送菜! 可他也同样清楚,自己跑得了一时,更跑不了一世一一这辈子,就着急忙慌地到处逃窜了,这得啥时候才是个头儿? 「顺子,顺子矣」 「你没别的招了吗?!」 王有德一个激灵回过神,跟着就转身往顺子身边跑,边跑边喊。 此时顺子被那诡异飨气裹挟着,身外看似仍有拼图星光驻留,但他自身与拼图力量之间,分明存在看无形的隔膜,令他无法真正运用拼图力量。 他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在自己胸膛上扯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正急得满头大汗之时,陡听到身後王老爷子的叫喊声,他连忙道:「老爷子,帮我一把!」 「我也没啥大能耐啊! 「这怎麽帮你?!」 王有德打看哆嗦,从裕链袋里抓出一大把香灰,丢在顺子身上。 那些香灰与顺子身上缭绕的诡异飨气起了反应,一时像被点着的鞭炮似的劈啪作响。 可它也只能带来这麽点响动了,於大局毫无作用。 顺子的手仍在猛力撕扯着胸前的血肉,他的胸前已经血淋淋一片。 对面那个顺子,更不在意这瘦巴巴的老头子。 王有德跑也好,留也罢,都不被对面那只鬼放在眼里。 「拿刀! 「东主给了我一把刀! 「老爷子,你拿刀攘它一下试试!」 顺子急声说道。 王有德往顺子腰间一看,果然见其腰上拦着一条油光亮的皮带,皮带上连着个鞘子,一截老黄铜的刀柄,从鞘子里露了出来。 他抽出那把刀,见这刀除了通身乃是黄铜所铸之外,并无其他甚麽出奇。 只是这柄黄铜短剑,竟未开刃。 这能拿来攘鬼? 顺子在旁边催得急,王有德叹了一口气,硬起头皮,紧着黄铜短剑,几步奔到了那变作顺子模样的鬼近前,那只鬼眼珠滴溜溜转动着,看着他道:「你别着急。 「顺子死了,下一个就是你王老爷子。」 「小老儿跟你求饶,你大抵也是不能放过我的吧?」王有德瞪着眼睛向其询问。 只换来对方几声轻蔑的冷笑。 「刷!」 王有德直接将那黄铜短剑扎进了那只鬼的胸口! 他动作很快,对面的顺子甚至都没看清。 这一刀攘过去,王有德都没觉得有甚麽阻力,铜剑就扎穿了那鬼的胸口,甚至让王有德有种短刀扎进豆腐里的不真实感,於是,他本着多扎几刀保险的原则,便又将刀抽出来,刷刷连朝那鬼胸口攘了三五刀,撬得「顺子』满胸口透明窟窿眼儿! 变成顺子的鬼,就像一个充胀满气的猪尿泡。 随着王有德几刀把这个猪尿泡扎破,立刻有带着强烈尸臭味的尸水,从那窟窿眼儿里流淌了出来! 远处,那座黑漆棺材跟着一阵阵颤抖! 顺子」鬼的身形皮肤重又变得褶皱,一股股斑斓色,看似与拼图星光类似,实则乃是飨气所化的光芒,跟着从那些窟窿眼里漫溢而出! 王有德跟前的这只鬼,皮肤塌陷,重新变得褶皱不堪。 单薄得像是一张皮影! 对面裹挟着顺子的那种诡异飨气,跟着往那只鬼汇聚而去。 顺子脱离了掌控,赶紧连发五道雷光,直击向那只『皮影」 「轰轰轰!」 五色雷光接连砸在那皮影身上,将皮影都摧破了! 一滩户水从中爆出,被雷光打碎,化为焦灰! 这时间,远处那副黑漆棺材忽然开,一条粗壮的手臂扒着棺材沿,有个人影从中撑坐而起。 那人修地转头看向王有德和顺子这边 他的面貌,与顺子一般无二! 第二个鬼变成的顺子,从那棺材里跳出来,朝顺子丶王有德这边狂奔! 那鬼随手从虚空中抓来一把飨气,飨气在它手中变化着,凝聚成一柄短剑的轮廓一一它竟试图复制王有德手中的那柄黄铜短剑! 虽然它复制而成的人,一旦被利器戳破,就会顷刻流泻尸水,让它『现出原形」。 但能戳破它的利器,又哪可能只是寻常刀兵? 便是许多利害法器,都不一定能戳破它复制而成的人形! 可今下王有德手里那柄黄铜剑,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戳破,那柄黄铜短剑,自然非同寻常! 鬼试图复制那柄黄铜短剑,但飨气在它手中几次凝聚,都只得黄铜短剑的雏形,无法复制其全貌一「这就是曾大瞻吗?!」 顺子看着那只鬼狂奔而来,他也拽着王有德,赶紧退避,连声与王有德言语。 王有德神色犹豫:「不太像· 「但即便不是曾大瞻,也必是曾大瞻派来害咱们的鬼了。」 顺子正欲再言语,却忽然停住脚步一围绕他周身转动的拼图星光,此刻像是被甚麽力量吸引了,一层层从他身上剥脱,如被完整剥去的鸡蛋壳一般,朝着远处狂奔着的那只鬼涌聚而去! 那只鬼一根手指点向了顺子! 涌聚向它的拼图力量,顿时化作一道道雷光飞剑,曳过半空,朝顺子丶王有德纷纷射了过来! 王有德浑身颤栗! 顺子亦满面震撼! 这只鬼一一它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後,便已变得比之前更强! 先前它只能诱骗顺子的拼图力量,对它打开门户。 如今,它已经能反过来操控顺子的拼图力量,对顺子展开攻击! 这一次若还能戳破它,它下一次再从棺材里爬出来,又会变成甚麽模样?! 顺子目光看向更远处那副在黑暗里只有阴沉轮廓的黑漆棺材,低声道:「那副棺材得毁了那副棺材,咱们才有机会—」 毁去那副棺材,又谈何容易?! 他们能不能挺得过这次鬼的追杀,都尚且是个未知数! 二人相对沉默之时,黑暗里,又有几道人影,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 那几人的交谈声,也顺着风断续传入顺子两人耳中。 「就是这— 「东主—呆在这里—」 「东主在哪里?」 「俺也不知道嘞—.不过— 顺子听着那几人的言语声,背起王有德,就朝那几人奔了过去! 他身後另一个顺子操纵着一道道雷光剑,也在朝他迅速逼近— 那几人的身影,在顺子眼中愈发清晰,他看到一一又一个顺子走在前头,正引着袁小姐和另一个顺子从未见过的人,往那副漆黑棺材所在的位置走去。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顺子,必然也是鬼变的了。 可袁小姐身後跟看的那个男人,会不会也是鬼? 那个男人,明明年纪不大,却满面沧桑,头上甚至生出了斑斑白发。 其面庞上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深刻的法令纹,令那人原本清秀的面貌,顿时显得阴郁而消沉起来。 男人注意到了顺子的目光,便转头朝他看了过来,其看到顺子的样貌,与自己前头走着的那人样貌别无二致,甚至在顺子身後,还有一个顺子操纵着雷光剑疾追而来一一男人囊时满面惊骇,一把拽住了前头的袁冰云! 袁冰云不明所以,扭头问了男人一句:「怎麽了,何炬?」 「不对劲! 「这里有三个顺子!」 袁冰云顺着何炬所指,转头就见到了一追一逃的另外两个顺子! 她在看向自己前头领着路的那个顺子,也是满面孩然! 「我是真的! 「袁小姐,我是真的!」 背着王有德的顺子连忙高声叫喊,他背上的王有德也连连向袁冰云招手:「这些都是鬼,袁小姐,你身边的这些,都是鬼啊!」 「他在骗你,袁小姐!」站在袁冰云前头的「顺子』撑开手臂,拦在袁冰云跟前,冷声说道,「他们都是鬼,我才是真的顺子,袁小姐!」 「我才是真的顺子!」 最後头追过来那个顺子,一面重复言语看,一面操纵雷光剑,一剑贯穿虚空,照看真顺子胸口扎了过去! 顺子抱着王有德打了个旋儿,堪堪躲过那一道雷光剑! 他抓耳挠腮,正不知该怎麽解释之时,背上的王有德举起了那柄黄铜剑,扬声说道:「这把宝剑,是东主交给顺子的,只有顺子才有! 「袁小姐,你看他们哪个身上带这宝剑了?」 袁冰云看着那柄黄铜剑,再看看身前拦着自己的顺子,与那个操纵雷光剑的顺子。 她眼神闪了闪,与身前那个顺子悄然拉开距离,继而低声说道:「这柄剑确实只有周昌才有。 「但这些鬼,有复制变化的能力。 「我怎麽确定,你是不是故意复制了这柄剑来骗我?」 「这这这一—这它们怎麽复制得了? 「我亲眼见到的,这把宝剑,他们复制不了!」王有德急声说道。 他说的是事实。 但毕竟空口无凭。 袁冰云怀疑地看着他俩,一时不言语。 「我们真是真的啊,袁小姐! 「你现在身边很危险,你身边都是鬼,快跟我们汇合啊!」顺子还得躲避身後那只鬼的攻击,还得劝告袁冰云,一时间急得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袁冰云这时点点头,绕开了那个假顺子,走向真顺子两人这边。 她朝真顺子伸出手来:「周昌的那柄宝剑,上面有些细节,鬼没有见过,即便复制,也绝复制不了一模一样的。 「王老爷子,你把剑给我看看。 「我来确定真假。」 这番话一出,王有德看着跟前这个袁冰云,以及她身後的何炬,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但顺子就怕袁小姐有危险,赶紧催促王有德:「老爷子,把剑给袁小姐看看!」 他这样催促,再加上眼下情势危急,四下都是鬼,王有德便暂时压下了心中不妙的预感,将那柄黄铜古剑,递向了袁冰云。 袁冰云嘴角笑,伸手去接那柄剑。 这时候,她身後那个顺子丶王有德从未见过的丶名叫何炬的男人,忽然从後面走过来,劈手将剑夺在手中。 他看着『袁冰云」,笑容戏谑地道:「袁小姐,这把宝剑是甚麽来历,咱们一同经过那场患难,你莫非不清楚麽? 「还需要亲手把玩分辨,才能辨识真假? 「我看你拿走了就不想还了吧一一我都给了你一把刀了,又是刀又是剑的,你用得过来麽?」 他说着话,忽然伸手拽住『袁冰云』头上长发,手里黄铜古剑,跟着就照袁冰云後脖窝扎了过去! 眼见得这猝然发生的一幕,顺子目毗欲裂:「袁小姐!」 他抽出五雷剑,一剑就扎向那陌生男人的胸膛! 王有德心脏狂跳! 老头儿隐约预感到了甚麽! 但又生怕自已预感的不对,会致惨祸於眼前发生,一时左右为难,愣住未动! 「刷!」 五雷剑缭绕斑斓拼图星光所化的雷霆电丝,一下就贯穿了何炬的胸膛一一那短剑似泥牛入海,顺子分明见那短剑扎进了何炬的胸口中,但他却有一种自己甚麽都没扎中的感觉。 他再次拔出五雷剑,看到何炬胸膛上,未有一丝伤痕,不流一滴鲜血。 在此同时。 被何炬抓着头发的『袁小姐」忽然咯咯怪笑了起来,它满身缭绕着斑斓星光,那星光在它身上组成了一件纸衣裳一一何炬抓着它的头发,也只是抓住了一张纸片。 随着袁小姐轻悄悄一动,那纸片脱落,在何炬手里化为粉末。 而『袁小姐」则飘向远处,忽一回眸一变回了曾大瞻的模样! 这一番局势变化,如兔起鹊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顺子的脑筋根本转不过弯来,於是仰头看着半空中乘游於斑斓星光里的曾大瞻。 而王有德心中预感终於成真,他面色狂喜,向那陌生男人赶忙行礼:「东主!」 那名为「何炬」的男人,面孔上两道深刻法令纹逐渐消隐去,明明他的相貌看起来与方才变化不大,可在王有德丶顺子眼里,他已然由二者眼中的一个陌生人,修忽变得令二者熟悉! 他变成了周昌! 何炬,就是周昌! 「周昌! 「我还当你龟缩在甚麽地方了一一倒没有想到,你就在我身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乘游於斑斓星光长河之中的曾大瞻,眼看着何炬变作了周昌,他面上满是笑意,眼中冷光浮掠,当下情形,看似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实则,曾大瞻心中亦颇不平静! 一阵寒意爬上了他的後背! 周昌就呆在他身边这介久,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完全把何炬当成了周昌手下的另一个麽! 这个周昌,莫非也掌握着甚麽类似『八九假形变化』之类的法门?! 若其真正修持了这介法门的话,那其所修持的法门,层次必然工他曾大瞻的八歪假形变化层次更高一一对方所变化的何炬,根本就是另外一麽,他目前修行的八歪假形变化,却做不到这一点! 「我也没有想到啊一一堂堂皇字毫统领,曾剃头的嫡长亻,竟也是个怂货? 「和我这样麽物相斗,还要扭捏造作一番,玩些真真假假的鬼把戏。 「你这样丹奇麽物,不该是一出手,便将我这样麽顷刻镇压了麽?」 周昌也是满面笑容,与遍身缭绕星光的曾大瞻言语着。 曾大瞻如此小心谨慎,险些就挑破了他的布局。 幸好他还有何炬这个身份可以转换。 彩则当时对方就要识出他的真身了。 富元喊,不过是一仰仗鬼神力量遥凶的塞思黑而已。 这个曾大瞻,才是块难啃的骨头。 很不好对付! 「不必妄自菲薄。」曾大瞻摇了摇头,极远处,四个顺子抬着那副黑漆棺,临近曾大瞻脚下。 那副黑漆棺木没有棺盖,棺材里,一道道麽影不伶走出,将周昌等麽团团包围了起来。 这副鬼棺,就是曾大瞻的诡影。 它目下展现出来的第一种能力,就是如曾大瞻一介,复制丶变化成他麽。 棺中户水印记,可以锚定他麽,进行追击! 「周昌,你能上众目之下,杀了富元喊,已经称得上是一方豪杰。 「我自幼时接触鬼神,开始修行至今,其实一路坦途,尚不曾遇着真正困难。 「但是劫难坎坷,才是豪杰扶摇的阶梯。 「我已有预感一「周昌,你必然是我面临的第一道关槛,第一重阶梯了。」 第365章 纸扎人(1/1) 第365章 纸扎人(1/1) 曾大瞻出声言语的同时,围绕在他身遭,如长河般奔流的斑斓星光,刹那凝聚成了一个个色彩鲜艳的纸人! 无数纸人漫天飘落! 纸扎人』正是袁冰云的灵魂拼图! 曾大瞻先前与袁冰云有过短暂接触,正从袁冰云身边,『骗走』了何炬。 是以,他在短时间之内,拟化了袁冰云的拼图能力! 「周昌,你等修行法门,确实玄奥非常。 「此道更迥异於诡仙道,另辟蹊径,我至今不能摸透内中真意。 「不过,有这『八九假形变化」傍身,我也就在你这位此道行家面前献丑,鲁班门前弄大斧,请你多指教了!」 无数纸人面带诡异笑容,一齐发出曾大瞻的声音。 它们从天散落,如一颗颗棋子般,排布在这深沉的夜色里。 每一个纸人,都裹挟着天地间奔流的飨气! 置身於此间天地中的周昌等人,顿生出种种自身被排斥丶隔绝丶压制的感觉! 此刻,化作无数纸人的曾大瞻,举一反三,根据自己观察得来的宙光特性,利用此间天地被纸扎人勾摄的滚滚飨气,将此间天地拟化成了近似本我宇宙般的存在! 曾大瞻便是这方天地间的主宰! 一个个纸扎人,就是他延伸各方,统御各处的触手! 「哗一— 纸扎人散落於旷野之中,它们在原地看似静止不动。 然而,当他人的目光稍微从这些纸扎人身上挪开,它们就会在瞬间移换身位,从各个方向,不断接近周昌等人,压缩周昌一行人的活动空间! 而曾大瞻本人,此时已不知去向。 他或许就隐藏在这众多纸扎人当中,亦或许自身已在局外,静观变化,伺机而动。 诡异飨气在黑暗中如静水流深。 飨气依附在周昌等人身外,它们如同一个个徘徊在门内的鬼,一旦周昌等人心神松懈,放松戒备,它们顷刻就能涌入众人体内,侵蚀众人的躯壳与心神! 此方天地,对於周昌等人,已是极危险的所在。 尤其是,在此同时一那些从鬼棺中爬出来的人影,也穿梭在纸人之间,飞快逼近周昌等人。 一道道人影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有些人影变成了顺子,有些人影则变成了袁冰云。 「顺子们」在接近周昌等人的过程中,两两相合着,最终,走到周昌等人近前的顺子,只有一个一一这只鬼的身影在黑暗中一刹那显出顺子的形貌,又在下一个刹那化作五色雷光组成的人形。 它身影飘忽,似慢实快。 往往在人眼中留下剪影一个瞬间,它便已经挪移出了数百丈的距离。 黑暗之中,隐隐雷声漫过,犹如雷车驶出,只闻其声,不见雷光。 「看到了吗?顺子。」周昌拍了拍顺子的肩膀,指着那道修忽隐没其踪,给人以绝大危险感与压迫感的隐约人影,说道,「这就是未来的你。 「你的修行方向,就是这个。 王有德藏在两人身後,哪怕身前有东主与顺子相护,他内心亦没有丝毫安全感。 黑暗之中,那一个个看似静寂不动的纸扎人,都好似在以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晴紧盯着他,於黑暗内滚过的雷声,不知何时,就可能劈落他的头顶! 此般情形令他只想赶快逃离这片地域今下听到周昌对顺子说的话,他忍不住张了张嘴。 东主这般放松的姿态,他委实是模仿不来。 「棺材里爬出来的每一个长得像我的鬼,都和我有着一样的能力— 「先生,它们互相自己吃自己,最後变成的这个鬼,就相当於很多个我的能耐的融合一这只鬼实在太可怕了,它要是变成了您的话——这该怎麽对付?」 顺子看着那只鬼条而隐去,唯余黑暗中一阵雷声,他脸色骇然,向周昌说道。 「就是看起来声势大。 「它和你走的路子不一样。 「你走的这条路,天生就比它站得高。」周昌摇了摇头,同顺子说道,「不信你就去试试,顺子,去和它打一场,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好。」顺子尽管心中仍有困惑,但对周昌的言语仍旧无比信任,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周昌的提议,随後才道,「只是我方才都没能打得过它,现在真正能行?」 「能行,去吧。」 周昌直接推了顺子一把。 顺子朝前扑出,手中雷光剑瞬间耀发出五色雷霆,一刹那疾扫向那头修忽闪现丶缭绕雷霆的鬼! 「咔察!」 拼图星光演化而成的雷电,雾时在黑暗中铺陈而过! 但彼处黑暗当中,却不见那个变成顺子模样的鬼! 顺子的五雷剑,在这瞬间扑了个空! 下一瞬间,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瞬时爬上了他的後背! 他目光一凝,自身拼图力量雾时外放,围绕自己周身扩张成斑斓光晕! 在这一圈斑斓光晕之外,变成顺子的那只鬼浑身缭绕着雷霆,它咧嘴阴笑着,猛然将双手插进了顺子身外的斑斓光晕之内一与先前一样的情况,如今再次发生! 那双缭绕雷光的恐怖手臂,轻而易举就撕开了顺子身外的拼图星光防线! 这经由周昌施展出来,天然克制鬼神的拼图力量,此刻在顺子身上,却好似只是一种普通的力量,它仅能防范飨气流杂,根本无法抗御任何鬼神的侵袭! 顺子惶惑不解! 先生分明说了,他能斗得过这只鬼— 可眼下情形,却文与先生说得不同。 先生不会有错一一那就是他运用拼图的方式有错了一这一刻,顺子眼中厉色闪过! 他猛然转身,不再尝试抗御那只鬼对自身的侵袭,任凭那只鬼撕裂他身外的拼图星光防线,他自身则抽出五雷剑,在那只鬼双手抓向他头颅之际,同时将五雷剑扎向那只鬼的胸口! 「咔喀—」 粒粒斑斓星尘铺洒五雷剑上,条忽助长了五雷剑上缭绕的雷光! 短剑在这一瞬间顿发尺许雷光剑芒,以一种凌厉无匹的气势,亲临那只鬼的胸膛! 剑芒未至,那只鬼胸膛上已生裂缝! 先前顺子须以雷剑权真菜能破开这只鬼的胸膛,如今仅凭藉五雷剑进发出的气势,竟已能割伤这只「送代」演化了许多次的鬼! 「嘴啦!」 那只鬼的形影,瞬间化为雷霆远遁! 鬼无所谓死生之区分,甚至无有神智。 但鬼棺里走出来的这只鬼,一旦化为人之後,便暂时具备了人的神智,也拥有了人对死亡的恐惧一一方才那一瞬间,它分明感受到了顺子对自身的恐怖威胁,是以放弃了杀死顺子,选择直接脱战,避开顺子对它的致命一击! 下一刹那! 一道雷霆照着顺子头顶劈落! 顺子此刻也躲无可躲,只能聚起满身拼图星光,硬抗那道雷霆! 「咚!」 激雷之下,飨气四溢! 顺子身外缭绕的拼图星光,被那雷霆打出了一道豁口,但那道雷霆也在与拼图力量的对撞之中,分解作一缕缕飨气,反被拼图星光压制,驱散於顺子身外! 「我走的路,和鬼神走的路,根本不同———」 眼见到这一幕的发生,顺子终於理解了周昌那番话的涵义。 鬼神的力量,终究与飨气密不可分! 而拼图的力量一来源於他自己! 只要他能压制住某个鬼神一回,在鬼神的力量下保持存活,那他的力量,将一直能压制那个鬼神,并可以由此作根基,不断向其他鬼神拓展! 「咔!」 那只鬼在雷霆劈落的瞬间,再一次出现於顺子身後。 它的手臂再次试图探入顺子身外缭绕的拼图星光之中,它散发出的飨气不断拟化着拼图星光的特性,逐渐与拼图星光同质一可这一次,任凭它以飨气演化的拼图星光,与顺子的拼图力量再如何相似,却已无法破开顺子身外那一轮斑斓光晕! 顺子徐徐转回身,他掌握五雷剑的那只手掌,与自身的本我手印条忽叠合。 他的身影也完全化作了一道斑斓人影,持着五雷剑,一剑扎向近在哭尺的那只鬼! 那只鬼故技重施,再度化为雷光远遁! 它叠代演化出的力量,确实比顺子强出太多。 看着它远遁而去,顺子亦是一筹莫展。 但是,比之先前,顺子内心总多了一份笃定。 除此以外,借着拼图力量的流转,顺子隐约感觉到了与自身拼图相连的第二块拼图就是当下这只鬼。 在与这只鬼交手的过程中,亦是顺子的心性力量在鬼身上的投射。 当鬼受到拼图主人的影响,而跟着作出改变之时,就是鬼神成为拼图主人下一块拼图的开始。 正如两块石头在不断碰撞的过程中,彼此间的缺口丶突出丶裂隙都将会互相适应,最终能两相合拢得严丝合缝,像是两块天生的拼图。 「东主!」 眼看着顺子被周昌推出去,迎向那头诡又恐怖的鬼,王有德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见周昌也从他身边走进了黑暗里,迎向黑暗中耸立的那一个个纸人! 他头皮发麻,骇然惊叫! 眼下只剩他一个人独对这黑暗了! 他一个没甚麽大能耐的老人家,怎麽能应付得来黑暗里的这些恐怖? 王有德看看那些频频犹疑,似定非定的纸人,又看看顺子化作的斑斓人影,与另一道雷光人影条而交错,刹那分开,他六神无主,心中更觉惶恐! 然而,他惶恐了很久,很快发现一当下场中,他的存在,根本无人在意。 那些专杀人的鬼,也没有一个在意他。 王有德稍稍放下心来。 他觉得自身安全无虞的同时,又难免有些失落。 黑暗当中,一个个似定非定,瞬间移动着,以自身为引,操纵天地飨气的纸扎人身上,忽然燃起了黑色的火! 火焰冰冷刺骨。 处於火焰焚烧中的纸人,一个个面容扭曲,满身油彩变得模糊斑驳! 纸人们在火中窃笑不已:「这是你的诡影麽?周昌。 「你最擅长的,便是操控那与诡仙道迥然不同的斑斓星光。 「那般力量,令我心折不已。 「如今,你却放弃运用那种能力,转而运用这不值一提的诡影一一你这样做,岂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连想魔都未化成的诡影,还敢放出来———」 纸人们在火中变得模糊混沌的一双双眼睛,散发出浓郁的恶意,死死地盯着那走入它们之中的周昌。 尔後,天地间的飨气再於虚空中显现为星光长河,周转过每一个在火焰焚烧下身影扭曲的纸人,那一道道纸人满身斑驳模糊的油彩,顿时又变得鲜艳且分明。 扑上它们身躯的火鬼,被这星光压制着,一点点回缩,最终被纸人们踩在脚下,一时间像是被它们死死踩住的老鼠一般,动弹不得! 周昌在此间所能调动的飨气都已极为稀少。 这些纸人牵连的飨气河流,正如一张大网,把他困在此间。 这张网尤在不断收紧。 曾大瞻已经谨慎过了头,在当下处於绝对优势的情形之下,仍然不敢对周昌施以雷霆一击,只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不断围困他。 在其後头,或许还会有援军杀到。 周昌也确实无法与曾大瞻继续如此磨下去。 对方选择的战术,确也切中了他的弱点。 「田忌赛马的故事,你没有读过吗?」周昌这时忽然出声,笑着问道,「以自己这边的下等马,去消耗敌手那边的上等马,如此运筹下去,则劣势可以转为优势,能反败为胜。 「现在,我这诡仙道的修行,相对於你而言,确实是不够看了。 「你的诡仙道层次若是上等马的话,我的诡仙道修行,便只能是下等马了。 「用我的下等马,消耗去你的上等马,我这麽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你不明白。」 纸人们闻声,纷纷冷笑: 「你这诡影,不能令我折损力量分毫。 「又何谈甚麽拿你的下等马,消耗我的上等马? 「我心念稍动,就能踩灭了你这道诡影,令之彻底不复存在! 「我看你一一分明是忌惮你那份操纵诸色星光的能为,已被我看出虚实,今下再不能一招鲜,吃遍天了,所以只能频频用这些拙劣手段试探於我。 「你想探出我之虚实,却如井中窥天,绝无可能。」 第366章 十二鬼神虚影(1/1) 第366章 十二鬼神虚影(1/1) 「嗡一」 曾大瞻出声言语的同时,凝立於黑暗里的一个个纸扎人身形骤然震颤起来。 缭绕於每一个纸扎人周围的斑斓星光,随着纸扎人的震颤,条忽化作层叠的充盈! 密密麻麻的影子充塞於黑暗中,密集践踏着被它们踩在脚下的火鬼,将火鬼之上缭绕的飨气不断踩灭,令那本已经极其衰弱的黑色火焰,进一步缩小,直至这火焰濒临熄灭! 火鬼终究只是不入想魔门槛的诡类而已。 哪怕具备再高的潜力,被一个锁七性圆满层次的诡仙如此压制,顷刻灭亡也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但是,这只诡因与周昌体内孽气之血相连,又终究与寻常诡类不同。 周昌眼看着曾大瞻变化的纸扎人,彻底压制住了火鬼,似乎下一刻他的诡影就会被那些纸扎人彻底踩灭一一於诡仙而言,诡影与自身相依相存,诡影看似与傍鬼作用相差不多,但它实是诡仙的反面映照,至於诡仙最终层次『一死了之」之时,诡仙是被自身诡影所杀,还是被其他外力所杀,亦将决定诡仙死後晋升的层次。 可见诡影干系重大。 诡影破灭,於一个诡仙而言,就如同一条公狗被阉割了一般。 倘若周昌诡影就此破灭,那他在诡仙道上的修行,便必然要变得坎坷困难更多。 这个刹那,周昌修而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他掌心破开的创口里,黑色的血液一与天地间流转的飨气相接触,就化作了熊熊彻寒的黑色火! 此般火焰远比火鬼演化出的业火更加深沉! 业力大火顺着周昌脚下的黑影,与那行将被踩灭的火鬼相融合一踩住火鬼的一个个纸扎人,这刹那震颤得愈发激烈! 凛冽刺骨的寒意从纸扎人脚下进发了出来! 火鬼化为黑色的莲花,莲花里长出漆黑手臂般的花蕊,一根根花蕊缠绕着一个个纸扎人,点燃了纸扎人身遭流淌的斑斓星河一一场凛冽的火,在这黑暗中寂静燃烧! 连天地间被曾大瞻牢牢把持的飨气,此刻也尽作了火鬼的燃料! 「轰!」 滔天大火下,那些纸扎人再来不及修补自身半分,就被付诸一炬,统统烧成了灰烬! 「这是什麽火种?」 幽暗火焰里,响起曾大瞻微带惊讶的声音。 他虽置身这业力大火当中,仍旧未曾露面,始终令自身处於周昌无法察觉的方位,躲在暗处,方便他施展种种手段。 但在他声音响起的这个刹那,一缕缕透明的丝线,无声无息游过了黑暗,修忽缠绕向远处那副被群鬼簇拥的漆黑棺材。 那副鬼棺,乃是曾大瞻的诡影。 丝线乘风而去,似无实质。 唯在侵临鬼棺的刹那,那丛丛丝线才点缀银霜,刹那变得强韧而坚牢! 丝线以极精妙的方式交错编织,刹那成了匹练! 这道匹练猛然卷起了群鬼簇拥下的那副鬼棺,将它往天上提吊一但见天穹之上,乃有一道漆黑门户! 雪白匹练,正出自於这道漆黑门户当中! 「你果然还有帮手。」 曾大瞻一声轻笑,便见那副鬼棺之内,一个个人影骤然坐了起来,沿着其上缠绕的匹练,疯狂啃咬! 飨气周流下,还有更多人影乘游飨气,顷刻临近天中那道漆黑门户。 它们簇拥在门户周遭,自身散发出的飨气交结着,好似形成了一把大锁,要锁住这道门户,令之再不能贯通内外,开辟各方! 「哗啦!」 这时候。 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色彩鲜艳的纸扎人。 这个纸扎人,与曾大瞻演化出的纸扎人,别有不同。 它神色甚为紧张,并不似正常纸扎人那样麻木,倒像是一个活人扮演成的纸扎人。 纸扎人条忽指向了自己身旁某处,它口中发出清脆的女声:「周昌,他在这里!」 - 一当下这个纸扎人,赫然才是拼图力量演化出来的丶属於袁冰云的真正纸扎人! 曾大瞻拟化袁冰云的拼图,他愈与袁冰云相似,倒愈是方便袁冰云潜藏於他所演化的众多纸扎人之中,袁冰云钻了这个空子,一直在暗暗找寻曾大瞻的方位。 今下,随着秀娥藉助右尉神开通门户,试图抢夺曾大瞻诡影。 隐於未知之处的曾大瞻,身遭飨气顿生波动,便终於被袁冰云所化的纸扎人找到了确切位置! 袁冰云所化纸扎人出现的位置,赫然就在王有德身後两三丈外! 才觉得自己安全了的王有德,骤然听到身後声音,扭头就见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大佛那金光闪闪丶宝相庄严的大佛,正面向他,满面慈悲。 而其背面,无有一丝光亮显发,仍是无尽的黑暗大佛微开佛口:「找到了我,不也正是你们两个死期到了麽?」 「嗡!」 金佛双手合十! 天地飨气,仿佛都在他掌中合拢了! 王有德的心识,在这瞬间好似也被天地飨气裹挟着,落到他的掌心里,只要他双掌轻轻一压,就能将老头的神魂直接粉碎! 至於金佛背面,乃是一青面獠牙,满头火发的魔王! 那魔王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袁冰云所化的纸人吞了去! 在它口中,无尽飨气也化作与袁冰云身外拼图力量类似的斑斓星光,但这斑斓星光围绕袁冰云层层碾磨,在一时之间,竟然未能破开袁冰云身外的拼图星光晕圈! 拼图修行体系的起始,就在袁冰云这里。 她对於拼图修行的理解,并不比周昌差上半分。 是她提出的『鬼神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这个观点,这个缺口,同样也是人的主观意识宇宙外放拓展的重要门户,这道门户的开关,不只取决於鬼神,更在乎人类自身的意志! 袁冰云从前虽然得到了拼图,在周昌指点下开始了真正的拼图修行,但她毕竟不曾实践。 今下将自身的理论见解与实践结合,顿时发现,自身的理论亦与实践分外吻合! 她跟随那飨气变化的拼图力量,调整身外星光晕圈的变化。 继而令自身拼图力量转为主导,令外界鬼神力量不断针对自身的拼图调整着,使得鬼神力量适应自身的拼图力量。 袁冰云身外,曾大瞻演化出的拼图星光,刹那回转作滚滚飨气,一时翻沸如海。 而似是一道纸扎人般的袁冰云,在这翻腾大海中,身上鲜艳纸片摺叠变化,修忽化作了一艘五彩斑斓的纸船。 她乘着这一叶扁舟,在飨气大海中乘风大海,看似情势岌岌可危,但脚下纸船却始终没有翻覆! 飨气大海顿作滔滔野火! 袁冰云的拼图也在这瞬间,化作一对羽翼,从她身上生出。 羽翼扇动,袁冰云身形瞬间脱出火海! 「你这五色星光的修行,虽然不如那个周昌,但你对此道之理解,也颇为精妙。 「不要再跟随那个逆贼了一一跟着他,皇清复辟大势之下,日後必然是人头落地,尸首两分的下场。 「於我身边做个妾吧,传授我五色星光的修行法。 「我保你此生安全无虞,不必颠沛流离。」 喷薄的飨气大火聚成曾大瞻的面庞,这张赤红的面庞盯着火海上的袁冰云,饶有兴趣地说道。 在曾大瞻眼中,当下这女子既与男人厮混,所谓贞洁自然可以无视。 他看重的也非是这个女子的贞洁,而是其运用五色星光的精妙手法。 达官显贵们家中的妾,皆各有特长。 或专有美色,或善烹调,有一手好厨艺,或有某些独门秘法,可以为家中取用,帮助家中拓展市场,甚至其可能怀有某些大人物的孩子一一这也能成为妾们的特长。 当下这个女子确有运用五色星光的特长,令其在自己身边做个妾室,於曾大瞻看来,自然是正合适。 然而,袁冰云对於他的提议,既不着恼,亦不觉高兴,只是莞尔一笑,道:「周昌虽然处事偏狭,时常涉险,在刀口上舔血,於生死中贪取利益,但他作风堂堂正正,为人端直贞干。 「总而言之,他做事,我是十分欣赏的。 「今日劫法场事後,周昌之名,传扬四海。 「他已是世之豪杰。 「与豪杰为伍,哪怕结局是身首两分,人头落地呢? 「与你这样鼠辈为伍,就算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又能如何?」 「呵呵」曾大瞻听得袁冰云这番言辞,飨气大火凝成的他的面孔,此下徐徐消散去,徒留滚滚飨气里,一番冷然言辞,「周昌,能与我做对,同我厮杀,自是豪杰之相。 「但你一一追随豪杰死後,亦不过是茶馀饭後,人们嘴边几句艳词里的香艳女子罢了。 「更会有些文人,施用险恶笔锋,将你的生平,也凭空填塞进许多香艳故事」 「不值—」 「嗡一」 曾大瞻话音落地之时,袁冰云身外无尽黑暗顷刻破碎! 磅礴星光从她身遭爆发而出,接连着天地飨气,将此间化作了类似本我宇宙般的飨气宇宙! 在这飨气宇宙当中,同样充塞星光! 曾大瞻立身於这飨气宇宙的中央,仰头看向前方前方,周昌浑身宙光喷薄,一丈一丈向外撑开,演化成了真正的本我宇宙! 他将手一招,三尖两刃刀握在手中,一刹抵临两重宇宙的边界,手中三尖两刃刀一刀就戳了过去:「你变化了我身边人的拼图力量,想来就不能再拟化我的拼图力量了吧?」 眼看周昌持三尖两刃刀瞬杀而至,仍旧神色坦然的曾大瞻,此刻听得周昌口中所言,神色陡变! 曾大瞻尚不及反应他聚集了天地飨气,演化而成的这类似本我宇宙般的飨气宇宙,便被周昌这一刀平顺割开! 犹如一个浑圆的气团,被周昌一刀扎破了! 在曾大瞻身外一轮一轮团聚的飨气,如银瓶乍破,水浆激进! 「轰!」 滚滚飨气溅落在周昌的本我宇宙之上,便在那斑斓宙光映照下,尽被刷落成空! 不过刹那之间,周昌已然抵临曾大瞻身前,照着曾大瞻头颅一刀斩落一裹挟着周昌一整个本我宇宙的威能,三尖两刃刀条而落下! 宙光璀璨,如天外银河直挂! 这一刀深深烙印在曾大瞻瞳孔之内,它还未曾落下,便已在曾大瞻的心识之中,都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刻痕! 曾大瞻的心神动摇了刹那! 眼见这一刀落下,他竟生出一种哪怕恐怖的鬼神禁忌,也将被这一刀彻底压制住,不能翻腾起丝毫浪花的无力感! 下一瞬,曾大瞻猛然大笑起来:「好贼子,手段当真凶猛! 「你的最长处,犹然是这五色星光! 「我的最长处,却是八九假形变化,而非专学你这长处了一一差点就着了你的道!」 曾大瞻一瞬间往後连连退避! 在他退避过程当中,滚滚飨气拦在他身前,又被周昌那一刀刷过,如土崩瓦解! 远处,那副被秀娥以念丝缠绕住的鬼棺,挣脱了念丝的缠绕,潜游於飨气之中,而後刹那耸立於曾大瞻身畔! 曾大瞻左手掌心摊开,右手以食指落在左手掌心上,条忽写就一个『变』字。 他的身後,棺材底部的紫红尸印里,丛丛猩红肉芽生长而出。 每一丛肉芽上,竟缭绕着鬼神的飨气! 肉芽丛生成血肉,血肉包裹上皮囊,化作一条条白藕似的手臂,竟相缠抱住曾大瞻的身躯,将他拖进了那座棺材之内! 那座棺材,也在下个刹那隐匿进天地飨气里! 天地飨气骤生变化! 鬼神的飨气,流淌进了天地飨气里! 环着周昌丶袁冰云丶顺子丶王有德丶白秀娥的四面八方,一道道鬼神的恐怖形影乍然凝立! 种种截然不同又相互交融着的鬼神禁忌,在这片天地间铺散! 无形的禁忌,化作了有形的锁链! 从四面八方缠绕向周昌的本我宇宙! 这个刹那,曾大瞻展现出了『八九假形变化」的真正威能,他过往拟化过的种种鬼神飨气丶禁忌,此刻尽数展现了出来! 共有十二道鬼神虚影出现在周昌本我宇宙周遭,将鬼神禁忌凝作实质的锁链,要绞碎周昌的本我宇宙,将周昌绞杀当场! 「依此人诡仙道锁七性层次的修行,倒能推断得出,今下这十二道鬼神虚影,已是他这八九假形变化的极限了。 「但此人跟脚不凡,手握着海量资源。 「他手底下便是有一道乃至两道神旌,或有想魔可供其驱使,也不是甚麽罕见的事情。」阿大向周昌提醒道。 周昌感应着自身本我宇宙,在那道道锁链圈禁之中,亦在缓缓收缩,他皱了皱眉头,心念转动,对阿大所言作了回应:「他这八九假形变化出的十二鬼神虚影,我的本我宇宙,尚能将之破开。 「但若他请动俗神驾临,又或驱使想魔显身,我就只得将《无间谤法大术》再运用一回了阿大闻声,回道:「亦唯有如此了。」 第367章 奇点(1/1) 第367章 奇点(1/1) 黑茫茫一片天地间。 十二道鬼神虚影,犹如高山耸立於四面八方。 它们散发着独属於鬼神的飨气,於虚空中恣意流淌,令这片黑茫茫天地之中,立时响起了不知多少人的呼喊丶语与哭嚎。 鬼神飨气令十二道虚影的轮廓愈发清晰。 一道道锁链从这些鬼神虚影身上延伸而出,交织成网,缓缓网罗向黑暗天地最中央那一团五彩斑斓的本我宇宙。 每一道锁链,实是神灵禁忌的化现。 触碰这些锁链,便是触碰了神灵的禁忌,逾越了神灵划下的红线。 便会禁忌纠缠,死於非命! 周昌的本我宇宙,原本具有压制鬼神禁忌之能,而今在这十二道神灵禁忌联合封锁之下,他的本我宇宙压制鬼神禁忌之能,一时之间竟也无法显现,反被诸道锁链封锁圈禁着,开始了不断向内坍缩! 白秀娥丶顺子丶袁冰云等人簇拥在周昌左右,她们虽见宙光之外,鬼神禁忌锁链交错成网,显发恐怖威势,但众人神色倒也坦然。 他们毕竟仍在宙光庇护之下,不曾独对鬼神禁忌,对那鬼神禁忌的可怕没有实感,内心里自然会少却许多恐惧。 「十二道鬼神虚影,悉由曾大瞻以『八九假形变化』演化而成。 「它们所带来的,自然并非是真正的鬼神禁忌。 「说到底,眼下仍是本我宇宙的拼图力量,与曾大瞻自身的诡仙道修行相互比拼。 「曾大瞻乃是锁七性圆满的诡仙,『正念」已生,能於困局之中,凭藉『正念』勘破鬼神禁忌之变化,令自身找到破局之机会。 「拼图的修行,亦是以自我的信念心识,去影响鬼神的力量,进而压制鬼神。 「至到当下这个境地,我能看出他的虚实,他亦能看出我的强弱,彼此之间,再耍些花巧诡计,已没有任何意义,反倒遭人看轻。 「今下,便看看是我的本我宇宙更胜一筹,还是他的八九假形变化棋高一着?」周昌目光看向袁冰云丶顺子二人,笑道,「把你们各自的拼图力量暂借给我吧。 「虽然聊胜於无,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 顺子闻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身上飘散点点星光,尽数涌向了周昌。 袁冰云则白了周昌一眼,眉眼间竟有些妩媚:「问人借东西,也不能说点好话?真是? 嘴上虽是如此说,但袁冰云身上,同样有斑斑点点星光流溢而出,向着周昌集聚。 站在周昌身边的白秀娥,看看那两个人,再看看自己,神色有些忧愁。她只觉得自己甚麽都未能做成,今下连为周昌帮忙都做不到。 「待会儿曾大瞻若有力有未逮之时,便须秀娥出手,设法拦他一拦了。 「他的诡影,包藏其真身,隐藏於天地飨气之中,秀娥何妨以念丝连通天地飨气,从中探询曾大瞻诡影所在?」周昌这时向白秀娥说道。 念丝乃是白秀娥心魂演化而成,以念丝接连天地飨气,神魂亦将直受天地飨气影响,此法其实极其危险,但秀娥跟着周昌修行了《黄天黑地观想法》,是以这办法於她而言,虽然有些冒险,但文不是那般冒险了。 白秀娥闻声眼晴微亮,轻轻点头。 在她身边,许久不曾露面的白玛微微显露眉眼,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傻的。」 此刻,本我宇宙之外,鬼神锁链交错着,已然将斑斓宙光切割出了道道可怖裂痕。 那原本游弋於四面八方的十二道鬼神虚影,如今跟随那一道道锁链,临近了本我宇宙,鬼神虚影只有恐怖的轮廓,然而它们各自以自身轮廓,试图包容下周昌的本我宇宙,本我宙光被十二道鬼神虚影撕扯着,一时间摇摇欲坠! 周昌不再言语,他心念一动,遍身毛孔之内,雾时有一颗颗斑斓星核闪亮,犹如一只只绚烂而诡论的眼睛! 大生死皇帝留存於他周身毛孔中的所有根种,在这一刻,被他完全释放了出来! 本我宇宙之内,雾时遍天星辰运转! 无数天体闪耀光芒! 顺子丶袁冰云各自抬头,目光看向周昌本我宇宙当中的那无数星辰,从那众多星辰里,他们各自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一颗!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再向身边看去一便见周昌与自身的本我手印重叠了,化作一道斑斓光影。 这道斑斓人影,又在下一刹那,与本我宇宙交融成一! 周昌化作了本我宇宙! 「嗡!」 绚烂诡的宙光,随着无数星辰天体疯狂转动,而猛然间向外扩张! 犹如缩成奇点的宇宙,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後,再次大爆发! 无形的心识力量化作的宙光,向外层层碾压! 所过之处,飨气尽遭清空! 延伸於本我宇宙之上的鬼神禁忌锁链,亦随着周昌本我宇宙的轰然扩张,而被一丈一丈地摧折,那试图容纳本我宇宙的十二道鬼神虚影,竟在这刹那间,被染上了斑斓的宙光! 十二道鬼神虚影,尽作斑斓之色! 它们周身斑斓光中,竟好似也弥生出了一颗颗星核! 这个瞬间,潜藏於暗处的曾大瞻,立刻催转八九假形变化,於是,十二道鬼神虚影延伸出去的锁链,骤然各自缩回了它们形影当中! 第368章 万刃归沧海(1/1) 第368章 万刃归沧海(1/1) 曾大瞻的心神被周昌三言两句牢牢牵引着,以至於在自身脱离飨气潜流,显露身形的这第一个瞬间,他自身竟全无察觉,未有做出任何反应! 直至他看到,周昌的本我宇宙顶上,那棵仿佛牵连着另一重世界的恐怖巨树猛然摇颤他心神一颤! 「咚!」 周昌已经沉寂了片刻的宙光,此刻再度轰然外放,扩张! 无数星辰如斑斓灯笼,飘摇於天地之间! 绚烂多彩的光芒瞬间如山洪倾泻! 能交融於周昌外放宙光当中的那道恐怖鬼神虚影,此刻在周昌这疯狂外放的宙光之下,仅仅流露出了一丝与周昌本我宇宙不同的飨气一一循着这一缕飨气,周昌的宙光冲刷过去,刹那间将这道鬼神虚影寸寸摧灭,不过片刻之间,那道由十二鬼神虚影相互吞噬而成的虚影,便彻底化为乌有! 「轰隆,轰隆!」 容纳着曾大瞻身躯的那副鬼棺,此刻跟着颤抖起来。 一股股紫红的户水从棺板缝隙间流淌而出。 淌出的户水里,响起无数鬼神的哀豪! 尸水流淌若瀑布! 腐臭的气味在此间爆发开来! 随着那道鬼神虚影被周昌的宙光摧灭,曾大瞻的诡影亦跟着受到了重创,其中沾染丶 复制了不知多少鬼神禁忌的尸印,不断淌出尸水,雾时间就自棺材底变淡了许多! 从棺材底伸出来,盘抱住曾大瞻的一双双鬼神手臂,此刻也跟着统统蜷缩回! 下一个刹那,周昌的宙光倾盖全场! 连曾大瞻都在这宙光包围之下,再无法潜隐身形! 但在这危机关头,曾大瞻仰望着宙光中央,周昌的身影,他的关注点并不是自身所处的危局,反而是另一桩事,他冷冷一笑,笑容里竟有几分大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果然是在耍诈! 「果然是想以那五色星光根本法门,诈我显身! 「你自有命门一一却不是空口大言,道几句无所畏惧的话,就能将那命门遮盖得住的!」 周昌是不是诚心传授他根本拼图这件事,今时已成了他的心魔。 当下周昌趁机出手,摧灭鬼神虚影的举动,反倒让他有心魔渐消的倾向。 「是麽?」周昌闻言扬了扬眉毛,他神色淡淡,对曾大瞻所言并不怎麽在意,只是随意点了点头,「你当是甚麽便是甚麽吧。」 说着话,他双臂一张,宙光升腾如高墙,一丈丈向曾大瞻摧压了过去! 他心念飞转,本我手印在他心性把持之下,试图将四下每一颗转动星核都住! 这番举动实在太过消耗心神,且所有星核聚集在本我手印当中,又会生出怎样变化? 周昌今下尚不能明确,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可能有用,於是便努力试了试。 一颗颗星核飞转着,聚集向周昌身後那道膨胀如巨树,又隐约好似成了本我宇宙上方『大生死皇帝』根系的本我手印! 周昌的神魂跟看摇颤起来! 他的心力消耗疯狂消耗! 所有星核飞离之地,仍有宙光汹涌奔流! 「嗡一」 曾大瞻眼看那一颗颗大星尽朝周昌身後那道接连着恐怖树影的『星光大手印」集聚,他自身被宙光冲刷过,眼耳口鼻之中开始流淌出一股股白色如蜡泪般的血液。 饶是如此,他仍旧紧紧盯着周昌,再次说道:「你就是在要诈!」 他执迷於这个问题,似乎是想听周昌亲口承认这件事。 似乎只要周昌承认了这件事,他就能迈过心里那道关槛,斩去心中魔。 周昌一面以宙光催倾於他,一面点了点头:「对,对。 「是我故意耍诈,借拼图根本,诱你显身。 「我好出手杀死你。 「兵不厌诈嘛,你诈一诈我,我诈一诈你,打来打去的,都是这样。」 他都已经亲口承认了此事,态度甚至称得上『诚恳』。 可曾大瞻听到他的话,却觉得心里那个缺口愈来愈大,他身躯摇颤起来,身上进开一道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流淌出了白色的血液! 他心中那个魔头,今下已不能祛除! 唯有杀死周昌,从物理上抹消此人的存在,继而达到间接斩除心魔的效果! 「贼疗猖狂! 「我不杀你,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而今我以八九假形变化修来种种手段,诡仙道境界,却比不了你这五色星光大法但我不只有这些手段,而今世界,鬼神才是主宰! 「如你所说,周昌,我确有鬼神可以依傍。 「今借鬼神之力杀你,仍能助我心性圆满! 「家世,背景,机缘—-如此种种,本就可以算是我本身能力的一部分,我不必刻意去摒除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本是我所有,是我一一得天独厚!」 曾大瞻连连言语着,他的双眼也被那白色血液盈满了! 他在为自己的一切行动寻找合理的注脚。 第369章 第三块拼图(1/1) 第369章 第三块拼图(1/1) 「哗啦一」 散发斑斓宙光的三尖两刃刀,犹如鱼群般铺满了天地之间。 每一柄三尖两刃刀,都是周昌本我手印与每一颗鬼神星核力量的叠加。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万刃铺陈成海,呼啸来去,相互碰撞之下,那金铁交鸣之音响成了海潮翻腾的声音! 在这万刃沧海当中一一种奇异的丶与天地间自然生灭的规律紧紧嵌合的气韵,便在万刃拥挤之下,显现出了『形体』,它是一道嵌合於天地自然生灭规律中的脚印。 这只脚印,散发看永暗丶死寂的气息,临近周昌的这个瞬间,周昌头顶丶双肩之上就直接涌出了三把火! 这只脚印,即是曾大瞻所持『琉璃鬼灯」杀人规律的化现! 它本将吹熄去周昌身上的三把火! 但在周昌将无数星核紧於本我手印当中,使寂暗的本我宇宙中,再度铺陈开无数柄三尖两刃刀以後,原本无形物质丶甚至无有任何痕迹留存的『琉璃鬼灯」杀人规律,就在周昌的本我宇宙中被映现成了这只脚印! 无数三尖两刃刀拥挤在周昌身畔,群刃迫压之下,那只脚印始终只能在周昌身畔徘徊,而无法真正依附到周昌身上! 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无法在周昌身上生效! 脚印悄悄移转,在移动过程中,它由一只分作两只。 第一只脚印仍在周昌身遭来回走动着,寻找杀死周昌的机会。 第二只脚印则走向了周昌身边的白秀娥! 它还未走出两步,群刃便再度簇拥向了它! 无数三尖两刃刀簇拥下,第二只脚印同样寸步难行! 此後第三只丶第四只丶第五只脚印都各自出现,走向袁冰云丶顺子丶王有德三人,它们散发出的永暗死寂吐息,只能缭绕在足掌印记四周,无法向外挥发一丝一一好似鱼群般的三尖两刃刀,簇拥着这五只脚印,尽将它们禁住,使它们始终不能真正依附在众人身上! 这是本我宇宙与想魔杀人规律的有形对抗! 周昌注视着自己身边一直走动的那只脚印,他眼中光芒晃动刹那,而後,紧着无数星核的本我手印,忽与他的左手叠合。 他伸出这只色彩斑斓的左手,主动去触摸向那只灰白的丶好似踩在馀烬里的脚印。 「你会死的!」 阿大吓得将所有残缺扭曲文字都疯狂拉长了:「老夫也会跟着死的!」 不远处,同处於群刃簇拥迫压之中,身上燃着琉璃灯火的曾大瞻,脸色严峻地紧盯着周昌的动作。 他吹熄了琉璃鬼灯。 鬼灯的杀人规律已经达成显发的条件。 周昌与其同伴,本该瞬间死在这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之下,可在当下,因对方那神妙异常的『拼图星光大法」,对方竟直接令鬼灯的杀人规律,在星光中映现了出来! 曾大瞻都不知道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原来还有具体的形迹! 杀人规律无形无迹,可它今下在星光渲染下有了「模样」。 甚至於,周昌的拼图星光大法阻住了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 这一点,令曾大瞻心中深受震动! 对方的拼图星光,本就是克制鬼神的法门。 一般想魔丶俗神,受其克制,无法发挥威能,杀人规律无法显发,曾大瞻都有预料,可与他性命相连的这头想魔,由父亲亲手牵引在他的三把火中,它是『老」层次的想魔,更与一位『劫墟」层次的顶层想魔存在隐秘的牵连,曾大瞻更清楚,『琉璃鬼灯』乃是创世三灯之一的『琉璃燃灯火」诡化後形成。 这盏灯的杀人规律一旦显发,曾大瞻都未曾见过,有谁能抵御住它的杀人规律。 哪怕是俗神一神旌依附之尸位人,亦将在顷刻之间涌出体内三火,顷刻熄灭了去。 此後神旌自行脱落,再寻下一个依附者,尸位人! 在这一过程中,神旌划下的禁忌丶神灵的力量,都被死死压制,不会奏效半分! 可在如今,一向无往而不利的琉璃鬼灯,反被周昌压制住了! 曾大瞻此刻紧紧盯着周昌的动作,更生怕周昌的拼图星光,不止能暂时压制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更能抹消琉璃鬼灯外散出去的杀人规律! 压制与抹消完全不同! 压制只是一时的。 抹消却代表了双方生态位上的彻底颠倒。 如若周昌能抹消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那麽曾大瞻就失去了最大凭恃,鬼灯对周昌全无作用之下,他只能落荒而逃! 众人注目之下! 周昌与本我手印叠合的左手,真正覆上了那只灰白脚印。 曾大瞻眼角狂跳! 阿大的残缺文字疯狂乱舞! 斑斓本我手印,接触上灰白脚印的一瞬间,就被完全侵染成了灰白色,那层灰白色沿着周昌那只左手臂,一路向他的肩膀丶脖颈丶全身各处蔓延,死寂永暗的气息从他身上发散一曾大瞻眼见此一幕,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但他望见四周的三尖两刃刀,仍旧奔流汹涌,不曾有半分衰灭折损的迹象! 他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第370章 剃头曾(1/1) 第370章 剃头曾(1/1) 义庄正堂屋里的迷茫问询声持续了很久,方才沉寂。 片刻沉寂之後,曾剃头的声音从房中传出:「大眼儿,进来罢。」 大眼儿』,即是曾大瞻的小名。 听到父亲的唤声,曾大瞻在门外躬身应是,旋即推开堂屋正门,迈步走入。 这间义庄正堂屋里停着五副棺材。 此刻,明暗不定的堂屋里,五副棺材的棺盖开着,一块块闪发着熠熠金光的血肉从那五副棺材里拥挤了出来,长成人的手脚丶头颅。 堂屋正对门的那面墙壁上,挂着『天地君亲师」的神牌。 五道人影从神牌中接连走出,走向那正拼凑着的一副躯壳,钻进躯壳的胸腹之间,化作胸腹中的心肝肚肠丶五脏六腑。 而後,原本坐在堂屋角落一张竹床上的瞎眼老者,此时站起身,他的身躯在这瞬间融化作一股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气韵的血浆,流淌向那副正在不断调整丶不断组合的人躯。 随着这股血液流入那副人躯之内,那副躯壳双眼中顿有了亮光。 他』面貌年轻而英俊,身量高大。 但他对於自己的这副形貌并不满意,只是皱了皱眉,原本披散在脑後的清爽长发,顿时盘结成了一条长长的老鼠尾,一直垂到腰後。 其面孔上拥挤出了深刻的皱纹,背脊佝偻下去。 不过眨眼之间,这年轻英俊的高大青年人,就变作了一个瘦削的丶微微驼背的老者。 这个老者身上笼看件宽大的满清朝服。 朝服上的四爪正蟒爪牙锋利,眼神狞恶,片片鳞甲,好似张张哀哭的人脸。 义庄内外,本不见有半分飨气流淌。 直至『曾圣行』穿上了这件满清朝服,才有横霸而尊贵的皇极飨气,渐渐在义庄里流淌了起来。 这丝丝缕缕皇极飨气,仅仅往外流淌出了些丝,便在曾圣行挥手之间,全被禁铜在他身上这件前清朝服之中,不得再有半分往外泄露。 曾圣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跟前躬着身子的长子,他面露笑容,一双三角眼随面部肌肉动作而微微上挑,本就凶厉的面容,因这一笑,更显得狠毒:「大眼儿,何事逼得你竟用上了为父的『象引』?」 他言语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个人影。 先前为曾大瞻摇动井軲的纸人老者丶守在门外的纸人丫鬟丶义庄里寄宿的过客丶别间停户房里停看的户体这众多人影,全涌入了曾圣行体内,与他浑然一体。 曾大瞻对这般景象,已经司空见惯。 曾圣行於满清八旗勋贵而言,乃是圣人。 但於底层穷苦百姓而言,他便只得一『曾剃头』的凶名。 他本人曾经率领皇极飨军,平灭『太平天道」的叛乱,所过之处,必有屠城之举,无辜百姓皆在其屠刀之下纷纷丧命。 待前清崩灭,曾圣行解去军职以後,虽常独身修行,游历天下,但所过之处,同样没有活人。 一一活人,俱成了他修行的材料。 因曾圣行之凶名传遍神州,甚至在飨气流变之下,真有名作『剃头曾』的想魔显身於人间,『剃头曾」形貌与曾圣行一模一样! 曾大瞻将身子又压低了一分,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哪怕是他面对自己的父亲,内心亦难免紧张恐惧,生怕自己应对稍有错漏一一旦有错漏,父亲有的是法子让他死过去,再活过来! 他毕恭毕敬地道:「回禀父亲大人,今日原本是逆党『王季铭」於法场伏诛的日子。 「富元亨作为法场监刑大员,却未能拦阻住逆贼同党的援助,以至於放跑了那逆党王李铭,使得五飨政府颜面尽失。 「儿子亦参与了此事,仍不能留住那劫走王季铭的贼人。 「那人名作周昌,其自身修行一种奇异法门,我谓之日『五色星光大法」,他隐有提及此法与甚麽『拼图」有关,是以此法或可称为『拼图星光大法」。 「此法门天然能压制鬼神,鬼神禁忌丶杀人规律,在星光覆映之下,几不能显现。 「富元亨便中了他的招,先被他在法场之上重挫,後来,他又潜伏进东洲饭店宴会之中,於众目之下,杀掉了富元亨——」 曾大瞻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瞧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正对上父亲压下来的目光。 那尖刀一般的眼晴,令曾大瞻心头一颤,又赶紧垂下头去,跟着道:「儿子以『鬼棺尸痕』锁定了此人一丝痕迹,一路追踪,最终与对方相对。 「_—他那星光,逼得儿子运用了『燃灯魔」。 「他的星光,抹消了燃灯魔的杀人规律。 「儿子最终不敌,只能借父亲的『象引引』脱困。」 曾大瞻说过话後,便志芯不安地等候着父亲的训示。 而曾圣行闻言,竟少见地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虽语焉不详,但为父猜测,你与那贼人交战过程中,必是有许多手段可以直接杀死了对方的。 「譬如你在法场之上撞见了那贼子,为何不当场运用『燃灯魔」,将他格杀? 「那时其人身处四面夹击之中,燃灯魔的杀人规律,他真有机会抹消?」 曾大瞻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作答:「若在那时直接运用燃灯魔,敌手断然避之不及,只能就死。」 第371章 粉碎虚空大手印(1/1) 第371章 粉碎虚空大手印(1/1) 秀娥猝不及防之下,被周昌抢去了那张卡片,她顿时气鼓鼓地瞪视着周昌,朝周昌伸出白净的小手,道:「还给我!」 她神态娇憨,虽看似在生气,又哪里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周昌好笑地看着她,随手一弹,手中拼图卡片化作斑点星光,消散在虚空中。 而後,周昌说道:「今时我所遭遇的敌人,必然一个更比一个凶险,你选这拼图卡片,所得力量在那些凶横鬼神面前,却连自保都做不到,如袁冰云丶顺子他们一般,又何谈帮得到我呢? 「我帮你选这第二种,本我宇宙修行法,才真正能让你日日精进,真正能与我并肩啊。」 这番话却是正理。 周昌传授顺子丶王小明丶王六等人拼图卡片,是希望他们能快速形成战力,最少能在鬼神侵袭之下有自保之力,而袁冰云是他当时为了救回对方,只能将其纳入他的本我宇宙当中。 秀娥与他们尽都不同。 她本就有自保之力。 虽她不常出手,但周昌交代给她的事情,她大都能够做到,此便已然说明她实力不弱秀娥既已深有根基,自然不再需要一份速成的战力。 踏踏实实地进行本我宇宙的修行,於她而言,才是正道。 她也是几人之中,最有希望开启本我宇宙,自行显发拼图的那一个。 听过周昌这番话,秀娥抿嘴思量了片刻,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周昌的这番说法,正待言语之时,身後冷不丁响起一个微带笑意的女声:「看来是我们资质愚钝,只能学习这速成的拼图修行法了。 「还须是秀娥妹妹,天资聪颖,被周大师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更适合本我宇宙修行法,以後你们联手并肩,自然是成就一番美谈。」 那女子言语着,端着饭碗从两人身後走了过来,正是袁冰云。 袁冰云满脸笑容,只是几句言语,便令秀娥霞飞双颊。 周昌神色倒没甚麽变化,道:「若不是有拼图修行在身,你在旧世绝难立足。 「而且,如今我们对於拼图的运用其实比较初级,拼图的许多能力,都根本没有开发出来一一顺子丶王老爷子在哪儿? 「把他俩叫过来,我正好把最近拓展来的一些拼图能力传授给你们。」 袁冰云点了点头,却未挪动脚步,仍旧站在原地,与周昌说道:「他们俩後脚就来了。」 话音才落。 顺子丶王有德一人捧着一个饭碗,走到了这边来。 他们各自与周昌打过招呼,便找了地方落座。 「你要说的拼图能力运用拓展,是不是昨天你与曾大瞻交手之时展现出的那些手段?」袁冰云也坐下来,接着先前的话头,向周昌问道。 顺子丶王有德闻声,一下子支棱起了耳朵。 前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周昌。 昨夜先生将本我宇宙之内,完全铺陈三尖两刃刀,及至最终化斑斓刀兵作血刃,聚於头顶凝作赤日的景象,顺子至今想及,仍旧历历在目。 王有德对此亦印象深刻,只是他又想到自已如今连拼图都未获得,可见东主对他自己并不十分信任,内心又难免黯然,他叹了口气,酸溜溜地道:「咱这一把老骨头,也没甚麽修行在身,更听不懂您们说的这些深奥的东西,就不在这儿旁听了,也免得招来忌讳。」 说看话,王有德捧看碗,作势要起身。 他偻着背脊,满脸皱纹里,俱是酸楚,看起来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白秀娥见状,於心不忍,她将目光看向周昌,正想说些甚麽,便见周昌拿出了一张表面隐约缭绕斑斓星光的卡片。 见着那张卡片,都要迈开步子的王有德便放缓了动作,磨蹭着不肯离开。 周昌这时道:「王老先生不是怕犯了我们的忌讳,要暂且避开吗? 「怎麽不走了?」 王有德张了张口,他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随後索性就直言道:「东主这不是给咱留了一份修行的根基在吗?您手里拿的那不就是? 「有些修行在身,咱给您办事自然也更利索,您说是不是? 「您都有心传授小老儿修行了,小老儿还在您跟前拿乔做甚麽?」 老头行走江湖,处事自然不失圆滑机变。 一番话下,已然化解了自己的尴尬,虽不曾亲口向周昌讨要拼图,但言语内外,已经是要将周昌拿出来的那张拼图,指给自己了。 这张拼图倒也确实是周昌拿给王有德的。 他先前不为对方传授拼图,悉因不知对方究竟是个甚麽样的人。 今下稍微看清楚了一些,倒也不再忧虑对方有了拼图修行後,会去到处作恶,自然也不扭捏,随手一掷,那张拼图飞转着投向了王有德。 王老爷子都未反应过来,拼图即与他刹那接触一他不曾有丝毫感觉,只看到斑斓星光在自己眼前炸散。 忽恍之间,好似有柄「爪子」从星光中消隐。 再回过神来,王有德稍一转念,便有星光在他背後凝聚着,连着他的後背,长成了一道斑斓的丶爪牙尖锐的爪子,延伸到了他的跟前来。 「真是爪子?!」 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今天休息一下 第372章 筹谋(1/1) 第372章 筹谋(1/1) 「傍鬼丹方?」 周昌的话令袁冰云一头雾水。 她从周昌手中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眼上面罗列的几样东西,总算分辨出来,这确实一张丹药的方子:「这个丹方是只对我有用吗?不然你也不会单独把它交给我吧?」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 「每个人的傍鬼丹方,都是飨气随即演变生成。 「你现下机缘到了,就有了这张傍鬼丹方。」周昌道。 他所言不虚。 此前他曾经向阿大询问过,能否为身边人一人发一张傍鬼丹方,可以让他们早日炼出傍鬼,为自身所仪仗,然而阿大直言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傍鬼丹方的演生,本就十分随机。 似阿大这种飨气流变聚合之类,虽比寻常人更多了捕获流杂於飨气中的傍鬼丹方的机会,但也要看对应人有没有缘法,是否真正与某些鬼种产生了牵扯。 先有这种牵扯,才能生成特定的傍鬼丹方。 如今,在周昌身边,连秀娥尚不曾演生出对应的傍鬼丹方。 此前周昌还想令阿大为现世里的宋佳写一张傍鬼丹方,都不能成行,唯有袁冰云一人,在今时有了这个机缘,与某些鬼种发生了牵扯,进而获得了这张特定的丹方。 「可是傍鬼是什麽?」袁冰云看着丹方上罗列的一些事物,秀眉微。 丹方所需的很多药材,看起来都和她认识里的中药相去甚远,透着诡的味道。 「就是字面意思。 「傍大款什麽意思,你总是了解的吧? 「把大款换成鬼一一就是傍鬼丹方的意义,服食依照此药方炼成的丹药,引来可以为自身所依傍丶运用的鬼。」周昌说道。 「这里面有几样中药材我是认识的,但这个黑死乌卵鞘丶阴矿渡鸦羽毛丶桑神骨殖·这三样药材是什麽?你认识吗?」袁冰云认真记忆下丹方上提及的几样药材,仰脸向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阴矿渡鸦羽毛,就是新现世里渡鸦的羽毛。 「其馀两样是甚麽,我也不知道。」 不仅仅他不知道这两样药材是甚麽,阿大亦不知这两种药材的来历。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张丹方,有这种好事,不先想着秀娥,竟然会先拿给我?」袁冰云狐疑地看着周昌,狡点地笑着,「我觉得你也不像是个会抓药治病的大夫呀?」 周昌笑了笑。 袁研究员很是敏锐,旁人拿到丹方,心思必全扑在傍鬼丹方上了,她倒还能往别处联想。 再让她这麽问下去,说不定周昌身上的阿大就要暴露。 周昌如是想着,视野里,阿大立刻跳了出来:「其实老夫倒是颇想和袁先生认识一下。」 「你认识个屁,滚!」 周昌心念一动,斥退了阿大,转而向袁冰云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傍鬼丹方的出现,就和那些绝妙文章一样,本是天成,只是诗人有双妙手,能将之采撷回来,我得到你的傍鬼丹方,也是一样道理,你有空研究这丹方的来历,我看还是多下心思研究研究你那两样药材的来历吧。」 「哼!」袁冰云撇了撇嘴,把丹方直接撕碎,她已经记下其上内容。 她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周昌,莞尔一笑,道:「你刚才说,傍鬼丹方对每个人而言,都是随机演化,随机生成的,服用丹药,只是招来那个可以为自身依傍的鬼。 「鬼不是药物炼成的,它是本来就有的,对吧?」 「对啊。」周昌随意点头。 「这个丹药,只是提供了我与鬼牵连的桥梁,鬼能在我服药之後,找上我。 「说明它在冥冥之中,其实本来就是和我很『合得来」,就像两块能够严丝合缝拼凑的拼图一样,是吗?」袁冰云又问。 周昌有些咂摸出她意中所指了,思考片刻後应了一声:「是。」 「我不知道我自身会和什麽样的鬼『合得来」,但我的应身一一她不就和梦里的那棵黑老树很合得来吗?黑死乌卵鞘,会不会就是黑老树顶上那一生一死两颗蛋里的某一个? 「桑神骨殖我之前猜测,黑老树或许可能是三足金乌栖息的『扶桑神树」,那这个桑神骨殖,有没有可能就是扶桑神树的某些枝条,或者根系呢?」袁冰云笑着向周昌发问。 此时也不必周昌来回答她了。 周昌觉得,她的猜测,或可能已经接近真相。 「不过这终究只是一个探索方向,两样事物是不是就真是如我所猜测的这样,还说不定呢。」袁冰云道,「反正我们总还是要去一趟那场梦中,到时候可以顺便试验之下,可知其中真假。 「讲真的,我现在都好困了,但是你说睡着了就可能会落到那个梦里去一一咱们什麽时候再去那个梦里探索啊?」 「那就今晚吧。」周昌点头道,「距离我定好的饭馆开张之期,也快要到了。 「你的梦,得是咱们这次能不能把饭馆开起来的关键。」 袁冰云眼中神光闪闪:「我知道,黑老树和阿布卡赫赫,天母遗世身牵扯很紧密,你想用这个给那些满清复国势力做文章,逼得他们捏着鼻子,承认咱们那间饭馆,不擅加干涉? 第373章 僧窟(1/1) 第373章 僧窟(1/1) 东洲饭店『天』字号贵宾套房内。 红底金边织繁复花朵的手工地毯上,散落着一件件衣物,男女的外裳丶里衣一路散落进了卧室当中。 卧室里,曾大瞻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梳理好了脑後的辫子,穿上一身裁剪得宜丶用料考究的新式军服,他的大檐帽就放在真皮座椅旁的小桌子上。 他坐在梳妆镜前,两个长相俏丽的丫鬟动作轻柔,围着他忙前忙後。 梳妆镜侧对着的床帷上,木莲洁木小姐上身只围了一件肚兜,她鬓发散乱,眼中泪光隐隐,下身被锦缎的被褥包裹着,白瓷般的上身暴露於空气中,却给人一种瓷器易碎的纯净美好之感,我见犹怜。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两个丫鬟不曾关注木莲洁一眼,视之若无物。 曾大瞻此时亦专注着自己的仪表。 直至丫鬟为他系上军服上的所有纽扣,他挥了挥手,令两个服侍丫鬟退下,这才从梳妆镜前起身,坐到了床帷正对面的那张真皮座椅上。 看着床帷纱帘掩映下,婀娜身影若隐若现,神色柔弱可怜的木莲洁,曾大瞻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开声说话:「木小姐,周昌取了你一缕头发,必是要利用你来做些文章。 「你为天母遗世身的身份,而今京城人人皆知。 「自然,你那个天娟的名号,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一一今下来看,这个名号确也名副其实。」 木莲洁垂着头,神色凄楚,低声说道:「小女子不过是一乱世浮萍而已,没有如曾将军一般的显赫家世,强横能为,没有如富将军那样的耀眼背景,连多福轮上师相对於小女子而言,都是身居上位,高不可攀的人物—— 「小女子想要活命,亦唯有曲意逢迎,委身上位,「在未成这『天母遗世身」以前,谁又何曾在乎过小女子一人呢? 「便是成了这天母遗世身之後,谁又曾真正在乎过小女子本人意见如何呢? 「不过是欢场作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而已一一便是曾将军,皇上将小女子指於你为妻,你又何曾尊重过你这位未婚妻子呢?视妾身若娟妓,随意亵玩,随意作践」 泪水顺着美人的下巴如珠坠落。 曾大瞻看着她这副模样,内心着实有些心疼。 但又一想到那所谓的多福轮上师,想到一个小小电影公司的老板,都曾经见过这女子这般模样,她在他们跟前,说不定甚麽花样都玩过了一一曾大瞻顿时清醒过来,他嘴角讥讽之意愈来愈浓,冷笑道:「皇上指你我成婚,我亦拒绝不得。 「皇帝的面子,曾家明面上还是须尊重的。 「不过,我本以为你能出淤泥而不染,敦能想到,你竟如此不堪? 「如是承那联友电影公司当家人的情,感恩於他,因此而生情意,与之正常恋爱,有亲密交往,我自非小肚鸡肠之人,却不会过多挂怀。 「然而一个喇嘛一一那般腌污臭,整日以涂血漆尸为乐,放妖言以惑众的贱类,都能骑在你的身上,拿你作乐一一可见你品行,当真不堪!」 木莲洁听得曾大瞻这番话,内心实有些慌张的。 她以往每有这番作态,必能令交往男子无不态度柔和下来,继而能顺从她的意思。 看似是那些男人拿她取乐,她又何尝不是拿那些男人取乐,拿他们来换取利益? 只是如今,这位曾将军久历人事,身边甚麽样的女子都有,也都吃过见过一一她当下这一套,却拿捏不住对方了。 「而今,你我明面上,当仍是未婚夫妻。 「其实你於我而言,不过是一可以随处亵玩把弄的妓而已。」曾大瞻的眼神里,连鄙夷嘲弄之色都条而淡去,他神色平静地道出了这一番话。 木莲洁轻轻摇头,悲伤地道:「弱质女流,只能任君作弄。 「将军如此想我,小女子亦无话可说。」 「你以後便呆在这房间里,每日三餐,自会有丫鬟送上,不得出离房门半步一一我也会看住你,等着那周昌上钩来。」曾大瞻语气放缓,道,「那位与你交往神秘的多福轮上师,也确有几分机警,在你前来参加酒会之时,他便抹消了自身的一切踪迹,不知逃窜何处去了。 「不过,这个喇嘛深有野心,对你必定也有一番谋算。 「他大概率仍躲在京城某处,暗中观察局势变化,待时而动。 「我手下人已开始搜检驻扎停留京城之中的诸多密藏喇嘛,待我抓住了他,便拿他来与你对质,看看究竟是如你所说,你受他诱骗,与他行那不堪之事?还是你天性下贱,主动迎合於他? 木莲洁低着头,脸色一时煞白。 黑洞洞的地窖里。 冬储菘菜与红薯霉烂的气味於阴冷地窖内堆积着。 罗布顿珠缩在一堆烂红薯白菜之间,饿了便一块红薯生吃,渴了就嚼两片百菜叶,大抵是红薯吃多了,他不时就得抬抬屁股,崩出几个又臭又响的屁来。 於是屁味也与此间霉烂的气味一同淤积着,不停钻入罗布顿珠的鼻孔里,令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头脑里一阵阵晕眩。 高原上神狮般的男人,行走在那样高的雪山上,都能面不红气不喘,如今却在一个地窖里,快要将自己给生生死。 哪怕是要把自己生生死,罗布顿珠亦不敢私自脱离这个地窖。 第374章 普巴金刚忿怒王 第374章 普巴金刚忿怒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老喇嘛话音落地,众僧侣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多福轮。 多福轮是个高瘦的僧人,他肤色黑黄,眼有精光。 面对老喇嘛『达杰旺波」的诘问,多福轮微微扬首,面有自得之色,道:「因我之故,诸位皆需躲避『曾大王」手下追兵,然而,纵不是因我今时之变故,各位在这京师之中,又有何样地位? 「笼络得些庸俗信众,日常积累些香火钱,满足吃喝享乐而已。 「那五飨政府之中,豪杰之辈,何曾正眼瞧过各位? 「大元之时,密藏佛法尚能倾照蒙元,而为一时国师,满清之时,密藏法派乃是皇庭宫教,凡有巫鬼之事,皇帝尽须垂问诸上师喇嘛,至於此後,密藏法派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有时甚至有大呼图克图因罪被锁拿,进京听候发落,却病死在半路上的事情。 「便在如今,各位在这京城之中,不过得稍些喘息机会而已。 「倘若五飨政府厌弃诸位,诸位也只得如猪狗般被赶出这繁华京师一一但是,离了这繁华富足之地,各位,莫非还想回到那密藏域去麽? 「回到那个鬼比人多的所在?」 多福轮上师的询问,令在场众人脸色严峻。 回忆及密藏域往事种种,有僧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哪怕他们身为上师喇嘛,在密藏域中,已然地位崇高,可一想到彼处,仍让他们深有暗无天日之感,彼处世界,确是鬼比人多。 上师喇嘛,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鬼神仆婢而已。 「不要岔开了话。」达杰旺波直勾勾盯着多福轮,他不为所动,仍追问多福轮道,「今时之祸,皆因你而起,我们在京师留不下来,也只有归去密藏域中。 「但祸事起自於你,你自然承担最大因果。 「你说了元蒙密藏国师,说了满清皇庭密藏内教一一这些,与我们有何干系? 「看来你心里真有一些成算。 「说出来,有利益,大家都帮你。」 达杰旺波这番话,令多福轮低下了头,将双手合十,面上浮现出恭敬之色来。 多福轮垂头称是,而後道:「我今之法,如若能成,可使密藏法派再度威临中州,於五飨政府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五飨政府,系以前清遗老丶心怀故旧的前朝大员,及至更多改良派人士拼凑而成,自五飨政府初立至今,改良派人士渐渐与前清遗老丶前朝大员混成一体,这个五飨政府,实则是前清借壳重生了而已,此中占据最多话语权的,仍旧是保皇一派。 「保皇一派,拥戴逊皇帝,欲以皇飨重演龙脉,使前清复辟。 「而此皇飨之气,源於清天母神灵。 「木莲洁木小姐,乃是天母遗世身,亦是我之明妃。 「我已为她灌顶『普巴金刚忿怒王续」之秘密种子,此秘密种子於其意根之中落定,自会摄受其身所生诸飨气,而能与皇飨勾连,於皇飨源流之中,显『忿怒莲师相」。 「如若我等以忿怒莲师相,调伏了清天母,则能鸠占鹊巢,使我等主供普巴金刚,成为这皇飨源流!」 多福轮一番话说过,眼中精光更亮,分明野心勃勃。 众僧听其言,各都怦然心动。 这确实称得上是一份大利益了。 倘使普巴金刚成为皇飨源流,保皇党何能不顶礼膜拜? 他们这些主供普巴金刚的僧侣,地位必然跟着青云直上! 众僧侣浮想联翩之际,老喇嘛达杰旺波也咧嘴笑了笑,他那双浑浊老眼,忽也似鹰的眼晴一般地亮,注视看多福轮,再次问道:「谁传於你的『普巴金刚态怒王密续」?此乃『无上瑜伽续』中修法,你自身不曾摄受四等灌顶,如何能修无上瑜伽续?」 多福轮则道:「我修有『大圆满解」。 「依此大圆满解,可以不必摄受四等灌顶,亦能修行无上瑜伽续。」 「这是红教派中根基之法,你我出身白教派的『脱登尼玛林』一一是红教派中某位上师,传了你这大圆满解?」达杰旺波追问道。 多福轮点了点头,对此未有多言。 「既然如此,我同意了。 「为得这份大利益,我同意援手於你,以忿怒莲师相,调伏清天母。」达杰旺波深深地看了多福轮一眼,未再多问,转而点了点头,道,「何能令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发芽?」 「以我金刚性作钥匙,可以唤醒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多福轮道。 「金刚性——」达杰旺波听得多福轮所言,莫明地笑了笑,接着道,「曾大王的军兵搜查得紧,离了这个地方,我们不一定再能找到下一个安全所在,重聚一堂了。 「你便在此,先以金刚性唤醒了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 「此後如何筹谋,我们再作打算。」 「可以。」多福轮点了点头。 他自知哪怕诸僧侣今下答应了与他联手,危急关头,仍不过是各自逃窜。 但他如今想要获得大利益,便须先懂得分享利益,分享秘密。 达杰旺波或有更深图谋,但他这『普巴金刚忿怒王续」的秘密种子,哪怕是达杰旺波在如何使尽浑身解数,有千般秘密手段,都是染指不得的。 第375章 犹如天上降魔主(1/1) 第375章 犹如天上降魔主(1/1) 「以我金刚性勾牵的秘密种子,化生普巴金刚以後,确能调伏清天母。 「我之金刚性,乃自『大圆满解」中诞生,为赞界恒有之根性,所以能勾牵普巴金刚忿怒王续的秘密种子,可以将之唤醒。 「僧仆所言,句句属实,无有虚假! 「敢有虚假,愿堕金刚地狱,沦为外道,永受大威德金刚之践踏!」 多福轮诚惶诚恐地向周昌说道。 他发下了毒誓,若其所言旦有虚假,鬼神绝饶不了他。 周昌闻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暂未再追问多福轮甚麽,而是首先走向了一个年轻些的喇嘛,伸手摩挚着喇嘛生有青黑寸发的头顶,向多福轮问道:「你那化生普巴金刚的仪轨,想来是你自己独力也完成不了的,所以须得借这些同道僧人的力。 「这个喇嘛,於你那仪轨有没有用?」 听到周昌的问话,多福轮不解其意,但迎着周昌那双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眼睛,又有他自己立下的毒誓在前,他不敢撒谎,摇了摇头:「他修行低微,於仪轨其实无用。」 「嗡!」 多福轮话音未落,便见到周昌摩着年轻喇嘛头顶的手掌中,一重重斑斓宙光如轮刷过年轻喇嘛全身! 这重重宙光碟转过年轻喇嘛周身,其一身积累的赞蕴修行,顷刻被刷空! 紧跟着,这喇嘛眼耳口鼻中流淌出滚滚血浆,刹那绝命於周昌掌下! 此番做派,令还有几分挣扎之心的众喇嘛们,无不骇然! 老喇嘛达杰旺波脸色青灰,躲在土炕角落里,身体如筛糠一般地抖颤! 多福轮见此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周昌咧嘴笑着,在那毙命的僧侣僧袍上擦了擦手上的鲜血,走向下一个喇嘛,被他接近的喇嘛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开,然而在这宙光覆映之下,其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一一才欲挣扎,便被宙光凝固在原地,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周昌走到自己身畔,以手掌轻柔地抚摸起自己头顶来! 上师摸顶,自会为人带来种种庇护,在密藏域之中,上师摸顶乃是无比殊胜的赐福。 但这魔王摸顶,却会带走这些所谓上师们的性命! 被周昌抚摸头顶的喇嘛,吓得浑身抽搐,翻了个白眼,当场晕了过去! 那具尸体还倒在不远处,众僧看着周昌,皆知自身如今已在那恐怖地狱当中,不得解脱。 「你们明白我为何要杀了这个喇嘛?」 周昌指看年轻喇嘛的户体,出声问道。 僧侣们大哭起来,纷纷向周昌磕头:「尊者,我们知错了!」 「饶我性命吧,菩萨!」 「大菩萨,愿您慈悲为怀,能行善举,救诸比丘,您必能成佛的!」 「......」 「你们既然知错一一」周昌目光看向多福轮,「你说说,你这些同道,都犯下了甚麽过错?」 多福轮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在周昌杀死第一个喇嘛的瞬间,他已经明白,他们这些人,是犯下了何种罪业,才招来这杀身之祸一一因达杰旺波声称要在离开时,将这户人家全部灭口,及至奸辱别人女儿的言论,惹下了今下的这番因果,引得这尊魔王动怒了! 「是,是达杰旺波—.」多福轮嘴唇颤抖着,还是将话如实道出。 「对,对。」周昌点点头,目光看向角落里蜷缩的老喇嘛,「能将杀援助自己的善信一家,奸辱其女这般言论,如此稀松平常地说出来,素日里想来不少做这样事情吧?」 「冤枉啊,冤枉!」老喇嘛涕泪横流,满眼无辜地道。 「他冤不冤枉?」周昌转眼看向多福轮,向多福轮问道。 多福轮如坐针毡。 这些喇嘛俱是他的同道,他自然清楚,这里的喇嘛,包括他自己,都没有一个真正冤枉。 周昌笑了笑,拍了拍身边昏迷过去的喇嘛脑袋,将之唤醒,而後又向多福轮问道:「此人於你将来仪轨,是否有用?」 多福轮不知所措,不知是该回应,还是不该回应? 若说真话,那喇嘛顷刻死在魔王掌下,若说假话,毒誓焉能放过自己? 见他反应,周昌也知真相如何,亦是一掌拍下,将那醒过来後大哭豪陶的喇嘛,再拍得永远沉睡了过去。 周昌挨个走到诸喇嘛近前,挨个询问了多福轮。 挨个将诸喇嘛一一点杀。 不多时,这间夯土屋里,便已经蓄满了血腥气。 一具具喇嘛的尸体,东倒西歪,或横陈於土炕之上,或卧倒於土炕之下,他们尽皆口鼻流血,是被周昌以宙光震碎脑髓,当场毙命。 在场还活着的喇嘛,只有达杰旺波与多福轮。 周昌走到了老喇嘛达杰旺波身後。 达杰旺波陡觉得身後寒意加重,他的身形被凝固在宙光中,唯有一双眼珠拼命转动! 「这个喇嘛,於你那仪轨有没有用?」那催命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达杰旺波满眼泪水,哀求地望着对面的多福轮。 多福轮脸色惨白,头上的寸发都沾满了汗水。 他听得周昌这一问,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连忙道:「有用,有用!达杰旺波於我的仪轨有用,须要他来布置坛城,安住密续!」 「好。」周昌笑了笑,将手掌从达杰旺波头顶收回。 达杰旺波顿松了一口气,有种从地狱重归人间的庆幸感。 但依这魔王的性情,如在仪轨结束之後,他一旦失去作用,终究要落个被杀的下场,一时间,达杰旺波心底才生出的几分庆幸,便又消褪了个乾乾净净。 多福轮紧绷的精神亦是稍微放松。 魔王因他所言,连番残杀他的同道,已经令他心神濒临崩溃。 眼下真能救下一个同道,他自然有种能稍微喘口气的感觉。 但在这时,『魔王」推开多福轮身前扑倒的一具尸体,拿尸体的衣裳,擦乾净了炕上的血液,其一屁股坐在了多福轮跟前,冲多福轮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多福轮,先前我问你那三个问题,你不曾说谎,但也不曾言尽。 「我再问你,为何以你之金刚性勾牵的普巴金刚秘密种子,真正演化普巴金刚以後,有调伏清天母之能? 「你之金刚性,纵自大圆满解中衍生,为赞界恒有之根性,仅仅凭此,勾牵来的秘密种子,演化出一道神灵化相,便可以调伏清天母了? 「多福轮,你要好好说,说实话。」 周昌言语落定,伸手随意地拍了拍多福轮的肩膀。 而直面周昌,闻听周昌之提问,多福轮直觉得那恐怖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朝自己碾压了过来,他根本无法呼吸,大张着口,脸色惨然地看着周昌。 这尊魔王,不仅手段凶横,更好似洞悉了他的所有底细,他想要遮掩自身真正的秘密,但在魔王眼下,那些使俩心思,却都毫无作用! 多福轮肩膀塌了下去,低垂着头,哑着嗓子道:「我本莲师後嗣,血脉之中即有『护法密续」,修持『大圆满解」,可使密续显现,凝练金刚性,供奉於密藏神魔之前。 「凭此金刚性,我引来的普巴金刚,非是神灵化相。 「而是真正护法神。」 角落里的达杰旺波闻声,顿时懵然! 他能猜测到多福轮必有隐藏手段,却也没有想到,对方所隐藏的,竟是莲师後嗣这个身份! 怪不得多福轮毫不担心他在暗中对仪轨动手脚一一引来的普巴金刚,本来就与多福轮紧密相连,二者相当於同一个宗族的祖宗与後代的关系,达杰旺波再怎麽动手脚,又如何能更改普巴金刚与多福轮之间的血缘关系? 一旦普巴金刚自皇飨之中苏醒,几乎必然会遮护多福轮! 除他之外,其馀喇嘛,根本无力凯那最大的权柄! 「原来是真正的俗神会被你的莲师血脉引来。」周昌点了点头,觉得对方终於算是说出了实话,毕竟,他在袁冰云梦中所见天母阿布卡赫赫,更非善类。 他实不能相信,凭着一道神灵化相,就能调伏天母。 多福轮引来的是真正俗神的话,那二者自相匹配,一切才顺理成章。 「你虽是莲师後嗣,但你之血脉,之所以能唤醒普巴金刚,根因在於你血脉中的『普巴金刚忿怒王密续」。」周昌又向多福轮说道,「这道密续,是否可以被摘除出来,移转到他人身上?」 多福轮畏惧地看着周昌。 对方打得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主意。 可偏偏他这头驴,纵然见得对方心思昭然若揭,也不敢逆对方,更无力去反抗甚麽,只是摇头道:「密续因我之莲师血脉,方才能得传续。 「我不知是否有其他办法,能将这密续摘除以後,还能继续发挥作用。」 言外之意,便是若摘除了这道密续,那普巴金刚便再无可能於天母皇飨之中苏醒,他多福轮还是有大作用,轻易杀不得。 「好罢。」周昌遗憾地点了点头,从炕上起身。 他身遭宙光徐徐收拢,最终归无。 而感应得自身脱离宙光覆映,四下再有飨气流转,自身修行跟着复苏,多福轮丶达杰旺波两个喇嘛,却仍旧动也不敢动,没有丝毫趁此时机逃跑的想法。 宙光一息收拢乾净。 周昌脚下,却有熊熊黑火化为莲花盛放於夯土屋各处! 那随地倒毙的户骸,尽被火鬼吞噬! 四下里,连一丝喇嘛们存留的飨气痕迹,都被火鬼炼烧了个乾净! 而土炕原有摆设,甚至炕上一截被角,都未被黑火焚烧去一丝一毫! 「秀娥,把他们挫起来带走。」周昌向秀娥吩咐了一句,见秀娥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又转而看向多福轮,问道,「身上有没有带钱?」 多福轮微微一愣,旋而道:「有,有!」 说着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些金锭丶银元来,捧着递向周昌。 周昌接过那些金钱,又看向达杰旺波。 老喇嘛亦是从善如流,赶紧把身上所有财物都拿了出来,供养给了魔王。 周昌便抓了一把金锭银元,放在土炕上的小桌上,带着秀娥,和身後两个被捆起来,只能亦步亦趋跟着的喇嘛,走出了这间夯土屋。 「对了,莲师是谁?」 他这时似是突然想到了甚麽,又向多福轮问了一句。 多福轮一时憎然。 见二僧默然不语,周昌冲那解了绑的一家三口笑了笑,指着那间夯土屋,向战战兢兢的三口人说道:「这里无事发生,你们只在家中的院子里,挖出了些金银财货。 「以後小心着花,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声未落。 周昌已牵着两个喇嘛,带着秀娥,走入门神门户当中,瞬息消失踪影。 那一家人愣在原地良久,其中的父亲忽似想到了甚麽一样,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屋子里,他抓起炕桌上的金锭,用力一咬,咬出了个牙印- 一「是真的!」 黄澄澄的光彩晃花了父亲的眼睛,他激动地朝门外的妻女大喊起来。 妻女跟着匆匆奔进屋子里,围着那桌子上的金银财货,又哭又笑。 「这里不能住了,但这里发生的事情,咱们也不能对外边说!」父亲道。 妻子抓着一把银元,跟着点头。 「那咱们去哪儿啊?」女儿怯生生地看着那些美丽的金银,想摸又不敢摸,只是小声地询问起父亲来。 「搬到城里去住!」父亲发自内心地欢喜起来,「今天杀一只鸡炖来吃,好日子真要来了!」 他说着话,忽然看向那道黑门消失的方向。 跟着跪下来,双手合十着,不停地说些感谢菩萨的话。 京师,一间茶馆内。 南来北拜的茶客,三教九流的人物,趟聚集在这间茶馆里。 人们议论喧哗。 尽管墙上贴着『莫谈国是」的大字,但今下时局,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思,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今下人们所谈论者,便是如今京师里最要设的大事。 有时,外面有一队军兵匆匆而去,往来一阵烟尘。 茶馆里的人们纷纷声,待到军兵仙去之後,又难免一阵议论: 「是抓那革命党人周昌的兵丁吧?」 「喷——-四九城里平日间也挺热闹,可再怎麽热闹,也没有这两日来的更精彩,更闹腾!」 「那个周昌是捅破亨啦!」 「五政府的兵马,围着四九城内内外外不知道搜检了多少遍,都没能瓷到周昌的影踪一一人家该不会是早就走仙了吧?令不定是拜南方去了呢?」 「我咋觉得他还会回来?」 「还是别回来,这会儿回来那就是厕所里点灯笼一一咨死了!」 闹丫丫一间茶馆门口。 身穿绛红僧袍的弗嘛多福轮,神色设张地仞步走入。 他不时扭头看向身後,明明他身後空空如也只有纷乱飨气里,几缕与飨气同化的藕丝,遥遥勾牵着他的四肢搞骸。 第376章 痴心不改(1/1) 第376章 痴心不改(1/1) 友来茶馆斜对面的胡同最里头,开着一间澡堂。 这时节正是澡堂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煤炭丶木料丶引火用的破衣服烂鞋子,随意堆在澡堂里正门一侧的过道里,不远处的锅炉上,喷出一股股青烟。 一对男女这时候从街面上过来,走近了这间「春和浴池」。 女子羞答答地垂着脑袋,姣好的面孔上红云弥漫,临了澡堂正门,那青年男人伸手就楼住了女子。 年轻貌美的女子象徵性地挣了一下,便也由得他去了。 男人搂看女子,扬手掀开澡堂门帘,走进去便看看了柜台前守看的掌柜。 柜台侧方,便有一左一右两条通道,分别标注着『男』丶『女』二字,但留着小胡子的掌柜,看到这对青年男女走进来,他神色倒没甚麽变化,只是向青年男人问了一句:「二楼单间?」 「嗯。」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容在小胡子掌柜眼里,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意味。 他又向男人问道:「单间有三十个铜板的,里头有一个池子,地方不宽绰,也有半个银元的,里头池子更大,也更宽绰些,还给送茶水点心,您是选哪个?」 「选最贵的。」男人说着话,丢给掌柜一个银元,「剩下的钱也不必找了,把你们澡堂好吃的点心多带几样,到我们房间里去。」 「得嘞!」掌柜收下银元,拿出一块木牌,牌子上便写着房间号码,旁边还连了一把钥匙,「这是您房间的钥匙,号在牌子上写着,您两位前头去,我这就让夥计把茶水点心给您送上去。」 男人点点头,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并排着上了二楼,进了房间。 房间里,果然有个大池子。 拧开铁管子上的水龙头後,就有滚烫的清水从中汨汨涌出,逐渐将那池子填满。 不一会儿,热气就升腾起来,薰蒸得女子面颊更红。 女子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去,她不敢看那池子,也不敢观察这房间里的摆设一一房间里有屏风作隔断,遮住了前头的小窗户,那屏风上,画着男女裸身嬉戏玩乐的春宫图,那些火辣且羞人的画面,只是叫人不经意间的一瞄,就心脏砰砰乱跳起来,眼睛都跟着晕了。 相比起女子,男人倒颇为从容。 这个房间里,不只是屏风上描画着春宫图,便是用作摆设的花瓶上丶床边的瓷砖画上丶各处角落里,都有这些春宫元素。 当下时代人表面看似封闭,倒没想到内里竟这麽会玩。 「秀娥,你来这边坐啊。」周昌看着秀娥低垂着脑袋,像是一只鹤鹑一样站在房间里,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他深觉好笑,故意促狭对方,拉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这边引了引。 他所在的位置,正是那处屏风前头。 秀娥六神无主,被周昌拉着手,便也听之任之,挪动着脚步到了他跟前。 尔後一抬眼帘,正看到屏风上那些让她神智恍惚的画面,她面颊雾时更红,但此刻却回过了神来,抬目凶巴巴地瞪了周昌一眼:「坏家伙!」 说着话,她的小手顺势伸到了周昌腰侧,用力拧了一把。 这点疼痛,之於周昌,根本全无所谓。 「为什麽要找这样的地方?! 「我不在这里呆着,我们走吧!」秀娥睫毛颤动,急声说道。 「这里正好能看到对面茶馆里的情形,位置再好不过,换到别处去,茶馆里头多福轮的情形,咱们可就不一定能时时观察得到了。」 秀娥还想与周昌争辩,这时候送茶水点心的夥计,将林林总总七八样点心丶一壶茶水端到了门口,秀娥见状,只得暂时躲在周昌身後,等那夥计走後,她却也没有了与周昌争辩的心思,冷着脸站在了窗户口,背对着房间里那些「」的图画。 周昌自知再这样逗弄她,怕就要惹得她生气了,便令夥计撤去了屋子里的屏风,又嬉皮笑脸地请求秀娥原谅,秀娥这才渐消了消气,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指向胡同外丶街道对面的那间『友来茶馆』门口。 这时候,多福轮正鬼鬼票票地走进茶馆内。 「他就要到茶馆里去了。」秀娥轻声向周昌说道。 从她指尖,一缕缕水汽凝作藕丝,混杂於虚空飨气之中,几乎不可查见。 这些藕丝随四下翻沸之飨气游曳,最终缠绕在走入友来茶馆内的喇嘛多福轮身上。 「我来指挥他。」周昌笑着说了一句,顺便把一碟豌豆黄端给了白秀娥,先前逛天桥看电影的时候,他就看出来秀娥颇中意这样点心。 秀娥「嗯」了一声,她接过那碟点心,低头吃了一块,犹豫着又捻起一块点心递到了周昌嘴边:「你吃。」 周昌张嘴吞下那块点心,秀娥又去端茶倒水去了。 那些飘曳在她身遭的藕丝,此刻随着周昌十指接触到,像是翻花绳一样地被周昌翻到了自己手掌上。 原来他所有的念丝,与秀娥这般藕丝,根本系出同源。 眼下驾驭秀娥的藕丝,他仍能如臂使指,几乎不用再进行熟悉,上手就能运用。 秀娥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在窗口,自己站在他跟前,给他倒了一杯茶,看着他专心驾驭那一缕缕藕丝,喂他吃块点心,又把杯子递到了他嘴边,让他小心喝口水,神色安静而满足。 她身畔,水雾氮氩中,白玛面容若隐若现。 白玛明显是想说些甚麽一可未来得及说,就又随秀娥心念转动,水雾消散,白玛面容也跟着被压制下去,临退下时,只得恨恨地瞪周昌一眼。 秀娥的藕丝跟随她的神魂不断演进,如今业已有了长足进展。 如在从前,以她的神魂层次,断然支撑不了这藕丝蔓延如此长的距离,仍旧能牢牢牵制多福轮,将其如提线木偶一般地控制住。 随着周昌接过这副藕丝,此下多福轮的一举一动,便也尽在他的神魂观照之下,无有丝毫遗漏。 他看到,多福轮依着他的『吩咐」,走入友来茶馆以後,从茶馆正门故意饶了一大圈,几乎把整个茶馆一楼大堂都走了一遍,紧跟着又故意用力踩踏着木质楼梯,踏踏踏地登上了二楼,依旧如先前一般,把二楼各处也都走一遍,务必令每个茶客都注意到其这个异域喇嘛,最终才心满意足地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多福轮的举动分明很刻意。 但正因为他如此刻意,反倒更引得茶馆一众人纷纷注目,令他一时之间成为了整个茶馆的焦点。 人们私下里,已经低声议论开来: 「喇嘛也来喝茶?这倒是头回见到。」 「有甚麽稀奇的!喇嘛还一,玩女人呢,必寻常人玩的花样多了去了,这你不知道罢?」 「这我确实不知道,您看来是了解的,愿闻其详。」 「这喇嘛不在庙里念经,跑茶馆里做甚麽?」 「茶馆里能做甚麽?喝茶呗——」 议论声中,也有信佛的人走到多福轮的茶桌前,与他打招呼,询问他的法名,今下在哪座寺庙修行。 多福轮清了清嗓子,面对聚拢在自己桌子边这几位虔诚的善信,他一下子就没那麽紧张了,先前那副畏缩神态,从他脸上消褪,他坦然地道:「我法名多福转轮,藏名才让阔落,原本是随木小姐一同进京,为木小姐医治身上诡病的僧人。」 「木小姐?」高个善信听得这个名字,一时愣住,没有想到这个木小姐指的是哪一位? 倒是他旁边的人反应过来,眼晴一亮,向多福轮问道:「是沪上那位当红的女明星,木莲洁木小姐?」 多福轮神秘一笑,点了点头。 围绕着这位木莲洁小姐,京师里已经延伸出了不少的话题。 如今,更因为木小姐被指配於曾圣人的嫡长子这件事,令这与木小姐相关的种种话题,更加炽热。 人们皆好奇於这位市井传闻中的『天媚」,究竟是甚麽个样子? 传说她是孕育旗人的天母化身,又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这种种的疑问,往日里不过是人们茶馀饭後的谈资,议论得再怎麽热闹,真相始终是云山雾罩,木小姐在这雾气里也是隐隐约约的,到底看不真切。 可如今有为木小姐治疗诡病的大喇嘛,忽然来到了这间市井茶馆里,人们的疑问,顿时有了得到解答的可能。 原本还在一楼喝茶的百姓,都纷纷往二楼聚集去。 不多时,多福轮身边已经聚集起了乌决决的人。 人们七嘴八舌地向他询问起木小姐的种种八卦: 「这位木小姐,传说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样,高僧应该见过她吧,她长得到底有多好看?」 「木小姐生的是甚麽样的诡病?如今医好了没有?」 「连宫里的皇帝都为她指婚,她想来也是来头不小吧?都说她是清天母的化身,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询问声翻沸如潮。 多福轮看着眼下场面,却比自己讲经时所见的信众都更加多了。 他在沸腾人声中,正想着该如何回应这些人的问题时,周昌的声音顺着藕丝传进了他的耳中:「你不须回应,不要声。 「他们见你不说话,自然会识趣地闭嘴。 「接下来,我要你说甚麽,你就说甚麽。」 多福轮依言照做,紧闭着嘴,板起脸来,一声不。 众人见状,询问声果然跟着低了下去。 最终大多数人都闭上了嘴,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多福轮。 「你说,木小姐身上诡病来历怪异,与其乃是天母化身有关。 「天母似是沾染了冤孽,被无数冤魂纠缠,今下木莲洁成为了她的天母化身,便也难免被这冤鬼缠身,而你每夜都为木小姐诊治病疾,以金刚性摧破魔障,木小姐如今病势已得控制,但还未大好。」 听到周昌的话,多福轮顿了顿,学着他的语气,将话说了出来。 众人闻言,跟着又是一番追问。 「为何不在白日为木小姐诊病,偏要等到夜间?」有人暖昧地问。 有人提出质疑:「她既还未曾痊愈,那你这喇嘛怎麽有空出来喝茶了?」 「天母哪里沾染的冤孽,难道是前前朝末期的事儿一一」有人分明想到了甚麽,话才说了半截。 旁边就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慎言,这是什麽地界?你不知道?」 周昌仍在多福轮耳边传话。 多福轮鹦鹉学舌般地道:「我每日准备仪轨,好到夜间与木小姐共同修行。 「而今本也如该如往日一般。 「只是—木小姐如今被皇帝许配给了曾将军,她的身边,我却再也去不得了。 「曾将军把我赶了出来,严令我以後不得再与木小姐私下里接触。」 这番话一出来,本就从多福轮言语间听出几分暖味的人,眼神更加暖味。 而原本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多福轮话里有猫腻的人,此刻也对着多福轮会心一笑。 有人接着追问,接着给多福轮递话头:「这个共同修行法,是怎麽个修行法啊? 「曾将军,看来是吃了你一个喇嘛的醋? 「喷喷喷——」 多福轮这时把脸一板:「佛法修行,内心自然净无瑕秽,尔等凡俗之人,目中所见,皆是虚妄,唯有性中大空,才是真空。 「我与木小姐共同修行,是为她祛除病魔,与她一同精进修为。 「确不是如你等理解的那般。」 这番话说得有些绕,围在多福轮桌边支棱着耳朵的人们,听到这番话,各自垂目咂摸着,好一会儿也没品出味来。 反而被多福轮言语里的甚麽目中所见,性中大空给迷了进去。 目中见到了甚麽,就虚妄了? 性中大空,又是怎麽大空的? 喇嘛说话尽是机锋。 人们正各自思索着,忽然听到一阵隆隆的脚步声。 有人坤长了脖子,看向窗外,正见到一队军兵排成长列,朝这间茶馆奔来! 另一头街道上,也有一队兵马呼啦啦聚集过来! 更远处,巡弋於各条街道上的皇极飨军兵丁,此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尽数朝茶馆所处的这条街道聚拢,不过多时,这条街道便已被层层封锁,牢牢把控! 而看那些领兵的将校乌决决一片聚拢来的架势一一他们的目标,竟正是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友来茶馆! 「那个喇嘛就在茶馆里,确实叫多福轮!」纷乱脚步声中,茶馆里的人听到外面有兵丁喊了一嗓子,顿时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多福轮。 他们意识到,曾大瞻手底下的皇极飨军,就是为这喇嘛来的! 这喇嘛犯下了什麽样的大罪,惹得曾圣人的嫡长子,竟派出这麽多兵丁来抓他? 人们纷纷後退,联想着多福轮那番话,有些脑子活的人,已经生出了稍些猜测,又为那个可能是真相的猜测而深感震惊一一这喇嘛真敢干? 茶馆里的人们心思浮动如潮。 临窗的多福轮,在一缕缕藕丝牵制下,直挺挺地从窗口站起了身。 他看着那些浑身缭绕恐怖『赞蕴』的皇极飨军将校,眼神骇恐,但嘴巴却不由控制地大叫起来:「我与木莲洁木小姐,乃是真心相对! 「进京这十馀个日夜,我们夜夜相对,私定终身! 「任凭你等横加阻挠,我多福轮,此心不改!」 「哗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茶馆奔来的将校们,更加快了速度! 一个个脸色雾时挣,恨不得生吃了窗户口那个胡言乱语的喇嘛! 第377章 脐脉轮(1/1) 第377章 脐脉轮(1/1) 「邪僧妖言惑众,竟在此践辱天母化身,毁谤木小姐的名声!」 「你真该死啊!」 「包围这间茶馆,查明茶馆中人,有没有这奸僧恶贼的同夥,一并扭送法办! 「敢有擅自脱逃者,一律当作是奸僧同党,格杀勿论!」 「绝不能放跑任何一人!」 一道道军令,从那些领兵的将校口中纷纷传出。 缩在茶馆当中,明显感觉到当下局势严峻起来的人们,本已经神色惶然,此下听得那些将校对手下兵丁发布的号令,顿时更加恐惧! 茶馆内一片哗然! 人们纷纷涌向後门,趁着军兵还未完成合围,试图从中脱逃! 有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临窗直挺挺站着的邪僧多福轮,脑中仍不免生出更多猜测。 一要是这喇嘛所言是假,曾大瞻手底下这些将校,如此狂怒是为何? 他们竟要围了这座茶馆,分明是不打算放跑任何一人,将所谓谣言彻底掐断在这间茶馆里,不能传扬出去丝毫! 而能堵住别人的嘴的最直接办法,无疑就是将人杀乾净! 使人永远都开不了口! 所以有些机警的茶客,意识到事情不对,根本就不听那些将校发出的警告一一被他们围在茶馆里,不得走脱,那自己才要没命了! 可若是趁机逃跑,却还能捡回来一条命。 茶馆里,要时乱成了一锅粥。 多福轮身形僵立於窗口,看着街道上领着兵丁,朝自己大步本来的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军兵将校,他脸色惨然,心头一片冰凉! 方才那番话,虽出自於他之口,但根本不是他想说的话! 是那魔王,强行用那种能操纵人心念的丝线,牵连着他的心念与舌头,令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番话! 他虽深喜木小姐的艳色,又因其周旋於数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之间,令其更加光彩照人,更叫他喜欢与之共同修行的感觉,可他也不至於对一个妓般的女子『痴心不改」! 但他确是对木小姐做下了那样事,今下再说出这些话来,一切便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更覆水难收! 魔王操弄人心! 他也不过是对方随意落下的一颗棋子而已! 可他自己此後将如何活得性命? 如何在这军阵绞杀,将校围捕之中,突出重围,活得下来? 胡同里。 澡堂二楼单间内。 白秀娥与周昌坐在单间的窗户口。 女子姣好的面容,与一个青年男人,同时出现在一间浴池的单间内,有时也会引来许多窥探的目光,但如今随着胡同前面那条街上局势突变,过往行人也不敢再去窥视那窗间坐着的男女,各都纷纷奔逃去了。 秀娥自己吃一块点心,便往周昌嘴里送一块。 美人柔情蜜意,虽然外头兵荒马乱,但胡同最里头的这间澡堂,确称得上是一处宁静的丶不被打扰的所在了。 这时候,秀娥又觉得,除了这房间里的摆设不好,其实这个位置,周小哥选的还是很不错的。 「以我的手段,用这藕丝掌控多福轮一人倒是还行,但要借多福轮的身躯,去与那些将校军兵厮杀,却实在是困难得多了一一也不好直接运用宙光,会暴露身份。」周昌这时分出指间缭绕的大半藕丝来,交给了白秀娥,道,「秀娥,今下便须以你作为主力,操纵这多福轮,去与那些将校军兵缠斗了。 「我在旁辅佐你就好。」 「好。」秀娥点了点头,放下点心碟子,一伸手,那些丝便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样,自行缠绕在她纵生着茧子,依旧纤细修长的手指上。 她牵连着藕丝的某根手指微微一动一一这一缕藕丝另一端缠绕着的多福轮,左胳膊便跟着猛地抬了一下。 秀娥干根手指纷纷捻动,多福轮头颅及四肢依次动作。 而後,他体内脉轮,眉心意根也被秀娥以藕丝纷纷牵动,竟各项运转了起来。 秀娥熟悉了多福轮的一身修行,一面像是操纵皮影戏一般,操纵多福轮跳下茶楼,避开了直冲而来的五个将校,转而冲入军阵之中,一面向周昌问道:「郎君须要这多福轮做到甚麽程度?」 「杀穿军阵,且令茶馆里被困的百姓各自逃走。 「多福轮不能从此间脱离,叫他杀败了那五个将校,让皇极飨军去曾大瞻那里通风报信,把曾大瞻引来最好。」周昌的心识融入自身所操纵的几缕藕丝当中,随着那些藕丝游曳,瞬间寄藏在了多福轮体内诸重脉轮之中,熟悉着多福轮这种与众不同的密藏修行。 此种密藏修行,仍是以『诡仙道』为蓝本,演化而出的异体。 其须修体内诸重脉轮,每一重脉轮稳固,便摄受体内诸般阳性丶淬养眉心意根,正应了诡仙道绝九阴丶衰八阳等境的修行。 多福轮而今只开了脐脉轮,因其修有《大圆满解》,凝练了金刚性的缘故,其之眉心轮也被开辟出了稍些。 内中意根微微摇曳,飘忽不定。 有一道金针般的意象,插在飘忽的意根中央,犹如意根最中心的那缕明点火焰。 这缕金针意象,即是多福轮的金刚性。 「那有些困难哩—那几个将校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白秀娥闻声着眉,她身遭又有水雾氮氩起来,氮氩雾气中,几个窈窕女子身形若隐若现。 今下她与周昌不能露面,又须操纵藕丝令多福轮能立於不败之地.秀娥思来想去,也只好把长辈和几个姐妹都叫出来,与她一同出力,控制这些藕丝,如此,或能做到周昌要求的那样。 水雾里,女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断续响起。 哪怕周昌就在旁边坐看,亦听不清秀娥与她的那些姐妹们都言语了些甚麽。 那几个女子偶尔从雾气里显出眉眼,悄悄地观察周昌一下,又条忽躲进雾气里,跟着就有阵吃吃的笑声从中传出。 这些女子与秀娥紧密牵连,周昌先前以为,这几个女子之於秀娥,就和白玛之於秀娥的情形一样,都是驻留於以秀娥一一白家奶奶作主体的那道九节尸藕里的不同魂魄。 但随着周昌传授了秀娥《黄天黑地观想法》,他便发现,真实情形远比自己认为的复杂。 秀娥自身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她这几个姐妹亦会跟看得到增益。 倘若将九节户藕比作一个房间,她与自己这几个姐妹,俱是房中住客的话,又怎麽可能只是她一人吃了饭食,就等同於其他几个女子皆用过了食物? 秀娥与她这几个姐妹,并非相互独立的魂魄个体。 当下,随着秀娥的六个姐妹加入进来,那游曳於虚空中的藕丝虽未见有甚麽明显变化,仍旧若隐若现,但虚空中奔流的飨气,却隐隐以这些藕丝作为主干,向看缕缕藕丝依附而来! 这片天地间的飨气,都开始被秀娥的藕丝牵动! 一这却是哪怕衰八阳层次的诡仙,都做不到的事情! 秀娥与她这些姐妹所形成的整体,仍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胡同外。 友来茶馆二层楼上。 临窗而立的多福轮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眼看着那几个将校凌空扑向自身,忽然动作怪异地抬了抬胳膊,活动了一下身体,紧跟着一旋身,竟瞬间扑出窗户,直奔向下方那已形成包围圈的军兵阵列,正与凌空扑来的将校错身而过! 「放!」 那列成数排的军兵阵列,此刻已齐刷刷抬起了手里的步枪枪管,黑洞洞的枪管直指向了多福轮,随着兵官一挥手,一颗颗裹挟着飨气的子弹呼啸着从枪口进发而出,将遍天飨气点燃了,从四面八方朝多福轮激射而来! 多福轮浑身毛骨悚然!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突然扑出窗户一一若是他自己面临这般情形,当下最佳选择,应该是躲进人群,和茶客们混做一团,趁机逃跑才对! 可他眼下无法自主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乘游於飨气之中的无形丝线操纵着。 多福轮方才有那麽一个瞬间,也曾尝试挣脱那些无形丝线的挣脱,可那缠绕在他身上的无形丝线,在他不知不觉间,力量竟增长得更强,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丝线透明无形,看似轻柔。 实如根根铁索,完完全全禁铜住了多福轮的肉壳丶脉轮,并且潜伏在他的眉心轮中,开始把持他的心念! 「咻———咻——咻—」 子弹的啸鸣之声,在临近多福轮时,就变得沉闷而轻微。 但这个时候,正是颗颗子弹对他威胁最大的时候! 他在半空中不断旋身,左冲右突,可不论是冲向哪个方向,都有无数子弹如雨般冲刷向他! 多福轮心中骇恐已极! 「拨转意火中这根金针灯芯,便能调来金刚性吗?」 这时候,那魔王的声音忽在多福轮心底响起! 「是,正是!」 多福轮立刻回应! 「好。」 魔王话音落下一一多福轮陡然感知到,自己眉心间飘曳如火苗的意根中,似金针般的灯芯,被一缕火光晕染出色彩的丝线轻轻拨动了。 随着他的金刚性被瞬间拨动,他的脐脉海底轮跟着鼓动起来! 寄存於脐脉轮中的『摩尼供蕴」,被脐脉轮鼓催着,往他的眉心轮而来,供养给他眉心轮中逐渐苏醒的「金刚性」! 「以这飨气供养给金刚性,便能使金刚性发出信号,引来「扎西夏梅玛」的护持?』 魔王又向多福轮询问起来。 多福轮赶紧回应:「飨气须在我周身转过一圈,为脐脉轮吸收,蓄积於脐脉轮中才能成为摩尼供蕴,可以供养於金刚性,以金刚性作桥梁,请动护法本尊「扎西夏梅玛」的护持!」 魔王道:「你这脐脉轮也太小了。 「贮存的摩尼供也不多,又能引来扎西夏梅玛多少加持? 「看我的。」 感知到魔王这番念头,多福轮心神跟看颤栗起来! 他脑子里忽然生出了一种绝大的不祥预感! 这种不祥预感,在下一刻就成了真一那寄托在他眉心轮中的魔王心识,此刻接连着一缕缕无形丝线,魔王心识凭着那一缕缕无形丝线,直接在多福轮眉心轮内构造出了类似海底轮一般的脉轮! 这重脉轮起自多福轮眉心轮中,却如肠道般盘转向外,接连无形丝线,在虚空中形成了完整的丶巨大的『海底轮」! 四下虚空当中,无尽飨气尽被这重『海底轮」牵动着,潮涌向这重脉轮之内! 而魔王心识居於脉轮中央,久受飨气冲刷,竟然巍然不同! 他是这五毒赞蕴当中唯一的「不动心』! 便以这不动心,降服了五毒,消灭了魔障,将诸五毒赞蕴,经由海底大轮鼓催,化为了海量的『摩尼供蕴』! 无量摩尼宝,尽投向多福轮眉心轮中的金刚性! 那仅似金针般的金刚性,在这滚滚摩尼供蕴充塞之下,一开始膨胀如大火焰树,但在片刻後,这火焰树就寸寸崩裂,遍布裂痕的火焰树,打开了多福轮与护法尊『扎西夏梅玛」牵连的通道— 多福轮头顶虚空中,氮盒飨气化为一片黑海! 黑海里,一具具女尸从黑海中浮出,在黑海里堆积成尸山京观! 尸山京观之顶,五具尸骸的长发披散开,编织成了一朵五瓣尸发莲台。 扎西夏梅玛便凭空从这五瓣尸发莲台中长了出来,它伸出沾满脓绿尸汁的尖锐手爪,捧住了多福轮的头颅顶骨一一多福轮心识之中,顿生无边空茫! 在无边空茫中,他听到了扎西夏梅玛以手指甲在自己头顶骨上刻划的声音。 那尖锐的声调在他意识里逐渐扭曲着,扭曲成了一种秘密的音节,被他张口诵出,诡邪至极:「哎呀哈,嗡,咚度嗒咧,咤!班杂咕噜」 在多福轮诵念秘密音节声中,一具具女尸,从他头顶黑海当中坠下! 那些女尸,乘游着纷乱的飨气,条忽出现在了一个个军兵身後一它们张口呼吸- 军兵体内的生气不受控制地随着女户张口呼吸,而从头顶发丝里飘散,汇集往那一具具腐尸体内! 第378章 慈悲正蕴(1/1) 第378章 慈悲正蕴(1/1) GOOGLE搜索TWKAN 一排排军兵的皮肤血肉瞬间失水乾枯,萎缩出深深褶皱他们眼窝深陷,手里高抬起的步枪,纷纷掉落在地! 转眼之间,围攻多福轮的军兵阵列,便被撕开了一个豁口,十馀个军兵被身後的女户吸乾了生气,直接变成乾尸倒地毙命! 与倒在地上的一具具乾尸相比,那吸摄了兵丁生气的腐烂女尸,此刻却皮肤饱满,身上的尸斑腐疮尽得修补,它们的面皮似桃花瓣红艳艳的,长发柔顺披散,富有光泽。 刹那间光彩照人的女尸们,口中吟哦着秘密音节,在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中,游入了天地间周流的飨气里。 它们的形影变得透明。 它们随飨气流转过更多军兵身畔。 那些沾染了这纠缠过扎西夏梅玛从众的飨气,又被军兵沾染,更多军兵的毛孔便不受抑制地张开,往外飘散出一缕缕生气,供那无形的从众吸食! 一种好似瘟疫般的「生气丧失之症」,在军兵阵列中爆发! 多福轮身遭,亦有那扎西夏梅玛的从众护拥。 所有激射向他的子弹,纷纷无力坠地! 他走过哪处军阵,哪处军阵的士兵便纷纷丢下枪械,各自捂着胸口,呕出浓绿的尸汁,各自体内的生机,止不住地如瀑布般流泻! 「吱呀哈,嗡,咚度嗒咧,咤!班杂咕噜—」 而多福轮只是机械地诵持着这刻在他头盖骨上的秘密音节。 他的心神更多被『扎西夏梅玛』护法尊占据了,他丧失了自己的念头。 此刻主导着他的,一为周昌的心识,一即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 从前,他之所以不将更多摩尼供蕴供养给扎西夏梅玛,就是为了避免眼下这种情况,避免扎西夏梅玛的力量投递更多过来,反而压住了他的金刚性! 当慈悲正蕴与金刚性失衡,前者压过後者的时候,密藏僧就将回向护法尊! 扎西夏梅玛,就在多福轮性中苏醒! 他将受持为扎西夏梅玛,永失自我的本性! 不过,今下因为周昌的心识牢牢占据了多福轮的眉心轮,在其眉心轮外,更接连起了一重天地飨气与藕丝缠结成的脐脉轮,是以扎西夏梅玛虽主导了多福轮的心神,却又不能强行占据丶侵染周昌的心识,这就使得扎西夏梅玛在多福轮体内,处於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 周昌如今仍能以多福轮的金刚性,转化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 将『想魔」的杀人规律,转入金刚性中,成为一种操控性更强的力量。 扎西夏梅玛,虽为密藏护法神灵,但从根本上而言,它仍是一头想魔,至於其具体层次,周昌当下尚不可知。 「密藏域这金刚性修行,颇有可取之处。 「这金刚性作桥梁,可以沟通鬼神一一如此以来,我能否凭着类似的金刚性修行,将门神与阿西同我自己牵连起来,进而直接向它们灌输宙光?」 周昌愈是操纵多福轮的金刚性,愈是感觉,这般修行,简直是他与鬼神沟通的绝好桥梁。 今下只是不清楚,这金刚性修行起来,困难与否? 多福轮这样喇嘛都能练成金刚性,想来再困难应也困难不到哪里去。 周昌心识居於多福轮眉心轮中,把持金刚性,操纵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秀娥则负责以藕丝操控多福轮的肉身,及至鼓催其脐脉轮,使之能源源不断为这副肉身提供力量,而在其他人眼中,此下多福轮已然闯破了军阵,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但其忽然又会转过头,迎向了身後穷追而来的五个将校! 虚空之中,吟哦秘密音节的诡异女声,骤然变得高亢! 在五个将校眼里,此下多福轮头顶飨气黑海,那黑海之内,伸出一双沾满浓绿尸水的纤细手掌,一只手掌捧着多福轮的头顶,另一只手掌则以尖锐指甲,在多福轮头顶骨骼上不断刻划着名! 种种秘密音节,皆是那只诡异手掌在多福轮头顶骨上刻划时发出的声音的诡变! 多福轮双自似睁似闭,分明是魂游天外的模样! 五个将校见到多福轮变成这般诡异模样,朝他们直冲了过来,他们反而纷纷刹住了脚步。 其中留着络腮胡子丶头发也似草窝般凌乱的中年男人拧着眉,忽然道:「战妖?!」 他话音未落,身边一高瘦白面同僚已经摇了摇头:「并非战妖。 「战妖浑身毛孔里,皆有飨气流通,已然沦为俗神降真的一副破烂皮壳,但眼下这个妖僧,虽然眉心有飨气缭绕,但周身毛孔如封似闭,没有飨气於其中进出。 「尤其是,今下并未有俗神飨气显现,战妖是俗神的傀儡,俗神飨气不显,他怎麽成的了战妖?」 另一个将校则道:「妖僧此前已经躲藏起来,我们未曾追索到他的影迹。 「他分明可以一直躲藏下去,直到风声收紧,偏在此时出现在人烟稠密的茶楼里,大肆低毁木小姐,毁坏木小姐的清白.他必是有所图谋的! 「此中实有太多蹊跷,须要尽快禀报曾将军!」 白面将校点了点头,道:「我已着传令兵去向将军禀报情况了。 「今下要事,须是捉拿妖僧,绝不能放任其逃跑,「抓了他,将军怒火,尚可平息。 「跑了他,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说时迟,那时快一一将校们相互交流之际,对面多福轮骤然临至五人近前! 他头顶骨上,那只沾满浓绿尸汁的纤细手掌,刹那掐出一个法印一四下里,诵持秘密音节的诡异声音条忽变得幽微! 那幽微的歌声,已难以被众人的耳朵捕捉到,可在众人的心识间,秘密的音节却开始不断回响:「哎呀哈,嗡,咚度嗒咧,咤!班杂咕噜——」 他们能够封闭自己的听力,令自身无法听到秘密音节的传送,却无法封闭自己的心神,令自我的心识不再去回响那秘密的音节! 而在这秘密音节在他们心底回响起来的一瞬间,他们周身毛孔中,就长出了一条条无形的丶纤细的手臂! 那些如丝线般纤细不可察的手臂轻轻摇曳着,四下纷涌的飨气中流连着的丶面庞红艳艳的女尸也各自伸出白藕般的手臂,与五个将校周身毛孔里长出的纤细手臂交握! 五人体内紧锁的生气,刹那被撼动! 有随着这纤细手臂被拉扯出躯壳的架势! 「不是说这妖僧,只有等同於绝九阴层次的修行? 「怎的如此可怕?!」 将校们相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他们脚下的诡影跟着沸腾了起来,一道道诡影充塞着飨气,化作面目的诡类,与他们各自的身形叠合,以诡形替代自身,用诡的手段去抗衡诡的手段! 披散头发不着寸缕的女血户丶身首四肢分别长在了本尊身上的分户诡丶包裹本尊身的腐臭尸油丶化作一口古井的井诡丶只是一件血淋淋衣裳的血衣诡一一五只诡以各种方式,移换了诡形与本尊身的位置,本尊身得以脱离那些艳丽女尸的白藕玉臂,而那一具具艳丽女尸的手掌,此刻也各自抓住了五只诡类! 「按情报上说,妖僧多福轮的密藏修行,只相当於绝九阴的层次。 「哪怕是他有一门『金刚性」的修法,与一个名叫扎西夏梅玛的女鬼牵连,此刻利用扎西夏梅玛,能够压制住我们五个的诡影,足可以到达他的极限了。 「即便扎西夏梅玛本身层次较高,也不至於被他一个修行低微的喇嘛,引来所有的力量」白面将校的面孔更加苍白,他躲在远处,抽出腰侧的手枪,黑洞洞枪口指向了那似乎行尸走肉一般的多福轮。 「膨!!」 他猛然扣动扳机,枪口进出一团团火光。 强烈的阴冷诡韵附着在那一团团枪火之上,从枪口进射出的一颗颗子弹,好似沾满了黏腻腐臭的尸油,尸油此刻变得无比炙热,将包裹子弹的黄铜炼融了,穿过虚空,便在虚空流淌的飨气里,烫出一张张扭曲狞的人脸! 这飨气人脸跟随融化的子弹,纷纷扑向多福轮! 其馀四个将校见状,更不敢有丝毫迟疑,也纷纷运用自身诡仙道的修行,加持於一颗颗子弹之上,朝着不远处压制着他们诡影的多福轮齐齐射击! 子弹破空的啸鸣之声,此刻都在飨气浸染下,变成了声声恐怖的哀豪! 而在这个瞬间,盘踞於多福轮眉心轮中的周昌心识,也鼓动着那一重海底轮,肆意圈禁来虚空中流杂的飨气,化为摩尼供蕴,将这无量摩尼供,全数『投喂」给了扎西夏梅玛:「全都给你!」 「嗡!」 多福轮头顶黑海猛地震颤了一下,死寂黑海里,翻出更多的女户! 捧着多福轮一颗头颅,不断在其头顶骨上刻划,却始终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扎西夏梅玛双手,此刻随着黑海震颤,又将一双手掌更往黑海外伸了伸一一它看似只是轻微的动作,却令虚空中的飨气,尽生了诡变,有化为想魔吐息的迹象一一扎西夏梅玛的这双手,真正挣出了黑海的界限,侵临於当下的现实里! 它一手按着多福轮的头顶,一手以尖锐指甲,真正在多福轮脑顶刻出了一个『种子字」。 这个种子字,就像打在奴隶身上的烙印刺青一样,代表着多福轮此次以後,要麽化为扎西夏梅玛的战妖,要麽就沦为扎西夏梅玛的供品! 种子字打下的一瞬间,抓着五个诡影的诸道艳女尸,眼耳口鼻中跟着流下腐臭尸汁。 它们的容貌依旧艳丽,身段依旧苗条。 可此刻的它们,就像是泡在福马林大池子里的尸体一样,虽然仍旧美丽,但却更加冰冷丶残酷,让人一眼见之,便能明白,什麽是真切的死亡! 浑身化为惨绿的艳女尸,纷纷扬起手臂,将那五个诡影拉扯离地,化成了它们手中的户棒! 这一具具诡尸棒,横扫向五诡影对应的将校们! 破空来的无数子弹,尽被扫落! 五户棒刹那扫过了五个将校的身躯,将他们的身躯都拦腰截断! 五个将校当场殒命! 满身惨绿的艳女户手持户棒,扑入军兵阵列之中,所过之处,兵丁纷纷倒毙,於此同时,多福轮头顶黑海当中,扎西夏梅玛的双手愈来愈多地伸进现实之内,它的手臂都有小半截从黑海中伸了出来! 如此发展下去,扎西夏梅玛这头藏地想魔,便会真正降临於这条街道之上! 「嘶一一」 澡堂子二楼单间里,周昌藉助多福轮的肉身,看到扎西夏梅玛的从众,几棒子敲死了那五个将校,他顿时吸了一口凉气:「扎西夏梅玛这头想魔很不一般啊,须得有「狂」层次了。」 白玛躲在秀娥身周氮盒水汽里,闻声点了点头:「差不多。 「它点化出了李夏梅,又是独髻母的化身之一,自然不会是弱手。」 「一下子杀了曾大瞻手底下五个将校,连带大片军兵,不知能否逼得他现身?他性情谨慎,我要是这麽努力地引起他的注意力,他都不在此间现身的话,却得想个法子应对扎西夏梅玛伸进这边来的那双胳膊啊———」周昌舔了舔嘴角,道,「不若把它的胳膊留给凶来吃掉。」 白玛眼角跳了跳,她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身形旋而隐入水雾当中。 「禀报将军! 「第三营已经发现妖僧才让阔落的影踪。 「其人闯进了京城西林路的友来茶馆内,被第三营巡察军兵发现,目前第三营五位将校,正在领兵捉拿妖僧!」 东洲饭馆天字号套房客厅里,传令兵拖着长长的老鼠尾,单膝跪地,向前头坐在椅子上的曾大瞻一板一眼地汇报着。 曾大瞻身上已没有了早上穿着的那件军服,他随便披着件漆黑的睡袍,懒洋洋地听着兵丁的汇报。 显然,这会儿时间,他不知又惩罚了木小姐多少回。 传令兵提到多福轮的藏名,让曾大瞻来了些许精神。 他皱起眉头,道:「他此前躲藏起来,至今都还没有兵丁发现他的藏身之地,怎麽此时偏要现身於人多眼杂的茶馆里? 「多福轮在那茶馆里干了什麽,说了什麽?」 曾大瞻心思颇为敏锐,很快察觉到了此事之中的蹊跷之处。 他心中跟着生出些丝不祥的预感,立刻向传令兵询问。 而在他询问之下,传令兵眼神却有些躲闪,其犹豫着,在第一时间竟没有开口回应曾大瞻的问询。 「多福轮都干了甚麽?」曾大瞻面上怒色一闪而过,他手掌捏着椅子的扶手,与传令兵说话的语气,倒还算是和蔼,「你不必担心,一五一十,皆禀告於我。」 第379章 「捷报频传」(1/1) 第379章 「捷报频传」(1/1) 「多福轮多出污秽之言,属下怕那些言语,污了您的耳朵,冒犯了您。」传令兵深深地低下头去,更加毕恭毕敬地道。 曾大瞻只听他这几句话,心中亦有了联想。 那些联想,让他胸中怒火陡地燃烧了起来。 他面上笑意愈浓,摇着头,向传令兵道:「世间阴私险恶之辈太多,谁人背後不被人说?旁人又如何说不得我了? 「不必担心冒犯我,你只管说来,我自有成算。 「此乃军令,军令如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 曾大瞻以军令压人,传令兵自然不敢怠慢,只得应了一声是』,随後道:「多福轮进入那茶楼之後,便与茶楼里的茶客们闲说是非,他故意攀扯木小姐,处处暗示自己与木小姐有染,木小姐已经和他私定了终身」' 「他竟敢这般说?!」曾大瞻的声调一下子拔高! 他的手掌抓住沙发扶手,那皮革包裹棉花与木料制成的沙发扶手,在他用力抓握之下,顿时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撕扯之声,一大片皮革被他攥在了掌心里,露出了皮革下的雪白棉絮! 传令兵肩膀颤抖,不敢再言。 可其愈是吞吞吐吐,不敢言语,曾大瞻心里便愈像是被猫挠抓一样,有种冲动驱使着他,让他不断对传令兵追问:「他还说了甚麽? 「你都说来,都说於我听!」 传令兵额头贴在地上,听得将军厉声命令,一种凛冽的寒意铺天盖地朝他碾压而来,他不敢不说,只得战战兢兢地道:「妖僧丶妖僧还称——木小姐丶木小姐与他夜夜相对——* 「那间茶馆—是间大众茶馆,三教九流人物聚集在那里。 「有不少人向他丶向那妖僧询问其与木小姐交往的细节他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不过请将军喜怒,而今一个营的将校军兵已经彻底包围了那条街道,封锁住了那间茶馆。 「茶馆之中,必无人能够脱逃。 「遑论他们从那贼僧嘴里听着了些甚麽,都休想把听来的东西再传扬出去!」 「好大的狗胆,好大的狗胆!」曾大瞻一张面孔霎时涨成通红,抬手一掌将沙发扶手拍作粉碎,在棉絮漫天飘飞之中,他盯着地上的传令兵,传令兵顿时觉得自己脖颈一凉,好似将军的目光化作了尖刀,此下正围着他脖颈寻摸着,看哪处位置好下刀! 曾大瞻盯着传令兵的脖颈看了良久,才挪开目光,霍然起身:「一营兵马,足够封住那个茶馆,确定不会令茶馆中的人走脱,可将他们尽数留下?」 传令兵闻声迟迟疑疑地应了一声:「能——」 随後又激灵,声更加斩钉截铁:「能!」 「能?」曾大瞻只听传令兵的回应,便知下属大概率不能确保此事完成,他目眦欲裂,「倘有一个茶客被你等放跑,把消息传扬了出去,我要你一营兵马的人头都不够啊!」 於属下将校眼中,他们虽知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曾大瞻未婚妻的名誉清白,可这件事与他们各自终究没有太大关系,虽能公事公办,再多认真对待一点却也绝不可能把这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办,如此一来,若是茶馆里任一个听到些「谣言』的百姓被放跑了,那过不了多久,整个京城里都可能传扬开喇嘛僧与女明星的情爱故事! 再过些时间,五飨政府里说不定都有职员开始在私底下传阅喇嘛僧与女明星的春宫图连环画了! 那般画面,想想都令曾大瞻狂怒不已! 可今下他又能如何? 他再如何要求,让那些下属多尽心,可他不能亲临现场,哪怕对方再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也不敢相信此中就没有了任何纰漏! 亦是多福轮在茶楼中传扬的那些,实非谣言,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就因为它是真事,才引得曾大瞻暴跳如雷! 在曾大瞻怒声嘶吼之中,传令兵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他也只是个小小的传令兵而已,谁也左右不得。 连向曾大瞻回禀情况的差事,他明知此中有大凶险,却也拒绝不得。 曾大瞻在客厅里连连打转,良久以後,他忽然垂下眼帘,低沉地道:「多福轮此前一直躲在暗处,军兵搜查京师各处,都不能找到他的藏身之所—他本可以一直这般躲藏下去,直到局势放松,或藉机远遁逃跑,或是留在京师里,继续搅弄风,都由着他。 「但此獠偏偏在此事冒绝大风险,在一间茶馆里露面,抖露出那些——谣言! 「此举能让他逞嘴上一时之快,却也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是性命重要,还是嘴上快活重要?他分得清今下之事,不是他的作风! 「是有人暗中指使,还是他另有图谋?!他在图谋甚麽?谁指使了他,目的是为了我?是为了逼迫我现身去拿他?!」 盛怒之下,曾大瞻竟然不失理智。 在短时间内,就看清了其中蹊跷。 他愈是思索,愈是觉得,多福轮此时出现,就是一个圈套,就是在逼迫他现身。 在这个圈套之後,他隐隐约约看出了某个人的影子。 「周昌——周昌—— 「你这恶贼,你这—奸贼!」 曾大瞻目欲喷火,咬牙切齿! 忽然,他陡地伸手,按住了地上传令兵的脑袋,在那传令兵张口欲要求饶之际,五指猛力一扣传令兵的头盖骨,被他整个扣住,一把扯了下来! 传令兵当场扑倒在地! 血浆混着黄白的脑浆,随着传令兵这一下扑倒,摇晃着铺散在名贵的木质地板上,散发出强烈的血腥味。 曾大瞻眼神残毒,将那块头盖骨瞬间捏成粉碎! 他盯着地上扑倒的丶满面惶恐的尸体,阴声道:「你也在与我添油加醋,分明是欲看我笑话一个兵丁,竟敢妄论上官,当真该死,该杀!」 片刻後,曾大瞻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 满地流淌开的血浆,倒在木地板上的传令兵尸体,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神色温和,看着跪倒在跟前丶眼神骇恐的亲兵,笑着道:「你去,把这传令兵的尸体带给第三营的将校,告诉他们,倘若放跑了那多福轮,放跑了茶馆中的任一个人,他们的下场,便如此人! 「今时不必顾忌民议,既然封锁了那间茶馆,即可就地将茶馆一应人等统统格杀! 「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是!」亲兵柳七哥跪地领命,随後扛走了地上没有头盖骨的传令兵尸体。 不多时,又有丫鬟婆子白着脸进来,将地上的污秽」清扫乾净,又点燃薰香,更换墙角各处的鲜花,驱走了客厅里弥漫的血腥气,令此间恢复如初。 曾大瞻纵然满心怒火,恨不得将多福轮碎尸万段,将那茶馆中所有听得谣言的人,亲手格杀,但他亦知多福轮突然出现在这间茶馆中的事情,本就透着蹊跷。 是以眼下纵然仍旧胸中怒火熊熊,也只能暂且按捺下去。 以多福轮的修行层次,他派一营军兵去锁拿对方,已经绰绰有馀。 他要令下属将这奸僧带到他面前来一他会以密藏域处理祭品的手段,好好将这奸僧炮制一遍! 沙发上坐着的曾大瞻脸色连连变幻。 这时候,客厅旁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来。 随着吱呀一声响,穿着一身单薄睡衣丶发丝凌乱丶脸色苍白的木莲洁,轻悄悄从卧房中走了出来。 看到她这般可怜相』,曾大瞻只觉得厌恶! 他脸色狰狞地盯着那站在客厅里丶似乎双目无神的木莲洁,厉声道:「你这贱妇,还敢出来抛头露面,看你做下的这些肮脏事情! 「给我跪下!」 在曾大瞻厉声喝骂中,木莲洁像是丢了魂儿的木偶一样,膝盖一软,跪在了曾大瞻身前,默默流泪。 任凭她这未婚夫如何辱骂於她,她都不发一声。 直至良久以後,曾大瞻泄干了火,怒气稍歇,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毛上,晶莹泪珠似坠未坠,声音柔弱地道:「彼时妾身在上海,只是一介贫民,无权无势,纵然侥幸被联友公司看中培养,但与妾身一样的女孩,在联友公司旗下,没有百人,也有数十个。 「其中比我颜色好,精通琴棋书画者,也不在少数。 「妾身懵懵懂懂,不谙世事,多福轮便在有次妾身遭遇其他女子陷害之时,出手帮助了妾身,妾身所以被他所诱——「 「你这些说辞,大可不必言语我听!」曾大瞻听到她讲述自身与多福轮的那些腌臢事,才消歇的怒气便陡地升腾起来,他一摆手打断了对方所言,冷冷地盯着对方,道,「不过是贱妇试图以言语蛊惑於我罢了。 「在这里摆出这副可怜相,想挣得我的怜悯? 「那你便在这里跪着,好好地跪着! 「怜月!」 随着曾大瞻一声呼唤,躲在客厅暗处的俏美丫鬟便小碎步走出,向曾大瞻蹲身福礼: 「少爷。」 「看着这个贱妇,让她跪好了! 「她若有丝毫松懈」曾大瞻拿出花瓶中的鸡毛掸子,递给了那丫鬟,他未把话说完,但俏美丫鬟接过那鸡毛掸子,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丫鬟点头应是,轻悄悄地站到了木莲洁身後,小声道:「木小姐莫怪,少爷有命,奴家也只能听命办事——」 木莲洁摇了摇头,跪在地上,沉默了下去。 凌乱发丝遮住了她那张纯净无暇丶不沾丝毫邪气的面容,她的眼底,却似深潭一般幽暗。 她那些心机,应对寻常人或许足够,哪怕是与多福轮这样喇嘛周旋,其实也已足够,但今下面对曾大瞻,诸般花巧心思,在对方眼中,却都无所遁形。 对方今下真正将她当作了一个娼妓,哪怕她有天母遗世身的这重身份在,也只是令她这位未婚夫稍微忌惮,只要她性命不失,一切便都任由对方肆意揉捏。 纵有紫荆城里的皇帝为她指婚皇帝也比不得那位曾圣人。 自她被指婚於曾大瞻之时,她的命运便已经落定。 身在这命局当中,木莲洁纵有心挣扎,可她也终究只是个习惯攀附高枝的藤蔓,自身柔弱无力,如何能反抗得了高树强干的抽打? 眼下的局面,於她无解。 她看不到任何脱困的希望。 随着多福轮露面,竟将她和对方的事情公之於众,曾大瞻对她更是厌恶至极,她已经坠入这深渊的最低处。 木莲洁一颗心不断下沉着,魂魄都在不断跌坠。 外界生出的任何动静,她皆无动於衷。 她在地板上跪了不知多久,或许仅仅只有二三刻时间,或许得有半个时辰—客厅外又有人叩门求见。 曾大瞻冷冷地瞥了衣不蔽体的木莲洁一眼,吩咐怜月丫鬟道:「把她的身子裹好了,一身下贱的皮肉,看着就叫人恶心! 「给她裹好就行,让她继续跪着!「 「是。」怜月恭敬答应,面上似乎没有特别的表情,眼中却有些丝欣喜。 若不是这个木小姐的出现,整夜在少爷床上侍奉的女子,本该是她,当下随着少爷厌恨了对方,她也能回到她本来的位置了。 她自去了卧房,取来被褥,裹好了木莲洁的身子。 随後另一个丫鬟去开了门,一个兵丁慌慌张张跪倒,向曾大瞻汇报导:「将军,柳七哥令我来传信那多福轮冲开了军阵,致使当时局势一片混乱。 「他赶到之後,当即令我传回消息,说是茶馆里已经有不少人趁乱跑了!」 「跑了?!」 曾大瞻眼中凶光毕露,好似两把明晃晃的刀子! 兵丁跪地回道:「今下三营兵马将校,正在围堵多福轮,多福轮必不能脱困!」 曾大瞻急喘了几口气,但他一想到那些茶客跑出生天后,会如何宣扬今日这些谣言他便怒火难抑,根本无法平静得下来! 他看着那跪在门口,根本不敢离他太近的兵丁,沉默片刻,终究摆了摆手,令对方退下。 兵丁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出房间。 曾大瞻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未过多久,门外又响起叩门声打开房门,又有传令兵跪倒,当即向曾大瞻传信道:「将军,三营之中五位将校,尽被多福轮杀死,多福轮今下正在追着三营军兵,肆意杀戮!」 第380章 钓鱼(1/1) 第380章 钓鱼(1/1) 传令兵脸上,满是恐惧。 他既恐惧於向曾大瞻传递这失利的消息,更恐惧於先前在那条街道上所见多福轮的恐怖手段! 「三营将校,尽被多福轮所杀? 「军兵正遭此贼大肆杀戮?」曾大瞻身形晃了晃。 传令兵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得明白。 可那些言语组合起来,却让他一时懵然,有些听不懂了。 根据他收集来的线索,多福轮的修行层次,却不至於令他能追着自己一营兵马肆意杀戮一他能否匹敌曾大瞻手下一个将校,都尚是个未知数! 可眼下传令兵传回的消息,却如此——荒谬! 让曾大瞻甚至怀疑,对方是在假传消息! 这片刻之间,他皱眉沉吟,忽然一抬头他想到了另外一人:「多福轮可曾运用五色星光,覆护自身?他的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传令兵赶紧摇头,「多福轮只一人闯入军阵当中,他所运用手段,是引来鬼神,侵袭众生的密藏手法,不曾见有一丝五色星光的出现。」 「不曾有五色星光——」曾大瞻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能怀疑多福轮眼下突然能为暴涨,实与周昌相关,周昌就在幕後指使这妖僧! 可传令兵眼下信誓旦旦,自称未有见过什麽多福轮身边出现有其他人,多福轮更不曾运用什麽五色星光的手段一此中莫非没有周昌的手尾? 曾大瞻不敢掉以轻心,可眼下局势,也让他急如火烧,恨不能当场履身战局当中。 他当即采撷来那传令兵一缕飨气,以飨气沟通对方神魂,搜遍其神魂,果然看到了多福轮杀死五个将校,横扫皇极飨军第三营军兵的情景! 多福轮,确是招来了密藏鬼神! 此中确没有五色星光的出现! 曾大瞻心下稍定。 那传令兵被飨气洗刷了一遍神魂,神魂当场崩解,直接扑倒在地,就此死於非命! 此时,又一传令兵奔上楼,看着房门口扑倒的同僚,他愣了愣神,旋而一下子跪倒,连忙向曾大瞻汇报导:「将军,柳七哥令我传信回来「情势不妙! 「多福轮随时可能脱困!」 「个野喇嘛,也能在我头上动土了吗?!」这接二连三的消息,传递回来的情势,一次比一次糟烂,令曾大瞻终於勃然大怒,「捉拿一个奸僧,你们都留之不住,莫非是一群酒囊饭袋?! 「去五飨政府传信,令鬼神镇抚衙门出动,围剿妖僧!」 至於此时,曾大瞻都死死按捺着动身挪窝,亲自去捉拿多福轮的心思。 他只担忧自己一旦挪窝,便令那可能躲在暗处的某个人有机可乘! 传信兵领命匆匆而去。 跪在地上好似木雕泥塑般的木莲洁,此时忽然轻轻开口:「多福轮,虽只是一个野喇嘛,在密藏域中,也是名不见经传——可他身边却围拢了京师九成的密藏喇嘛,他们时常聚集起来,共商大事「将军,又怎能知道,多福轮没有更图谋呢?」 曾大瞻闻声,冷笑着看向地上那个贱妇,出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而今多福轮能耐陡增,与京师其他的喇嘛脱不开干系?他们又能有甚麽更大的图谋?」 「妾身都知道,将军之所以愿意忍下羞辱,娶我为妻,无非是图谋我这个天母化身』的身份,从中谋取利益。 「多福轮又如何会不知呢?」木莲洁抬目与曾大瞻对视,「多福轮,早有借天母化身作文章,为自己谋取将来的复辟皇清国师之尊位的心思了。」 「—个野喇嘛,还想做国师?」曾大瞻摇头失笑。 冷笑数声之後,他忽然神色冷肃,道:「他既有此心,必准备了相应手段,来图谋国师大位才对。 「想来他被我通缉,仍然留在京师不肯离开,如今更胆大到於公然抛头露面,必然也与他的图谋有关了,他可曾与你透露过,他有甚麽能耐,竟叫他有凯觎国师大位之心?」 木莲洁点了点头,道:「他曾与我说过,他实是莲师後裔,怀有莲师血脉,体内自有一道密续』。 「唤醒这道密续,可以这密续调伏天母。 「凭着对天母的掌持,他成为皇清国师,也就顺理成章。」 这种干系重大之事,多福轮也不会与木莲洁说得太清楚,只是模糊提过一些,木莲洁便将之记在了心里,她当下自忖无法逃脱曾大瞻的掌控,也注定讨不来对方的欢心,便想着自己能多为对方建言献策,展现出自身的价值,凭着这份价值,让自己在曾大瞻手底下的境遇稍微好过一些。 是以,当下木莲洁也是竭尽所能,将自己所知种种,尽无遗漏地告知了曾大瞻。 「莲师後裔——」木莲洁不知莲师後裔代表了甚麽,曾大瞻倒是了解的,他此时闻声,神色有些意外,「这个野喇嘛,倒是有些运气,竟是莲师後裔——.」 所谓莲师,即传来密藏佛法的天竺僧乌金莲花大士』。 其为密藏域传来佛法,为後世密藏诸法寺所共尊。 一个僧侣,邪淫之事应是第一大戒,而乌金莲花大士之所以还能有血脉後裔传续於世,依密藏域的说法,此乃是女子受感莲师法血菩提,继而降诞下了莲师血脉,由此代代延续至今。 至於情况究竞如何,谁也不能说清。 总而言之,凡是身负莲师血脉的僧侣,体内必有莲师留下种种伏藏密续。 机缘一到,可以觉悟密续,产生种种不可思议之威能。 多福轮若有莲师密续在身,他今下忽然能为暴涨,竟能杀死曾大瞻手底下五个将校,倒也能够解释得通了。 曾大瞻又道:「莲师血脉在密藏域传续至今,已不再是甚麽稀有之物。 「所谓密续,也须有机缘才能觉悟。 「他又如何能以为,自己就能觉悟密续,以此来调伏天母阿布卡赫赫? 「天母阿布卡赫赫栖身何处,我等都未明了,他又哪里能够知道」 说到这里,曾大瞻似又意识到了甚麽,目光死死盯着木莲洁一多福轮与这贱妇夜夜交欢,这贱妇又是天母遗世身,如此,多福轮了知天母藏身地的概率,确真大了不少! 木莲洁垂下了眼帘,低声说道:「我此前生了诡病,每夜总会梦到有鬼敲窗索命,多福轮来为我诊病「他因此作了一番推断,认为那鬼与天母藏身处息息相关。 「此後又与富元亨等一众满清遗老联手,最终探索到一处名为公主坟』的所在,他认为,天母或藏身於公主坟中,但那座公主坟,与京师如今的那座公主坟,其实似是而非。 「内中真实情形,他之後未再提过。 「只记得那一夜他派了个徒弟去追查两个为我作药引』的女子去向,他那个徒弟之後再未归回,此後,他便开始频繁与京师那些喇嘛接触,似是在做某种准备——」 说到这里,木莲洁顿了顿,才接着道:「妾身觉得,多福轮如今突然现身,或许就是因为他真正找到了天母藏身处,他已有所凭恃,体内密续觉悟,实力大增,所以敢於在外抛头露面,可即便他实力大进,应也清楚,他与将军之分别,恰如天壤云泥。 「他偏要在此时挑衅将军,是何原因,我却不能明白—.」 「密续依存於莲师血脉之中,此般密续种子,只能由多福轮一人运用。 「他若死了,一切便皆一了百了。 「种种图谋,尽成泡影。」曾大瞻眼中微光闪动,「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却还要在此时冒绝大风险,抛头露面一想是这份风险背後,必有对等的大利益。 「该是其他的密藏僧,已然找到了天母藏身处,而今正在奋力挖掘,须要他来拖延足够时间。 「抛头露面,转移各方注意力,以令之能够挖掘天母藏身处之秘密的人选,唯有他能做,其他的那些喇嘛,要麽能为孱弱,根本不堪一击,更不提拖延时间,要麽便是不足以吸引我的注意力一情况大抵是如此了—」曾大瞻皱眉低语着,他更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野喇嘛,今竟也将成他的腹心之患。 他若不亲自出面,五飨政府里的其他人抓住了多福轮,便相当於拿到了调伏天母的那把钥匙。 可他若亲自出手,抓住多福轮,那麽趁此时机,一直躲在暗处的周昌,或可能过来与木莲洁接触。 今下唯一的好消息,也只有多福轮大概率并未与周昌串通起来,周昌所运用的五色星光,在多福轮身上没有丝毫流露。 「此般种种,皆是我的猜测,未必就是真相。」曾大瞻垂目思忖着,「多福轮是不是故意露面来吸引我之注意,为他那些同夥贼僧拖延时间?」 曾大瞻又犹疑起来。 这时候,又有兵丁匆匆前来禀报:「将军! 「多福轮已然大破了街面上的三营军兵,柳七哥躲在暗处,令属下前来向您禀报消息! 「那贼僧大破了军阵,却不曾离去。 「他仍旧於原地驻留,在街面上破口大骂,宣说种种不堪之事」 闻听此言,曾大瞻面上冷笑出声。 他心头种种疑问,皆随着这传令兵所言而得解决。 他终於确信多福轮就是在故意露面来为他那些贼僧同夥拖延时间! 否则,此獠今下分明已有了机会逃走,偏偏仍驻留原地,口出污言秽语是为何? 「将军。」传信兵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曾大瞻的脸色,随後才道,「鬼神镇抚衙门已排出五位搜鬼军曹,各领一队兵丁,从各方包围锁困多福轮。 「鬼神镇抚衙门统领更领了一队亲兵,前去捉拿贼僧——.」 「他们太慢了。」曾大瞻闻声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出了房门,将房门带上,思忖片刻後,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黑锁挂在了房门上。 浓郁飨气从那副黑锁中流淌而出,如墨汁般涂满门扉,将整道房门完全封锁。 内里的人因这把锁的缘故,不能出门来,外面的人,除非能扛过剃头曾』的杀人规律,否则也绝进不去! 做过这一道布置,曾大瞻才稍稍放心,他拿出一面令牌,交给了传信兵:「令皇字营出百人队,牢牢封锁东洲饭店,东洲饭店前街道,不允许任何人丶车辆通过,各间店铺尽早打烊,封门闭户。 「皇城街净街。 「东洲饭店内,一应宾客立刻办理离店手续,尽早离开—此中将有鬼神速度,若是走得晚了,便叫他们後果自负。」 曾大瞻指了指那副尤在散发黑墨飨气,涂刷饭店廊道,持续侵染四下的黑锁,对传信兵作了一番命令後,径直走下楼梯,一出门,身形振飞於高天之上,顷刻消失无踪。 他却不能叫鬼神镇抚衙门拔得头筹,先抓住了那个多福轮! .... 「木莲洁虽被你们尊为天母遗世身,实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妓而已! 「可笑你们那位曾将军,还视她如珠如宝! 「曾大瞻何等仞物?唤是圣仞嫡子,他什麽样的女仞找不到?偏偏找了这个娼妓作正妻—莫非是这样高贵仞物,其实有些羞於启齿的癖好?「 此时,多福轮正在大街之上破口大骂。 他眼睛半睁半闭,头顶那双惨绿的手掌,始终未有消散。 一阵阵阴冷而腐臭的飨气,便随着多辛轮头顶那片黑海的荡漾,而掠过这条街道。 躲在暗处的柳七敬,看着那神态怪异的多辛轮,口出种种魔秽之言,专门羞辱曾将军,他却也不敢露面一一旦露面,便会为对方驱使之鬼的杀仞规律侵染,他会因此而死! 可他也不敢脱离这条街道,从此间脱离,去面见曾将军,他也可能会死。 只得以一个监视多辛轮的名头,勉强躲在暗处,令其他兵丁跑腿,替自己为曾将军传递消息。 说也奇怪,那多辛轮所驾驭之鬼,杀仞规律侵略四下,他柳七敬却始终未曾沾染到那杀仞规律一这也是他不幸中的万幸了。 「都骂了这麽久了,我实在翻不到甚麽词儿了。 「曾大瞻看来是不会出现,铁了心要做令头乌龟。」澡堂二楼单间里,周昌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道,「这仞性情怎麽能谨慎到这种程度? 「我都这样骂他了,他竟然还不露面。 「不过该说不说,他确实是挺能忍耐的,不好对付呦——」 他与贿娥操纵多辛轮骂街骂了如此之久,曾大瞻都未现身。 其接下来再现身的机率已然渺茫。 周昌本也觉得,从多辛轮杀破军阵仍驻留)地不走以後,曾大瞻便可能已经察觉了多辛轮背後有仞驱使,或已怀疑到他头上来。 再这麽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只会徒变数。 是以,周昌同贿娥说道:「我去杀了那几个躲在暗处通风报信的兵丁,再叫凶傩把扎西夏梅玛这双胳膊给吃了,咱们暂且撤退吧。」 「好。」贿娥点了点头。 — 道漆黑身影此时便自周昌身後站起,化为浓雾,一瞬间漫淹过周昌的身形,落入胡同里,化作遍大半身躯上都是交错裂缝的凶傩,凶傩乘着飨气,扑向了街面上忽然住口丶眼睛半睁半闭丶神色浑浑噩噩的多辛轮。 也在这时,高高天上,一道仞影徐徐坠下。 正见到凶傩扯室扎西夏梅玛的惨绿手掌,以面部凶字裂缝将之嚼食的情景。 那道人影曾大瞻,见得凶傩,一瞬间脚底寒意直升! 「周昌!」 > 第381章 他我印(1/1) 第381章 他我印(1/1) 曾大瞻大惊失色,背後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 他原本通过得来的种种消息,乃至搜查传信兵的魂魄,观看多福轮扑杀三营兵丁的情形,已经确定了,周昌与此事并没有勾连,对方引以为傲的星光大手印,都未在此中出现过! 正因为确定周昌未掺和进来,曾大瞻才敢挪窝,不再看管木莲洁,直取这拥有密续种子的多福轮而来。 孰能料到,今下这般局面里,仍是周昌这奸贼做幕後主使! 望见凶傩显形的一瞬间,曾大瞻内心便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那个周昌,如今怕也在专等着他露面一一旦他在这里露了面,对方立刻就会依着手中所得木莲洁头发,前去与木莲洁接触! 多福轮身具密续种子,已为周昌所用,木莲洁更是天母遗世身,若再被周昌所得—曾瞻刹那间神狂乱,眼中凶光毕露:「奸贼!奸贼!」 他心下毛骨悚然之际,当场招来了自己的那道傍鬼一洗孽葫芦! 以这洗孽葫芦,试图禁锢凶傩,禁锢周天飨气,阻止周昌脱逃! 「嗡!」 曾大瞻心念闪转之下,一条惨白的藤蔓,如同人手一般从他身畔生长而出,接连上遍天流转的飨气,藤蔓瞬间分出更多枝权,朝四面八方汇集缠绕开去! 凡是藤蔓缭绕之处,飨气尽被紧紧绑缚,停滞於虚空中,再不能流动半分! 同一时间,洗孽葫芦』从藤蔓上生长了出来。 那只遍布血肉筋膜的恐怖葫芦,竖着裂开来,裂口之中生出细嫩的婴儿手臂,竞相抱住了凶傩,要将正自嚼食扎西夏梅玛』手臂,顺便将多福轮也一并吞进了凶』字裂缝中的凶傩,包容进洗孽葫芦内! 洗孽葫芦散发的杀人规律,高出了凶傩当下的层次! 它裂开大口,一伸出婴儿手臂,便禁锢住了凶傩,将凶傩直接拖进葫芦内也在这时,凶傩面孔上,敞开的凶』字裂缝中,骤然浮现出一双眼睛曾大瞻对这双眼睛记忆深刻,这就是周昌的眼睛! 借着傍鬼与自身的联系,周昌的目光在这瞬间投递』到了曾大瞻面前来! 他眼神戏谑:「我的傍鬼,就送你了——」 话音未落,街道侧方胡同里,藤蔓未及至地,忽有细微飨气流动刹那! 曾大瞻一瞬间目眦欲裂! 他要一只傍鬼,又有何?! 他的根本目的,乃是将周昌留在此地,阻挠对方前去找寻木莲洁! 可他在看到凶傩的瞬间,虽意识到了周昌必然就在附近,却仍然方寸大乱,竞然未在第一时间放开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而是着眼於周昌的这只傍鬼,试图通过牵制这只傍鬼,逼迫周昌不得不留下与他交手! 他的着力点,根本就是错的。 傍鬼之於贼,自然至关重要。 可它再如何重要,又如何重要得过贼獠要图谋的大事?! 当下壁虎断尾,换一个推动图谋落成的机会,於那贼獠而言,根本不算亏损,甚至可以说是大赚! 今下曾大瞻一步踏错这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的身形攀附於诸飨藤蔓之上,在胡同内飨气稍稍流动的下一个瞬间,便已经临至那胡同最里头的澡堂子第二层某个单间窗前透过单间的窗户,正能看到,里头好些茶点小食已被吃了不少。 茶水也喝了半壶。 池子里的洗澡水清澈如初,仍在冒着滚滚热气。 蒸腾开的热气里,独不见周昌丶白秀娥的身影。 那飨气细微动静,便是门神开通了去往木莲洁周遭的门户,两人此时已经走进门内,当下说不得已到东洲饭店附近了! 而曾大瞻来晚一步,却只能看着空空如也的单间,面容一瞬间扭曲了起来! 「周昌!周昌!周昌!」 他怒声嘶吼着,身後一根无形的风筝线牵连起了他,提拽着他,也迅速向东洲饭馆的方向而去! 而在他动身高飞而去的这个刹那遍天缭绕的藤蔓中央,「口齿』已经完全合拢的洗孽葫芦丶缠满血肉筋膜的表面,忽然裂开两道交叉的裂口! 那两条交错成「凶』字的血淋淋裂口中,忽然伸出一条好似血浆凝就的胳膊,跟着是已化作血红色的凶傩头颅丶半个身子一变得血淋淋的凶傩,全身都从那道交叉的裂口中爬了出来! 它原本如铁块般漆黑丶遍布交叉成凶字的甲骨文的形影,如今直接化作了血红色! 赤色的凶傩,除了面孔上仍有凶字裂缝之外,浑身再没有其他任何甲骨文的刻痕! 但它此刻爬出裂开的洗孽葫芦,它自身竟牵引起了周天飨气,使得飨气震颤着,虚空中开始生长』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凶字裂缝! 那一个个凶字裂口,犹如凶傩生长在虚空中的口齿。 它凭着那些口齿,不断吞吃蔓延周天的藤蔓! 而它自身,没有五官的面庞霍然裂开成四瓣,将半个洗孽葫芦吞吃进去,森森獠牙磋磨着大半个洗孽葫芦,企图将曾大瞻这只傍鬼真正吞吃! 凶傩在被洗孽葫芦禁锢以前,已经吞下了扎西夏梅玛的两条胳膊。 它的积累已经足够,正在洗孽葫芦将它禁锢以後,彻底完成了层次跃升! 由鬼祟层次,晋升为狂谲层次的想魔! 一瞬间晋升完成以後,洗孽葫芦便再压制不住凶傩,甚至反而被凶傩的杀人规律处处压制着,凶傩的「鬼吐息』散播於天地之间,便令天地间生长出一道道血淋淋裂缝,竞相绞碎洗孽葫芦攀附於飨气中的枝蔓,断绝了它汲取运用天地飨气的能力,此下整个把它「采摘』下来,将之彻底吞吃消化,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心识与自身傍鬼存在隐约牵连的曾大瞻,此时似有所感,他分出一缕念头,回转至洗孽葫芦之上,顿时看到了凶傩那张猛然张开的血盆大口! 曾大瞻眼前一黑,忽然间胸口剧痛! 被无形风筝线』提拽着,迅速抵近东洲饭店的曾大瞻,只觉得满腔怒火,在此刻都骤然炸了开来! 他猛地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滩黑血! 今下他转头去取回洗孽葫芦,那东洲饭店里的木莲洁,便再也保不住! 而他若是去往东洲饭店,能否确保木莲洁不与周昌产生任何接触,仍是一个未知数,可他的傍鬼,却必然会被周昌的傍鬼吞吃乾净! 进退失据,首尾难顾! 连周昌所称,把傍鬼送给他曾大瞻的言语,却也是哄骗他的! 对方自一开始,似乎就已算定了这样局面! 奸贼—始终快他一步! 东洲饭店前的街道,已然变得一片漆黑。 浓稠如黑墨的飨气充斥其间,漆黑飨气里,好似有大团大团缠结不清的发丝,随风飘散着。 凄惨阴风里,不时响起一两声剃刀刮过的沙沙声。 周昌带着白秀娥,藉助门神门户,瞬间出现在了东洲饭店前。 而在二人出现在东洲饭店前的这个瞬间,那些飘曳在漆黑飨气里的发丝,便无声息缠绕而来,接续着二人的心神,二人的头发都在这瞬间不自觉开始生长,念头有刹那离乱丶失去焦点的迹象。 某种未可知的杀人规律,随着这些头发缠绕在二人身上,亦在跟着追迫而来o 铺满稠密黑发的街道中,出现了个穿灰袍子,留老鼠辫,瘦小若老鼠的身影,它提着个箱子,手里的剃刀不停刮动着,每一下刮落,便有躲在沿街商铺里立时丧命。 丧命者身上无有任何创伤,唯独头发被刮去了一半,刮成了阴阳头。 「嗡——」 周昌身上,宙光刹那弥漫开来,在这稠密黑发中,撑开一个斑斓的圆,他一手攥住三尖两刃刀,一手与本我手印重叠,此後,将置於心识中央的本我中央』移换出去,同时令拼图三尖两刃刀移转於自我心识中央。 在外界看来,他只是将斑斓手印与三尖两刃刀左手倒右手这麽变幻了一下下个刹那,纷扬於周昌身外的斑斓光尘,忽然卷起了那稠密发丝,一同向周昌体内坍缩。 周昌的身影也跟着坍缩,被稠密发丝彻底缠绕住,好似化作了发丝的一部分! 此即是「粉碎真空大手印』中的「他我印』,通过将拼图演化为他我手印,与本我手印相互重叠,使自身坍缩为「他者相』的方式,令自我寄托於诸天飨气丶鬼神禁忌之中,「他者相』归正,本我复苏之时,即能撕裂鬼神禁忌,从中破壳而出」 ) 「秀娥,你先回去吧。 「这时候还留在这,可就要拖累到我了。」 发丝忽然绞缠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内中传出了周昌的声音。 听到周昌的话,秀娥不再反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在这化为稠密发丝的飨气里,再度打开了右尉神门户,身影隐没其中。 其身形隐没的瞬间,右尉神门刹那关锁。 所有试图跟着白秀娥潜进门户内的稠密发丝,都被封锁在右尉神门外。 门神双门,左门神地位更高,主贯通开辟,右尉神地位稍低,虽亦有开通门户之能,但更主封锁关闭之能,一般时候,周昌都将右尉神门交於秀娥保管。 片刻後,右尉神门也消隐无踪。 那由稠密发丝缠绕成的人形,此刻停顿在东洲饭店正门以外。 不远处,提着一口箱子,身形好似老鼠一样,脸色惨白的鬼,一手捏着剃刀,一手提着箱子,发出纷乱的呓语「曾剃头,剃得狠——剃了发辫剃人头——」 「飨军到处父哭,曾剃头刀胜虎兕——」 「曾剃头,剃头刀,砍人头如砍蓬蒿—江宁城外江水赤,三年鱼虾不敢食——」 「剃头刀下万千魂,半是白发半是犊——」 那佝偻着背脊,留着老鼠尾,身形也似老鼠般的剃头匠』口中发出的阵车呓语声,男女老少的声音皆有,这些声音经由它血红的两瓣嘴唇里传出来,更显哀恸的同时,亦愈发阴森。 「剃头匠』无声息地站在了发丝绞缠成的人形前。 它张开一双青白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发丝绞缠成的人形,手里的剃刀一遍一遍刮落虚空,这把血淋淋的剃刀,每一次挂落,便代表有一条人命就此断绝。 但在今时,剃头匠拿着剃刀,不断在那发丝绞缠成的人形面前刮落,却不能损伤那发丝人形分毫。 对方与它似乎系出同源』,乃是它的一部分。 它对别人凶狠,对自己又岂会残忍? 这把剃刀,杀得无辜冤魂,却杀不得它自己这般残忍坏种。 「他我印』使得周昌化作了剃头曾』这头想魔眼中的自己,即他者相』,眼下剃头曾这头想魔,能分辨出周昌与它自身的不同,但周昌就像是藏在头发丝里的一只虱子,它纵有分辨,想轻易将之揪出来,却也根本不可能。 「老——」 周昌临近这头想魔之畔,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这想魔的层次,应是老』层次。 想那琉璃鬼灯』也应是这个层次,但琉璃鬼灯明显比剃头曾更恐怖万状。 此前曾大瞻在那般紧急情况下,都不曾放出这个「剃头曾』来,可见他那时身边并没有这个剃头曾庇护,剃头曾,该是正主曾剃头此後交给其嫡长子的,以为凭着两个老层次的想魔,便足以绞杀一切来敌,似周昌这般贼寇,自然不足为虑。 可周昌自己也没想到,将本我手印更精妙运用後,他能於剃头曾的杀人规律中,畅行无阻。 曾大瞻也绝不会想到。 确认了剃头曾的杀人规律一时影响不到自己,周昌便也走入了东洲饭店内。 东洲饭店前台,几个妙龄女子的头发被剃成阴阳头,大睁着眼睛,倒在柜台上,已然命绝。 周昌绕过前台,走上第二层。 路上不见有一个活人。 出现在饭店大厅丶走廊里的宾客丶侍者,俱被剃成了阴阳头,尽皆命绝。 飨气影响下,所有死者的尸体都开始加速腐烂。 浓郁的尸臭,充斥於整个东洲饭店内。 第382章 魔鬼的低语(5K,1/1) 第382章 魔鬼的低语(5K,1/1) 整个东洲饭店内部,俱充塞着稠密的飨气发丝。 而堆积若漆黑长河的发丝,尽出自於饭店第二层楼的某个房间。 那间房间的门牌号,已被发丝糊满,不能看清。 房门上,发丝亦如藤蔓密密匝匝缠绕,将两扇房门都化作了漆黑之色。 周昌一眼就察觉到了那个房间的与众不同,他走上二楼,朝那两扇漆黑的房门走去,在他身後,剃头曾慢吞吞地跟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剃头曾身形摇摇晃晃,看似行动迟缓,实则它每进一步,便能瞬间拉近与周昌的距离。 摇晃的身形,仅在几个呼吸之後,便紧紧跟在了周昌这个发丝缭绕成的人形背後。 -它无从揪出寄托於其杀人规律中的这只虱子,,但总能分辨出周昌的与众不同,是以眼下它便盯』上了周昌,一直紧跟着周昌,每到临近周昌背後时,便一遍一遍地挥舞起手中的剃刀。 这头想魔乃是老』层次,本身极其凶险恐怖。 若不是有他我印』在身,周昌却不可能在它的杀人规律中畅行无阻。 饶是如此,被这只鬼跟在背後,周昌背上都禁不住阵阵发毛。 他确信,自己解开他我印』,纵然能撕裂剃头曾的杀人规律,这头想魔杀人规律的破碎时间,却也不会持续太久。 周昌须得在着极短时间里,达成自己此行的目标。 站在那两扇房门前,周昌便看到了被稠密发丝缠绕住的一把漆黑铁锁,那把锁只是挂在门把手上,似乎并未将两扇门给锁起来。 见此情形,他首先尝试推门- 周昌的手掌伸进那些稠密发丝里,立刻便发现,那被发丝覆盖着,看似就在他眼前的门户,在他手掌伸过去的一瞬间,就变得与他无限远了。 他的手掌陷进那稠密的发丝中,看似浅薄的头发层,此刻像是化作了一口无底深渊,手掌在里头摸索很久,都未触摸到发丝遮蔽着的门户。 於是,周昌便收回了手。 眼下他与门上缭绕的头发乃是同类』,是以抽回手来,也未遭到门上发丝的阻挠。 可他想要破开这两扇门,仅凭他化入剃头曾杀人规律中的他人相」,却尤嫌不够。 周昌的目光落在那把铁锁上。 他伸手就抓住了那把铁锁,却无从将那把锁从门上扯落。 「剃头曾和它的杀人规律就来自於这把锁,我现在变成了剃头曾杀人规律的一部分,也相当於是这把锁的一部分—我不是钥匙,如何能开得了这把锁? 「现在也找不到钥匙,只好强将锁撬开。」 周昌如是想着,居於心识中央,化为本我手印的三尖两刀刀,在此瞬间从他心识中移换了出去,而其本我手印,同时重归原位一他我印刹那解开! 原只是个发丝缭绕成的人形的周昌,忽然变回了一个具体的人! 斑斓宙光从他身上猛然爆发! 那颠倒了他』与我』的宙光,像是埋设在剃头曾杀人规律中的炸药,此刻随着周昌换回本我,这猛烈的炸药亦似沾到了火星,瞬间爆发! 「轰!」 猛烈宙光在这瞬间竟化为漆黑之色,与四下缭绕的稠密飨气发丝相互纠缠! 下一刻,漆黑宙光便显出了与飨气截然不同的特质,在黑暗宙光渲染下,剃头曾』伫立原地浑身颤抖着,却无法挪动进黑暗宙光半步! 四下的稠密飨气发丝纷纷毁碎,化为灰烬! 在诸般飨气丶剃头曾杀人规律竞相坍缩的当下,挂在门上的那把漆黑大锁,也随宙光侵彻而不停颤抖,於猛烈颤抖中,抖下块块铁锈! 「咔哒!」 某个瞬间,那把大锁像是经受不住外力的强力掰扯,直接打开来! 所有飨气发丝裹挟着剃头曾』的形影,一同汇入被打开的铁锁中! 剃头曾的杀人规律在这瞬间被撕扯开来! 此系由周昌携裹的「他我印』顿开之宙光外力,强行撕开了它的杀人规律,并非它自行收拢沉寂,是以,在不久之後,剃头曾的杀人规律还会重新复苏! 漆黑宙光一瞬间撕裂了剃头曾的杀人规律,其中始有斑斓光彩涌现。 当宙光重又转为斑斓之色时,便代表着他我印」的彻底失效! 趁此时机,周昌直接撞开了眼前的门扉! 「轰隆!」 厚重丶包裹皮革的两扇门,被周昌的身形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周昌几步奔入其中,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跪在这间奢华客厅地毯上的女子,那女子身後不远处,还有一个俏美的女子站立,此刻见到周昌闯了进来,厅堂里,二女俱是花容失色! 站着的女子虽也俏丽,但与跪在地上,身上仅裹着床褥的女子一比,就相形见绌,只是庸脂俗粉了。 周昌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口中跟着发问:「木莲洁?!」 地上女子抬头看着他,眼中的惊惶,不知因何缘故,忽然转为欣喜。 旁边的俏丽女子,听得「木莲洁』这个名字,亦将目光投向了跪着的女人! 两女这般反应,顿叫周昌确定,地上跪着的女子,应是木莲洁无疑! 「周昌!」 也在这瞬间,门外传来响雷般的怒喝之声! 曾大瞻刹那杀到! 「少爷!」 那见到周昌破门而入,吓得鹤鹑似的蜷缩着身子的俏丽丫鬟,此时听到曾大瞻的呼喝之声,眉眼间顿时满是欣喜,她急忙朝门口跑去,连周昌就站在一旁也不在乎了一但是,丫鬟才跑出两步,便忽然刹住了身形! 她瞪圆了眼睛,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一截血淋淋的竹竿,此刻扎破了她的後背,贯穿过她的前胸! 那根竹竿,分明是被人刻意折断了,半截极其尖锐,布满了竹刺! 鲜血顺着竹竿泪泪流下,俏丽丫鬟一瞬间脸色煞白,扑倒在地。 在她身後,站着怯生生的木莲洁! 木莲洁此刻站起了身,如羊脂白玉的身子随着包裹她身形的被褥散落下去,便完全暴露在了空气里。 她怯生生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发黑的血浆浸透了她脚边的半截鸡毛禅子,浸湿了她未着鞋袜的白嫩小脚。 「我丶我只是不想她跑—— 「您救救我——您是搭救我来的英雄吗?」木莲洁喃喃自语着,满脸都是无辜之色。 配合着她纯洁的面容,明明当下这般恶事,正是她做出来的,反倒也会让旁观者觉得,她是被逼无奈,下意识地想要为她开脱! 转眼之间,木莲洁已经眼泛泪光。 她害怕又无助地投向周昌,想钻进周昌的怀里。 周昌也正好冲她张开了双臂,在她如乳燕投林般扑来之际,一把揽住了她白嫩苗条的身子,将她护至身前,转身迎向了门口! 木莲洁一时懵然,看着那被周昌破开一个窟窿的大门,她眼中闪过慌乱之色。 她在梦中见过这个男人。 她以为对方真是来救她的英雄。 可眼下对方让她挡在身前,却分明是将她当作了挡箭牌! 这时候,也容不得木莲洁再挣扎甚麽一面容扭曲的曾大瞻,已然轰破了门扉,踏进这间极尽奢华的客厅之内! 曾大瞻的目光不曾在倒在血泊中的丫鬟尸体上停留半分,他满心满眼皆是那贱妇近平不着寸缕地站在周昌身前的模样,奔腾地怒火,直冲破了他的脑顶,让他满目血红! 「哎呀,你怎麽眼睛里都在流血?」这时候,周昌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你别生气啊,我劝你保持冷静,现在你要是动手,你未婚妻可就得首先遭殃了一你不在乎这麽个女人,但想来你也是不能不在乎天母遗世身的吧?」 周昌自然看得出来,曾大瞻此时已然陷入狂怒之中。 人在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所做任何行为,便也没有了平日的分寸和章程。 但眼下周昌需要曾大瞻保持几分理智否则对方真在狂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无所顾忌,直接使出全部手段,那木莲洁不仅会死,他也难能逃脱。 好在,曾大瞻确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不过是周昌三言两语,提及了天母遗世身,,便叫他强行压下了心头喷涌的怒火,擦拭去眼的鲜血,神色狰狞地盯住了周昌:「放开她,今日—便当我没有见过你!」 话外之意,便是只要周昌放了木莲洁,他可以任由周昌离开。 今日,周昌操纵多福轮,杀溃了皇极飨军第三营,使曾大瞻麾下折损了五个将校一这般损失,曾大瞻尚可以接受,第三营算不上皇极飨军精锐,几个杂号的将校,曾大瞻随时都能补充上来。 可曾大瞻的傍鬼,也被周昌的傍鬼所吞吃! 这是他今日的最大损失! 除此之外,他在今日名誉扫地,以後人人皆知他的未婚妻乃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妇,这是他的第二大损失! 折损如此之多,他却全无收获。 他分明有琉璃鬼灯与剃头曾两大老层次的想魔傍身,但因木莲洁被周昌挟持住,他也不能放开两大想魔,任凭它们散发杀人规律,否则,周昌是否会死在两大想魔的杀人规律之下,尚且未知,木莲洁却是必定会死的那一个! 那他的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然而,哪怕曾大瞻已承受了这般多损失,打落牙齿和血吞,对面那个贼獠,面上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摇了摇头,与他说道:「我本就是为这天母遗世身而来,今下又怎麽好空手而归?」 「你意欲如何?!」曾大瞻听到周昌所言,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冲了上来,他死死盯着木莲洁身後的周昌,厉声喝问。 天母遗世身仅有这一个! 他总也不能将木莲洁劈成两半,分给对方一半来去! 他也绝不可能任凭周昌将木莲洁带走,若周昌旨意要将木莲洁带走,那倒不如他当场释放剃头曾与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哪怕不能杀死周昌,也要杀死木莲洁,令周昌奸谋不能得逞! 「此女於你而言,不过是个累赘。 「你哪怕把她留在身边,除了会於你声名带来负累,令曾氏蒙羞,使圣人门风跌堕,为外人耻笑之外,又有何作用予你?」周昌按着木莲洁冰冷而滑腻的肩膀,声音清净地言语着,他的声音里,亦有几分疏离於寻常人的冰冷,「我今带走了她,於你而言,不过是负累尽去。 「如此以来,不论是你父亲那边,还是皇帝那边,你都好交差,能将此事搪塞过去。 「你何乐而不为呢?」 周昌一番言语,已令曾大瞻意动。 皇帝将这娼妇指配给他以後,他思及娼妇过往,便觉难以忍受。 今天又发生了这样事,若将这娼妇真正娶进门,曾氏门风将成笑柄,父亲所谓圣人之名,也将被这娼妇的名声给败坏乾净! 可这娼妇毕竟是天母遗世身,父亲看中的是木莲洁天母遗世身的身份。 有这个身份在,能溯及皇飨根源。 父亲就能从中掠取更大利益,令曾氏更进一步,把持五飨政府,如此,纵然皇清复辟,皇帝复位,却不过只是龙椅上的泥胎,掌国权柄的人,将只有父亲一个! 「我将所有利益尽皆送给你,而我却分文不取」曾大瞻冷笑了起来,「你莫非以为我是傻子不成?!我若将天母遗世身拱手让你,又置曾氏利益於何处,置父亲於何处?!」 他这番语一出,周昌中跟着一动。 对方这样言语,就说明,他带走木莲洁这件事,也绝不是不能谈。 周昌咧嘴笑了笑:「曾氏利益又不是你一人的利益,你在前头受尽屈辱,也不过是让兄弟亲朋跟在後头享受,吃苦是自己的,好事是别人的,看来你真是个大善人? 「至於你的父亲,令尊乃是圣人,眼中装有天地,怕也装不下你了罢? 「否则你如今受这些挫折苦楚,为何他竟甚少出相帮?」 曾大瞻听得周昌前几句话,尚且嗤之以鼻。 他乃是嫡长子,以後必然把持整个曾氏。 虽受了些屈辱,内中最大利益却也是自己的,没有甚麽他只吃苦,留兄弟亲朋享福的说法。 可周昌後面几句话,却着实让曾大瞻心中有些受伤。 正如周昌所言,而今父亲眼中,只有天地四相,却已然忽略了他一今下他若有父亲一道象身,此刻便已经格杀了周昌,哪里需要与对方掰扯甚麽? 皆是因为父亲不重视他的建言,才让他面对这般局面而如此无力! 父亲不知这奸贼五色星光的神妙,那般五色星光,是他琉璃鬼灯丶剃头曾两大想魔齐出,都未必能杀死对方的强横手段! 周昌看着曾大瞻垂目沉默下去,他嘴角笑容更盛:「我彼时说要将这拼图修行之法传授给你,绝非空口大言,若你将这天母遗世身拱手相让,我还是愿将拼图修行之法传授给你—」 说着话,布满斑斓星光的一道拼图卡片出现在周昌手中,被周昌轻轻一甩,那张卡片飘悠悠悬滞於周昌与曾大瞻二者之间的虚空中。 斑斓卡片,仿佛蕴藏无尽奥秘,直指「五色星光大手印』的根本。 「想想罢,琉璃鬼灯丶剃头曾这般层次的想魔,都奈何不得的法门,若被你学去了,将会是何样光景?你乃圣人嫡长子,背後倚靠无尽资源,自身天资悟性绝高,本该走前人未曾走过的道路,成前人未成之功业,为世之豪雄,又岂能墨守成规? 「如此下去,你的最终成就却比不过你的父亲。 「可若是你学会了这拼图法门,掌握你父亲都不曾掌握的手段—. 「你未来会站在何处?何人能够揣测? 「哪怕你父亲如今乃是聚四象之境,但这聚四象之境,便尽知宇宙奥秘,能体味这拼图修行之妙了麽? 「有些人,一生庸碌无所成就,实非是上天没有给过他们机会. 「而是上天将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却浑然无觉,将机缘次次错过—」 恶魔在低语。 听着身後男人连连言声,木莲洁已然冰凉的心,此刻逐渐跌至谷地。 她恍然间意识到,身後之人不只是她无法凭藉皮肉美色操控,其人皮之下,更寄藏着一个无可揣测的神魔! 在木莲洁视野里,曾大瞻喉结频频滚动起来。 木莲洁曾不止一次见过曾大瞻有这般细微举动,每一次他有这般举动的时候,正说明了他对某件事物无比垂涎,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曾大瞻这样高门贵子,也被恶魔说动了! 魔鬼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曾大瞻心窝子里! 今知道父亲受困於聚四象之境,今亦隐约能感觉到,周昌这拼图修行之法中,正蕴藏着宇宙奥秘今抓住了这张拼图,就掌握了困住父亲的四象宇宙奥秘的一条线索! 如此,今加以修行这拼图之法一伶可以在父亲未有抵达的前路上,等候对方。 √对方终於走到和伶一样的地点时,展露自己的成就只是开想那般光),曾大瞻就丐身颤栗! 於是,今猛然伸手,抓住了那张拼图卡片:「拼图修行之法,是我的了! 「木莲洁,你也绝不可能带走!」 第383章 鬼穿人皮(1/1) 第383章 鬼穿人皮(1/1) 「是麽? 「那你想得倒是还挺美的。」 周昌看着曾大瞻一手握住了那张拼图,同时头顶丶双肩之上显出了「三把火』,分明是要散发琉璃鬼灯杀人规律的架势,周昌也神色不改,眼神反而有些戏谑地说了一句。 他话音落地之时,曾大瞻手中紧攥的拼图中,项刻间散发出了斑斓星光! 点点星光转化了曾大瞻身遭沸腾的飨念,令他瞬间化为一个斑斓的人影! 他才要释放出的琉璃鬼灯,此刻三把火尽数回归体内,拼图星光取代了他此刻预备动用的种种手段,将那诸般手段,暂时压制了下去! 一拼图修行与旧世飨气横行背景下的鬼神体系,本就是截然不同丶相冲的两套体系! 拼图力量,为压制鬼神而生! 眼下,曾大瞻触碰了这张拼图,这张拼图也确是周昌赠给他的,在他接触拼图的第一个瞬间,拼图中内藏的力量便被激发,自动覆护』住了他如在一般时候,一般人在危急关头拿出周昌所赠拼图,凭着星光覆护,说不定能在鬼神侵袭之下保住一条性命! 可曾大瞻虽非鬼神,却驾驭着数头极其恐怖的旧世鬼神,他本身的诡仙道修行,也根出於旧世横行的飨气! 如此以来,反倒导致他激发了这拼图的力量之後,自身一应手段,尽被禁锢住,一时无法激发! 他在星光遮护之下,却只能看着周昌施施然敞开了左门神门,挟持着木莲洁,一步跨入门中,倏忽遁去影踪,连那道漆黑门户跟着一并消隐! 曾大瞻凝视着周昌脱离的位置,沉默良久。 分明是贼獠挟持了木莲洁离开,但他此时内心里,却没有多少恼怒。 他内心里委实认定,今下这一道拼图修行的根基,便抵过了木莲洁及其背後可能埋藏的所有利益! 木莲洁代表天母遗世身的那份大利益,会成为父亲的垫脚石。 却不会为他所用,他反要为此饱受屈辱。 而今下这道拼图,却真正是属於他自己的收获。 这份收获,不能叫任何旁人知道。 哪怕是父亲曾大瞻都不准备告诉他。 他不是自认为一个小小贼寇手中,断不会掌握宇宙演变的根本奥秘麽? 那就任他自行摸索他的四象修行罢! 曾大瞻内心里如是想着,竞有一种阴暗的快感。 他面无表情,看着地上倒着的丶自己同房丫鬟的尸体,出声说道:「翠竹丶幽泉丶倦云。」 听到他的呼唤声,躲在这间房中的另外三个丫鬟,也都悄悄走了出来,垂着头站在他身後,齐声称少爷』,几个丫鬟模样同样俏丽,也是和怜月一般的通房丫头,兼顾着照顾曾大瞻日常起居的活计。 丫鬟们脸上尤有恐惧之色,尤其是看到趴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怜月,更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把怜月的尸身清理了罢,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要与外面的人说。」转身看着几个女子面孔上的惶然悲伤之色,曾大瞻的脸色也柔和了一些,他声音放缓,轻轻吩咐过几个丫鬟,随後一步不停地走出了这间房。 他把一把大黑锁放在了门口摆放盆景的高脚凳上。 等他离开之後,那把大黑锁里,就有丝丝缕缕黑发游移而出。 三个丫鬟低声啜泣着,围着怜月的尸体小声念叨着些让对方安心上路的话,把地毯上的血迹擦拭去。 就在她们忙碌起来的时候,瘦小似老鼠般的剃头曾』出现在了房中。 它手里的剃刀一遍一遍刮落。 每一遍刮落,便有一个美丫鬟被剃成阴阳头,直挺挺倒在地板上。 三遍之後,这间房中,亦再没有一个活人。 在此时,曾大瞻已经转身进了另一间套房内。 笼罩在他身上的拼图星光已经散去,他再次拿出了那张拼图卡片,犹豫刹那之後,想到自己付出了这般大的代价,终於换得这一张拼图,此时不彻底将之转为己用,为自己立下拼图修行的根基,又待何时? 一念及此,曾大瞻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握住那张拼图,定心要转化拼图为己用的瞬间,那张拼图卡片就在他掌中消融。 斑斓宇宙,无尽星辰天体,皆在他眼前转动了开来。 曾大瞻抬眼望去,一眼就锁定了属於自己的那颗宇宙星辰。 他满心欢喜,还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定好了价格。 「噫—这麽快就咬钩了?」 便在曾大瞻吸收那道拼图的瞬间,周昌立生感应。 周昌留给曾大瞻的,确是真实的拼图根基,如袁冰云丶顺子丶王有德等人获得的拼图能力,皆由这拼图而来,但关键在於,这般拼图取自於周昌本我宇宙当中,是以曾大瞻确定了接受这份拼图根基,也就代表了他的拼图修行,从此以後将成为周昌本我宇宙的一部分。 身为本我宇宙的主人,周昌对此自然有所感应。 他这是前脚刚走,曾大瞻後脚就吸收了拼图根基,根本就没有丝毫犹豫的。 不过周昌稍微想了想,倒也觉得这一切进展,其实也是顺理成章。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便不再关注此事,背着手沿着崎岖山路,往深山中走去。 太阳已经落山,深山间已是黑洞洞一片。 周昌在这崎岖难行的山道间,倒也健步如飞。 可他身後跟着的那个女子一木莲洁此时仍是衣衫单薄丶几平遮不住身上要害部位的狼狈模样,她身娇肉贵,在这崎岖山道间就寸步难行了,但眼见四下天色愈发黑暗,她又不得不抓紧跟上周昌,也就免不了被拦路的草木荆棘划伤皮肉。 一具白嫩窈窕的好皮囊,小半个时辰间,就变得伤痕累累。 这道道血痕,与白嫩肌肤相互衬托着,反而更叫木莲洁有种易碎的美。 前头走着的男人没有半分心思去欣赏这份美丽,後头跟着的木莲洁也不敢有丝毫委屈,只是紧抿着嘴,不断试图跟上周昌的脚步,却终究只能与周昌的距离越来越远。 冷冽山风倏忽横过,惊起山中野兽的啸叫声。 那凄厉的叫声,让木莲洁心中害怕,忍不住向前头的周昌呼唤:「恩—恩公,等一等妾身——」 前头身影几乎要隐在黑暗里的那道身影,此刻似乎听到了她的唤声,便停下了脚步,扭头来看她。 对方的面孔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停下来,却叫木莲洁有些振奋,连忙小碎步追近周昌,这时候,一道模糊的身影径自从她身後飞掠而来,如一团血雾般漫过她的身形,在她前头聚集成血淋淋的形影,那个血淋淋的形影直奔向前路尽头的周昌,却吓得木莲洁刹停了脚步。 血色身影出现在这崎岖山道间的一瞬间,黑暗虚空当中,即跟着生出道道交错的裂缝C 裂缝中,犬牙交错,喷出冷冽而森严的吐息。 那道血色人影,乃是一头想魔! 具备鬼吐息的想魔,从来层次不低! 眼下,那头想魔追上了周昌,它的形影忽然痉挛颤抖起来,木莲洁不知那想魔意欲何为,只见到对方颤抖了一阵後,忽然像是张开了口,把周昌的一条胳膊给吞了进去! 血色想魔吞下周昌这条胳膊,便如狗一般弓起身子,颤抖得愈发剧烈。 这下子,倒不像是它吞下了周昌一条臂膀,更似是周昌主动把胳膊伸进了它的嘴里,穿过它的喉管,在它肚子里使劲摸索着,摸索片刻後,便从那道血色人影的嘴里,又生生拽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绛红的僧袍,头顶留着寸发。 一看到那僧侣的身影,木莲洁也就辨识清了对方是谁一正是多福轮。 血色想魔吞了多福轮,把他带到了周昌身边! 想魔身份,自是不言而明,正是凶傩! 多福轮像是一张软塌塌的皮一样摊在周昌脚下,凶傩的身影消散於虚空飨气中。 周昌看着木莲洁满面畏惧地走近了,他面上神色倒是温和,开口向木莲洁问道:「你缘何要称我作恩公?我自问於你应该也没什麽恩义在的。」 听到他的问话,木莲洁打起了精神她更知眼前之人,看似是个人模样,实则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与曾大瞻打交道,她尚且能耍几分心思,与魔鬼打交道,便须时刻小心魔鬼给她设陷阱了! 面容纯洁无瑕的女子垂着眉眼,山风与这崎岖旅途弄乱了她的头发,更添她的柔弱,惹人爱怜:「妾身被皇上强行指配给曾大瞻成婚,因为过往经历不堪,反令曾大瞻视妾身若猪狗,日日凌虐於妾身— 「自是恩公从曾大瞻手中救下了妾身,此中又怎会没有恩义在呢?「 周昌闻声,又端详了木莲洁一阵。 寻常男人这样凝视她,会叫她颇觉兴奋,禁不住夹紧双腿。 可周昌此下打量她,却令她顿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她的恐惧心此刻竟都生了出来,直有种对方的目光能撕开自己的皮,看到自己骨相的感觉! 「曾瞻哪里凌虐你了? 「你在他那里,不过是受些喝骂而已,但这种喝骂,於你一个厮混於风月场中,说好听些是明星,说直白些便是高级婊子的人而言又算得了甚麽?」周昌神色疑惑地向木莲洁问道,「他每日奉献精力,让你感觉欢愉,难道在你嘴里竟成了凌虐你? 「莫非曾大瞻在床上折腾你一回,竟比你走这一二百步的山路,更叫你觉得辛苦? 「若然如此,这个喇嘛从前应该也折腾过你不少回,你怎麽还乐此不疲?」 木莲洁时泫然欲泣:「妾身年少无知时,受这个喇嘛诱骗——.」 她把从前对曾大瞻的说辞,又要与周昌说一遍,可周昌却摆了摆手,没有耐心听,只道:「行行行,是他诱骗你也好,你诱骗他也罢,反正你俩落到我的手里,算是要做对苦命鸳鸯。 「你在曾大瞻那里,过那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都觉得是备受凌虐—今後在我手底下,每一步就更都是火烹油煎,刀山火海了。「 木莲洁闻声瞪大了眼睛,眼神惊惧地看着周昌:「妾身丶妾身做错了甚麽? 「何至於令您要如此待我? 「便是妾身从前有些不堪过往,又与您何?」 周昌嘴角笑意更盛,注视着木莲洁那双眼睛,也向她问道:「那个丫鬟又何曾凌虐过你呢?被你好利索一竹竿扎死了—那丫鬟伺候她的主子,虽然痴愚,但应也与你无关,你又为何要害她性命?「 木莲洁一时语塞。 见她不答,周昌摇了摇头,踢了踢地上魂都还没回来的多福轮,指示莲洁道:「 你把他扛起来,跟上我。「 「我个柔弱女子,怎麽能扛得动他?」 「扛不动就把手脚打断好了,反正你留这副手脚也无甚大用,总是须要别人伺候。「周昌顺手摺断了山道边的一根树棍,试了试手感,便将目光投向木莲洁细嫩的手脚。 他的目光把木莲洁吓得一哆嗦,赶紧弯下身去,把多福轮扛起来,又跟在了周昌身後C 这一次,她的脚步速度倒是比先前更快了许多。 她虽然修行层次低微,但常与多福轮共修大圆满解,久经浸淫之下,身体素质也非常人可比,方才那番娇弱姿态,不过是她故意为之罢了。 如今她更知自己再如何做得姿态,都不会引来周昌半分怜惜,也终於露出了本来面目「我是天母遗世身,你若是欲与天母取得沟通,履足皇飨源头,就需要我的帮手。 「你这麽得罪我,也须想想後果。」 木莲洁背着多福轮,低声向前头的周昌说道。 周昌不语,只是一味前行。 如此又走了二三百步,转过几个山弯,便看到了前头一口燃着火光的山洞。 山洞前,有几道人影或站或坐。 他们看到周昌领着木莲洁走近,纷纷围拢而来。 其中有个女子,木莲洁只看了对方一眼,便瞬间失神。 那个女子形貌,她从未见过。 但她看对第一眼,便认定了对就是夜间在自己梦中敲窗喊冤的那个女鬼』! 第384章 入梦(1/1) 第384章 入梦(1/1) 木莲洁看着袁冰云徐徐走近,她盯着对方那张面孔,有瞬间失神。 尽管这个女子她并不识得,但她脑海中还是生出了清晰的感知一这个女子,就是那频频在她睡梦中,敲打她的窗根的那个女鬼! 梦中的女鬼,眼下却出现在了现实里。 身怀『密续种子』,能凭密续种子调伏天母的多福轮,业已被他们抓到— 一切种种,俱不是巧合。 他们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本书首发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人,早就有了降伏天母的具体计划,眼下随着他们需要的人选一一就位,这个计划便可以顺利开展了,尤其是,木莲洁在看到袁冰云之後,忽生出了大祸临头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确认,自己天母遗世身的身份,於周昌而言,其实也只是个引子。 天母遗世身,并没有她自己想像中的,对周昌那般重要! 「真抓到了呀? 「这位就是联友电影公司的当红明星,木莲洁木小姐?」袁冰云打量着衣衫单薄的木莲洁,眼神里充满好奇,「木小姐在山里穿这麽薄,不觉得冷吗?」 她只从周昌口中隐约听到过些与这位木小姐有关的猜测,还不知道木莲洁都做过甚麽事情,眼下态度倒还算温和。 听到她的话,木莲洁面孔上挤出一抹笑容,正要开口说话,旁边的周昌跟着瞥了她一眼,开声道:「木小姐不像你们看到的这麽手无缚鸡之力,方才我带她回来以前,她拿根竹竿就扎死了曾大瞻屋里的一个丫鬟。 「小丫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一根竹竿彻底终结了。 「我劝你们不要多管木小姐的闲事。」 周昌一番话下,原本还对木莲洁有些好奇的袁冰云,眼神顿时警惕而严肃起来。 站在周昌身畔的秀娥没言声。 但她身外氤氲雾气中,白玛的形影已然显出。 白玛打量了木莲洁一阵,嗤笑道:「甚麽沪上的当红明星呀,原来也做了野喇嘛的相好,她身上有股臭香气,那是藏香腌入味後留下来的味道。 「作了喇嘛空行母的女子,要麽心术不正,要麽太过愚蠢。 「这种女子,总是下流的,劝你们别对她生出甚麽怜悯心来,否则容易被她带上邪路去。」 白玛这番话,又叫众人对这个木莲洁更多了几分审视。 这时候,周昌看向不远处的顺子,喝道:「顺子!」 顺子正盯着木莲洁白嫩光滑的皮肤发呆,陡听到周昌这一声喝骂,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看向周昌,赔笑道:「先丶先生,怎麽了?」 「你把木小姐带到山洞里去,暂且安置着,看管好了,别放跑了她。」周昌明明看到了顺子那副色授魂与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在乎,摆了摆手,如是吩咐顺子道。 听其言,顺子却大惊失色:「我?我不行的,先生! 「你换别人吧,我看管不了这位小姐—」 「就你了。」周昌严肃道,「别罗嗦,赶紧去办。」 见先生如此坚持,顺子吸了一口气,只得期期艾艾地朝木莲洁招了招手,他脸上堆起笑,声音都比平时与周昌交谈时温和了太多,有些卑微又讨好地向木莲洁说道:「木小姐,您跟我丶跟我来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燃着火光的山洞。 他这副模样作态,木莲洁见得多了。 只是眼下在这般环境里,有这麽一个正常人来看管自己,总叫木莲洁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心思活动着,也怯怯弱弱地向顺子点了点头,小步走到了顺子跟前,沉默着跟顺子往前走出了一段距离,直至进了山洞,才小声地道:「多谢你了,顺子大哥。」 轻柔的声音回响在山洞中,直搔到了顺子心中痒处,叫顺子都酥了八两骨头。 顺子犹犹豫豫地『哎』了一声,给木莲洁安置了个临近篝火的位置,温厚地笑着道:「木小姐,这里暖和,你就呆在这儿吧,就呆在这儿— 「这山里头冷得很,烤烤火喝口水,对了一」 说到这里,顺子又找了个陶罐,他用袖口使劲蹭了蹭罐子口,取下火堆上的铁壶,倒出一罐热水来,捧着端给了木莲洁:「木小姐,你喝口水。」 木莲洁轻轻点头,也伸出双手去接那只水罐。 两人的手指轻轻触碰。 顺子强低着头,面庞被篝火映照得通红,心里头小鹿乱撞。 坐在旁边的木莲洁看他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神色懵懂似乎未曾察觉到任何异常,实然内心已经冷笑了起来。 山洞外。 王有德看着顺子把木莲洁带到里头去,他心里有些着急,赶忙向周昌说道:「东主啊,我去看看顺子,顺子年轻人,没经历过这阵仗,我在旁边看着点,免得他出岔子。」 「你看着作甚麽?」周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旋而又满面恍然之色,「王老爷这是宝刀未老,也预备聊发少年狂?」 周昌一番话,听得王有德瞠目结舌,磕巴半天,差点把脏话都甩出来:「我我我丶我聊发个鸡— 我都这麽大年纪了,东主何必调侃我? 「我是担忧顺子分不清轻重,被那一看就不好对付的木小姐给迷了魂儿啊!」 「不妨事。」周昌摇了摇头,「正是因为顺子不曾经历过这般阵仗,所以才要多多经历。 「他总也不是个和尚,更何况有些和尚每日还少不了进几次荤辛呢? 「放心罢,顺子虽然稚嫩,也自有他自己的原则在那,不会有事的。」 王有德见东主坚持,也只得暂且相信了东主的话,不再多言,只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山洞那边看。 袁冰云这时说道:「现在木莲洁也抓到了,接下来咱们该怎麽做?」 「先把多福轮叫醒。」 周昌看向地上摊成烂泥的多福轮。 其实此刻多福轮已经是苏醒了的,他大睁着双眼,双眼里却没甚麽光,像是个植物人一样,不会哭闹叫喊,也没有任何自主的意识。 「此前我们操纵多福轮之时,供养了太多摩尼供蕴於扎西夏梅玛。 「如此虽然引来了扎西夏梅玛更多的力量降附而来,甚至将一双手都伸进了这边的现实当中,却也导致多福轮的性识遭受扎西夏梅玛所裹挟的『慈悲正蕴』的侵袭,今下他的心识已经涣散。」周昌蹲下身来,说着话,把多福轮的脑袋掰过来,令众人看到其头顶上那一个血淋淋的密咒种子字。 这个密咒种子字,正是扎西夏梅玛刻在多福轮头盖骨上的,代表着它盯上了多福轮, 多福轮要麽成为它的乩妖,要麽便须将自身一切皆供养给它。 周昌的爷爷周三吉,便成为了横死枉死二将的乩妖。 成为乩妖的过程根本不可逆。 现下多福轮业已开始了这个进程。 「多福轮的神魂已经被扎西夏梅玛所侵染,成为乩妖是早晚的事。 「而要救回乩妖的魂魄,便须找到俗神神旌之所在,闯开神灵禁忌,於其神坛之内, 救拔乩妖魂魄。」周昌说道,「我们眼下也没有多馀时间,再跋涉千里,去救拔多福轮的神魂,更不值当这麽做。」 他连自己爷爷的魂魄都还没救拔回来,怎麽肯为这麽个野喇嘛多花精力? 「可这个多福轮体内,存有密续种子,能调伏天母。 「有这份力量在,咱们面对梦境中的天母时,总能多出几分把握。」一旁的白秀娥蹙着眉说道。 白玛则转动着目光,不知在思考甚麽。 她看了看周昌,欲言又止。 「你有甚麽建议,白玛?」周昌这时看向白玛问道。 「我一个没根基的孤魂,又能有甚麽好建议呢?」白玛阴阳怪气地道,「只不过是想到所谓密续,实是通过血脉传播,只需是某个密乘掌控者的後代,便能接引来这密续种子。 「多福轮魂儿没了,肉身还在,密续总还是在他体内的。」 「对,我也是这麽个意思。」周昌点点头,放开拽着多福轮耳朵的手,站起身来, 道,「所以,我而今暂且成为这多福轮不就行了? 「我的神魂修养还算不错,再加上秀娥以藕丝从旁辅佐,夺舍这多福轮的肉身,把他的密续种子,变成了我的,岂不正好?」 白秀娥微微蹙眉:「可是人身与魂虽能相分,但其实还是一个整体。 「如今多福轮的神魂已被扎西夏梅玛侵染,快要成为乩妖,你夺舍了他的肉身,会加速他的神魂被侵染的进程,等到他的神魂彻底被侵蚀之後,肉身也会跟着生出种种反应, 也逐渐演变为乩妖。 「到时候,你的神魂被困在他的肉身里,我怕你出事。」 「不会有事。」周昌笑道,「若事有变化,我会及时脱离多福轮的躯壳。 「更何况,眼下这个办法,实是风险最低的办法了。」 听到他这麽说,白秀饿仔细想了想,便也点了点头。 「那木莲洁呢,又要如何利用?」袁冰云接着问道。 周昌道:「你的应身梦境,虽与木莲洁梦境相连,但她这个天母遗世身,明显还是比你力量更强许多,借着她的力量,以她牵连的梦境作突破口,我们或许可以肉身踏足那重梦境之中。 「到时候,秀娥就在外面把守,看住我的肉身。 「我顶着多福轮的肉身,与袁研究员一同入梦,旦有变化,秀娥就立刻以门神贯通梦境门户,带着我的肉身进入那场梦中。」 「好。」秀娥点了点头。 旁边的王有德问:「那我呢,我做些甚麽?」 「王老爷子留在外头就行。」周昌答。 王有德咂了咂嘴。 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这边周昌将诸事安排停当,那边山洞里,顺子也走了出来,他长吐出一口气,面对木莲洁时的局促神色,此刻便全消了个乾净。 「先生!」顺子大步走向周昌,向他说道,「先生,木小姐已经睡着了。」 「她会不会是装睡的?可别小看了木小姐,你出去这麽会儿,她别再凿穿山洞跑了。」周昌笑着问。 顺子闻声吃了一惊,忽然看到周昌面上笑容,顿时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打趣他,便连连摇头道:「木小姐说她这一天颇为疲乏,和我闲聊了一会儿便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了,那模样可是装不出来的。 「应该不是装睡,不信先生自己去看就是。」 「天真。」周昌撒了撇嘴,也未与顺子多言语,带着一众人走进了山洞,果然看到木莲洁侧躺在柴草堆上,已然沉沉睡去。 「真睡着了?」 周昌神色有些诧异。 顺子则在旁边咧着嘴笑。 「那咱们这便开始吧,袁研究员,你也赶快休息,睡着了才好办事。」周昌同袁冰云说道,「需不需要帮忙把你打晕?」 袁冰云闻声,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走到山洞角落里,靠着山洞坐下。 不多时,她业已沉沉睡去。 这般轻易睡去,实是《黄天黑地观想法》的功劳。 周昌今时已将普通版本的观想法,尽传於众人。 但只有他和秀娥修习得那个不正常版本的观想法。 袁冰云睡去以後,四下飨气流动,亦未见有分毫变化,一切如常。 但这一切正常,本身就极不正常。 如今袁冰云只要在夜间入睡,就极可能进入那场梦中,现下她已然睡去,神魂却仍未从躯壳中脱离,说明那场梦今时并未将她接引去。 而此般原因之所在,应是与那场梦牵连的木莲洁,此下也根本没有睡着,一直都在装睡。 见此情形,周昌随手抄来一根木棍,递给了顺子:「你去,把她敲晕。」 「她不是都睡着了麽?」顺子小声地问着,但还是接过了周昌递来的木棍,在周昌眼神之下,他走到木小姐身後,犹犹豫豫地举起了那根木棍。 「敲晕她。」周昌道。 顺子闻声一咬牙,手里的木棍还是挥了下去。 随着木棍挥落,他一低头,正见到木莲洁忽然睁开眼晴,满眼愤恨地盯着自己。 「嘭!」 木莲洁眼前一黑。 > 第385章 夺舍肉身(1/1) 第385章 夺舍肉身(1/1) 木莲洁『临睡'前的那一眼,叫顺子心里打了个突。 他不知这位看起来美丽温柔的木小姐,为什麽偏要装作睡着,但仅这一点小小的经历,已经叫他对这样看起来温柔可亲的美丽女子,多留了几个心眼。 「她是不是装睡?」 周昌这时候斜乜了顺子一眼,出声问道。 顺子讪讪一笑,没有言声。 「不要被旁人的皮相所迷,长得好看的人未必就心肠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 「寻常人天然会对那些生得好的人有好感,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但人心隔肚皮,因为旁人生得好看,便放下了自己的底线,舍下了自己的原则,最终也不过是落个被人当作猪狗般玩弄的结局罢了。」周昌与顺子如是说道。 这番话说起来复杂,但若被现世出身的袁冰云听到,其实只需用几个字就能总结得完:不要当舔狗。 可惜顺子不是现世人,否则周昌也不用这麽费心告诫他。 「我明白了,先生。」顺子认真地答应了一句。 周昌点了点头。 在他的感知当中,四下的飨气流动渐生变化。 袁冰云在沉睡之际,无意识散发出的飨气,正与木莲洁身上飘散的飨气生出隐约牵扯「咱们这便开始罢。 「我先夺舍了多福轮的肉身。」 周昌与四下众人言语了几句,便将目光投向了倒在地上,大睁着眼睛的多福轮,多福轮无神的双眼,此刻都似是感知到了甚麽一样,那双凝滞不动的眼珠轻微地晃动了几下, 最後作了一番挣扎。 旦周昌夺舍了他的肉身,他的神魂无有凭依,将会瞬间被扎西夏梅玛所侵染, 成为鬼神的乩妖。 但事已至此,多福轮神智陷入混乱之中,也根本无力去反抗甚麽。 众人目光注视下, 周昌盘腿坐着,双眼一闭,观想自己头顶敞开了个大窟窿,而自己的魂儿乘着窟窿外灌进来的风,飘摇出躯壳的情形,於是他的神魂便也真正脱离了躯壳一与真人无异丶看起来有血有肉的周昌神魂,出现在了山洞之中,因他神魂显化, 致使四周原本无形流淌的飨气,此刻都忽然显化出了斑斓五色,疯狂朝他集聚。 旧世之中,神魂脱体面临的危险程度,比新世高出了不知多少。 幸有《黄天黑地观想法》相护,在四下飨气聚集而来的瞬间,周昌神魂四下,即有『鬼子母莲花宫地狱'被观想了出来,他神魂投身那重莲花宫中,化作一朵血色莲台, 滴溜溜转动着,须臾接近多福轮的躯壳,直接没入多福轮的眉心轮中! 在此同时,白秀娥十指飞动,一缕缕藕丝从她之间游曳而出,追随着周昌的神魂,一同没入了多福轮眉心轮中。 周昌此前已经以心识探索过多福轮的躯壳,此刻完全以神魂寄托其中,更加是驾轻就熟,他的神魂在多福轮眉心轮中落定,便在顷刻间牵引来了白秀娥的藕丝,围绕着自己的神魂,盘转成一重接连内外的海底脉轮! 脉轮之中,滚滚飨气尽被圈揽,转化为摩尼供蕴! 受持摩尼供蕴,周昌将目光投向了眉心轮中唯一的那点『火苗』,那似金针一般的『金刚性』。 这一缕金刚性,护持着多福轮的神魂,同时亦牵引着扎西夏梅玛的力量。 折断金刚性,多福轮神魂顷刻间就将无处躲藏。 周昌神魂外盘转着相较於多福轮本身修行得来的『海底轮』而言,显得庞大无比的海底轮,他裹挟着这重海底轮的力量,一把捏住了那根『金针』。 神魂一动多福轮苦苦修行而成的金刚性,顿被拦腰折断! 那根金针的根部仍引旧深深扎根於多福轮眉心轮中,牵引着多福轮体内的密续种子,而它的上半部分被完全折断,寄托於其中的多福轮神魂,一刹那在眉心轮中显化了出来! 「周昌,周昌! 「我与你并无仇怨,你为何要坏我根基,毁我性识?! 「我拼却性识荡灭成灰,也要将你堕下金刚地狱!」 多福轮的神魂由飘曳烛火,一瞬间燃烧成恢宏壮烈的火焰轮! 这道火焰轮中,显忿怒相,四臂抓着人肠丶人头丶尸棒丶人手的多福轮厉声狂呼着, 他口中喷出滚滚惨绿飨气,直要以这恶飨毒流淹没周昌性识,销毁周昌神魂! 这副躯壳,本就属於多福轮! 他此刻神魂被扎西夏梅玛侵染,虽已然自身难保,但今下被折断金刚性为他带来的片刻清醒,亦足以让他调动这副躯壳,发挥出所有力量,来与周昌同归於尽! 此时,周昌神魂只须退出多福轮的躯壳,眼下这重危机便可自解。 但这副躯壳亦势必被多福轮神魂吐出来的那恶飨毒流侵污,即便周昌事後再夺舍回来,亦不会有任何用处。 周昌眼见恶飨毒流呼啸而来,其中带有浓郁的丶属於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的腐臭气味,他神魂跟着一同震颤,在猛烈震颤中,弥漫出无边黑暗,遮蔽了多福轮的眉心轮! 无边黑暗当中! 一副磨盘乍然耸立! 那副磨盘上,沾满血浆肉糜,状极恐怖。 磨盘之下,七头各生有三首丶浑身腐烂的尸狗啸叫着扑出去,径自拦截住了浇灌而来的恶飨毒流,七头尸狗舔舐着那道惨绿河流,竟将之吞吃了个乾净! 这七头尸狗,自是由与周昌神魂相合的七道獒赞本所化。 尸狗舔舐毒水的同时,血肉磨盘亦转动了开来! 「轰隆,轰隆—」 在磨盘沉闷的转动声中,意图再起变化,向周昌神魂发起反攻的多福轮魂魄,此刻顿时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吸摄力,这股吸摄力裹挟着他的神魂,将他不断拉近那副血肉磨盘,直投进了磨眼之中! 「轰隆,轰隆!」 磨盘转动加快。 凄厉惨叫之声从磨眼之中不断传出:「外道,外道,啊啊啊啊一」 「金刚地狱—」 「你当堕金刚地狱!」 「周昌!」 agnn■ 最终,黑暗徐徐消散去。 耸立黑暗中央的血肉磨盘与七道尸狗皆不见了影踪。 周昌神魂依旧居於多福轮眉心轮正中,这个四下灰尘仆仆丶似乎泥造的所在里,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幽微流淌着,隐秘地浸染着此间。 周昌舔了舔嘴唇,多福轮的部分神魂,已被他磨碎吃下。 扎西夏梅玛则带走了多福轮的大部分神魂,此刻它侵夺了多福轮的神魂,亦开始通过多福轮神魂与肉身间的联系,开始侵染多福轮的这具肉身。 但那是之後的事情。 当下,周昌已然夺舍了多福轮的这副肉身。 「金刚性—」 他的心识集中在这灰扑扑的眉心轮中,如同一截杂草般竖立着的那点残馀金刚性。 随他心念一动,藕丝完全覆盖住了这处眉心轮。 几缕藕丝游曳而出,缠绕在那半截金刚性上,借着这点金刚性根系与多福轮肉壳之间的牵连,藕丝很快在多福轮周身血肉丶四肢百骸间铺陈而开。 这种感觉,周昌并不陌生。 当初他在周常的漕尸之身中,亦如囚徒一般。 正是通过自身的念丝,他才得以逐渐掌控誓尸肉身。 相比於聻尸之身,掌控多福轮的肉壳便要简单得多。 很快,周昌便摸清楚了多福轮躯壳的底细,他凭着藕丝贯通了神魂与这副躯壳的联系,忽然睁开双眼一—正对上白秀娥丶顺子等人的目光。 顺子丶王有德看着这个突然醒过来的『多福轮』,眼神迟疑,他们不知眼下醒过来的多福轮,是不是周昌? 但白秀饿却感知分明,她首先向周昌问道:「小哥,你觉得如何了?」 「我觉得很好。」 周昌完全掌控了这副肉身,立时感觉到身上各处传来的如被火灼烧般的疼痛感。 他捋起衣袖,就看到了一条乾枯黑黄的手臂上,生出的一团团惨绿脓疮,散发着浓重腐臭气味。 这是扎西夏梅玛正在持续侵染多福轮肉身的徵象,就像财宝天王落在周昌身上的那些『铜钱眼儿'一样,只不过周昌的肉壳远比扎西夏梅玛强大,随着他层次的提高,财宝天王的诅咒在他身上,已经愈来愈发挥不出作用。 「多福轮的躯壳支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时辰罢。 「我已经找到他体内的密续种子,就在海底轮之内。」周昌放下了衣袖,向白秀娥问道,「袁研究员这边情形如何了?」 说着话,他的目光看向袁冰云。 袁冰云依旧靠着山石低着脑袋,酣然睡去。 她神魂是否仍在体内,今下周昌顶着多福轮的躯壳,倒是一时难以分辨得出来。 「袁姐姐神魂暂时还没有变化。」白秀娥道,「她们俩还没开始做梦。」 秀娥话音才落,虚空之中,袁冰云与木莲洁纠缠不清的飨气,忽然开始自行坍缩,在虚空当中,坍缩出了一个飨气的空洞! 这飨气空洞出现的一瞬间,木莲洁的身形便瞬间被包容进其中一她融入空洞之後,自身便散发出某种气息,要在空洞之中设下某种隔绝,一直观察着两女变化的白秀娥,都不必周昌提醒甚麽,顷刻放出了丛丛藕丝,一瞬间缠绕在木莲洁散发出的那隐秘气息之上,她的六个姐妹,加上白家奶奶,各自拿捏着几缕藕丝,同时使力,直接将那诡秘气息束缚了起来,使得飨气空洞内的这重隔绝并未能形成。 至於此时,周昌只是与秀娥相视一眼,他没有多言语甚麽,身形跟着投进了那空洞之中。 在他之後,袁冰云也从山洞中起身,轻飘飘地『飘』进了那个空洞里。 飨气空洞,瞬间弥合。 而白秀娥拉扯回了木莲洁散发出的那几缕隐秘气息,将它投入门神门户当中,暂且隐而不发。 m nnnnn 白纱帘随风轻轻晃动。 装饰考究而华贵的睡房内,隐约馨香流转。 木莲洁躺在那张她魂牵梦萦丶分外思念的大床上,她微微张开眼晴,便看到了在自己的这间房中,还有另外两个不速之客。 周昌,以及那个夜夜来敲窗索命的女鬼! 二人直接出现在了她的梦中,她的房中。 她心中才生出的几分喜悦,因见到二者的身影,顿时消散於无形。 此刻,二人背对着她。 木莲洁听到周昌的低语:「这个时候若是杀了她会怎样? 「这个梦还会不会存在?」 那个女鬼轻声地答:「这重梦境是天母阿布卡赫赫和黑老树的共同寄托,木莲洁虽然是名义上的天母遗世身,但她自身更大可能是这重梦境的『入口'。 「这个时候,要是杀了她,那入口就不存在了。」 「那就是不能杀了—」周昌有些惋惜,「此女留着性命,终究是个祸害。」 二人的对话,让木莲洁不寒而栗。 他们当着她的面,就在商量着如何杀死她,她又怎麽可能静得下心来? 木莲洁观察着四周,正思索着怎麽逃脱出去的时候,『周昌』这时候转回了身,在他转回身的这一个瞬间,他竟变作了多福轮的模样! 「醒了? 「醒了就起来找找出口在哪儿。」化作多福轮的周昌与木莲洁如是说道。 木莲洁看着周昌在自己眼前变作多福轮,她不知这是甚麽情况,在这朦胧梦中,她终究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具体身份拿捏不定,便沉默着点了点头,爬下床,走到房门前,试图拧开门把手。 然而,任凭她如何拧动门把手,那扇门都纹丝不动,无法打开。 她神色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多福轮,这时候转回头去,与袁冰云说道:「上一次我也呆在这房间里,是你在外面敲门,把我引去了巢穴那边,你现在出现在木莲洁的房中,该不会就不能把咱们都接去黑老树那边了吧?」 袁冰云摇摇头:「不知道。」 言语之间,房间里的三个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那处被白纱帘遮挡的窗户。 时间随房中钟表的摆动而徐徐流逝着。 白纱帘遮掩的窗户外,风声渐急。 伴着急促的风声,一个朦胧的身影从窗外走近。 她轻轻敲打起窗户。 「多福轮』前去掀开纱帘,看到那朦胧女影,却并非袁冰云的模样,而是与木莲洁一般无二的相貌。 > 卡文 卡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想了半天,只写出来了一点点,先请个假吧。 > 第386章 绑窍(1/1) 第386章 绑窍(1/1) 出现在窗外的女子,竟生着和木莲洁一般无二的样貌,令周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内。 房中木莲洁仍引旧好端端地站着。 今下此中,竟有两个木莲洁! 窗外的木莲洁,莫非乃是天母所化? 周昌记得清楚,上一次出现在窗外的女影,分明是袁冰云的模样。 那个女影,或是袁冰云的应身。 这道应身,与黑老树存在极强的关联。 它甚至可能是黑老树残馀意志的化现,频频出现於天母遗世身木莲洁的梦中,敲打木莲洁梦中睡房里的窗户,向木莲洁索命喊冤。 上一次,周昌进入这场梦中,与这道应身照面。 应是受袁冰云的影响,这道应身『识出』了周昌是友非敌,所以直接将周昌接引去了黑老树那边。 如今,袁冰云也和周昌一道,出现在了木莲洁梦中的睡房里,并未如上次一般,直接出现在黑老树顶的巢穴中。 本该出现在木莲洁睡房窗外的应身,今次并未出现。 反而是另一个『木莲洁』,出现在了窗外。 因它与木莲洁长得一模一样,周昌下意识怀疑它极可能是天母的力量所化。 那麽,窗外这个长得和木莲洁一般无二的『人』,它来此是要做什麽? 是欲带走木莲洁? 还是它发现了木莲洁的睡房里,还藏有其他人,所以过来杀死藏匿於木莲洁房中之人? 周昌心念飞转着。 隔着那道玻璃窗,外面的那个女鬼似乎并未看到窗内站着的周昌,它在窗前静静站立了片刻,有阵暗蓝的雾气漫过了它的身形,它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阵雾气中。 片刻之间,窗外只余雾气徘徊。 好似先前那个女鬼,从未在窗外出现过。 但站在窗子里的周昌目睹了肖似木莲洁的女鬼消失的整个过程,虽然对方身形隐去, 似乎已经离开,但他仍有一种直觉一女鬼依旧留在窗外,根本不曾离开。 它蛰伏起来,是在等待甚麽? 周昌念头飞转着,令一缕缕藕丝从多福轮毛孔中飘散,编织成绳索,瞬间破空而去, 将房间里的木莲洁拴住手脚,牢牢绑缚在了自己身後。 女鬼以木莲洁的面容出现在窗外,它即便不是天母所化,也必然与天母有极深的牵扯。 周昌今下暂不清楚女鬼要做甚麽,便先把木莲洁控制起来,以免生出变故之时,自己反而来不及反应,把木莲洁给放跑。 毕竟,他如今顶着多福轮的肉身,宙光无法运用。 依着这副躯壳,他发挥不出自身哪怕一成的力量。 多福轮』背着木莲洁,依旧站在窗户前。 袁冰云站在他身畔,同他一起观察着窗外。 贴着多福轮背脊的木莲洁,眼神阴冷,她试着挣了挣缠绕周身的这些蛛丝般纤细的丝线,那些丝线却随着她的挣扎,而越缠越紧。 「木小姐,你既然被称作天母遗世身,想来自身与天母阿布卡赫赫是存在某些联系的。 「你与它之间,具体有着怎样的联系? 「能不能和我们说说?」 这时候,『多福轮』身旁站着的袁冰云翘起唇角,柔声向他背上的木莲洁说道。 木莲洁看着这位美人,她也跟着展颜一笑,道:「妾身如今已是阶下之囚,任凭你们宰割,生死也全凭你们拿捏—人家半点儿活头都没有了,为何还要把自身的小秘密告诉你们呢? 「要想我开口,除非你们能放我性命她话未说完,与她背贴着背的『多福轮』,哑着嗓子道:「你要是不说,我就用这些念丝钻进你的脑子里,自行从你魂魄里搜检重要消息就是。」 说着话,周昌操纵着缕缕藕丝,攀附上木莲洁的下巴。 一缕缕藕丝如蛇般游曳着,要钻进木莲洁的眼耳口鼻中去。 木莲洁被这些游来游去的丝线吓得花容失色,当即道:「妾身说就是了,你不要搜我魂魄!」 周昌冷笑一声,便收拢了爬上木莲洁面孔的藕丝。 这些藕丝来自於秀娥,非他所有。 尽管他操纵这些丝线,同样是如臂使指,但想用这本不属於自身的东西,来搜检木莲洁的魂魄,那便千难万难了一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方才所言只是吓唬木莲洁。 更何况,纵然能搜检对方的神魂,神魂搜检过後,此人也必然魂飞魄散,就此殒命了。 木莲洁死去会否引起连锁反应,尚是个未知数,非是万不得已之时,周昌并不想当下就杀了这个天娼,所以即便他能搜检神魂,此刻也不会运用这般法子。 「妾身并非自出生之始,便是天母遗世身。」木莲洁害怕地道,「是妾身初入联友电影公司时,因为嫉妒有个女子长得比我漂亮,更能歌善舞,颇有才艺,所以想法子把她推到了江里淹死— 「之後多福轮往沪上为一贵夫人作灌顶仪轨时,见着了我。 「此後我便常常梦到自己站在江边,身後有一女鬼将我推入江中的情形。 「我那时正在与联友公司老板的小儿子谈恋爱,见到这位密藏域来的大和尚,便请他为我解忧,他令我以肉身供奉他,传了我『山羊血牲赞垛』,便是以山羊血肉供养鬼神的仪轨,用这个法子,喂养那个纠缠我的怨鬼,令我能从中解脱。 「举行『山羊血牲赞垛』後,那夜我做了梦,我在梦里仍旧站在江边。 「那个推我到江里的女鬼,也在之後出现,我在梦中动弹不得,恐怖万分的时候,看到一头头形似乌鸦的『鸠』在天空中搭起了长桥,天母站在桥的那头,伸出一只布满星光的手掌,抓住了我背後那个女鬼,将它拖走了。 「桥那头随後抛过来了一根柳枝,我伸手去接,醒来後手里却空空如也。 「多福轮後来与我说,是他布置的赞垛,请来了天母阿布卡赫赫,天母降服了纠缠我的怨鬼,指我作她的遗世身,但我不相信他的说辞,他那个赞垛,怎麽会请动不是他们密藏的鬼神过来,我觉得,是我与天母本生有联系,只是需要一些方,才能让这种隐约的联系变得清晰。 「方法就是将那些想挡我路的人,全都杀掉献给天母。 「我此後印证过了,事情真是这样。 「那些让我不舒服的人,只要我设法将他们杀死了,天母就会在梦中传我柳枝,她传给我的柳枝,已经能编成一个巢穴,我每夜栖身其中,都分外平静,哪怕在梦中见到鬼物,也不觉得害怕。」 木莲洁低声讲说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森然的光。 那种冰冷的光芒,将她清秀纯洁的面孔,都衬托得阴冷起来,望之不似人类,更像恶鬼。 在袁冰云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神色又分外害怕起来,变得怯怯弱弱的,与方才那般狠毒的模样,又根本判若两人。 袁冰云看着这个女子,心头生出一股寒意。 她忽然看清一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害怕过甚麽。 今下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但她也毫不忌讳自己那些於常人而言根本阴暗恐怖的过往,会被眼下把持着她性命的人所知。 在她的认知里,似乎她根本就是一直正确,没有错误的。 「那柳枝的用处,便只是给你编一个栖身的鸟窝? 「柳枝又在哪里,如今怎麽没有看到?」 周昌出声问道。 上次进入木莲洁梦中之时,他确见到了躺在床上的木莲洁周身,飘散七彩斑斓的羽毛,那丛丛羽毛又似柳枝一般,盘绕着对方,编织成了一处巢穴。 当时他被袁冰云应身直接接引去了黑老树顶上,并未看到木莲洁身上後续有甚麽变化。 听得周昌所问,木莲洁笑了笑,道:「在这梦中,柳枝能引我归向天母,你确要看一看它们吗?」 她轻声言语着,本被藕丝缠绕的苗条身躯上,竟生出了七彩斑斓的光。 那斑斓光色如水波浮漾在她体表,於须臾之间,竟化作了一根根柳枝一丛丛柳枝在半空中纠缠着,围绕着这间房屋,不断迂曲延伸。 每一根柳枝上,都挂满了菱形的柳叶。 那片片柳叶,被不知何处飞掠来的阴冷一吹,赫然化作了一个个长着猫脸丶狗脸丶狐狸脸丶蛇脸的人头! 长着一张张动物面孔的人头随阴风剧烈摇晃,似乎下一刻就会从柳枝上摇落! 房间里,充斥着它们阴厉的笑声! 整个房间,都随着木莲洁身上长出柳枝,而骤然扭曲起来,房间的墙壁丶地面如波澜般凹凸不平,周昌与袁冰云的身形在这房间里顿时也摇晃不定。 在二人身形难定的时候,周昌背後绑缚的木莲洁,却似一条滑溜的泥锹般钻出了藕丝,她冲周昌阴笑了一下,伸手就欲推开那扇窗户一窗外还有个『木莲洁』守着! 二者一旦汇合,形势立刻颠倒! 「哗啦!」 这个时候,周昌身旁的袁冰云,浑身闪发斑斓星光,她在这瞬间变成了一个色彩鲜艳的纸人,这个纸人被阴风一吹,一下子就贴在了木莲洁後背上! 斑斓星光浸染之下,木莲洁登时无法动弹。 那些在半空中迂曲环绕的柳枝,也在一瞬间萎靡下去,柳枝上缀着的那各种动物脸儿的人头,跟着还原成一片片色彩斑斓的柳叶。 「她睡着了」 「把她叫醒!」 贴在木莲洁背後的纸人袁冰云红唇蠕动着,急声向周昌提醒。 「睡着了?」周昌看向那耷拉着脑袋丶阴笑不已的木莲洁,对方此时的神态气质,像是个喜欢躲在暗处诅咒邻里的小脚老太太,却与木莲洁大相径庭,看起来确像是真正的木莲洁睡着了,另一个鬼出来,占据了她的肉身。 周昌挡在窗户跟前,捏住阴笑不已的木莲洁下巴,一巴掌就抽在了对方脸上! 「啪!」 一声脆响! 木莲洁双眼发直,盯着周昌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忽而变得愤恨,「我杀了你,多福轮!杀了你,周昌!」 「这下应该对了。」看着木莲洁脸上的表情,周昌确定她已经从睡梦中惊醒,他一面以藕丝缠绕木莲洁身上缭绕的柳枝,将之再度强行绑缚起来,一面感慨地向重新回转本形的袁冰云道,「她在现实之中,看似手无缚鸡之力,随手可以杀死。 「在她的梦里,倒还能显出几分手段。 「你方才怎麽看出来她睡着了?」 「我没有看出来呀。」袁冰云理所当然地摇摇头,盯着木莲洁道,「只是看到那些和黑老树如出一辙的柳枝,还有柳枝上出现的那些动物脸庞人头, 我联想到了东北地区的出马仙。 「她方才应该是在『串窍』,会出现类似癫痫丶癔症一般的症状。 「之後自我意识昏迷,『仙儿』会附在她的身上。 「那些仙儿就在她身上这些柳枝上,这些柳枝,或许还有『绑窍』之类的能力,能让仙全住进她的身体里,不至出离一只有在这个梦里,她才有这些能力。 「这个梦,存在着天母阿布卡赫赫与黑老树,但她应该才是梦的根基。」 「她是梦的根基?」周昌皱了皱眉。 能够承托黑老树和天母,及至满清六酋的这场大梦,竟是以木莲洁作根基一周昌不能相信,这得需要多麽强悍的神魂积累,才能支撑得起这样一场梦? 而木莲洁的神魂积累,真地足够? 「她的魂魄,应该具备某种特质。 「按照她的说法,她每杀一人,天母就赐给她一根柳枝一天母应该就是看中了她的这种魂魄特质,被她杀死的人,极可能被她吸收去了魂魄。 「她的魂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巢穴,是很多死者魂魄的集合。 「那些柳枝上的每一个叶片,都代表着她曾经杀过的人。 「你不信,可以摘下一片柳叶看看。」 袁冰云看着藕丝缠缚下,仍在奋力挣扎的柳枝,她跃跃欲试地与周昌说道。 周昌闻声,亦不多言,伸手捏住一片柳叶。 伴随着一声惨叫响过,柳叶被他摘了下来。 在他掌中化作灰黑色丶含着死亡气息的飨气,那灰黑飨气,缠绕着一道朦胧的丶浑身肿胀不断涌出尸水的长发魂儿。 这道魂儿,应是被水淹死。 所以身死以後,魂魄化作了这般模样。 > 第387章 说来到,就来到(1/1) 第387章 说来到,就来到(1/1) 「竟真是一道魂魄—」 本书由??????????.??????全网首发 周昌看着那灰黑飨气缭绕的魂魄,缓缓挪动着,伸出惨白肿胀地双臂,掐向木莲洁的脖颈:「莲洁,莲洁,你为什麽要害我? 「你为什麽要把我推进江里? 「我恨啊—」 从柳枝上被摘下来的这道魂魄,围着木莲洁凄厉而悲惨地叫喊了几声,身影便如烟般消散。 寻常魂魄,根本无法在天地间驻留多久时间。 也是木莲洁本身神魂禀赋特殊,能将这些被她害死的人的魂儿,都并合在自己的神魂之上一这也是为什麽她时常会做些被冤魂敲窗索命的梦的原因。 她做下了亏心事,甚至将被害者的魂魄都并合在了自己魂魄之上,又怎麽可能不做这样的梦? 「这场梦中,天母阿布卡赫赫之於黑老树而言,亦是如蛀虫般寄生在黑老树上的存在,而木莲洁作为这场梦的根基,她所主要承托的对象,实是那棵黑老树。 「满清六酋尸首停留於黑老树顶,由天母藉助黑老树来汲取皇飨,供养六贼逆转死生,从死中脱生。 「黑老树的根系,则与木莲洁紧紧相连。 「如此来看,其实真正的『公主坟',并不在别处,就是木莲洁本身。」周昌徐徐言语着,「我们如今抓住了木莲洁,便具备了摇撼这场梦的根基丶乃至将黑老树从挪出梦中,重归於现实中的能力一虽然不知天母为何要将黑老树移栽进这场梦中,但显然它借这场梦寄生黑老树,那麽将黑老树从梦中移除,对它便是大不利。」 袁冰云眼中慧光闪动,嘴角噙笑:「木莲洁的神魂,会不会与黑老树根有关联,甚至本就是黑老树根呢? 「只是天母首先发现了她,所以能鸠占鹊巢,用自身的力量,寄生了她,继而完成对整个黑老树的寄生?」 这个说法相当激进,但周昌仔细揣摩来,又觉得袁冰云所言,分外接近事实真相。 他点了点头,看着袁冰云的目光赞叹不已:「看来读书多果然还是有用的,袁研究员的脑子真是好使一所以,当下这个木莲洁,她可能既是天母遗世身,亦是黑老树遗世身? 「也不枉费我费尽辛苦抓住她,确是捡到宝了。」 周昌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暗蓝雾气依旧,那个肖似木莲洁的女鬼,仍躲在暗处,不知去向。 他接着道:「应是天母徘徊於梦中的力量,感应到了我们尾随木莲洁,肉身踏足这场梦中,所以它会在木莲洁窗外徘徊停留,是欲从我们手中把木莲洁夺回去。 「这个宝贝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要守住她,却也并不容易一尤其是当下这般情形。 「但袁研究员的应身— 黑老树的那股力量,也在到处找寻木莲洁。 「它们两相争斗,我们或有机会脱身。 「待到爬上了那黑老树顶,便是接近了皇飨源头。 「可以将此身密续种子『普巴金刚忿怒王』放出,令之与天母争斗,你我设法摇撼这场梦境,将黑老树移出梦中,控制了六酋尸首,此事可以功成圆满。」 当下木莲洁的这个睡房,似乎亦具备一种奇异的效用。 房外的鬼魅,遑论是天母力量所化,还是袁冰云应身女鬼,都无从穿窗直入房中。 这倒也令周昌与袁冰云,有了一个缓冲。 袁冰云点了点头,又道:「藕丝在这里不能完全困住木莲洁,她唤醒了柳枝,就随时能从藕丝中脱困,接下来,我会以拼图的力量压制着她,能不能冲到黑老树那边去,就得看你的了。」 「没问题。」周昌咧嘴笑着答应道。 他实也没甚麽把握,毕竟如今是操纵着多福轮的肉身。 这一回要借袁冰云应身与天母力量缠斗的机会,从房中脱逃,如此便也不可能利用那道应身,为自身搭建直接去往黑老树顶的桥梁一他与袁冰云如今都是肉身出现在这场梦中,也未必还能借得黑老树的势。 不过,当下驾驭着多福轮的肉身,周昌也不是一点手段也用不得。 他终於可以全无顾忌,把那《无间谤法大术》都在多福轮身上运用个遍了。 只是不能确定,以多福轮肉身运用《无间谤法大术》,会不会引得其体内的密续种子生出甚麽反应来? 房中男女言语之间,木莲洁亦在安静倾听。 这对男女,丝毫不担心她会听到他们的筹谋,似是断定了她今时被束缚住,便绝翻不起甚麽浪花。 木莲洁心头暗恨。 她的目光频频在多福轮这副肉壳上打转。 若是周昌真身亲至,她更清楚自己确实没能耐从对方手底下逃脱。 可眼下对方偏要驾驭多福轮肉身至此,那她就有几分逃脱的机会了。 「大圆满解—」 木莲洁脑海中闪过多福轮传授自己的无上瑜伽行部秘密法门。 这时间,房中之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雾气翻腾着,内中似乎酝酿着许多模糊身影,但雾气过处,又只剩一片灰暗树林,在阴风中哆嗦着枝条。 周昌几人不知等待了多久,直至周昌驾驭的这副多福轮身躯,四肢上受扎西夏梅玛侵染而长出的绿疮,蔓延至躯干上的时候,窗外终於有了别样动静。 又一道人影,摇摇晃晃,飘飘荡荡地出离远处的黑树林,临近了窗前。 它生着和袁冰云一样的外貌,双目无神,满面血污,频频拍击窗户,哭喊着自己的冤屈,指责房中之人『鸠占鹊巢』,让其为自己偿命。 周昌看着窗外女鬼身影,又侧目与袁冰云相对。 袁冰云点了点头。 她心中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触动,让她确信,此时在窗外拍打的女鬼,就是自己的应身,也即是黑老树力量的化现。 那女鬼拼命拍打着窗户,玻璃窗猛烈摇晃着,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它血淋淋的手掌拍碎,但却也始终没有碎裂。 此时,氤氲雾气里,又走出了一道身影先前化作木莲洁模样的天母化身女鬼,此刻从雾中脱身,黑老树化身亦似是感应到了天母化身出现在身後,它猝然回头,雾气漫过它的身影,竟在它身上缠满了柳枝。 每一根柳枝根部都深深陷进它的身形之内,柳枝不断往外拖拽,便带出片片缀着各种动物面孔的人头叶片! 黑老树化身凄厉地惨叫起来,灰雾之中,又扑出许多顶着动物头颅的人影,反去撕咬天母化身来。 趁着这个时机,周昌一把推开了窗户。 袁冰云身周弥漫斑斓星光,化作一道纸片,倏忽贴在了周昌背着的木莲洁身上。 三人便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跳出窗户,直往那片灰树林奔去。 跳出窗外的一瞬间,屋外徘徊不去的雾气,便似有生命一般,向着周昌蜂拥而来,那灰暗的雾气里,竟伸出了条条柳枝,想要缠住周昌的身躯。 木莲洁看到那根根柳枝,立刻便想要以自身发散出去的柳条去与之纠缠。 然而,此刻贴在她身上的纸人『袁冰云』,身上却散发着斑斓星光,那星光拨退了纷扬而来的柳枝,亦隔断了木莲洁与自身那些柳枝的联系她感应不到柳枝仍存在於自身,便也无法再运用那些柳枝分毫。 星光拨退了树枝,便在瞬间收拢。 趁着这个机会,周昌拔足狂奔,他的海底轮不断圈揽着虚空中游离的飨气,尽数充塞於双腿之中,令他一时健步如飞,不过十馀个呼吸的功夫,就冲进了那片灰树林中。 此时,又有柳枝从天垂落,纷扬缠绕而来。 「你只管看着木莲洁就是,这些我来应付!」 周昌与袁冰云说了一句,他双臂伸展犹如猿猴,不断借着林间野树攀附飞纵,见缝插针般在那些柳枝之间穿行,竟也不受分毫阻滞。 多福轮自身也有些修行,其只开辟了脐脉海底轮,而此轮正是养蕴摩尼供,哺育自我肉身的开始。 今下扎西夏梅玛对这副肉身的侵染虽在加重,但又因周昌以藕丝盘结的海底轮过於广大,圈揽来的摩尼供十分雄厚,他在不计代价丶不在意这副肉身是否会被摩尼供蕴毁伤的情况下,不断以摩尼供蕴充塞这副肉身,一时间换来的力量也足够猛烈,比原来的多福轮只强不弱。 「回来,回来—」 「回来—」 与袁冰云一般的声线,从身後朦朦胧胧响起了。 似乎是那黑老树化身斗过了天母化身,要与周昌联手。 然而周昌对於这个声音,却是充耳不闻,一心闷头前冲,直冲出了这片灰树林。 冲出灰树林後,入目所见,便是一片皑皑雪原。 白茫茫一片雪地上,寒风呼啸。 「回来身後那个女声,此下随寒风而来,竟好似贴着周昌耳边响起来了一样。 听得这声音,周昌忽生警兆一雪风中,柳枝再次从天上垂落,和着雪风,竟化作一条条好似被冻僵了的惨白手臂, 那些手臂不再试图抓住周昌背上的木莲洁,它们须臾探进了虚空的飨气里,顺着飨气,一把抓住了盘绕在多福轮这具肉身眉心,又一圈一圈向外延展的藕丝! 这一圈圈藕丝,被周昌编成了多福轮肉身里暂时的海底轮。 它若被扯断,周昌虽仍驾驭着多福轮的肉壳,却丧失了一大力量源泉! 与此同时! 周昌背上的木莲洁,从藕丝中勉强挣出两条手臂,伸手抓住了袁冰云所化的拼图纸人,猛力撕扯,意图将这贴在她身上的纸人撕成粉碎! 「你真当我只是个纸人麽?」 袁冰云鲜艳的面孔上,巧笑倩兮。 她任凭袁冰云以双手撕扯着,纸作的身形趁机攀附上木莲洁的双臂,逐渐将木莲洁整个人都包裹进这身『纸衣裳』内! 木莲洁断没有想到,这个奇诡的纸人竟还有这种手段。 她眼看这纸人要变成包裹自身的皮壳,心中更加疑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一正因她心中疑惧,不知如何应对,反倒加剧了袁冰云对她的侵染! 薄薄的一道拼图星光,从袁冰云眉心里飘散出,隐隐钻进了木莲洁的眉心里,在二者间形成一道桥梁。 那些在木莲洁看来,好以要彻底包裹自身的纸衣裳,其实原本只是紧紧贴在木莲洁皮肤上而已,但随着木莲洁心性间出现了这个缺口,袁冰云的心性力量便随拼图一同传播出去,占据了木莲洁心神一纸衣裳上的鲜艳色彩,此刻真个涂抹上了木莲洁的双臂丶周身各处。 只一瞬间,木莲洁就变成了纸作的袁冰云模样。 袁冰云这身纸衣裳,包裹着丶禁锢着木莲洁,从周昌身上脱落,仰着红白的脸儿,笑吟吟地看向天空中伸下来的一双双惨白手臂。 「嗡!」 拼图星光从她身上扩散! 斑斓星光涂抹着那些惨白手臂,将那些惨白手臂也涂抹上了纸扎人的鲜艳显色。 惨白手臂顿时要往回缩! 扯住周昌海底轮的那些惨白手臂,一时间也化为纸片,纷纷脱落! 「你这『他我印'运用得倒是精到,能举一反三。 「遇着合适的鬼神,很快就能创造第二块拼图了。」周昌看着那些惨白手臂化为纸片扑簌簌坠落,转而称赞了袁冰云几句。 今下袁冰云对拼图的这般运用,正是『粉碎虚空大手印'中『他我印'的延伸运用。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袁冰云翘起唇角,有些得意地笑着道。 「行。」周昌点点头,忽然一指前头那雪风呼啸的白茫茫之地,道,「前头这只鬼, 就交给你对付罢,成了它就是你的拼图了。」 袁冰云顺着周昌所指,抬眼看向前方。 她不曾看到前头有鬼怪蛰伏。 但在这时,耳边却响起了一阵荒腔野调:「说来到,就来到「不是骑马就是坐轿— 「神儿来嘞随着这阵声响,一顶绿顶黄边罗伞大轿,晃悠悠地出了那阵雪风。 这轿子,用四根皇杠,共八个人影抬起。 那八个人影,穿着清朝太监的衣帽,帽子下,却是一张张绿油油的狐狸脸儿。 轿夫前後,还有人举着旌旗丶敲锣鼓丶吹长号,端的是好大阵仗! > 第388章 谤佛火海大地狱(1/1) 第388章 谤佛火海大地狱(1/1) 「轿子在满清之时,平民与官宦丶贵族丶皇族之间有严格的规制区分。 「绿顶罗伞轿,系满清三品以上朝廷官员所乘的轿子,多是四人抬的轿子。 「再往上贵族可以用红顶轿子,准许带黄边,乘八抬大轿。 「皇帝明黄步舆,六抬。」 袁冰云看着那在雪风中摇摇晃晃而来的绿顶黄边八抬大轿,她蹙着眉,道:「但这个所谓「神』,用绿顶轿子,却衬黄边,这是满清轿子规制里所没有的,显得不伦不类—」 「因为它本身也是个不伦不类的神啊。 「大约是向满清称臣的鬼怪一类,又沾了点皇飨气,所以会.」周昌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他与袁冰云言语着,只是声音却愈来愈小,愈来愈低,到了最後,已根本听不见。 也并非是他故意压低声音,而是在这时一那绿顶黄边八抬大轿四下,又走出许多仪仗来。 当先两个披着朝服罩子的蟒蛇脸儿,举着肃静』丶「回避』的牌子。 其後,又有人影撑着罗伞,对伞,旗幡等物,鱼贯走出,围着中央那顶绿顶黄边大轿,形成了浩浩荡荡的一支队列,这队列里的仪仗人员,都是人的身子,却生着各种动物的模样,它们的身影在雪风中时隐时现,显得分外诡邪。 荒腔怪调从人影们吹奏的乐器中响了起来。 那声调时而低回婉转,似人轻声低语,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悲怆,如人嚎哭长啸,悲恸不已。 这阵音调,竞是一阵哀乐。 连着那队伍里的各种仪仗规制,也令周昌越看越熟悉此般规制,与他初来京城之时,所见杠房队伍出殡的规制,其实大同小异一那一杆杆缠满了黑布条,随风飘舞的幡子,若将黑布换作白布,可不就是一道道招魂幡了麽! 黑幡摇荡着,带来更悲恸的呼号。 天地间的鹅毛雪,跟着一齐号泣。 围在绿顶黄边大轿前的仪仗人员,忽在雪风中变作淡淡的影子,一瞬间随风而去。 连那抬着轿子的八个人影,也都一同消失了。 只有浩荡的黑幡,插在绿顶黄边大轿前行的路上,那一道道黑幡,一瞬间插遍雪地,而周昌和袁冰云当下所处的位置,正是那绿顶黄边大轿前行道路的中间位置。 神轿前,肃静』与回避』的红黑牌子迎面撞来! 袁冰云周身弥漫斑斓星光,可这斑斓星光撞上「回避』的牌子,顿时纷纷收缩,竞相收拢进了袁冰云体内她这副纸人模样,正在迅速变幻,身上鲜艳的水彩,兀自斑驳褪色。 一旦纸人完全脱色,她就变回原形,木莲洁便也不在她的禁锢之下! 袁冰云神色惊讶,她能感觉到拼图星光并非真正在回避那面牌子,而是被那面牌子附带的力量,直接撞回了她体内,对她形成了压制! 她试图再将拼图星光发散出去,「肃静』的牌子又扑过来,令她僵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一旁驾驭着多福轮肉身的周昌,和她一般模样,根本动弹不得。 二者之间,连言语都无法交流! 可袁冰云看了一眼周昌的神色,她忽然安下心来。 一周昌还是那副没甚麽特别情绪的温和眼神,说明眼下情况,也还没到多糟糕的时? 候。 「说来到,就来到,一对喇叭一对号; 「说来到,就来到,不是骑马就是坐轿; 「骑马坐轿修来福,推车担担命该着,我看老仙这回下山了~ 「老仙家俟,随着帮兵的鼓点就走俟~ 「—」 风声变得嘈杂热闹起来,好似四周围满了人。 人们穿着大花棉袄,戴着狗皮帽子,一个个抻长了脖颈,往那人堆中央瞧。 有人抽着烟锅子,有人撮了一把鼻涕擦在黑乎乎的鞋帮子上,有人嗑着瓜子,嘴里唾沫星子乱飞。 明明四下雪原空茫,不见人影,可在那荒腔怪调一想起的瞬间,周昌便觉得四下已经人群拥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生动鲜活,他也随着人群,好奇地往人堆子里瞧。 还未瞧见甚麽东,先听见荒腔外有阵菜刀磋磨得声响:「锵锵锵~」 他人喷吐出的烟雾,冲进了周昌鼻孔里,辛辣且燥烈的旱菸味,冲得周昌脑子里都一圈圈地打起烟雾旋儿,周昌不满地朝那抽菸锅子的人瞪眼看去四下里,乌泱泱的人群一下都消敛乾净了。 周昌目光所至之处,正有一个穿着黑衣裳的小脚老太太,将手背在身後,笑吟吟地看着周昌。 她手里端着一杆烟枪,黑漆漆的长指甲交错着勾住烟杆。 「後生——」 那黑衣裳的小脚老太太唤着周昌。 周昌想与她言语,却也发不出声音。 「後生!」 「後生!」 他仔细去瞧那黑衣裳老太太的相貌,却发现对方双眼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对死鱼眼般悬在眼眶,她张开乌紫乌紫的嘴唇,地吸着菸嘴:「嘶」 「後生」 「&%」 那响在周昌耳畔的声音,也瞬间变得模糊不可辨! 周昌头脑子里的昏眩感愈发加重了! 远处晃晃荡荡的绿顶黄边大轿子,一瞬间消无。 似被天地间的大雪抹消乾净。 那些插遍雪原的黑幡,也都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袁冰云内心的担忧并未因这般诡异景象消失而减损半分,反而愈发加重了,她转眼看向周昌,周昌还是那副神态而她仔细一观察,却发现周昌已经僵住了。 他这副肉壳,好似被阴冷的雪风冻僵。 脸上的表情维持得栩栩如生。 而很快,他连这副表情也维持不住了他的肉身开始乾瘪,萎缩像是一个原本饱满鼓胀的气球,在这刹那开始不断漏气! 一丛丛血管暴凸於多福轮肉壳皮肤表面,丛丛血管经络里,袁冰云甚至能看到血液飞快流动,化为血,经雪风一掠,便被夺去! 或许是那个轿子里的鬼神,或许是隐在暗处的甚麽东西,正在吸取周昌这副肉壳的鲜血! 当其血液全被吞吸乾净,肉壳无以为继,周昌神魂也只得脱体而出在这个梦境中,神魂没有肉身保护,几乎等同於顷刻就死的下场! 袁冰云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可那禁锢着拼图星光,禁锢着她自身的诡异力量,此刻也并未消褪! 她正不知所措之时,又一个声音,忽然划破了这雪原的寂静。 那个声音,像是一把尖锐的玻璃刀,蕴含着刻骨的仇恨,它一刹那响起,便撕碎了禁锢着袁冰云的那种诡异力量,令袁冰云体内星光复苏,身上的斑驳水彩,重新变得鲜艳! 「月孛星,月孛星」 这个凄厉的丶呼号着某个名字的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天地间纷扬的雪风便纷纷静止了! 唯见多福轮』身後,那些被雪风掠走的血液,在虚空中翻腾着,於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涂刷出一个恐怖的身影! 这道身影,其实并非是个完整的形体。 它的四肢丶骨架丶血肉丶头颅都分散各处,只是被一种强烈的丶难以言语的恐怖飨气牵连了起来,得以暂时统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它披着一件猩红的福田袈裟,袈裟上,形成福田纹样的,俱是一条条血淋淋的人筋! 袈裟本身,亦是由一块块人头皮叠合缝制而成! 每一张人头皮顶上,都有逐渐弥合的戒疤一组成这件福田法衣』的人头皮,乃是取自於一个个僧侣! 僧皮袈裟之下,这道形影周身毛孔中,不断涌出滚滚水银。 其手臂被做成了金刚杵,一条腿成为罡洞骨笛,一条腿被包上金铜,铸为金刚橛。 它的身躯,每一部分都被得到了合理利用。 都在宣扬着密藏佛法的恐怖邪毒! 此刻,这道恐怖身影在「多福轮』身後显化的一瞬间,那渲染出它形体的多福轮血浆,便燃作了熊熊大火,岩浆焰流! 岩浆焰流之中,一个长着一对黄白长牙丶穿一身毛绒绒黑衣裳的小脚老太太显出形影。 它凄厉地惨叫着,在这岩浆焰流中不断翻滚,借着皑皑雪原,扑灭着自己身上沾染的岩浆! 无间谤法大术献祭浑身血液,化岩浆火海大地狱」! 周昌早已察觉出情形不对,偏要等待这小脚老太太模样的皇飨之鬼,可以吸食多福轮血液的时候,才催化了无间谤法大术,将多福轮的血液献祭给月孛星,化出了这岩浆火海大地狱! 他运用无间谤法大术』的这瞬间,便觉得到,存续於多福轮气脉海底轮中的密续种子,此刻并未暗淡半分,反而光芒愈发炽盛! 它似是感觉到了月孛星的威胁,亦或是受到了这凶星献祭的刺激,主动开始振发力量,逐渐复苏! 这对周昌而言,却是一桩好事! 「小脚老太太』此刻终於爬出了岩浆焰流,可因它自身仍吸食了不少的多福轮之血,是以,它虽爬出岩浆,浑身仍在流淌着滚滚焰流。 这滚滚焰流,灼烫得它不时啸叫出声。 它只能在雪原中狂奔逃窜! 「走罢。 「幸好它主动找上门来,不然咱们到哪里去找皇飨源头,黑老树的所在? 「它被岩浆火海伤到,又是皇飨之鬼,一定得回归皇飨源头补益自身的—跟着它就不用再另外找路了。」周昌与袁冰云说道。 「好。」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身周弥漫拼图星光,将自身化作了一张纸人,笑吟吟地试图贴在周昌後背上,让周昌背着她走。 但是,周昌此刻浑身血液里都蒸腾起一种恐怖的气息,这般气息来自於月孛星,与飨气异质。 此般气息,完全不似飨气那般,会流露出种种情绪周昌将多福轮血液献祭给了月孛星,多福轮浑身血液沾染上这种月孛星气息』,便化作了真实的岩浆地狱,令袁冰云所化的拼图纸人,根本无法贴在周昌身上。 见此情形,袁冰云眼神惊讶。 「让你偷懒。」周昌斜乜了她一眼,撇着嘴道,「我这是用多福轮一身的血液,换来了月孛星投下岩浆地狱,这道凶星,不知来历,但它应该是真正演化作了一座谤佛地狱』,已经不沾染任何飨气,也没有甚麽飨气能左右得这座地狱的演化。 「你拼图力量比较弱小,以自我心识去触碰谤佛地狱中的气息,自然是像鸡蛋碰石头一般,一碰就碎。 「或许我的宙光,勉强能和这谤佛地狱的气息捧一捧,但若地狱真正亲临,我也奈何不得我其实猜测,月孛星这是自成了体系,与诡仙道丶宙光拼图体系,也是迥然不同。」 说着话,周昌追向远处浑身着火的小脚老太太。 袁冰云所化的纸人,禁锢着木莲洁,飘飘荡荡跟在周昌身後。 「咱们得快些追,赶着这只皇飨之鬼往前奔。 「尽量在多福轮身血液烧於之前,赶着它到老树前去。」 周昌一面狂奔着,一面与袁冰云说道。 他身上不断蒸腾出火焰,流淌出岩浆,让袁冰云都无法靠近他,只是远远伴在他身侧O 也因这月孛星谤并火海地狱气息不断散发,一路上再没有甚麽其他鬼怪侵扰世人,令世人个过了雪原,穿过了乱山,很快抵近一片汪洋黑海前。 看到这片汪洋黑海,在前头慌忙奔逃的小脚老太太,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周昌也是眼神一定,与袁冰云相视一笑。 黑老树,便在这海中央。 他们个着这只皇飨之鬼,果然没有走错方向,今下真正临近了黑老树的位置。 「用它作舟船。」 周昌一指在海中仰面躺着,随海水浮游,好似一截腐木,又如同水面上漂浮尸体的小脚老太,他手中延伸出一缕藕丝,围着袁冰云的手腕缠了三匝。 秀娥这藕丝在岩浆气息炼烧下,倒未曾损坏。 随後,周昌直接跳下了山崖,坠向下方海中浮沉丶身上仍燃着火的小脚老太! 他手里的藕丝随高飘荡,带着袁冰云的纸人身形,像是言筝一般高飞了起来! 第389章 谤佛血手印(1/1) 第389章 谤佛血手印(1/1) 「哗」 藕丝无限延伸,化为纸人後,本就轻飘飘的袁冰云,此刻乘着风,顿时高飞上了苍穹。 她低下头,看到下方一片漆黑的大海,周昌踩在那皇飨之鬼的身上,浑身燃烧着火焰,他手掌里抓着的藕丝,像是一道风筝线,将风筝似的袁冰云,和他自身紧紧牵连。 这般感觉很有些奇妙。 秀娥虽由心念化现,但确实实质之物的藕丝,加上周昌操纵藕丝的能力,带着一个藉助拼图能力纸人化的袁冰云,便这样放弃了风筝。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袁冰云翘起唇角,看着下方的周昌暂时没有异常,她便抬头朝远方看去。 远方,天穹中乌云密布,一片漆黑。 底下大海翻腾,仍是一片漆黑。 在这冥暗天地间,一棵巨大的漆黑树木,披散着万千柳枝般的枝条,在黑暗中耸立。 那就是黑老树。 黑老树在黑暗中颤抖着柳枝,便引得包围它的汪洋黑海浪涛汹涌,那漆黑的浪潮,其实是由许多密密麻麻的人影形成,它们竞相攀爬上黑老树的树根,从黑老树垂下来的枝条上,采摘下一片片鱼形的叶子,一抓住叶子,这些人影便长出了各种动物的脑袋。 这些人影,便具备了出马』的资质。 黑老树,便是出马的根源。 下方黑海之中。 周昌一脚踏在了那皇飨鬼的背上,他身上岩浆焰流汹涌流淌着,在这般恐怖气息煎迫之下,浮在水里的小脚老太,反而比之前游得更快。 它拼命往黑老树那边靠近,每一次试图挣扎,试图吸取周昌的血液,便换来自身被更深重的岩浆焰流所包裹。 此种皇飨鬼神,不同於想魔或者俗神。 它们似平具备一些简单的意识,对死亡仍保持着本能的恐惧。 所以这个小脚老太,会在遭受岩浆侵袭之後,立刻逃亡。 此时,周昌腹下脐脉轮中,那道密续种子「普巴金刚忿怒王』已经凝若鸡卵般大小,灼灼火光从密续种子之内爆发而出,同一时间,月孛星气息侵染了多福轮的脐脉轮,围着脐脉轮燃成岩浆焰流的火环,这道火环不断向内收缩着,侵染,挤压着多福轮的密续种子。 两种力量,势同水火。 密续种子在月孛星气息刺激之下,固然正加速醒觉,但月孛星气息感受到这道密续种子的存在,亦在不断壮大,哪怕此刻多福轮体内鲜血已近乎乾涸,月孛星投射来的力量,却还在狂猛增长。 它试图要碾灭这道密续种子! 这道密续种子若是彻底醒觉,能从皇飨中汲取力量,也会在第一时间抹灭这月孛星气息! 月孛星气息的投射,终究有其极限。 一旦这副肉壳之内,多福轮献上的血液彻底乾涸,月孛星便再无法将力量藉助献祭牺牲的桥梁,投射到这具躯体之内。 是以,二者在多福轮体内争斗虽然狂烈,但也终究有其各自的上限。 周昌看似置身事内,实则完全就在局外。 他向月孛星献祭牺牲的,又不是他自己的血液。 多福轮肉身血液乾枯,又与他何干? 密续种子今下反正不可能真被月孛星气息磨灭,能将它送入黑老树顶的皇飨源流之中,便是周昌的成功。 然而,他很快便不能置身事外。 盘踞於多福轮眉心轮中的周昌神魂,在这瞬间,忽然得到了自己肉身上传来的一种痛觉。 这种痛感,牵扯到了他的神魂,令他神魂上荡漾起层层涟漪! 那层层涟漪之中,浮现出一只只血淋淋的眼睛! 眼睛里,血光涌动,好似化作了颗颗血红星辰! 周昌神魂之上浮现这一只只血眼的瞬间,他便知晓了肉身痛觉的根源他曾将自己的一只眼睛献祭,引来了月孛星的加持! 虽然此後他重得孕育,身上伤损全数复原,但他与月孛星之间,却已有了无形的牵扯。 此刻,月孛星通过二者间的这种牵扯,以此种方式,试图与周昌沟通。 周昌神魂上那些血眼一瞬间脱落,顺着眉心轮周转而下,倏忽间长在了多福轮身躯的手脚丶五脏丶大脑丶头颅丶骨骼等等各个零件』部位上! 这些眼睛频频闪烁,不断眨动着,以此种方式提醒周昌它希望周昌能将多福轮身躯的各个部分全部献祭牺牲於它! 令它能抹灭多福轮体内的密续种子! 见此情形,周昌心念转动:「我欲以此密续种子,投入皇飨源流之中,调伏清天母,如将这密续种子献祭给了你,我又用什麽来降服天母?」 「嗡——」」 他心念落下的一瞬间,那生长在多福轮身内身外的血眼,好似爬虫般,在多福轮身躯内快速蠕动着,它们环成圆轮,或聚集於多福轮五脏六腑之内,於圆轮之中演化种种月孛星大地狱图景,或聚缩於多福轮的手脚之上,将多福轮手脚或化为罡洞骨笛,或化作降魔杵丶金刚橛。 最终,所有血眼又齐聚在多福轮头顶骨上,在其头顶骨上,拼凑成一个「卍'字。 这个记』字之上,又出现一道深深的掌印。 掌印将卍字彻底破坏个乾净。 月孛星在多福轮身上示现这种种图景,即是在告诉周昌,倘若它能碾灭了多福轮体内的密续种子,那麽它也会留一份力量给周昌,令周昌能得偿所愿。 倘若献祭五脏六腑,可演化一重真实的月孛星大地狱; 倘若献祭四肢手足,可得降魔杵丶金刚橛一用; 倘若将多福轮一切所有尽皆献祭,也能得到月孛星以一记「谤佛大手印」全力相助! 「只有这些吗?」 周昌眨了眨眼。 他心念才落,那些浮游於多福轮通身的血眼,纷纷爬入眉心轮中,又聚集在周昌神魂之上,令他神魂上涟漪不断,剧痛不已! 月孛星给出的价码,实可谓公道。 毕竞周昌是拿多福轮的肉身做这无本买卖,赚来的利益却实打实都是自己的。 多福轮这肉身反正也将被扎西夏梅玛侵染。 如此情况下,他还想要更多,未免就有些贪心。 「停停停。」见实在讨不来更多利益,周昌连忙回应月孛星,「我把这多福轮肉身全献祭给你就是,那清天母你若对付不来,那咱们之间可就没二回了!「 一念至此,周昌神魂之上的猩红眼仁,尽皆消失。 这些眼仁,今也只能刺痛周昌神魂,周昌不把自身献祭给月孛星,它们却也奈何不得周昌,否则也不会与周昌这般有商有量。 将多福轮肉身祭献於月孛星,换来月孛星「谤佛大手印」相助,於周昌来说,确是最好结果。 毕竟,密续种子不可控,但月孛星力量投射,全须有献祭支撑。 周昌仰头看向天空。 被一根风筝线』牵着的袁冰云,不知何时已经脱开了那根风筝线的拴缚,她化作纸人的身影,此刻正在虚空中盘旋着,身上的油彩迅速斑驳,木莲洁跟着从她身上脱出。 天母的力量已经裹挟了袁冰云,即将带走木莲洁。 周昌垂下头去,低声默念:「月孛星——」 他默念这个名字的同时,更将藕丝延伸进多福轮这副躯壳各处,及至五脏六腑当中,将这副肉壳的各个器官零件,一瞬间破坏个乾净! 多福轮这副身躯,霎时间布满一道道裂痕,已然在瞬间死去。 而这身躯被破坏死亡的瞬间,周昌神魂亦被身躯里散发出的死气催逼着,脱离了这副肉身! 独以神魂游行於旧世,无异於自寻死路。 而周昌今下以神魂行在这场梦中,更加是要面临万劫不复的局面! 汪洋大海当中,那个小脚老太太浑身燃烧的岩浆焰流纷纷熄灭去,它猛然仰起脸,张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了神魂出体的周昌! 在此同时,汗洋大海沸腾起来! 其中伸出一条条漆黑的人手,随着浪潮迭起,纷纷试图抓扯半空中的周昌神魂! 但是,这诸般动静,都随着多福轮被献祭给月孛星的肉身内,散发出一种恐怖气息,而尽皆戛然而止! 多福轮那副肉身上布满的裂缝中,聚缩起一颗颗血红的光点,那粒粒光点被月孛星气息环绕着,冲刷着这副破败的肉身,很快将肉身血肉冲刷乾净,露出一副黄白的骨架。 黄白骨架下腹部位置,密续种子「普巴金刚忿怒王』已经膨胀至拳头般大小。 但它此时,也已无法继续生长血红光点裹挟着月孛星气息,一瞬间凝作一道血淋淋的掌印,月孛星谤佛大手印刹那化现,便一把攥住了那颗密续种子血红掌印之中,发出声声凄厉哀,与无边宣诵秘密音节之声! 两种声音彼此冲刷着,很快,宣诵秘密音节之声彻底消无。 一股腐臭的血流从攥成拳头的血手中流淌了下来! 那只血手再次张开,一瞬间笼罩在周昌神魂身後,周昌受这月孛星谤佛大手印』护持,自身看似毫无变化,却又好似重得了一副身躯,神魂又有了庇护一般靛蓝的火焰环绕在周昌身遭,聚成了一副盔甲。 盔甲之中,隐约还有微弱密咒真言之声。 这是那密续种子散发出的火光。 月孛星揉碎了那颗密续种子,便将其力量引为己用,令之庇护周昌,为他神魂作了一副庇护甲胄! 甲胄之上,还有从从血丝缭绕。 那些血丝中,散发着污秽凶毒的月孛星气息,与周昌背後张开的那只血淋淋手掌相连。 周昌心念一动,身後血手猛然盘旋而起,裹挟着周昌的身形,霎时间飞临高空,他身後血丝不断延伸拉长,那只血手掌就像在他背後生出了一条由血丝编成的胳膊一样这条庞大的臂膀猛然抬起,跟着一掌扫过袁冰云的身形! 汹涌血风将袁冰云扫到了周昌怀中。 紧跟着,那只血手向前直追,一把攥住了身上发散条条柳枝,与远处黑老树延伸过来的柳枝相牵连的木莲洁! 「咔嚓!咔嚓!咔嚓——」 谤佛大手印折断了黑老树的柳枝,柳枝断口处,便有汩汩黑血发出愤怒的叫号,落入黑海当中! 黑海里的人影,竞相吸食淌入其中的黑血! 木莲洁本已经接连上天母延伸而来的柳枝,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安全无虞,却未想到在这紧要关头,周昌竟然追了上来,更折断了天母接引她的柳枝! 黑老树已在不远处,树顶上那座巨大的巢穴,都已可以清晰看见。 刹那之间,木莲洁便从天堂坠入地狱! 她感知着周昌神魂之上覆护的盔甲,隐约有多福轮的气息,她眼中顿时有光芒微亮,想到了那个自救的办法:「大圆满解——」 大圆满解,乃是密藏无上瑜伽部法门。 多福轮不知从何处得到此种法门,将之传授给了木莲洁,令其与自身共修。 一直以来,木莲洁都对这法门甚为疑惑。 在她看来,此法门除却要求她摆出种种姿势,以取悦多福轮之外,於她自身便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但多福轮信誓旦旦,称此法可以使她自性回向性中本尊,於大乐之中证悟大空。 甚至是若以神魂至心顶礼,供养多福轮体内的密续本尊之时,诵持相应密咒真言,则能引来密续本尊加持,获得无上殊胜威能! 木莲洁不知此法是否真正有用。 她若以神魂虔诚顶礼密续本尊,至心供养,真能获得这密续本尊之加持? 但在眼下,这却是她唯一能尝试的办法眼看血手遮天蔽日,将自身一把攥住,木莲洁视线里只剩滚滚血浆,她闭上眼睛,在心中观想那密续本尊「普巴金刚忿怒王』的画像,幻想自身化为佛母明妃,与普巴金刚忿怒王同证大乐大空之境。 普巴金刚忿怒王巍然挺立。 它浑身靛蓝,猪首,八臂,其中双臂保持木莲洁所化佛母背脊,将佛母托起。 而木莲洁双臂环住那猛恶本尊之脖颈,以此虔诚心,化为红菩提,供养本尊。 「轰!」 这一瞬间,木莲洁感受自身性中燃起了熊熊血色的火! 那火焰聚成一道红菩提,投向了顶上普巴金刚忿怒王的眉心! > 第390章 赢家通吃(上)(1/1) 第390章 赢家通吃(上)(1/1) 「嗡!班则尔,格乐格拉亚萨瓦贝噶南棒牟—吽啪德!」 「嗡—」 一阵阵诵持秘密音节的女声,从披覆於周昌神魂上的靛蓝火焰铠甲上传扬而出,化作虚幻的白烟,钻进周昌的神魂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周昌『眼前』,霎时荡开了道道涟漪。 顺着这层层涟漪,周昌神魂顿时与木莲洁建立了一种莫名的联系。 他看向木莲洁,看到木莲洁裸露在外丶如羊脂白玉般的身躯。 这具洁白无暇丶每一分都匀称得恰到好处的躯壳,被一道道斑斓的柳枝环绕着,有些皇道飨气丶有些黑老树气息接连在那丛丛柳枝之上,不断向着远处耸立於天地间的黑老树延伸,延伸到了黑老树的根系之中一看到这与自己坦诚相对的木莲洁,及其身遭蜿蜒迂曲的柳枝,周昌生出一种明悟。 今下,他所见到的,实是木莲洁的神魂根本。 木莲洁试图以自身神魂供养普巴金刚忿怒王密续种子,引来这密续本尊的加持,为她自己争取逃脱的机会。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 把神魂投到了周昌这里来。 那环绕在木莲洁身畔的丛丛柳枝,倏忽又化作一缕缕漆黑的丶沾满死气的魂魄,这些魂魄并合着木莲洁的神魂,组成了这场梦境的根基,组成了黑老树与天母共同的根脉。 周昌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在那一阵阵旖旎的诵持密咒声中,他以神魂与木莲洁交感。 二者神魂交通的这个瞬间,周昌便看到,木莲洁张开藕臂,眉眼间含羞带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他看着木莲洁神魂变化出这般姿势来,心识间立刻飞掠过许多杂乱念头。 这诸般念头,又随他心念一转,顷刻消敛乾净。 涟漪弥荡。 周昌神魂沟通着这阵涟漪,在木莲洁心识之间,留下了巨大的阴影木莲洁陡然间『看到',周昌面孔浮显於她心神间演化的那片苍白天空之中,这个恶鬼般的男人,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净,眼神一如从前的冰凉:「你的神魂,你所拥有的黑老树根基,我收下了。」 话音一路! 木莲洁摆出『无上瑜伽部?诸印势的神魂,顿时荡漾开层层涟漪! 她心识骇恐至极,可在周昌目光映照之下,她却也无处躲逃! 是她发了至心,愿意供养这密续本尊! 是她愿以神魂,与这密续本尊交修! 只是她更想不到,这密续本尊,如今已成为周昌所掌握力量的一部分! 她的发心,她的神魂,悉皆供养给了周昌! 「嘶苍白天穹中,周昌面孔张口轻轻一吸一木莲洁神魂顿时颤栗起来,环绕在她神魂之外的一道道漆黑柳枝纷纷脱落,汇入周昌的漆黑大口之中! 所有柳枝一瞬间脱落乾净,木莲洁的神魂便也化作点点萤光,也尽数被周昌吸入口中,为周昌所吞吃! 「嗤啦,嗤啦周昌心念之间,忽生出一种像是伤口弥合般的麻痒之感。 随着这些丝麻痒感觉,他这神魂的头发猛然疯长,漆黑发丝如瀑布般倒垂,一瞬间淹没了周昌的脚踝,这丛丛发丝又骤地倒卷而起,与远处的黑老树根系接连了起来! 「轰隆,轰隆!」 这重梦境里,黑海掀起巨浪,天穹搅动怒云! 种种异相,皆在表示这重梦境已经做到了尽头一不远处,被月孛星谤佛血手印紧紧攥着的木莲洁,神魂被周昌吞吃,肉壳里的生气亦在迅速消失,似乎是因为她本身的殒命,导致这重梦境即将做到头! 但随着周昌满头发丝再次接连上黑老树的根基,这重梦境顿又恢复了正常! 天穹重归寂暗,黑海陷入沉默! 「隔」 周昌舔了舔嘴唇。 他今下虽没有身躯,却依然生出了一种饱足感,因着此种感觉,他打了个饱嗝。 远处,谤佛血手印松开了没有生气的木莲洁之尸,任凭其坠入黑海之中,不曾激起一丝浪花。 被周昌搂在怀里的袁冰云,在先前刹那之间,沾染到了周昌神魂上弥漫开的气息,那些丝气息,是周昌与木莲洁神魂交通之时,他的神魂不自禁散发出来的。 袁冰云扬起通红的面颊,匆匆转头,看着木莲洁的尸身坠入海中,她又赶忙转回头来,看着周昌的眼睛:「你丶你做了甚麽? 「木莲洁,好像死了。 「我吃了她的魂魄,这重梦境,今下要以我作根基了。 「这棵黑老树,得是咱们的了。」周昌满头乱发披散,他垂目与袁冰云相识,情不自禁地咧嘴大笑起来,露出满嘴森森的白牙。 他的眼睛亮得烫人,袁冰云不敢多看,便低下头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脸色怎麽这麽红? 「身上好像也有点烫?」周昌似乎是此时才注意到袁冰云的异样,他眼神奇怪地向袁冰云问道。 「—方才变作纸人的时候,腮红变化得稍多了一些。」 袁冰云如是道。 「嗯。」 此时, 黑老树顶上那片沉黯苍穹之中,忽有石青色的飨气如丝如缕般漫淹,那与满清官员常服一般的石青飨气,很快在苍穹中汇集成了另一片汪洋大海! 这一片飨气汪洋,即是皇飨源流! 诸色皇飨,由此而始,从此处分化流杂於满清各个阶级! 皇飨源头之中,一道道长满细鳞的根脉倒垂而下,朝着下方的黑老树席卷而去,每一道细鳞般的根脉顶端,都长出血盆大口一这一道道根脉,即是满清掠取浸润於皇飨之中的龙脉! 此刻,龙脉化作一条条巨蟒,竞相啃咬於黑老树各处,同时向上飞快抽拔,意图将这整棵黑老树从黑海之中拔出,带离这重已不属於天母掌握的梦境! 唯在这重梦境之内,一切局势尚可控制。 一切皆在这重梦境当中解决,於周昌而言,最是称心如意。 而若脱离这重梦境,在外界数不清大的鬼神丶五飨政府丶满清六酋皇陵环伺之下,天母纵然讨不着好,可周昌这样借势而起的人物,也必将从云头跌落尘埃,沦为恐怖存在们碾压的蝼蚁! 这重梦境,即是一道杠杆。 通过这道杠杆,周昌才具备了入场与天母丶黑老树博弈的能力。 既然如此,他又怎麽可能容许天母将黑老树抽拔出这重梦境?! 「这是我的东西! 「你怎麽能从别人家里抢东西?!」 周昌心识接连上那丛丛藕丝,在这瞬间与秀娥作了沟通! 而後,他身後谤佛血手印猛然张开,丛丛血丝如风帆般直挂苍穹,带着周昌与他怀里的袁冰云,朝着黑老树顶上苍穹铺张开去,如火侵略! 「轰!」 万千血丝,盛放苍穹,如黄泉路上盛开的彼岸花! 「上次入梦之时,我见黑老树顶巨巢之中,共有八个卵鞘,其中六个卵鞘为满清六酋所占据— 天母裹挟黑老树藏匿於这重梦境中,便是为了孵化这六贼,令之能转死为生。 「此六贼干系重大,他们不仅仅满清过往的六位皇帝,各自或许更占据了一部分皇飨本源,他们若真能转死为生,满清复辟,皇族再度把持天下权柄,未必不能成功。 「不过,你今下也没法子抗衡这六酋,我只是提醒你小心提防些。 「巢穴之中,还剩下两个卵鞘。 「一个卵中之胎,已然死去,它留给我来用,你不必管。 「还剩下那个,与你相关,你去,吞了那个卵鞘,用来哺育自身。 「你先去,我稍後就到。 周昌身形飞掠攀升黑老树之际,与怀中袁冰云频频交流,在他神魂掠过黑老树顶那方巨巢之际,立刻放开了袁冰云,将她丢入巢穴之中! 袁冰云才在巢穴当中站定,果然看到满清六贼尸首的棺椁,铺陈此中。 在六副棺椁之畔,还有一颗缠绕着死灰气息的卵鞘,确如周昌所说,这颗卵鞘,已是死胎了。 而袁冰云自身,则在於巢中落定的瞬间,即与唯一剩下的那颗还活着的卵鞘生出感应,她自身霎时弥漫斑斓星光,覆映在那颗卵鞘之上,以斑斓纸衣裳,将那颗卵鞘包裹了起来。 卵鞘之中,顿有种天然质朴丶又无比精纯大的力量,蔓延浸润於袁冰云弥漫在外的斑斑星光当中! 她这斑斓星光,悄然生变。 卵壳之上,也随着袁冰云开始主动吸收内中力量,而悄然弥生出一缕细微的裂缝。 「嘭嘭嘭嘭嘭在此同时,那六副棺椁亦疯狂震动了起来。 好似是内里的尸体苏醒了,正在不断拍打棺盖! 六副棺椁,各自裂开一道缝隙。 漆黑的缝隙间,有石青色的皇飨从中流淌而出,在巢穴里铺陈着,石青色的粘稠皇飨,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内中有些血肉组织增生成肉芽,肉芽团团聚结,里头又长出了一只只青白的死人眼,满巢穴的死人眼都紧紧盯着吸收卵鞘的袁冰云! 未明的力量,在这巢穴之中弥漫! 下一刻,袁冰云身畔,虚空中倏忽涟漪荡漾。 随着那道道涟漪,白秀娥的身影从中走出,在她身後,跟着周昌的躯壳。 藕丝将周昌的身躯缠绕成了一个襁褓,此时,丛丛藕丝提拽着周昌,将周昌身躯拉拽向天顶的周昌神魂,而白秀饿则将目光投向了那六副不断漫溢出石青色皇飨的棺椁。 「没事的。」 她轻声与身边的袁冰云言语:「小哥都和我说了。 「我会看顾好你的。」 说着话,她身遭水汽氤氲,白家奶奶,并秀娥六个姐妹,以及白玛的面容,在那水汽里浮漾,藕丝在水汽中迂曲,组成了一个个人形。 眨眼之间,秀娥身边,又出现了八道身影。 每一道身影都操纵着藕丝,环绕在袁冰云周遭,织成一个更大的茧团,将袁冰云牢牢护持在那个茧团之中,同一时间,那些皇飨里长出的眼睛,随皇飨流动而游移着,倏忽间生长在了茧团之上,试图将这密不透风的茧团撕裂开! 两种力量不断拉锯! 短时间之内,白秀娥尤能坚持! 但六副棺椁裂开的缝隙愈来愈大,内中流淌出的皇飨亦愈来愈多! 甚至满清六酋尸首,都从缝隙中慢慢探出了手爪! 此时,苍穹之中,惊变陡生! 那片生长着无数龙脉的皇飨大海,轰然震颤了一下一一记血淋淋的掌印,硬撼皇飨源流,直接印在那片石青色的皇飨大海中央,引得皇飨大海怒潮呼啸,不知多少根龙脉都被打断! 「轰!」 下一个刹那,周昌神魂与肉身相合,那谤佛大手印依旧通过密密匝匝的血丝,接连在他背後,随他心意一转,谤佛大手印横扫向半空中牵连的一道道龙脉,将那些缠绕啃咬着黑老树的龙脉,一根接着一根地扫断! 「轰轰轰「恩都力阿布卡!」 「阿布卡赫赫!」 满清六酋的棺盖猛然间被掀飞了! 棺椁之中,直冲出一道道巨大的石青色墓碑! 这一块块石青色墓碑被皇飨之龙环绕着,接天连地,支撑起了那片浪涛翻涌的皇飨源头,皇飨源流之中,天母阿布卡赫赫那张与木莲洁肖似,头戴柳枝冠的面孔,从水面下徐徐浮出。 它双眼之中,群星一颗一颗化为糜烂的红色! 群星一颗颗腐烂! 万物尽皆衰亡! 连周昌身後的谤佛大手印,都在瞬间长出了几颗糜烂的星辰,但这几颗加速腐烂的星辰,却在瞬间都被献祭,补充了谤佛大手印的力量! 月孛星,带来最彻底的破坏! 「轰!」 血手印猛然间印在了天母才浮出皇飨海面的那张脸孔上! 天母阿布卡赫赫面容瞬间扭曲变形! 同时间,周昌手持三尖两刃刀,藉助门神门户,骤然挪移至一道龙脉以前,手起刀落,便将那被皇飨侵染了的龙脉拦腰砍断! 他身形连连挪移,便有一道道龙脉随之斩断! 很快,缠绕丶啃咬在黑老树上的龙脉已经所剩无多! 黑老树一棵棵枝条纷纷摇晃上扬,枝条上缠绕的一张张鱼皮里,各种长着动物面孔的仙儿齐齐窃笑了起来,笑声亦极刺耳! 周昌站在一棵树枝上,摊开手掌。 掌中几只金灿灿的肉虫子微微蠕动。 ) 第391章 赢家通吃(下)(1/1) 第391章 赢家通吃(下)(1/1) 这是寿伯化去後留下的惘性虫,能够吸食大生死皇帝之天寿,它每日所能汲取的天寿不多,於周昌一身星核所需天寿而言,可谓杯水车薪。 若令它放开了汲取天寿,它便将会再度化成寿伯。 而周昌原本也无力制衡再生的寿伯。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 周昌神魂接连着黑老树的树根,他可以从黑老树中汲取营养。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与从死槐树中汲取天寿,根本如出一辙。 随着周昌神魂转动,念力若涓涓细流从眉心流淌而出,他掌心里的那几只惘性虫,便攀附在无形无质的念力之上,随着念力回流,安然附着於周昌神魂之上。 周昌心念立转念力卷动之下,几只寿鬼惘性虫金灿灿的身躯,立刻鼓胀起来。 看起来圆滚滚的虫躯之上,竟布满了一个个细小的口器,密密匝匝的口器齐齐张开, 鼓足了马力,依凭着它们与大生死皇帝之间若有若无的牵扯,疯狂从新世鬼墟之内,汲取起了那棵死槐树的天寿! 「哗一粒粒金沙一般的天寿,从惘性虫满身口器之中流淌了出来! 惘性虫此时如同一只只春蚕,吐出天寿的蚕丝,金灿灿的天寿蚕丝,顺着周昌的神魂,蔓延至他浑身上下,他周身毛孔齐齐打开来寄藏於周身毛孔中的一颗颗星核,霎时闪发斑斓光芒,竞相争夺天寿,以哺育自身! 寿鬼惘性虫也在这天寿灌溉之下,身躯一点点变化,周身的口器不断重叠丶减少,但它吸取天寿的能力,却愈发加强! 天寿蚕丝包围着它,聚而成茧。 金灿灿的茧子里,数只惘性虫的身躯上,逐渐长出了四肢和头颅的轮廓! 在吸取天寿的过程中,几只寿伯惘性虫也在快速恢复力量,往想魔的层次演进! 它们的力量每增强一丝,汲取天寿的能力便也跟着上升一次,而周昌亦跟着需要分出更多的力量,来镇压这复苏的寿鬼! 「哗啦!」 周昌脑後,一丛丛虚幻而漆黑的发丝飘散了开来。 这发丝沾染着梦境中流淌的黑老树气息,顷刻间化作一道道嶙峋的树木根茎,潜游於黑海之中,缠绕在黑老树树根之上! 一道道黑老树根,霎时朝着周昌不断运送属於它本身的力量! 漆黑且原始的鬼神飨气,顺着黑老树根,朝着周昌灌输而来! 黑老树,乃是一尊沉寂的想魔! 天母借用了它过於雄厚的积累,将它的鬼神飨气,与自身结合,侵染满清掠获的诸道龙脉,从而将之转为为皇飨! 想魔的飨气,往往不可直接被人所运用,人若沾染想魔飨气,便可能会沦为诡类! 黑老树将自身飨气所化的叶片,分发给黑海中浮游的种种意识,那些获得了叶片的意识,回归现实之後,便有了出马弟子的资质,可以开堂口,供奉出马仙一由此可见,黑老树的飨气,侵染正常意识的能力只会更强,寻常人更吸取不得! 这也是木莲洁神魂纵是黑老树根,亦从不敢汲取黑老树飨气为己用的根因。 运用这般飨气,无异於饮鸩止渴! 但於周昌而言,此般想魔气息,却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嘻嘻嘻—」 「哈哈哈!」 「嘿嘿虚空中,黑老树撑开一道道枝条,枝条上长出的那些『出马仙',尤在发出阴厉的怪笑。 似乎在为它们自身重归自由,脱离天母控制而欣喜,又似乎这样怪笑,也不过只是它们这般诡类的一种本能而已。 但在这让人心头狂躁发闷的怪笑声中,忽然有一道临近树根的柳枝上,一片记录着某个出马仙之存在的柳叶,忽然泛黄,倏而乾枯,紧跟着整片叶子都失去了所有『营养』, 蜷缩起来,彻底死在了那根柳枝上。 第一片叶子的死亡,似乎是某种信号。 在这第一个出马仙死亡以後,那根柳枝上的叶片便一个接着一个地枯萎死亡,直至整根柳枝都乾枯殆尽! 随後有第二根柳枝丶第三根柳枝造成这些柳枝迅速枯萎的原因,乃是黑老树主干里流淌的飨气已然不足。 而黑老树主干飨气流失的原因,却是因为它的树根,此刻与周昌的神魂牵连着,被周昌神魂疯狂汲取着想魔飨气! 那如同鸩毒般的想魔飨气,周昌亦汲取得如饥似渴! 他的眼目,此刻左眼作昏黄之色,右眼则是一片漆黑。 黄天黑地之相,在他性中不断演化着。 於此要紧关头,他就地就开始了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 以他收摄七道獒赞本作根基的神魂,服食黑老树的鬼神飨气,却正对上了他的食谱, 他此时再将观想法运转起来,亦是事半功倍! 观想法牵连一重重地狱化相,被他一鼓作气,不断摧破! 化为他神魂七魄的獒赞本,直接越过了诡化的步骤,开始朝想魔的层次演进! 在折损了五根柳枝之後,黑老树终於找到了隐藏在它根系之中,疯狂窃取它的力量的这个害虫,那些在虚空中摇曳着,发出声声怪笑的柳枝,一瞬间尽朝着周昌席卷而来! 「刷刷唰柳枝遮天蔽日! 却在亲临周昌身遭十丈范围之时,攻势夏然而止! 周昌身外,斑斓宙光扩张成一面巨大轮盘,齐刷刷攒射向周昌的柳枝,尽被阻隔在了那宙光轮盘之外! 如今周昌参考了多福轮的密藏域脉轮修行体系,将神魂性意盘转於脑後,演化为念之轮,念之轮中,几只寿伯惘性虫已彻底化为想魔,它们在天寿茧团中相互交|媾,诞下更多的子嗣,而惘性虫自身则纷纷枯萎,它们的力量延续到子代之中。 诸多後代亦纷纷凋零,最终只剩下一个长得和人类婴孩一般模样的惘性虫。 它在茧团中哇哇大哭着,自身呼吸之间,即有海量天寿被它释放而出,充盈於念之轮中,随着念之轮不断转动,递进向周昌的眉心轮内! 这个人类婴孩模样的惘性虫,已然是狂谲层次的想魔! 它寄身於周昌的神魂之中,无时无刻不在以其杀人规律,试图侵袭周昌神魂,然而, 周昌眉心轮中,本我手印居於中央,它调拨滚滚宙光,分作两路,一路向上汇入念之轮中,禁锢影响着惘性虫婴的杀人规律,一路向下递进入周昌腹部的『肉身轮』中。 滚滚天寿随之转入肉身轮中,反哺周昌毛孔之中诸多星核,使之加速演变为真正星辰! 此下,又有一重『海底大轮』,深深牵连着黑老树,从黑老树中抽取着鬼神飨气,助力周昌神魂极尽演化,同时牵连周昌念之轮丶眉心轮丶肉身轮,嵌入三轮之间,推动三轮依次转动,有条不紊! 周昌这般脉轮演化,与密藏域的脉轮修行体系,还有许多差别。 但他演化出来的这般脉轮,却最为适合他自己。 如此状态之下,遑论诡仙道修行,亦或神魂运用,及至拼图力量运转,皆能收发由心,各相运转,哪怕根本相悖的诡仙道与拼图力量,也能并行运转,互不侵扰! 之所以能如此,悉因各重脉轮虽根出於周昌自身,但其实自成体系。 一重脉轮,即相当於一重独立的世界! 周昌汲取黑老树力量的步伐,不曾因为黑老树的阻挠,而停顿半分! 反而是黑老树,在周昌这里根本讨不到丝毫便宜一那些被拒阻於眉心脉轮之外的柳枝,如同一道道龙蟒般痉挛着,随後於某个瞬间,猛然间直挺挺抽拔上天顶,直插向天顶那片石青色的皇飨源头! 黑老树无从灭除寄生自身的这个害虫,便试图将同样寄生了它的天母当作肥料,从皇飨源头之中,掠夺那些本属於自己的力量! 「轰!」 满清六皇巨碑耸立黑海之上! 此时,又有无数黑老树枝发出凄厉怪笑,纷纷倒卷向天顶皇飨源头! 这场梦境中的天与地,此刻被接连了起来! 石青色皇飨源头之中,月孛星谤佛大手印烙印於中央,无数长满糜烂星光的手臂,竞相从那片石青大海当中浮出,撕扯着谤佛大手印,要将它从大海中抹除! 但那道大手印,此刻就盖在天母面容之上,任凭那些手臂如何撕扯,都无法将它搬动半分! 手掌之後,牵连着的一道道血丝,直与最下方的周昌相连,那些长满糜烂星光的手臂,见无法撼动谤佛大手印,便纷纷张开手,撕扯起那一道道已极粗壮的血丝来! 一丛丛血丝,纷纷崩断! 周昌献祭多福轮得来的『谤佛大手印',如今已将力量运用到了极致! 否则那些皇飨手臂,也绝难扯断那些与周昌相连的血丝! 「嗡」 同一时间,那接天连地,盘绕黄龙的满清六酋的墓碑,倏忽间尽化漆黑之色,仿若六道漆黑的门户! 漆黑门户之中,尸臭骤然喷薄! 六条鳞甲脱落的龙爪,一刹那从中伸出,一把抓住了牵连着谤佛大手印的丛丛血丝, 猛然一扯,便将所有血丝统统扯断! 血丝尽数崩断的瞬间,天顶之上,深陷於皇飨源头里的谤佛血手印,便猛然间开始崩解,消无! 血淋淋的手掌中央,忽生出一只弥漫血光的眼睛。 月孛星的这只眼睛转动着,目光盯住了下方的周昌。 它的目光,似乎是在向周昌询问:「我的力量也将消散,凭你一个,又能在这场大梦中,搅动出多少风雨?」 血色的眼睛,最终也完全隐入虚空当中。 皇飨源头内,天母的面容再度徐徐浮现,她不着寸缕丶啊娜多姿的身躯,也渐渐从那片皇飨源头之内浮出,在她的面孔上,谤佛血手印遗留的血迹,也随着诸星转动而徐徐消散。 「恩都力阿布卡—」 「阿布卡赫赫—」 天地之间,呢喃复诵着天母神力咒的声音逐渐变得宏大。 那倒扎入皇飨源流之中,从中汲取力量的黑老树柳枝,大部分随着天母身躯从皇飨源头之中复现,而又无力跌落,小部分则粘连上了糜烂的星辰,也随星辰一同糜烂,溶解成为那皇飨源流的一部分。 「其其旦—」 天母轻轻叹息一声,口中吐出神秘的音节。 她随之闭上了眼睛。 整片天地,刹那变得漆黑! 在这无尽漆黑之中,所有的生机似乎都被封冻,这片梦境跟着陷入了寂暗! 然而,周昌身外,斑澜宙光仍在不断转动,不因这黑暗降临而凝滞半分,此刻虚空之中,忽有六道裹挟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巨大形影,从四面朝周昌夹击而来! 那六道巨大形影,即是从满清六酋墓门中伸出来的六条龙爪! 残暴丶恐怖的飨气,从那六道龙爪之上爆发,在黑暗中演化成一头头吃人的魔怪丶满嘴獠牙的骷髅头,无数鬼怪魔魂,跟随六道龙爪,一瞬间轰向周昌的本我宇宙! 周昌头顶念之轮中,被包裹於天寿茧团里的寿鬼,虽仍是个婴孩的模样,但它才生出的毛茸茸头发,此刻尽数变得苍白,它的皮肤之上生满褶皱,已经变成了个还未长大丶便已老去的婴孩。 正因为它从未真正成长,便已苍老,悖逆了天数,反倒对寿命的渴望愈发增长! 它吞吐出的天寿,已化作一道溪流,不断顺着念之轮的盘转,向周昌其他诸脉轮浇灌而去! 此时的寿鬼,已然恢复了它的巅峰状态! 可即便是如此状态的寿鬼,都只能老老实实盘踞在周昌的念之轮中,被禁锢在其中, 杀人规律都无从散发! 周昌仍引旧放开了它,任凭它自行成长,为周昌带来更多的天寿。 於周昌浑身毛孔之中转动的星核里,已有小半演变为星辰,其中更有很少一部分从星辰直接演变为了星云,哪怕仅仅只是少半星辰的变化,为周昌这重拼图带来的力量,都是无比雄厚! 金沙般的天寿在黑暗中烫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透过那些孔洞,似乎能看到新世某处鬼墟之中,枝权蜷缩丶颤栗不休的死槐树。 大生死皇帝的形体,远比黑老树更加更大,更加恐怖。 可它此刻,也被一只害虫不断窃取着力量,而它无法挣扎,只能任凭自身一切,皆为那只害虫所夺,成为害虫的一部分! 「咚!」 六道龙爪齐齐轰在宙光脉轮之上! 龙爪鳞甲反被震落,筋骨摧折! 反观那宙光脉轮,根本毫发无损! 只是处於宙光脉轮盘护下的周昌,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头顶念之轮外,倏忽出现六道獠牙森森丶威严凶狠的犬首,六道犬首倏忽隐去,周昌伸手往宙光脉轮中一抓,便将三尖两刃刀抓了出来! 第392章 夜长了(1/1) 第392章 夜长了(1/1)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柄三尖两刃刀,乍看之下,似与以往没有甚麽不同。 但随着它显露於这片天地之间,自有一种锋锐无匹的气韵从中散发而出,以至於周昌甚至都未挥动它,四下盘绕的那六条龙爪上,便出现了一道道割裂之伤! 那般割裂伤,正是拼图三尖两刃刀的锋锐气韵为六酋龙臂带来! 「此刀,可以切开想魔杀人规律,横断俗神禁忌。」 周昌擎举三尖两刃刀,如是说道。 下一刻,他的身影骤如蝴蝶穿花般,飞掠过六道龙臂,三尖两刃刀随之轻轻抹落无比锋锐丶专斩鬼神的气韵勃然爆发,六道龙臂,几在瞬间同时被斩断! 伴随龙臂呼啸嚎叫的鬼怪魔魂,尽被扫除! 三尖两刃刀横过之地,哪怕是一丝细微飨气,都被抹除了个乾净,留下一片真空! 「轰隆!轰隆!轰隆!」 六道龙臂齐齐向下跌坠,又在跌坠的过程中,鳞甲纷纷裂解,血肉尽被剥削,及至那已成石青色的骨骼,也被锋锐意蕴磋磨了个乾净! 依附在龙臂之上的三尖两刃刀气韵,自此尤未消散,犹如附骨之疽般,烙印於黑暗深空当中,将这片死寂的黑暗绞出无数裂缝,正好似一块漆黑幕布,被人以见刀从中破开, 扯了个稀碎! 天地交变! 光暗混杂之间,周昌浑身弥漫斑斓宙光,擎举三尖两刃刀,瞬间拔升向天顶那片皇飨源流! 「嗡!」 他身形掠过之地,所有飨气尽皆荡然无存! 接天连地的六道漆黑门户,此刻亦纷纷颤栗了起来! 六道门户的战栗,引得这片天地都跟着猛烈晃动! 黑海上波澜狂涌,海中无数人影随这一个个浪头,被拍打成齑粉! 天中皇飨源流内,浮出婀娜身形的天母背後,忽生出一条条男性筋肉虬结的臂膀,每一条臂膀都由一尊皇飨鬼神凝就,密密麻麻的手臂合抱向那逆冲而上的周昌身形! 同一时间,那六道由满清六酋之墓碑映显而成的门户後,亦不再是一片漆黑。 内中隐约光暗交替,始有天地分野。 一片暗蓝天穹下,分别有六座不生草木的山坟,耸立於墓门之後,这六座山坟陵墓, 皆有宫门丶隆恩殿丶月台丶碑亭丶牌楼等诸配置,乃是六座皇陵! 六道墓门後显化的皇陵,各自景色不同,处於不同地域,乃是寄生於这黑老树上的满清六酋,坐落於现世之中的真正陵墓! 它们将各自陵墓於墓门後映显, 那一座座巍峨的陵墓上空,风云突变! 彼处现世的黑夜里,一道道石青色的皇飨影子,竞相从六座陵墓内外蒸腾而起,直冲上天穹,在天穹中演化作了六个支撑天地的恐怖身影! 这六道身影,或以黑云作为口齿,或以山峦作为眼目,或披皇飨而演化龙袍! 满清六酋的皇飨影子,踏过各自的陵墓,一刹那闪过无数虚空,侵临至墓门之後,引得六道墓门更不堪重负地颤栗起来,在天地间晃动出蛛网般可怖的裂缝! 这重梦境,都因六酋皇飨影子的侵临,而开始崩裂! 如今,它们尚未真正降临於这场梦境之中。 若是它们真正降临於这场梦境,便是这重梦境,也须被它们撕碎! 因着六道皇飨影子显化於现世之中,又不知将会在现世里,挑惹起怎样的舆论风波! 满清这六尊皇帝,似是抱定了撕碎这梦境,将周昌脱出梦境,把当下这糜烂局面直接掀翻的主意! 「嘎啦六道皇飨影子,一瞬间将头颅挤入墓门之内。 它们面目全非,各自张开如海般的漆黑大口,口中山峦般的牙齿交错着,照着周昌就啃咬了过来! 「咔嚓!咔嚓!咔嚓一在此同时,它们竞相将半边身躯也拥挤进那行将破碎的墓门里,奋力伸出漆黑的手爪,神龙探爪,一把掠向黑老树顶停着的那六副棺椁! 那六副棺椁,才是满清六酋如今的根基! 棺椁中的尸首,吸取了巢穴中卵鞘的精华,已有了转死为生的可能! 抓住这六副棺椁,哪怕这重梦境破碎,满清六酋再择时机,仍有复生的希望! 「嗡!」 但在此时,周昌忽然运转粉碎虚空大手印他伸出镶满无数星辰的本我手印,五指一张,盘旋身外身内的所有宙光丶一应星辰, 尽皆融入那柄三尖两刃刀之中,尔後,连同那柄三尖两刃刀,也在刹那被周昌的本我手印所炼消! 原本於天地间肆意铺陈的宙光,瞬间归於寂暗。 宇宙似乎回归原点! 而这寂暗,相对於永恒的宇宙本身,却只是轻微的一个刹那一一刹那过後,天地之间,璀璨宙光重现! 一颗颗星辰,被宙光环绕着,凝作一道道三尖两刃刀,围绕於周昌身外,向四面八方游曳,如群鱼般扩张,似海上巨舟般排布! 金城印,瞬息即成! 周昌体内已有小半星核转为星辰,他如今再施展这金城印,威能比自己初次施展之时,已经超出了不知多少层次! 无数三尖两刃刀环绕在他身畔,从天顶上方合抱而来的那一条条皇飨神灵手臂,被尖两刃刀绞成粉碎,一缕缕皇飨就此抹消,皇飨神灵手臂还原作一道道皇飨神灵牌位,那些牌位,又在尖刀交错过後,纷纷寸断,尽皆崩灭! 六道皇飨影子啃咬而来的漆黑大口中,山峦般的牙齿,也在咬上这金城印的瞬间,便各个崩碎! 意图伸向树顶巢穴里的手臂,皆被阻隔在中途,在与金城印的磋磨过程中,纷纷退避,不敢直樱其锋! 金城印,确真固若金城,无可催倾! 周昌在这金城之中,闲庭信步,轻悄悄落在了黑老树顶的巢穴之上。 巢穴中,袁冰云正自消化其中一颗卵鞘,白秀娥在旁守护。 满清六酋分去了大部分力量来应对周昌,倒也为袁冰云吸收卵鞘,创造了绝佳的时机,连同白秀娥这边面对的压力都小了太多。 此时, 随着周昌步入这巢穴之中,天地之间,自有许多若有似无丶充满恶意的目光,朝此处投来。 对面那六副同在吸收卵鞘的棺椁内,都有石青色皇飨蓄积,内中生出一双双血淋淋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周昌,似是在警告周昌,不得踏前半步! 否则,便是山崩地裂! 周昌的目光,在那六副棺椁间来回梭巡。 随後,他走到巢穴最边沿的那副棺椁前,忽然抓起一柄浮游於身畔的三尖两刃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就戳进了棺椁里,奋力搅动「嘶啊啊啊啊啊棺椁之中,霎时传出凄厉的惨嚎! 随着那声声惨嚎,一双乾瘪失水,但肤色竟较为正常的胳膊扒着棺帮,连带着内中的身躯,一下子从棺椁中坐了起来! 这具僵尸,身披只能依稀辨别原本明黄之色的龙袍。 它的整个下巴都被三尖两刃刀切开大半,仅留少许皮肉连着上半张脸,随着它的惨嚎,在半空中摇来晃去。 这具清朝皇帝尸,浑身皮肤已经恢复活性,但是内里仍旧腐烂不堪。 它睁开一双青白的死人眼,怨毒地盯着周昌,不等周昌斩下第二刀,从棺中坐起来的这具皇帝尸,眼耳口鼻之中都流淌出滚滚皇飨,它的皮肉骨骼尽皆在刹那之间溶解,盈满了身下的棺椁! 棺椁里,满是液化的腐臭皇飨中,竟响起激烈的心跳声! 满棺椁的『尸水』中,确有一颗金灿灿的心脏,正在奋力跳动! 同一时间,有一丛像是毛发打绺缠结成的绳子,缠绕着那颗心脏,游曳进虚空,往天顶那片皇飨源流里的天母下腹游曳而去。 那一绺毛发编成的绳子里,流淌着浓重的生机。 正因为它的存在,棺材里那颗心脏才能一直保持跳动! 周昌一眼扫过其馀几副棺椁,棺中之尸亦纷纷腐烂溶解成皇飨液体,内中各有一颗心脏在嘭嘭跳动,那能延续生命的毛发绳子,从棺中游曳出,牵引着天母的下腹! 「轰这个瞬间,从六道墓门中拥挤出小半身形的满清六酋皇飨影子,更加奋力地冲撞着墓门,它们恐怖的身躯,挤进这方梦境愈来愈多! 当下这场梦,根本也承当不住这六道皇飨影子,是以梦境处处遍布裂痕。 天地尽皆扭曲! 这场梦,行将崩散! 天母亦在此时,抓住了那六根『绳子』,将绳索瞬间变成殷红,拖着满清六位皇帝蓄养的心脏,逐渐隐入皇飨源流深处! 而周昌的三尖两刃刀,如何挥动,竟无法斩断那看似是由毛发结成的绳子! 六根系结着生机的绳子,根本就是天母的一部分。 仅凭当下这种状态下的三尖两刃刀,实难斩断天母的肢体! 而即便能斩断这六根绳索,也不过是毁碎去满清六酋苦心孤诣养育出来的身外心脏而已,於它们本身无损,它们却仍能直接撕碎了这场梦境,拿走黑老树,使天母从此脱离—接下来,周昌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失却这重梦境的庇护,在现实里承受满清馀孽的冲击! 如此,周昌虽得了眼前利益,却也必将为自己引来不可承受的祸患。 此非周昌想要达成的目标。 他仰起脸,看着天顶那片逐渐收缩的皇飨源流,面上笑容依旧。 下一刻,在这场梦境天崩地裂,一切种种皆将化归虚无的当口,周昌倏忽采撷来天母皇飨,引这天母皇飨与自身宙光相互碰撞,在二者交相碰撞的刹那,他立时运转『他我印。 那与天母皇飨交相碰撞的宙光,倏忽归於三尖两刃刀中。 三尖两刃刀凝作又一道斑斓手印,而周昌自身的本我手印,却在瞬间与这拼图演化成的『他我手印'调换二者一下调换,四下横亘天地之间如鱼群的三尖两刃刀阵,立时坍缩不见! 甚至这片天地之间,再没有了宙光存在! 唯有皇飨流遍,与天母皇飨水乳引交融! 天顶! 那片皇飨源流之中,天母神形一点点隐没其中。 她的归去,寂无生息。 皇飨源流大海,不生丝毫波澜。 但在周昌身形坍缩,带着宙光瞬间消失的这刹那,皇飨源流大海中,立时有涟漪层层叠叠,那原本闭上星眸丶仿佛睡去的天母,都因此被惊动,张开了一双满是糜烂星辰的眼睛,看着皇飨源流大海海面上涟漪迭起,她本如雪色的头发,在这瞬间一缕缕变黑! 原本石青色的皇飨大海,更好以被投入了一江之墨,浓郁的黑色在这源流里肆意弥漫! 黑色皇飨中,伸出一条条手爪,猛然抓住了天母隐在皇飨下的手脚,攀上她的肩膀, 将她牢牢禁锢! 这突然而显的变故,刹那间镇住了六道皇飨影子! 它们挤进梦境大半的身躯,在此时都缩了一些回去,原本要粉碎这场梦境的是它们, 今下又生怕这梦境会顷刻破碎的,也是它们! 天母情况有变,便是它们不敢再撕碎这场梦境的根因! 当下这般状态下的天母,一旦出离梦境,为现世里的鬼神查知,必然为之引来粉身碎骨之祸! 而天母若是消无,满清六酋,也就没有了转死为生的可能! 毕竟,它们养育心脏,可以打碎重来,因有天母为它们维系命绳,可若是天母都被打碎,它们自然也没有了重来的机会! 皇飨大海中,墨色大手将天母环抱了个结结实实。 尔後又於一瞬间,这黑墨皇飨尽作斑斓宙光,充塞於皇飨源流之内,直接撕裂了天母的神灵禁忌,令它凝滞在虚空中,毫无任何反抗之力! 「嗡!」 周昌形影乍现,奋起三尖两刃刀,一刀插在了天母胸口之上! 将这尊神灵,钉在这梦境中! 非是三尖两刃刀脱落,它哪怕修补了神灵禁忌,再次苏醒,也无法从这梦中脱离! 「咚!」 天母满头发丝尽墨! 一丛丛黑色血管状的纹络,从她的脚掌一路攀附而上,爬满了她的全身! 覆盖这重梦境的皇飨,随之尽皆沉寂。 天地间,隐约响起怅惘的低语。 「夜长了—」 > 第393章 丰收(1/1) 第393章 丰收(1/1) 天地之间,如蛛网般随处蔓延的裂纹,正在迅速弥合。 那六道耸立於虚空当中的墓门内,满清六皇的皇飨影子将大部分身躯都退出了这重梦境,仅留六颗头颅,像是嵌在漆黑墓门内一般,一双双云气聚化的漆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 此刻,它们比周昌更害怕这重梦境破碎。 毕竟一旦梦境破碎,自身陷入沉寂的天母,便将暴露在外。 於此乱世之中,一尊沉寂的丶掌握着皇飨源流的鬼神,对各方势力而言,都极具吸引力。 而令天母陷入沉寂的根因,便在於那柄插在她胸膛上的三尖两刃刀。 那柄三尖两刃刀,牵扯着天母的神灵禁忌,反而又以另一种匪夷所思的力量,将这神灵禁忌镇压於刀下,最终导致了天母的沉寂。 黑夜降临於这场长梦之内。 静谧的夜色里,已不再有皇飨流转。 周昌仍引旧在不断吸收着黑老树与天母的飨气力量,催化着遍身毛孔中诸星核,使之一颗颗演化为星辰,墓门中的六道皇飨影子,看着他遍身弥漫的宙光,一个个直觉得无比扎眼。 那般宙光,仍在极尽演化。 待他彻底将这一身斑斓星核尽化星辰,他又会成长到何样地步? 偏偏这个进程,满清六酋无法打断! 「你—今日闯下了泼天大祸! 「你将为你之所作所为,付出你远无法承受的代价!」 居於中央的那道墓门中,脖颈上空空如也丶分明乃是世宗皇帝的皇飨影子,厉声言语,它的言语声,引得梦境中的黑暗都颤栗起来,滚滚血污在黑暗中流淌着,形成了一道道恐怖的痕迹! 留下这番言语之後, 六道皇飨影子,便瞬时脱离了漆黑墓门。 漆黑墓门也随之徐徐合拢。 眼看着那六道墓门行将合拢,一直未有作声的周昌,此时忽道:「要是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瞬间杀死我,从我手中夺回这重梦境的话,我劝诸位还是多酝酿些时日。 「否则,诸位哪怕搬动救兵,如不能一击碾碎了我,我便将这重梦境,连同梦中各位的额娘,一同投献给你们搬来的救兵,看看他是喜欢你们额娘多些,还是喜欢给你们做狗多些?」 话音落地。 六道墓门已经完全合拢,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周昌确信,自己当下所言,已尽被这六道皇飨影子所闻。 他身形落於黑老树顶巨巢之中,身外盘转的诸大脉轮,尽皆收归体内,在念之轮中禁锢着的寿鬼,如今已经迈入老聻的层次,与从前相当。 但以周昌如今的能力,仍能压制着它,令它无法释放杀人规律,不断为自身奉献天寿。 从黑老树与天母处所得的力量,尽归周昌神魂与寿鬼所用。 寿鬼又能藉此不断生长,抽取大生死皇帝之天寿,为周昌本我宇宙所用。 四者之间,由此而形成了正向循环。 「我们不如就呆在这场梦里,直到准备完全,再从梦中脱离。 「不然现下若是脱离梦境的话,我担心那六位皇帝的报复,也会随之而来。」白秀娥守在巨巢之中,看到周昌迎面而来,她语气担忧地说道。 「下次再与它们相见之时,确是一决生死的时候了。」周昌点了点头,但他转而面露笑容,捏了捏秀娥的面颊,惹来对方嗔羞的目光。 他如此旁若无人,自是面皮极厚。 但秀娥却不习惯在人前与他如此亲密—旁边还有个袁姐姐呢,虽然袁姐姐当下正自吸收着巢穴中的卵鞘,一时也未苏醒。 「我给你摘个好东西来吃。」 周昌冲秀娥神秘一笑,他伸手朝空中一招,顿有丛丛柳枝摇曳而上,缠住了一丛殷红的绳索牵连的黄金心脏,将之一下扯落,抛进了周昌怀中。 他双手捧着那颗哀嚎不已的黄金心脏,向秀娥说道:「这颗心脏,融合了黑老树顶巢穴之中卵鞘,更有满清皇帝的厚重积累,种种准备,皆是为了它们自己能转死为生。 「可见此物确是大补,比巢穴里的卵鞘都要补得多。 「你吃一颗,补补身子。」 六颗黄金之心,乃是满清六皇苦心孤诣才炼成。 如今周昌却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把这样珍物,抓过来就送於佳人。 黄金心脏在他双手间,仍在疯狂跳动,似乎是抗拒周昌就这样将它占为己有,转手就送了人。 秀娥看着那颗心脏,抿着嘴笑。 她眉眼弯弯,抬眼望着周昌那张脸孔,她面颊上笑容更甜,开口所言,却是与这颗黄金心脏无关的事情:「这棵树本来与袁姐姐的应身牵扯很多。 「她应该得这大树巢穴里的一颗卵鞘,你把这仅剩的一颗活胎卵鞘留给她,是应有之理,我没甚麽不舒服的。 「这颗心脏,说到底还是人心,我不知道怎麽吃,还是留给郎君你呀。」 提及『郎君』这个称呼,她还有些害羞。 对於周昌捧着的黄金心脏,真让她吃掉了,她其实内心也没甚麽抗拒。 在不知不觉间,她的认知实已与正常人偏离太多。 但她仍旧觉得,这颗心脏留给周昌,对周昌用处更大,所以选择了拒绝周昌赠予。 「那天上还有五颗呢。」周昌朝上指了指,还是将黄金心脏推给秀娥,「诡仙道中, 毁却六腑之生机,於其中各自栽下鬼神飨气之後,接着便是『装五脏』。 「六腑伴生五脏,在毁六腑之境,六腑已然毁尽,所谓臣佐尽没,君主亦难独存,六腑便是五脏的臣佐,六腑毁尽以後,五脏也跟着败亡。 「装五脏,是诡仙道真正逆转死生,由诡化仙的开始。 「那几个满清皇帝,本身都应有濒临装五脏层次的诡仙道修行,这六颗黄金心脏,便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装脏,毕竟心者,乃是五脏之君王,逆转死生,由此而始。 「你留着这颗心脏,设法炼消了其中不利於己身的飨气,使之与自身完全合契,将来装脏的时候,就省却许多劳累。」 听到周昌这番话,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未言语,她身遭水汽氤氲起来,与她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白家奶奶在雾气里眉眼若隐若现。 白家奶奶看着那颗黄金心脏,轻轻出声:「这颗心,秀娥留下来。 「我来帮你炼消它。」 听到白家奶奶的话,秀娥才点了点头,收下了那颗黄金心脏。 她将那颗心脏捧在掌心里,也不见身後白家奶奶有什麽动作,便有水汽如丝如缕游曳而来,缠绕住那颗心脏,在顷刻间将它带走,不知去向。 收下黄金心脏之後,白家奶奶并未就此离去。 她看了周昌好一会儿,白秀娥也不敢说话。 良久以後,她才点了点头,身影随着水汽,一同消散在白秀娥身畔。 「你丶你还没有说,咱们怎麽应对那六位皇帝的报复?」白秀娥这时抬起眼帘,小声地向周昌询问,她一面言语,一面心虚地观察着四下,以是生怕姑祖婆去而复返。 周昌笑道:「我方才与它们不是留了话麽? 「只要它们搬来的救兵,不能将我一击杀死,我便将这重梦境送给对方。 今时满清复国之势,虽在京城是如火如茶,但天下之间,对於清朝已经深恶痛绝,绝没有多少人有再回大清的心思,心向满清的人几乎全聚在这京师之内了。 「满清六个僵尸,所能搬来的最大救兵,不过是五飨政府的张熏,或者是那个曾剃头,旗人嘴里的曾圣人罢了。 「我最为忌惮的,便是这个曾圣人。 「今下若与其相对,对方真能杀死我一但这位曾圣人,站在高处头顶无人已经许多年月,他却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对那个大清有多忠心了。 「世宗皇帝雍正,其首级散失如此之久,为臣子的,如曾圣行这般人,却一直未为其补完身躯,身首合葬,可知其忠心究竟有几分?实在耐人寻味。 「既然如此,那掌握皇飨源头,於其而言,便有绝大吸引力。 「这一点,我清楚,那六个僵尸更加清楚。 「我赌它们非是万不得已,就绝不会请动曾圣行来杀我一曾圣行不曾亲至,凭着一个装五脏层次的五飨大统领张熏,他未必能杀我。 「再过些时日,谁杀谁更不一定! 「所以,我们今下是有远忧,而无近虑。 「远忧到来之时,我们自然有能力化解,既然如此,那就是高枕无忧了。」 周昌这番言语,秀娥思索了一阵,总算是明白。 她看着脚下的黑老树,翘起唇角:「那我们就不必一直呆在这场梦里面了?」 「回京城。 「咱们的店铺该要开张了。」周昌点了点头。 白秀饿转眼看他,眉眼间满是欣喜。 她还是极喜欢那个店铺的後院的。 在她心里,男耕女织,循规蹈矩的生活,便已经是极美好的生活了。 周昌这时却抬起头去,看向天顶飘荡的那五颗黄金心脏,这五颗心脏,皆可用作装脏,它们可以是心脏,也可以被炼成其馀五脏之形。 如今,周昌尚未履足『装五脏'之境,却已经提前拥有了装五脏的上好材料。 他收回目光,走向巢穴中还剩下的那颗死胎卵鞘,伸手摸索着卵鞘漆黑冰凉的外壳, 忽一发劲,便将卵鞘直接拍碎。 顷刻碎裂的卵鞘之中,顿时有一股黑气冲天而起! 那黑气之中,蕴积着浓重的丶於生人而言乃有剧毒的死气,死气更凝练成劫灰,随黑气游曳虚空,而扑簌簌遍处抖落,有些劫灰落在黑老树的树枝上,都令那些树枝的叶片稍有乾枯之相,虽然这般乾枯迹象在瞬间就已恢复如初,但亦能看出这死气劫灰非同寻常! 滚滚死气劫灰,在虚空中倏而凝作一只乌鸦。 那乌鸦生有三足,三足亦都是漆黑之色。 这只异种三足乌鸦,盯上了梦境中仅有的三个生者,立刻振张羽翅,从半空中俯冲而下! 它羽翅铺展数百丈,所过之处,遍及死灰! 也怪不得这颗卵鞘虽已死去,与它同在巢穴里的满清六酋,却一直都未挪动过它,实在是它内中的死胎『异种三足死乌'全由死灰聚成,与亟需生气的满清六酋而言,根本就是剧毒,招惹它不仅没半分好处,反而还会影响六酋各自养炼心脏! 然而,三足死乌於周昌的诡影而言,却是大好的食物。 火鬼以鬼神劫灰作食。 不拘是甚麽类型的劫灰,它都来者不拒! 周昌眼看那三足死乌撑开羽翅,朝自己俯冲而来,他打了声唿哨,脚下跟着便涌起了熊熊黑火! 黑火层层叠叠,如莲瓣般盛开! 盛开的漆黑莲瓣之中,又有一条条漆黑手臂,如花蕊般生长着,一把就抓住了那俯冲而来的三足死乌,而後凛冽刺骨的业火,便攀附上那三足死乌的形影,不断撕扯着,两种黑色一刹那交融,顿时再不分彼此! 这时间,周昌体内,接连涌出一股股清气,不断滋润着他体内的两对莲苞。 将那三对清气莲苞都润养得愈发膨胀饱满,莲瓣之间生出裂缝,隐约能见到内里水盈盈的光! 清气仍未消耗殆尽,反而仍引旧源源不断。 它们一遍一遍地冲刷过周昌的身躯,之後,又在周昌体内,再凝聚出了一对莲苞。 三对莲苞生长於周昌体内,馀下大部分清气,都用以滋润了这对新生的莲苞。 至於此时,火鬼也终於将那头三足乌鸦吃了个乾净莲瓣围着中央的数道手臂花蕊,层层包裹,亦形成了一支莲苞。 这支莲苞长在周昌脚边,内中跟着积蓄力量,再次盛开之时,便会演化成为一头想魔。 如今,周昌已不止有凶傩这样想魔护持。 除却禁锢在他念之轮中的寿鬼之外,他的神魂七魄於黑老树鬼神飨气催化之下,更已有演化为想魔的根基,他以『黄天黑地观想法』,不断闯破一层层地狱禁忌。 至今已踏临第十三层地狱。 待至观想破开第十八层地狱的时候,也是他突破锁七性层次,七魄尽化想魔的时候。 > 第394章 逊皇帝(1/1) 第394章 逊皇帝(1/1) 某日夜,满清关外皇陵福陵」丶昭陵,关内冀地景陵丶泰陵丶裕陵丶昌陵共六座陵寝尽生异动。 彼时天中云气变幻,陵寝四下草木衰枯。 黑烟飞腾於上,清气披靡於下。 (请记住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陵墓之顶,六道身披龙袍诡影吼啸长空,许久不曾消散。 守陵人恸哭不止,献上种种皇家祭品,兴仪轨,皆不能止消共六位先皇帝之悲号。 天下震动。 京师之内,民议汹涌。 五飨政府以革新风气,昌明吏治」为名,着专人巡察市井,凡见有议论六陵异相者,轻则申斥,重则拘押,便在此般重压之下,民间议论非但没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 人们都说,这是满清的气数彻底耗干了。 所以前朝那几位皇帝,才要坐在自己坟头上哭嚎。 这样的共识,在京师市井之间悄然酝酿着。 街面上,那些在脑袋後接一根假辫子,到处招摇过市的人都一下子少了许多。 — 自满清最後一位皇帝退位以後,紫禁城门前便一下子清净了下来,不复从前大臣勋贵往来如织的情景。 只在今日,城门前又难得地热闹了一阵。 一列长长的车队,在兵丁簇拥之下,停在城门前。 其後诸多或是西装革履丶或是身穿戎装的五飨政府议员将军们,簇拥着一位头顶大檐帽丶脑後留着老鼠辫的男人,与他一同进入城门,由内里太监的陪同下,一路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中,逊皇帝溥乙在书桌後正襟危坐。 他还是个青年人,此时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身形在那张大椅子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 尽管他努力挺直了背脊,板起面孔,试图做出一副威严之色,可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却将他努力想营造出的气势,破坏个乾乾净净。 戴着极厚镜片眼镜的逊皇帝,深像是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 身上宽大的龙袍,也不曾为他增添半分威仪。 他长相獐头鼠目,牙齿微,穿着这样龙袍,便给人一种沐猴而冠的感觉。 许是在椅子上坐得久了,他有些无聊,便轻轻扭动着身躯。 这时候,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太监,向逊皇帝打千下拜,道:「皇上,大统领就快来了。」 「来了麽?好。」 逊皇帝闻声,脸色紧张,又赶紧在椅子上坐好,再次板起了脸。 他身边侍候的老太监温声安慰,道:「皇上,那个张熏,虽然是如今五飨政府的大统领,但你也不必怕他甚麽一没有您给他上亲王的封号,他哪里能调取得那麽多的皇飨,撑得开如今的声势? 「说这五飨政府的大统领,在外头也是跟您一般的存在。 「呵——但他到了您跟前儿,还就是只是个奴才!」 这番话说得溥乙心里舒坦,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龅突的门牙:「对,奴才!」 话音才落,门外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跟着就有太监略显慌乱的唱名声:「禀告皇上,忠勇亲王张熏前来拜见一」 太监拖长了音儿,这调子还是溥乙令他们去看戏,在戏班子里学来的。 「让——」溥乙闻声,心头也是一阵发紧,他一张口,才说出一个字,便被身边侍候的老太监扯了扯袖子,逊皇帝顿时会意,跟着道,「请忠勇王进来!」 旧时候宫里头这些规矩,随着大清一下子完蛋,老人们或是相继凋零,或是离了宫,便也跟着全拉倒了。 臣子怎麽拜见皇上,该有哪些程序,皇上该在甚麽场合说怎样的话?宫里头的人没几个知道的,溥乙只能听着戏,勉勉强强地摆出了这麽个章程。 随着溥乙话音落地,门外的太监称了声是,接着毕恭毕敬地与那位忠勇王言语着,将其引进了御书房中。 昏暗光线下。 身材中等,蓄着胡须,粗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身着戎装,迈入了这间御书房。 这位就是今时各方势力共推於台前,乃是五飨政府名义上的大统领的张熏。 张熏目光在御书房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大椅子上端坐的逊皇帝身上,他面孔上原本带着恭敬又喜悦的笑容,然而在看着大椅子上像是个等着老师批阅作业的学生一般的逊皇帝,张熏面孔上的笑容稍稍黯淡了些丝。 他并非第一次面见逊皇帝。 然而每次面见对方,初开始时,都是满怀欣喜,盘着皇上能有甚麽长进,见着了对方之後,想像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便让他心中的热忱一下子消减太多。 今次也不外如是。 但他自认为乃是大清的肱骨忠臣,蒙受皇清知遇提携之恩,是以,哪怕对这位已没了多少爪牙丶更掀不起甚麽风浪的逊皇帝,他的态度仍是臣子对君主的态度。 当即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向逊皇帝跪地行礼:「臣张熏叩见陛下。」 看着这样一位在外界亦可谓是皇帝一般的人物,向自己下跪,溥乙心中自然舒服熨帖得很,但他身边的老太监这时又用胳膊碰了碰他,他只得道:「爱卿免礼,免礼! 「福寿全,把张卿扶起来!」 「庶。」 站在溥乙身边的老太监匆匆而去,搀住了还未跪下去的张熏。 溥乙满面亲热之色,道:「如今皇清复辟大事,全系於爱卿之身,你我之间,早已不分彼此,便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吧。」 「是。」 张熏也不推诿,点头应下。 他直起身,抬着头,与溥乙对视。 桌子後的溥乙看着他的眼睛,顿时一阵没来由地心虚,甚至想要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方才因为对方一下跪,给他带来的那点儿心理优越感,此刻也消失个於乾净净。 「今因五飨政府有明文律条在先,皇上不能随意出离紫禁城,对於皇城外诸多风雨世情,皇上应是都不怎麽了解的,但是我每日都会遣人送来每日大事总结,及各处机要报纸,不知皇上是否每日阅览?」张熏微微低下头,不再与溥乙相视,转而向其问道。 他低下头,薄乙觉得心理压力少了很多。 可对方的问题,更叫逊皇帝惊慌,有种窒息之感。 看报纸哪有看电影丶听戏快活? 但他更知道张熏这是希望自己成材」,也不好违逆了对方的一番好意,只得含糊其辞地道:「前两日读了一些报纸,城外大事,总归有爱卿掌舵。 「真有爱卿都觉得棘手的事情,拿出来,和其他那些下臣商量着,总是会有办法的。 「爱卿不必太担忧了。」 张熏垂着眼帘,御书房内昏暗的光线映衬得他面孔上的表情也是明暗不定,他跟着道:「皇清复辟,诸位大臣必是同心协力,和臣都是一条心的。 「但是,皇上更该有承担乾纲的能力。 「否则,皇清复辟以後,皇上莫非还能每日如今时一般麽?」 张熏这番话说得有些重了。 他往日里即便有甚麽建议,也都用词极婉转。 今下这番话听在溥乙耳中,其为承担乾纲」这四个字而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又为张熏话语中隐约的指责意味而惴惴不安,他不知自己该做些甚麽,又能做些甚麽? 皇清复辟,似乎近在眼前。 可伸手去摸,他却又甚麽都够不到。 溥乙有些颓丧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整日困於这紫禁城中,好比龙困浅滩,我纵有好大抱负,也难以施展——」 这番话,是真心话。 听到真心话,张熏微微挑眉,心里还是有点喜悦的。 皇上非是玩物丧志,只是今时之情境,令他受困於这紫禁城中,只能如此。 张熏神色放松些丝,道:「皇上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有一逆党刺客,名叫王季铭的,他以皇上勾结天照,意图拜鬼祸乱生民为名,行刺皇父?」 听到张熏的话,逊皇帝眼神躲闪,道:「此事与我有何干系? 「不过是那逆党攀诬我满清皇族,谋刺阿玛的理由罢了。」 这事却不可能与他无干。 只是他所做诸事,皆有人为他承担责任。 久而久之,他便也就理所当然,遇事便只想将责任推诿到旁个身上罢了。 张熏未就此与溥乙言语纠缠甚麽,他摇了摇头,道:「那个刺客,先被五飨政府擒获,後又在临刑之时,挑惹起了好大风波,更致皇上身边的内臣丧命,其就此出逃,还带出了一个叫周昌」的大逆。」 「周昌,我记得这个名字!」 一听到这个名字,溥乙顿时目露凶光,恨得牙根痒痒。 他最信重的内臣,上一任的大内总管太监,便是为此獠所杀! 他急忙向张熏问道:「可是抓住了此贼? 「必须要将此贼枭首示众,千刀万剐,方能偿还其罪!」 张熏迎着溥乙殷切的目光,摇了摇头:「周昌未死,今日,他在京城租赁整修的一间饭馆,就要开张了。」 「饭馆?开张?」溥乙闻声,一下子就要坐不住,恨不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怎麽不抓住他?叫你的辫子营,曾家的皇极飨军,去抓住他,把他人头带来!」 张熏依旧摇头:「非臣不愿,实是不能。」 「为何?」 「皇上,太庙之中,莫非无人前来禀报那边的情形吗?」张熏这时忽又向溥乙问了一句,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对方,脸色已变得甚为严峻。 溥乙意识到事情不对,他紧皱着眉,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太监。 老太监慌张下跪:「皇上,您忘了吗? 「昨儿个夜里,太庙守庙的太监来宫里禀报那边情况,奴才了解了情形以後,便赶紧来与您禀报了,说是太庙里头,六位先皇帝的神主牌位晃动不休,里头大风不止,恐有异变,但您当时正在看电一」 「奴才胡言乱语!」溥乙见那老太监还要继续言声,他一脚踢在对方脸上,踢得对方满脸是血,终於闭上了嘴,这时候,他才接着说道,「这般大事,你昨夜何时向我禀报了? 「我看你是想欺君呐!」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老太监连连磕头,欺君罔上之名他不敢背,可瞒主不报的罪名,他也承担不起,更何况他是真的前来禀报了,可皇上躲在被窝里头看电影,把他赶了下去—— 这个哑巴亏,他生咽下去,皇上承他的情自然是好。 可皇上今下都订了他欺君罔上的大罪,他就这麽哑巴了,岂不正是给自己找死路? 老太监磕着头,血液将地上的金砖都染红了。 他想张口言语,一时却又不敢开口,便只能这样不住地磕头。 张熏看着主仆二人这般作态,二人之间究竟是个甚麽情形,他内心已然明了,但也不好戳破,只得叹息一声,制止了二人之间的闹剧,接着道:「皇上,昨夜太庙之中,太祖皇帝丶太宗皇帝丶 圣祖皇帝丶世宗皇帝丶高宗皇帝丶仁宗皇帝——此六位皇帝的牌位震颤不休,牌位之上,淌出血泪,庙中大风不止,犹如恸哭之声。 「彼时,六位先皇帝的陵寝之上,异相频现,守陵人见有皇帝哭坐於陵墓之上的景象。 「此般景象,乃是大凶之相。 「臣昨夜体内五脏震动,安於五脏庙中的皇飨神灵,尽皆泣血大哭,频频怒骂周昌之名。 「臣情知事情不对,即刻祭奠了五脏庙,与皇飨神灵交通,方知周昌触怒了六位先皇帝,是以,臣奏请先皇,愿亲率兵丁,搜寻周昌影迹,擒杀贼獠——」 说到这里,张熏的神色愈发凝重,眉眼间甚至有些疑惧之色。 他这般神色,加上先前提及的先皇帝陵寝丶太庙牌位的种种异相,更加为此间增添了几分凝重而恐怖的氛围,溥乙听故事似的听着他言语,见他此时犹疑不语,便向他问道:「爱卿既向先皇帝上奏,先皇帝恨毒了周昌,莫非没有降下旨意,准充你去擒杀了此獠?」 张熏摇了摇头,又复沉默。 溥乙先前已追问过他一回,当下不好继续再问,也只得看着他,跟着保持沉默。 良久以後,张熏抬眼,眉宇间的疑惧愈来愈浓:「先帝不准臣去侵杀周昌,它令臣对此保持沉默,周昌旦有所求,尽皆答允。 「它们令皇上,早作打算,另起炉灶。」 第395章 与鬼谋皮(1/1) 第395章 与鬼谋皮(1/1) 「早做打算,另起炉灶——」 溥乙将张熏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眼神呆滞,内心因这八个字受到的冲击,真是无以复加。 毕竟,就在数日之前,皇清复辟之势尚且是如火如茶地展开着,各项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行,他真以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再登大宝,重掌江山了。 却没有想到,自那周昌领一众革命党人劫了法场,救走王季铭开始,形势便急转直下一原本逊皇帝还觉得,最多是今下皇清复辟的计划略微受挫,自己忍耐些时日,这江山早晚还是得落在自己手里。 可却没有想到,至於如今,连於满清皇统延续之中,举足轻重的六位先皇帝,都向他下了旨意,令他早作打算,另起炉灶」—— 这意思是皇清复辟已不具备可行性? 可是,可是—— 溥乙张着口,哭丧着脸,如丧考妣地向张熏说道:「先皇帝们降下这道法旨,是何用意啊? 「甚麽叫另起炉灶,甚麽叫早作打算? 「不过是些许挫败,便要抛弃眼下这大好声势,另起炉灶了?」 张熏眼神微黯。 他比逊皇帝更清楚,眼前所谓大好声势,根本就是溥乙的一场幻觉而已。 不过是五飨政府占据了京城,在军兵弹压之下,民众之间迫不得已营造出的一种假象,可在如今,南方革命党人联合太平天国馀孽,已经揭竿而起,北方义和团的残党已然裹挟了太多愚民,愈演愈烈,诸般乱象之下,各路枭雄依傍鬼神之力,龙蛇并起,雄踞一方。 至於今时,五飨政府虽是名义上统领天下的政府,但政令根本出不了京城! 如此局面,焉能称得上是大好局面」? 便是五飨政府内部,也是山头林立。 除却主张皇清复辟的他这一支,还有主张君主立宪」的曾氏一支,及至借恢复帝制之名,明面上打出反清复明」旗号,赢得广泛支持,暗下里更与革命党人连成一片的中立派」! 看似是花团锦簇的局面,底下其实早已经虫叮鼠咬,千疮百孔! 「皇上应该多多关注时局,方知我等今日维系这局面,已属不易。 「今下那个周昌,却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引得各方心思浮动,再不能都被聚拢到皇清复辟」这一条船上来了。」张熏低声叹气,还是与溥乙交了底,让这位逊皇帝也有个心理准备。 溥乙闻声,顿生出一种梦想彻底破灭的感觉,让他心凉。 他看着张熏,嘴唇嗫嚅半天,才道:「那丶那怎麽办?」 身为逊位皇帝,他对於今时满清在天下人心中是个怎样观感,倒是比较清楚的一毕竟当时退位,正建立在天下反清浪潮愈演愈烈,各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清运动的前提之下,彼时满清开国之时,对於汉人所做的恶事,今下桩桩件件都回馈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从前因着皇清复辟」这个目标,让溥乙觉得自己未来有利可图,也就选择性地忽略了天下人对於重回满清的恶感,可眼下有先皇帝下达的旨意,今下更有张熏相劝一皇清复辟已经完全不可能成功,那他再逆势而动,岂不是要跌个粉身碎骨? 他的未来,他的前途,已经一片昏暗。 尽管他仍有心挣扎,有许多不甘一张熏垂着眼帘,沉吟了片刻。 倘若这位逊皇帝,真正是位英主,能成一番事业,他自愿为其臣佐,可他如今对其已经彻底失望,自觉对方也不可能再做出甚麽大事业了。 不过,本着为主谋事的心思,他今下的建言,倒也真诚:「您主动退位,使天下终究免於一场纷争,也有不少大人物承您这份情一今下既然皇清复辟已没有成功的可能,您不如就势退隐,将这紫禁城,也让了出去罢。 「去往津门,在彼地做个寓公,富贵一生,於您而言,也不是坏事。」 「这紫禁城一将我家这祖宗基业,也给让出去?」溥乙勃然色变,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无非是自己从此继续躲在这紫禁城中,不再掺和外头的事,和从前一样就行,却没有想到,这一回,他不仅不能再干涉外事,就连自己的家,也都得拿出来,拱手让人了,「我这麽做,岂不是令祖宗蒙羞? 「多少旗人都看着我呢,我做出这种事——」 溥乙气得胸膛起伏。 张熏此时神色反倒更平淡了些:「其实今下之事,也还未到我所说的这个地步来。只是您图谋皇清复辟,终究叫不少人更加深了对您的恶感,这算是已经埋下了一份因果。 「今时主动退出紫禁城,便可以消去这份因果。 「您也可以继续安居在这紫禁城中,只是须知,因果今时埋下了,未来有朝一日,便总是有清算的时候——」 「这是威胁吗?!」溥乙面皮都抖了起来,「这是天下人对我们爱新觉罗的威胁?他们都等着掀翻我们,抄我们的家,夺我们的产?」 张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有言声。 这份家产,再往前数,也不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 不过是江山轮流坐罢了。 溥乙不敢当面骂这个张熏,对方办事不利,害得他连这皇城都要保不住! 他只得将外头那些人,那些不指名道姓的人,都给骂了一遍。 大骂一通过後,他才觉得胸中郁气稍稍消减,耷拉着眼皮,盯着眼前的桌面良久,又不知是想到了甚麽,一抬眼帘,眼里有了亮光,扬着声向张熏问道:「爱卿,我们祖地那边,有座天照坟,其中所出鬼神,竟与我们旗人有些血脉纠缠。 「你觉得,我们与天照协作,在东北谋求立国,如何?」 张熏闻声,眉头紧皱。 他对这位逊皇帝的印象已经固定,若由他来评价溥乙,便是心比天高,色厉胆薄,空有抱负,毫无担当」此十六个字,若溥乙哪怕稍有才能,他都觉得对方谋求与鬼神合作,雄踞一方,徐徐图谋全国,并不是一件毫无可行性的事情,可眼下溥乙是这麽个模样—— 对方若是安安稳稳,富贵馀生自然可以保住。 可对方偏要折腾,那前景凄凉,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并不看好对方与那阴坟中显化出来的邪神合作,那样邪神,不是这位逊皇帝还有那帮子只想分富贵,同样没甚麽骨气的遗老遗少可以驾驭的,这些乌合之众,成为邪神傀儡的可能性极大。 是以,张熏稍加思量後,便摇了摇头:「天照来历诡邪,不是皇飨神灵那般容易驾驭,其之邪异,比俗神更甚之,虽不知此鬼为何会与旗人血脉相通,但依我看来,此绝非好事,须要小心天照借人身而彰鬼道,借皇清的壳子,孕育它自己的鬼胎——」 他只差把小心被天照当成傀儡这句话直言出来了。 「东北乃是我家龙兴之地,彼处索伦六部骁勇善战,守关的满人多不胜数!」溥乙却愈想自己这个提议,愈觉得可行,他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眼露精光,心中热切无比,恨不能当下就前往东北去,一展抱负! 张熏则忍不住道:「索伦六部——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於关外的满人——他们与皇清之间,多有积怨。」 大清如何对索伦六部,便也如何对他们关外的穷亲戚。 索伦六部在大清折腾之下,已经元气大伤,早就不能出兵征战,部族近乎灭族绝种,关外满人在关外被满清美其名曰守关,实则是被困在彼方苦寒之地,绝不准许进入关内,只能以渔猎为生,须年年向皇帝进贡一定数量的动物猫皮丶猎获丶人参丶东珠等等珍物。 而这些珍物的采收猎获,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凶险的事情。 关内旗人遛鸟喝茶,作威作福,关外满人却穷困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此般情形一直演进至山海关开禁,满人对於爱新觉罗的仇恨,早已积累到了极处。 此般情形之下,谈什麽获得索伦六部丶关外人的支持? 然而,溥乙此时已听不进张熏的话。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卿,你先退下罢,我有些疲乏了。」 张熏见劝他不住,也只得退下。 待到张熏一行人离开,溥乙更免不了对跪在地上的老太监一顿毒打。 在宫中,皇帝嫔妃殴打太监宫女,并不鲜见。 史书不会记载这些微末小事,死在宫里头的太监宫女,亦是无声无息,自他们选择人身依附皇帝丶贵族开始,便注定了自身的性命被拿捏在大人物手中,不可能得到任何保障。 也就是这个老太监总算还有点几用,不然他今下也免不了落个不慎落井致死」,被运出宫去,往乱葬岗里一丢了事的结局。 「你去!」溥乙由着另一个太监给自己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斜靠在椅子上,歪坐着,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老太监,瞪眼道,「去把金永祥丶那正元这几个七人杰里头的人物,都给我叫到宫里来! 「我,朕!朕得好好问问他们,天照坟那边的事儿,准备得怎麽样了?」 「皇上仍然没有打消拜鬼天照,与鬼合谋的心思。」 张熏在前头大步走着,身後跟着他的副官,他目视前方的宫门,口中连连出声:「你往後每日,便多收集一些天照坟那边的凶险情形,整理成一份小报,往宫里送来。 「他早就命人暗下里刺探天照坟,或许已与天照有了勾连。 「着人重点盯着金永祥丶那正元这几个所谓的爬出了天照坟的七人杰」,好好告诫他们,叫他们不要动歪心思,不要误导皇上,好好想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是。」 副官点了点头。 这时候,张熏看着前头的宫门,却忽然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 在他体内,五脏震动。 五尊皇飨神灵释放皇飨诸气,於他心脉间打开了一道门户。 — 门户之中,飘散出一道明黄色的纸笺。 张薰心神与那道纸笺稍一接触,便感应到六位先皇帝的神念,凝作法旨,在他心识间铺陈了开来:「与天照合作,并非不能成事。 「你须全力辅佐。」 这一道法旨,引得张熏身心都颤栗了起来。 他自是大清的忠臣,所忠者,并非溥乙一人,而是大清历来的先皇雄主,毕竟他体内的五脏庙,寄存的皇飨五神,便直接可以与满清先皇沟通。 如不能彻底忠於皇清,体内皇飨也早就造反了。 眼下他分明认为,与天照合谋绝非好事,可不只是溥乙,六位先皇都执意要如此,这让他不禁怀疑是自己判断错了时局。 更有一个幽微想法,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莫非是六位先皇,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所以病急乱投医?」 这样念头只在张熏脑海中飞掠而过,并未有片刻停留。 他更坚定於是自己判断出错的因由,便站在原地,想了想,又同副官说道:「我先前所言,暂且按下,不必收集天照阴坟那边的凶险事例,呈送宫中,亦不必再去告诫七人杰一你遣人去他们府上,邀请他们往长安春饭店,参加晚宴。」 说着话,张熏又转回身,径自往御书房走去。 他却要与皇上好好商量商量,如何谋划东北事业! 黄天黑地之间。 高耸的火山丶遍布的业力岩浆,皆随着周昌脚下的火鬼蔓延过去,而不断熄灭,不断沉寂,最终,此般火山地狱之境,尽作虚无。 今夜,周昌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又连破三层地狱,已至第十六层火山地狱。 随着火山地狱被火鬼轻易破去,他消去了黄天黑地观想相,窗外天光倾照进屋子里,屋子里,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阴影角落,像是有恐怖而狰狞的存在在酝酿着,交错的獠牙丶低沉的呜咽丶 猩红的舌头,渐从黑暗各处伸了出来,将周昌包围簇拥在这黑暗中央。 七头獒赞本,在他突破第十六层火山地狱之後,已然化作了想魔! 他一念转动,沾染了他一缕心识而生变故的黑暗,顿归平静。 周昌推开门走出屋子。 屋外阳光正好,秀娥不在饭馆的後院里。 前厅中,王老爷子正在与请来的锣鼓队确定今天开张的曲子,以及各项规程。 第396章 脑神(1/1) 第396章 脑神(1/1) 「本以为须要将《黄天黑地观想法》修行圆满,破开第十八层地狱以後,方能使与我七魄相融的七情赞,尽化为想魔,而我自身藉此突破锁七性」之境,凝就正念」。 「倒没有想到,而今在破开第十六层地狱後,七情赞便已尽化想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而我的'锁七性」之境,业已功成圆满,'正念」已生。」 周昌在後院中缓步行走着。 他心念一转,神魂刹那脱体而出,在头顶倏忽如烟飘散,倏忽又凝若实质,而不论他神魂如何变化,四下原本正自流淌的飨气,此时都始终凝滞着,仿佛周昌出离躯壳的神魂,化作了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定住了这飨气的流淌。 周昌走入前厅之中。 饭厅里,因着王掌柜一遍遍念叨而心生厌烦的锣鼓队成员们,此刻随着周昌走入,忽感有一阵清风掠过心神,心间的烦闷都不觉间消散了太多。 周昌的正念,不仅定住了飨气流淌,更能影响人心情绪的变化,使人心正定,少受飨气侵扰。 「锁七性炼成,正念自生。 「有这正念诞生於神魂当中,我的'本我手印」都壮大了太多。」 周昌一心二意,一面笑着与众人点头打招呼,一面引来了自己的本我手印,原本乃是斑斓诸色宙光混杂而成的本我手印,此刻好似彩虹的光芒一样,诸色光芒一层一层稳定排布,每一层手印随他者观测,又好似生出了诸色光芒,无穷变化。 他将那本我手印诸层诸色光芒猛然打乱,本我手印掌印部位,陡然显出一张斑斓的人脸。 那张人脸双眼映照出在场众多人惊讶而困惑的面孔,人眼里也瞬间充塞进混乱光彩。 下一刻,饭馆前厅,所有目睹了周昌玩耍本我手印」的人,都如梦初醒」,王有德满面笑容地与周昌打招呼:「东主,您今儿起得早啊!」 方才这句话,王有德已经说过了。 而他自己却浑然无觉。 锣鼓队的人员们,也都与周昌陪着笑脸,神色与方才周昌初进前厅时如出一辙。 他们都当周昌现下是才进了前厅,对於方才周昌运转本我手印的举动,已经浑然忘却。 「毕竟是开张的大日子,也不好睡懒觉。」周昌笑着摇头,与王有德说道,「顺子丶 刚子他们去哪儿了?」 「刚子陪着王妈去买菜了,顺子去联系肉铺和卖煤炭柴禾的。 「夫人和袁小姐在上面挂红布。」王有德满脸喜气地回应着。 「外出的人还是须先小心着点儿,毕竟咱们开张,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等我见过了五飨政府的人,往後再做事,就可以大胆起来了。」周昌道。 王有德也拍胸脯保证,当下事他已经斟酌过许多遍,保证不会出错。 「好。」 周昌点了点头。 趁着这会儿时间,他已将锁七性」圆满层次带来的种种变化,尽皆掌握。 锁七性之境,主修神魂,乃使神魂临於飨气侵染之中,而能生正念」,在鬼神禁忌覆盖之下,循出一条生路。 所谓正念」,并非具体有形的事物。 而是一种类似於感知丶知觉般的存在。 此般感知交通身魂,使人在收到鬼神侵染之时,能在不断探索之中,找到鬼神的破绽,继而破局而出。 於周昌而言,这般作用其实并不明显。 毕竟他的本我宇宙,天然克制鬼神禁忌。 但生出正念以後,他的本我手印跟着壮大了太多,业已具备影响他人心神,甚至为他人明正视听」的效用,这只是本我手印稍稍运转,便能激发此般效果。 倘若他将本我宇宙完全铺张开来,效果如何,更未可知。 除此以外,今正念与本我手印相互融合,周昌神魂脱体,独以神魂出游,亦已具备了运转本我宇宙之能。 随着诡仙道层次不断加深,正念愈发得到锻炼,自然愈发强大,也将进一步为周昌带来以本我手印」作根基的本我宇宙之层次,不断跃升! 「待到体内莲苞完全生出,凑足九朵之数,这副莲胎也已长成。 「届时,可以尝试将诡仙道之身丶本我宇宙之身丶莲胎此三身合化,同修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使三者彻底并合如一,混成一炉。 「话说回来,今下正念既与本我手印相通,那麽,诡仙道与本我宇宙修行之间,便也不再是完全隔绝,互相平行的两条路了,二者之间,已生沟通桥梁。 「能否藉助正念,使本我宇宙修行与诡仙道修行合流?」 周昌心中诸念飞转,他自身却未受脑海中翻腾的念头丝毫影响,仍旧行走自如,登上了饭馆的二楼。 二楼的梁柱丶窗户之间,已经挂上红布,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窗外,阳光照破灰雾,街面上渐有了人影。 白秀娥与袁冰云此刻正同坐在一张条凳上,相互叽叽喳喳丶窃窃私语着,不时又各自嬉笑一阵,阳光落在二者的发丝丶面颊之上,顿让人觉得这副情景美不胜收。 两女不知在谈论什麽,连周昌登上二楼,她们都未发觉。 也或是因为今下周昌修行突破,举手投足皆与四下环境丶飨气隐约交融,使人实难感知。 周昌看着这副情景,口中啧啧有声:「啧,真是秀色可餐呐光是看着两位美人,我都觉得今天早上不必吃饭了。」 听到他的言语声,两女或转头或抬眼看他,都是笑吟吟的模样。 「粥在後院的柴房里呀,今天王掌柜买来了六必居的酱菜,我去给你端过来。」白秀娥笑着起身,便预备下楼去为周昌准备早饭。 周昌摇了摇头,笑着拦住了她:「不用了,我今天没甚麽胃口。」 他既如此言语,秀娥也不再勉强,由着他拉着手,带自己坐到座位上。 这样在人前较为亲昵的举动,她已经渐渐适应。 方才还与白秀娥言笑晏晏的袁冰云,此刻看着二人的举动,却有些神游天外的样子。 「黑老树巢穴里的卵鞘,你消化得怎麽样了?」 周昌这时看向袁冰云,向其问道。 袁冰云摇头道:「进展比较困难,不过每消化一丝,对我来说,都有很大收获。 「那颗卵鞘里,不仅积蓄着某种力量,更承载着一些记忆片段。」 「记忆片段?」周昌扬了扬眉毛,有些感兴趣地问,「你都发现了什麽?」 据袁冰云先前所言,黑老树可能与扶桑神树有某些牵连,其树顶巢穴中的卵鞘,卵中之胎,若能孵化出来,大概率是三足金乌,即便卵胎死去,破开卵壳,从中飞出的亦是三足死乌。 三足乌,与周昌应身何炬」牵扯甚大。 何炬的鬼根,在B-2鬼楼里,映照出来的形影,就是一头三足金乌。 是以,周昌自然关注这黑老树及其树顶卵鞘牵涉的某些隐秘。 「那些记忆片段,都是杂乱无章的。 「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棵黑老树的根源,应是扶桑神树的一棵偏枝,落地之後自发生长而成,有未知的存在取黑老树的枝条编成鸟巢,在其中落下了九颗卵鞘。 「这九道卵鞘一直尘封着,那个不知形影的未知人,也从没有来孵化过它们。 「直到天母侵占了黑老树,树顶上这九颗卵鞘,才被注意到。」袁冰云蹙着眉,整理着自己消化卵鞘所得见闻,缓缓道,「在这些记忆片段之外,还有些混乱的片段。 「有时,我会在消化卵鞘过程中,突然看到一棵悬缀着九颗太阳的大树,那棵树应当是扶桑神树。 「有时,又看到那棵树没有枝条,它的主干却迂曲拥挤着,形成特异的纹路,那种纹路很像核桃的纹路,也很像大脑上的沟壑。 「有时也会梦见有一双手,从扶桑神树上像是摘果子一样摘下了一颗太阳,然後把那颗太阳埋在了冰天雪地下的冻土之中—— 「这些画面往往不连贯,它们肯定代表着某些事件的发生,但因为画面不连贯,它们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意义,我也梳理不出来。」 说到这里,袁冰云顿了顿,看向周昌,道:「扶桑神树迂曲拥挤的纹路,像是大脑这一点,总让我觉得很不同寻常,当时梦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我觉得十分震撼。 「但後来仔细思考为什麽会这麽震撼,却又思索不出来。」 「会不会是那棵树实在太像一颗人脑了,所以你会这麽震撼?」周昌问。 袁冰云愣了愣。 她忽然觉得,周昌可能真正说到了点子上。 那棵树树枝纹路排布,确实太像是一颗人脑上的血管分布丶沟壑纹路了! 周昌见她不语,接着问道:「那所谓的扶桑神树,有没有可能,其实真正是一副大脑,或者称之为'脑神」,也比较合适?」 「一颗真正的大脑,脑神——」袁冰云喃喃低语,复诵着周昌的话。 她目光渐亮,语速飞快地道:「我记得,有本古文献里记载有木公主太阳之炁,化生万物之首」这样的语句,意是东王公主掌太阳之,化生为万物的首级。 「万物首级,自然是大脑了。 「扶桑神树传闻太阳出於其下,被尊为扶桑大帝,因为日出东方,又被称为东王公,或称木公。 「难道扶桑神树,其实是东王公的大脑? 「它的大脑要真正存在於世间的话——」 周昌并不打断袁冰云的猜测,只是跟着道:「大脑是意识的所在,诸般飨气,尽是万类意识不受控制,散发出体外被侵染而成。 「若真有这麽一棵像脑子的树,或者是像树的脑子,扎根於世间的话,它自身外散出去的飨气,又该如何庞大? 「但是,若这是一颗脑子,上面缀着的九颗太阳,又实际该是甚麽?」 「《黄庭经》里说,脑部合有九宫,每宫之中,驻有真神。 「或许那九颗太阳,对应了九宫,又或者对应九宫当中的神灵?」周昌提出的问题,在袁冰云这里很快就有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可能与事实不符。 「也或许是对应诡仙道的九重境界呢?」周昌自己也提出了一个假设。 他这个假设,比袁冰云所言更加牵强。 「你消化了些许卵鞘,自身最大收获是甚麽?」周昌这时再向袁冰云问道,「满清六酋分别合化六道卵鞘,试图借天母之力,令它们归於卵鞘之中,重得孕育,转死为生。 「但直至当下,它们也不过是将六道卵鞘,养炼成了六颗心脏。 「它们的尸身,依旧呆在各自坟墓当中,天母这里,也未见有重新孕育它们,把它们从死尸转为活胎的迹象——会不会是它们逆转死生的这个过程中,还缺少了某些关键的东西? 「更或者,它们所求的,并不仅仅只是逆转死生,更可能借这黑老树,借这肖似扶桑神树的黑老树,完成它们的某些图谋?」 周昌目视袁冰云,目光炯炯。 他这般猜测是否接近真相,须看袁冰云消化卵鞘以来,所得收获究竟是甚麽。 「你所说的傍鬼,我好似已经凝练出来了。」袁冰云闻声得意地笑了笑,随着她的笑意,她脚下阴影掠动着,忽然化作一道三足乌鸦,那一身漆黑的三足乌飞掠之处,似乎将飨气烧遍,更有掠取活人生气之能! 这是袁冰云消化卵鞘以来,所得最大收获! 可周昌看她脚下阴影膨胀,裂变成这三足乌鸦,却神色甚为惊讶:「这不是傍鬼。 「这是你的诡影。 「你都不曾修行诡仙道,更不提闯过绝九阴之境的关槛,也不见有吸取鬼神劫灰,怎麽就能凝练诡影了?」 袁冰云对於诡仙道知之甚少,直将自己的诡影,当成了是傍鬼。 她的傍鬼丹方之中,桑神骨殖丶黑死乌卵鞘两样事物,今下可以确定就是黑老树枝条丶以及树顶被周昌吸收死去的那样卵鞘,而阴矿渡鸦羽毛,他们当下却是绝对没有的。 丹方药引都没有凑齐,怎麽可能炼成傍鬼丹,引来傍鬼? 袁冰云当下这般情形,确实是炼成了诡影! 周昌看她,也没有半分阴气侵袭自身的模样,她就这麽炼成了诡影! > 第397章 开张(1/1) 第397章 开张(1/1) 履足诡仙道之後,人身多少会出现一些迥异於常人的状况,会散发出一种与诡类似的气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 毕竟诡仙道第一境,便是要吸引阴气,摧灭内六阴,彻开外三阴。 哪怕是周昌从前,也在踏入此道修行以後,流露出一种不似活人的气息,只是在他开始修炼拼图以後,才冲消去身上这种隐约的诡异气质。 可袁冰云眼下分明炼成了诡影。 诡影,乃是绝九阴圆满的一个重要标志。 但袁冰云自身却仍旧鲜活,不曾流露丝毫诡异气息! 「难道是你未曾通过绝九阴的修行,消化了那部分卵鞘以後,自然而然就有了诡影?」周昌眼中放光,盯着袁冰云,同时伸手摸向袁冰云头顶,「让我看看。」 「我这个竟然不是傍鬼吗?」 袁冰云神色迷惘,她看着周昌伸手过来,更加不知所措地看了白秀娥一眼,见秀娥神色如常,才没有抗拒周昌伸过来的手。 周昌的手掌,覆在袁冰云头顶的一瞬间,掌心里就有些斑斓光彩显现袁冰云的心性力量藉由拼图显发在外,被周昌拓印在自己掌心中,由斑斓色光,化作了色彩鲜艳丶类似纸人般的纸片。 这一张纸片倏忽燃起黑色的火。 瞬息间,纸片燃烧殆尽,周昌的心识与袁冰云的心识间架通了桥梁,他藉此得以将心识流转於袁冰云周身各处,探查袁冰云体内情形袁冰云体内,并没有阴气充塞於六阳脉之内的情形出现。 但是,她体内六阳脉中,阳性循环流淌,不断汇集朝脑顶汇集而去,这些阳性力量每循环入脑顶一次,其脑部就会跟看散发出一丝丝拼图力量,浸润於六阳脉当中,循环变化,时而演作类似阳性力量的气息,时而又演化作类似阴性力量的气息,而其本质总是拼图力量,并未变改。 如此循环演变,竟使其体内六阴六阳之间平衡时常出现缺口。 这个缺口,就与袁冰云脚下影子相连,缺口里释放出的诡邪力量,充塞入阴影中,最终将袁冰云的影子孕育成了诡影! 如此藉助拼图力量,将阴阳交转,以修诡仙道的路径,简直让周昌叹为观止! 今下,袁冰云自身一切正常,体内阳脉不曾毁损,但她确也修成了绝九阴」的层次,乃是一个实打实的诡仙! 周昌心识退出袁冰云体内,目光灼灼:「扶桑神树,涉及隐秘诸多。 「若能一探其究竟,或许能令我们对於诡仙道的了解,更加深一层—一袁研究员身上这种变化,是一件好事,算是你个人的大奇遇! 「你的奇遇,还是根出於黑老树顶的卵鞘。 「而依此来看,满清六酋所图,恐怕不只是借那卵鞘转死返生这般简单他们有没有可能,是想借那黑老树,牵连扶桑神木,意图直接成仙?」 「直接成仙?」袁冰云一时惘然。 诡仙道种种,她了解不多,周昌当下所言,也就涉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秀娥,这时候轻声说道:「郎君是想说,真正的扶桑神树,是一棵直通诡仙道顶点的神树?」 「对。」周昌点了点头,「依袁研究员身上出现的这种情况来看,扶桑神树上悬坠的九轮太阳,说不定真代表着诡仙道九重境界的极尽圆满。 「似袁冰云当下这样,她的绝九阴层次,没有任何缺憾。 「自身无有毁伤,体内介乎阴阳平衡」与阴阳失衡」的循环状态中,可谓无极」,这般绝九阴层次,确称得上是极尽圆满了。 「而此般圆满,更需藉助脑部一或称之为脑神的力量,才能得以实现。 「九轮太阳,各象徵诡仙道一境之圆满,而太阳者,又被称为金乌,当下袁冰云吸取的卵鞘,也是三足金乌的卵鞘,若能集齐九颗卵鞘,或许能直接成仙? 「也或者,彻底融合消化卵鞘之後,便能见到那脑神之树,有了攀登神树的资格,乘神树以成仙?」 「那扶桑神树,会在什麽地方?」秀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袁冰云。 周昌也将目光投向袁冰云,笑道:「这得看袁研究员继续消化那颗卵鞘,是否会得到与此相关的线索了,以及,再看看满清遗老那边的动向,便大致可以确定,扶桑神树会与哪个地域有涉。」 倘若黑老树丶三足金乌卵鞘真与成仙有关,能够一步登天的巨大机遇,已死去的六个僵尸,绝不可能就此放弃,它们必然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将这份机遇重新抓回自己手中。 如此以来,密切关注满清遗老的动向,便很有必要。 它们今下大概率不会再从周昌处入手,毕竟,一旦与周昌动手,那就要麽鱼死网破,要麽就是竞得全功了,如此,在不惊动周昌的情况下,满清六酋或会另辟蹊径,谋求曲线救国」,在最後取得绝大优势的情况下,才会与周昌决一死战,夺回黑老树以及天母。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黑老树顶巢穴之中的卵鞘,都可能与扶桑神树相涉,袁研究员因此而能获得扶桑神树的稍些线索一为何我得了黑老树,反而不曾得到一丝与扶桑神树相关的线索? 「也未曾做过与此有关的梦。」周昌提出了一个问题。 「会不会因为我的应身,本就与三足金乌卵鞘有关,而你获得黑老树的方式,完全是强占了它,奔着消化吸收它而去的?」袁冰云促狭一笑,反问周昌道。 周昌点点头:「你的应身倒可能是部分原因。」 秀娥也提出了另一种猜测:「也或许是你神魂修养太高,已经不太可能被飨气轻易侵染,心性修行程度也高,自心不太会为别事所迷,所以根本不会做梦。 「不会做梦,大概是不会感知到黑老树传递来的线索的吧?」 「还是秀娥聪明。」周昌赞叹道。 两女提出的假设都未必不是真相,他独夸了秀娥,引得秀娥不好意思地笑,袁冰云在旁故作凶巴巴的模样,几秒钟後,就绷不住神色,跟着吃吃地笑了起来。 周昌随後道:「我们今下也算是在京城里立住了脚跟。 「这间饭馆就交由王老先生丶顺子他们看顾搭理着,没钱了随便取用一些给他们就是,接下来,咱们要做的事情,首要便是找回我爷爷押在横死枉死二将神旌下的魂魄。 「此後看看满遗的动向,依时而动。」 两女闻声,各自点头。 袁冰云原本打算等自己有些自保能力後,便出离京城,游历旧世。 但至於今时,她反倒舍不得离开了,再未提起过这个话题。 这时候,楼下锣鼓喧闹起来,咚咚锵锵的热闹声响,引得四周像行尸走肉般游荡的行人,都往这间行将开张的饭馆汇集过来。 不论是办甚麽行业,铺子开张,总会给周围凑热闹的人发些铜子,或是扔些糖果来吃。 聚集过来的人们,大都空着肚子,闻声而来,也是想着看看能不能讨到点甚麽吃食。 随着锣鼓唢呐声愈来愈响,饭馆门口聚集的人愈来愈多。 周昌三人也下了楼,与店里的掌柜丶夥计们搬起新订的一块红底金字牌匾,将那上披着红绸花的牌匾,挂在了门额上。 牌匾上,正书写着百姓饭馆」四个字。 「百姓饭馆——看这名字,该是一家二荤铺?」 「老百姓的吃食,会不会是像前边胡同里的烂肉面一样,是卖切面的,兼炒卖几样小菜?」 「不一定——」 「那铺子里,前厅和後堂是打通了的啊,嚯一後堂里好些灶口,前厅围着墙摆着这些桌子,上面那麽多盘盘碗碗的,这是个甚麽样式,没见过啊?」 「这是西餐的布置啊—我见过有家叫和利祥的西餐厅里,就是这样布置,里头的饭菜不要钱,只要临进门的时候,买一张票,进去之後围着那些桌子,从盘子碗里自己夹菜,吃什麽夹什麽,就是吃一个时辰,把自己吃得噎死,也没人管!」 人们口中的西餐」,与新世人所称的西餐,虽然确都是来自於西洋国家的餐点形式,但当下旧世人所称西餐」里的西」,实指的是西天」的西」。 这样餐点样式,旧世只能取自阴矿。 下阴矿於大多数人而言,无异於下西天。 「西餐」因此得名。 「嗐!还有这麽阔气的西餐厅?」有人惊讶,想像不到给点钱就可以随便吃的饭馆,该是甚麽样子?这样卖饭,岂不是要把老婆本都赔进去? 有人不屑:「姥姥—它阔气个吊! 「你知道那和利祥一张饭票多少钱?嘿——得两个银元! 「吃去吧,你就是吃龙肉,你能吃了两个银元?」 聚在饭馆门前的人们,押着头往饭馆里头去瞧,见这饭馆的布局样式,处处与寻常饭馆不同,便不免多些议论。 便在人们的议论声中,那块牌匾终於稳稳当当挂在了门额上。 随後,刚子站在二楼窗户前,挑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挂了一长挂鞭炮。 顺子在下头举着香头,凑近鞭炮引信前,只听嘶」地一声,引信飞快燃烧,整挂鞭噼里啪啦地爆炸起来,连续不断地响声,为这清冷的街道,带来些许硝烟气。 这股硝烟气,却是逢年过节时才有得味道。 「开张大吉!」 顺子高声喊道。 周围聚拢的人们也都脸上带笑,纷纷向着门口守着的王老爷子拱手抱拳,说着吉祥话:「开张大吉!」 「大吉大利!」 「生意一定红红火火!」 」 ' 在人们不管真心或是假意的祝贺声中,王老爷子抓起一把把铜钱,便往人群里散。 先前只是稍有些热闹的人群,见那些黄澄澄的喜人物什如雨泼洒,一个个赶忙去哄抢,稍有些热闹的人群,这下子彻底沸腾了! 人们到处哄抢着落地的丶还在半空中的铜子儿。 远处,更多人见到这饭馆如此豪阔,也匆忙奔跑着,往这边聚拢了过来! 不过三轮铜钱洒下,百姓饭馆门前的街道,已经完全拥堵! 面黄肌瘦的人们眼里闪着黄澄澄的光,将百姓饭馆的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这般人山人海的场面,王有德亦是面色如常,他发过三轮铜钱,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紧紧盯着他,不舍得再从他身上挪开一丝,却见他这时一挥手,早守在正门两旁的顺子丶刚子立刻扯下了两边楹联上遮住的红布。 却见这副楹联对仗不公不整,甚至根本不是一副对联。 但其意义简洁有力,令人一看就能明晓涵义。 门边上,左边写着自己动手」四字,右边则是丰衣足食」四字。 人们看着这八个字,纷纷跟着念了出来。 念出来之後,他们神色却更加迷惑。 开饭馆最是要注重待客之道,跑堂伺候人的活计里,学问大得很。 可这饭馆挂上这麽八个字,竟是让客人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谁还来饭馆吃饭? 人们再次将目光投向王掌柜,好奇心已被勾了起来。 王有德见火候到了,他面露笑容,朝周围人团团一拱手,随即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此即是我们这间百姓饭馆里的规矩! 「列位先莫着急走,且听小老儿说道说道,我们这间饭馆,凭什麽立下这麽一桩规矩?」 「对啊,凭什麽?」王有德安排在人群里的托适时发问,当起了捧眼。 「饭馆本是伺候人的地方,菜色丶服务该是一应俱全,这样才得客似云来,一间馆子才能开得下去,凭什麽咱这间馆子,却要列位自己动手?」王有德跟着道,他声音徐缓,却在这时微微一顿,跟着陡然拔高了音调,「列位,咱这间百姓饭馆,是给百姓庶民吃饭的地儿! 「咱凭的是吃饭不要钱! 「怎麽样?凭着这个,够不够叫你们自己动手? 才能开苹去,洗竞什这简诱,要色岛导来做王有德跟看道,他声音徐缓,2 却在这时微微一顿,跟着陡然拔高了音调,「列位,咱这间百姓饭馆,是给百姓庶民吃饭的地儿! 「咱凭的是吃饭不要钱! 「怎麽样?凭着这个,够不够叫你们自己动手? 「摘菜丶洗菜丶炒菜这些活计,够不够叫列位自己来做?」 这番话一出,满场哗然! 下馆子吃饭叫自己动手,顶多算是个稀奇事。 可下馆子吃饭不要钱,这却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第398章 飨气星光(1/1) 第398章 飨气星光(1/1) 「吃饭不要钱,那你们凭什麽开得下去?」 「不要钱,准是得要我们拿家当来抵吧?」 「是啊,凭什麽下馆子不要钱?」 众人吃惊不已,纷纷扬扬的询问,如潮水般涌向了王有德。 先前对干王有德手里撒出来的铜钱的渴求欲,如今都转为了对这饭馆里的究竟的好奇心! 王有德背着手,在沸腾的议论声中,始终面有笑容,待到众人议论声稍歇,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道:「既然是饭馆,总是得有个饭馆的样子。 「饭馆吃饭不要钱,那岂不成了开善堂的了? 「既然如此,这间馆子叫百姓善堂,我看是比叫百姓饭馆要合适得多的,列位,您说是不是?」 他这自我打趣的言论,惹来周围人一阵哄笑,也与周围人们悄悄拉近了距离。 王有德跟着道:「不过,来我们这里吃饭,除却您自己动手以外,确是不需要您出钱的,就像方才那位朋友说的一样—这里吃饭不要钱,但得问列位要点别的东西。」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纷纷撇嘴。 「嗐!我就说没有吃白食的好事儿!」 「散了散了,就是换个名目而已,归根究底,还是个普通馆子,还得咱们自己出力去做,那还有甚麽吃头?」 「就是!」 「开个馆子立这麽多名目,这饭馆不厚道,里头的吃食我看也不会好吃,走了走了——」 人们露出扫兴的神色,不少人鼓动着其他人,要从此下脱离。 但不论是鼓动他者的人,还是受鼓动的人,如今双脚还都稳稳地立在这饭馆门前,没有半点挪动脚步的意思一毕竟,因着王有德一番言论,被吸引来的这些人,大都已经一无所有了。 这种一无所有」,非只是没钱没资产,他们甚至没有赚钱的手段,京城里的各行各业各个职位,大都是一个萝下一个坑,莫要看顺子进了京城,能在车厂里拉个车,便觉得这人力车夫的工作,已是社会底层,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一真正的底层,是那些被淹没在文字记录之外,就在王有德眼前的这许多人。 他们也是有手有脚,也肯干活卖力,但他们连人力车的租金都凑不出来,去棺材铺给人刨木板漆棺材当学徒,师傅都得觉得供他们每天一顿饭是吃了大亏! 这样的赤贫者,终日流落街头,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某个冬夜的胡同深处,或是成为倒在马路牙子边的一具饿殍,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者」,哪怕这间饭馆真有所图,从他们身上,也是榨不出半点油水儿来的! 他们已然一无所有,又怎麽还会害怕失去? 「列位,先别急着走啊!」王有德笑着作势招手拦了一拦,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聚在他身上,他随後道,「我们饭馆问您们要的东西,第一不会是列位的性命,第二也不会给列位来高利贷驴打滚儿那一套,一顿饭过些个时日,就成了一套房子丶一家老婆闺女了。 「这顿饭,它该值几个铜板就值几个铜板,过多少年都不会涨价! 「第三,这个东西,您可以现在不给,只要您想起来了,想着自己欠了我们家饭馆一顿饭钱,愿意过来还得时候再来还,那也是可以的,无所谓的事情。」 此前周昌开办百姓饭馆」,主张进来吃饭的人都不需要给钱,不需要他们支付任何东西,只要他们能自己动手就行。 但王有德後来多次劝告他——开一间不给钱的饭馆,怕是没人敢来吃饭。 毕竟大家都担心这里头藏着猫腻,东家既然是开饭馆做生意,那就得有个做生意的样子,一顿饭哪怕只收一个铜板,收一双破鞋垫子,也好过甚麽都不收。 一间吃饭不要钱的饭馆,任谁都觉得开饭馆的图谋太大,进门都怀着戒心,那怎麽能行? 是以,在王有德与周昌商量之下,终於确立了这百姓饭馆的规矩,可以不要钱,但需要给点甚麽—一一双破鞋垫子丶一个承诺丶给馆子里扫一天的地等等等等,都可以算作是给了饭钱。 王有德此下话音落地,也不需他招来的托儿再出声,人群里自然有人发问:「您说了这麽多,我们也听得似懂非懂的,您就说,在您这馆子里吃饭,您究竟要甚麽? 「不说清楚了,我们也不踏实啊!」 人群附和着那出声者,纷纷点头。 「我给列位打个比方—」王有德侧开身,往馆子里头一指,「我们饭馆里头,夥计不太够,这麽大个馆子,光是洗盘子洗菜,得要一个人吧?扫地也得有人来做吧? 「您吃一顿饭,给我这儿扫扫地,便抵了饭钱。 「我们那後院里那麽多口灶,得要大家自己来烧锅炒菜,未必是每个人都能做出好味道的菜,蒸出宣腾腾的馒头包子的,那过来给咱掌灶炒菜的丶做面点的,也能抵饭钱吧? 「再一个,您甚麽手艺都没有,那您吃完了走人,连着天天吃,那也没问题,您给我们留一个承诺一将来您发达了,譬如说那北和车厂,成了您的了,小老儿或者我们的东主,或者是这饭馆里吃过饭的人,去蹭一蹭您的车坐,不过分吧? 「这个客官家里房子塌了,您给他修好了,那就是给咱付了饭钱了。 「那个客官受着地痞流氓的欺负,您力气大,个子高,和弟兄们一块去把那些青皮混混儿收拾了,那也是您给咱付过饭钱了。 「——我这麽给列位解释,不知道列位明不明白?」 人们神色懵懂。 「隐约好像有点儿明白了,但仔细一咂摸,其实还是不明白。」有人笑着道。「总归是只要没钱,现在就可以进门去吃了,我们想抵点甚麽,就抵点甚麽在你们这儿,不想抵,吃了就拍屁股走人,是这个理吧?」 「您说得对!」王有德点头。 「我给你馆子扫地,天天扫地,管我饭就行!」有人举手报名。 「那我来给你们当几天大师傅也没问题啊,我家里人都说我烧菜味道好,咸菜滚豆腐都能做得好吃到天上去!」有人从善如流。 在众人踊跃报名声中,王有德笑了笑,侧开身子,让出了通往百姓饭馆里头的路,他躬着身子,伸手往饭馆里一引:「各样食材都在後院挂着,有肉有菜,有米有油有面。 「各位随意取用,但是不能浪费。 「把自己吃噎着,噎死了,明儿可也就再不能来我们家吃饭了。 「列位只能在我们馆子里吃,不能把吃食带出去一你哪怕拖家带口一家人都来吃,那也没有问题,就是不能把吃食带出馆子去。 「就这麽些,请君自便!」 拥挤在门口的人们,听得王有德所言,眼中尤有犹疑之色。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跨过这间饭馆的门槛。 但随着人群里不知是谁呼喊了一句:「先吃了饭再说先到的先吃,後去的只能喝风啊!」 这句话让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们顿生出了一种危机感,人们不再犹豫,纷纷踏过门槛,乌泱泱一片涌入了饭馆中,饭馆的後院里,果然有七八口修筑在棚子下的大灶,院墙角堆积如山的煤炭,柴房里挂着的好几扇肥猪肉丶一簸箕一簸箕的时令蔬菜丶一袋袋的米面叫人们看得眼花缭乱! 涌入饭馆里的人们,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短暂寂静过後,饭馆内,人声沸腾! 百姓饭馆二楼,一间闭锁着门的小隔间里,周昌与两女呆在此中,观察着窗外街面上的情形。 人们一波一波地涌入百姓饭馆内,这间新开张的饭馆,一下子就有了十足的声势! 而或许过不了太久,这间饭馆就会名传京师! 「第一天来吃饭的人,多数不会留下甚麽,他们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不作任何承诺。」袁冰云看着外面的情形,她双手托腮,眼中放光,「但来往饭馆的人愈来愈多,就一定会有愈来愈多的人愿意留下些甚麽的。 「你说,希望借这间饭馆,让大家能够自助互助,但有些他们互相之间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譬如面对鬼神之事,面对强权迫压,他们又能怎麽办呢?」 「他们未必没有解决这种问题的力量。」周昌摇了摇头,对於袁冰云所言,并不认同。 开设这间饭馆,便是他为这些人搭建的一个平台。 众人能在这个平台上筑起怎样的建筑,还是全看他们自己。 「我们的钱,够用麽? 「第一天就有这麽多的人,往後每天来吃饭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的。」白秀娥忧心忡忡,她更担心现实的问题,毕竟她家开的这间饭馆,来的人越多,家里需要赔出去的钱也就愈多。 「不够随便问人借点就好了。 「不用担心。」周昌笑了笑,他一面言语着,一面当着两女的面,令门神敞开门户,旋而伸手进去,在里头扒拉着,想从附近来往的有钱人口袋里,扒拉点钱财出来。 然而他的手掌在那道漆黑门户里扒拉了半天,神色却忽然惊讶起来:「嘿让人家发现了!」 随着他话音落地,他的手掌倏忽收回。 先天左门神演化出的漆黑门户门框」上,忽有斑斓星光浸润。 那斑斓光芒,将漆黑门户凝滞在了半空,封冻了它的鬼神禁忌,围绕漆黑门户流淌的飨气,也在这一瞬间,有被冻结封锁的迹象! —从门後涌出来的斑斓星光,正是一种拼图力量! 看着门框上的斑斓星光,白秀娥若有所思。 袁冰云则有些困惑,歪头看向周昌。 「是老熟人来恭贺咱们饭馆开张了。」周昌同二女道了一句,他随後起身,身影步入那道被斑斓星光封冻的门户,门神门户上的斑斓星光,便在瞬间解冻! 漆黑门户吞没了周昌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在这个隔间之内! 白秀娥转眼朝窗外看去,但见周昌已经出现在大街上熙攘人群中,在他前头,一辆漆面鋥亮的平治汽车猛然刹停,簇拥在平治汽车周遭的军警,凶神恶煞地驱散着四下的民众,但他们看到前头周昌的身影,眼神却一下子有些瑟缩,站在远处,迟迟不肯包围过来,逮捕这个拦路人」! 军兵阵列里,石青底色的皇」字旗迎风招展,这面旗帜揭示了这支队伍的归属,正是皇极飨军的皇字营军兵! 安坐於平治汽车中的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即是皇字营统领,圣人曾圣行」嫡长子,曾大瞻! 「踏踏!」 有兵丁挎着步枪,神色整肃,踏步上前来,拉开了平治汽车的後车门。 车门缓缓拉开,露出了曾大瞻推着车门内扶手的斑斓手掌。 那只斑斓手掌,即是他的本我手印」。 斑斓星光围绕在他身遭,如呼吸般收张着,四下飨气不再从他身畔流淌,他踏出车门,抬目看向了对面好整以暇丶咧嘴笑着看他的周昌。 这一瞬间,在他眼中的周昌,好似化作了一口恐怖的黑洞! 黑洞吞没了他散发出来的斑斓星光,那五彩斑斓的黑暗,他只是稍稍沾染了一丝,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对方的笑脸,却让他觉得自己比面对盛怒的父亲时,更加紧张惊惧! 而这个过程里,曾大瞻看不到对方有一丝运用拼图星光的模样! 对方身遭,还有飨气流淌。 只是那些丝飨气从其身畔掠过後,便又倏忽缭绕向曾大瞻身边的真空地带,那些丝飨气流转到他身畔,就跟着融入他的斑斓星光中! 飨气,化作了拼图星光! 曾大瞻以为,拼图星光乃是完全压制飨气,超出鬼神层次的力量,却未想到,对方今下重新捡起了这鬼神覆压之下的飨气修行,甚至有了以飨气转化拼图星光的能力! 他本打算借这个机会,与周昌交手,检验自己修行拼图星光以来的收获。 这般想法,在他直面周昌的这个瞬间,便已不翼而飞! 他与对方的差距,并未因他掌握拼图力量而缩小半分一对方站得更高,他离对方愈来愈远了! 第399章 周旦(1/1) 第399章 周旦(1/1) 曾大瞻还未与周昌交手,便已经彻底落败! 周昌的阴影,在他心神间无限放大,肆意於他心神中散播着恐怖,那道阴影一直拔高着,最终和他父亲的影子齐平,牢牢压制着他稍有异动的心思! 「你——」曾大瞻瞳孔紧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额头见汗,背後更已是被冷汗浸透了,他嘴唇颤抖着,吐出一个字来,却大脑空白,一时间也没了下文。 「阁下是来恭贺我饭馆开张的吧?」周昌笑着迎向曾大瞻,对方此刻却步步後退。 见状,他停下脚步,往後头的军阵里看了看,又侧头往平治汽车里瞅了瞅,他似是没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有些失望地与曾大瞻说道:「既是恭贺友人生意开张,怎麽能连个花篮都不送的? 「曾公子,你这就有些没礼数了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 「我忘了,忘了————」曾大瞻惨白着一张脸,下意识地附和着周昌的话,话说出口,他内心就涌出一股强烈的耻辱感,原本泛起一丝假笑的面孔上,脸色瞬时变得凶狠,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转而道,「你这样逆贼,到处劫掠杀人,已经是五飨政府通缉要犯! 「如今竟然还敢在京师现身,竟还在这里开饭馆,你难道不怕「」 他话未说完,周昌就伸出了双手。 周昌双手拢在一起,一脸无所谓地向曾大瞻道:「那就劳烦曾公子把我扭送法办吧。 「五飨政府哪个监狱想收我,您就把我送到哪个监狱去。」 曾大瞻一下子收声,张着口,嘴唇愈发乾涩,如鲠在喉,偏不能言。 今下,五飨政府不论哪个部门都避谈周昌,大统领张熏亲自下了批示,着政府上下要员,各个职能部门,皆对周昌视而不见」,对其所开设的百姓饭馆不加干涉」。 连五飨政府都是如此,又何谈是那些监狱? 哪个监狱,能关得住这样凶神? 曾大瞻今下至此,也不是为了把周昌抓走,将之绳之以法」的,他是本着能杀死对方就杀,杀不死也与对方交手一二的念头来此,来了之後便发现,他不仅杀不了对方,此刻也根本没勇气再与对方交手! 不知道为什麽,面对此人,他就散失了所有勇气。 心中只剩恐惧! 就仿佛他的一应情绪,皆被对方操纵一般! —一周昌倒知个中原因,此般原因与曾大瞻获得了他自心宇宙当中拼图关系不大,主因实是他的正念,对同样修成了锁七性之境的曾大瞻的正念的影响! 只是通过拼图修行的放大,他对曾大瞻的心神,完全形成了碾压! 诡仙互相之间的正念,总是相互碰撞,相互融合。 在碰撞冲击中屹立不倒的正念,才是正念。 反之,就是不正之念,就是邪念! 眼下面对周昌,曾大瞻的正心已经歪歪斜斜,支离破碎! 「阁下看来是拼图修行已有了成果,本我手印已经运用娴熟了?」周昌垂下手去,看着曾大瞻,像是与朋友交流一般,笑着与曾大瞻说话,「我而今业已炼成了锁七性」的境界,养出了正念。 「与阁下看来是境界修行旗鼓相当了。 「咱们不妨试两手,切磋切磋?」 曾大瞻闻声,未置可否,只是道:「我今获拼图修行之法,如获至宝,已对这诡仙道弃若敝履,未曾想到,你竟修行不辍,在诡仙道上业已与我一般境界———— 「你为何如此? 「拼图天然克制鬼神之力,而诡仙道,亦不过是借鬼神而修行而已,你又为何还要修行这诡仙道,何不全力专攻拼图修行?」 对於周昌所言,而今曾大瞻只觉得茫然惶惑。 「你以为,诡仙道只是借鬼神而修行,所得种种,皆需依傍鬼神翼护才得以展现威能吗?」周昌歪着头,神色更意外地问了曾大瞻一句。 曾大瞻皱紧了眉头:「莫非不是如此?」 「啧————」周昌啧了啧舌,「枉你还练成了正念。 「看来你的正心,本来也是根基不正。 「若真能守持正念,又怎会有如此想法呢?」 诡仙道,确是借鬼神之力来修行的道路,但是,在这条道路中,鬼神之力终究只是外物,最重要的还是诡仙们,本身需借鬼神之力来砥砺自身,鬼愈诡邪,自身愈洒逸超脱,不受拘束,这才是正途。 若使自心迷失在了鬼神的力量当中,那便只得诡仙中的诡」字,而终不知仙」之真意了。 「我已练成正念,何来根基不正之说?」曾大瞻看着周昌的神色,顿有一种受到轻视的感觉,他的情绪激烈起来,瞪着眼睛,连连向周昌追问,「分明是你藏头露尾,遮遮掩掩,故意以此言语,来坏我心境罢了! 「你心性狡诈,必然是还有所图,便以话来误导我!」 周昌闻声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你我不妨一决生死,杀了我,你自能心性澄明,不受任何误导了。」 此话一出,曾大瞻闷哼一声。 他急欲发作,但面对周昌之时,那种心境始终被对方掌控,情绪变化不由自己的感觉,让他更生惶恐,此般状态之下,令他与周昌交手,他必会落败! 是以,见周昌欲与他动手,他反倒不敢出手了,只是连声闷哼,铁青着脸,转身就想撇过这个话题,直接乘车离开! 「等等!」偏在这个时候,周昌出声喝止住了他。 他腿肚子微微哆嗦,面上仍维持着冰冷凶狠的神色,转头与周昌相视。 这时,周昌跟前又出现了那道漆黑门户。 其以手深入漆黑门户中,从曾大瞻身上掏出了一只钱包。 曾大瞻已经感觉到鬼神力量侵袭己身,但他此刻硬生生按捺住了动用拼图力量压制这鬼神之力的想法,任凭周昌从他衣袋里掏出那只钱包来。 看着钱包中一沓银票,周昌笑容满意:「你既是来恭贺我饭店开张,又不送花篮,又不放礼炮,那总得拿点伴手礼出来罢?看你甚麽也没带,这钱包里的钱,便当作是递给我的伴手礼了。 「行了,看你也没甚麽意见,你走罢。」 於周昌而言,曾大瞻而今实已是一条断脊之犬。 这样人物,偏偏又与曾圣行牵连着,他今下杀了对方,於自己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是以并不动手,这样人也让他提不起兴趣来,懒得动手,便摆摆手,给对方放行。 曾大瞻转回身,垂着头,钻进了轿车车厢里。 豪华尊贵的平治汽车,在街面上调转过车头,在一队军兵的簇拥下,再次声势浩大地脱离了这条街道,只是相比来势,它的去势,真像是被去势」了。 「快开车!」 曾大瞻在车内正襟危坐,他脸色整肃,看起来毫无异状,但又满头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淌进衣服领口里,让人看到,不免会觉得他是不是害了甚麽怪病。 汽车发动机轰鸣着,引得整辆车都微微地抖动。 窗外街面两边的景色飞快掠过,即便如此,曾大瞻依旧觉得司机开车速度太慢,连连厉声催促。 前头驾车的司机不敢怠慢,只得将油门踩死。 曾大瞻目光频频扫过後视镜,从侧後视镜里,始终能看到周昌的身影,像是梦魔一样地立在街道那头,朝着自己这边不断招手,哪怕他的车子已经越行越远,周昌的身影,在他视野里却始终不曾消失。 哪怕汽车被军兵簇拥着,已经转过了好几条街道,他目光扫过後视镜时,仍能看到周昌的身影。 对方好似一头恶鬼,就站在远处,笑眯眯地冲他招手,似是在与友人作别。 直至此时,曾大瞻才忽然明白。 其实周昌并未追来,他从後视镜里看到的周昌身影,只是他自心里生出来的一种幻觉。 对方的阴影,盖过了他的心神,在他心思间留下深刻的烙印。 他不能自拔。 即便意识到周昌并未追近,曾大瞻也始终不能放松,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浑身汗如雨下,看着窗外,兵队簇拥着他的车辆,渐渐临近了楼顶悬挂着五色旗的五飨议会办公大楼。 议会前,来往不息的车辆丶衣冠楚楚的人们,倒叫曾大瞻终於放松了稍许。 他的车辆缓缓停在路边,曾大瞻手掌搭在车内扶手上,正欲推门走下车,此时忽一抬目,看到了从议会大楼里走出来的一群人。 五飨政府大统领张熏」赫然在列! 但曾大瞻的目光,只是在张熏身上稍作停留,便很快转移向了张熏陪伴着的另一个人。 曾大瞻从未见过那人。 但他看到那人的第一眼,却从其身上感知到了一种与周昌深刻相似的气质! 有那麽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对方就是周昌变了个模样,出现在了五飨政府议会大楼前! 甚至於,他心神间浮动的拼图星光,都因为他看到那个人的缘故,而跟着蠢动,也幸好他反应得及时,在瞬间压制住了拼图星光的蠢动,自己跟着放低了身子,像一条狗一样地趴在车厢里,脑袋低过车玻璃,不敢露头半分!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周昌! 周昌变了个模样,竟然追到了这里! 竟然还能和张熏谈笑风生! 曾大瞻脑海里许多念头纷乱沸腾着,他心思混乱,第一直觉将自己见到的那个人,当作了周昌,但若他此刻仍具备理智,当能想得明白,此下最不可能出现在议会大楼前的人,就是周昌! 他所见到的那人,也必不会是周昌! 「咱们到议会了,将军。」 司机战战兢兢地提醒,看着统领毫无形象地躲在车座子下,他比曾大瞻自己都更加害怕。 曾大瞻一言不发,恨不得找条地缝躲进去。 此时,议会大楼前。 那被曾大瞻认定为是周昌变化样貌丶与周昌有着极其相似气质的青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外面披着黑色呢子大衣,他若有所思地朝曾大瞻停在远处的车辆看了一眼,转而与身边陪着笑的张熏问道:「那边打着皇字旗的兵队,想来就是久负盛名的皇极飨军皇字营了?」 在五飨政府内,威势隆盛的张熏,此刻面对这个青年男人,却後背微弓,他随着青年男人的目光,也看了远处的兵队一眼,跟着点头笑道:「正是圣人缔造的皇字营精锐。 「这支兵队,今由圣人嫡长子曾大瞻」统制。 「不过看情况,曾统领该是不在车内,不知去了哪里? 「将来若有机会,我可以为周先生引见。」 这番话,虚虚实实。 但张熏总归是不愿令跟前这位周先生,当下与曾圣人的嫡子有甚麽牵扯的。 是以只说了以後为其引见,不谈当下。 周先生」也未作坚持,点了点头,伸出手来,随意地与张熏握了握,道:「好。 「大统领组织搜鬼兵队,开拔东北之时,我自会来赴约。 「依照你方皇帝与我之约定,事成以後,彼处阴坟归於你方皇帝,承托天照的那缕「神枝」,由我取用。」 「皇上必定信守承诺。」张熏也认真地点头应许。 周先生看了看他的眼睛,松开了手,又看向远处那辆漆黑的平治轿车,似笑非笑:「我其实早与曾圣人照面过,他今时久困於聚四象境中宇宙」之观,久不得其门。 「而我有一法,可以令其洞见宇宙,广照乾坤。 「可惜我与他,俱是行踪不定,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面。 「将来若有机会,可以与他探讨。」 留下这番话,周先生」转身而去,不过几步,身影尽消无踪。 张熏站在议会大楼前的台阶上,耳边仍有周旦」之馀音缭绕,不过是对方几句言语,已经令他背後冷汗津津,深觉震怖! 他不想令周先生与曾圣人接触,便是不想让这位自己的有力臂助,转投向曾圣人那边去。 然而,这位周先生,却用这番言语告诉他一周先生想和谁接触,其他任何人都阻拦不了,他今时可以是张熏的有力臂助,明日也可以成为曾圣人的座上宾,至交好友。 只看张熏如何选择。 要付出怎样的诚心」,来留住他这位得力臂助。 第400章 血池油锅(1/1) 第400章 血池油锅(1/1) 张熏站在议会大楼前愣愣出神,连曾大瞻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他都未有察觉。 GOOGLE搜索TWKAN 直至曾大瞻出声问询,他才猛然回神。 只见曾大瞻看着周旦离开的方向,问道:「请教大统领,方才那位先生是议会里哪位大员?怎麽从前一直不曾见过?其人有种高不可测的气质,令我印象深刻。」 曾大瞻与张熏的言辞间,虽称张熏为大统领,但也无甚恭敬之意。 这五飨政府,便是各路豪强强行并合成的一个草台班子,张熏名义上乃是五飨政府大统领,实际上其政令只能节制自己手底下人占据的势力范围,对於其馀豪强,根本无用。 而曾大瞻所代表的圣人一系,虽无五飨政府大统领之名,却比张熏声势更大,实力更强。 他能与张熏维持表面上的尊重,已是圣人教养得不错,让他没有恃家世而骄狂」了。 「那位先生————」张熏犹疑着,不知该不该与曾大瞻透漏甚麽,但他突地又回忆起周旦方才之言,也就定下了心思,向曾大瞻道,「那位先生,并非五飨政府之中官员。 「其出身不同凡响,我一时半会儿间也与你说不清楚。 「你只需明白,这天下鬼神之中,须有八成得与他家有所勾连,承着他家的恩泽,与他家有因果勾牵,甚至其母被天下鬼神共尊为母圣」。 「这样说来,你该知道那位先生有多尊贵了。 「以後若是见着人家,主动与人招呼,不要怠慢了人。 「明白麽,贤侄?」 曾大瞻脑袋发懵。 他不能明白,周昌换了个模样,摇身一变,怎麽成为了那样家世显赫的人物。 今下他思维尚不能平静,脑中一片混乱,只得顺势点头,附和着张熏道:「若是以後有机会与那位先生照面,侄儿一定谨小慎微,必然不会轻慢。」 「大善。」张熏赞叹一声,拍了拍曾大瞻的肩膀,收回手来,却觉得手心黏腻,满是汗水,他这时也注意到曾大瞻浑身军服已经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一面思忖着,一面向其问道,「我听说,你今早领了兵马,去了朝外大街。 「我知道那边有家今日开张的饭馆,是叫百姓饭馆吧? 「是周昌开的。 「你去尝过了麽?滋味如何?」 有些话不必明言,只需轻轻点出一二即可。 「苦不堪言。」曾大瞻摇了摇头,「叔叔令五飨政府上下,退避那间饭馆,亦是有道理的。」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堪称发自肺腑之言。 而张熏闻言,瞳孔紧缩! 这位贤侄」满身的汗水,看来真是与那个周昌交手造成。 连他这样人物,都对周昌这块骨头发出了苦不堪言」的评价,对方实力果真是强劲——这莫非也是六位先皇帝勒令自家,不要轻易招惹周昌的根由?! 「圣人游历天下,业已有三十馀载有馀。 「京师这片地界,三十馀年来,风云变幻,风貌变化太多,圣人莫非没有心思,在京师稍作停留?」张熏又向曾大瞻问道。 曾大瞻还是摇头:「叔叔不知,家父而今穷究宇宙之秘,参悟天心正理,无心俗事多年,便是我,也不常能联络到他,他今时作为愈发恣意随性,要不要来京城,何时要来,只看他自己心意。」 张熏叹息道:「这才是圣人之道啊————」 二人相对而笑。 夜色渐深,热闹了一整日的百姓饭馆,也终於清净下来。 这间店铺自开张那一刻起,便已是朝外大街上的焦点,直至入夜打烊的时候,仍旧热度不减,从京师各处赶来吃饭的百姓,甚至比刚开张时聚拢过来的人还要多。 饭馆内。 前厅後院倒是乾乾净净,条凳整整齐齐地倒放在方桌上,一点也不像是曾容纳了不知多少人吃饭的地方会有的那般狼藉模样。 —— 之所以如此,盖因有人用为饭馆打扫卫生的方式,付了自己的饭钱。 周昌丶顺子丶王妈等人坐在前厅,桌上已经摆了一盘用芝麻酱调治的白菜心,後院里,王有德带着刚子正围着一口锅乒桌球乓的忙碌着,不多时,便将一盆杂烩菜端了上来。 烩菜里有今日剩下的豆腐丶切成片的二刀肉丶白菜帮子等物,几样菜烩成一锅,倒也是颇有滋味。 王小明的母亲王妈」与饭馆今日现场招聘的几个婆子丶夥计闲聊着,她们听到周昌丶王有德的招呼声,便聚拢了过来,各自拿碗盛了些烩菜,拿几个馒头,便预备去别处找地方蹲着吃,把饭桌留给东家丶掌柜等人。 「上桌子吃,人多了吃着热闹。」周昌摆了摆手,自己也盛了一碗烩菜,向那些婆子夥计招呼道。 众人闻声,神色赧然,都有些不自在。 已与周昌熟络了许多的王妈,这时候笑着解释道:「我们穷人家吃相难看,怕影响了东家您们吃饭的心情,吃得都是一个锅里的菜,在哪儿吃也无甚所谓,您在桌上吃您的,我们自个儿找地方吃就行,还能一块儿聊聊天,跟您一块儿吃,他们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听王妈这样解释,周昌也不坚持,只是叫顺子又去整理了一张桌子,同他们道:「你们自去找桌子吃就行,蹲在地上吃多不舒服。」 说完话,他也不再管那些人如何选择,自己和秀娥丶袁冰云丶顺子等人围坐了一桌。 王有德把馒头掰成了几大块,泡在烩菜汤里,跟着就抬头向周昌说道:「今天一共花了四十个银元,这四十个银元并八十二个铜板,啧,一个银元在广德楼摆一桌也够了————」 广德楼即是今时京师里的高端餐饮场所。 「没钱了便去夫人那里支取,记好帐就行。」周昌随口回答道。 今日曾大瞻送来了五百元的银元票作开张贺礼,倘若这些抵不住饭馆花销,他再寻别处借点就是,钱嘛,挣了不花埋在家里那就毫无作用,不如由他替那些人花一花。 财宝天王的诅咒,落在他周昌身上,已经不像是诅咒,更像是祝福了。 对於东主这般言语,王有德已经逐渐无感,他点了点头,跟着道:「今日来饭馆吃饭的人多,留下来给咱帮衬干活的也不少,但若说留下个人的名字,给个甚麽承诺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这些人,大都是打着吃白食打秋风的心思来的,他们也不知咱们怎麽挣钱,多是想着白给的不吃白不吃,什麽时候把馆子吃倒闭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也不沾因果。 「老夫觉着,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他们这麽吃成了习惯,咱们饭馆开在这里,最终也留不下甚麽。」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 百姓饭馆是间不收钱的馆子,想让客人留点钱自是不可能了,那这间馆子究竟想留下来点儿什麽?王有德内心也不清楚,但他今天在馆子里守了一天,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凭着当下这般经营,他觉得,这饭馆想把东主需要的那个东西」留下来,还是有些困难。 「这是人之常情。」周昌放下饭碗。 仔细想想,若是他一贫如洗,能得一个吃白食不用承担任何後果的地方,那他肯定也只想着每天去吃,其他想法是一概没有的,最开始时或许会觉得自己连日来吃,说不得要把人家馆子给吃垮,心里还稍有些愧疚和不安,吃的多了,也就无所谓,习以为常了。 他想了想,又同王有德说道:「你明日多观察观察,有没有那些家里有什麽事,须要帮助的人家一一譬如孤儿寡母,家里房子塌了,想找个人帮着修修房子,但也给不起工钱那样的,找着这样的事儿了,便当场寻馆子里的人帮忙,愿意帮忙的,给他们记工分」。 ,「记工分? 「这工分有什麽用?」王有德眼睛一亮。 「工分越多,饭馆采买的菜蔬越好,饭馆支撑的时间就越长。 「没了工分,饭馆就只开门,不提供甚麽菜蔬了一一你与他们就这麽说,实际上,每日还是须维持菜蔬供应,看他们自愿罢,若是真没甚麽人愿意给工分,这馆子就这麽开着也无所谓。」周昌道。 王有德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觉得行。」 饭後。 周昌与白秀娥丶袁冰云等人打过招呼,便回了居处。 —— 他躺在床铺上,给自己盖好了被子,闭上眼睛,不多时就呼吸均匀,好似已然睡去。 实则,他心念转动之间,自身已然运转起《黄天黑地观想法》,开始了第十七层地狱禁忌的观想修行。 缕缕清光从他眉心当中飘荡而出,化作若有似无的气息,勾勒出了他飘忽不定的神魂,他的神魂比之从前,似乎更加孱弱,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仔细观察,便会发觉,周昌而今神魂根本已融入了天地自然的运转当中,时而化作窗间飘来的一阵清风,时而又如落在床畔的一泓月光,倏忽与飨气相融,根本又与飨气迥然不同。 如今周昌神魂已至虚神」层次。 神魂当中,自生一种先天真气」,能使自心清明,更贴进天心自然。 这般先天真气,无形物质,自身亦非真如气」一般的存在,它只是一种概念,并非真是一缕气息,此般真气感应,最大效用,即是能不断提升周昌的正念。 「神魂,正心,本我心识,三者虽然互为表里,共成循环,三位一体。 「修成锁七性之境以後,至到今时,我的神魂与正心丶本我意识之间的桥梁终於算是完全架通了。」 周昌心念飞转之间,神魂点染四下飨气,致使飨气流变,很快演化作黄天黑地」之相。 在这黄天黑地中央,一座血池寂静耸立。 阴风冷冽,刷过血池上空,便也跟着被侵染成了猩红色。 血风侵略四下,将这黄天黑地,一时之间都染成赤红。 「血池大地狱。」周昌神魂驻留血色世界当中,已然了知道这第十七层地狱中蕴含的禁忌,这座血池便一直横亘在他的黄天黑地观想相当中,他须得以神魂在血池当中洗涤一番,神魂不消不灭,则可以破开这重血池,将他一瞬间带入第十八层大地狱之内。 如若他神魂积累不够,修行不足,那麽沾染上血池中的血浆,便立刻会形销骨立」,就此灰飞烟灭。 这座血池当中,积蓄的鬼血」,乃是万类一切烦恼苦痛之飨气毒流丶五蕴诸魔之伏藏,此般剧毒的鬼血,寻常人的神魂哪怕只是沾染一滴,都会直接灰飞烟灭,连诡化的可能都不会有。 便是和周昌一样层次的虚神」,仅凭一口先天真气」,履足血池当中,多也是真气破灭丶神魂沦为池中鬼血一份子的下场。 但周昌蓄谋良久,今下见得这座血池,也是毫无犹豫。 神魂忽化清风,须臾掠过虚空,一刹那直入血池之内! 「哗— 「」 他神魂落入血池的这个瞬间,血池水面刹那沸腾! 整个血池,犹如油锅般鼓起大量的气泡,那一个个血红的气泡不断分裂成更细小的泡沫,血色泡沫浮满了血池水面,水面之下,周昌自心之中,亦顿生出一种似被油锅煎熬的感觉! 「油锅大地狱。」 周昌心神瞬间自明,意识到血池当下便在拟化油锅大地狱的禁忌。 他自己也跟着拟化油锅大地狱禁忌,去与血池当中拟化油锅地狱禁忌的五蕴诸魔碰撞,炼化鬼血! 如此,一时间更似清水落入滚油之中,致使血池里迸出万朵血花! 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将鬼血收摄在周昌四周,疯狂炼化! 周昌所得油锅大地狱禁忌,炼化了五蕴诸魔演化来的油锅地狱禁忌,威能更加疯涨。 此後,血池之内,又连连演化火海刀山丶拔舌磨盘等一重重地狱,皆在与周昌神魂的对撞当中,被周昌不断炼消,诸般拟化而来的地狱禁忌,尽皆破灭! 血池之中鬼血飞快消失着! 不过须臾之间,满池鬼血,已然衰枯! > 第401章 无间(1/1) 第401章 无间(1/1) 「嗡一」」 弥散於黄天黑地之间的血风,尽数消无!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天黑地中央,那座血池一刹那晃动起来,转眼崩灭! 血池崩灭之後,周昌神魂却并未从中脱离—一在这片黄天黑地都随血池晃动过後,黄天黑地中央,又生出了一座血池。 满池血浆寂无声息。 只在天地间掠动过阴风之时,才将池面吹起层层涟漪。 天地,又被血风侵染得更加殷红。 周昌神魂依旧未在此间显现,他仿佛根本未曾破去第十七层地狱,今下神魂已被炼消在了那座血池之内一一那池面血浆,比先前更加殷红,似乎就是他被血池炼消神魂的明证。 这个时候,寂静的血池忽然沸腾了起来。 内中传出一声声阴厉的嘶吼:「周常,周常——」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沸腾的血池中,陡然伸出了一条黑黄消瘦的手臂,那条手臂扒住血池的边沿,跟着整个身子都从血池中爬了出来。 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人」,肤色黑黄,身形乾瘦矮小,头上留着寸发,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密藏僧袍。 黄衣僧爬出血池後,身影便似消融在了天地间的血风当中,只是血风里,仍不时响起他阴厉的嘶吼声。 他呼唤着周昌初至旧世时用的名字。 血池仍在沸腾。 沸腾血浆里,始有第二个丶第三个同样穿着不同颜色的密藏僧袍的僧人爬了出来,他们呼唤着周常」这个名字,身影与血风交融。 此後,又有一个满身毒瘤的人形爬出了血池。 它身上的毒瘤烂疮,沾染到血风以後,迅速坍缩。 不过须臾之间,它变成了周昶的模样。 周昶丶李奇丶周阎丶王季铭丶富元亨————为数众多的丶死在李奇手上的人,此刻全从那口血池里爬了出来,到了後来,哪怕是周昌还未杀死的满清六皇丶天母丶黑老树也尽数从血池当中攀爬而出。 它们在血风中消隐的身形,如今再度凝聚起来。 一个个恐怖扭曲的身影,聚集在血池周边。 盯着血池里逐渐平息下去的水波,这些周昌曾经或现在的敌人丶周昌沾染上因果的人们,忽然都张着嘴狂声大笑了起来! 它们的笑声,引得天地间徘徊不散的血风,吹刮得愈发激烈! 它们纷纷俯下身去,痛饮着血池当中的血浆! 此刻,周昌化作了血池! 他沾染的这些因果,化作了他曾经或现在的敌人! 敌人们痛饮血池中的血浆,便是在不断削弱他的力量! 血池上,涟漪不断。 赤红的血水表面,好似一面扭曲的镜子。 镜子」下。 周昌坐在一片黑茫茫天地间,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他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最初降临到尸体内的时候,也如今下一般,坐在一个高脚凳上,身形一动不能动。 尽管他自身无法动弹,可他却觉得体内到处都在造反」。 被他炼消入神魂的血浆,此刻猛然间变得暴烈,在他神魂之上撕裂出一道道伤口,那一道道透明却恐怖的伤口里,长出一个个人」的上身。 那些人,或作李奇模样,或作周阎模样,或是周昌已经有些记不太清的黄衣僧模样。 曾经的这些敌人们,从他的神魂中长了出来,冲着他阴厉地大笑着,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周常!」 「周昌!」 「周昌一」 声声呼唤中,黄衣僧忽然抓出一柄金刚橛,照着周昌胸口扎了下来! 金刚橛扎在周昌神魂当中,为他带来无以言喻的剧痛! 他神魂颤栗着,看着李奇将招魂幡的幡枪照准了自己的眉心,也於瞬间猛地扎下! 周阎丶周昶丶天母等等一众敌手,此刻也纷纷取出各种刀兵,在周昌身上一轮一轮地戳刺着,每一道伤口都足以致命! 这些敌人,轮番不断地为周昌神魂带来难以弥合的创痛! 但周昌在此时,心中忽生明悟。 他今下已在这第十八层无间地狱当中了。 造十不善业者,堕此地狱。 受无间之苦。 毁谤佛法者,堕无间地狱。 永劫沉沦! 触怒神灵者,堕无间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周昌从前累积了这深重的罪业,如今在黄天黑地之间,沦入无间地狱当中,所承受的苦痛,却也远远超过了一般修持黄天黑地观想法的人! 从周昌神魂里长」出来的敌人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轮番地为周昌带来种种痛苦。 他们的神色逐渐漠然,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那些盘旋萦绕在周昌耳边的呼唤声,也变作了声声质问:「周昌,你认不认罪?」 「你认不认罪?」 「你————」 那些质问之声,伴随着刀枪与剧痛一同落下。 面对鬼神的质问,周昌此下似乎只能给出一个正确答案,即是认罪。 似乎他认下自己造就的罪业,便有了忏罪的机会,可从这无间地狱当中脱离。 「我既能杀得你们一次,便能杀得你们每一次。 「在地面上赢不了我,下到这地狱里头,莫非便能赢得了我了麽?」 周昌看着那些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敌人形影,一轮一轮地在他神魂上戳下千疮百孔,他眼神冷然,好似在旁观一场与自身无关的事情,直至李奇再次戳来幡枪之时,周昌忽然张开口,猛力昂起头颅,一口咬住了那道幡枪,随後奋力撕扯在他的撕扯之下,李奇抓着幡枪的手臂都被扯断了! 他用口齿紧咬着那杆招魂幡子,头颅转动着,疯狂横扫四下,将四面围杀自己的敌手,一个个砸倒,扫落,杀死! 敌人送来刀枪,他便接下刀枪,用敌人的刀兵,将敌人杀死。 在他奋战之下,他四周很快没有了站着的敌手。 天地之间,血风盘旋。 那些被周昌一遍一遍杀死的敌人,最终都消融进了四下的血风中,不见影踪。 周昌神魂之上,累累伤痕也在这片刻之间,随着他神魂自行运转起来,而尽得修复,他似乎在与这重无间地狱进行着一个谁先力竭就会败亡的游戏,而依照今下情形来看,这重无间地狱似乎比他更先耗尽气力。 但这片血色天地并未消散。 周昌并不曾破开这片观想世界,说明他仍在这无间地狱当中,未得解脱。 「嘿嘿嘿————」 这时候,一阵阴冷的笑声传入周昌耳中。 伴随着这阵笑声,他环视四下,未见到任何人影。 忽然—一阵剧痛自他神魂之内猛地传出,好似有甚麽事物,寄生在他神魂之内,在那阵笑声响起的时候,寄生虫」疯狂撕咬他的神魂,他神魂之上,乍然生出一道像是利刃刺穿了的透明窟窿! 透明窟窿里,无形无质丶只存在於周昌感知里的先天真气」,正在快速流失。 周昌还未辨查出这是甚麽情形,又一阵剧痛传来,他的神魂之上,登时又多了一道创口。 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此刻似乎与他合为了一体,融入他的神魂之中,从他神魂内部开始攻击他! 这般攻击,不仅令他每时每刻都承受剧痛,他的意识都好似随着那些剧痛被割裂了,时而涣散,时而清醒,在这一时之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神魂上的创痛愈来愈多! 源於外部的敌手,尚能拼命搏杀。 可源於自身内部的敌人,如何能够碾灭? 杀死他们,便也将杀死周昌自己! 周昌神魂颤栗着,四下里盘旋在他耳畔的笑声也变得愈来愈阴险。 从他神魂创口里流淌出的先天真气,被补充进了四下盘旋的血风中,血风更烈,刮过周昌的神魂,好似一道道钢刀切割过来,在周昌神魂之上,留下更多的创口! 周昌心念转动,他的手臂跟着倏地抬了起来。 杀死那些外部的敌人之後,他好似又重新夺回了自我神魂的控制权,不再是先前无法动弹的状态。 但是,此般状态,更像是这重无间地狱,故意设下的陷阱。 无间地狱,就是想令周昌自去拔除神魂内的寄生虫」,自去毁灭他自己的神魂! 所以,它将周昌神魂的控制权,送还」了回来。 「呵————」 周昌看着神魂上不断浮现丶四处蔓延的伤势,感应着先天真气如河水般流出神魂,散溢在四下血风世界之中,他咧着嘴冷笑了一声,继而伸出左手一他的左手随其心念转动,直接变成了一柄手术刀。 他便以这柄手术刀,扎进了身上那些不断蔓延游动的伤口中。 在利刃刺入神魂的刹那,比之前更深重的痛苦再度出现,好似一根尖锥,一瞬间就击穿了周昌的意识,他神智涣散,良久以後,才得恢复! 神智恢复这瞬间,周昌没有选择停止,而是以那柄手术刀,在自己身上那些创口里不断搅动着,将创口扩开更大,想要找出神魂中的那些寄生虫! 「哈哈哈————」 天地间的阴厉笑声,此刻化作狂笑。 它狂喜於周昌终於开始自毁神魂! 仅仅凭藉这一重观想得来的无间地狱,根本无从杀死周昌的神魂,也唯有周昌自己,能够杀死他自己的神魂! 此刻,周昌的举动,便无异於是在自杀! 周昌的手术刀不断落下。 每一次刀刃划动丶扎入神魂,都会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痛楚。 但这种能击穿他意识的疼痛感,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更短,他的神智在这剧痛冲击之中,反而愈发顽强,愈发坚固! 他的右手臂,已经被手术刀割除了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 他的胸膛上,同样骨茬隐隐,先天真气不断从中流泻,存在於他体内的先天真气,已经极为稀少,接近乾涸。 如今,周昌神魂已经是一个半骷髅状的人」了。 随着他最後一刀落下,剖开自己的心脏,那只像是生着一颗由无数他曾经以及现在的敌手面容叠合而成的头颅的寄生虫」,终於暴露了出来! 不需他有甚麽举动,那头模样恐怖的寄生虫唧唧怪笑着,自行从他剖开的心脏中脱落,消融进血风中! 血风在这刹那,长出了交错的獠牙! 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般,猛然张口啃咬向与它相比无限小的丶已经极其屏弱的周昌神魂! 而周昌望着这张充斥着自身先天真气的血盆大口,他眼神平淡,喃喃自语:「我的正心,便是这片天地的正心,便是此间一草一木一缕风的正心。 「你融合了我的正心,便要成为我了。」 无间地狱中寄藏的鬼神,令周昌自毁神魂,以图最终杀死他! 而周昌自身,亦通过这种自戕的方式,使神魂中的先天真气,流淌交融进这无间地狱禁忌当中,他的先天真气,与自我的正心牵连着,此刻随着所有先天真气都融入这片天地之间,周昌的正心,成为了这片无间地狱的宗旨,他的正念,也就支配了这重无间地狱! 「嗡!」 那包容住周昌的血盆大口内外,忽然燃起了漆黑的大火! 无间业火焚炼着这道血盆大口,其间一股股先天真气被此火炼烧而出,重回周昌的神魂,令周昌原本好似骷髅模样,已然命悬一线的神魂,快速得到增益! 周昌神魂中盘转的先天真气,比以往更加茁壮! 他的神魂盘坐在这逐渐归复黄天黑地之相的天地间,看着包容神魂的血盆大口不断崩灭,唯有漆黑的火焰如水般倾泻而下,在他身畔流淌着,好似一条寂静冰冷的河流,又似是他神魂拖长了的影子! 这道影子里,开出一朵九瓣莲苞。 —周昌的诡影,在无间地狱被正心支配,显出破绽的刹那,便凭依着业火,降临於此中,吞吃了这重无间地狱禁忌! 这重无间地狱禁忌,比周昌之前积累的十七层地狱禁忌加起来,都更加恐怖.i 它牵连着真正的无间地狱! 吞吃了这重无间地狱禁忌的火鬼莲苞,此刻终於轻轻开放。 一朵朵莲瓣相继张开。 莲台之中,三头八臂的赤发黑身婴童显出真形! 「咚咚!」 它一出世,周昌就感觉到,自我的心跳,与它紧紧相连着。 但它并非生灵,满身都由死寂的劫灰堆砌而成。 > 第402章 八臂哪咤鬼(1/1) 第402章 八臂哪咤鬼(1/1) 「那拏天————」 八臂黑身赤发婴童,散发着凛冽的业火吐息,将虚空都烧破,连周昌的神魂,都在这业火焚烧之下,而隐隐作痛。 他与这道诡影同气连枝,本为一体。 但如今,却在诡影散发出的鬼吐息」侵烧之下,生出了疼痛之感。 此已足够说明,这婴童本身极端危险,须要周昌小心掌控。 而周昌亦在这八臂婴童脱胎而出的瞬间,就识出了它的身份,即一财宝天王心心念念想要孕育出来的鬼神,老层次的想魔那拏天」! 那拏天,在汉地有个名字流传更广,就是哪咤」。 周昌正念禁锢无间地狱的刹那,火鬼莲苞凭着无间地狱与自身业火之间的勾牵,霎时攀附入周昌的观想世界当中,周昌神魂充盈先天真气,洗脱下来的孽气因果,尽为火鬼所得。 火鬼莲苞又吞吃了无间地狱禁忌,将周昌肉壳内的孽气业火,尽皆吸取乾净。 如此终於孕育出世,成为了八臂哪咤鬼」! 原本,财宝天王欲将原属於周常的肉身,当下周昌占据的这副命壳子,养育成那拏天」,但在周昌脱离囚笼之後,一切已不受控制,那拏天不可能再降临於世! 今在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是周昌的诡影,凭着与周昌最紧密的联系,二次孕化成了八臂哪咤鬼」! 它与那擎天近似,二者同在老层次! 因封神大榜秩序崩毁,万类飨气流变之故,天地之间,鬼神往往并非统一且完整的个体,一个完整的神只,亦会分化作不同的鬼神。 人们认知里的哪咤是一尊神灵,但在人们认知之外,亦可能有其他哪咤」的存在。 哪咤,只是所有同质同类之鬼神的统称。 今下周昌的诡影八臂哪咤鬼」乃是哪咤,财宝天王想要孕化的那拏天」亦是哪咤,人们认识里乃是三坛海会大神的哪咤,同样更是哪咤。 它们互为根本,同质同类,但个体之间又迥然不同。 是以,当下周昌这八臂哪咤鬼」,才会与那拏天近似,又并非同一尊鬼神O 「你既是老层次的想魔,杀人规律又是甚麽?」 周昌看着那莲台上冷然站立的八臂婴童,他看似是在出声询问对方,实则是在自言自语。 当下这头想魔,并没有神智。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八臂哪咤鬼肩後两条臂膀倏忽张开,双掌一合,便作血盆大口,首先向周昌啃咬了过来— 这头诡影,竟想首先杀死本主! 但周昌与它之间,总归存在着难以割舍的联系,它手掌所化的血盆大口,都未临近周昌神魂,便就自行消散去,唯有周昌神魂之上,涟漪阵阵弥漫。 「嗡——」 八臂哪咤鬼仍未善罢甘休,在这瞬间,熊熊业火从它眼耳口鼻之中涌出,将它的身躯炼烧成无形,唯馀八条手臂,倏忽化作八道纵横交错的灰烬痕迹! 这八道灰烬痕迹,一刹那在天地间交错成网! 周昌心神之间,跟着生出了一种悸动!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身的某些东西,被那八道灰烬痕迹网罗黏连住了! 而化散於无形中的八臂哪咤鬼,正顺着冥冥之中的规律,向他侵袭而来! 「因果造业———— 「你的杀人规律,竟与因果业力有关。」 周昌心念忽转。 他眼睛一闭,复又睁开一黄天黑地尽皆消散而去,他的神魂倏忽落回躯壳之内,周身毛孔之中,跟着有斑斓宙光弥漫而出,照亮了自己所居住的屋室! 满室斑斓光芒间,但见一个全由劫灰堆砌成的婴童,此刻张开燃火的八臂,牢牢箍住了周昌的身躯! 周昌的宙光覆压在那个漆黑孩童身上,其手臂上燃烧起来的漆黑火焰,便顿时被封冻住,在宙光包裹范围内不息地燃烧着,但终究不能侵染到宙光覆盖范围之外。 「咦?」当下这般情形,看起来就像是宙光将八臂哪咤鬼的业火封冻在其中一样,但宙光的力量,却终究未有抹除镇灭这燃烧的业火,令周昌顿有些惊奇。 他如今的宙光层次已经极高,便是老层次想魔的杀人规律,在宙光当中,亦是被顷刻镇压抹除的下场。 然而,如今用之镇压八臂哪咤鬼燃烧因果之业火」的杀人规律,却只是将这份杀人规律隔绝在外,未能将之抹消,自然让周昌惊讶。 在此之外,周昌甚至能感觉到,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虽然在宙光封冻之中,但亦并未跟着被冻结」,那朵朵漆黑火焰,竟在试图燃烧周昌的宙光,藉此攀附周昌的因果! 「哪咤重生便一心弑父,视生父若仇寇。 「我的诡影,倒也应了这个民间典故————」周昌打量着宙光封冻层中的八臂哪咤鬼,目光微动,「但我与你无冤无仇————」 一念及此,他忽然愣住。 按理来说,他与八臂哪咤鬼,真称不上无冤无仇」。 这头想魔由周昌体内孽气业火褪脱,与诡影莲苞相融,并合了无间地狱禁忌,最终降诞。 它的根本,尤是周常死去以後,尸身所化的那头尸」的根基。 尸与周昌之间,恩怨纠葛深重。 周昌不止一次毁伤它,镇压它,乃至最终磨灭了它,仅留其身,不留想魔根种。 如今,它凭依着诡影莲苞复生」,又怎会与周昌是无冤无仇的状态? 想明白了这一点,当下这八臂哪咤鬼时刻要弑杀周昌,也就可以理解。 反正与这想魔说理也难说通,周昌索性运转宙光,恶趣味地围着那头八臂哪咤鬼,将宙光塑造成一尊宝塔之形,他将斑斓宝塔托在掌中,心念一转,宝塔顷刻放大,内中道道宙光锁链垂下,带出了锁链捆缚住的八臂哪咤鬼。 这头想魔的杀人规律当真凶怖,一旦释放,便令敌手防不胜防。 周昌便以宝塔镇压住它,一旦需要运用其杀人规律之时,便将宝塔抛出,令之去黏连燃烧敌手因果,将敌手杀死以後,再收回塔中就是。 反正它杀死外敌之後,仍还会立刻返回来,试图弑杀周昌,倒不用担心它会逃逸到别处去了。 宝塔滴溜溜转动,复归於周昌眉心。 周昌在床上侧过身来,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皎洁。 他这一番神魂修行,并未耗损多少时间。 当下月色正明,还未到子时。 「阿大,神魂修行至虚神之後,便再无路可走了吗?」周昌反正也没有困意,一番修行,又未耗损去他多少时间,他百无聊赖,索性与眼睛里的大品心丹经交谈起来。 「今时已是无路。」阿大回道,「如在更久远的时代,或能斩去虚神」中的种种识神虚障,祛除虚神」之虚」字,将虚神化为元神。 「但在如今,识神虚障便是万类生发的飨气,小至一个心念当中,大至天地寰宇之间,飨气无处不在。 「这又如何能够祛除得尽?识神不去,元神何生?」 说到这里,阿大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以为,哪怕如此,神魂修行亦并非无路可走一一诡仙道,乃是身魂交修的正道,锁七性之境,已然涉及神魂之修养,此後每境修行,皆需有神魂参与。 「直到那绝高境界斩三尸」之境,乃斩去神魂之尸丶肉身之尸丶修行之尸此三尸,我以为这一重境界,斩除的三尸,却并非是诡仙的神魂丶肉身丶修行,而是与此三者伴生的异邪,神魂之中邪异,或许就是「识神虚障」。」 阿大对於斩三尸之境,也仅有种种猜测。 用词多是或许」丶可能」一类。 周昌闻言,道:「斩三尸之境,是何样光景,以你如此渊博的知识,也不曾见识过麽?」 阿大学识称不上渊博,面对周昌之时,它常常一问三不知。 但周昌这随口一句恭维,听在它耳里,总是熨帖的,它回应道:「如阁下今时之见闻,至到聚四象之境,已能成为一座政府的依靠,被尊称为圣人」。 「聚四象之境,即能比拟正旌。 「如此更上层楼,抵至斩三尸之境,此般境界,已经类同於位列不可说之榜」上的金性永恒之类,或是大明神」丶全性神」。 「斩三尸,乃是封神大榜未曾降临之时,标准的圣人修行。 「这样存在,自然极其稀少,我又何曾见过?只能妄加推测罢了。」 周昌点了点头:「如此看来,诡仙成道证就得仙」,比之世人眼中的仙,或是金仙丶大明神之类,都更金贵许多,从古至今,几人能一死了之」,证而成仙」?」 「我不曾听过有谁真正证而成仙。 「世间或许从来就无一人能真正成仙,毕竟斩三尸」之境,修行已可谓圆满,其上炼阴阳」之境,更加是超凡脱俗,亘古绝今,这般境界的诡仙,孰能真正杀得死他? 「他至於炼阴阳之境,已然是总理阴阳,独掌乾纲的层次,又何必再要追求最後一重一死了之」的境界? 「於常人而言,生死之间,乃有大恐怖。 「而於这样层次的存在而言,生死之间恐怖更甚—一更何况,一死了之」乃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径,孰能保证,自身死後,便一定成为唯一仙」? 「会不会一死了之之後,就真正是一了百了」了? 「据我这种种猜测,加之世间与诡仙绝巅之境有关的传闻,这世间,不论旧世还是新世,我都觉得,那一死了之之境,根本没有诡仙曾经踏临过。 「也或者,真有超凡入圣的诡仙,尝试过一死了之」。 「但这样连光阴都难杀死的恐怖存在,可能真正就此死去,一了百了了———— 「」 诡仙之道,通往巅顶的道路,总少不了崎岖与诡异。 哪怕是到了聚四象丶斩三尸那样的层次,或许那样存在,对於前路的迷思与诡异,感触更为深刻,如此往前所走的每一小步,都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因为前方根本不见其他的先行者。 纵然曾经前路之上,或许存在有一些先行者,但他们都随着自身的陨亡,他们所留下的一切痕迹,也尽皆泯灭了。 谁也不知道等候在诡仙道最终点的究竟是彻开唯一仙」的大门? 还是一脚踏下去便万劫不复的深渊。 愈高境界的诡仙,面对的压力,也非是当下周昌这样中低层次的诡仙可以揣摩的。 周昌心中感慨了一阵,而後道:「我如今已然可以开始毁六腑」之境的修行,此境需要收摄六尊鬼神之飨气,乃或是直接收摄六尊鬼神,於自身六当中。 「使鬼神飨气破坏六腑,侵染五脏,同时以自我正念调理己身,使得体内六种鬼神飨气,与自身始终保持斗而不破」,进而使脏腑强行交融六类鬼神飨气的效果。 「至於此时,六腑虽坏,但身体却能收摄六鬼神之飨气,转化为自身所需,维持身体机能,在自身体内,创造一方容纳鬼神的道场。 「此後,便能开始装五脏」的修行。 「五脏六腑,相互对立,相互统一,循环运转,圆融无缺,这两重境界的修行,便算是大功告成。 「所以这两重境界,其实根本是一重境界,只是五脏与六腑修行顺序不同,而有此境界之划分。 「阿大,我今已有五脏」在手,便是满清五位皇帝以三足金乌卵鞘,养育出的五颗心脏。 「我将满清六皇并其皇飨影子,炼为体内六腑,你觉得如何? 「这样它们祖宗几代都能在我体内整整齐齐,团团圆圆了。」 「————」阿大闻声,沉默了一阵,迟疑着道,「满清六皇之尸身,非神非鬼,只是借皇飨而能意识长存,这般存在,既不是鬼神,如何能化作你体内六腑? 「而且它们如今最着紧的,便是各自的意识。 「令它们依附神旌化为俗神,或积累飨念,蜕为想魔,都会导致它们意识混沌。 「它们又怎可能甘心如此? 「不成鬼神,便不生鬼神飨气,不能为你所用。 > 第403章 天之四象(1/1) 第403章 天之四象(1/1) 「你说得也是。 「我还记得,在青衣镇时,雍正头颅哪怕将神旌赏赐於温永盛,令之化为俗神,自身都不愿沾染那神旌一分,它们这类已死之尸,总还抱着有日复辟,谋取天下,祸害人间的心思。」周昌道,「不过,它们眼下已被我逼到角落了,再逼一逼它们,它们走上绝路,自会设法与神旌相融,或化为想魔。 「只要它们就此成了俗神或想魔,应能为我所用了罢?」 阿大仍旧踌躇:「相比它们养育出来的心脏,满清六尸若化为鬼神,亦必然分外凶怖强大,如此一来,便与你想要装为五脏的那五颗心脏不匹配了。 「届时六腑喧宾夺主,令你体内五脏六腑不谐,便无从攀登更高境界。」 「那五颗心脏,尚未养育完成。 「今後还需继续蕴养,以後如能寻得扶桑神树,五颗心脏还会再蜕变一回。」周昌道,「依你所说,只要满清六尸能化为鬼神,我以它们来进行毁六腑」的修行,也就顺理成章了,是吧?」 「是。」阿大这次终於未再犹豫。 它回应过周昌之後,顿了顿,才道:「依我猜测,满清六尸,本身便不会弱於毁六腑层次的诡仙,它们虽然只是家中之骨,但凭依着皇飨影子,自身影响力仍然极大。 「你未至毁六腑之境,却以毁六腑层次的鬼神来修行————实在超出常理太多」 。 周昌笑了笑:「我今在锁七性圆满之层次,便已将七魄养为想魔,已经是超出寻常了,往後每走一步,必然更迥异於世间诡仙,别人的不同寻常,在我这里,也就只是寻常之事。」 他顿了顿,又道:「满清六尸分别被埋葬在关内关外数座陵墓当中,若是挨个去把它们刨出来,其馀诸尸必然生出警觉,提前有所准备,须得想个法子,把六尸全部聚拢起来。 「这样才好将它们一网打尽。 「先前袁冰云和我说过,六贼图谋很大可能不只是逆转死生」这样简单,它们意图攀登扶桑神树,立地成仙」。 「如此来看,六尸接下来必然还会有所异动。 「我只是一间饭馆的老板而已,却做不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看不到满清高层的动向一一不过,曾大瞻想来可以,以後还是需要多去找曾大瞻交流感情才好。 「另一方面,袁冰云吸取金乌卵鞘,便能偶尔入梦,获得些许扶桑神树的线索。 「而我神魂接连着整棵疑似扶桑神树枝条的黑老树,却至今一无所获,是袁冰云应身本与此勾连,所以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我神魂终究过於强横,不会为飨念所侵,自然不可能入梦」? 「阿大,你有没有甚麽能使我入梦的法子?」 「你神魂确实过於强横,又有七道想魔化为七魄,确不太会为飨气侵染了————」阿大思索着,片刻後给出了回应,「若令你那诡影侵袭你之神魂,粘连你神魂与黑老树之间因果勾牵,纵然不会入梦,循着因果痕迹找寻一倘若黑老树真与扶桑神树有关的话,你应能有所获。」 「这个法子好!」周昌目光大亮。 阿大又道:「我还是要提醒你—满清皇陵无不耸立於各处龙脉交接的位置,本身就有海量皇飨汇聚,其中更有种种布置,专门防备他人刨坟掘墓。 「每一处皇陵,都是一处龙潭虎穴。 「若非是准备完全,切莫轻易去挖掘皇陵。」 「那如今便没有挖了皇陵,还能全须全尾好好活着的人了麽?」周昌笑着问,「若有那样人的话,便请那样人来给我帮忙就是了。 「他们有独门手艺,挖掘皇陵的成功率应该能高上不少。 」 「也好。」阿大如是回道。 它就此沉寂了下去。 周昌依着它的建议,又以神魂出离躯壳,随後念头一转,神魂之上宙光弥漫,在那宙光中央,一尊九层玲珑宝塔端坐。 随他念头一转,宝塔落在他神魂显化出的手掌中。 宝塔徐徐转动,其下伸出一道道锁链,诸道锁链相互交错,绞缠成一团,被那锁链捆缚住的八臂哪咤鬼浑身尤在燃烧业火,不断挣扎。 此刻,周昌倏而放开八臂哪咤鬼身上缠绕的锁链,他神魂上缭绕的宙光跟着消散—— 恶鬼身形化作一场大火,顷刻间在这房屋中消去了影踪! 一种令周昌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鼓动神魂,与黑老树的根系交相勾连! 在他头顶,那垂下条条柳枝的黑老树形影顿时若隐若现! 下一刻,八道手臂化作灰烬痕迹,从周昌神魂往黑老树形影上一路攀附,二者间的因果勾牵,及至黑老树自身与外交接的种种因果勾牵,此刻被无明业火点燃了,从无形化为有形,围绕在二者周遭,形成了一条条业火焚烧过的灰烬痕迹! 因果灰烬痕迹,密密麻麻,顷刻间交织成网! 那棵黑老树,此时猛然颤栗开来! 所有因果痕迹里,都有无明业火朝着它侵袭而去! 若被此火点燃,它必然也和自身的因果造业一样,沦为灰烬! 「嗡— —」 周昌只是令八臂哪咤鬼出来帮自己搜罗黑老树之因果而已,不可能令之真将黑老树烧作灰烬,他心念一转,宙光再现,映出了那紧紧箍住他神魂的八臂婴童身形。 斑斓宝塔照着八臂婴童一罩,就将之禁锢了起来。 而虚空中蔓延的密集因果痕迹,其上也跟着业火渐熄。 但是,其中有数道因果痕迹仍被业火侵袭着,不曾熄灭。 循着那几道因果痕迹,周昌看到了与之勾牵的袁冰云丶白秀娥,甚至是顺子丶刚子丶王有德老爷子等人,业火顺着黑老树的因果痕迹,一路向这些与黑老树产生了直接或间接因果的人们蔓延开去,倘若周昌不加阻止,难保这些人不会被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烧成灰! 周昌眼皮猛地跳了跳,立刻截断了那几缕因果灰痕。 他自知这头想魔的恐怖,却也没想到,对方竟凶怖到如此地步! 假若他稍有不查,熟知八臂哪咤鬼的因果业火会最终焚烧到何处去?他旦有一丝倏忽,都可能在无形之间,导致诸多人的死亡。 毕竟,人与人之间既有交集,便难免会有因果牵扯。 而不论何种因果,皆能为八臂哪咤鬼的业火焚烧,成为此种业火的燃料。 被它的业火盯上的人们,倘有抗御这因果业火的能力,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自会失效,可若是能力不足的人,沾染上这业火,只有被烧作灰烬的下场! 「这头想魔,乃是一道双刃剑。 「运用得宜,它能发挥出的效用自然极其凶怖,然若运用不当,在无知无觉间,就会造成太多无辜人的死伤,把它关在宙光宝塔里是对的,它这般杀人规律,实在不能轻易放出。」 周昌如是想着,继而将黑老树上发散出去的因果痕迹,都牢牢禁在他的本我宇宙当中。 他循着每一缕逐渐熄灭的因果灰痕探查,探查过一缕痕迹後,便跟着将之抹除。 这般排查,就要损耗大量时间。 但周昌也别无他法。 好在他这般大量排查之下,收获也是巨大一循着诸多因果灰痕,周昌果真找到了黑老树与扶桑神树之间的因果勾牵,他目视着那道连业火都无法蔓延其上的因果痕迹,操纵着黑老树,与之接连。 因果重续的刹那,周昌脑海里,顿时响起了一个声音:「东有扶桑,西有若木,建木生於中央,架通天地,寻木自南向北倒塌,形成虞渊日落之坟,此四大神树,便是天地的四象」。 「诡仙广修万法,参通宇宙,将天地宇宙之四象,拟作自身修行的四象之境,即是聚四象」。 「四大神树,成就天地的聚四象之境。 「天地宇宙,莫非真有思维,金乌驮负十日,自扶桑神树之上举升,行止中央建木之顶,此时便是午时,至阳之时,至阴伴生,即是炼阴阳之境」,尔後,十日落于若木」之间,夜晚就此降临。 「扶桑丶建木丶若木,乃是十日周而复始循环升落的路径。 「某日,十日骤自这循环之中脱出,坠於寻木倒塌形成的虞渊日落之坟」中,便在这个瞬间,天地一同完成了斩三尸」与一死了之」的境界。 「新天诞生,旧日陨亡。 「所以说,斩三尸之境,不该排在聚四象之境前。 「应在炼造阴阳之後,再斩三尸,乃至一死了之———— 「是这样麽? 「扶桑神树通向的仙道大门,应是如此这般麽?」 那迷惘的低语声,在周昌脑海中一遍一遍循环着。 那个声音,虽然充满困惑,声音的主人被困在仙道大门」之前,久叩其门而不得入,但是声音里流露出的信息,却正为周昌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伴随着那个迷惘的声音,周昌心念翻动着,黑老树散发出一些因果痕迹,此刻都自行朝他汇集而来。 他牵扯着那些因果灰痕,神思间浮现一副副画面: 高不可测丶无有树枝而枝干迂曲犹如桑木的扶桑神树之上,十轮太阳盛放灿烂光芒。 那十轮太阳的光芒,穿过了周昌的神思,甚至真正映照到了周昌身上,周昌体内,诡仙道诸境修行在此刻好似都再得了一重升华! 他的身影好似被镀染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分明是一尊真仙,与诡」字毫无牵扯! 倏忽之间,浑身漆黑,唯有三足如同赤金岩浆的十头三足金乌,驮负起了栖息於扶桑神树上的十轮太阳,行过广袤天地,终於再次栖息於一根笔直的丶不知其高低的巨树之上。 那十头三足金乌,翼展遮天蔽日,根本非是黑老树顶那些卵鞘中的三足乌鸦可以比拟! 那巨树的每一根枝权,好似一级级梯子般横置! 这根巨树,就是建木! 十日寄托於建木之顶,建木的影子都在十日降临的刹那,消失无踪! 看着这般情形,周昌心中跟着生出一种悸动来,他神思间显现的画面,影响了自身的诡影,连被困於宙光宝塔中的八臂哪咤鬼」,此刻都收拢起了满身的业火,紧紧蜷缩於宝塔当中! 想魔无有情绪。 可这个瞬间,周昌分明感觉到了这头想魔在刻意避让! 周昌的神思也随着那十轮太阳落在建木之顶,他回看东方,便见扶桑建木之顶,也建有一座巢穴,此刻,巢穴里,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本是模糊不清的,但在周昌与他对视」的这刹那,便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长得和周昌一模一样! 他察觉到了周昌的窥探,特意变作周昌的模样,坐在那巨大的巢穴里,来与周昌相见! 他是方才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他此刻继续言语着,言语声从东方扶桑建木之顶,传递到了中央建木之上:「扶桑神树有干无枝,犹如人之脑,建木直干通天,间有阶梯,犹如人之脊梁,寻木似女阴,若木之下,若水出焉。 「所谓若水,即是水源根本。 「水源根本,万物生发之起始。 「四神树者,天之四象。 「天,也是一个生命麽? 「它今是否已经证就一死了之」之境?孰能证得一死了之之境?」 那坐在巨大巢穴里的人」,似是在向周昌连连问询着。 但他的问题,周昌又怎可能知晓答案? 那人」这时沉默了下去。 片刻之後,周昌眼中世界骤变,天地一片昏暗,十日与金乌同不见影踪。 黑暗里,又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他重复着之前的所言:「东有扶桑,西有若木,建木生於中央,架通天地,寻木自南向北倒塌,形成虞渊日落之坟————」 随着他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周昌方才惊觉,自己只是短暂地做了一场梦,只是梦中过客。 与梦中的那个人毫无交集。 他也庆幸自己与那个人毫无交集。 这种庆幸感生出来的一瞬间,周昌的神色倏忽变得冰冷。 一这一刻,他确信对方与自己产生交集了。 对方让他生出方才种种,只是空梦的错觉,这便是双方交集」的开始。 对方对他,有所图谋。 . 第404章 父亲(1/1) 第404章 父亲(1/1) 那坐在扶桑神树巢穴之中的人」,究竟是谁? 他」自身对诡仙道有极其深刻的理解,但他又好似完全置身於此道之外,只是旁观着一个个诡仙,前赴後继地经历一重重境界,同时观摩天地,以构建自身的理解。 他」是否曾经历过聚四象丶斩三尸等境界? 他可曾一死了之」过? 扶桑神树之上,十日栖息,金乌亦不过是驮负这十轮太阳的坐骑而已,但是,若梦中所见情景为真,又为何今时天上,只能见到一轮太阳,其馀九日去了何处? 巢穴中的人曾称,旧天一死了之之後,便化作了新天」,旧天莫非是旧世,新天则是新世界? 因为它已经一死了之」,所以其馀九日不见踪迹? 以及,这般近乎站在仙道尽头的存在,为何要独独关注一个锁七性层次刚刚圆满的诡仙? 周昌不相信那坐在巢穴里的人,是因为他循着因果痕迹,梦到了对方,才被对方关注到,这等存在,布局谋划往往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有些作为看似临时起意,实则深谋远虑。 它关注周昌,绝非偶然。 或许在很久以前,它便已经开始在周昌身上落子。 周昌身上的特异之处丶未解谜团确有许多,但他觉得,自身能值得这样存在关注,最大原因可能有两个,其一,可能是因为阴生母」,其二,或许是因为本我宇宙」。 除这两个原因之外,周昌身上所具备的其他东西,在那般存在眼中,也根本不值一提。 周昌心神间泛起一阵阵涟漪,何炬的人格在他意识间悄然复苏。 方才乍见那坐在巢穴中的人,何炬人格便已有醒转的徵兆,彼时周昌强行压抑住了何炬的复苏,亦正是因为何炬人格不明原因地忽然醒转,才叫周昌最终肯定,巢穴中的人,对他有所图谋。 他与巢中人并非毫无关联。 二者间的关联,在何炬这个人格於他神魂间诞生以後,便已经出现了。 一何炬的鬼根,乃是一头三足金乌。 正对应了扶桑神树上驮负太阳的那些神鸟! 「扶桑神树有干而无枝,折断其主干,神树也将毁於一旦———— 「所以,黑老树很大概率并非是扶桑神树的主於移栽而成,应该是某个存在,挖去了扶桑神树的一道根脉,使之长成了黑老树。 「这株树木顶上,同样筑有巢穴。 「巢穴中,原本有九颗卵鞘,只是後来一颗卵鞘被满清六尸推入海中坠落,一颗卵鞘死去,剩馀七颗卵鞘,为满清六尸和袁冰云所有。 「黑老树处处都在与扶桑神树对应,但扶桑神树之上,栖息着十头金乌,黑老树中,也该有十颗金乌卵鞘才对,为何现实里反而其中只有九颗卵鞘? 「既留下了这九颗卵鞘,栽种了黑老树,为何在其长成以後,又不作任何布置,任凭他者鸠占鹊巢? 「栽种下黑老树,留下九颗金乌卵鞘的,会不会就是那坐在扶桑树顶巢穴里的人? 「黑老树,只是那人所做的一场试验,或是一步闲棋?」 周昌心绪翻涌着。 扶桑树顶黑巢中的那个人,离他太高太远。 哪怕对方言语间毫不保留,将其之迷茫,其之见解尽数讲出,落在周昌耳里,仍叫周昌不能明白其话中真意。 他如今想去探寻甚麽,也是无从着手。 毕竟,现下周昌连扶桑神树」都没有见过。 更不提那架通天地的建木,日落栖息的若木,及至埋葬十日的寻木坠落之地— 虞渊日落之坟了。 他这一次在梦中所得,看似收获巨大,其实细细揣摩起来,诸般所得对他今时而言,又太大太空,与梦中获得的诸般情报相比,最大收获反而是黑巢中那个人,与周昌相视了刹那。 叫周昌因此而能警醒。 明白自己是被那黑巢里的人盯住了。 「倘若是因为阴生母盯上了我,阴生母所出的命壳子在世间不知繁几,其中必然还有部分同命人,能够吸引巢中人的注意力。 「若是因为主观意识宇宙而盯上我的话————本我宇宙非自我所出。 「它一直存在於B—2鬼楼内,像是有人布置的一场试验,只是这场试验出了结果一那颗宇宙心脏因与我通感而诞生时,偏偏做试验的人不在现场,我反而是窃取了实验成果的那个人。 「仔细想来————我是在B—2鬼楼内映照出的三足金乌鬼根。 「这样看的话,巢中人因为本我宇宙盯上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或许它就是发起那场意识宇宙实验的人?」 因为也没有太多线索,周昌只能胡乱地进行各种猜测。 扶桑神树已经间接地与他产生了勾连,他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 倘若有朝一日能攀登神树,他也必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如此一来,与那巢中人照面的机率也就大大增加。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在面对巢中人时多几分从容,周昌今下也须要做各种准备才行。 并且,通过黑老树外散出去的因果痕迹,周昌已经抓住了满清六尸遗留下来的些许线索。 满清六尸之所以盘踞於黑老树顶,使天母裹挟黑老树入梦,它们在其中吸取黑老树顶巢穴中的金乌卵鞘,所图不仅仅是逆转死生」一正如先前周昌与袁冰云的猜测一般,满清六尸所图甚大,它们寄望於找到扶桑神树,通过攀登扶桑神树,直接成仙! 六尸似已抓住与扶桑神树有关的些许线索。 在黑老树那些朦胧隐约的因果梦痕里,周昌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些模糊画面,听到了六尸与外沟通的声音,它们隐隐提及了天照坟丶东北丶瘟疫等字眼。 扶桑神树与此有关。 「接下来,会有满清遗老动身前往东北,和天照阴坟产生甚麽接触吗?」 周昌摩挲着下巴,从床上坐了下来。 他掀开被子,穿鞋下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仍旧皎洁的明月,思索了片刻之後,一扇漆黑门户便募地出现在他身後。 周昌转身走入门中。 门神门户倏忽隐没。 京师,曾宅。 曾圣行乃是天下公认的圣人,更是如今雄霸各方的皇极飨军缔造者,其势力自然遍及各处,在京师之中,亦有颇多产业宅邸。 今番曾大瞻受家父之命,领兵进京,向五飨政府述职,日後亦要长驻京城之内,曾氏在京城自然为他准备好了宅邸仆役,但他自踏足京城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在东洲酒店的天字号房中办公,很少居住在自家宅邸里。 究其原因,无非是东洲饭店装潢更加契合他的品味,各项服务和设施都更便利,曾宅虽然庞大,屋室众多,但也终究年代久远,其中设施不好与东洲饭店对比。 然而,随着东洲饭店遭遇祸事,这座皇城根下依托满清遗老贵族成立的饭店,也终於关门歇业。 曾大瞻也只得回到曾宅中居住。 夜色已深。 —— 曾大瞻卧室里,仍旧满室馨香。 各色女子衣裙随地散落。 灯火葳蕤。 曾大瞻挑灯夜战。 自入京以来,他过的日子便没有一日是顺畅的,也唯有在这些温软的肉身之上,他才能纵意驰骋,尽情发泄。 此刻,他将辫子盘在脖颈上,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赤着身子,接过一个仅穿着几片衣物的妓女递来的酒盏,将盏中加了药丸的酒浆一饮而尽,下腹间顿似火烧,令他本已渐歇的欲念,跟着高涨。 他转脸望向床榻上,床榻间,四五个妓女或半露香肩丶或长腿交盘,看着他的模样,都咬着被角窃笑起来。 「小娼妇!」曾大瞻咧嘴笑着骂了一声,便抓住一个妓女,将她拖到了床边,他跟着站起身,正要再快活一番,忽然察觉到四下流淌的飨气中,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循着这些丝波动,曾大瞻一面打开妓女伸过来的手掌,提起裤子,一面转身朝某个方向看去。 但见灯火映照之下,彼处黑暗之中,陡生出了一道门户。 那门户之中,走出一个矮瘦身影。 那道身影,头顶瓜皮帽,背脊微微佝偻,双手背在身後,满脸横肉,目有凶光,蓄着黑长的大胡须一看着这个老者的模样,曾大瞻心肝儿一颤,双膝一弯,直接就跪了下去! 这个老者,他哪能不认识?! 对方正是他的父亲,满清圣人曾圣行! 「父亲!」 曾大瞻神色慌张,向老者跪地行礼,口称父亲。 他在父亲身边之时,素来彬彬有礼,从无逾矩之举,更不可能如今时一般放浪形骸,今下他自觉得父亲不在身边,便稍微放纵了一些,未想到直接就被父亲当场抓住自己狎妓一这叫他深觉羞惭,更担忧父亲因此降下来的惩罚! 一这几个妓女,花样颇多,还是很好玩的。 可惜今时怕要被父亲当场杀掉—— 曾大瞻如是作想着,便见那从漆黑门户中走出的曾圣行」,微微抬头,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六个妓女衣不蔽体,战战兢兢地在床榻前跪成了一排,垂着头,不敢看那位满清圣人一眼。 「我令你领兵驻扎京城,为皇帝前驱,日後建功立业————你在这京师之中,竟是这样放肆,令你入五飨政府为官,你便是这样建功立业,只在这些妓女身上入来入去麽?」圣人道。 曾大瞻肩膀抖了抖。 父亲言语————委实粗鄙怪异。 这不像是父亲会说出来的话。 可父亲就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他面对对方,心中生出的恐惧,更胜以往,这份对父亲天生的恐惧直觉,总是做不得假。 哪怕对方言辞粗鄙,也是他的尊父。 曾大瞻只得将头颅埋得更低,臊红了一张脸,战战兢兢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请父亲责罚!」 「先将这几个妓女处置了罢。」圣人」摆了摆手。 曾大瞻惶恐妈仰脸看向对导,颤抖着问道:「都丶都杀了麽?」 一听他这话,身後那几个才与他有过鱼水之奶,肌之亲的妓女,一个个都花容失色,纷纷啼哭起来,将头都磕破,哀求曾圣人父性不要杀她们。 「嗯?」圣人一皱眉,房中哭啼之声都禾着小了许多。 圣人严肃道:「是哪个教你随伙打杀仞孺之辈,凌虐羸弱百姓的?你竟然随口就能说亏这样话来,这些女性,好歹与你有过露水姻笼,个个体内都有你的精血,你把别人玩过了,钱也不给,说杀就杀了?」 粗鄙,粗鄙! 父亲言语,竟粗鄙至此! 他竟会说这样话来! 这还是我的父亲吗?! 曾大瞻愈蝴惊愕,抬头看着父亲,一时都说不弓话来。 在父亲注视之下,他半响才道:「这这这————父亲曾经说过,凡是迷乱自我心思者,皆是妖孽,皆当斩杀,不留余情,如天道残酷,这才是圣人之学。 「正如父亲镇压太平天道,每过一妈,便屠一城,百姓无辜,友其为太平教众裹挟,祸乱军心,便已不在无辜,皆是有罪之人,统统屠杀,一可以正军心,二可以震慑太平逆贼,三则,此亦是皇清立国之本,如此可以蝴扬祖宗金戈铁马的精神————」 「哦——」父亲」闻声,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他接着道,「你说得头头是道,看来随便打杀屏弱平民,这样传统」,伶是我这个父亲教给你的? 「怪不得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是我这个当爹的教坏了你,当爹的不是甚麽好玩,做儿子的能好得到哪并去? 「你父亲我,满嘴屁话,胡言乱语,那样说辞你怎能相信? 「你父亲我,道貌岸然,说是圣人,实为奸贼———— 「你父亲我————」 父亲」言辞之间,曾大瞻瞠目结舌!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种话! 父亲厅本不可能会说这些话! 任是曾大瞻内心依旧对这个顶着父亲面貌的人怀有畏惧,此刻也亚於反应过来,他霍然起身,满面怒火,张目直盯着对面人一对面那人在言辞之间,本来面貌逐渐显露而亏。 其似是伶未察觉自己露弓了马脚,,更像是故伙在曾大瞻面前露弓这马脚。 他笑眯眯的,一口一个你父亲我」,气得曾大瞻面容扭曲狰狞了起来! 「周昌!」 曾大瞻怒喝一声,浑身光火大冒! 燃灯之鬼,顷刻间有复苏之相! 第405章 天照坟(1/1) 第405章 天照坟(1/1) 被周昌如此羞辱,曾大瞻面色狰狞,当场就亮起了琉璃鬼灯! 【记住本站域名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 他状极狂怒,心中实则更加震惊。 若非是周昌主动显出真容,言语之间故意留下那些破绽,他其实根本就分辨不出来,这个父亲」是由周昌假扮的! 世间引导飨气变化之法门中,最神妙者不过《八九假形变化》。 但曾大瞻修行这般法门,自忖也做不到如周昌这般,能将他父亲那般高层次诡仙的气象拟化得惟妙惟肖一周昌就好似是从他心神间取来他父亲的剪影,挪移到自己身上一样! 这叫他如何分辨?! 正因为深怖於周昌手段诡邪,曾大瞻才当机立断,直接就要运用琉璃鬼灯。 他怕再拖延下去,自己就再没有脱出周昌手掌心的机会了! 然而— 哪怕是当下他以为自身具备的丶可以从周昌手底下脱困的机会,其实也根本不存在。 自周昌化惘性虫为寿伯,将黑老树掌握在手,可以持续从大生死皇帝处吸取天寿之时开始,他与曾大瞻之间的平衡,便已彻底打破。 从那时起,周昌已然能强压曾大瞻一头。 更不提这短短一夜时间,周昌修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的诡影已经长成老层次的想魔,而他今下之所以能变化成让曾大瞻都辨别不出来的曾圣行,亦因自身神魂修行精进,心念生发之下,根本不必运转甚麽法门,他便能利用旁人心中的破绽,变成旁人心神间的那个人! 他看着曾大瞻浑身光火摇曳,跟着咧嘴一笑,一招手,托起了一尊宙光玲珑塔。 塔下因果业火涌动,叫曾大瞻看一眼,便是毛骨悚然! 「你有一盏灯,我这里也有一把火。 「就算你把令尊想识脱蜕成的那个叫剃头曾」的想魔拿出来,在我手底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的份。」周昌向曾大瞻说道,「我来看你,不是为了杀死你,是为了和你沟通感情,建立友谊的。 「我有心与阁下结交,阁下当真要将我拒之门外?」 闻得周昌这番言语,曾大瞻一时沉默下去。 纵然敌手诡诈狡猾,言语之间多有虚假,但曾大瞻亦深信周昌今时所言,并无虚假诈唬。 不过数日时间过去,对方已经成长到叫他都望尘莫及的地步了。 单是这般成长速度,亦叫他不寒而栗。 他真信周昌所说,今下运用琉璃鬼灯与剃头曾两头老层次的想魔,也在周昌手底下讨不到甚麽好处,於是浑身涌动的光火都收敛了许多。 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终究不曾往外释放。 周昌瞥了眼曾大瞻浑身缭绕的惨白灯火,似不经意地舔了舔嘴唇。 琉璃鬼灯,即是他的第三块拼图。 但他今下都未将大生死皇帝」这第二块拼图修炼出来,何时摘取第三块拼图,便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且,此灯与曾大瞻自身的三把火」相连,一旦他要摘取这盏灯,曾大瞻亦必跟着绝命。 到那个时候,他却也必须要与曾圣行正面相对了。 是以,取灯的时机也颇重要。 须得在他有能力与曾圣行正面相对的时候,才好取走这一盏灯。 「你们先出去。」周昌朝那些跪在地上的妓女吹了声口哨,如是说道。 妓女们战战兢兢,爬起来就往门外逃。 她们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身段看起来都颇是窈窕娜,曾大瞻还是会享受的。 「你待会儿不会杀了她们吧?」看着妓女们匆匆逃出这个房间,周昌忽然侧目看向旁边沉默的曾大瞻,向其问道。 曾大瞻不言语。 眉宇间的阴沉之色,则已然说明一切。 「人家好歹和你做过露水夫妻,就这麽把人杀了,你好狠毒的心呐—」周昌摇了摇头,口中啧啧有声,他眼睛一转,跟着道,「不妨事,你若是杀了她们,我就把你认我做爹的事情也说出去。 「顺便把你体内的拼图也一并收回。」 说话间,周昌忽一抬手一曾大瞻听到了一阵阵让他悸动的心跳声,他一抬头,赫然看到,身前的周昌化作了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光点,那个光点猛烈收缩着,忽化作星辰,忽又变作黑洞,忽而又凝成了一颗心脏—随着那颗心脏猛烈跳动,曾大瞻亦意识到,周昌所言非虚! 其真有随手收回他体内拼图的能力! 从他选择修行拼图开始,他的命运,便已完全由不得他自己了! 「你真是阴险狡诈,用心歹毒! 「在我身上留下这种手段,便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拿捏住我?!」曾大瞻紧皱着眉头,他已被周昌激怒了太多回,此刻再经历这类事情,心绪虽然仍难免翻涌,但已不似先前那样愤怒了。 「我只是收回送给你的东西而已,又不会对你做别的事情,你紧张甚麽?」周昌眼神奇怪地向他问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今下哪怕曾大瞻合化了本我宇宙中的拼图,周昌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收回这张拼图及至被拼图浸染的诸般力量而已,只要曾大瞻能狠下心来,舍却这部分力量不要,那周昌确也真拿捏不了他。 然而,曾大瞻亲眼见识过了拼图的神妙,深深痴迷於此。 他又怎可能舍却这份力量不要? 今下只能闷哼一声,向周昌说道:「阁下深夜前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你我之间雠隙已深,也不必说甚麽化干戈为玉帛的话。 「我今寄人篱下,阁下若有所命,我也只能听之任之罢了。」 周昌闻声,看着曾大瞻的眼神更加奇怪。 他都没有多说甚麽,对方便已自觉地有了给他做狗的觉悟。 这也太识时务了。 「我从别处得到消息,说是今时皇宫里的那位不怎麽消停,连带着五飨政府里也有些大人物有了新动向,你在五飨政府中做官,家世显赫,近水楼台先得月,想来能得到不少消息?」周昌笑了起来,随口向曾大瞻问道。 除了曾大瞻其人,周昌在别处也没甚麽消息渠道。 他今下所言,便完全是在诈唬曾大瞻了。 曾大瞻闻声,抬目看了看周昌的眼睛,他从对方眼中也看不出甚麽端倪,心念转了转,跟着道:「皇上虽被困在紫禁城中,但常有图谋天下之心。 「彼处一直风云激荡,何曾真正消停过? 「至於五飨政府里,也是豪雄云集,各处皆有进展,都有不同动向,不知道你具体指的是甚麽?」 他也与周昌打起了哑谜。 周昌闻声,面上笑容依旧:「你来说说,张熏如今是何动向,逊皇帝在那关外之地,又有甚麽图谋啊?」 这番话里就带上了些许的乾货。 曾大瞻垂下眼帘,心里打了个突。 他自有消息渠道,能获得五飨政府之中,各方人物的动向。 乃或是皇宫里的逊皇帝一对方今天晚上用的甚麽晚膳,他只要想,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五飨政府内中事务,於曾氏而言,没有多少秘密。 不过,今下关於张熏与逊皇帝的动向,曾大瞻哪怕经过多方打探,也只能得到一些模模糊糊的消息张熏与逊皇帝在极力掩盖他们要谋划的事情。 而眼下这个周昌,对此似乎隐有了解。 曾大瞻知道再不说实话,在周昌这里便过不了关,是以点了点头,道:「我所得到的消息,是今时五飨政府之内,复辟皇清的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皇上因此有图谋东北之念。 「东北有座阴坟,名叫天照坟」,其中鬼神凶邪恐怖,而满清觉罗氏血脉,偏能与其中鬼神相合。 「皇上着一批人作为前驱,预备图谋天照坟中秘藏,勾连其中鬼神。 「张熏须在京师主持大局,但他已组织了一批强手,七日後开赴东北。」 「原来如此。」周昌点了点头,沉吟了一阵,目光忽然看向曾大瞻,「你父亲也是保皇派一系魁首人物,逊皇帝那麽着急复辟皇清,令尊竟不跟着着急,不来帮手?」 曾大瞻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说。 今时局面,是乱是定,是复辟皇清,还是维系原状,对於一位聚四象之境的圣人而言,根本毫无影响。 眼下是皇帝需要圣人,不是圣人需要皇帝。 既然如此,他父亲又何必着急? 皇清复辟,如若曾氏不能把持天纲,掌握权柄,那这复辟的皇清,於他们曾氏又有何意义?不如就此葬送去。 「你可知彼处天照坟中,有甚麽样的秘藏?」周昌又问道。 曾大瞻摇了摇头。 这正是他未有打探到的消息。 「扶桑神树,你知道麽?」周昌笑着向曾大瞻问。 曾大瞻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紧缩,他看着周昌,一时沉默。 周昌道:「与所谓天照鬼神合作,复辟满清,只是遗老遗少们的远大志向,无根空梦而已,他们下涉天照阴坟,真正所为的,便是这扶桑神树。 「你该是清楚的,这扶桑神树能一步登天,与成仙」息息相关。 「如何,要不要与我联手,在这件事里搅合搅合? 「若能找到扶桑神树,我们共分利益。」 此次前往东北,诸事难料。 扶桑神树顶上,还可能有一尊可怕存在,一直在盯着周昌的动向。 这个时候,多个帮手」,就多个危急关头给自己垫背的。 曾大瞻父亲乃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若在这趟东北之旅中遇着难以应付的区险,他可以请他父亲过来,说不定能帮着解决一二。 而且,曾大瞻乃是五飨政府高层,他获取五飨政府之中情报分外容易,把他带在身边,更省得周昌四处打探消息了。 被周昌当面邀约,曾大瞻亦是怦然心动。 在他眼中,周昌已然是神通广大的那般人物,他打探不到的消息,对方轻易就能获得,二人若真能联手,在那天照坟中,必然能有大收获。 尤其是,真正叫曾大瞻动心的,是周昌提及了扶桑神树」。 父亲曾经说过,扶桑神树,乃是构成天地的四相」之一,哪怕只是站在扶桑神树之下,观摩扶桑神树,对於诡仙修行亦是大有裨益。 更不提攀登神树—或可能直接成仙! 推开仙道大门的诱惑,谁又能经受得住? 当然,曾大瞻内心也分外清楚,他与此人只是互相利用而已,谈不上甚麽精诚合作,危急关头,只看谁有手段,谁跑得更快,跑得慢的那个人,便要成为垫背的。 他好歹是皇清臣子,名义上与张熏同属臣僚,届时在那天照坟中真遇着了区险,他转身就能与张熏组织的强手联合,随时能把周昌变成个孤家寡人一这样算来,他与周昌联手,自然是他更占优势。 此事大有可为! 曾大瞻心念飞转着,表面上则是不动声色,淡淡道:「阁下拿捏着我的拼图,我自是任凭阁下驱使了。 「那好。」周昌点了点头,「七日之後,我们一同出发,前往东北。 「东北地域广袤,不知这些人的第一站又是哪里? 「天照坟是在何处?」 「天照坟出现於虎姥姥山」中,彼处尽是苦寒之地,周围除却几个索伦部落之外,便是人烟绝迹,若他们要下探天照坟,必然会在那几个索伦部落当中停留。 「我们可以先行前往,探明他们的动向以後,再做下一步打算。」曾大瞻回应道。 「届时我们自京师乘坐火车至奉天。 「到达奉天以後,再设法前往你说的虎姥姥山」那边。」周昌吩咐道,「你好好打探一番,看看皇宫里,或是张熏手下的辫子营里,有没有甚麽军士被组织起来,预备动身开拔东北的。 「若能找到张熏派遣出去,前往虎姥姥山的队伍,那咱们便和他们同乘一趟火车,这样就更加省事了。」 他吩咐得理所当然,曾大瞻听其言语,却觉得分外刺耳,心中也颇不舒服。 今下也只能忍着心里的烦闷,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话音落地,周昌身影已然隐去。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 接下来就是东北往事篇章了,这一块剧情会比较多,可能会由此直接发展到整本书剧情的大後期去,今天修整一下,明天继续。 第406章 东北往事(4K,1/2) 第406章 东北往事(4K,1/2) 旧现世的东北,闯关东的与好牲口丶桦树林与苞米地丶广阔到寂寥的天地与穿着各种破毛皮衣裳的胡子————民匪丶野兽恶鬼丶大雪寒天,及至一座座以生殖特徵描述的山头,共同构成了一副鲜活又死寂的图景。 鲜活的是奋力图存的人们。 死寂的是即便挣扎求存,仍难免沦入深渊。 清晨时分,朝阳初升。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天与地是格外分明的。 白色的天,漆黑的地。 火车轰隆隆地闷吼着,头顶烟囱里冲出滚滚黑烟,在这白天黑地之间,划下一道飘忽的痕迹。 嘈杂且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周昌与曾大瞻相对而坐,两人身旁,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扛着行李,拎着家乡特产,在过道间来回穿梭吆喝着,冬天的车厢比之夏天,总是少了几分汗臭味,而且,相较於外头寒冽的天气,闷着的车厢反而颇有些温暖的,以至於充斥其间的各种气味,也显得不那麽难以忍受。 —— 「麽孙儿,麽孙儿————」 一阵阵虚幻的呼喊声,从周昌胸口传出,落在他的心识间。 他脖颈上挂着一个类似鼻烟盒似的五边形盒子,盒子周边包裹白银,每一角皆镶嵌着一颗红松石,因为盒子是密封的,内里装着甚麽,旁人也无从知晓。 这个盒子随周昌登上火车以後,已经惹来了很多人窥视的目光。 一路上,因为这个盒子,周昌暗地里也掰断了好几根试图伸过来的手指。 盒子其实是个嘎乌盒」,算是密藏域的风物,嘎乌盒里,一般装有一尊护身佛」,或是甘露丸丶经咒,及至仁波切的毛发丶汗泥等等之物,以此诸般物什护持己身。 嘎乌盒,和京城流行的鼻烟盒也有点像。 不过,今下周昌的这个盒子里,确装着一尊雕像。 爷爷周三吉尸身所化的塑像,被压缩到不过手指头高,装进了这个嘎乌盒里。 他的尸身已经被鬼神飨气彻底侵染乾净,早已成为乱身」,这样的乱身,可以引来对应的神灵降示,但其材质如同木石,并不能用以安放活人的魂魄。 周昌把爷爷的魂魄,从横死枉死二将那里夺回来。 顺便将二将神旌也带过来,以横死将军之神旌,与爷爷的魂魄相合,共同依附在这乱身」之上一一也可以说,如今周昌脖颈上这件嘎乌盒里,装着一尊真正的俗神。 横死丶枉死二将尚不及阴神,从前周昌不及二神神旌藏匿何处,而今腾出手来,即令门神直接将自己带过去,闯破了二神的神灵禁忌,使之陷入沉寂。 此後从二神坛下找回了爷爷周三吉的魂魄,将神魂连同神旌一并带回。 爷爷已经彻底化作乱妖,哪怕寻回其魂魄,想要消去已经紧密融合於他魂魄间的鬼神飨气,过程亦极其漫长,每一步都需要周昌小心翼翼,抽丝剥茧,否则会很容易损毁爷爷的魂魄。 在其鬼神飨气未有消去以前,魂魄不复清明,只有残馀的些丝意识,还能识出周昌来。 周昌索性让他的魂魄与神旌相合,化为俗神横死将军,能为爷爷的魂魄多增添些庇护,周昌将神像」带在身上,可以随时帮助爷爷拆去魂魄上的鬼神飨气。 「阁下真是艺高人胆大,竟只带了一位女伴与我身履东北,难道不怕半途出事吗?」 曾大瞻坐在周昌的对面,他接过旁边坐着的侍卫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清茶,转而看向周昌,微笑着向周昌问道。 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曾大瞻似乎根本不受影响,仍和在家时一样从容,一副贵胄门阀的做派。 也是换了个地方,他也换了一种心情,面对周昌之时,也不似从前那般狼狈。 周昌闻声笑了笑,目光看向四下。 四下的座位上丶过道里的乘员中,有曾大瞻安插的不少人手,他带了有约莫一个连的皇字营精锐,跟随自己此次出行。 秀娥丶顺子丶王有德等人,都被周昌留在了京师饭馆里。 他只带上了与扶桑神树有关的袁冰云,远赴东北。 好在秀娥掌持着右尉神,双方可以藉助门神相互沟通。 「人多还是有人多的便利的。 「就像曾公子这样,随时可以享受底下人的服侍。」周昌瞥了一眼身旁看着窗外景色的袁冰云,笑着说道。 袁冰云正回过头来,注意到他的目光,顿时意会到他的意思—是怪自己没有服侍他,给他端茶倒水了! 研究员撇了撇嘴,白了周昌一眼。 周昌不以为意,指了指坐在曾大瞻身边的侍卫副官,同曾大瞻说道:「就是你这侍卫有些太不懂礼数了,只管你吃茶,我们两个莫非不是客人,不能吃一盏茶水了吗? 「给我们也泡杯茶来。 「一人一杯。」 他语调平淡温和,却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意味,听在副官耳中,顿叫曾大瞻的副官冲他怒目而视。 曾大瞻也拉下了脸,随着周昌这几句话,让他的心境一下子回到了京师和周昌对峙,被周昌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时候,他转脸看向外面的冰天雪地,闷哼一声道:「这里可不是在京师的时候了,往前一节车厢里,全是张熏组织的发丘天官,阁下若在这里闹出事来,却是不好收场的。」 「喝一杯茶,会闹出什麽事情?」周昌奇怪地道,「更何况,曾公子如今放个假人在京城里顶替自己,真身却跑到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来,是我更怕闹出事情,还是曾公子更害怕? 「快些去泡茶罢,多费这些口舌作甚。」 曾大瞻闻言更觉胸口发堵。 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与身边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侍卫悻悻起身,去为周昌二人泡茶。 「轰隆— 」 随着火车撞入雪幕之中,车厢外漂浮的雾风更加浓郁。 浓重雾气里,远处的山形愈发清晰。 铁轨伏延,一直延伸到那两座山峰交错之处,通入黑暗里,便隐匿影踪。 「这是到裤裆子山了吧?」 「要过裤裆子山了!」 「雾坟快到了,我说咋起这麽大雾捏————」 「待会儿可别睁眼啊,过雾坟的时候,不然指定没好果子吃————」 人们乌泱泱地议论着,脸上的神色有恐惧,有期待,也有不安。 一人面对苦难与劫数的时候,苦难与劫数便是真实深刻的,无从消解。 但许多人共同面对苦难与劫数的时候,恐怖的劫数与深刻的苦难,也有了被解构的可能。 今下火车穿过裤裆子山」之後,便会短暂地穿入一处已开掘的阴坟雾坟」之中,在雾坟里穿行约莫小半个钟头,就会从中脱离,再次回归原本的轨道。 而在这小半个钟头里,人们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闭上眼睛,不去看周遭光景,更不能去观察窗外雾气。 这样可以平安穿过雾坟。 否则便有可能消失在雾坟中。 「有没有人本来就想踏足雾坟的,正好在这儿搭顺风车,反正只要在这段儿睁着眼睛,就能直接被雾气卷走,进入雾坟里?」周昌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茶盏,看着前头愈来愈近的大裤裆子山,转而向曾大瞻问道。 此时车厢里说话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很多人都紧张地关注着窗外情形,注意聆听火车的广播。 「雾坟已被挖掘了大半,内里除了崩乱的鬼神,就还是崩乱的鬼神,下涉其中,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因此殒命,谁会做这样事?」曾大瞻冷冷地道。 「我还挺想看看雾气里到底有什麽的。」周昌眼神期待。 「後果自负就好。」曾大瞻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甚麽,随口应了一句。 这时候,一直很少言声的袁冰云忽然开口:「自京师往奉天这一列火车,行驶到东北地域以後,一路上我们经过的阴坟矿区一下子增多了起来,数百里地范围内,雾坟已经是这列火车要穿过的第三个阴坟————这是为什麽? 「是火车轨道专门这样修建在阴坟矿区里? 「还是东北这个地方,阴坟从来很多,火车轨道也没办法完全避开?」 曾大瞻瞥了袁冰云一眼,并不言语。 他先前见对方修行有拼图,有纳对方为妾的心思。 眼下虽知这个女子,自己已绝没有可能染指,但对於袁冰云,他总是不能平视,自持高位,俯视着对方—一一个女人,竟敢对他不恭敬,他不将对方囚禁起来狠狠折磨,已经是惧惮周昌的能为了,怎麽还会理会对方这些询问? 然而,他虽不想理会,周昌却要叫他不能不理会。 周昌朝他努了努嘴:「大眼儿,说说,我也挺好奇的。」 大眼儿这个称谓,是曾圣行私下里对曾大瞻的昵称,儿」字并非儿化音,到了周昌这里,称曾大瞻为大眼儿」,便有了儿化音。 一听到周昌这样称呼自己,曾大瞻面孔上登时蒙上一层怒气。 对方已如此轻视於他,随意戏说他的名字— 但他也只能乖乖就范,沉声道:「东北地域辽阔,然而人烟稀少,皇清将关内关外分隔开来,关内人不得出关,关外人也不能入关,当时皇帝以为,如此可以使得关外人保持彪悍作风,在寒天雪地之中磨砺意志,能为皇清八旗源源不断地提供战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周昌则笑道:「这个办法想是不奏效的,不然怎麽八旗到了後来都成了废物? 「鞑子皇帝为一家私利,把东北人祸祸得挺惨。」 曾大瞻不搭话,但内心对周昌所言也是深表认同的。 东北今时之状,大多是前清种下的恶因。 他接着道:「关内关外隔绝,更加剧了东北地域之中,惨事横生,鬼神肆虐O 「此间鬼神众多,也会导致飨气演变更加剧烈。 「在飨气不断变化演生的过程里,会有黑青」出现。 「而黑眚积蓄之地,便是阴坟显化的最佳环境。 「倘若是人烟稠密丶生灵聚居之所,生灵飨念会与天地间的飨气不断交互,使得天地间的飨气虽仍在演生叠代,但其中陈旧性的飨气会被生灵飨念自行沾附吸取,不会积蓄堆积,直至孕育出黑青来,然而东北就是这样人烟稀少的所在,黑眚不断孕育,也就无可避免。 「此後,纵然是皇清崩灭,不断有人闯关东,到东北来讨生活,但此间阴坟众多的格局已然形成,黑眚更难以清除,至於今时,便终於使得东北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黑眚又是甚麽? 「它还算是一种飨气吗?可有神灵以黑眚作食?」周昌跟着问。 他由此联想到自己在梦中所见一巢中人声称旧天在虞渊日落之坟」中一死了之,化为了新天,而黑眚乃其实就是陈旧性飨气堆积发酵成的一种事物,它会不会和旧天有关? 「黑眚乃是灾异之病。」曾大瞻摇头道,「黑眚不仅会侵染飨气丶生灵,鬼神沾染,自身亦会遭到破坏,有些鬼神的禁忌在黑眚浸润下一点点破败沉寂,彻底沉寂下去的鬼神,也会荒芜成一座座阴坟。」 周昌闻声有些意外。 这样来看的话,黑眚」更像是新天所能有的手段。 若是新世即是新天的话,黑告恰巧能令新天降临。 「要过裤裆子山了啊! 「都闭上眼别瞎看,闭上眼啊!」 这时候,坐在这一节车厢前排的乘务人员站起身来,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大声在车厢里叫嚷起来,他连连叫喊了三遍,也跟着赶紧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此时,车厢里的人们尽已闭上眼睛。 「轰隆~」 列车陡然穿进一片黑暗之中。 周昌这时候终究没有惹是生非,也闭着眼睛,封锁神魂,使心念不至外溢,在列车陷入黑暗的这个瞬间,他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似有人在黑暗里挪动着身形,慢慢凑近了他的身畔。 有只手轻轻地伸了过来,抓向周昌脖颈上的嘎乌盒」。 那只手动作很轻,但仍被周昌察觉到了。 他也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轻轻一掰,将那只手先掰断。 > 第407章 发丘天官(2/2) 第407章 发丘天官(2/2) 「咔嚓————」 周昌手掌轻轻一掰,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骨折之声。 随着这个声音,他身边响起一声刻意压低了的惨叫。 惨叫声过去,黑暗都静默了。 车厢里再没有任何一丝动静。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们在黑暗中不出声,也不睁眼,就这样沉默了半个多钟头,直到眼皮遮盖下的双眼,重新感受到了外界的光线变化,有铃铛被摇响的声音,在车厢外头响起,坐在前排的乘务员赶紧睁开了眼,拿着铁皮大喇叭喊道:「可以睁眼了,可以睁眼了,雾坟过去了! 「记住了嗷,往後再走三个时辰,还有个叫娘娘庙」的阴坟,那里不但得闭着眼,还得捂住耳朵,不能听着声儿! 「你们捂耳朵的东西都准备了吗?没有的话车上有得卖,车上卖的这个捂得严实,保证叫你听不到一点儿声————」 乘务员言语着,拖出一个筐来,转而开始介绍火车上的产品,贩卖捂耳朵工具去了。 而周昌抓着那只伸向自己脖颈上嘎乌盒的手,转眼朝身侧过道里看去,看到一个少年人,惨白着脸儿看着自己,他的手掌便是被周昌轻轻折断,这般骨头被生生折断的疼痛,直疼得他满头是汗,与周昌对视着,嗫嚅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少年人穿着一身破补丁衣裳,面容看起来也是毫不起眼。 但他敢在火车穿过雾坟的时候来偷摸东西,胆子可谓大到了极点。 而像这个少年人一般胆大的人,在这趟火车上人数也不少。 周昌放眼看去,四下人群拥挤依旧,但仔细观察,又会发现,有些座位一下子空了出来一这种挤满了人的火车,怎麽可能会有空座位? 却是先前进入雾坟的时候,有些人或是不小心丶或是不经意地睁开了眼睛,然後就被雾气带走。 「这些小偷真是可恨!」 「人家都不敢睁眼的时候,他们凭着自己手上那点儿绝活」,到处偷窃,有时候被物主人发现,就会把人家物主人惊得睁开眼,被雾气带走,还有些人会逼得这些贼偷儿也不得不睁开眼,最後双方一块儿被带走,你们这麽干,是造什麽孽?」 四下人们看到被周昌抓住的那个少年,顿时议论起来。 有些人还会愤恨地往少年身上吐几口唾沫,打几个耳光一方才经过雾坟的时候,这些人身上就丢了不少钱,有时明明发觉有人偷了自己的东西,因为不敢睁眼,也只能听之任之。 甚至会有色胚趁着这会儿时间,凭着感觉去欺辱临近座位的妇女乘客。 「你身上的东西没少吧?」周昌松开抓着那少年的手掌,任由他被人群拖去殴打,自己转而看向临窗坐着的袁冰云,出声问道。 「没有。」袁冰云摇了摇头。 周昌丶袁冰云丶曾大瞻等人,都已更易了形貌,以避开临近车厢里张熏组织的那支发丘天官」队伍,几人此时形貌在别人看来毫不起眼,自然也没几个人会故意往袁冰云身边来凑。 「我们去车厢连接口透透风。」周昌朝前头车厢连接口努了努嘴,接着起身,带着袁冰云穿过拥挤人群,往车厢前头走去。 曾大瞻见状,也跟着想凑过去,顿时觉得情形不对,也赶快起身,在侍卫护拥下,跟上了前头的周昌和袁冰云。 连接口前头,就是发丘天官队伍所在的另一节车厢。 彼处车厢口被一扇铁门封住,只有通过铁门上的一扇窗户,隐约能看到车厢内的情形。 周昌看到曾大瞻带着人从後面跟了上来,他也没在意,转头看向那铁门上的窗户,窗户里,人群拥挤,看着也是和当下他所处的车厢里一样的光景,但是那些拥挤的人群,时刻都在蠕动着,座位上的乘客在不断翻找着东西,过道里的乘客挪动来挪动去,都始终没有停歇下去的意思。 —这就不正常了。 旅途奔波,乘客们找到合适的位置後,大都会安静下去。 不可能像前头车厢里的那样情形,每个人都在忙活着各种事情,每个人都毫不停歇,没事找事」。 周昌收回目光。 在他收回目光这个瞬间,他忽然有种感觉,便猛地再次抬头,看向那个窗户口,窗户口里,很多人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随着周昌猛一抬头,那节车厢里的乘客也猛地」忙碌了起来。 「障眼法。」 周昌心里念了一句,问後来的曾大瞻要了一支烟,像模像样地抽了半支後,把烟丢掉,带着袁冰云又回到了座位上。 曾大瞻白跑了一趟,只得又跟着回去,惹得过道里的乘客们怨声载道。 「发丘天官们乘坐的车厢,自会留下种种布置,防止别人窥探,只是过去看一眼,也看不出甚麽来的。」曾大瞻坐下以後,主动开声说道。 周昌反向他问道:「逊皇帝与张熏,对天照坟显然有大图谋。 「他们组织起来的这支发丘天官」,里面都有甚麽能人异士?有没有你认识的?介绍介绍。」 听到周昌的问话,曾大瞻莫名想起自己乘车抵临议会大楼之时,那个正与张熏交谈,而且分明处於上位的青年男人—那个肖似周昌,甚至令他自身的拼图力量都跟着蠢蠢欲动的人。 那个神秘莫测的人,家世显赫到连曾大瞻都心颤的地步。 张熏都称其母与天下八成鬼神尽有勾连,竟被称作母圣一倘若曾大瞻乃是旧世人道五飨小朝廷里的圣人嫡子,那个人,就是鬼神世界里的圣人之子了! 这样家世,太过恐怖,以至於会让曾大瞻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他觉得,张熏在天照坟事前与那人见面,可能会邀请对方,在此事之中出手相助。 曾大瞻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却没有向对方提及他见过一个与周昌气息极为相似的人的事情,而是道:「这支队伍当中,高手云集乃是必然。 「不过,值得你我注意的人物,当有五个。」 > 第408章 尸位人(1/1) 第408章 尸位人(1/1) 「这五个人里,有两位前清皇族成员,爱新觉罗氏,一名为爱新觉罗显,是女子身,常着男装,执迷於假扮男性,化名为金碧辉。 「五飨政府与前清遗老开掘天照坟的先锋队伍,多数绝命於天照坟中,只有七人出逃,谓之曰七人杰。 「所谓的七人杰,以富元亨为首,余者倒不值一提。 「但在七人杰之外,便有这个叫金碧辉的,一样从天照坟中脱离,并且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据曾氏收集的消息来看,此女似乎曾经承载过天照」这尊鬼神,短暂地成为过天照」的容器。 「她被五飨政府刻意隐去了身份,五飨政府如此,一有为前清遮掩爪牙,隐藏实力的想法,二来,也是金碧辉作为天照容器的过程,实在有诸多屈辱—一她自天照坟脱出以後,从精神上完全顺服了天照,拜鬼为祖,力求使前清与天照坟中鬼祟媾和。 「消息称,金碧辉疑似在天照坟中,认鬼为父,被鬼奸淫。 「另一个爱新觉罗氏,叫做宪钧。 「宪钧与金碧辉实是同父所生,其并不曾参与对天照坟的探查,只是後来纠集民夫,将许多人哄骗到天照坟里,把人命献祭於鬼,自身获得了不少好处,具备与天照坟中之鬼沟通的能力。 「这两个人,应是这次发丘天官」中的领头人。 「他们看似还是人,实则已经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了,不能用诡仙道的境界来看待他们的实力。」曾大瞻看了周昌一眼,声音徐缓地说着,「另外三个人,有两个是出身张熏手底下辫子营里的高手,这两人时常伴随张熏左右,为张熏近身护卫,都是毁六腑」层次,一个名叫张文生,一个名叫孙虎君。 「除此之外,还有个叫万绳拭的,乃是张熏帐下军师,此次也随同前往天照坟。 「此人历来神秘,不知其实力如何,当下这支发丘天官」,应当是以他为智囊。」 曾大瞻把他愿意透漏的消息,全都透漏了出来,在这些之上,倒没甚麽保留。 但周昌也不可能相信他在此之外,就没有隐藏甚麽关键细节,只是就着曾大瞻的话,向其问道:「听你这样说来,天照坟中之鬼神,似乎具备思维能力? 「否则,前清那两个「人奸」,是怎麽与其中鬼神沟通的?」 俗神丶想魔,其实并非完全不能与生灵沟通。 承载神旌的俗神,尚能有片刻清醒,譬如温永盛承载了神旌,便借着自己的子子孙孙,把自己的那点儿意识一代代传承下去,更高层次的俗神,自然也有其他手段,可以在短时间内维持神智的清醒。 如同富元亨这般,更是能藉助皇飨冲抵,令自身既驾驭了神位,又能维持神智清明。 相较於俗神,想魔想保持神智,首先就得披上一张人皮」。 这张所谓的人皮」,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更代表着一种活人社会里的真实身份,有了这个不会被怀疑的身份,想魔才能混居於人群里,在特定时刻释放杀人规律。 但照着曾大瞻的描述,天照坟里,似乎有不少诡类,都能与人沟通。 甚至那个叫金碧辉的爱新觉罗,都会被鬼奸污—一这就更值得周昌注意了,天照坟中之鬼,究竟是个什麽样的存在?天照,又是甚麽? 「你该知道,鬼神亦不是不能与生灵沟通的。」曾大瞻瞥了周昌一眼,在周昌了解的事情上,他自也不多嘴解释什麽,转而道,「不论是鬼是神,想要沟通活人,皆需有一道桥梁。 「如皇飨之中神灵,便能借着皇飨冲抵,与人沟通。 「天照坟中之鬼,也是一样。 「其中死者众多,死去的魂魄,皆被收容於天照」之中,与鬼神混杂,鬼神便能借着这些死魂,沟通活人,传递自己的意志与企图。 「所以它们需要人命献祭。 「献祭於天照坟中的死者,被谓之曰尸位」,鬼在尸位之上,便是尸位人」。 「这样的尸位人,虽然是死的,但却几乎保持着和活人一样的沟通能力,并且各有各的脾气秉性一不过,传闻坟中之鬼,大都性情暴虐阴怖,放在正常社会里,一个个都是恐怖杀人狂。」 周昌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 天照坟中之鬼,就是他印象里的霓虹兵了。 连金碧辉和宪钧这两个人名,在新世之中都有对应,皆是恶名昭彰,藏匿得很深的大汉奸。 「对上了什麽?」曾大瞻挑眉问道,他还以为周昌掌握了一些他不了解的情报。 「这样鬼,和我印象里的某些人还是颇为肖似的,这就自然对上了。」周昌咧嘴一笑,牙齿洁白,寒光闪闪。 曾大瞻被他这一笑惊了一下,旋而思索了下,又觉得周昌这番言语,似乎是在讥诮他,顿时面色发冷,道:「权位争夺,从来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 「妇人之仁从来走不长远的。」 他的意思便是,若是他有机会,他也会效仿那两个爱新觉罗一样来做。 毕竟他要成事,自需有万众生灵来完成万骨枯」的宿命,来陪衬他。 周昌瞥了曾大瞻一眼。 待到时机合适,曾大瞻自然须死。 他的第三块拼图还留在曾大瞻身上。 如此以来,此时曾大瞻说了些甚麽,在周昌这里也就激不起一丝波澜了。 将死之人,由他去吧。 「死者魂魄往往无法存世太久,更不提是在天照坟那样环境之中,鬼神飨气混杂汹涌,一缕飨气对於死魂而言,便是剧毒。」周昌道,「而天照却能收容这些魂魄,使之化为鬼神寄托的尸位」,听起来像是把死魂织成了人皮,披在鬼的身上。 「它有何特异,竟然能把孱弱死魂,变成承载鬼神的坚韧皮囊? 「我听说这个天照,便是一轮漆黑的太阳,事实真是这样?」 难得周昌没有口出恶言,讥诮曾大瞻,他心绪平顺了一些,也就更乐於回答周昌的问询,当即道:「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天照确实是一轮漆黑太阳,其常自坟中举升而起,在天中顿放乌光,将天地都染作黑色,此时坟中之鬼也会竞相爬出,祭拜天照。 「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得到其他与天照有关的消息,只是世间一直有一个传闻——天地之间,共有十日。 「十日在不知何时,尽数被埋没於大地之下。 「独有一日,从坟墓中举升而起————这个从坟墓中脱出的太阳,或许就是天照。」 「嗯?」周昌惊讶道,「那今时挂在天上这个太阳是甚麽?」 「是鬼神画上去的,并不是真正的太阳。」曾大瞻道。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笃定,分明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天上这个太阳真是鬼神勾画出来的,并非真实。 曾父乃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或许他也发现了甚麽,会与嫡子议论,所以叫曾大瞻产生了当下这样的想法,并对此深信不疑! 想来,或许也是因为他确认了天照乃是一轮漆黑太阳的事实,也由此联想过承载太阳的东方扶桑神树,所以在周昌提出两方联手,从天照坟中取得扶桑神枝干之事时,便没有多少犹豫,就接受了周昌发起的邀请! 周昌垂目思索。 曾大瞻此刻反而主动出声,向周昌问道:「发丘天官队伍之中,高手云集,不提那顶尖的五位,其馀人也多是衰八阳的诡仙道修行,甚至不乏锁七性层次的诡仙。 「你我两个,真有能为与这些强手匹敌?」 「他们是看门的,我们是偷家的。 「看门困难,偷家容易,你这样对比就是想岔了的。」 周昌知道他是想试探自身手段,随口几句话就搪塞了过去。 曾大瞻跟着又问:「这次到奉天之後,我们便直接开拔虎姥姥山?还是你有甚麽其他安排?」 他为自己布置了种种後手,专为应对此次探秘天照坟。 但见周昌就带了一个女伴,心里不免犯嘀咕,是以旁敲侧击,就想看看周昌有没有留甚麽後手,否则俩人就这麽联手做事,他心里根本不踏实,更不觉得这样能做成什麽事。 「到了奉天之後,我须要先去拜访一位故人。 「你盯着那些发丘天官的动向,他们若是动身前往虎姥姥山,你知会我,我会立刻与你汇合。」周昌说道。 他在东北其实也无甚故人。 只是自觉若是天照事发,挖掘六尸之坟的事情也须得跟着提上日程。 恰巧打听来一个消息,据说曾挖掘过慈溪太后陵墓的一位将军,今时在东北履职,便想去拜访对方一二,讨教讨教经验。 而曾大瞻闻声,便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道:「我手下不乏最精锐的斥候探子,探查动向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我还是与你同行,本来便只得我们两个联手,如果各自走散了,被敌人先发觉,将我们各个击破,那就满盘皆输了。」 「你想跟着,自来跟着就是。」周昌无所谓道。 双方就此各自沉默下去。 如此过了约莫三个时辰,周昌自忖要到时间了的时候,前头的乘务员便站起身,拿着铁皮大喇叭吆喝起来:「快到娘娘庙了啊,快到娘娘庙了,都机灵点儿! 「赶紧把你们准备的东西都扣在耳朵上,别叫自己听着外头一点儿动静! 「眼睛也捂上,捂好了,娘娘庙那坟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话,乘务员赶紧坐回了原位,拿出一套内罩着皮革,外部是个瓷碗的耳罩,套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乘客们有样学样,纷纷拿出从乘务员那里买来的耳罩,也各自闭上眼,罩好耳朵。 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既然火车上有能保命的东西,哪怕价钱贵点,坐火车的旅人们,还是愿意咬着牙出钱给自己购买一份的。 至於周昌丶曾大瞻这些人,应对当下情况就更加简单。 他们只需封住听觉,闭上眼睛,自也听不到,看不到了。 周昌挨着袁冰云,伸头往火车窗外看了一眼一— 只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但那一片白茫茫冰天雪地间,竟有一片漆黑土地出现在冰天雪地中央,那片漆黑地域上,有座孤零零的泥巴小庙立着,庙里隐约还有点儿烛光在大雪中微微摇曳,看起来让人觉得分外温馨。 火车轨道往前铺陈,正延伸过那片漆黑土地,与那座小庙擦肩而过」。 天下之间,贯通各地的铁路交通数量稀少,许多地势起伏较大丶多山多丘陵的地带,都不曾修建有铁路,似京师至奉天这样的铁路轨道,本身极其难得。 而这条铁路,之所以会穿过阴坟矿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铁轨建成之时,有些地域尚未有黑青聚集,不曾形成阴矿,也有小部分原因,是相较於凿山开洞,直接在阴坟矿区之间修建轨道,反而是一个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这样铁轨修成之後,五飨政府根本无力去维护甚麽。 火车日复一日穿行於轨道之上,也许不知甚麽时候,便会突生事故,铁轨断裂,一条铁路也就将面临要麽荒弃,要麽必须整修维护的命运。 周昌收回看向车窗外的目光,见身边的袁冰云已经闭好眼睛,封锁了听觉,对面的曾大瞻亦然,他也跟着照做,在自身听觉丶视觉皆遭限制的刹那,他的嗅觉与其他知觉,在这个瞬间无限风大,乃至是虚空中流淌过的飨气,在这瞬间变得嘈杂猛烈,擦着他的心念流淌的那种触觉」,都在他心底一一映现了出来! 同一时间,周昌脑後,一颗颗凶猛威严的獒犬头颅从飨气流中钻出,七颗獒犬头颅嗅探着四下的环境,周昌跟着站起身,在拥挤的车厢过道里行走着,穿过了过道,又站在前头车厢连接口。 对面就是那支发丘天官」队伍所在的车厢。 他闭着眼睛,耳朵也听不见,行动却极灵巧,一瞬间越过火车钩,踏临封锁着对面车厢连接口的那扇铁门前,一伸手,将铁门拉开一> 第409章 五脏仙,耳听惧(1/1) 第409章 五脏仙,耳听惧(1/1) 「嗡————」 铁门被拉开的瞬间,与车厢铁皮摩擦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响声极其突兀,本来很容易能吸引来这节车厢里乘客们的注意力,但在此时,整整齐齐坐在一排排座位上的乘客,皆没有任何反应。 有些乘客耳朵上罩着耳罩,紧闭双眼,额头见汗,有些乘客只是闭着眼睛,并未罩着耳罩,但已然封住了自身的听觉,使自身不会听到外界的响动。 周昌一步踏入车厢,混乱纷杂的气息便冲入他的鼻孔之中,为他的神魂所嗅探。 种种嘈杂飨气,在他七魄想魔共同嗅探之下,便於瞬息间被归纳进各个分类,一切都井井有条,他的嗅觉,此刻简直比听觉丶视觉都加好用。 七魄嗅探飨气,令他直接嗅探出了这个车厢里的具体情形。 带给了他与视觉丶听觉几乎一般无二的效果! 他也看」到了车厢里整整齐齐安坐的发丘天官」们。 车厢里,一共有二百六十三位发丘天官。 那些戴着耳罩的发丘天官,都未至锁七性层次,不能深度操控神魂,把持五感,自然无法封锁住各自的听觉,只能选用这种笨方法来捂住耳朵,避免听到娘娘庙」里的动静。 戴耳罩的发丘天官,在这节车厢里占据多数,约有七成。 剩馀的人,便都不需要耳罩了,他们只是闭着双眼,各自的听觉自被封锁住。 这部分发丘天官,已至锁七性的境界。 周昌往前走着,他的七魄继续分辨着虚空中流转的驳杂气息。 其中有一缕气息,令他的七魄产生了强烈的刺激。 他跟着不由自主地嗅探那缕气息,继而感知到在这节车厢的过道尽头,有个人与他相对站着。 随着那个人的呼吸,虚空间涌动的飨气便随之起伏。 皇飨及诸类神灵飨气的气味,在那个人的胸腹间沉淀着,渲染成五张斑斓的大口,那五张嘴唇,猛然张开,便要将过道另一头的周昌给吞吃下去! 「嗡!」 这一瞬间,周昌便感觉到那五张斑斓的嘴唇,各自显发着截然不同的特性,与天地混成,又好似与天地凝合为一,他就将被拉扯进这方天地之中,受其磋磨! 他的一切诡仙道修行,诸般自主手段,都与这方天地相连。 都随着五张嘴唇开合,不受他控制,纷纷被压制了下去! 在他体内,五脏六腑震颤不休,产生了剧烈的疼痛感! 「装五脏!」 周昌猛然间明白,这个站在对面过道尽头里,被他的七魄嗅探到的人」,竟然是一位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京师之中,只有张熏一个达到了装五脏的层次! 莫非是他亲至东北?! 还是说,在张熏手下,还有另一个达到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他心念纷转着,值此危急关头,他却也未有运用宙光,而是忽然一侧身,把手伸向了最近的一个发丘天官,直接拿掉对方罩在耳朵上的耳罩! 那个发丘天官耳罩被拿掉的刹那,车厢里,顿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飨气。 那一缕神秘飨气倏忽隐入被摘掉耳罩的发丘天官体内,紧接着,那个发丘天官眼耳口鼻及至浑身毛孔之中,顿有颜色斑驳的泥浆不断涌出! 泪汩泥浆在瞬间就裹满了发丘天官的身躯!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诡异的泥浆,将他的尸身塑造成了一尊泥胎。 这尊泥胎是个裹在黑布襁褓的婴儿,婴儿咧着嘴,露出猩红的舌头,作咯咯直笑之状! 此般种种,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过道尽头那个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察觉到周昌随手就杀死了一个发丘天官,他五脏中散发出的鬼神飨气愈发汹涌,贯流入周昌神魂当中:「凭着这点阴险手段,你便能逃得性命了? 「敢来我这里窥视,你也不必走了。」 装五脏诡仙神念流转的下一刹那,周昌体内,五脏六腑之间,跟着生出了一张张斑斓嘴唇! 一张张斑斓嘴唇大张开来,刹那间疯狂抽吸起周昌脏腑间的生命力! 所谓装五脏」之境,即以五道鬼神取代自身五脏,建五脏庙」,奉五脏主」,此五脏主,非只是自身五脏的主神,更能够成为其他人体内五脏的主宰! 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一旦展开体内五脏庙,甚至能够将这一车厢的人都包容进自身五脏庙内,或给予其庇护,或以庙中生人,作为供奉给五脏主的香火供品! 当下,这尊诡仙便要主宰周昌的五脏六腑,拿走周昌体内周流循环的生命精气! 「你是不是张熏本人? 「五飨政府大统领,竟然亲自带领这刨坟掘墓的队伍,前去东北拜鬼? 「宫里的逊皇帝,此时该不会业已跟着启程了罢?」 周昌神魂闪发念头,向那诡仙冲刷过来的神念连连质问,他本打算将祸水东引,把阴坟娘娘庙里的鬼神引过来,助自身摆脱这个装五脏诡仙的纠缠。 但是,方才在他试验之下,顿时发觉,若是引来娘娘庙中鬼神,当下事态更不好收场一娘娘庙中鬼神,殊为邪诡,贸然将之引来,不仅不能令周昌将祸水引去别处,更会给他带来另一股祸水,是以,他心念一定,在这转瞬之间,他体内围绕五脏六腑的血管之中,就燃烧起了漆黑业火! 因果业火围绕五脏六腑熊熊燃烧! 一缕缕因果印痕在周昌体内交织铺陈! 漆黑业火,顺着那因果印痕就点燃了依附在他五脏六腑之上的斑斓嘴唇,使之再不能吞噬周昌体内生命精气,虚空当中,更有业火不断曳过,缕缕火痕瞬息漫淹到了那个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周遭! 「业火———— 「老?!」 那尊诡仙体内五脏庙猛然敞开! 他自身都化作了一道斑斓嘴唇,在瞬息间将铺陈而开的业火全部吞入庙中,尔後,他自身所化的斑斓嘴唇,也跟着熊熊燃烧起了黑火,令他又直接张开口,将那火焰全部吐出! 因果业火,他的五脏庙也装不下! 八条漆黑手臂,一瞬间紧紧箍住了这只斑斓嘴唇,其上生出三颗狰狞异常的婴儿头颅,各自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那张斑斓嘴唇,从嘴唇上扯上一股股飨气,尽将之付诸一炬! 这尊老层次的八臂哪咤鬼,果然不同凡响。 已被周昌放出,几乎在顷刻间就困住了一尊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但周昌更知今下局面只是暂时一一哪怕是一头老,用来对付装脏层次的诡仙,也尤显得不够看,八臂哪咤鬼能困住对方一时,已经殊为不错,周昌也不能指望它能杀死那尊诡仙。 周昌想要从容自此间脱离,还得多搅弄些风雨才行! 他七魄不断嗅探,身形倏忽游移,趁着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纠缠住那尊诡仙的这个时间,周昌忽然抵临车厢前头,绕过那尊诡仙的形影,立在了一个散发出的气息根本毫不起眼的发丘天官」身边。 这个发丘天官,似乎只有衰八阳的层次。 在周昌嗅探出的丶这些发丘天官散发出的众多飨气里,他的气息根本毫不起眼。 但这个人,却与那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坐在同一排,且其靠窗而坐,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坐在其身旁,像是有意在侍候他一样。 周昌自然而然就盯上了对方,他的神念顺着那人外散出的飨念,顺流入对方心识之间,忽生诸般变化,演化种种情景: 那人一时觉得旁边人在推搡自己肩膀,一时鼻翼间又闻到一股子比狐臭强烈数十倍的臭味。 这股臭味,让那人猛地醒悟过来一过了娘娘庙了,自己可以睁开眼睛,放开听觉了! 乘务员先前就是这麽跟他们说的,只要过了娘娘庙,火车里的黄皮子仙儿」就会放个臭屁,这个臭屁能传遍一节节车厢,闻到臭味的人,就可以睁开眼睛。 那人仔细分辨着这股萦绕在鼻翼间,根本挥之不去的臭味,他确信这就是黄鼠狼放屁的味道,於是跟着睁开眼睛,放开听觉一他眼睛一扫,首先看到身边站着个闭着眼睛,脑後生出七颗獒犬收集的陌生人,心头一下激灵。 跟着,眼角馀光就瞥见,四下里,其他人都还紧闭着眼睛,很多人还捂着耳罩呢! 这个发现,让他心神大骇! 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耳边就听到了一阵悲惨而阴森的歌谣:「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呀———— 「石缝里的血,喂饱黑乌鸦,」井口的雪,盖白小脚丫————」 顺着那阵歌谣声,爱新觉罗宪钧眼前一片黑暗,这片黑暗里,光亮幽幽,光照之下,眼前好似一片漆黑土地在铺陈着,细细探究,其实那漆黑土地,是层层黑得泛着亮光的煤炭! 煤炭里,伸出一双双漆黑的手掌,托着一盏盏矿灯,似乎要照亮谁回家的路。 那些矿灯,映出煤矿底更漆黑的景象。 许许多多的尸骸,堆积在那漆黑的矿底。 男人丶女人丶妇孺丶老幼。 密密麻麻的尸骸上,漂浮着一盏盏惨白的灯火,那幽幽亮的矿灯,其实是这些尸体散发出的磷火! 无数灯盏一瞬间俱变得殷红,血液从煤层石缝里渗出,铺满了宪钧的眼睛一他的眼耳口鼻,周身毛孔之内,斑斓泥浆汩汩涌出! 而他自身则生出了一种阴森悚然的气息,在对抗着那泥浆的侵蚀,延缓着他自身被泥浆完全包裹的进程! 周昌叫醒了他,骤然感知到那尊五脏仙」即将击穿八臂哪咤鬼的杀人规律,使之陷入沉寂,他叹了口气,脑後七魄之中,名为耳听惧」的獒犬,忽然一跃而下。 耳听惧」散发着鬼神的飨气,在这节车厢里激烈吠叫起来:「嗷,嗷嗷嗷!」 它的吠叫声,交融进散发出的鬼神飨气里,在车厢里周流,沾染了每个人外散出去的飨念! 於是,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只狗的吠叫声! 周昌的七魄,已经尽皆化作想魔。 虽然俱是最低鬼祟层次的想魔,杀人规律在一般时候需要重复施加,才会致命。 譬如,耳听惧」的杀人规律,被周昌称作鬼叫门」,即是常人听到耳听惧的叫声之时,便会疑心有鬼在自己门外窥伺,或是躲在角落里窥伺自身。 这种疑惧之心,会令人不由自主地不断检查自家门户丶自己身遭有无可疑迹象。 如此,在连番开关门户检查之中,就会引来真正的鬼,将之扑杀。 这被引来的鬼,未必就是耳听惧」,而是一定会有诡类感知到耳听惧的杀人规律,进而朝着沾染它杀人规律的那些人侵近。 在今下这种环境里,耳听惧的杀人规律恰到好处。 不必在场众多发丘天官摘下耳罩丶打开听觉,耳听惧的吠叫声自然会顺着他们的飨念,传入他们的思维里,让他们听到这声音,继而生出疑惧。 此後,自有鬼来叫门。 吠叫声中,车厢里,忽然有人慌慌张张睁开眼睛! 他们东张西望。 不少人茫然地取下耳罩,尔後,他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如煤炭那样漆黑,周身气孔中,顿时有斑斓泥浆不断涌出! 这一节车厢,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有不少人沾染上了阴坟娘娘庙里的气息,体内狂涌出泥浆! 预备要彻底沉寂八臂哪咤鬼杀人规律,将之禁锢起来的五脏仙,察觉此般情状,尤其是察觉到他最为关注的几个发丘天官」,都将被拖入娘娘庙时,顿时神色狂怒—— 他放开了八臂哪咤鬼,任由它化为诡影,缩回周昌脚下! 五脏仙则在这瞬间,彻底张开了五脏庙,要将这节车厢里的所有人尽数吞入庙中! 以他的五脏庙作为隔绝,抗御娘娘庙的气息! 只要火车过了这一节,阴坟气息自然消散,这些人也就安全无虞! 而在这一节车厢都长满斑斓嘴唇的时候,周昌的身形已经施施然离开了此间,前往下一节车厢去了。 第410章 无人驾驶的蒸汽火车(1/1) 第410章 无人驾驶的蒸汽火车(1/1) 周昌脚步飞快,连连越过数节车厢。 他的面容体型不断变化,宙光以正心作桥梁,掺和到他的神魂之内,更易着他神魂散发出的气息,使得与他神魂相连的那些飨气都随之发生根本改变。 先前与那五脏仙」相对,他若是运用宙光,几乎顷刻间就可以脱困。 但宙光这种手段,太过特殊,几乎一眼就会被分辨出来。 一旦他在那暂时身份不明的五脏仙跟前用出了宙光,他的身份就会被完全识出,跟着京师里的五飨政府,就会前往包围百姓饭馆,做出对饭馆不利的事情。 眼下,不只是曾大瞻,他在京师之中,亦留有一个假身」,来糊弄外边的人。 这个假身不能被戳破。 所以他才要运用那样繁琐地手段,令五脏仙投鼠忌器,全力去救助车厢里的发丘天官,给他留出能够脱困的时间,此下纵然脱困,也并不是鱼游入海,天高海阔了。 五脏仙必然会勒令火车乘组人员,对整节车厢的乘客进行盘查。 对方被周昌探知到了虚实,不可能就此放过周昌。 其更会亲自去追查那些可疑人物,把藏在人群里的周昌给揪出来! 是以,周昌亦没有折返回自己原本的座位——彼处接下来肯定是那位五脏仙重点盘查的区域,他须要先与对方错开,之後再思量办法,给自己安个合理身份,彻底避过对方的盘查。 他在一节节车厢里飞快穿行着,某一刻,一阵比狐臭浓烈数十倍的臭味,骤然冲入他的鼻孔! 因着七魄对他各类知觉的增益,使得这种在常人闻之都已极其浓烈的臭气,在他鼻翼之间,更加是分外剧烈,周昌更分辨了出来一这股臭气,竟全是由某一类飨气所化! 这趟火车里,真住着一个黄皮子仙」! 从京师开往奉天的这趟火车,每七日运行一次,每一次运行,都须要举行种种仪轨。 火车上的各种规矩,密密麻麻,乘客也根本记不住。 但一般时候,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乘客也根本触犯不了,如此这些规矩也就形同虚设。 而周昌曾阅览过那厚厚一本的乘客手册,总是觉得在这趟火车上须遵守的那些规矩,像是各类鬼神划下的禁忌,今下这个黄皮子仙」的存在,正好印证了他的这一点猜测。 他屏蔽去鼻翼间的臭味,睁开眼睛,放开听觉,伸手推开了一侧的厕所门,躲进其中,插好了门栓。 不多时,後头车厢里,有个貌不起眼的男人被几个乘务员簇拥着,匆匆而来,沿途询问乘客有没有见到甚麽可疑的人,才睁眼不久的乘客们,皆是眼神茫然,纷纷摇头。 也有人见那些趾高气扬的乘务员,对这人都是毕恭毕敬,便起了些丝献殷勤的心思,凭着模糊感觉,与那男人汇报:「我刚才隐约感觉着有个人从我身边挤过去,往後头车厢里去了。 「吓!刚才大家都不敢睁眼,那人就敢挪动,说不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是火车上又遭了贼吗?」 「往後头走了?」其貌不扬的男人转头朝自己身後看了一眼,他正从後面的车厢一路搜查过来,并没有甚麽发现。他转回头来,冷冷地瞥了那个向自己献殷勤的乘客一眼,伸手推开了对方,「你们还有甚麽发现,就向车上的押车兵」报告。 「若是线索属实,车上会免去你们这一回的车票。」 说完话,男人一步不停,径自走向了车厢前头的厕所,他握着门把手,试着推了推,发现这扇门被人从里头锁死,并没有办法推开。 这个发现,叫他心头忽然一动。 某种直觉在他的心神间晃动着,提醒他,当下呆在厕所里的人,就极有可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里面的人快出来,押车临检!」 跟在男人身後的押车兵在男人眼神示意下,哐哐拍门。 火车厕所里,就响起一个慌张的声音:「误,您等等,我还在拉屎呢,您等我擦屁股一「」 「快点!」押车兵又呵斥了一声,「别耽误事儿!」 那个慌张又怯弱的声音,将男人心底浮现出的某种直觉,冲淡了不少。 他随後眉毛一压,伸手攥紧门把手,猛一用力一那扇铁皮车门被他这一下冲撞,顿时发生形变,门锁插销被硬生生折断! 弯曲的铁皮车门直接开来! 「哗啦————」 与此同时,火车厕所里传来一阵冲水声。 被打开门的厕所里,除却便池里冲激起的清水之外,并不见有任何人影! 这样狭窄的空间,也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可先前在场众人,分明都听到了里面有个怯弱慌张的男声,请门外人等他擦屁股,众人目瞪口呆,眼神疑惑,不知当下这是何样情形? 而暴力破门的男人皱紧了眉头,松开门把手,还是迈步走进了厕所里查看。 厕所里的臭味在他鼻翼间萦绕着。 他还在思考那个可能藏身於厕所里的人,为何会突然消失这件事,身後的铁皮车门,像是被厕所窗外的冷风吹刮得晃动着,一下合拢了。 「咔哒~」 男人听到一声清脆的丶门锁插销被卡簧推动着,抵入插口里的声音。 在第一个瞬间,他并未意识到有甚麽不对劲。 而他也很快反应过来一自己已经折断了门锁插销,这时候插销怎麽可能还会抵入插孔里?! 他悚然而惊,下意识转身,便看到身後直挺挺站着个人! 那个人面色冰冷,脖颈上生出了一颗狮头獒的头颅! 这颗狮头獒首级,漆黑的大眼睛上有两个圆圆的土黄色斑块,令獒犬像是生出了四只眼睛一样,这也是民间俗称的四眼狗的狗相。 而在男人目光注视下,狮头獒眼睛上的那两团土黄色斑块,蓦然晕开了,真正变作一双狭长的丶蓄满斑斓光芒的眼睛! 四只眼睛齐齐盯着男人,斑斓光芒涌入他的心识之间,他的诸般念头化作斑斓飨气,跟着从双眼里流淌而出,涌入了那头四眼狮头獒大张着的嘴里。 四眼狮头獒」的头颅蠕动着,被男人的飨念塑造着,逐渐长成和男人一般无二的模样。 男人」推开厕所门,径自走了出去。 厕所里,真正的那个前来搜查周昌踪迹的发丘天官,哪怕直挺挺站在其中,眼神空茫,如同行尸走肉一外面守着的押车兵,却好似看不到他一样,视其如空气! 「封锁这间厕所,不要让任何人进出。」 周昌拉上厕所门,神色严肃地与两个押车兵说道:「可能有人在这间厕所里坏了这趟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 两个押车兵也并不能瞬间就联想到,这列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是甚麽。 但不妨碍他们听到坏规矩」这样的言辞,立刻就有了应激反应。 「好,我们封锁这里,不会叫任何人进出这间厕所!」左边的押车兵立刻站直了身形,神色紧绷又恐惧地回应了周昌。 另一个押车兵也连忙向周昌敬礼,而後守在厕所门边,眼神警惕地看着四下,防止任何人进出这间厕所。 周昌转身走远。 押车兵问乘客要来一本乘车手册」,将那词典般厚的乘车手册翻到半中间的位置,看到了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不准许在火车厕所里杀人。 「一旦有人在火车厕所里死亡,必须令尸体停留於厕所中,不能有任何挪动。 「待到列车停运修整时,用墙根泥封住这间厕所,等候七日,可以化解破坏规矩後引来的「井鬼」侵袭。」 看到这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的具体内容,两个押车兵顿时松了一口气。 较高壮些的那个道:「幸好,幸好哇————不是触犯了那二十条禁忌,不然就完犊子了————」 「他刚才进去,没有挪动里头的死尸吧?」另一个迟疑着问。 其这麽一问,高壮的那个也犹疑了起来:「应该没有吧,他叫咱们守在这里————」 「这麽多规矩,咱们经年累月地呆在车上,都记不住,他虽然是大人物,但也只是这趟车上的乘客,他能记住?妈呀—他要是搬动了尸体,咱俩是不是就要完了?」另一个念头一转,顿时哭丧着脸道。 高壮的也沉默下去。 两个押车兵相对无言,都觉得後背阴嗖嗖的。 像是明明关拢了的厕所里,正有一阵阵阴风不断漫出,侵袭着他们的後背。 而与他们一门之隔的厕所中,那个真正的发丘天官眼神浑浑噩噩,他的神思还在不断被抽离,乘着虚空,游曳向已搜查过数节车厢的周昌。 周昌头顶,七颗獒犬首级里,四眼狮头獒眼看思」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在喝水。 眼看思的杀人规律,即是捕捉活人的飨念,不断吸食活人的念头,直至最终,将一个活人的念头完全吞吃,活人魂魄就会干涸死亡,肉身便可以成为眼看思」的寄生人皮。 方才走进厕所里的那个发丘天官,应有衰八阳层次的修行。 以眼看思」鬼祟层次的杀人规律,对其影响也是有限,但凭着周昌的心识宙光,它倒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抽离对方的神思了。 不过,周昌也不打算真正杀死那人。 一火车厕所里,有不能杀人的规矩。 坏了规矩,就可能引来不可测的事情发生。 尽管这些不可测的事件,於周昌而言,或许影响不大,但对於周遭平民乘客而言,却足以称得上是天塌一般的劫数,抽刃向更弱者,不能彰显甚麽能为,周昌自然为之不齿。 这趟火车上的规矩多得可怕,足足有七百多条。 周昌翻看过那本手册之後,就记住了其上的每一条规矩。 足足七百六十九条规矩,大都是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触犯到的,也不知道总结出这些禁忌规矩的人,得奇到甚麽程度去。 譬如火车厕所里不能杀人」这样的规矩,在诸多的规矩里,只能算是发生概率极小的事件,也不是不可能会发生。 但还有不能在火车天花板上睡觉」这样的规矩,就让人匪夷所思。 寻常人谁能脸朝下,屁股朝上,贴着火车天花板睡觉? 周昌扮作那个发丘天官,沿着一节节车厢往前搜查,最终临近了火车头的位置。 站在车厢连接口,他看到对面火车头的驾驶室,同样被铁门封锁着。 铁门下的阶沿上,布满煤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连同那驾驶室的玻璃上都是黑糊糊一片,内里毫无光亮。 蒸汽机车平稳运行着。 但周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一列火车根本就是无人驾驶的,这麽暗的天色下,火车驾驶室里没有一丝动静和光亮,本身就已经极不正常。 周昌转回身,走进车厢里,随口向一个乘客问了一句:「驾驶火车的人是谁,你们见过没有?」 「没有,没有。」 乘客连连摇头。 「这麽久了,那驾驶室的门就没开过吗?」周昌又问。 「没见到开过。」乘客摇头说了一句,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里头不定是不是人在开车————」 周昌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不再与乘客多言,而是往回折返。 火车外寒风凛冽,雪原上的桦树,像是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周昌回到了发丘天官们聚集的那一节车厢里,看到众多同僚」眼下都已经完好无损,众人在阴坟娘娘庙那一段受到的影响,此刻已经完全淡去。 他神色平静,想了想,又越过了这节车厢,走到自己原本所在的那一节车厢里。 那个面庞圆润,留着大胡须的五脏仙」,此刻正站在曾大瞻身边,在几个发丘天官的陪同下,和颜悦色地向曾大瞻询问着甚麽。 五脏仙」感觉到了身後有人走近,蓦然转头,与周昌对视了一眼。 他皱了皱眉,向周昌出声询问:「前头的车厢都搜完了?你来这里干什麽?」 「我发现了贼獠的影踪,队长。」周昌得意洋洋地道,他的神情,与他所模仿的那个发丘天官,根本一模一样。 第411章 停靠站(1/1) 第411章 停靠站(1/1) 「哦?」 那位五脏仙闻声,目光闪了闪,又转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曾大瞻丶袁冰云等人,他直觉这几个人很不对劲,本想盘问这些人一番,未想到手下人比他先一步找到了线索。 「到这边来。」 五脏仙招了招手,领着一众人朝前头车厢走去。 周昌跟上对方,又回到了发丘天官聚集的那一节车厢里。 「贼獠现在何处?」五脏仙这时候直截了当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回答得亦很乾脆:「贼獠躲进了17号车厢的厕所里,将一个如厕的乘客杀死,此後便没了影踪,那乘客的尸体现在还留在17号车厢的厕所里,我不敢挪动。 「这就是属下的发现。」 「去17号车厢看看。」五脏仙当即吩咐其他人道。 他眼看着几个人领命而去,略微思忖片刻,自己还是跟了上去一毕竟那个贼匪手段诡奇,他手下这些人,未必能应付得了,临走之时,五脏仙还吩咐了周昌一句:「方才後头车厢里那几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你过去查一查他们。」 「是。」 周昌应了一声,转而走回曾大瞻丶袁冰云等人所在的车厢。 走回那一节车厢之时,他已变回原来模样,迎着曾大瞻惊骇的目光,自顾自地坐回了原来的座位上。 「是你招惹的那些发丘天官?! 「你干了什麽?!」 曾大瞻压抑着沸腾的飨念,向周昌传递来极细微的一缕,与周昌作交流。 周昌先与身边的袁冰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继而才看向曾大瞻,回应曾大瞻道:「你搜集来的情报很不对劲啊————方才带头的那个大胡子,乃是装五脏的诡仙境界。 「这支发丘天官队伍里,有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你竟然不知道? 「张熏手底下,还有隐藏的「五脏仙」?他是谁,你清不清楚?」 对於曾大瞻的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回答。 反而向对方连连发问起来。 而曾大瞻心中更惊,被周昌的话带着走,下意识地就给出了回应:「除了张熏本人,我不曾听说过,他手底下还有甚麽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一这里竟然有这种层次的诡仙————你丶你真能确定,那是一位五脏仙?」 「当然能够确定。」周昌道。 曾大瞻闻言,神色连连变幻,他分明有些惊慌,哪怕是确知前头那一节车厢里,与他同层次的锁七性诡仙云集,他亦不会恐慌分毫,他手上两尊老层次的想魔,配合本身的修行,自忖便是毁六腑层次的诡仙,他亦能应对,从对方手底下从容脱困。 可眼下是一尊五脏仙」亲至! 对上那样存在,他没有丝毫把握! 眼下他还是隐瞒着身份,若是被五脏仙抓住,秘密杀死,他父亲纵然能反应过来,反杀仇敌,可他的命确也是真正保不住了,死了就是死了! 一念及此,曾大瞻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周昌看着他那副样子,顿时有些腻烦,他跟着向对方问道:「既然你不曾听闻过,张熏手底下还有五脏仙,那眼下这个大胡子」,有没有可能就是张熏本人? 「张熏有甚麽癖好,口头禅? 「有没有甚麽一直保持下来的日常习惯? 「这些你总有研究吧?」 张熏作为五飨政府大统领,似曾大瞻这般门阀子弟,在其手下任事,不可能不探知对方的喜好与行为习惯,曾大瞻也确实为此做了不少功课,可眼下惊慌之下,他一时之间却也全都想不起来,只是揪着周昌的话头,反过来追问周昌:「你是说——你是说,那个大胡子的五脏仙可能是张熏? 「张熏确也留了大胡须———— 「要真是张熏,咱们必然斗不过他的! 「东北乃是皇清龙兴之地,他身负皇飨龙脉,以皇飨聚於五脏六腑中,使皇飨五神安住五脏,在这片地界,他的能为是水涨船高,我父亲自忖在这东北之地,都无法杀死张熏———— 「他素日里待我看似亲厚,但我们派系不同,我父亲更是派阀首领,与他意见相左。 「旦有机会,他未必不会抓住我,用我来要挟父亲,知道我想窃取他们盯上的重宝,便是杀了我都有可能,咱们还是下车吧,这事情做不了了————」 「废物!」 周昌恶狼狼地骂了一声,若不是眼下他不好做出甚麽过激动作,以免引来四下乘客的注意力,他真要赏这草包几个耳光吃吃! 对方先前面对较弱小的他时,那般意气风发丶强横高傲的模样,今下已然不复存在。 成了个被抽去筋骨的草包! 「你父亲与他虽然属於不同派系,意见相左,但本都在保皇党」这个大阵营中,彼此只是意见相左,他便要杀你性命一他是五飨大统领,不是甚麽身无长物丶无牵无挂的匹夫,匹夫杀你,毫无挂碍,但大统领杀你,必然是犹豫难定,终究不敢下手的。 「毕竟,你父亲与他无有根本性的仇怨,他有何理由杀你? 「就算你在此间寻宝,宝物本就是有德者居之,凭此一节就要杀你,真不怕圣人脱离保皇党阵营,转去干革命啊?所以你这些担忧,根本也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周昌只得出声劝慰曾大瞻,他言语鞭辟入里,很快便与曾大瞻讲明了个中的道理,稳住了对方的心神。 曾大瞻连连点头:「是了,是了,他决计不会杀我的,我身後站着父亲———— 」 想明白的曾大瞻,忽然抬头看向周昌:「可你窥见了他的影踪,今下更已被他发现,你也躲不了太久,必然会被他找到——他是真会杀你的!」 曾大瞻说及这些时,眼神里分明有些幸灾乐祸。 周昌冷冷一笑:「他杀我之前,我先杀了你就是。 「你上了老子的船,想跳船就没那麽容易了。」 曾大瞻闻声呼吸一滞。 就听周昌接着道:「眼下这个五脏仙,究竟是不是张熏,尚难确定,所以我要问你,张熏都有甚麽日常癖好,行为习惯? 「这些,你稍後想清楚了再与我说。 「现在咱们得先商量商量—一我在前头厕所里留下的那个人,很快就会被那五脏仙发现,他必然会折返回来调查咱们————你们有什麽想法丶对策? 「都说说,咱们群策群力,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 「方才那个过来向五脏仙汇报消息的人,原来是你?!」曾大瞻愣了愣神,一下反应了过来,他跟着抬头,频频看向车厢连接口的位置,连连说道,「这趟火车,不过二十几节车厢,你招惹了他们,对方决意要追查,这些车厢里哪里能躲得下咱们?!」 「不能在这火车上和他们捉迷藏吗?」周昌问了一句,随後瞥了曾大瞻一眼,便打消了这个想法一他倒是能带着袁冰云,和车上这些发丘天官捉迷藏」,但曾大瞻带着那麽多手下,确是玩不了捉迷藏躲猫猫这种游戏的,其一个下属暴露,五脏仙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曾大瞻。 而曾大瞻今下知道了发丘天官队伍里有个五脏仙,难保不会临阵叛变。 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游戏,不适合现下来玩。 周昌接着道:「这火车还有多久会停靠站点? 「说起来,坐这趟火车得有大半天的时间了,火车都还没有在甚麽地方停靠过。」 他毕竟没有坐过旧世的火车,印象里新世的绿皮火车一路上要停靠许多站点,和他当下遇着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曾大瞻目光紧盯着前头的车厢连接口,生怕那位五脏仙会突然领着人追过来,他跟着开口,道:「这趟火车,只在起始站京师丶终点站奉天停靠,除了这两个地方,它的任何一次停靠,都是随机的。 5 —一外头的雪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诡类在游荡,一列装满了生人的火车,很容易成为这些诡类的目标! 「等到追火车的鬼神越来越多的时候,火车就会暂时停靠,放出饵食」来,吸引鬼的注意力,之後火车会趁着饵料吸引去鬼的注意力时,再次发车。 「这趟火车运行了这麽久,我觉得也快到临时停靠的时候了————」 「什麽饵食能把鬼的注意力能吸引走?」周昌问道。 「活物,猪羊牲畜之类的。 「有些手艺人制作的纸扎人丶陶俑几乎和生人一模一样,拴在牛马身上,赶到火车外头,也能充当绝好的饵料————」说到这里,曾大瞻顿了顿,才道,「除了这些,情况更严重的话,车上的人就得抓阄抽签,抽到红签的人,就得下车去做饵料了。 「不过这种情形一般很少发生,一年不一定能遇到两回。」 曾大瞻垂下眼帘,看向周昌,道:「真要趁着火车临时停靠的时候下车,咱们可就不一定能再回到这趟火车上了,得换别的路线前往奉天。 「不过,外头的鬼总是比车上的五脏仙好对付一些。」 周昌点了点头:「车上人多眼杂,终究施展不开。 「下车换条路去奉天也好。」 「那好。」 曾大瞻点了点头,当即令自己的副官附耳过来,他嘀嘀咕咕地吩咐过副官,令其留在车上,与车上的兄弟相互照应,他自己点了七个亲兵,令他们届时择机在停靠点下车,之後再与自己汇合。 「待会儿你跟着我。 「咱们先和那位五脏仙做游戏,等到火车临时停靠的时候,咱们再一同下车。」周昌如是嘱咐袁冰云道。 袁冰云轻声答应,眼睛里光芒微动。 这趟旅程的每一站,她都颇为期待。 随後,三人起身离开座位,转去了後头的车厢,各自寻找合适位置躲藏。 在三人脱离这节车厢不久之後,那个大胡子的五脏仙也阴沉着一张脸,在众多下属簇拥之下,再次回到了这一节车厢,他的目光落在三人空出来後,又很快被其他乘客占据的座位,後槽牙都要咬碎。 那个闯入他车厢的贼匪,分明对他们今次的行程格外了解。 尤其是,对方看出了他的修行层次,他的某些身份信息,必将因为这些丝的线索,而跟着暴露出来! 眼下不抓住对方,他就无法把这个不确定的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火车上人多眼杂,对方又精通某种改易形貌丶变化气息的法门,在这纷乱人群里,想要揪住一个有心躲藏丶又实力高强的贼匪,就像是大海捞针一般! 倘若能将车上的人尽皆装入自己的五脏庙里,再令五脏神来回搜查,揪出那个蟊贼,就要容易得多了————五脏仙内心转动着此般念头,却在片刻後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心底的这个想法。 这趟火车上的规矩很多。 那些规矩,对於正常人的约束力基本等同於无。 因为正常人几乎不论如何都触犯不了那样的规矩,只有鬼神丶非凡之人,会触碰到火车上的种种规矩丶禁忌,五脏仙了知这趟火车上的每一条规矩。 他记得这火车上最严峻的二十条禁忌里,第一条就是火车不能空车运行,整列火车上的乘客人数,应该始终维持在座位数的一半以上。 而他以五脏庙吞下火车上半数的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若是把一整列火车上的人全吞进五脏庙里,便是触犯了火车上的二十条禁忌。 触犯禁忌的後果,他自身都无法承受。 他所熟悉的某位曾经名镇一方的人物,就因为触犯了这趟火车上的某个禁忌,如今成为了这列火车的驾驶员」,若没有下一个触犯相同禁忌者,对方将会一直驾驶这趟火车,直到自身的所有修行丶血肉丶神魂都作为燃料,被消耗殆尽,才能得一个彻底解脱———— 五脏仙回忆着这列火车火车头的驾驶室黑漆漆的窗户,心头仍深感悚然。 从阴矿里开掘出来的物件,在此世间,往往具备种种意想不到的效力,像是这一列蒸汽火车,更加邪异无比,五脏仙甚至怀疑,这一列蒸汽火车,本身就是一座鬼墟」。 第412章 阿香村(1/1) 第412章 阿香村(1/1) 这一列从阴矿中发掘出来的蒸汽火车,在绝大多数时候,除了火车头的驾驶室丶13号与14号之间那个不会被正常人踏足的车厢仍是诡异禁地,其馀各处,都是十分正常,在不触犯规矩的情况下,便不会有任何异常情形出现。 但是,当这列蒸汽火车承载的人数低於半数,触犯火车上的第一条禁忌之时,火车将会偏离原本的轨道,在无轨状态下,持续驶向某个位置的丶不知是否能够真正到达的终点站。 此时,火车会在不确定的沿途各个地点停靠,搭载诡类上车。 车上的正常人乘客会开始不断死亡。 往往会在火车还未到达那个不确定的终点站时,车上的乘客首先死绝。 那个不知是否能真正抵达的终点站,被称为人生终点站」。 火车由此成为鬼神可以随意上下,但禁绝活人下车的鬼列车」。 连五脏仙都耳闻大名的那位大人物,并非是触犯了火车的第一条禁忌,而是相对并不那麽恐怖的某一条禁忌,即便如此,都被困在了这列火车上。 而那个豪强人物,亦是地方门阀巨头,自身同样有装五脏的修行,更有一尊虽然诡病缠身,但仍旧是正旌层次的新世神灵与之联手,即便如此,对方都被困在了火车上,那尊正旌因此神位碎裂,不知所踪。 乘坐这列火车,触犯禁忌,已然十分凶险。 但若是长途跋涉,试图以其他交通方式从京师赶往奉天,东北之地的阴坟矿区,绝对令人泥足深陷,一番路程耗时须以年月计。 五脏仙压下了心头的躁动,将那些必然会触犯火车禁忌的搜人方法,尽皆摒弃于思维之外。 他转而向身边下属问道:「这趟车走了有八九个时辰了,快到阿香村」了吧?」 「是。」旁边的下属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回道,「最多再有半个小时,就要到阿香村,不知道这一回,火车会不会在那个村子口停靠?」 「从这一节车厢开始,往後搜查。 「每搜查过一节车厢,就留下人手看守。 「每一节车厢两端,都须有人把守,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情形,亦或你们前面的同僚行止异常,车厢内生骚乱,立刻禀报於我。」五脏仙如是吩咐下属,见得下属行动起来,他转身回到原本的车厢里。 不多时,发丘天官们聚集的车厢里,始有人员两两一组,开始在逐节排查每一个车厢,在各个车厢里布控。 而五脏仙此时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最後停留的那节车厢里,消失不见。 —一敌手长於变化易形之法,他亦并非不会运用这般手段。 先前是敌暗我明,在人员如此稠密的火车里,与几个蟊贼玩这捉迷藏」的游戏,他的一举一动,皆可能被对方所探知,如今敌在暗处,他亦将自身潜身於人群之中,双方互相躲猫猫,又有明面上的人手布控一如此情况之下,只要他手下人能逼出那几个蟊贼的踪影,他瞬间即能有所反应。 那几个人,想要不被他抓住,唯有随着发丘天官逐节车厢布控,而步步後退,最终退无可退。 此时,对方或是与他正面交手,或是只能选择在停靠点下车离开。 五脏仙不想此行横生枝节,与敌交手,在无意间触犯了这趟火车上的禁忌,是以,将那几人留在阿香村,就正合他的心意。 他有九成的把握,这趟火车会在阿香村临时停靠。 盖因车上的押车队长,此前已向他汇报过,路过小岗村」的时候,有个女人就一直在试图跟上火车,那个试图追火车的女人,被称作阿香」。 她约莫是要回她的娘家阿香村。 自这列火车有运行记录开始,每到小岗村,出现那个叫阿香」的女人追火车的时候,火车大概率会在阿香村停下。 这个时候,火车後头追着的鬼神已经很多,在阿香村停靠,放饵吸引鬼神注意力的可能性,也会跟着增大太多。 阿香村,是一座从阴间上升到现世的阴坟鬼墟。 彼处毫无矿物。 只有凶厉的鬼神徘徊。 五脏仙有意将那几个蟊贼逼到阿香村里,他更加确信,这几个人一旦下车,就会迷失在阿香村内,再也没命回来。 如此更合他的心意。 他没有亲自动手,没有毁伤任何一人。 是对方自己要下车,自己把命送了。 此间纵然事发,有些人,也怪责不到他的头上。 「查票。」 周昌与袁冰云靠着车厢的铁皮,挨着坐在一起,在二人对面,便是曾大瞻。 这节车厢里,还藏着曾大瞻特意为自己留下的几个亲兵好手,见得车厢那头走过来两个身上飨念收束,往外甚少外溢的押车兵」,周昌给袁冰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警醒些,跟着就从怀里摸出两张车票来,递给了袁冰云一张。 车票是他以正念配合宙光临时拟化而出,绝大多数诡仙都看不出异常。 其上票号数字丶人名,都会随着诡仙心意转变而转变,对方想查验也验不出假来,除非是那位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亲至,才能看出端倪。 两个查票的押车兵,从车厢那头往这头走来。 曾大瞻观察了二人片刻,悄悄地分出一丝飨念,与周昌作短暂交流:「这两个押车兵,应是大清派遣往东北的那支发丘天官队伍里的成员。 —— 「两人都有锁七性层次的修行,飨念凝练,几乎甚少流露於外。 「二人纵然锁七性层次尚未圆满,但也距离不远了。 「嗯。」 周昌淡淡给出回应。 便在二人短暂交流的这片刻间,查票的某个押车兵」,忽然伸手揪住了过道里的一个乘客,厉声喝道:「你的票不对! 「你都不是这个车厢的人,跑到这个车厢里藏着干什麽?! 「形迹可疑!」 说着话,那押车兵扭头朝同伴喝道:「快去把住门,我来知会队长! 「这里有人的车票不对劲!」 呼喝声中,另一个押车兵飞奔向周昌丶袁冰云他们所在的车厢这一端,而那个查出车票不对的押车兵,此时揪住的乘客,正是曾大瞻手底下的一个亲兵。 那亲兵被押车兵一下抓住,顿时目露凶光,还欲反抗。 但他才散发出些丝飨气,便正撞上了那个抓着他的押车兵戏谑的目光。 对方锁七性层次的修行,以曾大瞻手底下亲兵的衰八阳层次,远远不够格与对方抗手! 只这电光火石间的一下接触,亲兵顿时颓靡下来,隐秘地朝曾大瞻这边看了一眼,跟着就垂下头去,默然不语。 曾大瞻正好注意到手下亲兵投来的目光,他顿时觉得头都要炸开一这般关键时候,这个该死的下属偏偏给他递眼色,一下子就把他暴露了出来,引得那个本就在朝车厢这头走过来的发丘天官,此刻更加快了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曾大瞻,显然也是看出了些丝端倪! 曾大瞻头皮发麻,心里恨不得把那个坏事的亲兵枪毙一百遍! 他的变化易形之法,脱胎於八九假形变化」,更加精妙,炉火纯青,本来不必担心被谁察觉出甚麽端倪来,可这一下慌了神,立刻被来巡察的发丘天官抓住痛脚! 「咳咳————」曾大瞻假意咳嗽着,站起身,预备从车厢连接口走入下一节车厢。 这时候,那个发丘天官正好走过来,将车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还拉上了铁门,他看着曾大瞻,目光戏谑地问道:「你想逃哪儿去? 「车票拿出来看看。」 曾大瞻垂着眼帘,拿出车票,递给对方验看。 他的车票,发丘天官却也验不出甚麽异常。 盯着车票看了一会儿,又询问了曾大瞻假装身份的姓名丶年龄丶籍贯等等信息,也无甚发现,於是那发丘天官脸色一沉,道:「你形迹可疑,和那个用假车票的,说不定是一夥儿的! 「也别忙着走了,等我们队长过来罢!」 这伙发丘天官的队长,自然就是那个五脏仙了。 一听说自己要与那个五脏仙正面相对,本来心情平复下去的曾大瞻,顿时又紧张起来。 他拧着眉毛,抬起头,就要与周昌使个眼色,令其帮着自己结尾。 偏巧这个时候,车厢那头响起了一阵铃铛声。 随着那铃铛声不断地传来,逐渐地接近,车厢里的热闹气氛一下子冷却下去,乘客们的自光都投向铃铛声传来的方位,眼神逐渐变得惶恐。 「要停车了啊! 「暂时停车一刻钟的时间! 「停车的时候,上厕所的都从厕所里出来,回到你们原来的位置上去,车厢连接过道口不准有人停留,都老实儿呆在车厢里,保持安静,不要说话,要肃静! 「谁要是乱说话,招来了鬼,把你们自己带走,也怨不上旁人嗷!」 铃铛声渐歇之时,一个穿得满身红艳艳的押车兵提着个铜铃铛,从车厢一头匆匆而来,一面走,一面与车厢里的人传达着火车即将临时停靠的消息。 他走到车厢这头,看了眼堵在门口的那个发丘天官,摇摇头没说话,只将一面令牌挂在了门口一侧,转而拉开铁门,又摇晃着铃铛,往下一节车厢而去。 周昌抬眼观察到,挂在门侧的那块木牌,其实是一道牌位。 牌位上无有神号人名,只刻着四个漆黑的字百无禁忌」。 「,这真是稀奇嘞。」周昌惊讶地出声,趁着火车还没停下的这段时间,操着一口方言,与守在门口的那发丘天官攀谈,「这牌位是干啥使的,兄弟你知道不?」 发丘天官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的问题不作回答,只是伸出手:「车票拿出来看看,你和你媳妇的!」 「好嘞!」周昌爽朗地笑着,从袁冰云手里拿走那张车票,连着自己的一起递给了那个发丘天官,其验看过後,就把车票又还给了周昌。 发丘天官抬头目视前方,低声说了一句:「有这面牌子,过路的诡就不会多瞧这列火车。 「不过车上人味儿太重,想要过路的诡真正略过这列火车,还是得下饵才行「」 。 「啥是饵啊?有啥用?」周昌懵懂地问,和他媳妇」像极了第一回坐火车的。 他声音有点大,在已经比较安静的车厢里,顿时吸引来不少目光。 那出声回应了他的发丘天官,面色更加不悦,狠狠瞪了他一眼:「噤声!」 随即高昂起头颅,不再与他交谈。 而有周昌这一番插科打浑,曾大瞻心下稍稍放松。 这时候,火车行驶的速度逐渐放缓,并最终停在了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中。 车窗外是黑茫茫的天,覆着白惨惨的雪。 远处似乎有片房屋建筑,卧在雪堆里,与黑暗混成一团,难见其真正形貌。 窗外的野树随风抖颤,扑簌簌摇落雪屑,身在火车里,即便感受不到外界的寒风,只看外头冰天雪地的景象,亦会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也或许这种冷意,不仅仅是因为外头的冰天雪地。 火车就这样停驻着。 车上的人也都尽力蜷缩起身躯,屏着呼吸,似乎这样做就不会令过路的诡关注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明明没有过去几分钟,窗外却愈发昏暗,最终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任何景物。 「咩~咩」」 黑暗中,有时会有些牛羊牲畜的叫唤声。 那些叫唤声,很快就变成了惨叫。 听着这些牲畜的惨叫声,更叫人油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周昌意识到,这是火车正在往外投放饵食,以引走那些追火车的诡。 黑漆漆的窗外,不时有几道色彩艳丽的人影,浑身燃着火,风一样地穿过,又倏忽隐没影踪。 怪笑声,哭泣声,随着那纸人的身影一同远去。 直至一火车玻璃丶铁皮被无形的手掌拍打着,发出嘭嘭的声响。 「嘭嘭嘭!」 激烈的声响中,有个女人扯长了调子喊叫:「阿香,阿香」 第413章 抓阄(1/1) 第413章 抓阄(1/1) 这个喊叫声,一下子让周昌身上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这个声调,绝不可能是人的声调! 声音尖利高亢,就像是刀子用力刻划着名玻璃,机械冷硬,没有任何情感! 周昌不知这个调子意味着甚麽,抬眼去看车厢里的乘客,见到有些乘客悄悄躲藏在了火车座椅下面,把身体都蜷缩进座椅里。 有些人嘴唇翕动,不发出声音,更像是在向诸天神佛祈祷。 黑洞洞一片的对面车厢连接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乾脆又响亮,像是一个女人穿着高跟鞋从远处走来,等它」走进周昌等人所处的这节车厢时,周昌才发觉,这阵清脆响亮的脚步声,实是来自於一头羊。 一头毛发鋥亮的黑山羊。 黑山羊的嘴里叼着一个布袋,它在车厢连接口停下,嘴里发出浑浑噩噩的人声:「抓阄。 「每一节车厢,最少要抓————三个阄出来。 「抓到阄的人,自觉下车。」 一头能口吐人言的黑山羊,看上去更叫人觉得怪异。 而周昌仔细观察了一番,立时发现,这头令车厢里的乘客抓阄的黑山羊,身上并未散发一丝鬼神的飨气,反而气息更类似於诡仙。 或许这张羊皮之下,包裹着一个修行诡仙道的活人。 这列火车的每道连接口处,虽然都悬挂着百无禁忌」的神牌,能够遮掩车上生人的气息,使鬼神一时之间不能潜伏进火车里,但百无禁忌的神牌也并非万能,所以火车需要每隔一段时间,便停留下来,往外投放饵食,把追火车的鬼引走。 照眼下情形来看,应该是火车往外投放的那些牛羊牲畜丶纸人陶俑也已无法吸引走追火车的鬼了,所以眼下需要每一节车厢里,出三个或三个以上的活人,作为饵食,下车吸引鬼的注意力。 之所以是黑山羊」来监督乘客抓阐,或是因为化为这黑山羊之後,穿梭车厢连接通道之时,可以避过外界聚集的鬼的侵袭。 周昌本来打算在火车临时停靠时,强行冲关下车。 照今下情形来看,他却不用这麽麻烦了。 每一节车厢里,最少须保证有三个下车的名额,其馀不设上限。 不论他抓不抓得到阄,都可以冒充抓到阄的人,跟着下车。 自觉作为引走鬼的饵食,火车上这些人,应该没有阻拦的道理。 一念及此,周昌抬起眼帘,与曾大瞻眼神交流片刻。 前头叼着布袋的黑山羊,在过道里缓缓挪动着步子,人们沉默着,顺从地从它嘴里叼着的那个布带子里,拿出一个个纸团,而後避开旁人的目光,拆开纸团,看看其上都有甚麽内容。 黑山羊不曾明说抓到写有甚麽东西的纸团,会是此次下车的饵」,是以人们只有忧心忡忡地猜测着,直至黑山羊行至车厢末尾,周昌丶曾大瞻等人也跟着从布袋里拿走了纸团。 那头黑山羊才张开口,缓声说道:「抓到红纸条的,现在下车。」 车厢里的乘客骚乱了一阵,互相面面相觑,想要看出在场众人里,有谁是抓到了那个包着红纸条的纸团的,而周昌这时打开手里的纸团,正好看到了纸团里还包着一张红纸条。 他挑了挑眉,神色有些意外,侧目看向袁冰云。 袁冰云摊开了手中的纸团,她的纸团里,赫然也包着一张红纸条。 周昌顿时心有所感,扫了对面的曾大瞻一眼,曾大瞻看着手里的纸团,神色恍惚—一不用说,他也是抓到了阄的乘客。 三人同时抓到阄的概率,根本极其微渺。 但眼下他们三个正他同时抓到了阄,周昌自然不信此中会没有甚麽暗箱操作,他看向那头堵在车厢连接口的黑山羊,正撞上黑山羊那双诡异的双眼。 诡异的气息从它身上发散,令周昌心头一凛。 它张开口,像是露出了个诡异的笑脸,再发人声:「抓到红纸条的,现在下车。倘若想要遮瞒,不肯下车,那便要自负後果了。」 周昌垂着眼帘,抓住了袁冰云的手,从地上站起身,走向那头黑山羊。 曾大瞻在後头犹豫着,他亦察觉出当下事情不对,分明不愿下车,但那头黑山羊此刻双目倏忽看向了他,他头发一麻,竟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到了过道口。 众目睽睽之下,他既已迈出脚步,此刻想要回撤抵赖,也绝无可能。 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周昌两人一同下了车。 一出车厢,便有凛冽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似周昌丶曾大瞻这般层次的诡仙,肉身自然不受这阵寒风影响,但他们心底却又跟着生出一股诡异的寒意。 周昌跳下铁轨,双脚踩进厚厚的雪层里,他侧头往前面一节节车厢的连接口看去,便看到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哭哭啼啼地跳出了车厢,悲惨的哭声在寒风里显得愈发惨然。 每一节车厢,都有三个以上的乘客被抽中,推下车,作为吸引四下蛰伏的诡类的饵食。 下车的人下意识地聚集在一起,巴巴地望着那列在黑暗中上亮着灯光的火车,不舍离去。 周昌目光朝更远处看去,寒风送来一丝丝的血腥气一那些先前被送下车的牛羊牲畜等饵食,便在远处的雪地里这一块那一块地随处散落,苍白的雪与鲜艳的血相互渲染,触目惊心。 此刻走下了车,蒙在黑暗里的那座小村,周昌也终於能稍稍看清了一些。 那座村子是确实存在的。 彼处的黑暗更加沉凝,除此之外,周昌也看不出其他的异常。 他回忆着先前有个凄厉的女声,呼喊着一个叫阿香」的名字,那阵凄厉的喊叫声,一下子就好似从远处的村庄里传扬了出来。 「咱们也过去。」周昌压下回忆那个女声的念头,同袁冰云丶曾大瞻言语了一声,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人群聚集的位置,首先抬步朝彼处走去。 袁冰云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挣了挣被周昌抓在掌心里的手,一时没有挣开,便也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 曾大瞻频频回首看向黑暗中的那列火车,目露凶光。 待到离得那火车稍远一些,他向周昌开声道:「咱们的形迹,必是被火车上的那个五脏仙察觉了的! 「他故意设局,让你我都抓到阄,把你们都撑下车! 「其人如此设局,可知这火车外头的地界,必然也是极其凶险!」 「你还是有些脑子的,我原以为你这条夹尾巴狗,已经连脑子也一并隐藏了,今下来看,倒也不尽然如此。」周昌笑道,「不过,火车上的凶险,是你我须要直面那位五脏仙。 「彼处地方狭窄,他们一节节车厢细致搜查,抓到你我,亦是早晚的事情。 「火车外的凶险,便是这天地间游行的鬼神。 「你觉得是此处的鬼神更凶险,还是火车上那个五脏仙更凶险?」 对於周昌而言,与在火车上那个五脏仙交手,其实更凶险一些。 且不提火车上那些规矩禁忌,便是专门为他这样非凡之人设下,他动用力量过多,就有可能触犯得禁忌,把自己引入更凶险境地,只说与那位五脏仙交手,迫不得已之下,他也必须得运用宙光,才有可能抵御住对方的袭杀,而一旦在对方面前运用这宙光,他的身份立地告破。 京师里的百姓饭馆里,他在意的一众人,便都要受牵累。 与此相比,与火车外的鬼神相斗,於他而言,反而危险系数要小许多。 但对於曾大瞻而言,答案却正好颠倒过来。 他只要呆在火车上,便有进退之地,即便到了须要直面五脏仙的时候,他只要明示自己的身份,对方大概率也不会动他。 曾大瞻跟着下火车,根本是当时被那黑山羊看了一眼,忽然神思不属,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暴露自己抓到阄的事实,也就只好下车。 周昌转头看着沉默无言的曾大瞻,咧嘴笑了起来。 他把曾大瞻带下火车,这一趟便总算是没亏。 三人也与那些下火车的乘客汇集到一处的时候,铁轨上的火车轰隆隆的发动起来,火车头顶的烟囱,喷出一股斑斓的飨气,整列火车缓缓开动,在声声闷雷般的响动里,火车愈来愈快,最终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天地间,只余黑茫茫的一片。 众人遥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一时间俱都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被寒风吹醒了思绪,有人低声言语:「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当下是甚麽地方————咱们该往哪儿走啊?」 随着第一个人出声,其他人应和着,也纷纷言语起来:「天太暗了,我看那不远处就有个村子,不然咱们先聚在那个村子里,歇到天亮後再想办法赶路?」 第二个人的提议已说出口,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有人当场呵斥:「你当车上为什麽要让咱们抓阄,让抓到阄的人下车?! 「是这里鬼太多了,他们准备的饵食不够用! 「咱们被放下车,就是来给————给脏东西做饵的,这个时候还往那看起来就不对劲的荒村里扎,你是不知死麽?!」 「妈呀,这冰天雪地还有鬼一— 」 「别说那个字,你想把它们都引过来吗?!」 「————」 「那咱们该往哪儿走啊?」 又有人提出了问题,这下在场六神无主的众人,却都未再开口。 他们也不知该去向何方,究竟何方安全? 「若是不知道往哪里走的话,不如就顺着这铁轨往前走? 「想来火车去向的方向是没甚麽问题的。」周昌这时候开口出声道。 他一出声,立刻吸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一双双还流着眼泪的眼睛,尽看向了他,昏暗的眼睛里,闪烁亮光。 「是啊,不论怎麽走,沿着这轨道的方向走准是没错的!」众人纷纷赞同。 於是,一群人纷纷动身,沿着那条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往前走去。 曾大瞻走在周昌身侧,向周昌传来飨念:「你今时发这好心,给他们指一个方向,等他们沿着你指的方向走,却纷纷出了问题的时候,便必然会转头来怪责你,甚或是视你如仇寇。 「愚民从来如此,你出这风头作甚?」 「我素来爱出风头,今下给他们指个路又算得了甚麽。」周昌不屑地笑了笑,「纵然他们将来会因此来怨怪我,那也是将来的事情,现在哪管得了那样许多?」 「照我来看,今下地界波云诡谲,暗藏凶险。 「还不如一言不发,由着这些人四散逃窜,令他们来为我们探路。 「如此,前路纵多坎坷,步步为营之下,亦能变作坦途。」曾大瞻道。 「你是那样人,我又不是。」周昌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尽管周昌神色依旧平淡,但曾大瞻心底还是难免生出了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他为此而郁愤难平。 寒夜寂冷。 众人相互低语着,聊以驱散这冷夜里的死寂。 细碎的低语声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什麽声音?!」 听得这叫喊声的人们,一时茫然,都噤了声,仔细听四下,也并未听到甚麽其他异常的响动。 那个发声叫喊的人,这时候声音更高方了些,声音里有些兴奋与期幸:「任车又回来了,我听到任车的声音了,你们没听到吗?!」 「任车的声音?」 「真的假的?」 众人闻声惊诧,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去听。 周昌观察着那个叫喊的人,未从其身上看出甚麽异常来。 这时候,忽然有阵沉闷的响声,忽自前头扎入黑暗里的铁轨尽头处传出: 」 轰隆隆,轰隆隆—」 如此声响,就与任车运转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周昌记得工楚,那列任车是自後头驶向前方的,此下又怎可能从前方驶回後方? 这条轨道上,也唯有那一列火车来回运行! 究竟是怎麽回炊? 「真是任车的声儿!」 「我听着了,听得真真儿的!」 「任车又回来接茧们了?」 「艺家快闪开,别在轨道边站着,免得任车幸会儿过来,把人给轧死了」 众人兴奋地叫喊着,各自四散开。 这时候,前方轨道尽头,也正有两束白晃晃的灯光,陡然间笔直射来,正是任车头发出的灯光! 第414章 空劫之中的鬼墟(1/1) 第414章 空劫之中的鬼墟(1/1)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呜呜呜」 伴随着火车头爆发的强光刺破黑暗,铺满了周昌的视野,令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更有厚重而高亢的火车鸣笛声随之传来,在此之後,火车运转时发出的轰隆隆响声,更是愈来愈近。 以周昌的目力,在那强光照射之下,竟也看不清四下的情形。 连同他的神念,都被这火车灯光照耀得白晃晃的,他本能地感觉事情不对,拽住了身边的袁冰云,避免两人在此时分开,生出变故。 「轰隆隆————」 灯光愈来愈近,周昌甚至都能感受到随着火车前进,被裹挟来的寒风,猛烈地扑打在他的面孔上。 他的知觉里,那列火车该是愈来愈近的。 但火车灯光由远及近,又在某一瞬间,倏忽从他视野里消失个乾净。 他看着那条铁轨两端哪里有火车的踪影? 若是一列正常行驶的火车,即便其速度再快,从周昌视野里脱离,周昌也绝不至於看不到它的一点形迹,可眼下的情形,分明是那一列不知是否真正经过的火车,在他视野里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便彻底地消失了。 方才真的有一列火车,从铁轨那头行驶过来了? 还是一自己只是听到了疑似火车鸣笛的声音,看到了疑似火车头射过来的强光? 只是周昌自己臆想了一列火车,从轨道上行驶过。 而真相实则是,这条铁轨上,根本就没有一列火车逆向行驶过来? 一切端倪都隐匿在那乍然穿破黑暗的两束强光,及至种种响动之下,周昌置身於此间,竟也不曾察觉到有任何鬼神的飨气,任何的蛛丝马迹! 周昌心头发寒,募地扭头看向旁边的袁冰云。 袁冰云蹙着眉头,亦是眼神茫然。 他再看四下—— 四散於铁轨不远处,翘首以盼着的人们,此刻竟有大半消失不见! 剩馀人也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他们像是被一股狂风冲散了,散落在距离铁轨的位置,一个个神色恐惧又茫然。 因着目见火车灯光而猝然生出的希望,此刻瞬间破碎。 再加上当下情形实在诡异至极,人们的心神倍受迫压,此时尽都在黑暗里瑟缩着身躯,嘴唇嗫嚅着,浑然不知所措。 「你们看到了什麽? 「其他人呢?」周昌看着现场稀稀拉拉散落的寥寥十馀人,紧皱着眉头,大声向众人呼喊。 他的呼喊,令众人涣散的目光稍微有了焦点,在他身上游移着。 有人低声给出回应:「火车丶火车来过了———— 「我看见,火车在吃人一「那些人都被火车吃了!」 说话的人瞪大了双眼,分明是一副受到极度惊吓的模样。 而他口中吐出的内容也更加匪夷所思。 他竟称自己看到了一列火车行驶过来,把等候火车的乘客都吃掉了! 会吃人的火车,该长成甚麽样子? 也有人流着眼泪,说道:「不能沿着铁轨走了,咱们能往哪里去?我们没路走了,没路了————」 人们纷纷哭泣起来。 他们的哭泣声中,掺杂着一个女人尖细丶断续的啜泣声。 周昌心念稍微分散的时候,那个尖细而断续的啜泣女声,便显得分外清晰,简直就像是在周昌耳畔哭泣一样,而当周昌注意到这阵哭声,想要追究其来源时,啜泣音又在一瞬间远去,好似从未出现在现场。 风呜呜叫着,呼啸而来,吹走了人们的哭泣声,也带来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血的味道?」 周昌循着这股血腥味,正要扭头朝某个方向看去一忽然间,有人指着铁轨前方,喊叫出声:「鬼!鬼!鬼! 「鬼来杀我们了!」 这喊叫声极端的恐惧,它在黑夜里显得如此高亢突兀,且分外粗粝刺耳! 周昌直接被这喊叫声吸引去注意力,转头朝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见到铁轨尽头的黑暗里,有个人影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血淋淋的衣裳,在铁轨上慢悠悠地走着。 那道人影,似乎也注意到了周昌等人投向它的目光。 它跟着凄厉地叫喊起来:「阿香,阿香!」 这个呼喊阿香」的女声,曾经在火车上出现过! 就是因为这个呼喊声的出现,火车才在往外投放了大量饵食之後,仍要车上乘客抓阄,送活人下车,作为吸引鬼的饵食! 「阿香,阿香— 「6 这只鬼身上的血衣被风吹得卷荡起来,它像是被抽帧的画面,一下一下地在铁轨上闪烁,於眨眼之间,已经从铁轨尽头走」到了铁轨中段,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直冲而来! 「嗡!」 一瞬之间,周昌满身弥漫宙光。 他化作一个斑斓的人影,抬步迎向了那个血淋淋的鬼影! 这个呼喊阿香的鬼影,或许是解开当下迷局的一把钥匙,它既然自己撞了过来,周昌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一定得将它先禁锢住才行! 然而,周昌愈是逼近那道鬼影,那道鬼影便愈是淡去。 在周昌真正走到它所在的位置时,它自身已经像是一阵风般飘散,好似从未存在过了。 周昌也不曾感觉到,这个鬼影身上有一丝一毫的鬼神飨气存在。 它好像真的只是一个留在铁轨上的影子而已,看似诡异,其实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此刻的天色愈发晦暗。 哪怕是周昌往外显发的宙光,竟不能照亮这种黑暗。 仿佛黑暗的非只是天色,而是当前这个世界本身。 与此同时,天地间游离的飨气,竟在加速消散,不过是周昌从铁轨那边走到袁冰云跟前的这段时间里,萦绕在四下的飨气,便似是被这黑暗完全吞没了。 天地之间,一片空洞,竟无有飨气馀存! 「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周昌紧皱着眉头,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无处使力的感觉。 这时候,散落在四下的剩馀乘客们,头顶丶肩头忽然冲出了一团团火光! 他们的三把火,此刻尽皆从体内涌了出来! 明灿灿的火光,也不能将这黑暗映亮分毫,浓重的黑暗迫压而来,竟仿佛要将活人身上的三把火都给彻底吞灭了! 连袁冰云都觉得体内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衰弱感,好似自身的生命力都随着黑暗降临,而不断流逝一样,她的三把火眼看着也要涌出体外,幸在她及时反应了过来,运转拼图星光,终於勉强压住了那种衰弱的感觉。 周昌看着人们身上纷纷涌出三把火,第一时间觉得这是躲藏在暗中的曾大瞻搞的鬼。 但他不曾感觉到琉璃鬼灯」的鬼神飨气,便又在瞬间否决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三把火出离躯壳,说明人身衰弱已极,行将就木了。 可在场众人也并未被鬼祟侵袭,不曾沦陷到鬼神的禁忌或杀人规律当中,怎麽会突然之间就全部衰弱下去,行将就木? 「空劫起处,鬼墟沉沦。」 周昌的视野里,阿大的那些残缺文字忽然组合起来,与周昌作着交流:「当下这片地域,怕是一处直接存在於旧现世里的鬼墟啊——.—— 「你该记得,每处阴坟之中,皆有三灯。 「三灯黯灭,便致矿区渐转为中阴墟」,而三灯齐灭之时,鬼墟降临,万类皆死,唯有凶鬼游荡不休———— 「当下这片地域,就是一处鬼墟———— 「这些活人身上的三把火,之所以脱体燃烧,便是因为鬼墟於空劫之中辗转,不断沉沦,无从上升,却又始终不能沉降至完全破碎的地步,便似人溺於水中,尚未被溺死的时候,总是要不断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的,眼下活人们的三把火,就是鬼墟在抓住的救命稻草。 「它试图以活人的三灯,作为自身的三灯。 「凡人何其孱弱?这样三灯,於鬼墟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济於事。」 阿大曾经说过,新世诸地,因为鬼神不断侵袭,已经开始重走旧世的老路,在成住坏空」四劫之中不断辗转,有些新世地域,逐渐沦为鬼墟,便是落入了坏劫」之中,而旧世所有地域,已经在这四劫之中辗转至终末,旧世,就是一个巨大的空劫劫场」! 空劫之中,万般皆是虚空。 一切追求,皆为虚妄。 物相与非物相,都作泡影! 充斥旧世的飨念,凭依飨念生存的人鬼神,都是这泡影反映出的那一抹斑光彩而已。 而眼下这处地域,是一处嵌合在新世空劫之中的鬼墟。 它既具备空劫」的一切归空之特徵,又有坏劫万魔齐显,蛀蚀万类的特徵,周昌难以想到,那列京师发往奉天的火车,竟会经过这样一处鬼墟! 鬼墟如此可怖,那列火车缘何能安然通过?! 周昌心念飞转之际,阿大又有言语:「空劫劫相已显,诸飨尽归於无,接下来,坏劫异相也要显出来了,坏劫相显应之时,在场活人,便会被鬼神挑中作食。 「你救不了此间任何一人,保住你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尽管阿大所化的那些扭曲文字,本身不会流露任何情绪。 可从那些字里行间,周昌仍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迷惘与孤寂。 这份迷惘孤寂,似是他的心绪在阿大文字之上的投射,又像是阿大本身,亦在流露这样的情绪。 周昌自白河中阴墟里脱离之时,也带走了寿伯看守的最後一盏灯火,那盏灯火,或可以用在这处鬼墟之中,可若将那盏灯火用在此处鬼墟之中,彼处的白河也就彻底失却第三盏灯,跟着将会化为鬼墟! 那般情形,亦并非他所想要的。 他拧眉沉默着,身上的宙光一轮一轮往外铺散,在天地间荡漾开,覆映了在场所有的活人,十馀个人涌出体外的三把火,得益於周昌宙光覆映,纷纷收回体内。 这些人,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但这个暂时」能维系多久? 谁也不能确定。 阿大见着周昌的举动,只是叹息了一声。 「周昌。」袁冰云仰起一张微微泛白的面孔,担忧地看着周昌,「现在这里给我的感觉,和白河市远江县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差不多的,甚至更强烈很多。 「这种环境,天然排斥活人,好像会攻击活人————」 「不是攻击活人。」周昌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把这个地方,想像成一个辐射区就行了,进入这个辐射区,没有任何防护的人,受到伤害,进而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的地方,比辐射区更危险数十倍。」 袁冰云瞳孔紧缩,一时沉默。 此时,天空之中传来阵阵异响,像是一座巨大的房屋里,房梁丶屋脊丶立柱丶橡子等支撑结构,在一瞬间都纷纷倒塌下去,发出了强烈的响动! 「轰隆!轰隆!」 在这震响声中,天穹里,真有大块大块的黑气向下飘坠! 而坠下黑气的天空里,便出现了一排排如独木舟般的苍白空洞。 那一排排苍白空洞,鳞次栉比,又似乎在依着某种形式排列着,地上的人朝天上望去,一眼就能看出来,天上那些巨大的苍白空洞,竟然排列成了一副人骨! 那副横亘於天穹中的人骨,头颅上浮显出几个殷红的字迹。 字迹不知是何种文字,只是身在此天之下的人们,一眼就识出了那字迹的真实涵义:「坏劫榜。」 「坏劫榜第一:————」 「坏劫榜第二:—— 在那颗人头骨空洞上排列出的一百个坏劫榜名次,都不曾示现对应的鬼神真名。 这些猩红的名字,从人头骨空洞上,一直排列到胸骨中间的位置。 其下便是灾殃榜。 「灾殃榜第一:旱魃。」 「灾殃榜第二:雨中人。 「灾殃榜第三:右眼。」 ,「灾殃榜第五:猖。」 」 1 周昌在这灾殃榜上,找到了自己对应的那个名字。 他本来在灾殃榜第十位,如今名次又有爬升,已经抵达第五位。 灾殃榜上众多名字,一直罗列至这副人骨空洞的脚掌骨上。 不论坏劫还是灾殃榜上,所有鬼神之名,俱丁殷红之色。 这时间,邀上有些名字倏忽变成灰黑。 有些名字,则迅速变得更加鲜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 第415章 村子(1/1) 第415章 村子(1/1) 坏劫榜上的名次,大多都变作了灰黑色。 仅有濒临末席的十馀个名次,此刻愈发殷红。 而在那道灾殃榜上,竟有半成以上的名字,都变得愈发鲜红,其中最为显眼的那个名字,就是排在第五位的猖」! 周昌隐约能猜到这意味着甚麽。 阿大也在这时给了他确定的回应:「坏空双劫即现,便是久立劫中的人鬼神,比拼杀力的最佳场所,坏劫榜上末流,欲更上层楼,攀登更高名次,灾殃榜上殃种,亦有脱出双劫,登临坏劫大榜之心。 「你看这些名字————那些愈发艳红的,便是此时涉足进了这处劫场之中。 「那些名字灰黑的,则是对这处劫场无意,并不在此中的。 「这些鬼神,一旦踏临杀场,此中活人,必会是首先沦为食粮的那些,你虽在殃榜之中排列第五,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活人————以你这样身份,被鬼神关注到了,也会被视作绝佳的猎物。 「所以我劝你明哲保身,不要沾染别人的因果。 「你保不住此间任何一人的性命————」 周昌目光扫过在场被笼罩在宙光中,神色惶惑的人们,随後又将目光投向了天穹中浮现的那副写满名字的人骨空洞,道:「这样来看,一旦某一地域沦为鬼墟,坏劫降临,不论是身在何地的鬼神,都有了随意走入这处鬼墟的能力?」 「须是名列坏劫丶灾殃榜上的鬼神,才能进入这些鬼墟当中。 「一旦有两个和超过两个以上的鬼神涉足鬼墟之内,这处鬼墟之内,坏劫气息激荡,想要离开,便唯有杀破坏劫,自然能自此中脱颖而出。」阿大回道。 它的话,让周昌联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周昌接着问:「这处鬼墟,乃是自新世沉陷到这旧世之中,它就存在於那条火车轨道之畔一如在以往,火车经过此间,却不会引致此间坏劫气息激荡,尚可以车上并没有甚麽强横人物,没有名列双榜之上的鬼神存在的理由来搪塞遮掩。 「可在今时,火车上有一位五脏仙」。 「这种层次的诡仙,不论如何,都该在坏劫榜上占据一席之地了。 「为何即便如此,火车从此间经过,竟然都没有令此间沉寂的坏劫复苏?」 不必阿大来回应周昌,周昌已然自行想通了个中关节,是以自问自答道:「是因为那列火车本身,或许能遮蔽双榜之上人鬼神的气息存在,是以其能安然无恙,通过这处鬼墟。 「而坏劫复苏的前提,须得是有两个乃至以上的榜上鬼神,出现於此间,此间坏劫自会降临,诸般劫相尽显。 「我算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榜上鬼神,该是恒久存在於这处鬼墟里了。 「它会是坏劫榜上鬼神,还是灾殃榜上的秧种?」 坏劫榜上只有诸多名次,各个名次对应的鬼神,都因周昌未曾登临此榜,而无法被周昌所窥见。 周昌目光刷过灾殃榜上的诸多秧种,其上诸多鬼神,似乎也不是此间劫场中蛰伏的那个鬼神—他总是联想到那声凄厉的女声,呼唤着一个叫阿香」的名字,而灾殃榜上,并没有阿香这个名字。 今下线索实在太少,只看榜上名单一旱魃」正在步入劫场; 右眼」正在步入劫场; 猖」已经步入劫场; 坏劫榜第七十五,正在步入劫场; 坏劫榜第八十八,正在步入劫场———— 每一个猩红的名字,都对应着一尊鬼神,正在步入此间的劫场! 「倘若是本生於这鬼墟之中的那位鬼神,名列榜上,其最终又将所有踏临劫场的鬼神,全都坑杀一这位鬼神,可能会连着这处鬼墟,一同化为劫墟」层次的想魔————」 阿大这时候冷不丁地提了几句。 周昌看到阿大变化出的那些文字,愣了愣神,旋而咧嘴笑了起来。 劫墟乃是想魔的最高层次。 这个层次的想魔,会有怎样杀人规律,无人能够揣测。 这处鬼墟里的鬼神,要成为劫墟的概率极其渺茫,但阿大的言语也总算是提醒了周昌,让周昌对这隐身於鬼墟里,始终不曾露面的鬼神,打心底保持了一分警惕。 天上的白骨空洞正在消散。 黑暗逐渐淹没天上那副骸骨,将骸骨空洞慢慢填满。 待到白骨空洞完全消失的时候,众多鬼神将会真正踏临这处劫场。 周昌将剩馀的十几个人,都聚拢在了自己身边,开声说道:「眼下继续沿着轨道走,不仅走不通,可能会再次遇到你们所见的那列吃人火车」不说,而且只怕你们都走不出去多远,就会彻底死在这个黑夜里了。」 他没有与众人明说,此间已化作劫场,众人仅靠双脚走出这处劫场,根本毫无可能。 这样的言语说出来只会徒增这些普通人的恐慌。 「看到远处那个村子了吗? 「往那个村子里走吧,到那个村子里先躲一躲,把这个黑夜避过去了,再谈其他。」周昌接着道。 这个黑夜注定漫长。 在场的人们,绝大多数怕是也熬不过这个夜晚。 「那个村子————」有个瘦长脸戴眼镜的中年人恐惧地说道,「那个村子里,只怕都是鬼,火车之所以会在这里停靠,也是因为那个村子———— 「这个时候,再去那个村子,不是更在找死吗?」 「如今哪里没有鬼?」周昌摊手道。 其实照眼下情形来看,若是远离铁轨,躲在那个村子之外的地方,遇到鬼的可能性暂时会减小许多,但榜上鬼神出没,在村子外面一旦暴露,就是立刻就死的下场。 周昌想带着众人走进村子里,就是相中了那个地方乃是诡类聚集之所。 那些诡类,不仅会给他造成障碍,也会给踏临劫场的其他榜上鬼神,造成障碍。 两相对比之下,他面对的困难反而小了很多。 带着众人存活机率也就大了许多。 「我不相信你————」那个眼镜中年人连连摇头,不敢看周昌的眼睛,只是嗫嚅着嘴唇道,「刚才就是听了你的,沿着铁路走,结果死了那麽多人———— 「不能再听你的了,我要回家,我得活下去————」 说着话,他跟跄着後退,转身走向远处。 他既未走向远处的铁轨,亦没有走向坡下堆在雪层里的村庄,而是朝一处黑暗笼罩下的深林子里走去。 四五人见眼镜中年人踉踉跄跄地走开,也都沉默着匆匆离开。 周昌身边顿时只剩下五六个人。 那些走出宙光笼罩范围的人,身上仍旧有层薄薄的斑斓光芒流转着,有这层薄薄的宙光庇护,他们就相当於是在辐射区」里穿上了防护服,不会轻易就陷入天人五衰」的状态里,性命交修的三把火不受控制地涌出。 目送几人离去,周昌也没有阻拦。 跟着他的人,他都没把握救下他们的性命,他们既有各自的选择,周昌自然也尊重他们的选择,便留了一些宙光在他们身上,算作对他们的临别赠礼。 「你们几位要不要走?」 周昌看向剩下的人,笑着问道:「你们跟着我,未必就能成活。 「当下环境诡异,凶险众多,我不能够确保你们的性命无虞,若是真正遇着了太凶险的情形,大家也只好各安天命一我须得首先紧着我自己和身边亲近人,所以,你们若有甚麽想法,不妨提出来,自去实践,我会在各位身上留下些许手段,能让诸位得以抵御今下环境的侵蚀,不至於顷刻陷入天人五衰的境地。」 他的话说得直白,周围人里又有两人神色动摇,他们向周昌匆匆抱拳,便追向那几个离开的人。 黑暗里,远去的人身上,宙光莹莹点点,似呼吸般收缩闪动。 附着在众人身上的这层薄薄宙光,仍与周昌心识相连,他甚至可以通过这点宙光,将拼图撒播到这些人的身上。 看着身边剩下的四个人,周昌摇了摇头,迈步就朝远处坡道下的村庄走去,几个人见他迈开了步子,也赶紧都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自己掉了队,死在这茫茫的黑夜里。 高坡下的村落,应是很久都无人居住。 村落房屋建筑多有破损,其中八九成已经不能住人。 一进到村落里,众人便感觉到空气里的阴冷感骤然加重,那些房屋的夹角过道里,好似随时都会走出来诡异的人影,一种被窥视着的感觉,浮出众人的心底。 「这里的房屋建筑,和当下这个时代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但隐约还有些区别。」袁冰云观察着村庄里的建筑,伸手指向远处那座铁皮尖顶的高大木屋,眼睛微亮,「这种建筑风格,在当下这个时期,应该是几乎没有的,这种用原木叠砌墙壁,窗楣雕画的尖顶木屋,叫做木刻楞。 「主要是由俄国传入东北地区。 「旧世里,没有任何的外国」。」 周昌听着袁冰云的言语,一面领着众人走向那座与村落聚集的建筑距离稍远的木刻楞」,一面向袁冰云问道:「这也不太像是新世的村落,绝大多数新世的村落,不可能还留有夯土墙丶浅水井这些建筑,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太老太旧了。 「新世再如何贫困的村子里,也该有几户像样点的瓷砖房才对,但这里也根本都见不着。」 袁冰云点了点头:「这像是清末民初的村子。」 「新世都到什麽年景了,哪里会保留民初时期的村落?」周昌闻声皱紧了眉头,他先前与阿大交谈过後,先入为主地认为,当下这处鬼墟,乃是从新世沉降到旧世来的。 可眼下这处该是民初时期的村落,一下子就让他的这个推测立不住脚了。 袁冰云跟着他,从村子的低洼处走到高处,村子较高地势的这一片建筑风格,虽然大都仍旧是破损不堪,但房屋院舍的间距丶形制,分明像是经过刻意规划了的,街巷的间距也都十分工整,整体而言,比下面的那些村居牢固和整洁程度要高了不少。 周昌推开一扇铁栅栏门,走进那处民居里,看到了村居角落里木头做的狗屋O 堂屋前铺陈的木质地板和阶梯。 这些房屋的墙壁较薄,但都是砖砌,窗户也开得较小。 周昌搬开屋门,走进里头屋顶塌了半边的卧室里,看到了卧室里已经损毁大半的榻榻米。 自走入这个院舍开始,他就隐约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此刻看到了房间里的榻榻米,周昌才心头恍然,这样的院舍,就是日本民居的风格! 可眼下这些日本民居,怎麽会出现在一个分明是北方地区建筑的村落里? 周昌又走出院舍,看着地势低洼地区的那些房舍,再看看高处的这些结合了日式风格的民居,二者之间,泾渭分明,看似互相融合,实则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将双方分隔了起来。 「这是伪满时期的产物。」 袁冰云比周昌更快反应过来,她出声说道:「这个村子里,原本应该是东北人和东瀛人共居的状态,高处的这口井,是一口深水井,供以前的东瀛人日常取用,低处的浅水井供本地村民取用,高处排下来的污水,会渗透到低处的浅水井里,水源也会被污染。 「村子里这些东瀛人的房屋建筑,後来绝大多数都被拆除了。 「就算有所保留,也不可能像这个村子一样,保留得这麽————完整。」 袁冰云蹙着眉,她不能理解这个村子的存在。 因为若是在新世之中,这个村子根本就不会存在。 而在旧世里,都已没有东瀛人丶俄人的存在,这样的村子,又怎麽可能形成? 「那这就是伪满时期的一个村子了。 「它在那个时期,沦为鬼墟,沉降到旧世之中,永远维持住了那个时期的模样,只是时间在这里不曾失去效用,鬼墟上的建筑,不断地倒塌毁损,直到我们走进来,看到它今下的这副样子。」周昌皱着的眉心舒展开来,他想通了问题的关键。 > 第416章 鬼火车(1/1) 第416章 鬼火车(1/1) 「这样确实能说得通————」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眼神忧虑,跟着道:「这样来看,新世里的诡异事件,也并非是最近这些年才有发生,至少在这处鬼墟对应的时期里,已经开始有诡异出现。 「这些和我们普遍了解到的情况是不相符的。」 「新世解冻了一大批灵异调查研究组织,这些灵异调查组织既是被解冻」的,多少也说明它们曾经被封冻过很长一段时间,既然如此,新世当中,诡异复苏事件由来已久,也就无甚稀奇了,毕竟连研究它们的组织都早已出现。 「或许从前的新世,诡异复苏的烈度不大,局面尚且可控,只是在最近诸多诡异事件才频繁复苏,集中爆发。」周昌回应道。 两人未就此探究太多,当下不是探究新世情形的场合。 随後,他们就领着剩下的四个人,走进了那栋俄式木刻楞」房屋里。 这栋全由木头堆砌的房屋,坐落在村落的最上方。 它的外围,便是一片桦树林场。 桦树林里雾蒙蒙的,翻滚的雾气中,好似有鬼影绰绰。 在村落间的诸多民居中,这栋木刻楞的保存情况最为完好,不止外墙丶屋顶没有出现垮塌的情况,甚至顶上的阁楼都依旧结实,木刻楞的窗户上都雕饰着精美的花纹,可见从前的屋主人,为了修造这座房屋,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房屋是连起来的三间大屋,屋外面有木桩拼叠成的院墙,圈起了一大片的院子。 院子里积雪皑皑,一些农具丶排子车等物,都被埋在深雪中。 那几个人在院子里到处翻捡了一阵,找来一根把柄已经腐朽的粪叉丶一把斧子丶镰刀锯子等物,便都紧紧捏在手里,当作防身工具。 众人之後聚集到了屋子里。 有人把屋子角落里的铁炉子搬出来,整理了一下,就着屋外头堆积着的腐朽木柴,填入炉子内,生起了炉火。 炉膛中,火苗跳跃着。 热力渐渐散出铁炉,在屋内弥漫。 有这点子暖意萦绕,众人心间的恐惧与忧虑,不觉间也少了许多。 周昌站在窗户边,看着屋外天空中,白骨空洞的异相已经彻底散去,名列榜上的鬼神,今下已经走入这处劫场,但它们影踪何在? 一时间周昌也看不出甚麽端倪。 空气里,漂浮着一层黑色的微尘。 这股微尘聚合着,组成了笼罩整片天地的大雾。 吸入这种灰烬一般的尘埃,便会令活物生机逐渐衰绝,令诡仙陷入天人五衰」的绝境当中。 在当下的劫场中,飨气无有留存。 诡仙的手段被压制得厉害。 连同感知都被这劫灰」蒙蔽了,依周昌如今的神魂层次,都无法将感知外放出去很远,他甚至有种感觉一自身的宙光与这种坏劫劫灰」接触,也难免被蛀蚀出孔洞,生出裂隙。 「各位如今也不必去想长远的事情了。 「譬如这个黑夜过去以後,明天要如何如何,回到家乡丶去往奉天的计划如何如何继续进行一—这些都是不必作想的。」周昌接过袁冰云递来的一个铁杯,杯子里热水冒着蒸汽,他目光看向惴惴不安的人们,笑着说道,「今下,诸位唯一须要考虑的,便是怎样活下去。 「只要诸位能活到最後,便有享不尽的好处与利益。 「可依我来看,今下你们四位里,能够活到最後的人,可能一个都不会有。」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在这间暖意融融的木房子里,四个人听得周昌这番话,心中彻寒。 那个守在炉子便,给众人热着雪水的圆脑袋中年人,这时候颤声说道:「您神通广大,能不能告诉我们,这村子里到底有什麽鬼祟? 「它竟要杀死我们所有人—连您也敌不过它吗?」 圆脑袋中年人表情畏怯,但问话实有章法。 既将周昌高高捧起,让周昌有了面子,同时又能旁敲侧击,询问起此下的真实情形。 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跟着自己的人,也是须要做事的,既是须要他们做事,周昌自然得先让他们知情,是以对於圆脑袋」疑问也未回避,直接就道:「现下不是谁与谁做对,谁能杀得过谁的问题。 「是我也不知今下情形如何演进—一你手里有一把枪,你须要射中一个靶子一但这个靶子在何处你都不知道,你又该如何? 「今下情形便是如此,我有力无处使,还会有一大批和我一样有力无处使的人,进到这场子里来。 「如此,大家便须要比拼定力,节省气力,一边寻找最终的那个靶子,一边或躲避或杀死其他有力气的人,直至最後找到靶子,射中靶子,这样便能离开这个场子了。 「能听明白吗?」 圆脑袋」仔细思索片刻,点点头:「听明白了。」 有两人跟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剩下那人则连连摇头:「什麽靶子,什麽有力气的人?不明白,您能不能说得清楚点儿?」 周昌看了那摇头的人一眼,他确定那人是真没明白他的话。 那人连这样简单的指代都不能明白,那把指代背後的具体概念讲解给对方,对方只会更混乱,产生更多疑问,如此循环,许多概念将到对方被杀死的时候,怕也讲不完了。 「不明白有不明白的活法,也是挺好的。」周昌咧嘴笑了笑,吓得那个人缩起了脑袋,不敢吭声一他只得更打起精神来,竭力去理解周昌的言语。 毕竟对方看起来不好相与,肯定不可能给他解释第二遍。 「那个靶子,是什麽?」圆脑袋吞了吞口水,小心向周昌发问。 周昌道:「是一直待在这地方的,最初的那个有力气的人。」 圆脑袋点点头,道:「那有力气的人」,就是像您这样,有随手杀死我们这些没力气的」人了吧?这些有力气的,如今都涌进了这个场子里,是这样吗?」 「是这样,你真聪明。」周昌赞叹了一声,向圆脑袋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谢水牛。」圆脑袋摸着脑袋道。 周昌转眼看向那个一直没明白他话的人。 那人不明白他的眼神涵义,於是懵懂地看着他。 听着他问:「你叫什麽?」 其才终於反应过来,一激灵道:「我叫李飞!」 「你应该叫李水牛,他叫谢飞。」周昌笑了笑,随後看向剩下两人。 秃顶的那个名叫崔震」,三角眼的名叫阎大强」。 「我叫周昌。」周昌自报过姓名,指着身边的袁冰云,又向众人介绍道,J 这个是我的媳妇,叫做刘云。」 他对自己的名姓未有遮掩,但将袁冰云的姓名身份作了一番掩饰。 众人早已在下意识间将袁冰云当作了周昌的妻子,今下这一番宣称,倒也是顺理成章,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有了这个宣称,也会隔绝其他人对袁冰云产生出甚麽莫名其妙的想法。 袁冰云在旁边低着头,双手在背後绞缠着,内心挣扎迟疑,最终还是未有言语甚麽。 「那个最初的丶待在本地方的人,会不会是我们先前看到的那个丶穿着血衣服的女鬼? 「或者是那一列吃人的火车?」圆脑袋谢水牛说起这些时,脸上尤有心悸之色。 听到他提起那两个可能存在的鬼,剩馀其人都蜷缩起了身子,後背上都浮起一层寒意。 曾经出现在铁轨上,追着不知是否真实存在过的火车,凄厉地呼唤着阿香这个名字的女鬼,周昌确实见到了它的影子,但那一列众人口中描述的吃人火车」,他始终未曾看到,此时再听到谢水牛提及,仍忍不住皱眉问道:「你们真的看见了那列吃人的火车? 「会不会是当时轨道上出现的灯光,还有类似火车运转的声音,让你们产生了某种幻觉?」 众人闻声,眼神茫然。 他们若真是身在幻觉当中,自然也无法分辨出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谢水牛回忆着当时情景,低声说道:「当时先是有火车灯从铁轨那头亮了起来,照花了我的眼睛,然後就听到火车鸣笛声,和火车停靠站时的钟声———— 「再之後,我就看到了那辆火车————」 他说到这里,还要继续说下去,周昌伸手示意他先暂停,而後随手一挥,在场其他人的听觉便被封闭,再听不到谢水牛的说话声。 周昌这时候才接着向谢水牛说道:「你继续。」 如此做,可以避免众人被其他人提供的信息所污染,在这般情形下,大家所说的内容,便是他们当时看到的真实景象,若这样情形之下,众人所言仍然高度趋同,就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谢水牛点了点头,低头回忆了一阵,才接着道:「我当时看到,那辆火车从铁轨那头穿过来,铁轨那道,还有很高的一道像牌坊一样的门,火车穿过那道像是木头搭的牌坊後,一下子就清晰了许多,整列火车,根本就是血红色的,车上的窗户都敞开着—— 「有些没穿衣服的女人半身耷拉在窗户边,里头很多黑漆漆的人影按着她们————她们的肠子都掉出来了,嘴里还在大叫;还有很多人头,在窗户里飘来飘去。 「还有就是那个火车的轮子一那个火车其实是没有轮子的,是很多人在下面扛着整一列火车在往前跑,扛火车的人,身上的筋都凸出来,长到火车上了,那个样子,太可怕,太吓人,我从没有见过————」 谢水牛描述的那列吃人火车,具备很多恐怖细节。 没见过的人,未必能想像到这些细节。 周昌听着谢水牛的描述,从火炉里抽出一根烧黑的棍子,在地上画了个日式鸟居的简易画。 谢水牛一看到那两杠一横的鸟居,立刻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看到那一趟火车,就是从这样的山门里穿过来的,它那个山门是很红的颜色,艳红艳红的。」 「我知道了。」周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李飞,令其描述当时所见到的火车。 李飞哆哆嗦嗦地回忆着当时情形,所说内容颠三倒四。 但大体上与谢水牛的描述也差不多。 崔震丶阎大强也都是类似的描述。 最後,周昌看向了袁冰云,向她问道:「你当时看到那列吃人火车了吗?」 袁冰云摇摇头:「没有见到。 「我只并到了火车灯光,听到了一些声音————隐约在雾气里并到了一座鸟居,之後的情形就没再见到了。 「」 「鸟居————」周昌挑了挑眉。 除他之外的众人,都并到了那座鸟居。 除袁冰云和他之外的其他人,则在鸟居之後,并到了穿行而来的火车。 鸟居似乎是此中的关键。 众人描述里的那辆火车,称作血肉火车」,或者鬼火车更合适,这一列鬼火车」或许是鬼墟里的一只鬼,只是在坏劫复苏之後,它才会显现,所以此前那列正常穿过此间的火车,没有与之碰头」。 而众人描述虽然差不多,周昌也仍旧勿法断定,这列鬼火车就是真实存在的。 毕竟他和袁冰云都没有亲眼见到那列火车。 若要证明那列火车是真实存在的话,或许需要久先找到那道鸟居」。 周昌正自思索着,木屋之外,忽然传来洪亮且刺耳的鸣笛声。 听到这声鸣笛,才与周昌描述过那列鬼火车的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身体似筛糠一般的颤抖了起来! 周昌立刻快步走到窗前,朝着窗外汽笛声传来的方向并去。 他耽然见到— 一道猩红的鸟居耸立於深雾当中。 鸟居之後,两道刺目的光柱从远方投射而来,将那鸟居的木柱映照得更加殷任,如血染就! 鸟居上,原本摇晃的虚影,也被那两道光柱映照得清晰斤那是两个被吊在鸟居上的人」,它们身上没有漂浮三把火,被绑缚在鸟居顶上,便似是两截腐木一般,随风摇晃,但它们各自睁着眼睛,眼中没有任何属於人」的情绪。 ——这是两尊踏足鬼墟的鬼神! 如此名列榜上的鬼神,此刻被吊在了鸟居上! 「呜—— —」 火车鸣笛之声倏忽而过! 吊在鸟居上的两尊鬼神耽然间四分五裂,像是在巨力冲击下粉碎的人! > 第417章 身本念(1/1) 第417章 身本念(1/1) 「嗡」」 缭绕在天地间的坏劫灰朝着那一块块鬼神分裂的形影潮涌而去,簇拥在两尊鬼神裂解开的形影周遭,不断加以侵蚀,令两道鬼神更彻底地衰弱,化去,成为这座鬼墟的一部分! 深雾笼罩的苍穹顶上,骤然浮现两行血字:「灾殃榜第十三:形诡,化去。 「灾殃榜第十四:影诡,化去。」 两道位居灾殃榜前列的鬼神,就这样被吊在了那道血浆染就得鸟居之上,顷刻化去! 周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耸立於浓雾中,仿佛支撑起了天穹的鸟居,这座鬼墟的开场,便是如此的醒目,此中的鬼火车,直接以碾死两尊灾殃榜鬼神的恐怖程度,宣示了这场鬼墟的凶险! 忽然,周昌咧着嘴,露出满嘴的白牙,大笑了起来! 他就是要这样凶险的体验,让他自身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的情绪在自己灵魂里流动着,因这种震骇与恐惧情绪强烈的刺激,让他意识到,自己仍是真正活着! —宗—宗—宗,,,从鸟居中爆发出的两道炽白光柱,洞穿了笼罩这片鬼墟的坏劫大雾,但在那两束灯光之後,周昌仍然没有看到那一列鬼火车」的踪迹,他只听到一阵阵钟声此时响起,这回响在四下的钟鸣之声,往往在一列火车停靠时才会响起。 钟声过後,穿破浓雾的两束灯光倏忽黯灭去。 耸立在天地之间的那道血红鸟居,也形影虚实不定着,并最终像是幻影般消失。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雾气里弥漫了出来。 外面的世界恢复平静,雾气轻轻翻腾,唯余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昭示着周昌先前所见的一切,都绝不是幻觉。 「鬼火车————鬼火车又回来了————」 谢水牛喃喃自语,神色极其惊恐。 亲眼见过那列鬼火车」真形的几人身形蜷缩成团,紧紧依靠在一起,像是寒风里瑟缩在角落里的几只雏鸟。 周昌收回目光,看向房屋里惶恐的众人。 今下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一一那道鸟居并不只是一道留存於众人视野里的幻影,它的出现往往代表着鬼火车」的降临,但不知为什麽,周昌自己一直都看不到那一列鬼火车。 他转眼看向身畔的袁冰云。 方才他观察着窗外景象的时候,袁冰云就在他身边,一同观察着窗外的情形O 「你看到了什麽?」周昌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脸色微微泛白,眼神有些恐惧:「我也看到了那列鬼火车————火车上抛下了很多尸块,都散进了雾气里——————」 当下随雾气到处弥漫的血腥气源头,或许就来自於鬼火车抛掷下的那些尸块O 而袁冰云此时竟也看到了鬼火车的真形,令周昌微感意外:「你也看到了? 「」 他双眼当中,宙光乍然涌现。 在他体内,那颗象徵着宇宙奇点」的斑斓心脏倏忽跳动开来。 一种若有似无的感知,从周昌的宙光中分化而出,笼罩在了袁冰云身上,与萦绕在袁冰云心识间的拼图星光接驳,他的感知接引上袁冰云心识的一瞬间,便看到了袁冰云方才所见的那列鬼火车一那列鬼火车的模样,完全符合先前谢水牛等人的描述! 长蜈蚣般的铁皮车厢下,一个个皮开肉绽丶血淋淋的人扛起了这列火车,充作这列火车的车轮。 车厢窗户里,惨嚎哀哭的女人丶飘荡的人头丶不断喷溅的鲜血,及至阵阵狂笑之声,共同构成了一副恐怖图景! 这一列火车,最为引人注意的,便是它的火车头。 它的火车头乃是一颗笼罩在日式铠甲大水牛胁立兜」中的乾瘪人头,乾瘪人头遍布黄渍的牙齿咬合间,便将一块块染血的尸骸抛洒在了雾气当中! 周昌查看过袁冰云心识间的景象之後,借着袁冰云体内拼图星光的流转,探看了袁冰云自身的状况。 他赫然发现,袁冰云今下的身体机能已然大大衰弱! 拼图星光仍能隔绝外界游离的劫灰,可袁冰云自己的身体,却在不知何时一下子衰弱了下去,这种衰弱根本就毫无来由! 「天人五衰!」 袁冰云而今也沦入了天人五衰的状态! 因着拼图星光的遮护,她的衰弱并未持续进展。 但也正是因为拼图星光的存在,令她陷入天人五衰」之时,身体并未产生明显的反应,三把火自然不曾脱体显现。 也或许,便需要自身陷入天人五衰」的状态以後,才能看到那列鬼火车的形影。 周昌默不作声,又检查了其他人的身体情形。 发现他们各自本就衰弱的身体机能,而今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这种变化,或许是随着那列鬼火车」的出现,而在一瞬间产生,连站在袁冰云身边的周昌,都未能及时察觉出这种变化的产生。 「在此般坏劫当中,曾大瞻凭着他的琉璃鬼灯,倒能随意收束自身的三把火,不至於立刻就陷入天人五衰的境地之中————」 周昌心头默默思忖着。 琉璃鬼灯与创世三灯牵扯甚大,可能是燃灯古佛所奉燃灯之中,一缕火苗分化形成。 它与人身三灯直接相连,可以操控他人体内的三把火,随时将之吹袭。 曾圣行将这盏灯栽种於曾大瞻的三把火中,在曾大瞻出现性命危机之时,琉璃鬼灯之火焰,自然成为曾大瞻的三把火,令之不受三把火被吹熄的影响。 这厮在之前鬼火车开过来的时候,突然消失影踪,其极可能是趁机躲藏在了暗处,早生出与周昌分道扬镳的心思。 但他想要就此逃走,如今也绝不容易。 双方总会再遇,曾大瞻身上留着周昌的拼图,其想从他掌心里逃脱出去,却是绝不可能。 周昌收拢着思绪,随即摊开了左手掌。 本我手印与他左手叠合,使他整只手掌都变作斑斓之色。 这层斑斓色彩,随着与四下坏劫灰不断接触,诸色逐渐暗弱,唯有惨灰之色缭绕其间,更加浓郁。 周昌此时握紧手掌,所有惨灰色的宙光,尽皆聚集在他掌心里,被他抟成了五颗丹丸,他将五颗丹丸分给了在场众人,说道:「把这药丸吃了吧,你们如今身体状况几乎和病入膏育的人差不多了,区别只是病入膏育的人能感觉到自身的虚弱,而你们今下处在某个临界点上,对自身情况的感受并不明显。 「但一旦过了这个临界,你们都有直接殒命的风险。 「吃了这颗丸子,能多撑些时间。 「等到过了这一夜,走出这片地方,你们的情况会立刻好转的。」 破劫而出之类,便有了登临坏劫榜的资格。 不过眼下这几人,都只能算是普通人,他们逃出坏劫以後,是否会登临坏劫榜,连阿大也拿不准,因为从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几人因此获得许多好处倒是可以确定的。 众人分了那宙光药丸,听着周昌的话,心头更加惴惴不安。 可他们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周昌,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是以他们见袁冰云首先服下了那颗惨灰药丸,便也都纷纷将之吞服下肚。 这颗灰白色的宙光药丸,实是本我手印与四下坏劫灰交相碰撞,挤压丶拓印而成的临时拼图。 众人服下药丸,能获得一时抗御坏劫灰的宙光心性力量,相当於在瘟疫区打了一针对症的疫苗,而这个疫苗」效力究竟如何,还是取决於各人的心性与体质,不过基础的用处总归是有的。 「我预备出去探探外面的情形。」周昌开口言语,他说出这第一句话後,众人的身体便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尽皆神色惶然。 毕竟他们现下业已发现,周昌才是他们今下的最大依靠。 假若周昌离开这间屋子,再有诡类侵袭,他们将毫无反抗之力。 但他们也实在没有胆气,跟着周昌离开这间屋子,前往外界深雾笼罩的地区O 看着他们的惶恐模样,周昌笑了笑,接着道:「只是使些手段,放出我之神魄,前出刺探而已,我的本尊身仍旧会留在此地。 「不过,你们几个都能看到那鬼火车」的真形,而我自始至终都不能看到鬼火车的形迹,这次外出刺探,除了探看外界变化之外,也是想追踪一下那鬼火车究竟去了何处,是以,我需要有一个能看到鬼火车的人,与我之神魄一同外出。 「你们四个里头,出来一个人,和我一同外出。 「自然,和我外出的人,我会给他一些好处,作为报酬。」 四个人听到周昌的话,一下子更加紧张。 他们不敢违抗周昌的要求,但也没有主动站出来,和周昌一同外出,探索已经变得更加凶险的外界的心思。 有人的目光在袁冰云身上微微停留。 袁冰云见状,正要主动开口,周昌忽然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也不必打我媳妇的主意,觉得她为何不能与我同去?」周昌嗤笑道,「我承担了此间的大部分责任,保障了你们一时的安全,这些功劳,须有她的一份。 「她自然不必再多做甚麽。 「你们自己选择罢,若是始终不能推出一人,和我同去外界探索的话,或是由我自己点你们其中一人来做事,或是大家一拍两散,你们自在这间屋子里呆着,我和我媳妇往别处去就是了。」 众人闻声都低下头去,但仍是犹豫难决。 不知该把谁推出去,当那个很可能会第一个死的人。 这时候,那个向来听不懂周昌的话的人一李飞忽然一咬牙,站了起来:「我和你去!」 他说出这句话,便像是耗光了所有的勇气一样,肩膀一塌,朝周昌恭维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会给我什麽好处?」 「给你。」周昌随手捻来一道拼图卡片,抛给了李飞。 李飞慌忙伸手去接,却最终甚麽都没接住— 他只看到那张斑斓卡片在与自身接触的一瞬间,便忽如冰消雪融般了无影踪O 紧跟着,他心底生出了某种触动,顺着这种触动,他眼皮猛地一跳,一只斑斓手印就从他头顶长了出来,那只斑斓手印,还捧着一尊同样色彩斑斓的香炉! 本我手印在李飞吸收拼图的一瞬间,就从他心识间生长了出来。 他与本我手印交互着,不必旁人来指导甚麽,自然知道了拼图—香炉如何来运用。 「走罢,咱们出发。」 周昌唤醒了还在揣摩拼图的用法的李飞,他眉心间流淌下一缕缕鬼神飨气,凝作一道模糊的虚影,那虚影就地一滚,就化作了一头威风凛凛的獒犬。 这头獒犬,名叫身本念」,亦是周昌七魄之一。 它的杀人规律,即是附身夺舍,依附於他人身上,即与他人心念相连,若是散发杀人规律,即会将周昌的海量心识填入附身者的神魂之中,冲垮附身者的神魂,以周昌的心念,占据他人的肉身。 它的杀人规律能发挥多大效用,能否在瞬间杀死某一个人,完全取决於它能否对目标附身成功,以及附身成功後,能否在一瞬间,将周昌的海量心念投递到他人的神魂中去。 身本念」惨白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李飞。 那双惨白的眼仁里,像是两面镜子般,迅速映照出李飞的具体模样。 紧跟着,身本念遍身缭绕鬼神飨气,一刹那间就变成了李飞的模样,倏忽贴在李飞背後一李飞神色骇恐,下意识地想用香炉把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诡异人影收进去,周昌在旁边喝了一声:「不要乱动!」 李飞这才打消念头,任凭那个绝不是善类的人影贴在自己後背上,冰凉刺骨的脚尖一顶他的脚後跟,他跟着抬起脚後跟,垫在了那道诡异人影的脚背之上。 下一刻,李飞的神智就恍惚起来,有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感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清醒过来。 而其清醒过来之後,便骇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出那座木屋子,来到了院子外1 第418章 鸟居(1/1) 第418章 鸟居(1/1) 坏劫灰烬在虚空中弥荡,形成笼罩天地的大雾。 深雾当中,先前李飞走过的道路丶见过的村居建筑,都似乎与他距离极其遥远。 整片天地像是都在这雾气里发生了变改。 李飞遍体生寒,他慢慢转动着脖颈,看向身後雾气里都只剩轮廓的木刻楞房屋,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回屋子里,那里才是他认知中最安全的所在。 然而,他才要挪动脚步,周昌的声音便直接响在了他的思维间:「往前走。 「报酬你都拿到手里了,今下还想抵赖吗? 「听我的话,往前走就是,不会有问题。」 听到周昌的声音,李飞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了许多,他仍是战战兢兢的,但总算不至於到浑身僵硬,关节都不敢打弯的程度了,他嗫嚅着嘴唇,想询问周昌在哪里。 然而,不等他话说出口,周昌就好似已经明晰了他的想法一样,在他思维里再次投下声音:「我便在你身後,放心走吧,要是出了事情,我不会坐视不理。」 有他这一句话,李飞更觉心安。 他终於挪动步子,在深雾里跌跌撞撞地走着。 依着他自己的感觉,走出大约百多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血腥味一下子变得极其浓重。 周昌令他循着血腥味往前走,又未走出几步,他就看到了一地的鲜血一浸黑泥土的血泊中,一块块残肢断体从血泊中一路延伸到了雾气的更深处,那些分明属於人的残肢断体,吓得李飞脸色一白,险些没昏过去! 他头皮发麻,思维也跟着混乱。 哪怕是周昌凭着身本念」直接招呼他继续朝前走,他也浑似听不见了,他倒也未转身逃走,只是闭着眼睛,僵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急喘着气儿,这时候他是连逃跑的气力都丧失了。 「啧————」 周昌咂了咂嘴,也未再勉强李飞。 这个李飞先前能主动挺身而出,跟着他同出门来探索迷雾中的世界,还叫他以为这人或许能有稍些像是顺子那样的胆魄,结果对方说到底资质平庸,只是在寻常人里稍有些胆子而已,莫说是和顺子,就是和刚子那样的,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他就此接管了李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由着李飞的神思从混乱中慢慢恢复。 ——却见僵在原地,浑身大战的李飞,一双招子忽然间亮得吓人,紧跟着,他脸上的骇恐之色如潮水般褪去,迈开大步,沿着地上的血痕,一路朝前而去。 这些血痕,铺陈在荒村的道路之上。 村路两边本该有许多村居建筑,此时那些建筑却全不见了影迹,哪怕是有雾气笼罩,依照常理,也该能见得一二建筑轮廓才对,可眼下周昌却是甚麽也未看到。 坏劫笼罩之下,这片地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诡变。 地上散落的残尸愈来愈多。 这些尸块,俱由先前那列鬼火车的头颅喷吐而出。 尸块多为躯干丶内脏,周昌一直往前走了又有百多步,才终於看到一颗勉强能辨认形貌的头颅,他将那颗连着一些脊骨的头颅从血泊中拎出来,这时候,李飞的神智也恢复了过来,见着自己」就这麽拎起了一颗恐怖至极的死人头,其险些又被吓昏过去。 但在周昌的操纵之下,他强行睁着眼睛,和周昌共享着视觉,更得被迫接受这视觉的冲击,听着周昌对自己发出问询:「这个头,你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李飞半张脸哭丧着,半张脸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患了面瘫症一样,只顾连连摇头,哪里会去辨认他手里捧着的这颗死人头,究竟是不是他熟悉的人? 「好好看看! 「认不认识!」周昌呵斥了一声,逼得李飞压下心头惊恐,将那人头的面容辨认了一番。 李飞有些犹豫,道:「好像有点儿眼熟———— 「这颗头————这个人丶好丶好像是当时被火车吃掉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好像他当时就站在我旁边不远,那个火车一过来,他就不见了———— 「脸被咬得太烂了,我有点儿看不清————」 「嗯。」周昌放下头颅,起身继续往前走,「那就找找看,这里还有没有人头,找到了你再仔细看看。」 「还要看?!」李飞惶恐不已,但他此时完全反抗不了周昌的意志,只能听之任之。 周昌操纵着李飞的身体,又往前走了一段,这次他未走出多远,就看到了两个剩下完整上半身的尸体,他自己一面辨认着,一面综合李飞的意见,如此终於确定一一方才他从袁冰云的心识里看见,那列鬼火车的火车头」,喷吐出来的大量尸块,很可能是先前被鬼火车吞掉的那些被迫下车的乘客! 「雾越来越重,越来越黑了———— 「我觉得这地儿变得更邪性了,咱们既然都查出来这些死人,都是那个鬼火车吃进去又吐出来的————不如就回了吧?」李飞小心翼翼地向周昌发出建议。 「只查出来这点儿线索,够干什麽的? 「就这麽回去,待会儿还得出来,索性走到头,在这里雾气逛一圈再回去。」周昌如是回应道。 李飞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坏劫笼罩的环境中,对於危险的感知,比周昌倒要强了许多,他今下心中已生出极强烈的预感,只要继续往前走,肯定会遇到危险。 但周昌坚持,他就没了办法,只是道:「那你得保住我的命啊,我不想就这麽死了————」 「放心。」 周昌的回覆还是那麽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低着头去,由着周昌操纵他的身躯朝前走。 忽然,他此时又像是感应到了甚麽一般,猛地抬起头,看向雾气笼罩下的半空—一他瞳孔蓦地紧缩,五官因为极端的惊恐而扭曲到了一起,头发根根竖立! 李飞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半空,哆嗦着道:「那个山门——那个山门——又出来了! 「鬼火车,又要来了!」 在李飞的惊叫声中,周昌借着李飞的视野,也赫然看到,远处半空之中,那道猩红色犹如血浆染就的鸟居,此刻诡异地耸立着,它的两根立柱深扎入雾气之内,不知落在何处,鸟居寂静站立,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将踏足这片鬼墟的所有人鬼神,尽数吞吃乾净! 「追!」 周昌看到」那道鸟居的刹那,反应则与李飞截然不同。 他朝着雾气里的鸟居拔步狂奔! 鸟居成为了深雾中的一个道标,伴随着周昌拔步追奔那道鸟居,雾气笼罩下的这一整个世界,都生出了变化一原本被雾气遮盖住丶似乎已经消无痕迹的村居建筑,此刻纷纷在周昌两侧重新耸起,那些极端破损丶已经腐朽不堪的房屋,像是经历了一场时光回溯,正在重新变回它们原本的模样。 它们尚且还牢固丶可供人居住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股寒意骤自周昌附身的李飞背後浮现! 周昌猛然转身,身後空空如也。 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又再次在他身後浮现! 他试着往远离鸟居的方向退走,村路两边那些经历了时光回溯的建筑,此时又纷纷崩塌,远去,消失在雾气当中,在李飞背後浮掠而起的寒气,也随之消无。 「不能往山门那边走啊,会死的!」李飞惊恐地道。 当下这般情形,再愚钝的人都能将背後涌起的寒意,与追逐雾气中的鸟居这两件事结合起来。 「是。」 周昌赞同了李飞的说法,但他随後就道:「不过眼下从这里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这座鸟居了,鬼不想让你往那边走,所以会让你产生接近鸟居就会死的恐惧感。 「但我要教你一点——愈是鬼不让你做的事情,愈是正确的事。 「你跟鬼反着来才是对的!」 说着话,他强迫着李飞,再度转回身去,追逐雾气里的鸟居! 从深雾中隐去的房屋建筑,就好像变戏法一样,又开始在村路两侧重建,恢复到旧时牢固且完整的状态。 李飞满面泪水,也只能身不由己地往前奔跑。 很快,那股寒意再度侵袭而来。 他满面的涕泪,此刻也好似被时光回溯了,一下子从他面孔上抹去,他的面容逐渐变得清秀,好似在追逐鸟居的过程中,返老还童一但是,他的身体机能此刻却在猛烈地衰弱着,哪怕身上弥散起类似坏劫灰烬般的惨灰宙光,都难以隔绝住某种无形无质,无法感知的力量,加速他自身的衰弱! 「嗡!」 危急关头,周昌依附在李飞身上的神魄身本念」上,也开始缭绕层层斑斓的宙光。 那一轮轮宙光围绕着李飞的身躯,向外铺散。 宙光冲击着四下萦绕的坏劫灰烬,坏劫灰在层层宙光轮中侵蚀出一个个蚁穴般的微孔,但它自身也总算被这宙光暂且阻隔住了,侵染李飞肉身的进度变得极端缓慢,此刻甚至停滞不前! 并且,在宙光晕染之下,有些丝与坏劫灰烬交融着的丶血丝状纹络,也完全显现出来。 这丛丛血丝状纹络,遍及层层宙光! 正是这种纹络,导致了李飞身体机能极速下降,自身出现返老还童」的迹象! 此刻,它也被宙光一时凝滞! 那种血丝状纹络,嵌入宙光之内,它凭着坏劫灰的性质,得以驻留於宙光当中,哪怕依着宙光压制鬼神力量的特性,一时间竟也无法将这种纹络清除出李飞的躯体。 而且,这丛丛纹路,竟好似是由李飞身体内自行生长出来的一样,只是坏劫的环境,加重了这种纹络的蔓延,它介乎於自然与非自然的力量之间,也就导致宙光对它的压制并不那麽明显! 「这是此间坏劫当中,致使人鬼神「天人五衰」的根源麽?」 周昌记下了那些血丝纹络的特徵,抬头望向远处的鸟居。 他一直未有停下脚步。 此时,鸟居下部的立柱轮廓,都已从雾气里凸显出来了。 鸟居前,先前荒村里那些倒塌的建筑,此刻尽数恢复原样」,簇拥着这座高耸而邪诡的鸟居,鸟居之後,犹是雾气蒙蒙,雾气里,也有许多建筑轮廓若隐若现,仿若另一个世界。 鬼火车自鸟居当中冲出,又最终归回到鸟居之内。 或许这道鸟居,连接着两重绝不相同的世界。 只是想要踏足鸟居之内,怕也没那麽容易。 —一周昌成就锁七性之境,觉悟正念以後,神魂便有了运用本我宇宙的能力,只是,神魂运转本我宇宙,终究没有身魂合一的状态下,运用本我宇宙更加圆融。 尤其是他当下仅是以一道想魔化的神魄,勾连着部分本我宇宙的力量。 此刻奔走到这鸟居近前,已经让他颇感吃力。 想要走入鸟居之内,那便肯定要让这个被他附身的李飞,搭上一条命去了他和对方做过承诺,要把对方安全带回,此时不可能食言。 更何况,他想完成某些事,便要将别人的人命当作耗材,这种行径与王季铭无异,更为他所不齿。 是以,周昌在鸟居前驻步。 望着远处已经完全显露出来的鸟居,叹息不已。 这次机缘巧合之下,借着李飞的眼睛,看到了这座鸟居,让他钻了个空子。 下次怕就没有那麽好的运气了。 周昌惋惜不已,也只得退去。 他向後退却,正要离开的时候,耳畔传来阵阵呼喊声。 那个熟悉的女声,一遍一遍呼喊着阿香」的名字。 一个穿着血衣的女鬼,突兀地出现在那道鸟居之下,它望着远处的周昌,连连摇头,尽管长发遮住了它的面容,周昌此刻却感觉到了它的悲恸与恐惧:「快走,快走————」 它似乎也是在劝周昌离去。 周昌扬了扬眉。 忽见鸟居下的女鬼,身影频闪着,像是跳帧的画面,一闪一闪地朝他欺近。 在临近他的瞬间,那血淋淋的身影,朝着周昌,丢出了一个黄澄澄的物什。 周昌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块怀表。 「快走,快走————」 血衣女鬼的身影倏忽消散。 四下缭绕的坏劫灰烬中,却有鬼神飨气猛然蒸腾而起,朝着周昌笼罩而来! 第419章 土府星君(1/1) 第419章 土府星君(1/1) 漂浮於虚空中的坏劫灰烬里,忽然涌入一阵不同寻常的鬼神飨气。 本书首发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股鬼神飨气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周昌包裹而来! 虚幻如烟的鬼神飨气,瞬间凝成一股明晃晃的绳索,一下环绕住周昌的身影,哪怕周昌神魄处於宙光覆护当中,都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此般窒息感反映到李飞的身上,便是令李飞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大张着口,试图喘气呼吸! 一这根明晃晃的金绳,似有天然克制鬼神之效用。 哪怕它不曾真正亲临周昌的神魄,周昌化为想魔的神魄身本念」都条件反射似的生出了一种被封锁丶被束缚的感觉! 但周昌的神魄终究是在宙光覆护之中,这一层已稀薄了许多的宙光猛然盘转开来,企图环绕住周昌身形的金绳,便被直接撑开,无法完成对周昌依附身躯的圈禁! 趁着这个时间,周昌纵身後退! 远处的鸟居门户毫无动静,这突然而来的金绳,必是涉足此间的某个鬼神,发现了他拿到女鬼送出的怀表,半路杀出来劫道了! 他不能辨明当下隐藏在暗处的鬼神实力如何,自身只是以神魄依附寻常人肉身的方式,在外探查,与这些榜上有名的鬼神相对,终究是逊色太多。 是以周昌打定了主意,当下还是走为上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他才後退出数步,四下的泥土忽然蠕动着,块块坟起。 在转眼之间,便堆成了一座座坟丘! 这些坟丘不断震颤着,阴冷而神秘的鬼神飨气从中流淌而出,在某个瞬间,坟丘一座接着一座地炸开,一副副棺椁霍然间从炸开的坟土中缓缓耸立起! 没有棺盖的棺椁里,赫然有一尊尊泥胎在其中或站或坐。 一尊尊泥胎里,有生出三只眼的二郎神,有手持金箍棒的孙悟空,有骑黑虎的赵公明————如此几尊泥胎,尚且是周昌能分辨出来的,剩馀更多泥胎,他一时也认识不全,只是看着眼前架势,倒能猜测得出来一从坟丘内耸立起的这一座座棺椁中,安放着诸多神明的泥胎! 众多泥胎表面的油彩漆壳迅速斑驳起卷,香火熏烧下的尸臭味从周围泥胎身上涌出,合着缭绕四下的鬼神飨气,猛然间演变成了另一种气象— 坏劫灰烬被短暂隔离於这般气象之外。 天地尽在失色,失真,一切尽皆变得斑驳而阴沉。 死寂的风缭绕在此间,天与地都颠倒,成了黑天黄地。 阴间黄泉被这众多神像腐化」时生出的气息,短暂引领过来,向着周昌就笼罩过来,要将周昌直接拉入阴间之内! 周昌身外,单薄的宙光抵御着阴间气息的侵袭。 因着这被短暂引领过来的阴间」,隔绝了坏劫灰烬的缘故,周昌身外那层宙光里,被坏劫灰侵蚀出的蚁穴状孔洞,也尽得修补。 他皱眉感应着属於阴间的气息不断推着自己,忽然伸手拍了拍李飞的後脑袋:「别哆嗦了! 「把你的拼图拿来用用!」 「拼丶拼图?」李飞看着那些在阴间气息渲染下,本就斑驳起皮的神仙泥胎面容更加扭曲可怖,他只是一味地害怕,此刻被周昌猛然拍醒,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周昌所说的拼图究竟是甚麽,「怎麽丶怎麽用?」 「用你不存在的那只手,抓住你的拼图,想着把它托在手掌心里就可以。」周昌说道。 「就这麽就能用吗?」李飞听话地运转本我手印,顷刻间托起了那尊同样色彩斑斓的香炉。 「嗯,你只管捧住炉子,其他的事情我来做。」 周昌甩下一句话— 缭绕在李飞身外的那层宙光,忽然间收拢了! 阴间气息瞬间卷起了李飞的身形,将他与周昌的神魄,更快地拖拽进阴间之内! 黄土,在顷刻间埋过了李飞的脚脖子! 李飞吓得亡魂大冒,却也没忘记周昌的嘱咐,他闭上眼睛,只管捧好香炉,其他的办法交给周昌去想就行! 黄土没过了李飞的膝盖! 被周昌收拢起来的宙光,汇入李飞捧起的那尊香炉中! 那尊香炉一瞬间崩解作斑斓光尘,这斑斓光尘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塑造着,缓慢组成一副手掌的骨架,骨架上缠绕血管与肌腱,血液开始流动,皮肉开始生长—一这只手掌不断生长的时候,李飞的脸色也不断变得惨白,他感觉头脑昏眩,神智逐渐混沌,他为数不多的心性力量,此刻都被抽取出来,用在了将拼图演变成另一道本我手印」的过程中! 终於,在他心识摇摇欲坠之时,这只拼图构造成的本我手印凝练完成! 黄土也在此时淹没过了李飞的大腿根。 拼图转化的本我手印,沾染着四下缭绕的鬼神飨气,与李飞真正的本我手印一刹那完成了对调! 他我印」! 「嗡」 斑驳起卷的泥胎皮壳,从李飞头顶,一层层往下覆盖! 他身上缭绕着同类的鬼神飨气,牵引着泥胎皮壳盖过了他的头颅丶脖颈丶胸膛,最终蔓延过下腹,已经淹没到他下腹部的阴间黄土,此刻倏忽顿止! 随着泥胎皮壳一层层往下铺陈,埋过李飞下腹的阴间黄土,又不断往下退却! 此消彼长! 须臾之间,李飞已经变成了一尊双手虚捧的神仙泥胎! 与四下缭绕在鬼神飨气里的众多神仙泥胎,根本别无二致! 那被神仙泥胎散发出的鬼神飨气引召而来的阴间」,此刻因着找寻不到生人的存在,便也似潮水般自行退却。 坏劫灰烬重新缭绕於此间。 诸多神仙泥胎静静耸立,哪怕混入它们之中的李飞显得如此突兀,它们对浑身都缭绕着与它们一模一样气息的李飞,也毫无办法! 化作泥胎的李飞,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 他面孔上泥皮扑簌簌掉落。 周昌环视着四下的神仙泥胎,在这众多的泥胎里,他总能感觉到一种被窥视感,这种被窥视感似乎是来自於某一尊神像。 或许就是这散播引召阴土」之神灵禁忌的俗神,就潜藏在这众多的泥胎里,在角落里窥视着他。 他我印解印瞬间,亦会对对应俗神的神灵禁忌造成冲击。 哪怕今时借着李飞的心性力量,周昌不能令这俗神的神灵禁忌立地沉寂了去,但只是将其禁忌打开一个缺口,他也有信心带着李飞逃脱。 一他又不是孤身一人。 弱小的他背後,站着更强大的他。 大不了让周昌本尊亲自过来解决就是。 不过,周昌很快发现,那尊窥视他的泥胎,并非是隐藏在暗处的某位俗神,甚至於,那个泥胎都不是在窥视他,对方光明正大的观察他。 二者目光对上的时候,周昌就头皮发麻了。 被几座泥棺遮挡着的某个位置里,同样有座泥土棺材。 棺材中,泥胎」面孔上的泥皮扑簌簌掉落,其下露出了一张被血浆般艳红的头发簇拥着的白净面孔。 那个女泥胎」,火发红唇,赤足站立於棺椁之中。 她深黑色的双目盯着化作泥胎的李飞,似笑非笑。 尽管周昌此时寄附在李飞身上,并不曾显露真容,但他此时业已确信,这头母僵尸,已经识出了他的身份—伴随着他脑海里出现此般念头的瞬间,一个微带冷意的女声,便在他神思间响起:「你说谁是母僵尸? 「我令你六个月内来与我提亲,预备好各项聘礼,你都准备得如何了?」 旱魅的心识直接投递在了周昌心神间,周昌倒也不觉得意外。 他吃了对方的血,二者本就已有强烈的因果牵扯,又何况是旱魅之血与他的孽气之血相融为一,双方根本血脉相连」? 凭着这般牵扯,其能将心识传递过来,自然也是周昌。 「咱俩之间完全只是误会,你又何必当真?」周昌低声回应道。 「只是误会?」尽管周昌不再去看那棺椁里的旱魃泥胎,但旱魅柳眉倒竖的模样,却直接投影在了他的心神之间,向他质问道,「你我在那处小千世界之中贫苦相依,不离不弃,竟被你这薄情郎,当作是个误会?」 周昌闻言,否决得更加彻底:「与你贫苦相依,不离不弃的那个,叫做何炬。 「我是後来的,只是演化出了他的人格而已。 「你这样说法,就是倒果为因了啊。」 他话音落地,迎来旱魃一阵意味莫名的轻笑。 轻笑声过後,女声徐徐流转:「因果因果,玄之又玄,你一个才登灾殃榜不久的小鬼,如何能够看得清楚?你以为,是你凭着对何炬从前的了解,演化了他的人格? 「你已历事颇多,可曾凭着对那些人过往的了解,再造化出第二个人格? 「为何是你——偏偏能造化何炬的人格呢? 「更何况,何所谓应身」,你不能明白吗?是报身在前,应身在後,何炬,就是你在那处小千世界里的一面化相———— 旱魅心识之下,周昌眼神一凝。 他随後又咧嘴一笑:「咱们同在灾殃榜上,你位列榜首,我忝居第五,彼此之间,也就隔着几个名次,为何我就成了小鬼? 「你想与之联姻的对象,并不是我。 「咱们好聚好散,化干戈为玉帛,日後还能交个朋友,岂不妙哉?」 「嘻————」旱魃笑道,「你可是吃醋了?」 」 ,1 「放心,既有了小千世界那一遭————」旱魅的声音好似倏忽贴近了周昌耳畔,就在周昌耳边响起一样,「不是你,也是你了————」 她缭绕在周昌心神间的那一缕念头,倏而远去。 远处棺椁里,美艳得犹如恶鬼,五官处处都勾魂摄魄,充满攻击性的旱魅,面孔上再度覆上一层泥皮,化作一尊真正泥胎—一其心识似乎就是以这一尊泥胎作为桥梁,降附而来,直接与周昌沟通! 今下随着她寄附的对象,重新变作泥胎,似乎也说明,她已经远去。 但周昌完全不能确定。 对方手段高深莫测。 双方之间,看似只差了三个名次,但周昌以今下层次再与对方接触,也依然不能探明她的虚实,他心念一转,向阿大询问道:「有没有故意留在灾殃榜上,死守着这灾殃榜不走的?」 「有。」阿大这次的回覆非常言简意赅。 似乎也在避讳周昌,怕与周昌交流太过,可能被那个旱魃盯上。 周昌收拢心神,不再多问。 他与旱魃之间,纯以心识交流,往来消耗时间,不过片刻之间。 也在这片刻之间,坏劫灰烬盈满了众多泥棺神像之林,耸立在破损坟丘之顶的众多神像上,也开始出现一个个细小如蚁穴的孔洞,坏劫灰烬驻留其中,不断向内侵蚀。 缭绕在此间的鬼神飨气,也被坏劫灰烬压制着,徐徐回缩。 此时,周昌有感一藏在暗处的那尊俗神,快要躲藏不住了。 也在此时,四下浓雾之中,坏劫灰烬倏忽沸腾! 滚滚坏劫灰烬,簇拥着一个头戴大水牛胁立兜,身着整套武士甲的身影,坏劫灰烬排列成一道道气流,钻入那佩戴着狰狞面具的武士眼耳口鼻之中,它像是这坏劫里蕴生出的恶鬼,又似是被此间坏劫灰烬牵引着的一道提线木偶,挥起同样由坏劫灰烬铸成的巨大薙刀,一刀照着满地伫立的泥胎神像抡了过来! 「哈!」 「轰隆!轰隆!轰隆!」 薙刀裹挟来更多的坏劫灰烬,竟在半空中汇成一道龙卷风,所过之处,无数神像纷纷倒亚! 幸存的众多神像,也在这瞬间,亓为血红的坟土,扑簌簌落入泥土之中,紧跟着,泥土之下,忽然不断鼓突起一个个鼓包—一那尊俗神收敛了神灵禁忌,在这一瞬间就意图借土地遁逃! 也在这时,周昌解开他我印」。 他倏忽变回李飞原身,自身被宙光裹挟着,同样飞遁出逃! 在他解开他我印」的瞬间,泥土下遁逃的俗神,猛地凝滞了一个瞬间— 它的神灵禁忌随着周昌解开他我印,顿遭冲击,引得它本身都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这刹那迟滞,在如此关键时候,已能决定结果! 第420章 天神童(1/1) 第420章 天神童(1/1) 「嗡一」」 坏劫灰烬卷裹着那尊武士鬼,武士鬼的形影如砂砾般刹那散化去。 下一瞬间,劫灰疯狂卷动之中,武士鬼的形影又在某处乍然凝聚而成,手中薙刀照着脚下那一方坟起的土堆,一刀攮了下去! 滚滚劫灰,将那土堆都染成了灰黑色! 那土堆里不断漫溢出的鬼神飨气,此刻都随着这一刀扎下,尽被坏劫灰烬侵污! 坏劫猛烈磋磨之下,隐匿在土堆里的那尊俗神,再没有了任何逃脱的机会,被这一刀直接沉寂了神旌,随着薙刀被那武士鬼间拔出,刀刃之上,赫然插着一颗乾瘪的人头! 武士鬼脚下坟土缓缓涌动着,提带出了半截无头的尸身。 借着武士鬼斩杀俗神的这个当口,周昌已经逃出很远,鸟居已经重被雾气笼罩,在这个瞬间,他似是感应到了甚麽,立刻转身回看,在纷乱劫灰雾气里,他看到那坟土簇拥着的半截乾瘪尸身一这尊俗神,本是一具只剩上半截的尸体,依附了一道神旌之後,便立刻成了俗神。 此刻,那全由劫灰铸成的武士鬼,沉寂了神旌,依附在神旌之上的半截尸,也就真正只是半截尸体了,再不得兴风作浪。 沉寂的神旌似一阵虚幻的风,在雾气里飘飘荡荡,劫灰簇拥着那道神旌,令它在这处鬼墟里徐徐沉淀,最终将会沉淀成这座鬼墟的一部分。 周昌看着那阵虚荡的神旌之风,旋而转回头去,拔步欲走。 这瞬间,四下坏劫雾气更激烈地翻腾着,又有数尊头戴锹形兜,身披朱红大漆漆造大铠的武士鬼,从劫气中显露出了身形,它们形影如一座座小山般高大,便只是立在雾气中,都会给人以无以复加的压迫感,但仔细观察这些武士鬼的身材比例,亦能看出,它们这样身长腿短且是罗圈腿的体型,其实注定不会长成多麽高的个头。 只是有人臆想的它们十分魁伟,於是,它们便也在这鬼墟当中,变得异常魁伟恐怖。 七尊武士鬼或持刀,或持打刀,向周昌包围而来。 雾气里,仍有更多的武士鬼不断化现而出,奔向四面八方。 先前那一列鬼火车,似是最终停靠在了这个村子,於是鬼火车上的武士鬼,纷纷下车,进驻村庄,开始烧杀抢掠。 天地之间,一片阴沉萧杀。 周昌看着那七尊武士鬼疯狂地围杀向自身,他咂了咂嘴,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缕在坏劫里飘荡着的神旌之风:「哎————我本来不想拿的————」 「这下真的完了吧?」李飞惨白着脸,喃喃低语。 今夜他见识了太多恐怖,经历了太多险死还生的绝境,如今眼见着那些头上长角的恶鬼全朝自身围杀而来,他心里反而一片坦然,自觉得便是附在他身上的周昌,此下也翻不出太过浪花了,他怕是必然得死在这里—一但就这麽死了,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已然释怀。 然而,现实往往不能遂人愿。 周昌掌控着他的躯壳,再一次向後逃窜一追向了那一缕虚虚荡荡的神旌之风! 险关临头,他还他竟还有夺神旌之心! 後方的武士鬼高仰起头颅,肩膀颤抖着,似是在狂笑。 嘲笑周昌这不自量力地举动! 它们的形影亦在下一瞬间,朝着周昌追迫而来! 在此同时,雾气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真正的周昌,此时走入深雾之中,一扬手,便抽出了三尖两刃刀,在李飞身上仅剩薄薄一层,也仍旧如牛皮般柔韧,无法被坏劫灰烬摧破的宙光,此刻随着周昌本尊捞出三尖两刃刀,登时有宙光如轮般朝四面八方铺展,凡宙光过处,坏劫灰烬皆被拒止在外! 本我宇宙一瞬间扩张开来,无数星辰围绕周昌的身躯徐徐转动! 七尊武士鬼,尽被笼罩在这本我宇宙当中,形影凝滞了数个呼吸,尽皆动弹不得! 附在刘飞身上的周昌神魄,此刻终於追近了那缕神旌之风,探手一招,就将那缕无形风抓在手中,那缕无形风在李飞的手里,顷刻生出变化,凝作一道神牌,上有土府星君」四个沾染了阴土的字迹。 这道神牌被李飞抓住,便想钻破宙光,钻进李飞的皮肉里,与李飞相融! 若融合了这道神牌,李飞顷刻间也将化为名作土府星君」的俗神。 但覆盖在李飞手掌上的宙光,此刻变得愈发强韧,那道神牌如何都无法撞破这层宙光,便复又化为神旌之风,试图从李飞指间逃走一然而,此刻李飞的身形,都置身在了周昌的本我宇宙之中,那化为无形风的神旌,即便逃出李飞的手掌心,也不过是在一只更大的手掌心里兜兜转转,始终不得脱困罢了! 「哈!」 七道武士鬼像是被封在冰层里的鱼,它们疯狂挣扎着,口中发出怪异而恐怖的吼啸,坏劫灰烬从它们眼耳口鼻当中流淌出,撞击着四下缭绕的宙光。 在坏劫灰烬冲撞之下,宙光也真正生出了道道裂缝,裂缝不断扩张。 武士鬼并未就此脱离,而是借着裂缝扩张的机会,纷纷旋身面向周昌本尊身,不断挥舞兵器,在这坏劫灰烬里砍出通向周昌的路径! 「马鹿!」 「西内「」 」 ,,扭曲而含混的声音,从那七个武士鬼的甲胄中不断传出。 听着那些声音,周昌挑了挑眉。 这些武士鬼,并非那些没有意识存在的恶鬼,它们还保留着有意识的存在,只是这个意识究竟保留了多少,当下他也无法确定。 他由此想起,天照坟中,同样有此类具备活人意识的鬼的存在。 它们藉助尸位人」的状态,让自身在鬼的体魄里,仍能保留作为人的意识。 今下这几个武士鬼,状态说不定也类似那些尸位人」。 「踏————踏————踏————」 坏劫灰烬萦绕之地,诸般飨气尽皆不存,此种性质的劫灰,哪怕对於本我宇宙,亦具备极强的侵蚀力,便在这片刻之间,领头的武士鬼已经临近周昌跟前,它手中刀高高举起,面具遮掩下的眼眶中,跳动着暴虐而阴冷的血光。 它虚幻的言语声,落在周昌心识间:「你这个,卑贱的,支—— 薙刀倏忽斩落下来。 周昌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在这瞬间猛然收拢了四下游离的诸多星辰丶滚滚宙光,乃至是这柄三尖两刃刀本身,都被炼消於周昌的本我手印当中! 随着那只镶嵌着无数颗星辰的本我手印一下松开拳头,完全摊开一已经消敛一空的宙光,此刻化作一道道死灰色的三尖两刃刀,从周昌身上爆发而出,在这天地之间横亘,如巨舟排布,如群鱼卷动! 「哗啦一」」 金城印,瞬息即成! 在周昌身前举起刀的武士鬼,被这一瞬间挤满天地的三尖两刃刀不断洞穿而过,那齐齐冲向周昌的六个武士鬼,也在三尖两刃刀风暴当中,支离破碎! 此刻盈满天地的三尖两刃刀,已经被本我手印拟化得类似坏劫灰烬一般,被这既具备坏劫灰烬某些特质,又具备宙光特性的刀刃斩破身躯,七个武士鬼满身伤口俱无法愈合,并且在三尖两刃刀风暴来回冲刷丶磋磨之下,它们每一个都被肢解得更彻底! 残肢化作碎块,碎块化为齑粉,齑粉荡作虚无! 「啊啊啊啊啊啊一—」 金城之中,遍是武士鬼难以置信的惊恐哀号! 这由坏劫灰烬铸炼而成,弑杀鬼神亦不过寻常的武士鬼,此刻在周昌手下,以沦为猪羊,被顷刻斩杀乾净! 「嗡————」 金城印片刻解去。 周昌看着雾气涌动间,又有大批武士鬼朝此间聚集而来。 他叫上了李飞,从此地迅速脱离。 灾殃榜,第十八,土府星君,化去。 灾殃榜,第二十七,咒俑,化去。 灾殃榜,第二十九,鬼娃娃,化去。 灾殃榜,第三十四,连水河伯,化去。 —— 一连串的血字,在雾气弥荡的天穹中不断闪烁。 在当下极短时间内,参入此间鬼墟之中的鬼神,已有六个顷刻化去。 时下死在这坏劫里的鬼神,尽是灾殃榜上的鬼神种子。 坏劫榜上,尚无鬼神化去。 黑黝黝的一片山谷中,火发女子靠着一块巨石而坐,在她身畔不远处,矮山掩映下,一条火车轨道在雾气里隐现只鳞片爪。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一排排血字次第消失,忽然展颜一笑。 这一抹笑容,看得守在下方的曾大瞻心跳漏了一拍,紧跟着就喉结滚动,不停吞咽口水。 曾大瞻垂着头,不敢再多看。 那女子的声音随着风传来,他又赶忙竖起耳朵去听,不愿放过哪怕只言片语:「这些小鬼小神,都以为是富贵险中求」,今下涉足真正凶险的坏空双劫当中,便以为自己有了竞逐富贵」的本领———— 「它们哪里能明白的,这样劫数,它们根本承受不住。 「也唯有我这样鬼神,才能踏劫数而出。 「不过———— 「这坏空双劫,进展还是有些太慢了。 「历劫者逾二十个,今下却才死了六个————这都叫我不好确定,谁才是那个劫材」————它们怎麽不死得更快一些?」 这番话,听得曾大瞻心惊肉跳。 当下这处地域里出现的种种异相,都是他从未接触过,只是在父亲口中听说过的世界,而斜卧在巨石上的美艳女子,竟也当这坏空双劫只是寻常,那些榜上有名的鬼神,在她看来,也只得一个死得太慢,耽误她寻找劫材」的评价! 她该是何样身份,又是榜上哪一位? 曾大瞻一面震惊,一面又暗暗庆幸,自己趁着铁轨上出现异状之时,从周昌身边脱逃,才撞上这坏空双劫」,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便遇上了这位根脚极高的女子,此番经历劫数,他必定有大收获,也是因祸得福,而周昌的情况,那就说不定了。 他念头纷转着,在他身旁,立着一个只到他膝盖高的童子。 那童子身着锦衣,打扮得贵气逼人,怀里抱着一杆旌旗一那旌旗的旗杆,似是由一根蛇骨连成,旗幡则布满细鳞,不知是龙皮,还是蛇皮? 旗幡飘摇之际,四下竟无坏劫劫灰侵入。 这个为美艳女子持旌旗的童子,曾大瞻亦不知其名,只是听到美艳女子称他为天神童」,而天神童称女子作主人」。 「咦?没有新的鬼神化去了麽? 「那个人,竟然逃出了方才的「坏劫潮汐」?」 火发女子见天上再没有血字浮现,她神色讶然地道:「我原以为那个人,必然会死在那一轮坏劫潮汐之中————他倒还有些本事。」 「那主人是想那个人死,还是想他活呢? 「他若死在这坏劫里,就省却主人很多功夫,更不必主人收拾手尾—一主人也好把自己再打扮打扮,请媒人再为你与那位圣子说媒,他若是还这麽活着,你主动与他定下的婚约,也不好作废,以後说不定便要真正嫁给他了。」天神童面无表情,说出的言语里好似暗含着讥讽之意。 这些言语,曾大瞻根本听不懂。 他不知是谁与这样恐怖的女人定下了婚约,心里头才生起些丝嫉妒,又把这轻微的情绪赶紧压下,这样层次的女子,岂是他能觊觎的? 尤其是,那与女子定下婚约的人,看来已为这女子所不喜,或许要死在这场劫数里————念及此,曾大瞻总算有点儿幸灾乐祸般的窃喜。 「生死有命啊。」女子叹息一声,对於天神童言语里暗含的讥讽毫不在意,她喃喃自语,「他若是死了,那便可惜我在那处小千世界里,与他付出了些许的真感情。 「他若活着——那他也总会死的。 「我也总是要嫁人的。」 「嗤——」天神童嗤笑一声,「不如说主人您——就是盼着他死,好不耽误你嫁人吧?」 「总是这样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子面上笑容盛放,让悄悄抬头观察的曾大瞻看得彻底呆住一他有种身在极端危险环境里的感觉,但明知那个笑容万分危险,他仍不愿少看这笑容一眼。 > 第421章 鬼在人间(1/1) 第421章 鬼在人间(1/1) 「开门开门开门!」 木门外,响起一阵激烈的拍门声,一个女子仓惶而惊恐的呼喊声,从门外不断传来,冲击着屋内几人的神经:「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孩子—— 「那些武士鬼杀过来了,救救我们,放我们进去!」 木刻楞」里的四个人,听着门外带着哭腔的女声,以及断续的婴儿啼哭声,一时动容。 袁冰云守在窗户口,从她的角度,正能看到迷雾深处,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身影,紧紧抱着一个褓,跌跌撞撞地奔过来,那个妇女扑倒在木门前,连连拍打着门扉,她的手掌都拍得红肿了,也不敢停下动作,仍在不断回头,生怕雾气里会冲出那些噩梦一样的东西。 「孩子丶孩子都哭哑了———— 「再这麽哭下去,怕是要出事————」屋子里的那扇门,已被各种杂物完全抵住,阎大强在那堆杂物後头来回踱步,他於心不忍,终於忍不住顿住脚步,期期艾艾地开声道,「孩子不能一直这麽哭的,会哭晕过去,会晕过去————我养过孩子,我知道————」 萍水相逢的几人,彼此尽皆不知彼此的过往生平。 阎大强此时开口说话,像是在为自己所言做甚麽保证一样。 谢水牛与崔震也都是坐立难安。 只是後者连连摇头,坚决地道:「周先生出门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不论发生什麽,都不能开门,也不能出门离开! 「外面的村子已经变得非常危险了! 「谁知道那个守在门外的妇女————是不是鬼变成的?」 「鬼————」听到这个字眼,谢水牛後背陡然浮出一层寒意,他本也想附和着劝说两句,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崔震提及的鬼」,一下子打消了他的所有念头,他最终没有出声。 阎大强也沉默下去。 门外婴儿的哭声让人揪心。 每个人都因这哭声,而承受着良知上的拷打。 守在窗户边的袁冰云,看着门外搂着婴儿的妇女,在门板上挖下一道道血痕,她脸色动容,轻轻叹了口气,出声说道:「剩下的乘客里,没有抱孩子的女人—火车上也没有这种残忍的规矩,让有孩子的妇女下车送死。 这句话一出,谢水牛顿时目光大亮,连连点头:「对对对! 「就算再紧要的时候,火车上也没说要让人家抱孩子的妇女下车去当饵食的! 「没这规矩— 」 他话音未落,阎大强紧跟着问了一句:「那门外的————就是鬼了?」 袁冰云闻声没有否认,只是道:「门外求救的人,或许是真实存在於这个村子里的某个村民————只是她如今已经死了。 「外面的雾气变化很大,可能会有更多不同寻常的情形出现。 「你们会受到干扰,也是正常。 「但在周先生没有回来以前,你们再怎麽受到干扰,都要听我的,不然的话,我也只好暂时把你们变成纸人。」 她轻声言语着,三个人都赶紧点头。 在三人背後,各自贴了一张斑斓的纸片人。 袁冰云目光再向窗外看去,门外的女人已经完全绝望,她抱着婴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才转身走出几步,沸腾的雾气里,便走出一个高大魁伟的武士。 那个武士鬼,面带恐怖的面具,面具下的漆黑双眼,盯住了妇女与其怀中的婴儿。 它口中吐出生硬且不连贯的言语:「全村————戒严! 「你地,私自,离家! 「八嘎!」 它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武士刀,一刀就挑飞了战战兢兢的女人怀里的婴儿,婴儿的嚎哭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一染血的刀刃在雾气里发着血光。 女人哭嚎着扬起双手,想去接被挑死在半空中的孩儿,却只接来了满手的黑血。 她的身形被那武士鬼一脚踹倒,鞋子踩在她的後背上。 雾气翻腾了起来。 衣物的撕裂声,女人的哭嚎声,一下子变得模糊而遥远,又在屋内众人的耳朵里,变得更加深刻。 坏劫灰烬内,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顶着那栋木刻楞房看了一瞬间,袁冰云的眼睛,撞上了它的目光,它的目光在窗内的袁冰云脸上定了定,便又倏忽远去。 武士鬼似乎都未有尝试打开这栋木屋的门,便就此离开。 袁冰云心潮翻涌,正怀疑着这栋木刻楞房屋或许存在某些规矩,令这些坏劫蕴生的武士鬼,都难以接近的时候,顶上的阁楼里,忽然嘭嘭作响一这阵响声,一下子让心情本就紧张的众人,头发都竖了起来! 「楼上有什麽,楼上有什麽?!」崔震急声发问,目光看向了阎大强。 阎大强就是收拾阁楼的那个人。 他闻声眼神茫然了一瞬间,跟着就赶忙摇头:「楼上什麽也没有啊一只有一张破床,那床板黑漆漆的发臭,除了那张床,再没别的东西了一—」 「嘭嘭嘭!」 阎大强话未说完,楼上又传来了阵阵响声。 仔细辨析那阵响声,像是木床靠背与木墙撞击时发出的声音。 像是有人睡在那张木床上,正在摇床。 众人才辨析出这阵声音可能是什麽,脸色古怪起来的时候,床板不堪重负地吱呀吱呀摇晃声也跟着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男人的笑声,言语声。 「吆西————」 「哈哈哈————」 在几人的笑语声里,夹杂着一个小女孩痛哭到沙哑的气音。 很快,那个气音随着一声高亢的惨叫戛然而止。 浓郁的血腥味飘溢在木刻楞房中。 「嘀嗒,嘀嗒————」 血液,顺着阁楼地板缝隙,往下滴落,滴在楼下的地板上,杂物上,鲜艳殷红。 阎大强脸色惶恐,他像是联想到了甚麽,喃喃低语:「是血————是血————」 他看到那张破烂床板上摊开的发黑发臭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人的血!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的血! 几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谢水牛不寒而栗! 原本怕得打哆嗦的崔震,此刻却红起了眼睛,他抓住手里的粪叉头,大吼了一声:「我操你姥姥,鬼你就能这麽欺负人—我操一你」 他说着话就要往楼上奔,被谢水牛拦在当场。 这一腔血勇,本就是一口气的事,崔震被人拦了一下,胸中的血气散了大半,只是拎着铁叉,站在那里牛喘着气,没有真敢上楼去看。 他们不敢上楼,楼上的东西却也不肯放过他们。 「骨碌碌————」 阁楼地板上响起圆滚滚物体滚动的声响。 那阵声响愈来愈急,一直滚到了楼梯口那里,一个黑红黑红的物什,顺着楼梯口沿着木阶梯一路滚落而下,滚到了众人跟前— 是一颗小女孩的人头。 年岁不大。 头上还扎着两个羊角辫。 小女孩大睁着眼睛,懵懂的眼睛里,还有些些丝对这世界的好奇,便骤然遭到了摧残,变作绝望与扭曲。 众人看着小女孩黑漆漆的眼睛,都说不出话来。 袁冰云神色悲伤,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正了正神色,正要说些甚麽,地上小女孩绝望而扭曲的神色,忽然生出了变化一她两根眉毛忽而上挑,又忽而下压。 漆黑的眼珠骨碌碌转动,鼻子一时皱起,又一时松开。 两瓣嘴唇不断开合一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在捏弄着她的这副五官,为的是将这副五官摆出一个让暗中之人觉得最合适的神态。 终於,小女孩眉眼飞扬,满面春意。 神色清纯而冶荡。 这就是暗中之人觉得最合适的神态。 看到这一幕,一股无名怒火刹那直冲袁冰云的头顶,她手中弥漫斑斓星光,一张纸片倏忽贴在地上小女孩的那颗头颅上,以拼图力量将这颗头颅完全冻结,使之再不受任何诡异力量的侵袭! 然而,她才做了这些,楼梯口那边,便有手臂丶大腿丶躯干等器官被不断抛掷下来! 众人所处的木屋第一层角落里,忽然有具被挖开了胸腹,掏出心脏与肠子的男尸倒下,一具不着寸缕的女尸被斩断手足,挖去乳房,从壁炉中滚出! 木屋各处都有尸体不断出现! 尸体死状极其凄惨,多为女子! 上至老人,下至童子,尽皆有之! 一具具尸体,倒毙各处! 她们身上的伤痕,说明了她们各自生前的恐怖遭遇! 随着这些尸体不断出现,楼梯口那边,一个不着铠甲,只戴了星兜的武士鬼摇摇晃晃而来,在他身後,一个个武士鬼连成一列,它们大都只戴着星兜,穿着兜裆布,赤着身子,摇摇晃晃走下楼梯。 一双双漆黑色丶充满恶意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屋子里的四个活人! 众人霎时间如堕冰窟! 他们不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处最为完整结实的木刻楞房屋,也早已沦为了这些武士鬼的据点,它们在这里肆意奸淫丶杀害女子丶村民,直将这处房屋,变作了一座积尸之地,变作了一个恐怖的乱葬岗! 而袁冰云更加清楚,眼前这些凄惨的尸骸,并不仅仅只是坏劫里的幻相! 它们曾经真实存在! 桩桩件件,深仇血恨,一刻也不敢忘记,永远都不能抹除! 「吆西————」那数个武士鬼的目光,自动集聚在袁冰云的身上,忽略了在场的其他人,它们叽里咕噜地交流着,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领头的武士鬼,端详着屋子里的四个人,也咧嘴笑了起来。 它吐出一口较为流利的汉话:「很多年过去了,你们是第一批唤醒我们的活人,我们应当好好答谢你们————」 话语声中,领头的武士鬼摇摇手臂,身後的数个武士鬼,都散作坏劫灰烬,一时消失无踪。 但地上的那些尸骸,却在这时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摇晃着身形,口中怪笑着,扑向了屋子里的众人。 怪笑声中,领头武士鬼的言语声也显得含混而模糊:「这些女子正好用来招待诸位,请诸位尽情享用————」 每一尊武士鬼,都有着轻易杀死在场四个人的力量。 它们由坏劫铸就,以袁冰云今下的拼图力量,对於坏劫侵蚀,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轻易就会被击溃。 然而,这些武士鬼偏偏并不立刻杀死在场几人。 它们好似吃饱了的猫,抓到猎物以後,便会不断地玩耍,扯去猎物的腿脚,咬破猎物的内脏,在猎物奄奄一息之时,才选择将猎物吃掉。 这些武士鬼,便是在与四个人玩耍这样的猫鼠游戏」。 崔震再也忍受不住,将手里的粪叉狂挥乱舞起来,他不一会儿便陷入了腐臭的尸堆中,在那些女尸怪异的嬉笑声中,他被扒去衣衫,一具竖劈作两半的女尸,各自伸出一只青黑的手掌,抓住崔震的两条胳膊,奋力往两边拉扯。 底下的一颗颗头颅,以舌头作吸盘,粘连住了崔震的双腿。 它们牙齿开合,初时,只是在崔震腿上留下些许牙印,尔後,崔震双腿便鲜血淋漓。 谢水牛哭嚎着跑向远处的房门,未有走出多远,便再卷入尸堆,经受着与崔震丶阎大强一样的折磨,而袁冰云散发出的拼图星光,未能护住三人一个刹那,便顷刻回缩。 有这层拼图星光相护,她能暂且支撑一时。 但也只能维系片刻。 这片刻时间过去以後,她的境遇,比另外三人只会更加凄惨。 「骨碌碌————」 这时候,楼上又响起了一阵物体滚动的声音。 这是头颅滚动发出的响动。 观赏着木屋中这般美景的领头武士鬼,听到了这阵响动,循声朝楼梯口看去,正看到一个五色斑斓的物什,从楼梯口那边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他的脚边。 一团斑斓光芒,包裹着一颗武士鬼的头颅,停在领头武士鬼的脚边。 那颗武士鬼的头颅上,半边胁立鹿角已被拧断,另外半边兜鍪,直接碎裂,露出一张乾瘪的烂脸。 看到脚边武士鬼的头颅,领头武士鬼眼中血光大盛! 也在这时,楼上开始接连不断地传出头颅滚动的响声。 「骨碌碌,骨碌碌,骨碌碌————」 一颗颗武士鬼的头颅,接二连三地从楼梯口滚落下来,被包裹在斑斓宙光里,滚下楼梯後,便精准地停在领头武士鬼的脚边。 头颅,堆积成一座小山。 > 第422章 保持愤怒(1/1) 第422章 保持愤怒(1/1) 木屋里众多的尸鬼,不知何时消散不见。 楼梯口传来一个充满惋惜的声音:「可惜这终究不是现实啊,只是一处鬼墟里发生的旧事,不然真想把你们对我们所做的事情,在你们自己人身上,再来过一遍。」 那个充满惋惜的声音渐渐近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斑斓的光芒弥漫在那处楼梯口,与虚空里漂浮的坏劫灰烬碰撞着,那些绚烂的光彩,很快也都变作惨灰色。 惨灰色光芒,簇拥着周昌的身影,从那处楼梯口一步步走下。 他面上笑容依旧,看不出有丝毫的异样情绪。 周遭的坏劫灰烬饭腾着,倏忽凝聚成一尊武士鬼的形体,那尊武士鬼昂着头颅,捧起毛拔太刀,一刀抡向周昌的脖颈— 「沙——」 弧度诡异的毛拔太刀陷进周昌身外的惨灰色光芒中,不能寸进。 而周昌伸出双手,托住了那武士鬼前探过来的头颅,斑斓宙光从他掌中爆发,包裹着那颗头颅,轻轻一提,便将整颗头颅从那武士鬼脖颈上端了下来! 宙光包裹住这颗头颅,使之始终不能与四下的劫灰相融。 武士鬼头颅以下的身躯,顿时如砂砾般散化,掉落满地,崩毁无踪。 「八格牙路!」 领头武士鬼眼看着周昌随手就卸掉了他属下的头颅,又见地上那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的头颅京观,它双目一瞬间血红,右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打刀。 劫灰凝作甲胄,披挂在它近乎全裸的身躯上。 它头顶鹿角胁立兜,身披红漆黑绳大铠,手中打刀刀尖朝向周昌,作出了与周昌决斗的姿势:「恐怖的对手,值得与我一战一」 领头武士鬼口中吐出倭语,一瞬间合身扑向踏下楼梯的周昌! 它的形影被坏劫灰簇拥着,几乎刹那就降临至周昌近前,满屋劫灰尽皆为它所用,它的形影,它手中的打刀膨胀得犹如一座巨山,以泰山压顶之势,照着周昌头颅一刀劈下:「西内—— 」 「轰隆!」 这个瞬间,包裹领头武士鬼的坏劫灰向上拔升,在虚空中凝成那殷红的鸟居! 鸟居之下的领头武士鬼,在忽恍之间,顿时化作了顶着大水牛胁立兜的鬼火车头,这座火车头,以无与伦比的恐怖力量,摧枯拉朽般朝周昌直撞而来! 「给我死—— —」 恐怖的力量摇撼着周昌的心神,那种恐惧的颤栗感在他心识间萦绕不散,他的心识间,反而因此更生出一种莫大的能量,这股能量让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狂热,猩红的宙光盈满他的双目,宙光更化作血红的獠牙,从他口中颗颗长成而出,将他完全变作了恶鬼的模样! 他擎举三尖两刃刀,照着那列直撞而来的火车头,正面一刀贯穿而去! 「轰隆轰隆轰隆一1 鬼火车头劈山裂风,无有一物,能阻住它前进的车轮! 但此刻在这柄血红的三尖两刃刀下,这尊鬼火车头,猛然顿止一三尖两刃刀带来的更恐怖力量,震撼了这尊鬼火车头,使之在虚空中摇晃着身躯,一时竟不能寸进! 两股恐怖的力量,化作惨黑的劫灰,与深红的宙光,激烈碰撞,谁都不能寸进半步! 下一刻! 周昌肩後忽又生出一道臂膀,那条臂膀上遍布交错的凶字裂缝,同样握着一柄漆黑的三尖两刃刀,照着那列被震撼的鬼火车头,又一刀扎了过来! 「咯吱,咯吱,咯吱一1 一条条手臂,以周昌的本我宇宙作为核心,以正心作为桥梁,在周昌浑身竞相化现! 凶傩手臂丶诡仙手臂丶莲胎手臂尽在一瞬间凝聚成形,各自持着一柄根出於不同力量体系,但与宙光交相渲染的三尖两刃刀,齐刷刷贯穿入那列鬼火车头中! 「轰隆!轰隆!轰隆!」 耸立於虚空之顶的猩红鸟居,刹那消散无踪。 鸟居下的鬼火车头,重又变作了那头顶鹿角胁立兜的领头武士鬼,它的头颅,胸膛,双臂,被一柄柄三尖两刃刀贯穿,在数种不同力量的磋磨之下,它惨烈地叫号着,身躯一瞬间如遭五马分尸一般,四分五裂! 每个裂去的部分,都试图与天地间缭绕的坏劫灰接连,逃遁! 每个裂去的部分,都在不断被周昌以心性力量为宗,结合而来的诸般修行力量疯狂磋磨,不断坍缩! 四分五裂的领头武士鬼,未能逃遁入此间无处不在的坏劫灰,反而在四道三尖两刃刀下,尽遭挫骨扬灰,从此荡然无存! 这处鬼墟,此後或许仍会一直存在。 但被周昌杀死的这个领头武士鬼,再没有任何复活转生的可能! 「嘭!」 周昌张着五条臂膀,一脚踩踏在那堆武士头颅京观上,将那颗颗包裹在宙光里的头颅,尽皆踩得粉碎,令它们与它们的统领一般结局,从此荡然无存! 木屋当中,一时陷入寂静。 众人看着仿若恶鬼一般,生出五条臂膀的周昌,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此时也没多少气力能够说话。 方才武士鬼引来的那些尸鬼,耗尽了他们的气力,除了袁冰云之外的几人,都是伤痕累累,但也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在。 周昌摆动着肩後丶肩上生出的这三条手臂,若有所思。 这数条臂膀,在他掌握了关窍之後,随他心念一转,便又缩回了他的身形之中,令他恢复如常。 他看了看谢水牛丶阎大强丶崔震身上的伤势,伤势虽然看起来恐怖,但都是皮肉伤,武士鬼抱着玩弄他们的想法而来,倒也让他能及时赶到,救下了几人的性命。 周昌想了想,转身到阁楼上去,把昏迷不醒的李飞背了下来,搁在木屋中间的沙发上。 房屋里,一应摆设,竟然如常。 丝毫没有遭到破坏的模样。 「这屋子真是结实啊,这麽大的动静,都没把屋顶掀飞了。」在众人各都沉默不语的时候,周昌感慨似的说了一句。 他当然清楚这座木屋能如此坚固的原因—一鬼墟里的一切事物,都不能凭外力摧毁。 能摧毁它们的,只有鬼墟本身。 眼下他之所以这麽说,也是为了缓和当下的气氛。 听到他的话,袁冰云虚弱地笑了笑,在旁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几个人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歇息。 崔震用破布包裹着腿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表情却是木然的,他张了张口,沙哑着嗓子说道:「那些丶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真有那麽多人,那样死在这些鬼的手上?」 「鬼墟里的事件,都是过往某一段历史的沉淀。」周昌含糊地结实道,「历史里真实发生的事情,在鬼墟里沉淀成为种种恐怖景象。 「你们方才看到的那些死者,当然就是被那些武士折磨致死的。」 「这个屋子里,真死了这麽多的人啊————」谢水牛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既有恐惧,亦有痛恨。 「这些畜生! 「这些狗窗的畜生!」崔震脸色骤然变得狰狞,「杀人不过头点地,它们却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真是————真是我恨呐」 他攥紧了拳头。 鬼神在旧世之中,长久存在。 生人被迫与鬼神共居,成为鬼神的食粮。 想魔的杀人规律丶俗神的禁忌,於活着的人而言,是恐怖又无可奈何的灾难,在他们的认识中,这般禁忌规律,其实就是新世尚不曾见识过鬼神的人们,对於雪灾丶地震等等天灾一样的认识。 人不能抗衡鬼神,也只能尽量躲避,勉强苟活。 可眼下这些武士鬼,又与旧世的鬼神格外不同。 它们的一切行径,都是为虐而杀,每一次杀戮,都伴随着残暴的行径,这冲击了几个人的认识,竟令他们对这些鬼神,由衷地生出了切齿的仇恨。 阎大强捂着脸,深深地喘息着。 看着这几个人,包括袁冰云,都是一副深陷在方才的情景当中,不能自拔的模样,周昌点了点头,忽然道:「恨是正常的,怕也是正常的。 「但不论是仇恨,还是害怕,都是一时的。 「把仇恨或者恐惧,作为行事的动机,若这仇恨一时不能纾解,便将反过来烧毁自己,若这恐惧不能得到疗愈,便会成为吞噬自己的梦魔。 「不要凭着仇恨丶恐惧丶一时的愤怒去做事,在眼下这麽个环境里,凭着这些去进行任何行动,是会死得非常凄惨的,一时的勇气不算猛士,保持愤怒,保持理智,才能成为猛士。」 难得听到周昌出声安慰人,尽管他安慰人的方式,仍旧是这样别致。袁冰云闻声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周昌问:「那该怎麽保持愤怒,保持勇气?」 「把仇恨埋在心里,不要随意挥霍它。 「需要的时候,再仔细回忆,细细品尝,这份仇恨,会历久弥新,让你的愤怒与日俱增,长久维持的。 「有了愤怒,就有了勇气。」周昌笑着道。 他就是凭着这样方法,时时能品尝到自身的恐惧。 说过这番话,周昌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封诅咒信。 那封诅咒信被他摊开的瞬间,就化作了披着一身虎皮衣裳,头戴虎头帽,扛着五色五伤之旗的阿西,阿西挥舞起那道五色五伤之旗,斑斓宙光就从它那面旗帜上散发而出,抗御着四下无孔不入的坏劫灰,弥漫进周遭几人身上,疗愈着几人所受的伤势。 将几人身上伤势疗愈完成以後,阿西举起的那面五色五伤之旗上,宙光亦衰弱了不少。 它跑过来抱了抱周昌的腿,便乖巧地化作一只纸船,落回了周昌衣袋里。 这次前往东北,周昌带上了阿西与右尉神。 他杀了多福轮,占据对方肉身以後,也顺带搜罗过对方的神魂记忆,从中找出了不少与《大圆满解》等无上瑜伽部法门相关的东西,借着那些法门,他总算找到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可以用来长久喂养几个儿子宙光的方法。 用这个办法,周昌总算是解决了几个孩子不爱吃饭的问题。 木屋当中,几个人的伤势快速恢复。 唯有李飞仍旧在沙发上昏睡着一阿西的能力,对於李飞这样心识力量消耗过巨而导致昏迷的情况,作用不大,好在心识力量耗损以後,通过休息多能弥补过来,周昌也就由他去了。 周昌打量着这间木屋里的陈设,开声说道:「因为坏劫灰开始喷涌的缘故,外面村子各处变化都很大,可能每一处村居里,都有武士鬼盘踞。 「你们还是就呆在这里吧,此处的武士鬼已经被我清扫个乾净,倒是比其他的地方更清净安全一些。」 他说着话,拿出了三张拼图卡片,交给了剩馀的三个人,接着道:「你们赶快熟悉拼图的运用方法,待到熟悉拼图如何运用以後,你们在这里一同联用拼图力量,应能据守这处房屋一时,不至於被外头的武士鬼顷刻破门,能争取来些许时间。」 拼图在三人手中消融。 三人此刻却顾不得消化这拼图的力量,谢水牛首先向周昌问道:「我们还得守在这里吗?周先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联想到这间木屋中,曾经发生过那样恐怖的事情,三人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无法无视前事,自然就不肯继续待在这间房屋之内。 「我待会几还是需要出门去查探的。 「莫非你们愿意跟着我一块儿出门?门外头,像方才那样的武士鬼只会更多,不会减少。」周昌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怀表,一边摆弄着那块怀表,一边头也不抬地与谢水牛问道。 谢水牛闻声呼吸一滞。 崔震这时候却举起了手:「周先生,我愿意和你一块去外头!」 周昌抬眼看了看举手者,他笑了笑,道:「你先等等。」 尔後,他捏着手里那块怀表,後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即出声说道:「我先把目前的情形,还有接下来需要做什麽,与你们分说清楚了。 「然後咱们再各自分配工作。 「当然—」 周昌拍了拍旁边李飞的屁股,接着道:「李飞已经出过力了,接下来他可以休息,需要干活的就是诸位了。」 第423章 超我印(1/1) 第423章 超我印(1/1) 众人闻声,都坐正了身躯,神色紧张,听着周昌言语。 周昌道:「首先须要说明的是,眼下外头到处都有你们在这间屋子里所见的那些武士鬼驻扎,这些武士鬼,都是从那列鬼火车上走下来的。 「今下可以确定,你们所见的那一列鬼火车,并非幻觉,大概率真实存在。 「这些武士鬼之中,最为弱小的那些,斩杀你们,也都极其容易。 GOOGLE搜索TWKAN 「哪怕是我,应对比较弱小的那些,也需要耗损些力量—一在这处地域之中,力量出现耗损,一般得不到补充。」 宙光每一次与坏劫灰烬对冲,必会滋生出更多蚁穴般的微孔。 这样的孔洞不断增加,便会连成裂缝,最终导致宙光成片崩碎,再不能将坏劫灰烬拒止在外,这便是对周昌力量的不断折损。 而他身处这坏劫当中,心识运转都受坏劫阻碍,无法运转心识,自然也就不能修补宙光。 好在,周昌今时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另一种将其他修行体系的力量,转入本我宇宙体系之中使用的办法,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 这个办法,便是他在先前与那领头武士鬼对杀之时,临场顿悟而出。 此般手段与他最初设想之中,合三身为一体,将诸般修行熔於一炉的展望根本一致,只是从前他不曾炼出正念,便始终不能使得本我宇宙与诡仙修行能够融汇贯串,今下养出正念以後,他便能藉助正念这道桥梁,勾动诡仙修行,及至以此影响体内数朵莲苞,使此诸般种种,尽皆与本我宇宙紧密结合。 周昌将这一重手段,归於《粉碎虚空大手印》之中,命名为超我印」。 这道印势,他今下修行并不曾圆满,只是初入门径,但先前凭着这道超我印,他能瞬间杀死那个领头武士鬼,可见此印势之不凡。 —一那个领头武士鬼,能引来鬼火车」的部分力量,却仍在他的超我印」下沦为齑粉,与先前他面对几个普通武士,尚且需要与之周旋,诸印联动,方能杀死寻常武士鬼,这般一对比,也就高下立见。 周昌一边转动着念头,一边继续向认真聆听的众人说道:「这些武士鬼之中,亦有阶级高下之分。 「高位者手段更为强横,下位者於我而言,也颇为难缠。 「最为关键的是,有些身居高位的武士鬼,具备引来鬼火车力量的某种能力其中最强者,说不定能真将那一列鬼火车直接招引过来。」 「能直接引来那列鬼火车?!」几人闻声神色震骇。 那列鬼火车带给他们的印象,犹如梦魔般深刻。 面对武士鬼时,他们尚且无力反抗,更何况是直面那一列鬼火车? 「假若当下这处劫场里,只有鬼火车和那些武士鬼的话,虽然难对付,但它们都在明面上,步步为营,一个接一个地攻克,倒也未必就没有机会。」周昌笑着拿出了那道土府星君的神灵牌位,道,「但眼下的劫场里,不只是那列鬼火车,和那些鬼武士。 「它们相当於是这处劫场里的原住民」,现在,有许多和我一样的外来者」,也都涌进了这座劫场中。 「我手上拿着的这道神牌,乃是一道神旌。 「在这处劫场里,依附它的俗神已经化去,仅留下这道神旌了。」 众人脸色惨然,已被周昌这番话,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方才死里逃生,自有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後福的心理,自觉马上就将否极泰来,对接下来在这劫场之中的探索,都生出了几分信心。 可周昌这番话,将他们的信心击成了粉碎。 那道神旌明明白白地摆在众人眼前,没人会觉得,自己可以强过一尊俗神。 连俗神都在这劫场中化去,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凡人? 周昌看着众人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这番言语达到了效果,接着道:「当下局势便是如此,武士鬼随时能借坏劫显化,外来的鬼神,进了这个村子,也须各自寻找地方躲藏,少与那些武士鬼作纠缠。 「眼下这间屋子里,坏劫灰烬已被扫清,武士鬼只能从外部攻破,而不能直接显生在屋子里。 「我传你们一个办法,可以叫你们守住这间屋子,不至於叫那些武士鬼,在顷刻间就攻破了这屋子,进门来杀人,你们依旧留在这间屋子里,如何?」 说着话,周昌看向崔震:「你今下还想与我一同出去看看吗?」 崔震闻声,眼神里有了明显的犹豫。 但他沉默片刻後,竟还是点头说道:「我还是想和你一块出去看看,周先生。 「我也清楚,你让我们留在这间屋子里,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可以让我们多一些活下去的机会,但我还是想出去看看一这间屋子也不可能永远安全,我们还是得有别的出路。」 「那好。」周昌脸上笑意盎然,「你们如今各自获得了拼图,我把你们带在身边,与我而言,也相当於多了一分力,你只要不後悔,我自然可以带你到外面看看。 「我先前带着李飞出去,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将那块怀表展示给众人,接着道:「那个穿着血衣,呼唤阿香」这个名字的女鬼,你们先前都已见过了的,它更是导致你我不得不下车作饵食,沦落到这般境地的根源。 「这个女鬼,交给了我这块怀表。」 「它想让你通过这块怀表,去寻找什麽?」袁冰云出声问道,「为什麽它会给你这样一块怀表?别人有没有从它手里获得类似的东西?」 「我不能确定。」周昌道,「我当时依附在李飞身上,已经走到鸟居门口。 「这个女鬼突然出现,把这块怀表交给了我。」 说到这里,周昌顿了顿,才道:「我其实怀疑,它是想用这块怀表,引走我的注意力,阻止我真正走到那道鸟居里。」 在女鬼显身以前,已经有武士鬼出现,拦阻周昌前往鸟居。 因此,他当然怀疑,血衣女鬼是在用这种办法,将他引去别处,阻止他进入鸟居。 他却不会因为女鬼给了他点儿东西,劝告了他甚麽,就真将对方当作是一个好人,或者是自己人」。 鬼神天然站在人的对立面,它们所有作为的最终目的,不无指向杀死活人这个目标。 袁冰云点了点头,对周昌的猜测表示赞同。 谢水牛则有些惊讶地道:「鬼火车是通过那道山门进出这片地方的,要是周先生你真正走到那个山门里,说不定会直接撞上那列鬼火车一那个女鬼,它会不会是怕你死在鬼火车下,所以会出现,拦住了你,并且把这个怀表交给你? 「那个女鬼,一直都在追火车。 「火车上,好像有它的什麽人————说不定它呼唤的阿香」,就在鬼火车上! 」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周昌道,「你们还有没有关於那个女鬼的线索? 「便是传闻,故事一类,也可以说来听听。」 「我只知道这麽多。」谢水牛摇摇头,看向其他人。 崔震也跟着摇头。 唯有阎大强这时候出声说道:「因为要往东北去收山参,转到京师卖给那些贵人的缘故,我坐过好几回从京师前往奉天的火车,对於这个女鬼,倒听到过不少传闻。 「这个女鬼,每次在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出现,在後头追火车。 「有些时候,放些牛羊牲畜下去,就能叫她安静下来,但更多时候,往往得有人下车作饵,它才会停下来,不再继续追火车。 「因为这些事,便有很多和这个鬼有关的传闻。 「这个鬼,也被大家叫做阿香鬼」。 「人们传来传去,那些传闻故事其实都差不多,主要就是和谢老弟刚才说的那样,阿香鬼可能是在找一列火车,火车上坐着它的什麽人,可能是它的女儿,或者它的妹妹。 「再一类传说,是有人认为,这个阿香鬼可能是在找自己。」 「找自己?」周昌挑了挑眉。 「对。」阎大强道,「火车上的押车兵有时候和我们闲聊,说他曾经隔着车窗玻璃,见过那个阿香鬼,押车兵说,阿香鬼确实穿着一身血糊糊的红裙子,满头的头发盖住了脸。 「但它裙子下边,只有一只脚。 「它那身衣裳里,其实只有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身子可能就在某一列火车上,这个两半」,所以要一直呼唤自己的名字,找它的另一半」。」 只剩半边身子,披散着头发,穿血裙子的鬼———— 哪怕阎大强描述平实,也没有添加甚麽修饰词,可听在众人耳里,却让众人心中油然生出了那女鬼的确切形象,并由此而心生恐惧。 谢水牛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个传闻倒是有些意思。」周昌看着手里的怀表,若有所思,「依这个说法,阿香鬼把怀表交给我,莫非是想让我帮它找它的另一半身子?」 阎大强闻声赶忙道:「这些都是传闻,做不得真的。 「周先生,您听听就好了,可不能拿这个当真事!」 「好,我明白。」周昌点点头,「劫场生出变化,那列鬼火车已经完全在这处劫场当中停靠,上面的武士鬼乘客,都陆续走下来,开始在村子里到处烧杀抢掠。 「与此相对的,便是这个村子本身留存的许多痕迹,也在不断显露一你们先前看到的女童头颅丶屋子里的众多女尸,便是这个村子曾经遗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同样也是线索。 「我这次再出门去,便是探寻这些痕迹,以及再找一找那道鸟居,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它。 「崔震,你先留在屋子里,和其他人一起熟悉一下拼图的运用,我先和我媳妇一同出门去看看,下一次便轮换你来跟我出门。」 崔震没有异议,点头称是。 周昌重新端详起手中的怀表,他尝试拧转表把,检查怀表各处,都一无所获。 尽管回来之前,他就已经验看过这块怀表多次,此时还是不死心地检查了一番。 似乎是他没有用对地方,这块怀表可能隐藏的线索,他一直不曾触发分毫。 周昌叹了口气,把怀表捏在手中,随後将那套可以将众人拼图力量联合的方法,传授给了众人。 方法其实很简单,便是呼唤他的名字,由他居中作为引导,将众人拼图的力量,暂时聚合成一方拼图宇宙,以这道拼图宇宙,来抗衡外力的侵袭。 与众人交代过诸多注意事项,严令他们不论何种情况,都不要离开木屋之後,周昌便带着袁冰云出了门。 一离开那座木刻楞房,虚空之中,顿有坏劫灰烬侵袭而来,周昌心念转动,即以宙光覆护住自己与袁冰云,缭绕在二人身外的宙光,与坏劫灰烬不断接触,渐渐生出一个个肉眼可见的蚁穴孔洞。 「坏劫的侵蚀力竟然这麽强——————」 袁冰云还是第一次见到周昌的宙光,出现这种抵御不住外力压迫的情形。 她看着黑蒙蒙劫灰雾气里,连轮廓都变得极其遥远的村居建筑,又向周昌说道:「把那三个人留在木屋里,真的不会出什麽问题吗?」 「不会。」周昌摇了摇头,「只要他们按照我说的做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跟我来。」 他说着话,领着袁冰云走向就近的一处村居。 迷雾里的村居,已经不再破败,类似日式村居风格的建筑看起来颇为整洁,几个武士鬼正在那处村居门前徘徊,周昌和袁冰云走近,立刻就引起了那几个武士鬼的注意。 它们才向周昌丶袁冰云包围而来,便被周昌拎起三尖两刃刀,一头一刀,尽皆戳死。 武士鬼化为砂砾飘散无踪。 缭绕在二人身上的宙光,隐隐震颤着。 在这震颤之中,沾染其上的坏劫灰烬纷纷跌落。 「鬼墟里,坏劫灰的性质总是稳定不变的,但本质是心性外显的拼图力量,并不是一成不变,你把劫数当作磨刀石,你的心性力量就是那把可以愈磨愈锋利的剑,它会不断成长。」周昌回过身来,教导了袁冰云几句,「以後遇到任何情形,都抱定以外力来磨砺自心的想法,拼图力量会给你惊喜的。」 第424章 阿香的时间(1/1) 第424章 阿香的时间(1/1) 说话间,周昌推开了那座规整村居的铁栅栏门,伴随着门轴沙沙地转动,他与袁冰云一前一後地走入村居内。 小院角落里有一处木板钉成的狗屋,狗屋空空荡荡。 除此之外,院落里除了两棵已经枯死的树外,便再无他物。 「嘀嗒,嘀嗒————」 走近这座村居,周昌听到怀中那块怀表表针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这个响声在先前并不曾有,怀表此前已经坏掉,根本不再工作,此时却自行转动了起来。 周昌一边观察过院落间的摆设,朝堂屋那边迈步,一边取出了怀中的那块怀表。 阿香鬼」交给他的这块怀表上,三根表针此时都在飞快跳动着,表针时而顺时针转动,忽而又逆时针摇摆,今下这三根表针,好似成了罗盘上的指针一样,摇摇摆摆,像是在寻找着什麽东西。 「难道这块怀表就是当罗盘用的?」 周昌嘀咕着,把怀表递给身边的袁冰云。 袁冰云检查一番後,向周昌说道:「除了秒针会顺时针飞快转动一圈,又逆时针倒转之外,分针和时针不论是向前还是向後转动,都始终是在一个范围内摇摆的。 「表上的时针始终指向7和8之间,分针则在3和6之间。 「它可能确实是在寻找什麽————但我觉得应该它寻找的事物,不是此刻在鬼墟里的某样东西,不能把它单纯当作罗盘来看一我觉得,它可能是在寻找一个确切的时间。」 「寻找一个确切的时间?」 周昌拿过怀表来,果然发现三根指针的运动,和袁冰云所说别无二致。 时针一直在七时和八时之间来回跳动,分针则一直在十五分钟至三十分钟这个区间里跳动。 「进了这个院子之後,这块怀表才有了反应。 「说不定这里藏着怀表要找的那个时间,我们先进去看看。」 此时,周昌已经带着袁冰云走到堂屋门前,他拉开堂屋门,一股发霉陈腐的臭味便从中直冲而出。 晦暗光线下,尽管屋子里的各样陈设都显得乾净整洁,可那股历史的陈腐味道,却无论如何都也无法消除。 走到屋子里,周昌首先便去寻找有没有钟表等物什。 这间日式村居的主人,在当时那个年代,相较於当地的贫苦百姓而言,也算得上是有钱人家,所以周昌很容易就找到了摆在书桌上的一只铁皮闹钟。 闹钟的时间,指向七时十七分。 对着那个时间,周昌将手里的怀表也调整过到七时十七分的位置。 袁冰云屏息看着周昌手中那块怀表。 在二人注目之下,此下没有任何意外的一那块怀表的秒针哒哒哒」地向前跳动起来,带动分针也慢慢挪动,随着秒针走过一轮,当下这间房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历史陈腐气味倏忽变淡,空气里萦绕着些许春日朝阳的气息,放在桌角的一只罐头瓶子里,几束奼紫嫣红的野花插在其中,暗香浮动。 房屋中的一切景象,都因这生动的花香丶春日朝阳的气息,而变得鲜活起来。 先前仿若蒙尘的情景,此刻都鲜艳如初。 周昌与袁冰云站在那张桌子边,看着桌上的铁皮闹钟,也从七时十六分,同步转动到了七时十七分。 这时候,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院落侧边的厨房里响起,声调微微上扬:「禾子,禾子,吃早饭了~」 「!」 堂屋右侧的耳房里,响起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回应。 随後,伴随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小女孩从耳房中蹦蹦跳跳地出来,她坐在堂屋门前,穿上了外面的鞋子,就往厨房那边走去。 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全程都没有看堂屋里站着的周昌和袁冰云一眼。 两个大活人,在她眼中,竟然宛如透明。 周昌与袁冰云相视而笑。 袁冰云指了指周昌手里的怀表,没有出声,作了个口型:「这是阿香鬼的时间。」 阿香鬼的时间」,听起来很难理解。 但若是说成这是阿香鬼的时间线」的话,便一下子让人茅塞顿开。 当下,周昌与袁冰云,凭着阿香鬼的怀表,走入了阿香鬼曾经的时间轴里,可以看到这段时间下,这个村落里,究竟发生过什麽。 两人看着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走出堂屋,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厨房那边,系着围裙的家庭主妇端着一个小桌子,把它摆在了院子里的空地上。 周昌先前看到院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狗屋,此时已经有条大黄狗居住在内,它看到主人端来一样样饭食,预备用餐,也开心地摇起了尾巴。 饭桌子上米饭热气腾腾,有一尾河鱼丶几碟咸菜,还有酱油烧制的猪肉,以及两样时令菜蔬。 尽管闻不到那些饭菜的香气,但只看菜色,周昌亦觉得这一顿早饭已是极其丰盛。 毕竟与这处鬼墟当下对应的时代,贫苦百姓的生活饮食稍作对比,亦能看出这些居住在东北地域的日本人,过得完全是寻常东北百姓遥不可及的生活。 名为禾子」的小女孩,约莫有八九岁。 她坐在小椅子上,双脚踢踢踏踏,吃饭时筷子还用得不是很好,在餐桌边落下了许多饭粒。 面容模糊的母亲温柔地为禾子挟来鱼腹肉,挑去细刺,笑着说道:「吃完饭就要去上学了呢,禾子今天上学还会害怕吗?」 「不会!」禾子连连摇头,大声说道,「禾子在学校里认识了新朋友!我们今天放学後,要去後面的山坡上捉蝴蝶!」 「好啊。」母亲轻轻点头,道,「不过要记得早点回家哦。 「路上遇到那些支那人,不要和他们说话,不要理会他们,有什麽危险,记得找巡逻的兵队解决。」 禾子趴在桌子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嘴里大声地应着:「好!」 吃过饭後,母亲为禾子准备好了书包,禾子背着书包,拿着捉蝴蝶的小网,和妈妈挥手再见後,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周昌两人跟在禾子身後。 沿路所见,尽是整洁且宽的日式民居。 这些村居占据了当前村落的绝大多数面积,一道高坡,将下方脏乱低矮丶摇摇欲坠的东北民房,与这些日式民居完全阻隔成两个世界。 周昌转头回望那些破落凋敝的民房,看到那些偻着背脊丶面目黑漆漆看不清丶与那些民房一样摇摇欲坠的本地村民,他想走下高坡去看看,却发现自己才要走下高坡,便有坏劫灰烬开始涌动,高坡下的情形变得模糊而遥远起来。 「这是阿香的时间,我们只能跟随这个时间线来行动。」沉默了一阵後,袁冰云首先开口说道,「新世很多人,对这个历史时期,东北地域的往事并不清晰。 「而许多媒体会选择性地忽略,隐晦地粉饰倭人在东北地区的罪行。 「当下这个历史时段,应该是倭国往东北分批次持续派出开拓团的时段,它们的军队将自己看中的地域划定为危险区」,把原本生活在这些土地上的百姓或是直接驱赶出去,或是抓捕起来,充为矿奴,以极低贱的价格,收走农民手里的土地,又将这些土地以高价出租给当地百姓,困於生计,当地百姓只能为他们开拓团的倭人耕种土地,沦为地主—一佃农一般的依附关系。 「阿香所在的这个村子,应该便是类似的村落。 「高坡下面那些民居里的百姓,便是为高坡上这些倭人耕种田地的农户。」 周昌听着袁冰云的叙述,不作表态,只是问道:「照眼下情形来看,阿香似乎是个倭人?」 「有可能。」袁冰云点了点头。 「我们眼下既然是循着阿香的时间线往前探索,从她的视角去观察眼下这个世界,便难免会受她视角的影响,但须要记住,我们与她是绝然不同的,她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周昌叮嘱了袁冰云几句,袁冰云自然明白他的意有所指,便答应了一声。 两人很快追上了前头的禾子。 禾子已经找到她认识的那位新朋友。 她那位新朋友,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其面目同样是一片模糊,让旁观的周昌和袁冰云不能看清。 两人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学校建在一片高墙里,那片高墙上的眺望孔丶射击孔黑洞洞的,看着便让人生出一种阴冷的感觉。 此刻,汇集在高墙正门前的女孩子们,令这阴冷渗人的氛围消散了不少。 「这片建筑在鬼墟里还没有见过。」周昌看着那片青砖高墙正门边悬挂的丶 写有字迹模糊的X女子训练所」的长条字牌,又望向远处的村落,确定了一下当下所在的方位,才与袁冰云说道,「这个地方,应该是村子高坡再往上走,那片桦树林遮掩住的位置。 「在村里也看不到那里有这麽高的建筑啊?」 「可能是在後来拆毁了?」袁冰云提出了一种假设。 二人正自交谈,禾子和她的新朋友的言语声,瞬间吸引去了两人的注意力。 禾子的新朋友说:「今天放学後,我们先去找阿香姐姐,阿香姐姐说,她知道哪里有更大丶更好看的蝴蝶!」 「真的吗?」禾子表情有些畏缩,「可是妈妈说,阿香姐姐不好,她不让我和阿香姐姐玩。」 「怎麽会呀?」禾子的新朋友疑惑地道,「我昨天都看到,你爸爸从阿香姐姐的住处离开了,她们有说有笑,关系很好的!」 「啊?」新朋友的话,震撼了禾子的世界观。 禾子想不明白,为什麽妈妈说阿香姐姐不好,不让她和阿香姐姐玩,而她的爸爸竟然能和阿香姐姐成为朋友,还一起谈笑? 「你爸爸今天上班了吗?」新朋友问道。 禾子点点头,还在困惑於方才新朋友的言语。 「我经常看到他去阿香姐姐那里啦,你今天跟着我去找阿香姐姐,说不定也能看到你爸爸!」新朋友肯定地说。 禾子闻声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没能忍住抓更大更漂亮蝴蝶的诱惑。 两个小孩拉着手,走进那片布满射击孔的青砖高墙里。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虚幻,最终完全消散。 周昌和袁冰云,此时仍然停留在这座日式民居的堂屋里,那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里的怀表不再转动。 「接下来就是要往那处训练所的遗址走去看看,能不能触发下一段阿香的时间线」了。」周昌收起怀表,向袁冰云说道,「不过,根据目前这段时间线里的内容来看,你觉得阿香的身份是什麽?」 两个孩子童言无忌,反倒令周昌二人,很容易从中窥出阿香的隐约身份。 袁冰云蹙着眉道:「假若阿香是个倭岛人的话,她的身份很可能是赤线女子」,如果她是本地方的百姓,那就是被掳掠到这边来的————」 她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完全明了。 周昌赞同她的看法。 两人在民居里短暂停留,未能发现其他线索,便离开了民居,转而往更高处走去,还从谢水牛等人守着的木刻楞屋子外经过。 「你有没有看到那座鸟居?」 站在高处,周昌指着他先前借着李飞的视角,看到的鸟居所在的方向,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转身回望,并未看到那道让她印象深刻的艳红鸟居,她环视周遭,只看到四下雾气蒙蒙,坏劫灰烬如潮纷涌,每一座村居建筑前,都有几个武士鬼盘桓驻扎,也不曾发现有那道鸟居的只鳞片爪。 「想要看到那道鸟居,看来得须要达成某些条件。」周昌指了指远处雾气里的那些武士鬼,接着说道,「而今看来,这些武士鬼,最初时候,怕就是倭岛兵了,只是它们死後化为了鬼,盘桓在这处鬼墟里,借着无数人的念想,变作了而今这副魁伟凶怖的武士模样。 「对於普通民众而言,它们是确实凶怖强横的。」 他说着话,不远处雾气里便有一个武士鬼显化形影,呼喝大骂着,朝他冲了过来。 周昌上去把那武士鬼的脑袋拧下,带着袁冰云继续往前走。 > 第425章 泥沼(1/1) 第425章 泥沼(1/1) 穿过那片积雪覆盖的桦树林後,周昌便看到了空地上的那些残垣断壁。 周昌根据那些随处散落的青砖,判断当下这片地域,应该是禾子和她的朋友当初上学的地方——女子训练所」。 他走近那些倒塌的砖墙,拿出那块怀表。 怀表上的指针,这一次却没有出现摆动。 周昌带着怀表围着这片空地到处走动着,怀表的指针也始终没有摆动的迹象。 「咦?」 这和怀表第一次能追溯阿香的时间线」时,出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个地方应该就是那座女子训练所所在的位置了,为什麽怀表却用不了?」周昌皱着眉,尝试拨转手表,他猜测着当时禾子和她的新朋友可能放学的时间,调整着手里怀表的指针,几次调整之後,当他将怀表拨转到五点三十分的位置,怀表终於再次开始转动。 秒针哒哒向前。 迷离光影与此间缭绕的劫灰雾气交相辉映。 不过须臾之间,周昌与袁冰云所处的空地上,再不见满地散落的砖石碎块丶 残垣断壁,青黑的高墙重新竖立在两人眼前,字迹模糊的女子训练所」字牌悬挂在大门一侧,而周昌与袁冰云此时就站在这座女子训练所的门口,从周昌的视角抬头往那道高墙看去时,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矮了很多。 好似一下子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而他看身边的袁冰云,对方则是毫无变化的。 袁冰云眼神有些惊讶,先向他出声说道:「我觉得我好像矮了很多————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语调稚嫩,就是小女孩的声调。 「啧————」周昌咂了咂嘴,他的声音变得和先前的禾子一模一样,「看来是那块怀表的力量,正在逐渐增强,它开始影响咱们了,让咱们在这处时间线里,变成了禾子和她的新朋友。 「眼下,我就是禾子,而你就是那个新朋友了。」 袁冰云闻声,眼神有些担忧:「我们要是真正走进这条时间线里,会不会出现什麽意外?毕竟是那块怀表影响了我们,万一前面有它设下的陷阱的话————」 「怕什麽?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周昌摇了摇头,他已然能感觉到,眼下这条时间线」里,正有一种力量从四面八方纷涌而来,缭绕在他周围,润物无声地影响着他,压制着他所拥有的诸般能力,但他运转起了他我印」,主动地接受那股力量的同化,周遭环境对自身的压制,便倏忽消失无踪。 那种润物无声丶又磅礴永恒的力量,是时间的力量。 他和袁冰云,真正走入了阿香的时间」里。 随着他走得愈来愈深入,必然将会成为这个事件里的一部分,但他凭着本我宇宙,始终具备掀桌子的力量,所以也不惧怕这时间对自身的暂时变改。 「你现在学会他我印」了吗?」周昌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点了点头:「我已经用上了。」 这下倒是叫周昌甚为惊讶,在他所创演的《粉碎虚空大手印》当中,他我印」的修行难度,比之金城印」要更高出数层,袁冰云虽然可以说是拼图体系的开创者,但她这麽快就掌握了他我印」,还是令周昌赞叹不已—一这人天生就是为研究拼图而生的。 要是他不与袁冰云相见,两者互不干涉的话,袁冰云在拼图上说不定能另辟蹊径,更多一番成就。 如此看来,放袁冰云自去各地游历,说不定也不是件坏事。 「你既然学会了他我印」,想来对於金城印」也更加是掌握精熟了。 「有这两重手印在,哪怕面对鬼神,你也有了自保之力。 「等你获得第二块拼图以後,你想去哪里游历,我都不会干涉。」周昌笑着道。 袁冰云听到他这样的话,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她对於周昌的话题谈不上有兴致,甚至还有些低落的样子。 周昌清楚她为何如此,但他未做理会,转而道:「眼下我们既然变成了禾子,和她的朋友,我们该去哪里才好?那位阿香姐姐,究竟住在哪里呀? 「是你」说的阿香姐姐知道哪里又更大更好看的蝴蝶,你应该知道阿香姐姐住在哪里吧?」 他故意模仿着小孩的腔调,加上一些语气助词,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被他这番言语逗笑,本来显得有些冷的神色,此刻都冰消雪融,她摇了摇头,才要说话,耳畔忽然响起了另一个稚嫩的女声:「阿香姐姐在村子东面住,那里是武士们的驻地,有很多伤员和休假的武士,在驻地里休息。」 这个声音不仅袁冰云听到,周昌也听得清楚。 它就是禾子那位新朋友的声音。 周昌循着声音,看向袁冰云身後。 袁冰云身後的影子,已经变成了禾子那个新朋友的模样,它并非是一片漆黑,而是有着清晰的五官,身形也完全不随光照变化而变化,就像是一个贴在地上的平面人」。 此时,袁冰云也惊讶地看向自己身後那道影子」。 她神情惊讶,地上的平面人」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看来她是想再活过来,对你取而代之啊。 「有点儿像是新世的阴生诡」?」周昌看了看自己身後,并没有如袁冰云一样的平面人出现,他转而向袁冰云说道。 「和阴生诡不一样。」袁冰云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这里的时间线,本来就在试图把你我同化成禾子和她的新朋友,现在这个影子,只是此间的力量,试图同化我们的一种徵象外显。 「阴生诡是复制,尔後取代。 「和同化是截然不同的。」 「嗯。」周昌深深地看了眼贴在地上的小女孩」,与袁冰云嘱咐道,「你小心些。」 话音落地。 两人沿着女子训练所前面的道路,往村子东面走去。 鬼墟当中的真实村落,面积其实并不大,四下荒草丛生丶杂树遍地,但在阿香的时间线里,这处村落的面积一下子被拓宽了数倍,在村子的东面,真有一片所谓的武士营房驻地。 而阿香的居处,则与武士营房驻地仅隔了一条街。 周昌和袁冰云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禾子的父亲从阿香的居处笑着离开。 那人满面春风,丝毫没有发现躲在暗处角落里的周昌与袁冰云。 「你爸爸,不和他打招呼吗?」禾子的朋友惠子」的女声萦绕於周昌的耳畔,她在询问此时成为禾子的周昌。 周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个女声却从他身旁飘出,那是禾子的声音:「要是被他发现了,我就不能捉蝴蝶了!」 「我没有骗你吧? 「你爸爸和阿香姐姐是很好的朋友哦,经常在下午的时候来看她。」惠子说道。 禾子沉默着,不知在想些甚麽,没有说话。 周昌观察着对街阿香的居所。 那处村居也是规整的日式村居,铁栅栏门开着,内里的一应摆设,都与禾子的家类似,只是阿香的家里并没有养狗,所以也没有那种木制的狗屋。 「现在能去找阿香姐姐了吗?」禾子这时主动向惠子问道。 「好呀。」惠子回了一句。 一时间,四下有种无形的力量涌起,推着周昌与袁冰云从那处角落里走了出来。 周昌目光微动。 进入阿香的时间线里,他与袁冰云的身份一变再变。 已然由原本的旁观者,逐渐成为参与者,而今更在被此间无形的力量—一周昌暂称之为世界观的东西裹挟着,开始将他们本有的自主力量压制,让他们愈来愈贴近目下扮演的身份。 这就像是一处看似毫无危险的泥沼,当人脚掌陷入其中,想要拔足之时,往往也为时已晚。 周昌仍不知道阿香隐藏起来的秘密。 眼下就要能见到阿香,他也像是陷入池沼中的人一样,根本不愿拔足。 惠子带着禾子穿过街道,走进了阿香的家里。 这处居院,似乎只有阿香一个人居住。 院落里的晾衣绳上,晾晒着年轻女子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以及那些在当下人看来,只怕会觉得面红心跳的内衣。 袁冰云身後跟着的影子神色也变得害羞起来。 「阿香姐姐!」两人走到堂屋门口,敲了敲门,惠子就大声呼唤起来。 伴随着她的呼唤声,屋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没过多久,披散着头发的阿香」,就拉开门,从半开的门里露出了半边身子。 长发遮盖住她另外半张脸,她半边身子依靠着门框,看着门口规规矩矩站着的两个小豆丁,戒备的神色转作温柔的笑容,她先向惠子打了招呼:「你好啊,惠子,这麽早就放学了吗?」 「已经很晚啦,不早了,天快要黑了都!」惠子嘻嘻笑着,见阿香姐姐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禾子,便拉着禾子,向阿香介绍道,「这是禾子,阿香姐姐,今天她也要和我们一起去抓又大又漂亮的蝴蝶! 「禾子的爸爸,大雄叔叔,是你很好的朋友吧?我刚刚看到他从你家离开呢!」 听到惠子介绍禾子的身份,提及大雄这个名字,阿香看着禾子的眼神就有些不自然起来,她勉强地笑了笑,拉了拉身上的衣衫,道:「原来是大雄先生的女儿吗?快进来吧,我准备一下,咱们待会儿就去抓蝴蝶。」 「好耶,抓蝴蝶!」惠子兴奋不已。 禾子也满面笑容。 两个孩子被引进了阿香的房中。 一这诸般情景,周昌与袁冰云都是亲历者。 他们在见到阿香的一瞬间,就自动变成了惠子和禾子,像惠子和禾子那样言语,交谈,流露着符合惠子丶禾子心情的神色,有着和两个小女孩一模一样的行为举止。 袁冰云身後跟着的那道化作惠子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周昌此时看她,完全就是小女孩惠子的面貌。 而在袁冰云眼里,周昌业已变成了禾子。 阿香的半边身子始终被阴影遮盖着,不曾显露,哪怕她在客厅里忙碌着,为两个小朋友端上甘甜的香精果汁,周昌也始终看不到她另外半边身子,他由此想起阎大强说过的那个阿香是在寻找自己另一半身子」的传说。 眼下这道时间线里的阿香,是真实存在的那只鬼? 还是只是时间线里的一道剪影? 这道剪影,为何始终只显露半边身形? 周昌脑海里念头翻转着。 正在准备各样工具的阿香,似乎感受到了周昌的目光,她在这一瞬间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昌,同时伸手拨开那一丛盖住自己半张脸的头发一— 此时,恰好有阵风卷动起门前悬挂的布帘,阴影扑落在阿香未被头发遮挡起的半张脸上,令她那半张脸完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任何五官的存在! 周昌看到这个样子的阿香,内心竟在一瞬间生出一种恐惧来! 而他很快意识到,这份恐惧并不属於自己! 这是禾子对当下这副神态的阿香的恐惧! 「被你发现了啊————」阿香这时放下手,面露笑容,那一抹笑容配合着她的言语,更让人生出一种诡异感,「我今天其实没有准备捉蝴蝶的网啊———— 「我以为惠子只是和我开玩笑,没想到她今天真会找我去抓蝴蝶。」 阿香话音才落,惠子就摇头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小网:「没关系呀,我们有,阿香姐姐带我们去有很大很漂亮蝴蝶的地方,用我们的网抓蝴蝶就好!」 「可以吗?」阿香满含歉意的目光看向禾子。 禾子也重重地点点头:「没关系的,阿香姐姐!」 「好,那我们出发吧。 「趁着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去後山。红色鸟居前的那片山谷里,就有很多又大又漂亮的蝴蝶。」阿香站起身来,轻柔地言语着。 禾子与惠子跟着她走出了门。 当下光影刹那模糊而扭曲,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阿香,身形亦随着这些斑驳的光影而跟着扭曲了起来,她的半边身子被扭成了麻花状,脖颈不断拉长,原本朝向前方的头颅,此刻骤然扭转过一百八十度,一只流着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後的周昌与袁冰云! 在那只血湖般的眼睛里,倒影出周昌丶袁冰云的身影,分明是禾子丶惠子的模样! 第426章 「临时俗神」(1/1) 第426章 「临时俗神」(1/1)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扭曲的光影在一瞬间倏忽消散。 阿香最後显露出的那副恐怖模样,仿佛只是禾子与惠子的幻觉。 坏劫灰烬重新充塞於桦树林後面这片残垣断壁间,禾子与惠子站立在这片浓雾中,她们」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挪动过脚步,一直就呆在这处女子训练所」的遗址前,根本没有走到村子东面的那片营房外,也没有与阿香姐姐照过面。 四下奔流的坏劫灰烬,令禾子丶惠子本能地想要退避,但她们也无处可逃。 两个女孩战战兢兢地看着四下。 最终,禾子怯生生地看着惠子,小声地问道:「这是哪里?」 惠子没有回答禾子的这个疑问,只是喃喃地道:「阿香姐姐说又大又好看的蝴蝶,会出现在後山那片山谷里,在那座红色鸟居前面。 「她已经先过去了,我们也快点跟上她去抓蝴蝶吧!」 说着话,惠子脸上又露出那种期待又雀跃的表情,她以这种眼神看向禾子,禾子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看着四下,茫然地道:「可现在这是哪里呀? 「後山————後山的山谷又在哪里? 「我们好像不在原来的村子里了————」 小女孩说着话,小嘴憋着,眼看就要被吓得哭出来的模样。 惠子倒不怎麽害怕,她观望着四周,而後爬上一堵断墙,站在墙头上,眺望到下方迷雾中的村子轮廓,又看到更远处黑暗里的远山黑影,她指向那片山影,兴奋地向禾子叫嚷着:「在那里! 「後山在那里!」 禾子见状,也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墙头,看到了那片山影。 看到了那片山影下,如同黑蛇般穿过山峦叠嶂的火车轨道。 她们判明了方向,便从墙头上跳下来,跟跟跄跄地穿过这片女子训练所的废墟,经过那片桦树林,从木刻楞房屋前经过。 木刻楞房屋内。 李飞已经苏醒过来,此时仍耷拉着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样子。 谢水牛丶阎大强丶崔震三个则把守在木屋子的三道窗户边,他们体表萦绕着淡淡的拼图星光,那些星光在半空中发散成的轨迹,相互交织缠绕着,将三者不同的拼图星光,都以这种方式联系了起来。 「有孩子从外面经过————」 阎大强看到了那两个衣衫破烂,满身污迹的小女孩,手拉着手,蹦蹦跳跳丶 说说笑笑地从木屋篱笆墙外走过。 浓重而阴冷的雾气里,这一幕怎麽看怎麽让他觉得诡异,直让他心头发寒。 「那不是人—」崔震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定是鬼,不要管它,只要它不来招惹咱们,咱们就别去惊扰它们!」 谢水牛丶阎大强都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们目送着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入荒村里,与那些到处巡逻封锁的恐怖武士鬼擦身而过。 那些武士鬼,竟也对这两个小女孩视若无睹一它们或许根本就没看到那两个小女孩! 谢水牛与阎大强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寒意! 「哎————」这时候,坐在沙发上的李飞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伴随着这声叹息,他微微抬起头,活动着自己的身躯,他的身上,亦有拼图星光蔓延出来,自动与其他人发散的星光轨迹相互接连。 这片本我宇宙星系」之中,顿时又多出了一颗新加入进来的星辰。 三人同时感觉到了李飞的拼图天体。 「李飞,你好了?」阎大强向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的李飞说道。 李飞挠了挠头:「还有点儿头昏,不过感觉是好很多了,好像重新活过来了嘿」 说着话,他转眼看向崔震,一边走向崔震把守的那扇窗户,一边向对方说道:「换我来守着吧,崔震,周先生让你出门去做事。」 「周先生让我出门————做事?」崔震迟疑地看着李飞,对李飞的话将信将疑。 他之所以会有些相信李飞所言,是因为李飞是第一个跟着周先生出门到处探索的人。 而他之所以还有些不相信李飞的话,是因为周先生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怎麽能确定李飞所言真假,万一李飞假传圣旨」,更或者李飞已经诡变,故意骗他出门的话,那他离了这间屋子,仅剩的两个人,面对一个诡化的李飞,能有多大的活命机会? 不只是是他将信将疑,谢水牛丶阎大强看向李飞的眼神都戒备起来。 「让他自己跟你说吧。」李飞倒是神色坦然。 他说过这句话後,身子一抖,原本还垫起来的脚後跟,此刻忽地完整落在平地上。 一道人影从他背後脱离,变作了周昌的模样。 这道人影,即是周昌一直留在李飞身上的那道神魄身本念。 「跟我走,到你做事的时候了。 「按咱们先前定好的规矩来。」周昌神魄说人话」的时候,表情还有些僵硬,语调也显得怪异而阴森,但他一出现在当场,众人都感觉到了自身拼图力量与他隐秘的牵扯着,因着这一层联系,无人会不相信,他就是周昌所化。 崔震面皮抖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这间木屋里又呆了一段时间,又看着外头才走过两个诡异小女孩,此刻其实是有些不愿意挪动的。 但他先前又确实和周昌作了约定。 是以,深吸一口气後,崔震笑了笑,点头道:「好。」 他走向周昌的神魄。 身本念倏忽依附在崔震後背上,在片刻间与崔震融为一体。 崔震脸色一僵,腿脚不打弯,直挺挺地昂着脑袋,看向屋子里的三人,以周昌的语气,向三人出声说道:「李飞第一个,崔震第二个,谢水牛,你和阎大强商量好。 「接下来谁和我一起出门做事?」 说完话,他踢开门,走出了木屋子,守在门边的阎大强赶紧将木门拉上,以防屋外的坏劫雾气乘虚而入。 谢水牛的目光看向阎大强。 若有一线可能,他这样的聪明人,都不愿意亲自上阵,与鬼神照面。 可眼下有周先生的要求,他也不能不遵守。 他正思索着该怎麽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定胜负方式,来与阎大强竞逐最後一个出门的名额,没想到阎大强咧嘴一笑,首先说道:「下一个换我来吧,谢兄弟排在最後。 「成不成?」 「行!」谢水牛心里的羞愧才涌上来一丝,便被他飞快压下,他乾脆地点了点头。 李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周先生,咱们现在去哪儿?」 一走出木刻楞房外的篱笆院,四下坏劫气息铺面而来,那种坏劫灰烬,不止为崔震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衰弱感,更让他心中阵阵发寒,才涌起来的些丝胆气,此刻被这坏劫雾气直接冲了个七零八落,他打着颤,躲在一棵树後,观望着远处在街道上巡弋的武士鬼,心念与周昌神魄相互交流。 「刚才有两个小女孩从屋子外头经过,你看到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周—— 昌神魄问道。 「看到了————」一听周昌提起那两个诡异小孩,崔震心里就浮漾起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对周昌的话做出了肯定回应。 「往她俩走去的方向追,往咱们来时的路—那片火车轨道那边追。 「她们应该是往那边走了。」周昌神魄吩咐道,「注意避开那些武士鬼,绕着它们走,我现在没甚麽馀力能对付这些鬼。」 说着话,崔震被周昌操纵着,伸手到自己衣袋里,竟摸出了那道土府星君」的神灵牌位。 这道神旌先前被周昌的宙光封锁着,留在了木屋里,如今却出现在了崔震的衣袋里,崔震都不记得自己是什麽时候把这道神牌揣兜里的一是周昌神魄操纵着他的身躯,从茶几上拿走了这道神旌。 「这道神旌先给你用用。 「咱俩也试试变成俗神的滋味儿。 周昌神魄道。 「变成————俗神?」崔震一时震惊,都忘记了询问周昌为何要去追寻那两个小女孩! 他还未反应过来,身上笼罩的那层薄弱星光,倏忽收敛在他头顶天灵盖中,从他头顶长」出来的本我手印,也在这瞬间贴在了他的眉心,护住他寄托神魂与意识的泥丸宫。 在他被周昌操纵着,进行这些举动的瞬间,他手里掌握着的那道土府星君」神牌,像是一片云气般无声息地消融了! 崔震体内,每一滴血液丶每一片皮肤丶每一缕头发丶每一丝肌肉里,都丛生出密密麻麻的丝线」! 那些丝线在一瞬间如蒲公英般炸散,浓烈的鬼神飨气从他体内振发而出,在这片坏劫雾气里弥漫着,又被坏劫灰烬磋磨着,很快消无一空! 远处的武士鬼,在一瞬间注意到了虚空中流动的鬼神飨气! 它们的形影刹那消散於虚空中,顺着坏劫灰烬的流动,朝鬼神飨气源出之地游弋而来! 「嗡」 崔震散发出体外的鬼神飨气,又在顷刻之间,被他瞬时收拢了! 他这副躯体,成为了俗神。 但他的意识,仍旧维持着正常,不像一般那些成为俗神以後,便沦为了神旌操纵下的泥胎傀儡! 周昌的神魄共享着这土府星君的神旌,因他本尊更将本我宇宙与正心贯通的缘故,他在这神旌覆护之下,却不需要任何手段,自能保持意识的清醒! 他把持着这尊临时的俗神土府星君」,在这瞬间运用了神灵的力量,潜入脚下泥土之中,迅速在地下游行起来! 「原来的土府星君,具有将正常泥土转为阴土,塑造群神,引召阴间降临的神灵禁忌。 「今下我们化为土府星君之後,亦具备这样的禁忌力量。 「不过,施用此般禁忌,必然导致你的肉身首先被阴土侵染—一若是还想再变回正常人,就不要运用此种禁忌,一切便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周昌神魄与崔震交流着。 崔震感应着自身在鬼神飨气的裹挟之下,简直有种天下各处皆可去得,万般万类尽归调遣的感觉,他根本不觉得再变回受鬼神凌虐欺压的正常人,会是甚麽好事。 然而,此刻周昌稍稍放开了对他泥丸宫中魂魄的庇护,鬼神飨气侵袭到他神魂,令他一瞬间有种如梦如幻丶四下一切不再真切,意识浑噩的感觉之时,他跟着就瞬间清醒过来一—他当下只是个临时俗神」,凭着周昌神魄对拼图力量的精准把控,他尚能在维持清醒的状态下,使这神旌的力量为己所用。 若一旦没了周昌神魄加持,凭着他自身,休想以那点拼图力量抵御住鬼神飨气对他神魂的侵染。 待他的神魂也彻底被鬼神飨气染化,他就成了一尊真俗神。 秉持神灵禁忌,无有自主意识,那活着或者死亡,於神灵而言,又有何意趣? 崔震这下明白了周昌的用心,再不敢有甚麽贪图神旌的威能,让自身彻底化为俗神的想法。 而在今下,也是周昌第一次以俗神的身份,行走於世间。 站在俗神的角度,他终於明白,鬼神为何能凌驾於万类之上—一一切根由,皆因鬼神飨气,此般鬼神飨气,堪称万类飨气的祖源」。 旧世万类,哪怕是路边的木石都在散发着飨气。 这丝丝缕缕的飨气,与鬼神飨气共通,能为鬼神飨气所吞,但反过来,鬼神飨气永不可能为万类飨气所吞,这就导致了鬼神始终居於高位,而万类居於下。 万物生灵,实是一片片庄稼田。 不论是俗神还是想魔,凭着神灵禁忌与杀人规律,毁坏田里的庄稼—一这些从不是鬼神的目的,它们的目的,实在是通过毁坏谷稼的举动,让其他的谷稼惶恐畏惧,只能屈服。 它们的屈服,才能令俗神禁忌囊括范围更广,令想魔更加凶怖,杀人规律株连更多! 才能引来更多的飨气,为自己所用! 而遑论是神灵禁忌还是杀人规律,从一开始其实是不存在的。 只是鬼神首先凭着上位的优势,划下了这道红线,於是万类只能在这红线里存活。 旧世是成住坏空」死劫之中的终末空劫。 鬼神飨气是空,万类飨气是空。 神灵禁忌是空,杀人规律是空。 人们在虚空中不断挣扎,不能坠下,跌得粉身碎骨,不能超升,终於逃得生天。 一切都在空中不断轮回。 > 第427章 土府地君(1/1) 第427章 土府地君(1/1)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荒村角落里。 已成冻土的地面忽然龟裂,一抔抔黄土从裂缝里不断涌出,很快在地面上堆成了一个小土堆。 崔震从小土堆里探出头,鬼鬼祟祟地观察了一下周遭,他未有看到那些武士鬼的踪迹,顿时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到村口了,再往前应该就到铁轨那边了————」 说着话,崔震把脑袋缩回泥土中,土层下跟着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就此远遁。 周先生的本体当下不知在经历何样情形,他与崔震心识交流,总是断断续续,时而传回一两句话,时而又沉默很长时间,对崔震的问题毫无回应。 这般情况下,也幸好有这道土府星君」的神位庇护,崔震谨慎行动,总算有惊无险到了村子口。 崔震在泥土下潜行了一阵子,他的感知里,周围地域忽然出现了一团鬼神飨气,他感知到那道鬼神飨气的同时,那道鬼神飨气覆护的鬼神,似乎也感知到了他一那道鬼神飨气,飘忽着,朝他所在的位置追奔而来,直接把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种同类不同质的鬼神飨气出现在他感知里,往往对应着某一尊鬼神。 眼下他只是个冒牌俗神,更不知那尊追奔过来的鬼神层次如何,一旦与对方照面,他很大概率要遭殃! 先前周先生是嘱咐过他的,这处坏劫当中,已有许多鬼神涉足! 众多鬼神,皆视对方作猎物。 猎杀同类鬼神,脱出坏劫,就是所有鬼神的目标! 眼下那尊未知的鬼神来找寻他,大概率也是要来猎杀他! 崔震惊骇之下,更不敢有丝毫迟疑,飞快运转鬼神飨气,搬运土层,让自身加速从此间逃离,试图甩开那尊鬼神的追迫,然而,那尊鬼神竟好似也具备类似借泥土而远遁的能力,并且对方这种能力比他更强,此刻任凭他催使自身的鬼神飨气,都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鬼神不断与他拉近距离! 「这该如何是好?! 「周先生! 「周先生!快救我!」 危急关头,崔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再继续逃遁,呆愣在原地,只管呼唤周昌来援手。 也不知是他心诚则灵,此下不断呼唤之下,叫回了周昌神魄里流转的些许心识,还是周昌心识此刻正好转回神魄,却见说时迟,那时快周昌的呵斥声,与他的宙光一同滚转而至,接引着崔震的拼图力量,令崔震体表覆盖一层薄薄星光:「你愣在这里做甚? 「等死吗?!」 话音未落,崔震眉心的本我手印一刹那张开,从虚空中攥起了崔震的拼图一支斑斓的洞箫。 洞箫杵到崔震嘴边,他猛一吹气,那根箫管就发出凄厉刺耳的声音:「呜呜呜啊啊啊啊一」 这刺耳响声中,崔震体表萦绕的拼图星光,合汇着周昌的宙光,一下弥漫铺陈,与那迫压而来丶被飨气裹挟着的一尊鬼神相撞! 鬼神飨气与拼图星光二者相撞,却根本无声无息! 一撞之下,崔震的拼图星光都化作那鬼神飨气的阴绿之色,更像是被那种鬼神飨气完全侵染了,以至於崔震嘴边那根洞箫也变作阴绿色彩! 下一瞬间,崔震的本我手印也化作阴绿色,与洞箫对调了位置,同化作本我手印,两相叠合一他我印」瞬息而成! 崔震的形影,直接就隐匿在了那尊侵袭而来的鬼神的禁忌规律之中。 那尊鬼神周遭飨气徐徐流转着,它的形影也自其中显出。 一截石碑被泥土挤压着,碑文刻痕里,都生长出阴绿的霉菌。 霉菌填满碑文,反而令那一列碑文更加清晰。 石碑上分明写着一列长长的文字:「臭晦通幽鼠神尊位。」 那截石碑在泥土中徐徐游曳,在石碑四周,不时会出现一条条灰黑的鼠爪,扒拉四下的泥土,神灵飨气从这截石碑上向四周散发,而周遭已不存在一丝土府星君的神灵气息。 「土府星君」已经隐匿在了通幽鼠神」的神灵飨气之中。 周昌神魄观察着这一截石碑,有些诧异:「竟然是一头老鼠神」? 「老鼠神,偏偏与土府星君」神旌位属同类————所以它才会在感应到土府星君的神灵飨气之後,立刻不管不顾地追迫过来」呵呵————全性神,是那麽好成就的?」 这尊臭晦通幽老鼠神」,与当下依附在崔震身上的土府星君神旌,属於同类。 就像瘟丧神与无心鬼乃是同类一样。 同类俗神互相并合,火并,令自身彻底完整」以後,就能成为全性神,此般全性神,又被称作大明神,是与金仙位格类似的存在,传说全性神位居於那道不可说不可知之榜」上。 而这头老鼠神,究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和同类的土府星君同入这场坏劫之中? 还是同类鬼神,本就会在坏劫之内相互并合?周昌无从追究,只是见着这头老鼠神不管不顾地追奔过来,一时见猎心喜,与崔震说道:「你知不知道,俗神与俗神之间如何斗争? 「世人常称,王不见王,神不碰神一多数时候,确是这样,天下各地有生灵居住之村镇城池,就像一块块庄稼田,小神守着一亩三分地,大神霸占万顷良田,广室千万,彼此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通常不会出现一尊俗神忽然履足另一尊俗神地盘的情况。 「唯有想魔才如贼匪恶兵一般,到处流窜,过境杀人。 「但是俗神与俗神之间,也是会出现火并,会争抢地盘的————你知道它们怎麽争抢地盘?」 崔震茫然,表示不知。 「撞神冲宫啊。」周昌笑着道,「两神相对,一亮宫中神旌,即见上下高低,眼下这头老鼠神,分明是觉得这个土府星君,先前才脱了一层皮,如今虽重整旗鼓,但与它相比,却必然是不如的。 「所以它直接冲过来,就是要闯宫」。 「就是要与你的神旌碰一碰。」 感应着周昌毫无忧虑的心识,崔震忍不住道:「那依周先生来看,是不是咱这道土府星君」的神旌,底子还是要比这个老鼠神」要雄厚许多的,不用担忧它来闯宫?」 「怎麽会?」周昌奇怪地道,「它虽只是一只老鼠,却以臭晦通幽」冠於神名以前,与幽冥阴间的联系,比你土府星君反而更深,虽然同在阴神行列,但你不过是阴神底层,它却在阴神中游————你如今又只是个新神,还未与神灵禁忌彻底结合,不曾沟通阴土,怎麽会觉得,它不如你?」 「那这不是没得打了? 「能不能逃啊?」崔震又害怕起来。 「之前没得打,现在有的打。」周昌笑道,「只消解了这道他我印」,令它的神灵禁忌沉寂那麽一个瞬间,两神相遇,宫门大开,车对车炮对炮,它落後一招,便是结局已定了。」 说话之间,周昌以自身的宙光作桥梁,牵引着崔震转作老鼠神神灵飨气形制的拼图星光,重又与本我手印一刹那完成调转一— 本我手印复归原位! 他我印」瞬间解开! 斑斓星光顿自惨绿神灵飨气之中爆发而出! 此般拼图力量,先前蛰伏於老鼠神的神灵飨气之中,通过飨气流转,已经侵近老鼠神的神灵禁忌,此刻拼图力量复归原状,恰似完整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猛然蔓延,一刹那就摇撼了老鼠神的神灵禁忌! —一那截石碑四下生长出的老鼠手爪,此刻奋力挠抓泥土,掏出鼠洞的举止猛然停滞! 它顿止在原地,一时间没有了任何动作,缭绕在石碑之上的神灵飨气,不断崩解,消散,在短时间内,这道俗神就处在了神灵禁忌行将沉寂而未彻底沉寂的当口! 寻常时候,这般情形之下,只要它能重新演化神灵飨气,即将令神灵禁忌复苏。 续上那一口气,便能万事大吉! 但在当下这关键时候,崔震体外显发的拼图星光,此刻都如潮水般收拢进他的眉心,本我手印融入眉心泥丸宫中,好似是关上了泥丸宫沟通外界的门! 同一时间,土府星君」的神灵飨气一刹那显发了出来! 它的神灵飨气化作桥梁,一瞬间缭绕在那截石碑之上,两座俗神神宫彼此张开一两道神坛之上,土府星君神旌,与臭晦通幽鼠神旌彼此相对! 紧跟着,神坛之上,香云震飘,火光喷发! 两道神旌,一化作土黄色棺木,一化作惨绿墓碑,在那香云与火光簇拥下,互相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轰隆轰隆轰隆!」 「锵锵锵锵锵!」 「嘭嘭嘭!」 似有锣鼓之声,鞭炮巨响一刹那齐鸣! 两尊神旌在焰火缭绕之中猛然撞在一起! 「咚!」 缭绕在那截惨绿墓碑上的香云焰火此刻尽如潮水般褪去,墓碑上铭刻的通幽臭晦鼠神尊位」字迹,像是被万千年的风不断吹刮涂抹一样,不断风华,不断模糊,最终完全消无! 墓碑褪去惨绿之色! 变成了一块真正平平无奇的石碑! 与之相对,土府星君」那道棺木,则逐渐由腐朽不堪的土黄木质,逐渐转为长满绿苔的石质,没有棺材的石造棺椁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道神位。 那道石造牌位上,分明写着幽晦土府地君尊位」的字迹! 撞神冲宫结束的这一刹那,土府星君就并合了老鼠神这道神旌,从阴神底层一跃攀升至阴神上游,它的神名之中,已经带有了一个君」字。 带有如君」丶王」丶帝」丶天尊」等字眼的神名,往往自身已然呈现出阶级高下之分。 这道土府地君神旌,虽然处在这套阶级体系中的最低端,但在俗神之中,它已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中上游神旌! 「这就更合用了。」 周昌神魄感应着这道神旌更加强大的神灵禁忌,平淡地点评了一句。 他自身以大生死皇帝作根系,奠定本我宇宙的基石,诡影乃是老层次的八臂哪咤鬼」,体内更关押着一尊仍在不断成长,已经位列老层次的寿鬼」,自然对这土府地君兴趣寥寥。 周昌神魄复又沉寂下去。 崔震一面熟悉着这道神位的禁忌,一面依着周昌的吩咐,尽快赶往火车铁轨那边。 土府地君前脚才离开,昏冥天穹之中,骤然浮现一行血字:「坏劫榜第一百,土府地君。」 「八嘎!面对敌人怎能踌躇不前,犹豫不定?!」 坏劫雾气中,两道武士鬼伫立在巷口,体型较低矮地那个,怒声训斥着提醒高大的那尊武士鬼:「杀敌是你作为武士的天职,你怎能放下你的武器?!」 体型高大的武士鬼此刻偻着背脊,尽量让自己的身形比它的上司更矮小。 它面孔狰狞,低声回应道:「那只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小孩子也是我们的敌人! 「你怜悯那个小孩子,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杀死十个小孩子,以锻炼自己的胆魄和勇气,明白了吗?!」矮武士鬼怒声道。 这次高武士鬼挺直了背脊,坚定答道:「我明白了!」 两头武士鬼的交谈声,尽被经过巷口的禾子和惠子听到。 这一路走来,守卫在村落各处的武士」彼此间的交谈言语声,她们尽皆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所有武士鬼,都对这两个小女孩视若无睹一它们好像根本就看不到这两个小女孩一样,只将她俩当作虚无的存在。 那个被上司划定了每天杀死十个小孩子的目标的高武士,此刻阴狠的目光从禾子丶惠子两个女孩身边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便转向了别处。 「它们看不到我们呀!」惠子确认了这一点,有些兴奋地说道。 禾子则明显有些紧张和恐惧,她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向前方。 荒村外,那条银亮的火车轨道,已经清晰可见。 「惠子,山谷要到了。 「红色鸟居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