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矣》 第一章 玉树 更新于2025-4-4 **最新替换的章节第一行都有上面这样的更新时间,如果没看到,请多刷新几次。** 李岩瞪着眼前的刀砍枪刺、血肉横飞,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只手臂从她面前飞过,鲜血撒在她脸上,李岩下意识的抬手抹了把,呆呆的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渍。 一根长箭呼啸着扎进站在李岩面前的男人胸前,男人仰面往后,摔坐在李岩旁边,抬手去拔那支箭,手刚抓住箭,嘴里涌出鲜血,手和头同时垂下。 李岩本能的往旁边挪。 地面突然开始晃动,李岩耳边响起一声充满愤怒的尖锐啸叫。 啸叫声落,一声惊喜的尖叫冲入李岩脑中:“大小姐!” 随着尖叫,一个血淋淋的小姑娘扑到李岩面前。 李岩两眼直直,惊恐的瞪着小姑娘心口位置的血洞。 “大小姐别怕,有我呢!” 小姑娘眼睛亮的出奇,左右看了看,扑过去拽出中箭男子手里的狭刀,背对着李岩,一手握刀,另一条胳膊横在李岩面前。 “大小姐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李岩和小姑娘面前,几乎所有人都比李岩更惊恐的看着她和小姑娘。 一阵箭雨飞来,呆立在李岩面前的壮汉倒下去一大半,余下的壮汉同时往后,站成一排。 一个锦衣老者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离李岩和小姑娘十来步站住,从小姑娘胸前的伤口看向李岩,微微欠身道:“翠姑娘请回去吧。” 李岩紧盯着小姑娘后背的血洞,没听到老者的话。 小姑娘半蹲半跪,蓄势备战,那个血洞正好和李岩视线平行,李岩的目光从血洞中穿过,正好看到一块巨大晦暗的黑石。 老者看着一脸呆滞的李岩,松了口气,盯着小姑娘道:“我让人带翠姑娘回去吧。” 李岩伸出手,轻轻掩住那个血洞,扬声问道:“她伤的很重,有大夫吗?” 老者猛的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煞白,惊恐的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有。请您先回去。” 老者的声音中带着丝丝颤抖。 一排的壮汉中站起来两个,绕过一块裂成两半的大黑石往前。 李岩站起来,伸手去扶小姑娘,“你伤得很重。” “我没事。”小姑娘跟着站起,反握刀柄,刀背贴着手臂,护在李岩身边。 老者落后十来步,跟在李岩和小姑娘后面。 那一排壮汉转身后退,两个锦衣小厮跟上老者。 带路的两个壮汉沿着石头台阶一路往上,在一座山头之上的院门前停下,两个人并肩站在离院门最远的地方,欠身示意到了。 李岩站在院门口,回身看向老者,“大夫呢?” “已经来了。” 老者欠身示意。 远远的,一个靛蓝绸衣的年轻男子提着个小箱子,后面跟着位中年大夫,脚步极快,正在过来。 李岩看着两人走近了,推开院门,看向小姑娘,“进来,让他们看看你的伤。” 锦衣男子在老者面前站住,老者冲他垂了垂眼皮,锦衣男子往前几步,跨过门槛,看向李岩,迎着李岩的目光,立刻垂眼垂手,显得极其恭敬。 跟在年轻男子后面的中年大夫目光定定的落在小姑娘胸前,仓惶恐惧。 “你治过这样的伤吗?”李岩指着小姑娘的伤口问大夫。 大夫用力摇头。 “把把脉吧。”年轻男子建议道。 “是。”大夫答应的极其勉强,用力抽开盯着那个血洞的目光,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打开诊箱,拿出手枕,原地转了一圈,院子里空无一物,这手枕放哪儿? “你坐下。”李岩示意小姑娘,上前从大夫手里接过手枕,蹲在小姑娘面前,把小姑娘的手放上去,看向大夫问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大夫咬牙上前,深吸长吐了几口气,勉强平稳了心神,蹲下,凝神诊脉。 两只手脉都诊过,大夫后退几步,看着年轻男子道:“脉象洪大有力,生机蓬勃。” 年轻男子看向李岩。 李岩听的怔忡,生机蓬勃? 李岩看向小姑娘,她这个样子,确实生机蓬勃。 年轻男子盯着李岩一声不响,大夫瑟缩站着,更不敢说话。 “她这伤口……拿点药水药膏什么的吧,总得洗一洗包一包。”李岩看着血洞。 “是。”年轻男子欠身,往后退了一步,大夫拎起诊箱,急赶一步,抢到年轻男子前面,冲出了院门。 滚水药膏纱布等很快就送进了小院。 这间小院极小,也就十来平,空无一物。 对着院门的是一明一暗两间石头房子,房子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柜子,除此别无他物。 李岩把椅子搬出来,刚要让小姑娘坐到椅子上,小姑娘已经利落的拉脱上衣,蹲在椅子旁边。 李岩呆了呆,竟然想笑。 李岩坐在椅子上,沾着热水给小姑娘擦洗伤口。 “你有名字吗?叫什么?”李岩和小姑娘闲话。 “名玉树,无字。”玉树答道。 “碧玉树吗?真好听,谁给你起的名儿?” “当然是大小姐您了,除了您,还有谁有资格给玉树起名儿。”玉树声调里充满了傲然。 李岩’呃’了一声,“那我是谁?” “您是大小姐啊。”玉树回头看了眼李岩。 “我是说,我姓什么叫什么。” “我想不起了。”玉树想了片刻,答道。 李岩失笑,“你想不起来了,怎么知道我是你家大小姐?”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不用想。”玉树答的干脆而快。 李岩再次失笑。 这孩子好像有点儿傻。 “那这是什么地方?”李岩接着闲话。 玉树紧拧着眉,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摇头,“想不起来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李岩看着正在清洗的穿心血洞,是重伤让她失忆了吗? 玉树努力想了好一会儿,带着浓浓的歉意道:“只记得您说让我带您回家,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带我回家?家在哪儿啊?是这里吗?”李岩笑问。 “想不起来了。”玉树满脸愧疚,“玉树太愚钝了。” “没事没事,我也想不起来了,咱俩彼此彼此。”李岩笑出了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章 大小姐 更新于2025-4-4 多云山庄前山。 山庄护卫统领朱明一迎上庄主裴清,拱手欠身禀报:“回禀庄主,偷袭之人全部留在了山上,一共六十六人,当场伏诛者五十三人,拿到的十三人中,七人伤势严重,拿到时已经不能说话,余下六人供认: “他们是奉了淮南王府四公子邵瑜之命,上山寻找定天下的宝贝,带队的是王府参将熊克定,熊克定只受了轻伤。” “邵瑜?”裴清眼睛微眯,随即问道:“他们从山下直突石室,绕过了所有陷阱,这些关节所在,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熊克定说,是淮南王府下人余书告诉他们的。”朱明一答道。 裴清没想起来这个余书是谁,回头看向小厮高粱。 高粱负责汇总谍报中的人员资料。 “余书是淮南王府术士余天一的徒弟。 “二十一年前,余天一走了当时大管事曹彪的门路,进了淮南王府阴阳司,在王府做了十七年术士,从来没领过差使,法力如何无从知晓。 “余天一死后,余书顶了余天一的缺,至今为止还没领过差事。小的这就让人去查余书。”高粱上前半步,垂手答话。 “嗯。”裴清转向朱明一,吩咐道:“把人押下山,交给大爷,让他送回淮南王府,找淮南王府讨个说法。” “是。”朱明一答应一声,垂手退出。 “多云尖有宝的闲话儿,流传了近百年,没想到连淮南王府也信了这样的闲话儿。”后山总管事游庆叹气。 “流传了近百年,怎么偏偏就今天出了事儿?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裴清远眺着扬州方向。 “嗯。”游庆的神情更加阴郁。 淮南王四个儿子,分成了两派,为了世子之位龙争虎斗。 盘踞淮南逾百年、实力甚至强过淮南王府的裴家,也一样龙争虎斗了很多年,这一趟多云尖遇袭,背后必定不简单。 “这件事要查个水落石出,掐灭所有的妄想!否则,多云山庄难有宁日。”裴清目光冷冷。 既然闹到了多云山庄,裴家的争斗就该有个结果了。 …………………… 屋里柜子里有很多衣服,李岩挑了一身给玉树,自己也换了一身衣裳,换好,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两个小厮送了饭菜和一把椅子进来。 饭菜量很足,味道很不错,李岩吃的不多,玉树饭量却相当不错。 吃好饭,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灯,李岩和玉树睡下,玉树很快就睡沉了,李岩却大睁着眼,毫无睡意。 月亮的青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 李岩轻手轻脚的起来,出了屋,下了台阶,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明朗的圆月。 这个世界的月和从前世界的月看起来一模一样,这里的圆月也意味着现在是月中吗? 李岩看了一会儿,往后退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青苍的山峦,整理这半天的经历。 她死了,这件事毫无疑问。 现在她活着,这件事也毫无疑问。 疑问是这是哪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至于为什么落到这里,对于早就抛弃科学、投在玄学怀抱里的她来说,这是玄学,没有疑问。 至于在这里的那个她是谁,至少现在,她没有探究的兴致,她不打算接受那个她的过往,也不会承担那个她的未来。 至于玉树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这个问题和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是一个问题。 不知道因为这个地方,还是因为她死了又活了,现在,她觉得非常轻松非常自在。 在过去几十年的生命中,她每天都很焦灼,每天都在奔波着寻找什么,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灼、以及在找什么而更加焦灼。 她尝试过她能尝试的所有办法:劳累体肤、冥想修行、旅行、谈个恋爱、做义工、苦行……甚至在精神病院住过几年,可她还是越来越焦灼。 这会儿…… 李岩闭上眼。 风抚过她的面颊,丝丝甜香从鼻孔透进心腑,树叶轻拍树叶的细碎声音夹杂着欢快的虫鸣,天籁悦耳。 她仿佛正坐在树梢,随着树梢的晃动而晃动,一阵风来,把她吹起来,飘飘然然落在另一棵树梢。 她的焦灼无影无踪了,她轻松的展翅可飞。 李岩心情雀跃飞扬,她想笑,想大笑,那就笑啊。 李岩哈哈大笑起来。 …………………… 小院一面是万丈峭壁,另一面是一堵高高的石头墙,宽宽的屋檐笼罩住半个院子,屋檐下,裴清欠身往前,目不转睛的看着哈哈大笑的李岩,神情阴沉。 游庆站在裴清侧后,看着笑的肆无忌惮的李岩,凝重的神情中透着丝丝恍惚。 “你怎么看?”裴清声音极低。 “小喜死而复生。”游庆看向裴清。 “黑石不该裂开。”裴清眉头紧蹙。 那块黑石被称为镇山河。 两人沉默良久,裴清低低问道:“真有过那样的大小姐吗?” “要是您都不知道,这天下还能有谁知道呢?”游庆呢喃般答了句。 “意外太多了,还是先看看吧,如果真是,人就在这里,再怎么也不会错过,你看呢?”裴清看着游庆。 “是,老奴听庄主吩咐。”游庆欠身。 …………………… 早上,李岩醒来时,玉树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口的晨光中低头查看自己的伤。 “大小姐醒了。”玉树急忙拉上衣服。 “伤口怎么样了?我看看。”李岩拖着鞋过去。 “快好了,大小姐很厉害。”玉树笑容灿烂。 李岩失笑。 她的伤快好了,怎么成了自己很厉害了? 一切荣耀归于领导吗? 玉树褪下上衣,李岩仔细看了看,昨天还透明的血洞已经血肉模糊,这份血肉模糊竟然让李岩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李岩推着玉树转过身,后面伤口的愈合程度和前面差不多。 真是太神奇了。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玉树拉上衣服,伸手抓起那把刀。 “别紧张。”李岩拍了拍玉树,扬声道:“进来吧。” 还是昨天的两个小厮,还是和昨天一样,一个提着热水冷水,一个提着食盒,垂头垂眼往前,放到台阶下,退了两步,急急走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章 陈炎枫 更新于2025-4-5 黎明的曙光洒遍大地。 多云尖西北的云梦泽,大小湖泊星罗棋布,绵延万里。 云梦泽西南,临着翠湖的一座浓绿小山上,依着山势,散布着一座座小巧的房屋亭阁。 山脚下,临着碧波的一处宽敞院子里,草花鲜艳。 穿着件本白深衣的陈炎枫,明快的如同清晨阳光,连跑带走冲过竹篱院门,冲到上房台阶下。 古旧的木屋廊下,一个身材圆胖,鹤发童颜的老者,盘膝坐在蒲团上,拧着眉,抿着茶。 “师父,您总算出关了,您还跟从前一样,真好!”陈炎枫趴在廊下栏杆上,看着老者,喜悦又激动。 “真好?师父出关,从来没有过好事,好个屁!”老者嫌弃无比的横了眼陈炎枫。 “师父,您这脾气也跟从前一样!”陈炎枫哈哈笑起来。 他师父的脾气,一向是怎么别扭怎么来。 “多云尖有大变,你去看看。”老者再横了陈炎枫一眼。 陈炎枫的神情有些凝重了,“多云尖?裴氏那个庄子?什么大变?” “老子哪知道什么大变?就是不知道,才让你小子去看看!”老者一下子烦躁起来,“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好。” “收拾好就去吧,不用过来辞行。”老者挥着手。 “那师父还有什么要交待的?”陈炎枫问了句。 “唉。”老者一声长叹,“老子什么都不知道,交代什么?老子要是知道该交代什么,那就好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遵从你的内心!” 陈炎枫往前欠身,关切的看着他师父。 师父虽然性子别扭,可像眼前这样烦躁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 “师父没事,赶紧走吧。”老者神情缓和了些,冲陈炎枫挥了挥手。 “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老者看着陈炎枫出了院门,再一声长叹,站起来,背着手,伛偻着身子,往后面进去。 这云梦泽,这天下,只怕都要动荡起来了。 …………………… 饭后,李岩不许玉树动手,自己将碗碟收拾到提盒里,把提盒放到台阶下,几乎立刻,院门推开,刚刚送提盒进来的小厮送进另一个提盒,提走刚才的提盒。 李岩打开提盒,上面一层是两只杯子,下面一层一只茶壶,茶壶外面套着暖窠。 茶壶里的茶差不多凉透的时候,小厮进来,送进一壶热茶两只杯子,提走上一次的提盒。 李岩把椅子搬出来,坐在廊下,悠闲自在的看了一天闲云。 这样心无牵挂、百骸轻灵的感觉真是舒服极了。 暂时,她什么都不想想,等玉树完全好了,再考虑眼前的处境,考虑怎么离开这里,以及从哪儿开始探索这个世界吧。 玉树除了吃饭,其余时间就盘膝坐在李岩身边,两手相叠拇指相对,呼吸绵长静坐不动,那把刀始终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小厮提走了晚饭的提盒,没多大会儿,金乌坠落,玉兔东升。 李岩依旧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圆月。 月色真是美极了。 一团雾气从石墙外涌上来,翻滚着往上。 茅屋山岚入…… 李岩想起一句诗,玉树呼的站起,伸手抓起那把刀,上前一步,护在李岩前面。 李岩款款站起。 雾气往上散去,一个白衣男子站在矮墙前,微微侧头看着李岩。 李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男子: 个子很高,本白深衣,插在发髻上的青玉簪润泽莹动,剑眉星目,嘴唇略薄,很漂亮,很有气势。 “翠姑娘,还记得我吗?”男子似笑非笑。 “我没见过你。”李岩微笑,“你是谁?” “陈炎枫,字春卿。”陈炎枫盯着李岩,不笑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李岩问道。 “来看看你。” “你怎么上来的?”李岩手指点了点那段矮墙。 矮墙后面是峭壁。 “爬上来的。” “你是这儿的人吗?”李岩想了想,问道。 “不是。” “你来看我,怎么看?” “已经看好了。” “那看好之后呢?你要做什么?”李岩问道。 陈炎枫沉默片刻,“我想回去。” “回哪里?” “云梦泽。” “云梦泽啊。”李岩眼睛亮亮,这果然是个很不一般的世界,“我们能跟着你去云梦泽吗?我想去云梦泽看看。” 陈炎枫眼睛微眯,看着李岩。 李岩微笑着坦然看着他。 她轻松自在的像一缕风,她打算像一缕风那样自在的随心而动。 “好啊,你要是能跟得上,那就走吧。”陈炎枫转身往院门走。 李岩一个愣神,“现在就走?她的伤……” “我没事了。”玉树立刻答道。 “我从不等人,你要是想跟着我,就是现在。”陈炎枫回头看向李岩。 “好!我去拿几件衣服。”李岩转身冲进屋,拉开柜门,抱了一抱衣服冲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陈炎枫站在院门口,看着李岩冲进冲出,把衣服塞到玉树怀里,动作飞快的拿过一件绸子上衣,抖开铺在椅子上,从玉树怀里抓过一半衣服包好,甩到背后,把两个袖子系在胸前,接着包好第二个包袱,系在玉树背上。 “好了,走吧。”李岩再一把搂起裙子系在腰间,眼睛晶亮的看着陈炎枫。 陈炎枫转身往前,推开院门。 院门两边站着的护卫一言不发的看着三人出来,沿着石头阶梯一路往下。 陈炎枫看起来对这里极其熟悉,脚步很快的左转右转,走上一段极长极狭的石阶,石阶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万丈悬崖。 李岩盯着陈炎枫,他怎么走,她就跟着怎么走。 三人后方,一棵大树的阴暗中,裴清背着手,目光冷冷的看着鱼贯而行的三个人。 山路的难走程度远远超出了李岩的想象,湿滑惊险,超过黄山的鲫鱼背不知道多少倍! 陈炎枫走的潇潇洒洒,闲庭信步一般。 李岩手脚并用,全神贯注往前爬,玉树紧跟在她身后,明显比她轻松多了,她不用担心玉树,只要顾住自己就行了。 山脊之间,时不时冒出条长空栈道,这些栈道极其随意,有时候是一根横倒的枯树,有时候是隔得一步多宽的几块突出的石头,陈炎枫脚尖轻点,一跃而过,李岩横着心跟着跳。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章 流连客栈 更新于2025-4-5 月亮升到头顶,再从头顶缓缓滑落下去。 拽着一根老藤滑下一段峭壁,眼前是一条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石头台阶,这些台阶虽然荒芜破败,却平坦宽阔,两边不是悬崖,而是翠绿的山林,李岩甚至闻到了阵阵花香。 李岩长长舒了口气,她从山上下来了。 一口气松下来,李岩两条腿软的站不住,干脆坐在地上,先歇一会儿再说吧。 玉树蹲在李岩身边。 “咱们歇会儿,你累不累。”李岩微微伸头,仔细看玉树。 她这个玉树肯定很不一般。 “有一点儿,我还没完全恢复。”玉树答道。 “那坐下歇歇,歇好了再走。” “好。” 玉树挨着李岩坐下,盘起腿,两手交叠闭上了眼。 李岩看着玉树,她总有一种眼前的玉树跟她头一眼看到时不一样的感觉。 她头一眼看到的玉树胖脸圆嘟嘟,小眼睛厚嘴唇,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现在的玉树有点儿像眼前的月色,朦朦胧胧。 一直歇到天色大亮,李岩站起来,找了根粗细长短都合适的木棍拄着,一阶一阶往下挪。 歇了这段时间,倒是把全身的酸痛都给歇出来了,特别是这两条腿,每下一级台阶就要哆嗦几下。 台阶尽头开阔平整,山花遍地,七八丈外,是一片清澈透亮的湖,溪水从山上冲跃入湖,略作休整,再叮叮咚咚往前流。 湖边,陈炎枫翘着脚,靠着根树干睡的酣甜,旁边一堆火已经烧的只有余烬了。 李岩拄着木棍跌坐在火堆旁,看着清透的湖水,只觉得又渴又饿。 “你饿不饿?”李岩问玉树。 “嗯!”玉树点头,她很饿。 “陈炎枫!”李岩伸出木棍敲在一块石头上。 “上一次被人直呼姓名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陈炎枫睁开眼,神情极其不善的斜睨着李岩。 “春卿。”李岩换了个称呼,“这附近有人家吗?我们饿了。” “山下有个镇子。”陈炎枫站起来。 李岩撑着棍子站起来,跟在陈炎枫后面,一瘸一拐往前走。 玉树回头看向那段石阶尽头的悬崖。 悬崖上,裴清站在一棵垂垂累累的合欢树下,从陈炎枫看向一瘸一拐的李岩,迎着玉树的目光,下意识的避到了树后。 片刻之后,裴清从树后出来,一行三人已经看不见了。 裴清眉头紧拧。 他远远缀在她们后面,很想看到她摔下去。 要是她摔下去,摔死了,一切危机、变数,和无数麻烦,就烟消云散了…… 沿着山溪走出没多远,就上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陈炎枫走的很慢。 李岩沿着山路走出十来步,心里涌起股说不清的感觉,靠着山岩站住,看向后方。 没多大会儿,一个老人牵着辆装满木柴的驴车,转弯过来。 李岩解下系在腰间的裙子,迎着老人陪笑道:“您是到山下镇子的吗?能不能把我们带到镇上?这条裙子送给您。” “行行行!”老人连声答应,挪了挪车上的柴捆,给两人腾出一点地方。 李岩和玉树坐到车上,驴车缓缓越过陈炎枫。 陈炎枫背着手跟在驴车后面。 中午前后,三个人进了山下镇。 镇子极小,却有家相当豪华的客栈,客栈名很好听,叫流连客栈。 陈炎枫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李岩和玉树从驴车上下来,转身进了客栈。 李岩跟着进了客栈,一边走一边转着头仔仔细细的打量。 这间客栈的风格很像她那个小院。 陈炎枫已经坐下了,目不转睛的看着四下乱看的李岩。 玉树握着那把刀,紧跟在李岩身后,警戒着四周。 李岩坐下,示意玉树也坐下,看向陈炎枫问道:“这里和山上是一家的吗?” “你说的这里是哪里?这个镇子,还是这家客栈?”陈炎枫反问道。 “这整个镇子都是山上的?”李岩立刻换了一种问法。 “嗯,这一整座山,方圆百里,都是山上的,都姓裴。”陈炎枫盯着李岩。 李岩’噢’了半声,眼睛盯上一路小跑过来的伙计,顾不上说话了。 伙计利落的放下糖藕、炸小鱼、拌笋丝和卤猪舌四样凉碟,李岩抓起筷子。 她快饿晕了。 最后一盆浓白的鱼汤送上来时,李岩已经饱的一口也吃不下了。 玉树多喝了半碗鱼汤,也吃不下了。 陈炎枫叫来伙计,指着鱼汤和一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炒鸡块吩咐道:“这两样给你们柴房送过去,其余的散出去吧。” 李岩看向陈炎枫,他好像什么也没吃。 “你不饿吗?”李岩问陈炎枫。 “我一天只吃一顿饭。”陈炎枫看着伙计收走碗碟,送了茶壶杯子过来,看向李岩问道:“你知道那辆柴车要过来了,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累了站一会儿,巧了。”李岩答道。 陈炎枫笑起来,“十七年前,是我把你送上山的,之后,我每年都会过来一趟,看看你,你见过我吗?” 李岩看着陈炎枫,没说话。 “我这话不严谨,我年年看到的不是你,是翠姑娘。”陈炎枫接着道:“翠姑娘生下时就魂魄不全,吃喝拉撒之外,浑浑噩噩毫无知觉。” 李岩’喔’一声,指了指玉树,“那她呢?” “多云山庄里,像她这样的小丫头上百人,我不认识她。”陈炎枫仔细打量着玉树,“她的气息很特别。” “翠姑娘是你什么人?”李岩接着问道。 “你是谁?”陈炎枫问李岩。 “我记不起来了,应该是鬼魂吧,悠悠荡荡,突然就能睁开眼,能听能说,活生生的了。”李岩笑看着陈炎枫。 “翠姑娘的祖上跟我有些渊源。记得豫章城吗?”陈炎枫问道。 李岩摇头。 “你应该先去豫章城,到了那里,也许你能想起来什么。”陈炎枫沉默片刻道。 “为什么到豫章城能想起来什么?”李岩问道。 “那里是翠姑娘祖籍所在,翠姑娘姓李,你记得自己姓什么吗?也姓李是吗?”陈炎枫看着李岩。 李岩惊讶的看着陈炎枫。 她来到这里不是偶然,而是有原因的吗?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章 多云山庄 更新于2025-4-6 流连客栈对面是一家药铺,裴清站在黑暗的药铺里,透过半开的一扇窗,看着一行三人进了客栈,从药铺后面出来,绕个圈子,进了客栈后院。 裴家驻守扬州的管事闵大等在客栈后院。 “你怎么来了?”裴清经过闵大问道,神情和语调里都透着一贯的冷意。 “扬州那边有点儿事,虽说不大,可小的觉得,还是当面跟爷禀报一声比较稳妥。” 闵大恭恭敬敬的答着话,跟着裴清往里走。 “咱们二爷赶了一夜,昨天一大清早进了扬州就直奔得意楼去吃灌汤包子,巧得很,咱们二爷在得意楼遇上了淮南王府邵二爷,坐到一起吃了顿包子。” 闵大跟着裴清进了上房,裴清抬起胳膊,小厮新麦上前给裴清解下腰带,闵大急忙上前一步,从新麦手里接过腰带捧着。 “你接着说。”裴清冷眼斜瞥着闵大捧着腰带的手。 “是。”闵大扫了眼捧茶进屋的小厮,看着小厮出去,才接着道:“小的想着,一来,邵二爷极少在外面用早饭,二来,从没听说过邵二爷爱吃得意楼的包子。” “咱们二爷吃了早饭,睡了一觉,午饭后去的王府。”顿了顿,闵大接着道:“听说世子爷是自请入京。” ”嗯,我知道了。这件事确实是你亲自跑一趟比较稳妥。要是还能撑得住,现在就启程赶回去吧,我要见一见世子,这件事你亲自安排。”裴清吩咐道。 “是!小的立刻启程回去。”闵大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喜悦,垂手退出。 这样派差使给他,这就是给他机会了! 裴清坐到榻上,新麦把今天收到的信报连匣子放到裴清面前。 裴清打开匣子,挑出从裴家老宅递过来的信报,挑开。 三嫂昨天生产,是个女儿。 裴清嘴角挑出丝冷笑,这一胎没能生出儿子,三堂哥这一支三代之内就别想接管后山了。 怪不得要投靠过来。 裴清看完所有信报,慢慢的将信报一张张投入榻前的火盆。 后山的变故来的太早了。 多云山庄的银钱和人,也许还有其他,真正握在裴家手里的能有三成吗? 祖父卸任庄主时,再三告诫七堂叔要以裴氏一族为重,可七堂叔在任二十年,只顾着换掉祖父留下的人手,从山庄往族里伸手,不遗余力排挤五房…… 三堂哥步七堂叔后尘,两代庄主,只顾着族里那点蝇头小利,在掌控多云山庄这件事上不进反退! 现在,他刚刚清理好七堂叔和三堂哥留下的乌烟瘴气,还没来得及多做,变故就发生了! 裴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欲速则不达。这是祖父对他的告诫。 “玉粒。”裴清将余下的信报全部扔进化纸盆。 “在。”小厮玉粒从门外进来。 “我要去一趟扬州,你看着翠姑娘、小喜和闲云公子。 “要是三个人分开了,你亲自盯着翠姑娘。 “要是闲云公子一个人回到云梦泽,那就不用再盯,要是翠姑娘,或是小喜跟着去了云梦泽,那就继续盯着。” 裴清的交代十分详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 李岩沉沉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就告诉陈炎枫:她听从他的建议,先去一趟豫章城。 陈炎枫从客栈租了辆驴车,傍晚前后到了一个小小的码头。 正好有条客船,仿佛是特意给他们准备的。陈炎枫租下,三人上了船,陈炎枫吩咐立刻开船启程。 客船迎着夕阳,顺流而下。 吃好晚饭,月亮已经高高挂起。 陈炎枫坐在船头甲板上,藤椅圆桌,喝茶赏月。 李岩站在船舱门口,仰头看着已经有了一丝丝残缺的明月。看了一会儿,往前坐到另一张藤椅上,陈炎枫把倒扣的一只空杯子翻过来,推到李岩一边,倒了杯茶。 “你家在哪里?”李岩看向陈炎枫。 “哪个家?” “你有几个家?” “俗家在京城,现在没有家,长居云梦泽。” “你是出家人?道行很深了吧?”李岩仔细打量陈炎枫。 “你想问什么?”陈炎枫看向李岩。 李岩沉默片刻,“要问的太多了,要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行。”陈炎枫声调中透着几分懒散,“那就说说多云山庄和裴家吧。 “多云山庄就是你住的那个地方,是裴家的地盘,裴家人把那里称为后山。 “裴家是从有了多云山庄之后,才一跃而起,成为整个天下数得着的名门,他们还不能算世家,因为从多云山庄建成起,到现在只不过一百多年。 “整个裴家,分为山上和山下。 “山上就是多云山庄。整个多云山庄,姓裴的只有庄主一人,其余的裴氏血脉在多云山庄的停留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除多云山庄庄主之外的裴姓子弟都在山下,山下以裴氏族长为尊。 “裴氏至少七成的实力在多云山庄。 “多云山庄是在第一代庄主裴炎手里建立起来的,多云山庄和裴家的规矩也是他制定的。裴炎没成亲,活到八十三岁,临死前把庄主位子传给了他的曾侄孙裴怀云。 “按照裴炎制定的规矩,从第二代庄主裴怀云起,一任山主只能做二十年,卸任之后歇五年,然后接任裴氏族长,在族长的位置上也只能坐二十年。” “庄主只能从裴氏嫡系五支的嫡出子弟中挑选;接任时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接任前不能定亲,担任山主的二十年里,不许亲近暗恋女色;父子两代不得连任山主,孙子倒是可以。” “裴怀云之后的庄主是裴震川,裴震川之后是裴明,现在是第五代庄主裴清。 “裴清是第二代庄主裴怀云的孙子,十九岁接任庄主,今年是他接任庄主第六年。” “庄主手握七成实力,还能这么守规矩?”李岩问道。 陈炎枫看着李岩,片刻,站起来,“早点休息吧。” 李岩坐着没动,望着明月,听着水流击打着船头,风吹在脸上,寒意丝丝。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章 余书 更新于2025-4-6 扬州城。 淮南王府后面的几条巷子,住的都是王府的家将和下人。 熊克定满脸晦气,一只手按着佩刀柄,一只手甩的虎虎生风,大步流星,直奔巷子最里面的一间破落小院。 院子里,余书正哼着小调,眯缝着眼,举着只死鸽子,一根根拔毛。 熊克定一脚踹开院门,余书吓的一哆嗦,鸽子掉进了水盆里。 余书抬头,见是熊克定,舒了口气,伸手捞起鸽子。 “熊瞎子,我可告诉你,我这门不单修,你要是把我这门踹坏了,那就得连门头带院墙一起给我修全了!” “这是四爷鸽房里病死的鸽子?”熊克定看着余书手里的鸽子问道。 “你这话,怎么死不是死,鸽子大补。”余书一脸干笑。 “人家高人仙风飘飘,你瞧瞧你这个腌臜样儿!”熊克定伸手拎过把破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破竹椅一阵痛苦的吱嘎。 “我这样的才是真高人呢。但凡生而不凡、能窥天机的人,五弊三缺,必占其一,本高人这不是腌臜,这是三缺之一,穷啊!这么高深的学问,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余书继续一根一根的拨鸽子毛。 “我问你,多云尖那事,真是你师父告诉你的?”熊克定欠身往前,盯着余书问道。 “那当然,我师父他老人家可是当世第一高人,他要是称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话,那可是字字珠玑,句句都是真知灼见,我告诉你,我师父他老人家……”一提到他师父,余书得意了。 “多云尖我去过了。”熊克定阴沉沉道。 余书的得意戛然而止,“你去过了?什么意思?你上去看了?” “嗯,去了两队精锐,我带队,活着回来的,连我在内,只有六个。”熊克定面沉似水。 余书惊的两眼圆瞪,鸽子从手里滑下,掉进水盆里。 “咱俩!打从光屁股就认识,我的底儿,你还不知道?你怎么能相信我?我算了半辈子卦,一卦都没准过……”余书眼泪下来了。 老熊那些手下都是他的熟人。 “怎么没准过?”熊克定瞪着余书,“我出征那回,那一战九死一生,都说我指定得死在外头,就你算准了我能活着回来,还能立大功,至少升两级。” “那回也不准,那回那卦上说你必死无疑,我说你能活着回来,还立大功,那是想着让你高高兴兴的去死。 “你没去多云尖,是吧?你是吓我的,是吧?”余书满眼期待的看着熊克定。 “不可能!我跟你说老余,你真是高人!”熊克定严肃认真。 余书伸头仔细看熊克定,“老熊,你没去是吧?” “去过了。那山上,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熊克定用力拍着余书。 “不可能!”余书懵了。 “唉,老余啊,从山脚起,一路上的机关,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还有那朵石头莲花,真就这么大。” 熊克定在手掌心画了一圈。 “和地面齐平,你要不说真不会留意。 “那莲花是老樊一棍子捅烂的,那会儿我被人扫倒在地,耳朵正好贴着地面,就听到地下一声巨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鬼叫!刺的我五脏六腑都裂了,当场就吐了几大口血,手脚都动不了了。 “托了动不了的福,原来我们早就被人家围住了,一轮箭过来,都死了。” “你真去了?真都死了?老樊也死了?”余书眼泪下来了。 “老樊没死。有件事,我谁都没敢说。” 熊克定挨近余书,压低声音。 “我们刚从悬崖爬上去,迎面撞上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嗓门是真响,老马一急之下,就把她捅死了,我就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从后背,一枪进去,再拔出来,老马那枪是带倒钩的,心口这里就是一个透明窟窿,心都拽出来了! “可后来。” 熊克定打了个寒噤,一脸惊惧。 “我趴在地上,一抬头,看到一个小娘子,坐在地上,抬手抹了把脸,就这么抹了一下,那脸上手上就全是血了!然后就这么往地上一拍,被老马捅死的那个小丫头’呼’的就窜起来了,就活了!” 余书听的两眼圆瞪。 “真活了,我肯定没看错!”熊克定声音都在发抖,“老余,你是高人,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高人,真不是!我给你说的什么机关,也不是我师父说的,那是我过年的时候在相国寺门口买的一张图上写的,买图的钱还是跟你借的,那钱到现在都没还你,你肯定记得!你记得是吧?我拿给你看!” 熊克定一把拉住就要站起来的余书。 “不用看,你就是高人。我已经跟世子爷禀报过了,世子爷亲自点了你,还有我,一起进京。” “进京?进京干嘛?”余书呆了。 “裴家上门告状了,世子爷就说要进京,带着四爷。”熊克定垂头丧气。 虽然是四爷提议去多云尖找宝贝,可是是他跟四爷说他得了高人指点,不但知道机关,还说多云尖上有定山河的宝贝这事是真的。 他真没想到四爷真拍板去了,更没想到从第一道机关起,所有的机关真跟余书和他说的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阵眼被砸烂之后什么都没有。 “世子爷进京哪有活路?世子爷死了,四爷也活不成,都是你害的,都是咱俩害的。”余书哭丧着脸。 …………………… 去往扬州的官道上,百余名人悍马壮的精锐骑士拱卫着一辆宽敞大车,不急不缓的小跑往前。 一骑轻骑迎着队伍疾驰而来,骑士让开一条通道,轻骑在大车旁勒停,欠身对着车窗禀告:“爷,钦差十二日离开京城,日夜兼程,后天一早就能进入淮南地界。周家定的是满门抄斩。” “知道了。”裴清的声音从车里传出,信报欠身应声,往后并入队伍。 车厢里,裴清思忖了片刻,吩咐新麦道:“递个信给陈炎枫,把周家的事告诉他,请他走一趟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章 豫章城 更新于2025-4-7 三天后,客船泊进了豫章城外的柴桑码头。 柴桑是豫章城的门户,进来豫章城,水路必经柴桑,陆路大部分也要经过柴桑。 李岩下了船,走的极慢,边看边和玉树说话。 “来过这里吗?”李岩问玉树。 玉树摇头,“不记得了。” …… 眼前的繁华和从前那个高度发达时代的繁华完全不同。 她更喜欢眼前的繁华:空手赶往码头的脚夫连走带跑,扛着重货的脚夫请行人避让的呼呵声节奏分明,很多和她一样悠闲的行人,两边的店铺招幌鲜明、伙计利落。 真好。 “有家当铺,进去当点钱用。”李岩和玉树进了当铺,解下包袱放到柜台上。 “麻烦您看看这些,能当多少钱?死当。” 一个中年朝奉解开包袱,连当包袱的上衣在内,一件件仔细看过,笑道:“衣裳还不错,死当的话,十四两。” “你的包袱也给他看看。”李岩示意玉树。 玉树解下包袱,拿出那把长刀,把衣裳放到柜台上。 “这把刀要当吗?”朝奉仔细看着那把长刀。 这刀品质极佳。 “刀要防身用,不能当,您看看衣裳吧。”李岩笑道。 “都是差不多的衣裳,我就多给写,凑个整,一共三十两。”朝奉瞄着动作极其熟练的握刀贴在手臂后面的玉树。 “行,能不能给我换成金叶子?”李岩要求道。 三十两银太重了,不好拿。 “行是行,就是得扣三钱的损耗。”朝奉一边说着,一边又看了一眼那把刀,笑道:“小号库里有个刀鞘,好像能配得上这把刀,姑娘要不要看看?” “多少钱?”李岩问道。 “姑娘先看看货。小毛。”朝奉示意站在旁边的学徒。 学徒来回都是小跑,把刀鞘放到柜台上,李岩伸头看了看,示意玉树。 玉树拿起刀鞘,旋转长刀入鞘,长刀没尽,发出一声极轻而脆的’咔哒’声。 “您真是好眼力。”李岩冲朝奉赞叹了句。 “这位姑娘好身手。”朝奉冲玉树微微欠身。 “多少钱?”李岩问道。 “这把刀鞘全无装饰,却是真正的好东西,当初收进时五两银,难得这么般配姑娘这把刀,就五两银给姑娘。”朝奉笑道。 “行啊,不过,两钱五的损耗就别收了。”李岩伸手摸了摸刀鞘,手感不错。 “行。姑娘是个爽快人。” 李岩收好金叶子,和玉树出了当铺,接着慢慢悠悠的边逛边走。 逛到长街尽头,陈炎枫站在一辆车旁,神态怡然,正仰着头欣赏天上的闲云。倒是车夫看起来等的很不耐烦。 李岩经过正踮起脚尖往长街看的车夫,和陈炎枫打招呼,“走吧。” 玉树跳上车,看了一圈,伸手把李岩拉上车。 车夫急忙跑过来,牵起缰绳。 陈炎枫背着手跟在车旁。 车子和陈炎枫都走的慢条斯理。 从柴桑到豫章城,一路上村庄连着村庄,富足喜乐的田园气息扑面而来。 金乌西坠时,李岩看到了巍峨的豫章城门,也看到了那一片遮天蔽日的苍翠。 李岩从车窗探出身,看的惊叹不已。 她头一回看到这么巨大的一棵树。 车子离香樟树的阴影还有几十步就停下了,陈炎枫示意李岩,“下车步行吧,虽然是一棵树,这么长久的生命也应该尊重。” 李岩下了车,往前站进香樟树的浓荫下,一边走,一边仰头看。 围着巨大的树干摆满了小吃摊子,每一个小摊前都有很多食客。 人很多,玉树侧着身子护卫着仰着头的李岩,陈炎枫背着手,走在李岩另一侧,神情阴郁、目无焦距的看着前方。 香樟树的浓荫戛然而止,另一半树冠只余下墨炭般的枯枝,和生机勃勃的那一半泾渭分明。 突然冲入眼帘的这份死枯像巨石一样撞进李岩心里,李岩的心收缩成一团,疼痛到无法呼吸。 “怎么会这样?”李岩看向陈炎枫。 陈炎枫看着声色俱厉的李岩,指了指枯枝前面的一大片废墟。 “那片废墟是你们李家的祖宅,有一年,一场大火烧光了宅子,这棵树也被殃及。” 李岩径直往前,停在废墟边缘,极目远眺。 废墟一望无边,和这一半香樟树一样,焦黑寂静,毫无生气。 李岩一点点转过身,仰头看向香樟树。 站在这个位置,焦黑的香樟树在李岩眼前显出另一番景象:粗大有力的树枝上密布着翠绿树叶,一阵风吹来,惊飞了树叶间成群的鸟儿,鸟儿鸣叫着盘旋了几圈,重新落进树叶间。 这是她梦到过无数次的景象。 “玉树,你记得这里吗?”李岩问玉树。 玉树摇头。 李岩慢慢转回身,再次看向那片废墟。 在她的梦里,那片翠绿的树叶下,是急促的雨点落进斗池,是清晨带着露珠的碧翠花叶,是长长的游廊,是远处苍翠的山峦…… 陈炎枫站在一块石头上,目不转睛的看着神情恍惚的李岩。 弯弯的残月一点一点爬上来。 李岩看向陈炎枫道:“我要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玉树,我们走。” 陈炎枫目光随着李岩,看着李岩绕个大圈子,从两块倾倒的大石头中间穿过,绕过一个土堆,往里进去。 两块大石头之间,是曾经的李家巨宅的大门,那个土堆是曾经的影壁。 残月和漫天繁星辉之下,微风穿过废墟中的残垣断壁,丝丝缕缕的气息婉转流动。 玉树跟着李岩,在废墟间一步一顿,走的很慢。 残月一点点升起。 陈炎枫盘膝坐下,看着在废墟中时隐时现的李岩和玉树。 李岩仔细查看每一处残存有旧日痕迹的痕迹,不停的按着冰凉的黑石,她没看出来什么,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可她又很确定,这里就是她无数次梦到的地方。 残月升到头顶。 李岩站在废墟的中央,几块高大的白色石头前是一片干净的青砖地,青砖中间的缝隙里长满了细长柔韧的茅草,一阵风吹来,茅草向着李岩俯倒,仿佛在向她伏身施礼。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章 废墟 更新于2025-4-7 这是李岩在这片废墟看到的唯一的活物。 李岩往后靠在白色石头上,石头冰凉。 李岩抬头看着苍茫的远山。 她仿佛听到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闻到了花儿的清香,天空干净如洗,她迎风而立,裙袂飞扬…… 李岩往前,蹲下,伸手抓住一根茅草,用力拔。 “大小姐,我来。”玉树蹲下,把茅草在手掌缠了两圈,猛的用力,茅草被拔起,带起了一块青砖。 “接着拔。”李岩拿起那根茅草。 茅草细长而密的根系上没有土,在月光下莹白的如玉一般。 玉树拔的很快,拔光茅草,那些青砖也全数被带起。 青砖之下是一块块排列紧密的小小的四方青石。 李岩蹲下,拿起一块青砖,青砖背后贴着几丝残余的茅草根。 李岩放下,翻看第二块青砖。 玉树将一块块的青砖翻过来递给李岩。 “大小姐。”玉树将手里的青砖递给李岩。 那块青砖正中镶嵌着一枚指甲大小的碧玉树叶。 李岩伸出手,玉树翻转青砖,碧玉树叶从青砖中掉到李岩手里。 “大小姐,这是你的东西。”玉树的语调极其肯定。 李岩托着树叶仔细看,丝丝星光在树叶上缓缓流动,一丝异样的感觉从李岩心底生出。 这是她的东西! “走吧。” 李岩紧紧握住碧玉树叶,站起来,往前跌撞了两步,玉树伸手抓住李岩另一只手腕,拉着她向着那棵巨樟树过去。 李岩和玉树被一块巨石挡住,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白色石头后面出来,蹲在那片凌乱的青砖中间,很快就找到了那块曾经嵌着碧玉树叶的青砖,拿着青砖和一根茅草,如一缕烟般没入废墟中。 几息之后,又一抹黑影溜过去,把凌乱的青砖一块块看过,拿了几根茅草消失了。 玉树拉着李岩走到陈炎枫盘膝而坐的那块大石头前时,已经天色大亮。 陈炎枫睁开眼,从李岩看向玉树。 她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这个丫头的气势好像更强盛了。 “我很累,很饿,你呢?”李岩微笑看着陈炎枫。 “现在进城,还是等着有车过来?”陈炎枫站起来。 “走吧。”李岩紧紧握着碧玉树叶,往正在缓缓敞开的城门过去。 三个人进了进了城门第一家客栈,李岩疲倦极了,吃了早饭就和玉树进房间睡下了。 午时刚过,李岩就醒了。玉树已经起来了,盘膝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打坐,听到动静,急忙站起来。 “大小姐,你睡的很不好。”玉树关切的看着李岩。 “做梦,没事。”李岩摸了摸手心里的树叶。 她这半天睡的非常不好。 奔驰的马匹,杂乱的男男女女,一层层的梦境,船不停的搁浅,她从船上跃进水中,沉进深不见底的潭里,又被搁浅在山涧中…… 李岩托起那片碧玉树叶。 碧玉树叶暗淡无光,仿佛是最劣质的石头。 “玉树,你看。”李岩把树叶托给玉树看。 “好像死了。”玉树仔细看了看道。 “嗯,也许要在月光下才好看。”李岩捏着树叶,迎着光仔细看。 树叶灰扑粗劣。 等月亮出来再看看吧。 李岩把树叶放到袖袋里,和玉树一起从房间出来。 陈炎枫坐在大厅临窗一张桌子旁,捏着杯子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看到李岩和玉树过来,招手示意伙计。 李岩坐到陈炎枫旁边,问道:“那场大火发生在什么时候?” “一百多年前吧。” “李家人逃出来多少?现在还有李家吗?”李岩接着问道。 “起火前半年,或者前一年,李家已经举族迁居到京城。 “现在,李家还是天下有名的世家大族,只不过,自老李相国之后,李家每一代英才都短命,现在的李家已经很落魄了。”陈炎枫答道。 “我想去一趟京城李家。”李岩看着陈炎枫。 从睁开眼睛就看到厮杀,接着是玉树,这位明显不一般的陈炎枫,那座规矩怪异的山庄,死寂的废墟和碧玉树叶…… 一定有很多事,很多故事,她非常珍惜她现在的自在轻松,也就不想关心那些事,也没有太多的探究之心,可这会儿,她很想知道那座废墟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位春卿公子为什么一直陪着她,引导着她,和她说一些事,却又只说一点点,她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善缘还是陷阱,可不管怎么样,对于一无所知的她和忘记了一切的玉树来说,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只要他肯带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就可以,别的暂时不重要,以后再说吧。 陈炎枫眉头皱起。 伙计托着饭菜送过来,陈炎枫看着伙计放好饭菜,才开口道:“我要去一趟宜春。” “我们跟你一起去。”李岩立刻接话道。 陈炎枫沉默了一会儿,“好,先到宜春,从宜春去京城。” 李岩露出丝丝微笑。 到现在为止,他从不违背她的要求,真好。 吃好饭,陈炎枫雇了辆两匹健壮骏马的大车,李岩和玉树坐在车厢里,陈炎枫靠车厢门坐着,两匹马跑的很快。 李岩靠近车门,问陈炎枫,“你去宜春有什么事?” 这是从出了山上那个院门起,第一次这么着急赶路。 “豫章太守周豪犯了事,满门皆斩。朝廷的钦差已经到宜春了,明天一早就行刑。我和周家有旧,去送他们一程。”陈炎枫答道。 李岩很是意外,她没想到是这样的事。 “周豪的曾祖叫周胜,周胜小名叫狗剩,是个叫花子,太祖的大军经过河北时,他被裹挟,顺势从了军。” 陈炎枫随着大车摇晃着,语调平平的说着闲话。 “周胜是个天生的将才,从第一次领军到死,每战必胜。 “周胜妻妾众多,三十七岁战死的时候,已经生了二十七个儿子。到周豪出生的时候,周胜的众多的子孙中,还活着的就只有周豪一个人了。 “周胜喜欢屠城,能屠必屠,我劝过他。”陈炎枫低低叹了口气。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章 宜春 更新于2025-4-8 “你劝过周胜?周豪的曾祖?你多大了?”李岩愕然。 “不记得了。” “那本朝开国多少年了?”李岩立刻接着问道。 ”一百多年吧。“陈炎枫随口答道。 “你为什么能活这么久?”李岩看着陈炎枫,直截了当问道。 “裴清说她的心都被拽出去了,她为什么又活了?”陈炎枫指着玉树问道。 李岩随着陈炎枫的手指看向玉树,玉树淡然听着,仿佛他们说的是别人,和她无关。 “不知道,为什么?”李岩回头看向陈炎枫问道。 陈炎枫看着李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六岁那年,得了一位高人指点,就去了云梦泽的云中观,拜在师父门下修长生。云中观里修长生的人很多,只有我和师父活过了百岁,师父只比我大六岁,可他头发胡子都白了,看起来很老。 “云中观修长生的方法和天下人一样,就是打坐,吐纳,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会选择一个放纵自己的地方,我当时比较贪心,就选了随心行事。 “我四十岁之后,新入观修行的子弟很多人也选择随心行事,但到现在,没有人能像我这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 李岩凝神听着,蹙眉问道:“那个高人是谁?还活着吗?也许他知道?” 陈炎枫转过头,没回答李岩的问题。 李岩等了一会儿,换了问题,“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别的就是一点小法术,外出游历的时候和江湖术士学的,没什么大用,障眼法而已。”陈炎枫答道。 “比如那天的大雾?” “嗯。原本是想看你一眼就走,不想让裴清知道,就用了障眼法。我困了,要睡一会儿。”陈炎枫道。 李岩急忙往旁边让,陈炎枫摆手道:“不用,我坐着就能睡。” 李岩看着陈炎枫挪了挪,曲起一条腿,闭上了眼。 “我也睡一会儿。”李岩出了一会儿神,低低和玉树说了句,慢慢躺下。 玉树点头,盘膝而坐。 …………………… 豫章城外,夜色深沉。 裴清跟着一个黑衣人,沿着李岩进去的路线,一步一停,一直看到那片青砖旁。 “就是这里。”黑衣人垂手站到旁边。 裴清围着那片凌乱,挪着脚步,仔仔细细看着那些茅草和青砖。 转了一圈,裴清命令道:“拼起来。” “是。”黑衣人蹲下,飞快的将青砖重新铺装起来。 “少了一块。”裴清从那片青砖看向黑衣人,“你过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小人该死!玉主管提醒……”黑衣人一膝跪地,惶恐的解释。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不错了。把这些茅草都收起来,走吧。” 裴清转身,身形极快的掠过废墟,上了停在巨樟树下的大车。 “去宜春。”裴清命令。 大车轻快往前,护卫拥护上来。 裴清看着绡纱窗外黑黝黝的大树,神情冷峻。 这片废墟他来过很多次,他仔仔细细查看过每一块残骸,所有的地方,每一处! 他曾经让人撬起过那片青砖地,下面的石条他也让人一根根抽出来,再重新铺回去,那个时候没有茅草,这些茅草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他还是大意了,当时应该更仔细的检查每一块青砖,不,应该敲碎所有的青砖。 消失的那块青砖里藏了什么? “传话给庆叔,前山的人身手笨拙,请他从癸部调几个人跟着翠姑娘。”裴清吩咐道。 “是。”随侍在车里的新麦答应一声,站到车外安排了下去。 新麦缩身回来,裴清吩咐道:“说说当铺的事。” “是。”新麦将李岩和玉树怎么进去,说了什么禀了一遍,“……这是死当的衣裳,已经检查过了,都是从山庄带出去的。这是那把刀鞘的图。” 裴清没看衣裳,接过图看了眼,是军中制式刀鞘,小喜手里那把刀是从王府那些人手里抢的,也是军中制式。 都是军中制式,自然正好配得上。军中兵器流落在民间的很多,这没什么。 …………………… 虽然车子颠簸的很厉害,但李岩这一觉睡得很沉,她是被玉树叫醒的。 车子停在城门外,陈炎枫付了车钱,马车掉头回去,三个人夹杂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等着开城门。 一缕晨光破雾而出,却没能驱散薄雾,更没能驱走深秋的寒意。 城门缓缓推开,陈炎枫脚步很快,李岩和玉树连走带跑的跟着。 从城门进入的主街尽头是府衙,陈炎枫从八字墙前拐进一条巷子,巷子走到底,是一扇窄小厚沉的包铁木门。 陈炎枫刚刚走近,木门拉开,一张黄瘦脸儿从门里探出头,陪着一脸笑。 “是陈爷?” 陈炎枫点头。 黄瘦脸儿拉开木门,李岩和玉树跟着陈炎枫进去。 黄瘦脸儿打量着李岩和玉树,迎着李岩的目光,急忙堆出一脸笑。 黄瘦脸儿锁了门,侧着身子挤到最前面,一边带路,一边时不时侧过身,冲陈炎枫哈个腰点个头。 李岩走在陈炎枫后面,打量着周围。 四周古旧阴沉,飘荡着一股接一股的腐臭气息。 黄瘦脸儿到了一座小小的院子门口,从腰间那一大串钥匙中摸出一把,开了院门,点头哈腰,“陈爷,都在里面呢。” “你在这里等一等。”陈炎枫吩咐黄瘦脸儿,看向李岩,李岩往前一步,在陈炎枫之前进了院门。 院子里顿时骚动起来,三面屋里的人都涌了出来。 李岩打量着挤在廊下的男男女女。 都还带着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富贵气息,每一个人都看着陈炎枫,每一张脸上都是惊喜以及狂喜。 陈炎枫看着周豪,李岩也打量着周豪,五十来岁,白胖富贵,狂喜激动的两边脸颊上的肉不停的抽动。 “先生……” “我是来给你们送行的。”陈炎枫打断了周豪的话,也打断了周豪的狂喜。 周豪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先生,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先生,求先生救我一命,先生,先生!”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章 周睿 更新于2025-4-8 “阿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俊秀男子用力想要把周豪拉起来,“阿爹,你不要这样。” 陈炎枫看向男子,男子松开不停叩头的周豪,迎着陈炎枫的目光长揖下去。 “先生援手周氏不止一次,周氏感激不尽,今日之祸,都是周氏咎由自取……”男子的声音哽住,泣不成声。 李岩挨个打量着静默的众人。 沉默片刻,陈炎枫道:“我可以带走一个,给周氏留一条血脉。” “先生!”周豪猛扑往前,“我跟先生走!” 陈炎枫往侧一步,避开周豪,看向男子。 廊下混乱起来。 男子的目光落在身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身上,片刻,抬头看向搂着孩子的温婉女子,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走,行不行?” “好。”女子搂着两个孩子,一个’好’字之后就哽住了。 “三弟走吧。”男子抬头,看向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年,少年没能反应过来。 男子转头看向陈炎枫,“三弟功夫极好,又最能吃苦,独活不易,家里,他最合适。” “大哥,让越哥儿……”角落里的少年过于意外,仓皇起来。 “越哥儿太小,我和你大嫂都舍不得……出去之后,不要多想,只要活下去,能活下去就足够了。”男子看着少年,温声道。 “先生救我!救我!先生……”周豪再次扑向陈炎枫。 陈炎枫再次避开周豪,转身往外,点了点少年,“走吧。” “快走吧。”男子冲少年用力挥手。 李岩站在院门旁,看着少年跪下,越过周豪,向男子磕了几个头,又冲廊下诸人转圈磕了几个头,站起来,低着头冲出院门。 李岩垂下眼帘,在少年身后迈出门槛。 黄瘦脸儿仿佛没看到紧跟在陈炎枫身后的少年,锁了院门,将陈炎枫一行人送到巷口。 陈炎枫脚步比来时还要快,少年已经和陈炎枫差不多高,浑身紧绷,紧紧跟在陈炎枫身后,李岩和玉树一路小跑。 出了宜春城,离城门很远了,陈炎枫站住,目光越过少年,看向远远落在后面的李岩和玉树。 李岩扶着玉树,喘着粗气赶上陈炎枫,刚要说话,震耳的炮响从城里传出来,接着又是两声。 少年浑身僵直,慢慢转过身,直直的看着宜春城,脸色煞白。 “咱们走吧。”陈炎枫没看少年,和李岩道。 “他呢?”李岩指着少年。 陈炎枫没说话。少年转过身,仓皇无助的看着陈炎枫。 “你老家在哪里?老家还有人吗?”李岩问少年。 “周……没有祖籍,也没有亲人了。”少年喉咙哽住。 “有地方去吗?”李岩接着问道。 少年摇头。 “我们要去京城,要不,你先跟我们一起走吧,到了京城,或是路上,你想到了去哪儿再去。”李岩微笑道。 少年看向陈炎枫。 陈炎枫没看少年,背着手看天上的阴云。 “走吧。你叫什么?”李岩转身。 “单名睿。”周睿不停的瞄着陈炎枫,见他一言不发径直往前,松了口气。 “我叫李岩,木子李,石头岩,她叫玉树,芝兰玉树。你多大了?” “十七。睿智的睿。” “我们是从豫章城过来的,你去过豫章城吗?” …… 李岩温声细语的和周睿说着闲话,跟着陈炎枫到了一处围绕着驿站聚集成的热闹镇子。 陈炎枫买了两匹马,两头健骡和一辆适合长途跋涉的大车,李岩带着玉树,买了被褥,四件不好看但实用的皮袄,炭炉,手炉,茶壶等在镇上能买到、她又觉得路上能用得到的东西。 再吃了顿饭,陈炎枫骑马,周睿赶车,李岩和玉树坐车,另一匹马栓在车后,四个人不紧不慢的上了驿路。 陈炎枫赶路的风格一派世外高人的范儿。 每天启程的时间取决于李岩什么时候睡醒,一路上不赶不拖,太阳落下时,到哪儿就在哪儿过夜。 这就使得他们几乎每一晚都是在野外露宿。 陈炎枫前半夜打坐,后半夜裹件皮袄靠着车轮睡觉,陈炎枫打坐时玉树睡觉,陈炎枫睡觉时玉树到车外打坐。 头两天,后半夜玉树打坐时,周睿提着根棍子围着大车转圈。第三夜,看着玉树突然抽刀斩杀了一头潜行的独狼后,周睿扔了棍子,裹紧皮袄,缩到车厢前睡觉去了。 李岩在车里睡觉,有时候几乎一夜不眠,有时候能睡到日上三竿。 周睿第一天就找到了自己在团队的位置:白天赶车,傍晚停下车就赶紧拌黑豆喂马喂骡,再赶紧找石头搭灶烧水,至于怎么准备吃食,取决于李岩当天买了什么。 陈炎枫一天一顿饭,早上启程后,什么时候遇到食肆就什么时候吃。 这十来天,他们每天都能遇到至少一个食肆,最多隔上一天就会经过一个镇子。虽然几乎每天露宿,却不算太辛苦。 又走了三四天,经过一个大镇子时,陈炎枫又买了一辆车两头健骡,买了黑豆、红罗炭、两个装水的大皮袋、干粮、咸肉等,装了满满一车,出去了一会儿,又拎回来两张弓两桶箭,都放到新买的车上,出了镇子,继续不紧不慢的北上。 之后直到隔天傍晚,一路上都没看到任何人家。 临近傍晚,陈炎枫却没停下,李岩从车里伸出头。 “夜里有雨,前面有个破庙,到那里歇脚。”陈炎枫头也不回的解释了句。 李岩缩回头。 破庙倒不算很破,虽说只余下一座大殿,可大殿除了门窗全无,别的都算完好。 大殿足够大,周睿拿下准备好的两块长板铺在台阶上,把两辆车都赶进大殿,在避风的角落生了堆火。 四个人刚刚吃了饭,一串儿闷雷响起,外面暴雨如注。 玉树’呼’的站了起来,陈炎枫看向玉树。 “马蹄声,很多。”玉树耳朵贴着大殿墙壁。 “把火熄了。别让那些畜生出声。”陈炎枫和周睿说了句,盘膝坐下。 玉树抽出长刀,站在大殿门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一章 淮南王 更新于2025-4-9 周睿动作极快的给所有马骡系好衔枚,犹豫了下,站在旁边看着马骡。 他看到过玉树出手,玉树的身手比他高的多得多,陈先生的身手肯定不亚于玉树,他加入进去也是个累赘,看好这些马骡才是他该做的事。 周睿等的都有些怀疑时,暴雨砸地的声音中掺杂进了丝丝异样,周睿急忙趴在地上,耳朵贴地仔细听。 马蹄践踏地面的震动由轻轻一丝而越来越重。 周睿急忙站起来,手按在一匹有些受惊的骡子头上,安抚着它。 李岩裹着皮袄,站在窗侧看着外面。 夜色浓黑,可她却好像看到了十几丈外的驿路上有一团人马停下,片刻,又疾驰往前。 “走了。”玉树收刀入鞘。 李岩’嗯’了一声。 也许她真的看到那团人马了。 那枚碧玉树叶在星月之下也没有了光泽,星月下,她的手心,握着碧玉树叶的地方,有一块隐隐约约的树叶形状的痕迹。 她以前没留意过手心,不知道这块痕迹是以前就有,还是握过碧玉树叶之后才有的。 “安心睡吧,不会有事了。”李岩说了句,爬上了车。 这是她的直觉,最近,她有了一点点很有意思的直觉。 后半夜起,暴雨转小,渐渐止歇。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李岩就起来了,一行人收拾好出来时,朝阳升起,阳光照在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上,波光盈盈。 路被雨泡的十分泥泞,好在两辆车都不算重,四头骡子又十分健壮,他们的速度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玉树蜷缩在车厢里睡觉,李岩裹着皮袄,堵着车厢门坐着,看着荒凉的驿路,和周睿闲话。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里应该是淮南国边界。”周睿答道。 “这路怎么这么荒凉?不是说南来北往的商队很多?” “商队多数走水路,从水路去京城更快更方便。” 李岩抬头问陈炎枫,“咱们为什么不走水路?” “我不喜欢冬天坐船。”陈炎枫照例头也不回的答话。 周睿看向李岩,李岩眨了下眼就心平气和了。 这位大仙修的就是随心所欲。 这样的随心所欲和极度的自私有什么分别?嗯,自私到一定程度是可以让人长寿。 “淮南国是淮南王的地盘是吧?说说淮南王一家。”李岩转了话题。 她一睁眼看到的那场厮杀,据说是淮南王府的人攻入了多云山庄。 “我知道的不多,都是道听途说。”周睿很谨慎。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咱们都是山野之人,长路无聊说说闲话而已。”李岩笑道。 “好。第一任淮南王是太祖幼子,就是现任淮南王的父亲。据说老王爷一生下来时就体弱多病,太祖很偏疼他,就把他分封到淮南这个宜居的富庶地方。 “王爷是老王爷第八子,是在京城长大的,老王爷薨逝后,王爷从京城回来,承继了王位。 “王爷现有四子七女,只有第三子是嫡出,一出生就立了世子。”周睿明显非常谨慎。 陈炎枫从马上斜瞥了眼周睿,悠悠然然接话道:“他说的这个第一任淮南王叫邵长运,身强体健,诡计多端,小时候太聪明不懂隐藏,被他大哥纵马踩断了腿。 “邵长运十七岁那年,说服李老相国,支持太祖第四子,就是后来的显宗。 “显宗脾气极好,宽厚温和,是个真正的真好人。 “显宗即位当月,邵长运联手李老相国,诛杀了除他和显宗之外的所有皇子皇孙以及门人,包括当时的淮南王邵长德,之后,淮南国就归邵长运了。 “邵长运就国淮南之后,再没去过京城,显宗死的时候也没去。 “邵长运虽然人不在京城,手一直在,特别是李老相国死后,一直到邵长运死,那把椅子都被他攥在手里。 “邵长运活到七十七岁,做了五十六年淮南王。 “不过,邵长运不是善终。 “顺宗四年,孙太后派了一队精锐,以护送刚刚成亲的邵延平夫妻归家认亲为由到了扬州,当天晚上毒死邵长运,杀光了邵延平所有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 “邵延平六岁时就被邵长运送进京城做皇子伴读,是跟在孙太后身边长大的,日常称孙太后为阿姆,孙太后活着的时候,邵延平柔顺乖巧,对孙太后唯命是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邵延平先娶了孙太后的外甥女大袁氏,大袁氏只生了两个女儿,大袁氏死后,续娶了大袁氏的堂妹小袁氏,小袁氏生下了三子邵琮,一生下来就立了世子,一年后,小袁氏的丫头生了四子邵瑜。” 陈炎枫的话顿住,瞥了眼听的津津有味的李岩和一脸说不清什么表情的周睿。 “邵琮六岁那年小袁氏又死了。”陈炎枫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 “孙太后什么时候死的?”李岩问道。 “三年前,活到了八十一岁,高寿得很。” “强人先要活的久。”李岩感叹了一句,接着问道:“那现在呢?谁掌权?” 陈炎枫很认真的想了想,“现在应该是群雄纷起吧。” “那要乱了。”李岩’啧’了一声。 陈炎枫转头看着李岩,好一会儿才转回去。 太阳升到头顶时,周睿指着路边一块界碑给李岩看,从这里起,算是正式出了淮南国地界了。 “前方有马蹄声,在打斗。”玉树突然和李岩道。 “多远?”李岩问道。 “我下车听听。”玉树跳下车,陈炎枫勒住了马,周睿也跳下车,拉住骡子。 玉树站在车旁,眼皮微垂,片刻,看向李岩道:“十二里,就在前面。” 李岩看向陈炎枫。 陈炎枫抖了抖缰绳,晃晃悠悠接着往前走。 周睿看向李岩,李岩招手示意玉树上车,周睿急坐到车前,赶着骡子跟上陈炎枫。 陈先生是位神仙,这两位姑娘明显很不简单,他心里笃定得很,不说万事不惧也差不多。 半个时辰后,李岩听到也看到了。 百余名衣着混乱、但气势凶悍的壮汉骑在马上,围着围成一圈儿的大车来回奔跑。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二章 游庆 更新于2025-4-9 陈炎枫勒住马,打量着对着大车阵的一排儿十来个马上壮汉。 很明显,这十来个人是头领。 “山贼?”陈炎枫看向周睿。 周睿站到车厢前板上,踮着脚伸长脖子看。 “应该是虎头岭上的那帮山贼。”周睿答道。 “怎么看出来的?”陈炎枫冲跳下车的玉树点了点后面的车,玉树几步过去,从车里拿出弓和箭,递给陈炎枫。 周睿点着看向他们的那一排儿壮汉,“虎头岭大当家四十往上,使一把大刀,老二是个秀才,足智多谋,老三是个神箭……” 周睿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神箭手老三手里的弓举起,闪着寒光的利箭已经飞过来了。 陈炎枫举弓拉开松手,两支箭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落在骡车侧前十几步外。 周睿急忙跳下车拉住骡子。 他们这些都是正经的良家拉车骡,没见过战场,很容易受惊。 等周睿再抬起头,神箭手老三那匹马上已经没有人了,虎头岭大当家正挥着刀怒吼着,向他们冲过来。 玉树看向李岩。 “想去就去。”李岩挥手。 玉树抽出刀,一手刀一手刀鞘,一个人冲得如同千军万马,迎上那位大当家,跃起砍下,那位大当家的头飞了出去,玉树一脚踹在一个山贼腰上,山贼身体折叠着掉下马,玉树手里的刀鞘砸在另一个山贼胸口,山贼胸口凹陷,嘴里的血喷的马头鲜血淋漓。 玉树落地,一把夺过大当家那把大刀,再次跃起。 周睿看的圆瞪着眼,嘴巴半张。 陈炎枫一箭射死了转身要逃的二当家,微微蹙眉看着大杀四方的玉树。 李岩站在车厢前,紧盯着玉树,虽然直觉中玉树肯定没事,可她还是提着心十分紧张。 玉树单人无马,却如同猛虎践踏鸡仔,围着大车阵的匪徒瞬间崩溃,一个个拼命的逃,但凡慢一点的都死了。 大车阵中,站出一个仆妇打扮,却气度雍容、目光幽深的中年妇人,妇人目光越过周睿,从陈炎枫看向李岩。 李岩迎着妇人的目光看过去,妇人敛眉垂眼,微微屈膝。 …………………… 第二天黎明,一队精锐骑士快如离弦之箭,冲到昨天傍晚那片战场,围着战场散开。 裴清的马被勒的前蹄扬起,落下转个圈,裴清已经找到了玉树杀入的地方,微微俯身,看着草丛里大当家那颗人头,断处平滑之极,裴清勒着马缓步往前,仔细看过整个战场,回头看向玉粒。 “线报说小喜气势惊人,杀了这些人,也就用了十几息。”玉粒指了指四周的尸体。 “她叫玉树。”裴清纠正道。 “是,李姑娘一直站在车前观看,线报离的远,没看清神情。”玉粒随即更正了另一个称呼。 小喜是玉树了,那翠姑娘就不再是翠姑娘,而是李岩李姑娘。 “把长沙国这支商队被伏击的事告诉三爷,让他去查这支商队的底细,还有,查清楚虎头岭这帮土匪受了谁的驱使。”裴清吩咐道。 “是。” “昨天从玉树手里逃走的匪徒都杀光了?”裴清问了句。 “是。” “新麦。”裴清回头。 “在。”小厮新麦立刻催马靠近。 “准备准备,我要去见李姑娘。给庆叔递个信,告诉他,我陪李姑娘去京城看看。”裴清吩咐道。 “是。” …………………… 多云山庄 一幢爬满藤蔓的老旧小楼背靠山崖,虽然有几缕阳光照进去,可屋里还是十分昏暗。 游庆端坐在椅子上,出神的看着阳光中上下飞舞的微尘。 楼梯上传来一阵快捷干脆的脚步声,游庆看向房门。 游庆的侄子游盛风尘仆仆,看到游庆,笑容绽放,拱手见礼,“四叔。” “你过来的很快。坐,先喝杯茶吃碗面。”游庆露出微笑,示意游盛。 游盛坐下,旁边高几上放着一碗片儿川面,一壶一杯,杯子里已经倒上茶,游盛端起杯子,温热正好。游盛一口喝了茶,看向游庆笑道:“四叔掐我的脚程每次都这么精准。” “你现在怎么样?”游庆问道。 “长进了点儿,比四叔还是差得远。” “很不错了,四叔像你这么大时,比你现在要差一点。”游庆很满意,“先把面吃了。” 游盛端起碗,快而无声,连面带汤吃的干干净净,放下碗,笑道:“这碗面就是四叔这儿的最好吃。” “这是你家那位厨子的徒弟做的,还能比师父做的更好了?”游庆失笑。 “看到四叔心里高兴。”游盛笑道。 游庆看着游盛,这些天他心里很沉,这会儿看着侄子,心情舒展了很多。 山庄建起已经一百多年了,已经过去了五代人,游家代代都有足够担起游家的出色子弟,就算这场变故是真的变故,那又怎么样呢? “说正事吧,你去看过了?”游庆问道。 “是,也是巧了,我正要赶去看一看那两位姑娘,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我就赶到了。 “虎头岭出动了全部精锐,一共一百七八十人,和长沙国那支商队对峙了四个来时辰,虎头岭已经伤亡过半,余下的八九十人,被那位姑娘一口气斩杀了三十七人,二当家和三当家被箭射死,应该是死于闲云公子,或是周睿。 “虎头岭大意了,赶了一夜的路,没有休整,但即便如此,一支商队的实力也过于强劲,我已经让人盯着那支商队了。 “商队亡者已经就地掩埋,庄主肯定紧盯着那两位姑娘,挖出查看的动静太大,就没动,不知道商队死了多少人。”游盛答的很详细。 “嗯,你看看这个。”游庆示意身边几上的匣子。 游盛拿过打开,取出一块青砖,仔细看着青砖上的树叶形凹槽。 “那位姑娘去了废墟,把那片青砖地翻了个遍,找到这块砖,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游庆道。 “她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她……”游盛声音微颤。 “是闲云公子把她带过去的。”游庆的话顿住。 闲云公子带她到废墟,可闲云公子却没进废墟,东西是她自己找到的……也许是闲云公子告诉她的。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三章 宛城 更新于2025-4-10 “那片青砖地长满了这种茅草。”游庆点了点匣子。 游盛拿起那根茅草,举到那道阳光中仔细看。 茅草灰败萎蔫,仿佛草灰一般。 “一个月前刚刚派人查看过那片废墟。”游盛带着几分惊惧看向游庆。 那片青砖地是查看的重中之重,别说这样一大片茅草,就是淋上一块鸟屎都要画出形状。 “是二十一天,从上次查看过,到这些茅草被拔出来,中间隔了二十一天。”游庆纠正了句, “四叔,咱们……” “你去跟上那两位姑娘,庄主现在必定跟在她们左右,你就看着庄主,庄主要是和那两位姑娘并到一起,你也跟过去,就说是我打发你过去听庄主使唤。至于那两位姑娘,你见机行事。”游庆吩咐道。 “是。” …………………… 隔天,走没多远,经过一个路口时,陈炎枫突然转往宛城,说要去上柱香,周睿看了眼李岩,见她兴致盎然的眺望宛城,用鞭子拍了拍骡子,丝滑无比的调转方向跟上陈炎枫。 一行人进了宛城,挑了家上好的客栈,连马和骡子在内,都从头到脚痛痛快快洗了一遍。 裴清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宛城。 他本来打算午后’正好’迎上李岩一行,陈炎枫的突然掉头打乱了他的计划。 陈炎枫带她来宛城,是为了那座破园子吗? 看看再说。 总算能舒舒服服的睡到床上,李岩一觉睡到将近中午。 陈炎枫带着周睿已经转了一圈回来,补足了给养,买了一大包衣裳,还给周睿挑了杆很不错的长枪和一把刀。 李岩起来,换上陈炎枫刚买来的衣裳。 丝绵裤子,内衬皮毛的裙子,丝绵小袄,长及脚踝的滑鼠皮带帽斗篷,以及袜子和带毛靴子,质地上乘,长短合适,除了全是清一色本白,别的没缺点。 玉树和李岩一样的打扮,因为陈炎枫一模一样买了四套。 陈炎枫也换了衣裳,丝绵袍子,滑鼠皮大氅,也都是本白,只有周睿是一身灰扑扑的深麻灰,这肯定是周睿自己挑的颜色。 “你去上过香了?”李岩一边看伙计不停的往桌子上放菜碟子,一边问了句。 “吃了饭去。” “先生带着我买了一上午东西。”周睿解释了句。 “先去烧香,再去逛个园子。”陈炎枫道。 “什么园子?”李岩问道。 “你们李家在宛城的别业,已经废弃了一百多年了。”陈炎枫答道。 周睿呆了一瞬,惊愕的看向李岩。 他知道那座园子,但他不知道那座园子是李家旧物,更惊愕于李岩居然是豫州李家的人。 李岩’哦’了一声,专心吃饭。 这位闲云公子突然转道宛城,就是为了带她去看这座园子吧。 吃好饭出来,陈炎枫背着手走的悠闲自在,李岩落后几步,一边走一边转着头看街道两边的店铺。 宛城很热闹很繁华啊。 离城门没多远,陈炎枫转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清冷的和几步外的街道仿佛两个世界。 李岩小跑几步,跟上陈炎枫时,陈炎枫停在了两扇黑漆院门前,上了两级台阶,扣了扣红铜门环。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探出头,没说话,用抬眉代替疑问。 “你师父在吗?” “不在。” ‘在’字还没吐全,门就关上了。 周睿再次惊愕,这个世上还有人对先生这么不客气? 一定是因为他不知道先生是谁! 李岩失笑出声。 “我来过十七趟了,这是第十八趟。”陈炎枫转身就走。 “都没见到?”李岩跟上陈炎枫。 “嗯。” “里面真有个师父?” “嗯。” “一直是这个少年吗?一直这个模样?” “不是。” “喔,为什么一直来?因为没见到?非见到不可?”李岩接着问。 “不是。” “那为什么?” 陈炎枫没答。 城门口有几辆等客的大车,陈炎枫随手召了一辆,车子穿过一片排列整齐的银杏树林,就看到了一片错落有致、介于人工和自然之间的风景胜地。 怪不得说来逛园子,这一片确实是可逛之景。 “这里是宛城最有名的景致。”周睿和李岩介绍了句。 这里的春色秋景和落雪之后的景象都极佳,他来过很多趟,原来这里是李家的别业,那怪不得都说如今的李家破落了。 李岩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慢慢走着,看着周围的树木景致。 进去没多远就是一颗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圆如车盖,郁郁苍苍,仿佛是豫章城外那一棵的缩小版。 过了香樟树,一条宽阔干净的黑石路两边,巨大的茶花树、桂花树、南天竹等常绿植物的墨绿映衬着一棵棵古老枫树的枝丫。 春秋的时候肯定美极了。 陈炎枫脚步极快,站上一座拱桥,侧头看着一片藤蔓缠绕的巨大灌木丛。 “那里边有人。三个。”玉树指了指陈炎枫看向的灌木丛。 周睿急忙站住,屏气凝神仔细听。好像是有点儿动静。 “上去看看。”李岩加快脚步。 这个地方既然是宛城最有名的景点,有人很正常,但陈炎枫这个样子就不正常了。 李岩一路小跑上了桥,和陈炎枫并排,玉树从李岩身侧往前一步,护卫在李岩前面,周睿不敢和陈炎枫并肩,落后两级台阶,扒在桥栏杆上探头往前看。 灌木丛中,先倒退着出来一个彪形大汉,张着胳膊挡住横生的枝枝叉叉,接着是一个瘦弱邋遢的男子,长衫一角掖在腰间,手里拿着罗盘,全神贯注。 细弱男子身后,一个魁梧的仿佛一只黑熊精的汉子打着哈欠,一脚踩出来,迎面看到并排站在桥上的三人,惊的浑身僵直,接着一声惨吼:“鬼!鬼!妖怪!妖怪!” 陈炎枫看向李岩和玉树。 “淮南王府的人?”李岩问道。 “应该是。” 最前面倒退而行的汉子猛转身看了一眼,一声惨叫,一把拎起细弱男子,慌不择路往前跑。 “站住!”陈炎枫喊了声,把手伸向周睿,“刀。”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四章 熊克定 更新于2025-4-10 周睿急忙抽出新买的刀递给陈炎枫。 陈炎枫掂了掂,扬手抛出,那把狭刀贴三人头顶飞过,扎在跑在最前面的汉子前面。 跑在最前的汉子身子摇了摇,松开瘦弱男子,噗通一声跪下了,黑熊精一般的汉子快的如影随形,跪下就开始磕头,瘦弱男子昏头涨脑也赶紧跪下了。 陈炎枫不紧不慢的走到三人身后,“报名!” “熊克定。” “余书。” “樊樊樊樊伯韬。” “世子停驻在哪里了?”陈炎枫接着问道。 “宛城驿。”熊克定答道。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找,找宝。” 问到世子爷,熊克定心里一宽,随即又高高提起,他们怕的是妖怪啊。 “找什么宝贝?” “不知道,鱼头说这儿肯定有宝,就是来找找。”熊克定指了指余书。 “你们世子爷知道你们来这儿找宝吗?”陈炎枫微微弯腰看余书。 “不知道。”熊克定头往下垂。 “那你们上次去多云山庄找宝,你们世子爷知道吗?”陈炎枫绕过三人,站到三人前面。 熊克定扑倒叩头,余书和樊伯韬紧跟叩头。 听这问话,这几位肯定是多云山庄的人,唉,怎么这么倒霉,刚刚出了淮南地界,刚刚松一口气出来逛逛,就遇到煞神和仇家了。 李岩往前一步,伸头看樊伯韬。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面孔,应该就是这个樊伯韬。 樊伯韬下意识转头,正迎上俯身看他的李岩,吓的一声惨叫,往旁边猛的一窜,把余书压的一声惨叫,也把李岩吓了一跳。 这汉子胆子和身材成反比,这嗓子倒是成正比,真响亮! 陈炎枫看向李岩,“我想去看看那位世子,你去不去?” “去。”李岩笑应。 跟着这么位随心所欲的大仙,挺有意思,非常适合她现在这种风一样的状态。 趴在地上的熊克定暗暗松了口气。 见了世子爷就好了,世子爷是大贵人,百邪不侵。 “你们骑马来的?”陈炎枫问熊克定,“三匹马?都留下,现在跑回去,告诉你们世子爷:云梦泽闲云公子登门拜访。跑快一点,落在我们后面就不好了。” “是是是。”熊克定一把拽起余书,踢了樊伯韬一脚。 樊伯韬还没爬起来就开始甩开膀子狂奔。 李岩看的赞叹,虽说长的像熊,跑起来却像兔子。 “你先回去吧。”陈炎枫吩咐周睿。 周睿欠身应声,转身往回走。 不管世子和随从是否认得他,他跟过去都非常不合适。 三个人溜溜达达出来,上了马,信马由缰继续溜溜达达,远远能看到宛城驿前面一大片人群时,熊克定正跪在四公子邵瑜面前,赌咒发誓他说的都是实话,闲云公子确实说了要来拜访。 “来了。”邵琮示意邵瑜。 邵瑜一脚踢开熊克定,急忙跟上邵琮往前迎。 李岩坐在马上,和陈炎枫马头平齐,满怀兴致的看着疾步迎过来的邵琮和邵瑜。 邵琮穿着件墨绿丝绒面银狐大氅,大氅往后扬起,露出里面的玉色长衫,贵气温润,如玉一般。 落后邵琮一步的邵瑜藏青大氅里面是一件宝蓝长衫,年青锐利,英气勃勃。 两个人都身材高挑,十分俊秀养眼。 邵琮和邵瑜在陈炎枫马前长揖见礼,“晚辈邵琮/邵瑜请陈老祖安,晚辈已经设下薄酒,请陈老祖……” “不用,我就是来看一眼。”陈炎枫打断了邵琮的话,从邵琮看向邵瑜。 邵瑜正打量着李岩和玉树。 “认识她吗?”陈炎枫手里的马鞭指了指李岩。 邵瑜摇头。 “听说是你做主攻进了多云尖?”陈炎枫问道。 “晚辈年少无知……”邵瑜心里猛的一跳。 “我就是问一句,不是责备你,你也不是我的晚辈。”陈炎枫打断了邵瑜的话。 邵瑜立刻垂头欠身,不再多说,心里却转的飞快: 这两句问话连在一起……这位姑娘是多云山庄的人?多云山庄怎么可能有能和闲云公子并肩的女人? “还要看什么吗?”陈炎枫问李岩,李岩摇头。 “那咱们走吧。”陈炎枫催马往前,绕过邵琮和邵瑜,点了点熊克定,“你过来,一会儿把你们的马牵回来。” 熊克定急忙看向邵瑜,邵瑜挥手示意他跟上。 邵琮和邵瑜一前一后站着,看着三匹马溜溜达达走远了,邵琮羡慕的叹了口气,“真是闲云一般。” “飘在天上的活神仙,当然闲云一样。那俩女人是什么人?”邵瑜两根手指捏着下巴,拧着眉。 …………………… 夜幕垂落,裴清凝神听完玉粒的禀报,垂着眼在心里理了一遍,吩咐道:“安排人看着熊克定和余书,放到和邵瑜一样的级别。” “是。” 玉粒垂手退出,新麦捧着今天的信报进来,放到裴清面前,裴清打开匣子,先挑出扬州递过来的信报。 信报是扬州管事闵大的亲笔:五天前,吴荣潜入扬州,见了二公子邵珉一面之后,连夜返回。四天前,二公子邵珉的心腹刘权给了虎头岭二当家的相好软玉五千两黄金和一幅红宝石头面。 裴清眼睛微眯。 长沙国那支实力强悍的商队到底是什么底细,信报虽然还没过来,可他已经推想到了,真要是那位,吴家要杀那位,嗯,那就很好。 邵琦和邵珉心眼虽然不算太多,可驱动虎头岭那帮匪徒不是小事,吴荣拿什么驱动了邵珉? 邵琮? “新麦。” 新麦应声而进。 “你亲自走一趟,去见世子,告诉他:今年年成不好,前面流民聚集,永安军吴将军新锐之人,只怕顾之不及,请他路上小心。”顿了顿,裴清接着道:“要是能跟闲云公子接伴而行,必定令人心怡。” “是。” …………………… 李岩这一夜睡的很好,黎明即起,四个人吃了顿丰盛的早饭就启程了。 出了城门没走多远,连系在最后面的那匹马都发现了异样,不停的往后看。 邵琮、邵瑜和他们庞大的随从队伍缀在他们后面,也就一射之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五章 邵琮 更新于2025-4-11 李岩站在车厢门前往后看。 “是不是咱们挡了他们的道了?”李岩问陈炎枫。 理论上她觉得应该是他们挡了道,可直觉告诉她不是。 “当然不是。”陈炎枫心情明显不怎么好,“小周跟她说。” “是。他们的马都戴了衔枚,仪仗也全部收起来了,世子的车在最前面。”周睿从车厢侧边探头往后,又仔细看了看。 李岩踮起脚尖,扒在车厢顶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后面这一大片,能看到的除了人马就是大车,安安静静,竟然显出了几分乖巧的味道。 “他们为什么要跟着咱们?”李岩缩回车里,问陈炎枫。 陈炎枫没答。 “马戴了衔枚是不是很难受?”李岩问周睿。 “军马还好,都是经过训练的。”周睿答的很委婉。 “你去跟他们说一声,把衔枚都摘下来,这么静悄悄的有点吓人。”李岩接着道。 周睿瞄了眼陈炎枫,陈炎枫仿佛没听到。 周睿跳下车,拍了拍骡子,骡子打了个响鼻,接着往前走,周睿转身往后,飞快的跑过去,又飞快的跑回来。 周睿坐回去赶车,李岩站起来往后看。 后面正一通忙乱。 “听话的很啊,应该是有求于你。”李岩坐回去,和陈炎枫笑道。 陈炎枫没理她。 后面一射之地,邵瑜一只脚踩在车前,从马上下来进了邵琮的大车,和邵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悲天悯人慈悲为怀?” “应该是他不介意咱们跟着他。”邵琮放下手里的书。 “裴庄主那个小厮说了什么?你心情不好的很。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这么走太慢了,他们都是神仙,咱们怎么耗得起?”邵瑜一边抱怨,一边看着邵琮的神情。 昨天那个小厮裹的严严实实,他没看清楚是谁,小厮走后,他问三哥,三哥没告诉他,就说了一句明天起跟着闲云公子赶路。 “咱们也没什么急事。你就跟我在车上,不要乱跑。”邵琮望着前面骑在马上的陈炎枫,他很羡慕这位闲云一般的闲云公子。 邵瑜没再多探话,他这个三哥脾气极好,可他不想说的话,再怎么问都没用。 陈炎枫信马由缰却一刻不停,直到太阳落下,陈炎枫下马,周睿跳下车开始忙碌。 邵琮一行也下马停车安营做饭。 陈炎枫照例先东走走西走走到处看,李岩下了车,一边伸胳膊伸腿的舒展身体,一边打量着后面的尾巴,和玉树闲话。 “他们带的护卫很少啊。”李岩仔细辨认着邵琮队伍里的人员分工。 “嗯,太少了,夜间警戒都不大够。”玉树的打量带着评估的意味。 “怎么只带了这么点人,照理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的护卫都折损在多云山庄了?”李岩想起陈炎枫说过,攻打多云山庄的有七八十人。 “嗯。” “那这两个人是赌徒。七八十人一把押出去,可惜输了。”李岩笑道。 “人没死就不算输。”玉树答道。 “你说的对,只要人活着,一切皆有可能,再说,他们看起来活得很不错。”李岩站上一块石头,扶着玉树的肩膀,踮起脚尖看邵琮的营地。 不远处的营地里,邵琮站在大车旁,从转圈的陈炎枫,看向忙碌的周睿,再看向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李岩和玉树。 邵瑜查看了一圈,大步过来,站在邵琮侧后,双手叉着腰,从李岩和玉树看向周睿,再看向陈炎枫,嘴角一路往下扯。 他很不喜欢这位装腔作势的闲云公子。 “让厨房先准备一份干净饭菜,让熊克定和樊伯韬给他们送过去。”邵琮吩咐小厮随云。 熊克定和樊伯韬一人提着一个大提盒,一路小跑。 樊伯韬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不害怕的原因有二: 一是熊头儿和余先生都说肯定是他看错了,当时,他一棍子下去捅烂莲花的时候,确实被震的浑身发麻,接着就晕过去了,他当时肯定神志不清。熊头儿不会骗他,余先生是读过大书的人,更不会骗他,那就肯定是他看错了; 二来,他已经知道了闲云公子是活神仙,就算那什么是什么,现在跟在神仙身边,那肯定就是被神仙收服了带在身边看管,这种事儿他听书听的多了,他懂。 陈炎枫已经盘膝坐下了,熊克定肯定不敢打扰活神仙,也不敢靠近那俩漂亮夜叉,直奔周睿。 “周……咳,这位小哥,这是我们世子爷孝敬……的饭菜,我们四爷说,都是干干净净的净素菜。”熊克定双手抓着提盒举过脸,从提盒下方盯着周睿的两条腿,一丝儿不敢斜。 樊伯韬站在熊克定后面,一模一样提举着提盒。 周睿看向李岩。 李岩看着提盒的大小,很大,肯定很重,李岩示意玉树接过来,周睿往前一步,接过樊伯韬手里的提盒。 “等等。”李岩叫住转身就要跑的熊克定,“你们两个吃过饭了吗?” “没有。”熊克定垂手低头,一个字不敢多说。 这俩女人都不是人哪! “那你们先回去吃饭,等等!我还没说完呢。问问你家世子爷有好点的茶叶没有,要是有,你们过来拿这些的时候给我带点过来,再带个茶壶过来,杯子要四个,最好是大点儿的杯子。还有呢你急什么。告诉你家世子爷,下次不要全素,要荤素搭配,好了,去吧。” 熊克定转身赶紧跑。 周睿把提盒翻过来,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张桌子,提盒里的碟子深碗都是方形,正好摆满了整张桌子。 周睿盛了碗米饭递给李岩,李岩每样菜都尝过,和玉树笑道:“王府的厨子比多云山庄的强多了。” “王府的厨子比多云山庄差远了,你吃的是下人的饭菜。”陈炎枫接了句。 “你打坐入定怎么还能说话?”李岩问道。 “我就是坐着。”陈炎枫答道。 从第二天一早起,熊克定就和樊伯韬轮流,半个时辰一个来回,送早饭,热帕子,热茶,点心…… (说明:冷兵器条件下,优秀的哨探在优良的条件下,可以贴地听到最远10公里外的骑兵队伍,但比较正常和确定的距离是3到5公里。)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六章 樊伯韬 更新于2025-4-11 享受到第三天,夜色刚刚垂落,李岩正翘着腿,躺在从邵琮那里要来的舒适躺椅上,怀里放着刚刚送来的手炉,抿着茶欣赏星空,玉树突然道:“有骑兵,大约四十里外,八百到一千匹马,都是双马,快步行进,半个时辰后到这里。” “是往咱们这边来的?”李岩问道。 玉树眼睛微垂听了片刻道:“现在听起来是。” 周睿看向李岩,随着李岩的目光看向陈炎枫。 这一个来月下来,他已经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以及对任何情况都无比淡定了。 陈炎枫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李岩躺回去,继续欣赏星空。 “还有二十里,气息不对,大小姐,咱们得避一避。”玉树站起来,抓起刀。 李岩站起来,欠身过去拍了拍陈炎枫的肩膀,“冲你来的。” “不是我,是他们。”陈炎枫没睁眼。 “那你不管了?” “我又没吃他们喝他们。” “也是,咱们有什么办法吗?”李岩看向玉树和周睿。 “一旦冲锋起来就来不及了。”周睿有点儿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离他们不远的世子爷。八百到一千匹马,那就是四百到五百人,一旦冲锋起来,玉树一个人再勇猛也阻挡不了。 “迎上去,杀了头领。”玉树的建议勇猛直接。 “去借马。”李岩立刻示意周睿。 “好!” “强弓和箭。”玉树补充了句。 周睿已经冲出去了,“好!” “咱们迎过去。”李岩抱起裙子在周睿后面狂奔,玉树脚步轻捷,紧跟着李岩。 还有一刻钟,她们得赶紧。 不远处的营地骚动起来。 李岩跑到一半,周睿就牵着马,熊克定和樊伯韬抱着刀枪和弓箭,一左一右跟着,冲出营地。 李岩被玉树拖送上马,挥手示意玉树和周睿,“我跑不快,你们快去,别管我。” “来得及。”玉树抓住李岩的马缰绳,“大小姐抓紧马鞍,趴下。” 李岩趴在马背上,只觉得风刮得耳朵疼,干脆闭上了眼,眼不见耳不疼。 两前三后五匹马和那些轻骑互相能看清楚时,那些轻骑刚刚整队完毕。 感觉到马速慢下来,李岩直起身,看着对面一身黑衣,头脸都裹着黑布的轻骑队伍,问周睿,“能认出来是什么人吗?” “是官兵,别的看不出来。”周睿答道。 “这一带有驻军吗?”李岩接着问道。 “永安军,统帅吴将军吴世雄是吴皇后长兄。” “哪一个是头领,能认出来吗?”李岩问道。 她们面前,最前排轻骑已经摘下长枪。 “认不出来。”玉树和周睿几乎同时答道。 “是他,警告。”李岩凭着直觉指向第三排中间一个蒙面人。 李岩话音没落,玉树举弓松手,长箭呼啸而出,落在李岩指着的蒙面人马前。 排列整齐的队伍有些混乱。 “告诉他们闲云公子在这里,限他们三息内离开,不然就杀了他。”李岩指着黑衣人头领,吩咐周睿。 周睿毫不迟疑的高喊道:“闲云公子在此,限你们三息内离开,否则杀无赦。” 玉树举弓搭箭,瞄着那位头领。李岩胳膊举过头,竖起三根手指。 对面的队伍比刚才更混乱了。 李岩屈下一根手指。 在李岩又屈下一根手指时,玉树箭指的那位蒙面人猛一挥手,勒马掉头。 一大团马蹄声飞快遁去,跟在三人后面的樊伯韬猛的松一口气,欠身问熊克定,“她怎么知道哪个是头领的?” “她又不是……我是说,她是神仙的人,至少是个半仙,她当然知道,这还要问?”熊克定瞪了樊伯韬一眼。 樊伯韬顿时心里一阵羞愧,他确实太笨了。 邵琮的营地里看起来和之前一样黑灯瞎火安安静静,却没有一个人睡觉,拿得动刀的人都握着刀,拿不动的都在向所有能想起来的神鬼妖怪祈祷。 邵瑜披着甲,腰间佩刀,手里握枪,护卫在邵琮身边,嘴唇紧紧抿着。 那位活神仙还在一动不动的打坐,看来他真不打算庇护他们,这几天,他们送过去的东西,他一样都没动过。 邵琮脸色微微苍白,笔直站着,目无焦距的看着远方。 他不怕自己死,他不忍心看着身边这些人因为他而死。 星光下,五匹马溜溜达达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李岩三人下了马,熊克定拉过三匹马缰绳,樊伯韬盯着玉树手里的那张弓,拼命示意周睿,周睿也就看了他一眼,眼看着玉树把弓放到了车上,樊伯韬急的刚要说话,被熊克定用马缰绳猛抽了一记。 樊伯韬咬着牙拧着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熊头儿,那弓是我们樊家祖传的……” “你能拉开?”熊克定打断了樊伯韬的话。 “我……”樊伯韬咽了口口水。 他虽然拉不开,可也许他儿子能拉开呢,儿子不行还有孙子呢,他得想办法要回来。 隔天,李岩起得很晚,李岩不醒,陈炎枫照例也睡着,玉树一动不动打坐。 这是从离开宛城以来,李岩头一回没早起,周睿远远看到提着热水以及提盒过来的熊克定和樊伯韬,急忙迎上去,挥着手让他们回去,大小姐还没起呢。 熊克定刚转过身,忙又回头问道:“大小姐什么时候醒?” 周睿斜了他片刻才答道:“她睡醒的时候就醒了。” 太阳升到头顶,李岩醒了,刚刷好牙,樊伯韬先提着热水送过来,片刻,熊克定提着两大提盒早饭送过来。 “我昨天用闲云公子的招牌把他们吓走的,你吃不吃?”李岩问陈炎枫。 陈炎枫的脸色不算好,也算不上不好,踱过去,坐在周睿的马扎上。 “这些不够,让他再去拿些。”李岩点着熊克定吩咐周睿。 熊克定跑着回去,骑着马送过来,正好接上刚刚吃空的盘子。 李岩十分赞叹,虽然王府饭菜的味道不如多云山庄,但出菜速度肯定能排第一。 吃好饭,接着慢慢悠悠往前走,李岩看着陈炎枫的背影,直觉他很不高兴,问了他几句话,陈炎枫都是一句不答,李岩确定他生气了。 这是离开多云山庄之后第一次。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七章 裴清 更新于2025-4-12 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杆子距离的时候,正好是个三岔路口,另一条路上,长长一队轻骑疾驰而来,远远的,一个小厮高声呼喊:“是闲云公子吗?” 陈炎枫仿佛没听到,李岩急忙探头出来看热闹,周睿已经非常淡定了,反正也轮不着他接话,他就只管专心赶车。 小厮举起胳膊做了个手势,纵马往前冲得更快了,冲到陈炎枫前面十来步,勒得马前蹄跃起,顺势掉个头。 周睿忍不住和李岩赞叹道:“他的骑术精湛极了。” “跟你比呢?”李岩顺口问了句。 “比我强太多了。”周睿从小厮看到马,这马也神骏得很。 小厮已经跳下了马,屈一膝给陈炎枫见了礼,上了马让到路边。 裴清已经离陈炎枫不远,勒着马缓步靠近,冲陈炎枫拱手笑道:“这些天辛苦闲云公子了。” 陈炎枫微微侧头看裴清,看了一会儿才答话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从来不管你们多云山庄的闲事。” “公子客气了。”裴清神色自若,勒马稍驻,和李岩的大车并行,冲李岩微微颔首笑道:“李姑娘,玉树姑娘,两位姑娘下山的时候我正好有几件急事,没能陪姑娘下山,办好事之后一路打听,总算赶上了姑娘的行程。” “他是谁?”李岩捅了捅周睿。 “在下姓裴,单名清,是多云山庄庄主。”裴清笑容可掬的自我介绍。 “你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李岩指了指车里的玉树,问道。 “姑娘和玉树姑娘都是多云山庄的人。”裴清笑容不变。 “下人吗?陈春卿说我们在山庄吃的是下人饭菜。”李岩解释了句。 “当然不是下人,玉树姑娘当时伤得重,姑娘也受了惊吓,两位都是病人,饭菜自然和平时不同,并非下人饭菜。”裴清的解释合情合理。 “嗯,那我们是什么人?”李岩看着裴清问道。 “姑娘和多云山庄渊源深厚,是多云山庄的贵客。”裴清顿了顿,指了指陈炎枫,“是闲云公子送姑娘到多云山庄的,姑娘还记得吗?那南阳呢?” “南阳是什么地方?”李岩看着陈炎枫的背影,直觉中陈炎枫非常不高兴。 “说来有些话长,天快黑了,咱们先安营?”裴清很认真的征求李岩的意见。 “行啊。”李岩挪到车边,跳下去。 前面,陈炎枫已经下了马,把马缰绳扔给周睿,背着手转圈去了。 李岩站在大车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边挥着胳膊踢着腿,一边转圈看四周扎营的人群。 邵琮的营地离他们近了很多,裴清的营地是一个以他们为中心的圈,裴清的护卫中,三人一组的巡逻小组已经开始巡逻,巡逻范围包括了邵琮的营地。 “你见过这个裴清吗?”李岩问玉树。 “没有,也不记得,他功夫很好。”玉树围着李岩站着的大石头转圈。 “你说,那位世子还送饭菜吗?”李岩踮起脚,看往邵琮的营地。 “他们家那碗汤挺好喝。”玉树答道。 “那个凉拌的菜也好吃。”李岩冲周睿招手。 周睿小跑过来。 “你去问问熊克定,今天的晚饭有没有那个汤,还有那个凉拌的菜。”李岩和周睿笑道。 周睿点头,一路小跑过去。 熊克定提着心禀报了周睿的传话,“……他真就是这么说的,那个汤和那个凉拌菜,小的……” 没等他说完,邵瑜浑身都是嫌弃,话都懒得和他说,挥着手让他赶紧走。 “这么个蠢货!”邵瑜气的’哼’了一声。 这就是一句让送饭的递话,这个蠢货还真当了真,还跟他这个那个的解释上了! 邵琮吩咐了小厮,笑道:“大约就是因为心眼少,才有那么好的福运。” “他这个福运!唉!”邵瑜一声长叹,这头熊是有点福运,可他坏事的时候比福运的时候多太多了。 “看来那两位姑娘确实是多云山庄的贵客。”邵琮转了话题。 “那让咱们送饭是什么意思?裴清的供奉可比咱们强多了。”邵瑜眯眼看着从不远处走过的三人巡逻队。 “慢慢看吧。应该不是坏事,至少,咱们应该能平安到京城了。”邵琮也看向那些巡逻队。 熊克定和樊伯韬照例送了饭菜过来,裴清一句话没有,只让人送了几碗酥酪过来,“是李姑娘最爱吃的”。 酥酪极其美味。 吃好饭,陈炎枫打坐,周睿练拳。 自从后面跟上邵琮,熊克定和樊伯韬不光送饭送茶送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接手了照料马骡和检查大车小修小补等等杂活,周睿就有了练拳的空闲。 李岩依旧坐在摇椅上看星星,可惜今天云太厚,一颗星都看不见。 玉树站在李岩旁边扎马步。 她现在打坐的时候少了,开始扎马步。 几个小厮跟在裴清身后,把一把交椅放到摇椅旁边,再在摇椅和交椅中间放一张矮几,放上汤水点心。 “咱们接着说?”裴清坐下,和李岩笑道。 “嗯。” “就从最初说起吧。 “李家是从老李相国李轻锐起,从豫章迁到了京城。 “老李相国只有一个儿子,英年早殇,小李相国是老李相国的孙子,从小就被老李相国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比老李相国不差什么,可惜天不假年,三十一岁病亡,隔年,李家恶逆被查。 “老李相国这一支,只有小李相国三岁的幼子李兴昌幸免于难,被忠仆偷偷带出,避到李兴昌母亲的祖籍南阳。 “李兴昌在南阳平安长大,十九岁时娶了南阳城林秀才的女儿林氏。之后十九年里,李兴昌和林氏生了一男两女。 “李兴昌三十八岁那年,李家恶逆案沉冤昭雪,成宗召李兴昌回京,彼时,林氏正身怀六甲,没能同行,李兴昌带着一男两女返回京城。 “两个月后,李兴昌次子李秀韫出生,林氏难产而死,之后两个月,林氏所生一男两女均染病而亡。” 裴清顿住话,看向李岩,李岩神情漠然。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八章 李文翠 更新于2025-4-12 “第二年,李兴昌续娶了江陵陈家姑娘,就是现在的陈老夫人。是闲云公子的玄孙辈。 “李秀韫在南阳长大,直到三十岁才娶妻高氏,隔年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还没满月,半夜里,李家走了水,李秀韫夫妻罹难,李秀韫的女儿因为前一天被舅母抱去叫魂,幸免于难。 “这个女儿名叫李文翠,就是翠姑娘。一年后,闲云公子把翠姑娘送到了多云山庄,之后,翠姑娘一直养在山庄内,直到你跟着闲云公子下山离开。 “南阳离这儿不远,要去南阳看看吗?”裴清问道。 李岩沉默片刻道:“让我想想。” “好,那我就不打扰姑娘了。”裴清站起来,微微欠身。 小厮上前,悄无声息的搬走了交椅,留下了矮几和汤水点心。 李岩看向玉树,“你都听到了?你想去南阳看看吗?” “姑娘去我就去。”玉树答得干脆。 李岩站起来,走过去蹲到陈炎枫面前,“我要是去南阳,你去不去?不说话就是不去。” “到京城之前,我跟着你。”陈炎枫没睁眼,答了句。 “那咱们要是去南阳,后面的尾巴怎么办?”李岩问道。 陈炎枫没答话。 李岩站起来,招手叫周睿。 “你去跟那位庄主说,我们先陪后面的尾巴到京城,之后再去南阳。” “好。”周睿一句话不多问,转身往裴清那顶帐篷跑过去。 第二天,李岩起得很早,熊克定和樊伯韬一路小跑过来,送来了热水清茶早饭,以及他们世子爷的几句话:裴庄主调了护卫护送他们去京城,等闲云公子和几位到了京城,他和四弟登门叩谢。 李岩站在大石头上,看着邵琮营地旁边多出来的一大群人马,坐下吃饭。 四个人吃好饭,周睿收拾好提盒递给熊克定和樊伯韬,熊克定猛拽了一把樊伯韬,樊伯韬极其不情愿的转过身,走了两步,猛的转身,两步冲到玉树面前,“我的弓!” 玉树斜了他一眼,没理他。 在熊克定冲过来之前,樊伯韬已经转向李岩,“我的弓!” “噢!” “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拉不开,快走!”熊克定用力拽樊伯韬。 “那是我祖传的……” “你既然拉不开,就先借给我们用用,等你们家,你儿子吧,或者你孙子,你儿子的孙子,你孙子的孙子,一直往后的儿子孙子,有能拉开这把弓的,到时候我们再还给你好了。”李岩笑眯眯看着樊伯韬。 “你听听!大小姐说的多有道理!赶紧走!”熊克定再次猛拽,樊伯韬踉跄了两步,被熊克定拽着,三步一回头万分不舍的走了。 周睿看了樊伯韬几眼,才接着套车。 那把弓竟然是他们樊家祖传,他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位樊姓神力之人? 陈炎枫继续信马由缰,李岩的小车继续跟在陈炎枫后面,裴清骑着马跟在李岩的小车后面。 李岩站起来往后面看了看。 情况跟之前差不多,区别就是换了一条尾巴,以及这条尾巴离得很近。 中午前后,又路过一个路口时,长长长长一队大车并进后面的尾巴。 太阳落下山,李岩跟着陈炎枫,不客气的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玉树紧跟李岩,周睿正在踌躇,见李岩招手,跟在了玉树后面。 虽然以他的身份,确实应该跟裴清的小厮在一起,但贵人的意旨才是最重要的。 大帐篷里温暖如春,李岩瞥着往四角的熏炉里加进一把把香木的小厮,突然有所悟,抬起胳膊埋头闻了闻。 好像还好啊,难道是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陈炎枫侧头看着李岩,李岩伸头去闻陈炎枫。 “我不臭,是你臭了。”陈炎枫挥袖子甩开李岩。 “大家都没洗澡,你为什么不臭?法术吗?”李岩不客气的问道。 陈炎枫没理会,端杯子喝茶。 裴清进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径直坐到上首,两个小厮一样样摆上饭菜。 “有上好的桃花酿,公子要喝一杯吗?”裴清问陈炎枫。 “不喝。”陈炎枫端起碗吃饭。 李岩仔仔细细品尝了所有的菜。 陈炎枫说的对,还是多云山庄的饭菜好吃。貌似出菜速度也不差。 五个人都是一声不响的吃饭,陈炎枫吃好饭,放下碗就起身往外走,李岩已经吃好了,冲裴清微笑颔首,也站起来往外走。 李岩出了帐篷,陈炎枫已经跟着一个小厮走到旁边一顶小帐篷门口,李岩跟着一个健壮婆子,往挨着陈炎枫的帐篷过去,另一个婆子跟着玉树,看着玉树进了李岩的帐篷,一声没响。 虽然住进了帐篷,又在多云山庄护卫们的重重护卫之下,陈炎枫照例上半夜打坐,玉树照例下半夜起来,由打坐改为扎马步。 李岩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天刚黎明,游盛跟着护卫到了裴清帐篷门口,新麦掀起帘子,让进游盛。 “你怎么来了?”裴清正在写着什么,抬头看了眼游盛,接着笔走如飞。 “四叔说您要用癸部,怕误了庄主的事儿,就捎信让小的过来,跟在庄主身边听使唤。”游盛垂手垂头,恭恭敬敬。 裴清手里的笔停住,抬头看向游盛,片刻,露出笑容,“你来了就太好了,连夜赶过来的?” “是。” “先去歇一会儿吧,等那位姑娘醒了就启程,可咱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裴清一脸无奈的笑。 “是。”游盛垂手退出。 看着游盛出了帐篷,裴清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睛微眯又舒开。 他借着调用癸部人手想要拿到癸部探查的讯息,游庆就借着他这份借用,堂而皇之的把游盛推来了那位姑娘面前。 游家接连三代紧握后山和癸部,根深蒂固。 他不知道曾祖活着时为什么没杀了当时的后山总管游安,到祖父接掌山庄时,游安的儿子游旺正当盛年,已经将后山和癸部紧紧握在手里,把游庆带着身边言传身教。 七堂叔和三堂哥必定受了游旺和游庆的蛊惑…… 裴清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欲速则不达。 现在有了变数不是坏事,变化起来,混乱起来,也就有了无数机会。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十九章 南阳 更新于2025-4-13 他们的行程还跟从前一样,由李岩决定什么时候启程,由陈炎枫决定什么时候歇脚,但起居吃喝改由裴清安排。 从第二天起,后勤队伍就是每天赶在他们前面,安排好营地等着他们,营地的位置肯定是在太阳落山那一刻陈炎枫下马的地方。 而且,从第二天起,他们就可以想洗澡就洗澡了。 第八天午后,庞大的队伍停在南阳城外,裴清带着十来个小厮护卫,以及游盛等人,和李岩四人一起进了南阳城。 陈炎枫挑了家酒楼,裴清不挑不拣极其随和的和四人一起吃了饭,看向李岩笑问道:“姑娘是歇一歇,明天再去,还是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吧。”李岩站起来。 陈炎枫背着手,跟在李岩身后。 小厮在前面带路,转了两个弯,进了一条巷子,到了第二家门口,小厮推开院门,垂手站住。 李岩站在院门门槛外打量里面。 院子不大,枯败的荒草中,竖立的土坯被雨淋的已经很低矮了。 “你是从这里带走翠姑娘的?”李岩转身问陈炎枫。 陈炎枫背着手,面对巷子口站在巷子中间,抬了抬下巴,“那边。” “去看看。” “嗯。”陈炎枫径直往前,过了一条小街,进了对面的巷子,在最里面一家门口站住,对着院门抬了抬下巴。 “翠姑娘的舅舅家?”李岩问道。 “嗯。” 李岩上去台阶,看着接近朽坏的院门,伸手推开。 院子里同样荒草丛生,正屋和厢房屋顶的瓦片已经脱落殆尽,房梁还架在上面。 “人呢?”李岩问陈炎枫。 “家里进了贼,一家九口,都死了。”陈炎枫明显不想多说。 “那翠姑娘为什么没死?” “翠姑娘在最里面,浸在血泊里,睡得沉,没醒。”顿了顿,陈炎枫接着道:“翠姑娘有个表姐,比翠姑娘只大了一个半月。” 李岩呆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院门,“走吧。看好了。” “李秀韫夫妻的坟墓在城外,要去拜祭吗?”裴清问道。 “不去。走吧。”李岩跟在陈炎枫身后,出了城门。 一个月后,在日渐浓郁的年味儿中,慢慢悠悠的队伍到了离京城七八里外的万顺镇,住进了万顺驿。 陈炎枫下了马,站住看着李岩下了车,用一根手指往驿馆外点了点,那里是一片结了冰的大湖。 李岩跟上陈炎枫往湖边过去,玉树照例一步不落。 湖边空旷,一阵风来,李岩哆嗦了下,拎起风帽戴上,拉紧,回头看向玉树。 玉树迎着寒风,微微昂头,看起来很惬意。 “进了城,你要去哪里?”陈炎枫直截了当问道。 “去李家看看。” “看人?看宅子,还是别的?”陈炎枫接着问道。 “我还不知道,也许都得看。”李岩坦然道。 要来京城李家的念头是在那片废墟中生出来的,她站在废墟中,握着那片树叶时,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进了城,就进了世俗,你要去李家,就要认亲,得遵守世俗的规矩。”陈炎枫看着李岩。 “你说到京城之前你跟着我,到了之后呢?”李岩反问道。 陈炎枫沉默片刻,垂眼道:“我还会陪你一段时间。” “为什么?” 陈炎枫扭头看向被最后一缕夕阳照得一片暖意的冰面,没答李岩的问话。 “一段时间是多长?”李岩接着问道。 陈炎枫眉头微蹙,片刻,看向李岩道:“我不知道。” “到了你想走的时候吗?” “不是,这件事不能随着我的心意。” 李岩笑出来,“那我希望你至少不厌烦我,否则就太委屈你了。” “还好,你不是俗人,也不是世俗之人,凭着心意的话,我也很愿意和你搭个伴。 “我的话说完了,回去吧。”陈炎枫往回走。 李岩跟上陈炎枫,“多谢,我要是去李家认亲的话,你呢?跟我一起去李家?” “我去陈家,你进世俗,我也要进世俗。”陈炎枫答道。 “要过年了,你回去挺添乱的吧。”李岩想着陈炎枫的年纪,这是活祖宗回家了。 “你没添乱?”陈炎枫反问了句。 ”那也是。“李岩一脸干笑。 论添乱,那还得是她啊。 裴清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并肩回来的李岩和陈炎枫走近了,下了台阶,让三人进去,跟在后面进了驿馆。 吃了晚饭,陈炎枫站起来,裴清看向李岩笑道:“我跟姑娘说说李家?” 刚要站起来的李岩坐回去,点头。 “陈老夫人嫁进李家隔年就生了位姑娘,生下来没几天就夭亡了,隔了两年,陈老夫人生了儿子李秀良,之后,陈老夫人又生了两子三女,两子一女夭亡。 “李秀良十三岁那年,李兴昌病亡,时年五十五岁。 “李兴昌被召回后,承袭了小李相国的侯爵,只是封号改为顺安侯。” “之前是什么封号?”李岩问道。 “定海。” 裴清看着李岩,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接着道: “李兴昌死后,李秀良袭爵,兴宗加恩原级承袭,现在就还是顺安侯。李秀良才干出众,现为少府,九卿之一。 “李秀良十九岁成亲,妻子陆氏出自平原陆家外三房,和我母亲同族,是我母亲的堂侄女。 “李秀良现有一子两女,长子李文慎现年二十一岁,定亲吴家,明年春天就要成亲了。 “两女李文偌、李文俨,一个十七,一个十三岁。” “李秀良也夭折过孩子吗?”李岩问道。 “嗯,陆氏夭折了三子一女,庶出中夭折了两子一女,现一子是陆氏嫡出,两女都是庶出。”裴清看着李岩。 李岩轻轻’哦’了一声,“李家只有这些人吗?” “李氏族人众多,你们这一支是从老李相国传下来的嫡支。”裴清答了句,又问道:“明天是闲云公子陪你回李府吗?” “他没说。” “不管闲云公子去不去,我都陪姑娘过去一趟吧。”裴清立刻接话道。 李岩看着他,欠身笑道:“好。多谢。” “姑娘客气了,份内的事。”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章 陈老夫人 更新于2025-4-13 第二天,李岩起得很早,出门就看到陈炎枫背着手站在门口。 听到动静,陈炎枫回头说了句,“我先走了”,抬脚就走。 “你把周睿带上。”李岩跟在后面说了句。 “不带。”陈炎枫的拒绝和他的脚步一样干脆。 裴清迎着陈炎枫,欠身让过,和李岩笑道:“周睿先跟着我吧。” “不用,周睿!”李岩没看到周睿,扬声喊了句。 “在。”周睿从院门外进来。 “你把我送到李家之后,就去找熊克定,暂时住在他那里,我有什么事找你方便。”李岩和周睿道。 “好。” 裴清微笑看着李岩安排。 吃了早饭,一行人启程。 半个来时辰后,长长的车队进了巍峨的城门,裴清带着十来个小厮走在李岩那辆车两边,沿着繁华热闹的宽阔大街往前,其余的人马车拐向城墙下的跑马道。 玉树坐在周睿旁边,李岩坐在车门口,看的目不暇给。 已经过了腊八,城里的年味儿比城外浓烈多了。 放眼望去,街道、铺子都和平时一样,并没有额外打扮,来来往往的行人也都是平时模样,可这股子浓烈的年味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节气吗? 黄钟律吕,葭管飞灰。 沉浸在年味儿中的李岩心情轻松而喜悦,思绪漫飞。 裴清走在车子旁边,看着屈膝而坐、自在喜悦的李岩,半个时辰后他们就能到李府了,李府的情形他可以想象,这位姑娘会怎么样呢? …………………… 李秀良在李府二门里下了车,沉着脸往里走。 永乐大长公主无诏而返,这样的违逆大罪,无数弹折却都被陛下留中不发。 今天早朝,地方弹劾永安军管制流民不利,以致流民扰掠过往商队,这是大长公主的反击。 看来,大长公主无召而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过于重情念旧这一条……唉! 门房跟在李秀良后面,一路疾走赶上禀报:“老爷,外面有人来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说是从淮南来的。” 李秀良站住,从门房手里拿过拜帖,打开,先看落款,看到裴清两个字,急急吩咐:“快去告诉老夫人和夫人,裴清裴庄主来了!去叫大爷,让他立刻过来,越快越好!” 李秀良一边吩咐,一边疾步往外迎。 裴家实力惊人却一向低调,这位年青的裴家当家人突然登门,李秀良满腔的惊愕激动,顾不得多想其他了。 李秀良一路小跑下了台阶,冲裴清拱起手,“这位必定就是十七爷了,真是人品俊秀,见之令人忘俗!十七爷快请进。” 李岩站在裴清身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李秀良: 中等身材,中等长相,中等人才。 “突兀而来,还请侯爷见谅。”裴清拱起手,和李秀良寒暄。 “十七爷客气了,十七爷请进。” 李秀良欠身往里让裴清,裴清微微侧身示意李岩,李秀良看向李岩和玉树。 “老夫人可还好?”裴清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康健得很。内子前儿还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幼时令堂对她很是疼爱。”李秀良急忙收回目光,全神贯注的应酬裴清。 李岩仰头看着二门内的一棵巨大香樟树,大约因为是冬天,或者京城这个地方对香樟树来说太冷了,这棵香樟树虽说粗大茂盛,却有些生气不足。 进了二门,磨出窝痕的台阶,还是枯枝的一人多高的牡丹,处处都是年代久远的痕迹。 确实是座老宅子。 李秀良夫人陆氏扶着陈老夫人,急急忙忙进到后堂时,李秀良正极力把裴清往上座让,李岩站在裴清侧后,兴致盎然的看着互相推让的两人。 陈老夫人的目光先落在了李岩身上。 李岩穿的是裴清带来的’她留在山庄’的衣裳,一件长及脚踝的墨灰绸面紫貂连帽斗篷,头发却像男子一样挽了个发髻。 李岩对梳头这事只求简单方便,自从第一次看到陈炎枫用一把带刃的梳子削短削薄头发然后挽起之后,就借了陈炎枫那把梳子,把头发削去一半长度,再打薄一些,学着陈炎枫挽起发髻。 玉树学着李岩,一模一样挽着发髻。 这会儿,玉树和李岩一模一样的打扮,只除了玉树那件斗篷是玄青色。 李岩迎着陈老夫人的目光,仔细打量陈老夫人: 略矮,微胖,很有气势,充满欲望。 李岩微笑颔首。 陈老夫人紧紧抿着嘴,看向裴清。 李岩移目打量陆夫人。 浓浓一团书卷气,疲惫,灰淡,是因为殇子过多吗? 李岩和玉树面前,裴清冲陈老夫人和陆夫人拱手欠身见了礼,直身笑道:“老夫人,这位是贵府南阳一支仅存的血脉,闺名文翠,字岩。” 裴清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侍立在门口的新麦急忙上前,把一个古旧的匣子捧给裴清,裴清打开,递到陈老夫人面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这是贵府老侯爷和发妻林氏,老侯爷次子讳秀韫和高氏的两份婚书,还有一份,是南阳官媒贺氏和接生婆马氏按了手印的身份文书和贵府大小姐的生辰八字。” 李岩惊讶的伸头往匣子里看。 他这物证可真够全的。 看起来,李家真的是极其没落了。 陈老夫人脸色铁青,李秀良脸色由潮红而青白,陆夫人惊讶的看向李岩。 “那这一位呢?”陈老夫人指向玉树。 裴清没答话,看向李岩。 “她是我的,”李岩的话顿住,“算下属吧。” “要是没什么事,晚辈就先告辞了。”裴清冲陈老夫人和李秀良拱了拱手,再向李岩微微颔首,穿过众人,扬长而去。 李岩看着裴清扬起的斗篷,笑出来。 这位庄主这是多么想看着她死啊! “我是从豫章城外那片废墟过来的,就是想来看看,等看好了我就走。”李岩看着陈老夫人道。 “裴家小十七说得对,再怎么,李家断没有让子孙流落在外的理儿,何况还是位姑娘。” 陈老夫人没理会李岩,看着李秀良,一字一句说完,目光冷冷看向李岩。 “既然回来了,回来就好。 “你亲自去安排,就让咱们大小姐住在玲珑阁吧,那是尊贵地方,一应供奉,照偌姐儿和俨姐儿的例。” “是。”陆夫人答应一声,冲李岩招手,“翠姐儿跟我来吧。” …………………………………… 作者闲的拜托: 把这本8年巨坑重新来过,是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也是闲的一意孤行(你们不要这样,一意孤行代价巨大)。 作者闲也还没能修炼到自娱自乐以及喝风呵烟,还是个喜欢有人喜欢作者闲的故事,需要有点收入的俗人闲。 所以,作者闲深鞠躬到底,拜求各位君子看得高兴时,记得赏个一块两块,让作者闲能有一点点的收入来吃饭喝茶。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一章 玲珑阁 更新于2025-4-14 看着李岩和玉树跟着陆夫人拐个弯看不到了,陈老夫人抬手止住李秀良,“你去忙你的事,这件事交给我料理。” “是。”李秀良答应一声,往外走了一步,顿步回头,陈老夫人看着他道:“都是有族规的,你不要多管。” “是。”李秀良转身往外。 “让人去请族老,极要紧的事,都得到。”陈老夫人坐下,吩咐道。 一个时辰后,族老陆陆续续都到了。 陈老夫人吩咐胡嬷嬷,“你在门口看着。” “是。”胡嬷嬷看着所有的丫头婆子都退出去了,隔间里、屏风后都看了一遍,退到门槛外垂手侍立。 “刚刚,从南阳来了位大小姐,嫡支嫡长。”陈老夫人直入正题。 “不是早就死了?”一个年青些的族老惊愕道。 “怎么办,商量商量吧。”陈老夫人没理会这句惊愕。 “会不会是冒充的?”一个族老拧眉问道。 “不是,眉眼极似老侯爷。商量商量怎么办吧!”陈老夫人尾音往上,显出几分不耐烦。 “这个,族规里怎么说?”离陈老夫人最近的族老看向分管族规的族老。 “族规里就那一句话。” …… 李岩跟着陆夫人,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这座府邸十分阔大,不知道是因为冬天,还是因为人太少,在这里,李岩感觉不到那股子勃勃的年味儿,倒是有丝丝缕缕的豫章城外那座废墟的压抑味儿, 穿过大半个园子,陆夫人指着不远处一座一半深入湖中的两层楼阁,微笑道:“那里就是玲珑阁,是老侯爷晚年静养的地方,景色极好,也很安静。” “多谢。”李岩微微欠身。 这位陆夫人对她没有任何敌意,她全无心气,大约对谁都没什么敌意。 陆夫人停在玲珑阁门口,对着迎出来的玲珑阁当值的婆子吩咐了几句,又点了一名跟在身后的管事婆子料理安顿李岩的事,接着看着李岩笑道: “翠姐儿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先歇一天,明天,或是后天,让周嬷嬷挑些人过来给你挑选,家里的规矩什么的,你问周嬷嬷就行。” “多谢。”李岩再次欠身。 陆夫人微笑着转过身,不紧不慢的走了。 李岩看了一会儿陆夫人的背影,转身往玲珑阁进去,从一楼到二楼看了一遍,下到一楼,和玉树笑道:“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觉得很好。”玉树支起窗户,看着冰冻的湖面。 李岩走到另一边窗前,把窗户支起来,看着玲珑阁门口聚成一堆正在八卦的众婆子。 她真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她很喜欢听八卦,特别是关于自己的八卦。 聚堆八卦的婆子中有一个回头看到李岩,一群人顿时一哄而散。 一刻钟之后,各式各样的婆子丫头开始不停的送进来各式各样的东西:被褥、热水、帕子、沤壶、茶水、点心,把烧红的炭添进熏炉…… 屋里暖和起来,李岩脱了斗篷,挨着熏炉,透过窗户缝看着冰冻在冰上的残荷和芦苇。 这是要这份意境呢,还是人力财力所限?这片湖确实很大。 “玉树,咱们下山那天,跟在咱们后面的人,应该是裴清。”李岩和玉树道。 “嗯,离得太远,我当时状态很不好。”玉树倒了杯茶递给李岩。 李岩接过,用指肚点了点茶水,慢慢捻着仔细的闻。 很纯净的茶味儿。 “裴清为什么想让咱们死呢?”李岩接着道。 玉树端着杯子,看着李岩闻茶水。 “这座宅子,咱们进来的太容易了。”李岩看着各托着一盆水仙进来的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不停的偷眼看她和玉树,李岩冲小丫头嫣然而笑。 “大小姐真好看。”小点的小丫头冲李岩屈膝,还没完全曲下去,就被另一个丫头推走了。 “我很喜欢这里。”李岩放下杯子,站起来,伸手拿起斗篷,“咱们出去走走。” “好。”玉树将两杯茶泼到窗外,穿上斗篷,握着那把刀,跟着李岩出了玲珑阁。 李岩先沿着湖慢慢的走,时不时站住,走了半圈,看到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示意玉树,“把冰砸开。” 玉树搬起石头丢下去,却只把冰面砸出了裂纹,没能砸穿,玉树又找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准准的砸在刚才的石头上,两块石头一起轰然沉没,把暗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吓了一跳。 这水的气味儿真好。 李岩用力吸了几口水汽,接着往前走。 这座宅子确实非常阔大,李岩慢慢走仔细看,快逛完整个园子时,在一片竹林旁,看着两个婆子提着食盒,进了两间硬山顶青砖屋。 李岩径直过去,屋里的婆子刚刚摆好饭菜,李岩伸头看了看,笑道:“我们饿的走不动了,你们饭菜多不多?我们俩饭量不大的。” “两位姑娘,婢子去给姑娘叫暖轿过来。”刚刚坐下的婆子急忙都站了起来。 这两位姑娘是刚刚投到他们府里的巨大爆竹,已经已经无人不知了。 “真香。”李岩不客气的坐下,端起刚刚盛好的一碗饭,递给跟着坐下的玉树,自己又盛了一碗,在一圈儿婆子目瞪口呆中,和玉树毫不客气的吃起来。 李岩一顿蹭饭还没吃完,陈老夫人已经得了禀报,挥手斥退禀报的婆子,陈老夫人带着丝丝隐隐的幸灾乐祸,挨个看着拧眉攒额的众族老。 “真是个祸害。”一个族老嘀咕道。 “不能拖。”挨着陈老夫人的族老浑身的苦楚。 “大家今天就歇在这里吧,明天看了再说。”陈老夫人站起来。 众族老看着陈老夫人出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吃饱了饭,李岩和玉树慢慢悠悠往回走。 走出二三十步,玉树问道:“大小姐是怕他们下毒吗?” 李岩极其肯定的’嗯’了一声。 “咱们什么时候走?”玉树看着四周。 她不喜欢这里的气息。 “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李岩叹气,“今天吃饱了,明天咱们去找那个熊克定,让他们一天来一趟,请咱们出去吃饭。 “晚上得开着窗户睡觉,多要几个炭盆吧。”李岩再次叹气。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二章 屋脊 更新于2025-4-14 下午,李岩没再出去。 这间两层小楼的一楼但凡没有门窗的地方都是书架,李岩挑了几本书,偎依着熏炉翻看,玉树挨在李岩旁边睡觉。 天黑透时,婆子提走了一丝没动的晚饭,送了热水过来,又换上炭。 李岩捧着书,仿佛专注的忘记了一切,就着蜡烛又看了一个时辰,玉树睡足了起来,栓了门,打开对着湖面的窗户,吹熄了蜡烛,李岩抱了被子过来,贴着熏炉睡下。 李岩仿佛刚刚睡着,就被玉树推醒,玉树贴在李岩耳边:“外面的气息不对。” 李岩指了指对着冰面的窗户,玉树低低’嗯’了一声,李岩爬起来,穿上鞋系好斗篷,把被子整理成两个人形圆筒,扒在窗户边往外看了看。 月黑风高。 玉树从李岩身边一跃而出,接住滚出去的李岩,关上窗户,拽着李岩的斗篷,连走带滑进了湖边的芦苇丛,从芦苇丛中慢慢往前走。 两人从芦苇丛尽头爬上去,穿过湖边一座假山和一丛高大的南天竹,进了一座空关的轩堂。 轩堂四四方方,四周都是菱格门板,没有糊纱,透过巴掌大小的菱格,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座玲珑阁。 “有动静吗?”李岩低低问玉树,她听不到也看不到任何动静。 “嗯,有四个人,跑得很快,开始堆柴了。”玉树答道。 李岩把耳朵贴在菱格上,仔细听了听,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李岩站直,赞叹道:“那位陈老夫人真是治家有方,她要是去练兵肯定也很厉害。” “嗯。” “那位活神仙肯定很厉害,要一直活着真是太难了。”李岩裹着紫貂斗篷,和玉树说闲话。 “嗯。他的气息纯净又驳杂,我感觉不出他的深浅。” “你说过裴清很厉害,那个游盛也很厉害,他们俩谁更厉害?” “裴清更厉害一点,但他应该杀不了游盛。”玉树答道。 “跟你比呢?” 玉树看了眼李岩,“有大小姐在,玉树无敌。大小姐想杀了裴清吗?” “现在还不想,以后再说。他们堆好了吗?” “在往冰面上堆。” “那楼里有很多好书,可惜了。”李岩等的无聊。 这话玉树没接,又等了一会儿,玉树再次报告进度,“在浇油。” 片刻之后,玲珑阁火光暴起。 李岩裹紧了斗篷,往后退了半步,明亮之极的火光透过菱格,在李岩和玉树斗篷上刻画出一个一个的菱形光团。 “发生了什么事,能恨到这样?”李岩看着不停的往上爆窜的火舌。 “脾气大?”玉树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位老夫人脾气确实不小,可她肯定不是那种只有脾气的人,肯定是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事呢?”李岩微微仰头,看着越窜越高的火舌。 不远处,急促的锣声响起,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杂沓而来。 烧到这份上,可以救火了。 李岩面前,仆从把木板搭上冰面,站在木板上,急急慌慌的砸开冰面,一桶桶的冰水提上来,一路传递,泼洒上去。 玲珑阁火势稍稍回落,明亮的出奇的屋脊显露出来。 李岩往前贴近菱格,好奇的仔细看那条屋脊。 那条屋脊仿佛被火烧去了年月的痕迹,涅盘重生,在火光中,光鲜亮丽的刺人眼目。 “他们往里扔……应该是油罐。”玉树听着动静。 “陈老夫人知道咱们和常人不一样?她怎么知道的?”李岩眉头微蹙。 “裴清?” “不会,那位庄主当场没说,之后就肯定不会再让人传话,他傲慢得很。” “邵瑜?” “他虽然欲望浓烈,可格调不错,而且,他应该不知道咱们要来这里,可能性极小。”李岩不错眼的看着那条屋脊。 “还在扔油罐,四十多罐了。” 对着李岩这一面,下人已经站出了五排,一桶桶冰水飞快的传递过去,泼洒上去,火势一点点下落,屋面上,一条条乌黑发亮的琉璃瓦映着火光,仿佛一条条被屋脊禁锢的游龙。 “八十罐了,扔了很多实心的东西。”玉树凝神分辨着杂乱的动静。 “烟花爆竹吧。陈老夫人不是知道咱们不是常人,她是想把这座玲珑阁和咱们一起烧成灰,为什么呢?” 李岩再次贴近菱格,仔细看着屋脊和琉璃瓦。 玲珑阁里突然爆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伴着尖锐的啸叫,一条长长的火龙猛窜而起,直冲云霄。 那条光鲜的屋脊轰然崩裂。 救火的队伍惊恐的尖叫奔逃。 李岩手心灼热如握火炭,李岩抬起手,手心中那片树叶痕迹鲜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李岩心里涌起股从未有过的畅快,哈哈大笑起来。 玉树抽刀出鞘,警惕四周。 “玉树,那里有我的东西。”李岩看着火焰中的玲珑阁。 轰响倒塌的玲珑阁散入湖中,火光消尽,一片焦黑中,只留下一根插入湖中的柱子。 “是那根柱子吗?”玉树问道,“现在杀过去?” “不能杀过去,得偷偷拿走,咱们现在太弱小了。”李岩将手贴在脸上,感受着手心里的余温。 “嗯。” …………………… 剧烈燃烧的玲珑阁惊动了整个京城。 陈府中轴线上一座突兀的小院落里,陈炎枫盘膝坐着,把一把蓍草随手分成两堆,拿一根夹在手指间,如飞一般拨数蓍草,分好收起再分堆…… 一连分了六次,陈炎枫打开窗户,把蓍草撒出去,打着哈欠睡觉去了。 …………………… 裴清站在裴家在京城的府邸,仰头远望着高高窜起的火焰。 那位陈老夫人这一把火真是用尽了全力,真好。 这高高窜起的火龙让他心中生出了浓浓的希望。 他很期待她的死讯,可她身边有那位非人的玉树,她怎么可能死得了呢。 可那是李家,那里肯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这条气势惊人的火龙。 也许呢! 他是如此的盼望她就此死了,被烧成灰,因为这份希望,这会儿的他怀着满腔的奢望。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三章 李秀良 更新于2025-4-15 和李府只隔了一条巷子的一座富户宅院里,游盛站在廊下黑暗中,一个黑衣人正在低低禀报:“……开始堆柴前一刻钟,李姑娘和玉树姑娘就出了玲珑阁……” “你在什么地方?玉树发现你没有?”游盛问道。 “小的在两位姑娘逛园子的时候藏进玲珑阁对面……” 黑衣人的话被一声轰然巨响打断,游盛冲下台阶,仰头看着直冲云霄的火龙,心里涌出股莫名的恐惧。 游盛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后退到黑暗中,吩咐道:“现在去跟庄主禀报吧。” “是。” 黑衣人出门而去,游盛眼皮微垂,仔细回想着刚才那股恐惧,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 淮南王府,邵琮披着狐裘,焦灼的看着那条剧烈燃烧的火柱。 邵瑜裹着裘皮大氅,散着头发冲过来,“说就是顺安侯府!” 邵琮没说话。 “我觉得那位姑娘不会有事儿的,老熊说她们是半仙。”邵瑜用力咬着’半仙’两个字。 “我也这么觉得。你穿上衣服,亲自去一趟,问问李姑娘和玉树姑娘是否平安。”邵琮沉默片刻,和邵瑜道。 “现在就去?会不会连累她们?”邵瑜犹豫了下,问道。 “她必定不怕连累,咱们也不用怕。”邵琮道。 “好!”邵瑜转身连走带跑。 …………………… 宛城。 陈炎枫吃了十八次闭门羹的那两扇黑漆院门内,穿过一排硬脊青砖房,是一片宽敞的青砖地,中间用漆黑的玄武岩铺成八角形,正中是一尊磨盘大小的漆黑石龟。 一位胖大的老者站在青砖地上,两眼直愣的看着漆黑石龟,在他的注视下,石龟无声无息的碎成了粉末。 老者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 周睿是被熊克定一把拽醒的。 周睿把李岩和玉树送到顺安侯府门口后,就赶着车先找到淮南王府,熊克定是王府名人,极其好找。 熊克定和樊伯韬看到周睿都很高兴。 周睿是谁他们是早就知道的,这是位和他们一样,有来历活生生的人;再说,他们是被世子爷和四爷使唤的人,周睿是被不是人的那三位使唤的人,他们是同类。 平安到了京城之后,世子爷发了赏钱,熊克定和樊伯韬都是上上份儿,余书也拿到了一份上等封儿,正是有钱的时候,熊克定叫了一大桌子席面,豪爽热情的给周睿接风。 这顿接风宴一直吃到傍晚,周睿被灌了不少酒,睡的很沉,被熊克定拽着,听到’顺安侯府起火了’,激灵灵一跃而起,“李姑娘?” “李姑娘肯定没事。四爷要过去看看,让我问问你去不去?”熊克定极其笃定。 “去。”周睿伸手去抓自己的衣裳,熊克定拽住他,把一包衣裳塞过去,“穿这个。” 周睿接过,飞快的穿戴好,这是和熊克定一样的王府护卫的服饰。 邵瑜带着二三十人,赶到顺安侯府时,冯府尹和分管这一带的马军司左厢孙将军都已经到了,几十名军巡铺的铺兵扛着水龙等,从顺安侯府门口一直堵到大街上。 顺安侯李秀良堵在府门口,听到背后下人远远的呼喊“火灭了!”一口气松下来。 这火再不灭,他就撑不住了。 “孙将军,你看,火已经灭了,给两位添麻烦了,陈安,拿二十两银子请大家吃顿夜宵。”李秀良吩咐长随陈安。 “既然这样……” “最好进去看一看,万一余火再起就麻烦了,再说,要是有死伤,两位肯定是要看现场的,是吧?”邵瑜从孙将军身后探头接话。 孙将军回头看着邵瑜,颇为纳闷,这位来这里干什么? 冯府尹神情柔和却又不算笑,一句话不说。 他这个府尹四下无靠,赶到之后,看到孙将军来了,他就心定了,孙将军是个厚道人。 孙将军回头看向李秀良,李秀良侧身让开,“既然这样,请几位移步去看看吧。” “冯府尹请。”孙将军虚让了句,抬脚迈过门槛。 冯府尹侧身,似是而非的让邵瑜。 这里可没这位什么事儿,淮南王府这两位身份贵重却敏感,不让不行,让得太明显也不行。 邵瑜毫不客气的跟上孙将军,周睿拽着熊克定,从冯府尹身边挤过,跟上邵瑜。 冯府尹带着推官、衙头、几个衙役和仵作,跟在最后。 走到一半,冯府尹就很能理解顺安侯为什么不让铺兵进来救火了,路边一草一木都是名贵珍品,踩坏了是得心疼坏了。 孙将军看着空空荡荡的一片焦黑,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地方,叫玲珑阁,曾经是老李相国起居之处,可惜了。 “这里住的有人吗?”邵瑜问李秀良。 李秀良没答话,孙将军回头看向李秀良,李秀良冲一个婆子招手,“里面有人吗?” “昨天刚从南阳归家的大小姐歇在了这里,大小姐说怕冷,要了很多炭盆,放的到处都是,又说闷气,一定要开着窗户,大约是风吹着帘子什么的,走了水。”婆子解释的很详细。 邵瑜眉头紧拧。 周睿脸色煞白。熊克定淡定无比,那俩根本就不是人,怎么死? “你们去找找。”冯府尹吩咐衙头和仵作。 既然烧死了人,就得找找骸骨。 “你怎么来了。”李岩从后面捅了捅周睿。 熊克定回头看到李岩,吓的一声惨叫。 李岩和玉树都已经好几天没梳头了,夜里穿过芦苇丛时沾了满头的芦花,李岩头上甚至斜斜的挂着一整条芦花,配上沾满灰尘的斗篷,冻的青白的脸,和因为兴奋而过于明亮的眼眸,确实不怎么像人。 邵瑜急忙转身,看到李岩,笑容绽放,冲李岩长揖见礼,“大小姐。” “多谢。”李岩颔首而笑。 孙将军仔细打量了李岩,往前几步,伸头看了看湖边剩余不多的芦苇丛,回头看向李秀良。 李秀良看到李岩时,已经脸色惨白慌乱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孙将军阴沉着脸,问李秀良。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四章 大长公主 更新于2025-4-15 “风太大了,把炭盆里的火吹起来,烧着了帘子,我和玉树吓坏了,就翻窗户逃了。”李岩接话道。 “你是好孩子。”孙将军温声说了句,看向李秀良道:“这么好的晚辈是兴旺之兆,侯爷好自为之。” “赶紧给你们大小姐拿个手炉来!”邵瑜点着刚才答话的婆子。 …………………… 永乐大长公主的府邸是孙太后千挑万选出来的,位置极好,离皇城很近。 景阳钟敲响第一声,大长公主正院的院门缓缓推开,两队女侍鱼贯而入,沿着两边游廊依次进到上房,再依次退出。 上房内,大长公主已经梳洗完毕,穿戴整齐,端坐在炕上,接过馥郁的香片茶汤漱了口,接过杯淡茶慢慢抿着,一边想着今天的事儿,一边看着女侍们流水般进来各司其职。 褚尚宫进来,垂手禀报: “殿下,顺安侯府夜里走水,烧塌了玲珑阁,李岩说是因为她不小心,她和玉树在火起之前就逃离了玲珑阁。 “邵瑜比孙将军晚了一刻钟赶到,带着周睿和熊克定。 “孙将军说,李岩很识大体,邵瑜很关心李岩。” 大长公主思忖片刻,吩咐道:“你亲自去挑四个人,送到淮南王府,让世子再挑四个,一起送过去侍候大小姐和玉树姑娘,请四爷亲自送过去。” “是。” …………………… 陆夫人没请陈老夫人示下,直接把李岩安排去了原本的大小姐、现在的二小姐李文偌院里暂住。 李府占地极广,人口却不多,李文偌住的青梧院三进带个偏院,足够宽敞。 青梧院离玲珑阁不算近,可连李文偌在内,满院的人个个提心吊胆,做好了逃走的准备。水火无情。 陆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纹书带着李岩和玉树,离青梧院还有一射之地,聚在院门口的婆子就看到了,急忙禀报进去。 李岩刚迈过垂花门,李文偌沿着游廊,衣带如飞,已经迎上来了。 纹书屈膝笑道:“玲珑阁走了水,夫人让我过来问问,您这儿可方便?要是方便,就让大小姐在您这儿暂时歇一歇。” “方便的,请夫人放心。大姐姐请进。”李文偌欠身往里让李岩。 “我就不陪大小姐进去了,实在是忙的很。”纹书和李岩解释了句,屈膝告退。 “多谢你。”李岩颔首致谢。 纹书退后几步,疾步走了,李岩跟着李文偌,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四水归堂的院子,院子很大,只在中间种了一棵桂花树,丛生的四五根树干都非常粗壮,郁郁葱葱的树冠笼罩着整个院子,摇曳的灯笼光照着干净到发亮的青石地面,舒朗洁净。 这座宅子里种了很多桂花树,都长得非常好,这儿的土质可不适合桂花树,能长的这么好,应该是换上了从江南运过来的土吧。 真是豪奢。 游廊的花窗都嵌着明瓦,这些灯笼却都是简简单单的油纸灯。 这座宅子里,古旧的都极其奢侈,新的东西都很简朴。 李文偌悄悄慢了半步,和李岩并行,小心的打量她: 头发蓬乱,沾满了芦花,衣服极其污脏,却是品质极佳的紫貂。眉眼果然很像画像上的祖父,肆无忌惮,自自在在。 两个小丫头打起帘子,李岩冲两人微笑颔首,迈过门槛。 扑面的温暖让李岩有一丝窒息的感觉。 “大姐姐和玉树姑娘先洗一洗?大姐姐和玉树姑娘要是不嫌弃,我有几件没上过身的衣裳,先给大姐姐和玉树姑娘救个急。”李文偌犹豫了一瞬,笑着建议。 她们两个实在太脏了,脏成这样,她们自己肯定更难受。 “好,多谢你。”李岩笑应了句,抓住斗篷,拉开斗篷带子,小心的把斗篷里面往外卷成一团。 玉树学着李岩卷起斗篷,两个丫头急忙上前接过。 青梧院的下人极其干练,半个时辰后,李岩和玉树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新衣裳出来时,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满屋馨香,被褥松软。 一天一夜的疲倦涌上来,李岩和玉树说了句午正叫醒她,躺下就睡着了,玉树盘膝坐在李岩旁边,静息打坐。 午正,玉树叫醒李岩,两个婆子提着提盒进来, 摆好饭菜,跟在后面的小丫头上前,拿起一只碗一双筷子,从米饭起,从每一个碟子里都夹起两筷子放到碗里,然后端起碗吃光,把空碗给李岩看过,拿着碗筷垂手站到炕角。 李岩看着小丫头,看了两刻来钟,示意玉树,“吃饭吧。” 李岩和玉树吃了饭,一直侍立在门口的婆子进来收走碗碟,李文偌站在门口笑道:“大姐姐,母亲给大姐姐重新挑了处院子,让我陪大姐姐过去看看,母亲已经等在那边了。” “好。”李岩穿鞋出来,两个丫头各抱着一件大氅分别递给李岩和玉树。 “这是我的一件,和三妹妹一件,大姐姐和玉树姑娘将就一二。”李文偌下意识的瞄着玉树握着的那柄长刀。 “多谢。”李岩接过穿上,看着玉树也穿上,跟着李文偌往外走。 院子门口停着三抬竹编亮轿,李文偌和李岩上去,玉树跟在李岩轿旁。 亮轿四周视野无挡,李岩打量四周。 拐过一座高高的假山是一片树林,李岩认不出只有枯枝的树是什么树,出了树林就看到了湖和那片焦黑,周围都是高大的牡丹,沿着湖绕到那片焦黑对面,轿子沿着低矮的女墙走了一射之地,转个弯,停在院子门口。 李岩下来,抬头看院门上的匾额:抱素山房。 看这名儿,大约也是哪位先祖静养之处。 上了台阶,李岩先看到了站满院子的丫头婆子。 陆夫人坐在廊下,神情悠然。 李岩微微侧头看着她。 她这团灰败疲惫仿佛被玉树砸了一石头的冰面,丝丝裂痕中透出了隐隐约约的流动之意。 发生了什么事? “偌姐儿,陪你大姐姐看一看。”陆夫人吩咐李文偌。 “不用看了,这儿很好。”李岩微笑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五章 李文偌 更新于2025-4-16 “那就好。这十个人是淮南王府四公子亲自送过来的,那十个是裴庄主打发人送过来的,侍候大姑娘和玉树姑娘。 “那些箱笼也是裴庄主让人送过来的,说都是姑娘的衣裳首饰。 “那边四个人一直在这里当值,看守洒扫,大姑娘要是用得着就留下,要是用不着,打发他们回去另派差使。 “这一处厨房茶房都齐全,大姑娘先安顿安顿,要是缺什么东西,缺什么样人,就打发人去跟我说。” 陆夫人点着院子里的人和整齐排在廊下的几十个半人高的大箱子一边交代,一边站起来。 “偌姐儿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在这儿陪陪你大姐姐,我走了,不用送。” 李岩跟在李文偌后面,看着陆夫人下了台阶,上了暖轿。 李文偌转身,看向李岩。 在李岩踏进李府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李家在南阳还有一支。 从李岩进了玲珑阁起,她就开始听到丫头婆子流水般的传话:家里来了位大小姐,穿着打扮怎么怪异,像贼一样到处看,抢了花草上当值的午饭。 听到抢吃午饭的事儿时,她心里冒出过不好的念头,后来就走了水…… 接着这位大姐姐就进了青梧院。 也许是因为玉树一直握着刀,对着这位大姐姐时,她一直不由自主的提着心战战兢兢。 怎么会这样呢,她连对着吴皇后都能安稳自若。 李岩迎着李文偌的目光,露出微笑。 李文偌避开李岩的目光,看向院子中的那群丫头婆子和廊下的那些箱笼。 “听说裴家的庄主不能近女色?”李文偌一句话说出来,就意识到这句话极其不合适。 “你想说什么?”李岩微笑问道。 青梧院里气息清畅,她在青梧院里睡得很沉,这位偌姐儿也很怡人。 “我是说,裴庄主对大姐姐很好。”李文偌看向那些下人,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想说的是:裴清对我有情?”李岩直截了当问道。 “大姐姐。”李文偌惊愕窘迫的脸都变色了。 “稍等。”李岩说了句,走到栏杆旁,对着满院子的丫头婆子道:“你们互相认识认识,推举一个总管事。” 说完回身,和跟在李文偌身边的丫头笑道:“再拿把椅子来。我们坐下说话吧。” 李文偌挪过去坐下,努力甩脱刚才的窘迫。 “你今年十七,你祖母应该开始给你挑婆家了吧?”李岩看着院子里的三团人。 “嗯。”李文偌谨慎戒备的看着李岩。 “你祖母给你挑婆家的时候看什么?看哪个小郎君最爱你吗?”李岩看向李文偌。 李文偌的惊愕远大于窘迫,“不是!大姐姐这话……” “那看什么?看家世,看对李家有什么用,是吧?”李岩接着道。 李文偌移开目光,一个’嗯’字虽然很轻却非常肯定。 “连你祖母那样的,都不会看什么爱不爱的,你怎么会以为多云山庄庄主、裴氏一族的当家人给我送人送东西是因为对我有情呢?”李岩不客气的问道。 李文偌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从李岩开口起,每一句话都在她预料之外,甚至超出她的认知,让她措手不及。 “你看,她们分成了三团,邵瑜送来的是两团人,这里面有很多为什么,是不是?”李岩看着院子里的人群,“她们已经推举出头领了,真快。” “她们知道彼此。”李文偌低低说了句。 李岩回头看向李文偌,笑容绽放。 这真是个极其灵秀的小姑娘。 被推举出来的总管事四十岁左右,高个,清瘦俊秀,眉眼舒朗。 “大小姐,婢子姓卫,名如兰,四十二岁,随先袁王妃陪嫁至淮南,世子爷出生后,王妃将婢子指给世子爷做了傅母,奉世子爷吩咐来侍奉大小姐。”卫如兰不亢不卑,吐字清晰。 “你从小就跟在先袁王妃身边吗?”李岩问道。 “婢子六岁入宫,一直在文明太后身边侍候,先袁王妃出嫁时,太后将婢子送给先袁王妃做了陪嫁。”卫如兰垂眼答道。 李岩看向李文偌。 她对这个王朝和京城几乎算是一无所知。 “您和大长公主年纪差不多。”李文偌上身微微前倾,客气恭敬。 “是,婢子做过大长公主的伴读。”卫如兰回答了李文偌委婉的提问。 “我是山野之人,这里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安排就行,不用问我。你有字吗?”李岩笑道。 “字馨若。”卫如兰明显的意外了下。 “烦劳你了,馨若。”李岩微微颔首。 “不敢当。”卫如兰深屈膝,退了两步,带着那群丫头婆子往里进去,她们得先把这里看一遍走一遍。 李文偌从卫如兰的背影看向神情怡然的李岩,犹豫了下,问道:“世子爷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邵琮是位君子,身不由己。” “大姐姐为什么对他们直呼其名?”李文偌再次问道。 “哦,世子是位君子。”李岩更正道。 她对他们直呼其名是因为她还没习惯这个世界的规则。 李文偌抿住突然而来的一丝笑意。 她的直觉和判断都让她觉得这位大姐姐对李家,至少对她,是一份善意。 李文偌从抱素山房出来,直奔昼锦园。 昼锦园是陈老夫人日常起居之处。 上房,陆夫人坐在炕前扶手椅上,和歪在炕上的陈老夫人一起挑李文慎成亲要用的催妆头面。 听到李文偌来了,李文俨站起来迎出去,陈老夫人挥了挥手,屋里的丫头婆子退出,只留下几个心腹。 “你先回去歇着吧。”陆夫人和李文俨道。 “让她留下听听吧。”陈老夫人道。 李文偌见了礼,侧身坐在炕沿上,仔仔细细说了从午正起,到她离开抱素山房期间李岩的言行。 “……她问了怎么晨昏定省之后,就说她累了,我就告辞出来了。” 李文偌小心的看着陈老夫人和陆夫人。 烧塌了玲珑阁,大姐姐却好好儿的,太婆的神情看起来却是一副平和模样,夫人的气色看起来倒比平时好。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六章 湖 更新于2025-4-16 “邵琮是位君子,身不由己。”陈老夫人看着陆夫人。 “她是有目的而来。”陆夫人道。 “晚饭来我这儿吃,你们过来的时候顺道去一趟抱素山房,带你妹妹去见见你们大姐姐。”陈老夫人吩咐李文偌。 “是。”李文偌站起来,和李文俨一起退了出去。 屋里只有陈老夫人和陆夫人两人,陆夫人低低道:“送她回来,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也许是,也许不是。” “咱们已经跟吴家结了亲。” “结了亲又怎么样?我姓陈,陈家拿咱们当亲戚了?你姓陆,裴清认你这个表姐吗?”陈老夫人冷冷道。 “嗯。” “一百多年了,头一回,李家有了位嫡支嫡长女,已经长大成人,看起来很不简单,会怎么样呢?”陈老夫人的语调中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一百多年前的嫡支嫡长女都是什么样儿?”陆夫人问道。 她第一胎生了长子,刚刚才知道李家对嫡支嫡长女的忌讳。 “刚嫁过来那几年,我问过我祖父,祖父说,一百多年前的李家,有没有过嫡支嫡长女,要是有,是什么样儿的,只有老李相国知道,小李相国肯定不知道。现在,没人知道。”陈老夫人答道。 …………………… 吴皇后站在台阶上,目光柔和的看着开心的和女侍踢毽子玩儿的儿子。 勾当内东门司蒋宽快步进来,低低禀报道:“昨天上午,裴清往顺安侯府送了位大小姐,名文翠字岩,说是南阳一支仅存血脉,纵火就是为了这位大小姐。 “四公子往顺安侯府送的十个人里有卫如兰卫嬷嬷。裴家比四公子晚了半个时辰,也往顺安侯府送了十个下人和二十几个箱笼。” “只有李文翠一个人吗?”吴皇后问。 “还带了一个叫玉树的,说是下属,下属是李文翠的原话。” “嗯,李文翠和裴清一起到京城的?”吴皇后眉头蹙起。 “是。” “我知道了。” “是。”蒋宽垂手退出。 吴皇后看着笑个不停的儿子,神情冷峻。 那位世子到京城之后极其小心,这次却这样急切嚣张的送人过去,连卫如兰都给出去了,看来,挡住那五百骁骑的,应该就是这个李文翠和玉树。 之后,裴清派人护送世子,是李文翠的指令,还是裴清和李文翠做了什么交易? 李文翠和玉树是什么来历?真是李家在南阳的那一支? 她们喊出闲云公子的名号,闲云公子真和她们在一起? 裴清和李文翠又是什么关系? 自己知道的太晚了,再派人去盯已经来不及了。 大哥实在是太蠢了!想到无功而返的五百骁骑,吴皇后再次涌起满腔的愤怒。 五百骁骑,竟然被一把弓吓退了!慌的连立刻派人缀上她们都忘记了! 吴皇后缓缓吐出口气,看向沈尚宫道:“打发人去接偌姐儿,我想她了。” “是。” …………………… 送走李文偌,李岩把抱素山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和玉树道:“咱们去湖边走走。” 一直跟在玉树后面的卫如兰恭敬道:“大小姐,婢子让人侍候大小姐把头发梳起来吧。” 中午,李岩刚坐起来,饭菜就送到了,她没刷牙没洗脸,也没来得及挽起头发。她头发不长,这么披散着还挺舒服的,不过,既然卫如兰说了…… “好。”李岩进屋,坐到妆台前。 一个婆子过来,飞快的冲李岩屈了屈膝,先掀起镜盖,再站到李岩身后,片刻就梳了个和李岩之前挽的发髻差不多,却漂亮很多的发髻。 这应该是邵琮挑的人。 卫如兰抱过来一个小箱子,打开,取了一支水头极好的老坑绿玉簪,陪笑道:“大小姐,用这根簪子好不好?” 李岩仔细看了看。簪头有半个巴掌那么大,雕刻成一片片错落有致的银杏树叶,非常漂亮。 “好。还有吗?”李岩回头问玉树,“你也戴一根?” 玉树摇头,“不要,碍事。” “那不用看了。”李岩站起来,又顿住步,笑问道:“那些箱子里有厚斗篷吗?或者是这样的大氅?” 她和玉树的斗篷一件是李文偌的,一件是李文俨的,刚才李文偌穿的是一件丝绵大氅,她们大约都只有一件大毛衣裳,得赶紧还回去。 “有。”卫如兰立刻示意。 几个丫头很快就托着七八件斗篷、大氅过来。 李岩挑了两件紫貂,递给玉树一件,玉树摇头,在七八件毛皮之间犹豫片刻,问到:“有薄点的吗?” “有。” “我不冷。”玉树和李岩解释了句。 “那这些全归我了。”李岩笑道。 玉树挑了件灰白丝绒面丝绵斗篷,李岩指着换下的两件斗篷吩咐卫如兰,“给李文偌送过来,替我谢一句。” “是。” 李岩和玉树一前一后出来,走到湖边,看着对面那片焦黑中,那根露在冰面之上的柱子。 “过去看看能不能拔出来?”玉树建议道。 “不行啊。”李岩叹了口气,裹紧斗篷,沿着老旧的湖边栈道往前。 “这座府里肯定盯着咱们呢,可这座府邸太落魄了,他们现在很穷,肯定没有能力把这座府邸看守的严严实实,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眼睛正盯着咱们呢。 “虽然不知道裴清想要什么,可他盯咱们盯的最紧;有陈炎枫这位活神仙,陈家肯定实力不弱,他们家肯定也派人盯着咱们,还有淮南王府,那位大长公主。 “唉,怎么样才能避开这些眼睛呢?” “等到那些荷叶芦苇长出来的时候?”玉树建议道。 “太久了,我很想它,还很害怕夜长梦多。“李岩看向那根柱子。 她很渴望那里的东西,一份渴望来自心底最深处,一份是急切的想知道那里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可她对当下所知极少,身边只有玉树,暂时想不出办法,可她肯定能找到办法,肯定会有办法。 毕竟,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玉树呢! 李岩回头看向玉树,“玉树,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嗯!”玉树郑重点头。 李岩笑出了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七章 昼锦园 更新于2025-4-17 李岩和玉树走走停停,围着湖转了一圈,太阳已经离地平线不远了。 李岩往抱素山房回去。 她先养成每天围着湖转一圈的习惯吧。 李岩离抱素山房还有一射之地,迎上了出来找她的婆子:二小姐带着三小姐来给大小姐见礼。 李岩依旧不紧不慢,上了台阶,李文偌和李文俨一前一后迎出来。 “大姐姐。”李文偌屈膝见礼,“我和三妹妹去给老夫人请安,正好路过,就带着三妹妹来见见大姐姐。” “我和你们一起去请安?”李岩微笑问道。 “好啊!”李文偌笑容绽放。 老夫人那句吩咐的意思就是让她带大姐姐过去请安,她正愁着怎么和大姐姐说呢,这位大姐姐真是聪明极了。 “我这样去请安可以吗?”李岩看向卫如兰问道。 “婢子觉得可以。”卫如兰欠身答道。 “那走吧。”李岩转身,卫如兰急忙跟上一句,“就是玉树姑娘那把刀……” 玉树斜了眼卫如兰,看向李岩,李岩看向李文偌,眉毛微挑。 李文偌呆了一瞬,醒悟过来,看着李岩,犹豫了一瞬,“老夫人看起来很平和。” “把刀给馨若拿进去。”李岩转身和玉树道。 李文偌用力咽了口口水。 大姐姐这一句话,让她生出了看那些游侠列传时,那股’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豪侠之气。 李文偌转过身,用力压下这股子不该有的感觉。 卫如兰抱着那柄长刀,看着裹在长长斗篷中的瘦弱背影。 这样的大小姐,多么好,为什么李家那样忌讳呢? 李岩落后半步,看向李文俨。 李文俨正打量李岩,迎着李岩的目光,两颊飞上两抹红晕。 李岩笑出来。 这位俨姐儿这份温婉真好,从外到里都是温婉,就是过于温婉了。 李文偌犹豫了十几步,靠近李岩道:“今天娘娘接我进宫说话儿。” “嗯?”李岩看向李文偌。 “问你,问玉树姑娘,真是南阳那一支么,在哪儿长大的,怎么是裴庄主送回来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就又问大姐姐长什么样儿,脾气怎么样,玉树姑娘长什么样儿,一直问,我知道的极少,说不清楚,娘娘就不大高兴。”李文偌一口气道。 李岩看向李文俨。 “我和俨姐儿什么话都说。”李文偌敏锐的解释道。 “娘娘是谁?”李岩问到。 李文偌和李文俨同时愕然。 “我和玉树在偏僻乡野长大,不知道的东西很多很多。”李岩解释道。 “就是皇后娘娘,吴皇后。”李文偌解释道。 李岩’喔’了一声。 永安军都指挥使吴世雄的妹妹。 “吴皇后有儿子吗?”李岩问道。 “有,今上一共两位皇子,皇长子邵讳锱今年十六岁,生母卑微早丧,是在孙太后身边长大的。 “皇二子邵讳镝是吴娘娘所出,今年十二岁,二爷极少外出,有传说二爷有点傻。”最后一句,李文偌声音落的很低。 “二爷长的很好看。”李文俨小心的接了句。 “孙太后已经死了,皇长子现在依靠谁?”李岩问道。 “前一阵子,大长公主突然回来了。”李文偌看向李岩,眼睛亮闪。“大长公主是太后嫡亲的孙女儿,是太后唯一的血脉,都说她极肖太后。” “唯一?那今上呢?”李岩问到。 “嗯,孙太后是成宗的生母,成宗三岁即位,十八岁那年山陵崩,一个月后,大长公主生下来,因为是个女儿家,孙太后做主,立了成宗兄长顺宗,顺宗崩殂后,顺宗长子兴宗即位,再之后是兴宗长子孝宗即位。 “孝宗十二岁即位,二十一岁山陵崩时无子,孙太后就做主立了今上,今上是孝宗的弟弟。”李文偌解释道。 李岩慢吞吞’哦’了一声,这皇位走马灯一般的更换,真是不幸。 “今上身体怎么样?”李岩问到。 “一直都不大好。”李文偌答道。 李岩’喔’了一声,一直不大好,那就挺好。 “娘娘经常接你进宫说话吗?”李岩问道。 “嗯,从去年年中开始,一个月最少一次,大部分时候是我和俨姐儿一起。” “去年年中之前呢?多长时候去一次?”李岩问。 “之前从来没接过。今年年初,大哥定下了吴皇后的侄女儿,应该是因为这个。”李文偌道。 “吴皇后有几个兄弟?”李岩问。 “两兄两弟,都是一母同胞。长兄吴世雄,领着永安军驻守山东;次兄吴世英,是步军司副都指挥使、外城巡检使。 “两个弟弟,大弟弟吴世杰刚刚升了工部右侍郎,小弟弟吴世豪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才华横溢,是今年秋闱的经魁。吴世豪还在议亲呢。 “噢!对了,大哥定的是吴世雄的长女。”李文偌语速很快。 李岩看着李文偌亮闪的双眼,笑问道:“豪杰英雄,吴家是新贵吗?” “对!吴家祖籍山西,最早是盐商,从军需入仕,他们家有钱得很。”李文偌语调里透着羡慕。 “你在想什么?”李岩突然看向李文俨问道。 李文俨吓了一跳,瞬间红了脸,“没……瑛姐姐说,吴四爷想和陆家攀亲。” “那里就是昼锦园。”李文偌指着前面,委婉提醒。 李岩’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仔细打量起昼锦园。 树木蔚然,很有气势,那位老夫人肯定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昼锦园院门口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个守门婆子,低眉顺眼。 李岩身后紧跟着玉树,走在李文偌和李文俨中间,照例仔细打量四周。 垂花门里面,游廊四角各站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太小了,站在那里应该是装饰加训练。 再进了一道垂花门,迎面一株腊梅遒劲昂然,正在盛开,院子里花木扶疏。 李岩沿着游廊走到一半,感受到了脚底传上来的暖意。 怪不得花木扶疏,这整个院子底下都修了火龙。 真不错。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八章 鹤影阁 更新于2025-4-17 陈老夫人坐在南窗下的炕上,透过窗户缝,看着微笑着四处打量的李岩。 要是她的女儿能活下来,也会是这样出色,这样不同一般吗? 这样的嫡支嫡长,为什么不许存活? 上房门口的两个小丫头打起帘子,脆声禀报:“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来了。” 一股水仙的清香扑面而来,李岩进屋,站住,看了一圈。 屋子很宽很深,家具和各种摆件,以及绿植鲜花放的很满,很多的帘子幔帐,却很悦目,极繁的美。 李文俨小心的拉了下李岩的斗篷。 李岩收回目光,解下斗篷递给等在旁边的小丫头,玉树也解下斗篷,和李岩的斗篷放在一起。 转过百宝格,李岩看着靠着靠枕坐在炕上的陈老夫人。 这位老夫人和陆夫人一样,都多了一缕缕之前没有的明亮气息。 因为烧塌了那栋玲珑阁吗? 站住炕前的大丫头在地上放了个垫子。 “跪下磕头?磕几个?”李岩看向丫头问道。 “大姐姐在偏僻乡野长大,她连娘娘是谁都不知道。”李文偌急忙替李岩解释道。 “磕一个就行了。”陈老夫人道。 “大小姐头一回见老夫人,三个吧,不能再少了。”丫头和李岩笑道。 “多了应该磕多少?”李岩一边跪下,一边问道。 “三跪六叩。” 李岩’嗯’了一声,叩了两个头,起来,再跪下,再叩。 陈老夫人看着李岩三跪六叩站起来,再看向跟在后面的玉树,语调淡淡道: “陈府后天的赏花会多请了几个人,顺便贺你归宗,偌姐儿和俨姐儿多提点你们大姐姐。摆饭吧。” 陈老夫人扶着丫头的手站起来。 …………………… 第二天,李岩起的很早,和玉树一起出了抱素山房,进了正对着玲珑阁废墟的观道榭。 玉树站在水榭中间扎马步,李岩在四圈长排的美人靠上挑个位置坐下,和玉树闲话。 “偌姐儿说,陈家这个庆贺很意外,既然很意外,那这个庆贺肯定是因为陈春卿,陈春卿为什么一直陪着咱们?” 玉树并不答话。 她家大小姐说过,跟她说话一是说出来就不那么闷了,二是说一说能更好的整理思路,她有想法就说,没有想法听着就行。 “陈家这个庆贺,就单单是庆贺吗?我觉得庆贺是个借口,这个倒是简单,后天就知道了。” “有人来了,从抱素山房。”玉树提醒道。 李岩看向抱素山房,片刻之后,两个丫头一前一后往水榭过来,一个抱着厚厚的坐垫,一个提着手炉。 李岩坐上坐垫,抱着手炉,看着两个丫头走远了,和玉树叹气道:“至少现在,卫馨若对咱们是善意,她让人送这些东西过来,是要提醒咱们咱们被人盯着呢,还是因为她很会侍候人? “你看,因为咱们缺乏常识,就没法做出正确判断。” “那咱们得多出去走走,见识多了就有常识了。”玉树建议道。 “嗯。上午没什么事,咱们和馨若说说话儿。 “这李家穷有穷的好处,这么大的园子,空空荡荡,真舒服。”李岩转个方向,看向湖面。 …………………… 裴家在京城的宅子和李府隔着皇城遥遥相对。 后园假山上的鹤影阁里,陈炎枫推开窗户,眺望着远处的皇城,明黄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裴清坐在后面榻上,专心沏茶。 “她年纪不小了。” “才十九。”裴清接话极快。 “议亲,定亲,还要准备嫁妆,要一两年,两三年,你要娶她吗?”陈炎枫坐到裴清对面。 “你知道我们家的规矩。”裴清端起茶杯仔细看茶汤。 陈炎枫一声嗤笑,再次问道:“你要娶她吗?” 裴清看向陈炎枫,“我们家是有规矩的。” “她该议亲嫁人了。”陈炎枫看着裴清。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裴清垂眼,斟了杯茶推给陈炎枫。 “她嫁了人就不会再有什么。”陈炎枫声音和缓下来。 “你能把玉树带走吗?”裴清问道。 陈炎枫皱起眉头。 “玉树是怎么回事?”裴清接着问道。 “我不知道。”陈炎枫端起茶又放下了。 裴清笑起来,“陈春卿,你这是神仙当的太久了,不食人间烟火了吧? “灭了虎头岭山贼,救了大长公主的,是玉树吧?救了邵琮邵瑜兄弟的,也是玉树吧?一边是大长公主,一边是吴皇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你要是带不走玉树,解决不了玉树,你想让她嫁给谁?” 陈炎枫脸色不怎么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打算就是看着。翠姑娘的情形你比我更清楚,小喜的心都被拽出来了,这些都不在凡俗之内,我一个凡俗之人,我能怎么打算?”裴清神情怡然。 陈炎枫看着裴清,露出丝丝讥笑,“我虽然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但我还能避进云梦泽,你呢?你们裴家呢?真要是真的,你们裴家首当其冲吧?” “我不是袖手,我是没有办法。”裴清摊手。 陈炎枫看着裴清,片刻,一声长叹,端起杯子喝茶。 “你们云梦泽……” “没有办法。”陈炎枫打断了裴清的话。 “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有办法?”裴清盯着陈炎枫。 “有分别吗?”陈炎枫问道。 “她在豫章城外的废墟里拿到了什么?你既然这么想给她安排未来,为什么还要带她去那片废墟?”裴清问道。 陈炎枫看着裴清,片刻,移开目光,一言不发。 “李家那片宅子里是不是也存着什么东西?”裴清接着问道。 “你们多云山庄不是把那片宅子翻过很多遍了吗?”陈炎枫斜瞥着裴清。 “废墟里的那片青砖地,我亲眼看着翻了很多遍,可还是长出了那么多茅草,这是你们神仙的事儿。”裴清坦然摊手。 “我不知道,李家落败的那些年,我在那片宅子里住了一整年。”陈炎枫神情中透出几分颓唐。 那一整年里,他翻遍了每一寸、每一个角落。 ………………………… 每天12点左右更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九章 吴大小姐 更新于2025-4-18 “她一直围着那片湖转圈,那片湖你探查过吗?”裴清问道。 “湖里很平静。” “那是以前,现在可就不一定了,就像那片青砖地一样。”裴清微笑看着陈炎枫,“真要有什么东西,拿到你们云梦泽好好存着,肯定比让她嫁人更好吧?” 陈炎枫看着裴清,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 就赴陈府赏花兼贺她归宗这件事,李岩请教了卫如兰,卫如兰给出了诚恳建议: 第一,京城差不多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她跟着大小姐过去有摆架子的嫌疑,不合适,她挑的两个丫头都是五六岁就跟在她身边,言传身教带出来的,应付陈府这场事绰绰有余。 第二,玉树要是作为下属,时时刻刻跟在李岩身边就不大合适了,不如说是贴身侍候的丫头。 和主人一起共过患难,虽是婢女却被主人视为姐妹,从史书到现实都有不少,也都深受大家尊重。 李岩接纳了卫如兰的建议。 赴宴的穿着也是卫如兰一手包办: 卫如兰给李岩挑了一条兰灰长裙,一件墨灰滑鼠皮里对襟长袄,长袄长到膝下一寸,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长度。一件铜绿素缎面紫貂大氅,头发还是惯常的简单发髻,用了根双玉兰花头的羊脂玉簪。 玉树和两个丫头蝉衣、云裳一样的打扮,青袄白裙,绀青斗篷。 蝉衣和衔云裳是一样的双丫髻,一个在左髻一个在右髻各套了一串莲子大小的珍珠串,玉树则是和李岩一样的发髻,用了支金绿猫儿眼簪子。 这些安排非常合适,李岩郑重的谢了卫如兰。 李文偌和李文俨一起过来,接了李岩,一起到二门时,二门内,已经停好了一排五辆大车,一个长相极似李秀良的年青男子站在旁边。 李岩仔细打量李文慎,比李秀良高一些,好看一点,仅此而已。 “大妹妹。”李文慎先开口招呼,他被李岩看的很不舒服,也不大高兴。 李岩微笑屈膝,没说话。 陆夫人跟在陈老夫人身后出来,从李岩看到玉树和两个丫头,吩咐道:“再拉一辆车出来。” 陈老夫人谁都不看,一下一下戳着拐杖上了车。 相比于李家,陈府就玲珑多了,大约是因为人多地方小,整个陈府生机勃勃,处处洋溢着浓郁的年味儿。 李岩先由陆夫人带着,挨个给各家老夫人、夫人见礼,温婉的微笑着,低眉垂眼,由着这些老或不老、心怀各异的尊贵命妇打量、询问。 接着再跟着李文偌和李文俨,和跟她们差不多的小娘子小媳妇见礼,李岩依旧是温婉的笑着,问一答一的应对每一双好奇的眼睛。 一大圈儿见了三四十位小媳妇小娘子,李文偌和李文俨带着李岩往一大圈外的几位小娘子过去。 “吴姐姐,这就是文翠,字岩,大姐姐,这就是吴家大姐姐。”李文偌介绍道。 “她就是玉树?”吴大小姐从李岩看向玉树,又从玉树头上的金绿猫儿眼看向李岩那支羊脂玉簪子。 “是。”李岩微笑看着吴大小姐。 这是个极其端方的人。 “我跟你说几句话,偌姐儿也过来。”吴大小姐说了句,往旁边过去几步。 玉树一步不落的跟着李岩。 吴大小姐看向玉树。 “我们俩从会走路就这样形影不离,大姐姐放心。”李岩微笑道。 吴大小姐眉头微蹙,沉默片刻道:“前两天,裴家买空了京城的金银铺,各家铺子里贵重难得的首饰都被他家买走了。 “那件猫儿眼簪子是鸣珂坊的镇店之宝,你这件羊脂玉玉兰花簪是玲珑宝记老掌柜封箱之作,京城各家大约没有不知道的,你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戴出来了。” “裴家送来的时候说是大姐姐的旧物。”李文偌替李岩解释了句。 “裴家还买空了京城的紫貂吧?”李岩笑问了句。 吴大小姐目光严厉的看着李岩。 “裴家挑着镇店之宝、封箱之作这样的东西买,我就算不穿戴出来,他们肯定也有办法让大家知道,是不是?”李岩笑道。 “裴家为什么要这样?”吴大小姐目光温和了些。 “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认识裴庄主的?怎么认识的?”吴大小姐皱眉问道。 “至少现在还不能说。”李岩答道。 吴大小姐眉头皱的更紧了,“那是善缘还是不善缘?这个总能说吧。”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对不起。”李岩微微有些歉意。 吴大小姐作为不久后就要嫁进李家的未来宗妇,自己的归来,以及自己后面的牵扯,确实是她要关注和考虑的大事,可自己对自己和自己后面的牵扯都接近一无所知。 李文偌提着心,目光在吴大小姐和李岩之间不停来回。 “这句对不起是过虑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说话吧。”吴大小姐用目光示意李岩有人来了,转身走了。 李岩回头,一个小丫头托着两杯茶过来,先走到李岩面前,微微屈膝笑道:“这是我们自己家茶山出的茶,请大小姐和玉树姑娘尝一尝。” 李岩拿起一杯,小丫头转向玉树,玉树也捏起一杯,李岩闻,她也闻。 小丫头退后走了,李岩瞄着李文偌的欲言又止,“怎么啦?” “照理说,该分开送过来。”李文偌含糊道。 李岩明白了。 她和玉树一主一仆,像这样放在一个托盘里,一模一样送过来就没了尊卑,那就不合适了。 嗯,这杯茶是陈炎枫请她和玉树喝的,李岩抿了口茶,确实不错。 “大姐姐,”李文偌声音低低,透着歉意和丝丝的难堪,“老夫人和夫人都不喜欢去金银铺,家里也极少去外头裁衣,吴家大姐姐说的那些,我和俨姐儿都不知道。” 李家窘困,她们偶尔去一趟金银铺,也都是修补翻新旧首饰,铺子里自然不会拿镇店之宝这样的东西给她们看,她没提醒大姐姐是因为她真不知道。 “嗯,没什么,吴大小姐嫁妆很丰厚吧?”李岩低低道。 “嗯!老夫人和夫人的嫁妆也丰厚得很。”李文偌几乎耳语一般。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章 袁夫人 更新于2025-4-18 梅林中间的暖阁是赏梅的最佳位置,坐着各家老夫人、夫人们。 陈家当家主妇袁夫人看着各处都很妥当了,坐到了陈老夫人旁边。 “老寿星脾气还好吧?”陈老夫人问道。 陈家人大多长寿,家族中除了有一位活神仙老祖宗,还有一位年已过百的老寿星,是陈家家主、袁夫人的丈夫陈瑞铭的祖父,陈老夫人的大伯父,这位老寿星精力充沛脾气大,很让袁夫人头疼。 “这一阵子挺好。”袁夫人答了句,想着那位老寿星被看起来极其年轻的真正的老祖宗叫着小名儿训斥的情形,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这么好了?转性儿了?”陈老夫人看着袁夫人的笑容。 “过百岁的人了,还能转什么性儿?快过年了呗。对了,你们那位大小姐今年不小了吧?”袁夫人一脸关切。 “十九,过了年就二十了。”陈老夫人看着袁夫人,等她后面的话。 “那得赶紧议亲了。”袁夫人迎着陈老夫人的目光,一脸笑。 “听你这话,你有合适的人家?”陈老夫人问道。 “给我们家吧,我们家年纪合适的小郎君你都知道,你挑一个。”袁夫人笑道。 陈老夫人意外的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那我要是瞧着你家泉哥儿好呢?” “那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泉哥儿的脾气你最清楚,他要是肯呢,那最好,他要是不肯,往老寿星那儿一哭……”袁夫人摊手。 她家泉哥儿是老寿星的心头肉,在老寿星那里说一句算一句。 “这是谁这么关心那位。?”陈老夫人往小娘子那边瞥了眼。 “话是老寿星发下来的,就是说你们府上大小姐回来了,让我帮着你张罗张罗议亲的事儿,至于是谁说到老寿星那儿的,我哪敢问?”袁夫人答道。 陈老夫人脸上不怎么好,“我知道你这是为了我好,赶紧把她嫁了,就不碍我的眼了,连你们都觉得是我容不下她! “南阳那边一家子一口气儿都死了那会儿,李家还没有议亲的打算呢!是因为都死光了,才有了议亲的事儿!” 时隔几十年,一提起来,陈老夫人还是满腔愤懑。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闲话不知道!”陈老夫人打断了袁夫人的话。 袁夫人叹了口气。 “前儿那把火是我放的,可是,那不是我容不下,是他们李家的祖宗容不下!当年……” 陈老夫人的喉咙猛的哽住。 “咱们不说这个了。”袁夫人急忙岔开话。 “我没事儿。那位大小姐,你就站远一点看着吧,别往身上揽。 “她那个玉树刀不离手,裴家那几十箱的衣裳首饰,听说把京城的好东西都买空了是吧?淮南王世子把那位卫娘子都送过来了,她到家隔天,娘娘就把偌姐儿叫过去不停的问。” “李家祖宗不许嫡支嫡长女活着,总是有原因的,你别沾惹。” “嗯。”袁夫人低低应了一声。 …………………… 陈家的赏花庆贺会之后是吴家,接着是孙家、袁家和陆家,接着就是祭灶,过年,吃年酒…… 到李文偌开始看着收拾起过年的所有物什,大街小巷中年味褪尽时,牡丹枯枝上的芽苞已经绽放出勃然生机。 李岩去昼锦园请安前,围着那片大湖走一圈的习惯已经养成了。 转到玲珑阁的废墟,李岩站住,看着那根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柱子。 冰面已经非常脆弱了,夕阳照在松动的冰面上,让李岩有一种生机显现的感觉。 “玉树,还真让你说着了,咱们很快就能等到这些芦苇荷叶长起来,你会凫水吗?”李岩接着往前走。 “想不起来了,不会也没事,我会闭气。”玉树答道。 “我会,游的还挺快。”李岩笑道。 “大小姐要亲自下去吗?” “嗯!我先下去看看。”李岩回头看了眼那根柱子。 从昼锦园出来,李文偌挨近李岩。 “大姐姐,今天一早,我陪夫人去挑哥哥结婚的花烛,在花烛店碰到了袁夫人。 “袁夫人先说开春了,接着就问夫人什么时候清湖,说咱们湖里种的荷花菖蒲什么的都是极其难得的珍本,问夫人清湖的时候能不能分一些根茎给她,还说她不白拿!” 李文偌用力咬着’白拿’两个字。 “下午的时候,夫人就说后天就要开始清湖了,明天就有人来布屏障,让我和三妹妹都约束好小丫头,这些天不要去后园。” “那湖几年清一次?“李岩问道。 ”从来没清过,咱们这湖说是修的时候极其讲究,不用清理,这湖水确实一直都很干净,也从来没淤积过。这次清湖,是为了玲珑阁吧?是吴家的意思?”李文偌看着李岩问道。 玲珑阁那一片废墟明晃晃摆在那里实在不好看。 “也有他们陈家的意思吧,老夫人姓陈。”李岩答道。 李文俨接话道:“去曹家吃年酒的时候,陆家九姐姐说陈家有神仙,所以才长寿,孙家六姐姐就说,不光长寿,还惹不起呢,说那位杀伐果断的老夫人多厉害。瑛姐姐就很不高兴。“ 李岩笑着拍了拍李文俨,“那这几天我就不去湖边散步了。” 第二天清早,李岩照例抱着手炉坐在观道榭,看着玉树在水榭中间练拳。 从前天起,玉树不扎马步了,开始练拳,她这套拳法很寻常,只是非常慢,缓缓的出拳,踢腿,转身。 “玉树,今天早上,我恍惚觉得抱素山房又要过年了,又紧张又兴奋,裴清肯定给了很多赏钱,有钱真好。” 玉树缓缓出掌。 “陈炎枫和裴清联手了,要是只有陈家,也许是陈炎枫要帮帮咱们,现在他俩联起手要清湖,要把这片湖翻个底朝天,难道就因为咱们天天在湖边呆着? “肯定是因为这个,咱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不知道,他们肯定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全部都知道呢,还是一知半解。 “咱们两个,我一无所知,你忘了一切,不过,这样也挺好,未知的未来令人向往,未知的过去令人好奇,咱们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一章 清湖 更新于2025-4-19 趁着话缝儿,玉树问道:“咱们今天就动手?” “不用,既然有人要给咱们帮忙,那就不用咱们动手了。”李岩眯眼看着那片焦黑。 玉树看向李岩。 “就像你,会跟着别人走吗?”李岩问道。 “懂了。”玉树专心练拳。 吃过早饭,屏障工就开始进入后园,布置屏障。 李岩站在抱素山房院门口,看着屏障在眼前竖起来,挡住了那片湖。 玉树下了台阶,看了一圈,建议道:“屋顶上能看到,要上去吗?” “不用,明天才清湖呢,进去吧。”李岩转身往里,沿着游廊,先到厢房找了几本书,进了上房,坐在南窗下的炕上,眼睛看着书,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他们怎么寻找?把湖底清空,把清出来的一切都运出去,慢慢翻找? 这样行不通,那些藕根湖石不可能都运走,就像那枚树叶嵌在青砖里,东西也许在湖石里,甚至包在藕根里呢。 只能在这里找。 他们要找的肯定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找这样的东西要用的人是术士,要用的工具是罗盘。 那个叫余书的,熊克定和樊伯韬应该都会来,陈炎枫也许也会来,还有裴清…… …………………… 余书紧跟着熊克定,从邵瑜院里出来,走了没几步,余书一把揪住熊克定,“我肯定不行,我……” “你闭嘴!回去再说。”熊克定吼了一句,飞快的看了一圈,还好没什么人。 熊克定抓住余书的细胳膊,拖的余书连走带跑。 余书用力抿着嘴,一路小跑回到住处。 京城的王府跟扬州肯定没法比,在这儿,哪怕是熊克定、樊伯韬这样深受世子爷和四爷器重的人,管事格外厚待,也就是一人一间屋。 熊克定脑子活络面子大,和樊伯韬、余书三人一起,占了大院一角独立出来的三间厢房,十分清净。 周睿来了之后,熊克定干脆把一间厢房改成客厅,余下两间,他和余书一间,周睿和樊伯韬一间。 樊伯韬和周睿迎出来。 “没什么事吧?”樊伯韬急切问道。 周睿仔细看熊克定的神情:绷着脸,很淡定。周睿放下心,转身倒茶。 “没什么大事……” 熊克定的话被余书打断,“怎么没有大事!我什么都不懂!我在司天房就是个充数的,让我去找,我……” “你闭嘴!”熊克定一只手捂住余书的嘴,另一只手提着余书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里,手指点到余书脸上: “你说你平时多机灵的人,怎么一到事上就蠢如猪呢?四爷说让你去帮忙找找,四爷说让你找到了吗? “你瞧瞧你这个蠢样儿,四爷那意思多明白呢,就是让你去卖力的找,你就卖力的找就行了,谁说让你找到了?” 余书’噢’了一声,长长舒了口气,从周睿手里接过杯子喝茶。 原来是让他装着很卖力的样子滥竽充数,这个他早就熟能生巧了,擅长得很呢。 “找什么?”樊伯韬伸头问道。 “找宝。”熊克定答了句。 周睿再次伸头看熊克定的神情。 ‘找宝’这两字应该是怼老樊,可大熊这语气又很平和。 “去哪儿找?”周睿问道。 “明天顺安侯府清湖,那位神仙跟四爷借我们三个去找找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熊克定答道。 作为堂堂王府战将,被指派去清湖翻淤泥,原本他是有意见的,但,既然是那位神仙的差使,他就不敢有什么意见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周睿笑道。 “行。四爷特意说了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那我……” “你想去不想去都得去。”熊克定打断了樊伯韬的问话。 樊伯韬肩膀耷拉下去。 他很不想去,不想靠近那俩’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过来,带着熊克定四人到一家牙行换了衣裳,进了顺安侯府后园。 熊克定和余书一条船,周睿和樊伯韬一条船,混在清淤的力工中间。 余书趴在船头,罗盘都快泡进水里了,一副卖力无比的模样。 陈炎枫和裴清都是一副管事打扮,沿着湖一圈圈慢慢走仔细看。 李家这片湖确实是传说的那样,自有玄机,湖水很深,湖底很干净,清理起来非常容易,太阳还有一丈多高,就已经清了一大半了。 裴清转身,迎着陈炎枫过去。 “我避一避,你请李姑娘过来看看。”裴清直截了当建议道。 陈炎枫斜瞥着他,没说话。 “她不来,东西只怕不会出来。这里差不多一半是我的人,余下的一半都是你的人吧?又有你在,不会有事儿的。”裴清笑道。 “她在做什么?”陈炎枫问道。 “一刻钟前送的消息,说她还在上房看书,从早上看到现在了,玉树还在打拳。”裴清答道。 陈炎枫又沉默了片刻,点头。 天已经很暖和了,李岩穿了件织锦缎丝绵斗篷,和玉树说着话儿,绕进屏障时,陈炎枫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衣裳,面对湖站着,看起来很闲适。 “好久不见,你一直在京城吗?”李岩和陈炎枫并肩,笑问了句。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陈炎枫打量了李岩,再看向玉树。 “你要找什么?”李岩指了指湖里忙碌的力工。 “百年来,这是你们府上头一回清湖,也许会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宛城外的那片废墟里,几乎天天都有去找宝的人,你们这座府邸要是成了废墟,找宝的人肯定更多。”陈炎枫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 “豫章城外的废墟呢?也有很多人找宝吗?”李岩跟着陈炎枫,边走边看着湖中的忙碌。 “有,不多。”陈炎枫看着越来越靠近玲珑阁废墟的熊克定和余书。 余书手里的罗盘转个不停。 “奇了怪了!怎么转这么快?进水了?”余书用力甩着罗盘。 “哎!”熊克定用手肘捅着余书,“好像是从她俩来了之后开始转的。” “不是,她俩都走过半个湖了才开始的,刚刚开始转!那边那边!往那边划。”余书指着玲珑阁方向。 那是乱转之后的罗盘指出的方向。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二章 泉 更新于2025-4-19 熊克定从余书的手指往前,看着和陈炎枫并肩的李岩,和落后一步的玉树,俯身靠近余书,“你这罗盘找的是鬼吧?” “人鬼各有道,太阳还没下山呢,应该是那根柱子,好像松动了,快过去看看。”余书昂起头,看着那根柱子。 柱子四周架着桩,一群壮汉喊着号子,奋力要拔起那根柱子。 “有道理!过去看看。”熊克定急忙用力划船。 只要不是鬼他就不怕了。 周睿划着船紧跟着熊克定的船,樊伯韬歪在船舱里睡得正香。 柱子有了些许的松动,拔柱子的号子急促起来时,李岩和陈炎枫正好走到旁边,两人站住,看着眼看就要拔起来的柱子。 玉树从余书看向旁边船上的周睿,周睿冲玉树露出笑容。 “就在这里,停!”余书喊了一声,话音没落,几尺外,随着号子来回晃动的柱子突然静止,力工头正要过去查看,一声轰然巨响,一根水柱直冲而上,那根柱子被水柱顶的直直窜上了天。 轰然而出的水柱掀翻了湖中所有的小船,高高的水浪拍到岸上,玉树抱住李岩要往后退时,被李岩拽住。 陈炎枫仰头看着飞起的柱子,再看向轰然涌出的泉水,脸色发白。 熊克定和周睿离柱子太近,两条船都被水柱冲的小船直立起来扎入水中。 余书不会凫水,熊克定拽着余书脚脖子拎起来,一看不对,急忙换个头。 樊伯韬正在睡梦中,咕咚咚直沉到底,周睿一头扎下去,拽起樊伯韬往上拉,刚刚清醒过来的樊伯韬惊恐万状,一脚把周睿踹开,自己掉了个头,奋进全力,一头扎进了湖泥里。 周睿浮出水面,吸一口气,再次潜下,拽着樊伯韬的腰带,用力把他从淤泥中拔出来。 樊伯韬被周睿拖出水面,推到岸边,猛打了两巴掌,嗷一声醒过来,先吐出一嘴泥,接着开始吐脏水,一边吐一边松开手,他还抓了满满两手湖底泥呢。 周睿按着樊伯韬以防他滑进湖里,回头看到熊克定拖着余书游过来了,松了口气,爬上岸,一步一滑的转到樊伯韬背后,准备把他拖上岸,弯腰时看见一个极小的四方黑盒子正从樊伯韬松开的手里往下滑,周睿没有丝毫停滞,往前抓住樊伯韬的手,曲手指把黑盒子顶进袖子,拽着樊伯韬一只手将他转个方向,连拉带拽拖上岸。 李岩和玉树都被湖水兜头淋下,李岩斗篷湿透,里面的衣裳却还好,见樊伯韬顶着满头的淤泥,将脱下的斗篷递给周睿,示意樊伯韬,“给他擦擦。” 周睿伸手去接斗篷,将那只黑盒子塞到李岩手里。 李岩握在手心,继续往下弯腰,仔细看了看一嘴湖底泥、两眼发直的樊伯韬,和周睿道:“一会儿给他灌点催吐的东西,得让他吐干净。” “是,姑娘放心。”周睿用李岩的斗篷给樊伯韬擦头上脖子里的淤泥。 “你也多喝一碗姜汤。”李岩退后,走回陈炎枫身边,看了看陈炎枫的脸色,“你脸色不大好,这股泉水不好吗?” “不知道。”陈炎枫看着渐渐回落的水柱。 陈老夫人烧塌了玲珑阁,他助力拔出了这根柱子,泉水涌出,不管这座宅子里镇压了什么,还是聚拢了什么,现在都已经被释放出来了。 “我觉得挺好的,泉水来了,财气儿就来了。太冷了,我要回去了。”李岩寒颤颤的抱着胳膊,转身往回跑。 抱素山房里,卫如兰急而不乱的指挥着诸人,却不近前,围在李岩和玉树身边的都是来自裴家的婆子丫头。 李岩冷的浑身哆嗦,一眼不多看,匆匆脱了衣裳,瑟缩着进了沐盆,有气无力的吩咐:“都别动,先让我缓一缓。”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看着李岩,两个人侍候着玉树洗头,其余的人蹲成一圈,仔仔细细的整理李岩和玉树脱下的衣裳。 李岩闭着眼,在沐桶里缩成一团,慢慢的舒展。 小盒子外面沾着淤泥,她只能紧紧攥着,要是身体暖和了,她还紧紧攥着拳头,那就不对了。 可要是她舒开手,淤泥掉在沐桶里…… 淋上污脏湖水的斗篷给周睿了,她身上不该有淤泥。 不过,她头上淋满了混合了淤泥的湖水,肯定有泥沙。 李岩往下缩,将头脸浸入水中,片刻,露出来,深吸一口气,再浸下去。 李岩再次露出头,看起来舒缓多了,“加点热水,给我洗洗头发吧。” “湖水味儿有点重,给大小姐换一桶水吧。”站在门口的卫如兰建议道。 “好。”李岩从水里站起来。 玉树已经洗好了,正站着让一个丫头绞干头发,过来一步,伸手去扶李岩。 李岩抓着玉树的手,把小盒子递给玉树。 人定过后,抱素山庄从里到外都安静的只有天籁声。 “都睡了。”玉树低低说了句。 李岩低头,看向被窝里。 那只小盒子握在有树叶痕迹的手心里,盒子一面浮起一个仿佛在缓缓流淌的树叶的形状。 “叶子。”李岩和玉树低低道。 玉树解下缠在手腕上的锦带,将那枚树叶递给李岩。 李岩将树叶贴到盒子上,和树叶形状对齐,树叶被吸附在盒子上,一点点融没,盒子变的柔软温润,吸附在了李岩手心。 一阵浓烈的困倦涌上来,李岩低低嘱咐了句:“玉树,看好我。” “嗯!” 李岩仿佛做了无数的梦,走过了极其漫长的岁月,疲惫之极的停下,睁开了眼。 “大小姐。”玉树急忙蹲在李岩面前,仔细的看她。 几步之外,卫如兰的声音忧虑而焦急,“大小姐,您头脸赤红,肯定发热了,玉树姑娘不许任何人靠近您。” “你过来吧。”李岩想坐起来,却没能撑起自己。 “大小姐身上烫得很,得赶紧请个大夫。”卫如兰往前,用手背贴了贴李岩的额头,额头滚烫。 “好。玉树,扶我起来。”李岩声气微弱。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三章 螭吻榭 更新于2025-4-20 卫如兰先急步到门口,一连串儿的吩咐下去,再转身回来,急忙阻止道:“大小姐病得重,得躺着,不能起来。” “这儿闷得很,我想出去。”李岩只觉得眼前和心里都堵塞无比,烦躁起来。 玉树用被子裹紧李岩,连人带被子抱起来。 “不能出去!”卫如兰急了。 大小姐的话在玉树姑娘这里从来不打半点折扣,可大小姐烧成这样,这说的明明是胡话啊! “大小姐!挪到南窗下的炕上行不行,那里透亮得很!”卫如兰快捷无比的给出了替代方案。 “好。”李岩答应。 …………………… 李岩病倒了,病的很重。 信儿传到裴清,裴清正在鹤影阁陪着陈炎枫。 昨天,陈炎枫从李家那片湖边出来,直接到了鹤影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呆看着月升月落,再看着曙光破晓。 “李姑娘病倒了,浑身滚烫。”裴清进来,看着陈炎枫道。 陈炎枫’喔’了一声。 “她不是很强健,照理说,病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可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你呢?”裴清拖了把椅子,坐到陈炎枫对面。 “老李相国搬到京城之后,就住进了玲珑阁,直到他死,死也是死在玲珑阁。 “我一直觉得是因为那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者是那湖里藏了什么东西。 “现在才觉得,也许不是藏了什么东西,而是要压制什么东西。”陈炎枫答非所问。 “你是说那眼泉?刚刚传回来的信儿说,从昨天傍晚起,那眼泉水的量和冷暖等等,都没有任何变化。”裴清看着陈炎枫。 “我走了。”陈炎枫站起来。 “回云梦泽?”裴清问了句。 陈炎枫站住,回头斜瞥着裴清,“回陈家。” “我没有别的意思。”裴清一脸干笑。 “送一份脉案给我。”陈炎枫背着手出了鹤影阁。 看着陈炎枫走远了,裴清缓缓慢慢的吐了口气。 病的重,能有多重呢? …………………… 抱素山房前后脚来了三拨儿大夫,对李岩病情的判断大同小异:先天禀气不足,气血两亏,稍有风邪入侵就是大病,病虽重却只宜用缓药。 李岩却看到了六七拨大夫进出,那些丫头婆子也是不停的进进出出,李岩看的烦躁,又隐隐约约觉得哪儿不对。 卫若兰就站在那里,她怎么会让这些婆子丫头不停的进进出出的打扰自己呢? 李岩看向玉树,又闭上了眼。 现在人太多了,自己又不怎么清醒,不方便说话,先忍一忍。 对了,那个盒子呢! 李岩抬起手,一点点抚着脸颊,手心里空空的。 “玉树。”李岩伸手去抓玉树的手。 “我一直看着大小姐,大小姐睡得很沉,没事儿。”玉树答道。 她知道她家大小姐要问什么,她守了一整夜,晨曦初透时,大小姐一直握着的手松开,手心里是空的。 李岩一口气松下来,往后靠在靠枕上,看着被阳光照的明亮非常的明瓦,和玉树道:“把窗户打开,我想晒晒太阳。” “好。”玉树欠身推开窗户。 卫如兰急忙指挥着在廊下摆放屏障挡风。 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李岩很快又睡着了。 李岩的发热由高到低,再到恢复正常,持续了半个多月,退烧之后也就是退烧而已,别的,几位大夫的意见很一致:从脉象上来看,大小姐需要长期调养以及静养。 退烧之后半个多月,李岩打算恢复她傍晚围着湖散步的习惯,卫如兰已经养成了只配合不劝阻的习惯,要了顶亮轿,落后一射之地跟着。 李岩果然走没多远就走不动了,坐上亮轿,到了那眼泉水旁,吩咐两个婆子半个时辰后再来接她。 玲珑阁旧址新修了座水榭,叫螭吻榭,那眼泉水也起了名儿叫螭吻泉。 李岩在螭吻榭坐下,看着翻滚涌出的清澈泉水。 “大小姐和以前很不一样。”玉树站到螭吻榭中间,起势练拳。 “嗯。”李岩张开手,对着夕阳仔细看,手心里的树叶痕迹消失了,两只手都没有了任何异样。 可她整个人却大不相同了。 “玉树,你快了很多。”李岩看着缓缓往外推掌的玉树。 “大小姐能看出来了!”玉树声调雀跃,“她们都说大小姐病得重,可我一直觉得大小姐没事,大小姐就是累得很。” “嗯,玉树,我们得去一趟多云山庄,看看你活过来的地方。” “好。”玉树慢慢转身。 “可我这个样子,很不适合出远门。”李岩看向那片正在盛开的牡丹。 “让陈炎枫带咱们去?”玉树心情很好。 “可以是可以,不过,最好能让裴清主动带咱们去多云山庄。”李岩停了片刻,“我要见见裴清。” “那边有人来了,像是二小姐和三小姐。”玉树示意那片牡丹。 “玉树,你敏锐了很多。”李岩笑道。 “是!有时候觉得吵。”玉树转向李岩。 “很多时候,我也觉得太吵闹了。”李岩笑出来。 玉树活泼了很多。 “大前天,裴清送来了好几箱子春装,馨若说,等大小姐康健了,该去谢谢裴庄主,要不,大小姐去谢谢他?”玉树建议道。 “嗯,是个好主意。”李岩再次看向那片牡丹。 李文偌和李文俨从花丛深处往螭吻榭过来。 两人离螭吻榭还有一射之地,玉树收了拳。 “大姐姐,你看起来好多了。”李文偌打量着李岩。 “大姐姐瘦了些。”李文俨也打量着李岩。 “我也觉得好多了。”李岩从李文偌,看向李文俨,“就是一直躺着,闷气得很,你们最近要去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吗?要是能带上我,可一定要带着我。” “后天万寿观的九皇会,大姐姐能去吗?”李文俨眼睛亮闪闪的问李文偌。 “前一阵子陛下小病了一场,大长公主就请万寿观给陛下做一场北斗延生醮。老夫人和夫人都不去,是瑛姐姐邀了我和三妹妹,我问问瑛姐姐?”李文偌解释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四章 万寿观 更新于2025-4-20 “万寿观,我看过一篇笔记,说万寿观紫藤花开的时候如同仙境?”李岩想了想问道。 “对!就是这一阵子,一条长廊都是这么长的紫藤花,是真的像仙境一样。”李文俨急忙点头。 “那麻烦你问问,我实在是闷极了。”李岩微微欠身笑道。 陈家五小姐陈应瑛的回复隔天一清早就送进了抱素山房: 大小姐病情好转,能出去走走,她和她阿娘都很高兴,明天她和阿娘会绕道过来,接上大小姐和二姐儿、三姐儿一起过去。 随着口信儿送来的还有一匣子华容道等小玩具,以及几部新书,’给大小姐解闷儿’。 隔天,虽说已经很暖和了,卫如兰还是给李岩挑了件灰鼠里大氅,又包了一件厚丝绵斗篷,除了云裳和蝉衣,又从裴清送来的人中挑了两个细心稳重的婆子。 卫如兰送到院门口,看着李岩上了暖轿,这心就提起来了,在李岩平安回来之前,她这心就得一直这么吊着。 要是她能当家,她绝对不允许大小姐去凑什么打醮的热闹,就大小姐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坐着亮轿在园子里转一圈已经是极限了。 可大小姐一向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岩在万寿观门口下了车,扶着玉树站住,看了片刻,才缓步往里。 门口的几个坤道恭敬递上折成剑形的北斗经纸。 李岩接过,仔细看了看,捏在手里,笑意隐约。 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斋堂门口的紫藤长廊确实美极了,李岩看的眯起了眼。 李文偌和李文俨,以及袁夫人和女儿瑛姐儿四个人走走停停,不停的感叹着紫藤花串的美,不动声色的拖缓步调,和脚步缓慢的李岩一同往前。 万寿观这场北斗延生醮虽然只是九皇会,但醮主是大长公主,又是为皇上祈寿,京城大大小小的人家都是要来一趟的。 今天是头一天,虽然来的都是像孙家、陈家这样的人家,但人还是非常多,醮坛四周,能腾出来的地方都腾出来了。 李岩等人跟着袁夫人进了斋堂,瑛姐儿跟着袁夫人,在斋堂走动,和各家老夫人、夫人寒暄,李文偌和李文俨陪着李岩在袁家那一小片地方坐下。 李岩专注的打量着斋堂里三五成群的锦绣珠翠。 没有吴家的人,李岩瞥了眼头抵头说着话儿的李文偌和李文俨。 自己跟过来,这俩妹妹就得陪着自己,袁夫人就不用带上她们两个和各家寒暄了。 李岩看向袁夫人,自己跟过来,她一定很高兴。 外面响起钟磬声,瑛姐儿回身冲三人招手。 李岩跟着众人出来,在斋堂廊下站住,没再往前,看着不远处高台上庄严华丽的禄存星君。 用糯米做禄存星君真是合适极了。 仿佛被什么刺了眼,李岩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四周。 “大小姐,周睿在那边。”玉树提醒李岩。 以中间甬道和女眷隔开的另一边,周睿一身长随打扮,和熊克定、樊伯韬站在一起,迎着李岩的目光,笑容绽放,垂眼颔首。 “咱们去跟他说说话儿。”李岩和玉树低低道。 “看到了熟人,我和玉树去跟他说句话。”李岩和李文偌交代道。 李文偌顺着李岩的示意看向甬路那一边站在一起的邵琮和邵瑜,忙笑着点头。 玉树冲周睿点了点手指,周睿和邵瑜低低说了句,往后退了一步,瞄着李岩和玉树,往旁边过去。 远离醮坛,李岩在一座黄铜丹炉前停下,看着周睿过来,笑道:“先谢谢你。” 周睿笑着长揖下去。 “听说万寿观的丹房很值得一看,有很多宝贝,你跟熊克定、樊伯韬,还有余书应该去看看。”李岩接着道。 周睿眉毛高抬。 “现在就去。”李岩又说了句,扶着玉树往回走。 周睿回去,迎着邵瑜的目光,靠近一步,低低道:“她想让我和大熊他们去一趟丹房。” 邵瑜看向邵琮,见邵琮仿佛没听到,用手指在邵琮胳膊上捅了下。 邵琮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们去吧。”邵瑜回头道。 “好。”周睿退后,推着熊克定往外。 熊克定一只手抓着余书的胳膊,一只手捂着余书的嘴往外拖,樊伯韬看着只能用力瞪眼以表示愤怒的余书,咧嘴笑的肩膀抖动,伸着脸挡在余书眼前,冲余书做怪相。 四个人离开醮坛,转个弯,熊克定松开手。 余书满腔的愤怒立刻喷发出来,“正请圣……” “去找宝!”周睿截断了余书。 “哪儿有宝?”余书的愤怒立刻就没有了。 “丹房。”周睿竖起手指转了半圈,他还不知道丹房在哪儿。 熊克定把胳膊抱在胸前,斜瞥着周睿,周睿看着他笑道:“四爷发的话。” “四爷?那找到宝贝都是四爷的。”樊伯韬顿时没了兴致,找到宝贝也是别人的,这就没意思了。 “肥肉过手,再怎么也有一手油。”余书拍着樊伯韬,嘿嘿笑。 “是丹房,宝贝肯定都是一堆一堆的,走,先找丹房。”周睿推着熊克定。 这会儿,万寿观的人都集中在醮坛,后面空无一人,丹房里也空无一人,四个人悄手蹑脚、鬼鬼祟祟溜进丹房。 “罗盘!”余书懊恼的一拍脑袋,没有罗盘怎么找宝? “你傻不傻?这是道观,还能少了罗盘?你去找一个。”熊克定指着四周满满当当的搁物架。 樊伯韬伸着头,好奇的翻翻这个,翻翻那个。 找宝这事的主力是余书,他的活是等着余书找到宝贝,扛着宝贝拼命跑。 周睿跟在樊伯韬身旁,斜着眼看着他乱翻。 余书在一堆罗盘中精挑细选,挑了个纯银掐金还嵌着宝石的罗盘,爱不释手。 “赶紧找!”熊克定往余书头上拍了一巴掌。 “不用急,请了圣还要进表,早呢。”余书捧着罗盘,简直舍不得用。 “这是什么东西?”樊伯韬掀开一只半人多高的大箱子,从箱子里拎出一个一尺多长、毽子一样的东西。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五章 螭吻泉水 更新于2025-4-21 周睿脸色变了。熊克定几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是火鹞子! 周睿和熊克定四目相对,再一起看向那个巨大的箱子,箱子里堆满了火鹞子。 熊克定两条腿都哆嗦起来了。 “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四爷!”周睿一把把熊克定推到箱子旁,冲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高台上踩着罡步的法师脚下的板子突然断裂,法师一条腿卡进去,从大腿中间齐齐折断,惨叫声中,鲜血飞快的往四处蔓延,斋台上乱成一团。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这是为陛下祈寿的醮仪! 围满了醮坛的信众鸦雀无声、惊恐仓皇,互相推涌着,慌乱急切的退向山门。 李岩脚步慢,袁夫人一行人夹杂在人流后半部,刚刚在山门外上了车,长长两队轻骑疾驰而来,在万寿观山门口分开,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飞快流动的锦线,将万寿观围了起来。 两队轻骑中间的步军穿过众人,冲进万寿观。 “赶紧回去!快快!快走!”袁夫人仓皇的催促道。 出事了,出大事了! …………………… 傍晚,李岩虽然走的很慢,却是自己走到了螭吻榭。 卫如兰已经让人在螭吻榭放了把交椅,李岩坐在舒适的交椅里,看着喷涌的泉水,笑起来。 “玉树,我很高兴。” “嗯。”玉树缓缓抬腿,她感觉到了,大小姐非常高兴。 “一是第一次的尝试很成功,现在,我觉得没那么乱了,二是,俨姐儿也就是有点儿吓着了,别的都好好儿的。” 玉树转头看向李岩。 “前天傍晚,我看到俨姐儿的时候,看到她被无数双脚踩的血肉模糊,旁边还有很多沾着血的紫藤花和纸折成的剑。”李岩神情愉悦。 “万寿观给的北斗经剑那样的纸剑?”玉树的腿抬到了头顶。 “嗯,那么多脚,肯定人很多,那就是很热闹很拥挤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乱起来了。 “后来,俨姐儿就说了万寿观打醮,那里又有很多紫藤。 “给皇上祈寿的醮仪,醮主又是大长公主,头一天,捧场的贵人肯定很多。 “俨姐儿和偌姐儿出门,身边都是只有一个小丫头,要是醮仪上出了什么事,比如走了水,乱起来……” 李岩的话顿住,玉树接话道:“大家都要惊恐的逃,俨姐儿就被踩死了。” “嗯,咱们在三门口又拿到北斗经剑,就全对上了。 “我就一路走一路看,醮仪开始的时候,我看到了醮坛上冲天的火,很像那天夜里的玲珑阁。从醮坛往后一条火龙。 “道观的布局是有规矩的,火龙的那一头应该是丹房,硫磺木炭也是丹房常用之物。我就让周睿他们去看看丹房。 “俨姐儿好好儿的,真好。”李岩再次笑起来。 “嗯!”玉树慢慢放下脚。 “不知道万寿观出了什么事儿,事儿应该不小。我觉得吧,会有人来告诉咱们的,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李岩接着笑道。 隔天清早,卫如兰亲自侍候李岩用早饭,声音低低的说了万寿观的事: 有人往万寿观的丹房运进了大量的火鹞子,从丹房挖了条通往醮坛下的地道,在醮坛下塞满了硫磺木炭。 袁将军已经奉命封锁了万寿观,淮南王世子爷和四爷领了吩咐详查此事。 李岩凝神听着,一言不发。 ‘奉命’,’领了吩咐’,都不是旨意啊。 卫如兰每天早上禀报事件的进展: 查到了勾当内东门司蒋宽,蒋宽和万寿观的法师玄清子是同乡,两人勾结,打算趁大长公主登上醮坛的时候烧死大长公主。 万寿观的北斗延生醮上,法师从醮坛上跌落惨死的事,陛下觉得这是他失德所致,这是上天对他的警示。从昨天晚上起,陛下就跪在文明太后牌位前反思请罪,今天早上,是大长公主再三劝说,陛下才起来的。 吴皇后的父亲吴昌吉贪赃不法,罪行累累,吴家抄没,吴家男丁斩,女眷绞。吴皇后长兄吴世雄已经在永安军中伏法了。 吴家罪责不及已出之女,吴世雄长女吴芙蓉定亲顺安侯府,视同已嫁,连同嫁妆送至顺安侯府。 吴芙蓉的嫁妆,几乎就是吴家所有的财产。 邵琮邵瑜把自己让周睿去看丹房的事告诉大长公主了?这是大长公主在酬谢她么? 这笔财富过于庞大了,酬谢之外,更多的是预期吧。 李岩心情不怎么好,却没有任何后悔。 俨姐儿好好儿的,每天都会过来和她嘁嘁喳喳的说闲话,而且,就算不得不死,也不该是那样痛苦的惨死。 这件事,不管后续如何惨烈,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麻烦,都没有任何需要后悔的地方。 隔了一天,又下了一道旨意:皇二子进资善堂读书。 进了资善堂,也就是将皇二子是个傻子的事昭告天下了。 李岩沉默的听着卫如兰的转告。 她要赶紧想办法见见裴清了,得在还能够离开京城之前离开。 …………………… 陈炎枫站在鹤影阁,整个人都有些灰淡,裴清转着手里的折扇,看起来心情也不怎么好。 “你把她带回多云山庄吧。”陈炎枫转身道。 裴清意外的一个怔神,“嗯?” “就让她在多云山庄终老吧。”陈炎枫这一句语速很快。 “你先说说万寿观是怎么回事。”裴清抖开折扇,心情仿佛好一些了。 万寿观的事他只知大概,不知道细节,这件事中间,细节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螭吻泉喷出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泉水来了,财气儿也就来了。”陈炎枫看着裴清。 “嗯?”裴清两根眉毛高高抬起。 李家刚刚接收了一笔巨额财富。 “在万寿观,是她让周睿去看丹房,让周睿立刻就去。 “周睿四人发现那箱火鹞子时,那箱火鹞子放进丹房不到一刻钟。 “送火鹞子的两个人说,刚刚送完就觉得内急,要不是内急,周睿四人进丹房的时候,那些火鹞子已经被推入暗道,了无痕迹了。两个人方便回来,又正好被熊克定和樊伯韬拿住。 “是我让邵瑜转告邵容,把吴家的巨量财富全部给吴芙蓉做嫁妆。”陈炎枫接着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六章 卫如兰 更新于2025-4-21 “你是觉得,这些都是她的安排?为了吴家的财富?”裴清觉得不可思议。 “安排大约不至于,她应该还没到能安排的地步,可以后……” 陈炎枫的话顿住,看向裴清,裴清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好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你把她带回多云山庄,关在多云尖,或者后山,真正的后山。锦衣玉食好好供奉,别让她再出来了。”陈炎枫的语调不容置否。 裴清转着折扇,沉默良久,看向陈炎枫,“你去跟她说?” “好。”陈炎枫站起来往外走。 李岩坐在螭吻榭,直到听到了脚步声,才转过头,看向陈炎枫,微笑颔首。 陈炎枫下了几级台阶,越过她,站到水榭边缘,看着那眼汹涌的泉水。 “你是从前门进来的吗?”李岩笑问陈炎枫。 “后门。”陈炎枫转头看向玉树,玉树瞥了眼陈炎枫,缓缓出拳。 “她的人气儿浓了很多。”陈炎枫过去,围着玉树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圈。 “什么叫人气儿?”李岩问道。 “你有什么打算?”陈炎枫没答李岩的话,问道。 “什么什么打算?”李岩反问道。 “比如,嫁人?”陈炎枫看着李岩。 李岩轻轻’喔’了一声,苦笑道:“你看我现在这样,只有从抱素山房走过来的力气,怎么嫁人?你说的这个打算我还没想过,我现在能想的,也就是我什么时候能从抱素山房走过来,再走回去。” “去多云山庄住一阵子吧,那里的气息更适合你调养。”陈炎枫建议道。 “我觉得云梦泽更好,我下山的时候就想去云梦泽,我跟你去云梦泽吧?”李岩笑道。 “云梦泽供奉过于简薄,不适合你调养。”陈炎枫答道。 “那就在自己家里呆着,哪儿也不去,反正我走不动。”李岩看向清澈的泉水。 “京城不适合你休养。”陈炎枫沉默片刻道。 李岩看着泉水,仿佛没听到。 “去吧,我陪你过去。”陈炎枫皱起了眉,他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 李岩回头瞥了眼陈炎枫,继续看泉水。 “你让周睿去丹房,这事儿邵琮替你瞒下了,可这事瞒不了多久,要是邵容知道了会怎么样?”陈炎枫眉头皱得更紧了。 “邵容是谁?” “大长公主。” 李岩’喔’了一声。 “大长公主已经很接近孙太后了,几乎就是第二个孙太后,在京城,玉树护不住你,李家更护不住你。” “多谢你替我着想,可我现在这样,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李岩看向陈炎枫,苦笑道。 “这个给你,挂在脖子上,把线放长一点,到心口位置,能护住你的心脉。”陈炎枫托着个小物件递到李岩面前。 李岩没接,伸头仔细看。 是一枚包着半块玉皮的黄玉蝉,半个拇指大小,看起来极其普通。 “多云山庄是裴……” “我和裴清说好了,他也和你一起回去。”陈炎枫打断了李岩的话。 “那好吧。什么时候走?”李岩从陈炎枫手里拿起那枚黄玉蝉。 “明后天吧。”陈炎枫转身就走。 李岩慢慢摸揉着黄玉蝉,看着陈炎枫的背影,一直看到陈炎枫没入那片树林。 “他很不高兴。”李岩和玉树道。 “嗯!”玉树点头,她也感觉到了。 “因为万寿观的事儿?他好像不喜欢咱们管闲事,你杀散虎头岭那些山贼时他不高兴,咱们逼退那些骁骑时他也很不高兴。 “让咱们去多云山庄,是觉得咱们闲事管的太多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管闲事? “他应该是想把咱们关在多云山庄吧?那裴清呢?” 李岩往后靠在交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灿烂的晚霞。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是个出门的好日子呢。 李岩回去的比往常略晚,坐着亮轿回到抱素山房,迎着接下台阶的卫如兰,微笑交代道:“我要跟着裴家的船到淮南静养,我这样的身体,以后怎么样很难说,你们都各回各处吧,这一阵子多谢你。” 李岩站住,郑重的向卫如兰颔首致谢。 卫如兰愕然,“什么时候启程?” “明后天吧,哦,烦你给周睿带个话,让他去码头送送我。”李岩笑道。 “是。” 第二天清早,卫如兰照例一边侍候李岩用早饭,一边低低禀报:“婢子和世子爷禀报了,世子爷说,大小姐长途跋涉,一路上的饮食起居比平时更要精心,世子爷让婢子六人随侍大小姐前往淮南休养。 “婢子六人都是家生奴,世子爷让四爷今天一早去衙门写身契,写好就送过来。 “另外四人,大小姐都是知道的,世子爷说不宜跟随大小姐南下,大小姐启程之后,世子爷亲自送她们回去。” 李岩看向卫如兰,沉默片刻道: “你现在就回去一趟,替我多谢世子爷和四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你们再跟着我。 “我的身体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有没有你们的照料都是那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请世子爷和四爷放心。我身边有玉树呢,足够了。” “我知道大小姐这是替我们着想,是怕我们跟在大小姐身边,和在王府前程大不一样。”卫如兰看着李岩。 李岩点头。 “婢子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过往,从前没在意过前程,如今更是全无念想。 “婢子很想跟在大小姐身边侍候,直到终老。一来,婢子觉得大小姐和婢子是有缘之人;二来,跟着大小姐身边,婢子很安心很舒心。”卫如兰看着李岩。 李岩迎着卫如兰的目光,片刻,露出笑容,点头,“我也觉得你和我很有缘分,既然这样,那你就跟着我吧。你去问问云裳她们,要是像你这样愿意跟着咱们,就和咱们一起,不想或是不能跟咱们一起的,你费点心,把她们送回去,最好能妥善安排。” “是。” “还有,以后不要自称婢子,我喜欢称你馨若,你自称我就好。”李岩接着道。 “是。” 来自淮南王府的六人中,只有云裳和蝉衣要留下,跟着卫如兰跟着大小姐。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七章 瑞和春 更新于2025-4-22 隔天中午,卫如兰看着收拾好一只只箱笼,安排裴清送来的十个人跟着箱笼先上船收拾安排。自己亲自将其余七人送回淮南王府,替云裳和蝉衣,以及自己叩别了邵琮和邵瑜。 云裳、蝉衣和李岩三人在抱素山房门口上了两人抬小轿,玉树跟在李岩轿旁,出了角门,往南水门过去。 李文偌和李文俨站在湖边栈道上,看着李岩从抱素山房出来,微笑着冲两人挥了挥手,上了小轿,从她们身边经过,出了角门。 李文偌和李文俨都是泪水涟涟。 夫人说:大小姐不会再回来了。 她们的大姐姐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 …………………… 南水门外,裴家的楼船十分显眼,裴清站在高高的船头,看着从南水门内缓步而来的三顶小轿。 陈炎枫站在后面一艘楼船的二层船舱内,透过花窗看着岸上的周睿。 周睿怀里抱着一长一短两个大包袱,站在一棵茂盛的老槐树下,望着水门。 熊克定胳膊抱在胸前,一脸严肃的站在周睿旁边。 余书紧挨着熊克定,羡慕无比的看着裴家的楼船。 传说裴家就是找到了宝,爆发成了天下六大家之一,财力雄厚实力强劲,他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宝贝就好了。 樊伯韬两只眼睛紧盯着周睿怀里的包袱,满腔的忿然郁结。 原来他家祖传的强弓一直在他屋里,就放在柜子顶上! 熊头儿一直都知道,鱼头也知道,就自己不知道。 那是他们樊家的传家之宝啊!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啊! 看着李岩从轿子里出来,周睿快步上前。 李岩站住。 卫如兰已经等在楼船旁,急忙上前,示意轿夫回去,和云裳、蝉衣避上了楼船。 周睿把包的严严实实的强弓和箭筒递给玉树。 “大小姐。”周睿看着李岩,满腔的担忧却不知从何说起。 “好好跟着四爷,全心全意,至死不渝的跟着。”李岩一脸笑意,看着周睿交代道。 “那世子爷……”周睿下意识的问了句。 “就是四爷,邵瑜。”李岩看向熊克定三人,“好好带着他们三个,替我照顾好他们。” “好。”周睿虽然很不明白,还是很干脆的答应。 大小姐不是他这样的人,她和玉树姑娘是和闲云公子一样的’人’。 在他的直觉中,在大小姐眼里,他是和她一样的’人’,或者人;在闲云公子眼里,他是人,闲云公子如果觉得自己是人的话,那他就是一匹马,或者一条狗。 李岩上了楼船,船工抽回跳板,拉起铁锚,撑船离岸,升起了船帆。 返回淮南的裴家船队一共十条大船,两条楼船。 裴清的楼船在前,陈炎枫和李岩的楼船跟在后面。 陈炎枫占了后舱两层,李岩和玉树以及卫如兰等人在宽敞的中前舱上下两层。 从南水门启程起,陈炎枫在后舱楼上高卧、打坐、弹琴、对着白云发呆,经常和李岩隔着两尺多宽的连廊交错而过,却一言不发。 李岩喜欢坐在船头看两岸的景致,看越过他们的、他们越过的、交错而过的各种船和船上的人。 玉树一如往常,寸步不离的跟着李岩,李岩看景,她又重新开始打坐。 裴清又挑了七个人交给卫如兰,补足了二十人的数额。 卫如兰接手过来,和之前的十个人一视同仁,近身侍候李岩的,除了她就是云裳和蝉衣,从不许其他人近前插手,这也是在抱素山房的旧规矩。 卫如兰明显十分忧虑以及操心,楼船停靠在扬州码头时,卫如兰瘦了不少。 裴清的小厮新麦过来询问: 他家爷说扬州繁华热闹,有几处景致也很不错,问大小姐是否下船逛一逛?另外,快入夏了,大小姐得添些夏装,大小姐是亲自去选,还是让成衣铺挑了送过来? “我和玉树去逛一逛,让馨若去挑衣裳。”李岩笑应。 “是。” “蝉衣跟着大小姐,云裳留……” 卫如兰的吩咐被李岩打断,“云裳和你一起去挑衣裳。” “大小姐……” “你们三个都去,给你们自己也挑些喜欢的衣裳,天天蓝衫白裙看着太乏味了。”李岩笑道。 卫如兰迎着李岩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欠身应是。 李岩下了船,卫如兰接过新麦递给她的帷帽,看向李岩,李岩微微低头,卫如兰给李岩戴上帷帽,仔细整理好飘垂到膝下的轻纱。 李岩回头,透过轻纱,看了看背着手踱下来的陈炎枫,转身再看向前面的裴清,笑起来。 这帷帽真是个好东西,她看得清他们,他们却看不清她。 “成衣铺要是有这个东西,多挑几个。”李岩和卫如兰道。 “是。” 李岩上了亮轿,两个长随抬起,裴清让过亮轿,和陈炎枫并肩跟在后面。 卫如兰三人和管事上了车,往各个成衣铺挑衣裳。 亮轿走的很慢,沿着一条繁华街道转到另一条更繁华的宽街,走了长长一段,停在一座流光溢彩的酒楼欢门下。 李岩站在欢门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穿过欢门进了酒楼。 陈炎枫在欢门前站住,从欢门上方高悬的匾额,看到恭恭敬敬侍立在门口台阶下的酒楼掌柜,再看向裴清。 这座瑞和春是淮南王长子邵琦外家的产业。 “邵琦想见我,我不想见他,可也不能让他过于惶恐,他和邵珉在淮南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把他逼成困兽就成了隐患,对淮南的安定不利。”裴清和陈炎枫解释道。 陈炎枫’嗯’了一声,穿过欢门,越过掌柜。 掌柜微微弓着身,毕恭毕敬的跟在裴清身后。 李岩已经脱下帷帽,站在四周站满小厮、护卫和茶酒博士的空旷大堂内,仰着头看着雕画精美的梁栋藻井,看的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裴清站在李岩身边,顺着李岩的目光看过去。 “太满了,俗气的刺眼。”李岩笑道。 裴清失笑,指了指楼梯,“那就去楼上,楼上没这么满。”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八章 松籁轩 更新于2025-4-22 李岩兴致很高,可精力有限,支持到饭后,又逛了一个时辰,回到船上就疲惫的睡着了。 一觉睡醒,四周一片安静。 玉树从脚踏上坐起,李岩摆手示意她没事,玉树重新睡下,李岩翻个身,看着绡纱窗外,撑着竹篙的船娘一趟趟走过。 水流击打船身的’哗哗’声急促猛烈。 既然这么急着赶路,为什么还要在扬州停留一天? 为了去那间血腥浓郁的酒楼吃一顿饭? 李岩一点点回想着白天看到的景象,直到夜尽天明,天光破晓。 李岩慢慢腾腾洗漱好,卫如兰端着托盘送进早饭,李岩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筷子时,手指贴着筷子,微微摇了下。 卫如兰从摇动的手指看向李岩,李岩却没看她。 卫如兰垂手侍立,平静安然之下,一颗心充满了惊惧惶恐。 大小姐那手指是在告诉她不要说话?大小姐怎么知道她有话要说?难道是自己流露出来了? 从回到京城,也就半年,自己就安逸退化到掩饰不住情绪了? 不会!跟在大小姐身边这小半年,她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她不会退化,那就是大小姐、闲云公子,甚至裴庄主他们比大长公主,比淮南王府那些人更精明更敏锐? 卫如兰后背一片冰凉。 …………………… 两天后,船队泊进多云山庄专用的码头,李岩换上轿子,脚夫脚步极快,太阳刚刚落山,长长的队伍就进了多云山庄。 李岩的轿子直接抬进了松籁轩。 …………………… 日落前后,游盛进了那栋几乎被藤蔓掩没的小楼。 游庆不在,桌子上,一碗片儿川散发着袅袅热气,一碟拌笋丝、一碟拌野菜清新悦目,游盛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一个时辰后,游庆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游盛站起来,迎到楼梯口。 “四叔。” “嗯,坐下说话。”游庆看到游盛,露出笑容。 “是。到京城隔天,庄主就打发我回来,说是淮南才是多云山庄的根基,让我回来看好淮南,我就只好隐藏了起来。”游盛还没坐下就开始禀报。 游庆凝神听着。 “那位姑娘进李府当晚……” 游盛声音低低,仔仔细细说了烧塌玲珑阁、清湖出泉水,万寿观大案三件大事,以及林林总总十来件小事。 “……那些是李姑娘的脉案,从脉案上看,确实病的很重,几位大夫都说是先天禀气过弱,都说只怕熬不了几年,因为这个,我就一直没敢上前。” 游庆听完,眯眼看着窗外晃动的灯笼,手指慢慢点着椅子扶手,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清湖的时候,李姑娘必定得到了什么,不一定是能拿能摸的东西,也许就是一股气息。这个,闲云公子应该也意识到了,所以才心情极其不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游盛点头。 “翠姑娘是在山庄长大的,虽说算不上精心照理,可也不算太差,先天禀气不至于太弱,更不会过弱。”游庆接着道。 游盛接过话,“翠姑娘下山的时候是跟着闲云公子,自己爬下去的,去京城的时候,那样艰辛却一路悠游自在,翠姑娘的身体强健得很。“ ”嗯,大约是她承受不起她从湖里得到的东西,李姑娘现在怎么样?”游庆问道。 “从她上了船之后,就没诊过脉了,一路上我不敢靠近,在扬州时远远看到一眼,貌似和在京城时差不多。庄主把李姑娘安排到哪里了?”游盛问道。 “松籁轩。”游庆轻轻一声冷笑。 松籁轩在多云尖压抑之下,面对青龙坡,汇聚了整个山庄的阴邪之气,那里是整个山庄最不宜居的地方,也从来没住过人。 “四叔,我也觉得,李姑娘要是……也没什么不好。”游盛低低道。 玲珑阁上的那条火龙一直压在他心头,他已经意识到他对这位李姑娘有一种隐隐的惧意,他厌恶这份惧意,他希望她消失。 “先看着吧。”游庆含糊了句。 …………………… 这一夜,李岩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外面光影昏暗,雨声细碎。 卫如兰看着云裳和蝉衣侍候李岩洗漱换了衣裳,禀报道:“闲云公子要见大小姐,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嗯,去看看。”李岩跟着卫如兰往外走。 自己昨天进来就睡下了,连这间屋子都没看一遍,看卫如兰这份熟悉,她肯定已经角角落落都走遍了。 李岩看着卫如兰的背影,从扬州过来这两天里,她瘦了,憔悴,后背很紧张,很不安也很压抑。 李岩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打量四周。 松籁轩一面靠着陡峭的山崖,沿着山崖修了一条宽宽的游廊,李岩跟着卫如兰,正走在这条游廊上。 游廊尽头连着一座建在突出山崖上的高台。 上了二十来级台阶,就进了这座飞檐入云、气势张扬的两层楼阁。 陈炎枫背着手站在栏杆前,回头看向李岩。 李岩走到陈炎枫身旁,极目远眺。 一望无尽的苍茫群山,在蒙蒙细雨中,如同一幅水墨画。 “我要走了,回云梦泽。”陈炎枫直截了当道。 李岩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好,我还是很想去云梦泽看看,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陈炎枫打断了李岩的话,转身往外,“我走了。” 李岩慢慢悠悠跟在陈炎枫后面,看着他从高台另一边,下了十来级台阶,进了一座轩堂。 “把饭摆在这里吧。”李岩回头吩咐卫如兰。 送饭过来的婆子几乎都是陌生面孔,李岩仔细认真的看着每一个人,吃了饭,李岩看向垂手侍立在旁边,极有气度的一个中年妇人,“你是这里的管事?” “是,小妇人姓韩,十七爷指了小妇人到大小姐身边侍候。” “十七爷是谁?”李岩问道。 韩管事一个愣神,立刻反应过来,“就是庄主。” “你不是多云山庄的人?”李岩接着问道。 “小妇人怎么能不是多云山庄的人呢,山庄里的人也是习惯称呼十七爷,庄主是外头人的称呼。”韩管事忙笑答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九章 亭子 更新于2025-4-23 李岩’喔’了一声,“裴庄主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 “说过,十七爷说大小姐要住好一阵子。”韩管事笑答道。 “嗯,我很喜欢这里,把这里改成一间……”李岩沉吟着,好像想不出来该怎么说了,“就是那种看书的地方吧,楼上改成卧室,具体怎么布置陈设。”李岩看向卫如兰,“你告诉她们。” “是。”卫如兰欠身答应。 “万象阁这名儿我也不是很喜欢,也想改了。你要去请裴庄主示下吗?”李岩看着用力维持着笑容的韩管事。 “是。”韩管事应声干脆。 “嗯,那现在就去。你点几个人跟着我,把我要改的地方记下来。”李岩站起来。 “是。” 韩管事点了两个婆子跟上李岩,自己急匆匆往刚才陈炎枫消失的轩堂下去。 李岩脚步极慢,从韩管事的背影看向卫如兰。 卫如兰迎着李岩的目光,垂眼以示她明了李岩的意思:轩堂是出口。 看着李岩往另一条极平缓的台阶下去,卫如兰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大小姐极其聪明敏锐,她对自己的处境至少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平缓的台阶一边是绿植山石、亭台楼阁,一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林沿着大片缓坡,一路往下延伸到一条在山涧中奔流的大河边。 李岩和卫如兰笑道:“你看,这一大片竹林,吃笋很方便。” “是。”卫如兰笑应。 “厨房要用的鲜笋,都是在这里挖的吗?”李岩问两个婆子。 “这里可不行。”婆子的神态中透着隐约的傲然,“主子们入口的东西,都要极洁净,这里这么杂乱,污秽的东西肯定不少,怎么能从这里挖笋呢。” 李岩’哦’了一声,看向卫如兰,“虽然不能吃笋,我还是很喜欢这片竹林。” “是,清幽难得。”卫如兰从山涧中奔流的河水,看向那段锋利肃然的峭壁。 李岩慢慢往前,走了一段,上了一座横跨在两个峭壁之间的廊桥,廊桥中间鼓起,十分宽敞。 李岩站住,和卫如兰笑道:“这里摆张茶桌是不是很好?” “是,就怕山风太硬,大小姐受不了。”卫如兰伸头看向脚下的万丈深渊。 “嗯。”李岩接着往前。 韩管事赶回来时,李岩已经走累了,歇在临着一泓碧清潭水的水榭里。 韩管事犹豫片刻,叫了卫如兰出来,干笑道:“我们十七爷说,山庄里规矩多,大小姐说的那些,只能略微改动,添些帘幔屏障,软榻桌椅什么的,原有的东西一概不能动。这事儿可就得烦劳你了,大小姐要是有什么任性的地方,你可得劝住了。” 卫如兰温婉的笑着,垂眼欠身,“韩管事放心,我必定竭尽全力。” 李岩就在水榭吃了中午饭,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进了一座建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的亭子里,说要吹吹凉风,让云裳、蝉衣搬了交椅过来,坐下不走了。 玉树在亭子中间慢慢腾腾的打拳。 卫如兰回去取了件薄斗篷,给李岩披上。 “你坐下。”李岩裹上斗篷,示意卫如兰。 卫如兰坐下。 “从扬州码头启程隔天,你想说什么?”李岩问道。 “是想跟大小姐说,在扬州成衣铺挑的那些衣裳,都是王府大爷身边的周管事会的账,那一盒子珠宝首饰也是周管事孝敬的。”卫如兰答道。 “嗯,从京城启程以来,你一天比一天削瘦焦虑,为什么?”李岩接着问道。 “在京城的时候,我以为裴庄主对大小姐很尊重,闲云公子对大小姐极好。”卫如兰看着李岩。 “那现在呢?”李岩笑意隐隐。 “是忌惮。”卫如兰看了眼专心打拳的玉树。 “在京城的时候,你几乎指挥不动裴家那些人,可你手里有人可用,她们也不敢太过份。可上了船之后,你要费尽心力才能阻止那些人靠近我,所以你非常累,是这样吗?”李岩看着卫如兰。 “是。” “你想和我说那位周管事的会账和孝敬,是因为你过于焦虑了,焦虑我,焦虑邵琮和邵瑜。”李岩接着道。 “是。世子爷去京城前,裴庄主对世子爷和大爷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顿了顿,卫如兰垂眼道:“辞别世子爷的时候,四爷曾嘱咐我留心裴庄主的态度。” “在船上的时候,我们脚下的甲板下,船舱夹层里一直都有人,记下我们说过的每一个字,你要是说了周管事的事,到中午的时候,你和云裳、蝉衣就该失足落水了。” 卫如兰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李岩看着卫如兰,笑容绽放,“你真是百炼成钢。” 卫如兰有几分僵硬的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岚。 “邵琮不会再回淮南了,他会很好,你不用担心他。”李岩接着道。 卫如兰眼睛瞪大了。 “这里的情形你都看到了,暂时,我还护不住你和云裳、蝉衣,可你们三个只要专心一意在我的饮食起居上,裴清就不会难为你们。 “接下来,我跟你说说围在咱们身边的这些人。 “跟着咱们一路过来的十七个人,分成两大团: “一团以杨文秀为首,有朱玉、秦兰……一共十一人;她们都是裴家的人,她们中间又分了至少三团,裴家这样的大族,族内的纷杂争斗也和淮南王府差不多是不是?可是,裴清的治下,照理说不该这样混乱。” 李岩顿住话,她还需要观察这份混乱的原因。 卫如兰眼里透出亮光,接话道:“厨房上几个人说:她们这些人都是刚从山下裴家挑选过来的,她们对大小姐极其好奇,人人都在猜测大小姐的身份,有些话很不好听。还说这里的人要出去,都得韩管事去请了示下才行。 “都是听来的,没打听,也没接话。” “这样啊,那就对了!”李岩笑容绽放。 裴清的治下是这座山庄,可这座山庄里没有女眷,也就没有足够的仆妇丫头,那就只能从山下的裴家抽调,就出现了她看到的这样的混乱状况。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章 万象阁 更新于2025-4-23 “咱们接着说,余下的六个人里,吕云锦最特殊,她是唯一一个冲着玉树来的。 “其余五人各自为政,何妙娘、许善、施慧娘的主人是同一个人,她们的主人跟她们都是单线联系,她们不知道她们是自己人。 “张玉娥和孔静娘的主人是谁,我还没看出来。” 李岩看着微微有些呆滞的卫如兰,冲她眨了下眼,“他们忌惮的不是玉树,是我。现在,你是不是感觉好一点点了?” “好多了。以前太后常说:最怕的就是暗昧不明,只要能看清楚,就什么都不怕了。再说,大小姐这么一说,咱们身边都是缝隙和漏洞,筛子一样。”卫如兰笑容舒展。 “知道就行了,在我吩咐你之前,不要做任何事和任何尝试。”李岩嘱咐道。 “是,大小姐放心。”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李岩看着卫如兰。 “从扬州启程隔天,大小姐阻止我的时候,是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跟大小姐说?是大小姐看出来了吗?”卫如兰问道。 这件事横在她心头,让她坐立不宁,要是大小姐、闲云公子、裴庄主能够一眼看穿她,那就太可怕了。 李岩看着卫如兰,片刻之后,笑道:“韩管事带着大夫过来了。” 卫如兰刚要站起来,李岩示意她别动,接着道:“这里阴气重,你和云裳、蝉衣晚上都和我睡在一间屋里,白天也尽量跟着我。 “还有,不用安排固定的起居之处,每天睡在哪儿看我心情,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是。”卫如兰露出笑容,“今天晚上,大小姐歇在哪里?” “我走不动了,就在那里吧。”李岩指了指那片水榭。 水榭上的匾额写着澹冶台。 “是。” 澹冶台方向,曾经给玉树诊过脉的那位中年大夫跟着韩管事,转弯过来。 卫如兰看着两人,呆了一瞬,转头看向李岩,李岩笑看着她,眨了眨眼。 …………………… 李岩在松籁轩的探索和折腾,以及在改造松籁轩的尝试上的一触即退都在裴清预料之内。 这位大小姐从出现以来,一直都在这样不停的试探周围,试探边界,也一直是这样乖觉和明智。 从回到山庄起,每天的脉案都是一样,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这样的脉象,也没法再恶化了。 裴清看了五天,留下金莼统总松籁轩的事,自己下山赶往扬州。 大长公主的顺利返京已经让朝局有了倾斜的趋势,万寿观的突变彻底打破了刚刚建立起来的朝堂平衡,也让淮南随之失衡,他得亲自走一圈,见一些人,杀一些人。 …………………… 灿烂的阳光照着万象阁。 万象阁外,玉树站在阳光下,迎着烈风扎马步。 李岩歪在阁内的软榻上,听卫如兰说闲话。 ”……曹夫人家是扬州本地的大商户,机缘巧合,在相国寺一场法会上认识了袁王妃,曹夫人长相甜美,生性灵巧,很得袁王妃欢心,袁王妃常常请她到王府说话,后来,袁王妃就做主替王爷纳了她。“ 卫如兰的话顿住,稍稍落低声音。 “府里那些下人年纪大了,都喜欢碎嘴嚼舌头,说曹夫人和王爷在袁王妃正房的暖阁里行好事时,被袁王妃撞见了,说王爷跪在王妃面前磕了十几个响头,才把曹夫人求进了王府。 “都是嚼舌头根子的话。不过,王爷跟曹夫人确实情分深得很,情深义重。 “小袁王妃嫁过来前,太后和王爷说,淮南王这一支是一定要嫡子承位的,要是三年五年还没有嫡子,那就由她作主,从太祖的血脉中挑选一个,就像王爷当年那样,送到淮南承位。” 卫如兰看向李岩,李岩笑道:“所以邵琮和邵瑜就生下来了,平安长大了。太后很厉害,这位曹夫人也很厉害。” “嗯,前后两位袁夫人都是袁家人的脾气,堂堂正正,宁折不弯。世子爷随和得很,一点儿也不像袁家人。 “世子爷能承继王位,是淮南的福气,曹夫人娘家跋扈得很呢。 “大小姐经过扬州去的那家瑞和春,原本叫松风阁,是宋家的产业,叫松风阁那会儿,号称淮南第一楼,生意比现在好多了。 “夫人嫡亲的大侄子曹大爷看的眼红,就要买下来,出的价儿低得很,宋家比曹家有钱,家里有一个进士,在京城也有门路,就不答应,曹大爷就让人放了一把火,就赶在傍晚客人最多的时候,烧的啊,惨极了。” 李岩慢慢坐直,看着卫如兰。 “吓着大小姐了?”卫如兰看着坐的端直的李岩,关切问道。 “太狠毒了。你接着说,怎么会烧的惨极了?酒楼旁边不就是军巡铺吗?两边都有。”李岩缓缓坐回去。 “就是因为旁边就是军巡铺,开头的时候,往里喷的都是油,说是急昏了头,唉,烧的满城焦臭,过后,也就是杀了十几个厢兵,这事儿就翻过去了。”卫如兰再次看向李岩。 大小姐的脸色不怎么好。 “咱们今晚住在澹冶台,你和云裳、蝉衣先去收拾,我和玉树一会儿就过去。”李岩吩咐道。 “是。”卫如兰站起来,招手示意云裳和蝉衣。 她刚才的闲话里,哪一句让大小姐的心情不好到这个地步? 李岩站起来,走到玉树面前,背风站住。 “玉树,我在扬州那间瑞和春看到了火上浇油,看到了很多人被活活烧死,我以为是将来,可那是过去,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 玉树站起来,看向李岩。 “我不知道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过去,还是我在京城的时候就看到过过去可我不知道那是过去!” 李岩语速很快。 “玉树,我看到的瑞和春的过去,和我看到的俨姐儿的将来一模一样!我怎么区分哪个是过去,哪个是将来?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呢?” “大小姐,你的心乱了,你不能在这里吹风。”玉树推着李岩往万象阁进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一章 金莼 更新于2025-4-24 “我怎么能不乱呢,我现在乱成一团! “俨姐儿的事就是运气好,不是不是,俨姐儿的事不是运气好,她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我看到她死了,那就肯定是未来,可像瑞和春这样的呢?” 玉树推着李岩进屋,推着她在软塌上坐下。 李岩呆呆坐着,好一会儿,抬头看向玉树道:“烧掉的酒楼肯定和新楼不一样,是吧?可那样的大火中,我根本分不出是旧楼还是新楼,我也看不出那些浑身都是火的人是谁,火太大了。 “从京城过来的路上,我看到岸边春去春来,看到两军厮杀,看到河水干涸,我怎么区分它们是未来还是过去? “玉树,我一直以为我看到的都是未来,我从来没想到我看到的还有过去,我该怎么区分过去未来? “玉树,我很难受。” 李岩捂着脸,屈起膝,把自己缩成一团。 “大小姐心乱得很,你得静下心,你会想出办法的,我把你抱进去睡一觉吧。” “不要抱,你背着我,去澹冶台。”李岩站起来,扒到玉树背上。 李岩坐在澹冶台,对着那泓潭水,从白天坐到夜晚,一直坐到天将黎明才站起来,进屋睡下。 李岩一觉睡到过了午时,起来吃了饭,和卫如兰笑道:“咱们出去逛逛。” 卫如兰有点意外。 韩管事还算委婉的告诉过她:山庄里规矩严,处处都有讲究,大小姐就在这松籁轩休养,要想出去,得先跟她说,她去请了她们庄主的示下,由庄主指了专人陪同才行,以免错了规矩。 这话她转告给大小姐了,大小姐说暂时不用出去。 不过,卫如兰一句话没说,吩咐云裳和蝉衣抱上薄斗篷、厚垫子、再往提盒里装了茶水点心,跟着李岩出了澹冶台。 李岩上了高台,没进万象阁,却转弯往通往外面的轩堂过去,在万象阁当值的婆子急忙去叫韩管事。 韩管事一路飞奔上了高台时,正看到跟在最后的云裳进了轩堂。 韩管事急忙冲下去。 轩堂内坐着的两个护卫打扮的健壮妇人站起来,拦在玉树面前。 “庄主令……” 李岩停下,玉树往前,站到两个妇人中间,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将两人推开。 两个妇人被推的根本站不住,踉跄往后退了四五步,不等稳住就急冲上前。 “婢子有令在身,纵死……” “打晕她们。”李岩截断了妇人的话。 玉树左右巴掌同时挥出,两个妇人同时往后仰倒,砸在椅子上,再摔在地上。 韩管事看的嘴巴半张,两眼直直的看着玉树,看着缓步出了轩堂的李岩,在看到云裳的背影,总算恍过神,急忙屏声闭气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一直屏到看着李岩一行人走过一段下坡路,转了弯看不见了,韩管事长长透出口气,躲躲闪闪往前,时不时踮脚伸头往前瞄一瞄,直到拐上一条和李岩去向不同的岔路之后,才提着裙子一路狂奔去找金莼。 游庆得到李岩出了松籁轩的信儿,比金莼早了一会儿,眼皮微垂思忖了片刻,坐着没动。 虽说这是金莼的差使,可他毕竟是几十年的老人儿,要是出去了,要是有什么事儿,袖手看热闹肯定不适合,不袖手的话,一来不是他的差使,犯不着,二来,只怕庄主要多想。 只宜只当不知道,静看事态。 韩管事跑的飞快,金莼脚步更快,李岩走出去没多远,金莼就急匆匆迎面而来。 “大小姐。”金莼迎着李岩见礼。 “是你啊。”李岩微笑,脚步不停,“你们庄主呢?” 眼看李岩要撞上来,金莼只好往后退。 “庄主下山去了,大小姐,多云山庄不许有女子,松籁轩之外的地方,大小姐都不能去,请大小姐回去松籁轩。”金莼一边后退,一边语速极快道。 “松籁轩不是多云山庄的地方吗?”李岩脚步缓缓却不停。 “不全是,那是待客的地方,请大小姐……” “待客?”李岩顿住步,看起来惊讶极了,笑问:“你们多云山庄还有客人?客人多吗?都是些什么人?松籁轩经常有人去住?都有谁在那里住过?在我之前呢?是谁住在那里?” “我们十七爷接任庄主之后,多云山庄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就是大小姐,十七爷接任庄主之前,小的就不知道了,也不该小的知道。大小姐请回吧。”金莼陪笑道。 “那翠姑娘呢?也是客人吗?”李岩问金莼。 “大小姐,庄主过几天就回来了,请大小姐在松籁轩内静心休养,这是庄主的命令,大小姐有什么事且等庄主回来,免得我们这些下人为难。”金莼陪笑长揖。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委屈自己,以免让你为难?”李岩笑道。 “大小姐,在这座山庄里,庄主的命令不容违背,任何人都不行,请大小姐回去!”金莼的语调不客气起来。 李岩抬脚往前。 金莼扬起一条胳膊,往后疾退了几步。 两队护卫急奔而出,长枪往前,拦住李岩面前。 李岩看向玉树。 玉树往前一步,连金莼在内,一圈儿的人都没看清楚,玉树已经夺了两杆枪退回到李岩身边,一杆枪横在李岩面前,一杆枪往前,对着那一排长枪。 “你能在他们还手之前杀光他们吗?”李岩问玉树。 “能!”玉树答的干脆之极。 “要么,你让开,要么,我们杀出去。”李岩看向金莼道。 金莼直直瞪着玉树手里的长枪,脸色发青。 他见过虎头岭那帮山贼被杀的现场,知道玉树的力气,那样的力气,这样的速度,她说杀光他们是一句实话。 金莼挥手,两队护卫往两边退下。 “松籁轩里阴气沉沉,太闷了,我就是想出来走走,就在这座山庄内,不会出去的,我也没力气走出去。 “你要是有空就陪着我,要是没空,那就安排几个人陪着我,正好可以顺便告诉我,你们山庄里都有哪些规矩。”李岩看着金莼微笑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二章 眠云堂 更新于2025-4-24 “是,小的侍候大小姐,大小姐想去哪里?”金莼微微躬身。 “哪儿都行,我就是想随便走走。”李岩笑道。 李岩体力有限,往前走了很短一段路,就在一座亭子里坐下,歇了半个时辰,就回去松籁轩了。 万象阁是离出口轩堂最近的地方,李岩没力气多走,直接进万象阁歇下了。 李岩躺在软榻上,看着云裳和蝉衣,和卫如兰笑道:“她们两个很有胆气。” “玉树姐姐太厉害了。”蝉衣仰视玉树。 “是大小姐太厉害了。”云裳从惊愕恐惧中彻底恍过神,兴奋的两颊绯红。 “你们两个以后要紧跟大小姐!寸步不离!”卫如兰神情严肃的警告两人。 “不用过于忧虑,他们都是很精明很理智的人,就算要杀,先要杀玉树,杀我,最多杀到你,她们不会有事的。”李岩和卫如兰温声道。 “是。我总是想得多,过于小心。”卫如兰笑道。 “你们也去歇一歇吧,有玉树陪着我就行。”李岩笑道。 “是。”卫如兰示意云裳和蝉衣。 “玉树,我看到的过去和未来没有分别,不该这样是不是?”李岩和玉树低低道。 玉树’嗯’了一声,一只手握着枪杆,缓缓往前刺出。 她觉得她很喜欢这种长枪,仿佛也很熟悉这种长枪。 “一个人,一个地方,过去,未来,都有很多事,该怎么区分?我要是分不清过去和未来,那就太危险了。 “玉树,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一些,而不是那一些?我看到的这些意味着什么?是随机的吗? “肯定不是随机,肯定有原因,肯定有一种逻辑,有一条线,在哪儿呢?该怎么去找?用什么方法去找?” …………………… 李岩走出松籁轩的消息隔天黎明就递到了裴清手里,裴清看完,重新封好,吩咐送到云梦泽。 玉树的武力属于非人范畴,这件事该闲云公子来解决。 李岩出去了一趟,累的在万象阁睡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傍晚,李岩让人把软榻抬到万象阁避风的一面,半坐半躺在软榻上,看夕阳西下,飞鸟返巢。 陈炎枫从轩堂上来。 李岩笑看着陈炎枫,抬起手挥着打招呼,“见到你真高兴。云梦泽离这儿这么近吗?” “连夜过来的。”陈炎枫点了点万象阁内的交椅示意卫如兰。 云裳急忙搬了交椅过来。 “还没吃晚饭吧?我们今天吃野鸡煲,你想吃什么?现在添菜还来得及。”李岩笑道。 “让金莼把他那一钵烧黄羊给我送过来。”陈炎枫坐下,再次点着卫如兰。 卫如兰看向李岩,见李岩点头,再看向侍立在旁的韩管事。 “你去!”陈炎枫手指点向韩管事。 “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李岩看着陈炎枫笑。 “为什么要闹那一场?你这个样子,还想干什么?”陈炎枫的不快扑面而来。 “我都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苛刻?”李岩问道。 陈炎枫看向远方,没答话。 “我跟你去云梦泽吧,我想去云梦泽。”李岩看着陈炎枫。 “我留在这里陪你。”陈炎枫道。 “陪到什么时候?” 陈炎枫没答话。 “陪到我死?” 陈炎枫闭上了眼。 “有句话: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也许我能活很久,长命百岁呢。” 陈炎枫没睁眼。 “我不喜欢这里,风太大了,我要换个地方住。”李岩换了话题。 “换到哪里?”陈炎枫没睁眼,开口了。 “那要看了再说了。” “你要满山庄挑地方住?”陈炎枫的眼睛睁开了,斜瞥着李岩。 “嗯,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我要是看中了裴清的地方,你就让他搬走,让给我住。”李岩笑眯眯。 陈炎枫不知道想到什么,’哼’了一声,“你真要是看中了裴清的地方,那倒是挺好。” 第二天一早,韩管事带着两个婆子,抬着滑竿等在万象阁外。 李岩没上滑竿,慢慢悠悠往前走。 陈炎枫看向李岩,李岩笑道:“我怕她们脚下打滑,把我摔下去了。” 陈炎枫瞥了眼韩管事,没说话,背着手慢慢踱着,跟在李岩后面。 金莼带着几个小厮,侍立在轩堂外,跟在了陈炎枫后面。 李岩是完完全全的走到哪儿算哪儿,陈炎枫跟在后面一言不发,金莼跟在陈炎枫一言不发,看着李岩时不时的走进了一条死路,再退出来。 一直逛到裴清回来,李岩还没挑到喜欢的地方。 跟在李岩后面的小厮换成了新麦,又逛了七八天,李岩挑中了眠云堂。 新麦立刻指令众小厮和韩管事一起去松籁轩搬东西。 韩管事瞪着新麦,实在忍不住,挤出一脸干笑道:“这可是大事,是不是得跟十七爷禀一声?山庄里规矩大,可不能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新麦冲李岩欠身,“侍候大小姐的人手挑的有些急了,请大小姐大人大量。其余人手请卫尚宫费心查看,有不合适的就退出来,或者再补人,或者不补,都听卫尚宫安排。” 卫如兰看向李岩,李岩移开了目光。 “是。”卫如兰微微颔首。 韩管事恼羞交加,满脸潮红,“我是老爷和夫人亲自点过来的!” 李岩微微侧头看着韩管事,一个小厮上前,说了句什么,推着韩管事走了。 两个时辰后,李岩就搬进了眠云堂。 眠云堂的主屋从山洞里延伸出来的,主屋外连着三间抱厦,抱厦两边各有一个平台。 一边平台连着通往山上的游廊,游廊依山体而建,往上四五十级台阶,是一大片平地。 平地是将山顶的一半凿平而成,游廊继续贴着山体延伸上去,往前伸出宽宽的檐。 另一个平台悬空。从抱厦间出来,往下十来级台阶,分布着四处或一间、或两间三间的小巧房屋。 卫如兰做主,把四处房屋安排做厨房,茶水房、库房和当值房,除她和云裳、蝉衣随从李岩、玉树住在主屋外,其余丫头婆子都住进了离眠云堂不远的一处小院。 卫如兰看着各处收拾妥当,长长松了口气,她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三章 一团身影 更新于2025-4-25 云裳和蝉衣说说笑笑收拾主屋。 “这里舒服极了!我喜欢这儿。咱们总算能说说话儿了。”蝉衣忍不住踮起脚尖旋了半圈。 自从在南水门上了船,直到现在,这是她头一回痛痛快快的说话儿。 “嗯!”云裳也是一脸笑。 不光能说话儿,她们总算有个安稳地儿能安安心心的呆着了,在松籁轩的时候,她觉得她们每天都在逃难。 “卫妈妈高兴得很。”蝉衣伸头看了眼在下面指挥婆子抬厨具的卫如兰。 云裳也伸头看了眼,“嗯,大小姐挑中这里,十有八九是为了咱们。” “大小姐真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吗?”蝉衣跳到云裳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云裳白了蝉衣一眼。 “我觉得不会,虽然我不知道大小姐有什么本事,但是我觉得大小姐厉害极了。”蝉衣跳回去接着铺衬纸叠衣裳。 李岩和玉树沿着台阶上到后面那片平整空地,李岩坐到游廊鹅颈椅上,指着空地中间示意玉树,“你站在那里,再往前一点,往左,退后一点,好了,坐下。” 玉树盘膝坐下。 李岩目不转睛的看着玉树。 太阳落到了李岩背后的山崖之下,阴影笼罩住整个平台,对面山峰上的一棵松树被镀了一层金边,几只鸟儿落在李岩头顶的廊檐上,鸣声清脆。 李岩站起来,走到玉树对面坐下。 “玉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了这里吗?因为我看到了你。” 一股莫名的情绪猛的涌上来,李岩喉咙哽住。 玉树睁开眼看着李岩。 “影影绰绰一团,勉强能看出来是个人形,站在主屋门口,我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可我知道那就是你。 “我看到你从主屋往这儿来,走的很慢,你就坐在这里,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你看起来很孤独,很难过。” “是过去还是未来?”玉树微微屏气问道。 “是过去。”李岩拧身,指着对面山峰那棵松树,“我看到了那棵树,很矮小。” 玉树舒了口气,是过去她就不管了。 “大小姐看起来很累,我背你下去吧。”玉树站起来。 “好。玉树,为什么月亮清清楚楚,那棵树也清清楚楚,你却模模糊糊呢?” 李岩站起来,趴到玉树背上,玉树往下走了四五级台阶,李岩就睡着了。 …………………… 裴清合上先祖的笔记,出到院子里,望向眠云堂。 先祖的笔记中没有任何关于眠云堂的文字,这没什么,这座山庄太大了,先祖的笔记中没提过的地方有三成多将近四成,眠云堂太小了。 她挑中那里的原因必定是因为她能信得过的人手太少,眠云堂确实最合适。 眠云堂偏在山庄一隅,远离山庄中枢、离其他几处重要的地方也都很远。 她挑中眠云堂的原因很合理,对山庄来说,她住在那里很安全很好。 可他的心却极其不安。 裴清来回踱了几趟,出了院门,往那栋被藤蔓包围的小楼过去。 藤蔓中间亮着一豆灯火,裴清走到楼下,仰头看着那豆灯火,随着脚步声,游庆从楼上下来,躬身见礼,“庄主。” “睡不着,来找你说说话儿。”裴清神情郁结。 “是老奴陪庄主走走,还是庄主上去喝杯茶?”游庆问道。 “走走吧。”裴清抬脚往前。 “是。”游庆跟上。 “那位姑娘住进了眠云堂,你怎么看?”裴清问道。 “对那位姑娘来说,很合适,对山庄来说,也很合适,就是太合适了。”游庆叹了口气。 “先祖的笔记里,关于眠云堂,没有只言片语。你这里呢?听说过什么吗?” “听说选了眠云堂,老奴就开始仔细回想,又查了些旧账,都没有。”游庆声音沉郁,“庄主和闲云公子聊过吗?” “闲云公子高在人世之上,所思所想,和咱们大相径庭。” “嗯。” “你觉得会怎么样?”裴清站住,看着不远处的眠云堂。 “就怕邪魅作祟。”游庆低低道。 “嗯,她去过豫章废墟后,闲云公子说玉树有变化,清湖之后,闲云公子又说玉树有变化。 “我以为:玉树的变化就是她的变化,她和玉树,她是里,玉树是表,她是主,玉树是辅。她的病弱,也许不是真的病弱。” “嗯。” “有里才有表,主在辅就在,要是主没有了,辅也就消散了,可是,她真的像咱们看到的那么脆弱吗?”裴清看向游庆。 “她和玉树都不在人事之内,闲云公子的意思呢?”游庆看着裴清。 裴清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至少,他不会动手。” “这个世上,除了云梦泽,还有些别的地方。”游庆看向裴清。 裴清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 搬到眠云堂第一天,李岩睡到日上三竿,卫如兰也破天荒的睡到了天光大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李岩醒了却没动,隔着纱帘,看着玉树端坐在外面暖阁里,阳光照在玉树背后的落地窗明瓦上,仿佛光阴在流动。 外面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是云裳,一缕果香飘进来,是清新的橙子香。 茶水房门口长着一颗代代花树,枝繁叶茂,挂满了已经由黄而绿的回青橙。 橙味儿真好。 卫如兰把深入在山崖最里面的这一间给她做了卧室,玉树睡在对着雕花床的暖阁里,暖阁外面是通往山顶的一小片平台,平台旁边是抱厦。 她背后是坚实的山崖,面前是玉树。 一缕微风拂过纱帘,李岩看着微微摇动的纱帘。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没有了最初时轻盈的如一缕风,随时展翅可飞的感觉了? 从她病倒之后? 李岩张开手,看着已经了无痕迹的手心。 “大小姐要起来吗?”玉树两只手将纱帘往两边撑开,伸头问道。 “好。”李岩坐起来。 …………………… 弯弯的新月柔和羞怯的斜挂在天边。 对着眠云堂山顶空地的那座山峰上,那棵松树下,陈炎枫和裴清并肩而立,眺望着在空地上扎马步的玉树,和坐在玉树身后交椅上的李岩。 …………………… 替换后的新章节第一行都有替换时间。另外,可能需要多刷新一次,才会显示替换后的新章。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四章 韘 更新于2025-4-25 “你觉得,她能在多云山庄住多久?”裴清问陈炎枫。 “她这样,走到山下需要几天?”陈炎枫反问道。 “用不着她自己走。”裴清道。 “她要下山就得自己走下去。”陈炎枫看着玉树。 “那你觉得休养到她能自己下山,需要多久?”裴清接着问。 “她上山以来,脉象有变化吗?”陈炎枫回头看裴清。 “她这样的,用人的脉象衡量,合适吗?” “合适。”陈炎枫答的极其肯定。 “要是她能自己走下山了,会怎么样?”裴清看着陈炎枫。 陈炎枫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真到那时候,你还能拦得住她吗?” “我不知道。” “你是世外之人,拦不住,你可以退回云梦泽;我在尘世中,我无处可退。我想请人过来看看她。”裴清道。 陈炎枫没答话,仿佛没听到。 对面,李岩看着玉树,在玉树脚边端坐的那团影影绰绰仿佛比昨天清晰了一点点。 李岩看向那棵松树。 对面,陈炎枫转身,“我走了。” 裴清跟着转身,两人身后,一个披着伪装的硬探往前挪了挪,靠着树坐下,看着对面。 李岩和玉树上到山顶的时间很随意,有早有晚,有时候坐上大半天,有时候站上片刻就下去了,偶尔还会半夜上去,坐一会儿,甚至坐到天明,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日昳前后上去,坐上半个时辰就下去了。 李岩的睡眠一直都很不好,这和脉案相符,心肾不交。 那几次半夜起来,在山顶坐了半个时辰的隔天,她都要躺上一天两天,才能起来走动。 搬进眠云堂之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晴朗无云、月明星稀,第二个月圆之夜,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第三个月圆之夜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漆黑。 卫如兰站在抱厦内,看着暖阁的落地窗推开,看着玉树出来,再接出李岩。 屋里屋外都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她的看见是从丝丝点点的细碎声响中的想象。 李岩和玉树都穿的很便捷,雨太大了,上到山顶时,走在外侧的玉树已经湿透了,里侧的李岩也湿了一大半。 李岩站在廊下,玉树从廊下出来,准确的走到她每次站立的地方,盘膝坐下。 李岩目不转睛的看着玉树。 那团影影绰绰的影子仿佛被暴雨砸乱了一般,一点点的消失了,李岩眼前一片黑暗。 李岩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往前探身,努力的看。 暴雨砸在李岩脸上,砸的她冷静下来,往后退了两步,用衣袖抹干净脸上的雨水,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浓黑了。 李岩闭上眼,缓缓呼吸,屏气凝神。 玉树就在那里,她很好。 李岩站的累了,往后靠到山壁,顺着山壁往下蹲,抱成一团,看着玉树的位置。 暴雨渐渐转成了细雨,远处,一道月光如同刀锋,破开厚厚的云层,浓黑的群山中出现长长一条光亮地带。 更多的月光冲出缝隙,推开浓云,泼洒下来,崇山峻岭飞快的从浓黑中显露出来。 玉树站起来,李岩扶着山壁,却没能站起来,玉树背起李岩,脚步极快的往山下走,两人刚刚隐没在游廊之下,明亮的月光飞快的扫过那棵松树,笼上平台,越过半个山头,洒满整个多云山庄。 玉树背着李岩冲进净房,卫如兰手脚极快的脱了李岩的衣裳,把她扶进沐桶里,把姜汤递给她和玉树。 李岩缓过来,洗好换好衣服,已经天光大亮了。 卫如兰包好两套湿衣裳,藏好之后,开了门叫进云裳和蝉衣。 李岩没睡着,安静的躺了半个来时辰,起来吃了饭,出来坐到暖阁外的平台上,玉树站在李岩旁边,仰着头仔细查看四周,李岩的目光随着玉树的目光,看着保养极好的各个地方。 玉树突然跳起来,抓住横梁把自己提上去,取下檐角下的风铎,把铎舌拿下来递给李岩。 李岩看着手心里腻着厚厚风尘的小小圆球。 卫如兰急忙拦住要挂回风铎的玉树,小跑进屋,找了个大小差不多的银纽扣剪下来,蹲在地上又磨又蹭,弄的污秽暗淡了,递给玉树,玉树把银纽扣替换上去,把风铎挂回去。 李岩把圆球托给玉树,玉树接过,转着圈搓揉着圆球,片刻之后,圆球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厚厚的岁月的尘垢猛的蓬起,一蓬灰雾中闪过一道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是我的韘,大小姐给的。”玉树托着韘给李岩看了眼,把韘套上拇指,那枚韘贴上拇指就消失了,玉树勾起拇指,做了个射箭的动作。 “陈炎枫来了。”李岩站起来,进了抱厦间。 卫如兰冲进屋,拿了块抹布,弯着腰仔仔细细擦干净那些灰雾落下的细微尘埃。 陈炎枫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向拿着本书,趴在抱厦窗台上看着他笑的李岩,从李岩看向四周。 李岩从抱厦间出来,下了台阶,站到陈炎枫身边,随着他的目光上下看,“怎么啦?你在找什么?” “你挑中这里,是为了那片空地?”陈炎枫问道。 “是为了让她们省点心。”李岩指着卫如兰,“再说,这儿比松籁轩舒服。” “你多解释了一句。”陈炎枫从李岩看向玉树。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李岩笑容灿烂。 “玉蝉呢?”陈炎枫伸出手,“那是让你路上用的,现在该还给我了。” “你当时说送给我。” “没说送。” “给就是送给。” “是借给。” “是送给!”李岩寸步不让。 玉树站在李岩侧前,盯着陈炎枫,随时准备动手。 陈炎枫胳膊抱在胸前,眯眼看着李岩,李岩叉起腰,笑眯眯看着陈炎枫。 两人对峙了片刻,陈炎枫转身走了。 李岩拍了拍手,转过身,提着裙子,跳跃一般上了台阶,站在抱厦门口,笑眯眯看着陈炎枫的背影。 现在,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座山庄了。 离眠云堂不远,提着一桶山泉水,刚刚转过身的吕云锦突然僵住,手里的木桶滑下,砸在石头上,木桶裂开,泉水四溅。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五章 吕云锦 更新于2025-4-26 午后,李岩和玉树上到山顶平台,玉树时快时慢的舞着那杆夺来的长枪,李岩坐在游廊下的交椅上,看着玉树。 “玉树,只有那枚韘吗?” “嗯。” “这枪法呢?” “不是,我一直都知道怎么用枪。” “只有那个啊。”李岩有一点点失望。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她再也没看到那团影影绰绰了,影子玉树消失了,她有一点点的失落。 影子玉树一直存在在这里,是附着于那枚韘,还是为了指点她和玉树找到那枚韘? 那枚韘就是一枚韘,没有别的作用了吗? 她总觉得不应该只是一枚韘。 “玉树,你再感受一下,真没有什么不同吗?”李岩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开弓时不会伤手了,别的没有。”玉树答道。 李岩失望的’喔’了一声,又有一点欣慰,开弓时不会再伤手也是很重要的事,也挺好的。 …………………… 吕云锦站在茶房门槛内,焦灼的看着主屋。 一个时辰后,她这次当值就要结束,就要交接退下去了。下一次再进来当值就是十天之后了,她等不了十天,她一天都等不了! 游廊里,大小姐那条湖蓝裙子从上而下。 她们下来了! 吕云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屋,拎起一壶开水,往主屋过去。 蝉衣急忙跑出抱厦,拦在吕云锦面前。 “是玉树姑娘让我送过来的。”吕云锦垂眼低眉。 “给我吧。”蝉衣伸手去接。 吕云锦稍稍避开,依旧低眉垂眼,“玉树姑娘说,让我亲手交给她。” “那你等等。”蝉衣退后一步,回头看到卫如兰看向她的目光,急忙招手。 卫如兰疾步过来。 “她说是玉树姐姐让她送来的,还说要她亲手交接。”蝉衣和卫如兰低低道。 卫如兰瞥了眼下面厨房和当值房门口躲躲闪闪的目光,示意吕云锦,“你先进来,在这儿等着,蝉衣去请玉树姑娘。” 玉树和李岩一前一后出来,吕云锦迎着玉树直直跪下,放下那壶开水,手掌往上,举到玉树面前。 李岩伸头,吕云锦手心里,通红的血线勾画出玉树那枚韘的形状。 “你进来吧,馨若替她找个说辞。”李岩立刻吩咐道。 吕云锦站起来,跟在后面进到正屋里面,看着李岩坐下,再次跪在玉树面前,张开手伸到玉树面前。 “婢……属下吕云锦,师父吕石女,师祖吕冬麦,曾师祖吕月华,属下奉召……属下真的收到了召唤!” 吕云锦伏在地上,哭出了声。 主屋下方,厨房门口那片大点的空地上,卫如兰一脸严肃,听到主屋传出的哭声,顿住,片刻,叹气道:“你们听听,这会儿哭成这样,早知如此,何必呢?是不是? “大小姐的脾气大家都是看到过的,至于玉树姑娘,就不用我说了,是吧?我知道你们都是有来头的,可大小姐不管这些,大小姐也用不着管这些。 “韩管事回去了,韩管事可还好? “大家当差,也要用点心眼的当,真把自己搭进去,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的主子只会嫌弃你们太蠢。 “话就说到这里,大家好自为之,散了吧。” 卫如兰回到主屋,目光先落在站在玉树身边,一脸泪痕,两眼晶亮,处于亢奋状态的吕云锦。 李岩直截了当道:“云锦是咱们的人,再让她回去我不放心,能想个说辞把她调进主屋范围么?” 卫如兰稍稍思忖,建议道:“不管什么说辞,他们都不会相信的。大小姐不如乘机整肃,把平时不检点的全部赶出去,只留下几个大小姐没看出来历的。” “好。” “余下的除了云锦,就是张玉娥和孔静娘了,把她们三个一起挪进当值房?”卫如兰接着问道。 “好,你去办吧。” 眠云堂突然赶走了几乎全部丫头婆子。 裴清听了金莼的禀报,从金莼手里接过写着何妙娘、许善、施慧娘三个姓名的纸片。 被赶出来的人中,这三个不是裴家的人。他相信那位大小姐的眼力,这三个人必定有背景,不是裴家,那就是游庆。 裴清把纸片递给金莼,吩咐道: “其余的人,找个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每人打二十板子,赶她们下山。带着她们三人去见游庆,把人交给游庆,让他处理,要是游庆不认,就杀了。” “是。” 隔天一早,金莼带着新挑的丫头婆子送到眠云堂外。 眠云堂的格局由原来的分成两部分,变更为三部分:卫如兰三人在主屋,吕云锦三人在当值房,其余的人在外面小院。 裴清听到眠云堂的新布局,暗暗松了口气。 她这样一步步梳理自己周围,就如同动物筑巢一样,尽可能的清理巢穴周围的隐患,让自己越来越安全。 筑巢说明她至少会安静一段时间,也许会从此安静下来,这样很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不怕她筑巢,他怕她全无顾忌。 …………………… 山里的春天来的晚,秋天却到得早。 山下的流连客栈里住满了从扬州远道而来的各大成衣铺和金银铺的掌柜,按照排定的日期,将带来的新衣抬到多云山庄门口。 门口的步障内,李岩坐在她那把交椅上,看着卫如兰和云裳、蝉衣三个人挑选衣裳首饰,吕云锦三人和掌柜一件件对着核账。 一个穿着半旧的靛蓝粗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背着个旧褡裢,沿着山路往山门过来。 中年男子在山门口验了腰牌,不急不缓的经过步障,转头看向步障。 李岩心头轻轻跳了下,转过头,迎上中年男子的目光。 中等身材,中等样貌,风尘仆仆,深若幽潭。 中年男子仿佛没看到李岩,移回目光,往里进去。 裴清站在屋门口,迎着中年男子笑容亲切,“周先生辛苦了。” “都是份内的事,庄主太客气了。”周深恭恭敬敬的长揖见礼。 “快请进,新麦,沏碗梅花片。 “夏天的时候,经过青阳,想到先生最爱喝梅花片,就绕过去买了些,先生尝尝好不好。”裴清满面春风。 “实在不敢当。庄主厚爱。”周深站起来再次长揖。 “先生太客气了,快请坐,先生一年里至少十个月在外奔波,小子深知先生的辛苦。”裴清微微欠身。 “庄主能这样体恤,在下也就没什么辛苦的了。”周深微微抬起屁股,欠身拱手。 “坐坐!先喝杯茶,不急,好好歇一歇再说其他。”裴清笑道。 “是。”周深拿下褡裢,取出一个旧蓝布包袱,双手捧给裴清,“这是今年上半年的收益总账,庄主看过之后,在下再和庄主细细禀报。” “好好好,放这里我慢慢看,先生先回去好好歇一歇。”裴清接过蓝布包袱。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六章 周深 更新于2025-4-26 周深回到自己的住处。 小院极小,一明一暗两间上房背靠着高大的库房山墙,西边一间厢房带一间耳屋。 山墙那边是茶叶库房,周深在山庄的时候,就由隔壁的茶叶处照料饮食起居。 几个婆子提着大桶热水过来,一边收拾打扫,一边和周深说着这样那样的闲话,这会儿,闲话的主体当然就是那位大小姐。 周管事是位沉默寡言老好人,一年里头,在这个小院的时间,短了十来天,长了也不过四五十天,别说插手山庄的事务,就连山庄里的人,他能认识的都没几个,当然,除了茶叶处的人,别的地方的人也不认识他。 因此,婆子们在周深面前极其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周深从自己褡裢里摸出茶叶,泡了壶茶,就着婆子拿过来的一碟子绿豆糕,慢慢吃着喝着,凝神听着婆子们的闲话。 婆子们收拾妥当,送了晚饭过来,周深吃了饭,认认真真沐浴干净,拿出件折痕很深的苍黑色长衫换上,收拾整齐,端坐在屋内的黑暗中。 三更的更梆声传进来,周深站起来,从头到脚再次检查了一遍,拿起茶叶处婆子的头罩衫裙套在外面,提着茶叶筐出了门。 李岩安静的躺在床上,听着渐渐远去的更梆声。 卫如兰在抱厦里缝着一根抹额。 大小姐让她今天在抱厦当值,还让她三更过后再睡。 卫如兰时不时扫一眼窗户缝,这个位置,从窗缝往下能看全下方四处小屋,十分便利。 吕云锦从屋里出来,过了连接眠云堂和外界的那座桥,带着一个婆子进来,看样子是来送茶叶的,这会儿送茶叶……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主屋台阶。 卫如兰急忙从榻上下来,将门拉开一条缝。 “他要见大小姐。”吕云锦低低道。 卫如兰拉开门,让进两人,“在这里等……” “进来吧。”玉树掀起正屋门口的帘子,从上往下打量着周深。 周深躬身垂头进了正屋,放下茶叶筐,取下头罩,脱下衫裙,抬头看了眼裹着薄斗篷的李岩,跪在地上。 “大小姐,属下周深,承袭父周安平,祖周文远,曾祖周明德,高祖周之彦丁部主事之职。周深恭迎大小姐归来。” 周深俯身叩了头,直起身,抬手往上,托着枚极小的黝黑方柱送到李岩面前。 玉树伸手要拿给李岩,被李岩止住,“不要碰。你先收好,起来说话吧。” “是。”周深站起。 “你怎么知道大小姐回来了?”李岩问道。 “属下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再到属下,传下来两句话:第一,只要印章平安,大小姐的神魂就安稳无恙,属下安心静待大小姐归来即可;第二:随吕云锦一系寻找大小姐。” “张玉娥和孔静娘是你的人吗?”李岩问道。 “是我的人,不是咱们的人。”周深答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玉树遗忘了过去,你说说周氏一系吧。”李岩看着周深。 “是,高祖周之彦隶属丁部,是大小姐的账务总管,负责筹措银粮,大小姐遁世后,高祖归属到多云山庄,依旧统总账务。 “曾祖周明德跟随在高祖身边习学了二十三年,高祖过世后仅仅七年,曾祖就急病而逝,彼时,祖父跟随曾祖只习学了两年,掌握在高祖和曾祖手里的诸多生意就此失落。 “祖父接手这枚印章时只有十岁,过于年幼,无力支撑,就由老庄主做主。” “老庄主是裴炎吗?”李岩问了句。 “是。” “嗯,你接着说。” “就把所有的田产、货栈、码头等,以及淮南路的铺子移到了裴氏名下,山庄所属护卫、探报、马匹等等费用另设账房,只留下只有这枚印章才能调动的产业归由祖父打理,直到现在。” “这些产业,每年有多少收益?” “二十到三十万银,用于山庄的保养修缮,山庄内的日常用度,以及山下镇子和码头的费用。” “我的情形你大体都知道?”李岩问道。 “是,大小姐很艰难。” “嗯,我不知道碰触你那枚印章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算没什么事发生,只怕也瞒不过陈炎枫,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保护你,印章你先收好。”李岩温声道。 “是。”周深看向李岩,“大小姐得去一趟后山。” “后山在哪里?”李岩问道。 “我不清楚,曾祖走时,祖父过于年幼,祖父说,曾祖只和他交代了这两句话,嘱咐他记牢,深藏在心底,山庄里的事,从祖父起,周氏就一无所知了。”周深解释道。 “嗯,你先回去吧,保护好自己。” “是。”周深长揖下去,站起来,看向李岩,露出笑容,“大小姐回来了,属下高兴得很。” “看到你,我也很高兴。”李岩微笑看着周深,微微颔首。 周深重新穿戴上头罩衫裙,跟着吕云锦出去了。 李岩站起来,“给我件厚斗篷,我和玉树去山上坐坐。” 卫如兰急忙取了件带风帽的薄棉斗篷给李岩换上,又提起风帽戴好,李岩和玉树出来,往山顶上去。 玉树扎起马步,李岩坐在交椅上,看着玉树,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吕云锦需要训练。” “嗯!” “你的枪要是取出来的话,动静很大。” “嗯。” “咱们不知道后山在哪里。” 玉树没说话。 “找到后山,进去后山的动静肯定更大。 “动静太大,超过了他们的容忍限度,连陈炎枫在内,都会动手杀了咱们,闹出大动静前,咱们得有自保之力。 “咱们要想有自保之力,只有你一个人不行,你再强大都不行,你顾不过来,咱们就得训练吕云锦,训练吕云锦动静更大,而且,训练人手这件事肯定在他们的容忍限度之外。 “玉树,怎么办呢?” ”咱们已经有了两个人,有了一点钱。“玉树道。 “是五个人,钱现在不能动,等于没钱。不过,你说得对,咱们已经走出一大步了。不要急,不能急,我肯定会想出办法的。 “玉树,虽然有很多难题,很难,可我还是很高兴。”李岩裹紧斗篷,仰头看着弦月,秋意越来越浓重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七章 寒冷 更新于2025-4-27 李岩提出要求:她要去一趟扬州,上山已经小半年了,现在不去,等下了雪肯定就没法去了,等到雪化了,春暖花开了,那她就差不多一年没有出门了,这太久了。 新麦传达了裴清不怎么委婉的拒绝:他很忙,暂时没时间陪她去扬州,等他有空的时候再说。 陈炎枫在一指峰顶打坐,一指峰太高太陡峭了,李岩爬不上去。 李岩只好带着玉树四处溜达散心。 现在,她对整个山庄已经十分熟悉了,从眠云堂一直往前,穿过半个山庄,就是玉树喊着大小姐扑向她的地方,可那块地方有人看守,这一次,李岩发了点小脾气,可还是没能进去。 李岩慢慢腾腾往回溜达,一路上歇了两回。 这半年多,她的身体没有恶化,可也没有好转,也许后山可以让她强健一些,可她得先找到后山在哪里。 多云山庄的冬天来的比秋天还要急切,刚刚进了十月就下了头一场雪。 下雪那天,李岩病倒了。 主屋多加了两个熏炉,四五个炭盆,银霜炭日夜不停的烧,可屋里还是冷的出奇,连玉树都多穿了件灰鼠皮袄。 李岩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吕云锦早上去提水,回来说山溪冻实了的那天,李岩昏迷过去。 李岩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光着脚,一身单衣,却没觉得冷。 出了抱厦,一阵风吹来,李岩微微晃动了下,感觉到了透骨的寒意,却不觉得冷。 李岩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走到小桥上,茫然看着四周。 这是哪儿?她是谁? “这位姑娘,到这里来。” 一个温暖的声音招呼她,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李岩面前。 “我看不清你,你是谁?玉树吗?”李岩眯着眼看。 怎么看不清呢? “姑娘心里只有玉树吗?再想想。”声音更温和了。 “我不想,我看看就知道了。”李岩往模糊人影过去。 人影清晰起来,是位面目慈祥的老者。 “你是谁?你这里真暖和。”李岩仔细看老者,“我好像认识你,你是谁?” “姑娘既然认识我,还不知道我是谁?”老者笑道。 “我忘记了很多事。”李岩的话顿住,“我怎么会觉得是我忘了很多事呢?明明是玉树忘了很多事,我是一无所知,可我觉得我见过你,让我想想,你是教授吗?你教过我?” 老者缓慢的变化着,“你确实向我请教过,我确实教授过你。” 李岩轻轻’喔’了一声,看着四周,梧桐繁茂,地上光影斑斑,四周的轩堂里坐着学生,吟诵声高低起伏。 “进来坐吧。”老者也一点点威严起来。 李岩犹豫片刻,跟在老者身后进了学堂。 “我向你请教过什么?我想不起来了。”李岩坐下,“先生见谅,我累了。” “你问我如何修身养性,最近几年,你修养的如何?”老者在李岩对面坐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一直不知道,还是我忘了,先生,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李岩再次转头看向四周。 “你做了些错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以免得你陷于自责。”老者声音温和。 “不,我没做错事,我只是忘了一些事。”李岩看回老者。 老者笑道:“你还是这样的脾气,这不好,以后跟着我好好修行。” “你修什么?” “我的法门很多,姑娘想修什么?” “我不知道。” “那姑娘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之处?” “我……”李岩的话顿住,呆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的教授。”老者声音缓缓。 “喔,我想起来了。”李岩再次陷入沉默,好一会儿,看向老者道:“你认识陈炎枫吗?他很年轻,他修长生。” “哪个陈炎枫?”老者答了句,神情微微有些凝重。 “我该回去了。”李岩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回走。 老者跟在李岩身后,一直跟到那座桥前,站住,看着李岩摇摇晃晃过了桥,上了台阶,穿门而入。 …………………… 李岩昏迷了一夜一天。 卫如兰急的一夜之间起了满嘴燎泡,玉树端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门口。 傍晚,李岩睁开眼,迎着玉树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丝笑意,“我回来了。” “大小姐先喝口汤?”卫如兰急急过来,仔细的看李岩。 “好,我没事。”李岩声音微弱。 云裳轻轻扶起李岩,蝉衣往李岩背后塞上靠垫。 玉树还是一脸严肃的看着李岩,李岩看向玉树,“我出去了一趟,你看到了?” “没看到,感觉到了。”玉树答道。 李岩抬了抬手指,玉树俯身贴近李岩,李岩挨着玉树的耳朵道:“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出去过,我很高兴。我要是再出去,你就守好我,不要让这只玉蝉掉下去。” “好。”玉树直起身,神情明显松缓下来。 卫如兰坐过来,慢慢喂李岩喝了几口浓汤,又喂了半碗肉粥,卫如兰心里稍稍松缓,吃得进东西就好。 ”大小姐没事儿吧?“卫如兰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一句,她实在太担心了。 “要熬一阵子。屋里更冷了吧?”李岩声气微弱。 “是。”卫如兰咽回了后面的话。 “就咱们这里冷?”李岩露出丝丝讥笑。 “是!”卫如兰这次是真的松了口气。 大小姐知道只有主屋冷若冰窟!大小姐这病,也许不是病。 “不用多要炭盆了,没用的,也别拿出去,维持现状。你们靠着熏炉睡。”李岩吩咐道。 “好!”卫如兰顿时精神多了。 大小姐这病不是病,这是在争斗之中,维持现状就是麻痹对方,那对外,她就要显得更加忧虑愁苦。 …………………… 离被砸烂的阵眼和那块裂开的黑石不远,是一座歇山顶七开间大殿—御风殿。 御风殿四面洞开,殿内却温润如春。 御风殿中间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位清瘦老者,老者侧前的另一只蒲团上坐着裴清。 陈炎枫站在殿外,迎着风,背着手,看着那块裂开的黑石。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八章 玄镜 更新于2025-4-27 老者睁开了眼。 裴清急忙欠身往前。 老者神情凝重中透着丝丝缕缕的晦暗,“她神魂凝实,罡风吹而不散,要花些功夫了。” 裴清微微有些失望。 山门方向,一个雪人跌撞进山门,两个护卫架着,直奔御风殿。 裴清站起,出到殿门外,雪人一般的信报跪下,“十七爷,大长公主死了。” “什么?”裴清的惊愕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长春节那天,大长公主进宫给陛下贺寿,陛下说二爷在资善堂学业有成,学会了一套剑法,要舞给大长公主看,二爷舞剑的时候刺死了大长公主。”信报禀道。 陛下! 裴清脸色青白。 “你辛苦了,扶他下去,请万大夫给他好好调养几天。”裴清吩咐了,转身走向陈炎枫。 “长春节那天,陛下杀了大长公主。”裴清直截了当道。 陈炎枫蹙起眉。 “京城要血流成河了,我现在就要启程进京,这里。”裴清看着陈炎枫,没说下去。 “在你回来之前,我只能不让她下山。”陈炎枫道。 “好。”裴清转过身,又转回来,“玄镜大师和你们云梦泽渊源深厚,真要有什么事,请你援手。” 陈炎枫眼睛微眯,突然笑出来:“你竟然嘱托这个。” 裴清顿时满腔懊恼,他怎么说出了这种不吉之言! …………………… 李岩再次出了抱厦,过了桥,看着眼前的老者,粲然而笑。 “又见到你了,真好。”李岩笑道。 “我也觉得好,姑娘好几天没来上学了。”老者微笑。 李岩环顾左右,她在一间草堂里,外面夏日炎炎,草堂内清风徐徐。 “我病了,病得很重。”李岩答道。 “姑娘生的什么病?”老者问道。 李岩呆了好一会儿,摇头,“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的,都是不该想起来的。姑娘要喝杯茶吗?” “好啊。” “晦之,沏碗茶来。”老者扬声道。 一个白衫少年沐浴在阳光下,脚步轻快的走近。 李岩仰头看着少年:剑眉星目,薄唇含笑。 李岩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下,多么美好的少年郎。 “这样的少年郎,为什么要晦之呢。”李岩目不转睛的看着晦之。 “用晦则明。”晦之笑道。 李岩眉头微蹙,呆了一会儿,低低道:“是这样啊,这一句好熟悉,我忘了好多事。”李岩看着晦之,歉意道。 “连我也忘了吗?”晦之失落的看着李岩。 李岩仰头看着晦之,慢慢伸出手,伸到一半顿住,拧着眉,困惑问道:“你认识陈炎枫吗?” “为什么要提起别的人?” “我该回去了,再见,晦之。”李岩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回走。 …………………… 御风殿内,玄镜睁开眼,看向伫立在殿外风中的陈炎枫。 “你去请闲云公子来。”玄镜声音缓缓,吩咐坐在大殿角落的徒弟青空。 青空颔首站起,走到陈炎枫身边,合十见礼,“公子,家师请公子进屋说话。” “你告诉他:是因为我,但我没有办法。”陈炎枫头也不回的说了句。 “是。”青空转身回去,将陈炎枫的话传递给玄镜。 “问他:是因为他在这里吗?”玄镜沉默片刻,吩咐道。 “是。” 青空片刻回来,带回来两个字:不是。 玄镜’嗯’了一声,垂眼静默。 青空坐回去,担忧的看着师父。 师父带着他启程之前,清理了所有的物事人,从启程那天起,他就很担忧。 …………………… 李岩这次的昏迷还是一天一夜,睁开眼时,刚刚黎明。 卫如兰三人急忙上前,扶起李岩,慢慢喂她喝了半碗汤,吃了半碗肉粥。 玉树伸头往前,仔细看李岩。 李岩露出笑容,“像做梦一样,就是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不过,我觉得我很高兴。” “嗯。”玉树缩回去,“云锦说,裴清离开山庄了,走的很匆忙,不知道去哪儿。” “现在,我没工夫管他。我累的很,睡一会儿。”李岩疲惫的闭上了眼。 …………………… 李岩站在桥上,看着面前的晦之。 大袖襕衫随风而动,笑容灿烂,他的人美好的像他身后的春天。 “晦之。”李岩过了桥。 “花儿开了,我陪你去看花。”晦之伸出手。 李岩慢慢抬手,将手放在晦之手心里,目不转睛的看着晦之。 “你想起我了?”晦之看着李岩。 “晦之啊,我叫什么?我是谁?”李岩仰头看着晦之。 “你是静之,是我的妻啊。”晦之声调缓缓。 “静之啊,晦之静之。”李岩呆呆站着,好一会儿,仰头看向晦之,“真好。晦之,这是哪里?” “这是我们的家。你看,你最喜欢的花儿,溪水,山庄,还有那些鸟儿。”晦之的手指向那些随着他的手指铺陈出去的花儿、溪水、山庄、鸟儿……和那块大黑石。 李岩定定的看着那块黑石,黑石在李岩眼前飞快的消失,李岩呆呆站着,好一会儿,蹙眉看向晦之,“晦之,你认识陈炎枫吗?你不认识也没关系,我累了,我要回去了。” 李岩睁开眼。 玉树伸头仔细看李岩,“你回来的晚了一点点。” “嗯,玉树,让我摸摸你。”李岩只能抬起手指。 玉树拿起李岩的手,抚在自己脸上。 “玉树,下次我出去的时候,你看着玉蝉,要是玉蝉碎了,你就去拿你的枪,去那块黑石那里杀人。”李岩声音低微却清晰。 “好!”玉树干脆答应。 …………………… 御风殿里,玄镜睁开眼,看着正对着大殿的那块大黑石,她憎恨这块石头,这块石头是什么? …………………… 京城。 熊克定紧绷着脸,脚步极快的冲进来,顺手揪起余书,余书正对着阳光欣赏他那只纯银掐金嵌宝的罗盘,被熊克定揪的衣领卡住脖子,两眼圆瞪。 “怎么啦?”周睿起身问道。 “收拾东西,快!”熊克定把余书扔进屋,对着还瞪着他的周睿和樊伯韬,压着声音吼道:“快!”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九章 四人组 更新于2025-4-28 “出什么事了?”周睿问道。 “出去再说!快!”熊克定急如星火。 周睿不问了,四个人急慌的各自收拾了一个包袱,连走带跑出来,刚刚从巷子拐到街上,走了没两步,一队轻骑出现在视野中,熊克定一只手推着余书,一只手推着樊伯韬,再踹一脚周睿,四个人原地转个圈,大步往前。 熊克定紧张的后背僵直,拼命压抑着要狂奔的欲望,走到一个路口,猛一个转弯,这一回是周睿揪着余书和樊伯韬,紧跟着熊克定一个急转弯,前面的熊克定已经撒腿开跑了。 周睿跑的最快,越过熊克定,“我路熟,跟着我!” 四个人一路狂奔,从最近的城门冲出去,速度不减接着狂奔,再冲出外城门,又跑了一里多路,周睿一头扎进一片树林,抱着棵树喘粗气。 熊克定一屁股坐在周睿脚边,樊伯韬一头扎在地上,翻个身,摊成个大字呼呼喘气,余书身子一歪,趴在樊伯韬身上,脸色蜡黄,张着嘴,像只快要渴死的鱼。 “去拿咱们的?”周睿缓过来,问道。 长春节那天,大长公主被皇二子刺死,世子爷和四爷就一直在禁中,说是给大长公主守灵,一直没出来过。 从知道世子爷和四爷被软禁在宫中起,他和熊克定就轮流守在东华门外听动静,今天轮到熊克定去守门。 “遇到了,皇城司,就是那个周,跟你攀了本家的,说世子爷和四爷殉了孝道了,说殿前司正在整队,要去抓咱们,说是杀头的事儿,让咱们赶紧跑。”熊克定的气儿还没喘匀,断断续续道。 “什么叫殉了孝道?论起来,世子爷和四爷可是大长公主的长辈。”周睿挨着熊克定坐下,问道。 “我那有功夫细问这个,不知道,就算不死,也是凶多吉少。”熊克定一声长叹。 万寿观那事儿,世子爷和四爷在大长公主面前立了大功,现在大长公主死了,这大功一个翻转,成了大罪了。 说起来,这都是他们招来的事儿。 “熊头儿,咱们怎么办?回淮南?”樊伯韬爬起来,坐到熊克定对面。 “你说你是不是傻?要是想死,这儿死起来不是更方便?还用的着千里迢迢回淮南去死?”熊克定没好气的喷了樊伯韬一脸口臭,他嘴巴太干了,喷不出口水。 “唉!天下之大……” “哪儿都能去!”熊克定截断了余书的感慨,问周睿,“你去哪儿?” “你呢?”周睿反问道。 “我们三个老家都在山东曹县,回老家吧。”熊克定垂头丧气。 “嗯,你们走吧,我在这儿歇一歇,等天黑了我回去看看。”周睿道。 熊克定三个都愣了。 “你回去?回哪儿?”余书伸头问道。 “我回去打听打听四爷和世子爷到底怎么样了,要是还活着,”周睿的话顿住,“不管怎么样,都要想办法把四爷和世子爷救出来。” “啊?!”熊克定看着周睿,“就你一个人,救世子爷和四爷?你这是疯了吧?” “嗯!”周睿神情严肃。 “真英雄!”樊伯韬冲周睿竖起拇指。 他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你疯了!”熊克定往旁边挪了挪,斜横着周睿。 “发烧了吧?烧糊涂了?”余书爬到周睿对面,伸手去摸周睿的额头。 “我跟你说过,我以后跟着四爷。”周睿拍开余书的手,和熊克定说话,“为了这事,咱俩说了半夜的话。” 熊克定点头。 周睿跟他说了为什么要跟着四爷,一二三四五六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很赞同,他也打定主意跟着四爷,当时是下定了决心的,也和周睿说了,俩人还喝了一坛子酒。 “四爷是个做大事的人,一辈子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劫难,我既然打定了主意,一辈子跟着四爷,那就要好好的跟着。 “现在,才刚开个头,四爷遇到事儿了,有了难,我就跑了,有这样的吗?”周睿问熊克定。 “这话有道理。”余书十分赞成。 “就是就是。”樊伯韬附和。 熊克定斜瞥着周睿,没说话。 “我不是要劝你,我就是想说说话儿,我这一去,咱们兄弟就是来生再见了。”周睿看向巍峨的城门。 熊克定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唉,你们俩走吧,我陪小周去。” “去干嘛?”樊伯韬没怎么懂。 “去送死。”余书没好气的怼了樊伯韬一句,挪过去,捅了捅熊克定,“大熊,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说了,你给我俩起一卦吧。”熊克定没动。 “我这卦……那行吧。”余书从靴子里摸出三枚大钱,郑重其事、念念有词了半天,一把把扔到地上。 山地剥。 “啊哈哈哈哈!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哈哈哈哈!”余书一脸夸张的惊喜。 “是什么卦?”熊克定问道。 “大吉大利的卦!” “行!托你吉言。你们赶紧走吧,两位兄弟,就此别过!”熊克定冲余书和樊伯韬拱手。 “两位兄弟就此别过,咱们下辈子再见了!”樊伯韬也冲余书拱手。 “你别错了!是咱俩跟他俩,大熊啊,以后,你保重,算了,你也没有以后了。”余书站起来。 “没错儿啊,我是熊头儿的部下,我得跟着熊头儿。回见!”樊伯韬咧嘴笑着冲余书挥手。 “唉!行行行,大熊,我不是没义气,一来,我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你们不但没用,还得拖累你们,我不跟着你们,是我有自知之明;二来,我真怕死。你们三个都别怪我。”余书转过身,又转回来,认真郑重的解释道。 “你跟着我们,我们还得分个人护着你,你走了最好,赶紧走吧,下辈子见。”熊克定冲余书挥手。 周睿笑着冲余书拱手。 樊伯韬打着哈欠,极度敷衍的冲余书挥了下手。 余书一步一回头的走出了树林。 “你有什么打算?”熊克定问周睿。 虽然是必死的事儿,可能尽力的地方还是要尽全力,万一呢!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章 晦之 更新于2025-4-28 “天黑之后咱们再进城,先找家位置方便的脚店,认识你你和老樊的人多,你俩在脚店等着,我出去打听打听,之后咱们再打算下一步。”周睿道。 “好。从今天起,咱们三个不能都睡着,得轮班警戒,我……”熊克定的话没说完,余书飞奔而来。 “怎么啦?”熊克定和周睿一起站起来,樊伯韬跟着爬起来。 “我,我跟,跟你们,一起。”余书气喘吁吁。 熊克定皱着眉,等余书喘过气儿。 ”我这样儿的,就是因为老熊,才没人欺负我,刚刚,才出了林子!我就看见了一条蛇,你看看,离了老熊,连一条蛇都敢欺负我。 “算了,还是一起死吧,好歹黄泉路上没人欺负我。”余书一声长叹。 …………………… 李岩又一次站在桥上,看着晦之。 晦之和他身后的春天如同一体,真好啊。 李岩走过去,把手放到晦之手里。 “要去看花吗?”晦之看着李岩。 “你喜欢什么花儿?”李岩仰头看着晦之。 “我喜欢你喜欢的花儿。”晦之低头看着李岩。 “那我喜欢什么花儿?”李岩不错眼的看着晦之。 “让我想想,嗯,要不,你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花儿?”晦之反问道。 “我想不起来了。” “好好想想,你能想起来的,都能想起来,想想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想你喜欢的一切。”晦之声调柔婉到魅惑。 “晦之,我做过很多梦。”李岩看着晦之。 “静之,我带你去看花儿吧。”晦之握着李岩的手。 “我做过很多梦。”李岩没动,目不转睛的看着晦之。 “都是什么梦?”晦之温和依旧。 “想不起来了。” “那就不想了,我们去看花好不好?”晦之抬手抚在在李岩肩上。 “晦之,你看到过一块石头么,一块黑色的石头。”李岩看着晦之落在她肩上的手,她看到了他的手,她没感受到他的手。 “静之,你病了很久,你累不累?”晦之语速极其缓慢的问道。 “我不喜欢静之,像你这样,也不该晦之。”李岩伸手往前,手指触碰到晦之的衣裳,缩回,往上去抚晦之的脸,晦之往后退了半步。 李岩往前跟了一步,仰头笑看着晦之。 “晦之,你从哪儿来?你为什么来?” “静之!你累了。” “我不累,我做过很多梦,我拖着那块黑石头,做了很多的梦,很多年的梦,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 “我一个人,拖着那样的石头,在黑暗的虚空,你知道虚空吗?那里寒冷静寂,一瞬如万年。我走过来了,我走出来了,我回来了。你是谁?” “你该回去了。”晦之身形摇动。 “为什么要催我回去呢?你请我出来,不就是要留下我么?晦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李岩伸手抓向晦之。 晦之后退,李岩随之往前。 晦之的面目模糊起来,李岩看着晦之模糊的面孔,放声大笑。 “回去!”一声断喝打断了李岩的大笑。 李岩猛的睁开眼,吐出一大口血。 “大小姐!”卫如兰一声惊叫,冲前抱起李岩,让她把血吐出来。 “玉树。”李岩软瘫在卫如兰怀里。 “让云锦,去大黑石,看看,找陈炎枫。”李岩吩咐道。 “是。” …………………… 御风殿里,陈炎枫抱着大口大口喷血的玄镜,往玄镜嘴里塞了一粒药丸,“咽下去!” 玄镜连血带药咽下,止住了喷血。 陈炎枫松开玄镜,青空扑过来抱住玄镜。 寒风呼啸着卷进御风殿。 陈炎枫站在玄镜面前,替他挡住烈风,解下斗篷递给青空,“给他裹上,你带他去云梦泽吧,现在就启程,让多云山庄安排车安排人,他已经走不动了。” “师父他?”青空抱着昏昏沉沉的玄镜,抬头看向陈炎枫。 “他境界破碎,要是能活着到云梦泽,也许还能再活一些年,要是不能,焚化了他之后,你去云梦泽吧,那里有能接着教你的人。” “是,多谢……”青空哽咽住,抱起玄镜,冲陈炎枫微微颔首,急步往外。 陈炎枫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奔跑而来,迎着青空站住的吕云锦。 吕云锦从青空看向陈炎枫,刚要屈膝急忙止住,慢慢站直,迎着陈炎枫的目光,挺直后背,抬起了下巴。 陈炎枫看着吕云锦转过身,连走带跑走远了,下了台阶,勾手叫过侍立在远处的小厮,“去跟金莼说,立刻把眠云堂全部送进后山。” 李岩被玉树抱在怀里,卫如兰和云裳、蝉衣,以及冲进来的吕云锦四人,抱着急匆匆抓到怀里的大毛衣服,被赶出眠云堂。 玉树抱着李岩跟在陈炎枫后面,卫如兰四人跟在玉树后面,两边被步障遮着视线,后面被一排长枪驱赶着,走了半个多时辰,过了一座摇摇晃晃的桥,陈炎枫停下。 这是长六七丈、宽四五丈的一块地方,靠着山壁有五间石头房子,另外三面是万丈悬崖。 李岩靠在玉树胸前,看着陈炎枫,笑容灿烂,“你身上有血,肯定不是我的,有人死了吗?” 陈炎枫听若不闻,看着仆役一趟趟送过来床、桌椅、熏炉、炭盆、火炉、银霜炭…… “是谁?是你找来的吗?你的朋友?也活了很多年了?”李岩话里带笑,看着陈炎枫。 “裴清呢?去哪儿了?不会是他死了吧? “陈炎枫,你要杀我,我没让你杀我,你就恼了,你真小气啊。 “陈春卿,你身上的血不是你的血吧?修长生的人,流血肯定不好吧? “噢,对了,周睿说你不是人。” 院子里飞快的摆满了东西,最后一个仆役放下那把交椅,冲陈炎枫欠身禀报:“都齐全了。” 陈炎枫抬脚就走。 “陈春卿,这是什么地方?总得有个名儿吧,悬崖阁吗?” “后山。”陈炎枫头也不回的答了句。 李岩’哦’了一声,靠着玉树笑的一阵咳嗽。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一章 墓道 更新于2025-4-29 陈炎枫踏上桥,守在桥两头的两名护卫跟在陈炎枫身后,倒退往后卷起木板,木板下是粗大的铁链。 木板收尽,沉重的铰链声响起,铁链缓缓沉向崖底。 从仆役放下第一张床起,卫如兰往五间石头屋子里看了一眼,就开始带着云裳等三人打扫布置归拢。 铰链声停下时,四个人已经将室内打扫干净,给李岩收拾出来一张床,屋里也烧上了熏炉。 卫如兰出来,瞥了眼刚刚消失的铁链桥,“大小姐快进屋吧,这里倒是比眠云堂暖和多了。” 李岩躺到床上,还在笑个不停,“玉树,馨若,我真高兴,高兴极了。现在,我要睡了,我累极了。” …………………… 京城。 天黑之后,周睿和熊克定、余书、樊伯韬四人溜进了城。 没用怎么打听,周睿和余书在六部那些小官小吏们常去的酒坊坐了一个来时辰,就听全了他们要打听的事儿: 大长公主思慕祖母,文明太后也留过遗言,要和大长公主合葬,那就不用再给大长公主修陵墓,打开文明太后寝陵,送大长公主进去合葬就行了。 这件事儿他们是知道的,早就有传言,送大长公主进文明太后寝陵就是今天的事儿。 可后一件他们就不知道。 淮南王世子邵琮和四子邵瑜深感文明太后大恩和大长公主教养之恩,不舍离开,自愿为文明太后和大长公主看守墓道。 “咱们世子爷见过文明太后?大长公主跟咱们世子爷怎么有教养之恩了?”樊伯韬纳闷极了。 三个人谁都没理他。 “还救吗?”熊克定问周睿。 “救?不是已经死了?”樊伯韬又没听懂。 “没死,埋了。”余书推了把樊伯韬,没推动。 “还没死呢。”周睿接过余书的话。 “啊?都埋了还没死?”樊伯韬糊涂了。 “还不如已经死了呢。”熊克定略想了想,激灵灵打了好几个寒噤。 “我跟你们说,守墓道这个是有讲究的,都要留足食水,里头还有长明灯,最少也能活几个月呢,听说……”余书伸头往前,一脸八卦,话没说完就被熊克定捂住了嘴。 “去看看,也许有办法。”周睿道。 “行。那咱们赶紧走,这城里住起来提心吊胆。”熊克定道。 那些人肯定还在到处搜找他们四个人,要是找到了,他们四个人肯定会’不舍他们世子爷和四爷’,被塞进墓道陪世子爷和四爷。 “走吧。”周睿赞同。 四个人再次出城,往文明太后陵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家小脚店睡了半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直奔文明太后陵,傍晚时分,四个人绕开守陵人,溜进了浓密的柏树林。 文明太后寝陵修了将近四十年,规模宏大,巨大的封土山上柏木森森。 四个人并排蹲在封土山腰,抬头看看望不到尽头的柏树林,低头看看望不到尽头的神道,连周睿在内,都垂头丧气。 这么大的地方,从封土堆上找到墓道根本不可能,就算找到了,他们四个人也挖不动。 “得从入口进去。”余书胸有成竹。 “他们还在找咱们是吧?”周睿眼睛亮了。 “嗯?” 周睿这句话跳的太远,熊克定没反应过来。 “找到咱们是为了把咱们塞进墓道,那就肯定还给咱们留着门呢。”周睿接着道。 “有道理!”熊克定一巴掌拍在樊伯韬大腿上,“走!这个我懂,我知道那个门在哪儿!” 文明太后山陵崩的时候,世子爷和四爷不能亲到,派了好些人过来,其中就有他。 当时他听人家说文明太后的寝陵怎么怎么宏伟,怎么怎么前无古人,好奇得很,文明太后落葬的时候,他削尖脑袋,伸长脖子,能看不能看的全都看全了。 封土山实在太大,四个人一路小心的绕到墓道入口附近时,天已经黑透了。 “怎么黑成这样,两眼一抹黑。”樊伯韬和余书嘀咕。 “这叫天公作美,月黑风高,杀人放火!”余书鄙夷了樊伯韬一眼。 “闭嘴!”熊克定一声训斥。 “你也小声点。”周睿拍了下熊克定。 在他们斜下方,灯火明亮。 大长公主今天刚刚落葬,虽然礼仪极其简单粗陋,但必不可少的事儿还是不少,礼部的小官小吏和守陵人还在墓道口忙碌。 “墓道封死没有?”余书伸头看着,问了句。 “你问谁?你看看这一圈,这事儿该谁知道?”熊克定喷了余书一脸口水。 “嘘!”周睿瞪了两人两眼。 四个人默不做声的看了一刻钟,下面好像越忙越热闹了。 “先轮着睡一会儿,到亥时再说。”周睿和熊克定耳语道。 “嗯。我值头一轮,你最后一轮。”熊克定点头。 人在亥时最困最疲惫,那个时候是最好的机会。 周睿被樊伯韬叫醒时,下面虽然还是灯光通明,却已经十分安静了。 周睿往前爬了一段,仔细看了一会儿,爬回去推醒熊克定,和熊克定一起爬过去,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推醒樊伯韬和余书,四个人仔细整理好,轻手轻脚的滑下去,小心翼翼的顺着阴影溜到墓道口。 墓道果然还没封闭,墓道口已经架起了熬铜汁的洪炉,旁边堆着木炭、铜块和金锅,看来,天一亮就要熬铜汁彻底封闭墓道了。 熊克定示意周睿等等,在一大堆铲子、铁锨等等中间找了一会儿,拎了根长长扁扁的铁尺出来,又拿了根长钩子递给周睿。 熊克定在最前,周睿殿后,四个人溜进了墓道。 墓道里空无一人,已经打扫干净了。 周睿走在最后,从第三盏灯起,用铁钩子把所有的灯芯都勾出来踩灭。 墓道很长很深,走到那两扇沉重无比的石门前,四周沉闷温吞,仿佛从冬天回到了秋天。 熊克定把扁铁尺递给樊伯韬,和余书一左一右起,用手往中间摸索。 灯都被周睿熄灭了,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也同样什么都看不见。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二章 诈尸 更新于2025-4-29 周睿双手抓着铁钩,背对石门警戒,樊伯韬一只手托着铁尺,耐心等着。 这个过程他熟悉,当初攻入多云尖,进那段山腹密道时就是这样的石头门,熊头儿就是这么摸啊摸,后来就开了。 “给我!”熊克定声音极低,樊伯韬急忙把铁尺递给熊克定。 熊克定将铁尺插入两扇石门之间细细的缝隙,铁尺慢慢往前,碰触到顶门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石门内,背靠石门坐着的邵瑜一跃而起,笔直站着,全神贯注的倾听。 铁尺贴着顶门石缓缓划动。 邵瑜急忙推醒邵琮,手指抵在邵琮唇上,把邵琮拉起来,贴到邵琮耳边,“你听!有人来救咱们了!” 铁尺划在石头上的细微声响又响了片刻,停下了。 邵瑜扑到石门上,急切无比的摸到那条缝隙,把耳朵贴上去。 石门太厚,缝隙太小,他听不到声音。 石门外,熊克定已经踮起了脚,再往上够不着了,熊克定一只手举着铁尺,另一只手揪过樊伯韬,按着他蹲下,骑到樊伯韬脖子上。 樊伯韬扶着石门慢慢站起来。 铁尺划在石头上的声音再次响起,邵瑜头抵着石门,努力压抑住巨大的恐惧和喜悦。 邵琮按着邵瑜的肩,轻轻拍了拍。 铁尺走不动了,熊克定松了口气,将铁尺抽出来些,往上挪一点,再插进去,再抽出来,挪一点,再插进去,直到铁尺又能往里插进去了。 熊克定将铁尺插到底,低头道:“小韬往后,好,你们两个推着小韬,用力,慢,慢,再慢。” 石门内,邵瑜两只手抚在那根巨大的顶门石上,感受着顶门石缓缓的直立起来,激动的浑身僵直。 顶门石直直立起,将下方的石挡压回压平,片刻之后,石门被缓缓推开。 “世子爷,四爷。”熊克定压着声音,对着门缝喊了一声。 “老熊!”邵瑜激动的一声’老熊’之后,喉咙就堵住了。 “我们就在门边。”邵琮答了句。 “慢点,别把……”熊克定话没说完,樊伯韬’嘿’了一声,一肩膀怼开了石门,竖立在门后的顶门石轰然后倒。 “你这个蠢货!”熊克定气的眼珠都红了。 “快跑!”周睿一把拽出邵瑜,再拽出邵琮,拉着两个人往外狂奔。 “不用拽我。”邵瑜甩开周睿。 邵琮一脚踩在被周睿挑出的灯芯上,一个跟头摔的掷地有声。 “背着世子爷!”熊克定冲樊伯韬吼了声,伸手拽住余书。 樊伯韬捞起邵琮扛在肩上,闷头往前,跑的飞快。 墓道外,听到动静的诸人刚刚清醒过来,就看到樊伯韬扛着邵琮冲出来。 樊伯韬高大健壮的像只黑熊精,肩上又扛着邵琮,一团黑影巨大无比,跑的又快,从黑暗中冲出来,根本不像人。 “妖怪!”站在最前的礼部小吏惊恐尖叫。 扯着余书的熊克定立刻跟着大叫:“诈尸啦!快跑啊!长公主诈尸啦!” 周睿护着邵瑜,熊克定扯着余书,跟在扛着邵琮、惊恐狂奔的樊伯韬后面拼命的跑。 一直跑到天光大亮,四周只有鸟叫声了,周睿连喊了七八声,总算喊停了樊伯韬。 六个人你压我我压你的躺在一片洼地里,一声声喘粗气。 “你跑,跑!叫都叫不住!”熊克定虽然累极了,可怒火还是顶着他踹了樊伯韬一脚。 “诈尸了!长,长公主诈尸了!”樊伯韬一脸惊恐。 邵瑜噗一声笑出来,翻个身,仰面朝天,看着蓝天白云,笑个不停。 “诈尸个屁!那是大熊乱喊的,祸乱人心!”余书想呸一口,嘴巴太干没口水。 “噢!”樊伯韬顿时神清气爽了,昂起头看了一圈,问熊克定,“咱们逃出来没有?逃出来了是吧?” 熊克定没理他。 “你这不是,废话么。”余书想拍樊伯韬一巴掌,可太累了,不想动,算了。 熊克定旁边,邵瑜还在笑个不停,熊克定努力坐起来,伸头看了看,和周睿道:“你看,四爷这是,傻了?” “他是高兴的。”邵琮一直坐着,怜惜的看着笑个不停的邵瑜。 “你才傻了。”邵瑜抖着胳膊撑起来,眼睛晶亮,挨个看了一遍,又笑起来,“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来救我们。” “瞧四爷说的,我熊克定生生死死都追随世子爷和四爷,就算我死了,魂儿也得飘过来把世子爷和四爷救出来,小周你说是吧?” “是,多亏了大熊,这一路上,制定策略,找墓道,捅开顶门石,都是大熊。”周睿笑道。 “哎!四爷,我跟您说,怎么捅开顶门石这事儿是我教大熊的。”余书急忙的伸头表功。 邵琮看着四人,想笑却没能笑出来,“我们,已经不是世子和四爷了……” 邵琮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邵瑜拧眉看着邵琮。 邵琮迎着邵瑜的目光,苦笑道:“刚才我是想留在墓道,你跟他们……” “三哥这是什么话!”邵瑜打断了邵琮的话,“你这么这话,怎么对得起大熊他们这份奋不顾身?” 他是真不喜欢他三哥这幅毫无斗志的丧气样子。 “四爷,三爷,京城不能久留,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周睿岔开话题。 “这是哪儿?”熊克定站起来四处看。 “先别管这是哪儿,反正离京城不远,咱们先听听四爷和三爷的打算。”周睿拉了拉熊克定。 邵琮看向邵瑜。 邵瑜迎着邵琮的目光,沉默片刻,语调强硬的说道:“回扬州,扬州是咱们的地方!你们看呢?” “我也觉得回扬州最好。”周睿赞成。 “我不懂这个,三爷和四爷说怎么着,那就怎么着!”熊克定一脸憨笑。 “那就回扬州?”邵瑜看向邵琮。 邵琮点头。 …………………… 李岩这一觉从傍晚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睁开眼就看到了玉树的笑容。 “云锦说她看到一个小和尚抱着个老和尚,两个和尚走过的路上有很密的血滴,那个老和尚应该伤得很重,说陈炎枫站在御风殿门口,看起来很生气。”玉树先说昨天的事儿。 昨天还没来得及说,她们就被赶到这儿来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三章 后山 更新于2025-4-30 “嗯,这儿怎么样?”李岩问道。 玉树看向卫如兰,她不关心这些。 “是个背风地方,看斜对面风很大,咱们这儿一点风都没有,阳光很好,屋里外面都很干爽,也很暖和,云裳说比眠云堂还舒服呢。 “屋子那头有一条暗河,放一根竹管就能把水引过来,水清得很,味儿甘甜。 “他们留了一根递送东西的铁绳子,今天一大早就送了菜蔬果肉过来,还有纸笔,大约是让咱们写下需要的东西,我就写了咱们没地方晒衣裳。”卫如兰说的很仔细。 李岩舒了口气,这是要严密的拘住她,不是要饿死她。 那就好。 卫如兰四人都会做饭,厨艺还都不错,李岩吃了碗肉粥,又睡着了,她疲惫的很。 十天后,李岩裹在厚厚的大毛大氅里,扶着玉树,步履虚浮缓慢的出了屋,坐到她那把交椅上看着对面。 对面距离很远,她这里和对面都很高,远到她看不清楚那些护卫,高到看不到多云山庄那些建筑,噢,护卫背后露着一寸塔尖。 李岩仰头看向天空,天空蔚蓝,白云朵朵,灿烂的阳光下,一只鹰隼飞过,这儿太高了,没有雀儿,只有鹰隼。 “玉树,你可以训练云锦了。”李岩和玉树笑道。 正在旁边洗衣裳的吕云锦’呼’的站了起来。 “快去!”云裳扯过吕云锦手里的衣裳。 玉树往后退了一步,冲云锦勾了勾手指。 对面的护卫看了一会儿,有一个转身往后,下了台阶。 李岩晒着太阳,悠闲的看着,没多大会儿,护卫回来,重新站好。 云裳和蝉衣一起拧干一条条裙子,一件件上裳,晾在绳子上,在李岩面前留出了道一人宽的缝隙。 卫如兰要晾衣绳隔天,对面滑过来两个护卫,在石头地面上凿出洞,填上木块,再立上两根铁棍,扯上绳子。 这跟晾衣绳把小小一块地方从里到外一分为二,晾上衣裳,就挡住了石壁和石屋。 事事顺心的感觉真好。 李岩耐心的歇了一个多月,再一轮的被褥拆洗开始了,洗好的床单晾起来,李岩从屋里出来,从屋角开始,一寸寸慢慢的查看抚摸粗糙的岩壁。 又二轮被褥拆洗开始,傍晚,夕阳斜射到岩壁时,李岩的手顿住,片刻,手心里传来一股细细的温热的感觉,李岩回头看了眼已经西落的太阳和晾干的被单,缩回手,回去屋里。 只要不下雨,李岩每天都会在那把交椅上坐一会儿,看玉树训练吕云锦,看天上的白云和鹰隼,看四周的风景。 对面悬崖上已经满眼绿意,春天来了。 从她睁开眼看到玉树扑向她,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一年了,现在,她身边有玉树,有卫如兰,云裳、蝉衣和吕云锦。 吕云锦进步飞速,真好。 对面,陈炎枫一步一步走上来,站在悬崖边缘看向李岩,李岩笑容绽放,冲陈炎枫挥了挥手。 陈炎枫背着手,一动不动的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裴清回来了吗?应该没有,他要是回来了,肯定会过来看一眼。 要是还没回来,出了什么事了?要让他那么急匆的离开,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在这座山庄里,她从来没看到过裴清的过去和未来,为什么?是因为这是他的山庄吗? 李岩看着天上的白云,卫如兰十天拆洗一次被褥,还有九天。 九天后,细雨蒙蒙。 雨下了三天,天刚一放晴,太阳还没升到头顶,晾衣绳上已经挂的满满当当。 李岩摸到那块温热的石头,手掌按在上面,片刻,一个峻逸女子脚步轻快的跨过来,欢快的旋了半圈,进了屋,双手按在正屋靠墙的石头条几中间。 李岩松开手,进屋,双手按在石头条几中间,没有任何异样,李岩一寸寸挪着双手,挪了没几下,两只手仿佛被什么吸住,片刻就弹开,石头条几悄无声息的往山壁缩进去。 卫如兰推了把看呆了的云裳,两人急忙冲上去拿走条几上的茶盘茶叶罐。 条几没入石壁,带着石壁一直往后,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空间中间放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石头。 李岩弯腰进去,蹲在黑石旁,伸手触到黑石,黑石上方弹开,李岩伸头看,里面巴掌大的一个空间,空间内空空如也。 李岩伸手进去,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又一遍。 就是一个空的空间。 李岩退出来,条几缓缓滑出来,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李岩回到山壁,摸着那块石头,仔仔细细的看那位俊逸女子。 她是从桥的方向过来的,她旋了半圈,是为了往回看,她旋转的位置和朝向,她看的是桥头。 她的轻快,旋转,拧身侧头的那一瞥,虽然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可那份幸福甜蜜还是浓的化不开,她这样的甜蜜,这样卖弄风情,桥上站着的,是她的心爱的人吧。 是谁呢? 日落月升,李岩再次打开条几的门,那块黑色石头里还是空无一物。 李岩盘膝坐下,在那块黑石头旁边坐到曙光洒满山涧,才慢慢挪出来,看着条几恢复原位。 东西没有了。 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走了?为什么要拿走? 不管是谁,站在桥头的爱人肯定是最关键的那个人。 这座山庄是裴炎一手建立起来的…… 李岩裹着斗篷坐在交椅上,看着对面。 玉树过来,蹲在李岩旁边,抬头看着李岩。 “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李岩低低道。 “咱们去拿回来。”玉树干脆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是谁拿走了,也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李岩眼睛微眯,看着对面。 “大小姐的东西,别人拿不走的。”玉树也看着对面。 “既然东西没了,咱们也不用再呆在这儿了,我去睡一觉,咱们明天就走吧。”李岩道。 “好。” 太阳落下,又升起来。 李岩裹着斗篷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微笑看着对面。 卫如兰和云裳、蝉衣一人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李岩身后,明显有些紧张。 云锦说要战斗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枪 更新于2025-4-30 吕云锦紧挽发髻,袖口裤脚缠的干脆利落,站在玉树身边,抬起手,用菜刀划开手心里的那个殷红图案。 鲜血涌出来,在吕云锦手心里汪成一团。 玉树将带着韘的拇指放到那汪鲜血中,鲜血瞬间消失,玉树拇指上那枚韘一闪而没,吕云锦手心平复如初,只是那个殷红的图案不见了。 玉树伸直胳膊,张开五指,猛的一抓。 眠云堂对面那座山峰,那棵松树突然爆裂燃烧,一道流光冲出,落在玉树手里。 玉树一只手握住长枪,一只手抓着一根铁链,飞快的滑下去,眨眼就攀上了对面的山崖。 对面山崖上乱成一团,整座多云山庄乱成一团。 玉树搅动转盘,铁链升上来,吕云锦冲上铁链,在铁链上跑的飞快。 玉树背后,陈炎枫快步如飞,疾冲而来。 玉树用脚踩着转盘,枪尖对着陈炎枫,“我拿到了我的枪,现在,我能杀了你。” 陈炎枫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薄薄一片,看着玉树。 陈炎枫背后,一个健壮婆子一只手举着一口铁锅,一手举着一把菜刀冲上来,尖叫着冲过来,一肩膀撞开陈炎枫,扑到玉树面前。 “属下,曹菊娘,奉召,属下收到了召唤!属下收到了!”曹菊娘激动的声音尖利。 玉树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的盯着陈炎枫,“大小姐说她不想杀你,你退下。” “属下,属下严桂香,属下严桂香!” 随着又一声尖利激动的喊声,一个年青丫头高高举着一把扫帚冲上来。 吕云锦已经固定好铁链,对着跪在玉树面前,激动到不能自抑的曹菊娘等人喊道:“你们快过来帮忙!” 陈炎枫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着吕云锦和那几个处于癫狂状态的仆妇,吕云锦踹开堆放木板的房间门,几个仆妇抱出木板,一块块铺到铁索上。 陈炎枫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台阶旁,背着手看着对岸的李岩。 玉树随着陈炎枫挪动脚步,枪尖一动不动的指着陈炎枫。 李岩看着铺好最后一快木板,往前踏上微微摇晃的木桥。 李岩过了铁链桥,站到陈炎枫面前,灿然而笑。 “你要去哪里?”陈炎枫问道。 “还没想好,眠云堂太小了,住不下。”李岩示意身后十来个人。 陈炎枫眉毛扬起,“你要留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地方,是不是?”李岩盯着陈炎枫。 “你又要满山庄挑地方了?包括裴清那个小院?”陈炎枫避开了李岩的问题。 李岩笑出来,“不用现挑,我已经想好了,千嶂轩。我喜欢那里的景色,那里正好又离那片空地最近。 “我可以坐在千嶂轩里,一会儿看一眼云卷云舒、万仞千嶂,一会儿看一眼玉树怎么训练她们。” 陈炎枫转身下了台阶。 金莼迎着陈炎枫,“公子……” “我只答应你们庄主把她留在山庄里。”陈炎枫越过金莼,大袖飘飘的走了。 金莼脸都青了。 玉树把枪递给吕云锦,站到李岩身边。 李岩往前,站在台阶前,从金莼看向金莼后侧的游庆,再看向最后面踮着脚伸长脖子的周深,指着周深道:“你过来吧。” 周深急忙拨开众人,冲上台阶。 游庆愕然到看着激动的两颊泛红的周深。 周深过于沉默,最近事儿多,他居然没留意周深一直都在山庄里! “印章给我。”李岩道。 “是。”周深取出印章,托给李岩。 李岩拿起印章,转着圈仔细看,很沉,底部的纹样复杂纤微,印章没有变化,李岩把印章递给周深。 周深手心朝上接过,那枚印章一接触到手掌,仿佛冰块一般,融化消失在周深手心,周深翘起大拇指,呆呆的看着。 从高祖传下来的这枚印章叫指章,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印章小,原来是以指为章。 “那把弓呢?”李岩问金莼。 金莼一声没响,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厮,没多大会儿,小厮抱着那把弓和箭筒,看了眼金莼,上了石梯,将弓和箭放到玉树脚旁。 “走吧。”李岩从石梯下去。 玉树回头点了点曹菊娘,曹菊娘扔了菜刀,上前抱起弓和箭。 …………………… 游庆拖着步子回到那栋再次爬满藤蔓的小楼,站在窗口,远眺着千嶂轩。 现在,怎么办? 她今天这样的态度,这是要和裴家争夺这座山庄了。 裴十七会怎么办? 多云山庄一向被视为灵气之地,裴家根气所在,但现在,那位大小姐显示了她唤醒这座山庄的实力,也明示了这山庄的灵气和根气都和裴家无关。 灵气和根气虚妄不实,多云山庄实实在在的实力,属于裴家的那一部分,已经全数握在了裴十七手心里。 现在,对于裴十七来说,这座山庄的好处已经没有了,只留下远离尘世,出入不便的弊端,很不利于裴十七运筹帷幄建功立业。 再说,这座山庄的维护费用不菲,周深已经投奔过去,没有了这份收益,裴十七就要另外拿钱出来维护山庄,一年四五十万银不是小数目,也是不该花的钱。 裴十七应该会退让,把这座山庄让给她。 游家该怎么办?真的要跪在她脚下吗? 那位大小姐的属下都要接受禁制,世世代代的禁制。 游家的实力比裴十七手里的只多不少,裴家都能和她并肩而立,游家为什么要跪下呢? 百余年来,游家以低调存活发展,游家的缺陷就是太低调了。 现在,裴十七和她对面而立,这是游家的机会,游家该站起来,站出来了…… …………………… 李岩站在千嶂轩门口,看着下面那块断裂的黑石和不远处的御风殿。 像陈炎枫这样的修行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有损自己心性的事,比如撒谎。 他回避了自己的问题,那就是这里确实是自己的地方,就是不知道这个自己,那那位翠姑娘,还是她。 会知道的。 李岩转过身,迈进了门槛。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五章 不放心 “我不放心。”裴清迎着李岩的目光,片刻,垂下眼皮躲闪开,低而轻飘的说了句。 李岩一怔,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清往后退了一步,“你伤的不轻,不过,好在都是皮外伤。我正好有些事要赶到京城,你先跟我一起走吧。”说完,不等李岩说话,就大步出了屋。 “虽说是皮外伤,可伤的这么重……”玉树半蹲半跪在床前脚踏上,再次仔细检查李岩一脸一脖子的淤青。 “他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他说他不放心?他不放心什么?那个邵瑜说,多云山庄只有一个主人,那咱们都是下人?两个下人,他不放心什么?”李岩一句紧一句的问道。 玉树听的一个愣神接着一个愣神。 “先跟他一起走,什么意思?他到京城干什么?他知道咱们俩……他都知道什么?”李岩越说越激动,双手一撑想坐起来,撑到一半唉哟一声,又跌回去了。 “大小姐你别动!”玉树急忙按住李岩,“不管他知道什么,大小姐你都不能急。” “我不急,急也没用。”李岩深吸了几口气,急有什么用呢?先冷静下来。 “玉树姑娘,药好了。”门口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 “拿进来吧。”玉树吩咐了句,迎着李岩的目光解释道:“裴爷临时雇了两个婆子,说是怕我顾不过来,委屈了大小姐。” 李岩嗯了一声,微微侧头,看着收拾的整齐干净的婆子捧着个黑漆托盘进来,托盘里放着个白瓷盖碗。 “玉树姑娘先尝尝冷热,婢子不知道大小姐爱凉一点,还是热一点,就没敢晾的太凉,玉树姑娘先尝尝,要是热了,放一放就行,今天天儿冷。”婆子的热情远超恭敬。 “多谢你。”李岩谢道。 “可不敢当!”婆子顿时脸上放光,“大小姐一看就是真真正正的贵人,越是贵人,越是讲究知礼,听说大小姐身子骨弱,怕冷,怕冷的人多半胃寒,这药里有鱼腥草,可是寒物,大小姐这药最好趁热喝。” “嗯。”李岩应了一声,示意玉树扶她起来,婆子忙放下托盘,上前帮着玉树扶起李岩,看着李岩满头满脖子的淤青,一脸心疼,“大小姐这样细皮嫩肉的,伤成这样!真是受罪。大小姐这伤口,最好用刚剥了壳的热鸡子儿滚,可千万不能进脏东西,不然留了疤破了相,那可是大事……” 李岩就着玉树的手喝了汤药,半躺半坐着,示意婆子坐,“您请坐,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婢子姓张,大小姐就叫我张嬷嬷,大小姐真是贵人,看这一身的贵气。”张嬷嬷坐到床前脚踏上,这位大小姐待人这样知礼和气,这才是真正的贵人气派。 “这是哪里?嬷嬷是当地人么?”李岩和张嬷嬷攀话。 “这是随家集,当地不当地的,也算也不算。”张嬷嬷十分爽朗健谈,“我女婿老家离这儿六七十里,我在那乡下地方过不惯,就替他顶了这家客栈,我那女婿是个老实人,本份肯干,这客栈开了十来年,生意还不错,昨儿个我女婿说,你们府上大爷要寻两个婆子侍候大小姐,让我掌眼寻两个妥当人,我一看你们,就知道是真正的贵人,我就跟我女婿说,这是真正的贵人,还是我亲自去侍候,那是我闺女。” 张嬷嬷指着提着食盒进来的中年妇人,妇人一脸恭敬的笑,冲李岩曲膝见礼。 “嬷嬷真是见多识广。”李岩听到她说了来历,心里一松。 “也算是见识过。”张嬷嬷这句话透着矜持和骄傲,“大小姐怎么伤成这样?真是可怜。” “遇到流民,惊了马。”李岩简法的解释了句,张嬷嬷连声叹着气,“作孽噢!也是让大小姐赶上了,我到这儿十几年,这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流民,都是太原府过来的,唉,太原府可不近,这要是没人赶着,可走不到这里,说起来,太后薨逝那年,我就觉得这世道要不太平了,你看看,这就来了吧。” 李岩听的大睁着眼睛看着张嬷嬷,这位老嬷嬷可不简单! “太后活了六十八年,天下就太平了六十八年,太后一走,唉!”张嬷嬷连声叹气,中年妇人从提盒里拿了四五样点心摆好,看着张嬷嬷低声提醒:“娘,你又乱说。” “行了行了,不说了,大小姐吃了药,好好睡一觉,病去如抽丝,一定要好好将养,我去给大小姐熬黑鱼汤去。”张嬷嬷站起来,曲膝告退。 傍晚,隔了几间的上房里,金豆垂着手,正低低和裴清禀报:“……说是二十年前从京城到七十里外的赵庄,十三年前,盘下这间客栈,铁匠媳妇说,她刚嫁过来那年,有一回张婆子多喝了几杯酒,夸口说她当年侍候过公主。” “知道了。”裴清轻轻吁了口气,从柴桑码头启程以来,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大无比的石头,松动了不少,这位李姑娘,看样子是机遇异于常人,这样最好,远比裴家四分五裂好的太多了…… 在随家集客栈歇了两天,第三天,李岩脸上身上的淤青好了很多,也能走动了,吃了早饭,李岩裹的厚厚的,从客栈出来,上了车,启程赶路。 路上走的不算快,李岩没看到裴清,只有裴清身边那个叫金豆的小厮跟在车旁。李岩不怎么辨方向,可也能看得出她们是上午迎着太阳、下午背着太阳走,这不是往北,这是往东。 金豆客气恭敬,可问什么,都是一句话,“请大小姐放心,这是爷的吩咐。” 就这样半天迎着太阳,半天背着太阳走到第三天傍晚,金豆隔着车窗欠身禀报:“大小姐,到南阳了。” 李岩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至少都结痂了,听到金豆的话,忙推开车窗,探出半个头,看着不远处高大巍峨的城墙,看样子,这个南阳是个大城。 这南阳是去京城的必经之城,还是他们带着她特意绕道过来的?他们带她到南阳干什么?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六章 有钱人 远远能看到城门时,天已经黑了,玉粟提着灯笼,纵马迎上来,带着一辆车十几匹马,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热闹街道,拐进一个宽敞的胡同,车子直接进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气派的院门,在影壁后停下,几个婆子迎上来,放下脚踏,打起帘子。 玉树先下了车,再小心的扶下李岩,李岩下了车,转头打量四周。 “这是小明园客栈。”玉粟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笑道:“爷吩咐,在南阳城多停几天,把姑娘路上要用的人手、车子,各样东西准备齐全了再启程。” 李岩嗯了一声,跟着婆子往里走。 穿过一个不算小的园子,几个婆子在一个用低矮起伏的女儿墙围起来的小小院落前停下,院子里四五个中年妇人迎出来,垂手侍立在院门两侧,让进李岩和玉树,引着两人沿着小小的抄手游廊,进了上房。 上房里灯火通明,带着馥郁香味儿的暖风扑面而来,李岩舒服的叹了口气。 净房里热水已准备好了,几个中年仆妇个个手脚利落,换了几遍热水,李岩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出来换好衣服,饭菜已经送到了,连同一只暖锅,摆满了桌子。 吃了饭,仆妇禀了李岩,带着个高瘦的老大夫进来,细细诊了脉,看了伤口,开了方子,没多大会儿,就送了药进来,玉树给李岩身上脸上几处还结痂还没褪掉的伤口上抹了药,李岩已经困的眼皮打架。 李岩这一枕黑甜,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杆,一觉起来,只觉得浑身舒服,这些天的伤痛和劳累,都被这一觉睡走了。 刚吃了早饭,仆妇带了玉粟进来,隔着帘子禀报:“姑娘,爷问姑娘好些没有,若是好些了,爷陪姑娘去买些东西。” “好多了,现在就走?”李岩站起来。 “是,爷在外头候着了。”玉粟垂手让到一边,等李岩出来,再垂手跟上。 院门外,裴清一件靛蓝长衫,站在一颗梅树下,正仰头看着树上一对叽喳吵架的鸟儿,看的兴致盎然。 李岩站在台阶上,微微侧头打量着裴清。她见过他很多次,可这么认真的端详他,这是头一回,把他作为一个年青男子——就是个年青的、长的很不错的年青人来打量,这是头一回。 两只鸟儿突然跃起飞走,裴清转过头,迎着李岩的目光,露出一脸明朗笑容,“走吧。” 李岩下了台阶,裴清看着她过来,转个身,和她并肩往前,“先去成衣坊,挑好衣服,再去挑些钗环。” 李岩嗯了一声,心里涌起股奇怪的感觉。这也难怪,这是她头一回由年青男子陪着买衣服买首饰,而且还是对方出钱。 裴清带着李岩,穿过园子,再走过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巷子,转个弯出来,就到了一条人声鼎沸、热闹无比的宽阔大街上。 裴清微微侧着身子,护着李岩穿过街道,进了对面一家披红挂彩、油漆鲜亮的铺子。 一个中年管事小步急走迎上来,玉粟迎上来说了几句,中年管事忙叫了两个绸衣绸裙的婆子过来,两个婆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殷勤的引着李岩和裴清进了间很宽敞的隔间。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婆子笑着和李岩攀话,“头一趟到小号来?那得烦劳姑娘,先得给姑娘量个尺寸,姑娘这边请,这位大姐儿也请这边。” 婆子将李岩和玉树让到帘子后,几个绣娘仔仔细细量了尺寸,又描了脚样,足足忙了两刻来钟,才算量好了。 李岩从帘子后转出来,裴清坐在上首椅子上,抿着茶,见李岩出来,站起来,示意旁边长案上已经摆的满满的绸缎和毛皮,“你怕冷,大毛衣服多做几件,这几张貂皮还过得去,让她们给你做两件斗蓬,这几张银狐也还好,做斗蓬和袄子都好。” 李岩的手在一张张柔滑的皮毛上拂过,两个婆子已经将一匹匹的绸缎抖开,“这几张紫貂颜色深,配大红靛蓝最能压得住,姑娘看看这匹暗纹缂丝料子怎么样?这料子看着老气,其实上身最衬人不过,姑娘生的这样好,这料子一衬,真比水葱还水灵……” 两个婆子热情无比的围着李岩推销,李岩听的头都有点晕了,什么缂丝锦缎羽纱织金尼,都是干什么用的? “两件貂皮斗蓬配这两匹缂丝料子。”站在李岩背后的裴清发话了,“银狐用织锦缎,这些料子,每样都做几件,让绣娘看着搭配。” 李岩瞪着长案上摆着的几十匹绸缎,每样都做一件…… “是是是!”两个婆子眉开眼笑,不停的答应,不停的曲膝,这一笔生意,抵得过一年的辛苦了。 李岩跟着裴清出了成衣坊,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眼还在不停曲膝的两个婆子,有几分恍惚。 “累了?”裴清看着神情有几分恍惚的李岩,关切道。 “没有,在想,做了多少衣服。” 裴清笑起来,“想这个做什么?要是不累,咱们走过去,也就半刻钟。”裴清示意李岩往前,李岩低着头,有些心事忡忡,这些金钱和人情,怎么还?还不了,怎么办? 裴清瞄着一路怔忡的李岩,再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玉树,再看看李岩,随着李岩的步幅,也不说话了。 “这里就是。”路过一个巷口,眼看李岩出着神就要走过去,裴清伸手挡在李岩肩膀,轻轻推着她转进巷子。 从巷子里一扇小门进去,这家珠宝行好象哪一户的宅院子一样,掌柜一路让着裴清和李岩进了间花厅,花厅正中摆着张宽大的长案,几个小厮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一会儿就将长案放的满满的,匣子里珍珠玉石闪着柔润却夺目的光,各式各样的赤金首饰堆在一起。 李岩站在长案旁,眼花缭乱到有些麻木了。 她曾经拥有的最贵重的首饰,是一枚一克拉多点的矢车菊蓝宝石戒指,眼前这些,随便哪一个,大概都比她那枚戒指值钱。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七章 身份 裴清盯着大瞪着眼睛,看着成堆的珠玉宝石发呆的李岩,又瞄了眼打量着满案的首饰,波澜不惊,一幅司空见惯模样的玉树,眉头微蹙立刻舒开,走到李岩身旁,伸手拿起串莲子大小的粉红珠串,随手盘了两圈,递到李岩手里,“笼在手上倒也过得去。” 接着掂起支翡翠云头簪,“这个也能用一用。”放下簪子,又随手挑了一串蜜蜡珠子,一支百蝶穿花羊脂玉佩,一只红珊瑚玉荷叶簪子、一只缀满宝石的步摇、一对紫水晶耳坠,排到李岩面前,“这些也过得去。” 裴清挑一样,旁边掌柜等个片刻,就利落无比的收起,一排排放到小厮托着的紫红丝绒托盘里。 李岩转头看了眼小厮手里的托盘,再回头,裴清已经又挑了十来件出来,伸手将案子上的珍玉拨了拨,皱了皱眉,“先这些吧,这些,”裴清指着另一边堆在一起的赤金首饰,“挑时新的样子,都拿一两样。” “是是是!”掌柜连声答应,一步过去,两只手灵活的让人眼花缭乱,片刻就将半案子赤金首饰收了一大半到小厮的托盘里。 裴清扫了眼,示意李岩,一边往外走,一边温声道:“先将就用一用,我已经让人去采买好的了。” 李岩手里还握着那串粉红珍珠,仰头看着裴清,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那些珠玉……要是只有一样,比如手里这一串珍珠,再怎么着,她也得激动兴奋一会儿,可现在……她已经麻木了。 出了珠宝行,门口停了辆靛青绸围子的大车,金豆拿着鞭子牵着马,玉粟掀起帘子,李岩上了车,裴清紧跟后面也上了车,金豆示意有些怔忡的玉树上后面一辆小车。 “有个地方,你得过去看一趟。”裴清端坐在李岩对面,一边说,一边伸手替李岩理了理窝在旁边的斗蓬。 李岩瞄着他那只慢慢理着斗蓬的手,心里涌起股说不清的感觉,她觉得那只手,好象不怎么自在。 “进京城之前,你得有个合适的身份。”裴清理好斗蓬,端祥了几眼,才看着李岩接着道。 李岩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是说她到京城李家?她只是先到京城看看,到不到李家,这会儿情况不明,她还……她情况不明,可他肯定一清二楚…… “李家是从老李相国李轻安那一代,从豫章迁到京城的。”裴清伸手将车帘拉开一半,“到今天,是第五代了。李家两位相国,你听说过没有?” 李岩点头,周睿和她说过一回。 “嗯。”裴清顿了顿,才接着道:“老李相国长子早殇,小李相国是嫡长孙,是老李相国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大的,不过,小李相国学会了老李相国的独断狠辣,却没有老李相国的心计手段,做了不到十年丞相,就亡了国,也给李家带来灭顶之灾。” 李岩听的呆了,灭顶?李家没有了?那现在的京城李家呢? “李家嫡支,只有小李相国七岁的幼子李荣海幸免于难,避到李荣海母家南阳,李荣海在南阳住了十三年,十九岁那年,娶了南阳城东林秀才的女儿林氏,隔年,朝廷召李荣海回京,林氏身怀六甲,没能同行,两个月后,李荣海长子李昌楠出生,林氏难产而死。” 说到林氏难产而死,裴清顿住,极轻的叹了口气,“李荣海到京城后,续娶了江陵陈家姑娘,就是现在的陈老夫人。”裴清看着李岩,嘴角往上弯出丝丝笑意,“陈炎枫也是江陵陈家子弟。” 李岩点了几下头,示意裴清接着往下说。 “李荣海没接李昌楠去京城,李昌楠在南阳长大,娶妻高氏,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两岁那年,李昌楠夫妻双双死在南阳城一场疫病里,高氏的兄长高延年带着这个女儿,辗转迁到六安,今年年初,高延年病死,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带到京城,认祖归宗。”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岩抬手按在额头,裴清说的有名有姓有因有果,听起来跟真的一样。 “你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裴清紧盯着李岩的神情。 “这个女儿呢?活着的?还是早就死了?”李岩一下下拍着额头,这个身份,好象很不怎么样。 “不知道,高延年当年带着她南下,从此杳无踪影。”裴清垂下眼皮,避开了李岩的目光。 “杳无踪影。”李岩重复了一句,“冒用人家的身份,万一真人出现了呢?万一被人发现了呢?万一……” “有我,你放心。”裴清柔声打断了李岩的一串儿的万一。 “还有,你说我是,我就是了?李荣海今年多大了?没老糊涂吧?还有那位陈老夫人……”李岩总觉得有点不靠谱,冒用别人身份这件事,让她有种在犯罪的感觉。 “李荣海已经死了七八年了,陈老夫人还健在,你放心,有我。”裴清说的极其笃定自信,李岩侧头斜看着他,裴清迎着李岩的目光,笑意一点点浓起来,“放心,一切有我。到了,就是这里。” 裴清话音刚落,车子就停了,帘子掀起,裴清先跳下车,回身去扶李岩,李岩侧身避开他的手,搂着裙子往车下跳,顾着了裙子,却没顾上斗蓬,斗蓬下摆夹在车门缝里,扯的李岩猛的歪向一边。裴清伸手抱住李岩,顺手将斗蓬拉出来。 李岩被斗蓬带子扯的连咳了几声,才缓过口气,“谢谢你。” 裴清笑起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李岩的脖子,“没伤着你就好。” 李岩被他看的一身不自在,忙往后退了两步,“来这儿看什么?” “那里就是李荣海在南阳的居处,也是李昌楠长大成亲,生下女儿的地方,进去看看,这里是后巷,前面是一条小街,都走一遍。”裴清指着两人面前两扇破旧的黑漆院门。 金豆推开院门,裴清在前,李岩紧跟着进了院门。 院子里面比外面更加破败,两边的厢房已经塌了一半,三间上房倒还好,院子里到处都是荒草。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八章 坦诚 裴清回身吩咐玉树,“侍候好姑娘。” 其实用不着裴清吩咐,玉树已经扶住李岩,一起跟在裴清后面,沿着院子中间勉强还能看得见的青砖路,到三间上房门口,再从上房旁边已经塌了的月洞门,进了后院,后院和前院一样的布局,和前院比,两边的厢房和上房至少看起来是好好儿的,裴清脚下不停,再从上房旁边穿过去,又是个同样布局的院子,再穿出去,就到了裴清说的那条小街。 裴清脚下顿住,等李岩跟上来,边走边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李昌楠夫妻葬要城外,过去看看?” 李岩点了点头,这个李昌楠,有个这样薄情寡义的父亲,算是不幸,不过,她觉得他没去京城,说不定是件幸运的事…… 到城外祭奠了李昌楠夫妻,太阳已经往西边落下,裴清依旧和李岩坐了一辆车。李岩隔着车窗绡纱,看着修整一新的李昌楠夫妻的坟墓渐渐后退,直到看不见了,才放下帘子,看着裴清问道:“我和玉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裴清的心突的跳了下,带着惊讶反问了句,她问他的,是哪一个怎么回事? “那天跟着邵瑜偷袭多云山庄的人中,有个叫熊克定的……”李岩看着裴清,将熊克定的话转述了一遍,“……你也看到了?我只记得之后的事,玉树也是,之前呢?那两个人是谁?你早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看到,熊克定,和这些话,我刚刚知道。”裴清看起来十分坦然诚恳,“邵瑜的人捅死的,是一个叫小喜的丫头,就是玉树,至于你,是山上的客人,我知道的不多,小喜本来就是在你院子里侍候的丫头,我知道的不早,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陈炎枫跟我说过你们裴家和多云山庄的规矩,我为什么在多云山庄?我是什么人?你总不可能不知道吧?”李岩声音都要高上去了,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陈炎枫也是多云山庄的客人。”裴清神色自若,“我到多云山庄时,你已经是多云山庄的客人了,裴家和多云山庄的规矩,你都知道,多云山庄招待客人的几个院落,我从不踏足,也不过问。” “那谁知道?谁踏足?总得有个人过问吧?难道你们多云山庄的客人谁想当就能当,谁想去就能去,谁想走就能走?”李岩哈了一声,这个裴清,也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裴家先祖建多云山庄时,定了很多规矩,比如云梦泽的人,在多云山庄内来去自如,庄主不得过问,比如后院,能进得去就是多云山庄的客人,不问来历,不问去处,姑娘姓李,是豫章李家的姑娘,这些,姑娘知道,我不知道。” 裴清一脸坦诚的迎着李岩的目光,李岩眯眼看着他,“你没说实话……你肯定瞒了我很多,你没说谎,可你也没说实话。” 裴清眼皮微垂又抬起,带着几分苦笑欠身道:“姑娘说的这些,我和姑娘一样,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知道的,只怕还没有姑娘多。” 李岩目光错开,不看裴清了,挪了挪,紧挨车厢靠着,一只手抵着额头,垂着头不想再说话。 裴清看着李岩,看起来十分犹豫。“姑娘离开多云山庄,我确定一直留意着姑娘的行踪,一是不放心,二来,也是先祖的吩咐。” 李岩抬起头,看着裴清,先祖的吩咐?他们裴家先祖早几十年就知道她,就让他跟着她了? “老李相国死那年,先祖留下的吩咐,先祖说他和李家有旧,多云山庄和裴氏子孙,日后若是遇到李氏一族有难,当伸以援手,不要让李家血脉有伤。”裴清顿了顿,“而且,姑娘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姑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很想知道,我对姑娘没有丝毫恶意。” 李岩直视着裴清,裴清迎着李岩的目光,神情坦然。片刻,李岩移开目光,重新靠着车厢,闭上了眼。 裴清也不说话了,微微蹙眉看着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的李岩,李岩闭着眼,听着车轮辗过路面的声音,听着车轮辗过路面的声音被周围的脚步声,马蹄声,和各式各样的声音淹没,听着金豆吁吁的赶马声,和时不时甩起的鞭花响…… 车子停下,裴清打起帘子,李岩头一眼看到的,就是昨天她下车的那家客栈里,给她放脚踏的婆子,他送她回来了。 李岩下了车,下意识的吁了口气,简直有路回家的感觉了。 裴清站在车旁,看起来好象在犹豫什么,李岩见玉树下了车,几步小跑过来了,抬手冲裴清抓了抓,“多谢你,我累了,回去睡觉了。” “姑娘要休息,也要吃了饭再歇着……姑娘想吃什么,只管吩咐……玉粟呢?你留在这里听姑娘传唤……”裴清急忙殷勤周到的吩咐小厮,仿佛要弥补什么不到之处。 李岩回到那间小院的上房,一进屋就看到西边靠着墙,多出了一堆紫檀木、黄花梨,以及更多的李岩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木和什么木的箱子。 在这院子里侍候的几个中年妇人中,一个象是领头的妇人陪笑上前解释:“禀姑娘,姑娘刚出门没多大会儿,这箱子就开始往咱们这儿送了,这些是册子,婢子们对着册子,一件件查看过了,件件都是好东西,爷这是真心疼爱姑娘,姑娘可真是好福气,件件都是好东西,真是不得了,这得多少银子!姑娘看这箱子,只只都是满箱,真真正正的满满当当,姑娘真是好福气,爷生的多好看……” 中年妇人大概被珠玉晃的眼睛花,人也有点晕,越说越放肆露骨。 玉树沉下脸,重重咳了一声,中年妇人恍然醒悟,扫了眼玉树紧板着的脸,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瞄了眼玉树,一脸尴尬中带着丝丝惧意,又瞄了眼李岩,不敢再多话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九章 穷逛 李岩在南阳一连住了五六天,除了头一天裴清带着她买衣服首饰,去祭拜了李昌楠,之后,李岩再没见过他,金豆说,他们爷忙得很,这些天就没在南阳城。 李岩带着玉树,后头跟着金豆和几个长随,满南阳城的逛。金豆特意和玉树说了句,说他们爷交待过,姑娘喜欢什么,只管买。不过李岩只看不买。 南阳城不大,李岩花了两天半就大街小巷逛了一遍,第三天开始挑着逛,一大早去菜市场看了半天,下午逛南阳城最大、香火最旺的福佑寺,出来将福佑寺后面那条祈福巷子里的布条牌子挨个翻看了一遍,经过个私塾,站着听了一个多时辰,再出来在一家书肆里坐下,挨本翻看一直看到书肆点上灯挂上灯笼,出来直奔三天一回的鬼市,一直逛到半夜才回到客栈,一文钱没花。 可怜金豆,从早到晚陪逛了一整天,回到客栈写禀贴又写了大半个时辰。爷吩咐过,李姑娘和玉树一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要事无巨细、一字不漏的每天禀报。 第四天又是一天从早到晚的逛,没有鬼市,李岩就去了赌坊,其实李岩并不知道那是赌坊,只是有金豆跟着,她肆无忌惮,想进去看看,就进去了,赌坊里的女人不少,也没怎么有人注意她,李岩将赌坊里每一堆人群,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出来直奔旁边的红楼,站在廊下伸长脖子听了半支曲儿,再把不要钱的地方里里外外逛一遍,出来又是半夜了。 回到客栈,成衣坊送了一堆衣服过来,李岩打着呵欠看了几件,也眼皮打架了。 第五天接着逛,有了合身的新衣服,玉树将李岩从前那些这儿凑和一件、那儿凑和一件的衣服团起来打个包,找了个箱子收起来,从新衣服里挑了宝蓝绸面灰鼠里裙子,一件莹白丝棉短袄外面罩了件同色翻毛比甲,外面一件宝蓝缂丝面银狐斗蓬,一身衣服穿戴整齐,李岩对着落到铜镜,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人是衣服马是鞍,何况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这一天李岩去了骡马市,再顺脚去了骡马市旁边的人市,人市的人不多,李岩没靠近,离的不远看了一会儿,就从人市顺着热闹的街道往前,看到药铺逛药铺,再顺进药铺旁边的医馆,站在医馆门口伸着头直看了两三拨病人,才接着往前走。 金豆带着几个小厮长随跟在后面,已经跟的十分淡定,姑娘穿成这样,一路这么看,别说街上的闲人叽叽咕咕说她是个傻子,连他也觉得她是不是还留了一半傻气。 李岩带着玉树,和前几天一样,随便找个小摊吃了饭,接着逛下午场。 下午逛了当铺,估衣行,再站在人家门口看了一场出殡,外加一场洗儿会摆流水席的,眼看天不早了,李岩转了个圈找到方向,直奔南阳城红楼聚集的乐兴坊,从这头看到那头,挑了家看起来最气派的红楼,抬脚就进。 金豆急忙去拉玉树,“赶紧跟你家大小姐说一声,这是妓家,不能……” “大小姐知道。”玉树回了句,甩开金豆,赶紧跟上她家大小姐,这是妓家,她得一步不落的跟着她家大小姐。 金豆瞪着眼,知道……这是特意来逛红楼的!金豆反应过来,急忙小跑跟上,前面,李岩已经被红楼的帮闲客气无比的拦住,“这位姑娘,您……有什么事?您没什么事吧?” “没事不能进去?还是有事不能进去?”李岩看着帮闲,很认真的问道。 帮闲一愣,随即失笑,“这位姑娘,这里是……您看,这是……男人来玩儿的地方,您一个姑娘家……” “喔,那你就把我当男人不就行了。”李岩往旁边错过一步,继续往里走,帮闲哎了一声,伸手想再拦,却被玉树伸手拨开,“没听到我家大小姐的话?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 “哎!”帮闲刚哎出声,金豆一把拨过他,顺手将一个小银锞子拍到帮闲胸前,“我家大小姐过来看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赶紧去叫你们主事的妈妈出来侍候。” “是是是是是是!”帮闲一把抓住小银锞子,一迭连声的答应,有银子就成,开门做生意赚的是银子,又不是男人! 李岩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左右转着头,仔仔细细的看。 红楼里的丫头、仆妇、帮闲和不算太多的客人齐齐看着她,有脑子转的快的,伸长脖子四下乱看。这姑娘可带着打手呢,河东狮子来找丈夫了? “这位姑娘……” 李岩抬脚进了前厅,主事的妈妈一路碎步跑的飞快从里面迎出来,“我就说,今天那灯一点上就不停的结灯花,原来是姑娘这样的贵人光临,姑娘这是……要寻人?” “嗯。”李岩回头瞄了眼金豆和金豆身后虎着脸的小厮和长随,似笑非笑的嗯了一声,妈妈脸上露出丝丝苦相,“姑娘这样天仙一样……姑娘您说找哪位,只要在小妇人这里,立刻就给姑娘您把人请出来。” 妈妈瞄着李岩一身待嫁姑娘打扮,心里有几分不托底了,难道订了亲还没成亲?这样的事,可是听也没听说过…… “找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姐儿,还有,我想到处看看。”李岩说着,回头看向金豆,金豆多聪明呢,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摸了张银票子拍到妈妈手里,“我们大小姐出门游历,长长见识。” 妈妈瞪着银票子,再看向李岩,噗一声笑起来,“唉哟这贵人家的大小姐可真是……那姑娘是先到处看看,还是先把我们仙叶姑娘叫过来,陪着姑娘到处看看?” “嗯……”李岩沉吟了片刻,“还是烦您陪我到处看看吧,看好了再找仙叶姑娘。” “可不敢当一个烦字,求之不得呢,姑娘这里请,小妇人这里这一幢拐角楼,后头几间小院,还有个小园子,姑娘这边请……”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章 见识过 裴清赶到时,李岩正曲着一条腿,一只手撑在榻几上,很没形象的坐在后堂正中的榻上,榻前一个女妓弹着琵琶,一个在唱着支欢快的小曲儿,还有一个在跳舞,李岩身边围了四五个女妓,捏腿的、递茶的、剥栗子的,十分热闹。 裴清抬手示意金豆噤声,站在后堂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咳了一声,神情自若的走到榻前,在榻几另一边坐下,扫了一遍因为他那一声咳而瞬间鸦雀无声呆怔看着他的众女妓,指了指唱曲儿的女妓,“这只小曲儿太雅了,不合适,姑娘要看要听的,是你们平时的样子,还是唱多情曲儿吧。” 李岩眼睛亮了下,笑意融融,挪了挪坐的端正些,看着唱曲儿的女妓,等着她唱多情曲。 女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一左一右坐在榻上的李岩和裴清,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曲儿一换,唱小曲儿的女妓的模样就和刚才大不一样了,李岩兴致盎然的看着她,女妓唱着曲儿,瞄一眼李岩,再瞄一眼裴清,再瞄一眼李岩,再瞄一眼裴清……轮流瞄的谁也不多一眼,谁也不少一眼。 “真是不容易。”李岩看着一眼一眼轮着瞄的女妓,同情的叹了口气,裴清示意女妓,“你看她就行了。” 正唱到‘谁是谁的连心肉’的女妓被裴清这一句话说的唱腔卡了下,赶紧顺上,也错了大半句了。 “没事,接着唱。”李岩赶紧示意女妓别紧张,自从裴清进来,这些女妓明显个个拘谨得多了,刚才那股子轻松自在的氛围已经烟消云散。 围在她身边的女妓规矩拘谨,弹琵琶的认真专注的弹,唱小曲儿的唯恐唱不好,刚才乱跳的女妓不敢跳了,偏偏这小曲儿唱的李岩又不大听的懂,没多大会儿,李岩就有些无聊了。 “你常来这种地方?”李岩看了眼盘膝端坐,看样子在专心听曲儿的裴清。 “见识过。”裴清没理会李岩话里的陷阱。李岩无趣的喔了一声,接着听曲儿,女妓又唱了几句,裴清抬手示意她停下,“芙蓉还在南阳吗?” 女妓一愣,忙曲膝答道:“回爷,芙蓉已经从了良……” “喔。”裴清淡而无味的喔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岩有些愣愣的看着裴清,这个芙蓉,曲儿唱的好?看样子当初他的见识,真没少见识…… “这里都是门开在街上做皮肉生意的,唱个小曲儿跳个舞,不过应个景,到这儿来的男人,能听得懂曲子的不多,多半都是直入正题。”沉默片刻,裴清看着李岩,话说的很随意,李岩听明白了,站起来,“看出来了,那我走了。” 李岩说着,转身就走,裴清有些意外,站起来跟在李岩后面往外走。 出来红楼,李岩辨认了方向,往客栈回去。 裴清和李岩并肩走了一段,过了那一段繁华热闹的街道,四周安静下来,裴清才开口道:“你的东西差不多齐了,只有丫头仆妇……”顿了顿,“要是从人市现买,咱们再有两三天就到京城了,来不及调教,你回到李家,只怕帮不了你,反倒在添乱。” 李岩看着裴清,没接话,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裴家倒是能挑出些能用的下人,这要看姑娘的意思。”裴清看着李岩,李岩站住,仰头迎着裴清的目光,“一半一半吧。人不用太多,我到李家看看,合则留,不合,再说不合的事。” “好。”裴清答应的十分干脆,“我也要在京城留一阵子,你放心……” “一切有你?”李岩飞快的接道:“多谢。只不过,我觉得,一切都在别人身上,无论如何不是一件让人放心的事。” 裴清眼里闪出丝赞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清不说话,李岩也不说话,两个人肩并肩却各走各的,一直走到李岩那间小院门口,李岩脚步不停直接进去,裴清顿住步,看着李岩进了院门,看着院门关上,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李岩收拾好出来,站在客栈门口,瞪着一溜排出巷子的车队,简直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这几天的功夫,她就多出了这么多东西?! 除了东西,还有一夜之间多出来的五个下人,跟着裴清过来,裴清指着五人介绍:“这是孔嬷嬷,是侍候多年的老人了,这几个……你来说吧。“ 裴清介绍了孔嬷嬷,就卡住了,干脆指着其余四人,吩咐孔嬷嬷介绍。 “给大小姐请安!“孔嬷嬷先利落无比的跪倒连磕了几个头,见好礼,才站起来介绍四个小丫头,“禀大小姐,这是绿蝶,六岁上就开始学规矩了,针线厨艺上都不错。这是海棠,今年十七,九岁那年到人牙子家里,学过点规矩手艺,这是月桂,也是十七,十岁那年被爹娘典到一户人家,今年年初,她哥哥成亲要用银子,她爹娘就把她卖出来了。这是杜鹃,今年十六,自小也是在人牙子家里长大的。” 李岩看了眼玉树,玉树冲她垂了垂眼皮,示意她也听明白了,孔嬷嬷和绿蝶是裴家的人,其余三个,是现买来的。 “多谢你。”李岩看着裴清谢道,裴清微微欠身笑道:“姑娘安好,我才能安心。” 长长的车队走起来就慢了,直到正午,才刚刚走到南阳城北南十来里路的伏牛驿,在伏牛驿吃了顿相当丰盛的午饭,车队启程,李岩坐在她那辆崭新的宽大车上,想来想去,低声和玉树商量,“那五个,我觉得有点多了,咱们就两个人四只眼,万一有点什么事,顾不过来,我的事我自己都能做,要不了那么多人,留一下算了,你说呢?” “大小姐要是觉得多……不是多,是不够。”玉树掰着手指头和李岩算人头,“就说在大小姐身边当值好了,至少两个人一班吧,一个白天至少两个班,夜里两个人不够……”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一章 无事献殷勤 “别算了。”李岩打断了玉树的话,她记得玉树说过一回,她家大小姐光侍候针线的绣娘,就有十几个,她跟她说人多,不是白说么。 “大小姐,已经很委屈了。”玉树不算了,加重声调说了句,李岩斜着她,“玉树,那不是咱们的钱。”顿了顿,李岩低低叹了口气,“算了,他是有目的的,他是要算计咱们,或是利用咱们,总之,这些是投入,不是人情,咱们拿了就拿了。” “没有人能算计得了大小姐!”玉树嘴角往下,对李岩说的算计不屑一顾,李岩哈了一声,玉树眼里的她家大小姐,不是人,是神!或者是妖怪…… 从南阳城出来,裴清几乎隔个两刻钟小半个时辰,就打发金豆或是玉粟跑过来一趟,问车子坐着可还习惯,是不是走的太快可觉得难受,要不要停车下来散一散,附近有个什么镇子柿子饼很不错,特意买了给她尝尝……诸如此类。 李岩让玉树研了墨,拿了张纸,裴清打发人跑一趟,她就记一笔,什么时辰什么事儿,玉树伸头看着李岩写了两行,“大小姐要记这个,我来记吧。” “不用,我练练字儿。”李岩再拿过一张纸,顺手摸了本车上放的书,翻开一页,慢慢的抄。 那张记着什么时辰什么事儿的纸,一行一行往下走,一张纸快写完时,李岩拎起纸,吹了下,“你说,他想干什么?” “不怀好意。”玉树非常干脆的答了句,李岩失笑,“也不一定,他太精明啦,真不怀好意,根本不会让咱们看出来,不管他想干什么,总有揭底的时候,等着看吧。” 这一回不到两刻钟,金豆的声音又在车厢外响起,“姑娘,爷吩咐小的禀报姑娘:前面伏牛镇今天庙会,伏牛镇这庙会一年一会,每年庙会上,伏牛镇人山人海,镇北头的镇海寺前今年说是摆了四台大戏,爷吩咐小的问一问姑娘,要不要去看一看。” “要。”李岩毫不迟疑的点头,这样的热闹,怎么能不看呢! 金豆脆应了一声,纵马往前,玉树忙着要手炉,翻找紫貂斗蓬,入了夜肯定冷,银狐的斗蓬抗不住。 裴清来的很快,李岩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换了翻毛羊皮靴子,穿了那件厚实无比的紫貂斗蓬出来,掀帘下车,裴清急忙从马上俯身去扶她,手伸到一半,见她已经利落的跳下车,顺势一转,抓住眼看要被车门勾住的斗蓬,抬起,俯身放下。 玉树跟在后面下了车,还没站稳,就曲膝替李岩谢裴清。后面车上,孔嬷嬷穿戴整齐,已经快步过来了,绿蝶托着顶帏帽,和海棠几个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大小姐,十七爷。”孔嬷嬷见了礼,从绿蝶手里接过帏帽,上前半步就要往李岩头上戴,李岩忙退后半步,摆着手,“我不用这个,以后也不用。” 孔嬷嬷下意识的看向裴清,看到一半就反应过来,硬生生收住目光,人就有了几分不自在,“大小姐,这规矩……” “你侍候大小姐,自然要照大小姐的规矩。”裴清在李岩之前接话道。 “规矩什么的,我不懂,以后请嬷嬷教导我,这个东西,一定要戴的吗?”李岩却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孔嬷嬷愣了愣,随即恭敬回道:“大小姐客气了,婢子不敢当。这帏帽也不是一定要戴,这会儿也没外人,是婢子拘泥了。” 裴清一根眉梢似挑非挑,盯了李岩看了片刻才移开目光,她总是比他预想的更明智和聪明。 “那就好。”李岩有几分夸张的松了口气,“我要跟你们十七爷去前面伏牛镇看庙会,黑天半夜的,本来就看不清楚,再戴上这个就更看不清了……不用戴最好。” “是。”孔嬷嬷恭敬依旧,“去伏牛镇,就让月桂跟着吧,月桂骑术不错,她家就在伏牛镇,听话认路都方便些。” “嗯。”李岩应了一声,扫了眼站成一排的四个小丫头,绿蝶和海棠还好,杜鹃明显一脸失望,羡慕的瞄了眼月桂,月桂却没什么兴奋高兴的神情,曲膝应了,上前去接长随递上去的马缰绳。 孔嬷嬷也接过缰绳,李岩一怔,裴清看出了她的怔神,“京城这二三十年兴起的规矩,姑娘出门,都要有个老成的教引嬷嬷陪着才行。” 李岩喔了一声,不说话了,玉树接过马,俯身去托李岩的脚,李岩骑过几回马,都是和玉树一起。 “我会骑马。”李岩往旁边闪了一步,看着裴清说话,裴清看起来有几分意外,却立刻招手示意,“挑匹好骑的马给姑娘。” 金豆应了一声,片刻,就牵了匹十分漂亮的母马过来,将缰绳递到李岩手里,半跪在地,李岩没踩金豆的肩膀,示意金豆让一让,侧身站在马侧,一脚踩上马蹬,可是马太高,她太矮,李岩连跳了好几跳,裴清勒马过来一点,在李岩又一跳时,伸手抓住李岩的胳膊,将她提到了马背上。 李岩有几分闷气的挪了挪,在马上坐好。她好象比她自己矮了很多,这匹马也太高了点…… 裴清紧挨着李岩,近到伸手就能抓到她,一边跟着她纵马小跑,一边不停的瞄着她,跑了一阵子,见她确实会骑马,还骑的不错,才放下心来,稍稍离开了些,往前半个马头带路。 “出了伏牛镇,就是京城地界了。”裴清指着暮光中的村落,“伏牛镇北边的镇海寺,百多年前,叫红莲寺,大齐太祖本纪里说,太祖十几岁时曾经在红莲寺遇到过一个高人,说他有为君之命,却没有为君之运,太祖追问转运之法,那高人说,要想转运,除非这红莲寺被海水淹了。六年后,燕厉帝奢侈无度,爱吃活海鱼,大木桶装海水运鱼在红莲寺歇脚的时候,红莲寺失火,众人被困,只好用木桶里的海水灭火。海水就淹了红莲寺,几年后,齐太祖登基为帝,重建红莲寺,改名为镇海寺。”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二章 知之为知之 李岩听的笑起来,“我也看过不少帝王本纪,个个都有这样的奇事,而且他们的娘生他们的时候个个非同凡响,什么梦见龙扑怀啦,异香满屋啦,满院子红光啦,说白了,不就是为了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君权神授,不要都不行什么什么的,都是假……” 李岩话没说完,突然想起自己前些天看着邵瑜,突如其来的那份感觉、那份明悟,下意识的抬手按在胸前,她胸前那枚树叶,越来越象树叶了…… “怎么了?”裴清见李岩突然呆怔怔不说话了,上身倾向李岩,关切道。 “没事,刚才是我信口乱说,这些事,不能确切证明是假的,就有可能是真的,我不该先定立场……我是说,”李岩见裴清眉头微蹙,急忙调整自己的话,“自己不懂的事,或是没经过见过的事,不能就说没有,你接着说,那镇海寺,是不是香火挺旺的?” “嗯。”裴清盯着李岩看了一会儿,“也不是特别旺,当年老李相国最恨这些神魔鬼怪的东西,说是妖言惹众,镇海寺只是照红莲寺原样重建,唯一跟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就是镇海寺这三个字,是太祖御笔。” 裴清好象失去了说话的兴趣,话说的干巴巴的,跟刚才大相径庭。李岩有几分懊悔,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惯了,以后不能这样了,刚才多好的气氛,让自己给破坏了…… 她很喜欢裴清很有兴致说话时的感觉,好象他有兴致的时候,他周围的一切,就都有趣起来了一样。 “你说过了伏牛镇就进了京城地界了,明天就能到京城了?”李岩没话找话。 “大后天一早进京城。”顿了顿,裴清解释道:“后天傍晚就能到京城了,不过,我的意思,进了京城,直接送你去李府比较好,傍晚过去不如一早去好。” “嗯。”李岩赞同,确实,不速之客上门,当然是一早到比较好。“李府现在都有什么人?” “小李相国临死前,以为他这一支血脉必定断绝,就写了几行字给堂弟李盛世,请李盛世挑一个儿子过继到长房,承继长房血脉。” 裴清看了眼李岩,“小李相国死后,李盛世就将次子李荣远过继到长房,本朝太祖曾经说过,小李相国若不行新法,就没有本朝,新法没错,就是太急了点,太祖即位之后,厚待李家,发还了宅院田地,赐李荣远为顺安侯。 后来李荣海回到京城。踏实本份,很得太宗和孙太后赏识,到陈老夫人所生长子李昌栋,走了科举,二十多岁就中了进士,是公认的才俊。“ 裴清又有了几分兴致,李岩却听的头都要大了,这个李家,可真够乱的,这么一大家子,要是分了家还好,要是没分家呢? “李荣远夫妻已经仙去多年,现在的李府,就是以陈老夫人为尊,大爷李昌梁、二爷李昌本,和五爷李昌松是继子李荣远所生,三爷李昌栋、四爷李昌桂、六爷李昌桧、七爷李昌杰是你祖父李荣海所生,四爷李昌桂、六爷李昌桧是庶出。” 李岩已经听的分不清谁跟谁了。“都住在一起?一家子?”李岩有点不敢相信的问道,这一大家子,得多少人哪?! “嗯,陈老夫人健在,当然住在一起,顺安侯位,是大爷李昌梁承袭,今上慈悲,格外开恩,原爵承袭。”裴清多看了李岩一眼,这一家子可不算大家,他们裴家,才是大家…… 李岩抬手抚额,这个李家,得列个单子认人。 “小心马。”裴清提醒了句,“前面人就多起来了。”裴清示意前面越来越多的灯火和人。李岩赶紧抓紧缰绳,李家这一大家子,先放一放,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先看庙会吧。 又往前走了没多完,人太多,骑马就不方便了,裴清和李岩等人下了马,将马留在外面,带着玉树金豆等人,一路走一路逛,往北边镇海寺方向过去。 天已经黑透了,这会儿的庙会,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儿,以及玩杂耍的,和挑着货郎挑子卖各式各样小孩子玩意儿,以及通草花等小东西,小吃摊儿李岩挨个看了十来家,也没看到一个能看得入眼的,要么嫌太脏,要么,一看就是又油又甜腻的看着就胃酸的东西。 小镇子上,又油又甜就是最好吃的东西了。 杂耍也都是最常见的那些,李岩虽说挨个看了一遍,却都没什么兴趣,没兴趣的看,就象在南阳城一样,看的快,走的也快。从南到北,也就一盅茶的功夫。 李岩站在镇海寺门口,仰头看着山门上高高悬挂着的金光闪闪的镇海寺三个字,这大概是这座寺庙最得意和富贵的财富了,某一个太祖亲笔写的寺名。 镇海寺到处都高高挂着灯笼,天黑了,也没影响人们烧香的热情,人流在山门这儿就分成两流,一流进,一流出,人流如水……如海水。 李岩也要挤进人流中往寺里进,裴清一把拉过她,往旁边示意,“人太多,咱们从角门进去。” 裴清拉着李岩的胳膊,挤出人群,松开李岩,一脸不自在,“唐突了,刚才人太多,我不放心。” “没关系。”裴清不解释,李岩倒真没觉出什么,不过裴清这一解释,李岩忍不住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越看越觉得裴清好象有些心虚…… 角门从里面拉开,玉粟从角门里出来,让进裴清和李岩,再和玉树一起紧跟进去,紧几步赶上迎在角门里的知客僧,一起引路往前。 这里应该是僧人们的住处,李岩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玉粟和知客僧引着一行人出了院门,在最后一重药王殿前,知客僧恭恭敬敬笑问:“不知道爷和姑娘想从哪儿看起?” “前面那么多人,这儿倒没人。”李岩环顾着只有他们这一群人的药王殿,奇怪道。 “本寺的规矩,庙会这天,烧香都在大雄宝殿前,大雄宝殿之后,只有本寺僧人可以出入。”知客僧顿了顿,欠身陪笑道:“几位都是贵客,不在不可之列。”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三章 苦啊 裴清瞄着李岩,李岩不过嗯了一声,人都是基于各种标准分成各等,什么时候都一样。 “听说镇海寺是原样重建的?”裴清带笑问道。 “是,太祖当初就是在前面观音殿里遇到高人的。”知客僧聪明灵动,听裴清问到原样重建,忙指着旁边的观音殿介绍道,裴清看向李岩,“去看看?” 李岩点头,两人并肩进了观音殿,李岩先磕头上了香,站起来,围着低眉垂目的观音像看了一圈,这是她看过的第七间寺庙了,这里的寺庙,和她那个时空的寺庙,几乎一模一样。 李岩在殿内转了一圈出来,往前面人声鼎沸的大雄宝殿过去。她不喜欢看没有人的寺庙,总觉得太压抑,而且,她是来看热闹的,人才是最好看的热闹。 裴清一声不吭,她走到哪儿,他就紧跟到哪儿。 知客僧推开偏在一角的一个小角门,李岩和裴清等人进了大雄宝殿。 一进殿,扑面而来的香烛烟火味儿呛的人几乎透不过气,李岩站着缓了缓,才接着往前走,大概天晚了,这会儿殿内的人不算太多,李岩等到个偏在最角落的蒲团,磕了头,裴清递了几个银角子给她,李岩接过,投进了功德箱。 “她丢进去的那铜钱,怎么白花花的?别是假的吧?”一个压低了的女子声音在李岩身后嘀咕问道。 李岩回头看过去,紧挨女子站着的年青男子看样子是她丈夫,推着她往外走,“别瞎说,那是银子。” “银子?”女子这一声惊叫没能压住,“好几个!得多少钱?” “那是贵人。”男子推着媳妇赶紧往外走,“咱家也有银子。” 李岩看着年青媳妇儿,想笑又叹了口气,站在李岩身后的月桂,有些怔忡的看着年青男子,下意识的往旁边的阴影里挪了挪,孔嬷嬷瞄见月桂挪动的脚尖,再抬头时,年青男子和媳妇儿已经出了大殿。 李岩在大雄宝殿内转了一圈,往前面出来,大殿前的巨大黄铜香炉内,火光通明,刚才惊讶银角子的媳妇儿小心翼翼的站在地上跪的一个婆子身边,看到李岩等人出来,忍不住一眼一眼盯着看个不停。 “快扶娘起来!”地上的婆子磕了头,伸出胳膊,媳妇儿却只顾看李岩等人,年青男子皱眉推了媳妇一把,媳妇儿急忙扶了婆子起来。 “看啥看?不就是几个银角子?”年青男子很不高兴,媳妇儿缩了缩脖子,一声不敢吭。 “那后头,象是你妹妹。”婆子看着李岩一行,指着月桂,咦了一声,几步就奔了过去,媳妇儿和年青男子紧忙一左一右跟上。 月桂别扭的拧着头,装没看见婆子和年青男子。李岩听到了婆子的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已经奔到月桂面前的婆子和月桂。裴清上前两步,紧挨李岩站着,饶有兴致的看着婆子一家和月桂。 “桂姐儿!”婆子这一声桂姐儿十分肯定,“不是说你跟马帮走了?你这是跟上贵人了?”婆子看起来十分精明,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把从孔嬷嬷到玉树再到李岩和裴清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孔嬷嬷手腕上那只金嵌宝镯子上,半天没能移开眼。 “桂姐儿生的体面。”年青男子的目光在李岩等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到了月桂身上,“娘,你看桂姐儿这一身,里外都是上好的绸子,这斗蓬是……不光是翻毛,这里头是全毛的,这叫灰鼠里,值钱得很。桂姐儿走运了。” “这位姑娘,我是桂姐儿的娘,亲娘!我们桂姐儿在您这儿侍候,您多担待。我们桂姐儿生的好,脾气柔顺,又会干活,这月钱……姑娘是贵人,这月钱上,必定不会委屈了我们桂姐儿,姑娘不知道,我们穷人家不容易,她哥今年刚娶上媳妇,姑娘不知道,我们穷人家娶个媳妇不容易,桂姐儿还有两个弟弟,穷人家苦……” 婆子眼光不错,一眼就找到李岩,先客气再哭诉,李岩侧头看着她,裴清看着李岩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的表情,再看看婆子,心里涌起股说不出原因的高昂兴致,他非常想知道李岩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就象她刚下山那天,他远远看着她和陈炎枫吵架,非常非常想知道她和陈炎枫吵了什么一样。 “你有三个儿子?”李岩又听了一会儿,侧头看了眼紧紧抿着嘴的月桂,带着丝笑打断婆子的话问道。 “可不是,三个儿子!个个都懂事得很。这是老大……”婆子颇有几分骄傲。 “有几个女儿?”李岩没让婆子往下说,婆子答的很快,“也是三个,生了五个,有两个没养活,穷人苦啊……” “月桂是一个,还有两个呢?多大了?做什么?”李岩再次打断婆子的苦啊。 “大姐十二岁那年,阿娘把她卖了,卖到娼家去了,妹妹是前年卖的,给人做小。”月桂好象感觉到了什么,在婆子之前答道。 婆子抹起了眼泪,“穷人家苦,她大姐那年饥荒,我们穷人家,能咋办?穷……” “那前年呢?又饥荒了?”李岩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裴清却隐隐觉得她很生气,裴清的目光从李岩移向婆子,再看向高大健壮、穿的干净整齐的年青男子,这一家,是过了点儿。 “前年她大哥跟人学手艺,这学手艺,给钱不给钱那是两样,唉,这个家,全靠她大哥撑着,有什么办法?穷人家……” “喔。”李岩淡而无味的喔了一声,“你刚才说月钱,她的月钱怎么了?” “原来是说跟马帮,一走几千里,谁知道我们桂姐儿是个有大运的,跟了姑娘这样的贵人,桂姐儿从小就大手大脚,这月钱,姑娘别放给她,就在姑娘这里存着,我让她大哥三个月走一趟,统总关回来……姑娘家在南阳还是京城?这两处都不远,不用三个月,让她大哥一个月走一趟……” “我不懂这些,你看呢?”李岩仰头看着裴清,裴清迎着她的目光,眨了下眼,往孔嬷嬷那边努了努嘴,李岩会意,转向孔嬷嬷。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四章 由人及已 孔嬷嬷立刻陪笑答道:“月桂在姑娘身边侍候,月钱自然少不了。月桂是写了死契买回来的,与生身父母再无瓜葛,只凭主人家作主,人情律法都是这样。这月钱,只能放给月桂,断没有再给生身父母的道理。至于月桂要把月钱给谁,那是月桂的事儿了,姑娘可不犯着管这个。”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这生身父母就是生身父母,再怎么都断不了,我们桂姐儿在你们府上当差,凡事肯定都得依着你们府上的规矩,经谁的手都行,贵府上哪一天放月钱?我让她大哥按月去找她……”婆子丝毫不在意,死契怎么了?她是她娘,那就是她娘! 孔嬷嬷没接话,只看着李岩,李岩却看着月桂,月桂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月桂,她说的,要每个月找你拿月钱,你给不给?”李岩的目光在月桂紧紧攥成拳头的两只手上顿了片刻,面无表情的问道。 “全凭大小姐作主。”月桂抬头看着李岩,目光里充满了急切和渴望。 “你的月钱,我为什么要替你作主?你自己作主,你要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李岩一句话堵了回去,裴清有几分意外,她这会儿已经很生气了,他能感觉得到,她不替月桂作主?月桂是她的人…… “我不给!”月桂呼吸有些急促,一句话冲出口,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 “那就不给。你听到了?不用让你儿子来找月桂拿钱了,她的月钱,她要留着买吃的穿的用的,留着胡花乱用。”李岩看着婆子,带着笑,慢吞吞道。 孔嬷嬷眉头微挑,想笑却又抿了回去。 “我刚才跟姑娘说过,这死妮子从小手脚就大,一点事都不懂!姑娘别听她的,这事能由得了她作主?她这是不孝,这月钱……”婆子浑不在意。 “你跟她说。”李岩一来不屑跟这婆子讲理,二来,以她这点小见识,只怕也讲不过这个婆子。 “我们大小姐已经发了话,可从来没有再改口的理儿。我们大小姐愿意听谁的,那就听谁的。月桂是卖断了的死契,是连这孝,也是一起卖断了的。劝劝你娘,心别太黑了,拿了卖断的身价银子,还想着象典出去那样拿月例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李岩一直很客气,孔嬷嬷的话也说的比较客气。年青男子陪笑道:“我娘不全是为了银子,这父母就是父母……” “卖断了,就没有父母了。”孔嬷嬷沉下脸,打断了年青男子的话,“一定要父母也行,这人我们不要了,银子退回来我们再挑好的买。” 年青男子还要再说话,婆子一把拉住他,“他年青不懂事,钱不钱的,只要我们桂姐儿好好儿的,我这个当娘的,不就是求个孩子好,这位姑娘一看就是贵人,还有这位爷,只要姑娘待我们桂姐儿好,我和她大哥有什么多求的?桂姐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大哥最疼她,不是为了钱,就是想时不常看看我闺女,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当娘的疼得很……” 李岩不想再听了,“我们走吧。” 裴清嗯了一声,跟着转身就走,婆子紧跟几步,叫着月桂,“桂姐儿,娘不放心你,还有你哥,你安顿好了,捎个信儿回家,娘知道你好,这心才能放下呢。” “唉!”李岩听着婆子带着哭腔的喊声,闷闷的叹了口气,裴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在她肩上按了按,“世道如此,想开些。” “嗯。”李岩心情低落,“我知道。陈炎枫和我说过两脚羊,比起两脚羊,这算好的了。” “这百十年间,六朝十六帝,我当年跟祖父外出游历……”裴清长叹了口气,“惨不忍睹,惨不忍听,惨不忍想。” “回去吧,不想再逛了。”李岩的好心情被破坏怠尽。 “刚才,你不该让月桂自己作主。”和李岩并肩走了片刻,裴清低声道。 “这是她家的事,她不想再被她哥哥吸血,只能自己立起来,我替她做了恶人,回头她要是哭哭啼啼心疼她哥她娘,她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什么的,我何苦?再说,这样的事,我能管得了?她狠不下心,她娘今天哭一场她心软了,明天肉啊手啊的疼她又心软了,我能天天替她做恶人?” 裴清失笑出声,“你怎么能这么想?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把她放到什么地方了?你不是去逛过人市?你是主,她是奴,你让她见她娘她哥,她就能见,你不让见,她敢见?你……” 裴清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你竟然这么想。” 李岩呆了好一会儿,紧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她知道她错在哪里了,奴婢是处于骡马和人之间的一种存在,作为主人,她当然可以替她们作一切主张,她们的命都在她一言之间,她把她们当人看,当成和她一样的人,象同事,象朋友那样看待了。 那对他来说,她呢?是和他平等的人,还是奴儿?陈炎枫说过,多云山庄除了裴清这个庄主,没有第二个主人,在山上的,都是奴…… 李岩只觉得一阵寒气袭来,彻骨的冷。 这是个残酷而愚昧的时空,她随时可能成为两脚羊,被架上屠案,剔骨熬汤…… 裴清感觉到李岩情绪的变化,话说到一半不再往下说了,低着头,仔细看着脸色越来越冷,冷到一张脸上好象结了一层薄冰的李岩,眉头一点点蹙起,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浓:她这是怎么了?在想什么?什么事让她脸色难看成这样? 裴清用了点力,才压住了那股子要问问她,要弄清楚她在想什么、为什么的冲动。 李岩走的很快,镇子上还好,走到那条石头街尽头,路面一下子低下去。 “小心。”裴清刚喊出来,李岩已经一脚踩出去,一个趔趄往前扑过去,裴清伸手捞回李岩。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五章 看不见啊看不见 “怎么了?”裴清顺势问出刚才硬生生按住的疑惑,“担心月桂?”裴清故意往偏了问,“还是担心那家人找麻烦?” “不是。”李岩扶着玉树的手站稳,胡乱找借口,“天黑了,寺庙里有点吓人。” 夜色中,裴清的脸色微变,随即上前,伸手虚虚的揽在李岩身后,“是我没想周全,金豆。”裴清伸手接过金豆手里拉着的灯笼,伸到李岩面前,另一只手依旧虚揽在李岩身后。 金豆退后半步,和玉粟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垂下了眼皮。 李岩上了马,裴清俯身拿过李岩手里的缰绳,“我来吧。天黑,你对这一带不熟悉,万一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只怕要吓着你。” 李岩松开手,她不怕黑,在这样浓黑夜色的包裹下,她反倒觉得很安全,如果再只有她一个人,那就更好了,她就可以团起来,缩在浓黑中,舔一舔伤口。 马走的不紧不慢,伏牛镇的热闹和光亮渐渐被抛远,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除了前面很远的两抹红红的灯笼光,四周再没有一丝光亮,李岩伸出手,晃了晃,她几乎看不到她的手,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真好。 李岩裹紧了斗蓬,慢慢伏到马背上,脸颊贴在马脖子上,眼泪顺着光滑的马鬃,一滴一滴往下掉。 裴清不停的转头看着李岩,看着她慢慢伏到马背上,忙将两把缰绳拢在一起,手刚伸出去,忙又缩了回来,微微探头再仔细看,见李岩脸贴在马背上,大睁着双眼,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裴清呆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是了,她养在深闺,目力只怕也就是平常人,这会儿应该看不到,裴清伸出手,在李岩面前无声无息的挥了下,再挥一下,果然,天太黑,她看不见了。 她看不见,就以为别人也看不见?裴清一念至此,忍俊不禁,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个?她有很多地方蠢的让人无话可说……裴清一边笑一边勒马稍稍靠的近些,上身微微后仰,肆无忌惮的看着睁着眼睛呆呆发怔的李岩。 她这样一动不动,连眼珠也不动的时候,好象还能看出来她就是翠姑娘。 裴清上身往李岩那边再靠过去些。 他上山的时候,翠姑娘还一幅娃娃相,除了是个小孩子,他对她没有别的印象,后来,虽说他每个月都要去查看她的饮食起居,可翠姑娘在他眼里,就跟园子里的一朵月季花一样,好看是好看,可他没办法从几百上千朵月季中间,分出哪一朵是哪一朵。 金豆说她一点也不象翠姑娘了,好象还是有点象。裴清再靠近些,李岩挪了挪,努力将身子往下缩,想将脸藏到斗蓬温暖的毛皮里去,风吹在脸上,冷的面皮都要僵了。 裴清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她以为他看不见……她的斗蓬得有风帽…… 第二天一早,吃了饭启程,李岩示意玉树,“我想和孔嬷嬷说说话儿,你到后面车上和绿蝶她们一起,说说话儿。” 玉树会意,先去和孔嬷嬷说了,再往后面一辆车过去。 裴清站在几步外,看着上车的李岩,和往后面车过去的玉树,暗暗赞赏。昨天晚上,不知道她悟了什么,一夜之间,她就懂得收敛性子,和使出手段心机了,就是不知道手段如何,心机如何…… 孔嬷嬷被李岩突然叫到一辆车里侍候说话,到上车时,已经将那份惊讶意外掩饰的干干净净,提着颗心,打点起全幅心神等着看李岩有什么举动。 “嬷嬷以前在裴家当差?”李岩的开头很直接也很正常,孔嬷嬷见李岩往后靠,先挪上去塞了个小圆垫在她背后。 “婢子……” “咱们随便说说话儿,你我最好,我不喜欢听婢子这样的称呼。”李岩打断了孔嬷嬷的话,婢子和奴儿,听起来都太刺耳。 “是。我家往上三代,都是裴家家奴。”孔嬷嬷立刻改了自称,平常人家,除非规矩特别苛刻不近人情的,不然也没有时时刻刻婢子自称说话的,她这样自称,不过是刚到李岩身边侍候,万事小心无大错就是了。 “十七爷的母亲沈太太嫁进来,各处挑人侍候,我就从针线房到了太太身边侍候,后来十七爷出生,挑保姆,我就又到了十七爷身边,一直侍候到十七爷十岁那年,再到针线房做主事,一直到前一阵子,十七爷打发人把我叫来,吩咐我到大小姐身边侍候。” 孔嬷嬷是个聪明人,不用李岩多问,就把自己的履历交待清楚了。 “十岁那年,为什么到针线房去了?”李岩不客气的问道。 “十七爷十岁那年,搬到老太爷身边,老太爷吩咐,重新挑人给十七爷用。”孔嬷嬷答的明白却信息极少,李岩不再多问这个,“裴清让你到我这里来,怎么跟你说的?” 听到李岩直呼裴清的姓名,孔嬷嬷的惊愕掩饰都没法掩饰,呆了呆才答道:“十七爷……十七爷说,让我好好侍候大小姐,说能侍候大小姐,是我的福份。” “福份?”李岩苦笑,“我和玉树,前些天还吃不上饭呢,到我这里,委屈你了。” “大小姐这是妄自菲薄了。”李岩的坦诚让孔嬷嬷笑起来,“十七爷说过,大小姐只要活着,就是天下人都要敬着的贵人。” “只要活着……”李岩重复了句,这是什么意思?要么贵,要么死么? “大小姐……”孔嬷嬷本来没觉得怎么样,让李岩这一重复,心也跟着跳了一跳,刚要开口解释是她说错了话,李岩却没让她说下去,“不说这个了,我什么规矩也不懂,后天一早我们就要去李府了,你先跟我说说规矩吧,从……怎么称呼那府里的人说起吧。” “是。”孔嬷嬷压下那一下心跳,真就从怎么称呼说起,从规矩说到李家那些众所周知的闲事闲话儿。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六章 进门 裴清打发小厮过来看了两三趟,就没再象昨天那样,两刻钟半个时辰跑一趟这事那事了。 吃了午饭再启程,路的行人就多起来了,之前极少看到的高马香车,也开始不时经过,孔嬷嬷将帘子拉开一半,一边和李岩接着说规矩闲话,一边瞄着车外,时不时指着车外让李岩看一眼。 车队歇下之前,裴清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李岩吃了早饭,把孔嬷嬷和绿蝶将衣服看了一遍挑出来的衣服首饰穿戴整齐,出来上车时,看到裴清骑在马上,看样子是刚刚赶过来。 裴清将李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示意她上车,“今天休沐,顺安侯和李昌栋都在府里,真是巧得很。” 李岩失笑,冲裴清摆了摆手,没说话直接上车了。这不是事巧,这是安排得巧。 裴清骑着马跟在李岩车旁。没走多大会儿,就进了城门。 隔着纱窗,李岩仰头看着三四层楼那么高的城墙,和相比之下,低矮无比的城门,突然涌上来的念头,竟是这样的冷兵器时代,要攻下这样的城墙,得搭进去多少人命? 一百多年换了六个朝代,这座城墙外面,大概早就浸透了人血。 京城的繁体和气度,远远不是南阳城以及豫章、宜春这样不算小的城能比的,李岩很快就忘了攻城和人血,只顾目不暇接的盯着路上的行人,以及街两边各式各样的店铺看,有好些,她从来没见过。 看热闹看的投入就觉得走的太快,李岩正盯着辆四角都挂着一长串精巧金闪的各式花样风铃,一路响的清脆无比的豪华大车看的不移眼,车子顿了下,停住了。 “到了。”裴清微微俯身,隔着纱窗和李岩说了句。 李岩机灵灵收拢起全部注意力,端正坐直,轻轻吸了口气,到了。 车窗两边看出去,只能看到彻着虎皮墙角的粉白院墙,院墙很高,高门大户么。孔嬷嬷看着探着头,努力想看到前面的李岩,将车门开了条缝,示意李岩:“大小姐,这里。” 李岩忙挪过去,透过门缝,正好看到金豆站在四五级台阶之上的大门口,和坐在一条黑漆长凳上的门房说话。 片刻,金豆转身下了台阶,李岩忍不住有些紧张的看着仰头和骑在马上的裴清禀报着什么的金豆,怎么回事?那门房还坐在那里,不让她进门么? 裴清吩咐了几句,金豆再次跑上台阶,没看到从哪儿摸出张大红贴子,双手递到门房面前,这一回,门房立刻站起来,先冲金豆稍稍欠身,再冲裴清弯下半个腰,这才接过贴子,退了几步,迈过门槛就开始小跑。 李岩轻轻舒了口气,孔嬷嬷瞄着她,犹豫了下,低声道:“象是动用了十七爷的名贴。” “嗯?”李岩看向孔嬷嬷,这话什么意思?名贴是什么?动用? “这要是在淮南,没人敢接十七爷的名贴。不过,京城是京城,贵人多,再说,京城的规矩,大约跟淮南路也不大一样。”孔嬷嬷的解释非常委婉,李岩还是听明白了,在这里,她们家十七爷光报个名不行,得拿出禀贴才行,她家十七爷被人轻看了。 李岩嘴角挑起又落下,看着骑在马上,神情淡然的裴清,很有种幸灾乐祸的快乐感觉,这位活凤凰一般的十七爷,看来最多是只孔雀啊! 孔嬷嬷挪了半圈,将李岩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再抱起斗蓬时,李府大门被两个门房用力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件紫檀色长衫,没戴帽子,也没系腰带的中年男人急步出来,刚迈出门槛,就冲裴清拱起手,笑容亲热欢畅,“真是十七爷到了!真让人想不到,惊喜!惊喜之极!十七爷快请进!” 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迎着裴清一路小跑,裴清已经下了马,欠身长揖和中年男人客套寒暄,金豆等小厮接过门房送过来的下车脚踏放好,孔嬷嬷掀起帘子,玉树和绿蝶赶过来,扶着李岩下了车。 正和中年男人寒暄客气的裴清转头看向李岩,招手示意,“这是顺安侯爷,咱们先进去再说话。” 这就是那个过继的长子嫡长,李岩多看顺安侯一眼,照孔嬷嬷昨天临急教的样子,略曲了曲膝,算是应了。 “这是……”顺安侯扫了眼李岩就急忙移开目光,看着裴清,极其不确定的笑道。 “进去再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清答了句,欠身伸手,示意李岩先走。 孔嬷嬷上前虚扶着李岩,在裴清前面一步,迈进了李府那长又宽又高的门槛。 顺安侯一路上说两句话就哈哈笑几声,以表示自己见到裴清的喜悦之情,进了正厅,顺安侯用尽全力要把裴清让到上首去坐,裴清以晚辈自称,让着顺安侯坐到上首,自己在李岩对面坐下。 顺安侯不住口的喜悦激动改成了对裴清知礼谦和世间少有的夸奖,夹杂着哈哈的爽朗笑声,时不时再催促吩咐上茶上点心拧帕子。李岩看的简直有点儿目光呆滞,这位便宜大伯,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啊! 裴清应酬顺安侯的同时,也没落下李岩的一举一动,瞄着李岩看呆的样子,裴清嘴角想挑起却又落下,她竟然在看热闹,这可不是热闹…… “这次进京,是受人所托。”裴清接上顺安侯极口夸赞当中夹着一句‘贤侄到京城,乃是京城之福’,指着李岩笑道:“送贵府大小姐回来。” “难得难……”顺安侯难得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送……回来?”这话什么意思?顺安侯被裴清这一句话卡牢了。 “她就是贵府留在南阳的那一支留下的唯一血脉,在下受人之托,将贵府大小姐送回来,如今总算不负所托。”裴清一边说,一边一脸轻松的站起来,“在下告辞了。” 嗯?李岩先呆了,他连话都没说清楚,把她往这儿一扔就要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七章 三爷 不过不用李岩着急,顺安侯比她慌乱多了,“贤侄贤侄!”顺安侯一步冲上前,扎着手拦在裴清面前,急的额角汗都出来了,“贤侄别急,你来这一趟……总得见见老太太,贤侄送来的……你来一趟,无论如何得给老太太请个安才是,这是大礼,来人,快去,淮南裴家裴十七爷来给老太太请安……” 顺安侯急的话都说不周全了。他能不急么,留在南阳那一支这事,府里没人敢提,可没人不知道,他阿娘活着的时候,跟陈老夫人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私底下,他不知道听他阿娘讥讽过多少回陈老夫人:论理儿就是个妾! 南阳那位,不是说早就死绝户了?怎么突然冒出个大小姐?还是裴家的这个裴十七爷亲自送回来……送回来就送回来了,不是坏事,可不该找他啊!他该找老太太,找老三!找他……这不是害他么! 如今老三一天比一天受重用,二房大姐儿极得吴皇后喜欢……他犯得着沾这档子破事? 李岩看着急的脸都白了的顺安侯,眨了下眼,想笑又忍住了,李府这一门的破事,她很能理解顺安侯这会儿的感受,这简直就是眼瞅着是块大金元宝,一把竟然抓起了一滩热狗屎的感觉啊! 裴清眼角瞄着李岩,见她一幅忍俊不禁的样子,看瞄一眼急的额角都是汗的顺安侯,也有些忍俊不禁了。 能在顺安侯身边侍候的,眼皮肯定活络,一溜烟跑的飞快,禀陈老夫人淮南裴家十七爷登门给老太太请安这事,至于裴十七爷带来的那位大小姐……触那霉头干嘛?侯爷又没吩咐,他们做下人的,当然是不该听的听不到,不该看到的看不到。 紫萱堂里,陈老夫人正和长子媳妇、三爷李昌栋媳妇袁夫人说着些家务闲话,长孙女儿李若紧挨陈老夫人坐着,有一下没一下的给陈老人人捏着肩膀,专注的听着太婆和阿娘说着淮南王世子邵琮进京路上遇到的那些不好的事儿。 听下人禀说淮南裴家裴十七爷来给老夫人请安,陈老夫人一下子坐直了,“是十七爷?听清楚了?” “是,说是淮南裴家十七爷,单名讳清的那位。”下人赶紧说仔细了。 “快请!快去请三爷去前面迎一迎!快侍候我换身衣服。”陈老夫人一迭连声的吩咐,袁夫人急忙站起来,上前扶了把陈老夫人,“也该先递张贴子……” “你不懂,这位十七爷跟别个不一样。”陈老夫人下了炕,站着换待客的衣服。 “是大伯让人来递的话。”大小姐李若一边这边拎拎那儿拉拉,帮着侍候陈老夫人换衣服,一边笑道。 “你这丫头想说什么?”陈老夫人一脸宠溺的点了下李若的额头,“你当裴家十七爷给太婆请安,是你那个大伯说的话?不是我瞧不起他,在十七爷面前,没他说话的份儿,人家要来请安,他想拦也拦不住。” “刚才跑那么快,总是好多了。”李若笑着回了句。 “你这丫头。好多了,那是因为你爹这些年一步一步往上走,他们往下咱们往上,他敢不好?”陈老夫人冷哼了一声。 袁夫人伸手拍了下女儿李若,“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心眼太好太实诚。” “这样好,心地宽厚才能有大福。”陈老夫人立刻接了句,袁夫人笑起来,“母亲,你也太宠她了。” “我可没有,阿若这孩子,她就是好。”陈老夫人怜爱的看着李若笑道。 三爷李昌栋得了传话,急忙迎到前厅。 李岩听到通传,转头看着一路碎步小跑,笑容满面,迎着裴清过来的三爷李昌栋。 三爷李昌栋四十岁左右,留下飘逸漂亮的胡子,一件月白长衫,十分儒雅,看起来十分养眼赏心。 “听到十七爷来了,我还不敢相信,上回见十七爷,有十来年了吧?”李昌栋还没走近裴清,就开始亲热客气的寒暄上了。 顺安侯看到三爷李昌栋进来,一口气松到一半,又闷了回去,瞄了眼端坐不动打量着老三的李岩,暗暗叹了口气,看这妮子这样子,可不象个省油的灯,又是裴十七爷亲自送回来的,谁知道这背后是怎么回事?往后,这府里只怕更不得安宁了…… “三爷客气了。”裴清和李昌栋拱手见礼,客气了一句,就直截了当道:“也是有事,才到贵府打扰。” 裴清说着,抬手示意李岩,“这趟来,是专程送贵府大小姐回来,认祖归宗。” “嗯?”李昌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顺安侯瞄着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一声不吭,他什么也不知道,既不知道裴清这一趟来的目的,也不知道南阳还有一支,反正,南阳这事,谁也没拿到台面上说过…… “大小姐?小女在府里,陪她太婆说话……”李昌栋是真没想到。 李府上下,对南阳留的那一位,背地里都知道,明面上却全当不存在,可对李昌栋来说,明面背地都是一个面,南阳那位,就是无稽之谈。 “这位李姑娘单名岩字,就是令尊发妻林氏所生嫡长子李昌楠之嫡长女,今年十九,算起来,当是贵府大小姐。”裴清一字一句,说的慢吞吞十分淡定。 顺宁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瞄着目瞪口呆的三爷李昌栋。李岩却看着裴清,他是来挑事的,顺便送她到李家,嗯,或者说,他之所以送她到李家,就是为了来挑事! “十七爷记错了吧,我们府上……”李昌栋视南阳为无稽之谈的时间太久,已经真把南阳那位兄长从自己认知里抹掉了。 “唉。”裴清极轻的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额头,看起来十分无奈,“你竟然……好在你们府上老夫人还健在,也只好去打扰老夫人了。” 顺宁侯听裴清这么说,心又往下落回去不少,他当面跟老夫人说这事,那他就能从这件事里,勉强脱身出来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八章 一家人 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后背挺的笔直,一只紧紧攥着帕子,死死盯着李岩。 李岩站在裴清旁边,微微低头,挨个打量着面前的衣摆和裙角,这会儿站在这里的,都是这位老夫人心爱的人吧…… 裴清好象没看到陈老夫人铁青的脸色和她死盯着李岩的目光,“……受人之托,也只好亲自走一趟,子嗣血脉回归,可喜可贺,在下总算不辱所托,在下告辞。” 这回裴清告辞,没人再客气留他了。顺宁侯一来事不关已,二来,这会儿有老夫人,他犯不着多话,裴清告辞,老夫人不发话,他就赶紧客气送出去。 李三爷还在震惊中没出来呢,至于陈老夫人,李岩正在点燃她心里积了几十年一直没法消散的愤懑怒火,她正恨不能把李荣海拖出来打个稀烂!别的,她根本看不到顾不上了。 李若眉头微蹙,目光有些凝重的打量着李岩,这个大姐冒出来的太突然、太蹊跷了…… 袁夫人震惊之余,厌恶的简直不想多看李岩一眼,南阳那一支,不是说早就死绝了吗?怎么突然冒出个女儿来了?还居长,嫡长,李家的嫡长女!这嫡长女,明明是她家阿若! “阿娘,这事太可笑了,南阳……”李三爷话说到一半,看着陈老夫人的神情,咽回后面的话,顿了顿,又有几分不甘的接着道:“也没个凭证,血脉回归是大事,总不能凭着一句话,说是就是了,要是混淆乱了血脉,这可是大事,阿娘,这事得先查清楚了再说。” “你说呢?”陈老夫人从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转头看着顺安侯,冷冷的问道。 “三爷的话有道理,可是,婶娘也知道,裴家十七爷少年老成,在裴家数一数二,这人是他亲自送过来的,总不至于……”先肯定了李三爷的话,可该说的话,顺宁侯还是要点到的,这是大事,他有他的原则。 “这位十七爷也是,也不把话说清楚,就这么把人一丢就走了,子嗣血脉是大事,没查清楚,哪家也不敢凭着一句话就把人收进府,老爷说的对,这事得先查清楚了再说。!”袁夫人一边说一边斜着李岩,她努力想把她弄出去,她半眼都不想看到这位自称的李家嫡长女。 “太婆,大伯说得对。”李若的目光从自始至终淡然自若的李岩身上移回来,“裴十七爷不是寻常人,他既然说是,大约不会错,再说,要仔细问清楚来龙去脉,她不就在这儿,问她不就行了。” 李岩看向李若,正迎上李若看过来的目光,李若迎着李岩的目光,冲李岩微微曲膝福了半礼。 “说说,怎么回事。”陈老夫人满眼厌恶的盯着李岩,冷声问道,她不想承认,可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看头一眼时,她就知道她是他们李家的人,她那下半张脸,玲珑而微薄的嘴唇,那抿着嘴角的样子,那份似有似无的讥笑,都和阿若死去的翁翁一模一样! “我两年那年,父母就一病没了,之后一直跟着舅舅,今年年初,舅舅病故,临死前托付裴十七爷,把我送到京城,认祖归宗。”李岩按照裴清给她安排的身份,干巴巴说道。 “你舅舅姓什么叫什么?怎么认识的裴十七?”陈老夫人盯着李岩问道,李岩迎着陈老夫人的目光,“舅舅姓高,讳延年,我不知道他怎么认识的裴十七爷,舅舅没说过,裴十七爷也没说过。” 怎么认识的,裴清没编给她,她当然不知道。 “得先找十七爷问问清楚!问清楚了再说归不归宗的事,十七爷也真是,事儿还没说清楚呢,就把人丢在这儿了。”袁夫人有些急躁了,李岩那张脸,和阿若死了的翁翁,甚至和阿若,和阿若她爹,都十分相像,她是他们李家人…… “阿娘,人家这趟来,就是把人送回咱们家!”李若皱着眉,带着几分责备回了袁夫人一句,转头和陈老夫人说话,“太婆,这位……肯定累坏了。刚才裴十七爷说了,他们是从六安赶过来的,在路上奔波好几个月,先把她安置下去,让她好好歇一歇吧。” “嗯。”好半天,陈老夫人才嗯了一声,毫不掩饰眼里厌恶的直视着李岩,“你来的突然,这府里人多地方小,先到客院歇一歇,等我问清楚以后再重新安置。” 李岩暗暗松了口气,垂头答了声是,她不怎么累,可她一点儿也不想站在这里,听她们当着她的面议论争论她和她的事,把她当傻子一样。礼貌的做法,难道不是先把她支使开,再肆无忌惮的议论她吗? 现在她们总算想起来先把她支使走了。 “你带她去,好好安置。”陈老夫人吩咐袁夫人,袁夫人十分不甘却又不得不点头答应,带着比陈老夫人更浓的厌恶,招呼李岩,“你跟我来。” 李岩垂下头,曲着膝转了半圈,算是团团告个辞,微微垂着些头,跟在袁夫人后面出了紫萱堂。 “去把老大媳妇叫来,这事,得好好商量商量。”看着李岩跟着袁夫人出了门,陈老夫人吩咐道。 老大媳妇沈氏,和裴十七爷的母亲沈太太是同族姐妹,她也许能知道些什么。 沈夫人已经得了信儿,来的很快,看着她进来站好,陈老夫人冷着脸道:“都说说吧。” “阿娘,这事不简单。”李三爷先开口道:“人是裴十七爷亲自送过来的,到底是什么交情,能劳动裴家十七爷亲自跑这一趟?还是,这是有人想算计咱们李家?” “嗯。”陈老夫人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示意顺宁伯,“你说说。” “我跟老三想的一样,这事不简单,得防着是有人想算计咱们家。”顺宁伯确定是这么想的,这位大小姐,出现的太突然太让人想不通了。 “裴家最近没什么事吧?沈家呢?”陈老夫人再问沈夫人,沈夫人忙欠身答道:“没听说有什么事儿。” “就是有,也听不到你这里。”陈老夫人刻薄了沈夫人一句。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九章 不该存在的人 沈夫人出自沈家外三房,和裴清母亲沈太太出自沈家嫡长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大约被陈老夫人刻薄惯了,沈夫人面色不变,移开目光不说话了。 “李家祖上,得罪的人太多了。”陈老夫人一句话说的顺安侯和李三爷两张脸都有点变色。这是实话。 “真要是这样,留下也比放到外头好。”李若低低说了句,陈老夫人赞赏的拍了拍李若的手,“就是这样。你挑几个妥当人,现在就启程,去南阳和六安府,好好打听打听。” 陈老夫人先吩咐李三爷,接着转向沈夫人,“你走一趟,问问那个妮子,她自称是李家后人,有什么凭证没有,若是没有……”陈老夫人顿了顿,语调有些阴阴的补充了一句,“就是有,这凭证是真是假,也得好好查清楚,她这来历没查个水落石出之前,就先让她在客院好茶好饭的养着,归不归宗的,就算查清证明了是李家血脉,那也得等日子开祠堂呢。” 李三爷听明白了陈老夫人的意思,松了口气。 这是他们李家的家事,怎么算清楚明白,老夫人说了算,裴家十七爷这面子不能不给,可李家也不能让人混淆了血脉,这事,拖一拖,也就解决了。 顺安侯也松了口气,他虽然很愿意看二房的热闹,可如今陈老夫人还在,长房二房是一家人,就算陈老夫人死了,他们分了家,那也是唇齿相连,无关紧要的小热闹看看就行了,象今天这样,突然冒出位大小姐这样的大事,要是袖手看热闹,那就是搬石头要砸自己的脚。 “现在就去,好好问清楚,还有,几个下人,你敲打几句,这事不许胡说。”顺安侯赶紧再吩咐沈夫人,沈夫人急忙站起来,连声答应了,告退出来,往客院赶过去。 顺安侯和李三爷也告退出去,陈老夫人脸色阴沉,往后靠在靠枕上,看着孙女儿李若,“说说,这事你怎么看?” “太婆,南阳……真有这个人?”李若带着几分小意低低问道,翁翁留在南阳的原配和长子,是太婆心里最大的一根刺,最不能揭的疮疤。 “嗯,唉!”陈老夫人一声长叹里浸满了愤懑和委屈,“当初,孙太后出面保媒……我是到生了你阿爹,满月之后,才知道这件……” 陈老夫人的喉咙被愤懑堵住,顿了顿,才透过口气,“不提了,那个孩子长大,娶了个穷秀才的女儿,隔年生了个小丫头,没几个月,南阳府发瘟病,那两口子都死了,我让人去验看过,那个小丫头……” 陈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就有些冷硬,“那丫头比你大两个月。” 李若轻轻挪了挪,将脸靠在陈老夫人肩膀上,“太婆,我懂。” “这也是你翁翁的意思。你一生下来,你翁翁听说是个女儿,高兴的哈哈大笑。这事我没跟你说过。你翁翁说,他小时候,听你曾祖父说过好几回,只有李家嫡长房嫡长女,才能让李家东山再起。你曾祖父是在先祖身边长大的,说是先祖晚年,常常叹息不止,屡次交待你曾祖父,守成避祸,等李家嫡长女出生长成。” 陈老夫人声音低沉,李若听的眼睛都睁大了,“太婆,比我大两个月,她才是……” “她不是,你才是!”陈老夫人斩钉截铁的打断了李若的话,“没有归宗,就不是李家人,她不是,她父亲也不是!别跟我认真论,要认真论,你翁翁是幼子,李家嫡长房早就死绝了,几十年前就死绝了!” “是。”李若不敢再多说,太婆说的很是,听说翁翁那时只是拜了堂,三媒六聘一样没有不说,那位林氏没祭过祖先,也没拜过祠堂,照理说,确实算不上是李家媳妇的…… 李岩跟着袁夫人出了紫萱堂,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打量着四周。 这座李府非常非常大,非常非常老,透着一股子隐隐约约的破败之气,李岩目光落在不远处缺了个仙人指路的屋角飞檐上。 袁夫人冷冷的盯着四下打量的李岩,这么个粗鲁无礼、愚蠢可恶的贱人,她连给她家若儿做粗使丫头都不配! 孔嬷嬷垂手跟在李岩身后,浑身的谦恭和小意,瞄着毫不掩饰的自己的鄙夷和厌恶的袁夫人,再看看浑然不觉,依旧四下张望的李岩,心情十分平静。 处在袁夫人这个位置,换了谁,都不可能不愤怒排斥厌恶,就算她起心要除掉李岩,孔嬷嬷都不会觉得奇怪。 孔嬷嬷扫了眼跟李岩一样四下打量,却明显比李岩聪明、看的不动声色的玉树,十七爷说李姑娘的安全不用她管,有玉树呢,她这几天看下来,就玉树这样……这事不能细想,有时候,死了一个两个人,反倒大家都轻松了,十七爷可不是一般人…… “你们姑娘跟谁学的规矩?”袁夫人对着浑然不觉、看个不停的李岩,忍不住怒气,看着孔嬷嬷呵问了句。 “回夫人……”孔嬷嬷刚开口要回话,就被袁夫人堵了回去,“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们姑娘的规矩,跟我们李家有什么相干!”袁夫人说完,转身就走。 李岩看着孔嬷嬷,孔嬷嬷带着丝笑,微微摇了下头,示意她不用在意。李岩露出笑容,这位袁夫人是个实在人,挺好。 李府之大,超出了李岩的想象,跟着袁夫人,也没怎么拐弯,一直往西北,直走了两刻多钟,穿过一片小树林,走在最前的婆子摸出钥匙,打开起伏的女儿墙上一扇小角门,穿过角门,园子的风格就和刚才有些不一样,相比之下,这里简单疏朗很多。 再走没多远,袁夫人停在一处看起来十分不错的院子前,也不看李岩,只吩咐一直走在最前面的的婆子,“把这里打扫一遍,再挑几个人过来使唤,咱们府上怎么待客,你也知道,别失了府里脸面。”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章 无礼和有礼 婆子连声答应。袁夫人转过身,从眼角斜着李岩,“这位姑娘,你千里迢迢的过来,也该累坏了,就在这里好好歇几天。”说完,不等李岩答话,转身就走。 李岩的目光随着袁夫人,人转了半圈,看着袁夫人走出几丈远,低低赞叹了一声,“这高门大户,真是知礼讲究。” 她是真心赞叹,这要是在她母亲那一大家子里,早哭着喊着撕成一片打成一片,当面啐口水挠破脸对着你说话一个干净字儿没有了。 孔嬷嬷若无其事,上前和那个婆子说话,那个婆子呆了下,连连眨眼,这位姑娘说的这是反话?她家夫人是太失礼了。 “这位嬷嬷贵姓?烦劳您了。”孔嬷嬷客气恭敬的上前攀话。 “不敢,免贵姓黄。”黄嬷嬷淡淡的,没有和孔嬷嬷多攀谈的意思。 “我姓孔,我们姑娘从六安过来,一来咱们这儿真比六安冷多了,二来,姑娘路上病过一回,身子骨还不大好,怕冷得很,还请黄嬷嬷多关照一二。” 黄嬷嬷的拒人千里之外,孔嬷嬷当然看到了,袁夫人和这一家主子那样的态度,下人们待她们如何可想而知,现在攀交情根本攀不上的,孔嬷嬷不打算费这种力气,干脆明白直接的提要求,她家姑娘是真怕冷,这院子一看就是长久没人住的,屋子都冷透了,要是柴炭供应不上,那就是大麻烦。 黄嬷嬷听的愣神,这可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可真够不客气的,关照?她能怎么关照? “姑娘这里有什么事只管说,我这就禀给我们夫人,请夫人定夺。”黄嬷嬷一杆子支到袁夫人那里。 “别的都好,就是姑娘屋里得多生几个炭盆,烦劳黄嬷嬷了。”孔嬷嬷不多提要求,黄嬷嬷明显松了口气,“这不是大事,我们府上的规矩,客院的柴炭一向是尽着用,没有定量的,你们姑娘要用多少,你只管要就是了。” 孔嬷嬷忙连声谢了,黄嬷嬷客气了句,不再和孔嬷嬷多说话,叫了管院当值的粗使仆妇过来,吩咐了打扫,和孔嬷嬷交待了一句要去挑人,就转身走了。 李岩下了台阶,站在院子中间打量四周。 这间小院比多云山庄那间宽敞,前面院墙连着抄手游廊,两边各三间厢房,五间上房面南坐北,院子里清砖漫地,角落里一棵老柿树上挂着许多红彤彤的圆柿子,树下掉了几个被鸟儿啄下的柿子没有打扫。 孔嬷嬷已经脚步极快的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 “大小姐,后面一排六间罩房,东头两间她们当值用了,还有四间也够咱们用了,这西边厢房我看着是照着书房布置的,那就当书房用,大小姐看怎么样?”孔嬷嬷走到李岩身边,和她商量。 “你看着安排,怎么方便怎么安排吧,我用不了这么多屋子。”李岩想问这里这么多屋子为什么还要住后罩房,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孔嬷嬷说过,规矩就是各人在各人的位置,做各人该做的事,这住在哪里,应该也是有规矩的,她不懂的东西太多,还是少说话。 “是,大小姐在这儿也只是临时落个脚,后罩房打扫出来一间就行了,咱们人不多,把上房打扫干净,两边厢房明天再收拾,大小姐看这样行不行?”孔嬷嬷接着道,见李岩点头,吩咐玉树侍候李岩,自己带着绿蝶几个,开了上房,开始打扫擦洗。 李岩带着玉树,沿着抄手游廊,从前到后看了一遍。院门口,黄嬷嬷已经带着三四个粗壮的婆子又过来了。 粗壮婆子加入了院子时的打扫队伍,黄嬷嬷找到孔嬷嬷,“嬷嬷,我们夫人吩咐了,你家姑娘那些行李箱笼要是都拉过来,一来这院子里只怕放不下,二来,打开了再收拢起来也太麻烦了,我们夫人的意思,就挑着要用的抬过来,别的,就先锁在前院,到时候抬上车就能走,也方便。” 孔嬷嬷愣了下,差点失笑出声,“你等一等,我去跟我们大小姐禀一声,请个示下。” 孔嬷嬷出来,将黄嬷嬷的话原样说了,李岩一边笑一边挥手,“我不会这样说话,你去跟她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孔嬷嬷应了,回去和黄嬷嬷笑道:“我们大小姐说了,既然夫人发了话,自然是要遵照长辈的意思,我让绿蝶跟您走一趟,把我们大小姐眼下要用的箱笼提过来,烦劳黄嬷嬷了。” “哪里,哪里。”黄嬷嬷听到一句遵照长辈的意思,忍不住瞄了李岩一眼,看这位这样子,可不象个省油的灯,怪不得夫人烦成那样。 李岩看着黄嬷嬷带着绿蝶出去了,裹着斗蓬,又开始围着游廊转圈。 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玉树从进了京城就一片茫然,什么也想不起来,李岩又转头看了眼还在四下打量的玉树。这座李府,她更是半分印象也没有,看样子,她说的那个李家,并不是这个李家。 可她却几乎可以肯定,她眼下的身份,不是裴清替她找的,而是她本来就是,她就是那个可怜的李昌楠那个可怜的女儿。 可李昌楠那个女儿,怎么会到了多云山庄?裴清倒是说过一回,他家先祖交待过,如果遇到李家子孙有难,能帮就帮一把,她在多云山庄,大概和这个交待有关,可肯定不只这一句交待这么简单…… 可裴清送她回来,打的什么主意? 还有这个李家,李岩站住,转身看着隔着一面女儿墙的李府内院,这个李府,就是豫章城外那片废墟里的李家,踏进府门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可这个李家,却不叫豫章李家,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事? “玉树,你闭上眼睛,静下心,好好感觉一下,这里,是不是和豫章城外那个地方,感觉一样?”李岩又转了半圈,站到院门口,低声和玉树道。 玉树闭上眼睛,调均呼吸,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李岩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我半夜再试一回,夜深人静的时候,最能感觉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一章 明和白 “嗯。”李岩有点小失望,指了指旁边的鹅颈椅,“坐下说话。” 玉树扫了眼四周,斜签着身子在李岩旁边坐下,李岩瞄着对面上房外忙着擦拭各处的仆妇,“玉树,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是谁,你是谁。” 玉树一怔,李岩顿住话,极轻的叹了口气,“以前我以为我很清楚我是谁,现在是越来越不清楚了,至于你,你说你是豫章李家大小姐的丫头,豫章李家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我不会记错,大小姐一遍一遍交待我,我肯定没记错,就是豫章李家……”玉树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别急,你听我说。”李岩轻轻拍了拍玉树的手,“我也觉得你没记错,就是豫章李家。”李岩看着玉树,“人是有魂魄的,以前我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无,因为我不能证真,也不能证伪,现在,我能肯定有,可是,人的魂魄能离开人体多久?一百多年?” 玉树呆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丝丝恐惧道:“大小姐,我不是孤鬼游魂,我没有……” “你一直把你家大小姐说的象神仙一样,或者是妖怪,你家大小姐哪儿去了?还有,你到底凭什么认定我是你家大小姐?玉树,我不是我,你也不是当年的玉树了,难道你头一眼看到谁,谁就是你家大小姐?” 李岩极其困惑,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原因了,当初玉树死而复生,头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象某些动物一样,出壳时看到什么,就把什么当成母亲,玉树是当成主子。 “我记不得了。”玉树揪下了几根头发,“肯定不是大小姐说的头一眼,我肯定不会认错大小姐,天底下的人都认错了,我也不会认错!” 玉树这几句话肯定之极,李岩吸了口气,“要是你没认错,我记得所有的事,可为什么你说的事,我一件也不知道?我也觉得你好象没认错……玉树,我们先在这里住下来,这个李家,肯定就是那个李家,这样的世家,一百多年几乎是一直延续下来的,当初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豫章李家会烧成那样,为什么要从豫章迁到京城,说不定都有人记下来,咱们想办法查一查。” “好!”玉树两只眼睛里亮光闪闪,她也非常非常想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大小姐为什么会这样,还有,大小姐的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一直觉得,大小姐就该是病着的……这个感觉太可怕了,她从来没敢提过,甚至连多想都没敢想过…… 李岩站起来,绕到上房门口,招手示意孔嬷嬷,孔嬷嬷急忙出来,跟着李岩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给裴清传句话,请他帮我打听打听陈炎枫到京城没有,现在在哪里,还有周睿,要是陈炎枫在京城,再请他给陈炎枫传句话,请陈炎枫来一趟,我有几件事想问问陈炎枫。” 李岩低低吩咐,孔嬷嬷听的瞪大了眼睛,“大小姐,咱们现在这样,只怕我出不了门,这信儿……” “你自己想办法。”李岩打断孔嬷嬷的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孔嬷嬷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大小姐,十七爷真没有……” “这事有点急,最好今天就把话递给裴清。”李岩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晃走了。 孔嬷嬷看着李岩的背影,片刻,暗暗叹了口气,倒是个极聪明的。 裴清刚回到府里,就接到了孔嬷嬷递过来的口信,看着递口信的李府杂役垂手退出去,裴清突然失笑出声。她竟敢如此指使他……她指使他了,他能怎么样? 裴清自己和自己呵呵干笑了几声,他怎么总是低估她呢!从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爬下后山那时起,他不是告诫过自己,这是个不容小视的女人,可他为什么总是低估她?因为她总是蠢头蠢脑,处处犯错,连名和字都分不清的傻样子? 她不蠢,更不傻,她洞明人心,她聪明狡诈……裴清吸一口气,默念一遍:她很可能就是能颠覆天下的那个人,他不能再低估她,再默念一遍:她不懂的都是小节,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连念了四五遍,裴清深吸了口气,陈炎枫那里,他得亲自走一趟。 ………… 李岩这一夜睡的十分安稳,可整个李府,也就是她睡了个安稳觉。 陈老夫人年纪大了,本来就容易走困,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思绪纷乱,在娘家当姑娘时的快乐,头一次见到李荣海的情形……李家人个个都生得好…… 陈老夫人眼泪滑下来,她娇生惯养长大,嫁进李家这些年,受过多少委屈,担过多少心,她嫁进来时无人可靠,现在还是无人可靠,这一辈子,大事小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今天这事,她还得扛着……她不能让她的儿孙们象她当年那样被人欺负,若儿她爹才具不凡,前程无量,十年二十年,只要机缘不差,李家也许就能再出一个相国…… 若儿自小儿不凡,当初她悄悄让人拿了若儿的八字出去,找了多少个高人,都说这八字贵不可言,不是她看着若儿好,满京城的名门贵女,哪有一个能及得上若儿的?娘娘也最疼她…… 李家大小姐,是李家真正的贵人,若儿,就是李家真正的贵人! ………… 顺宁侯和夫人沈氏居住的正院,灯已经熄了,顺宁侯却还坐在横放在窗户下的摇椅上,一动不动的发呆。 “睡吧。”沈夫人递了碗安神汤给顺宁侯。 “躺下也睡不着。”顺宁侯接过汤抿了几口,“淮南那边,真没听到什么信儿?” “信儿是没有,平平安安。不过,”沈夫人顿了顿,挪了只圆凳到顺安侯摇椅旁边,“十七爷早就搬到山上去住了,爷还记得吧?我跟你说过,他们裴家,做族长前,都得搬到山上一住二十年,要从山上下来时,才娶妻生子,听说上了山,轻易就不能下山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二章 陈家有位老祖宗 “嗯,我就是在想,十七爷这一趟,是顺路,还是专程。”顺宁侯神情凝重。 “要不,我明天到裴家去一趟,探探话儿?”沈夫人建议道。她好歹姓沈,跟裴十七这亲还是攀得上的,他一个人到京城,她过府去看看饮食起居,人之常情,很说得过去。 “你好歹是长辈,这就算了,裴十七从小儿就是当族长养大的,你能探得着他的话儿?”顺宁侯摇头。 “再怎么,也才二十出头,小着呢。”沈夫人说是这么说,却没怎么有底气,她上回见裴十七时,裴十七才七八岁,跟着他祖父过来,她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眼神……这回再见他,人倒平常了,不象小时候那双眼,黑亮的吓人,一眼看过来,简直象一把闪着寒光的刀…… “不用探这个话。”顺宁侯往后靠的更舒服些,“这事,咱们看着就行。裴十七要是顺路,那那位岩姑娘大约就是舅舅一死,无人可依,只能回京城,或是还有点别的打算,都不是大事,这府里,不过多一位姑娘,往后添一幅嫁妆就是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我看那个岩姑娘,粗鲁得很,倒是生得好,一看就是李家人,也不知道明天拿不拿得出证物。”沈夫人想着今天见李岩的情形,这位岩姑娘,就跟裴十七一样,看着平常,可总让人有种不怎么托底的感觉。 “证不证物的是小事。”顺宁侯摆了摆手,“南阳那一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有个把子嗣归来,平常得很。要是裴十七这一趟是专程送岩姑娘回来……”顺宁侯顿住话,眼睛微眯,“那这位岩姑娘,必定不简单。咱们李家大小姐贵重这事,传了不是一代两代了。那边老太太那么疼若儿,不就是听到这个话儿,上了心,哼。” 顺宁侯有几分不屑的哼了声,“二房在外头长大,他这一支说起来,传承是断了的,他才知道多少?这话传了不是一代两代了,这嫡,可是从高祖那儿算起来的,咱们都是嫡支,哪家头生是女儿,就是这个嫡长。” “可没听说哪家是……嫡长女?”沈夫人想着整个李家这些年哪家头生是女儿。 “不就是没有!几代人都没有,若儿确实是头一个,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二房……”顺宁侯说不上来什么情绪,“不管是哪一个,真要应了祖上传下来的这些话,咱们李家,就要东山再起,到时候,二房就是李家的旗杆,唉。” 顺宁侯有几分不甘的叹了口气,“老三一身花架子,哪有什么真本事?算了,不提这个,这大小姐,现在多了一个,还比若儿大两个月,这是好事,对李家,对咱们,都不是坏事。” “老爷这意思……我今天跟那位岩姑娘……”沈夫人仔细想了想,“要证物是老太太的意思,我客客气气,没说不好的话。那往后……” “看着就行。”顺宁侯摆了摆手,“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还难说得很,靠的近了,万一有个不好,岂不是湿手沾了面粉?” “老爷说的是,这便宜咱们不占,咱们不想占便宜,就吃不了亏。”沈夫人是个守成的性子,顺宁侯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他还是有打算的,不过现在不宜多说。 ………… 第二天早朝,散了朝,三爷李昌栋有几分心不在焉的往外走。 “文叔。”太仆寺卿陈瑞铭隔不远冲李昌栋招手,李昌栋急忙紧趋几步上前见礼,“六叔。” “你阿娘最近身体还好?”陈瑞铭陈太仆没头没脑问了句,李昌栋莫名其妙,急忙点头,“阿娘安康,劳六叔牵挂了。” “嗯。”陈太仆眉头微微蹙着一直没松开,“祖父听说你阿娘有些不妥当,昨天晚上吩咐下来,今天要到你们府上去一趟,看望一二。” “嗯?”李昌栋一直没反应过来,祖父?陈家老祖?到他们府上?李昌栋反应过来陈太仆这几句话的意思,更加愕然了。 陈家老祖据说已经过百岁了,早十几年就不再出府应酬走动,就连皇上,和当年的太后,要见他,也是去陈府,老祖要到他们府上看望阿娘?他没听错吧? “六叔刚才说……”李昌栋太愕然太意外了,宁愿归结于自己听错了。 “你赶紧回去,跟你阿娘说一声,祖父年纪大了,还有,别多惊动人,快回去吧。”陈太仆看起来也十分烦恼。昨天晚上,祖父突然交待下来,说要去一趟李府,还不让他跟着,他那会儿的惊愕,一点儿也不比李昌栋现在少! 偏偏祖父的脾气,几十年如一日的说一不二! 好好儿的,为什么要去李府?祖父陈太仆一肚皮烦恼,等祖父回来,得好好打听打听。 李昌栋简直是一口气纵马奔回去的,到了府门口,才想起来还没让人把老大叫回来,李昌栋站在府门口,踌躇了片刻,转身进了府门,要不要告诉老大一声……问问阿娘再说。 陈老夫人刚做完早课,带着一身的香烛味儿,听儿子说了陈家老祖来过府看望她的话儿,愕然,“你别是听错了吧?” “儿子当时也这么想!是陈太仆亲口说的,儿子也怕听错了,特意又问了一遍,阿娘,我光急着赶回来,还没跟老大说,您看?” “你六叔不是说了不要声张?把老大也折腾回来,那得多大动静?别想这些没用的,赶紧,你去看一遍,从大门口到……请老祖到后堂说话,前厅不合适,到处都要干净,老祖爱干净,好好擦,快去!” 陈老夫人紧张的失态混乱起来,“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茶水点心……快侍候我换身衣服……”陈老夫人急的冲有些怔忡的袁夫人吼了一声,又急急忙忙吩咐丫头婆子,一句话没吩咐完,又急忙冲急急忙忙往外走的袁夫人叫了一声,“叫若儿来,快!老祖最疼若儿,快叫她来!这孩子,这会儿有事,偏偏这会儿不在……”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三章 老祖的脾气 陈家那位当世人瑞,人人称老祖的老爷子,坐着辆靛青细布围子的桐木小车,重孙陈应泉骑着马随在车旁,十来个长随老仆跟着,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进了李府侧门。 陈老夫人带着李三爷,袁夫人和孙女儿李若,早就迎在门内,见陈家老祖的车子进来,陈老夫人急忙上前几步,伸手要去打帘子,李三爷急忙抢前一步,从母亲手里接过车帘子举着,陈老夫人要去扶陈家老祖,却被陈家老祖挥手示意不用,“我虽然老了,下车还能自己下。” 陈老夫人急忙缩回手,垂手让到一边,老祖脾气大,说一不二,这是谁都知道的。 “你们这府上,我有几十年没来了。”陈家老祖下了车,从重孙子陈应泉手里接过龙头拐杖拄着,先转头四下打量了一圈,“唉,瞧你们府上现在这样子,真是让人唏嘘啊,别说当年老李相国,就是小李相国那时候……算了不说了,白云苍狗,世事,谁能料得到呢。” 陈老夫人低头听着,不知道接什么好,这话简直没法接。 “都是子孙无能。”李三爷一脸愧疚,陈家老祖点了点头,“可不是,要不是子孙无能,你们府上何至于此?唉,令人伤感。” 陈家老祖的话让李三爷张涨着脸,接不下去了。陈应泉同情的看着李三爷,凑近过去,低低道:“三爷别介意,老祖就这脾气,阿爹常常被他说的抬不起头。” “我耳朵好着呢。”陈家老祖在前面顿住步,用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陈应泉冲李三爷眨了眨眼,用口形说道:“脾气大!” 李三爷失笑又赶紧忍住,陈老夫人也忍不住想笑,都说老祖最宠重孙子,还真是。 陈老夫人带着儿子媳妇孙女儿,恭恭敬敬将陈家老祖让进后堂,陈家老祖居上首坐了,紧跟进来的几个老仆不慌不忙的在旁边桌子上摆出茶盘茶壶茶碗茶漏,陈应泉带着几分歉意,“老祖只喝自己的茶,烦三爷让人拿只红泥炉来就行。” “快去,把这些撤下。”陈老夫人急忙吩咐,李三爷紧几步,接过红泥炉,亲自提了递过去。 陈家老祖等着老仆沏了茶递上来,端起吹了一会儿,抿了一口,咋了几个舌,这才满意的吁了口气,看着陈老夫人问道:“你家大小姐呢?怎么没来?” “若儿。”陈老夫人哭笑不得,忙推了李若一把,“快给老祖请安,老祖不记得若儿了?” “我说的是你家大小姐,不是她。”陈家老祖看了眼李若,“你家大小姐回来了,我过来看看她。” 陈老夫人呆了下,随即变了脸色,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老祖真会说笑,若儿不就是我们府上大姐儿,哪还有别的什么大小姐……”迎着陈家老祖眯起的眼睛,陈老夫人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禀老祖,昨天是有位姑娘,说是从六安来的,却又说是南阳李氏后人,太婆不知根底,不敢贸然认亲,老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混淆了血脉是大事,就先把她安置下来,昨天已经让人去打听了,等查清楚真是李家子嗣,开祠堂认祖归宗之后,才好论序排行呢。。” 见陈老夫人不好解释,李若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请她过来,我专程跑这一趟,是为了见见她,裴家小十七说是你们府上大小姐,那就错不了。”陈家老祖没理会李若的解释,再次吩咐。 陈老夫人脸色铁青,端坐在椅子上,后背笔直的象插了根铁棍,李三爷有几分慌乱的看着陈老夫人,袁夫人恼怒的错着牙,想盯陈家老祖又不敢,只盯着陈家老祖的鞋子发狠。 李若脸色也有些发白,看着眼看要爆发的陈老夫人,下意识的看向陈应泉,陈应泉冲她似有似无的摇了摇头,李若收回目光,低下头不说话了。 “把那个匣子给我拿来。”陈家老祖吩咐老仆,老仆立刻弯腰从放满茶叶的箱子取了只老旧掉漆的长条匣子出来,递给陈家老祖。 陈家老祖转手将匣子递向陈老夫人,“这是裴家小十七拿来的,我都看了,你看看。” 李三爷急忙上前接过匣子,退后几步送到陈老夫人面前,匣子一掀就开,里面放着几卷黄旧的纸。陈老夫人拿出最上面最黄旧的一份,拉开,只看了一眼,就两眼一花,身子摇了摇。 李三爷站在陈老夫人身边,也看的清清楚楚,只一眼,就脸色煞白。 这是张婚书,婚书上他父亲李荣海的名字刺眼之极。 “里面还有,一张张看,都看看。”陈家老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快。陈应泉斜着他家老祖,一脸无奈。 匣子里除了李荣海的婚书,还有李昌楠的婚书,以及李昌楠托孤给高延年的手书。 “东西是东西,这人……”陈老夫人只觉得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堵的她一定要把这口气吐出来。 “听说大小姐和李家祖上生的极其肖似。”陈家老祖抿着茶,“你们李家认不认,那是你们李家的事,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来不管闲事。我年青的时候,能说得来的人不多,老李相国算一个,唉,一眨眼,他已经过世几十年了,能看看他的后人,也算聊以慰藉。” 陈老夫人手抖的几乎拿不住匣子,李若急忙上前托住匣子,低低劝道:“太婆,老祖亲自过来……” 陈老夫人深吸了口气,“去请她来。” ………… 李岩这一夜睡的香甜无比,在这个陌生而充满敌意的地方,她竟然象回了家一样,这间小院里没人和她讲规矩,李岩直睡到日上三杆,婆子一溜小跑过来让她去后堂时,她刚刚洗漱好,正在换衣服。 听到陈府有人过来看她,李岩能想到的,只有陈炎枫。不急不忙换好衣服,再喝了碗粥,吃了两个肉包子,这才带着玉树和孔嬷嬷,跟着婆子往后堂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四章 你办事我不办事 李岩提着裙子上了后堂台阶,喝茶喝的有滋有味儿的陈家老祖看着跨门槛进来的李岩,放下茶碗,慢慢站了起来。 李岩从阳光灿烂的外面进来,适应了下,才看清楚相比之下十分昏暗的屋里,屋里没有陈炎枫,只有一位老的一脸折子的老者,和一个微微蹙眉打量着她的清贵少年,李岩多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眉宇间神彩飞扬,颇有几分陈炎枫的感觉。 “唉!”陈家老祖长叹了一声,眼泪下来了,“这才是老李相公的子孙。这气度……老李相公当年就是这样,有多谦和,就有多目中无人,就是这样!” 这是说她?这是夸奖,还是损贬?李岩瞪着陈家老祖,两根眉毛都抬起来了。老李相公?是说京城李家那位当了几十年相公,大权独揽的先祖?可是,她哪里目中无人了? “来,到这里坐,坐这里,从前我跟你先祖就是这样,对坐喝茶说话,这喝茶的法子,也是你先祖教我的。”陈家老祖冲李岩招着手,示意她坐到他对面。 李岩看了一圈,人人都瞪着她,除了敌意就是惊愕。瞪就瞪吧,李岩往前几步,利落的坐在陈家老祖对面,接过老仆递上的茶,抿了一口,看着一脸期待看着她的陈家老祖,“确实不错,不过我不懂茶。” 从李岩真坐到了他家老祖对面,直到李岩喝了茶再淡定评论不错可她不懂茶,陈应泉两根眉毛往上抬起一额头抬头纹,半张着嘴就跟被人定住一样。 这位大小姐,别是个傻子吧。 “老李相公当年就是这样!”陈家老祖说不出是欣赏,还是只是感慨,“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明儿我在府里设宴给你接风洗尘,这些年……回来就好。明天你们也来。” 陈家老祖冲陈老夫人说了一句,接着拄着拐杖站起来,微微俯身和还坐着的李岩道:“想要什么,外头找不到的,就去找我,我那儿东西多。” 李岩站起来答应了句,跟在后面往外送陈家老祖,直到送到大门口,看着陈家老祖上了车,李岩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开口问陈炎枫,江陵陈家就是陈炎枫家,这位陈家老祖来这一趟,除了陈炎枫,还能有谁呢?只是,她没想到陈炎枫能请得动这么位老祖走这一趟。 陈家老祖上了车,透过帘子缝,看着车子出了李府大门,放下帘子,回头看着自自在在歪在车厢一边的陈炎枫,“跟老李相公当年极似,不光是长相,长相倒不怎么太像,是那股子气势,你没看出来?” “李家人都那样。”陈炎枫随口答了句,“先往东城,我该回去了。” “长公主想见见你,她知道你到京城了。”陈家老祖皱着眉头,陈炎枫一口回绝,“不见。” “你有事,一句话,让我跑一趟,我就跑一趟了,我有事,请你见长公主一面,你一句话不说都行,就见一面就行……” “不见。”陈炎枫再次干脆拒绝。 “你就不能替陈家老老小小想一想?你好歹也姓陈,也是陈家子弟……”陈家老祖痛心疾首。 “我姓陈怎么了?我受过陈家什么恩惠?陈家是供养过我,还是供养过云梦泽?” “那是你不要!”陈家老祖看起来气的不轻,“从你到云梦泽,祖父年年都让人送东西,送多少你退多少,不是陈家不供养,是你不要!” 陈炎枫干笑几声,“我用不着……你跟她说我没空,等我空了再见她,她既然知道我,自然也知道我万事只随心意,我不见她,她不会怪你,也不会怪陈家,行了,停车停车,我自己回去。” 陈炎枫说着,伸脚在车厢板上了踹了几脚,车子停下,陈炎枫将帘子掀起条缝,往外面瞄了几眼,正要跳下车,又回头看着陈家老祖道:“明天我也去,我得当面给她陪个礼,那丫头脾气大。” 说着,不等陈家老祖答话,就利落之极的跳下车,几步之间就不见了。 ………… 送走陈家老祖,李岩不用看,猜也能猜到她身边诸人的神情和目光。唉,如在荆棘丛中,就是形容她这会儿的状况吧。 是直接走,还是打个招呼比较好?李岩正犹豫,陈老夫人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过来!” 李岩一个愣神,这话像是跟她说的,陈老夫人说完,转身就走,李岩还呆站着,孔嬷嬷忙上前轻轻捅了捅她,示意她跟上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走的极快,李岩看着她翻飞不停的裙角,跟着进了后堂。 “跪下!”陈老夫人直奔上首坐下,厉声吩咐李岩。 李岩垂下眼皮,吸了口气,跪在了地上。入乡随俗,以及,人在屋檐下。 “你拿着你祖你父的婚书,却送到陈家,你真当自己是李家人?”陈老夫人那口闷气憋在胸口,不吐不快。 李岩一怔,婚书?裴清还造了婚书出来……也许不是造的,就是真的,他怎么没告诉她?还是说过她没在意? “我问你话呢!你真当自己姓李?你知道一家一族是什么?”陈老夫人手里的拐杖重重敲着地面,越说越气。 “我交给你,也许你一把火就烧了。”李岩直截了当的答了句。 陈老夫人直愣愣瞪着李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袁夫人惊的眼珠都快掉下来了,这话……这话……这是怎么说话呢! 李若的眼睛也瞪大了,愕然看着李岩,她这算是顶撞长辈了…… 孔嬷嬷恨不能掩面哭一场,这句话有一万种说法,偏偏大小姐只会最不入耳的那一种。 玉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家大小姐怎么说话都是对的。 “混帐!你这是跟长辈说话呢?”李三爷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勃然大怒。 “好,好好!你……!陈老夫人那口闷气没出来,又添了一口进去,只气的话都说不利落了,“你跪着,好好跪着!” 陈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拐杖捣在地上咚咚的响,气的脚步斜歪的走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五章 不跪了 李三爷跟着拂袖而去,李若追出一步,见她阿娘袁夫人已经紧赶一步,上前扶住陈老夫人了,脚步顿住,看着在地上跪的笔直的李岩,沉默片刻,吩咐婆子,“去拿个垫子来。” 婆子垂手应了,片刻就拿了只坐垫过来,李若眉头微蹙,“换个厚的。”婆子微子一矮,抱着垫子急忙退下,又换了只厚大的靠垫过来。 李岩双膝抬起来些,看着婆子把厚厚的垫子放好,重又跪上去。 “再怎么,你不该顶撞长辈,一个孝字,是家国之根本。”李若看着李岩重新跪好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回来,低低说了句,再次转身走了。 李岩拧身看着李若下了台阶,松一口气,屁股坐到小腿上,转头打量了一圈四下垂手侍立的婆子,这跪到什么时候,应该也是有规矩的吧? “大小姐,刚才,虽说理儿不错,可大小姐……那位小姐说得对,孝字大过天,你不该跟老夫人那样说话。”孔嬷嬷半跪半坐在李岩身边,和她咬着耳朵低低说话。 “下次不说了。”李岩也有些懊恼,她是想说的委婉些的,不是没想出来该怎么说么。“这该跪到什么时候,也有规矩的吧?” “这个规矩真没有。老夫人不发话,就得一直跪着。”孔嬷嬷也有些发愁,这府里一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没人到陈老夫人面前求个情回转一二,大小姐这一跪,得跪到什么时候? 两个婆子进来,打开熏炉,将里面的炭盆勾出来抬出去了。 孔嬷嬷眉头皱的更紧了。能劳动老夫人动用这间后堂招待的人不多,这里平时不生炭盆,是常理之中的事,大小姐罚跪没炭盆……罚跪还有汤有水有炭盆的可不多,唉,大小姐性子泼辣,身子骨可不泼辣,高门大户里头,有的是手段,病个两三场,半年几个月,就能把一条人命葬送了…… 孔嬷嬷暗暗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过玉树怀里抱着的斗蓬抖开,裹到李岩身上,两个婆子又进来,抬走了另一个熏炉里的炭盆。 李岩裹紧斗蓬,看着两个婆子抬着的炭盆,“我要是身体不支跪死在这里,是不是死了就白死了?” 孔嬷嬷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我要是跪死了,能找出个责任人,讨个说法回来吗?”李岩见孔嬷嬷怔怔的看着她,想着她大约没听懂。 “说起来,是大小姐自己不孝。”孔嬷嬷明白了。 “你真会说话。”李岩先感慨了一句,她要是有孔嬷嬷一半会说话,这一跪也不会有了,“那你想想办法,我跪不下去了。” “嗯?”孔嬷嬷瞪着李岩,心眼有点跟不上,她想办法?她想什么办法? “这些规矩上的事,还有那些怎么阴坏的事,我不懂,可是你懂。”李岩有几分无力的耷拉着肩膀,跟她们这些人说话就是费劲。 “大小姐。”孔嬷嬷哭笑不得,“我要是有办法,还能让大小姐跪在这里?您顶撞了老夫人,老夫人罚你跪着思过,这有什么办法好想?再说,咱们刚进府,两眼一抹黑,就是这个垫子,也是托那位小姐懂事明礼的福,大小姐怎么能……” “真没有办法?”李岩有点急了,她两条腿已经开始酸痛发麻。 “就是陈家老祖这会儿在,也得等大小姐跪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的,才好说话呢,一个孝字……”孔嬷嬷替李岩裹了裹拖在地上的斗蓬,相比于李岩的跪不下去,她更关心李岩会不会冻出病来。 “我知道了,孝字大过天,照你看,我今天得跪到什么时候?”李岩挪了挪,垫子太小,也没什么好挪的。 “跪一夜都是常事。”这会儿孔嬷嬷只能实话实说,大小姐自己送了个大把柄到人家的手里,不罚她跪上一夜半夜给个下马威怎么可能。 “我跪不了一夜,半夜也不行,一个时辰也跪不到。我要是晕过去了呢?”李岩在她有限的见识里,想着办法。 “这样的人家,多数有药婆,叫过来看看,有事请大夫,没事就是装病,要加倍罚的。”顿了顿,孔嬷嬷声音更低下去些,“有事没事,药婆也是看脸色行事的。就是真说病了,把大小姐抬进去,再说句小伤寒什么的,我和玉树,还有绿蝶她们,都得关起来防着把病气传出去,大小姐就孤身一人了。” 李岩听的深吸了口气,这可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那我要是不跪了,直接走了呢?” “啊?”孔嬷嬷眼睛又瞪大了,直接走了?这样的事她可从来没听说过,哪有人敢! “不跪了。”李岩呼的站起来,“你回去把咱们的东西收拾收拾,我和玉树去一趟陈家,找陈家老祖把那个匣子拿回来,认个亲得把小命搭进去,这亲咱们不认了。” 李岩说着就往外走,玉树立刻紧跟,她家大小姐真是英明果断! 孔嬷嬷憋的猛一口咳出来,追了一步又猛的停住,深吸了口气,嗯,这倒是个好办法,这是一力降十会啊! “烦哪位去跟老夫人禀一声,我家大小姐吩咐,大小姐她福小命弱,只怕认了贵府这亲,倒妨了身家性命,这亲我们不认了,我们大小姐这就去寻陈家老祖拿信物。烦请贵府开开库房,把我们的行李拿出来,回头跟十七爷说一声,我们就启程回去了。” 李岩带着玉树大步流星走了,孔嬷嬷赶紧亮阵势叫阵打擂台,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岩和玉树直冲往外,一路上只有人看,竟没人上前去拦,李岩到李家这事知道的人没几个,见过李岩的就更少了,一路进了李府大门,也就当值的门房中有一个见过李岩,看着李岩径直出了门,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唉哟一声,赶紧跑进去禀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他们府上这样的人家,连自家带亲戚,哪有姑娘家象这样只带个丫头,自己走着就出门的?他当差快二十年了,这是头一回见。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六章 不偶的遇 李岩和玉树出了门,走到巷子口,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有几分怔忡,真要是离开了李府,下一步怎么办?在这京城租间房子先住着?裴清给她置办的那些东西都很值钱,一件件卖了,说不定能撑上十年八年的…… “出什么事了?”周睿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关切紧张溢于言情。 “咦?你怎么在这儿?你到京城了?这么巧?你没事吧?你是来找我的?你现在住在哪儿?跟陈炎枫在一起?”李岩看到周睿,惊喜交加,一连串的问题炒豆子一般往外蹦的飞快。 周睿松了口气,看样子没大事,这是不懂规矩自己跑出来了?不大可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那里坐着说话。”周睿指着旁边的茶楼。 李岩和周睿上了茶楼二楼,周睿挑了个安静的雅间,一进屋就有些急切的问道:“你怎么就这样就出来了?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李岩叹了口气,将陈家老祖到李府,之后她顶撞了陈老夫人,以及被罚跪时炭盆都撤了,她跪不下去只好出来,打算去找陈家老祖拿那些证物的事简洁的说了一遍。 周睿松了口气,这确实不是大事,不过,眼看就要成大事了。 “真打算去陈家?”周睿想着李岩找到陈家表示为了保命不认亲的后果,微微蹙眉,她要是真这么做了,往后和陈老夫人、和李家三爷这关系,可就没法回转了。 “不然怎么办?”李岩摊手,“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要不你帮我想想办法?对了,你跟陈炎枫在一起?那我以什么身份到李府你知道的?” “知道,先生告诉我了。让我想想。”周睿皱眉沉吟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去就去吧,至少能争回个不敢,我陪你去,这会儿,李家应该知道你出来了。”周睿说着站起来,推开窗户,正好看到李三爷骑着马从巷子里冲出来。 周睿急忙伸手推回也要往下看的李岩,掩上大半窗户,只留了一条缝,看着李三爷往陈府方向直奔去了,关上了窗户。 “看到什么了?他们出来找我了?” “嗯,是李三爷,像是往陈府方向去的。”周睿拧着眉。 “打算在陈家门口把我堵回去?”李岩坐回去,“要是被他们抓回去,我肯定再也出不来了。” “嗯。李家找你,肯定不敢大张旗鼓,恐怕是只敢找不敢问……也只好在陈府门口等着了。”周睿边说边想,“咱们先在这里等一阵子,现在还早,晚一些再到陈府。” “好。”李岩也是这么想的,“上次你没事吧?说说你们。” “上次,就算是强盗吧,好在没敢动用弓弩甲兵,陈先生和世子没在,对方很快就发觉了,发觉就撤了,我受了点伤,小伤,已经好了,先生和世子没事,四爷没事,七小姐也没事,都好好儿的,损失不大,就是找不到你,我……也没找多大会儿,裴十七爷身边那个小厮,叫玉粟的,过来和先生说,你受了伤,说是十七爷也要去京城,先生说,他跟我和世子他们一起,只怕后面还要生事,你跟十七爷在一起,比跟我们在一起要好。” 周睿声音有些凝涩,顿住话,低头喝了半杯茶,才接着道:“后来也没什么大事,算是顺顺当当到了京城,我现在跟世子和四爷住在淮南王府,先生说是借住在城外广化寺,不过,多数时候还是在王府。” “你,”李岩的心悬悬的有些不安宁,“跟了淮南王世子?”李岩不知道怎么说怎么问才合适,周睿看着她,“是四爷,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是我自己,世子爷的脾气,过于平和了,还是四爷好些。” “那就好。”李岩看着周睿,三个字说的干巴巴,一颗心沉甸甸往下坠。 “你别担心我,我没事。”周睿看着李岩一脸的沉郁,双肘撑在腿上,看着李岩,大约是因为声音低,听起来格外温柔,“我一个男人,能有什么事?你现在……处境艰难,昨天听先生说了十七爷送你到李府的事,我想了一夜,你如今进退维谷,往前,在李家无依无靠,四面是敌,往后,不知道十七爷什么打算,肯不肯让你抽身退步。” “唉!”李岩长叹了口气,可不是这样,她简直是一头掉进了蛛网里,越挣扎身上缠的粘丝越多,不挣扎……那就死了。 “你也别太难过,我说的重了,十七爷一路跟到现在,没怎么样你,反倒顺着你的心意进了京城,送你到李家,可见他对你,必有顾忌,极大的顾忌。李家,大约就是你的本家,十七爷要想在李家争个一席之地,有先生,这事容易。” “陈炎枫是怎么请动陈家那位老祖的?”听周睿说到陈炎枫,李岩问了句。 “陈家这一代家主叫陈瑞铭,任太仆寺卿,陈瑞铭的父亲,叫陈德广,已经过世了。”周睿没直接答李岩的话,“陈德广的父亲,就是陈家老祖,老祖叫陈炎庆。” “嗯?然后呢?”李岩见周睿不往下说了,只好问了句,周睿呆了下,一下子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还想掩饰,抬手掩了下,又赶紧放下,掩是掩不住了。 “陈家序辈份,看中间的字,陈瑞铭这一代,都用瑞字……”周睿的话没说完,李岩就明白了,“陈炎枫,炎!他跟陈家老祖是堂兄弟?他这一支辈份高?不对,那他……” 李岩想到了最有可能,也是最不可能的可能,手指在空中不停的点,说不下去了。 “我也没想到。”周睿神情怔忡,“阿爹知道,阿爹肯定知道,他知道先生的神通,却对先生的警告置若罔闻!” “你们兄弟两个,倒是一点儿也不象你父亲。”李岩想着那天的情形,不客气的说了句。 周睿怔忡了片刻,突然站起来,“差不多,咱们走吧,去陈府前,得找个地方准备准备。”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七章 哀兵怎么哀 李岩站起来,跟着周睿,下了楼,周睿没往前走,带着李岩和玉树,穿过一个幽暗的过道,再从两排小房中间,出了一扇矮的要弯腰才行的角门,再穿过条狭小的巷子,就到了另一条街上。 周睿带着李岩,走的很快,七绕八拐,直走了大半个时辰,李岩跟的都有些气喘吁吁了,周睿一边走一边看着她,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李岩累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么远?还有多远?歇一会吧,你走的太快了。” “差不多了。”周睿仔细看着李岩的脸色。 “差不多什么意思?”李岩觉出丝不对,周睿一边弯腰查看李岩的斗蓬和裙角,一边答道:“这一趟,咱们得以哀兵示人,你刚才的气色太好,现在差不多了,这衣服……你把靴子脱了,光穿袜子就行,再蹲一蹲,对,就这样。” 周睿指挥李岩蹲下,两只脚一起往李岩拖在地上的半截斗蓬和裙子上乱踩,一边踩一边吩咐玉树,“你的衣服,你自己踩,别踩里面,踩外面。” 李岩瞪着转着脚底来回磨用力蹭,不时用脚尖把土挑到她裙子斗蓬上的周睿,噗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厉害,直笑的腿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 周睿趁机往上再踩几脚,又踩了几脚,被李岩笑的忍不住也笑起来,“哀兵之道,要么你能哭会说,字字句句刺入要害陷人于死地,又要语出无心,占情占理,你能做到?” “做不到。”李岩干脆的摇头,哭她能哭出来,可语出无心的陷人于死地,她真没这个本事。 “那就只能这样了,你站起来我看看。”周睿看踩的差不多了,示意李岩站起来他看看效果,李岩跟着周睿疾走了一个多时辰,累极了,站了一下没站起来,周睿想拉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李岩可没什么规矩的意识,看到周睿伸手,立刻毫不客气的伸手拽住,把自己拉起来。 “看看,怎么样?”李岩低头转圈看自己的衣服,周睿被李岩揪住又松开了的那只手象过了火一样,低头看李岩的衣服,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差……差不多了。” “玉树这个不行。”李岩也觉得自己的衣服差不多了,回头看玉树,就有些看不上了,造假的十分不专业。 “你蹲下。”周睿深吸了口气,压下有些不稳的心绪,示意玉树,玉树忙学着李岩那样,半蹲下去,周睿刚要抬脚,被李岩一把拉住,“我来我来!我来踩!” 周睿失笑,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李岩上前。 李岩学着周睿,用力踩着玉树的斗蓬和裙角,周睿在旁边指挥,“这里,踩重一点,蹭一蹭,对,就这样,再用点力,蹭破了更好,对对,就这样……差不多了。” 李岩喘着气停下,推着玉树转了一圈,长吁了口气,转头看向周睿,“现在去陈府?还要不要哭?还有,怎么说,你教教我。” “再哭就过了,过犹不及。你就当这衣服好好儿的,跟平时一样,也不用教不教的,就照你刚才的打算,照你自己的想法说,去找陈家老祖要证物,这亲不认了,别的什么都不用说,问也别说,就说没事,反正就这亲不认了,想硬气就硬气,眼泪上来哭就哭了,总之,你随意,你放心,陈家老祖不会把证物给你的,给了你,他没法跟先生交待。”周睿交待道。 “不是哀兵么?”李岩怔着神反应不过来,想硬气就硬气,就她这脾气,还不得一路硬气?那还怎么哀兵? “哀而不伤,哀中要有强,这样,既示了弱,又不至于让人小瞧了你,一看这衣服,只有袜没有鞋,就知道你从李家能走到陈府,中间必定极其不容易,这样狼狈艰难,仍不失气度,傲气依旧,就让人敬佩了。”周睿仔细解释。 李岩冲周睿竖起拇指,告状求人的事算计到让人家敬佩,她先敬佩得很。 “吃一看二眼观三,今天这一步,不能光想这一步,你以后要在京城立足,一来名声很要紧,不能落了与亲族离心的话柄,二来,只能可敬,不能可怜。再说,陈家老祖看在先生的面子上,不能不帮你,可不得不帮,和觉得你很不错愿意援手一二,差别就大了,哀兵,求的就是这些人心。” 周睿对李岩忽高忽低的智力很有体会,解释的十分清楚。 “嗯,懂了,”李岩点头,周睿退后一步,再次将两人打量了一遍,示意玉树,“你也脱一只鞋,都给我。好了,往前直走,到路口往东转,第一个路口往南,就能看到陈府大门了。” “好,那我去了。”李岩深吸了口气,挺起胸膛,一幅要出征的模样,她确定要出征了。“对了,”李岩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倒退一步扭头看着周睿问道:“差点忘了,要是他们问我这斗蓬裙子怎么回事,怎么说?” “不说,没事,一切皆好。”周睿答的十分干脆。 “懂了。”李岩一拎斗蓬,再次昂然向前,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转身,“还有,吃一看二眼观三是什么意思?” “嗯?”周睿被她问的一个愣神,“是说请客的席面,有吃的菜,有看的菜,还有丝竹弹唱。” “知道了,那我去了。”李岩转身就走,这一回没再转身问什么,周睿拎着李岩一双靴子和玉树的一只鞋,站在那儿一直看到李岩转了弯,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慢腾腾往回走。 她的难处往后多得很呢,他现在能帮她的太少了,他得想想办法……周睿拎着鞋,一边走一边想的出神。 不远处一辆大车上,目睹了一切的裴清看着周睿转身往自己这边过来,往后退了半步,转身上车,“去淮南王府。” 他要找陈炎枫好好聊一聊。 李岩没有了靴子,光穿一双袜子,没走多远,脚底下就被高低不平的石头路面硌的生疼,除了疼,还有凉,一口气冲到陈府大门口时,两只脚已经凉透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八章 这亲不认了 没等李岩站稳,悄悄守在陈府大门不远处的李家门房就看到了,急忙示意带队的管事,管事一边让人赶紧去禀报三爷,一边指挥着几个婆子长随,一路小跑去堵李岩和玉树。 李岩反应慢了点,玉树这会儿的反应却快多了,一步站到李岩面前,冲着冲在最前,伸手要拉她和李岩的婆子,飞脚就踢了出去,婆子压根没想到玉树竟敢飞脚踢她,尖叫一声,一个倒栽葱摔到地上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抓住她!没规矩的贱婢!”管事怒了,指着玉树吩咐一群长随,长随冲着玉树扑上去,几个婆子则奔向李岩。 玉树一脚蹬在块下马石上借了力,飞起跃起,一脚一个踹倒跑在最前的两个长随,就地一个翻滚到李岩面前,没等她踢出去,几个婆子尖叫着先自己往后倒了。 陈府的门房和护卫训练有素,虽说事情来的急了点,可反应却一点不慢,这会儿进去报信的已经飞奔而进,几个护卫拎着水火棍冲上前,斜刺穿过去,将李岩、玉树和李府诸人分隔开。 李三爷就在不远处的小茶坊里,这会儿已经奔进巷子口,远远扬着胳膊叫道:“误会误会!这是我们府上两个逃奴,正巧遇上了。” “我们老爷是李家三爷,李令君,都是一家人,我们是来捉逃奴的,烦请几位赶紧让一让。”管事多灵巧的人,急忙顺着李三爷的意思,上前示意陈府护卫们让开。 “胡说!我家大小姐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府上逃奴了?”玉树立刻怒斥。 “我是来找你们陈家那位老祖的,他拿了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李岩看着几个护卫说了句,再转头,冲越跑越近的李三爷扬声叫道:“你放心,找陈家老祖拿回东西,我们立刻就回南阳,这亲我们不认了。” 护卫一听这话,知道不对,对着管事笑容可掬,却一步不敢让开,眼角不停的瞟着陈府大门,盼着他们老爷赶紧出来。 因为陈家老祖登门陈家,陈太仆不放心,交待过李三爷,就直接回府,亲自送走祖父,再眼巴巴等到祖父回来,先问候祖父再查看仆从,确定一切都好,才松了口气,刚准备回衙门,门房就一阵风跑来通传,他们家门口打起来了,打架的一方是两个小姑娘,另一方,象是李令君家的下人。 陈太仆急忙一路小跑奔出来,几乎同时,李三爷奔到李岩和玉树面前,陈太仆奔到府门口。 “贱婢,这是京城,岂容你任意胡为!跟我回府!”李三爷隔着护卫,指着李岩怒呵。 “文叔,这是怎么了?”陈太仆眉头皱紧了。 “我姓李,叫李岩,可我们不是他们李家的人,我是来找你们家那位老祖的,他拿了我的东西!”李岩不理李三爷,掂着脚冲陈太仆叫道。 陈太仆刚才还有几分疑惑,这会儿就十分确定了,这就是南阳来的那位李家姑娘,老祖刚从李家回来,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进来说话吧。”陈太仆不等李三爷说话,就往里让李岩和李三爷。 老祖到李家这一趟的前前后后,儿子陈应泉已经几乎一字不漏的告诉他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拿到的,可他家老祖确实拿了这位李岩姑娘的东西。 “还是不打扰您和老祖了,这两个……都是我管教不严,扰了了。”进去说话对李家可没什么好处,只要把人带回来,回头想周全了,专程上门陪个礼,这事就能圆过去了。 “我不是他们李家的人,轮不着他来管教我。”李岩极其不客气的接了一句,李三爷气的脸都青了,陈太仆眉梢挑起,这位姑娘果然十分与众不同。 “还是进来说话吧。”陈太仆一边说,一边示意李三爷,“让人看了热闹就不好了。” 巷子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伸头探脑的往往里看。 “咱们进去。”李岩示意玉树,玉树嗯了一声,上前挽着李岩,绕过陈府护卫,再猛一把推开李府长随,昂然往陈府大门上去。 李三爷转头看了看眼看要堵满巷子口的闲人,一口气闷的几乎吐血,也只好跟在李岩和玉树后面,进了陈府。 陈太仆将李岩和李三爷让进偏厅,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李岩肮脏不堪的衣服下摆,和只余一双袜子的脚,拧着眉扫了眼李三爷,李三爷也瞪着李岩和玉树这一身的肮脏和狼狈纳闷,她们两个,难道从李府到陈府这一路上,遇到强盗歹人了? “怎么回事?”陈太仆看着李三爷问道。 “唉。”李三爷口齿粘连,惭愧无比,“真是没脸说,好在六叔也不是外人。老祖走了之后,母亲就问了她一句:昨天让你沈伯娘去问你有什么凭证没有,你怎么一句话不说?怎么能拿这些小事去烦扰老祖呢?她就恼了,顶撞母亲说,要是把凭证交给母亲,母亲指定一把火烧了不认帐,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李三爷见识了李岩的干脆直接,春秋笔法只敢修正了细节。 陈太仆绷着脸,斜了李岩一眼,这位姑娘,这实话说的…… “母亲气极了,就让她跪下思过,六叔也知道,顶撞长辈,这是大不孝,母亲念她自小就失了怙恃,无人教导,也不跟她计较,不过让她跪一跪,这事也就过了,以后慢慢教导,谁知道母亲一走,她起来就走,说这亲不认了,要来找老祖,六叔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李三爷痛心疾首,他确实闷到想吐血,这叫什么事儿?这哪是大家姑娘,这分明是野外生成的野货! 陈太仆皱着眉头,再次扫了眼李岩的衣服和袜子,“真要是这样,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不会象他那样,能把话说的这么好听,把坏事说成好事。不过,我还不算太傻,大道理我也懂一点。第一,你家老太太问我为什么不把凭证给她,她当着老祖的面为什么不问?第二,你们李家承认过我这个李,和你们家是一个李吗?开过祠堂入过族谱,按序排过长幼大小了?你们还没承认呢,哪来的长辈?合着这长辈对你们有利的时候,就长辈,对你们不利的时候,我就是贱婢逃奴了,便宜全让你们占了是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九章 舍不得不管 李三爷瞪着李岩,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哪有这么说话的? 陈太仆两根眉毛挑的一额头抬头纹,这位李岩姑娘,这是傻……一点也不傻,不撕开脸面,她就处处受制,撕开了……嗯,撕开了那就是谁怕谁了,只是,这姑娘怎么不想想以后她还怎么在李家立足?! 唉,还是个傻孩子。 “第三,在六安的时候,我病过一场,路上奔波,又病过几回,因为实在怕冷,十月里就穿大毛衣服了,我是罚跪,受罚当然没有炭盆熏炉,再多跪一会儿,我就得重新病倒,一病倒,肯定就活不成了。我千里迢迢到京城认这个亲,就是因为一个人在这样的世道活不下去,我想活着,我还没活够呢。在你们府上,这几天就得死了,不认这个亲,也许我还能多活几年呢,这亲,我不认了。” 李岩接着道,陈太仆面无表情的看着李三爷,不说话了。 这位姑娘说的,都是大实话,他们府上老夫人那脾气,他还是知道一点的,这一场罚跪,大约是真想要了这姑娘的命。 “胡说!”李三爷脸上青红不定,看着李岩,恨不能一巴掌把她拍成肉泥,“你这是不孝!” “我和你们李家有什么相干吗?凭什么孝敬你?难道这满天下的人,都该孝敬你?”李岩不客气的堵了句,李三爷气的一拍茶几,呼的站了起来。 “你坐下!”陈太仆烦恼的看着气的手指乱抖的李三爷,有几分烦躁,更有几分同情,摊上这么个不管不顾的,换了他也得头痛生气。 “李姑娘,你想的有些偏了,血脉相连,哪能有这样的事?三爷生气,要教导你,这也是为了你好……”李太仆只能和稀泥。 “烦您带我去见你们老祖,我拿了东西就走。”李岩打断了李太仆的话,“我说过,这亲,我不认了。” “怎么能这么任性!”陈太仆板起脸。 “唉。”李岩叹了口气,“我死事小,规矩事大是吧?那算了,东西我不要了,我们走吧。”李岩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这孩子……”陈太仆急忙站起来,“行行行,你要见老祖,就去见老祖。老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刚刚回来……你先坐下,我这就让人去跟老祖说一声。一会儿见了老祖,可别这样任性说话,老祖上了年纪,动不得气,要是有个好歹,那可不得了……” 陈太仆见机极快,立刻转了话风,这事,老祖为什么出面管这桩闲事,什么时候拿到的那些凭证,他统统不知道,他可不敢一味拦着她不让她见老祖。 李三爷气的头晕,忿恨不已的盯着李岩,见了老祖又怎么样?难道就不回李家了?只要在李家,往后,这日子可长着呢…… 陈家老祖那座占了小半个园子,清幽舒适的院子里,陈炎枫和陈家老祖对面坐在榻上。 “这事我管不了!”陈家老祖看起来十分恼火,“我倚老卖老,压着李家认下那个丫头,这事不容易,可是能办。可你让我再护好那个丫头,我怎么护?你说说,你来教我,怎么护?” 陈炎枫慢慢啜着茶,斜着陈家老祖。 “人家姓李!我姓陈,这要是在陈家,护个个把人,容易不容易,总之能办到,这你让我怎么办?我这个老祖宗,是陈家老祖宗,又不是李家老祖宗,我能管到人家李家去?再说了,一个丫头,这是内宅,陈家内宅的事我还管不了呢,何况人家李家内宅?这事,不是我不办,我办不了!” “我头一次见到那丫头,是在多云山庄,她住在多云山庄,是多云山庄的贵客。”陈炎枫慢吞吞道。 陈家老祖愣了下,“哪个多云山庄?裴家?” “除了裴家,还有第二个多云山庄?”陈炎枫反问了一句。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不是我不办,是我没办法,没有办法!办不了。”陈家老祖再次强调,这事他确实没办法。 “那就算了。”陈炎枫放下杯子,手伸向陈家老祖,“把那匣子给我,我去还给裴清,让他另托他人。” “你当初是说让李家认下那个丫头,我去也去过了,再替她接个风洗个尘,这事不就顺顺当当办下来了?你不能得寸进尺。”陈家老祖看着陈炎枫,有些不怎么托底的解释道。 “裴清还在外头等着,说是拿到匣子还要赶紧送出去。你快点。”陈炎枫没理会陈家老祖的解释,只催促道。 “还有送出去?往哪儿送?前头那丫头不是说不认这门亲了?送到哪家?袁家?沈家?” “吴家,孙家,都有可能,这些你就不用管了,这是他裴清的事。”陈炎枫不关心哪家,对他来说,哪一家都行,区别几乎没有。 “你姓陈,你就不能替陈家想想?如今这局势……唉,几十年前,就李家那样的,真就叫树倒猢狲散,说没就没了,如今虽说算是中兴,可离当年的光景,根本没法比,你忍心看着陈家也这样?”陈家老祖痛心疾首。 “没有不散的筵席。”陈炎枫神情冷漠。 “唉!”陈家老祖不生气,伤心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怎么能狠心成这样?这是李家内宅的事,咱们不好伸手人家内宅的事,难道别家就敢伸手?咱们不行,别家也不行。” “你到底接不接这事?”陈炎枫有点烦了,“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什么意思?管不管得了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要是不替陈家着想,这匣子我就不会从裴清手里接下来!” “真要管?”陈家老祖看着陈炎枫,苦恼的满脸折子皱成了一只包子。 陈炎枫看着他没说话,陈家老祖连叹了几口气,“好好好,有什么办法?就只能厚着这张老脸了,你见一见长公主,就见一见,不用说话。” “不见。”陈炎枫站起来,“我不想见她,以后再说。我走了。”陈炎枫说完,转身就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章 一管到底 进去通传的下人走了好一会儿,外面总算有了动静。 陈太仆听到动静,急忙站起来往外走,“老太爷亲自来了!” 李三爷吓了一跳,急急跟在陈太仆身后迎出去,李岩一直站着,犹豫了下,也往前迎出去。 陈家老祖一只手拄着龙头拐杖,一只手扶着个小厮,走一步,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一下,显的十分生气。 陈太仆从小厮身后绕到身后,再绕到拄着拐杖的那一边,离老祖的胳膊半尺远,摆出一幅随时接应的架势,看起来又心疼又着急,“祖父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把孙儿叫进去吩咐……祖父慢点,都是孙儿不孝……” 他是真心疼,他家这位老祖,历经五朝,不说是天下第一人瑞也差不多,早几十年前就杖于国了,而且老祖一辈子结了无数善缘,陈家能到今天这样地步,说是老祖一个人撑起来的有些过了,但要说六成七CD是老祖的功劳,那是一点也没多说。 而且,陈家那位神仙一样的长辈,肯时时看顾陈氏一族,都是因为老祖还在。 有了那位神仙长辈的看顾,陈家再怎么落魄,都是有底线的,因为这个,他这几十年从没提心吊胆过…… 李三爷毕恭毕敬的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根本找不着底,万一老祖责怪起来?她顶撞阿娘,阿娘不过罚她跪了一会儿,这事说到哪儿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她说的那些……那都是胡说八道,坏李家和阿娘的名声! 李岩走到门口,见陈家老祖已经上了台阶,让到旁边,微微曲膝见礼。 “这孩子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老祖停在李岩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嗯。”李岩嗯了一声,陈太仆眉毛掀起,随即又放下,可不是打了一架,就刚才,在他们府门口,好象还没落下风。 “你是个好孩子,谁跟你打架,必定是他不对!”陈家老祖极其武断的下了结论,陈太仆瞟了眼李三爷,老祖这是一进门就亮态度啊,看样子是要跟这位李岩姑娘撑腰了,这位李岩姑娘,到底什么来历?老祖年纪虽然大得很了,可头脑心眼比他还灵敏好使,不可能是因为犯了糊涂。 李三爷瞪着陈家老祖,被陈太仆瞟了一眼,赶紧低眉垂首。 “你过来,坐这儿。”陈家老祖径直走到上首坐了,指着自己对面,“跟老祖说说,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李岩顺着老祖的示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把那些凭证还给我吧,这亲,我不想认了,我们这就回六安。” “怎么回事?”陈家老祖立刻沉了脸,不问李三爷,却转头看着陈太仆问话。 “说是顶撞长辈,罚了跪,让人撤走了炭盆,岩姐儿大病未愈,最怕寒冷,唉,这孩子,真是命苦可怜。”陈太仆不怎么委婉的直说原因,他家老祖的态度那么鲜明,他不赶紧打蛇随棍上,难道要等老祖发脾气把他一起发作了? 李三爷脸色变了,“不是撤炭盆,必是该换炭了,老祖也知道……” “你还知道我知道?”陈家老祖不客气的打断了李三爷的话,“老祖宗我活了大几十年,什么事没经过见过?你母亲,那妮子我眼瞧着她长大,她什么德行我不比你知道?后宅这些阴狠刻薄事儿,我懂!” 李三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祖明鉴,真不敢生了这样的心,阿娘十几年前就皈依佛法,最讲究心地,实在……” “你跟我说这些话,这是睁着两只大眼睛胡说八道!”陈家老祖呸了一口,“这是坏!要么你真不懂后宅这些腌臜事儿,那就是蠢!” 李三爷被陈家老祖这几话说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竟然不知道老祖还有这么刻薄的时候。 李岩看看李三爷,再看看陈家老祖,又瞄了眼陈太仆,暗暗松了口气,果然跟周睿说的一样,陈家老祖肯定会替她撑腰…… “岩丫头,你来的对!”陈家老祖转头接着和李岩说话,“要不是你见机得快,唉,”陈家老祖一声长叹,“岩丫头啊,你跟着舅舅娇生惯养长大,不知道咱们这些高门大户里有多腌臜,这一趟,你要是忍下了没来,说不定你这条小命就搭进去了,就算这一回不搭进去,下一回也逃不掉!” 这几句话,不光李三爷脸上白的没人色,连陈太仆也觉得这话实在太刻薄太过了。 “多谢老祖教导。”李岩低低谢了句,“所以,这亲我不想认了,省得到时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是李家大小姐,这李家,是你们李家,又不是他们李家,你认的是祖,归的是宗,不是你这个三叔,不是哪个人!”陈家老祖板着脸教育李岩,李岩听一个愣神,又一个愣神,这话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 “岩丫头,别怕,你放心,有老祖在,怎么说也不能让你被人家欺负了。苏氏呢?“老祖说着,转头问了句,跟着老祖进来的下人中,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急忙往前一步,曲膝见礼,“回老祖,在这儿呢。给姑娘见礼。”苏嬷嬷毕恭毕敬的先给老祖见了礼,又冲李岩深曲膝几乎到底。 “苏嬷嬷在宫里呆过,后来到家里,侍候你六叔爷的阿娘,见多识广,后宅那些阴狠招儿,没她不知道的,我让她跟你回去。” 李岩简直听呆了,这叫什么事儿?往她身边塞个人……也无所谓了,她身边除了玉树,哪一个不是别人塞的人? “你放心,你什么时候觉得没事了,什么时候再把苏嬷嬷打发回来。”陈家老祖补充了一句,转头看向陈太仆,“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就算亲自跑一趟两趟的,人家也不放眼里。岩丫头这事,我就交给你了,她要是有点什么不好,你看着办。” 陈太仆眉头紧皱,有几分纳闷,这位岩姑娘,到底什么来历?能让老祖这样插手人家李家的后宅家务……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一章 带沟里了 李三爷脸上青紫不定,难堪,尴尬,忿怒,惊怕……种种情绪掺在一起,让他心里一片混乱,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 陈太仆的阿娘是大宋太祖的女儿荣福公主,太祖好色不明,后宫混乱不堪,荣福公主的生母死的早,全靠身边这位苏姓女使卫护周全,不但平平安安长大,还嫁进了陈家这样的人家,在太祖诸公主中,几乎算是后半生过的最好的一个了。 如今老祖把这位苏嬷嬷送到这妮子身边…… 陈家老祖吩咐完,站起来,招手叫李岩,“岩丫头,咱们走,让人侍候你好好收拾收拾,唉,没爹没娘的孩子,可怜哪。” “先拿两个大棉帕子给大小姐把脚包上。”苏嬷嬷吩咐了一句,旁边侍立的婆子急忙去拿了两个大棉帕子,苏嬷嬷接过去,半跪在地上,仔仔细细的给李岩裹好脚。 看着他家老祖带着李岩出了屋,往后院去了,陈太仆毫不掩饰的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我有十来年没见过老祖发这么大脾气了。” “六叔,阿娘没有恶意,这丫头多没规矩,你也看到了,哪家能容得下这样的子孙?阿娘真要是有什么歹意,能容她出府?”李三爷又急又怒,心眼倒比刚才灵光了。 “延桢!”陈太仆一脸不悦的看着李三爷,“你看你这话,怎么这么孩子气?这恶意不恶意,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岩丫头觉得有,你看看,那就是有。” “六叔……”李三爷更急了,还想解释,陈太仆脸一沉,“再说,岩丫头千里迢迢,一路风餐露宿,历经艰辛到了你们府上,你阿娘是怎么安置她的?你看看她那气色,请过大夫没有?子孙流落在外,几十年不闻不问装不知道,如今总算回来了,不嘘寒问暖,先罚跪教训规矩,你让别人怎么想?不光岩丫头害怕,连我……哼,延桢,你扪心自问,真没有什么想法?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天地鬼神你能欺骗得了?” 李三爷被陈太仆几句话说的面皮紫涨,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打发人送岩丫头回去。”陈太仆看着面皮紫涨的好象血快要喷出来的李三爷,神情又和缓无比,“唉,你跟你阿娘一样,这脾气直的不打弯。岩丫头一个姑娘家,归不归宗,有什么要紧?她今年也不小了,在家也就呆个两年三年,就要嫁人了。也就这两三年!你和你阿娘就拿她当你家若姐儿待又怎么样?最多就是窝两年心,可你和你阿娘这名声就大不一样了,是不是?你要看大局识大体!” “六叔,不是这个,这大小姐……”李三爷被陈太仆推心置腹几句话说的脸色好多了。 “那都是小事。你回去劝劝你阿娘,南阳那事,她当初知道的时候,就该打发人把你大哥接回来,算了,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你阿娘生气,可这事,关孩子什么事?这是你阿爹的错,对吧?你阿娘迁怒到你大哥身上已经过了,现在再迁怒到岩丫头身上,这让人怎么看怎么说? 行了,我还得赶紧回衙门去,一堆的事。最后说一句,老祖的脾气,也不用我多说,远了不说,这二三十年,老祖可都是说一是一,连太后也没驳回过他半个字,我看他看岩丫头看对了眼,比对泉哥儿还喜欢几分,这事,你看着办吧。” 陈太仆说着站起来,示意李三爷,“咱们一起走。” 李三爷出了陈府大门,冷风一吹,渐渐冷静下来,骑上马没走多远,就懊恼的连连捶着大腿,他被那贱婢气晕了,怎么能说那些说呢?这是家务事,哪里理得清,有什么好辩解的?他该好好认个错,甚至给那贱婢陪个礼,先把她哄回去再说…… 都是那个贱婢,他哪想到她无耻无行到这份上!他是被她气晕了头,才在太仆和老祖面前失了态…… 苏嬷嬷指挥陈府丫头婆子,侍候李岩沐浴洗漱,换了身新衣服出来,苏嬷嬷带着个婆子,抬了个不大的衣服箱子放在车子后面,和李岩一起出了陈府偏门。 苏嬷嬷和李岩坐了一辆车,出了陈府,苏嬷嬷一边拿了个垫子垫在李岩身后,一边笑道:“大小姐还病着,这车上也没别人,不用那么端正坐着。” 李岩本来没打算端坐,她没那习惯,就势往后靠了靠,这个垫子垫的真是地方,舒舒服服。 “大小姐往后有什么打算?”从陈府到李家很近,路上能说话的时候不多,这位大小姐又是那样的性子,苏嬷嬷直入正题。 “什么怎么打算?”李岩让她问怔了。 “大小姐是个聪明人,天生的聪明。”苏嬷嬷先夸了一句,李岩被她夸的连连眨眼,这是不管好不好,先夸了再说? “我看大小姐的意思,是还没想过怎么打算以后?”苏嬷嬷伸手理了理李岩的裙子,“大小姐不知道怎么答话,就先反问一句,这就有了回旋的余地,大小姐以后也要这样,不知道怎么说怎么答,就先把话岔开,或是先问一句,一句不行,那就问两句。” “多谢你。”李岩这下听明白,夸是真夸,这教导,诚心实意。 “大小姐客气了。”苏嬷嬷先欠身客套了一句,“大小姐今天来找老祖,这一步棋走的极好。无依无靠时,就要让她们看到你的决绝刚烈、无所顾忌,你能孤注一掷,鱼死网破,她们不能,她们的顾忌太多了。” 李岩听到一半,就端正坐直,这样的金玉良言,和能说出这样话的人,若是不端正坐直,就太不尊重了。 苏嬷嬷看着端正坐直、洗耳恭听的李岩,有些惊讶,“老太爷一向眼力不凡,大小姐必有大福。” “谢嬷嬷吉言。”李岩微微欠身,苏嬷嬷忙欠身还了礼,“可不敢当。咱们接着说话。可这样的孤注一掷,一次就够了,再有第二次、第三次,那就成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成笑话儿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二章 成了精的嬷嬷 “以后该怎么做,请嬷嬷指点。”李岩直视着苏嬷嬷,苏嬷嬷笑起来,“那要看大小姐往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李岩这句话说的象感慨,又象请教,她的打算说不得,别的打算,她真没想过,也不知道这个世间允许她有什么样的打算。 “大小姐今年多大了?”苏嬷嬷问道。 “十九。”李岩顿了顿才答道,十九岁已经远离她很多很多年了。 “议过亲没有?”苏嬷嬷又问了句,李岩摇头,其实要是突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夫,她也不会意外。 “要是有人操心,大小姐这个年纪,该议好亲了。”苏嬷嬷感叹了句,李岩想起裴清的介绍,突然问了句,“李家大小姐呢?议过亲没有?” “李家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您。”苏嬷嬷加重声音纠正了句,“大小姐问的,是二小姐,单名一个若的那位小姐吧?还没有,二小姐不一样,说来话长,这事咱们以后再说。” 李岩点头,苏嬷嬷接着道:“大小姐这个年纪,要打算的就一件事,挑户好人家,嫁个好夫婿。” 李岩一个呃字卡在喉咙里没敢吐出来,心里一阵悲伤,果然,她能打算的,就嫁人这一条路! “大小姐别难过,嫁个好夫婿这事虽说不容易,可也不是没办法。”苏嬷嬷一脸的笃定,“头一条,大小姐有老祖支撑,第二条,大小姐和裴家交好。” 李岩愣愣的看着苏嬷嬷,这嫁个好人家,难道不是要从她长的不错,贤惠大方诸如此类来分析么? “唉。”苏嬷嬷看着一脸愣忡的李岩,轻轻叹了口气,“大家议亲,讲究门当户对,说到底,不过就是盘算和谁家结亲才是对家族最有好处,大小姐就算认祖归了宗,还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女,娶了大小姐,算不上和李家结亲,所以,大小姐得有别的依恃。” 李岩猛的吸了口气,这嬷嬷这话,太赤祼祼了,她讲话直白,大约也不会直白成这样…… “我和老祖素不相识,老祖肯帮我,是因为陈炎枫……”李岩看着目瞪口呆看着她的苏嬷嬷,“你怎么?我说错什么话了?” “陈……大小姐怎么能直呼名字?陈……那位长辈,大小姐可真……”苏嬷嬷惊愕过度,语无伦次的有些失态了。 “是他让我这么叫的,他不在乎这些,不然,我叫他什么?陈公子?他好象不喜欢听人家叫他公子。”李岩反应过来了,陈炎枫是和陈家老祖一个辈份的人,也许还一样老,玉树说过,直呼其名跟当面指着鼻子骂人家娘没什么分别,她直呼陈炎枫,苏嬷嬷愕然成这样,嗯,可以理解。 “以后不叫他名字了,还是叫陈公子吧。”李岩主动表示以后不这样了。 “是我大惊小怪了。”这一会儿的功夫,苏嬷嬷已经从惊愕中想通了,“那位长辈是世外神仙,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太后大行前一两年,想尽了办法想见一见这位神仙长辈,家里递了多少话过去,连句回音都没有,大小姐是个有大福的。” 李岩看着从惊愕中回过神,却明显有些唠叨了的苏嬷嬷,心里十分纳闷,这陈炎枫要说不一般,也就是活的长一些,年青一些,别的,他还能干什么?太后大行前,为什么想见他?他能有什么用? “这就更好了,能结交上那位神仙长辈,可比老祖强多了。过两天,等你归了宗,老祖要给你接风洗尘,你这头一回露面,得好好准备,该去的人都得去,大小姐得漂亮贤惠识大体,有学问有见识,到时候,该认识的人,都得结识到,这事儿,今天晚上我好好想想。” 苏嬷嬷看样子已经在飞快的转着心思盘算了。 李岩看着苏嬷嬷发愁,漂亮贤惠识大体,这些都能装一装,有学问这一条怎么办?她的专业造诣相当不浅,有学问算得上,可在这里半点用也没有,说出来也没人听得懂,至于别的学问……她字还没认全呢。 “这些先放一放,一步一步来。等会儿回到府里,大小姐得低一低头。”苏嬷嬷一句话拉回眼前,李岩爽快点头,“低多少头都行,可是有用吗?” “那要看大小姐准备做什么用,要是想感化李府那些人,我也觉得没用,可要是为了得个好名声,那就太有用了。”苏嬷嬷抿着嘴儿笑,“大小姐初到京城,这头一回露面,一定要贤惠难得,让人家就算表面上不夸,也要暗暗点头,大小姐从这会儿起,就得让人捉不到把柄。” “好,怎么低头?回去继续罚跪?还是去找那位老夫人陪罪?”李岩点头赞成。 苏嬷嬷失笑,“回去接着跪,那是给老祖没脸,让陈老夫人下不了台!大小姐进门先去紫萱堂,请见老夫人认错,就说你一直病着,怕冷,自小儿没人教导,不知道收敛自己的脾气,一时昏了头,才做了跑去陈粗打扰老祖这样的蠢事,求老夫人宽恕,请老夫人以后多多教导。” 苏嬷嬷教导的仔细的不能再仔细了,李岩凝神听了,默默重复了一遍,“我都记住了,然后呢?没事了?” “然后大小姐再去找李三爷,一样的陪礼求宽恕,李三爷要是不见你,那就请见袁夫人,这些话,跟谁说都一样,之后,再去请见顺安侯和沈夫人,也是一样的话。”苏嬷嬷顿了顿,看着李岩问道:“沈夫人和裴十七爷是亲戚,大小姐知道吗?” 李岩急忙摇头,她是真不知道,裴清从来没说过。 “沈夫人和裴十七爷的母亲沈氏是同族,没出五服,还算挺亲的,沈夫人这里,大小姐往后可以多走动一二,花点功夫。” 没有五服是什么亲戚?李岩想开口问清楚,刚张了张嘴,又赶紧咽回去了,她的事,不能苏嬷嬷知道。 “大小姐放心,顺安侯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得很,李家,可不是铁板一块,顺安侯这一边,和李三爷不和得很。”苏嬷嬷摇着头,叹了口气。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三章 怒极 “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李家这本经,格外难念。好象到了,回头我再跟大小姐细说,对了,二小姐李若倒是个识大体的,能结交一二。”苏嬷嬷挑起帘子看了眼,果然,车子顿了顿,再往里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李三爷比李岩早不少回到府里,到紫萱堂将在陈家的经过一口气说了,看着铁青着脸,气的浑身哆嗦的陈老夫人,心里打怵,忙借口衙门里有急事,赶紧走了。 陈老夫人气的面庞扭曲,声音都变调了,“就算他活成神仙,也是他们陈家的神仙,关咱们李家什么事?他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插手李家的家务?他凭什么?哪有这个理儿?他倚老卖老了几十年,越来越过份了!他还要不要脸了?!” “太婆,您消消气,不值得这样生气。”李若看的胆颤心惊,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看到太婆气成这样,站到陈老夫人身边,抖着手,一下下用力给她抚着后背,“太婆,您别生气,不是大事,您气着身体,那就是大事了。”李若最后一句话都带出哭腔了。 “我不气!我气什么?我跟谁气?我能怎么样?”陈老夫人说着不气,可脸上怒气丝毫没少,“我有什么好气的?我能怎么样?我都知道,这是明摆着,他也就敢在咱们面前倚老卖老到这份上!他不过是看着咱们李家势弱,明目张胆的欺负李家罢了,我不气,我要是为了这个生气,早几十年就气死了!” 眼看陈老夫人比刚才好些了,李若心里微微放松,这才顾得上屏退屋里的丫头婆子,再吩咐一句,“赶紧给太婆拿一碗理气汤。” “我没事,这几十年……我能有什么事?”陈老夫人满腹怨气和委屈哽在喉咙里,伸长脖子,猛吸了口气才缓过来,“还有什么事,能气得着我?我没事,吓着你了,太婆没事。” 陈老夫人又深吸了口气,抬手按着自己的前胸,“我气死又能怎么着?有什么用?唉。”陈老夫人这一声长叹让人心酸,“李家,要是能有当年一半,不说一半,哪怕有先祖那时一分两分,何至于此?” “太婆,您放宽心,不过多了位姑娘,能怎么样?左不过多破费一份嫁妆。”李若宽解陈老夫人。 “唉,你这傻孩子,不是多一位姑娘,她比你大,她要闯进来做咱们李家的大小姐,她这是要坏了咱们李家的机遇。”陈老夫人的话突然顿住,呆了片刻,“那个老不死的,说不定,他是成心要坏了咱们李家的事!他们怎么肯让李家再象从前那样?” “太婆,他怎么能知道……”李若话没说完,就被陈老夫人打断,“他活了上百年,早就成妖了,他比你曾祖还长一辈,大几十岁呢,他怎么不知道?” 李若有几分不赞同,却没说话,陈老夫人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还有裴家,裴家人多来不管闲事,这一趟,怎么偏偏管了这桩闲事?老大媳妇没说实话!”陈老夫人立刻推断怀疑到了顺安侯夫人沈氏身上。 “太婆,”李若微微蹙眉,太婆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把别人往最坏处想了。“李家不好,大伯和伯娘就能好了?大伯那么精明的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那就是陈家,是陈家要给咱们塞一个大小姐进来,不管真假都要给咱们塞一个!”陈老夫人这会儿恨极了陈家,但凡有一点点不好的事,她都觉得是陈家在背后阴坏。 “太婆,您别担心,人进了府,咱们那么多眼睛看着,很快就能看出底细了。再说,真要是假的,就算咱们认下了,也不能算是李家大小姐……” “怎么不算?”陈老夫人打断了李若的话,“开了祠堂归了宗,祖谱上写了名字,真也罢假也好,那都是李家大小姐。就象当年,要是南阳那个贱人入了族谱,哪怕她没有三媒六聘,是假的,那也得是李家媳妇,你翁翁的发妻!幸好你翁翁混帐归混帐,还没混帐到家,唉!” 陈老夫人按着胸口,“这一支全是混帐。她要认祖归宗,早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在你翁翁在的时候来认来归?你翁翁死了,她倒来了!” “太婆。”李若挪了挪,轻轻给陈老夫人捶着后背,“您消消气,您不是常常教导我,凡事要往长远了看,不要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我觉得这件事跟太婆常教导我的那些事差不多,咱们得往长远了看,今天这事,先忍下做好,来日方长。” 陈老夫人刚才气成什么样,李若看在眼里,吓的还会儿还惊魂没怎么定呢,这会儿只敢顺着陈老夫人的意思,委婉劝一句两句,并不敢多说。 “你是个好孩子,唉,就是太好了。”陈老夫人一声接一声叹气,“咱们肯让,就怕人家得寸进尺,今天这事,你也看到了,我不过罚她跪了那么一会儿,她就敢跑出去闹成那样,她这不是来认祖归宗的,她这是来祸害死李家的。” 李若想着刚才父亲说的那些,眉头紧皱起来,太婆这几句话,她太赞同了,这位长姐,顶撞太婆在先,太婆罚跪并不过份,家里其它兄弟姐妹要是敢这样,太婆罚起来肯定只重不轻,本来就是她有错在先,却又闹出这样打李家满族脸面的事,唉,这个姐姐,真要是真姐姐,那真是李家家门不幸…… “太婆,她自小没爹没娘,没人教导,由着性子长大,大约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一不如意就闹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归了宗,以后多教导教导也许能好不少。” 李若柔声细寸的安慰开解陈老夫人,陈老夫人闭了闭眼,长叹了口气,“教导?咱们可教导不起!随她,她要闹,就随她,都随她!” “太婆宽心,她今年都十九了,该议亲了,议了亲,也就是等到明年,出了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李若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四章 怨气怎么可能消 “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陈老夫人渐渐平静,长叹了口气,“是太婆不谨慎,裴十七带着她一进门,我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可我……” 陈老夫人喉咙一哽,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南阳那位元配和那位长子,是横在她心头、几十年也没能化去一星半点的一根深刺。若儿她爹中进士之前,东院那个泼妇当着她的面,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不过是个妾’。 不过是个妾! 一阵酸辣无比的委屈冲上来,陈老夫人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虽说已经是陈家嫡支三代之外,可她是第四代长女,和姐妹们一样,也是在陈家大宅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嫁进李家,本来已经是委屈低嫁…… “太婆。”见陈老夫人怔怔的发愣,李若心又提起来了,陈老夫人恍过神,“我没事,没事了,叫你阿娘过来,那个贱人一会儿该来了,叫你阿娘过来商量商量,不能再出差错了,李家,经不起差错了。” 袁夫人来的极快,进屋见了礼,就焦急道:“听说她真跑到陈家去了?这是作死!母亲……” “你看看你这蛇蛇蝎蝎的样子,四十几岁的人了,还不如若姐儿!”陈老夫人脸一沉,劈头就训,袁夫人硬生生咽回后面的话,垂手低头,一声不敢吭了。 “你坐下。”陈老夫人没好气的吩咐袁夫人,她这会儿看谁都没好气。 “阿娘,刚才阿爹回来说……”李若将李三爷说的那些话挑要紧的简单说了一遍,袁夫人眼睛睁的溜圆,瞪着陈老夫人,没说话,可那意思非常明白了:这事可不能忍! 陈老夫人气闷的冷哼了一声,“你看看你,四十几岁的人了,就这点儿见识!你跟你娘说!我心烦。”陈老夫人吩咐李若,李若眼皮微垂应了一声,“陈娘,太婆的意思,这事得往长远了看,眼前吃亏没脸什么的,都不是大事,再说,” 李若扫了眼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的陈老夫人,“既是咱们李家的子嗣,就该和姐妹们一样。” 袁夫人眉毛竖起来了,看着闭着眼睛没动静的陈老夫人,冲到嘴边的忿然又硬咽了下去。 “一会儿岩姐儿就该回来了,她这会儿还在客院,这不合适,得赶紧安排个合适的院子给她,还有院子里侍候的仆妇丫头,我问过了,她统共带了一个教引嬷嬷,四个丫头,那个叫玉树的是贴身侍候的统总大丫头。” 李若顿了顿,“阿爹说,那个玉树功夫极好,刚才在陈府外,七八个长随都没能近她的身。” 袁夫人唬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大家小姐,还是强盗土匪?” 陈老夫人猛的睁开眼,厌恶的瞪着袁夫人,袁夫人立刻没音了。 “阿娘先别想这些,这些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她找个合适的院子,收拾出来,挑好仆妇丫头,这些都不是小事。”李若重复了一遍,袁夫人瞄了眼重新闭目养神的陈老夫人,“要不……玉昙院?” 李若眉头微皱。玉昙院是她祖父长姐的住处,据说这位姑婆极得曾祖父喜爱,在这位姑婆的时候,玉昙院扩建过好几回,如今在府中诸院中,也是数得上的上好院落。当年曾祖父出事,李家被屠时,这位姑婆才十七,关了院门,带着近身侍候的七八个大丫头,服了毒。 祖父晚年看中了玉昙院,让人修缮粉刷后,当作自己的小书房,可祖父连一个月都没住上,就搬出来了,据下人说,那院子闹鬼。 陈老夫人点头,“就玉昙院,什么人住什么地方,合适。” 见陈老夫人点了头,袁夫人气色顿时好转不少,“那仆妇丫头,就从我院子里挑?要是不够,再从若姐儿院子里挑几个。” “从我这里挑几个老成的嬷嬷,再挑个丫头。”陈老夫人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她身边有个苏嬷嬷,我这里挑出来的还好些,从你院里挑出来的有什么用?” “是。还是母亲想的周到。”袁夫人想是想到了,不过这话,老夫人不说,她哪敢说从老夫人院子里挑人这话? “从你院里挑几个小丫头,若儿那儿就算了,不合适,再从沈氏那里挑两个婆子,老五那儿也挑两个,你亲自去挑,要挑好的,得脸的。”陈老夫人接着吩咐,袁夫人眉头微皱,随即就明白了。 老大媳妇沈夫人那里就不用说了,侯夫人,自己这里,虽说明面上不比沈夫人,可实际上,除了老夫人这里,就是自己那里得脸儿了,老五是长房嫡出,老五媳妇周氏娘家一方豪强,和陈家交好,这些年世道乱,老夫人有几处陪嫁庄子都托在周家照看,老夫人待周氏客气得很。 这都是这府里最得脸最有前程也最有油水的地方,不得脸不得用的也就算了,得脸得用的,突然给调到这么个来历不明……来历明了更尴尬的‘大小姐’身边,这份怨气……可有得闹腾了。 这姜,还是老得辣! “我这里挑好了直接打发过去,你先去沈氏和周氏那儿挑人,就说是我的话,把那贱人去陈家不要脸大闹的事也说一说,都挑最好的给她。”陈老夫人接着吩咐,袁夫人连声答应,陈老夫人又吩咐了几句,打发袁夫人先去挑人,再去收拾玉昙院去了。 李若坐在旁边闷声不响,袁夫人走后,陈老夫人有些疲惫的示意她,“你回去歇着吧,我去念几卷经。” 李若告退出来,走到一半,调了个头,往玉昙院过去。大丫头忍冬一个愣神,忙转身跟上。李若走的很快,不大会儿,就能看到玉昙院了。 “大小姐,前面是玉昙院。”忍冬一向忌讳鬼神这些,见李若直奔玉昙院过去,忍不住提醒了句。 “好好儿的,不要自己吓自己。再说,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能怎么样?”李若头也不回的应了句,忍冬不敢再多说,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再走没多远,就看到玉昙院院门洞开,几个粗使婆子正在院子里打扫。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五章 驱邪 李若上了台阶,忍冬脸都白了,提着裙子,看着那台阶,上吧不敢,不上吧,也是不敢。好在李若站在门槛外,只看没往里进,忍冬提着裙子提着心,看着她家大小姐,大小姐真要进去了,她就不能不进了。 看了一会儿,李若转身下了台阶,忍冬松了一口长气,急忙转身跟在李若身后,就觉得她家大小姐走的太慢! 李若确实比来的时候慢的多了,一边往前挪一边出神,走的快看不到玉昙院了,李若突然顿住,转头看着忍冬,“你去侍候她吧,帮帮她。” “什么?”忍冬一句惊愕问出口,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连哭带求:“大小姐,忍冬哪儿错了,大小姐怎么处理都行,求大小姐……” “你快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赶紧起来。”李若被忍冬这一跪一哭吓了一跳,“这象什么样子?!” “打从进了大小姐院子,见了大小姐头一面起,忍冬就打定主意,这辈子就侍候大小姐了,大小姐要是打发我走,忍冬宁可一死。”忍冬吓的口不择言。 “好了,不去就不去,我不过随口说说。”李若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唉,我是想帮帮她。” “大小姐想帮她还不容易,何苦把我……反正我这辈子只侍候大小姐一个人。”忍冬吓飞的魂魄渐渐收回来。 “这话只能跟你说说。”李若又叹了口气,“南阳来的这位姐姐,要说可怜,她才是真可怜,还有南阳那位大伯和那位婆婆,唉。” 李若一声接一声叹气,“其实,要不是她比我大了两个月,她回来不回来的,太婆也不会放心上,可这事,又不能怪她。” “大小姐,人各有命,这话是您常说的,是不能怪她,可这是她的命。”忍冬有几分同情,可这是各人的命不是么。 “她又不懂事……”李若这一句低的几乎听不到,忍冬没听清,却没敢多问,刚才大小姐要把她送到玉昙院这件事,惊气还没褪尽呢。 “你拿二十两银子,去找黄嬷嬷,就说我的话,让她请人给玉昙院驱驱邪,要是她们问起,就说玉昙院很久没人住,这园子草木太盛,府里人又不多,驱一驱总比不驱好,还有,再跟黄嬷嬷说一句,这点小事,就不必惊动夫人和老夫人了。”又往前走了一阵子,李若吩咐忍冬,忍冬忙答应了,跟在李若后面回到自己院子,赶紧取了银子去寻黄嬷嬷。 李岩是在紫萱堂垂花门里磕头认错的,陈老夫人不舒服,刚刚吃了药歇下,不能打扰。李三爷没在府里,袁夫人没在,李岩照苏嬷嬷的指点,在袁夫人院门外磕了头,再去寻顺安侯和沈夫人,顺安侯也不在府里,沈夫人已经听说李岩在紫萱堂外磕头认错的事了,听说陈老夫人和袁夫人都没见她,寻了个托辞,也没敢见。 李岩磕了一圈院门出来,走到一半就遇到了扛着箱子的孔嬷嬷等人,跟着孔嬷嬷一群人,转身再往玉昙院去。 玉昙院里,黄嬷嬷正看着两个师婆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满院子泼香灰水。见李岩等人进来,忙笑着迎上去,面对李岩,却看着苏嬷嬷说话:“这院子算是咱们府上最好的一处了。老太爷晚年最爱在这里读书,老太爷走了这些年,这院子一直空关着,咱们府上园子大花草繁盛,偏偏人又不多,大小姐……” 黄嬷嬷一句大小姐出口,想起眼前这位一来,大小姐就成了二小姐了,干笑几声,“搬进来,总要净一净。” “黄嬷嬷费心了。”苏嬷嬷看了眼一脸微笑,却不开口的李岩,立刻接口笑道:“还是黄嬷嬷想的周到。府上老夫人修佛多年,福德深厚,有她老人家镇着,万事皆吉。对了,我们大小姐也笃信佛法,从前在家里,也常常抄经修身,大小姐说了,要请尊菩萨回来,早晚供奉呢。” 李岩听一愣一愣儿的,黄嬷嬷话里有话,苏嬷嬷这话里更有话,可是,都是什么话?什么意思? 孔嬷嬷一脸融融笑意,垂手站在苏嬷嬷旁边,不时点头,再可不是一句两句。看样子,这个院子不怎么吉利…… 两个师婆香灰水撒的飞快,黄嬷嬷和苏嬷嬷你来我往几句话说完,两个师婆的香灰水也撒好了,黄嬷嬷叫了个婆子悄悄送两人出府,自己也客气告退,“这院子是老太爷晚年读书的地方,虽说没人居住,洒扫擦洗,一天没敢疏忽过,小姐要是觉得不够干净,只管说一声,再叫人来好好打扫。这院子里原是有几个婆子当值,夫人说,小姐娇生惯养长大,那几个婆子粗手大脚,只怕侍候不来,夫人这会儿正亲自替小姐满府挑人使唤呢……” 李岩微笑点头不说话,苏嬷嬷随着黄嬷嬷的话,不停的客气几句,黄嬷嬷七七八八交待完了,告退出去了。 李岩松了口气,赶紧进屋,一路过来,就数京城最冷,站了这一会儿,她已经冷的快受不住了。 进了屋,苏嬷嬷替李岩去了斗蓬,用手试试了熏炉,拿了床薄丝被搭在熏炉一边,这才示意李岩靠着熏炉坐下取暖。 孔嬷嬷站在旁边,看着苏嬷嬷这一番细心周到的侍候,看着苏嬷嬷笑道:“嬷嬷在这儿陪着大小姐,我去看着人收拾东西了,大小姐的行李该送过来了。” “且慢一慢。”苏嬷嬷笑回了句,转头看着李岩道:“大小姐,还是我先跟大家说几句眼下的情形,再收拾东西,您看呢?” 李岩赶紧点头,知已……不知已知彼,那也能好得多。 孔嬷嬷听苏嬷嬷这么说,见李岩又点了头,急忙出去,把绿蝶等人叫进来,自己站到门口,将帘子挑起条缝往外看着。 苏嬷嬷看向孔嬷嬷的目光里透出几分满意,这位大小姐身边使唤的人虽然太少了些,可至少看起来,却能个顶个管用。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六章 挑最好的 “您先说说?”苏嬷嬷扬声和孔嬷嬷说话,孔嬷嬷忙回身还了一礼,“那我就替大小姐介绍下。我姓孔,原在裴家当差,奉十七爷差遣,到大小姐身边侍候。她叫绿蝶,跟我一样,也是十七爷差遣来的。她是海棠,她叫月桂,她是杜鹃,都是经过南阳时买的丫头。玉树姑娘您该认识了吧?玉树姑娘是大小姐自小的丫头。” 苏嬷嬷有几分同情的看向李岩,敢情这一群人,就玉树是她的人,怪不得她闯到陈府以死求生时,只带了玉树一个丫头。 “……请嬷嬷多多指点。”孔嬷嬷介绍完诸人,再一欠身客气道。 “指点不敢当。”苏嬷嬷站起来,团团福了一福,“我姓苏,自小儿就在我们太仆母亲荣福公主身边侍候,公主去世后,我年纪也大了,就没再领差使,这一趟是我们老祖的差遣。唉。” 苏嬷嬷这一声叹气听起来十分难过,“大小姐是个苦命人。不过,这苦,也就苦到今天,从今天起,咱们大小姐认祖归宗,有了家人亲朋,也就不苦了。” 孔嬷嬷不说了,一边看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谦恭含笑,不时欠身点头,表示赞同,几个丫头中间,玉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家大小姐是有点苦,不过可不是她说的那些苦。 绿蝶满眼敬佩的看着苏嬷嬷,这位嬷嬷,比她们孔嬷嬷还会说话,滴水不漏。海棠不停的眨着眼,若有所悟;月桂蹙起了眉,却又赶紧舒开,敛眉垂眼,恭顺听话。杜鹃表情怔忡,明显没听懂。 苏嬷嬷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瞄着绿蝶等人,心里渐渐有数。 “……这府里的情形,都是聪明人,以后你们就都知道了,先说最要紧的,刚才那位黄嬷嬷,是这府里当家媳妇儿袁夫人的陪嫁嬷嬷,很得重用,她说夫人要挑最好的人手过来侍候,我看,这是句实话。” 苏嬷嬷顿了顿,看向众人,玉树一脸理所当然,侍候她家大小姐,当然得挑最好的,李岩眉头皱紧了,挑最好的?给她树敌么? 孔嬷嬷叹了口气,绿蝶看向孔嬷嬷,海棠拧着眉头,看起来有些困惑,月桂看看孔嬷嬷,再看看绿蝶,再看向李岩,又转向苏嬷嬷,有些心不在焉,杜鹃看样子听的很认真,眼神却有些焕散。 “等人来了再说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意思,”苏嬷嬷看着李岩说话,“咱们得先定好规矩,咱们人手少,绿蝶她们几个,听玉树调遣,专职在大小姐身边近身侍候,大小姐身边,暂时别让这府里的人插手,等以后看清楚了再说。” 李岩一边听一边不停的点头,她不懂这些,不过,听起来应该是这样。 “我和孔嬷嬷也分一分,孔嬷嬷看院子里,我看院子外。”苏嬷嬷接着道,李岩看向孔嬷嬷,孔嬷嬷急忙点头,“这是苏嬷嬷照应我,您放心。” 苏嬷嬷还要再说,孔嬷嬷低低道:“来了。”苏嬷嬷收住话,站起来,几步走到门房,往外看了眼,急忙招手示意李岩,“是袁夫人亲自来了,大小姐出去迎一迎。” 李岩忙站起来,苏嬷嬷和孔嬷嬷跟着,出来走到一半,就迎上了袁夫人,袁夫人好象没看到李岩一般,越过李岩,径直进了上房,李岩曲着膝,扭头看着擦身而过的袁夫人,两根眉毛高高抬起又落下,站直,淡定的拂了拂衣襟,转身跟在后面进了屋。 孔嬷嬷还好,苏嬷嬷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岩,嘴角带着隐隐的笑意,这位大小姐倒是豁达的很。 李岩掀帘子进了上房时,袁夫人已经紧绷着脸,在上首坐定了,看着李岩进来,指着在屋里站成两排的婆子丫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李家能有今天不容易,这家里的人,个个都知道这份不容易,都知道维护李家。” 袁夫人顿住话,眯眼瞄着同样面无表情直视着她的李岩,“我只说一句,你好好听着:想害李家人,想毁了李家,那是自寻死路。这几位嬷嬷是在老夫人身边侍候的,老夫人特意点了来,好有人教导你学学规矩。这几个是我身边得用的丫头,这几个是大嫂身边最得用的,这几个是老五媳妇身边得用的人,我说过,这个家里的人,都知道为了这个家好,你好自为之吧。” 袁夫人说完,站起来就走。 李岩转个身,看着摔帘子而走的袁夫人,再转着圈看了一遍或毫不相让的与她对视,或低着头一点反应也没有的丫头婆子们,长长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挥着手示意孔嬷嬷,“唉!都交给你了。” 苏嬷嬷冲孔嬷嬷微微颌首,跟在李岩身后进了东厢。 “大小姐,这不算什么。”苏嬷嬷紧跟进来,看着紧挨着熏炉坐成一团的李岩,露出一脸轻松笑容的安慰道。 “多谢你。”李岩看着苏嬷嬷,低声谢了句,苏嬷嬷神情一滞,随即笑起来,“大小姐是聪明人,这不算什么,倒不全是安慰大小姐,今天这才开了个头,真不算什么。” 李岩失笑,“嬷嬷这话……” 见李岩笑起来,苏嬷嬷也跟着笑起来,“能有什么?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小姐身边有孔嬷嬷,有玉树,还有绿蝶和海棠这几个,有人可用,听孔嬷嬷说,大小姐一时半会的,也不少银子用,有人有钱,能有什么?” 李岩想笑,心里却一阵酸涩,“嬷嬷,除了玉树,没有……” “都是大小姐的人。”苏嬷嬷截回了李岩的话,“至少这会儿,都是大小姐的人,至于别的,以后再说。这人心跟眼前的事一样,都是一层一层的,不能急,一层一层来。” 苏嬷嬷说的不算太明白,李岩却听明白了,她身边这些人,各有其主,各怀心思,可至少在让她在李家立足这一条上,利益统一,这就够了,别的以后再说。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七章 自投罗网 “多谢你。”李岩低低谢了句,苏嬷嬷挪了挪,离李岩近些,“大小姐,还有点事,得跟您说说。头一件,就是这个院子的事,这院子,是李家数得着的上好院落。” 苏嬷嬷顿了顿,李岩脱口问道:“这院子有什么……” “我就说,大小姐是个聪明人。这院子,是小李相国的女儿李三小姐住过的,前朝末帝国亡,李家败落时,那位三小姐带着七八个近身侍候的丫头,关了门,死在了这院子里。”苏嬷嬷只含糊说死在了院子里,没敢直说就死在她们现在呆的这五间上房里。 “那位三小姐是个烈性子,听说是她先杀了几个丫头,再自己抹的脖子。唉,说起来,当年李家那场劫难,死了不少人,可自杀的,除了小李相国,就只有这位三小姐,也怪不得当初小李相国最疼这位三小姐。”苏嬷嬷慢慢捻着手里的佛珠,这些闲话她不想说,可又不得不说。 “后来没人住,是不是这院子里闹过鬼什么的?”李岩极其明了的问了句,苏嬷嬷下意识的瞄了眼四周,点了点头,“令祖后来让人把这间院子重新修整布置,说是要读书用,后来也没搬进来。” 李岩转头打量着四周,鬼神之道,从前她是一点也不相信的,现在,她有点儿说不清了…… “大小姐也别多担心,一来这院子里人多,二来,总是邪不胜正。”苏嬷嬷看着四下打量的李岩,有点儿不着边际的劝道。 “我不怕这个。”李岩应了一句,“嬷嬷,我读书少见识少,您说,我以后能有什么出路?” 苏嬷嬷被她问的一怔,“大小姐这话?我没大听懂,大小姐说的出路,是在这府里?还是府外的?” “外面。”李岩看着苏嬷嬷。 “那就是嫁人?”苏嬷嬷象是松了口气,“大小姐是担心眼前这样的情形,难嫁到好人家?” “不是。”李岩斟酌着怎么说,“我这样的身份,就是突然扎进这府里一根刺,她们难受,我也很难受,这个刺化是化不掉的,只能拨掉,要是拨掉,我能往哪儿去?除了嫁人,有别的出路没有?” “大小姐既然能明白到这份上,必定是走投无路,才回来的。在外地没出路,在京城,能有什么出路?好在大小姐年纪不小了,过了年赶紧定下人家,赶在明年就嫁过去,嫁过去就好了,那就是自己家了。”苏嬷嬷有几分困惑的安慰李岩,她既然想的这么明白,怎么还问这样的话? 李岩哑口,好一会儿才勉强问道:“那出家呢?出家人忌讳多吗?有没有带发修行的?” “大小姐。”苏嬷嬷失笑,“大家姑娘,除非生了什么大病,经了什么大变,不然哪有出家修行的?再说,大小姐这样的情形,你要是出了家,世人得怎么说陈老夫人?说这李家?怎么可能让你出家?” 苏嬷嬷看着紧拧眉头的李岩,心里的困惑更浓,“大小姐有什么不好说的隐情?大小姐这些打算,有些与众不同。” “没什么,”李岩立刻意识到自己过于与众不同了,“我一直跟着舅舅四处走动做生意,一想着以后只能拘在这四方小院里哪儿也去不了,有点难受。” 苏嬷嬷暗暗松了口气,笑起来,“这话也是。我们府里有个婆子,她娘死的时候她才两岁多,她爹是府里的信差,疼孩子,就背着她满天下的送信,后来这婆子长大嫁了人,也就在家里住了不到两年,就难受的病倒了,说一天天的,跟坐牢一样。” “我也差不多。”李岩有几分感激,这位苏嬷嬷,这份体贴周到,实在让人感动。 “大小姐是个明白人,我就有一说一。这天底下的女人,九成九都是在这后院一亩三分地里活一辈子的,不过,也有例外,比如长公主,十八九岁的时候,说天底下没有她想嫁的男人,说不嫁,就不嫁了,封了永乐长公主,开府建衙,仪同亲王,跟着太后参赞政务,谁敢说个不字?后来太宗皇帝山陵崩,长公主陪着长沙王就国,看着长沙王平平安安长大,成亲生子,净做男人做的事。” 苏嬷嬷一脸笑意看着李岩,“这皇家公主多的是,象长公主这样的可不多,这是人家有本事,不管男人女人,没本事,有本事,有大本事,可大不一样。” “我懂了。”李岩这三个字说的有些有气无力,她可没有这样的本事,没本事,那就别想太多了。 苏嬷嬷又说了几句话,告退出去,李岩歪在榻上,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闭上了眼睛,玉树进来,轻手轻脚拿了床薄被过来,给她盖在身上。 “玉树。” “嗯?”玉树忙应了一声,李岩眼睛没睁开,“我觉得,咱们到这李家,好象是自投罗网,进了这网,再要出去……好象出不去了……” ………… 离李家不远的裴府里,裴清端坐在长案后,一边运笔流畅的写着什么,一边听管事回事:“李府那边……安置在玉昙院,没什么动静,说是明天开祠堂……宫里,长公主刚散早朝就进了宫,听说是皇上召见,一直到未初才出来……巳正前后,吴皇后遣内侍往陈府送了趟东西,象是盆山茶……午正,大皇子带着二皇子到广德楼吃了饭,出来去了南城瓦子看戏,刚看了一出,吴皇后派人传召,两人就回去了。” “看戏?看的什么戏?”裴清手里的笔停了,看着管事问道。 “回爷,是姚家班子演的铡判官。”管事急忙答道。 裴清喔了一声,转头看着垂手侍立在长案一头的孙容,“倒是诚心诚意。” “可不是,铡判官这出戏热闹得很,小孩子没有不喜欢的。”孙容欠身笑道。 裴清站起来,挥了挥,管事忙垂手退出,裴清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萧条的枯藤枯树,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已经太平了三十多年了,大约这太平,又要到头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八章 势均力敌 “不至于吧。”孙容迟疑的应了句,“只有两位皇子,一位……那是个傻子。” “可傻子有个野心勃勃,又颇有见识手腕的娘,还有个这几年日渐崛起的外家。不傻的那个,无所依恃。” “孙家?长公主也从长沙国回来了。“孙容拧起了眉,真要是象爷说的那样,两位皇子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纷争,他们爷这会儿在京城可不合适。 “要不是危机过重,长公主怎么会从长沙国星夜潜回,一路上声东击西,可也不怎么太平。”裴清想着李岩和陈炎枫救了长公主等人那一回,那一次,要不是巧了又巧,陈炎枫又极其难得的管了闲事,这位长公主只怕就进不了京城,那京城的局势……这会儿应该比现在明朗多了吧。 “那是个傻子。”孙容叹了口气,“那沈家?” “傻不傻不要紧。”裴清沉默了一会儿,“舅舅问过我的意思。这几年里,陈家一直两不得罪,如今陈炎枫在京城,陈家,大约要看着陈炎枫的意思。袁家……” 孙容屏气凝神听着,他侍候了十七爷十几年,知道他这是在理思路。 “看袁廷尉的意思,仿佛更青睐吴皇后这里,不知道邵琮是什么意思,邵琮如今和陈炎枫形影不离……”裴清拧眉望着窗外,好半天,轻轻叹了口气,“这中间的变数太多,京城不宜久留。” “确是如此。”孙容忙接了句。 “吩咐下去,李姑娘那边,一日两报。叫金豆进来侍候换衣服,去沈府。”裴清从沉思中脱出来,一边吩咐一边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粟隔着帘子禀报:“十七爷,陈爷来了,说有急事,立刻要见您。” “请进来。”裴清急忙吩咐,脚下不停,掀帘子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陈炎枫大步进了垂花门。 裴清侧身让进陈炎枫,陈炎枫进了屋,也不往里去,顺势坐到离门最近的扶手椅上,看着裴清直截了当道:“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裴清一边笑一边在陈炎枫对面坐下,“说吧,什么事儿?” “我得在京城住一阵子,现在这个身份不行,行动不便,找你借个身份,你们裴家窝在淮南路上百年,几乎没人往京城来,找你借个身份最合适。”陈炎枫这个求字说的理直气壮,裴清显的有几分为难的皱着眉,“你想借个什么身份?裴家幕僚?管事?” “不行,幕僚管事不行,你们裴家象你这个年纪的子弟不是多的是吗?随便找一个。”陈炎枫一听让他做个幕僚管事,一口回绝。 “那就只能十九郎了。”裴清立刻答道。 “十九?你行十七,这不行!找个比你大的,比你长一辈两辈最好。”陈炎枫求人求的还十分挑剔。 “比我年长的,连十八弟在内,都成过亲了,裴家姻亲都是大族,难保不会遇到……” “这不行,你那些叔叔什么的?”陈炎枫一听就明白了,真要碰上姻亲,穿帮的可能性太大了。 “我最小的叔叔儿子都会走路了,现往上一辈,除非五服之外,不然,最小的堂祖父今年已经过了四十整寿了。”裴清似笑非笑。 陈炎枫闷了好一会儿,无奈应道:“十九就十九吧,就算我今天到的,你让人给我收拾个院子,做个样子,你家十九叫什么?” “单名海,没有字,是六叔嫡亲的侄子,今年二十,正在议亲。”裴清眯眯笑着介绍,陈炎枫点头表示记下了,站起来正要走,裴清跟着站起来叫住他,“我正要去看望舅舅,你既然是今天到的,不跟我去看看舅舅?” 陈炎枫一只脚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啪的落下,长叹一声,“去吧去吧,跟以本来面目示人这个大麻烦比起来,这是小麻烦,小事,走吧。” 两人刚出了院门,迎面看到几个小厮抬着个古雅的荷花缸过来,缸里嫩黄的碗莲正含苞待放。 裴清顿住步,指着荷花缸吩咐玉粟:“把这缸荷花给李姑娘送过来,再去买几包泽州饴糖、滴酥这些应季的吃食,一起送过去。” 玉粟连声答应。 陈炎枫斜着裴清,走了十几步,才收回目光,哼了一声,“别怪我没警告你,你这是玩火。” 裴清斜了陈炎枫一眼,没接话。 ………… 周睿回到淮南王府后巷自己的住处,将鞋子收好,出来到王府问了世子和四爷去了太学,要到晚上才能回来,站在二门里想了一会儿,出了淮南王府,往陈府方向逛过去。 陈府门口早就风平浪静,周睿在一家茶坊里坐下,找机会打听了几句刚才陈府门口的热闹事,这些闲人没有敢往陈家门口靠近的,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不过知道李岩和李三爷都进了陈府,这就足够了。 周睿坐在茶坊里,先看着李三爷和陈太仆一起出来,各奔东西,再等了一会儿,见两辆车从陈府出来,周睿忖度着应该是李岩和玉树,缀在车后,远远看着车子进了李府,暗暗松了口气,转身走了半条街,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背着手,漫无目的往前逛去。 从一条街逛进另一条街,过了香水巷,街两边的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鸟笼子,各种各样的鸟雀跳上跳下,婉转欢叫。 周睿在一间鸟儿叫的最好听的铺子前停下,仰头看着欢快鸣叫的鸟儿,冲鸟儿冲了声口哨,鸟儿们叫的更响亮了,周睿失笑,正要往前走,就听到铺子里传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龟甲象来的是有年头的值钱,你这新甲根本不值钱,最多十个大钱……” 是余书的声音。周睿抬脚进了铺子。 一个伙计正陪着一脸笑,客客气气的将余书往外推,“……这位爷,要不您到别家看看?小店这是新甲,正好存几年再说……” “老余?”周睿仿佛刚从外面太阳下进来,没看清楚一样,试探着叫了一声,余书急忙脱开伙计,连掸了几个衣襟,“是周爷,真是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九章 刻意结交 “是啊,您这是……”周睿明知故问,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随便逛逛,正好看到片龟甲,品相还不错,就进来看看。”余书打着呵呵,一眼一眼不停的瞄着还放在柜上的那片完整的龟甲。 “是不错,要配药?”周睿伸手拿起龟甲,龟甲很大,背甲和腹甲都非常完整,要是摆那儿看着还能算好,要是入药……入药都是在砸碎的,讲什么品相? “是啊是啊……啊,不是不是。”余书先答是,又答不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好这些个稀奇东西,看着好,就是看着好。”余书伸手过去,恋恋不舍的摸着龟甲。 “这龟甲多少钱?”周睿转头问伙计,伙计答了个数,周睿从荷包里摸了块极小的碎银子出来,递给伙计,伙计忙去称银子找零,周睿将手里的龟甲递给余书,“头一回见面,有些个不恭敬,就当我给你陪个礼了。” 余书一把夺过龟甲,喜笑颜开,“周爷真是个……您也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就是爱这些稀奇的玩意儿,您真是太客气了。”余书兴奋的语无伦次。 周睿接过伙计找回的铜钱,看着捧着宝贝一般捧着龟甲的余书,心里微微一动,这龟甲可算不上什么十分难得的东西,宝贝成这样?有什么隐情? “你也是一早从府里出来,逛了一会儿了?”周睿一边和余书往外走,一边问道,余书得了龟甲,心情好极了,“可不是,逛了整一上午了。” “吃了饭没有?要不,您赏个脸,我请你到张家老店吃碗羊肉汤,再要壶黄酒,咱们两个喝两盅?这京城什么都好,就是这黄酒不地道,也就张家老店的还行。”周睿客气又亲热的邀请道。 余书一听到羊肉汤和酒,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您也太客气了,我就不客气了。可不是,这京城别的好不好先不说,黄酒这一样,又贵又难喝,可真跟咱们扬州没法比。” 余书跟着周睿,一路说笑进了离的不远的张家老店,周睿要了一斤白切羊肉,一碟子麻辣羊脚,一碟子凉拌白菜心,一大钵羊杂浓汤,又要了一斤黄酒,余书不等周睿让,先拿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白切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点头,“不错!这羊肉……是这个味儿……” 周睿忙盛了一大碗羊杂汤给他,余书吃一口肉喝一口汤,一口气吃光了半盘子羊肉,喝了一大碗汤,重又盛了一碗汤,这才放慢了速度,伸手捏了个羊脚,一边啃一边让着周睿,“你也吃,别客气。这羊肉真不错,这羊脚好!太入味了,我就爱啃这羊脚猪蹄的,有味儿……” 周睿一边笑,一边又让伙计切了半斤羊肉,拿了几只胡麻烧饼过来,自己盛了碗汤,泡了半只烧饼进去,余书两三只羊脚啃好,周睿也吃完了羊肉汤泡饼,两个人这才端起杯子喝酒。 一斤酒喝的差不多了,周睿看着脸上一片粉红的余书问道:“你买那龟甲,是有大事要占卜?” “聪明!”余书早就酒上头晕了,冲周睿竖着大拇指,“我头一回见你,就看出来了,你是个聪明人!不是一件大事,是好几件,老熊……唉!” 余书拍着桌子,一声接一声连叹了几口长气,“老熊难哪,我得替他卜一卜,这占卜,上古的法子最准,上古的法子里,就是这龟甲大法最好!就是这龟甲太贵了,娘的,这龟肉都吃完了,剩下的王八骨头还这么贵!真他娘的没天理。” “原来是这样。”周睿一来酒量好,二来,他根本没喝几杯,光劝余书喝酒了。“龟甲占卜最准,我也听说过。我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是这龟甲,最好是自己捉了老龟,自己炮制,这炮制过程讲究得很,这话是真是假?你听说过没有?” “这我是行家!当然知道!岂只听说?”余书高昂着头,一幅你说的这事天底下他最权威的气势。“炮制这占卜用的龟甲,那是各大门派不传之密,我师父……我师父你听说过吧?天下第一高人!这可是他亲手教我的!我怎么能没听说过?那不是笑话儿了?” “既然这样,这龟甲就应该你亲手炮制。”周睿再给余书添了一杯酒。 “我也想亲手,可哪来的王八?活王八比这龟壳贵多了,就这么大的一只小王八,就要三百个大钱,三百个!根本没法用!能用的,我看过一只,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要一两银子。”余书竖着一根指头,一声长叹,占卜一回一两银子,他可花不起,一回也花不起。 “这容易,咱们自己去钓,我陪你去。”周睿笑道。 “更不容易!”余书看起来更伤心了,“大郎啊,我跟你说,都说我这卦不准,可这能怪我吗?你看看,我连王八都买不起,买什么都是挑最便宜的买,这便宜东西,就是一堆破烂,你说它能准吗?鬼神不怪罪就不错了……当然不怪罪,神佛哪能计较这个?再说那东西不好,可我这心诚……唉,心再诚能有什么用?我这卦不准,不就是因为一个穷字?这钓王八,也钓不起啊!” 余书抹了把脸,“人家钓王八都用麝香拌鲜猪肝,猪肝我能凑凑,那麝香……那多贵呢!钓不起!” “有点麝香味儿就行。”周睿顿了顿,“难得咱们这么投机,这麝香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这可不敢当……求之不得!大郎,你可真是……”余书又惊又喜,大着舌头说不清楚话,只拉着周睿的手用力的摇。 “回头龟甲多了,你也给我卜一卦,指点指点我。”周睿看着连酒带兴奋,一张脸通红的余书,他到底要用龟甲卜什么要紧的事这个疑问,到底没问出来,酒到这份上,他问了,他能说,但酒醒时,也能记起来,那就不好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章 闹事 周睿的话,酒到这份上,余书也没敢应,他那卦从来没准过,给熊大算算也就算了,给别人卜填,这人不就丢到外面去了? 周睿就是一句客气话,余书应不应他也没留意,眼看余书歪歪斜斜快坐不稳了,周睿叫伙计过来会了帐,扶着余书出门送他回去。 “我……问你件事,”余书被周睿架的几乎脚不连地,出门风一吹,脑子好象清醒点儿了,一只手拍着周睿,“提个醒儿……你到底怎么认识的那个妖……那个姓李的女人?我跟你……说!上回,是上回吧?熊大说那事,就那事,我跟你说,熊大这人吧……我跟你说……” 冷风再吹几下,余书好象清醒了点的脑子更晕乎了,语无伦次,“……那不是妖怪,我说过,那是……是鬼,鬼你知道吧?我跟你说,熊大这人,不瞎说,你别看他粗,有心眼……五大三粗全是心眼,他说那事,我跟你说……我信,咱兄弟不外,我跟你说,那真是……你说说,这人死哪有再活的?那不可能你说是吧?我跟你说……” “我跟你说,”周睿接过余书的话头,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咬的十分清晰,“熊大怕多云山庄,怕处生鬼,他这是自己心里生了鬼,眼前就有了鬼!” “这话,在理,在理!”余书不停的点头,“在理……” “我早就认识李姑娘,熊大说的那事之前,我就认识她,她跟她那个叫玉树的丫头,就是现在这样,李姑娘这里没有鬼,熊大是疑心里生出暗鬼!”周睿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一连说了四五遍,余书不停的点头,“对对对,对,就是……对……” 余书和熊克定、樊伯韬住在一个小院里,不过两人都不在,周睿将余书送进屋,扶他在床上躺下,找到茶窠,里面空空如也,周睿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烧水的茶壶,犹豫了一会儿,出来找了家小茶坊,排几个大钱买了一壶醒酒汤拎回去,喂余书喝了一碗,余下的放在他床头,这才出门走了。 ………… 李府,玉昙院。 袁夫人丢下三个老嬷嬷三个丫头走后,玉昙院里就没断过热闹。 先是陈老夫人指过来的两个嬷嬷,孔嬷嬷一开口,就被两个嬷嬷一唱一和抢白的没法往下说,两个嬷嬷夹枪带棒,话里话外都是冲着屋里的李岩去的,总结起来,就是说李岩不孝不懂规矩,老夫人指过来的人,这满府里,不管到哪儿,那都是得当家作主说一不二的,她竟然让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不懂规矩的乡下婆子冲她们指手划脚,简直不孝无礼到极点了。 两个婆子扯着嗓子说累了,袁夫人指过来的两个丫头又闹上了,她们虽然是夫人身边的二等丫头,可一来,夫人身边的二等丫头,到了大小姐这里,那就是视同一等,二来,夫人可是长辈,夫人指过来的丫头,那妥妥的是头领大丫头要到大小姐身边近身侍候的。 两个婆子再怎么也只能扯着嗓子在外面吵,两个自恃后台强硬的丫头硬要闯进屋里近身侍候大小姐,这事,李岩可没法不理。 李岩看向苏嬷嬷,苏嬷嬷一脸苦笑看着她,她被老祖指过来,指点指点李岩,镇镇场子还行,要是直接出面教训陈老夫人和袁夫人身边的人,那就不妥当了,打狗得看主人,她教训了这些人,就等于打了陈老夫人或是袁夫人的脸,她可不敢替陈家、替老祖把李家得罪到这份上。 两个丫头已经掀帘子进来了,李岩转头吩咐玉树,“你去跟她们说,我这里有我的规矩,能守规矩就留下,要替我改规矩的,我这儿用不起,请她回去。” “是。”玉树答应的没有丝毫迟疑,外面的吵闹,早就让她憋了一肚子气了,敢在她家大小姐面前这样放肆,简直是不想活了! 苏嬷嬷听到李岩的吩咐已经呆了,再看到几步迎上两个丫头,一手一个,揪着两个丫头的衣领往外提的玉树,半张着嘴,简直看傻了。 这一对主仆……难不成她那个舅舅带着她不是做生意,是当土匪的? 玉树提着袁夫人指过来的两个丫头出来,稍稍用力扔出去,干脆利落的传了李岩的原话,看着孔嬷嬷,带着十二分的不满,“嬷嬷也真是的,由着她们胡闹,大小姐在屋里呢!你把规矩跟她们说清楚,谁敢说半个不字,只管赶出去。” 玉树气势汹汹,吩咐完孔嬷嬷,一个个扫过目瞪口呆看着她的诸婆子和丫头,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诸位还是安生些。”孔嬷嬷人老成精,这样的东风不赶紧借还等什么,“大小姐眼里容不得沙子,玉树姑娘人极好,就是脾气硬。” 孔嬷嬷笑着叹了口气,“好在玉树姑娘这脾气,比她的拳脚软和多了,你们没见过玉树姑娘……杀人,那真是,砍瓜切菜一样,那血肉……”孔嬷嬷啧啧有声,“这女人杀起人来,跟男人真没什么分别,也是不眨眼。” 袁夫人指过来的两个丫头被衣领勒住脖子,还在不停的咳嗽,两人脖子前面通红的一道勒痕,象是孔嬷嬷这些话的注脚,院子里一下子静的就听着两个丫头震耳欲聋的咳嗽。 孔嬷嬷话音没停,立刻宣布了大小姐的规矩,陈老夫人指过来的两个嬷嬷,过于尊贵不敢派差使,就指点指点大家吧,袁夫人指过来的两个丫头,统管除大小姐上房之外的所有丫头,至于大小姐带来的丫头,都在大小姐上房侍候,由玉树统管。周五太太指过来的一个婆子一个丫头,从进门起就一声不吭十分安份,孔嬷嬷看在眼里,单独派了差使。 苏嬷嬷在屋里竖着耳朵听完孔嬷嬷的分派,松了口气笑道:“大小姐好福气。” 李岩神情沉郁,心情更加沉郁,这个李家,不是能容身的地方,她刚投了罗网,就得再想办法脱身,可脱了身,又能往哪儿去呢?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一章 闹鬼 裴清送来的荷花和酥糖,经过了陈老夫人和袁夫人的查看揣测,送到了李岩面前,李岩对着那一缸娇艳欲滴的荷花,和一包包摞起来老高的各色点心,又添了一层沉郁,裴清和李家这两只或暗或明都想一口吞了她的虎,和哪一只谋皮更好一些?又谋些什么呢? 玉昙院由当面吵闹改脚踩实地的找岔闹事,原本孔嬷嬷等人收拾到傍晚就能一切妥妥当当了,可因为添了一堆‘帮手’,一直忙到天黑透了,廊下还有几个箱笼来不及收拾。 连指过来的上等婆子丫头,到随院子分派过来的粗使婆子丫头,由闹着该按什么规矩,到这事是该你做还是我做还是她做,改为从你该住哪间,我得住哪间,到谁先沐浴衣服澡豆胭脂水粉怎么办,又是一通纠扯,等整个玉昙院安静下来时,已经将近三更天了。 终于安静了,一直支着耳朵听外面吵闹的李岩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睛,却心烦如麻睡不着了。 现在怎么办?明天怎么办?以后又怎么办?她这身份还要不要查清楚?该从哪儿查起?查到什么程度……全无头绪。 可到现在,也就两天的功夫,她已经差不多把李家全给得罪死了……唉,这事不能怪她,她不用自责,这是裴清给她安排的这个身份不对,用这个身份到李府时,她就已经把李家得罪死了。 裴清为什么要给她安排这样一个身份?他那样精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身份,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根本没办法融入李家,或者说连在李家呆下去的可能性都不大。 他想干什么?难为她?恶心李家?要转个方式逼着她只能去多云山庄?还是……这就是她这个身体真正的身份? 李岩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黝暗的窗外,他一直想让她回到多云山庄,为什么?关于她,他肯定知道很多,也许他对她完全知根知底,知道一切,甚至他也极其清楚的知道她的变化,他在观察她的变化?可他不但不说,还否认这些…… 为什么?他想干什么?做实验?科学怪人?李岩越想越乱,一片纷乱中,她又想起来,他说过,他不放心她…… 李岩想的累了,眼皮渐渐沉下来,刚刚闭上眼,就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鬼!有鬼!救命……鬼!” 李岩呼的坐了起来。 睡在脚踏上的玉树比李岩更快,已经站起来,一脚把被子踢到脚踏一角,伸手拿了件长袄给李岩披上。 睡在外间的苏嬷嬷一手举着灯,一手掀起帘子探头道:“没吓着大小姐吧?玉树看着大小姐,大小姐别怕,我去看看。” 苏嬷嬷最后一句话是和李岩招呼,李岩一边穿起长袄下来,一边答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绿蝶也进来了,听李岩这么说,急忙拿了条皮裙过来,手脚极快的侍候李岩穿上,再拿了件紫貂斗蓬给李岩裹好。 这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已经从一声尖叫传染成了一片尖叫,此起彼伏的有鬼和救命声中,夹着杂乱惊恐的脚步声。 李岩走的很快,几步就冲出屋外,玉树手里握着把刀,保持着最佳出鞘状态,警惕的护卫在李岩身旁,绿蝶提着灯笼,苏嬷嬷裹着斗蓬,连走带跑跟在玉树后面。 苏嬷嬷在廊下站在端直,扫着四周,突然提高声音呵了一声:“安静!” 这一声透着威严和警告,从一片尖叫声中穿出来,压在所有的尖叫声之上,惊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满院子衣着零乱的丫头婆子象被突然定住,都转着头,齐齐看向苏嬷嬷和紧挨嬷嬷站着的李岩。 “叫什么?成什么样子?你们府上的规矩呢?这要是在你们老夫人,夫人院子里,也敢这么扯着嗓子闹?”苏嬷嬷一脸狠厉的训斥道。 “嬷嬷,真……真有鬼。”袁夫人指过来的丫头春兰抖着声音,一脸惊恐,浑身发抖。“我亲眼看到的,还有她……她……”春兰一连指着两三个人,被她指出的几个人不停的点着头,有一个呜呜哭着,抱着肩膀蹲了下去,看样子是吓狠了。 “胡说……”苏嬷嬷刚要训斥,被李岩一把拉住,“敬鬼神而远之,这话是谁说的?” “这是圣人的话。”苏嬷嬷一句话答完,心里已经有些明悟了,这个院子的事,满京城也算没人不知道,这会儿这么多人都说看到了,她一味压制,很难压下去不说,反倒让人更加害怕。 “在哪儿看到的?带我去看看。”李岩转头看着春兰,春兰吓的连往后退了几步,手指伸着,想指又不敢指的样子,“那……那……” “人死了都要化鬼,有什么好怕的?隔着阴阳,鬼又不能怎么着你,鬼不可怕,人才可怕呢。”李岩环视着众人,冷淡的说了句,顺着春兰指示的方向过去。 满院的丫头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着施施然往月洞门过去的李岩等人,有几个胆子大的,挪着步子跟了上去,有人动就有人跟,一大群丫头婆子散成一大串,往后罩房涌过去。 “就那间屋门口。”隔着十几个,春兰指着李岩面前不远的屋门口,叫了一句。 李岩站住,仰头看了一圈,再低头打量了一圈,玉树的手握到了刀柄上,李岩低头时正好看到,伸手过去,在玉树手背上弹了下,“这刀是杀人的,又不能杀鬼。” “鬼倒不怕,就怕是有人装神弄鬼。”玉树警惕的环顾着四周,李岩没接话,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慢腾腾往前。 走了两步,离春兰指的那扇门两步远,李岩突然感觉到一股子让人寒毛倒竖的冷意,李岩绷着脸,没有露出一丝异色。再往前挪了半步,冷意立刻减轻,没刚才那么浓重了。 “这是个风口。”李岩转着圈仔细查看了一圈,抬起手感觉着风向,“怪不得你觉得冷。”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二章 有事找我 “是先觉得阴风刺骨,还是先看到什么东西了?看到了什么?”李岩头也不回的问道,春兰不敢上前,隔着人群扬声答话:“先看到的,一个人影子,我就问了声谁,那影子嗖一下就没有了,没觉得阴风……我吓傻了,浑身都是麻的。” “真要有鬼,那鬼肯定也吓坏了,说不定正窝在哪个角落里哭呢。”李岩接了句,玉树噗的笑出了声,“可不是,换了我是那只鬼,也得被你吓的赶紧逃。” 满院子的丫头婆子瞪着李岩和玉树,一时转不过弯,这是说人呢,还是说鬼呢? 孔嬷嬷还好,至少知道这位大小姐和她那个大丫头不是一般人,苏嬷嬷瞪着李岩,呆了片刻,也笑起来,“大小姐这话,让我想起那个宋定伯捉鬼的老话儿,春兰呢?你该一口唾沫吐上去。” 绿蝶几个忍俊不禁,满院子丫头婆子从惊恐中活泛上来,有几个胆儿大的,嘀嘀咕咕: “大小姐这胆儿可真大。” “把鬼说的跟人一样,那鬼是什么东西?能懂人话?” “鬼出来,都是找替身的。” “可不是,鬼都是要害人的!” …… “好象说是用朱砂在黄裱纸上写了字,烧掉就能把信儿递到鬼那儿?”李岩不理会满院子反驳的嘀咕,看苏嬷嬷问道,苏嬷嬷忖度着李岩的意思,笑着点头,“是有这个说法。” “找几张黄裱纸,还有朱砂,玉树替我写。”李岩接着道,没等绿蝶等人应声,陈老夫人指过来的赵嬷嬷先应了声,“我屋里就有。” 两个小丫头一起,飞奔过去取了黄裱纸和朱砂、笔砚等等,研了朱砂,绿蝶托着纸,玉树提起笔,看向李岩,李岩环顾四周,象在跟谁说话,“我姓李,单名岩,从今天起,就住在这院子里了。她们是跟进来侍候我的,我既然住在这院子里,这院子就得有这么多人,就是这么吵。你们要是不喜欢,就来找我,你们把我赶走了,这院子里才能清静。你们吓她们,吓死一个,我就再补一个,有什么用?” 李岩说什么,玉树写什么,一口气写了满满一页。 “再说一遍,我叫李岩,住在上房,上房在哪儿你们总该知道吧?就那儿,到那儿去找我。” 玉树另起一页,将李岩这几句话写上,见李岩挥挥手示意好了,孔嬷嬷急忙进屋拿了个烛台出来,点着了黄裱纸。 看着黄裱纸上窜起几个火苗,化为灰烬,李岩转身往回走。 苏嬷嬷环视了一圈,“大小姐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该大小姐承担的,大小姐全部包揽承担了。可若是各人自己的恩怨因果……各人的事,各人心里明白,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否则,查出来……哼!”苏嬷嬷低低哼了一声,“你们也看到了,大小姐可是个不能欺的。” 苏嬷嬷说完,也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数人都瞄着陈老夫人指过来的两个婆子,赵嬷嬷看了眼张嬷嬷,没好声气的挥手道:“天都快亮了,不赶紧回去歇着,还在这儿呆着干什么?昨天忙了一天没累着你们是吧?” 丫头婆子们立刻三五一群往屋里回,春兰紧紧拉着同屋的秋菊,秋菊拽着周五太太指过来的丫头白墨,三个人绕过刚才李岩站过的地方和地上那团黄裱纸灰,一头扎进屋,咣的关上了门。 “大小姐,”一进上房,苏嬷嬷就开口道:“天一亮就去白马寺请尊菩萨回来吧。” “不用。”李岩甩了斗蓬,紧几步凑到熏炉旁,“咱们占了人家的地方,还要请菩萨回来助阵?” 苏嬷嬷失笑,“瞧大小姐说的……” “不用,我在这里还不知道住几天呢。再说,刚才玉树说的对,是人是鬼谁知道?就算是真鬼,也比人好,别赶走了真鬼,招来了假鬼。” 孔嬷嬷看向苏嬷嬷,她从前在十七爷身边侍候的时候,鬼神之事,看过听过的多了,倒不怎么在意。苏嬷嬷脸上的笑渐成苦笑,“大小姐真是个明白人,这话……这是明白话,那就依大小姐的意思。” “我就睡在这里。”李岩示意她坐着的地方,这个几乎围着熏炉的榻,最靠近屋门,苏嬷嬷刚要说话,李岩抬手制止了她,“就今天晚上,这儿暖和,你们去睡吧,我这儿有玉树就行。” “我和绿蝶值夜,大小姐……”孔嬷嬷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岩打断,“不用,你和绿蝶,还有海棠月桂她们累了一天了,明天还得一天,还有后天大后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一点清静,你们得好好休息,要是熬了夜,精神不济,让人钻了空子……唉。” 李岩烦恼的叹了口气,苏嬷嬷同情的看着李岩,这位大小姐这份见识胆量难得,可惜这身份……唉! “大小姐想的周到。”苏嬷嬷和孔嬷嬷低声说了句,孔嬷嬷跟着叹了口气,答应一声,将屋里各处查看了一遍,侍候李岩歇下,熄了灯出去了。 榻很宽敞,玉树裹着被子,很快就睡着了,李岩睁着眼,听着玉树绵长均匀的呼吸,慢慢数着羊,她也得好好睡一觉,明天对孔嬷嬷她们来说还是战斗的一天,对自己来说更是,而且战役更加紧张激烈,她得休息好。 ………… 天还没亮,玉昙院闹鬼的事,就传遍了李府,传到了京城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陈老夫人坐在床上,滞了口,接过碗燕窝粥慢慢喝着,凝神听赵嬷嬷一字不漏的说着夜里的经过。 赵嬷嬷说完,陈老夫人沉默片刻,带着浓浓的鄙夷道:“正经人家长大的女孩子,有这么浑不吝的?” “可不是,这胆子……”赵嬷嬷陪着笑,“那院里闹鬼,可不是假的。” “李家大小姐,是有福运的贵人,她要真是李家大小姐,玉昙院那点子小鬼敢来扰她?若姐儿可没少去玉昙院,什么时候碰到过这样的事?” “可不是!”赵嬷嬷的奉承比念头快,大小姐去玉昙院都是大白天吧?晚上去过?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三章 一人一条心 “她既然说她是李家大小姐,那就用李家大小姐的福运,替玉昙院驱一驱这邪鬼阴气吧。看紧了,不许乱请这个那个,咱们府里是有规矩的,不许招进来邪魔歪道。”陈老夫人接着吩咐,赵嬷嬷连声答应。 袁夫人主持中馈,起得早,打发走了一早回事的管事婆子,一边往紫萱堂过去请安,一边听着春兰的禀报。 “她真这么说的?”听春兰说到李岩的烧给鬼听的话,袁夫人惊讶的顿住步,春兰连连点头,“就是这么说的,没错字儿。” “后半夜没什么事儿?你真看到鬼了?”袁夫人皱着眉。 “真看到了,不光我,秋菊也看到了,还有几个人。后半夜一点事儿也没有,我睡沉了,秋菊说她也睡得沉,还有白墨,早上起来,白墨说她上半夜总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后半夜就可安心了,她说她也睡得沉。”春兰想着自己居然睡沉了,心里有几分不安。 “看样子,这鬼也怕恶人。”袁夫人呸了一口,“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泼妇,大家闺秀哪有这样的?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她拿了你的错处。” “谢夫人关心,我借着去厨房看早饭出来的,夫人放心。”春兰一脸感激的连连曲膝,退了四五步,才转身往大厨房去了。 李岩前半夜睡的很沉,后半夜到底睡着了没有,李岩不是很确定。这后半夜,她一直在努力再努力的想从周围的黑暗中看到点什么,可这屋里,隔着帘子亮着盏灯,屋里虽然不是很亮,可至少能看清楚周围……她应该是在梦中想看清楚什么。 “……真有要什么事,大小姐千万要忍一忍,这会儿,她们不敢太过,忍一忍就过去了,再有什么事,对大小姐名声就不大好了……”苏嬷嬷一边理着李岩的头饰衣服,一边再一次嘱咐道。 这位大小姐别的都好,就是这脾气……她不得不多交待几句。 “嗯,你放心。”李岩收回思绪,应了一声,绿蝶提着灯笼在前,玉树跟在后面,出了院门,往紫萱堂给陈老夫人请安。 天还没亮,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李岩将银狐斗蓬紧裹在身上。 苏嬷嬷说去请安还拿着手炉是能挑礼的事,还是不拿的好,至于那件紫貂的斗蓬,虽说如今也没人理会了,可朝廷礼制上是有规矩的,三品以上才能穿紫貂,头几趟还是先看看,看到姐妹们有穿紫貂的了,咱们再穿,要不然,让人捉住这个错处发作起来,实在犯不着…… 李岩叹了口气,这才开个头,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规矩等着她,明着暗的说得的说不得的…… 以后怎么办?这样的日子要过一辈子,或者以后的日子还不如现在,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李岩紧裹着斗蓬,垂着头想着心事,转个弯,能看到紫萱堂院门时,站在紫萱堂院门口的李家诸小姐,齐齐转头看向她。 李家五位小姐都比平时到的早。 大小姐李若站的笔直,看向李岩的目光里带着厌恶,装出这样一幅可怜样子,何苦呢?可怜的人,只会让人瞧不起。 二小姐李芪不时瞄着李若的神情,可惜天还很黑着,昏暗的灯笼光下,她看不清楚李若的神情,拿不准李若的态度,李二小姐就不好表态,只好似笑非笑的先看着再说。 三小姐李苋已经听阿娘沈夫人说过这位‘大小姐’的来历,以及她进府之后的种种,这会儿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李岩,时不时瞟一眼李若,不管真假,这位是一定要认祖归宗来当大小姐了,那位大小姐,就只能让贤喽。 三小姐李苋心情不算不愉快。 四小姐李芃今年只有九岁,昨天晚上,她阿娘周五太太耳提面命了半天,今天早上又交待了好几遍:别管别人,你只把那位当成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一样的姐姐,要尊敬姐姐,姐姐刚回到府里,要照顾姐姐…… 四小姐李芃歪着头看着李岩,这个大姐姐真好看,走路好看,衣服也好看,嗯,她很喜欢这个大姐姐,比喜欢现在的大姐姐更喜欢! 五小姐李芮只有七岁,还在懵懂之时,只知道多了个姐姐,这会儿大睁着双眼看着李岩,和四小姐李芃的感觉倒是一样,这位姐姐真好看!她喜欢这个姐姐的衣服。 离紫萱堂院门很近了,玉树见李岩依旧低着头,知道她又想事想出神了,忙悄悄捅了捅她,“大小姐。到了。” 李岩喔了一声,抬头看到院门口站的一堆人,吓了一跳,立刻又反应过来,苏嬷嬷说过,这府里的规矩,小姐们都在这个点儿到紫萱堂请安,这一堆人,就是李家那五位小姐和她们的丫头们了。 再走没几步,就到诸人面前了,李岩对着一双双眼睛,稍稍曲了曲膝,她曲膝时,几乎同时,四小姐李芃福了一福,“大姐姐好。” 五小姐李芮一向看着四姐姐行事,也忙跟着曲膝,奶声奶气的请安,“大姐姐好。” “净胡闹!大姐姐明明在这儿呢!就算要叫,也得等开了祠堂,认了祖归了宗,才算是咱们李家的姑娘呢。”二小姐李芪看到李若的嘴角好像往下扯了扯,立刻出声训斥,可又不敢真板起脸,四小姐阿爹是沈夫人亲生的,至于五小姐,她们李家一共两个进士,五小姐她爹是其中一个。 “不过就是早一天晚一天,二姐姐什么时候这么较真了?”三小姐李苋立刻驳了回去,这府里,她最讨厌的人之一,就是这位二姐姐,整天跟着李若,那幅巴结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替她臊得慌,亏她还有脸说别人! 三小姐李苋话音刚落,李若微微欠身招呼李岩,“大姐姐站这里。” “瞧见了吧,又拍错了。”三小姐李苋让过李岩,伸手揽着四小姐李芃,俯在她耳边,声音并不低的刺了一句。 李若没理会,二小姐李芪只当没听见。李岩用力绷着脸,她最好面无表情。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四章 姐姐妹妹们 院门已经开了,李岩走到离李若半步,“我不懂规矩,还请多多指点。” 这是苏嬷嬷的交待,把不懂规矩这事亮出来说,至少明面上,不懂规矩这一条,就不好拿来挑刺了。 李若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进,“你跟着我吧。” 李岩谢了,跟在李若身后,二小姐李芪蹙着眉,也不知道是厌恶还是担忧,跟在李岩后面,时不时瞄她一眼。 三小姐李苋目光在李若和李岩身上扫来扫去,四小姐拉着五小姐,两个人头碰头嘀嘀咕咕,“大小姐走路真好看。”“衣服好看。”…… 进了垂花门,屏风后一溜放了五个锦垫,李若蹙起了眉,看着垂手侍立在旁边的婆子道:“再添个垫子吧。” 婆子扫了眼李岩,正要答话,李岩已经开口了,“不用了。”婆子仿佛松了口气,李若侧头看了眼李岩,不说话了。 她一早过来请安,连自己都知道,太婆当然更知道,这垫子的事……算了,也就是跪一跪就起了。 李岩跟着几位李家小姐,跪下磕了三个头,就起来了。 “好了,这早上请安,太婆说过,不过是督促李家姑娘要勤勉早起。”李若看着李岩,“有家有族,有了庇护,也就有了责任,身为李家的姑娘,当以李氏家族为先,一言一行,不坠家声。” 李岩看着直视着她的李若,眼皮微垂,“多谢指点。” “都是一个李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请姐姐牢记。”李若说完,越过李岩,径直走了,二小姐李芪紧跟其后。 出了紫萱堂,三小姐李苋紧两步跟上李岩,“你别理她,她就爱摆这幅嫡长大姐姐的款儿,这些大俗礼儿谁不知道,还用她说?” “多谢三妹妹。”李岩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想笑又有点悲哀,这四分五裂的李家! “是四妹妹。”李苋抿着嘴儿笑的很愉快,“你来做我们大姐姐,比她强多了,前儿阿娘回来一说,我就可高兴了,听说昨天夜里玉昙院闹鬼了?玉昙院那鬼都闹了几十年了,这事别说咱们府里,就是满京城,谁不知道?老祖宗就是这样,总教导别人以家族为先,自己是一点儿也不肯委屈,大姐姐别计较。” “我知道了,多谢你。”李岩颌首感谢。 “大姐姐跟我可不用客气,这几天大姐姐正忙着,我就不去添乱了,过几天等大姐姐收拾妥当了,我再去贺大姐姐归宗之喜。”李苋笑颜笑语的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儿,招手叫和五小姐嘀嘀咕咕说着话儿的四小姐李芃,“芃姐儿,我们回去了。” “大姐姐,这个给你。”经过李岩时,四小姐李芃从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金项圈上,拉下个精致的荷包塞到李岩手里,“这是今年春天我在园子撞了花神,阿爹到白马寺给我求的护身符,从戴上我就再没碰到上花神,可管用了。” “我不用。”李岩心里一暖,急忙再塞回去,顺势蹲下,“这护身符戴在小孩子身上才有用,我大了,就不能再用了。再说,玉昙院好得很,没事儿的。” “你这个护身符,是五叔特意替你求的,就只能戴在你身上,这东西可不好乱送人。”三小姐李苋在李芃额头轻敲了下,“赶紧戴好。” 四小姐李芃嘟着嘴,看着李岩给她把护身符重新扣上去。 李岩站起来,看着被三小姐牵着走了的四小姐李芃,和趴在奶娘肩上,冲她不停挥着手的五小姐李芮走远了,才转回身,往玉昙院回去。 苏嬷嬷和孔嬷嬷都提着心,看着李岩进来,急忙迎上来,不等两人开口,绿蝶赶紧笑道:“平平安安。” 两人同时舒了口气,苏嬷嬷笑道:“我就说,好歹也是百家世家,不至于失了大分寸。” “几位小姐……都见着了?”孔嬷嬷关切道。 “李家在大事上,也是四分五裂的吧?”李岩嗯了一声,没答孔嬷嬷的话,却看着苏嬷嬷问道,苏嬷嬷一个怔神,片刻反应过来,看向李岩的目光就有点变了,带着几分不确定,“大小姐?” “五位姑娘,五家,除了最小的一个太小看不出来,其它四个,一台戏。”李岩的话很碎,可苏嬷嬷和孔嬷嬷都听明白了,苏嬷嬷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话就谨慎了,“小姑娘家有点小心思,也是常有的事,各家……大小姐说大事,老奴一向在内宅侍候,外头的事连听说的都极少,不敢乱说。” “嗯。”李岩有几分心不在焉的应了,她不过随口问一句,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外面的事,内宅的女子能知道的确定不多。 ………… 一大早,裴清嫡亲的舅舅沈相国要带裴清去城外祭拜裴清外翁外婆,冒了个裴家十九郎身份的陈炎枫,不去不合常理,也只好起了个大早,捏着鼻子跟在裴清身后,规规矩矩的祭拜了沈氏夫妻。 沈相国要急赶回去,裴清和陈炎枫都是闲人,一边赏着京城冬景,一边慢悠悠往回走。 看着沈国相一行人走远了,陈炎枫正要开口告辞,裴清看起来很闲适的说起李岩,“昨天夜里玉昙院闹鬼,你听说没有?” “闹鬼?是人是鬼?”陈炎枫反应极快。 “好象不是人。”裴清的话说的不确定,语调却十分肯定。 “没吓着她吧?”陈炎枫问了一句,自己接着答道:“那妮子胆子不小,这事应该吓不着她,再说……”后面的话,陈炎枫没说下去,那妮子说不定是做过鬼的人。 “就是胆子太大了。”裴清将李岩烧黄裱纸的事说了,陈炎枫听说哈哈笑起来,“去找她?就怕那鬼不敢找她。” “说是后半夜睡的不大安生。”裴清看着陈炎枫,陈炎枫眉头微皱,真要是不大安生,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和你家里打个招呼,给她换个地方住吧。”裴清看着陈炎枫要求道。 “你这话说的,”陈炎枫斜着裴清,“照理说,你不该这么不明事理。这毕竟是人家李家的事,外人管闲事管到现在这样,已经过了,现在再压着换住处,陈家无所谓,现在的李家,得罪也得罪的起,可那丫头怎么办?李家不能怎么着陈家,这股子恶气,都得发到她身上,换了院子,肯定还不如不换。”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五章 神仙的小破蝉 “那怎么办?既然知道了,总不能坐视不管吧?”裴清看起来十分不忍,又很为难。 陈炎枫皱眉打量着他,裴清迎着陈炎枫的目光,十分坦然。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你这么上心,这可不寻常。”陈炎枫想到就问,裴清苦笑,“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她的来历你也知道,我上心,难道你不上心?这不是寻常事,当然不寻常。” “能怎么管?我觉得这事不用管,这是小事,她自己能料理。”陈炎枫被裴清问的哑口,转而回答裴清上一句话。 “在你是小事,在她不一定,她怕冷,只怕就是阳气弱,再受了阴寒之气侵袭,万一病倒……实在让人担忧。”裴清拖着长音,忧虑忡忡。 陈炎枫眉头拧起来,这话也是,那丫头身体不大好…… “这只玉蝉,你让人带给她,让她……”陈炎枫手伸进衣服里,解下只半个拇指大小,包着半块玉皮的黄玉蝉,话没说完,就被裴清打断,“我怎么给?说是裴家十九郎送给她的,还是说你陈炎枫送的?” 陈炎枫斜着裴清,“我知道你又在打主意,我懒得理你,你不愿意送过去,就让人送到陈家,让陈家送过去。” 裴清笑着接过玉蝉,陈炎枫扬起鞭子,纵马往前,人冲出去,话留下来,“我今天晚上不一定回去。” 裴清没理会,举起玉蝉仔细看了看,招手叫过金豆,吩咐他送到陈家老祖手里。 金豆纵马飞奔进城,裴清信马由缰,目无焦距的望着远方,理着思绪。 他最想不明白的,是先祖留下的规矩,以及,那条铁律,那条一旦成了现实,几乎能毁掉裴家的铁律。 先祖是个怪人,这是祖父的话,先祖是紧挨着石屋坐化的,留下遗言,不许任何人动他的遗蜕。祖父不忍心看着先祖的遗蜕腐烂成不能看,用牌位替代了遗蜕…… 石屋里到底有过什么?坍塌时,一切都被那些几乎吞没一切的金水消融了……裴清心里愧疚难忍,几代人小心翼翼谨守着的石屋,在他手里毁掉了,要不是翠姑娘成了李岩,小喜死而复生,他大约只能以死谢罪了吧。 可这个李岩和玉树,却给裴家带来了百多年来最大的危机…… “十七爷,前头,象是宫里的人。”玉粟提醒了裴清一句,裴清立刻恍过神,聚拢焦距,前面一前两后三匹马,冲着他正疾奔而来。 三匹马冲的极快,眨眼就冲到面前,一个男女难分的尖细声音高声问道:“前面可是裴清?” “正是在下。”确实是宫里的内侍,裴清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恭敬客气的答应。 “皇上有旨:宣裴清即刻入宫觐见。”内侍宣了旨,调转马头,“裴公子,赶紧些!” “是。”裴清心里愕然无比,脸上却丝毫不露,欠身答应了,低低吩咐玉粟,“去跟舅舅说一声,皇上召我觐见,越快越好。” 玉粟心领神会,低低答了句是,跟在裴清身后跑了一阵子,见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内侍不注意,脱开队伍,疾奔京城,赶去和沈相国禀报十七爷突然被召进宫这件大事。 陈炎枫那只带着玉皮的黄玉小蝉,装在只精巧的黄花梨小匣子里,经由陈家老祖,送进了李家,先摆在了陈老夫人面前。 打发走陈家四个仆妇,陈老夫人盯着那只黄花梨小匣子,脸色阴沉无比。袁夫人站起来,走到炕前,仔细打量着那只小匣子。 “打开看看。”陈老夫人吩咐袁夫人,这句吩咐正中袁夫人下怀,袁夫人连连点头,也不用丫头婆子,自己伸手托起匣子,转圈看了一遍,找到机关,抬手按开了匣子。 “这玉蝉品相这么差,陈家那位神仙能用这样的东西?不成了笑话儿了?”袁夫人伸手拿起那枚带着玉皮的黄蝉,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品相的东西,别说陈家,就是她们府上,连下人都看不上! “人不可貌相,东西也不可貌相。”陈老夫人示意袁夫人将玉蝉举过来,仔细看了半天,却不接过去。 “别是……假托的吧?”袁夫人猜测道,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是陈家那位神仙的东西。 “老祖送来的东西,谁敢假托?”陈老夫人不满的瞪了袁夫人一眼,“东西不可貌相!”陈老夫人加重声调,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袁夫人不敢再置疑了,忙顺着陈老夫人的话道:“这东西,是陈家那位神仙让老祖送过来的,还是老祖把那位神仙的东西送过来的?” “刚才那几个婆子怎么说?”陈老夫人皱起了眉,带着几分厌恶的看着袁夫人反问道,她真是太讨厌她这个儿媳妇这幅蠢样子了。 “说是那位神仙送来的……难道那位神仙认识那贱人?那位神仙怎么会认识她?这事……”袁夫人越想越乱。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陈老夫人说不清楚是讥刺还是夸奖了句,“那个贱人是裴十七送过来的,裴家和陈家来往不多,她怎么搭上的陈家那位神仙?我就说,那个贱人不简单。把这个给她送过去,你亲自送过去,就说是陈家送来的就行了,别的别多说。” 袁夫人答应一声,关了匣子,拎在手里出去了。 ………… 周睿答应了余书替他找麝香,第二天送走四爷邵瑜,周睿就往裴府找十九爷。陈炎枫托身份为裴家十九爷这事,他和几个邵瑜等几个知道了陈炎枫身份的人,都是知道的。 裴清和陈炎枫都不在府里,午饭后周睿又去了一趟,陈炎枫还是不在,听说是周睿,裴清吩咐把他叫进去,几句话问出周睿的来意,笑着让人拿了足有三四两当门子给周睿,谦和亲热的交待周睿,以后要用什么,只管过来寻他。 裴清的平易谦和,让领教过他那份高高在上的周睿疑惑之余,心生警惕,无事殷勤的,都没有好事。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六 非奸非盗 周睿一路想着裴清和裴家那些传说,径直往淮南王府回去。从后角门进去,周睿直接往余书和熊克定几个人合住的小院子过去。 院门虚掩,周睿伸手推开些,正要扬声招呼,余书的声音从上房传也来:“……你说你五大三粗一个人,怎么心眼小成这样?不就是一只王八壳,能怎么着?你说能怎么着?” 周睿听到王八壳三个字,到嘴边的招呼没喊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又顿住,左右看了看,侧耳接着往下听。 “你不是说他还要给你买麝香,给你钓王八?你还想怎么着?你占了这么大便宜,还要怎么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话你没听说过?”是熊克定的声音。 “光听这话,我这张脸,你那张脸,好象比那王八还大!我问你,我有什么便宜让人家占?你有什么便宜让人家占?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连个人样儿都没有,还什么非奸即盗,这话说出来,你就不嫌丢人?” 周睿听的失笑,这话不好再听下去,周睿用力拍了几个门环,扬声叫道:“老余!”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余书的声音有几分慌乱,“谁……啊?来了来了,是周爷,快请进,真是巧……我是说不巧……是巧……” 余书急忙迎出来,熊克定也跟在后面迎出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说谁谁到,京城这地面真邪乎。樊伯韬跟在熊克定身后,倒是神色淡定,他还没反应过来。 周睿进了院门,站在廊下,没再往里进,只将手里装着三四两当门子的匣子递到余书面前,“这里头有三四两当门子,你拿去用吧。” “这怎么好意思?”余书又惊又喜,想伸手去接,却下意识的瞄向熊克定。 周睿也看向熊克定,“刚才到门口,不巧听到熊爷非奸即盗的话。”周睿顿了顿,余书圆瞪着双眼,尴尬无比,熊克定说不上来什么表情的瞪着周睿,樊伯韬两只眼睛瞪的溜圆,抬手指着熊克定,他明白过来了,刚才他们正说周睿坏话…… “熊爷声音响,老余的声音也响。”周睿语调轻松,“不是在下成心偷听,实在是……站院门口听的清清楚楚。”周睿笑着指了指院门,“往后三位说话,一是声音要低些,二来,得想着隔墙有耳这句话。” “周爷指点的极是,极是。”余书抱住周睿塞到他怀里的匣子,一脸干笑,背后说人家被人家听到,再这么当面说出来,这实在太让人尴尬了。 “我走了,往后有什么事,老余别客气,只要我能帮得上。”周睿大大方方交待一句,冲余书和熊克定、樊伯韬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周爷慢走!”余书抱着匣子,紧跟到院门外,看着周睿转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一进院门先哼了一声,“你看看,丢人吧?” “说的好象你不丢人一样!”熊克定怼了余书一句,“你还有脸拿人家的东西?论丢人,我可比不上你。” “老余没说人家周爷不好。”樊伯韬有一说一。 “老熊,咱有一句说一句,我真觉得周睿这人可交,是个实在人,又聪明。”余书和熊克定都没理樊伯韬,余书压低了声音,看着熊克定认真说道。 “就你那眼神儿……”熊克定一句话没说完就袅袅而止,余书的卦从来没准过,可他看人,从来没不准过,这周睿刚才能那样实话实说,不占个诚字,那就是真聪明,自己这满头起包的麻烦事儿……也许能找他说说话儿……余书说的对,就自己和余书这样的,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要人也没人,能让人家算计什么? “我也瞧着周爷好。”樊伯韬挤上来发表意见,“周爷长的多好,比世子爷和四爷还要好看。” “我和老余说他人品好不好,你扯哪儿去了?”熊克定堵了樊伯韬一句,樊伯韬不干了,“我说的也是人品!这话可是你跟老余说的,什么心正则目正,心慈则面善,不就是人品好,那长相肯定好?长相好肯定人品好?” “你说的对!”余书乐了,“那你长这么丑……” “别扯远了。”熊克定打断了余书的打趣,“就今天晚上,请他吃个饭。” “谁?”余书和樊伯韬都没反应过来,熊克定没理樊伯韬,只一脸嫌弃的看着余书,“还能有谁?你平白无故拿了人家三四两当门子,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不得请人家吃顿饭哪?” “你说周爷?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说一出是一出?明明是你……”余书迎着熊克定斜过来的眼神,“行行行,不说了,总之你不犯浑了这是好事。” ………… 隔天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吉日,陈老夫人打发人和李家几位族老说了李岩认祖归宗的事,开了祠堂,将李岩的名字添到了李氏族谱上。 李岩站在不算太多的两排牌位前,行了三磕九拜大礼,站起来,有几分纳闷的看着面前的牌位,和旁边桌子上那本厚厚的,却没写几页的族谱。 她曾经有机会见过福州某大姓的祭祖大典,那牌位密密麻麻摆的有这三四倍那么多,这样厚度的族谱,一排摆了四五本…… 李家这些牌位,以及那本写了不到一半的族谱,显的李家好象是那些刚开宗立族不过几十年的家族。 可陈炎枫说过一回,京城李家,就是豫章城外的那个李家,或者那个李家的一支,豫章城外的李家,在那场大火前,据说已经绵延了两三百年了…… 这场认祖归宗的仪式简单而快速,李岩磕头起来,这礼就结束了。外面院子里,已经摆上了酒席,陈老夫人谢了几位族老,说了句身体不适,就上车走了。 李岩也想走,却被孔嬷嬷拉住,“大小姐可不能走,都是为了你……”李岩一听就明白了,今天的她,类似于这场宴席的主人,她不能走,她得奉陪到底。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七章 各有人心 袁夫人自然是要侍候陈老夫人一起走的,顺安侯夫人沈氏犹豫了下,也借口府里事多,吩咐长子媳妇小沈氏留下来照应,自己紧跟陈老夫人后面,上车走了。 族里其它人,瞄着风向,也三三两两,各自借口正忙着,赶紧走了,腊月里,哪家没有一堆的事儿?也不算借口。 眨眼间,阔朗的青砖院子里,走的零零落落没几个人了。 五太太周氏瞄着四周,再看看紧裹着斗蓬,看起来十分茫然的李岩,犹豫了下,冲李岩招手笑道:“岩姐儿,到这儿来。” 孔嬷嬷赶紧推了把怔怔的出神的李岩,“五太太叫你,快去。” “过几天就是腊八了,南边儿还好,在咱们京城,这腊八简直比元旦那天还要紧,这几天,家家都忙的晕头涨脑,除了腊八节,别的统顾不上,年年都这样。也就咱们这样不当家不理事儿的,才能有点闲功夫。”周五太太连说带笑,和李岩解释,也是替李岩解一解这份诸人鸟兽散的尴尬。 “谢谢五婶子。”李岩明白周五太太的意思,谢了一句,周五太太笑起来,“你是个明白人,那就不用我多说,别多想,来,我带你见一见几位长辈,这天寒地冻的,早点散了也好。” “好。”李岩点头,跟在周五太太身后,和几位或是想吃点拿点,或是还没来得及上车回家的长辈点头见了,就跟着周五太太出了祠堂院子。 “刚看到五嫂的车,我还以为看错了。”迎面一个二十出头,神彩飞扬的年青男子冲着两人大步过来。 “这是你七叔。”周五太太先给李岩介绍,李岩多看了李昌杰两眼,苏嬷嬷重点介绍过这位七爷:今年只有二十二岁,是陈老夫人嫡出的小儿子,也是陈老夫人最疼最爱的心尖子,据说十分的名士派儿,因为实在太挑剔,到现在还没定下亲事。 “七叔。”李岩急忙曲膝见礼。 “都说你长的像父亲,还真是像。”七爷李昌杰稍稍弯腰,仔细打量着李岩,先一声惊叹,接着用折扇在李岩肩膀上轻拍了两下,“你跟你阿爹的事,我听说了,是李家对不起你,我阿娘……” 李七爷顿了顿,“你别理她,她年青的时候脾气大,不怎么讲理,上了年纪还是这样。” “老七!”周五太太又气又笑。 “拿着这个,七叔特意给你挑的见面礼。”李七爷转了话题,从袖子里摸出个玲珑的白玉小老虎递给李岩,“以后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打发人跟七叔说,这家是你的家,别人怎么样你别管,你自己别见外。” “多谢七叔。”李岩双手捧起接过小小的白玉老虎,心里酸软的简直想掉眼泪。 “天冷,你赶紧跟你五婶回去吧,我走了。”李七爷交待一句,转过身,潇潇洒洒的走了。 “你七叔说的对,老夫人一来是长辈,二来,上一辈子的恩恩怨怨,这些都要看开些,象你七叔说的,别理就是。”周五太太将李岩送到车旁,低声交待:“还有那句:这个家是你的家,别管别人,你自己先别见外,也别多心。” “我记下了,多谢五婶。”李岩再次曲膝致谢。 “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了就好。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是缺什么东西,你跟白嬷嬷说一声就行,我这儿都有,白墨是白嬷嬷的侄女儿,都是跟着我陪嫁过来的,你三婶子过来挑人,我想着也好,就没推脱。“周五太太顿了顿,接着笑道:“我不管家不理事儿,平时闲时候多,你想什么时候过来说说话儿,就什么时候过来,跟五叔五婶不用客气。” “我知道了,谢谢五叔五婶儿。”李岩再次致谢,冰天寒地里的几丝温暖,最让人心软。 “赶紧上车吧,外头冷,回去好好歇着。”周五太太示意李岩赶紧上车,退后几步,自己也上了车。 陈老夫人回到紫萱堂,换了衣服,喝了杯热茶,刚吐出几口浊气,外面丫头禀报声传进来,陈家老祖打发人送贺礼来了,贺李家大小姐归宗之喜。 陈老夫人一口热茶噎在胸口,烫的胸口痛成一片。 她哪儿得罪这位老祖了?他一趟接一趟给她添堵? 袁夫人瞄着陈老夫人微微发青的脸色,没敢多话,赶紧出去看了一眼,立刻回来,看着陈老夫人,不敢说,可又不能不说的唔哝道:“老祖宗,还有一份,是那位神仙老祖……” 陈老夫人猛的抬头盯着袁夫人,“你说什么?什么神仙老祖?” “就是这个,”袁夫人急忙将手里的匣子捧上去,“那婆子说:老祖吩咐过不要过于声张,说这是他们家那位神仙老祖亲手封的,说是贺李家大小姐归宗之……”迎着陈老夫人凶狠的目光,最后那个喜字,袁夫人没敢说出口。 “放下,你退下吧。”好一会儿,陈老夫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袁夫人急忙将匣子放在炕几上,垂手退出来,出了紫萱堂,急忙让人去看看大小姐……现在应该是二小姐了,看看李若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让她赶紧到紫萱堂来。 李若急急忙忙赶到紫萱堂时,陈老夫人正歪在炕上,面色灰败。 “太婆。”李若侧身坐到炕沿上,低低叫了声。 “你来了。”陈老夫人声音低落,睁开眼,看着李若,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指了指炕前地上堆着的几个或大或小的匣子,“若姐儿,你看看。你生下来前,太婆就害怕的事……唉,那时候太婆就害怕,你看看……” 李若皱眉看向垂手侍立在炕前的洪嬷嬷,洪嬷嬷瞄了眼陈老夫人,低声解释:“这都是刚刚送来的贺礼,贺……大小姐归宗。陈家老祖一份,陈家那位神仙老祖一份,说是那位神仙老祖亲手封的匣子;沈家一份,袁家一份,淮南王府七小姐一份,裴十七爷一份,刚刚,永乐长公主也送了一份过来,还有份请柬,请大小姐和二小姐一起,大后天过府赏花。”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八章 贺礼 “那吴家呢?”李若立刻问了一句,永乐长公主送了贺礼,吴家不会不送,洪嬷嬷微微伸头看着一堆贺礼,正要答话,外面传来小丫头怯生生的禀报:“老夫人,吴家打发人送贺礼来了。” 洪嬷嬷转头看向脸色更加难看的陈老夫人,李若侧身坐到炕沿上,拿过美人捶,一边给陈老夫人敲着腿,一边柔声劝道:“太婆,这些年,先是阿爹中了进士,后来四叔又中了进士,如今阿爹领着尚书令,在朝廷也是举足轻重,这些贺礼,也是因为咱们李家这些年一步步往上,今非昔比。” “你这孩子,心知肚明。”陈老夫人一声苦笑,“她这个大小姐认祖归宗,那就是咱们认了你翁翁当年抛妻弃子这事,这是什么光彩事儿?咱们李家真要今非昔比了,今天这贺礼,一份也不会送到门上!这些贺礼,是送来打咱们李家的脸,替她壮声势!” “太婆,她既然认了祖归了宗,这一笔就写不出两个字字,壮她的声势,也是壮李家的声势。”李若顺着陈老夫人的话劝道。 陈老夫人哈的一声哂笑,“你倒会给自家脸上贴金。” “若姐儿说的是。”洪嬷嬷接了一句,“她如今是李家大小姐,就跟从前若姐儿一样。今儿这些贺礼,要说都是她的脸面,老祖宗也太高抬她了,老太爷已经走了这么些年,老祖宗说的那些个事,早就过去了,如今这一支认祖归宗,不管怎么样,在外人看来,都是李家的喜事,知道的,自然要贺一贺。” “都别跟我说这种鬼话!”陈老夫人一脸厌倦。 “太婆。”李若不敢多说了,陈老夫人叹了口气,“若姐儿,你看到了吧,人家这是有备而来,人是裴十七送来的,借着陈家老祖的势先踩过咱们一头。”陈老夫人的话突然顿住,片刻才接着道:“也许她搭上的,是陈家那个……神仙!她是怎么搭上了?现在又添了淮南王府和长公主,她想干什么?若姐儿,太婆不是生气,太婆是害怕。她既然有本事搭上这些人,还能象她说的,无所依靠?她来李家,到底要干什么?” “太婆。”李若被陈老夫人几句话说的,心也提了起来,太婆说的对,她真是因为孤苦无依才回李家的么? “你好好看着她,这事……回头我跟你阿爹好好商量商量。”陈老夫人声音沉郁,李若低低应了声,低头给陈老夫人捶着腿,没再说话。 各家的贺礼是一股脑儿抬进玉昙院的。 苏嬷嬷和孔嬷嬷并排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婆子喊了一嗓子放下的一堆东西,孔嬷嬷先叹了口气,苏嬷嬷跟着叹了口气,“惭愧得很。” 孔嬷嬷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这样的人家,如今怎么沦落的这样了?” “是啊。”苏嬷嬷又一声叹气,“不说老李相国,就是当年小李相国在的时候……唉。” 李岩从屋里踱出来,看着廊下那一堆,再看看并排站着叹气的苏嬷嬷和孔嬷嬷,再看看那一堆,莫名其妙,“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这是老夫人刚刚打发人送过来的各家的贺礼,贺大小姐归宗之喜。”苏嬷嬷指着那一堆解释道。 “这贺礼怎么了?”李岩更不明白了,对着贺礼叹什么气? “这些贺礼,是一堆儿送过来的。”孔嬷嬷反应快,赶紧解释,“各家送贺礼,断没有商量好了,赶着一个点儿送上门的,总是有先前后……” “喔。”李岩明白了,“我懂了,这些贺礼是先送到了老夫人那里,等她过了目攒成了堆才打总儿送过来的,这是什么大事吗?” “不是大事,就是因为是上不得台盘的大事,才不该这样,何苦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失了体统脸面。”苏嬷嬷反应过来,就比孔嬷嬷多想了一点,借话提点了李岩一句。 “谢嬷嬷指点。”李岩一听就明白了,苏嬷嬷看着孔嬷嬷笑起来,“我真是好奇得很,照理说,大小姐这样冰雪聪明,怎么……好些事情竟然不怎么懂。” “我从前从不理会这些人情世故,见识的太少。”李岩接过苏嬷嬷的话答了句,想想好象有点说不过去,又多解释了一句,“我小时候病弱,只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治病,怎么养病,别的都没能顾得上。” “怪不得,大小姐这身子骨确定让人担心。”苏嬷嬷带着掩饰不住的怜悯,在李岩几乎一直凉凉的手上抚了下。“这些都不算大事,大小姐还是要先顾住自己的身子骨,人好了,才好说别的。” “多谢嬷嬷。”李岩谢了一句,看着一堆东西问道:“都是谁送来的?” 孔嬷嬷忙招手叫过绿蝶等人,将那堆东西搬进屋里,李岩坐到炕上,看着玉树一个个打开匣子,将贺礼拿给她看。 陈家等几家的贺礼都是成例,裴清的贺礼是一块雕刻着复杂图案的羊脂玉佩,苏嬷嬷从玉树手里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笑道:“十七爷真是细心,大小姐看,这是芝兰玉树围着李氏族徽,李家的公子小姐,人人都有一块,京城其它几家,也有这样的规矩,姑娘及笄,爷们冠礼时,长辈都会赐一块这样的玉佩,以彰其德,这是块新佩,十七爷真是细心。” 苏嬷嬷一边说,一边小心的瞄着李岩的神色,这样的细心,可是很值得琢磨琢磨的事。 李岩喔了一声,裴清安排她的身份,这玉佩就准备好了吧。 陈炎枫的贺礼装在一个半旧的黄杨木匣子里,李岩拎起匣子里一个拇指大小、渗着锈色的老旧籽料,转着圈看了两遍,总算想起来了,这是陈炎枫那个破荷包上的绳缀儿。 李岩哈了一声,拎着籽料送到苏嬷嬷面前,“他换新荷包了?” 苏嬷嬷愣了,“谁换新荷包了?大小姐是说那位老祖?” “肯定换新的了,旧荷包没用了,这个缀子也没用了,顺手拿来给我当贺礼。我就当礼轻情义重了。”李岩将籽料扔回匣子里。 苏嬷嬷看看那个籽料,再看看李岩,神情变幻不定。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九 离魂 当初,她和荣福公主暗暗挑中了陈家,就是因为陈家有这么一位神仙,虽说陈家不是最权势最荣耀最富足,可因为有一位神仙老祖,陈家肯定最安稳。 这几十年,她听过不知道多少关于这位神仙老祖的传说……其实传说极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无非是这位老祖不问世情、不理世事。 这位突兀归来的李家大小姐,不是认识那位神仙老祖,而是,她跟他熟捻随意,朋友相待,至少,她是这么感觉的…… 邵七小姐的贺礼,是一只小巧的貂皮手笼,李岩将手笼套在手上,和玉树笑道:“这个好!比手炉轻巧,又不象手炉那样,手心烫手背凉。” “我记得咱们箱子里有几块上好的白狐狸皮,大小姐喜欢,让绿蝶再做两个换着用,听说京城要到三月底才能换夹衣。”孔嬷嬷探头看了眼笑道。 “大小姐这样的身子骨,三月底可换不了夹衣。”苏嬷嬷已经恍过神,忙接话笑道:“这手笼样式不少,回头我拿几个过来,大小姐挑喜欢的多做几个……大小姐,后天咱们府上请人赏梅,必定也要贺了贺大小姐归宗这件喜事,今天送贺礼的人家,只怕都有长辈要来,大后天老祖要请大家过府,贺一贺大小姐归宗这事,刚才送贺礼的婆子丢了一句,说长公主请大小姐和二小姐一起过府,大约还有其它几家,说不定还会进宫,这个腊月,大小姐要忙一阵子,各家老夫人、夫人,小姐公子们,大小姐得花点功夫知道知道……” 李岩忙丢了手笼,端正坐好,开始听苏嬷嬷介绍那些她认为她应该知道的京城各家人物、典故和忌讳。 苏嬷嬷极其尽责,李岩一直听到晚饭摆上来,灌了一脑门子各家老夫人、夫人、太太小姐少奶奶,闭上眼一睡着,就梦到一大群锦衣华服、珠翠满身的夫人小姐们,笑着和她见礼招呼:“大小姐总算回来了。”“大小姐好,多年不见。”“总算又见到大小姐了。”…… 李岩谦恭客气的笑着不停的点头还礼,心里模模糊糊的想着,明明是头一回见面,也能象多年不见一样的招呼,这些贵妇贵女真有意思…… 人群象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散没了,李岩环顾四周,门外月光下,一个笔直的女子身形,冲她招了招手,李岩忙跟上去。 睡在床前脚踏上的玉树猛的睁开眼,伸手拉着床沿坐起来,呆呆的看着紧裹着被子,睡的极其实沉的李岩,小心翼翼的舒过口气,轻轻将被子推到角落里,伸手将枕头下的短刀放到最顺手的地方,曲起一条腿坐着,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四周的动静。 李岩跟在女子身后,出了垂花门,又出了院门,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眼凄清的弯月和满天闪烁的繁星,再环顾四周,院门口,红红的灯笼光下,青石台阶,台阶旁的银杏树清晰可见,远处,笼在月光下的花草树木、小径亭台透着几分柔婉。 李岩下了台阶,心里充满了疑惑,她是真起来出来了,还是在做梦?要是做梦,这梦也太真实了。 前面的女子也慢下来,好象在等她,李岩紧走几步,女子也快了起来,李岩放慢脚步,女子也放慢了,李岩站住,女子也站住,李岩回头看了眼玉昙院,摇晃的红灯笼灯,照在玉昙院紧闭的大门上。 她是在做梦,可这梦,怎么跟真的一样? 李岩呆了片刻,转过身,跟上女子,她要带她去哪儿? 李岩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这里很陌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可她可以确定,这儿,她从来没来过,熟悉,大约是因为有些地方很象她见过走过的某个地方…… 穿过一片梅林,前面波光闪动,女子脚步快起来,没有片刻停顿的从岸上直直踩进湖水,李岩惊叫出声之前,那女子一步接一步,在波光微微的湖面上,如履平地,李岩站在岸边,呆看着越走越远的女子,看着她走到湖中间,象是转身看了李岩一眼,沉入了湖中。 李岩在湖边呆呆站着,远远一声打更的梆子声传来,李岩一个机灵,呼的坐了起来。 “大小姐。”玉树急忙站起来,顺手拿了件薄袄给李岩披上。 “玉树,我刚刚做了个梦,我出去了,象真的一样。”李岩裹住薄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大小姐刚才出去了,我知道。”玉树若无其事的答了一句,李岩愕然,“你说什么?你知道我出去了?我出去了?不对,我肯定没出去,要是出去了,我现在应该是在一个湖边,我怎么……” 李岩的话戛然而止,呆了片刻,盯着玉树,提着心问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你知道我做梦了?” “不是,大小姐刚才魂魄离体,我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大小姐,我是没忘事就好了。”玉树声音低落。 李岩呆看着玉树,好一会儿,长长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明天我们想办法到园子里逛逛,我觉得我没走远。” “嗯。我去给大小姐熬碗安神汤。”玉树披上衣服出来,叫醒当值的月桂,捅开火熬汤。 李岩躺到床上,睁眼看着帐顶,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刚才,那一群人,她们说,总算又见到她了,她总算回来了,那些不是她日有所听夜有所梦,她们是在和她不知道的从前打招呼。 她从小到大不知道梦到过多少回的地方,在豫章城外那片废墟里埋着,这个府里那极其细微的一丝丝熟悉,梦里那些和她招呼的人……她和玉树一样,都忘记了从前。 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那样交待玉树:让她带她回李家? 她怎么知道自己会忘了一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和玉树为什么在多云山庄?裴清都知道些什么?还有陈炎枫,发生了什么事? 李岩脑子里纷乱一片,她得好好理一理,好好想一想,她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章 梅林 第二天一大早请了安回来,走到院门口,一缕晨曦穿云破雾,李岩站在台阶上,回过身,眯眼看着台阶旁的银杏树,和不远处的花草亭台,和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想到园子里逛逛。”李岩看着孔嬷嬷笑道:“让玉树陪着我就行,一会儿就回来。” “是。”孔嬷嬷欠身答应,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岩和玉树走远了,才转身进了院子。 李岩一边看一边走,沿着夜里走过的路径直往前。玉树不紧不慢的跟在李岩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房一舍,都让她有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觉。 “过了梅林是片湖。”走了将近两刻钟,李岩看着前面一片梅林,脚步微顿,夜里全凭月色,她没能看清楚这片梅林的模样,可这股子浓郁的梅花清香,却让她确定此梅林,就是彼梅林。 “我好像记得,豫章的家里,也是这样,一片梅林过去,是个大湖。”玉树神情有些恍惚的转头看着梅林,“红梅开的时候,热闹极了。” “嗯。”李岩随口应了一声,脚步稍快了些,穿过梅林,站到了一个水面足有五六亩大小的湖边。 湖面中间随风起着水波,靠近岸边的地方,都结了冰,一条长长的九曲石桥,从斜对面的岸边伸入湖中,连着湖中的几间水阁。岸边的木栈道,和湖中的水阁,明显有了年久失修的痕迹。 苏嬷嬷说过,李家自小李相国之后,就败落了。 李岩沿着栈道往前,走了将近一刻钟,玉树在后面提醒:“大小姐,时辰不早了,您早上起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没事,我想到那里看看。”李岩指着水阁,她昨天就是站在那个水阁里,看着那个女子的身影慢慢沉入了湖中,她要过去好好看看。 玉树不说话了,跟着李岩,绕过小半个湖,到了九曲桥边,玉树抢先一步走在前面,到了水阁门口,示意李岩先站住,自己进去查看了一遍,才让李岩进了水阁。 李岩穿过水阁,站到夜里站立的平台上,转了转,再转了转,看向湖中间,就是那里。李岩定定的看着夜里女子沉入的地方,水波随风,偶尔有几条肥大的锦鲤悠闲的游过。 “玉树。”李岩看着双手撑着石头栏杆看鱼的玉树,“要是想看看这湖底有什么东西,怎么办?” “这湖底有大小姐的东西?”玉树皱紧了眉头,“找几个水鬼?把水抽干?” 李岩失笑,白问了这是。 “只有这两个办法。”玉树被李岩笑的有点不好意思,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我就随便问问,走,回去吧。”李岩一边笑一边示意玉树往回走。 ………… 在苏嬷嬷努力恶补之下,到李家请人赏梅这一天早上,李岩总算大体记住了京城各家人头,以及乱如珠丝的亲戚姻亲恩仇等等关系,苏嬷嬷一颗心三分提着七分放下,和玉树一起,跟着李岩站在二门里迎接女眷。 袁夫人瞄着垂手站在李岩身后的苏嬷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叫了个婆子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婆子急忙进去,片刻,洪嬷嬷跟着婆子出来,先冲袁夫人见了礼,再冲李岩曲膝笑道:“大小姐,老夫人听说您让苏嬷嬷随侍当差,吓了一跳,赶紧让老奴来跟大小姐说一声:苏嬷嬷从前是在荣福公主面前侍候过的,前朝就有诰封,如今不光是陈府里的老供奉,就是进了宫,也是倍受礼遇,您让苏嬷嬷随侍当差,这简直骇人听闻。” “我刚才一眼看到,也吓了一大跳。”袁夫人抚着胸口,“竟吓傻了,苏嬷嬷是什么身份?这要是让人看到……倨傲成这样,说不定就招了大祸,我是吓傻了。” “夫人说笑了。”苏嬷嬷在李岩之前忙陪笑道:“洪嬷嬷这话,实在当不起。老祖点了我过来,就是来侍候大小姐的,老祖吩咐过,大小姐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吩咐我随侍在大小姐身边,提点一二。我们老祖的脾气,夫人也知道些,这些年是越发的说一不二了,实在是不敢违了我们老祖的吩咐。” “嬷嬷回去吧。”不等洪嬷嬷和袁夫人说话,李岩先开了口,“嬷嬷放心,我都记下了。让您跟着站一天受累,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洪嬷嬷看向袁夫人,袁夫人拧眉斜着李岩,紧挨袁夫人站着的李若,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她这个大姐确实很需要有个老成知礼的随行指点,可让苏嬷嬷随侍身边,确实过于托大傲慢了。 苏嬷嬷迎着李岩肯定的目光,犹豫了下笑道:“遵大小姐吩咐。大小姐身边只有玉树一个人,只怕顾不过来,让孔嬷嬷还是绿蝶过来侍候?” “孔嬷嬷吧。”李岩应道。 苏嬷嬷先恭敬应了,再曲膝和袁夫人告了声退,再和洪嬷嬷点头致意了,退后几步,往玉昙院回去了。 袁夫人长舒了口气,斜着李岩,和洪嬷嬷抱怨,“你看看,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这一趟是咱们运道好,赶在出事前拦住了,要不然,让人看到咱们府上敢拿苏嬷嬷这样使唤,这简直是……唉!” 袁夫人看起来气极了却又无可奈何,“你说说,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这简直是专程来祸害咱们李家的,也不知道咱们惹了哪位瘟神,看咱们李家越来越好了,送了这么个……” “阿娘!”李若打断了袁夫人的话,洪嬷嬷瞄着仔细听真的听着袁夫人的话,却面无表情的李岩,莫名有几分心惊的感觉。这位大小姐,气势好像越来越浓了。 袁夫人还想再说,二门外传来婆子的扬声禀报,客人到了。 来的是本族长辈,袁夫人忙收了住话,理了理斗蓬,带着李岩、李若等人迎上去。 李家的赏梅宴,来的人不多,李岩跟着在二门里站了没多大会儿,就再跟着李若等人,进园子陪客人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章 小姐们 李家败落后的这个中兴,是个恩自上出的中兴不说,偏偏陈老夫人和刚死了没几年的长房老夫人都是性子强不肯低头的,两个人明争暗斗了一辈子,这座顺安侯府,就一直鸡飞狗跳到长房老夫人伸腿死了那年。 这几十年,比李家门第体面的明智之家,要么瞧不上李家这份‘中兴’,要么瞧不上李家这份不知死活的内斗,和李家来往极少,差不多的人家,有不少人家怕搅进李家这两位老夫人琐碎无比却又狠烈无比的争斗中,都是能不去李家就不去,因为这个,李家的花会宴请,早些年来的几乎都是族里的亲戚,这些年,三爷和四爷先后中了进士,以及大爷和三爷渐受重用,这花会上,才渐渐多了些不姓李的人家。 李岩不知道这些事,苏嬷嬷也没好多提,所以今天陈家是当家主母袁夫人带着女儿陈三小姐,以及陈太仆嫡亲侄女儿陈四小姐过来,她没觉出有什么不寻常。 除了陈家,孙家是吴太后嫡亲的侄孙女、孙太后生前最疼爱的晚辈孙五小姐,袁家来的是袁廷尉嫡出的女儿袁九小姐,吴家更是突兀,最受吴皇后宠爱的吴九小姐,带着妹妹吴十二小姐一起到了。 陈老夫人歪在偏厅,听禀报说袁夫人带着陈三小姐和陈四小姐到了,脸就有点黑,再听说孙家五小姐等人到了,外面,陈家大公子陈应泉陪侍母亲妹妹过来,裴家十七爷带着堂弟裴十九来了…… 陈老夫人慢慢坐直,呆呆看着窗外,只觉得五内俱焚。这个贱人,她是有备而来…… 李家袁夫人迎进陈家袁夫人,脸上半分不敢显露,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虽说是袁家旁支,可她娘,家在袁家,可不算没落,自从嫁过来,她当面说托人请,不知道花过多少心思,想请这位嫡支嫡出的堂姐过府几趟,替她撑一撑脸面,把李家这花会宴请撑的体面一些,可这么些年,她花的功夫半点用没有,这位堂姐,倒因为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贱人,贵脚踏了贱地! 陈家袁夫人跟着李家袁夫人去花厅和陈老夫人等人说话听曲儿,陈三小姐和陈四小姐,则留在梅林旁的暖阁里,和诸小姐说话赏梅。 李岩被陈家袁夫人叫过去拉着说话,送走陈家袁夫人,才进了暖阁。 李若站在离暖阁门不远的地方,时不时瞄着暖阁门外,见李岩过来,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迎到门口,轻轻拉了拉李岩低低道:“孙五和吴家两位小姐不合,别的都没什么。” 李岩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李若已经附耳说完,拉着她笑着和暖阁里诸小姐打起了招呼:“姨母总算把大姐姐放回来了。这就是我们家大姐姐。” 李若笑着说着,将李岩推到诸人面前,“大姐姐单名一个岩字,石头岩,比我大两个月。我来给大姐姐介绍,这是陈家两位妹妹,三小姐是姨母所出,是姨父和姨母的心头肉掌中珠,这是四小姐,父母都在任上,姨母疼她还在三妹妹之上。” 李若先介绍陈家两位小姐,陈三小姐稍稍偏瘦了些,眉目清淡,有几分目无下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陈四小姐眉眼温柔,透着股子让人心软的柔顺之意。 “她看着可比你小多了。”陈三小姐毫不掩饰满腔好奇,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李岩,和李若笑道。 “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李家三小姐李芪立刻陪笑接话,“说她比若姐姐大,简直是个笑话儿,她最多十五六岁。” 陈三小姐似笑非笑的斜了眼李三小姐,没接她的话,李若眉头微蹙立刻舒开,“人的年纪看面相最靠不住,旁的不说,咱们娘娘要是单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谁敢想娘娘今年四十都过了?” 陈三小姐抿着嘴儿只笑不说话,李若接着介绍吴家两姐妹,“这是吴九小姐,这是十二小姐。” 李岩迎着微微侧头,冷眼打量着她的吴九小姐,曲膝致意,吴十二小姐双目清澈,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岩笑道:“你看着比我还小,听说你是在六安长大的?” “是。”李岩笑应了一句,吴九小姐轻轻拉了拉吴十二小姐,“你等若姐儿带她认好人再问那些没用的话。” 李若一边笑一边拉着李岩走了几步,转到孙五小姐和袁九小姐面前,孙五小姐和袁九小姐打量着李岩,李岩也打量着她们。 苏嬷嬷跟她详细介绍过,这位孙五小姐是孙太后最疼爱的晚辈,说是孙家一家人的掌中珠也不为过,这会儿孙五小姐几乎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岩,李岩垂下眼帘曲膝见礼,她的眼高于顶苏嬷嬷特意介绍过,她有准备。 紧挨孙五小姐站着的袁九小姐一身雪青,清丽的象个仙子,一边打量着她,一边笑道:“明珰说她头一回见你,你穿了件狗皮袍子?” 暖阁里的人听到狗皮袍子,齐齐看向李岩,李岩点头,“一路上几乎都是穿的狗皮袍子,从六安一直到南阳,都不怎么太平,穿狗皮袍子抹花脸,求个太平罢了。” “从六安过来,不太平成这样?”孙五小姐皱眉问道。 李岩看着她点了点头,“淮南还好,出了淮南,先是遇到过一回土匪打劫,后来又遇到流民,很不太平。” “有些地方不太平,也是老生常谈了。不说这些了。”李若见见句话之间,暖阁里的气氛就要沉重凝滞起来,急忙转话题,“今天早上,我先到梅林里看过一圈了,暖阁旁边这些玉蝶龙游,姿态虽好,花却开的不好,靠近湖边的品字、宫粉,开的正好,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赏一回?” 诸人赞成,丫头们忙着侍候各自主子穿了斗蓬,出了暖阁,往梅林里赏梅。 袁九小姐一边穿斗蓬,一边招手叫李岩,“咱们一起,明珰有好些话托我问你呢。”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章 说见就见 吴九小姐仿佛没听见,吴十二小姐却扭头刚看了一眼,就被吴九小姐伸手推了一把,“小心门槛儿。” “九小姐也小心。”三小姐李芪忙跟了一句,紧随在吴九小姐和吴十二小姐身后,出了暖阁。 李岩陪着袁九小姐和孙五小姐出了暖阁,袁九小姐笑问道:“明珰说你那时候只带了个丫头,跟两个男子一起,说是有一个姓周的,如今跟在她四哥身边当差了,倒有意思。” “是。”李岩淡定解释:“那是前一天半夜,我们被一群亡命匪徒伏击,慌乱之中就走散了,我和玉树,天亮的时候遇到邵七小姐说的两人。我们从六安启程的时候,有不少人附过来同行,周爷好象也是其中之一,这也算是应了那句话,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明珰说你那时候病着?她跟你一辆车,你说你是从云梦泽过来的?”袁九小姐看样子就要问到底了。 “是,我本来身弱多病,这一路波折,担惊受怕,到现在也没全好。”李岩一边说一边想着怎么圆,幸亏她那时候光听,没怎么说过话。“先是说的豫章,后来又说云梦泽,七小姐对豫章熟悉得很,说豫章城哪有什么李家?只好改了说是从云梦泽来的,当时想着,云梦泽那么大,怎么着也能说得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袁九小姐笑起来,孙五小姐回头看了李岩一眼,“你不是跟着裴十七爷一起来的,裴家还能连个人都护不住?” “裴家很厉害吗?”李岩顿了片刻,看起来有几分迟疑的反问了句,孙五小姐脚步顿了顿,侧头看着李岩,李岩迎着她的目光,努力露出困惑的表情。 “裴家当然很厉害。”袁九小姐接过话,“明珰说你很有见识,还说你不肯戴帷帽。” “我走过些地方。”李岩含糊解释,“也不是不愿意戴,当时是惊弓之鸟,总觉得万一有什么事,戴了帷帽碍事。做贼易防贼难,当初,我也以为跟着裴十七爷进京,路上肯定稳稳妥妥,万事无碍,竟然能被强盗半夜袭击一片混乱,我那时候吓破了胆,看什么都觉得不稳妥。” 李岩借机解释刚才孙五小姐的疑问。孙五小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你都去过哪些地方?云梦泽去过没有?我读地理志,说云梦泽终日云雾缭绕,极其凶险,真是这样吗?”袁九小姐的话题开始跳开,李岩顺着她的话,说起了闲话。 ………… 李家这赏梅,从来都是应个景,象今天这样,女眷来了几位贵客,外头也来了陈家大少爷,和裴家十七爷和十九爷几位贵客的时候,这是头一回,李家七爷李昌杰陪着赏梅,一来李府没经历过这事,二来,七爷李昌杰是个自由自在、肆无忌惮的性子,领着陈公子和裴清、陈炎枫三个,直奔后园,哪儿赏梅最佳,就往哪儿去。 倒是陈大少爷陈应泉是个懂事的,紧着提醒李七爷让人问了女眷们赏梅的地方,才算没一头冲着李若等人撞上。 陈炎枫无所谓这些事,裴清冷眼观察着李家和这位七爷,面上半丝不显。 赏了一会儿梅花,陈炎枫捅了捅裴清,往旁边借了两步,俯耳低低道:“那丫头也知道怎么样了,要不,你在这儿应付,我去看看。” “你往哪儿看?让人看见,这不是往我们裴家脸上抹黑么?”裴清没答应,陈炎枫斜着他,“那你说怎么办?我最讨厌这些破规矩!” “要见就正大光明见。”裴清回头扫了眼正和陈应泉高谈阔论的李七爷,“这位七爷,倒不是个很拘泥的人。” “也是,他倒颇有几分祖宗遗风,就是笨了点儿,你去说?”陈炎枫评价了句,裴清点头,这会儿陈炎枫是裴家小十九,他堂弟,当然得他这个堂兄出面才对。 裴清和陈炎枫几步回去,和李七爷说了,李七爷连声答应,招手叫了个婆子,转一圈看了看,吩咐婆子请大小姐到水阁边上说话。 他那个刚刚归宗的大侄女儿本来就是跟着裴家十七、十九爷一起来的,不是外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陈应泉一脸说不出什么表情,看看裴清和陈炎枫,再看看李七爷,不管他怎么想,这事可没他插嘴的余地,只是,他最好避一避。 陈应泉胡乱找了个借口往梅林里避过去,没多大会儿,李岩就带着玉树和孔嬷嬷,跟着婆子过来了。 陈炎枫看到李岩,急忙迎上去,“看气色还不错。” 李七爷两根眉毛一起挑高,看看陈炎枫,再看看裴清,他这个堂弟,这关切,可有点过了! 裴清只当没看见李七爷那一眼,跟上去几步,也打量着李岩笑道:“气色确实还好,现在请了哪位大夫诊看?” “还吃着从前的方子,没再请大夫看诊。”李岩答了一句,瞄了眼李七爷。 “你要是不冷,到水阁里说话吧。”陈炎枫见李七爷瞪着看着没有走的意思,指着水阁示意李岩,李岩嗯了一声,跟着陈炎枫往水阁过去,裴清紧跟其后。 李七爷犹豫了下,抬脚跟了两步,见玉树和孔嬷嬷站在九曲桥头不往前跟了,也犹豫着跟着停步,隔着九曲桥看着站在水阁前说话的三人,心里有些忐忑,这好象不合规矩…… “怎么样?李家没再鸡零狗碎的难为你吧?”过了九曲桥,陈炎枫劈头问道。 “还好。”李岩随口应了句,“这个李家,真是豫章城外那个李家吗?我看过他们的族谱,薄薄几页,先祖的牌位也少得很,从豫章李家算起,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不可能就那几张族谱,几个牌位。” 机会难得,李岩先挑自己最关心的事情问。 陈炎枫皱起眉,转头看向裴清,“这事你知道?我没见过李家的族谱。” “从老李相国起,李家就自称豫州李家,京城李家就是豫章李家,这事我是在先祖笔记里看到过一句,没有验证过真假。”裴清看着李岩答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章 失礼 “你知道真假。“李岩直视着裴清,“我现在这个李家大小姐的身份,不是你安排的,而是,就是,你早就知道。” 裴清脸色微变,下意识的转头四看,陈炎枫两根眉毛抬的高高的,转头瞪着裴清。 “我和玉树是真死复生,还是假死复生,恐怕没人比你更清楚了,玉树的来历,你也一清二楚吧?我想不出你想干什么,不过,你大约也很希望我能找出我要找出的真相,这个李家,是豫章城的李家吗?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迁到京城之后,就不承认豫章那个李家了?” 裴清迎着李岩连珠炮般的质问,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先祖笔记里既然说京城老李相国这一支,就是豫章李家嫡支,那就应该不会有错。” “哪位先祖?那位先祖?”陈炎枫突然插了句,裴清没理他,“我不知道玉树的来历,那场大火,我和你一样,只知道它十分诡异,除此一无所知,至于为什么李家迁到京城之后,不肯承认是豫章李家,我和你一样不知道,不过,老李相国的长子李锐,曾经赠过一首诗给友人,自序中提到一句,说是生于豫章旧宅。由此推测,李家那场大火,以及迁到京城的前因后果,老李相国应该最清楚。” 顿了顿,裴清眼皮微垂,接着道:“前些年,看过豫章城外那片废墟,我也很好奇这件事,曾经花力气找过老李相国的诗文笔墨,可惜老李相国的笔墨,除公文外,流落在外的几乎没有,我找了几年,一无所获,就丢开了手。” 裴清抬头看着李岩,“老李相国要是有笔墨留存在世,这些笔墨,应该都在这座府里。”裴清指着和水阁隔湖相望的一座两层小楼,“那里是李家的藏书楼之一,据说老李相国走前五六年,常常在那座楼里看书,这事,你们府上那位老祖应该知道。” “你送我进李家,是为了寻找老李相国的笔墨?”这是李岩头一个想法。 “不是。”裴清神情坦然的迎着李岩的目光,“现在的李府,对我来说就是无人之境,我想找老李相国的笔墨,把李府翻个底朝天都极容易。” 陈炎枫环顾四周,点着头,表示赞同裴清的话,这李家,真是败落的厉害。 李岩默然,这话虽然傲慢尖刻,却是实话。 “不是我送你进李家,是你想来,我就帮你回来,你问的这些,我也很想知道,别的……”裴清目光有几分闪烁,声音低下去,“能有什么?我不过不愿意看到你不高兴罢了。” 李岩被他这一句低声含糊的话,说的心里一跳,陈炎枫往后退了半步,斜着裴清,再看向李岩,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李岩冲着湖面抬了抬下巴,“你刚才说把这府里翻个底朝天都容易得很,那你先说说,要是想把这湖翻个底朝天,怎么翻?” 陈炎枫噗一声笑出了声,裴清一脸苦笑,“大小姐,翻个底朝天不过是个比喻,要把这湖翻个底朝天……象这样的湖,隔个两年三年,都要彻底清一次淤泥,勉强算是翻个底朝天,不过。” 裴清看向陈炎枫,“这湖有几十年没清过淤泥了吧?” “李家这湖不用清淤泥,这事你不知道?喔,也是,这种琐碎小事,有个管事打理就足够了。李家这座府邸,当初是请了奇人主理,有不少妙处,其中之一,就是这湖,第一是活水,第二不用清淤,至于是什么样的妙法,我也不知道,没听说过。” 李岩有些失望,不用清淤泥……看来就只有玉树说的那一个方法了,请水鬼,可她又不知道要找什么,让人家水鬼怎么找? 裴清瞄着李岩脸上隐隐约约的失望,顺着李岩的目光看了眼湖面,再看向李岩,“要找什么东西?” “没什么东西,就是……没什么,随口说说。”李岩不打算跟裴清再多说这件事,转头看向陈炎枫,“周睿怎么样?还好吧?” “周睿?”陈炎枫明显一个愣神,他好象进了京城就没见过周睿。“他最近怎么样?”陈炎枫转头问裴清。 “看样子还好,前几天到府上找你,说想找几钱麝香用,我让人包了一包给他。”裴清看着李岩,答着陈炎枫的话。“听说他现在入幕在淮南王府,常跟在邵瑜身边办差。” 李岩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闲话,扭头看了看眼巴巴看着水阁,在岸上团团转的李七爷,率先往岸边回去,“我回去了。” 虽然苏嬷嬷没说过今天这样的事合不合规矩,不过,按她说的那些大章程,好象不怎么合规矩,说话完就散了吧,省得给这位七叔惹麻烦。 李岩在水阁里站了半天,被寒风吹的几乎寒透了,带着玉树和孔嬷嬷,急匆匆直奔暖阁。 刚一头扎进暖阁,李若就紧跟着掀帘子也进了暖阁。 李若进来,先飞快的将暖阁里扫了一遍,见诸人都还在赏梅没回来,只她和李岩,顿时收了笑容,沉下了脸,“我有话跟大姐姐说,你们先退下。”李若看着玉树和孔嬷嬷冷声吩咐,玉树没动,孔嬷嬷看向李岩。 “我和她说几句话。”李岩示意孔嬷嬷放心,孔嬷嬷曲膝应了,拉了拉玉树,让到了旁边。 “刚才七叔打发人叫你,跟你说什么事没有?”李若盯着李岩问道。 “说了,裴……”李岩顿了顿,咽下涌到喉咙的那个清,她现在懂了,同辈之间,直呼其名等同于一巴掌打在人家脸上,这个清字,不能出口。“裴十七爷还有十九,想看看我回来这些天,过的好不好,气色怎么样,没什么大事。” “你没去,打发婆子回一个好字,是没什么大事,现在你亲自跑过去,在水阁里站了这么半天,就不是没什么大事了。”李若看起来十分恼怒。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章 一失足 李岩沉默不语,她刚才因为不确定这合不合礼法,不合礼法的话又严重到什么程度,犹豫过,不过想到既然来叫她,又是七爷打发婆子来的,那就应该不是太不合礼法的事,现在看李若这样子,这件事很严重。 可她总不能说她不懂世俗礼法规矩讲究,不知世情才去的吧…… “你从前怎么样,那都是从前,家里没人多管,可现在,你既然已经认祖归宗,是李家大小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就不能不讲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李家,关着所有李家姑娘脸面品行的事,你一个人错了,整个李家都得跟着你没脸,你坏了名声,李家所有的姑娘,都得跟着你担上恶名。” 李若的话一点儿也不客气,李岩被她这一番话说的脸上青红不定,这些话句句占在理上,她还真说不出什么。 “是我疏忽大意了,刚到京城,不懂京城的规矩,以后不会了。”错了就认错,李岩说完就觉得这几句话很有些强辩的味儿,又补了一句,“是我错了。” 李若脸色微霁,看着李岩,片刻,声调几分晦涩道:“南阳一支,是在太婆心里横了几十年的刺,这不是你的错,南阳大伯也是无辜,可太婆又有什么错?如今你突然到京城认祖归宗……” 李若的话顿住,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该知道,你得比别人更加谨小慎微才行,你好自为之。” 李若说完,转身就走。 李岩有些呆怔的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到熏炉旁,刚刚她猜测过她的用意,现在看,这位从前的李大小姐,现在的李二小姐,对她,没有什么恶意。 ………… 裴清和陈炎枫见过李岩,再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陈府袁夫人也没坐多大会儿,就带着陈家两位小姐告辞,其余几位也跟着告辞。李家今年这赏梅花宴,虽说比往年上了点儿档次,却是没热闹起来就散了。 李岩和李若、李芪几个,刚刚将客人悉数送走,两个婆子板着脸过来传话:请小姐们到明德堂。 李若听到传她们到明德堂,脸色微微泛白,看了眼茫然无知的李岩,犹豫了下,还是没说话,看样子太婆已经知道水阁的事了,算了,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明德堂里,陈老夫人阴沉着脸,盯着跪在面前的李岩等人,冷声道:“在水阁里私会男人的,是你吧?她们没认错人吧?”陈老夫人随手指了一圈,以示看到的婆子丫头多的很。 “七叔让人叫我过去的……”李岩硬着头皮答道,这会儿,至少有难同当吧。 “七叔?”陈老夫人一阵冷笑,“好好好!你这是要拉老七替你挡在前面是吧?老七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做过这样没脸的事?好好好,就算是老七传了什么话,你就能大庭广众之下,私会男人?” 大庭广众之下还怎么私会?李岩想驳,话到嘴边又咽下了,算了,这事她确实有错,再辩,也不过就是错轻错重,轻也轻不到哪里,重也重不到哪里,还是少说两句,省得再火上烧油。 李岩低下头,沉默不语。 “太婆,大姐姐也是刚到京城,不懂规矩……”李若犹豫着替李岩求情解释,话没说完就被陈老夫人打断,“你闭嘴,这不关你的事。” 李若低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话。 “我知道你娇贵,不敢让你跪。查一查,这样的事,府里有规矩没有,怎么惩处?”陈老夫人看着袁夫人问道,袁夫人忙欠身答道:“回母亲,这事要看轻重,败坏了李家门风,重的,只有一根白绫能洗罪。” 陈老夫人皱起了眉,袁夫人接着陪笑道:“咱们李家姑娘,还真没怎么有这么不检点,坏了家族名声的,旧例里,不过是些一时疏忽,未能顾的周全的小事,有打手板子的,禁足抄经的……” “拿戒尺来。”陈老夫人打断了袁夫人的话,她越来越厌烦这个儿媳妇了,怎么这么不聪明呢!“若姐儿替你说情,我也念在你初到京城,从前没人管教,有人生没人养,这一次就从轻处罚,打二十手板,再有下次,哼!你在这儿看着。” 陈老夫人吩咐袁夫人看着,站起来就走。 两个婆子一个按住李岩,另一个扯着李岩四指按在块厚木板上,拿着戒尺的婆子重重一尺抽下去,李岩疼的浑身颤抖,戒尺起来落下,李岩两只手掌刀割火烤一般的疼不可当。 二十手板打完,李岩两只手血紫肿涨,仿佛两只紫黑的发面大馒头,举着两只手回到玉昙院,苏嬷嬷吓了一大跳,问了原委,嘴巴张了又张,只懊恼出了一句话:“是我没跟大小姐说清楚……” “打都打了。”李岩举着两只疼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手,“嬷嬷先想想,有什么办法让这手不疼没有?快受不住了!” “快去请大夫!”苏嬷嬷急的叫了一句,立刻又反应过来,“还是别请了!” 一请大夫这事就闹大了,一旦闹大,打手板这事闹出去,那打手板的原因也就闹出去了,这一回闹出来,对大小姐可是有百害无一益! “打成这样,请大夫也没什么用,你去一趟药铺……算了,还是回一趟咱们府上,找老祖,把这手的事……就说大小姐这手挨了手板子,疼的厉害,找点药回来用,快去。”苏嬷嬷叫了侍候自己的婆子过来吩咐,婆子刚出门没多大会儿,从周五太太房里挑过来侍候李岩的婆子白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孔嬷嬷,我们太太让人送了瓶药过来。” 孔嬷嬷急忙掀帘出来,片刻,双手托着个青瓷瓶进来,“周五太太刚刚打发人送过来的,说是厚厚涂上一层,治跌打损伤最好不过。” “快涂。”李岩疼的头上汗一层接一层出,伸着手示意孔嬷嬷。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章 用心 玉树托着李岩的手,孔嬷嬷在李岩手上厚厚涂了一层药膏,一阵清凉从手上渗进来,李岩觉得舒服了一点点,钻心的痛好象也轻了一点儿,可没过多大会儿,清凉感受不到了,手重新又火辣辣痛的和刚才一样了。 “嬷嬷,药多不多?要是多,再给我涂一遍。”李岩痛的辗转坐不住躺不住,只好让孔嬷嬷替她再涂一遍。 这一遍就不如刚才那样效果明显了,李岩一声接一声唉叹,这皮肉之疼,就是在她那个医学比这儿发达不知道多少个层级的时空,除了止痛药和止痛针,也基本没什么办法,这儿应该也有止痛药,不过,还是不吃的好…… 李岩努力胡思乱想分散着疼痛,唉,这痛,只怕得熬上几天几夜了,这是什么日子啊! ………… 裴清刚回到府里,就得了李岩挨了手板前前后后的详情。 回到院里,裴清站在廊下,目无焦距的看着远方,一件件梳理着从邵瑜带人一棍子砸碎阵眼起,发生的一件件或大或小的事。 一生下来就缺魂失魄的李翠突然间神智如常,成了李岩,和小喜的死而复生成了另外一个人,谁行谁后? 照邵瑜那几个人的说法,是先看到李岩活了,是李岩复活了玉树,这句话不可靠,最初,李岩根本不知道玉树复活这件事……这事是人言之误,但李岩在前,玉树在后,应该不会错。 先祖的交待,他仔细琢磨过不知道多少回,确实,没说过一定是几个人…… “山上有什么信儿没有?”裴清回头问了孙容一句,孙容一怔,“爷说的……庆伯?” 裴清嗯了一声,孙容忙欠身答道:“还是前天那封信,庆伯一向稳妥,七天一封信,雷打不动。” “嗯。”裴清嗯了一声,“我就问问,李姑娘的事,你都知道,你说说。” 孙容眨着眼,“李姑娘……别的说不上,小的就是觉得她不简单,还……”孙容斟酌着怎么说,“有点儿怪,与众不同,运气好,爷,出什么事儿了?” “暂时还没有。”裴清踱了两步,在廊下放着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你说的很对,她运气确实好,这不是运气。”裴清顿了顿,“把咱们那两样治淤紫肿涨,跌打损伤的药拿出来,找个象样的匣子放好,给……” 裴清顿住话,想了想,“先拿到我这里,我写了用法,一起送过去。” 孙容莫名其妙,送过去?送哪儿去?喔!一定是李姑娘那里,那位李姑娘,真要是……孙容不敢再往下想,忙欠身答应一声,垂手退出,片刻,找了两大罐药亲自托过来,让裴清过了眼,重新包扎过,再亲自去挑了两只匣子,再送给裴清查看。 裴清换了两回匣子,吩咐将匣子放到长案上,亲自挑了一叠暗纹细竹纸,研了墨,凝神敛气,先试了半张纸,写的顺手漂亮了,才又拿了一张,仔细的写药的用法。 裴清细细写好,亲手折成方胜,放到匣子里,吩咐金豆:“给李家大小姐送过去,记着,亲手交给孔嬷嬷,交待孔嬷嬷,一定要亲手交到李大小姐手里,跟她说,我听说大小姐伤了手,担忧得很,亲自写了这用法,让大小姐好好歇着,要吃什么用什么,喜欢什么,只管打发人过来和我说。” 金豆仔细听着,重复了一遍,见裴清无声默许,这才抱着匣子,垂手退出,赶紧找孔嬷嬷传话送东西去了。 李岩痛的辗转无着,孔嬷嬷托着匣子进来,转了她家爷的吩咐,李岩挂一漏万的听着,其实就是药管用这一句,听的清楚明白,急忙让人洗了刚刚涂上去的药膏,涂上裴清送过来的药。 这药确实比周五太太的药管用,涂到手上,清凉之感不重,倒有股子酸酸麻麻的感觉。这股子酸麻之感由手及身,火辣辣的痛感顿时此进彼消,李岩舒了口气,这样的疼感,好歹在困极了时,能睡着觉了。 裴清送过来一大罐药,孔嬷嬷用起来十分大气,半个时辰就轻轻擦掉,重新涂一遍,李岩只觉得这药涂上去,一遍比一遍舒服,手的感觉,一遍比一遍迟钝,迷迷糊糊的只想睡觉。 苏嬷嬷和孔嬷嬷看着困的磕着头的李岩,对视了一眼,苏嬷嬷悄悄吩咐点了安息香来,放在屋里,没多大会儿,李岩就撑不住,歪在炕上睡着了。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半夜,手上那股子火辣辣的痛感觉不到了,可两只手木木笃笃,仿佛被厚厚的什么隔断了,却又连着几条线藕断丝连。 “大小姐,您醒了?口渴不渴?你下午就睡着了,晚饭也没吃,孔嬷嬷让人拿了几碟子点心在屋里放着,大小姐要吃一块吗?” 玉树极其警醒,李岩觉得是自己睁眼这个动作就惊醒了她。 “不想吃,有点渴。”李岩手不能用,正要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玉树已经掀起帘子,探身过来,伸手扶起李岩,往她身后放了几个垫子。 外间,绿蝶和月桂也听到动静起来了,得了玉树递的信号,举着灯进来,取了温水清茶,侍候李岩漱了口,喝了一碗多汤,又重新给李岩两只手上了药。 李岩重新躺下,两只手痛的木木钝钝,两只手也是木木的,裴家这治伤的药,其实就是外用的麻醉剂吧。 李岩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两只手拘着,睡不着又不方便动,李岩躺了小半个时辰,熬不住了,低低叫玉树,“玉树,你扶我坐起来。” “我没睡着。”玉树立刻起来,“大小姐要是睡不着,我念书给大小姐听?”玉树扶起李岩,掀起帘子,拿了灯进来。 “不用,咱们说说话儿。”李岩顿住,这儿可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外面还睡着两个支着耳朵听使唤的丫头呢,嗯,说说能说的话儿吧。她这心里本来就憋了一肚皮郁闷,今天这一顿手板子,把这些郁闷打的翻江倒海,她得好好和玉树商量商量,以后该怎么办。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章 不知道的事 “苏嬷嬷说,我这顿手板子,挨的应该。”李岩声音低落。 玉树忿忿然,“什么叫应该?大小姐是做大事的,这些破规矩怎么能用到大小姐身上?” 李岩呃了一声,“你家大小姐……就是我,做大事?什么大事?定国安邦?” “对啊。”玉树理直气壮的答道。 李岩笑到一半,心里一个咯愣,看着玉树,怔怔的呆住了。 也许,玉树说的是真的呢…… ………… 吴九小姐和庶妹十二小姐出了李府,吴十二小姐的车子往吴府回去,吴九小姐的车,却转个弯,往禁中方向过去。 吴九小姐在外殿喝了半盅茶,宫人就出来请了她进去。 吴皇后斜靠在炕上,看起来有些疲倦,“坐吧,怎么散的这么早?” “外头裴家那两位爷先告辞的,袁夫人就说告辞,就都走了。”吴九小姐答的极其简洁,“小十二的丫头说听到婆子来请那位新回来的大小姐,说是七爷让她传的话,裴十七爷要见她。” “去了?”吴皇后直起上身,吴九小姐点头,“去了,我一直留神看着,倒没多大会儿,也就两刻钟的样子。” “可真是放肆。”吴皇后往后靠回去,“还有什么事?都说说,李家诸人怎么样?若姐儿是个懂事的,别的,可就说不定了。” “在姑姑面前,谁敢不懂事?”吴九小姐嘴角往下扯了扯,“若姐儿还好,她家那个……现在是三姐儿了,就有点样子难看了……” 吴九小姐仔细说着诸人一言一行,吴皇后凝神听着。 “……姑姑常说,看下人知主子,若姐儿真懂事,三姐儿能这样?” 吴皇后笑着没说话,吴九小姐几乎一句不漏的说完,喝了半杯茶,看着吴皇后,皱着眉头道:“这个大小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瞧着愣愣呵呵的,比若姐儿差远了,要不……是裴家?无利不起早,裴家送这位大小姐回来,必有所图?” “我让你去看看,就是因为不知道三个字。”吴皇后叹了口气,“跟他们几家比,咱们吴家起步晚,从前我也不知道,进宫这些年,跟在太后身边,她再怎么瞒,我也知道了不少事,这才知道,他们这些百年、几百年的大家,藏了不知道多少秘密。” 吴九小姐凝神听着吴皇后的话,姑姑是她最信任、最崇拜的人,当然,姑姑也最疼她,好些话儿,姑姑只和她说。 “长公主也知道么?”吴九小姐想着吴皇后的话,低低问了句。 吴皇后点头,又叹了口气,“太后信不过吴家,更信不过我,甚至信不过皇上,她最信得过的,也就长公主吧。” 吴九小姐看着吴皇后,没敢接话。 “李家那妮子归宗那天,长公主让人送了贺礼。”吴皇后接着道,“我想来想去,想不出这位大小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拉拢裴家也犯不着这样,唉,你看,这就是咱们的短处,不知道的事太多。” “嗯,我以后多和李大小姐一起,看看能不能看出些端倪。”吴九小姐低声答了句。 吴皇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阴沉晦涩,好一会儿,才抬手拍了拍吴九小姐的手背,“没事,从前多少难关,姑姑都闯过来了,以后……一样能过去。你回去歇着吧,累了这大半天,后天你去陈家,留心看着些,听说陈家那位神仙老祖还在京城,城外我让人查过好几遍了……” 后面的话吴皇后没再说,只叹了口气,陈家这位神仙老祖有什么神奇以及可惧之处,她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只能束手束脚,唉,这会儿她才知道,她不知道的旧事太多了…… “我懂姑姑的意思,姑姑放心。”吴九小姐答应了,站起来告退回去了。 ………… 淮南王府,世子邵琮和四爷邵瑜已经进了太学,每天一大早就要上课,打听着世子和四爷出府上学去了,熊克定提着一坛子上好的女儿红,余书提着包猪头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周睿那个只有两间屋的小院。 “周爷这院子,就得来多了,才知道好处!”熊克定放下酒坛子,一边四下转悠伸头到处看,一边高声夸奖,“这边是银库?看看这墙,”熊克定转出来,敲着两间小房后面的石头墙。“听说足有两三尺厚,这叫背靠银山,多好的靠山……” 周睿站在屋门口,看着四下张望到处敲的熊克定,只笑不接话。 “行了,周大郎不是外人,别整这些没用的,有话你就不能实说?老熊有要紧的话跟你说,怕人偷听。”余书摊好猪头肉,伸手掂了块放嘴里,一句话戳破了熊克定的用意。 周睿笑出了声,熊克定老脸一红,“不是外人也得客气点儿……我没别的意思,你这地方真不错,我是真心……算了算了,老余说的对,不是外人,来来来,咱们喝酒,这猪头肉是城东老宋家的,京城头一份,你尝尝。” 周睿侧身让进熊克定,“我这里没别的好处,就是清静,是个能放心说说话的地方。” “我就你,你是个聪明人。”熊克定已经看了一遍,又听周睿这么说,一颗心落定,哈哈笑着,先给周睿、余书倒了酒,又给自己满了,“来,咱们先喝它三杯。” “老余说你海量,这样的上好女儿红能喝两三斤,我也喜欢喝几杯,这样的好酒,兴致好了,能喝上四五斤。”周睿一口喝了满杯酒,看着熊克定笑吟吟道。 熊克定脸上闪过丝尴尬,随即哈哈笑起来,“周大郎真是……聪明人……咱们慢慢喝。” 周大郎这量跟他差不多,把人家灌个半醉好掏真话这打算,就行不了了,何况,他就这一坛子酒,统共才三四斤…… 余书一脸嫌弃的斜着熊克定,他跟他说过,周大郎可交,人贵在诚,这么个傻货,要不是几十年的交情,他真不愿意理他!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七章 说亲 熊克定不多让周睿了,三个人坐到炕上,你一杯我一杯,连喝了四五杯酒,熊克定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叹息,“大郎啊,老余说了,你也不是外人,唉,这事儿,稍微外人一点,我都不敢吐半个字。” 周睿捏着杯子,凝神听熊克定说话。老余好酒量浅,这会儿没敢放开量,抿一口酒,吃一口猪头肉,听了熊克定的话,跟着长叹了口气。 “老樊今天没来,我没让他来,倒不是怕他嘴巴不牢,我跟老樊过命的交情,我信得过他,他也不是乱说的人,可这事,一来,他知道了除了害怕屁用没有,二来,他心眼少,我是怕他万一被人盯上了,套个话什么的……他心眼少。”熊克定看起来还有几分犹豫,或者不知道从何说起,先扯樊伯韬。 周睿抿着酒,只专注听着,耐心等熊克定说入正题。 “大郎入府晚,好些事不知道,我跟老余有点不一样,老余是跟着他师父,在扬州入幕淮南王府的,后来他师父云游四方,再没回来,老余……人是挺好,就是手里没活,好在王爷看在他师父的面子上……他一个月才五百个大钱,养着也就养着了……” “你这是什么话?”老余老脸一红,不干了,“你说你的正事,你扯我干什么?净瞎扯!” 周睿笑着替余书圆场,“象老余这样的阴阳生,就是那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准一次就足够了,我总觉得,老余总有一天要派大用场。” “听到没有?你听听人家大郎这话,多明白的人!别扯我,说你的正事。”余书听的受用极了,狠狠的横了熊克定好几眼。 “我就是说,老余是王府的人,我和老樊不是,唉,我不会说话,不是说不是王府的人,我和老樊,是当初跟着先王妃陪嫁到淮南王府的,我四叔是半路上被袁家收进府的家将,我四叔是自己从家里跑出去吃粮当兵的,后来投到袁家,衣锦还乡时,我们熊家,就我一个还没死,我命大,多撑了一天,撑到了四叔到家,把我接走,从此,就是我们叔侄俩相依为命……” 熊克定说的伤感起来,周睿想着自家,脸上的凄然更浓,他们周家,如今也只有他一个了。 “四叔娶过一房媳妇,生头生子那天,一尸两命,四叔差点疯了,后来,就没再娶,先王妃出嫁时,府里挑陪嫁家将,就把我和四叔挑上了,唉,象我们这样没有根基的,娘家愿意给,婆家愿意要,扯远了,就是这样,说起来,我是出身袁家。” 熊克定又喝了两杯酒,周睿隐隐有些明白了,他这难为,只怕就难为在出身袁家上。 “这趟跟世子爷四爷回来,其实袁家也没什么能走动的旧交了,不过咱们这趟回来,要仰仗袁家的地方多,我这么想着,就多走了两趟,到第三回,可巧不巧,出门的时候就碰到了袁廷尉,袁廷尉停车问了我几句,说正好有事,就把我叫了进去。” 熊克定声音低沉,周睿上身微微绷起,听的极其专注。他没看错,熊克定是个心思清明的,这个好巧不巧,他知道是怎么个好巧不巧。 “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世子爷在扬州的饮食起居,也就半盅茶的功夫,就打发我出来了,我当时松了口气,不过这口气没敢全松下,果不其然,隔了两天,袁府管事在街上好巧不巧的遇到我,说奉了廷尉的吩咐,正要去寻我,就把我带到了袁府。唉。”熊克定叹了口气,“这一回,袁廷尉问了我半天,说要给我娶房媳妇。” 周睿舒了口气,往后靠到墙上,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袁家想把熊克定再拉回怀里去,大约还不止熊克定一个,这座淮南王府,世子爷和四爷身边,能拉回袁家的人太多了。 “这是好事。”周睿看着熊克定,“说到哪儿都是好事。” “可不是。”熊克定喝了口酒,“老余给我卜了一卦,用王八壳……” “龟甲!”余书没好气的纠正道。 周睿听到龟甲,轻轻喔了一声,怪不得那天余书那么想要那几片龟甲,还说有大用,原来用在了这里。 “吉卦?”周睿看着余书问道。 “幸好不是吉卦,还不如是吉卦。”熊克定答了一句,周睿想起余书那卦,全是反的,忍不住笑,点头,“也是。” “照理说,该是个大吉大利的卦相。”熊克定看着周睿,“袁家几千号下人,就是京城府里,也有上千人,袁廷尉得多闲,才能关心到我一个二十多年前就陪嫁出府的一个小陪房身上?这个媳妇,安在我身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阿物儿,说不定是来看着我,一个不好就下手做掉我的人,你说是吧?” 周睿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桩亲事,三成拉拢,其余七成,只怕都是熊克定说的这些意思。 “你应下了?”周睿皱眉问道,这事要不应,还真没有不应的理由。 “我没应。”熊克定长叹了口气。 周睿长舒了口气,往后靠稳了,露出丝笑容,余书瞪着他,“瞧大郎这样子,你要是个女的,我得以为你看上大熊了。” “老熊没应,那就是他视世子爷为主,绝没有其它想法。”周睿笑着解释道,余书立刻冲周睿竖起大拇指,“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我和老熊,算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唉,这做人,总不能一个利字当头,人不能那样活着。” “我也没敢说不。”熊克定接着说了一句,周睿和余书一起看向熊克定,“哎老熊,这一句你可没跟我说……” “我跟袁廷尉说,我这人大概命中无妻,在扬州城时,先后定过三回亲,头一回刚放了小定,那姑娘得急病死了,第二回小定还没放,前一天,那姑娘到乡下姑姑家走亲戚,回来路上惊了骡子,掉河里淹死了,第三回,刚换了草贴子,那姑娘就病了,吓得我立刻退亲,亲一退人家姑娘病就好了。” 熊克定一脸苦楚,周睿听的瞪大眼睛,“这是真的?”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八章 说话 “你问余书。”熊克定叹着气,余书不停的点头。 “廷尉就有点不高兴,我跟廷尉说,许是我命中注定要回京城娶媳妇,我说我去白马寺请根签看看菩萨怎么说。”熊克定看着周睿。 “请过签了?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余书伸头问道。 “这不是请不请签的事。”周睿也看着熊克定,“这事,我觉得老熊你心里明明白白,这不是娶不娶媳妇的事,而是……” 周睿顿住话,熊克定目光有些闪烁不定。 “什么事?”余书愣呵了。 “唉!我就说,这事跟周大郎商量就对了。”熊克定给周睿倒了杯酒,“照理说,我跟着先王妃陪嫁到淮南王府,如今在世子爷身边侍候,这事没啥好想的。可是,唉!”熊克定长叹了口气,余书拍桌子噢了一声,他明白是什么事了。 “世子爷那脾气……我算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世子爷从小就这样,老实说,我不知道想过多少回,世子爷这样的,就不该生在帝王王爷家,还是个嫡长,他就该……寺里庙里没人生孩子,他就该生在寺里长在庙里,这事,老余你说,世子爷那脾气是不是这样?” 熊克定一下下拍着桌子,说不出的忿闷。 周睿垂着眼皮,点了下头,他到世子和四爷身边的时候不长,可也看明白了,世子爷那份清心寡欲真比寺里的高僧还高出不少。 他是世子,这样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他下面的人,怎么办? 她让他跟着四爷,就是因为看清楚了世子这样的脾气?以后就算世子爷承了王位,一应事务也是四爷打理?如今四爷不借着世子没法立足,要是世子承了王位,四爷羽翼渐满之后呢?那时候…… 周睿想的出了神。 “大郎!”熊克定推了下出神的周睿,周睿恍过神,“老熊说的对,世子这脾气是天生带来的,要改……都说江山易移,本性难改,这个只怕也没法改。” “我就是这么想!”熊克定一拍大腿,一声长叹,“真他娘愁死个人,大郎给我想个主意吧,这也不光我一个人的事,大郎如今也是这府里的人了,咱们哥几个,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要死,那是一串儿。” “老熊这话说的对,大郎,你拿个主意。”余书也看着周睿。 “老熊说的对,咱们哥几个是一根绳子上的一串儿,我是真心拿两位,还有老樊,当生死兄弟待,才能说这些话,这话,出我口入你们耳。”周睿神情凝重,熊克定下意识坐的笔直,“大郎放心。”余书也不停的点头。 “世子这样的脾气,万事不放心上,什么都不争,可在淮南王府一二十年,也没怎么落下风,是因为……” “四爷!”熊克定飞快的接道,周睿点头,“从前是这样,以后,也差不多,有四爷呢。” “对啊!”熊克定猛一拍桌子,颇有几分兴奋之意。 “话说到这里,”周睿犹豫的看着两人,“唉,有话,就说到底,兄弟之间,不能藏着掖着。老熊老余啊,这事,得吃一看二眼观三,四爷生母低微,无所依恃,这一二十年,只能靠着世子存活,四爷跟世子,说白了,谁也离不开谁,可是,” 周睿猛的顿住话,看看听的上身前倾的熊克定和余书,“要多想一步。要是有一天,世子承了位呢?世子这脾气是改不了了,淮南王府就得在四爷手里打理,时长日久,四爷羽翼渐丰……老熊,这人,都是会变的,这一步,不能不想。” 熊克定脸色变了,余书大瞪着双眼,啪的一拍桌子,“老熊,看到了吧,我就说,周大郎是个信得过的,你看看,看看!我没说错吧?就这话,就是亲兄弟,也就这样了吧?” 余书激动不已,他虽然卜卦不行,可这看人的眼光,那可是真不一般! ………… 李岩一双手吊在高处,半坐半躺在炕上发呆。 “大小姐,周五太太打发人送了一钵子黑鱼汤过来,我盛一碗您尝尝?”绿蝶托着只黑钵进来,带笑问道。 李岩转头看着了眼黑钵,点了点头,绿蝶倒了一碗熬的极好的浓白鱼汤端上来,一勺一勺喂给李岩,李岩的记忆中,早就没有了被人喂饭这一出,这会儿就着绿蝶的手喝汤,心里的别扭无法言说。 勉强喝了大半碗,李岩示意不喝了,“五太太送过来的人,除了白嬷嬷,还有个小丫头?” “是,叫白墨,人很好,苏嬷嬷也夸她好。”绿蝶说了句好,忙又补充了句。 “嗯,你把她叫进来,我跟她说说话儿。”李岩吩咐道,绿蝶有几分意外,忙掩饰住,曲膝答应,片刻,就叫了白墨进来。 白墨是头一回进到李岩这间上房,三分拘束七分害怕,见了礼,就垂手站在炕前不敢说话。 “坐吧,陪我说说话儿。”李岩示意白墨,白墨没敢推辞,斜签着身子坐在炕前脚榻上,李岩呆了下,她没想到她竟然坐到了脚榻上,脚榻能坐人吗? “你坐在那里,咱们说话不方便,坐凳子上吧。”李岩双手吊着,低头不方便,就算方便,她低头也只能看到白墨的头顶,看不到对方表情怎么说话? “是。”白墨迟疑了下,才站起来,拘谨拿捏的在炕前凳子上坐了。 “你是跟你家五太太陪嫁过来的?”李岩看着拘谨的动也不敢动的白墨,这说话,直接点儿吧。 “是,婢子是跟着爹娘一家子陪过来的。”白墨恭敬答话。 “咱们说话,就你我吧,我不习惯婢子这两个字。”李岩是真听不习惯婢子这个自称。 “是。”白墨欠身答应。 “你到这里来之前,在哪儿当差?”李岩接着问。 “在我……五太太院里,是二等,一直跟着桃珠姐姐学司茶。” “司茶?茶叶?” “是。” 白墨太拘谨,问一句答一句,这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李岩沉默片刻,直接问道:“你说说,你觉得,象我这样的,大小姐,这一辈子最完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章 不自由 白墨一脸呆傻的看着李岩,她们都说这位新大小姐浑身傻气,看样子一点也没说错,哪有这么问话的? “一定得嫁个人是不是?”见白墨呆看着她一脸傻相,李岩知道她刚才问的也确实难回答了些,现在拆开问。 白墨赶紧点头,不嫁人,那就是畸零人了。 “怎么样算嫁得好?”李岩接着问。 “这个……我们太太说过一回,说,求仁得仁就好。”白墨很庆幸自己听过、记得太太说过的这句话,而且及时想起来了。 “你们太太有大智慧。”李岩低声夸赞了句,“你们太太嫁到李家,是自己挑中的,自己作主嫁进来的吗?” “大小姐这话……”白墨无语的瞥了眼李岩,这么说话,这简直是败坏她家太太的名声!“嫁人是结两家之好,都是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 “就咱们俩个说话。”李岩打断了白墨的大道理,“父母之命,有疼孩子的父母,不疼孩子的父母,知道怎么疼孩子,和糊涂到家,害死儿女还以为是疼爱的,说远了,就咱们两个说话,我的处境你也看得到,你实话直说,我得知道,京城这些高门大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白墨看着李岩,她能挑到五太太身边侍候,再能被五太太挑出来送到李岩这里,自然很聪明,李岩这么说,她大体能明白李岩的意思了。 “这得看……看大小姐是怎么想的。”白墨看着李岩,斟酌着自己的话,看着李岩的神情。 “我的想法……我不知道能有什么想法。” 她的想法……她在另一个时空时,就是因为绝不肯委屈自己,绝不肯将就,独自一人三十多年,一直到来到这里。 “大小姐要是不见怪,我就直说。”白墨有几分怜悯的看着李岩,犹豫了下,低声道,李岩急忙点头,“你能直说,我很感激。” “那我就说了,大小姐在李家,也就是有个大小姐的名份,议亲的时候,可不怎么看名份。”白墨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瞄着李岩的神色,见她有愁容没有恼怒,心放下来,接着道:“要是挑差不多的人家,人……只怕就得让一步,庶出,偏支,或是别的什么,要是挑人,门第上只怕就得委屈点,我这说的都是常情,可天底下的事,象大小姐现在回到李家,得了陈家老祖的青眼,这都不是常情,所以,我就随便说说,大小姐听听就行,这事,谁能说得准呢。” 白墨说了一通大实话,心里不踏实,赶紧再回转解释几句。 “我知道,谢谢你。”李岩这句真心实意,白墨一颗心放下去大半。 “要是,不嫁人,能有什么出路?”李岩既然问了,一问到底。 白墨怔了,“不嫁人?那……大小姐要在这里……一辈子?”白墨话说的十分迟疑,这位大小姐,怪归怪,明白还是明白的,这个府里,可不是能长居久留之地,至少容不下她做老姑娘。 “不在这里,我就是问,不嫁人,又不想在这个家里,有什么出路没有?” 白墨看着她眨眼,“那就……出家,或者带发修行,要么,进宫……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进宫也没有当差的道理,我想不出。” 李岩耷拉着肩膀,往后靠在靠枕上,仰着头,好一会儿,突然问道:“长公主呢?我没听说驸马是谁。” “大小姐,那是长公主。”白墨瞥了眼李岩,“永乐长公主也就一个永乐长公主,谁不知道,长公主七八岁上,就跟在先太后身边听政,先太后说过……不是说过,是诏书里提过的,说长公主最象她,是国之柱石什么的,永乐长公主那样的,男人也不如她,嫁不嫁人,谁敢管她?谁敢娶她?谁敢跟长公主比啊。” “唉,是啊。”李岩这一声是啊有几分心不在焉,说到底,还是实力为王么。长公主七八岁就插手政事,她嫁不嫁人,就没人敢管,她不嫁人照样开府建衙,仪同亲王,有自己的属官封地……她实力足够,大家就都觉得,她不嫁人,她插手政事,她比男人更自由,理所当然! “谢谢你。”李岩深吸了口气,白墨连声不敢。 “我没事了,你叫玉树进来。”李岩接着吩咐,她真正的心思和打算,能说的人,只有玉树。也幸好,她有玉树。 李岩带着玉树,坐在旁边园子里一间小小的暖阁里说话。 这个院子虽说真闹鬼,可除了闹鬼,其它什么都好,比如这个小园子,几树梅花姿态遒劲,随便一比划就是一幅画。 李岩这里,别的不论,柴炭是敞开供应,这会儿的暖阁,不大的小小一盘炕烧的热热的,侧对着炕的窗户推开,半树红梅映窗而立,李岩坐在炕上,腿上盖了条薄被,喝着茶,闻着时有时无的梅花清香,好一会儿,长叹了口气,这样的享受,在她现在的生活中,太偶尔了。 “玉树,你真觉得你家大小姐是做大事的?大到安邦定国的那种?”李岩喝了一杯茶,开始说正事。 “嗯。”玉树一边给李岩沏茶,一边极其肯定、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 “那你还记得你家大小姐都做过什么大事么?立了个皇帝?”李岩不抱希望的问道。 “我不记得了。”玉树皱起眉头,“我就知道,大小姐做的都是大事,大爷……”玉树一句大爷脱口出来就呆住了,李岩屏气盯着她,等她自己想起来。 “大爷……大爷……大小姐说心痛,大小姐哭的……很难受,大小姐还说,对不起李家……”玉树梦呓一般,断断续续,说到大小姐心痛,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大小姐,我……很难受。”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李岩说不下去了,她和玉树到底怎么样了,玉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别哭了,过去了,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十章 就争取么 玉树哭了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出去净了脸,回来沏了茶,李岩端起茶,看着玉树,“玉树,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大事,可是,至少我现在知道,要是让我象那些大家小姐一样,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只有嫁人这一件,嫁了人,就窝在内宅,侍候公婆,和妯娌们勾心斗角,或者,还要和小妾们斗智斗勇,这样的日子,我想一想,都生不如死。” “嗯!”玉树点头,“大小姐有什么打算?” “我问过白墨,大致,要是象现在这样,不嫁人,就只有出家这一条路,当然,出家也比嫁人强。要是不嫁人,又不出家。”李岩顿了顿,“你既然说我是做大事的,那咱们就试试,看能不能活成长公主那样。” “好!”玉树没有半丝迟疑的答道。 “你听清我的话了么?”李岩斜着玉树,玉树点头,“听清了,大小姐说活成长公主那样,大小姐想活成什么样,那就能活成什么样儿。” “好吧。”李岩塌下肩膀,她跟玉树商量事,真是没法商量,她说什么,玉树都觉得理所当然易如反掌! “玉树,咱们要活成长公主那样,难度……差不多等于上青天。”可她也只能跟玉树商量,至少有个人听着,让她借着说一说,理一理思路。 “大小姐得有人,有钱,有了人有了钱,就没有大小姐办不到的事。”玉树难得说了句非常有建设性的话。 “说得好!可到哪儿找人,找钱?先找人,还是先找钱?”李岩简直太意外了。 “先找人。”玉树想了想,非常肯定的答道:“有了人钱就好办,没有人有了钱怎么守?” “聪明!”李岩冲玉树竖起大拇指,“那你接着说,咱们怎么找人?找谁?拿什么把人家骗过来?” “大小姐!”玉树白了李岩一眼,“能投到大小姐门下,不管是谁,那都是他们的荣耀,怎么找我不知道,大小姐最会看人了。” “好吧,这事我自己想。”李岩往后靠,举着双手看了看,“玉树你说,我这手肿成这样,后天肯定好不了,那陈家我们还去不去?我是想去,这手肿就肿了,你看我这两根指头能捏着喝茶,当然也能捏着吃东西,能吃能喝,就能去,就是不知道,她们让不让咱们去。” “大小姐想去,跟苏嬷嬷说一声不就行了。”玉树随口说道,李岩呆了下,失笑,“是噢,咱们身边可都是高人,那就这么定了,陈家咱们一定得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两个的人。玉树,你听着,我要做的这事,就跟搭梯子摘月亮,搓草绳下海捉龙王差不多,说不定没几天就把自己……还有你,送上黄泉路,你真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李岩问玉树,也在问自己,玉树毫不迟疑的点头,“大小姐本来就是做这些事的。” “好吧,不自由,毋宁死。”李岩深吸了口气。 ………… 果然,和苏嬷嬷说了,去陈家赴会这事,自自然然没有任何意外,当然,也许李岩不说这一声,李家也不会管她。每天早上的请安,陈老夫人已经借着她手伤给她免了,照陈老夫人屋里过来的赵嬷嬷的话说:老夫人看她一眼,一整天都觉得恶心。 车子从繁华街道转个弯,进了条宽敞的能并排走三辆马车的巷子,李岩将帘子掀起条缝,仔细看着外面的车辆。 这两天,她跟着苏嬷嬷,恶补朝廷的官制,官服等等种种,这会儿,她要亲眼看着验证所学。 “那把剑,江家?”李岩一边看,一边低低的问同车的苏嬷嬷,苏嬷嬷伸头看了眼,“嗯,那把剑就太祖赏赐的那把,江家行伍出身,就照着画出来当了徽记。” “能看出来是江家哪位吗?”李岩是没看出来。 “应该是江大司马的夫人兰氏,你看车角,悬着香球,兰老夫人擅长合香,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合香高手。”苏嬷嬷对李岩突然这么关心这些事,并不算太奇怪,毕竟,要做一个合格的大族媳妇儿,这些还是要知道一些的。 “挂香球就是兰老夫人?也许是江家其它女眷呢?”李岩问就要问清楚,细节决定成败。 “江大司马穷苦出身,最不能容子弟过于奢侈讲究,出门的车还要熏香悬香球香袋这事,他曾经上折子请求过禁止,江家,也就兰老夫人敢在车四角悬香球,江大司马和兰老夫人伉俪情深,兰老夫人在车四角悬香球后,江大司马再没上过请求禁止的折子。”苏嬷嬷说着笑起来。 李岩也露出笑意,江大司马略有点惧内。 “那匹马上,那个就叫进贤冠吗?挺怪。”李岩指着缓慢越过车子的骑马男子。 “那不是进贤冠,大小姐看后面那个,那个才是进贤冠,再后面那个,叫漆纱冠,这些年京城越来越喜欢奢华,大小姐看,那漆纱冠是点了金的,要认真照礼制,这就是僭越,不过现在也没人理会儿这些了……” 苏嬷嬷和李岩挤在一起,指着外面一个接一个贵人,仔细给李岩介绍。 李岩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的数着人,苏嬷嬷说过,象今天这样的聚会,只是陈家极平常的宴请,就她看到的人,已经差不多遍及朝廷各部了,孔嬷嬷说的对,李家确实已经败落的不堪了,之所以还列在京城几大家之类,那都是看在祖宗的面上。 李岩的车子停了一会儿,让过几辆车,才接着往前,这一会儿功夫,李岩一眼看到了骑在马上的裴清和陈炎枫,李岩将帘缝多掀起一些,看着陈炎枫,心里微微一动,指着陈炎枫看着苏嬷嬷问道:“嬷嬷认识裴十七旁边那个吗?” “我看看。”苏嬷嬷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好象有点儿面熟……没见过,是裴家那位十九爷?” “嗯。”李岩嗯了一声,指着其它人,岔开话题说了一会儿话,车子就和骑马的男人们分开,很快进了一处侧门。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一章 误打误撞 李家几位小姐的车子一齐停进二门,李岩下了车,带着玉树,照苏嬷嬷的指点,一举一动都看着李若。 三小姐李芪紧跟在李若身边,一边走一边斜着李岩,时不时鄙夷的撇撇嘴,四小姐李苋离的远些,时不时斜一眼李岩,再看看李若,这位大小姐,连色厉内荏都算不上,真是没意思。 陈府后园其实并不比李家的大,若论宅子大小,李家是排得上的,只是,维持一个巨大的宅院,需要的银钱也是巨大的,李家那座园子,一大半是封起来不用的,跟陈家整个宅院处处光鲜精致,不可同日而语。 李家四位姑娘进了园子,四小姐李苋一眼看到沈三小姐和沈四小姐,丢了李若等人,笑着奔过去,江家是她的外家,她最喜欢和孙五小姐、袁九小姐交好的这位三姐姐了。 李若只当没看见,三小姐李芪嘴角往下,斜过去的眼神里,却充满了羡慕。 满园子的衣带飘展中,李岩几乎没有认识的。 吴九小姐招手叫李若,李若笑应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没跟上去的李岩,迟疑了下,转头过去了,吴九小姐不是个随和的,她只叫了她,她硬跟过来,只怕吴九小姐要给她没脸,还是算了。 李岩眨眼就落了单,站在株绿梅旁,四下看了看,瞄见前面不远的暖阁,示意玉树,“外面太冷,咱们到那里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坐着。” 玉树应了声,跟着李岩,刚走过去,陈四小姐快步过来,站在绿梅树旁,转头四望,刚刚还在这里,几步路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陈四小姐又转了一圈,蹙起了眉,夫人叮嘱她照顾好李家大小姐,她刚才被袁十一小姐叫过去,也就是说了一个合香的方子这么大会儿,人怎么就看不到了? 陈四小姐招手叫了个婆子过来问道:“看到李家大小姐了吗?” “往那儿去了,跟吴九小姐一起。”婆子急忙答道。 陈四小姐暗暗松了口气,往婆子指的方向找过去。 婆子走了一射之地,突然站住,抬手拍着额头,糟了,上头今天一大早特意交待过李家大小姐的事,她竟然忘了,跟吴九小姐在一起的,不是大小姐了,是二小姐! 婆子急忙转身,四小姐已经走的看不见了,婆子呆站了片刻,缩了缩脖子,转身赶紧走了,好在是四小姐,四小姐脾气好,没大事。 李岩带着玉树,看着暖阁往前,那暖阁看着极近,也脚下的路却扭来拧去,弯曲到一个调头背对着暖阁往前延伸。 李岩看着暖阁,转了几个弯,走了小半刻钟,竟然越走越远。 “那里有个小暖阁,要不,咱们先到那里歇歇脚。”李岩指着假山背后一处好象埋了一半在地下的一间暖阁。 “哪里有暖阁?我怎么没看到?”玉树四下张望,退后几步,站到李岩的位置,转着四下找,李岩指了指那间埋了一半在地下的暖阁,“那里,就那里吧,过去先歇歇再说,时间差不多了再出来。” 李岩这次学精明了,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看清楚了位置,从岔路绕到假山旁,到了假山旁,才看到有一道小小的、一线天一样的夹缝,一条窄窄的石头台阶一路蜿蜒往下,看样子是通往那处暖阁的。 李岩提着斗蓬和裙子,下了台阶,再看暖阁,仿佛又远了。李岩忍不住有几分烦躁,这园子,造出来是专门用来难为人的吧! “大小姐,这里。”身后,玉树从山洞里探出头,招手叫李岩,李岩忙跟过去,从山洞里转了几个弯出来,眼前豁然开郎,那个暖阁,就在前面台阶下去,再上去的地方。 李岩和玉树下了台阶,再上了台阶,前面竟然是片小巧玲珑的断崖,一挂流水从断崖中大块漂亮圆石头上流过。 玉树探头看了眼,“水很深,大小姐看,那里,好象能过去。” 李岩绕的心里窝火,脾气也上来了,这暖阁,她还非去不可了,她就不信到不了了! 沿着玉树指的方向,两人穿过两个山洞,下到溪水旁,踩着水里几块很不显眼的大石头过了溪水,上了十几级台阶,前面,不光看到暖阁,还看到了一直通往暖阁的台阶。 李岩松了口气,掂着脚尖,几乎一路小跑上了又下了台阶,沿着暖阁转了半圈,推开扇门,一眼就看到了正蹲在红泥炉前扇着火的金豆。 “是你!”李岩愕然,“你家十七爷也在?” “在,回大小姐,在,小的这就去禀报。”金豆反应极快,带着一脸愕然就已经站起来,赶紧禀报他家十七爷。 陈炎枫两步冲到茶水间,掀帘看着李岩和玉树,招手笑道:“到这边来,这地方你也能找到?谁带你来的?自己过来的?怎么找到的?” 陈炎枫一连串的问题,看起来十分惊讶和意外。 裴清一件藏青长衫,站起来冲李岩点头致意了,吩咐金豆和玉粟,“先把门窗关一关,多抬两个炭盆过来,李姑娘怕冷。” “这里有地龙,你去说一声,赶紧把地龙烧上,肯定都预备下了,快去。”陈炎枫接了句,玉粟答应一声,垂手从另一个门退出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你们府上机关重重。”李岩站在暖阁门口,环视着面前大半个后园,有几分困惑,“我明明看到这暖阁地势低的很,怎么这里看出去,反倒居高临下?” “你在哪儿看到这里的?”陈炎枫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岩,啧啧有声。裴清眼里闪着丝丝意味不明的亮光,也看着李岩。 “一座假山旁边,一眼就能看到,就是从那里看过来,这暖阁一半是埋在地下。真有意思。”李岩围着暖阁转圈看窗外,却看不到那座相当高大的假山。 “他们府上这间暖阁有几分门道,那座假山确实是个入口,只是……”裴清顿了顿,看向陈炎枫,陈炎枫点着头,“她能进来,就无所谓了。” “那里布的有个障人眼目的小阵。你们府上,有人从假山旁误闯进来吗?”裴清后一句是问陈炎枫的,陈炎枫摇头,“我没听说过,那阵跟你们多云山庄后院红楼那个阵一模一样,应该是出自一人之手,你们多云山庄红楼前,有人误闯进去过吗? 裴清笑着没答陈炎枫的问话,示意李岩,“你看,那里,就是假山的位置。“ 李岩顺着裴清的示意看出去,所谓的假山,现在看过去,是她刚刚经过的狭涧流水。 “这是障眼法。”裴清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李岩看她的神情。 李岩神情有些迷茫,障眼法可以做成这样,真是神奇……再神奇也比不上她和玉树现在活生生站在这里这件事! “能见到你们真好。”李岩裹紧斗蓬,找了张椅子坐下,她走的这半天,又冷又累。 “你怎么自己走到这里来了?没人跟你在一起?”陈炎枫好象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他特意交待过,让安排个合适的人陪着她,陪她的人呢? “谁跟我在一起?我又不认识她们……”李岩一句话没说完,就觉得不严谨,“认识是认识,有几个见过一次面,我跟她们又不熟,本来是想到另一个暖阁,找个角落坐着喝茶吃点心,暖暖和和看热闹,没想到你们府上整个就是个大迷宫,那个暖阁就在眼前,可是越走越远,最后,走到这儿来了,唉,也好,更好,我在这里歇一人儿,等差不多散了再出去。” 裴清斜着陈炎枫,陈炎枫脸上一层恼怒,他极少在这个府里发话,偶尔说一句……竟然没人理了…… “这是小事。”裴清瞄着陈炎枫的神情,抬手拍了拍他,“你们府上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明的暗的全是贵客,你们府上小姐就那么几位,哪里顾得过来?李姑娘不会计较这些。” “没什么计较的,这样正好,要是一进来就有人走一步跟一步的陪着,我也不能到这里来,这里多好。”李岩挪了挪,将窗户推开条缝,往外看出去。 这里看出去,正好是陈家人最多、最热闹的梅林附近,这里,简直就是个看大戏的包厢,要是一进来就有人陪着,她怎么能误打误撞到了这么个绝佳地方!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二章 私会 梅林边上,从这里看过去几乎是最清楚的地方,陈家老祖陪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中年妇人,正慢慢散着步。 李岩盯着那个中年妇人,“那个就是永乐长公主?”裴清站在李岩侧后,嗯了一声,李岩转头看向陈炎枫,“我们在路上遇到那个商队,被土匪伏击的那个,我看到的,就是她。” 裴清眉梢微抬又落下,陈炎枫探头看了眼,“这事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起,回头我交待一声周睿。”陈炎枫看起来一脸烦恼,“那是个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的,要是知道咱们救过她,又都知道我最不爱管闲事……” “现在的京城,处处都是陷阱风浪,你不是一直避开这样的地方吗?”裴清问了句,陈炎枫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管什么风浪不风浪。” 李岩正要说话,眼角瞥见玉粟直奔裴清过来。 “回十七爷,十九爷,大小姐,老祖刚让小的给两位爷禀报,长公主听说咱们家两位爷到了京城,要见一见。” 裴清没说话,只看着陈炎枫,李岩也看着陈炎枫,“看样子你们家老位老祖是要站到长公主这边了,也是,那位是个傻子。” 裴清和陈炎枫一起看向李岩,李岩摊着手,“看什么看?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这京城乱,不就是因为这件事乱的?” “很对!”陈炎枫点头,转头和裴清说话:“你去吧,我不去,你随便给我找个借口。” 裴清一边笑,一边叹了口气,“见了又能怎么样?较这个劲儿,何苦?” “暖和多了,咱们就在这儿坐着说话。”陈炎枫没理裴清,示意李岩,裴清转身出了暖阁,去见永乐长公主了。 ………… 梅林另一边,陈四小姐已经找遍了整个园子,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急的脸都白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呢? 陈四小姐站在花厅门口,看着花厅里和吴家等几家小姐说说笑笑,赏梅品茶的李家二小姐李若和三小姐李芪,再看看另一边和沈家小姐、孙家小姐在一起的李家四小姐李苋,委屈之外,又对那位大小姐生出几分怜悯,那位大小姐从进来就不见踪影,她这三个妹妹只怕谁都没发觉。唉。 二小姐李若其实是知道的,她已经让丫头寻个借口,悄悄出去转过两圈了,到处都看不到李岩。 李若恼怒之余,又担忧非常,万一,她再闹出象上次在家里那样的事,跑去和裴家或是别家男子不避嫌疑的事……这是在别人家!李家姑娘的脸面,就要被她丢尽了! 裴家两位爷也来了,她亲眼看到的,她看到,她那个大姐必定也看到了!李若越想越坐不住,寻机会找了个借口出来,悄悄吩咐丫头忍冬,“你往那边去瞧一瞧,看看能不能寻到大少爷的小厮,要是寻到了,跟他说一声,我有急事要面见大少爷。” 忍冬答应一声,走出一步,李若又低低嘱咐,“千万小心。” “小姐放心。”忍冬跟着她家小姐,陈家是常来常往的,去找大少爷陈应泉,也不是第一次了,算是熟门熟路,没多大会儿,就若无其事的回来,低低和李若禀报了,两人借着更衣,往梅林另一边的僻静处过去。 陈应泉站在假山后一间备着下人临时停留的小房门口,四下张望,一眼看到李若和忍冬,笑容如春天漫过,下意识的迎了两步,又觉得不妥,忙又站住,冲李若挥着手。 李若也看到他,心里一阵轻松,脚步也轻快起来,“你在这儿看着。”李若交待了一句忍冬,紧走几步,奔到陈应泉面前。 “你……”陈应泉看着走的脸颊泛着粉红的李若,心神荡漾,口齿就不怎么清楚了,“还好吧?你们府上……” “都很好,大姐挺好的。”陈应泉期期艾艾,李若却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暖暖洋洋,暖意直冲脸颊,“多谢你。” “你好就好。”李若一句很好,陈应泉的心落回去,忍不住舒了口气,李若忍不住笑,嗔怪道:“能有什么不好?你……” “我是担心太过。”陈应泉解释了一句,顿了顿,觉得不妥,“我是说,毕竟……” “我知道你的意思。”李若飞快的扫了眼陈应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我请你,是有件事只能麻烦你。” “什么事?你说!”陈应泉急忙问道:“只要我能办得到。” “让人……唉,这事只能托付给你,要是传出去……”李若一脸的郁闷怒气,“我家大姐,那位新归家的大小姐,到你们府上后,一错眼的功夫,我就找不到她了,中间我让忍冬出去寻过两三趟,到处找不到,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 李若涨红着红,想想还是说了,这是陈应泉,不是其它人,说了,他只会替她担待,不会笑话她和李家。 “前儿我们家花会,也是这样,一借眼不见了,没想到她跑去见裴家那两位小爷去了,就在我们家湖中那个水阁里,说说笑笑,肆无忌惮。我不懂南边的规矩,可……真没脸说,听说今天裴家那两位小爷也来了,我是担心……” “我懂了,你放心,我去看看,找找裴家两位在哪里,要是找到了……找到那两位,我打发人悄悄给你递个信,要是……真在一起,我想办法冲散他们,让他们各归各处,你放心,别的地方不敢说,在这里,不会出事,且安心。”陈应泉满口应了,柔声宽慰李若。 李若松了口气,抬头正迎上陈应泉有几分痴迷的目光,顿时脸一红,忙往后退了一步,曲膝致谢,“那就烦劳大公子了,我……容后再谢,我也走了。” 李若说完,低着头转过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冲她挥着手,直直看着她的陈应泉,有一丝悲伤突然冲出来,李若急忙转身,脚步急急的走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三章 来喝茶 永乐长公主只见到了裴清,倒也没觉得什么,关于裴家,她知道的不多,可也不算少了,见到裴清,至于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十九爷,她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陈家老祖那句‘裴家那两位,你最好见见’话里,总好象透着股她没能想明白的意思。 长公主的车子从侧门出来,心腹女侍姚黄看着车子出了门,放下帘子,看了眼想的出神的长公主,低低道:“有件小事,刚刚我去折这枝梅花,听到他们府上大少爷陈应泉身边的小厮,问守二门的婆子,看到裴家两位爷没有,婆子说没有,小厮又问,李家大小姐走了没有,婆子说,没看到李家大小姐出来。” 姚黄的话,在永乐长公主心里划过一道闪电划,她明白陈家老祖那话里是什么意思了! 李家……正好,一举两得! “你留下,在这儿等着,李家那个刚刚归宗的大小姐出来,请她到咱们府上,就说,我想和她说说话儿。”永乐长公主吩咐姚黄,姚黄答应一声,敲了下,示意停车,下车带人等在陈府门口不远。 车上,永乐长公主长长舒了口气,嘴角露出笑容。 陈家大哥儿那个小厮,只怕也是特意安排了给她递话的,陈家递给她的消息令人可喜,但陈家这份态度,更让她高兴。 ………… 有女眷开始告辞的时候,李岩带着玉树,跟在金豆后面,进了间偏僻的暖阁。 “这间暖阁一直没人,大小姐放心。”金豆交待了一句,垂手退出。 陈四小姐总算找到了李家大小姐,激动之余,什么也顾不上计较了。 二小姐李若已经流露出了要告辞的意思,有没有看见她家大姐这话,已经问过两遍了。 陈四小姐陪着李岩回来,一句多话不说,李若要问也不能在这儿问,叫了四小姐李苋,一起告辞,陈四小姐将四人送到二门,看着四辆车出了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心,她其实陪丢了李家大小姐这件事,肯定是瞒不过府里诸人的,大伯娘千叮咛万嘱咐她…… 李岩斜靠在车厢板上,想想陈家,又想想李家,看样子,陈家至少是倾向于长公主这边的,那李家呢?李家长房和二房意见是不是一致?准不准备一致? 李岩正想的出神,车子停住,一个安稳中透着丝丝居高临下气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李大小姐,我们长公主请大小姐过府说说话儿。” 李岩一怔,玉树已经掀起车门帘,车外,姚黄稳稳站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后背笔直的看着李岩。 玉树回头看向李岩,李岩愣了一瞬,立刻点了点头。 李岩的车掉了点儿方向,跟在姚黄的车子后面往长公主府去了。二小姐李若隔着车窗绡纱看着说走就走的李岩,气的脸都青了。 太婆一点儿也没说错,这位大小姐,是来祸害她们李家的! “回去,快!”李若摔下帘子吩咐道。得赶紧回去告诉太婆和阿爹,这可不是小事! 李岩挑着条帘子缝,看着了一会儿前面那辆车,放下帘子,和玉树低声道:“长公主为什么要见我?” “她见过裴十七爷了,她是为了陈公子。”玉树明白极了,李岩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一会儿少说多听吧。” 前面车子走的很快,李岩的车,也跟的很快,没多大会儿,两辆车就一前一后进了长公主府。 李岩下了车,转头打量这座据说和亲王府邸一样规制的长公主府。 她下车的地方是在一个门洞里,开间阔朗,两边两排高大的倒座间,隔了一排半人高的绿篱望过去,倒座间里穿着低品官服的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很忙碌。 长公主府不光规制和亲王一样,属官什么的,也跟亲王一样,苏嬷嬷特意说过。 姚黄瞄了几眼转头看个不停的李岩,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只示意玉树和李岩跟她进去。 绕过巍峨的大殿,姚黄带着两人进了后面一排稍微低矮一些的上房内。 上房东间面全是书架,东北两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磊着满满的书籍,南窗下打横放着张宽阔的长案,长公主坐在长案后,正在写着什么,长案前,两个红衣官员正垂手侍立,听到动静,回头扫了眼,忙又收回目光。 姚黄带着李岩和玉树,垂手站在旁边,等长公主空了才能禀报呢。 长公主放下笔,拎起折子,看了一遍,往前推了推,“你跟沈相国说:这件事先缓一缓,等去南边查看灾情的人回来,当面问一问,再定不迟。这一份,河工上光清廉不行,一定要懂水,这一条,沈相国一定比我更清楚,他既然要我做这个恶人,我就做这个恶人,你告诉他,这个人不行,另外挑选。” 站在长案前的红衣官员唯唯诺诺连声答应了,双手捧过几份折子,倒退了几步,转身出了屋。 李岩耳朵听着长公主的话,眼睛却看着旁边书架上磊的满满的书,一卷一卷,一本一本,她能认全字的还算不少,可看过的……那就一本也没有了。 “有你喜欢的书吗?”长公主站起来,看着还在拧着头看书的李岩笑问道。 “我没看过什么书。”李岩答了一句,忙又见礼,“长公主殿下……” “不是外人,不必拘礼,一拘礼就没意思了。”永乐长公主和蔼随意的如同她的形象,邻家大娘一般。 “是。”李岩对怎么客套应酬全无经验,老老实实答了一句,站着等后面的话。 长公主走向李岩身后的矮榻,“咱们就坐在这儿喝茶说话儿。去把我收的那罐子云雾茶拿来,这罐云雾茶说是出在云梦泽北岸,李姑娘替我尝一尝,是不是真的。” 李岩顺着长公主的示意,坐到榻上和长公主对面,对长公主这几句试探的话,犹豫了下,只能实话直说,“我尝不出茶的好坏产地,也没喝过云梦泽北岸出的茶。”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四章 悟 “是吗。”长公主这一句是吗里没有半点疑问的意思,“云梦大泽出好茶,你竟然没喝过,可惜了。” “农家常用嫩柳叶晒炒后,当茶叶喝,我喝着也挺好,茶对我来说,就是去水味的东西,别的,我都不懂。”李岩看着长公主,心情不怎么好。 长公主慢慢放下杯子,目光透着几分冷意,看着李岩,片刻,才重又笑意融融,“李姑娘是跟着舅舅长大的?” “是。”说到这些,李岩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了。 长公主敏锐的感觉到了李岩的不意愿多提,盯着李岩看了片刻,示意李岩,“喝茶,这茶很好,你品品。” 李岩端起杯子专心抿茶。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陈家那位老祖?”长公主看着李岩喝了半杯茶,单刀直入的问了句。 李岩一怔,“哪位老祖?” “那位神仙。”长公主答的极快,李岩直视着她,摇了下头。 “那裴十九呢?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长公主嘴角带着笑,慢条斯理的接着问道。 “来京城之前。” “你认识裴十九时,他姓什么?叫什么?”长公主脸上笑意更浓,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岩,一幅胸有成竹早就明知一切的样子。 “长公主想见陈家那位什么神仙老祖?”李岩迎着长公主的目光,“听说那位神仙老祖很有名气,那长公主应该知道,他随情随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长公主想见他,就只能跟他说,别的,都没什么用。”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又一丝一丝露出来,往后靠到靠枕上,“我果然没找错人,你告诉他,我要见他。” “你拿我要挟不了他,你要见他,你自己找他,他见不见你,是他的事,或者说,是你的事。”李岩极不客气的一口回绝,姚黄瞪着李岩,愕然的连掩饰都忘了,玉树淡然自若。 长公主脸色沉下来,冷冷看着李岩,一时竟然想不出该怎么办,她压根没想到这位突兀而来的李家大小姐是这么个无知无畏的怪人,头一回对上这样的怪物,她没有经验。 李岩泰然自若,转头打量着四周,看的眉头微蹙。 “你像个野孩子。”长公主对着浑然不觉的李岩,叹了口气,这是实话。 “嗯。”李岩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默然相对,好一会儿,长公主有几分自嘲的笑起来,“我这真是……” 这一回,她是真真正正尝到了王八拳的味道,这一会儿,她觉得她能体会到李府那位老太太的心情了,那位老太太,可没她这么好的性子。 现在怎么办?是留她住几天呢,还是现在就送她回去? 长公主犹豫了片刻,暗暗叹了口气,算了,还是送她回去吧,象她刚才说的那样,那位神仙,大概是天底下最随心所欲的一个人了,留下她,未必是好事。 “多谢你来陪我说这一会儿话。”长公主客气了句,示意姚黄,“把我那只紫气东来镯子拿来给李姑娘,再挑几个稳妥婆子,送李姑娘回去吧。” 李岩出来上了车,有几分萎顿的缩在车厢一角,愣愣的发呆。 “大小姐,您没事吧?”玉树往前凑了凑,有几分担忧的问道。 “没事,有点累,看的太多,眼花了,心里累。”李岩闭上眼睛,一边说,一边叹气。 长公主府的婆子一直送到李府门口,看着李岩的车子进了偏门,这才转身走了。 李岩在二门里下了车,紫萱堂两个婆子已经站在二门里等的极不耐烦了。 “老夫人吩咐:让大小姐一回来就立刻到紫萱堂,有问着你的话!大小姐赶紧吧,我们两个站在这儿,等的腿都酸了,老夫人还不知道等成什么样儿呢!这天底下哪有长辈等着晚辈的?这真是……反了天了。大小姐就快点儿吧!” 两个婆子夹枪带棒,一半是发泄是自己等了这半天的闷气,另一半,则是扯着老夫人的虎皮威风凛凛。 李岩带着玉树,跟在两个婆子身后,一声不响往前走。 进了紫萱堂,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炕上,一脸怒气,二小姐李若垂手侍立在炕前,扫了李岩一眼,就移开目光,看着炕桌上那一盆雅致玲珑的金钱菖蒲。袁夫人端端正正的坐在炕前扶手椅上,看着李岩,满眼的幸灾乐祸。 没等李岩进来站稳,陈老夫人就一声怒呵:“跪下!” 李岩犹豫了下,低头跪下。她虽然最厌恶这个跪,可这是礼数,该跪还是得跪一跪。 “旁的小事,先不提,我只问你,在陈府,你干什么去了?别跟我说你在什么暖阁里,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老实说,干什么去了?”陈老夫人指着李岩,咬牙切齿。 “遇到了裴十七和裴十九,一直坐着说话。”李岩抬头看着陈老夫人,语气平和。 “你说什么?”陈老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若愕然看着李岩,袁夫人也傻了,她这是什么意思?肆无忌惮? “你!”陈老夫人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只气的头都蒙了,“不知廉耻的东西!你竟敢……不要脸的东西!你……” 李岩皱着眉,双手撑地站起来,从陈老夫人看向半张着嘴,被她这一起起的更傻了的袁夫人,以及瞪着她,看起来有几分惊慌的李若,“老夫人别动怒,我知道我不该到这里来,我也不想来,你放心,我很快就走,这几天,您就多担待。” 李岩冲不停的点着她,已经说不出话的陈老夫人,以及呆怔成木头人的袁夫人,曲了膝膝。 “大姐姐,今天的事,确实是你不对,太婆教训几句,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要说太婆不容你吗?你要站在太婆这里想一想,你有委屈,太婆更委屈。”李若神情忿然。 李岩默然看着她,片刻,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贱货!”陈老夫人猛的喷出口水恶骂起来:“不要脸的……” 李岩一下子顿住了,抬头直视着陈老夫人,突然问道:“议亲的时候,你真不知道吗?你真不知道他已经成了亲,南阳有个原配正怀胎待产?” 陈老夫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脖子,圆瞪双眼瞪着李岩,象见了鬼一般。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五章 放开 李岩垂下眼皮,欠了欠身,转身出门走了。 李岩回到玉昙院没多大会儿,苏嬷嬷和孔嬷嬷就知道了紫萱堂那一场事。两个人对眼看了好一会儿,一起叹了口气,这位大小姐,说什么好? “你看这事?”孔嬷嬷这会儿觉出有苏嬷嬷这么个人的好处了,就算不能推给她,也有个商量的人。 “大小姐这趟进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苏嬷嬷往另外一面想了想,孔嬷嬷紧拧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大小姐说过别的什么,我跟大小姐的时候也不长,要知道,只怕也就玉树姑娘知道些。” “我瞧大小姐不象个没主见的,这事,说总归得说一声……算了,事情都这样了,我瞧着刚才进来时,大小姐脸色也不怎么好,先让大小姐好好歇一歇,晚一晚再说吧。”顿了顿,苏嬷嬷接着低低道:“大小姐说的那几句话……唉,这么多年,老夫人总说她不知道,上了当,其实,这话咱们就私底下说说,李家老太爷在南阳娶过一房,有个儿子这事,当年,连我都知道,老夫人要议亲的人,能不知道?可这事,大小姐怎么知道的?” “大小姐……”孔嬷嬷左右看了看,“只怕有点儿不简单。” 十七爷吩咐她过来侍候大小姐时,交待过她:凡事要学会见怪不怪。她当时就觉得这句话不简单。 “我瞧也是。”苏嬷嬷仿佛舒了口气般,“不简单就好,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苏嬷嬷话没说完,长叹了口气,她年纪大了,心肠没越老越硬,倒是越来越软了。 李岩呆坐在炕上,看着夕阳斑驳的廊下怔怔的出神。玉树倒了碗红枣汤端过来,“大小姐,喝碗汤暖一暖。” “嗯,你坐。”李岩接过汤,示意玉树坐下,玉树侧身坐到炕沿上,担忧的看着李岩。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李岩抿了口汤,垂着眼皮低低问道。 “我不知道。”玉树声音低落。李岩也没指着她能说出个什么来,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人手上,她只有玉树,能打能杀别的就不能指望了。钱上,她有一点,裴清给的,买点胭脂花粉、糖果点心是足够了,可要安身立命,依她这点肤浅的见识,也知道差得多了。 靠本事……她好象有一点不一般,可靠本事,先得有个借力依靠的人,今天是个机会,可长公主总让她有种想立刻逃离的感觉,为什么?是长公主对她没怀好意,还是长公主那儿是危险之地? 她不知道怎么判断自己的感觉,她的感觉,模糊的地方也太多,她总觉得,她好象少了点什么…… “大小姐。”门外传来海棠微微有些怯意的声音,“刚刚老夫人让人传了句话,说大小姐行为不端,举止有亏,让大小姐禁足十天抄女戒孝经。还有,袁夫人让人送了几本书过来。” “知道了。”李岩有些疲惫的应了一声,示意玉树,“把书拿进来。” 玉树接了书进来,放到李岩面前,是一部孝经,一部女戒,李岩垂着眼皮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窗外廊下,夕阳已经暗淡的没有色彩了。 ………… 淮南王府后巷。熊克定脚步有几分匆忙的往周睿那间偏在一角的小院去。 自从那天一顿酒说透了话,熊克定和余书就把周睿视同自己人了,熊克定是个有事必定得找个人商量的,哪怕拿定了主意,也得找个人说说,确认一下,心里才踏实。从前有事只能找余书商量,现在就改成了有事找周睿。 余书一年到头见不到世子和四爷几回,从前熊克定找他商量的事,他几乎都是从头到尾从熊克定嘴里听到的,熊克定又不是个会说话能说的十分清楚的,余书听的想的出的主意,跟盲人摸象没什么分别,熊克定和他商量,差不多就是有个听话的人。现在和周睿商量事,就大不一样了,同样一件事,他知道了,周睿差不多的都知道,周睿眼光见识心机都远胜过他,周睿又极其谦和,没几回,熊克定看周睿,就跟樊伯韬看他没什么分别了。 “大郎!”熊克定推开院门,脚没跨进去,就扬声喊了句,周睿从上房掀帘探头,“是老熊,快进来,我正好炖了羊肉。” “有件要紧的事。”熊克定拧着眉,几步进了屋,凑到周睿耳边,“老樊有个干姐姐,在七小姐院里管着点儿小差使,刚刚老樊找我,说他干姐姐找他,让他传个话给你,说是,七小姐想见你,有要紧的事。” 周睿愣了。 “老樊这货,从小到大,只长肉不长心眼,我刚才说过他了,这话是能随便传的?”熊克定一脸的气急败坏,“七小姐……我跟你说,瞧着一脸聪明相,其实她跟老樊不相上下,不知天高地厚,想一出是一出,从来在扬州的时候,世子爷不知道替她担过多少回不是……说远了,七小姐见过你,唉!这事我早该想到,你这样玉树临风,七小姐听个戏都能听傻的人,看上了你也不稀奇,可这事……” “你等等!”周睿被熊克定说头皮都麻了,七小姐看上了他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咱们不说可不可能这事,可不可能,都不可能!我跟你说,七小姐的亲事,四爷可是说过不知道多少遍,说要找个门风好规矩严的世家大族,七小姐为人单纯,只有这样的人家,才护得住她,这话里的意思咱们不多想,就说头一句,门风好规矩严的世家大族,你一样也没有,你跟七小姐没戏……” “我没说有戏,我是说……”周睿被熊克定这一串连珠炮说的头都蒙了,这叫什么事儿? “我跟你说,瓜田李下,我已经骂过老樊了,让他跟他干姐姐说:这话他不能传!这事你得知道知道,你得赶紧想想,四爷那头……”熊克定一下比一下用力的拍着周睿的肩膀,摊上这样烂桃花,周大郎这一回,就怕是湿手沾上干面粉,有得麻烦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六章 困 “你等等!”周睿一把拨开熊克定的手,“七小姐让人传了句话,你就能想出这么多事?” “不是我想,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你说说,七小姐一个小姑娘家,她找你能有什么事?我跟你说……” “你先别说,让我想想。”周睿打断熊克定的话,再一次将他的手拨开,“第一,我没觉得七小姐有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第二,真有这事,她再傻也不能托话托到老樊那里,第三,我觉得是真有别的事。” “总之,我告诉你,你不能去见她,万一呢?就算没有万一,瓜田李下,不能不防,再说,还有四爷呢,四爷心眼多,再万一以为你有想法……总之,不能去!我这是为你好!你跟七小姐,没戏,一点戏都没有,趁早死了心!” 周睿哭笑不得,“敢情你是……老熊,你这心眼怎么总也用不对地方呢?你让老樊跟他那个干姐姐说,京城不比扬州,规矩重,七小姐让她传这个话,她就该提醒七小姐一句,这才是做下人的本份,七小姐有要吩咐下来的事,该先跟世子爷或是四爷说了,或是请世子爷或是四爷的小厮把吩咐递过来。” 熊克定猛一巴掌拍在周睿肩上,“对啊!这话该这么说!我怎么没想起来?也不一定是看中了,说不定是有什么事要让你去办,我这就去找老樊,让他再跑一趟!” 周睿一碗羊肉汤吃完,熊克定又奔回来了。 一进门没说话先笑起来,“还真是我想多了。老樊把你那话一说,他那干姐姐赶紧就进去跟七小姐说了,七小姐说,她听到几句关于李家大小姐的闲话,想着李家大小姐跟你认识,才想托你打听打听,这闲话是真是假。” “什么闲话?”周睿一听是李岩的闲话,心一下子提起来。 “七小姐说是听袁家小姐说的,李家那位大小姐被禁足了,说是因为数次私会男人,屡教不改。”熊克定说完,牙疼般咧着嘴,“这话说的可真难听,怪不得七小姐要托你打听打听,这李家也真是,怎么能传出这种话?这可不只伤了他们家大小姐的脸面,连带着族里的姐妹,不得一起跟着没脸?” “李姑娘刚刚认祖归宗没几天,她这家教,自然不是李家的家教,李氏族里姐妹,有什么没脸的?”周睿这几句话听起来有几分阴凉。 “那倒也是。”熊克定叹了口气,探头看了看桌子上还剩了大半锅的羊肉汤,伸手端到自己面前,又拿了只饼,不客气的吃起来。 “私会的哪个男子?说了没有?”周睿沉默了片刻,问了句,熊克定刚猛喝了一口汤,急忙伸长脖子咽了羊肉汤,“没有。老实说。”熊克定擦了把嘴,“那姑娘咱们都认识,这私会男人……这话真难听,我瞧着那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会,肯定是有事,那姑娘……我看着不象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又怎么样?虎落平阳……我出去一趟。”周睿站起来,“你去哪儿?”熊克定一把拉住周睿。 “打听打听,再去一趟裴府。”周睿拿起斗蓬穿上。 “打听这事让余书去,他最会打听事,我陪你去裴府。”熊克定挟了一大块羊肉塞嘴里,站起来。 “好。”周睿犹豫了下,点了下头,“你先吃了饭。” 熊克定点头,重新坐下,风卷残云吃完了半锅羊肉汤,抹了把嘴,站起来示意周睿可以走了。 裴清没在,陈炎枫却难得在家,周睿是明知道陈炎枫的身份,熊克定对于这位由云梦泽陈公子突然变身裴家十九爷的裴公子的真实身份,揣着不管几分明白都得装糊涂,跟在周睿后面,和裴十九爷见礼说话。 陈炎枫听周睿说了那几句闲话,抬手拍了拍额头,一脸烦恼,“我最烦这样的事。李姑娘私会的那俩男人,是我跟十七郎,大家是旧识,说说话而已,这话说的……禁足这事……这样吧,你回去跟你们世子爷说一声,就说我的……说我请他帮个忙吧,请你们家七小姐下张帖子,请李家大小姐过府说话,最好住上一天两天的,你家七小姐一张帖子估计份量不够,请你家世子爷拿张帖子,送到李府那位老夫人那里,把人接出来,这禁足不禁足,嘿。” 陈炎枫挥着手,熊克定就要长揖告退,见周睿没动步,也没敢先动,周睿眉头蹙着,“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明天接出来,一天两天,哪怕三五天,回去之后,这禁足可以接着禁,这次过去,还有下次,得想个长久的办法才行。” “有什么长久的办法?你说一个。”陈炎枫极其干脆的将问题扔回给了周睿,周睿一时也没想出什么长久的办法,抿着嘴没说话,陈炎枫烦恼的摆着手,“这世上哪有什么长久的办法?见招拆招拆长了就长久了,再说,李姑娘用不着你操心,她自己有自己的主见,行了,回去吧。” 周睿微微垂着头,沉默片刻,长揖退了出去。 看着周睿出了门,陈炎枫头往后仰,烦恼无比的长叹了口气。 这京城越来越不太平了,裴清刚刚被传进了宫,李家那丫头递了话说长公主知道他是他了,裴清再在京城呆着,裴家就别想再置身事外,自己再在京城呆着,早晚也要扯进去,得立刻离开京城,行踪不定四海为家,可是…… 陈炎枫用力按着太阳穴,他走了,他怎么办? 如今的京城,长公主撑着大皇子,根深蒂固老谋深算,吴皇后护着儿子气势如虹锋利狠辣,几个藩王,各有打算,准备黄雀在后的可不在少数,还有袁家,看样子谋算也不小了,袁家要谋算,他必定首当其冲,先受其害…… 他从来没操心过这样的事,他想不好该怎么帮他,他只知道,他要是甩手走了,他必定凶多吉少,他怎么走得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七章 帮忙帮到底 邵七小姐是个急性子,李岩刚摆好笔墨纸砚,打算好好理一理目前的境况,邵七小姐那份请李岩过府住几天的帖子上面压着世子邵琮一张帖子,送到了陈老夫人面前。 陈老夫人一句话没有,只让人拿了两张帖子送到了玉昙院。 二小姐李若几乎和两张帖子同时进了玉昙院,海棠的禀报声还没落,李若已经自己掀帘进了屋。 “你们退下,我和大姐姐说几句话。”李若进了屋,看着正翻看帖子的李岩,冷着脸吩咐玉树等人,几个丫头看着玉树,玉树只看着李岩,李岩放下帖子,示意玉树先退下。 “大姐姐是回来报仇的吗?”李若直视着李岩,直截了当的问了句,李岩怔了下,“不是……” “既然不是,大姐姐这样一步比一步更错是为了什么?你在陈府所作所为,只是不妥当?这要是换到别的姐妹身上,绝不只是禁足!太婆不过让你禁足几天,你就拿出手段,抬了淮南王府出来,大姐姐想干什么?是显摆您背景深厚,交游广阔,让这个家人人对你侧目?还是想尽一切办法败坏李家的名声?” 李若看样子气急了,声音微微有些抖。 李岩看着手里的两张帖子,这两张帖子应该和陈炎枫脱不开干系…… “姐姐倒是说话啊!”李若上前半步。 “我说过了,我很快就走。我来……”李岩顿了顿,她到李家,一多半是因为玉树的要求,这些话没法说,“我很快就走。” “哈!”李若气笑了,“大姐姐可真会作戏,这话要是说到外面,就成了我上门赶您走了是吧?大姐姐,人在做,天在看着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岩叹了口气,“我来这一趟,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这府上,也跟我想的大不一样。” “添了麻烦!”李若直视着李岩,一声哂笑,“你自始至终,也没把自己当成李家人吧?所以你才这样肆无忌惮的败坏李家的名声,才这样毫无顾忌的把李家拖进一个接一个的泥淖里,李家要是轰然没了,你只会拍手称庆吧?” “你这话我担不起。”李岩脸色冷了,“李家的名声,要是因为我这几天所谓的不规矩就一败涂地了,那只能是早就沉疴难起,我最多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那一根稻草。至于拖进泥淖,你言重了,我可没那个本事,李家早就在泥淖里陷的快没顶了,我可拖不动。” “你!”李若深吸了口气,“你到李家,就算太婆有些许不周到的地方,就能让你如此仇视李家?太婆是长辈,就算她有不到的地方,你一次两次置她于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是她不是,还是你过份?就因为你,太婆被人议论嘲笑,太婆的名声,被你祸害的不成样子!你反倒责怪到整个李家!” “陈老夫人对你有情有义有恩,做了长辈该做的事,她是你的长辈,我没觉得她是我的长辈,她有不是,我犯不着担待。至于名声,你太婆要是人品高洁德行不亏,别说一次两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天天被众目睽睽,也不怕什么吧?自己德行有亏,不自省,反倒责怪别人让她露了真相?” 李岩一句不让,在她的认知中,就算是生身父母,也要讲究个父慈子孝,父先慈,子才能孝呢! “而且,我没有责怪李家,也没有责怪你太婆,我只是觉得这个李家不是我的家罢了。”李岩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这是什么话?你姓李……”李若脸色有点儿青,“你不是你的真心话!”李若话风一转,“你也是个聪明人,早该想到回到李家面临的境况,可你还是回来了,那就是说,你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回来。” 李岩默然看着李若,这话很对,她确定眼前无路,可她确定没想到她到李家,会是眼前的境况,嗯,她被裴清坑了。 “……你大约也反反复复衡量过,回到李家,对你才最有利。李家再怎么不堪,那也是跟陈家吴家这样的人家比,只有在李家,顶着这个李字,你才能有身价,嫁个你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好人家……” “那是你的想法。”李岩打断李若的话,“我没打算嫁人,我很快就走,从今天起,我尽量不影响李家,你也跟你太婆说一声,彼此相安几天,容我缓一口气。” 李岩一边说,一边下炕,“玉树。” 玉树应声而进,李若瞪着李岩,象看怪物一样,“我这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李岩抬手在李若肩上拍了下,“我能听得懂,只是,我和你差异太远。” ………… 邵七小姐打发了婆子去请帖子,婆子刚走了不到一刻钟,邵七小姐就坐不住了,她疏忽了,李家姐姐既然被李家虐待禁足,她们怎么会让她出来呢?说不定她们根本不会让她知道她请她过府住几天的事,她糊涂了!她应该上门去接她,她得把李家姐姐接出来! 邵七小姐想到就做,一迭连声让人赶紧备车,她要去李府接李家姐姐。 邵七小姐令出如山,也就一刻钟,邵七小姐已经坐在车上出了淮南王府侧门。 到京城这件事,在邵七小姐这里,是一件完美到无法挑剔的大好事,在京城这座王府里,她说一不二,令出必行,没有人挑剔她,也不用提心吊胆,两个哥哥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各府的小姐们个个都敬着她,都喜欢她,没人对她不好,这里和扬州相比,就是天堂和地狱! 邵七小姐的车子响着銮铃,飘着香风,穿过宽阔的街道上,往李府过去。 走的好好儿的车子突然勒停,正透过绡纱窗看着外面年味已经很浓的店铺的邵七小姐,被晃的差点扑倒。 “怎么回来?”邵七小姐吓了一跳,随侍在车上的大丫头绿云急忙掀起帘子,“怎么赶车的……呃,快去看看伤着没有。”说了一句,急忙回头禀报:“七小姐,说是碰着人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八章 一门好亲 “啊?”邵七小姐再吓了一跳,“快看看……” “惊着小姐没有?”随着一声温和关切的询问,一个略有些苍白削瘦,温文尔雅的俊美少年手扶着车轮,一脸担忧关切的看着邵七小姐,邵七小姐瞪着他半边撕破耷拉下来的长衫,和歪到一边的幞头,想笑却又赶紧抿住,“你这人,自己都这样了,你先看看自己……” “只要小姐没事,我没什么事。”少年长长舒了口气,松开车轮站直,低头打量着自己,有几分自嘲的笑道:“不过勾破了衣服,要是惊着了小姐,那就是罪大恶极了。” 邵七小姐打量着少年,莫名有几分脸红,“下人粗鲁,实在对不住,我是淮南王府……这衣服一定要赔给公子,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以便让兄长登门替我陪罪。” “小姐客气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只要没惊着小姐就好,至于这衣服……不值一提,小姐既然没事,在下告辞了。”少年退后一步,长揖到底,转过身,潇潇洒洒的走了。 邵七小姐盯着少年的背影,直看到他没入人群中,车子动起来,绿云瞄着她家七小姐,放下了帘子。 七小姐的车子停在李府大门外,袁夫人急匆匆迎出来,邵七小姐端坐在车上,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就在这里等着岩姐姐好了。” 袁夫人站在府门外,转身就走太失礼,就那么站着那份尴尬和难堪无以名说,袁夫人的脾气,自然不敢责备淮南王府七小姐的不是,这份不是,全落在了李岩身上。 李若得了信儿,一边急急忙忙迎出来,一边打发人往玉昙院催李岩赶紧出去。 李岩本来没打算着急过去,听婆子急匆匆过来说邵七小姐等在府门外不肯进来,催她赶紧出去,李岩哭笑不得,这位七小姐,跟陈炎枫一样,都是最擅长帮倒忙的。 袁夫人在府门外站着尴尬,陈老夫人当然不可能理会李岩出门车不车的事儿,李若又急又气心疼阿娘又担心太婆,当然也就顾不上那个便宜姐姐了,苏嬷嬷眼瞅着李岩和李家这关系飞速恶化,干脆的撒了手,孔嬷嬷人小言微,说了也没用,何况邵七小姐的大车就在府门口,就这么着,李岩带着玉树和孔嬷嬷,溜溜跶跶出来,上了邵七小姐的车。 袁夫人努尽全力陪着满脸的笑,送走邵七小姐和李岩,转身进了府,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她活了半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难堪? 李若扶着阿娘,袁夫人没用她劝,“阿娘没事,这不算什么,也就是……若姐儿,她就是来祸害咱们家的,她是来报仇的,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嗯。”李若低低嗯了一声,“阿娘,一会儿别多说,太婆气性大。” “我知道。”袁夫人用力抽了几声,拐进旁边的小暖阁,吩咐丫头婆子取了热水沤壶帕子,重新净了脸,匀了妆,才出来往紫萱堂过去。 紫萱堂里,陈老夫人歪在炕上,脸色虽然阴沉,倒还算平静,李若暗暗舒了口气,太婆上了年纪,万一气着了,不是小事。 李若侧身坐到陈老夫人旁边,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美人槌,轻轻给陈老夫人捶着腿。袁夫人拿出平时波澜不惊的样子,“七小姐没什么事,大约是顺路,过来接那丫头过去,听说这位七小姐自小儿没娘,也确实是。” “我都知道了。”陈老夫人坐起来,“放心。”陈老夫人拍了拍李若的手,“太婆是经过风浪的人,这点子小事,哼。”陈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这个小贱人,不犯着跟她计较。她今年十九了,女大不能留,给她定门亲事,过了年,就该出嫁了。” “母亲有看中的人家了?”袁夫人眼睛亮了,李若垂下了眼皮,她自作孽不可活,她已经尽了力了。 “老祖宗疼她疼成那样,就嫁到陈家吧。”陈老夫人一脸冷笑。 “陈家?”袁夫人一个怔神,这也太高攀了,李若眉头微蹙又松开,看着陈老夫人,低低道:“是那位大爷?” 袁夫人一下子明白了。 前朝末年,陈家当家嫡长子自负大才,一心要做个象李老丞相那样的枭雄,挑了个再前朝的遗脉,要倾陈家之力争夺这花花江山。陈家老祖阻拦不住,壮士断腕,将这位大才分出了陈家,并从族谱上除了名。 这位大才很快就一败涂地,一家子被杀的干干净净,陈家嫡长房,在他这里断了根,二房成了长房。 十几年前,一个婆子带着儿子儿媳小孙子找到陈家门上,说那儿子是陈家那位除了名的嫡长子的遗腹子,那个牵在手里小孙子,是陈家长门嫡长孙。 那儿子说是三十岁,可看起来却有五十岁,木呆迟钝,眼珠浑黄,儿媳妇只有二十出头,细皮嫩肉,一只眼睛灵活的出奇,那个小孙子,陈家老祖一眼看到,眼睛就红了,和他那个昏了头的长孙,一模一样,陈家认下了这一家子,开始几年还好,到这位小孙子进了学,那一家子自觉在陈家站稳了脚跟,那个媳妇儿,就不怎么安份了。 闹到最后,竟然在一年除夕时,往老祖和陈太仆那一桌的酒里,投了毒。 陈家老祖暴怒之下,让人绞死了那一家四口中的三口,小孙子还小,幼子无辜。 这个小孙子,就是现在的这位不跟陈家排行的陈家大爷,越长越像那个媳妇儿,长相像,脾气性格也像极了。 “倒是天生一对!”袁夫人咯的笑了声。 “不是说,老祖要给那位大爷寻个安份明理的媳妇儿?那位……”李若的话没说完,她那个便宜姐姐,可是既不明安份,又不明理。 “你进趟宫,把这事跟娘娘说一声,看看娘娘什么意思,再怎么,也是李家和陈家结了亲,娘娘要是觉得好,请娘娘保个媒吧。”陈老夫人看着李若吩咐道,李若站起来答应了,“我这就请见娘娘。”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一九章 烦恼的邵四爷 李岩坐在邵七小姐那辆宽大奢华的大车上,看着两颊绯红,兴奋的有些语无伦次的邵七小姐说着怎么想到上门接她,再说到路遇那位谦谦公子,仿佛在讲一件举世无双的壮举和奇遇。 对邵七小姐来说,这两件事,确实算得上波澜壮阔的奇遇了。 车子停进二门,邵瑜邵四爷背着手,沉着脸从里面出来。 他那位不通世情的大哥送出那张帖子时,并没有知会他,等他知道时,他这位更加不通世情的妹妹,已经兴高采烈的坐车出门去迎接这位祸事祖宗李大小姐了。 到京城这些天,他越看越惊心,吴皇后和长公主各护一方,刀枪早就出鞘,秦王世子四处结交,合纵连横……皇上浑浑噩噩,眼里只看到天下太平,朝中大臣站队的站队,缩头的缩头,几大家各怀心思,袁家……袁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越来越看不明白,越看越惊心…… 虎狼环伺,危若累卵,可大哥浑若无知,多说了,他就是那幅万事自有天道的德行! 李家早就投靠到吴皇后怀里,李家那位真正的大小姐李若,是吴皇后早就相中的儿媳妇之一,这事京城差不多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李家,避还避不及呢,他偏凑上去招惹,而且是插手那个来路诡异的李岩的事…… 邵瑜越想越烦躁,盯着的李岩的目光,也更加厌恶和恼怒。 “四哥!”邵七小姐看到她四哥,顿时笑容绽放,她没看出来她四哥那一脸的恼怒和烦躁,她一向不怎么看得出别人的心情如何。 李岩迎着邵瑜恼怒而厌恶的目光,十分无奈,她也是受害者好吧,他要恼,应该去找他大哥和他大哥那个好朋友陈炎枫才对,他是不是以为是她找了七小姐求救? “你先回去,我跟李姑娘说几句话。”邵瑜爱怜的替邵七小姐理了理斗蓬。“嗯。”邵七小姐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冲李岩愉快的挥手,“我沏好茶等姐姐。” “李姑娘是个聪明人。”看着邵七小姐脚步轻快的走不见了,邵瑜才回头看着李岩道。 “我也这么觉得。”李岩带着笑意打量着邵瑜。 她到这里小半年,遇到的人中间,男人中间,老实说,也就这位邵瑜邵公子,是她认知中的正常古人,其它的,裴清不说了,她到现在看他还是雾里看花,陈炎枫神神道道,是人是鬼都说不清,周睿稍微好一点,不过也不算个正常人,如邵瑜那个哥哥,一幅出世人的样子,只有这个邵瑜,警惕、怀疑、恐惧、算计、恼怒……有欲望有恐惧七情俱全,活生生充满了俗人间的气息。 “姑娘可真有自知之明。舍妹对姑娘发自真心,一片赤诚,姑娘何苦拿舍妹这样的傻孩子当枪使?”邵瑜一个愣神,却很快反应过来,直接质问。 “十天禁足而已,我原本是打算用无人打扰的十天好好理一理眼前的境况,令妹对我确实发自真心,一片赤诚,这事,你没问问你大哥?还有你大哥那位新交的好朋友?姓裴还是姓陈来?”李岩仰头问了回去。 邵瑜呆了一瞬就明白了,这件事不是眼前这位李姑娘的首尾,而是,大哥那位恨不能形影不离的知交裴家十九爷陈炎枫找的事! “在下莽撞了。”邵瑜倒是知错就认,”我送李姑娘进去。”邵瑜侧身往里让李岩,“李姑娘眼下的境况,不过煎熬一阵子。” “反正我年纪不小了,也就这一两年,花点心思找个好人家嫁了,也就煎熬出头了,你是这意思吧?”李岩笑问道。 “难道不是这样?”邵瑜皱眉看着李岩,李岩摇头,“难道人活着,就是为了长大,结婚,生子,再等儿女长大,再结婚,再生子,周而复始?” “你这话跟裴十九倒是如出一辙。”邵瑜说不上来什么表情的斜睨着李岩。李岩点头,“我确实跟他很投契,不过我没想过象他那样,要跳出轮回。我只是不想这么轮回,佛家说,普罗大众,能生而为人极其不容易,这短短几十年,我是想过的称心一些,有意思一些,我孤身一人,只求自己高兴。” 邵瑜紧拧眉头看着李岩,她这些话句句都是诛心恶言,可他怎么听起来有种十分痛快,要击节赞同的冲动呢? “舍妹生性单纯,这些话不能和舍妹说,舍妹和你不一样,你别带坏了她……”邵瑜想到妹妹,赶紧交待道,李岩打断了他的话,“放心吧,你妹妹天真可爱,真要跟着我要活的有意思一些,那就是大麻烦了。” 邵瑜拧眉斜着李岩,李岩迎着他的目光,一脸笑,“我说错了吗?话又说回来,你妹妹现在这种活法,其实就是称着她自己的心活着,有你和你大哥,你们也是这么希望的对不对?希望你妹妹一辈子称心如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七小姐是个有福气的。” “什么福气?”邵瑜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结了一股子郁气,“当初她小,又自小病弱,我和大哥就护她护的多了些,现在……她的福气,得看大哥,大哥好,一切都好,大哥不……没人支撑,她有什么福气?” “是看你吧,你大哥不也是你在支撑吗?”李岩看了眼一脸郁气的邵瑜。 “妇人之见!”邵瑜盯着李岩,沉默良久,突然训斥了一句,转身就走。 李岩转过身,看着他走不见了,才转回身,带着玉树,跟着婆子接着往前走。 淮南王府的规模比李府小不了多少,李府虽阔大,可一多半处于废弃状态,淮南王府则是处处光鲜,每一处都精心打理,有人值守。 李岩慢腾腾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淮南王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李岩走的慢,和前面引路的婆子距离渐渐拉开,前面的婆子发觉,回身看向李岩准备站着等时,李岩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等,婆子曲膝应了,转身接着往前,只是放慢了脚步。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十章 此李非彼李 “玉树,我打算离开李家。”李岩示意玉树跟上,低低道。 玉树神情微微有些凄然,点了点头,这样的李家,不是李家,大小姐想去哪儿,她就陪大小姐去哪儿。 “不过,京城这个李家,肯定就是豫章城外那个李家,就是你和你家大小姐的李家,而且,是一脉相承下来的。”顿了顿,李岩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下去的。”玉树有些愣神。 “咱们从头捋一捋。”李岩和玉树说话,其实就是对着玉整理自己的思路而已。 “咱们两个,都是在多云山庄活……用醒吧,我肯定不是我,有点乱,称呼上得区分一下,这个身体,在邵瑜攻打多云山庄前那个,叫李姑娘,我呢,就是我,我和你,在多云山庄醒过来,我的身体,是李姑娘的身体,你的身体,之前必定也另有主人,这个先不说。” 李岩一边说一边用一根手指画着圈。 “就说李姑娘,李姑娘之前,肯定就在多云山庄,而且在多云山庄的时间说不定还不短,想想咱们刚醒过来的那个小院,那些衣服!这位李姑娘,是李家流落在外的嫡长女,嫡长女好象挺重要……这个不提,裴清非常清楚李姑娘的身份,多云山庄的规矩,不可能有年青女子,这是陈炎枫说的……那,李姑娘为什么在多云山庄?李姑娘以什么身份在多云山庄?” 李岩看着玉树一句接一句的问,玉树一下接一下的摇头。 “咱们刚醒过来时,咱们以为他们……就是裴清,不知道,其实他一开始就清清楚楚,他为什么没戳穿咱们?不但没戳穿,从咱们醒来到现在,他对咱们,不算不好。” 李岩的话猛然顿住,眼睛眯起又松开,“裴清就算不是什么都知道,也是差不多什么都知道,咱们去找裴清,去多云山庄,他不是一直想让咱们跟他回去么,咱们就跟他回去,我觉得,你跟我是怎么来的,李家是怎么回事,答案都在多云山庄,不在李家。” “那咱们就去找裴清,去多云山庄!”玉树总算接上话了,李岩深吸了口气,“走之前,应该是有样东西,得想办法找一找看一看,这件事不能找裴清,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事,这事又十分难办……陈炎枫?他不行,不着调不靠谱,还有……周睿!晚上找个借口……就说给我买东西,你出去一趟,看能不能找到周睿,问问他,能不能找机会见一面,我有事请教他。” “好。”玉树应的十分干脆,不用找借口她也能出去。 ………… 裴清被皇上召见,不过循召见旧臣的例,关切几句,赏了点儿东西,刚刚退出来,裴清就被吴皇后偶尔听说、正好碰见的召了过去。 等裴清从宫里出来,回到裴府时,已经过了饭时了。 小厮摆上饭菜,裴清正要吃饭,陈炎枫掀帘进来,“我等你吃饭等到现在,你倒好,回来就吃,也不等等我。” 裴清看起来有些疲惫,只抬手示意陈炎枫坐,没多理会他。 陈炎枫坐到裴清对面,两人都闷头吃了饭,小厮撤下饭菜,上了茶,裴清看起来神色好多了,打量着陈炎枫,“有事?” “没事就不能在你这府上吃顿饭了?”陈炎枫抢白了一句,裴清瞄着他,嘴角漫出丝丝笑意,他可不是没事在这府上吃饭,他是有事才在这府上吃饭,看他这样子,这事儿,有点儿不大好说。 裴清移开目光,悠闲的喝起了茶,一幅不准备再理会陈炎枫的模样。 陈炎枫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加重声音再咳一声,裴清将几上放着的一碟子秋梨条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润一润。” “李家那个丫头,出事了,你知道吧?”陈炎枫掂了根梨条,板出一脸郑重。 “她不是被禁足了?你是说禁足这事,还是……又出事了?”裴清对陈炎枫的这个出事,掂量不出份量,他嘴里的事,从来没有标准过。 “禁足这事还不是大事?也不能算太大的事,可也不怎么好,这事……”陈炎枫瞄了眼从眼角往下斜着他的裴清,“周睿来找我,说了这禁足的事,怕李家那妮子被关上十天八天的,真出了什么事,十天八天过后,怎么着都晚了,我一想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在府里,我想着也不是大事,就让人和邵大郎说了声,让他妹妹出面,请李家姑娘过府。” 裴清眼睛好象瞪大了一点点,陈炎枫带着几丝心虚,“递了邵大郎和邵家那位七姑娘两份帖子,听说邵家七姑娘亲自上门去接的,那妮子现在在淮南王府,我想着,这事,虽说不是大事,最好跟你说一声。” “邵七小姐是专程去接李姑娘,还是过府拜访李家,顺便接李姑娘?”裴清追问了一句。 陈炎枫目光闪烁,“谁知道,说是没进府,车子就停在李府大门外,等李家那妮子出来就走了。” “你们这哪是帮她,这是害她。”裴清不客气的说了句,陈炎枫立刻沉了脸,“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要袖手不管?” “禁足而已,陈老夫人再怎么也是长辈,长幼有序,世情法度,不能不守,你这样拿手段把她硬接出来,不管说到哪里,都是帮她对抗长辈,既不知礼,也不明智!” 裴清根本不理会陈炎枫的冷脸,“你要是真帮她,干脆……”裴清的话戛然而止,“算了,接也接出来了,如今的李家,不值一提。” “不是李家,是淮南王府,我当时没多想,后来……那丫头说过,长公主知道我姓李不姓裴,是从她身上的知道的,现在淮南王府把她接过去……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妥当。” 陈炎枫一脸懊恼,裴清挑出一脸惊讶,“咦!原来你不是替她着想?淮南王府……”裴清拖着长音,“根深叶茂,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背后还有袁家。”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一章 求助 “就是有袁家!”陈炎枫更加烦恼,“大郎说过,袁家有自己的谋算,那袁老头说过一回,大郎进京比不进京好,淮南王不过一个王位而已,你听听这话,这……”陈炎枫看着眯眼看着他的裴清,一个机灵,完了,他又做错事了,这些话,大郎嘱咐过他,不足为外人道…… “你这种人,跟你说这些事,我真是病急乱投医,浑了头了。”对着裴清似笑非笑的目光,陈炎枫一脸恼怒,呼的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带他一走了之就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裴清不紧不慢说了句。 “一走了之?你这话说的可真轻巧,他是世子,身后跟着成堆的家将管事仆妇不说,他还有个弟弟,有个妹妹,他走了,他们怎么办?要是能一走了之……” 陈炎枫呼的转过身,一边说一边甩手,一走了之,他不是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不象他了无牵挂……也不是了无牵挂,是不用他牵挂。 “他一走了之了,他那个弟弟,能轻松不少。”裴清嘴角往下扯了扯,说不清是对邵世子鄙夷,还是对那位邵四爷不以为然,“不过,你说的对,一走了之也不轻松,总得安排好,放心吧,李姑娘在淮南王府,不会给淮南王府多添什么麻烦,他们的麻烦那么多,怎么排也排不上这一个。” 陈炎枫瞪着裴清,片刻,脸色缓和下来,猛一甩袖子,“也是,不多这一桩。” 玉树出府找到周睿递了话,第二天一早,在邵七小姐院子当差的樊伯韬他干姐,就递了话进来。 夜里下了雪,邵七小姐兴高采烈的带着几个丫头,亲自去采梅花蕊里的雪,化了雪水好泡茶,这是她袁家九姐姐教她的沏茶水之一二三的第一等。 李岩表示对茶和梅花都不懂,只是十分想看看她们府上这美焕美仑的园子,邵七小姐犹豫了下,她们家园子太大了,要是她先陪李家姐姐逛园子,一圈园子逛下来,雪水就化了。不等她犹豫好,李岩笑着表示,她觉得一个人随意逛逛她很不错,她先去逛,等邵七小姐采好梅花蕊上的雪水,再一起登高赏梅。 从梅林出来,李岩就看到了前面等着带路的樊伯韬他干姐,走没多大会儿,婆子开了道角门,示意李岩跟过去。 樊伯韬他干姐管着邵七小姐院子里浆洗的差使,这里,是专门用来晾晒干净院子,这会儿刚下过雪,天还阴着,院子里空空如也。 周睿从另一边角门转进来,婆子笑着冲周睿曲了曲膝,又福了一福,退到门外守着。 “你还好吧?”周睿关切的问道,上次他见她,还是她从李府逃出来,往陈家求救的时候。 “我没事。”李岩打量着周睿,没胖也没瘦,神态安稳,看样子日子过的还可以。“我找你,是有事麻烦你……” “当不得麻烦两个字,只有姑娘有事……不管什么事,姑娘只管说。”周睿有几分急切,说到后面,想到自己无能无力,声音就低了下去。 “我知道。”李岩轻轻叹了口气,她和周睿,都是孤零零一个在这个世上,一起经历过生死,分享了彼此的秘密。“是这样,李家有个湖,挺大。” 周睿连连点头,表示他知道。 “那湖里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具人的骸骨,我得拿到这样东西,就在湖中间那个暖阁周围。”李岩一口气说完。 周睿有些怔神,“你早就知道?你到李家,就是为了湖中的东西?” “不是。没到京城前,还在豫章城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一片大湖,湖中间有个暖阁,围着湖半边都是梅林,梅花盛开,如烟如雾,我当时以为是豫章城外的李家旧址里的湖,后来到了京城,看到了李家那片湖。” 李岩看着周睿,沉默片刻,接着道:“到李府头一天夜里,我就又梦到了那片湖,后来搬进玉昙院,那院子里闹鬼,那个鬼就带着我,一遍一遍往后湖那间暖阁里去,到了暖阁,鬼就不见了,那不是鬼,是湖里的东西。” 周睿呆了片刻,深吸了口气,“我想想办法。” “我跟玉树商量过了,找到东西,我就离开李家。”李岩低声道,她要离开这事,别人也就算了,周睿是一定要交待一声的。 “去哪儿?”周睿心一下子提上来。 “先去多云山庄。”李岩实话实说,“我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回事,原来我以为答案在李家,现在看,应该在多云山庄。” “那裴清……肯?”想到裴清这么个他完全摸不着方向的人,周睿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他一直想让我和玉树跟他回多云山庄,他应该知道不少事,你不用担心,我孤身一人,不过一条命,他能算计我什么?他也不想要我的命,否则,我早死了。”李岩看着周睿的神情宽慰道。 周睿点头,这话是,不过,裴清那样的人,无可算计?他可不相信,她身上,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可算计的地方。 “我陪你一起去。”片刻的功夫,周睿已经转了几百个心思,李岩急忙摇头,“你跟着我也没什么用,我没事,你别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说不定我还得从多云山庄再到京城来。” “好。”周睿一个好字,说的十分苦涩,她说的对,他陪着去,在裴清手底下,能有什么用?“你……真是李家流落在南阳的子嗣?”周睿转了话题,这件事,他疑惑很久了。 “应该是,我和玉树,应该都是李家人,我,”李岩指着自己的鼻尖,“……身体,是南阳那支的子嗣,可我的……意识,想法,念头,对,叫魂魄,也是李家人,这个人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是我要找的,除了南阳那一支,李家没有流落在外的子嗣了,至少这几十年上百年没有,明面上没有。”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二章 拉拢 周睿拧着眉头,半晌才点了下头,“我帮不上你,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离开京城也好,李家依附吴皇后,危若累卵。我去想想办法,你放心。还有,”周睿的心有点乱,“接你到淮南王府这事,是我莽撞了,不过,你现在既然这么打算,也无所谓了,我先走了,你赶紧回去吧,你放心。” 周睿退后一步,长揖到底,转身走了。 怀着一种对周睿莫名的信任,李岩吁了口气,从角门进去,往梅林去寻邵七小姐了。 ………… 永乐长公主从宫里出来,走到一半,突然吩咐:“去孙府。”车子调个方向,往孙府过去。 吴氏族长,光禄勋孙有光刚从衙门回到府里,听说永乐长公主到了,急忙迎出去。 永乐长公主跟着孙大老爷进了外书房,在上首坐了,直截了当问道:“裴清进宫的事,你知道了?” 孙大老爷点头,永乐长公主没有停顿的接着问道:“皇上召见裴清,不过半刻钟,吴氏把他截过去,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这事你知道吧?” 孙大老爷脸上的神情,尴尬愧疚不安俱全,“是我无能,宫里……” “这不能怪你,现在她是真正的后宫之主,跟太后在时大不一样,宫里,你插不上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顿了顿,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你还能跟从前一样,插手到宫里,我也不用千里迢迢,从长沙赶回京城了。” “是,长公主明察秋毫,唉,姑母走的太早了。”孙大老爷松了口气,想到孙太后,一脸发自内心的怀念,太后在时多好…… “不算早了,不说这个了。”长公主岔开话题,“吴氏比我预想的可精明多了,她从哪儿盯上的裴家?” “裴家?”孙大老爷疑惑的看着长公主,裴家怎么了?在淮南还能数得上,在京城,裴家算什么? “阿娘走时,我不在身边。”长公主又叹了口气,早知道吴氏如此手段,吴家如此野心,她应该提前几年就赶回来,如果她在,阿娘临走前,一定会告诉她很多事,很多人。 “裴家不可小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阿娘和我说各大世家的闲话,说到裴家,阿娘说,天下的世家大族,都是把实力摆在明处,唯恐别人不知道,能留个一两成、两三成在暗地里,备着灭顶之灾时东山再起,就是很有远见的人家了,可裴家却是个异数,裴家隐在暗处的实力,连她也不知道有多少。” 长公主闲话般娓娓道来,吴大老爷拧眉听着,心里颇有几分不以为然,一家一族的实力,就象人的才华一样,藏怎么可能藏得住呢? “阿娘还说过一回,当初太祖能从诸豪杰中脱颖而出,一统天下,也是因为得到了裴家的支持。” 吴大老爷虽然不以为然,却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裴家?长公主的意思是?” “正好五姐儿的亲事还没有着落,裴十七人品长相都不错,年纪又相当,结个亲吧。” “裴清?太可惜五姐儿了吧?裴家子孙众多,这一趟进京的,裴十七和裴十九人品长相就不差上下,这个裴十七,谁知道以后如何?那个裴十九,我看着倒比裴十七还要强几分,当初太后不知道夸过多少回五姐儿……” 长公主看着急急辩说的孙大老爷,眼底的失望越来越浓,怪不得阿娘大行前写信交待自己,盯着京城,万一不协,及时赶回,唉。 “裴十九……”长公主顿住话,“你放心,裴十七是裴氏这一代最佼佼者,裴十九的事,我以后再跟你说,裴十七的母亲,是沈相国嫡长女,沈相国老谋深算,他肯结裴家这门亲,不是因为裴十七的祖父做过裴氏族长,他看的是下一步,就是这位裴十七,放心吧,委屈不了五姐儿,我只担心她将来力不从心。” “是。”停了片刻,孙大老爷才应声,“我这就跟夫人说一说,还有五姐儿,长公主也知道,五姐儿自小深得太后娘娘宠爱,主意大得很,得问问她……” 迎着长公主越来越冷厉的目光,孙大老爷不敢再说下去,“……我的意思,这媒人,还是先探探话吧,万一……” “这话是,探话这事容易,你这就去寻一趟沈相国,请他探个话,再合适不过了。”长公主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宫里的事,你虽说插不上手,可也不能就这么放手不理,想想办法,特别是老二那里,咱们也不能一味等着接招,老二这个傻子,也该见见世面了。” 孙大老爷连声答应,落后半步,将永乐长公主送出府门。 ………… 李府,偏在后院一角的五爷李昌松院里,周五太太正和丈夫李五爷发着牢骚,“……这老太太也真是,怎么就这么看不开呢,那位大姑娘今年都十九了,她要是看不顺眼,明年就打发她嫁人,不过一份嫁妆,有什么大不了的?南阳那一支,她捂着眼装不知道,可这事从头到尾就没装过去过,这会儿人家姑娘找上门了,不好好捧着博个好名声,偏跟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一样,耍小性发脾气,一场接一场的闹事,我都替她没脸,太丢人了!” 李五爷捏着本书,看着一脸不忿的媳妇,一边笑一边点头,“极是,你说的对,正是这样……算了,别生气了,那边老太太一辈子都是这样,小事明白大事糊涂,你生她的气,那多犯不着?” “唉,你说的也是。老实说,我是可怜那位大姑娘,替那位大姑娘抱不平,明明是这府里对不起她,到头来,受气委屈的还是她,这天道……简直没有天道。” 周五太太一下一下甩着手里的帕子,一帕子接一帕子甩在李五爷的书上,还是一脸忿然。 “你要是可怜那位大妹妹,就让人去看看她,送点东西,也比你在这儿发脾气强。”李五爷被周五太太闹的头痛,他这个媳妇儿,什么都好,就是爱管点小闲事这一条……算了,人无完人,小毛病不伤大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三章 那位老夫人 “说的也是。”周五太太站起来,“你不知道,那府里,连车都没给大姑娘备,大姑娘是坐着人家邵七小姐的车子走的,苛刻到这份上,就是我们乡下庄子里的村妇,也做不出这么丢脸的事。我让人拿些常用的东西,再拿些碎银子,打发人给她送过去,对了,我跟你说过没有?那府里没给她放月钱,她跟她带来的人,一分月钱也没放,你看看……” “那你赶紧去收拾东西,多拿点银子,早点送过去,大姑娘也能少受一份委屈。”李五爷被周五太太连珠炮般的话砸的头晕,站起来揽着周五太太往外推。 他最厌恶这些鸡零狗碎的俗事,可媳妇儿说话,他不得不好好听着,幸好周氏极少说这些,这一回,大概是真气着了…… ………… 周五太太打发的管事婆子,到淮南王府,从后角门让人寻了孔嬷嬷,将东西偷偷塞给了她。 孔嬷嬷塞给淮南王府一个粗使婆子半两碎银子,请她帮忙,一人抱了个大包裹,进了邵七小姐的院子。 孔嬷嬷瞄着李岩一个人坐在厢房看书,拿着那包足有四五十两银的半两一两的小银锞子进了屋。 “大小姐,刚刚周五太太打发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孔嬷嬷一边说,一边将沉甸甸一包银子放到李岩旁边的几上,“都是些胭脂水粉这些日常用的东西,还有这包银子,说是怕大小姐收拾的不全,这些银锞子,都是半两,一两的,五太太说,这是她刚刚做好拿回来,预备着过年赏人用的,怕大小姐没准备这些,就包了些拿来给大小姐赏人用。” 李岩坐直,伸手抓了几个小银锞子,银锞子打成花生、黄豆等吉祥形状,亮闪闪十分漂亮。 “前儿我和苏嬷嬷聊了挺多。”孔嬷嬷拿了个小杌子,坐到李岩面前,闲闲的说着话,“苏嬷嬷说,那位陈老夫人,当年在娘家时,就很刚愎自用,但凡有什么事,先是别人的错,眼里看不到别人的好,只要有一星半点没能称了她的心,你之前待她再好,也都一笔抹煞了,因为这个,当年的当家老太太,不肯管她的亲事,说是好了是她自己有本事,但凡有一点不好,就是你害了她。” 李岩放下银锞子,凝神听孔嬷嬷说闲话,虽然她已经打算好很快就走,不过,这样的闲话听起来也很有意思不是。 “嫁进李家,也是没办法的事,听苏嬷嬷那意思,先老太爷在南阳有原配这事,那位老夫人一清二楚。”孔嬷嬷撇着嘴,李岩露出丝丝笑意。 “听说,她刚嫁进李家时,长房那边那位老太太,对她很不错。先老太爷这个嫡子死了又活,又回来了,过继的那位大老太爷,那份尴尬,想也想得出,长房那位老太太,当年是照宗妇挑的媳妇儿,那时候大老太爷已经有了爵位,那位老太太是个明理的,后来闹成那样,只怕那位老太太有三分不是,这位老夫人得有七分。” 孔嬷嬷叹了口气,“这就算了,那位老夫人对待庶子庶女,才叫刻薄,据说当年老太爷挺爱纳妾,说是李家嫡支就他这一支血脉,一定得多多开枝散叶,这么着,别人也就时常送他一个两个的美人儿,那庶子庶女可生了不少,庶女活下来不少,可庶子,活下来的,就四爷六爷两位,六爷的娘是陈老夫人自小的丫头,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六爷又是个几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活了下来,四爷有个厉害的舅舅,教四爷装疯卖傻,直到考中了举人。” 孔嬷嬷笑起来,“大小姐看看这一家子,要照当初她对庶子,如今对大小姐,倒还算客气的。” 李岩失笑,连连点头。 “从指人过来那时候起,我就瞧着五太太是个好的,还有长房的沈夫人,对大小姐也不算差,不过碍着一来不是她们长房的事,二来,老夫人那脾气,能省一事就省一事了,其实,大家里,大多是这样,有不好的,也有好的,大小姐别想太多。” 孔嬷嬷几句话归入正题,李岩稍稍欠身以示感谢,“我懂嬷嬷的意思,嬷嬷放心。”李岩的话顿下来,沉默片刻,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裴清和周睿不一样,周睿会帮自己,裴清,只会帮他自己。她是裴清的人。 孔嬷嬷觉察到李岩的踌躇,只装不知道,又说了几句,就告退出去了。 李岩吩咐玉树收起那包银锞子,“找个机会,拿出去换成换成金叶子,随身带着方便。” “不留点赏人了?”玉树一边收一边随口问道。 “不留,咱们还没到得拿着银子才能买到方便的地步,以后用银子的地方更多。”李岩接着翻看手里那本前朝和前前朝、再前前朝的史书,挑着有老李相国和小李相国的部分仔细看。 ………… 李家另一位进士,四爷李昌桂在袁家二老爷,大司农袁延世手下领着差使,午后,李四爷瞄着袁二老爷得了空,借口一点小公事进来,冲袁司农长揖到底,袁司农莫名其妙的看着一脸郑重,长揖到底的李四爷,“出什么事了?” “惭愧。”李四爷一脸难为情,“是我那个大侄女儿,多亏淮南王府仗义出手,接她避到王府,我心神不宁犹豫来犹豫去,犹豫到最后,还是觉得过来跟您说一声才好,那一头关着孝道,可这一头,却关着人命,孝道有损,损伤在我,可人命……” 李四爷看着袁二老爷,神情惨然,“我们府上的事……南阳一支,在父亲最困顿贫苦时,照顾周全,于我李家,是有大恩的,后来……这一支现在只余了大侄女儿一个人,一个女孩子而已,怎么就不能让她周全妥帖的活着?她没有对不起李家,是李家亏欠她,我实在是……” 李四爷一只手掩着脸,说不下去了。 袁二老爷本来对李昌桂这种明显的告嫡母恶状的行为很不高兴,听到这里,红着眼圈,反倒觉得了李昌桂很有几分侠义之气。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四章 有位乌先生 “同病相怜吧。”李四爷深吸了口气,“也是不忍心再看着一条人命……大司农见谅,我知道今天所作所为,一来不孝,二来,也是小人卑劣之行径,说了,于我大不利,可不说,不瞒大司农,这十天禁足下来,那位大姑娘,只怕过不了这个春节,就能和父母舅舅,一家团聚了。” “何至于此?”袁二老爷惊叫了声,李四爷凄然而笑,“先父前前后后纳了十六个小妾,现在府中还有几位?一个也没了,十六个小妾,生了十三个庶子,现在府里,只有我和六弟两人,我能成人,多赖舅舅全力周旋,这事,大司农也知道。” 袁二老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长叹了口气。 “这几十年,李家上上下下,没人敢逆着老夫人一句半句,昨天,听说大姑娘当着众人的面,质问老夫人,当初议亲的时候,真不知道南阳有位待产的原配么?我害怕,是因为这句质问,大姑娘……是个有血性的。” “是个傻孩子,这有什么好问的?图个一时痛快,惹下……唉,是七姐儿接她过府的?七姐儿也是个傻孩子,空有一腔义气。”袁二老爷说着责备话,语气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李四爷暗暗松了口气,“外甥肖舅,大司农也是侠义之人。” “我老了,哪还侠义得动?”袁二老爷捋着胡子笑起来,“这事我知道了,回头跟大哥说一声,唉,可这也不是长法,好在……”袁二老爷转着心思,“这位大小姐,今年十八还是十九了?十九,那不小了,正好,赶紧挑门好亲,嫁出去也就好了。” “是,下官也是这么想的。”李四爷欠身应话,和袁二老爷又说了一会儿怎么给李岩挑女婿的闲话,就告退出来。 出了袁二老爷的院子,李四爷慢慢舒了口气,嘴角露出丝丝阴沉的笑意,为了把那个该永生永世呆在十八层地狱的恶妇扔进地狱,他甚至愿意和她一起,坠入万劫不复! ………… 袁府,送走袁二老爷,袁大老爷背着手,从正房旁边的月洞门,进了后面一进小院。 院子里,枯瘦高大的乌先生正在给一盆姿态遒劲的红梅盆景修枝,见袁大老爷进来,忙放下剪刀,“二老爷有要紧的事?” “现在还不要紧,进去说话。”袁大老爷和乌先生一前一后进了上房,袁大老爷边走,边将袁二老爷刚才说的李四爷和他说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唉!”乌先生满面凄然,一声长叹,“李家,气数尽了。” “嗯,到小李相国,李家的气数就尽了,这些年,不过是苟延残喘。”袁大老爷神情冷漠,乌先生又叹了口气。 “吴氏有意要替她那个傻儿子娶李家那位长女……现在是二小姐了,可惜,琮哥儿把她接出来了,倒是死了更好。”袁大老爷有几分惋惜,死了才是揭不掉掩不住的铁证,较起真来,南阳来的那位李姑娘,是李家真正的嫡支血脉,要是死在了陈氏手里,到时候,简直是想翻出什么,就能翻出什么…… “世子要是不接她出来,李昌桂也不会说这些话了。”乌先生又叹了口气,“这位,才是真正的李家嫡支大小姐。”沉默了片刻,乌先生落低了声音,“祖父当初在李老丞相身边参赞政务时,父亲曾经随侍过几年,我听父亲说过一件事,父亲说,当年李家嫡支,有一房,头生是个女儿,孩子刚生下来,李老丞相就命人填进马桶里淹死了。” “这是为什么?”袁大老爷愕然。 “不知道,大约是,这嫡支长女,不怎么吉利。”乌先生这句猜测十分笃定,因为他父亲当时还说了一句话:李老丞相说过,李家嫡支头生不能是女子。 “嗯。”好一会儿,袁大老爷才嗯了一声,“那位李大小姐一回来,李家确实……一片乱相。” “这些乱相早就有了,如今不过显露了出来而已。”乌先生神情晦暗,微微有些寒瑟的往熏炉靠了靠,伸出枯瘦的手指,按在熏炉上暖着,目光幽幽,不知道看到了哪里。 他祖父在李老丞相身边参赞了一辈子,李老丞相死的时候,祖父也走了,父亲在小李丞相身边参赞政务,他听的最多的,就是父亲的叹气声,到他,李家没有了…… 他到了袁家,跟在袁大老爷身边,半辈子了,他眼看着袁大老爷那颗妄心,一点一点生长出来,他想做又一个李老丞相…… “唉。”乌先生又叹了口气,“怎么了?”袁大老爷皱眉问道,这位乌先生见识不凡,就是这份臭脾气,实在让人讨厌,他如今正在用人之际,他不跟他计较…… “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乌先生神情阴郁,“陈家那位神仙老祖,现在还在京城,裴家那位十七爷,好象也要在京城住下了,这都不对。” “有什么不对?”袁大老爷有几分不以为然,“裴家大约是觉得自己能伸到京城了,让那位十七爷过来探个虚实,当年袁家也是这么过来的。陈家那位神仙,”袁大老爷顿了顿,“说是在京城,却没人看到过他,这怎么可能?” 乌先生瞄了袁大老爷一眼,袁大老爷笑起来,“差点忘了,你不是见过那位神仙,要不你画幅小像,我让人拿着找一找。” “这可不合适。”乌先生象是有几分无奈,“再说,我见是见过,不过,神仙面目万千,见过也不作数。” “既然是神仙,就是脱出三界外,凡尘俗事,他要是管了,也就不神仙了,陈家如今态度不明,这样最好,陈家有那位老祖在,那就是那位老祖说了算,你不是说过,那位老祖,利字当头,最实际不过,那就好。”袁大老爷想着陈家那位这些年连老都不怎么见老了的老祖宗,十分羡慕,他要是也有这样的寿数就好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五章 泼和不泼 吴九小姐和袁家九小姐、十一小姐喝了一下午茶,看了一下午名人丹青,从袁家出来,直奔宫里。 吴九小姐的车子在宫门口几乎没有停顿,进了宫门才停下,吴九小姐下车,径直往吴皇后宫里过去。 吴皇后看到她进来,露出笑容,“算着时辰,你也该到了,坐这里。” “姑母。”吴九小姐曲膝见了一礼,就坐到吴皇后旁边。 她和吴皇后一向有如母女般亲密。 “问清楚了。”不等吴皇后开口,吴九小姐就笑道:“姑母也知道,袁家那两位,都不是有心计的。说是邵七小姐自己的主意。邵七和李家那位大小姐,是在进京路上认识的,当时那位大小姐和裴十九在一起,说是遇到强盗,和裴十七爷走散了,遇到了邵世子他们,邵世子就邀他们同行。” 吴皇后慢慢点了点头,这些她已经知道了,却没打断吴九小姐的话。 “袁九说,邵七小姐对李家那位大小姐喜欢得很,袁九头一回见邵七小姐,邵七小姐说的全是李家大小姐,怎么有意思,怎么对她好,邵七小姐是从袁十一那里听说了李家大小姐被禁足的事,说是当时就急了,嚷嚷着她得救李家姐姐,着急要回去,还一个劲儿的问袁九该怎么办。” “倒是真心。”吴皇后说不清什么表情的说了句。 “嗯,袁九也这么说,说邵七小姐简直拿李家大小姐当嫡亲的姐姐看了。袁九说,邵七小姐怕自己的脸面不管用,特意拿了邵世子的帖子去请的李大小姐。”吴九小姐皱着眉头,这件事她有点儿想不明白,因为李家大小姐做错事被禁足思过,就接她出来这事,邵七小姐做做也就算了,那是个没脑子的,邵世子怎么也跟着没脑子? “昨天若姐儿来说,她这个便宜大姐过了年就二十了,年纪不小了,她太婆和阿娘从她一回来就操心这亲事,千挑万选,总算挑中了一门可哪儿都合适的亲事。” 吴皇后说到这里,笑眯眯看着吴九小姐,吴九小姐蹙眉摇了摇头,她一时想不起哪家,但既然是陈老夫人和袁夫人看中的,那肯定好不了。 “陈家那位归宗的长房嫡孙。”吴皇后一句话说出来,咯的笑了一声,“可真是,可哪儿都合适,除了一个自弃,一个被弃。” “陈家肯?陈家不一定不肯,这门亲事,表面上可挑不出毛病,我觉得成不了。”吴九小姐飞快的衡量着各方,“李家那个大姐儿不是个省心的,李家着急把她嫁出去,肯定也是觉得她太难缠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陈家那位嫡孙,这两年越来越荒唐,再说,这位嫡孙一家子那些烂事,满京城谁不知道?稍稍打听打听,谁肯嫁过去?” “你这话,也对,也不对。”吴皇后捏着杯子,神情安闲,“李家那位大姐儿,不简单,更不省心,这话对。可就是因为这句话,陈家还真不一定肯,这位李姐儿除了有心有胆,还无知无畏,要真嫁了他们家那位长房嫡孙,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那位李姐儿,可一头搭着裴家,一头,还搭上了淮南王府。” “我又想简单了。”吴九小姐面露惭愧。 “已经不错了,你还小。”吴皇后笑着安慰了句,“还一句,也不对,嫁出去的姑娘,可不是泼出去的水,你姑姑我就是嫁出去的姑娘……” “姑姑!你知道我不是……”吴九小姐娇嗔解释,吴皇后笑着打断了她,“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你也不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那是因为他们把女儿当脏水泼出去不要了。” 吴九小姐皱眉看着吴皇后,姑姑这些年的想法越来越怪异。 “可也有好多人家,对嫁出去的女儿寄以厚望,指望着她们撑家立族,甚至改换门庭,更上一层楼。” 吴皇后仿佛又看到吴太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世间没有两全法,你想好了,提携了你父兄,这子嗣上,你就得看开些,好在,你是皇后,无论如何,一个太后的位份是少不了的。” “姑姑。”吴九小姐带着几分隐隐的怜惜,看着吴皇后,“阿爹常说,吴家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有姑姑。” “嗯。”吴皇后下巴微抬,“不只吴家,要不是先太后,哪来的今天的孙家?孙家的男人,哪有一个有出息的?哼!”吴皇后鄙夷的冷哼了一声。 “孙家,是长公主撑着呢。”吴九小姐这句话十分刻薄,吴皇后笑起来,“你看事明白,如今,李家瞧着孙家,瞧着咱们家,重振家声这事,重望放在他们家若姐儿身上了。” “那姑姑还……”吴九小姐后面的话没说下去,李家和李若既然有这样的打算,难道不该把她从皇子妃的待选名单中划去? “李家四分五裂,可不象咱们吴家,现在又来了位嫡支嫡长的大小姐……”吴皇后轻轻笑了一声,“九姐儿,你给淮南王府那个妮子传句话,就说我的话,后天在白马寺祈福,让她把李家那位大小姐带上,可怜见儿的,我想见见她。” “姑姑放心。”吴九小姐笑着应了。 ………… 周睿一口应下李岩的求助,回去苦想了一夜半天,没有半丝头绪,隔天午前,打听着熊克定和樊伯韬当值,一只手拎着猪头肉、生炒肺、九转大肠等几样余书爱吃的,另一只手抱着一小坛子酒,进了余书的小院。 余书正对着炉子烤干馒头,见周睿有酒有菜的进来,高兴的口水横流,急忙捅开炉火,放上锅,切了半棵大白菜,和猪头肉一起煮上,又抓了一大把粉丝放进去,周睿搬了小矮桌过来,挨炉子放着,两人围着炉子,吃喝起来。 酒喝下去一半,周睿看着余书问道:“老余,这会儿,要是想到哪家后湖里捞点东西,该怎么办?”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六章 主意太多可没用 “那得看是哪家,捞什么?鱼?大家后湖里的鱼,都不好吃,那是看的,不是吃的……你不馋这口,要捞什么?”余书脸颊泛着酒红,挟了一筷子大肠放进微滚的汤锅里。 “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是李家后湖。”周睿看着余书,余书刚挟起一块大肠,听到李家,大肠又掉进了汤锅里,“你是替李家那个……那位姑娘捞东西?她求你的?捞什么?你说了不知道……她没告诉你?那怎么捞?你最好问清楚,谁知道是什么东西,万一……” “问了,她也不知道。”顿了顿,周睿又加了一句,“也许是具尸骨也说不定。”余书刚刚又挟起的大肠,再次落进汤锅里。 “大郎,你老实跟我说,李家那位姐儿,到底是什么人?我看她……”余书干脆放下了筷子。 “她跟你我一样。”周睿截断了余书的话,余书看着周睿,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拿起筷子连吃了几口肥肠,放下筷子,长叹了口气,“好吧,跟咱们一样,李家那宅子,是在老李丞相手里建起来的,我虽然没进去看过,可那湖,必定小不了,你打算怎么捞?” “这不就是来找你商量了?你主意多。捞是好捞,说是就在湖中间的暖阁附近,多找几个水鬼,围着暖阁摸,这容易,可怎么能让李家点头让咱们进去捞,这事麻烦。” “也是,让我想想,就说,他家后湖里有宝……不行,有宝也是人家的,轮不着咱们捞;说他家后湖里有大凶之物?这京城能人多,蒙不过去……”余书说一样自己否定一样,连说四五个主意都被自己否定了。 周睿抿着酒,看着他想出主意再自己否定。 “那位李姑娘不跟跟李家直说吗?这也不是……你当我没说。这事真有点麻烦,这比跑到人家家里偷东西麻烦多了,我看这事得找老熊商量,偷东西这事,他擅长……唉,就是他上回偷东西,才偷出这么多事来……话扯远了,要不,跟老熊商量商量?老樊就算了,跟他说也是白说,到时候有活直接派给他就行。” 余书看着周睿商量,周睿沉默片刻,摇头,“不是大事,可是,真要说,扯出来的事太多,熊大本来就对李姑娘害怕得很,不犯着再去吓他。” “我都不怕……”余书的话被周睿打断,“你不一样,虽说你说你卜卦从来没准过,不过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你是有真本事,有真见识的。” 周睿几句话夸的余书骨头都轻了,“大郎见识不凡!见识不凡!知我者,周郎也!知己,知己啊!当浮一大白!” 余书仰头喝光了半杯酒,哈了口气,拍着胸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心,这事虽然难,也难不倒我这个……这个半仙,且容我好好想想,我一定能想出法子来,这点子小事,对吧?你放心!” 余书激动之下,大包大揽,周睿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笑意,低头吃了两口菜,才抬头笑道:“我想也是,我跟余兄两个,总不能连这点小事也办不了。你刚才说有宝,我想着,不能有宝,那能不能有别的?” “有什么?”余书凑上来,周睿低声说了,余书拧着眉头,片刻,摇了摇头,“我看不行,李家是比从前败落了,可也不是咱们这等人能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除非世子爷出面,那不可能,还得想想……” 两人拧眉攒额,一边吃一边喝一边想,一直想到熊克定和樊伯韬当值回来,还是没有头绪。 ………… 李岩听邵七小姐兴奋的脸颊绯红的说要跟着去白马寺,参加那个老早老早就听说过不知道多少回的盛大庆典,“……姐姐你不知道,白马寺祈福不是本朝才有的,是历朝历代都这样,不管哪家哪朝,都不敢不去,厉害吧?还有啊,说是白马寺祈福灵验的不得了不得了……” 李岩听的口渴,刚端起杯子,就听到邵七小姐唉哟一声:“……姐姐姐姐,我差点忘了,有件大事!最大的事!吴家九姐姐还捎了话,说是娘娘让你也一起去,九姐姐说,娘娘听说了你和你的事,可怜惜你了,特意嘱咐呢,姐姐明天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头一回见姐姐,姐姐穿的那件狗皮袍子……姐姐得让人赶紧回府取衣服……没事没事!姐姐穿我的衣服,我做了好多好多新衣服,大哥说我喜欢什么就做什么,舅母也给我做了好多好多新衣服……” 李岩在邵七小姐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的话音中,想着吴皇后让邵七小姐带上她是什么意思?不管什么意思,怜惜这两个字,都是借口。 孔嬷嬷听说了李岩第二天一大早要跟着邵七小姐去白马寺,参加祈福大法会的事,赶紧打发绿蝶回去李府,找苏嬷嬷问规矩忌讳等等要紧的事,又悄悄嘱咐了绿蝶一句,回来的路上,绕到裴府跟十七爷说一声。 裴清得了信儿,打发走绿蝶,吩咐李府和宫里两处人手,仔细打听,他和李岩想的一样,吴皇后要见李岩,必定是有所谋算,他知道的越早越好。 陈炎枫晚上回来,刚进屋,裴清就进来了。 “明天李姑娘要跟邵七小姐去白马寺,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吧。”裴清直截了当。 “嗯?谁让她去的?吴皇后?出什么事了?怎么惊动到她那儿去了?你也不知道?哈哈哈哈。”陈炎枫愉快的笑起来,“不是说没有你们多云山庄不知道的事儿吗?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你去不去?”裴清懒得理会陈炎枫幼稚的哈哈大笑。 “去去去。”陈炎枫看起来十分愉快,“白马寺法会不是想去就能去……咱们裴家想去,那肯定就能去。我瞧你对那丫头……”陈炎枫捏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清,“你到底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活?我怎么觉得,你一心一意想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可你又不肯自己动手,也可能是不敢?我……”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七章 两只 “胡说八道。”裴清简洁的回了四个字,转身就走。 “哈!哈!哈!”陈炎枫在裴清背后,节奏分明的干笑了三声。 “那天在山下,她大发脾气,说了什么?”裴清突然转回身,看着陈炎枫问道,陈炎枫一个怔神,“哪天?山下?你……”陈炎枫指着裴清,“是你跟在后面?胡说八道?呵呵!你跟在后面,等着看她摔死?胡说八道?”陈炎枫一脸干笑。 “各有天命。她说了什么?”裴清敷衍了一句,再次追问,那天她跟在陈炎枫后面从后山爬下去,对着陈炎枫大发脾气,到底怎么回事,这个疑问一直窝在他心里。 “她说,天命之前,还有个尽人力呢,说我看着她在生死之间挣扎袖手旁观,禽兽不如,你也是,禽兽不如。” 裴清看着陈炎枫,一点点眯起眼,陈炎枫迎着他的目光,“我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不过,我是糊涂混帐,偏执不明,至于你,你跟在后面,满腔渴望的盼着她失手摔死,这才是真正的禽兽不如。” 裴清脸上的表情淡去,面无表情的盯着陈炎枫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 白马寺在洛阳城外,很有点距离,五更时分,李岩和邵七小姐就收拾完毕,在二门里上了车。 车子出了府门,片刻,世子邵琮和四爷邵瑜出来,上了马,启程赶往白马寺。车子刚刚出了城门,李岩就听到了陈炎枫的声音,“真是巧!世子,四爷,我和十七……也是去白马寺祈福,正好,大家一起走,说说笑笑,这路途也就不寂寞了……” “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清静,最厌恶和人应酬说话。现在禀性改了?”这是裴清的声音,李岩听的眉梢似挑非挑,这话故意拆台的味儿太浓了,吵架了?吵了架就当面拆台,这是陈炎枫的做事风格,裴清那么阴沉的人……真让人想不到。 邵七小姐已经挑起了帘子,微微探头往外看,进了京城之后,她的胆子大得多的多了。 “姐姐,你看,多好看。”邵七小姐看了一会儿,拉了拉李岩,李岩凑过去往外看了眼,车子侧前,裴清、陈炎枫、邵琮和邵瑜四人并马而行,四领深色缂丝貂皮斗蓬随着马步轻轻抖动,四匹马皮光水滑,梳理的一根马毛都不乱,确实漂亮。 “是很漂亮。”李岩附和了一句。 “袁家九姐姐……”邵七小姐声音压的低低的,语调神态里透着浓浓的八卦味儿,“我跟你说,你不能跟别人说,我就信得过你。九姐姐说,今年京城来的这些人,就数大哥最好看,我也觉得大哥最好看。” 李岩心里微微一动,轻轻喔了一声,邵七小姐一边说一边吃吃的笑,“还有呢,沈家四姐姐和九姐姐争辩,说她十七表哥最好看。” 她十七表哥?李岩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沈四小姐她十七表哥,就是裴清。 “九姐姐说,十七爷好看是好看,可是太阴沉了,不够光风霁月,跟大哥比,就落了下乘,沈家四姐姐说不过九姐姐,还恼了呢,沈家三姐姐说九姐姐和沈家四姐姐,心有所向,自然就觉得最好。九姐姐生气了,我也觉得沈家姐妹挺小气的,本来就是大哥好看,说不过九姐姐,就这样那样的。” 李岩听到一句心有所向,自然就觉得最好,心头跳了两跳,果然,她没有多敏感。李岩掀起帘子,看看和陈炎枫亲密说笑着,并马而行的邵琮,再看看虽然并行,却明显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的裴清和邵瑜,皱起了眉头。 到白马寺虽然不算近,可这一路上,邵七小姐因为有李岩听她说话,一路上说的眉飞色舞,浑然不觉路长,只觉得正说的兴奋,怎么就到了? 李岩从邵七小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八卦中,听着想着偶尔蹦出的一句两句令人或心惊或好笑的一鳞半爪,也没觉得路途漫长。 邵七小姐的车子一直进到寺里才停下,李岩跟在邵七小姐后面下了车,抬头就看到了李家二小姐李若。 李若正和陈四小姐站着说话,看到李岩跟在邵七小姐身后下来,两人齐齐看向李岩。陈四小姐没想到李岩会来,愣了下忙微微曲膝致意,李若想着前天进宫提的那桩亲事,眼皮微垂,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目光,一定是娘娘叫她过来看一看,娘娘凡事都想的极周到。 李岩还了陈四小姐的礼,见李若移开目光只当看不见她,也收回目光,被高抬着下巴,昂然斜着李若的邵七小姐拉着,跟着女侍往里进去。 吴皇后还没到,大殿后廊上,七八位小姐分成明显的两团,站着说话。 李岩飞快的打量着两团人,一团的中心是吴九小姐,另一团中心,是孙五小姐……没等李岩打量完,邵七小姐已经拉着她,眼睛盯着袁九小姐直奔过去:“九姐姐!” 李岩跟着邵七小姐,加入了孙五小姐那一团。 吴九小姐用眼角瞥着李岩看了片刻,调转目光,看着看起来正专心和她家十二妹妹说话的李若。 姑姑说过,除了吴家,其它的,越四分五裂越好。 不知道是因为天太冷,站在外面的大家都冻的没了心情,还是另有什么事情,孙五小姐这一团也罢,旁边的吴九小姐那一团也好,大家都心不在焉,没什么兴致。李岩站在邵七小姐旁边,微垂着眼皮,安静的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没多大会儿,女使进来,说是娘娘和长公主都到了,请大家赶紧到大殿。 挤在一群贵女中间,李岩小心的打量着四周,跟着起伏跪磕,又跪了听了半卷经,祈福告一段落,吴皇后和长公主各往自己的小院歇息。 经过邵七小姐和李岩,吴皇后步子微顿,笑容温暖的冲邵七小姐颔首,“七姐儿过来,你们两个跟我去暖和暖和。” 邵七小姐愉快的答应一声,拉着李岩,脚步轻快的跟在吴皇后身侧,往后面过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八章 二傻子 丫头婆子们一通忙,不但侍候吴皇后更衣洗漱,淮南王府的下人送了邵七小姐和李岩的衣服妆奁进来,绿云和玉树侍候两人也重新更衣洗漱。 李岩对着搬家一般的物什,和熟到生了巧的玉树呆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对于这个地方,她是个陌生外来者,玉树并不是。 李岩和邵七小姐刚刚更衣洗漱好,使女就进来请她们进了上房。 吴皇后已经换下了刚才祈福时隆重的黑底绣凤礼服,换了件驼色长裙,上面一件杏黄长袄,看起来明艳而可亲。 “快过来,坐这儿。你也过来。”吴皇后语调亲呢,熟不拘礼的招呼了邵七小姐,又示意李岩坐到炕前的圆凳上。 邵七小姐看起来对吴皇后这样的礼遇已经习以为常了,拎着裙子,一个半旋坐到炕沿上,“九姐姐她们呢?怎么没见?” “她们一会儿就来,咱们先说说话儿。”吴皇后看着邵七小姐接过汤,转头看着李岩笑道:“你和令祖眉眼极似,和老李丞相也有三四分相像。” 李岩一个怔神,她见过老李丞相?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吴皇后抿嘴笑着解释了句,“宫里有好几张老李丞相的画像,都是名家传神之作。” 李岩解惑之余,忍不住多看了吴皇后一眼,这是个聪明剔透的人。 “你今年十九了?”吴皇后打量着一眼李岩,李岩看起来可不象十九岁,“一直跟在舅舅身边长大的?舅舅给你议过亲没有?” 吴皇后这一连串的问话,问的李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要给她保媒说亲吗? “今年是十九了,这几年舅舅一直病着,顾不上别的。”李岩将三个问题含糊到一起,提着心,等着吴皇后后面的话。 “也是个可怜孩子。”吴皇后怜惜的目光看的李岩忍不住心生暖意,“好在你年纪不小了,好好挑户人家,归了家,就有人疼,有家依靠了。” 吴皇后的话到此戛然而止,转头看着一边喝汤,一边听着她和李岩说话的邵七小姐,“京城的冬天可比你们扬州冷多了,冷着了没有?” “一点儿也不冷,我觉得京城的冬天好,京城比扬州好,哪儿都比扬州好。”邵七小姐将碗和汤递给使女,笑答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吴皇后看向邵七小姐的目光里带着丝丝隐约的怜悯,一边欠身去摸邵七小姐的手凉不凉,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去看看九姐儿她们过来没有。” “回娘娘,已经进院子了。”使女出了门立刻就转身进来回禀,话音刚落,外面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中夹着个沉实慢吞的慢步声,小丫头高高打起帘子,一个身材胖大,紧紧板着一张脸的男子,被吴九小姐等人簇拥在中间,进了屋,男子那张脸,圆而白,象一只巨大的银盆。 李岩直视着那个高出在众人之上的那张脸,那是个极其典型的先天愚的脸,这就是那位人人皆知其傻的二皇子? 吴皇后从眼角斜瞄着已经站起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惊讶和怜悯的李岩,欠身起来,冲二皇子招手,“庆哥儿过来,今天咱们庆哥儿好得很。替他把外衣脱了吧。” 两个使女上前,替二皇子解开腰带,两个人动作一致,提着二皇子最外面那件看起来有些过于挺括的长衫,脱了下来。 脱下了长衫的二皇子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鼻子眼睛飞快的缩到一起又展开,展开又起缩起,快的简直让人眼花,缩起展开不知道多少下,二皇子猛的呵了一声,长吐了口气,摇着胳膊坐到炕沿上,一屁股差点把看呆了的邵七小姐挤掉下去。 李岩急忙伸手扶住邵七小姐,顺势把她拉了起来。 吴皇后仿佛没看到邵七小姐的震惊,亲自替二皇子去了幞头,爱怜的抚着他的头,“累不累?庆哥儿今天乖得很……” 二皇子却只顾接过使女递上的汤,呼呼噜噜的喝。 迎着吴九小姐斜过来的目光,李岩用力捏了下看的半张着嘴的邵七小姐。 唉,这屋里至少有两个傻子,一个在喝汤,一个在看喝汤。 好在邵七小姐比二皇子还是好多了,被李岩连拉了两回,总算能控制得住自己的震惊了,垂下眼皮装若无其事。 二皇子颠三倒四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吴皇后专心听着,看样子还真是都听懂了,一边听一边点头,不停的笑,再问几句,只不过二皇子不管她问什么,他只说他自己的话。 “庆哥儿要去后面看看,他们没让他去?”吴皇后突然转头,看着吴九小姐笑问道,吴九小姐忙点头,“是我,娘娘吩咐过,不许乱走,我就没敢……” “你看看,告你的状呢。”吴皇后又爱又气的轻抚着二皇子的头,“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今天又这么好,阿娘陪你去后山玩一会儿好不好?” 二皇子那张脸又开始缩起展开,展开缩起,李岩拉了把又要看直眼的邵七小姐,看样子,这位二皇子这么缩起展开那张脸,是表示很高兴很兴奋。 两个使女提着刚刚脱下的那件挺括的出奇的长衫过来,吴皇后扫了眼,摆了摆手,“不用穿这件了,没有外人,拿件带风帽的厚貂斗蓬。” 使女们忙着拿衣服,侍候二皇子、吴皇后等人穿斗蓬,拿手筒、手炉等等,李岩拉了下邵七小姐,正要示意她赶紧告退出去,吴皇后却看着她和邵七小姐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头一回到这白马寺吧?后山景色极好,只是风大,把手炉拿上。” 邵七小姐一脸雀跃,李岩咽下告退的话,裹上件厚貂斗蓬,跟在吴九小姐等人中间,一起出了院门,往后山随喜。 李岩尽量往后面落,邵七小姐虽说木钝的跟二皇子差不多,不过她对李岩,是真真正正的真心实意,李岩往后落,她虽然很爱凑热闹,很爱紧贴着吴皇后,但为了李岩这个可怜人,还是一起落在了后面。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九章 大火 吴皇后牵着二皇子,一边走一边和他说着话,这是什么殿,供的什么菩萨,那边又是什么,走的很慢,众人围跟着,也慢慢的走。 李岩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白马寺作为京城第一名寺,这份雄伟富丽,让李岩很有几分惊叹。 转过最后一重佛殿,一片平整的青石平台旁,耸立着一座木头高塔,塔角挂着一串串黄铜风铃,被风吹的叮咚作响。 李岩直直的看着那座木塔,明媚的阳光下,这塔却阴沉沉透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邵七小姐拉了下顿住脚步的李岩,“就是这座塔!十一姐儿跟我说过好几回了,说从塔上能看全整个白马寺,还说往那边眺望,春夏是花海,秋天树叶有黄有红,漂亮的画都画不出来,到冬天就是雪景,象最好看的山水画!姐姐,咱们一定要登到最高一层去看!” 李岩被邵七小姐拉着,离那座木塔十几步,李岩被那塔透出的寒意和恐惧压迫的几乎透不过气,“我不想去,我怕高……你也不要去……” 李岩又被邵七小姐拉近几步,一脚踏进木塔投下的阴影里,李岩直直的盯着木塔,眼前火光一片中,燃烧着、痛苦扭曲的人从上面一个一个掉下来。 “你也不要去!”李岩声音尖利恐惧的叫了一声,一把拉住邵七小姐,用力将她拉回来,牵着二皇子,已经一只脚踏进塔门的吴皇后猛的转身,直直的看着李岩,李岩紧紧拉着邵七小姐,又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也不要进去……这塔……先让人进去看看,有蛇……或许……” 李岩喉咙干涩,退到阳光中,眼前没有了火光,塔还是那个塔,沐浴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中,铜铃叮咚,悠远而祥和。 吴皇后目光森然,盯着李岩,冷声吩咐:“去两个人,仔细看看。” “是。”两个婆子应了,侧身进了塔,吴皇后拉着二皇子,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几步,仰起头,两个婆子从二层探出身,示意这里没事,吴皇后再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两个婆子刚从三层探出头,紧挨吴皇后站着的吴九小姐突然一声惊恐的尖叫,一股火苗从塔底直窜而起。 李岩头目森森的直直看着眨眼间就直窜上去的烈火,和被困在三层,惊恐尖叫的两个婆子。 “跳!快跳!”李岩冲两个婆子尖叫,这声音是她喊出来的,听起来却很遥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她的声音,透空而来。 “快走,姐姐……”邵七小姐紧紧抓着李岩,惊恐的放声大哭,玉树象一支穿云之箭,越过众人,直冲到李岩身边,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揪着邵七小姐,穿过青石平台,退到了远离大火的安全地方。 李岩紧紧抓着玉树的手,玉树在身边,这让她安心多了。 “把她给我看起来!”吴皇后指着李岩,错着牙吩咐已经急奔过来护卫的侍卫们。 邵七小姐呆呆的反应不过来,只看着吴皇后发怔,突然而起的大火,近到鼻尖的死亡,已经把她吓傻了,这会儿对着吴皇后的可怕的目光和可怕的吩咐,她听到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去找你大哥。”李岩用力剥开邵七小姐的手,推了她一把。 “明珰。”邵琮和邵瑜等人已经赶过来了,邵瑜上前拉过邵七小姐,对着已经团团围上来的侍卫,迟疑的看向李岩。 李岩垂着头,正看着手腕上被邵七小姐抓出来的几丝清淤。 她怎么知道木塔要起火?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光看到了火,怎么没看到她自己被火带进了一场大难? “怎么回事?”裴清越过邵瑜和众侍卫,伸手按在李岩肩上,声音低而沉稳,仿佛闲话一般。 裴清按在肩上的手,和这沉稳的声音,让李岩仿佛透过了一口气。“起火前,我看到了火。”李岩仰头看了眼裴清,目光移向雄雄燃烧的木塔。 裴清眼里闪过丝异色,低头看着李岩,“我知道了,你放心,不会有事。”说完,裴清退后两步,冲吴皇后长揖,“娘娘,李大小姐有旧疾在身,全凭这个自小的丫头照顾得以活命,此事大有蹊跷,李大小姐先得平平安安,请娘娘准许这丫头随侍。” “你放心,她好歹也算救了我们娘俩一命。”吴皇后颔首答应了,扭过头,微微眯眼,看向皱着眉,看起来恼怒而困惑的永乐长公主。 机缘巧合,她和儿子毫发无损,这就是天命所在! 离人群稍远,李若直直站着,脸色惨白,她怎么知道这场大火的?她做了什么?她果然是来报仇的,她这是要害死李家…… 白马寺这一场大火,在众人的注视中,从雄雄的喧嚣到一堆灰烬,原本至少表面上安静喜庆的京城,喧嚣四起,乱相四起。 李岩紧裹着斗蓬,有几分昏沉的靠着玉树,随着车子颠簸摇来晃去。 车子被护卫们团团围着,跟在吴皇后和二皇子的车后,进了城门,进了宫门,吴皇后的车子停下,李岩的车子才跟着停下,玉树扶着李岩下来,被几个孔武的婆子押着,跟在吴皇后身后进了吴皇后那间奢华的大殿。 “说吧,是谁要烧死我们娘俩?”吴皇后伸着胳膊,一边由着使女们脱下斗蓬长袄裙子,一边冷眼斜着李岩问道。 殿内的温暖如春,让李岩渐渐恢复了活气。 “我不知道。”李岩摇头,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你怎么知道那塔被人做了手脚?”吴皇后去了外面的大衣服,盘膝坐在炕沿上,由着使女侍候洗漱。 “我不知道那塔有手脚。”李岩想起周睿的交待,要是吴皇后相信她真的只是在那场大火前看到了大火,只怕她再也别想脱身了,多好的一个活体探测仪! “那你知道什么?你总得说说,你是怎么知道要起火的吧?”吴皇后漱好口,带着讥讽再问道。 李岩垂着头没答话,她什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要起火的,她不想说。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章 说走就走 “长沙紧挨着淮南。”吴皇后漱了口,端着杯茶抿了一口,斜着一脸木愣的李岩,轻笑了一声,“从你们和永乐一前一后进了京城,我就该想到,唉。我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女人总是心软,我是这样,你也是。不过永乐不是。” 吴皇后轻轻叹了几口气,“我刚嫁进来那年,黄河改道,无数灾民涌到京城,我和永乐陪太后到城墙上查看,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面黄肌瘦,嗷嗷待哺,真是……惨不忍睹。” 吴皇后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仿佛又沉浸到了当年看到的惨相之中。 “我看的眼泪止不住,唉。永乐却和太后说:五天后再赈济,这样就能先饿死一批老弱病残。唉,那是我头一回知道,人心可以狠到什么程度。” 李岩一言不发的听着吴皇后的声情并茂。她的意思她明白,她以为她是永乐长公主的人,她是在警告她,永乐长公主会杀了她灭口,而她,要比永乐慈悲得多。 可她不是永乐长公主的人。 吴皇后斜着垂着眼皮一言不发的李岩,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扔在女使手里的托盘上。“把你留在这里,是为了你好。你坏了人家的大好事……哼!留在这里,好歹你能留条命,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岩还是一言不发,她能说什么呢? “你那个丫头,听说功夫不错,是来看着你的?”吴皇后心气好象又平和了。 “是我的丫头,我一个人的。”李岩看了眼吴皇后,吴皇后斜睨着她,片刻,才似是而非的哼了一声,“带她下去歇着吧,好好侍候着,好歹也是我和你们二爷的救命恩人。” 李岩曲了曲膝,跟着婆子出了大殿,一脸焦急等在殿外的玉树急忙跟上,转个弯,穿过正殿旁边一间过道,进了正殿后一间四下不靠的两间小屋。 “李姑娘先在这里歇几天吧。”婆子面无表情,话倒是挺客气。 玉树紧挨着李岩,进了屋,婆子咣的一声关上门,又上了锁。 “都是封死的。”玉树先推了推门,又转圈看了整间屋子,推了推所有的窗户。 李岩伸手摸了摸占了半间屋子的那盘大炕,暖暖和和,心里顿时一松,“有吃有喝,暖暖和和,还好。” “咱们怎么办?”玉树掀开桌子上的暖窠,提起里面的水壶,倒了半杯水,自己先尝了尝,才又倒了一杯,递给李岩。 “先呆着吧。”李岩接过茶,连抿了几口,心又往下放松了些,连茶水都备的好好儿的,看样子,象吴皇后说的,至少一时半会,她没打算折磨她。 “我累得很,先睡一会儿。”李岩半夜就起来,这一整天几乎都在紧绷着神经的状态,这会儿坐在暖和的炕上,靠着干净松软的被子,困累一起涌上来。 “您还没吃饭,这一天,大小姐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要不……”玉树急忙上前,一边给李岩卸钗环,一边担忧道。 “又困又累,吃不下。”李岩满身的困累涌上来,只想立刻躺下,含糊说了句,等头发松下来,就一头倒在炕上,片刻功夫,就沉沉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特别沉实,后半夜她被玉树推醒时,只觉得好象刚刚闭上眼睡着。 “十七爷来了。”玉树紧挨在李岩耳边低低道。 李岩接过衣服披上,看着正伸手将窗帘拉开的裴清。厚实的帘子拉开,清冷的月光扑洒进来,裴清转过身,一身玄色,背衬着月色,显的格外高大。 李岩看着裴清,披着衣服的手顿了顿,莫名的松了口气。 “你,还好?”裴清走到床前,蹲身低低问道,李岩刚点了下头,怕他看不清,忙又低声应了声还好。 “大火……”裴清顿住,好象在想怎么问,李岩立刻接口答道:“我看到了,不过我看到的火里有很多人,其实没有。” “我想到了。”裴清的语调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意味,“火,应该和永乐长公主和大皇子无关,应该是在京城的诸王世子,你……有什么……看到过什么?” “我不知道,”李岩摇头。 “你有什么打算?”裴清沉默片刻,又问道。 “我要是不能解释我知道大火的事,就脱不了干系,是吧?我能怎么打算?”裴清这一句,让李岩有几分没好气,目前的境况,还能容她打算? “有我。”沉默片刻,裴清极其简短的说了两个字。 李岩斜着裴清,月光昏暗,他背对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脸,除了他那双亮的有些出奇的眼睛。 “本来,我和玉树打算……”顿了顿,李岩略过湖中的东西,“离开京城,去豫章城,或者去别的地方,现在,要是还能这样打算,那就还是这个打算。” “既然这样,现在就走?”裴清看着李岩,李岩愣了愣,连眨了几下眼,点了点头,“好,现在就走?” “嗯。”裴清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示意玉树侍候李岩穿衣服。 黑暗对玉树仿佛没有什么影响,李岩很快就穿好衣服,裴清脱下身上的黑斗蓬,抖开裹在李岩身上,拦腰抱起她,示意玉树,“跟上我。” 李岩被黑斗蓬裹的严严实实扛在裴清肩上,没颠几步就晕头转向了。 等她被从斗蓬中抖出来时,是在一辆斜迎着晨曦的马车上。 裴清带着笑,神情安宁,一边伸手将李岩凌乱的头发从斗蓬中拿出来,一边低声交待:“我回去一趟,交待善后的事。让孙容护着你先走,你放心。” 李岩点头,既然要依靠他,头一条,就是要听话。 裴清叫过孙容,简短交待了两句,下了车,带着金豆,纵马往京城回去。 李岩挑着车窗帘子,看着裴清走远了,示意玉树凑过来,俯耳低低问道:“你能不能回去京城,再平安回来?” 玉树极其笃定的点了点头,李岩再俯耳过去,低低吩咐:“你去找周睿,跟他说,后湖里的东西,要是找到了,先放在他那里,最好,跟谁都别多说,以后有机会,我再去找他拿。”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一章 戒备 玉树不停的点头,李岩交待好,头往后仰,将玉树打量了遍,替她理了理头发,用力敲了敲车门,拉开门,探头出去,冲骑在马上,正看过来的孙容招了招手,“孙管事,我有点东西,寄在京城一家铺子里,得让玉树跑一趟拿回来,你能给她匹马吗?” 孙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示意紧挨着的护卫将备马解下一匹,玉树跳下车接过,上马折返,直奔京城。 李岩掀着帘子,看着玉树一骑烟尘远了,收回目光,打量着四周。 斜前方刚刚露出丝丝鱼肚白,一层薄薄的寒冷寂静的雾贴在辽阔的平原上,一片片枯干挺直的树干直立在晨雾中。李岩轻轻吸了口气带着丝丝烟尘味儿的晨雾,这样的中原景象,她看过无数次,时间不同,空间还是那个空间,景象还是那些景象。 李岩放下帘子,四下看了看,大约是临时寻的车子,车厢里很简陋,除了车厢一角堆着的一床厚棉被,别无它物,李岩拉开被子,一半铺在下面,另一半裹在身上,蜷缩进去,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 越来越远有京城里,此刻正缇骑四出,全城戒备。 淮南王府四周散布着不多,却足够看管起整个淮南王府的殿前侍卫,府门口,几排侍卫站的笔直,大理寺刑部以及宫里的内侍,和殿前侍卫一起,从正门往里,一处一处查进去。 李岩和淮南王府是旧识,大火之前,又一直住在淮南王府,仔细查一查淮南王府,并不为过。 周睿和余书避在淮南王府对面的茶坊里,远远看着淮南王府的动静,袁廷尉已经到了…… 这一场搜查必不可少,就象搜查李家一样,李家不会有什么事,淮南王府更不会有事,周睿不担心淮南王府,他只担心李姑娘,想到被吴皇后带进宫里的李姑娘,周睿心里一阵焦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周爷,楼下有人寻您,说是您府里邻居,有急事。”茶博士敲门,恭敬禀报,周睿听说府里邻居,跟着茶博士下来,迎面看见在门房上当差的赵四,赵四也看到他了,忙紧几步上前,欠身笑道:“周爷,您果然在这儿,外头有个女的,说是您家亲戚,看样子急得很……”赵四边说,边远远指着站在茶坊外的玉树。 周睿一眼看到玉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四下张望,刚要转头又急忙忍住,急忙抬手拍着额头笑道:“是我堂妹,前几天就捎了信来,说要过来,你看看,我竟然把这么大事给忘了,亏了赵四哥带她过来,要不然……多谢赵四哥。” “周爷客气了,唉,府里这样大事……周爷可千万别客气,咱们邻里邻居的……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什么事,周爷您只管开口。”赵四和周睿客气了几句,拱手告辞走了。 周睿迎着玉树过去,脸上笑容如常,眼角却往四下瞄着,“大妹见谅,府里有点事,我把你要来这事,给混忘了……赶紧进来……大妹累了吧……” 周睿有几分紧张的示意玉树赶紧进来,带着她上了二楼雅间。 “你怎么来了?你?”进了雅间,周睿反手关了门,急急问道。 正抿着茶叹气的余书,看着玉树,连眨了不知道多少下眼,指着玉树,“她……你……这不是……不是……” “是。”周睿简短应了一个字,竖指唇上,示意余书噤声。 “你怎么……”周睿的话没问完,就被神情淡定的玉树打断,“大小姐让我来的,大小姐说……” 玉树看向余书,周睿好象知道玉树要说什么,急忙点头示意余书,“湖里的东西?他知道,你只管说。” “嗯,大小姐说,湖里的东西,要是找到了,先存在你这里,以后再来拿,还有,大小姐交待你,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玉树立刻接着往下交待。 “请姑娘放心。你家姑娘,现在……还在宫里?她怎么样?没受什么……苦吧?她……”周睿答应一句,急急的询问李姑娘怎么样了。 “已经走了,姑娘没事,行了,我得赶紧走了。”玉树转身要走,却被周睿一把抓住,“她怎么出来的?准备去哪儿?就你们两个?那现在……” “大小姐没说,总之没事。”玉树甩开周睿,转身出门下楼,周睿追了一步又停下,站着呆了片刻,长长吐了口气,象是松了口气,又象是无比担忧的叹息。 ………… 李岩蜷缩在车里,闭着眼睛,车轮辗在硬实的土路上,声音沉闷,夹杂着四周的马蹄声,象一首没腔没调的难听曲子。 她晕头晕脑来了趟京城,又晕头晕脑的离开。一无所获,一无所知。这算是一败涂地吧。 为什么会这样?李岩将自己蜷紧了些。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车子走的很快,风从大大小小的缝隙里直穿进来,带来森森的寒意,将李岩身上本来就不多的暖气一丝一丝的带走。 李岩越来越寒冷,却越来越清醒。 她的失败,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延续了从前的认知,她以为她和从前一样,渺小如沙,她做什么都不要紧,她做什么都微小到如同往恒河之沙中拿起一粒沙…… 她不是。 头一天,她就应该明白这件事,她死而复生,这本身,就不平凡了,还有玉树,从第一天而来,她遇到的人,裴清,陈炎枫,周睿,永乐长公主,邵琮邵瑜…… 裴清…… 车厢被人轻轻敲了几下,“大小姐,寻到了只手炉,大小姐先将就用一用。”帘子掀起小小一角,一只崭新却粗糙的红铜手炉递进来。 李岩起来接过,“多谢孙管事。” “小人不敢当。”孙容的声音仿佛有几分诚惶诚恐。 李岩将暖烫的手炉抱在怀里,忍不住舒服的轻叹了口气。 裴清,她要好好想一想裴清,他和多云山庄,也许是一切的起点,甚至起因……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二章 赶路总得下雨 天近傍晚,玉树风尘仆仆,头发一缕一缕浸着泥汗追上来,孙容扫了眼玉树,一个字没说,只警惕的盯着四周,催着赶路。 玉树低头闻了闻身上浓烈的汗味儿,四下张望,要是有个地方洗一洗就好了…… “上车吧。”李岩掀着帘子,示意玉树,“这会儿没那么多讲究,进来说话。” 玉树犹豫了下,从马上跳上车,掀帘进到车厢,“跟大小姐禀报完,我还是出去骑马,这一身……” “没事,你在,我睡的安心。”李岩这会儿哪还有功夫计较汗味儿,再说,比她这浓重的多的多的汗味儿,她都很习惯过……一直以来,从前对她,比现在更清晰……她必须改变,现在,眼下,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见到周公子,都交待了……京城到处都是殿前军,街上都没多少人了,铺子多半也没开,我没敢多看,传了话就赶紧出城,绕了几个大圈子才敢追上来,孔嬷嬷她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玉树神情黯然。 “她们不会有什么事。”李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裴家的人,裴清不会不管,其它的,都是南阳临时买的,再说。”李岩的话顿住,片刻,才接着道:“留着她们,比杀了更有利。从早上到现在,你吃过什么东西没有?” 李岩转了话题,玉树摇头,这一天紧张奔波,她都忘了她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李岩从被子里摸了个油布包出来,递给玉树,“吃点吧,咸肉,饼子,我一直放在手炉边上,不怎么热,还行。” 李岩将咸肉饼子递给玉树,再从被子里摸出个旧暖窠,绷着胳膊,在颠簸的车厢里,倒了半杯热水出来,“先喝口热水。” “怎么能让大小姐侍候我……”玉树放下咸肉饼子就要去抢暖窠,李岩将杯子递给她,“这是小节,不用在意,先喝口热水,慢点吃,你没事,我才能没事。” 玉树接过杯子一口喝了,点着头,眼泪下来了,“大小姐放心,玉树就是……” “我知道,给,你自己倒,热水还多。”李岩将暖窠递给玉树,抱起手炉,挪了挪靠好,看着玉树连喝了两三个半杯,才拿了块饼子,就着咸肉吃了大半个。 “进来,好好睡一觉。”看着玉树喝好吃好,李岩让出一半被窝,示意玉树,玉树急忙摇头,不等她说话,李岩接着道:“玉树,你活着,我才能活,非常时候,别计较细节小节,难的时候在后头呢。” 玉树眼圈一红,连连点头,紧挨着李岩躺下,片刻就睡着了。 李岩挨着玉树,浓烈的汗味儿透鼻而来,这汗味儿仿佛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好闻,可也不至于让人生厌,相反,这汗味儿中,倒透着股子令人心安。李岩轻轻挪了挪,也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李岩被一阵细碎的雨声惊醒,玉树还在沉沉睡着。李岩轻轻翻了个身,手指伸到车窗旁,寒风带着雨丝,从缝隙中扑进来。 不知道到哪儿了,白天,他们不是往南,而是一路往东,现在,不知道是往东,还是往南,或者是往西甚至北…… 李岩缩回冻的冰冷的手指,裴清的脚程肯定比玉树更快,他也比玉树走的早,他还没追上来……嗯,玉树只是去传句话,裴清肯定有很多要处理的事……都是些什么事呢?她想不出,至少这会儿想不出。 孙容带着她,赶路赶得很急,从昨天早上,到现在,片刻没停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安排的……不管怎么安排,对她和玉树来说,都只能横下心由着他们…… 真冷,裴清知道她的病,她怕冷……事出突然,顾不及这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李岩往玉树身边靠了靠。睁着眼睛,看着车厢里的漆黑。 她和玉树……或者只有她,对于裴清,肯定非常重要,重要到能让他离开多云山庄和淮南,一路跟随到京城来…… 既然这么重要,她跟着陈炎枫,从后山下来那一回,裴清不可能一无所知,也许从陈炎枫进到多云山庄,见到她之前,他就盯着陈炎枫,盯着她了,也许,他是看着她从后山一路惊险的爬下去的,当时,她确实一直觉得有人在盯着她,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太害怕了……陈炎枫冷眼看着她挣扎,是因为他那没有人性的理念,那裴清呢? 他想让她死! 他想让她死,却又不愿、不肯,或者拘于某种原因,不能杀了她,甚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他现在又救了她…… 李岩看着眼前的漆黑,她的处境,跟这车厢一样,漆黑一团,她听到雨,感受到风……李岩闭上眼睛,雨滴密集的打在车厢顶上,车轮辗在泥水里,马蹄在打滑,外面几乎和车厢里一样漆黑,风吹过树枝,迎上密集暴烈的雨点,旋转啸叫…… 李岩坐起来,将车门推开条缝。 “雨大,快把车门关上!” 李岩没听清是孙容的声音,还是赶车的护卫的声音,只迎着寒风和雨滴喊道:“告诉孙容,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暴雨要来了。” “是,多谢大小姐提醒。”孙容怔了片刻,应了声,伸手将车门拉上。 玉树也醒了,“大小姐?” “没事,雨太大了。”李岩用袖子抹着脸上的雨水,天灾人祸,最容易死人,她得警醒。 车子还在往前,玉树用被子将端坐的李岩裹住,李岩拉了拉被子,眼睛微闭,凝神感受着外面。 雨点仿佛稀疏了些,有低低的说话声,她听不太清……他们在商量…… “大小姐,已经让人往四周找能避雨的地方,这一带十分荒凉,只怕……”孙容隔着车窗帘子,和李岩说话,李岩欠身过去,“往右面走,有能避雨的地方。” “往南走。”玉树立刻在李岩身后补充了句,大小姐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左右。 “是。”孙容这一次答的很快,车子顿了顿,转了个方向,车子猛一歪,又被抬直,比刚才颠簸的更厉害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三章 醒 玉树一只手紧拉住车窗,一只手攥着紧裹住李岩的被子,李岩被她拽的伸不出手,裹在被子里荡秋千一般。雨滴敲在车顶的声音,好象更响了,车子剧烈的颠簸,让李岩几乎没办法倾听外面的声音。 “大小姐,前面有能避雨的地方!一会儿就到。”孙容的声音比刚才尖细,雨已经下的很大了。 李岩刚要松口气,车子猛的一颠,车顶上发出声刺耳的断裂声,雨水倾泻而下。 玉树扑上去挡在李岩身上,可这哪是她能挡得住的,倾泻而下的雨水几乎眨眼间就把车厢里本来就潮乎乎的被子褥子淋了个透湿,李岩干脆将被子扔开,玉树已经全身湿透,李岩离全身湿透也就差一线时,车子猛往前一冲,停了,车顶的雨也停了。 几乎同时,车门从外面拉开,孙容淋的比落汤鸡更惨,“大小姐……”孙容看着车里的惨相,一句话卡了片刻,“先下车吧。” 李岩扶着玉树下了车,孙容看着冻的哆嗦到站不住的李岩,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大小姐冷成这样,这会儿应该立刻升起一堆火,暖身子,烤干衣服……可是,他们这会儿离京城不能算远,这样的平原地带,漆黑的雨夜里有一堆火,也许几里、十几里外都能看到,他不敢冒险。 “让人生……”玉树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岩拉住,“生火太招眼了,我没事。” “多谢大小姐体谅,实在是……”孙容看着李岩,后面的解释有些说不下去,李岩有几分痉挛的攥着玉树的手,打断孙容的话道:“天黑,想办法让人查查这是什么地方,安不安全,雨大,别塌了……” “挺结实,不会塌的。”玉树转头看着四周,“好象是一间破庙,盖在树下,那棵树真大,大小姐,那边角落没风,也许能暖和点,我们去那边。” 李岩已经冷的有点儿迷糊了,被玉树拖到整间庙里最完好的那个屋角,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中,想到裴清,要是她冻死在这里,应该十分符合裴清希望她死,又不想沾上任何责任的希望吧。 “去找些生火的木柴,把车厢顶拆下来,挡住两边……”孙容一迭连声的吩咐,他心里其实还在游疑不定,不是因为生了火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而是……爷的心思,他还是能看出一星半点的……可这会儿为什么要生火,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李岩背靠着墙角,一小堆火被拆下的车顶和车厢板挡着,热气围在里面,连后背都能感受到,李岩哆哆嗦嗦解下外面的衣服,示意玉树不用管,她只烤她自己的衣服就行,这会儿,她们两个各烤各的衣服,才是最优选择。 孙容递了一小壶黄酒,两块饼和几块咸肉给玉树,玉树将黄酒放到火堆旁烤热,和李岩一替一口,就着咸肉一口一口喝了酒。 半壶酒下肚,又勉强吃了大半块咸肉,李岩顿时觉得从外往里都暖透了。侧耳听了听外面还在狂暴的风声雨声,挪了挪坐好,闭上了眼睛,玉树看着李岩闭上眼睛,往她旁边挪了挪,凝神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狂风暴雨中的大树,安静的出奇,一片一片苍青的叶子,将狂风暴雨挡在了外面。远处有星光隐约,暴风雨后的晨曦,一片莹晶…… 李岩睁开眼,摸了摸已经烤干的衣服,一边慢慢穿上,一边低声和玉树说话,“雨快停了,天也快亮了,冰天冻地。” 离李岩不远的孙容,这几句话听的清清楚楚,看着亮光隐约的屋角,有些怔忡,这位从小长在多云山庄,突然一切皆通了的李姑娘,身上的诡异之处,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天快亮时,雨果然停了,到天亮时,已经是一片冰天冻地,李岩那辆车,车顶拆下来,车身也拆了当了烧火柴,好在玉树骑术相当不错,李岩和她一匹马,夹杂在众护卫群中,一路往前,倒比有车时还要快一些。 这一走又是一整天,到天黑透时,总算出了京城地界,再往前赶了十几里路,住进了小镇上一家客栈。 李岩痛痛快快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孙容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净衣服,出来坐到炭盆旁,喝着杯热茶,只觉得象在天堂一般。 在客栈洗澡换上衣服,再吃了顿热乎丰盛的饭,李岩就上了孙容重新找来的大车,接着赶路。 到第二天中午,车子停到河边一只半旧的大船旁,李岩上了船,掀帘进舱,抬头就看到了裴清。 船舱里很暖和,裴清一件天青长衫,正坐在榻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示意李岩坐。 李岩环视了一圈船舱内,和外表的不起眼不同,这间船舱里算得个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两角半人高的黄铜熏炉散发着暖意和清新的香气,裴清坐着的榻上,榻几两边,一边放了一块雪白的毛皮,她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的皮。榻前,一边放着只圆凳,一边放着把扶手椅。 李岩瞄了一圈,走过去,坐到了裴清对面,接过金豆奉上的茶,一边抿茶,一边更加仔细的环顾四周。 “给陈爷送去,越快越好。”裴清很快写好,折起封好,烫上火漆,递给金豆,转头看着李岩微笑解释,“陈炎枫不放心你,让我接到你,立刻写封信告诉他一声。”不等李岩答话,裴清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心疼,“你脸色很不好,也就两三天,你好象瘦了。” “还好。”李岩低头看着双手里捧着的杯子,“我的身体你知道,能这样已经很好了,这次能死里逃生,多谢你。” “姑娘言重了。”裴清微微欠身。 “不算言重,比死里逃生更可怕,要是不从宫里出来,死大约不会死,可是被关起来一辈子,那还不如死了好,关在四方小院里,坐一辈子牢,那还不如死了好。”李岩话里有话的接着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四章 从前 裴清看着李岩,片刻才笑道:“姑娘这样的,没人能关得住。” “嗯,我也这么觉得。你什么时候从京城出来的?前天下了很大的雨,车子都被雨淋散架了。”李岩接过金豆送进来的手炉,寒意瑟瑟的抱在怀里。 “昨天早上,孙容带着你往东北绕了不少路,我从京城出来,直接南下。”顿了顿,裴清接着解释了几句,“还有其它几队,往西北西南正北等几处,扰乱视线。事发仓促,来不及准备,路上委屈你了,实在是来不及。” 李岩看着裴清,一边微笑一边点头。这样特意解释……事发仓促……再怎么仓促,不至于连一辆结实点的马车都没有吧,就算出城时仓促的随手拉一辆车,那一路上呢?找多少辆马车没有? 仓促是仓促了点,有心也是很有心了,就算冻不死她,也能把她冻的病的更重一些…… 李岩更加寒瑟的缩了缩。 “金豆,再加个熏炉。”裴清看着冷瑟瑟的李岩,扬声吩咐。 “南阳那位姑娘,叫什么?”李岩看着金豆将小熏炉摆在她旁边脚塌上,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裴清一个愣神,看着直视着他的李岩,沉默片刻才答道:“李翠。” “李翠……”李岩咀嚼一般,慢慢念了几遍,“能跟我说说李翠吗?” 裴清眉梢似挑非挑,这话问的好,这个说说,可不好说。 “我接管多云山庄没几年,把多云山庄接下来,不是件容易事,这几年,我几乎没有余力顾及其它,李翠,也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实在无瑕多顾。”裴清轻松的一个太极推手,将这个难答的问题,荡了出去。 “六年。”李岩挪了挪,将腿垂下,脚搭在小熏炉上,“你接管你家多云山庄时,李翠十三岁,那个时候,她什么样子?跟我象吗?” “我没见过她。李翠……”裴清挪了挪,正对着李岩,顿了顿才接着道:“说是患有失魂症,一直都是下人照顾,我没多留心过。” “失魂症……”李岩没有太多意外,这个答案,她已经预料到了,“一生下来就有这个病?还是后来才病的?她怎么会在你们多云山庄?” “说是她到多云山庄时,已经病了。还是觉得冷?”裴清看着寒瑟的李岩,拧起眉头,带着想掩饰,又没能掩饰得住的关切和焦虑,手往前伸,伸到一半,又急忙缩了回去,“得赶紧找个大夫,高梁略通医术,让他先给你诊一诊,今天夜里能赶到颖川,到颖川就能找到大夫,诊了脉,让玉树侍候你洗漱歇下,这几天,你累坏了。” 李岩见裴清岔开话题,不打算再将对话继续下去,顺着裴清的话意,露出一脸疲惫,“好,幸亏……要不然,我就撑不住了。” 裴清站起来,先叫了高梁进来诊脉,又叫进玉树,让人准备热水等,看着高梁诊了脉,说了些和上次差不多的话,裴清又关切几句,“……你好好歇着,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大约能赶回来。” 李岩点头,看着裴清出了船舱,扶着玉树往旁边的净房洗漱了,进了再里间一间略小的船舱内室,这间内室比外面还要暖和些,被褥已经用熏炉熏的暖香,李岩躺到床上,头刚挨到枕头,就眼皮沉沉。 “玉树……”李岩口齿都有些粘连了,玉树忙过来,“我在这里,大小姐放心睡,我看着呢。” “好。”李岩顿时安心不少,“我是说,你也好好歇歇,这会儿,不会有事了,你也好好睡一觉,你记着,你好,我才好。” “是,大小姐放心,我知道。”玉树低低应了,伸手将李岩散乱的头发整理好,再轻轻替她掖好被角,看着李岩几乎眨眼间就呼吸绵长睡着了,慢慢吁了口气,掂着脚尖抱了被褥出来,铺到李岩床前脚踏上,也睡下了。 不知道是高梁的药里有安神的成份,还是李岩累极了,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李岩一觉醒来,看着漆黑的船舱,刚坐起来,玉树就醒了,“大小姐醒了?” “什么时候了?”李岩已经坐起来,伸手去推船舱窗户。 “快丑时了。”玉树看了眼屋子一角的滴漏,“外头冷,大小姐……” “没事。”李岩已经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看着垂落到极远处的璀璨星空,玉树欠身上来,拉起被子,将李岩裹起来。 一阵寒风吹进来,李岩连打个了几个机灵,“把窗户关上吧。” 玉树关了窗,李岩挪下床,刚漱好口,敲门声响起,“玉树姑娘,是大小姐醒了?” 玉树看向李岩,李岩点了点头。 “是。”玉树扬声答了句。 “船上简陋,厨房现只备着燕窝粥,莲子红枣汤,请大小姐先将就垫一垫,大小姐想吃点什么,烦请玉树姑娘告知,好让厨房准备。厨房里鱼肉都是全的。” 玉树看向李岩,李岩答的很快,“先送碗莲子红枣汤来,再做个羊肉锅子吧。”玉树扬声转告了,门外应了一声是,脚步声渐远。 李岩慢慢漱了口,洗了脸,端着莲子红枣汤一边慢慢喝着,一边怔怔的想心事。 叫李翠……失魂症,就是傻子?他不愿意跟她多说这个李翠,他说他无瑕顾及……陈炎枫说过,他这个山主,在他翁翁还是山主时,就帮他布局留后手了,前一任山主又是裴家最没要底的一个,接管多云山庄,能用六年?六个月还差不多。 多云山庄的山主,跟修行的和尚差不多,山上不能有年青女人,可山上不但有,还有不少,比如李翠,比如玉树,比如侍候过她的那一对聋子女侍…… 多云山庄有很多秘密,裴清也是,不过,她今天还是得到了不少信息…… 敲门声又响起,玉树拉开门,一个中年男仆提着食盒进来,先端起只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放到几上,又拿出拌莴笋丝、白菜丝等几样爽口素菜,再拿出一碟子象眼小馒头放好,抬头看了眼李岩,“请大小姐尝一尝合不合口味,小的们许久不侍候大小姐了。” 李岩愣了,中年男仆看着她,垂眼躬身,退了出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五章 算生计死 玉树看向李岩,李岩看着男仆出了门,呆了片刻,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裴清不是不想杀她,而是……不能……想杀她的原因,大概也是不能两个字……多云山庄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天亮时,船泊进颖川,裴清没回来,只让捎了话,李岩没让请大夫,吩咐接着赶路,接下来几天,船日夜不停,船上的日子平淡安宁,裴清一直没有出现,直到船进了汝南。 船是半夜进到汝南地界的。李岩刚吃了饭,正昏昏欲睡,平静了这么些天,离京城越来越远,她的心已经很踏实了。 裴清直接掀帘进了船舱,带进股浓烈的寒气,“去替大小姐收拾收拾。”裴清先吩咐了玉树一句,再转头看向李岩,“咱们改走陆路,现在就下船,越快越好。” 李岩冲玉树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自己穿上鞋,“出什么事了?不是说进汝南了?” “进多云山庄前,都不能大意。”裴清脸色很不好,带着几分隐隐的怒气,李岩盯着他看了片刻,接过玉树递上的厚斗蓬,自己穿了,又拿了手炉,跟在裴清身后,出了船舱。 外面没有月,也没有星,连平时挂在船舷边的船灯也没点,李岩从明亮的船舱里出来,眼前顿时漆黑一片,连就在前面的裴清也看不到了,裴清刚要往前走,突然又顿住步,回身抓住李岩的胳膊,“脚抬高些,这边。” 李岩松了口气,跟着裴清走了几步,裴清顿住,“我抱你下船。” 从船上伸到岸边的跳板窄而长,瞎子一样的李岩,走不几步,只怕就得一脚踩空,跌落下去。 李岩没说话,裴清打横抱起她,几步下了船,干脆将她一路抱到车上,放进车里。玉树抱着个小包袱,紧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车子几乎立刻就启程往前,李岩伸手将车厢里摸了一圈,有略烫的熏炉,褥子铺的很厚,靠垫被子齐全。 玉树躲过两只手乱摸的李岩,打开嵌在车厢四周的抽屉,找到蜡烛火镰火绒,要打火点蜡烛前,犹豫问道:“大小姐,你看不见,要不要把蜡烛点上?” “不用。”李岩已经摸到车窗边,将车窗拉开一半,迎着刮脸的寒风,往一团黑的外面看不见的看了会,关上窗户,“太黑了,有亮光的话,太招眼。” “我也是这么想。”玉树放回蜡烛等物,挪过去将垫子在李岩背后垫好,“大小姐要不要喝点汤水?车上备的有。” “不用。”李岩摇头,车子行的很快,她不想喝多了汤水麻烦。 李岩头靠在靠枕上,随着颠簸无比的车子,摇来倒去的纳闷,出什么事了?裴清的神色好象和往常有点不一样…… “大小姐!”将车窗拉开丝缝隙往外张望的玉树,突然带着几分惊惧叫了一声,“您过来看!” “怎么……”李岩急忙扑过去,话没说完,就看到了远处雄雄腾起的大火。 “那是哪里?”李岩喉咙发紧的问道,她想到了大火烧起的地方是哪里,却有几分不敢相信。 “咱们的船。”玉树低低答了句。 “也许是裴清放的火。”半晌,李岩和玉树低低耳语了句,玉树拉上车窗,黑暗中,玉树脸上满是悲伤,怔怔忡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天亮时,车子拐进一家客栈,车门拉开,裴清从外面掀起帘子,看着形容有些憔悴的李岩,微微蹙眉,看起来十分愧疚,“你气色不好……是我没安排好……” “有被褥熏炉,热茶热汤,不能再好了。”李岩有几分艰难的直起上身,由着玉树系上斗蓬,往车门挪过去。裴清看着挪的有些艰难的李岩,犹豫了下,伸手扶住李岩的胳膊,稍稍用力,将她扶出车子。 在客栈里洗漱方便,又吃了顿饭,李岩上了车,出客栈继续南下。 李岩挪到车窗边,将车窗拉开一线,挨个细看外面骑着马的长随仆从,这边看完,再挪到另一面看,再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可以确定,那天送饭的那个中年仆人,至少没在外面这些人中间。 那个人,她只在那天见过一次,之后每次送提盒过来,都不是他,她也借故到厨房去过一趟,一个厨子,一个厨子徒弟,没有他,那个人是谁?是混进来的,还是……就是裴清的仆从?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李岩在车子里颠簸了七八天之后,在一个小码头上,又上了船,当然,这是半旧的另一艘船。 船上的布置和烧掉的那只船差不多,可李岩这一次上船,却不如上一次上船时的身体。上一回,她还能轻轻松松自己走上船,这一次,她是被玉树半拖半抱挪进船舱的。 李岩没看到裴清什么时候上的船,她几乎没有顾及其它的精力了。 李岩歪在榻上,背靠着熏炉,慢慢吃了小半碗饭,歇了歇,又喝了半碗清鸡汤,虽然没有胃口,但饭,却一定要吃好,她要好好活着,活到明明白白那一天。 裴清从窗户缝隙里,看着一口一口努力咽着饭菜的李岩,心里理不出什么感觉,有敬佩,有叹息,有不屑,有感慨,有烦躁……还有一丝接一丝不停跳过的心疼和不忍…… 看着李岩吃好饭,又喝完那半碗清鸡汤,裴清绕到船舱门口,敲了敲门,掀帘进了船舱。 李岩看着和出京城头一次相比,也带出了几分风尘仆仆的裴清,双手撑着榻,努力了下,又跌靠回去,苦笑看着裴清,“只能失礼了。” “让你累成这样……”裴清不忍的移开目光,“高梁说你脉象还好,只是劳累太过,这船上这几天,你好好歇歇,还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到多云山庄,中间只怕还要走一阵子陆路。” 李岩微笑点头,抬手示意裴清坐下说话。“你也看到了,我能多吃一口就尽力多吃,能多睡着一会儿,就尽力多睡,不管能不能活着到多云山庄……”李岩顿住话,哽了片刻,才接着道:“我总要尽力,十七公子要是没什么事,陪我说说话儿。”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六章 民以食为天 裴清下意识的错开目光,片刻又移回来,含笑应了,坐到榻前的扶手椅上,看着李岩,等她先说话。 李岩微微侧头,看着裴清的错开目光,再移回来,不紧不慢的坐下,笑着看向她,她几乎能看出来他的全身戒备,他不愿意跟她说话闲聊…… “我叫李岩。”李岩示意裴清将茶递给她,双手握着杯子,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裴清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叫李岩,她是有过去有来历的……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也不想呆在这里。”李岩接着道,裴清嗯了一声,没接话,如果是他,大约也不喜欢…… “有一阵子,我常常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李岩露出丝丝苦笑,她是极其认真的分析过这种可能性的,可能性为零。 “我要是死了,你把这身体葬到李翠的父母身边,行不行?”李岩看着裴清,裴清迎着李岩郑重认真的目光,喉结滚了滚,笑道:“你就是太累了点,何至于死不死的,别想这些。” “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不可怜,李翠可怜,死后,虽然没有魂魄,也让她回到父母的怀抱里去。”李岩自顾自往下说,“不用管玉树,也别约束她……我死了,她大约也活不了,不说她了,别的,我也没什么东西,看看,我这后事,交待起来多简单。”李岩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裴清默然看着她,没说话,也没笑。 “船上比车上舒服多了,我不坐车了,就在这船上,不逃了。”李岩这样突然一句,裴清听一个愣神,张嘴要说话,却被李岩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你不要劝我,我是个懒人,我不逃了,就这样。” “好吧。”裴清一脸苦笑,看向李岩的目光里,透着说不清的意味,他不能少想,她不可能不精明。 李岩看起来轻松多了,“谢谢你。这一阵子,烦劳你了,以后,你就放轻松些,你看,我已经准备好赴死了,就算不死,我和玉树,孤零零无牵无挂,也没什么念想,一对可有可无的人,不会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 “姑娘一时病弱,心绪不好而已。往后,姑娘嫁人成家,生儿育女,好日子在后头呢。”裴清的安慰干巴巴中,好象还能听出点别的意味。 “嫁人?”李岩嗤笑,“我虽然病了,又没失心疯。” “这是什么话?”裴清无语失笑,“你累了,好好歇着,等你好一些,我再来陪你说话。”裴清边说边站起来,李岩笑看着他点头,“好,多谢你。” 裴清出去,李岩往下躺了躺,闭上了眼,玉树悄悄进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李岩的肩膀,又将她背后的靠枕放低了些。 “我睡一会儿。”李岩低低说了句,玉树明了的低声应道:“大小姐放心。” 裴清站在前舱,迎着敞开的舱门吹进的寒风,出神的想着李岩刚才那些话,心情有几分暗沉,有多少时候,他们都是被挟裹着,不得不奋力往前,象陈炎枫那样,万事只随心意,这百来年,也许以往千百年,也只修出来一个他而已。 船不再昼夜兼程,而是和绝大多数客船一样,一早启程,天黑歇息。 裴清又下船去了两三天,傍晚,船泊进码头时,裴清回到了船上,金豆和玉粟每人提着两个大食盒,送进了船舱。 “这一带羊蹄和狗肉十分出名,也确实好吃,这是老沈家的,买了就急赶回来,正好,趁热吃。”裴清看着刚摆上来的几样小菜,示意金豆和玉粟摆上来。 李岩也忙吩咐玉树重新摆桌,又添碗筷,“要是有酒就好了。” “有,看看船上备了什么酒,要是不好,去镇上看看。”裴清笑容明净透亮,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玉树和金豆等人重新摆了桌子碗筷,花椒狗肉放好,倒了酒,李岩直起上身,对着一大钵子汤汁浓郁的羊蹄垂涎不已,“我先吃这个。” 羊蹄香糯的入口既化,辣味儿恰到好处,能让裴清说一句确实好吃的东西,果然很不一般。对着可遇不可求的美味儿,李岩除了吃,什么都懒得理会了。 裴清抿了几口酒,对着吃的双手汁水淋漓,眉飞色舞的李岩,口舌生津,放下杯子,也捞了几块羊蹄吃起来。 两个人对坐大吃,谁也顾不上说话,船舱里却弥散着股子热闹的味儿。 李岩一口酒下去,呃的打了个嗝,“呃!还想吃……呃!” 裴清噗一声,哈哈笑起来,“不能再吃了,收下去,让高粱熬些消食化滞的汤水。”裴清放下筷子吩咐,李岩又打了个嗝,“汤不用了,这酒就行,热一点。” “多加姜丝,再放些陈皮。”裴清接着李岩的话吩咐金豆,片刻,金豆送了热热的姜丝陈皮黄酒进来,李岩一口接一口喝了半杯,长长吐了口气,“享受啊!” 裴清忍不住笑,他从前常听他们说,唯一能让那位翠姑娘高兴到手舞足蹈的事,就是吃荔枝,这位岩姑娘,一钵羊蹄就行了,倒比那位翠姑娘省心多了。 也许是因为那一钵子羊蹄太好吃了,也许是因为李岩半醉之下,除了说吃就是说喝,裴清没有象上几次那样,几句话就有事告辞,两人对坐,一口接一口抿着热热的黄酒,李岩说她吃过的好东西,裴清说他见过的好东西,头一回,两人都觉得和对方聊天这事,也可以很轻松十分愉快。 李岩酒多了,一夜沉睡,第二天睁开眼时,有几分怔忡的看着头顶上的帐子,好象哪儿不一样…… “大小姐醒了,头痛不痛?”见李岩直直的盯着帐顶,玉树顺着李岩的目光扫了眼,笑着解释:“半夜里换了船,大小姐睡得沉,是我把大小姐抱过来的,这艘船大了不少,这帐子也比从前那个象样点儿。” “裴清呢?”李岩撑着坐起来。 “在前舱吧,这船前后舱分开的……”玉树一边侍候李岩漱口,一边答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七章 坏的尾好的头 李岩随口嗯了一声,前舱后舱不重要,他在船上,这很好。直觉中,她觉得这一路上,裴清一直不在船上,不是他有很多事,而是,他在尽可能的避开她,今天还在船上,很好啊! 李岩心情愉快的吃了早饭,和往常一样,在船舱里走了几圈,坐下开始抄经。 外婆和妈妈都是虔诚的居士,她从记事起,就看到妈妈每天不管多忙,都要端坐桌前抄经,为外婆祈福。外婆活到八十多岁,睡梦中走前一天,好象有所感知,拉着她说了好半天的话,她那时候小,外婆说了那么多,她只记得两件,一是嘱咐她以后懂事些,要心疼妈妈,第二件,是说她前半生罪孽重,能平安喜乐的活到这个年纪,都是因为妈妈替她抄经祈祝的原因。 外婆走后第二年,妈妈肾衰竭,无助之下,她开始替妈妈抄经祈福,妈妈撑了十年,她虔诚的抄了十年,妈妈走后…… 李岩举着笔,怔怔的出神,那一阵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已经不记得了,好象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痛恨一切宗教…… 李岩吁了口气,定了定心,开始抄经,她虽然痛恨宗教,但抄经的习惯,却一直保持了下来,抄经时,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间很旧却非常干净的四方小院,阳光正好,外婆坐在廊下择菜,妈妈用力抖开衣服,一件件晾到旧的发黄的竹杆上,一股子清新的水气弥漫在院子里…… 玉树正将一盆放凉了的金银花水放到熏炉上,李岩闻着金银花的清香味儿,垂眼抄经。 现在不是从前,这是金银花的香味儿,不是从前清新中微微带着河腥味儿的水的气味儿…… 裴清站在前舱,隔着大开的前舱窗户,和后舱窗户那一条缝,盯着神情安宁,端坐抄经的李岩看了一会儿,示意金豆放下帘子,低头看着手里厚厚一摞字体飘逸,功力深厚的经文,慢慢翻起来。 “都是默出来的。”高梁低低说了句,裴清喔了一声,往回翻了几张,一行行细看,没有错,没有一丝苟且……她抄了多少年经了? 他忖度不准她的年纪,她还在多云山庄时,敲砖砸瓦、抠墙挖地到处看的懵懂天真样子,他曾经以为她也许比李翠年纪要小一些,最多象李翠那么大……到她爬下后山,这一路上,他越来越看不准她的年纪。 现在这经文,她究竟抄了多少年?抄过多少遍?为什么要抄经,要抄这么多的经?她之前,是什么样人?什么样生活? “上岸看看有什么新鲜菜式没有。”裴清又看了一会儿,将一摞经文放到几上,吩咐金豆。 李岩船上闲空太多,整个上午,几乎都在断断续续的抄经,抄好经,刚净了手,高梁隔着门帘子禀报,十七爷得了几样新鲜菜品,问李岩是给她送到后舱,还是到前舱用饭。 李岩眼睛微弯,笑意出来前,又敛了回去,当然是到前舱喽。 ………… 京城,玉树传了话当天,周睿苦思了半天一夜,因为白马寺一场大火,和李岩被扯进去这两件大事,整个京城眼下一片混乱,李府,和淮南王府,眼下都被殿前军团团围着,危机重重中,他之前想的几个主意,都被如今的情况冲的全无用处。 她冒着大风险,让玉树回来找他,就为了交待那件东西,不管那件东西是什么,对她一定十分重要,也许她到京城,到李府,就是为了那样东西,她如今这样情形,这件东西,对她来说,就更加紧迫和必要了…… 无论如何,他都得尽快拿到,送到她手里。 周睿眼里带着血丝,从屋里出来,站在晨曦中,慢慢打了一趟拳,出门买了几笼包子,又买了几样凉拌羊杂等几样小菜,一钵子浓汤,提着进了余书那间小院。 熊克定和樊伯韬都在,见周睿提了热气腾腾的早饭进来,樊伯韬赶紧熄了灶下的火,眉开眼笑的迎上去接那钵子浓汤,“是羊肉汤?大郎就是仔细,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样,说不定跟昨天一样,就靠早上一顿饱饭,包子什么馅的?” “都有。”周睿将几大包包子和小菜递给余书和熊克定放好,樊伯韬拿了大碗来,倒来汤,四个人围桌坐下吃早饭。 “大爷和四爷,还好吧?”周睿看着熊克定问道。 他是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京城这里,不一定没有认识他的人,这种风雨欲来的时候,他不宜出现,昨天下午从白马寺回来,他就没再到大宅当差了。 “怎么能好?大爷还好,四爷……唉,别说四爷,我也怕,那位李姑娘去白马寺前,在咱们府上住了好几天了,真要说起来……不是说不过去,扬州那边,巴不得……” “那倒不会,这是谋逆大罪,整个淮南王府都得搭进去,扬州那边虽不聪明,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周睿打断熊克定的话。 “我就是说说,真要拿咱们大爷四爷抵了罪……”熊克定满头烦恼。 “这倒不至于,都知道世子爷没有那份野心,袁家那边呢?”周睿倒不怎么担心被安上谋逆这桩罪,这罪太大了,不管是淮南王府,还是袁家,都牵连不起。 “正要说这事。”熊克定紧拧眉头,“大老爷找过我和老樊,问那位李……,仔仔细细的问,翻来覆去的问她之前有什么不同没有,我和老樊都装傻,什么也不敢说,那位……谁知道是人是鬼。”熊克定一脸惊悸。 “是人,只是,大约不是平常人。七小姐还在袁家呢?”周睿扫了眼余书,余书低头喝着汤。 “在,说是吓着了。人家正经救了她一命。大郎啊,我看大老爷那意思,是想把那位……姑娘,拿到自己手里。”熊克定上身倾向周睿,低低说了句。 “想把李姑娘拿到手里,只怕不只他一个,放心吧,那位不是寻常人。”周睿压着心里的忧虑,一脸的笃定淡然。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八章 仗义 “我觉得也是!是人是……不是平常人!”熊克定咽回那个鬼字,周大郎忌讳这个鬼字,他虽然不说,可他还是觉得,那位,是鬼的成数大于人。 “今天你和樊二哥还是当一天差?”周睿转话问差使的事。 “一天,昨儿个袁家大老爷交待过,说是要心中坦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世子爷和四爷该去太学还去太学,太学里,昨天人到的可齐了,从早学到晚,一个早走的也没有,从没这么齐整过。”熊克定嘿笑了几声,“四爷是个小心的,也是该小心些,我和老樊这几天只怕都得辛苦当差。时辰差不多了,我和老樊走了,唉,事儿头上,赶早不赶晚。” 熊克定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穿了衣服,收拾好,和樊伯韬一起出了门。 余书踢踏着鞋,跟在后面关了院门回来,倒了壶酒温上,“大郎啊,你就听我一句,再要紧的东西,也不晚在这一天两天,你看看眼前这情形,咱们倒霉也就算了,自找的,可这事,肯定得连累王府……王府咱不提,熊大和老樊,肯定也得被咱们连累了,这可不行。” “我知道,要是不怕连累大家,哪还用思前想后?”周睿倒了杯酒,一脸沉郁。 “我就知道,你这人稳妥。”余书松了口气,温好酒,坐到周睿身边,“水鬼的事,我打听过了,也找了几个都说还过得去的水鬼探了探话。头一条,说是这京城的水鬼,都是衙门备了案的,接私活是常事,不过,到底是衙门里的人。” 余书放重声音以示警告,“还有,水鬼接活,贵得很,算了吧,咱请不起。这事,过一阵子再说吧,等过了年……” “不能等。”周睿打断余书的话,“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她肯定很着急,要不然,也不会让玉树跑回来那一趟,她……”周睿站起来,焦躁的来回踱着步,“不行!这事不能等!” “不能等?那能怎么办?现在不是能不能等的事,而是……”余书一脸无语。 “我水性过得去。”周睿低低说了句,余书先是一怔,接着跳起来了,“你想干什么?你疯了?这数九寒天……这是京城!比咱们扬州得冷多少?那河里都结冰了!你不想活了?疯了?” “这样最好,李府后园子早就荒了,这天又冷,这几天……正好,就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去,在水阁里帮我看着点儿。”周睿好象没听到余书的话,自顾自盘算。 “我说,你疯了!”余书跳起来,指到周睿鼻尖上,周睿上身往后仰,“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不办!”余书一脸的气急败坏,“这数九寒天,捞什么捞?她跟你说这个话,就没安好心!我告诉你,这话我不能不说了,那就是个妖……是个鬼!她不是死而复生,她是野鬼附身!我告诉你……” “你不去就算了。”周睿眉头微蹙又松开,转身往外走。 “你回来!”余书一把揪回周睿,“你这是鬼迷心窍……你先坐下,你听我说……” “第一,她不是鬼,更不是野鬼,她是有点不寻常,可她跟你我一样,人身肉体,第二,如果托付我的是你,我也一样这么做,不是因为是她才这样。”周睿打断余书的话,神情严肃。 余书被他这几句说的心里滚烫,“我才不……你先坐下,你就算要自己下去摸,咱们也得先想个万全之计,至少先买身鱼皮服,先得找个大夫问问,怎么驱寒……找个水鬼问问,要是夜里去,别说水底,水上面也看不到东西……你看看,这多少事呢,这事不能急。” “买几斤烧刀子就能驱寒,鱼皮服不用了,我穿不惯,反倒累赘,李府的湖我打听过,不算深,今天夜里先去拭一趟,如果受不住,我立刻就上来,这你放心,我若是死了,她托付的事,也就办不成了。” 周睿简单明了,这事越准备事儿越多,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在家时,他也常常冬天洗冷水澡,锻炼体质,京城是冷一些,不过,他觉得他能撑下来。 余书叹着气,拍着脑袋想着该怎么给周睿驱寒,想来想去,除了晚上炖一大锅浓浓的羊肉汤,再带上几斤烧刀子,别的,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晚上吃了饭,余书借口和周睿同住讨论一本书,抱着暖炉厚斗蓬,到了周睿院里,人定时分,两个人悄悄溜出来,贴着墙根,溜进了李家后园子。 整个李家这会儿都是惊弓之鸟一般,后园子里更加荒无人迹。 余书和周睿将斗蓬从头上盖下来,掩住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路,鬼影儿一般,直奔湖中暖阁。 周睿找到暖阁背风的地方,几下脱了衣服,交给余书抱着,拿过烧刀子,仰头喝了半瓶,双手抓着暖阁栏杆,翻进了混着冰凌的湖水里。 余书抱着衣服蹲在暖阁边上,看着有星光下时不时泛着亮光的水中冰凌,一阵接一阵哆嗦,不是他冷,他替周大郎冷。 周睿仗着身上的热气儿,和那半瓶烧刀子,下到水里,屏了气,扶着暖阁柱子立刻往下潜,湖水比他预想的冷得多,晚一晚,也许不等他潜到底,他就冻僵了。 冬天的湖水很清,仿佛有星光直透到湖底,湖底的淤泥不算厚,周睿不敢先踩淤泥,泥一上来,湖里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一根柱子周围没看到什么,周睿再往旁边一根柱子抓过去,再抓过一根,这一根前面,是粗大许多的主柱,周睿两只手抱住主柱,顺着主柱往下,在湖水和淤泥接界处,一根手指粗细的铁链,一头套在主柱上,周睿急忙拽起铁链,一个黑漆漆两寸见方的小铁盒,从淤泥中跳出来。 周睿一口气已经憋不住了,丢了铁盒,猛蹬柱子,窜出了水面。 “你还活着!”余书带着哭腔,趴在地上,伸手去捞周睿,周睿浑身哆嗦,摇了摇头,双手用力,撑了上来。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九章 疯了 周睿哆嗦的说不出话,接过烧刀子猛灌了大半瓶子,再抓过余书肩上搭的一大块粗布,用力在身上擦,这是大夫交待的,把全身搓红了,活了血,就不至于冻坏了。 余书也手忙脚乱的给他擦后背,猛擦了一会儿,周睿长长透过口气,将粗布塞到余书手里,拿过大毛斗蓬将自己紧紧裹住。 “把衣服穿上。赶紧……”余书的话被周睿打断了,“找到了。” “那是,这个……嗯?什么?找到什么了?你怎么知道……”余书卡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周睿伸手堵住他的嘴。 “轻点!” 余书不停的点头,周睿松了手,余书瞪着他,手指指指湖水,再指指周睿,指指周睿,再指指湖水。 “她说过,看到的时候就知道是,用铁链子套在水下的柱子上,有点麻烦。”周睿环视着四周,低低道。 “用铁链子套在……这个柱子?”余书指着水阁,周睿嗯了一声,余书呃了一声,呆了片刻,手指挥出去再挥出去,“那盖这亭子时,就……这亭子是在老李丞相手里盖的,这个……他们家不知道?她知道,难道?” 余书语无伦次,片刻间,已经脑补了一出惊天大戏。 “你别想那么远,那把刀呢?”以防万一,周睿随身带上了他那把家传的短刀。 “你打算怎么办?啊?你还要下水?不行,太冷了,明天再来,你今天……你喝点酒再下去!”余书又拧开一瓶烧刀子递给周睿。 周睿握着刀,深吸一口气,滑到水里,直奔刚才看到铁链的主柱。 铁链环在柱子上,再焊死在铁盒子上,找不到接头,摸不到缝隙,周睿再摸柱子,柱子上面穿过了水阁地面,下面和一大块铁坨焊在一起,往下不知道有多深。 周睿再次窜出水面,哆哆嗦嗦暖和了一会儿,裹着斗蓬进水阁,仰头看着水阁正中顶天立地的包铜大柱,这根柱子,从水底直穿到这里,是一根。 “这大柱,真阔气。”余书羡慕的摸着那根包铜大柱,“这是金丝楠,这么粗一根,得多少银子!也不知道怎么撑住的……” “直插到水深,浇上铁汁。”周睿闷声说了句,余书一声惊叹,啧啧了几声才恍过来,“就套在这根柱子上?啊?那是……不想让人拿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真不象……呸呸呸,我什么也没说,咱们先回去吧,你看看这柱子,就算不包铜,就这金丝楠,也没办法,咱们……” “烧刀子还有多少?”周睿转身去看,余书一脸苦相,“有还有,可你不能再下水了,太冷,再说这么粗的金丝楠,有什么办法?我……” “把这水阁烧了。”周睿简洁的说了句,余书啊了一声,眼睛飞快的眨着,“你说?啥?烧了?这金丝楠……一烧起来人就来了,也是……那点了火咱们就赶紧跑,你先把衣服穿上。” “从九曲桥烧起,你先回去,我找个地方躲一躲,等火熄了再看看。”周睿一边说,一边飞快的套上衣服,拿上两瓶烧刀子,将九曲桥浇了一段,余下的,全部浇在了楠木柱子上。 “你……”余书又急又怕,团团转着看着忙的团团转的周睿,“大郎,不是我说……火一起来,人都来了,火光通明,你往哪儿躲?先回去,大郎,我的话……我那一卦……那是吉卦,大吉大利!你不能……大郎!” 余书话没说完,已经被周睿连揪带推,推到了岸上。余书不敢高声说话,猫在一棵大树阴下,又惊又怕的看着打着火,先点了九曲桥,再倒退着去点水阁中间那根楠木大柱的周睿。 他疯了! 有烧刀子助兴,火立刻就腾起来,余书看着周睿在九曲桥和水阁两团火之间的空白地带站着看了一会儿,急的恨不能大喊大叫,或者胳膊突然伸的足够长,直接把他揪过来。 周睿看着火烧起来了,转过身,屏着口气,奔着九曲桥上的火堆,一冲而过。没等余书扬起手,周睿已经在上到岸上前几步,纵身跃下,沿着湖岸躲进了一丛野性蓬勃的松柏球后。 余书看不到周睿,又听到远远的喧嚣起来,不敢多停留,猫着腰一路小跑,逃了出去。 京城正是缇骑四出的时候,余书不敢在外面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线,一口气跑回周睿的小院,关了院门,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摸黑进了屋,也不敢点灯,只将火炕里的火拨旺了,背靠火炕蹲着,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大郎真是疯了! 余书蹲的双腿发麻,扶着炕沿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出了屋门,站在廊下转头看了一圈,又仰头看了一圈,发一会儿呆,垂头进屋,依旧背靠火炕蹲着等。 等再一次又一次脚麻出屋看天时,远方已经隐隐要透出鱼肚白,余书顿时急的火往上冲,大郎这时候还没回来,肯定凶多吉少了……都怪他,性子太绵,他就该强拉他回来,他不回来,他就叫…… 余书难过懊恼的不停的拍着自己的头,现在怎么办?大郎没了,大家伙儿…… 院门被推开,有点儿猛了,门开到底又弹回去,余书心一紧,几步冲过去,周睿两条腿打着结,一路斜歪的冲进来。 余书急忙抱住眼看要扑倒在地的周睿,“撑住,快!”余书用力撑着周睿,周睿浑身是水,低垂着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撑着余书进了屋。 余书将周睿推到炕上,手忙脚乱的扒他身上的湿衣服,再拿了粗盐,没头没脑的往周睿身上搓。 “酒……”周睿紧一阵慢一阵的哆嗦,余书噢了一声,扔了盐,扑到暖炉上,将一直温着、放了半壶姜丝的黄酒满满倒了一杯,送到周睿嘴里。 周睿连喝带呛,余书灌了一碗,又灌了一碗,周睿看起来好象好一点儿了,余书接着搓盐,周睿的哆嗦渐渐平缓下来。 “我还以为你……天都快……已经亮了!”余书嘴唇还有点哆嗦,他吓坏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零章 不惜命 “喂!哎!大郎!你醒醒……睡着了。”余书啰啰嗦嗦了半天,见周睿一点反应都没有,吓的心猛往上提,扑上去摸周睿的鼻息,“好好好,睡吧睡吧,睡一觉……这身上怎么有冷有热?诸天菩萨保佑,可别……呸呸呸,大郎你是吉人,吉人天相,我那卦……呸呸呸……诸天菩萨保佑,诸天菩萨保佑……” 余书一边抖着手给周睿搓身子,一边念念叨叨,这么念叨着,他的心能稍稍安定些。 余书搓的一身汗,两只胳膊酸的提不起来,才停下来,盘膝坐到周睿身边,时不时摸摸他额头,再摸摸手脚,掀开被子,再摸摸胸口肚皮,摸好了,再把手指放到周睿鼻子前,感受到一呼一吸,长长舒一口气,再接着从头摸起。 “我没事。”余书不知道摸到第几百遍,手刚放到周睿鼻子下,周睿醒了,低低了说了句,声音哑的几乎说不出。 “那就好那就好,吃点什么?先喝碗汤?浓姜汤?要不先喝碗羊肉汤?羊肉是发物,大郎,你额头……好象有点热。”摸的太勤,余书都不知道周睿这额头有多热,从什么时候开始热的。 “肉汤。”周睿撑着坐起来,晃了晃,再撑着炕坐好,“你把我那衣服拿来。” “噢对,东西拿到了?拿不到也别急,总在那里……”余书弯下腰去拎地上周睿那一堆已经湿衣服。 “拿到了。”周睿打断余书的话,有几分急切的指着衣服,“衣服!”他拿到了,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这个?”余书从周睿衣服袋子里摸出个铁盒子,递给周睿,周睿接过铁盒子,长长舒了口气。 “这铁盒子真是老李丞相那时候埋下的?这跟新的一样,明明是铁。”余书凑过去看那个铁盒子,好奇极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兴趣,就是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给我盛碗汤。”周睿握着铁盒子。 “看看我,汤熬的好极了,等着。” 汤锅就放在屋里的暖炉上,余书拿了只大碗,盛了大半碗羊肉汤,撒了半把青祘,又倒了点酸醋,递给周睿,“加点醋,驱寒。” 周睿将盒子放在身边,接过汤碗,一口接一口啜。 余书伸长脖子看着铁盒子,手伸了好几伸,到底没敢拿过来,这是那位李姑娘的东西,那位李姑娘……他总觉得是鬼的成数更大一些。 周睿一口接一口啜完一碗滚热的羊肉汤,额头身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晕沉不明的脑袋清亮了许多。 “我没事了,烦劳余兄,把那柜子里的衣服拿一套给我,我得出去一趟。”周睿将碗递给余书,指着柜子示意他。 “你要出去?你……”余书又急了。 “这盒子,得赶紧给她送去,这事,你我都没有办法,只能……我去裴府看看,那位还在,他应该有办法。”周睿解释道,余书呆了片刻,长叹了口气,也好,那盒子说不定是鬼东西阴物,赶紧送走比放在身边好。 周睿穿了衣服,裹了邵瑜送给他的那件貂皮斗蓬,走了几步,只觉得脚底虚浮,头目森森。 “余兄,你能不能陪我一趟?”周睿走到屋门口,眼前一花,扶着门框深吸了几口气,低声央求余书。 “好好好!我刚要说我陪你去,又怕你……你等等,我穿件厚衣服……行了,走吧,我扶着你?”余书急忙披上厚斗蓬,上前去扶周睿,周睿一只手按在余书肩上,“就这样,就行。” 余书瘦小,被周睿按的肩膀一矮,急忙挺直撑住,他和周睿,得若无其事。 周睿努力撑着脚步,余书努力撑着周睿,好在冬天的斗蓬从头裹到脚,看起来,两人也就是脚步慢些,一步一步挪出淮南王府,余书叫了辆拉散活的车子,往裴府过去。 陈炎枫正围着裴府后园无聊转圈。 裴清带着李姑娘说走就走了,走前把他按在这里应付后事。陈炎枫一万个不情愿,可又不能,也不敢不答应,裴清这个人,他多少知道点,小事就算了,这种大事,他要是不管不理甩手也走了,裴清有本事把这锅整个儿甩进陈家,谁让一进京城,他就把陈家拖出来给那位惹事的李祖宗站台呢,有这个前情在,裴清要往陈家甩锅太容易了。 陈家和长公主又走的近…… 他虽然不受陈家供奉,可他姓陈,那是他弟弟,亲的。 再说,他这也不能算替裴清料理后事,他是替那位李姑娘……那位李姑娘,可真能惹事,她好象很不一般,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神通…… 陈炎枫一边转圈,一边胡思乱想,小厮进来禀报周睿周爷请见,陈炎枫呆站着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睿周爷是谁。 “就说我没空!”陈炎枫不耐烦的甩了名,小厮应了,退了几步,正要转身,陈炎枫又把他叫回来了,“叫他进来,在……就到这里,到这里来找我。” 陈炎枫说着,背着手接着往前晃。 周睿扶着余书,跟着小厮,穿过阔大的裴府,进了后园时,只觉得眼前一阵接一阵发花。 裴府小厮都是有眼力的精明人儿,看着周睿情形不对,犹豫了下,指着远在湖对岸的陈炎枫陪笑道:“要不,周爷在这儿等一等,小的去请我们十九爷过来?” 周睿头目森然,小厮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余书急忙点头,“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小厮一溜烟快步去请陈炎枫,余书扶着周睿,在最近的石凳上坐下。 陈炎枫一脸不耐烦的晃过来,站到周睿面前,弯下腰,余书忙长揖见礼,正要说话,陈炎枫抬手止住他,伸手按在周睿额头,“病成这样?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大夫!” “不是。”周睿头眼花的,看陈炎枫已经是一排陈炎枫,在眼前东倒西歪的晃。“这是……李姑娘,请你……求你,送给她,她急……” “这是什么?”陈炎枫接过铁盒子,翻了个个儿,铁盒子浑然一体,要不是太轻,他几乎以为是一块生铁块子。 “不知道,求你……”周睿两眼发黑,身子歪来歪去,余书急忙冲上去扶住他。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一章 一碗汤 “这是从哪儿拿到的?”陈炎枫看着余书问,余书被他看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下矮,“李……李家后湖。” 陈炎枫两根眉毛抬的高的不能再高了,“夜里李家那场火?” “是……”余书舌头打结,手指乱指,“他……不是,我……是他。” 陈炎枫没理会余书,手里托着铁盒子,眯眼斜着周睿,好一会儿,吐了口气,“你这胆子……不错,有令祖之风,往后,我看你也跟令祖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用往后了,看你现在……” “陈爷……”余书一听急了,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陈炎枫恶狠狠打断,“闭嘴!”余书噎的伸了下脖子,一个字不敢多吐,他怕这位陈爷,找不到原因的怕。 “走吧。”周睿晕晕沉沉,时尔清醒时尔昏花,紧紧抓着余书的手,用力把自己往上提。 陈炎枫托着铁匣子,斜着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出去的周睿,看着他走出去一射之地,翻手将铁匣子丢进袖袋里,从怀里摸了只小瓷瓶出来,递给低眉垂眼,仿佛什么也没看到的小厮,“拿给他,一口气都吃了,请个好大夫再调养调养,也许死不了。找辆车送他回去。” 小厮答应一声,接过瓷瓶,步子如飞追上周睿和余书,余书将周睿交给小厮扶着,手忙脚乱打开瓷瓶,掂着脚尖,将里面四五粒药倒在周睿嘴里,“快咽,快咽了!陈……十九爷给你的救命仙丹,快咽了,用力!” 余书按着周睿的嘴咽了药丸,回过头,陈炎枫已经看不见了。 陈炎枫一边往自己院子里走,一边摸出铁匣子,低着头翻来覆去的看,李家后湖那座水阁,夜里一场大火,烧的塌进了湖里,要烧塌水阁才能拿到,这铁匣子,是老李丞相藏进后湖的,李岩怎么知道? 李家那位腆着脸号称中兴之祖的?不可能!要是他知道,李家那帮人不可能不知道…… “闵大呢?”陈炎枫转头四看,小厮立刻急步上前,“回十九爷,小的这就去请闵管事过来?” “到我院里。”陈炎枫吩咐了一句,握着铁匣子,大步留星往回走。 陈炎枫进到上房,净了手刚端起茶,闵大就在外面报名请见。 “夜里李家那场大火,怎么回事?”陈炎枫叫进闵大,劈头问道。 “回十九爷,京府衙门和殿前军几位统领,都过府看过了,没查出什么异样。李家下人中间,传言说是闹鬼,李家后园子,还有李大小姐居住的玉昙院,闹鬼的传闻,从小李丞相死了之后,就有了。” 闵大从容不迫的答道,十七爷连夜走了,和从京城莫名消失的李家大小姐一起,这几天京城风声鹤唳,不用吩咐,他也知道要盯紧李家,陈炎枫问起,他太胸有成竹了。 “李家上头下了严令,不许说闹鬼,说天干物燥,走水是常事,李延祯请罪的折子半个时辰前已经递进了宫里,说是后园年久失修,下人一时不慎。” “李家没觉得这场大火有什么不对劲儿?”陈炎枫看着炕几上的黑铁匣子,闵大顺着陈炎枫的目光瞄了眼黑铁匣子,“看样子是,就算觉得不对劲儿,也是打算按下去。” 李炎枫嗯了一声,李家那些人,并不知道这匣子的事。 “你们十七爷到哪儿了?”陈炎枫跳转了话题。 “回十九爷,这个,小的真不知道。”闵大一脸苦相,他哪知道这个,他要是知道这个,那就好了。 陈炎枫一根手指不停的挠着头,想了好半天,挥了挥手,“你去吧,盯着李家,闹鬼的事,听到什么新鲜的,跟我说一声。”闵大答应了退出去、 陈炎枫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一把抓起铁匣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找了件厚斗蓬穿上,将铁匣子系进袖子里,出了府门。 陈炎枫看起来极其无聊、漫无目的的逛了小半个城,拐进了东水门前那一片杂乱却热闹非凡的街巷,这一带以河鲜湖鲜着称,陈炎枫一边走一边看,晃到东水门,从桥上过了河,再往回晃,晃过十几家店,总算找到了家顺眼的,晃进去,甩了句只管拣好的上,就直奔二楼雅间。 半杯茶后,菜流水般上来,不大会儿就摆了满满一桌子,陈炎枫拎着筷子,拨拨这个,挑挑那个。 敞开的雅间门口,一个一脸谦卑和气、背着瓦钵卖小吃的汉子不停的躬着身,“正宗地道的瓦罐墨鱼汤,爷想尝尝吗?” 陈炎枫放下筷子,招了招手,“给爷盛一碗,这一桌子就没有能吃的。” 汉子进来,放下瓦钵,盛了碗汤双手奉上,低低道:“盛爷说,有什么事,请陈爷吩咐。” “这汤卖了得有几十年了吧?”陈炎枫连抿了几口汤。 “是,小百年了,家传的手艺。”这一句,汉子没压低声音。 “这个,”陈炎枫示意桌子上的铁匣子,“给李大小姐送过去,越快越好,亲手交给李大小姐。” “是。”汉子一句多话没有,伸手接钱,垂下手,桌子上的铁匣子已经没有了。 陈炎枫又要了一碗汤,双脚翘在窗台上,慢慢悠悠喝完,叫了伙计进来,让把桌子上的菜都撤了,单炒一碟子蛤蜊给他,抱着蛤蜊碟子,吃完一碟子又要了一碟子,连吃了四五碟,这才站起来,心满意足的晃回去了。 ………… 李岩只说风花雪月吃喝玩乐,裴清好象也很想缓和两人的关系,自从那次羊蹄之后,两人从隔三岔五,到几乎天天都凑在一起吃上一顿,再聊上半个一个时辰,很有越来越融洽投合的趋势。 天黑透时,李岩从前舱吃了饭再聊了天,回到后舱,正琢磨梳理着裴清今天的话,敲门声响起,“大小姐,药汤好了。” “今天早了点。”玉树扫了眼滴漏,开了门,一个略瘦的中年汉子躬身垂头,提着一大木桶热气腾腾的药汤进来。 这是高梁开的方子,每晚熬了泡脚。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二章 莫名其妙的匣子 中年人低眉顺眼,提着木桶进来,李岩看着他,下意识的直起后背,一股要生出什么事的感觉,扑面而来。 李岩心有所动,玉树立刻感觉到了,上前一步,拦在中年汉子面前,“就放在这里吧。” “是。”汉子顺从的答应一声,曲腿弯腰,小心翼翼的将装的有八成满的木桶放到地板上,手往下滑到地板,绕着木桶,将一个黑黝黝、不算小的匣子推到对着李岩的方向,“刘大厨吩咐小的请大小姐示下:厨房得了几尾上好的黄河鲤鱼,是红烧?浇汁还是白汤?” “这儿怎么会有黄河鲤鱼?”李岩看着汉子的手指在匣子上轻点了几下。 “回大小姐,是京城贩过来的。”汉子缩回了手。 玉树上前去挪木桶,裙子盖住了匣子。 “京城来的,就照京城的做法,算了,还是让你家刘大厨去请你们十七爷的示下,怎么吃黄河鲤鱼,他肯定比我懂。” 汉子眼角瞄着玉树收起了匣子,答应一声,低眉垂首退了出去。 李岩和往常一样,喝汤药,泡着脚看书,在船舱里来来回回晃了十来趟,上床睡觉。 玉树拿走被子里的熏笼,放下帐子,铺开被褥睡在李岩床前。 李岩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哗哗的水声,手摸索到枕头下,摸出了那个铁匣子。手指顺着铁匣子摸了个遍,要不是太轻,这简直就是一块完整的铸铁块。 京城送来的……能这样悄无声息送到她手里,周睿是怎么办到的? 怪不得裴清想她死,却无论如何不敢动手,他身边,他的多云山庄,好象并不全在他掌控之中,而且他知道这样的情况…… 这是李府后湖的东西,摸到时她就知道了,可这个东西,怎么打开?做什么用的?这是什么? 李岩再次细细的摸那个铁匣子,玉树看过了,说浑然一体,看起来和摸起来一样…… 李岩轻轻敲了几下,匣子发出沉闷空洞的声音,里面是空的,是铁的,砸开?船上不行,动静太大……李岩一边摸,一边胡思乱想,手指肚突然硌了下,正慢慢滑动的手指一下子顿住了,慢慢摸回去,再仔细摸,是有一个极细小的刻痕。 李岩手指按在刻痕上,呆了片刻,手落到褥子上,一点点摸,果然摸到了一个极细极小的颗粒,李岩轻轻舒了口气,说不上来为什么,到现在,她还是不愿意有不能解释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摸到掉下来的颗粒,李岩安了心,手指摸到那处细微的刻痕,用指甲慢慢抠了几下,顿住,翻身掀起帘子,“昨天没洗头,头皮痒,拿根簪子给我。” 把手指甲抠花了,一时半会可找不出来,被裴清看见了,以他的精明,肯定能翻箱倒柜给她搜出来。 “是。”玉树看着李岩,李岩冲她努努嘴,“找个顺手的。”玉树会意,打开妆奁匣子,挑了只坚硬小巧、头上嵌了几块蓝宝石的小簪子,递给李岩。 李岩接过,玉树重新掖好帐子,李岩侧身安静睡着,手里拿着簪子,从那丝刻痕,一点点往外磨挫。 铁匣子上积的污垢和锈痕并不结实,没多大会儿,李岩就磨挫出一小片,手指蹭上去,细细的纹路流转回旋,好象并不复杂,连摸了几遍,李岩突然顿住,这纹路好象是她摸熟了的! 李岩伸手去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树叶,玉树叶一面阳起的纹路,和匣子上那些纹路,几乎一样。李岩脱下玉树叶,摸索着往匣子上的纹路凑上去,玉树叶阳起的纹路按进去,匣子悄无声息的弹开了。 李岩浑身僵硬,两只手扶着敞开的匣子,不敢再摸,也不敢动。 “玉树,头还是痒的厉害,看看厨房火封了没有,要一桶热水洗洗头。”李岩僵硬了一会儿,等人平和些,低低吩咐玉树。 玉树知道有事,答应一声,起身点了灯烛,开门要了热水,回来掀起帐子,李岩声音压到最低,“开了,得看看。”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之前,她可不敢伸手去摸,就是现在,抱在怀里,和她一个被窝里,她已经很害怕了。 玉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找了件大衣服披上,一边侍候李岩穿衣服,一边低低问道:“还能合上……大小姐放心,拿到净房?交给我。” 李岩穿了衣服,玉树将敞开的匣子拢在大衣服里,开柜子拿了件衣服,“大小姐每回洗头都得湿衣服,这会儿屋里比白天凉,还是把衣服拿进去换的好。” 李岩随口应了声,跟在玉树后面,和平时一样懒散的拖着脚步进了净房。 没多大会儿,热水送进来,玉树提进净房,虚掩上门,再以身挡着,李岩从那件衣服里拿出匣子,匣子里,正中竖着个金托,上面扣着块紫红到黑、琥珀一样的东西,李岩盯着那块鸽子蛋大小,灰扑扑的东西,心一下紧一下的跳,这是她的东西。 李岩慢慢伸出手,取下那件说不上来什么东西的东西,托在手心里,攥起又松开,这是她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个?”玉树努嘴示意匣子,匣子得藏好。 “找个地方藏起来,有机会扔进河里,没用了。”李岩握着那件东西,掂量着应该放在哪里,最好和玉树叶一样,挂在脖子上,随身携带。 李岩比划着,玉树会意,“打个络子……” 玉树侍候李岩洗好头,李岩拿着帕子自己擦着头发,玉树找出丝线,打了个最快最简单的络子圈住那块东西,和那片玉树叶一起,挂到李岩脖子上的丝绳上。 李岩绞干头发,换了被褥再睡下时,已经将近子时,头挨个枕头,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的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早,李岩醒来时,船舱里已经光亮一片,玉树听到动静掀起帘子,李岩坐起来前,抬手去摸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玉树叶还在,可那络子,空空如也。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三章 是她 李岩手指僵住,片刻,又揉了一遍只余下丝线的络子,低下头,看着手掌心里空空的络子。 “这是……”玉树凑上来,看着空空的络子,伸手去掀被子。 “没有。”李岩没拦玉树,只低低说了句,玉树明白她的意思,更急了,指着络子,“那……” 李岩脱下丝绳,看着叶脉清晰的玉树叶,“别找了,”说着,重新把玉树叶挂回去,“让人和裴十七说一声,我有点不舒服,想在船舱里歇一天,不用让高梁过来诊脉,我没事。” 玉树传了话,站回床边,担忧的看着神情恍惚出神的李岩。 李岩拥着被子,呆呆坐了好半天,慢慢挪了挪,“衣服,净面。” “是!”玉树急忙答应一声,拿了衣服侍候李岩穿上,李岩下了床,拖上鞋,脚步有些虚浮的挪进净房,弯腰刷了牙,挪了挪,拿手撩了水往脸上泼,泼了几下,李岩突然顿住,一脸水淋淋看着大瞪着双眼,愕然看着她的玉树。 “我还是我,你看。”李岩说完,弯下腰接着往脸上泼水,她从前都是这样洗脸,象汉子一样。 “大小姐,您?没事吧?”玉树有几分惶惑,大小姐有些不对劲,不是有些,是很不对劲。 “没事。”李岩答了句,又泼了几把,直起腰,从玉树手里拿过帕子,没头没脸的往脸上擦,擦完脸,长长吐了口气,“我还是我,放心。” 李岩扔了帕子,转过身,一脚踩在门槛上,人往前扑,玉树一把拉住她,李岩扶着门框,低头看着门槛,看,她还是她,她又忘了这里的门都有门槛。 玉树顾不得别的了,扔了帕子,扶着李岩回到船舱,李岩坐到惯常坐的扶手椅上,拉了拉裙子,曲起腿,将脚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慢慢的抵在膝盖上。 “大小姐,这香脂……”玉树看着与平时大不相同的李岩,见她坐着不动,只怔怔的出神,犹豫了片刻,转身拿了香脂盒子过来,打开递给李岩,李岩机械的伸出手,抠了香脂,慢慢往脸上抹。 她不是她了。 李岩放下脚,挪了挪坐端正,片刻,又萎下腰,“梳头。” 玉树站到李岩背后,一边担忧一边给她通头发。 李岩背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睛。 裴清推门进来,李岩一惊,睁开眼睛站了起来,玉树手里的梳子被带掉到地上,船舱门关的好好儿的,船舱里外安安静静。 李岩呆了片刻,重新坐回去,又闭上了眼。玉树惊惧的看着李岩,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岸上衰败的枯树干草,叶芽飞快绽放,眨眼就满眼青绿,微熏的风吹在脸上,远远的,她看到了京城…… 李岩猛的睁开眼,春天里,她又去了京城? 李岩上身一点点往椅子萎下,抬起一只脚,下巴抵在膝盖上,怔怔的出了神,这就是裴清想她死的原因吗?玉树的那位大小姐,也是这样…… 她能看多远?能看多近?能看多清? 到多云尖还要很久,路上的时间,够她好好想一想了。 裴清站在前舱,沉着脸看着后舱方向,昨晚到今早发生了什么事,他没能查清楚,可他知道,有事,这事,也许不算小。 回到多云山庄的路上,他不希望发生任何事,不管是船外,还是这条船上。 李岩在船舱里关了一天,几乎在那把扶手椅上坐了一天,傍晚,太阳刚刚落下,李岩就上床睡下了,这一天,她累极了。 裴清端坐在前舱门口,迎着刺骨的寒风,恍然不觉。 “爷,有只小船要靠过来,是咱们的人。”玉粟半跪在裴清身边,声音极低。 “嗯。”裴清肯定的应了一声,继续端坐在前舱门口,直到感觉到极轻微的撞击声,裴清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靠过来的是一只小到只能容一个人的小舢板,一个面容苍老的渔翁,一只手抓着船舷,一只手将一枚小小的竹管递给裴清,裴清接过,渔翁松开手,小舢板立刻和前行很快的大船脱开,各奔前程。 裴清揉开竹管,取出极薄的一卷纸,一目十行看完,拧起眉头,又仔细看了一遍,转身进了前舱,将竹管和薄纸都扔进了炭盆里。 李府走水烧了后湖水阁,周睿送了只铁匣子给陈炎枫,两刻钟后,陈炎枫就出去了,铁匣子没在府里。 都是首尾相连的话,那个铁匣子,这会儿,怕是已经进了他这只船。 李家后湖要烧了水阁才能拿到的匣子,是什么?老李丞相这么大费周折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天,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她已经打开了那只匣子,怪不得昨天夜里突然要水洗头…… 匣子呢?东西呢?是什么?她怎么了? 裴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她睡下了,已经睡着了,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他这船上,如此防范,还能在他眼皮底下递进东西,没有别人了…… 裴清慢慢叹了口气,翁翁说过,到他这一代,多云山庄至少一半,还是别人的,要等游庆死了,或许,要等游家人都死绝了…… 果然是这样,匣子两寸见方,不算小,他照样眼睁睁……不知道! 六叔曾经想诛杀游庆以及游家,他在山上时,不敢,下山之后,等他掌住裴家,有了力量,再生这个想法时,他已经作不得主了,对着那时候入主后山的裴明,他连提都没敢提…… 到他……他大意了,他没想到,那间他曾经以为能立上几千年的石头屋子,说塌就塌了…… 裴清踱出前舱,在船头信步踱了几圈,顺脚踱到了后船门口,裴清盯着紧闭的后舱门看了好一会儿,转个身,又踱了回去。 裴清回到前舱,看着那把和李岩坐了一天的那把扶手椅一模一样的椅子,转个身,也坐了上去,挪了挪坐好,上身往下萎,片刻,忙直回去,曲起一只脚,很快又放回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四章 裴家的危机 李岩几乎没再出过后舱,现在,相比于裴清,她有了更重要的事。 裴清没再下船去办什么事,李岩在后舱端坐、团坐,垂着头,团成团,他在前舱看着她,越来越谨慎。 ………… 六安西边,绵延极广的一大片住宅正中,有一处格外巍峨幽深的宅院,宅院东侧一角,一间清幽的院子里,刚刚卸任的裴氏前族长,多云山庄第三代山主裴震川,阴沉着脸站在廊下,看着阴沉的天空,和细密的雨丝,心情也和这天空一样。 “人到哪儿了?查出来没有?”裴震川声音里透着恼怒和不耐。 “还没有。”几乎跟了他一辈子的心腹管事老张垂手躬身,语调里透着愧疚。 “小十七心机深沉,狡诈多计,山上人手又比咱们强,查不出来,也不能全怪他们不尽力。”垂手站在另一边的侄子裴安,欠身替老张分解了一句。 “京城传了信……你说吧。”裴震川说了半句,就带了十分烦躁和不耐,吩咐老张。 “是。”老张垂手答应,“刚刚京城传了信儿来,说是周睿拿了样东西,到咱们京城府里,将东西交给了陈炎枫陈爷,陈炎枫陈爷接过东西就出了门,至晚方回。” “李家后湖那场火?”裴安反应极快,裴震川长叹了口气,“自从石屋塌了之后,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现在……”裴震川顿住话,仰头看着漫天的雨丝,“先祖说的那件事,来了。” “小十七……”裴安虽然已经想到了,可如今从六叔嘴里听到,真真切切的确定了,还是惊的手脚微凉。“没递信……是不是递给族长,侄子是说,递给大爷了?” “他?”裴震川冷哼了一声,嗤之一鼻,他瞧不上他,几代山主里,他凭的不过是一点运气,当初,要不是他满腹私心,只替自己着想,若是听了他的话,何至于有今天的局面! “我看不上他,小十七更看不上他,小十七……唉!”裴震川一声长叹,小十七心机太深,背后又一直站着从老祖宗手里接过山庄的老爷子,小十七没把他放眼里,更不怕他,他对小十七……他无法把握他,甚至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要干什么…… “扬州城有什么信儿没有?”裴震川看向裴安。 “白马寺那场火,原本是个机会,可是,”裴安顿了顿,“若是废了邵琮世子之位,那京城,就得换个人……” “蠢货!”裴震川气的闷哼了一声,“邵琮现在京城,有和没有有什么分别?他再在世子不世子的名份上纠缠,有什么用?我不是让你告诉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整个淮南路抓在手里?把和多云山庄那一头抓在手里?” “淮南路,明面上是在他手里了,可邵琮只要不死,只要还在世子之位上,淮南路的人心,就……”裴安三分不安,七分无奈,这是二爷邵琦的话,这话没说错,邵琮背后靠着袁家,在京城到目前为止,看起来一切顺当,真有一天再回到淮南路……谁能说得准呢。 裴震川一脸鄙夷斜着裴安,仿佛裴安就是邵琦。直看的裴安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就一个字,蠢!”裴震川从牙缝里挤出个蠢字,裴安一脸尴尬苦笑。“不要再查小十七的行踪了,这上头不要枉费人力了,你收拾收拾,启程去一趟京城,第一,仔细查清楚小十七,还有那个傻子在京城的事,一言一行都要查,越仔细越好,第二,云梦泽那位……算了,那位你就别理会了,盯着京城的局势,这一件最要紧。这一次,咱们不能再袖手。” “六叔放心,我懂。”裴安目光灼灼。 裴震川看着裴安的背影出了垂花门,冷声吩咐垂手侍立在身后的老张,“吩咐山上,第一,盯紧游庆,第二,一有小十七的消息,立刻禀报。” 老张沉声答应,裴震川站了一会儿,背着手,不紧不慢的出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径直进了族长裴明正在理事的院子。 ………… 船日行夜泊,一路南下的很快,河两岸的树木田林,由黑白枯干,而渐渐有了点儿浓绿,浓绿一天比一天多,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可后舱的炭盆,还是跟刚上船那天一样,李岩感受到的寒冷,好象还多了一点点。 李岩再也没到前舱长裴清吃过饭说过话,裴清从隔天到后舱看一趟,到每天都到后舱看一趟,可不管他站在门口,还是进来站着坐着,李岩只是客气而疏离的见礼,从前的没话找话,再也没有了。 裴清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郁,他看得到她很忙,她在后舱一坐一天,他却能明显的看着她很忙,这让他困惑,更让他忧虑而焦灼,裴家最大的危机来了。 河岸边的浓绿越来越多,河越来越宽,河中的船只越来越多,一个阳光明丽的上午,船进了扬州府码头。 “到扬州了。”裴清站在门口,神情看起来十分轻松,“歇一天,我陪你进城逛一逛,正好,你也该添些衣服首饰。” “一定要停一天吗?”李岩蜷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裴清。 “赶了一两个月的路了,也该让大家松泛松泛,这里……你放心。”裴清没直接答李岩的话,李岩垂下眼皮,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玉树取了件白狐里绸面斗蓬,给李岩披上,这是进了淮南路之后,裴清让人置办的头一批衣物之一。 李岩紧裹着斗蓬,下了船,上了台阶,眼前就是条繁华热闹非常的大街。这里,沿河的码头都是最热闹的地方。 裴清挨着李岩,微微侧身护着她,玉树走在另一边,三人外围,是金豆等众小厮和长随。 李岩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转着头往四下看的十分仔细。她在这里的感觉,和在船上的感觉,大不一样。 走到头一个十字路口,一只桐油大车迎过来,裴清示意李岩,“你的病还没好,不宜多劳累,成衣铺子离这儿还有两条街,坐车过去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四五章 看到了什么 “不用,我想走走。”李岩正感受着那种怪异而新鲜的感受。 裴清眉头微蹙,看着李岩往前走了三四步,才挥手示意不用车,自己紧几步跟上李岩。 已经是三月中,灿烂的阳光下,几乎有几分夏天的味道,多数人都已经换了上夹衣,还没换下棉袄的,也多敞着怀,裹着银狐斗蓬,还显的有几分寒瑟的李岩,走在街上,十分显眼和怪异。 李岩走的很慢,时不时停下,盯着某个地方看上好一会儿,才再往前走,玉树紧跟在她旁边,护卫着她,时不时拉她一下。 裴清落在后面,盯着李岩,偶尔看一眼玉树,玉树还是玉树,可她,大不一样了。从京城送来的,是什么?被老李丞相藏在后湖中几十年……或许上百年的东西,是什么?他大概永远也没法知道了。 前面,李岩站在一座流光溢彩的酒楼欢门下,仰头看着热闹喧嚣的酒楼,脸上的神情看起来难过极了,看了片刻,就有几分仓皇的低下头,退后两步,绕过欢门,往前走了。 裴清紧皱着眉,招手叫过金豆,“去打听打听这座酒楼。” 打听什么?金豆张嘴想问,扫了眼裴清的神色,没敢问出口,应诺一声,赶紧去打听。 等李岩走过四五间铺子,金豆就回来了,裴清再落后几步,听金豆低低禀报:“那间酒楼现在是宋安德的产业……” “宋安德?”裴清眉头一皱,宋安德是淮南王府侧妃蒋氏嫡亲的外甥,极得蒋氏宠爱,和二爷邵琦关系也极好,竟然是他的产业…… “之前的东主是一个叫赵连城的京城人,前年年中,酒楼走了水,烧死了不少客人,官府锁拿了赵连城,说是罪大恶极,枷死在府衙门口,这间酒楼经官卖转到宋安德手里,去年腊月前重新开张。” 金豆提着颗心看着裴清,听到这些事,他没再打听别的,他觉得这应该就是爷让他打听那间酒楼的原因了。 “嗯。”裴清应了一声,脸上的神情阴郁,一颗心却不知道该往下沉,还是往上跳一跳。翁翁是从祖宗手里接任的山主,他和翁翁对那座多云山庄,比另两位山主,知道的多了那么一些东西。翁翁说,祖宗说过,石屋坍塌的时候,裴家人就站在了路口,也许倾家灭族,从此再没有淮南裴家,也许,裴家象曾经的李家一样,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家,绵延百年甚至千年…… 一丝丝的纷乱在裴清心里飘动纠缠,李家……眼前这位,就是曾经的那个李家?可李家后来,连根都找不到了…… 裴清正想的出神,李岩和玉树前面,喧嚣声夹杂着几声惊叫传过来,裴清一个机灵,下意识的几步往前,挡在李岩身前。 李岩正专心的看着蜷坐在两间铺子之间的老妇人,看的出神,被突然冒出来的裴清挡住视线,再被他胳膊一揽护在胸前,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离两人二三十步外,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牵着匹马,马前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蜷缩在马前,衣衫破旧不堪,却十分干净,中年男子一脸急怒,正和地上的男孩子说着什么,人群已经围了上去。 “绕过去。”裴清一眼看到发生了什么,立刻吩咐道。 “去看看。”几乎和他同时,李岩也说话了。 众小厮护卫听到裴清的吩咐,立刻收拢在两人四周,加快脚步往旁边绕道,玉树只听到了李岩的话,伸手去隔开挡在李岩面前的人,包括裴清,以给她家大小姐隔开一条看看的通道。 “这是扬州,不算太……”裴清一句话没说完,就顿回去了,“就在这里看看吧,纵马伤了人而已。” 李岩看了眼裴清,没再往前,片刻,好象是回答刚才裴清的话,“不是纵马伤人。” 前面,牵马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急怒的和周围的人解释:“……我没碰到他,我牵着马,我就走在这里,在马前头,他走到我旁边,自己倒下的,我看的清清楚楚!你们看,马在这里,我在这里,他刚才在这里,马怎么能碰到他?他这是……这是……你这个伢儿,你怎么能这样?” 蜷缩在地上的男孩子一言不发,只慢慢缩起,看起来痛苦极了。 “这孩子我认识,前儿我买了一车柴,他说帮我把柴搬进去,给他两个馒头就成,这孩子不象个会赖人的。”占了半间门脸卖包子馒头的店掌柜伸头看着两人说道。 “这孩子我也认识,常在这街上转,找人帮人干活,不偷不拿,那汉子,你撞伤了人家,就给个汤药钱,做人做事得摸着良心。” “就是,你看这孩子,干干净净,这是难受狠了,这位,瞧你也不象个没钱的,做人不能这样,你在多说几句,这孩子……救命要紧!” …… 周围七嘴八舌,渐渐意见一致,就是这汉子撞了人家孩子还想赖。 裴清皱起了眉,接上刚才李岩的话,“你说的对,不是纵马伤人,这孩子……” “他是临时起意,我跟他说几句话。”李岩的目光从中年男子身上落在蜷缩在地上的孩子身上,裴清眉头皱的更紧了,紧跟在李岩身后,挤过人群,李岩蹲在男孩子旁边,裴清紧挨她站着,冷脸扫着四周。 “你受了伤,你阿娘病着,你弟弟也病了,可这会儿就难到底了,再咬牙熬一熬,就能过去了。”李岩声音极低,男孩子听的清楚,裴清也听的清清楚楚。 男孩子头往怀里埋了埋,没说话,也没动。 李岩看着缩的更加痛苦寒瑟的男孩子,片刻,站起来和裴清低声道:“走吧。” 裴清扫了眼满眼急切渴望看着他和李岩的中年人,“让人拿几两银子给他?” “不用。”李岩裹了裹斗蓬,垂着眼皮往前走。裴清再看了眼蜷在地上的男孩子,护着李岩出了人群。 “你看到什么了?”裴清紧挨着李岩,低声问了句,李岩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还有多远?我有点累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四六章 变化 “把车叫过来。”裴清回头吩咐玉粟,玉粟就是一招手,刚才那辆大车就从旁边靠过来。 玉树扶着李岩上了车,自己也紧跟上去,裴清回头扫了眼蜷在地上的男孩子和更加急怒的中年人,示意金豆:“让人悄悄盯着他。”金豆答应,裴清上了马,又瞄了眼蜷的更紧的男孩子,马鞭点了点:“拿几两银子,了了这事。” 车子走的很慢,却比李岩自己走路快的多了,玉树还没坐稳,车子就停到了间成衣铺子门口。 裴清在前,玉树虚扶着李岩,在掌柜和两三个婆子的招呼下,进了后面的雅间,几个婆子忙过了茶水点心,招手叫进一排小丫头,将各色裙子,长夹衣短夹衣褙子半袖等等各色各样的衣服举到李岩和裴清面前。 李岩的兴趣移到了衣服上,站起来,这件看看,那件捻一捻,这些衣服,料子她几乎都不认识,绣的花样她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这些都是小节,这些衣服,看起来都很舒服。 李岩摸过的,捻过的,婆子瞄着裴清的眼神,赶紧仔细折起来,这位爷可真是大气的厉害,她们铺子里的衣服,至少价钱上,是扬州头一份,这位姑娘看中,这位爷就买! 李岩摸了十来件,拍拍手坐了回去,“咱们好象不缺衣服。”李岩看着玉树说话,玉树叹了口气,“大小姐哪有衣服?” 裴清笑起来,示意婆子,“这些衣服还算象点样子。查一遍,先送回船上。”后一句是吩咐玉粟的,玉粟欠身答应,裴清站起来,“毕竟是成衣铺子,衣服再好也就这样,先应应急,等回去再重新添置。快到午时了,旁边得月楼几样拿手菜还过得去,去尝尝?” 李岩点头,站起来,从成衣铺子侧门出来,走过两家铺子,就是这扬州城声名最响的得月楼了。 穿过欢门,进了大堂,李岩一眼就看到了垂着眼皮,将自己缩在楼梯夹角的男孩子,就是刚才蜷在中年人马前的那个。 裴清也看到了,皱眉看向金豆,金豆脸都青了,爷吩咐悄悄盯着他,没说要看住他别乱走啊,可爷这眼神…… 李岩看着男孩子,眉头一点点拧起,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裴清,“你让人给他银子了?给了多少?” “是,”裴清有几分说不清的尴尬,至于给了多少……裴清看向金豆,金豆急忙上前半步,低低答道:“给了十两。” 男孩子早就认出了裴清和李岩,李岩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的问话,和金豆的答话,男孩子也都听的清清楚楚,还是垂着头,两只手却紧紧攥起来,整个人没往里缩,反倒往外挪了挪,若是再抬起头,整个人就是一幅准备拼死一搏的架势了。 裴清从他紧紧抠在地板上的脚指头,看到攥的微微颤抖的两只小小拳头,眼睛微微眯起。 李岩看着男孩子,却又好象没看到男孩子,呆站了片刻,突然绽放出笑容,喃喃了一句,“是这样啊。” “是怎样?”裴清立刻追问了句,李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答他的话,在身上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回头问玉树,“那个玉蝉呢?” “在这里。”玉树立刻从袖袋里摸出在京城闹鬼隔天,陈炎枫让人送过来的那枚杂色玉蝉递给李岩,李岩捏着玉蝉,刚抬脚就被裴清伸手挡住,接着指着男孩子紧紧攥着的拳头示意:“这孩子一身野性。” “没事,他太害怕了。”李岩往旁边侧一步,绕过裴清,站到男孩子面前,裴清急忙一步跟上。 “你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了?”李岩弯下腰,从下往上看男孩子的脸,男孩子猛的抬起头,两片本来就不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直视着李岩,仿佛一只护食的小野兽。 李岩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象只炸毛的小兽一般警惕着她,笑了笑,“你不说就算了。这枚玉蝉,你拿回去系在你弟弟脖子上,这玉蝉不离身,你弟弟的怪病就不会再犯。” 男孩子圆瞪着双眼,一脸愕然,“你怎么知道我弟弟的怪病?我弟弟……” “拿好。你阿娘的病治不好了,也就这几天。”李岩将玉蝉塞到男孩子手里,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至少看起来十分淡然镇静的裴清,“上楼还是去后面?” 裴清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上楼,李岩提着裙子,刚踏上一级台阶,那个男孩子仰头看着李岩,往前踏了一步,“我叫宁宇泰,我弟弟叫宁宇飞。” 李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脚步几乎没有停顿。裴清跟在她后面,冲金豆使了个眼色。 伙计提了一瓦煲鸡汤出来,递给宁宇泰,宁宇泰接过,小心翼翼的提着,低着头出了得月楼,往城东观音堂回去。 金豆使了个眼风给自己的小厮,小厮缀着宁宇泰,远远跟着。 进到楼上雅间坐下,裴清实在忍不住,看着李岩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说不清楚。”李岩环顾着雅间,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裴清沉默片刻,再次要求,“刚才那间酒楼,你好象看的很难过,新开业的酒楼,处处喜气。” “冤魂太多,死的太惨。”李岩不看雅间了,看着裴清,她没打算把她身上的变化完全瞒着他,不瞒,应该比瞒着更好。 裴清脸色微变,他虽然想到了,可这样真真实实的听到,还是让他的心瞬间沉重,不知道是该上还是下。 “以前听人说,死在火中的人,其实大多数是被烟熏死的,就象捂住口鼻,活活闷死一样,在诸多死法中,不算太痛苦,还有少数,是烧死,火烧到衣服,再烧到皮,再烧到肉,从外到内,烧透了,人才能死,这种死法,惨到大约跟千刀万剐差不多,死在那间酒楼里的人,都是烧死的。”李岩声音平平。 裴清神情已经如常,只是脸色还是微微有些泛白,“那把火,是淮南王侧妃蒋氏的外甥宋安德放的,他看中了那间酒楼,东主不肯转手……如此之惨,因果报应是逃不掉的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七章 她都知道 “因果报应……”李岩端起杯子,看着杯子里清亮的茶汤,“如果没有因果报应,怎么劝喻世人呢?因果报应,是劝善用的。” 裴清脸色微变,片刻,干巴巴笑道:“姑娘这话……让人……唉。”裴清话没说完,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如果有轮回,轮回带着因果,我们能看到的只是这一世,这几个人,眼前这事,到底是因还是果,或是有因有果,或者这个人的因,那个人的果,这些我们都看不到。 佛说大千世界,象我们这样的世间,象恒河沙一样多,佛陀能身在这沙粒一样多的大千世界的每一界,那这个世间的事,和那个世间的人,也不是不能通连的,这因果,跨越无数世,连着无数人,在沙粒一样多的大千世界里流淌,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分得清因和果?” 裴清呆看着李岩,李岩微微昂着头,目光有些茫然,佛陀,是几维?她呢? ……………… 淮南王府,二爷邵琦院里,邵二爷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嫩芽绽放的美人梅,脸色阴沉。 心腹参赞朱先生坐在长案前的扶手椅上,看着邵琦,脸色比邵琦还要凝重几分。 “你先说说。”又看了一会儿,邵琦转身坐到朱先生旁边说道。 “一,在下觉得,这是裴震川的意思,不是裴明,原因有二,现在除掉裴清,对裴明有害无益,除掉裴清,裴家就是裴震川一家独大,他裴明离死也就不远了:其二,裴明跟二爷可没什么大来往,还不到递这种话的地步。” 朱先生一字一句,因为语速略慢,而显的格外清晰。邵琦点头,示意朱先生接着说。 “京城裴十九的事,是要坚定二爷除掉裴清的心。裴家没有裴十九这个人,裴十九是跟大爷一起进的京城,平时和大爷又极为交好,这个裴十九,应该是大爷托付到裴清手里,借了个身份,这是要告诉二爷,裴清和大爷,十分亲密,密不可分。” 邵琦往后靠到椅背上,“我也是这么想,那先生的意思呢?” “在下以为,裴清活着,比死了好。裴清死了,裴家就只有裴震川一股,在这准南路,淮南王府可比不了裴家,二爷就算能承了王位,也要一辈子仰仗裴震川的鼻息,在他手里讨活路。” 邵琦脸色更加阴沉,他们这个淮南王府,竟然不是淮南路真正的主人,这是让他极其痛恨的一件事。 “二爷的脾气,必定不能忍受。”朱先生看着邵琦的脸色,“现在裴家分成三股,裴清这一支实力强劲,足以和裴震川匹敌,裴明虽然稍稍势弱,可他有个两岁的儿子,又要在这族长的位置上,坐上将近二十年,老实说,我最不看好的,倒是裴震川这一支,后续难接上啊。” 邵琦脸色稍缓,“先生这话,和我想的一样。”邵琦站起来,背着手转了几圈,“我想见一见裴清,先生觉得可否合适?” “最好不过。”朱先生欠了欠身,露出笑容,“二爷若能同时交好裴家这三支,才是上上之策。” “裴清是个聪明人。”顿了顿,朱先生接着道:“他肯定看的十分明白,大爷的性子,不适合这淮南王的位置,大爷若袭了这王位,不过是个傀儡,那真正当家作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裴家手握淮南一带上百年,这样的世家,要的是个稳字,二爷比大爷更合适。” “好,我这就去见见裴清。诚意起见,该告诉他的,都告诉他。”邵琦站起来往外走,朱先生急忙跟上,“点到为止。” “先生放心。”邵琦应了,叫人进来换了衣服,带了几个心腹护卫,出了王府大门。 ……………… 裴清和李岩各怀心思,沉闷的吃了饭,刚下到楼下,玉粟从外面进来,紧趋几步迎上来,贴近裴清低低禀道:“爷,刚……传了话,那位二爷想见您一面。” “邵琦想见见我。”裴清沉默片刻,转头看着李岩道,李岩没听到玉粟的禀报,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邵琦是谁,看着裴清没说话,他想见他,他去见就是了,何必跟她说? “一起见见吧。”裴清这一句,尾音说不清是往下还是往下,李岩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裴清见她答应了,转头吩咐玉粟,“就在旁边会仙楼吧。” 玉粟垂手退出。李岩跟着裴清,出了得月楼,逛过四五家铺子,进了间看起来十分清雅的茶坊,茶博士迎出来,带着两人径直往里,进了湖边一座一半临水的暖阁。 邵琦站在暖阁门里,愕然看着和裴清并肩进来的李岩。 “这位是李大小姐。”裴清仿佛没看到邵琦那一脸的愕然和意外,极其简单的介绍了一句,李岩打量着四周,越过邵琦,径直进了暖阁,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裴清客气的让着一时反应不过来的邵琦进了暖阁,裴清坐到了李岩旁边,邵琦坐到了两人对面。 “这位李大小姐是?”邵琦不能不问清楚这位李大小姐是何方神圣。 “豫章李家大小姐。”裴清这一句回答跟刚才的介绍一样,等于没说,豫章姓李的是很多,可能称得上豫章李家,哪有呢? 邵琦沉了脸,裴清这是向他摆明他已经和老大结盟的态度么?带了这么个愣愣呵呵的女人,还是要打他的脸? “二爷见谅,”看出了邵琦隐隐透出的敌意,裴清拱了拱手,“李大小姐确定是豫章李家大小姐。至于其它,以后空闲了,容再下再和二爷细说。之所以请李大小姐同来,是因为,我能知道的事,她都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她也知道,有什么话,二爷但说无妨。” 邵琦简直不知道该在脸上摆出什么表情,这是什么话? 李岩极有兴趣的看着邵琦,看的十分专注,裴清不时看她一眼,邵琦被李岩看的有几分恼火,看着不停瞄着李岩的裴清,又十分纳闷,暖阁里一时冷了场。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八章 坦诚相待 “听说在京城,十七爷屡次替大哥挡风挡雨,大哥的朋友,十七爷不惜借以裴家十九爷的身份庇护,看来传言不虚。”邵琦恼火之余,又十分失望灰心。 “裴十九是云梦泽那位公子。”裴请答的十分干脆,邵琦被他干脆爽利的呆了。 “你们淮南王府的家务,裴家……”裴清顿了顿,“多云山庄从不理会这些俗务,二爷想多了。” 邵琦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来之前,他和朱先生想过各种可能的局面,可眼前裴清这样的态度,不光出乎他的想象,甚至出乎他的认知。 “淮南王位是你的。”李岩皱着眉,“你好象很不高兴。” 如果说刚才邵琦愕然归愕然,还能稳住,李岩这一句话,说的他刚刚端起的杯子,连杯子带茶砸在地上。 裴清站起来,伸手过去,拉起李岩,“二爷,多云山庄不插手你们淮南王府家务,二爷最好离裴家远一点,虽说多云山庄是多云山庄,裴家是裴家,可多云山庄,从来没有看着裴家坐视不理的时候,你我,宾主尽欢,才最好不过。” 李岩和裴清,葱黄和靛青两件斗蓬早就走的看不见了,邵琦还呆怔怔坐着,没能反应过来。 ……………… 出来上了车,车子直接回到码头,上了船,裴清就吩咐启程。 李岩裹着斗蓬坐在船舱里,看着船离了岸,看着岸两边的景色,她心里的兴奋和新奇,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邵琦让人递话说,有人想让他对你我不利。”裴清掀帘进来,先将斗蓬去了放到门口,走到榻前坐下。 李岩看着他,裴清迎着她的目光,“是裴家,家族大了,这些都免不了。” 李岩还是没说话,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裴清也沉默下来,片刻,声音有些低落,“是六叔,他是多云山庄第三代山主,性子狠厉,翁翁说他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做了二十年山主,又做了二十年族长,一点长进也没有,反倒变本加厉了。” 李岩轻轻喔了一声。 “他刚当上山主没几年,就曾想着除掉翁翁,他说裴家一族两主,不是兴旺之道,后来他做了族长,又想除掉多云山庄……” 李岩听的心里微微一动,除掉多云山庄…… “可惜他儿子生的太晚,今年才只有十二岁,上不上,下不下,他这一支,三五代之内,怕是要和山主和族长的位置无缘了,所以,这十来年,他一心一意要改掉裴家先祖立下的规矩。” 裴清说的极其坦诚,李岩侧头看着他,他想说什么? “这一趟竟然要借邵琦的手除掉你我。”裴清顿住话,眉头皱起来,“照理说,六叔不至于这么愚蠢,邵琦这话,可听,不可全听,不过,六叔想除掉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唉,回到淮南路,倒比进淮南之前更凶险,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看不到自己。”李岩移开目光,看向岸边。 “嗯?”裴清一个愣神。 “大概是医不自治的道理吧,我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你。”李岩有几分寒瑟的缩了缩,伸手去关窗,裴清欠身伸手,先她一步,关上了窗户。 “你这话,我不大懂。”裴清这一句问的十分谨慎。 “从现在起到多云山庄,路上有没有什么危险,我不知道,我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我的来历,比我自己知道的多的多,我没什么好瞒你的,我是一点一点能看到的,为什么,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李岩声音很低,一边说一边往后靠,透着股子说不上来的漠然。 “那座酒楼,你看到了什么?魂鬼?”李岩开诚布公,裴清看起来也有话直问了。 “不是,我看到了那场大火,火里的人。”李岩悠悠叹了口气。 “那宁家子呢?你说他弟弟有病,那枚玉蝉,是陈炎枫给你的?他弟弟什么病?玉蝉能治什么病?” “是陈炎枫给我的,我看到了,我不知道玉蝉能治什么病,我只是看到他弟弟脖子上挂着玉蝉,人很好。”李岩看起来也有几分困惑,“我也在看我看到的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好多事,我都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 “你收到过京城递过来的东西?”裴清突然问了句。 “嗯?”李岩一个愣神,疑惑的看着裴清。 “周睿从李府后湖捞上来的东西。”裴清眼底闪过丝意外,她仿佛一无所知的疑惑,他没想到。 “一个空盒子?不是你让人给我的吗?是周睿给我的?那不是我要的东西。”李岩挪了挪,靠近熏炉,“我不懂的事很多,比如规矩,比如礼法,比如人情世故,勾心斗角,我能看到一些东西了,但我不懂的东西更多。” 李岩贴着熏炉,看着裴清,目光清冷,“我只有一个玉树,她跟我一样,一无所知,除了有一把子蛮力。你要是想做什么,我无能为力。” “我还没想好。”裴清沉默良久,看着李岩,心里衡量了无数个来回,凭着直觉,他觉得他应该实话实说,她的话,他不能明定虚实,可他的话,她能不能明定虚实,他不知道。 “嗯,最好,在我知道一切之后,你再想好。”李岩紧挨着熏炉,好象缓过了一口气,“也许,不等你想好,我就死了。” 裴清眼里闪过丝说不清的情绪,伸手按在熏炉上,片刻,慢慢移开,“等回到山庄,好好调养,这一阵子你奔波的太过劳累,别想太多,不会有事。” “有所得,必有所失。我觉得这样挺好,很有意思。平平淡淡活上几十上百年,和以最有意思的方式活上几年相比,我宁可只活几年。”李岩从熏炉边挪了挪,指了指暖窠,示意裴清倒杯茶给她。 裴清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提起暖窠里的茶,提起来又放下去,“凉了,我让人重新沏。”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九章 惊惧 玉粟进来,重新沏了茶。 裴清倒了一杯递给李岩,李岩接过,悠闲抿着。 “他们呢?”裴清也倒了一杯,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李岩一个愣神,随即醒悟,“一点点。” “哪一点?”裴清穷究不放。 “有个女孩子,很漂亮,一直笑,两个小酒窝,很甜,秋千荡的很高。” 裴清听的怔神,“玉粟!” 玉粟应声而进,脸色青白。 “听到了?”裴清盯着玉粟青白的脸,玉粟点头,“说说。”裴清紧盯着他吩咐道。 “是……小的……表妹……”玉粟嘴唇颤抖。 他被选到十七爷身边,是他,他们全家,以及他们全族的荣耀,也给家族带来了光辉的前程。荣耀和前程都是有代价的:所有被选到山主身边侍候的人,都要终身侍主,不得成亲成家。 “小的没有……小的……”玉粟浑身都在颤抖,看向李岩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恐。 李岩看着他,微微的笑,他和他表妹,一对儿璧人…… “小的没有……没有……”玉粟看着裴清,心里的恐惧漫延到全身,爷有多狠辣,他们这些侍候多年的小厮最清楚。 “进府之前的事儿?”裴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玉粟急忙点头,“是,选进来后,小的……小的……”玉粟飞快的瞄了眼李岩,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 他偷偷看过她几趟,有两回说了几句话,其余几回,都是远远的看了半天就走了。 “人之常情,知道守规矩就好。退下吧。”裴清略过玉粟瞄向李岩的那一眼,语气清淡平和。 玉粟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膝行到门口,才敢站起来出了门。 裴清看着拧头看着窗外的李岩,脸上带着丝丝不易觉察的苍白,他有点明白祖宗留下的那几句话的意思了。 这样的人,天底下有能瞒得过她的事吗?有能瞒得过她的隐私……也许还有心思…… 她说看不到自己,是真看不到,还是……她不说…… 裴清略想了想,就觉得后背冰冷一片,有一瞬间,他有股立刻拨刀杀了她的冲动。 李岩纤细青白的手指轻轻敲着杯子,闲适懒散的看着窗外,岸上已经十分浓郁的春色,一波波起伏过去的,清冷冷的河水…… 她是他砧板上的肉,连层皮都没有,她尽力,之后,随他。 ……………… 一连几天,裴清在前舱,李岩在后舱,象到扬州之前那些天一样,隔着窄窄两道舱板,声息相闻,不相往来。 只不过,到扬州前,是李岩不出门,离开扬州后,是裴清不出门。 ……………… 离开扬州之后和行程,极其快捷。船没再靠过岸,每天都有船附上来,送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岸边随行的骑卫接二连三。 李岩裹着厚厚的紫貂斗蓬,抱着手炉,看着送补给的船靠上来,看着送信送人送各种东西的船靠上来,看着岸上骑术高超的护卫…… 玉树坐在她旁边,看看外面,再看看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手炉是不是还热。 说不清为什么,她能感觉到大小姐的变化,大小姐变的她越来越熟悉,好象也越来越陌生,这些变化,在她的直觉中,不是喜悦,而是害怕,和悲伤,为什么害怕和悲伤,她觉得她好象知道,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 十天后,船泊在了离多云尖最近的码头。 岸上,孙容垂手站在辆包铜镀金的楠木大车旁,整个码头,已经清空了闲人,多云山庄的护卫一层层铺阵出去。 远远的,三五成堆的闲人掂着脚尖,伸长脖子,远望着码头的动静,这是多云山庄的车马和护卫,从年纪最老到年纪最小的,他们都见过多云山庄的管事、护卫,杂役等等,最多也不过十来个人,象今天这样,几百人铺阵出来的大阵势,这是头一回。 人群远远望着,不敢靠近,这样的阵势,让他们莫名的生出满腔不安和不祥,多云山庄在他们的印象中,就该象一座堆满神像的神圣庙宇,现在,神像们出来了…… 已经是三月末四月初了,李岩总算脱下了那件厚重的紫貂斗蓬,换了件轻巧些的灰鼠里斗蓬,裹着斗蓬,跟在裴清后面,沿着铺着平平的跳板,下了船,几乎是直接就上了车。 裴清也跟在李岩后面上了车,玉树和金豆跟进去,一左一右跪坐在旁边。 裴清掀起帘子,神情有些阴郁的看着远处看热闹却一点也不热闹的人群,李岩却只是好奇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这辆奢华的大车。 裴清看着车子离开码头,放下帘子,李岩还在好奇这辆车,一格格拉开车厢上的小抽屉,查看抽屉里都放了什么。裴清往后靠了靠,金豆急忙塞了只靠垫到他背后,裴清曲起一条腿,看着好奇一切的李岩,面无表情。 李岩看完了她这边所有的抽屉,拿了本书出来,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挪到车窗边,掀起帘子往外看。 “外面风大,山风冷硬,让玉树给你把斗蓬穿上吧。”裴清看着李岩看了一会儿,声音柔和中,隐隐透着丝丝不自在。 自从离开扬州那天之后,这是他头一回和她面对面,以及说话。 “是很冷。”李岩放下了帘子,往里挪了挪,“今天能到多云山庄吗?” “嗯。”裴清应了一声,停了停,觉得有些显冷淡了,又补了一句,“到山庄要人定时分,这一路上没有歇脚的地方,山下镇原来有处客栈,是备着来不及赶回山上,歇脚用的,几十年没用过,早就荒废了。” 李岩听的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看向玉树。 那间客栈…… 裴清顺着李岩的目光,看向浑然不觉的玉树,“你到过山下镇,要停下来……” “不用。”不等裴清说完,李岩飞快的答了句,还是先到山庄看看,山庄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山下镇上,那些人在生活繁衍了那么些年,太多的东西了,看起来太累。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章 山庄 车子走的并不是上次李岩和玉树下山时的那条路,李岩往外面看了一阵子,就放下了帘子。 车窗外除了绿到滴翠自由生长的树木花草,就是绿到滴翠生机盎然的农田庄稼,没有人,连个村庄都看不到,这样不见人烟的绿翠,李岩看了一路,已经看厌了,况且,她这会儿不该多耗精力,好好歇一歇,到了山庄,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李岩放下帘子,挪了挪,半躺半坐,歪在靠枕上,闭上了眼睛。 玉树拿了条丝棉夹被,给她搭在身上。 金豆连看了几眼他家爷,照理说,人家姑娘这都睡下了,爷不该避到车厢外面……他不该多看多想,爷进进出出,从来都是骑马,什么时候坐过车……爷虽然不坐车,可山上象这样的大车,三五辆总归有的,就来了一辆…… 金豆目不斜视低眉看鼻尖,爷这是要看着这位李大小姐么……这位李大小姐……玉粟那事,他们几个也都吓坏了…… ……………… 车子到多云山庄大门口时,正是人定时分。 李岩拉开车帘,看着灯火通明的多云山庄。 大门口,两三排灯笼从大门里雁翅般排出来,桔红的灯光照在护卫们一身黑衣上,在那层浓烈的肃杀之气外,笼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温暖。 将近半夜,山风凌厉,玉树将小毛斗蓬给李岩穿上,又拉起风帽给她戴好,打起帘子,裴清站在车门口,伸手扶下李岩,低头看着她,替她理了理风帽和斗蓬带子,又替她拢了拢斗蓬,侧身替她挡在上风口,“山风寒冷,把斗蓬裹紧。” 垂手站在旁边的多云山庄总管事游庆,紧盯着只看着李岩,关切无比的裴清。 “给十七爷请安,给大小姐请安。”游庆上前,在裴清扶住他之前,已经跪倒在地,先冲裴清磕了头,又转向李岩。 裴清弯下的身子顿住,慢了一慢,等游庆给李岩磕了头,才接着往下弯腰扶起他。 李岩侧身让到一边,曲膝还了半礼。 “这一阵子,游伯辛苦了。”裴清扶起游庆,笑容如春风,游庆连声不敢,躬身让到一边。 裴清自然的仿佛不经意识一般,伸手虚揽在李岩背后,一边和她步调一致的往里走,一边随意的问道:“大小姐的住处收拾出来没有?” “先把止风院收拾出来了。”游庆恭敬的答话,“老奴想着,大小姐从前住过的安秀院,一来有些简陋,二来,那里偏在山庄一隅,极不便当,老奴就斗胆作主,先把止风院收拾了出来,要是不合适,老奴这就收拾别处。” 李岩扶着玉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默然听着。原来她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叫安秀院,名字不错,也确实简陋了些,不过如果对于原身那样的傻子来说,简陋不简陋,都没什么分别。 至于止风院在哪里,是好是坏,这话里有什么话下话外之意,她统统不知道。 裴清面色如常,却多看了游庆两眼,止风院紧邻南安院,南安院,是裴家先祖裴炎在这多云山庄的居所…… “嗯。”裴清未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大小姐一直病着,长途而回,一路上累坏了,先歇下再说。我先送你去止风院。”裴清前几句是跟游庆说话,后一句低头看着李岩。 李岩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幅作派,不过,没什么,总会知道的…… 从多云山庄大门往止风院,几乎是沿着中轴线一直往前,走了小半刻钟,越过一座小巧的石桥,再走几步,就到了一处玲珑精致的院落前,院子门口,垂手侍立着十来个蓝衣蓝裙的中年仆妇。 领头的仆妇上前见礼,侧身前引,游庆在院门口停住步,裴清却虚揽着李岩,径直进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进了垂花门,往上房进去。 游庆站在院门口,看着裴清进了垂花门,说不上来什么表情,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一步一顿,慢吞吞下了台阶,站在院门口外四五步,等着裴清出来。 止风院里,花草葱翠,鸟雀鲜亮,上房里温暖的如同暮春,佛手青橼的香味隐隐约约,似有似无,沁人心脾。 南窗下的炕上,放着几碟仿佛刚刚出炉的点心,一杯清茶泛着袅袅的烟气,一切都齐备的,仿佛李岩在这里住了很久,刚刚,只是到外面散了个步。 李岩站在屋里,毫不掩饰的转身打量着四周,裴清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毫不掩饰的专注的看着她。 “怎么样?可还好?”看着李岩仔仔细细打量完一遍,裴清语调里透着温暖的笑意,问了句。 “很好。”李岩转过身,看向裴清,“我不会挑剔这些。”顿了顿,李岩笑起来,“我挑不出毛病,我觉得,已经太好了。” “那就好。”裴清仿佛松了口气,“你先住两天,要是觉得这里不好,咱们再换别的地方。” “好。”李岩笑应,裴清踌躇了下,“那我先回去?你……” “我没事,有玉树呢,你也累了,天色也不早了。”李岩立刻接了句,裴清眼底闪过丝失望和几丝挣扎,退后半步,笑容依旧,“那我先回去了,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去,今天晚上好好歇一歇,明天也是。” 李岩微笑点头。 “那我走了。”裴清说着走了,却没转身走,反倒抬起手,仔细的替李岩理了理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让玉树侍候你早点睡下,你身子弱,养好身体最要紧,别的,都能放一放。” “我知道,多谢。”李岩看着裴清一步两回头出了垂花门,犹豫了片刻,“先沐浴洗漱吧。” 玉树叫了仆妇进来,李岩洗的很快,出来坐到炕上,披了件夹衣,玉树侧身坐在炕沿上,拿着一叠大棉帕子给她绞头发,李岩曲起一条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怔怔的看着帘子旁边侍立的仆妇。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一章 后山 裴清出来,游庆忙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离石屋不远的一座小楼上。 裴清站在楼上,看着已经一圈厚石墙砌的风水不透的石屋,好半晌,好转回身,看着和他一样默然看着石头屋子的游庆,“总算回来了。” 游庆皱起了眉,“爷,您真觉得是……” “应该是。”裴清退到榻上坐下,游庆忙沏了杯茶递过去。 “她从后山平安下到山下时,我就觉得……”裴清顿住,一脸苦笑,“游伯,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说,想都不敢想的事,到后来,她和陈炎枫一起,到了豫章城,你知道那个地方,她是去找东西的。” “找到了?”游庆失口问了句,一句话说完,又陪笑陪罪,“爷恕罪,老奴也是……跟爷一样,想都不敢想的事,豫章城外,都荒凉了上百年了,爷恕罪,老奴到现在,还是惶恐得很。” 裴清多看了游庆几眼,抿了几口茶,“是啊,说起来,咱们这座多云山庄,当年骤然雀起,虽说有先祖惊才绝艳的才智……这一趟来回,跟着大小姐,我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 游庆见裴清手里的杯子空了,忙接过,重又给他沏了杯茶。 “她去京城李家,也是去找东西的,她找了周睿。”裴清接过茶,顿了顿,“白马寺那场大火,是她事先看到了。” 游庆一呆,这话什么意思?她事先看到了?看到有人做手脚吗? “游伯,她没多说,可她,能看前后事。”裴清这一句声音很低,游庆又是一呆,片刻,眼睛睁大了,“爷这话……爷是说?” “准备准备,等她歇一歇,就让她进后山吧。”裴清好象不愿意再多说了,一口喝了茶,长叹了口气,“后山之行,对多云山庄,对裴家,是福是祸,唉,我已经不想了,这是先祖定下的,不能不让她去。翁翁说过不只一回,先祖创下这座多云山庄,也许就是为了有一天,后山有人能进去。” 游庆脸色微白,定定的看着裴清,一句话也没说。 老山主创下多云山庄,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等能进到后山的那个人,不是也许,是,就是! ……………… 李岩这一觉睡的很沉,一觉醒来时,已经很晚了。婆子一层层挂起纱帐纱帘,灿烂的阳光扑了满屋。 玉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边侍候李岩披上衣服,一边连说带笑,“大小姐夜里睡的沉实得很。早上起来,我在这院子里看过一遍了,咱们从在这山上,到下山,到现在,也就这里还象个样子,总算不那么委屈大小姐了。” 玉树给李岩穿上鞋,李岩站起来,一边往净房走,一边笑道:“我觉得哪儿都好,哪儿都没委屈我,就是你总觉得我委屈了,我不得不委屈一二。” “瞧大小姐说的。”玉树脚步轻快,“裴爷来过两趟了,头一趟来的很早,问大小姐夜里睡的可安稳,又嘱咐说大小姐身子弱怕冷,还有,大夫已经候着了,等大小姐收拾好,先让大夫进来诊一诊脉……” 李岩听着玉树一连串的这事那话,听的有几分恍惚,这一刹那,她仿佛真的有过去可回,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 洗漱换了衣服,吃了早饭,大夫进来诊脉时,裴清也过来了,进到上房,示意正在诊脉的李岩和大夫不必理会他,放轻脚步,坐到了榻前扶手椅上。 玉树捧了杯茶给他,裴清翘腿坐着,神情随意自在的抿着茶,看大夫换了几遍手诊好了脉,放下杯子,欠身关切道:“怎么样?” 大夫看起来十分纠结困惑,“大小姐畏寒惧风,血色不足,指冷足冷,照理说,这脉象,应该十分迟缓,可大小姐这脉,倒比常人要快一些,实在有些想不通。” 裴清听的皱起了眉。 大夫看着皱起了眉的裴清,急忙陪笑道:“十七爷也不用太担心,百人百相,这脉相上,也是如此,大小姐这脉,除了略快些,倒没有别的不好,十七爷请放宽心,除了这略快,大小姐一切安好。” 裴清松了口气,“那就好,有劳先生。” 婆子送了大夫出去,裴清看向李岩,神情轻松中透着喜悦,“你这病没什么了,这是今年听到的最好的事了,至于脉象,确实百人百相,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我让人再去请几个大夫来给你看看脉,就是没事,也要时刻留心。” 李岩看着裴清,一边笑一边点头。 从下了船,他这态度就变化的厉害,他这样的态度,想干什么?给谁看呢?这满山都是他的人……也许,也不一定呢,那只匣子,在他的船上,他就不知道…… 可惜,她看不到他,一丁点儿也看不到,真是奇怪。 婆子在门外禀报:“回十七爷,游管事在院子外,请十七爷示下,后山已经准备妥当了。” “让他随时候着。”裴清先吩咐了一句,又环视左右吩咐了一句:“都退下吧,玉树留下侍候。” 李岩下意识的坐直,这个后山,大约就是他带她回到这多云山庄的原因了。 看着屋里的婆子都退了出去,裴清看向李岩,好象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片刻,才声音有些低沉的开了口。 “这多云山庄,是从先祖讳炎始建。” 李岩皱了下眉,立刻又舒开,这一句,她还是听的懂的,他先祖裴炎建了这多云山庄,这事她早就听陈炎枫说过了。 看着李岩微蹙又松开的眉,裴清顿了顿,才接着道:“先祖不到二十岁,就开始建造多云山庄了,当时……” 裴清的话顿住,这是关于先祖、关于多云山庄的历史中,他想不通的事情之一。 那位先祖二十来岁时,裴家,就算在这九江一郡,都是要数上好几家才能数得着的人家,实力极其有限。 这座山庄宏大奢华,又高居在山顶之上,那些进山的路,都是因为建这山庄,专程修造而成,倾尽当时裴家一切,也绝没有修这座山庄的财力和实力,就算是现在的裴家,要修这样一座高山之巅的奢华建筑群,只怕也要穷尽一族之财力。 当时的先祖,哪儿来的这份财力和实力?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二章 山洞 “这多云山庄是从哪一年开始修建,已经查证不出了,多云山庄的修造记录,是从重嘉……” 裴清话没说完,就意识到李岩只怕听不懂年号代表的时间,忙改口道:“是从先祖二十三岁那年,才开始有的,那时候,山庄中轴线这一条,都已经修造完成,这座山庄,大体已经成形了。” 李岩凝神听的很仔细,他和她介绍这些…… “先祖高寿八十有三,无疾坐化,从他坐化到现在,四代六十七年,这座山庄,除了修缮,没有变化,这座山庄的规矩,也没有任何变化。” 裴清的话顿住,看着李岩,李岩也看着他,片刻,裴清移开目光,接着道:“这座山庄,是以临近悬崖那边的石头屋子为中心,次第铺陈,翁翁说,先祖跟他提过一回,那座石头屋子,是这整座多云山庄的风水所在。” 李岩微微有些怔神,那座石头屋子……不是塌了么? “你和玉树……”裴清顿了顿,好象是在想怎么说,“来的那天,那一刻,石头屋子塌了,先祖留下的话,石头屋子坍塌时,后山开启,不过,你下山了,带着玉树。” 裴清扫了眼听的怔忡的玉树。 “后山没有开启,我不放心你,跟下了山。”裴清再次顿住,沉默良久,才看着窗外接着道:“我觉得,得带你去后山看看,这是先祖的遗命,多云山庄的庄主,无论如何,不能违背先祖的遗命,哪怕违背族长,或者是裴家的意思。” “裴氏族长……山主之位退下,不就是做族长么?陈炎枫说,你们裴家真正的当家人,是山主,不是族长。”一直沉默听着的李岩,垂着眼皮,轻飘飘的低低道。 裴清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接这句话,站起来,“我先带你到后山看看吧。” “好。”李岩跟着站起来,玉树急忙拿了件厚毛斗蓬,紧跟在李岩身后出来。 院门口,游庆垂手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游庆旁边,两个中年仆从垂手站在顶小暖轿旁边。 李岩上了轿,轿子走的很快,凌利的山风不时从帘子缝中窜进来一团半丝,李岩裹紧斗蓬,半垂着眼帘,感受着一路上的上上下下,转弯拐角。 轿子直走了两三刻钟,穿过一道横架在两道悬崖之上的铁链桥,停在另一边的悬崖上。 李岩从轿子里出来,转了个圈,看着眼前方圆不过十米左右的一片平整空地,三面都是万丈悬崖,另一面的巨大山壁上,有个一人大小的洞口,洞口几乎被青藤盖满了,两个中年仆从正用力拉开那些粗老无比的藤蔓。 “就是这里?”李岩走到洞口,看着黑黝黝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的洞口里面。 裴清嗯了一声,游庆点了两盏琉璃灯,递给了裴清和玉树。 裴清接过琉璃灯,弯腰进了山洞,李岩紧跟在后面,玉树提着另一盏琉璃灯,跟在最后,也进了山洞。 两个仆从扯着藤蔓,一左一右探头看着一路往里的两豆灯光,灯光转了个弯,看不见了。两人放下藤蔓,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游庆身边,看着神情复杂的游庆,低低叹了句,“要是……真要是回来了……” “坐着等吧,也该回来了,再不回来……回来就没活路了。”游庆这一声叹息里意味万千,挪到山洞口的一块大石头旁,坐下,闭上了眼睛。 两个中年仆从挪过去,一左一右站在游庆身后,不时看一眼山洞。 ……………… 李岩紧跟在裴清身后,左转右转,一直往里,走了一刻多钟,李岩觉得,她已经走到这座大山的中商,再走,也许就要从另一边穿出来了。 “小心。”前面的裴清顿住,反手抓住李岩,越过李岩吩咐玉树,“把灯放低,前面好象有水。” 裴清摸到李岩的手抓住,牵着她,脚步比刚才放慢了很多,往前又走了好一会儿,李岩听到了极轻微的水流的声音,再往前,琉璃灯还算明亮的光线下,一道深河横在面前,河里水流急促,河上,横着块窄窄的石板。 裴清松开李岩,“你站着先别动,我过去看看,这石板横在水上,只怕又生满了青苔之类。” 李岩站住,看着裴清上了石板,过去又回来,将琉璃灯递给玉树,“我抱你过去,石头上很滑,好象还有蛇,你小心点。”最后一句,裴清是交待玉树。 李岩心里一紧,有蛇…… 玉树并不怎么在意,应了一声,提着两只琉璃灯,先一步上了石板,几步走到中间,回头看了眼抱着李岩已经踏上石板的裴清,紧两步跳下石板,裴清也抱着李岩,跳下了石板。 “这里机关重重。”李岩重新站定,回看着河水,有几分惊魂不定。 裴清失笑,却没答话,这能叫机关重重? 三个人再往前,没走多远,前面豁然开朗,一阵新鲜流动的空气扑面而来,裴清熟门熟路的走到角落里,掀开琉璃灯,侧过去,点着树在角落里的巨大灯台。 山洞里一下子明亮起来,李岩转身打量着这个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山洞,四角都竖着巨大的灯台,裴清已经点燃了两盏,明亮的简直有些刺眼。 山洞一侧,摆着石桌石凳,靠墙还有个石头的架子,另一面是个石榻,榻前放着个圆圆的鼓墩。 “你过来看看。”裴清招呼李岩,李岩不再多打量,几步站到裴清旁边,仰头看向裴清手指的那面平整如镜面的石头墙。 镜面一般的石头墙上光影浮动,一个峻逸非常的女子在光影中时隐时现,仿佛看着李岩在笑。 裴清看着两眼直直看着石墙的李岩,皱着眉头,顺着李岩直直的目光看过去,又往前一步,仔细看着李岩直勾勾看着的地方,伸手摸了摸,光滑无比,什么也没有。 光影中的峻逸女子渐渐不再时隐时现,象是往李岩面前踏了一步,侧头冲她笑着,手指在石榻前的那只鼓墩上点了点,双手推出,鼓墩侧倒,女子欢快的转了个身,手指按在石墙一角,好象嘟着嘴嗔怪着什么,缩回手指,一把刀平空出来,在手指点了下,女子将渗出血珠的手指重又按到刚才的地方,一个旋身,冲李岩欢快的福了半福,消失进了石墙中。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3章 送神 袁夫人想了几个地方,等到她家老爷回来,吃了饭,不等撤下碗碟,袁夫人就迫不及待道:“得给邵夫人另外找个地方。” “嗯?那间小院不是她自己挑的吗?又不满意了?”陈瑞铭皱起眉。 他几乎天天听到袁夫人以及府里下人对邵夫人的抱怨,反应很快。 “我是说,把她从咱们府上挪出去。” “她哪有地方去?你就忍忍吧。”陈瑞铭站起来要走。 “你先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行,你说。”陈瑞铭只好坐回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以为是我不耐烦了,我是挺不耐烦的,可也不至于因为自己不耐烦就要赶她走。 “这会儿,这个家里就你跟我,就算邵夫人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的给我添堵,那我这日子也比在京城的时候清闲多了,我不是因为不耐烦!” 陈瑞铭敷衍的点着头。 “邵夫人一直闹着要请曹太医胡太医马太医,前些天还是话里话外的敲打,这两天干脆就直说了,说咱们不给她请这三位太医,是成心故意,是不想让她好起来,你听听这话! “咱们收留她,一直尽心尽力,不求她感恩,至少不能种下仇,是吧?可现在,你看看,这已经种下仇了。 “我说句难听话,她真要是有个好歹,那倒是好了,反正死人不会说话,对吧?可我瞧她那样子,好是好不了,可她肯定死不了。 “等到哪一天,她半死不活的见到她家袁老爷,谁知道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还有,她家袁老爷也不是个很明白很讲理的人,是吧?这话是你说的。” 陈瑞铭听的拧起了眉。 这话极是,邵夫人真要有个好歹,袁令猷不见得不怪罪他们。 “你有什么打算?”陈瑞铭问道。 “送她回京城。你前儿不是说,陛下要让人回京城看看么?不是正好?”袁夫人看着陈瑞铭。 陈瑞铭捻着胡须,片刻,点头,“回去看看的事儿已经议定了,让谁回去还没定下来,要是这样,那我就推举邵怀德,他是宗室,跟邵夫人又是同一个小宗。 “邵夫人那边,你好好跟她说说,能回转尽量回转。” “你放心!”袁夫人眉开眼笑。 …………………… 扬州城。 前往京城的人选,除了洪青野,裴清思来想去,决定让金莼领兵。 金莼七八岁起就跟在他身边,十七八岁时就统总他身边诸般事务,他觉得金莼担当得起这一趟的差使。 金莼本来就姓金,裴清就给金莼取了个字:墨白。 几天后,金莼和洪青野带领一千骁骑,两千步卒,从扬州启程,前往京城。 金莼的大军启程当天,裴明和堂兄裴二爷在扬州城墙上目视金莼大军远去,骑马返回时,裴二爷的马受了惊,撞向裴明的马,把裴明撞下了城墙,摔的脑浆迸裂。 裴明的尸首抬回家,一直卧病在床的裴震川听到噩耗,挣扎起来,坐着软兜到了裴明家,没理会摔的只余下半个头的裴明,用拐杖捅着跪在他面前的裴二爷。 “我问你,你的马是怎么惊的?你仔仔细细给我说清楚!快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惊的,我那匹马脾气好的很,从来没惊过,我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裴二爷心里的惊恐和难过交织,说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我不是问你这个!”裴震川气急之下,一拐杖打在裴二爷头上。“你既然知道你那马脾气好,我问你,那马脾气那么好,它怎么就惊了?” “我真不知道,我压根没想到那匹马会受了惊,要是知道……” “你这个混账!”裴震川举起拐杖,却被人从旁边抓住,“七堂叔,二堂哥是个实在人,你不该这样逼迫二堂哥。” “是你动的手!”裴震川猛的抽回拐杖,两只手拄着,恶狠狠的看着裴清。 “七哥,咱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你怎么还跟年轻时候一样暴躁?也难怪你这病总也好不了,年纪大了,就该好好修心养性。”裴清的父亲裴镇原挡在裴清面前。 “是啊,人过七十古来稀,七堂叔要多保重自己,不为自己,也要替儿孙多想想。”裴清站住裴镇原身后,看着裴震川,似笑非笑道。 裴震川微微仰头看着裴清,呆了片刻,身子一点点伛偻下去,脸色也晦暗下来。 裴明死了,自己已经是风烛残年,裴家,是裴清的了,他确实得替儿子和孙子们想一想了。 …………………… 曹夫人一身素服,扶着一个婆子的手,缓步走到裴明棺椁前,从侍立在旁边的婆子手里接过线香,举香至额,落下,往前一步,一根根插到香炉里,看着裴明的牌位,叹了口气,往棺椁侧后,略过裴明的妻子姚氏,径直走向李文偌。 “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怎么都不敢相信,真是没想到啊,你看看,几个孩子都才那么点儿大。”曹夫人握着李文偌的手,神情哀戚。 “都不敢相信。”李文偌看向裴明的牌位,叹了口气。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都是注定的,你别难过,也别太劳累,逝者已逝,咱们活着的人得保重自己。”曹夫人接着道。 “是,多谢夫人。” “我先回去了,你别动,我自己走就行,你这边事儿这么多。”曹夫人按住李文偌,往外出去。 裴明的长子只有六岁,被人指挥着,懵懵懂懂给曹夫人叩头。 看着曹夫人出去了,站在李文偌侧后的大堂嫂用足够李文偌听到的音量,和挨着她的二堂嫂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那个未亡人呢,也不怕犯了忌讳。” 李文偌回头看向大堂嫂,大堂嫂拧过头,看向门口。 李文偌调转目光看向三堂嫂姚氏。 姚三奶奶跪在地上,上身笔直,盯着李文偌的两只眼里充满了怨毒。 李文偌迎着姚三奶奶的目光,连人带目光里几乎看不到任何情绪。 又有人进来吊唁,姚三奶奶俯下身,依礼叩头。 …………………… 啊啊啊啊啊啊啊!总算全部替换完了,替换期间不算我更新,好穷! 感谢替换期间三位盟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章 动手 李文偌回到家,等了半个时辰,听到通传十七爷回来了,掀帘迎出来。 裴清见李文偌出来,在游廊拐角站住,笑道:“你别过来,我先把这身晦气脱了。” 两个小厮动作飞快的侍候裴清去了外面的衣裳帽子。 裴清长长舒了口气,转过拐角,站在门口,先仔细看李文偌的神情,“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事儿。你们商量的怎么样?推举出族长了?”李文偌一边说话,一边退后一步,转身进屋。 “先是商量三堂哥落葬的事儿,接着是三堂哥这一房该谁挑头的事儿。” “还没商量好?”李文偌到了杯茶递给裴清。 “嗯,个个都自视极高。”裴清冷哼了一声。 “我觉得,要是议到族长,只怕也是这样。”李文偌看着裴清道。 裴清微微有些意外,看向李文偌。 “守灵的女眷一直在说这样那样的话,我觉得,她们的话儿十有八九都不是她们自己的意思,应该都是听来的。”李文偌坐到裴清身边。 “嗯,那你的意思?” “不如先退一步,让他们都有机会去做想做的事,也让他们都说说心里话。 “你以后要殚思竭虑的地方极多,三堂哥走了之后,裴家就不应该再让你分心,不如借着这件事,好好看清楚各家各人,也让各家各人看清楚。 “看清楚之后,该安排的就安排好,能用的要用起来。你说呢?”李文偌落低声音道。 裴清沉吟片刻,点头,“好,要是这样的话,我最好找个借口离开几天,这事儿就由你主持。” “嗯。”李文偌露出笑容。 “我觉得父亲也许能帮咱们做些事,你多看看,要是父亲能帮得上咱们,那就太好了。”裴清想着父亲挡在他和裴震川中间的事,交代道。 “嗯。” …………………… 建业城。 派人回京城看看的事儿定了,人选也议定了,就是邵怀德。 袁夫人松了半口气,坐在屋里,认真仔细的把怎么跟邵夫人说,邵夫人要是不同意怎么办,想了又想,自觉角角落落都想遍了,这才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往邵夫人院里过去。 邵夫人半坐半躺在南窗下的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户,出神的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蓝天白云。 “您今天觉得怎么样?我看着您这气色像是好了些。”袁夫人进来,坐到邵夫人旁边扶手椅上,看着邵夫人笑道。 邵夫人仿佛没听到。 “您一直要请曹太医胡太医马太医,我仔细想了又想,还真是这个道理,既然是这个道理,我就想着,咱们怎么才能请到这三位太医呢? “我是个笨人,想来想去想不出法子,我就跟我们老爷说了,我们老爷就说,京城早就太平了,请什么请啊,该回京城了!” 邵夫人转头看向袁夫人。 “我一想,可不是,那三位太医都在京城呢,他们不能来,咱们能去啊,您说是不是? “正好,朝廷也在准备回去的事儿了,说是让邵怀德邵郎中先行一步,我听说这个,一下子就想到了您的病,您这病可不能再拖了。 “我就求了我们老爷,我们老爷又求了邵郎中。 “原本这事儿很不好办,邵郎中这是钦差呢,可是,邵郎中一听说是您,立刻就答应了。您是他姑姑,亲得很呢。” 袁夫人干脆一口气说完。 “陛下要回去,那什么时候启程?”邵夫人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一向不管朝廷那些大事,我也不懂。”袁夫人笑道。 “你连邵怀德当了钦差都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启程这么大的事,你倒不知道了?”邵夫人冷笑。 “你这病一直不见好,这样肯定不行,既然只有曹太医胡太医马太医能治你的病,除了这三位太医,你也不吃别的大夫的方子,那就只能送你回京城治病了,你说是不是?” 袁夫人直截了当道,她实在没力气跟邵夫人掰扯。 “就这么几天,你就原形毕露了。”邵夫人转回头,看向窗外。 “你这话我是真不敢当。陈家和邵氏、和袁家都没什么瓜葛。 “我虽然姓袁,可也就是个袁字,袁家十几个房头,几千的人呢。 “我们陈家,还有我,跟夫人也算不上亲厚,从京城出来这几个月,不过就是看着夫人孤零零一个人,不忍心罢了。 “邵郎中后天启程,我让人给夫人收拾收拾,请夫人跟着邵郎中回去京城找那三位太医治病吧。” 袁夫人站起来往外走。 她原本是打算说点好话,大家好聚好散,可是,唉,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位夫人了。 邵夫人看着袁夫人的背影,啐了一口,“一个个都是人模狗样的恶鬼!” …………………… 荥阳城外。 从袁明辉军营辕门口,直到驿路,整齐干净。 构成那一大片热闹市集的小贩们都被驱逐到警戒线外,无事可做的小贩们站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热闹。 通往军营辕门的路两边,两队衣甲鲜亮的精锐骁骑端坐在马上,人和马都站得整整齐齐。 袁明辉一身素白箭袖长衫,骑着马站在路口。 不远处,邵琮和杨云川骑着马走在最前,邵瑜稍稍落后,在他后面是周睿等人,以及杨云川的随从和护卫。 袁明辉看着众人走近,在马上冲邵琮欠身见了礼,勒转马头,从路边带路进了营地。 杨云川一边走一边仔细看着周围,和邵琮笑道:“袁家人治军严谨,果然名不虚传。” 袁明辉在大帐前下了马,亲自掀起帐篷帘子,让进众人。 邵琮进了帐篷,看了半圈,径直走向大帐侧后的供桌,看着供桌上的魂瓶,慢慢伸出手,轻轻抚着魂瓶。 杨云川从邵琮一身素白,看向袁明辉一身白衣,忙上前几步,从供桌一边拿起六根线香,周睿急忙上前打着火镰,杨云川点着线香,递给邵琮三根,自己高举线香过头,长揖再三,将线香插进香炉。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章 初次见面 邵琮和杨云川上了香,邵瑜上前拿起六根线香,周睿再次打着火镰点着线香之后,邵瑜分出三支递给周睿,和周睿一起举香过额,恭恭敬敬的三鞠躬,把线香插进香炉。 看着几个人上好香,袁明辉欠身让众人坐下。 “我就不多耽误,这就进城了。”杨云川和袁明辉笑说了句,转向邵琮,“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天上午我让人来接世子进城。” “好。”邵琮笑应,跟在杨云川后面,将杨云川送到辕门外。 看着杨云川上马走了,邵琮转身,先吩咐周睿,“你和大熊,带上余书和樊伯韬,把咱们带给大小姐的礼物送过去,再问问大小姐什么时候得空,我和两个弟弟去给她请安。” “是。”周睿拱手答应。 樊伯韬跟在邵瑜身后,正东看西看看的高兴,听到邵琮的吩咐,愣了两愣才反应过来,“谁?哪个大小姐?大小姐!我……” 在樊伯韬喊出’不去’两个字之前,熊克定猛一巴掌拍在樊伯韬后背,“还不快跟上!” “我我我!”余书反应比樊伯韬快多了,手指点着被他牵着的费家宽哥儿。 周睿拍开余书的手,抱起宽哥儿放到邵瑜面前,熊克定顺手抓住余书的胳膊,把他拖拽出去。 “这孩子是汜水关费拦头的小儿子,小名宽哥儿。”邵琮一边说一边看着袁明辉。 袁明辉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点着宽哥儿,不等他说出话,邵琮笑道:“还好被我们撞见了。 “我们打算赁座宅院,正好赁到了费拦头家,在假山洞里发现了他,发着烧,饿了好几天了。 “就是因为他,我才让周睿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在这边。 “这孩子的家人都还好吧?”邵琮试探问道。 “好得很,都在汜水关,这可真是!回头再找他们算账! “我这就让人送他到汜水关,怪不得我总觉得费拦头哪儿不对劲儿,这些蠢货!怎么能落下一个!”袁明辉满腔懊恼和后怕。 他身边的人都太缺乏这方面的历练了。 “你父亲母亲,哥哥姐姐都很好,我现在让人送你回家,好不好?”邵琮弯腰,和宽哥儿笑道。 “好,我还想骑马。”宽哥儿伸手抓住邵琮的衣袖,依依不舍。 “好,让他们带着你骑马过去。”邵琮直起身,拍了拍宽哥儿的头。 袁明辉叫过两个亲卫,吩咐将宽哥儿送到汜水关,交给费拦头。 看着宽哥儿被亲卫抱上马,出了辕门,邵琮和袁明辉并肩往里,低低问道:“舅舅是怎么回事?” “京城那场大火隔天,邵砺川手下一个叫谢铁衣的,赶到永安军,骗了阿爹,阿爹没防备,被他们杀了。 “幸亏那天是端午节,我出去看赛龙舟,半路上碰到了裴少卿……” 袁明辉低低说了从那天到现在的大致经历。 邵琮凝神听完,微微蹙眉问道:“舅舅一向谨慎机警,怎么会轻信了谢铁衣?” 袁明辉看着自己的袍角,走出几步,才有些艰难的答道:“谢铁衣带去了阿娘的一封信。” “你阿娘……” “不是!阿娘肯定是被人骗了。阿娘和阿爹情份极好,阿娘就是死,也不会伤害阿爹和我。”袁明辉看向邵琮道。 “嗯,有裴清和扬州的信儿吗?”邵琮问道。 “没有。不过,大小姐把初月人抢的差不多是光着脚逃走的,得了好些金银、马匹什么的,马匹都卖给咱们了,又得了不少钱。 “卫妈妈就让人送了几船金银去扬州,等她们回来,跟她们好好聊聊就能知道扬州的情形了。”袁明辉笑道。 “卫妈妈怎么样?”邵琮问道。 “好得很。”袁明辉答了一句,立刻’噢’了一声,“身体也好的很,精神气色都好。大小姐身边的事,除了防务,都是她安排,看样子大小姐对她很好。大小姐身边那两个丫头也是你给的?” “云裳和蝉衣?嗯,她们两个是跟在卫妈妈身边长大的,卫妈妈拿她们当女儿看。”邵琮微笑道。 “这两丫头凶得很。你见识过大小姐那些护卫的功夫吗?”袁明辉问道。 “我和老四没见过,周睿见过,等周睿回来,让他跟你说说。”邵琮笑道。 “大小姐有什么神通?”袁明辉稍稍靠近邵琮,压低声音问道。 “她能预知未来,大约也能看到过去,她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大约还有别的,我只知道这些。”邵琮落低声音。 “怎么看到的?她……” 邵琮摊手,袁明辉刹住话,“这神通真好,唉,她太难说话了,要是能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了。” 邵瑜噗一声笑出来,袁明辉回头,斜瞥邵瑜,邵瑜笑道:“你是不是还想过,她那些护卫要是能给你用用就好了?” “我可不敢有这些非分之想。”袁明辉哼了一声。 “闲云公子也在荥阳城?”邵琮问道。 上次周睿过去的时候没见到闲云公子,也没找到机会问。 “我在牟城外见大小姐那次,也见到了闲云公子,后来就没再见过。 “我问过卫妈妈,卫妈妈说他和大小姐一起过来荥阳了,不过现在不在,说是去山里找什么东西去了。”袁明辉答道。 “嗯。我们带来了差不多三百人,都是城管司的精锐,但都没进过军营,都交给你。”邵琮指着在旁边天幕下的休息的三百多人。 “城管司?那肯定都很活络?见多识广?”袁明辉心思转得飞快。 “嗯,还很会对付泼皮无赖,眼力也很好。”邵琮笑道。 “那太好了!我这里就缺这样的人!”袁明辉眉开眼笑。 …………………… 周睿领头,后面是余书,余书后面是樊伯韬,熊克定走在最后,一人一辆骡车。 原本这骡车坐到车上赶着骡子,又快又轻松,可余书非说他不会赶车,樊伯韬坚定的附和余书,他也不会赶车,熊克定不说话,周睿懒得多费口舌,那就只能牵着骡子步行进城好了,反正近的很。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章 缘起 自从见过喻承安和雷铁铮之后,李岩一行人就从客栈搬到了通济号车马行。 以车队马帮运送货物是通济号车马行的主业,除此,通济号还兼营脚店和货栈。 荥阳城的通济号车马行位置挑的非常好,靠近城门,进出方便,略微偏僻,地方宽敞。 周睿一行人牵着骡车,出了城门洞,走没多远就到了。 周睿和熊克定已经来过一回了,越过热闹的通济号正门,熟门熟路的绕到通济号另一侧,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没等周睿上前敲门,院门从里面拉开,姜茧儿弯腰拎起门槛,示意周睿,“都进来吧。” 周睿把自己那辆车拉进院子,再把余书那辆车拉进去,樊伯韬低着头,把骡车牵进去,停好,立刻往后窜了两步,躲到了熊克定身后。 李岩坐在正屋门口晒太阳,抬手抬在眼上,挡在阳光,从周睿看到余书,再看到熊克定和樊伯韬。 李岩面前已经摆好了茶桌和四个小马扎,蝉衣放好茶水点心,冲四个人招了招手,点了点茶桌和马扎。 “樊伯韬,你还这么怕我啊?你看看,这么大的太阳,我就坐在太阳底下,你还有什么好怕的?”李岩看着瑟缩的像个受气小媳妇的樊伯韬,笑道。 樊伯韬紧挨着熊克定,不抬头不抬眼,一声不响。 他虽然说不出她有什么好怕的,但他就是知道她很可怕,就是不敢看她,他总觉得,他要是看一眼,说不定她就突然冒出一脸血,地底下的死人都得冒出来。 “邵琮和谁结盟了?杨家还是卢家?”李岩看向周睿问道。 “杨家,杨云川和我们一起过来的。听世子爷和四爷说,杨云川和贺家那位流云公子相交莫逆,我们往这边过来之前,杨云川已经进城去见流云公子了。”周睿答道。 “这些东西是你们世子爷准备的,还是杨家拿来的?”李岩示意那四辆车。 “都是在下和四爷去采买的。没请过大小姐示下,世子爷和四爷都不敢和杨家说起大小姐。”周睿笑道。 “嗯。” 李岩从周睿看向余书,笑道:“余书,听说你最近起卦的本事长进了不少?” “没,没有,还是那样,不准的时候不知道不准,准的时候也不知道准。”余书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毕恭毕敬。 “你师父也像你这样吗?”李岩笑问道。 “不……是不知道,师父从来没起过卦。” “那你师父都教了什么?怎么教你的?”李岩饶有兴致。 “师父,那个,师父没教过我。 “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师父路过,就让我给他磕头,收我当了徒弟,是师父把我养大的。后来,师父病倒的时候,又托人让我顶了他的缺。” “这样啊,说说你师父。” “师父很瘦,极少说话,对我很好。”余书小心的抬头看向李岩,迎着李岩似笑非笑的目光,咽了口口水,含糊道:“师父很喜欢看书,天天看书。” “只看一本书是吧?那本书呢?”李岩笑道。 “是,师父临死前,把那本书烧了,师父说他在那本书里陷了一辈子,不想让我也陷进去。 “那是本残书,只有十来页,上面没有字,都是圈圈点点的符号,我偷偷看过几眼,看不懂。”余书老老实实答道。 “说说你买到多云山庄那张地图的经过。”李岩接着道。 “是。就是那年过年的时候,我和大熊去逛相国寺边上的鬼市,有个老头蹲在那里,面前就那一个纸卷,来来往往好些人拿起来看,看一眼就丢下了,那个老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就去看,纸是麻绢,厚实得很,看着有年头了,拉开就看到多云山庄四个字,再拉开就是一张图,各个地方写的清清楚楚,我就买了,五百个大钱,我没钱,跟大熊借的钱。” “你看清楚老头的脸了吗?”李岩问道。 余书仔细想了想,摇头,“天太黑……也不是,我提着灯笼呢,我没留意。” “那张图呢?”李岩问道。 “不知道去哪儿了,大熊去找我,说他去过多云山庄那天,我想拿那张图给他看,可当时没找到,隔天我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后来要去京城,我把家里翻遍了,还是没找到。” 说到这件事,余书满腔的困惑再次涌上来。 “樊伯韬,你们樊家那个传家之宝是从哪儿得来的?”李岩转向樊伯韬。 “祖上传下来的。” 提到那把弓,樊伯韬的心抽抽了几下,他的传家弓! “樊伯韬,你遇到过比你力气大的人吗?”李岩问道。 “遇到过。”樊伯韬手指挑起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指了指李岩身后的玉树。 “我问的是人,你不是说我和她都不是人么。” “那没有。”樊伯韬指了一下,立刻收紧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到并州,再从并州到这里,也算走过半个天下了,都没遇到比你力气更大的人,可就你这样的力气,也拉不动那把弓,一动不动,是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要是你们祖上有能用那把弓的人,那就肯定不会寂寂无名,是吧?可从现在往前数上两百年三百年,你们谁听说有这么位樊姓英雄吗? “你们祖上传下这把弓的时候,之所以没告诉你这把弓是怎么得来的,是因为这把弓来路不正吧?”李岩看着樊伯韬,慢条斯理道。 “我们樊家祖上是弓弩院的管事!那弓就是我们家传的,没有来路不正。”樊伯韬急眼了。 李岩看着樊伯韬,笑道:“行吧,就算是你们樊家家传的吧,那你一定要努力多生孩子,争取早日生出一个能拉开那把弓的后代。” “熊克定,你和余书从小一起长大,余书的底细你一清二楚,你怎么敢凭他几句胡说八道就押上你们三爷四爷那点家底去闯多云山庄?”李岩看向熊克定。 “是四爷的意思。当时,老太后死了,裴家那位新族长和大爷二爷勾连到了一起,后来又听说大爷二爷搭上了吴娘娘。 “四爷就劝世子爷去京城,要是京城也待不下去,就去并州,可世子爷不愿意走,说什么生死由命,四爷就让我搞点事儿,让世子爷不得不去京城,我就说了多云山庄那张图的事。 “攻进多云山庄之前,我跟四爷去走过一趟,从那个码头一路到山脚下都是对的。 “四爷说这就足够了,只要能上山就行,上了山,砸烂点东西就赶紧撤。 “后面的事我是一点都没想到,四爷也没想到,谁都没想到除了我和小韬,别的人都死在了山上。”熊克定有一说一,老实无比。 “我能收回多云山庄,最初的缘起就是你们闯进来,多谢三位。”李岩转头看向周睿,“你们三爷和四爷要是过来,请他们把杨家那位公子带过来,要是贺家那位公子愿意来,那就一起过来。”李岩看向周睿笑道。 “是。”周睿欠身答应。 “你们回去吧,替我谢谢你们三爷和四爷。”李岩笑道。 “是。” 周睿站起来,熊克定、樊伯韬和余书比周睿快多了,站起,长揖,退步,转身往外。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荥阳府衙 李岩看着周睿等人出去,玉树和卫如兰笑道:“他们送礼是连骡子车子一起送的?” 卫如兰失笑,“要论会过日子,他们真不如袁小将军。” 卫如兰一边说话一边下了台阶,各个车上翻翻看了看,招手示意站在廊下看热闹的诸人。 “都过来,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桂香和茧儿把骡子和车送到车马行,估个价卖给他们。” 吕云锦和曹菊娘拎下车上的东西,交给仆妇们分别归类,严桂香和姜茧儿牵着骡车出去。 李岩一边看着众人说说笑笑的在院子里查看分拣那些吃食物品,一边和玉树说话。 “玉树,樊伯韬那张弓应该是丙部定制的,后来生了变故,那张弓无法交货,就成了樊家的传家宝。 “云锦那对戟的来历应该也和这张弓一样。以前有人能制作这样的兵器,现在应该也有这样的人,我想去一趟相州,从相州去太原。 “菊娘她们得有趁手的兵器。” “嗯,什么时候走?”玉树问道。 “见过邵琮他们就走。馨若。”李岩提高声音。 卫如兰将手里的一块毛毡布递给蝉衣,紧走几步过去。 “我打算往相州、太原走一圈,我和玉树,带上云锦她们四个,你带着其余人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李岩和卫如兰道。 “有要紧的事儿?”卫如兰压低声音。 “这两个地方都出上好的刀剑,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菊娘她们能用的兵器。要是有,必定不便宜,你多准备些银票给云锦带上。”李岩道。 “嗯。”卫如兰一边说一边想:“这两个地方,一边是孙家,一边袁家,最好都避着点儿,大小姐的去向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嗯。”李岩点头。 “我想想怎么安排,让云锦和菊娘穿男装,你是主家,玉树和茧儿两个丫头,桂香是仆妇,商户人家,去相州探亲?” “好。”李岩笑应。 …………………… 第二天辰末巳初,杨云川的心腹管事就到了军营,接邵琮进城。 邵琮带上周睿和樊伯韬,上马进城,跟着管事进了荥阳府衙。 一个小厮等在府衙门口,在前面带路,穿过府衙,进了最后面一座小小的园子。 杨云川三人都在园子中间的临水阁里,看到邵琮,杨云川快步迎过去,岑府尹和流云公子站起来,不紧不慢的下了台阶,顿住步,打量邵琮。 邵琮和杨云川说了句什么,杨云川一脸惊讶,邵琮看向杨云川,也有些惊讶,却没再说话,看向岑府尹和流云公子。 “这是岑府尹,这位是贺五爷,名攸宁,字晏清,号流云公子。这位就是淮南王世子邵三爷。”杨云川笑着介绍。 “岑府尹牧守荥阳七年,荥阳百姓安居乐业,新增丁户近三成,今日能面见岑府尹,荣幸之至。”邵琮冲岑府尹拱手。 “世子客气了。”岑府尹神情淡淡。 “请进,坐下说话吧。”贺攸宁抬手让邵琮。 水阁临水一面已经摆好了茶席,一张圆桌,四个蒲团,没有上下座之分。 岑府尹先坐下,邵琮挨着岑府尹坐下,杨云川径直过去,坐到了邵琮对面,贺攸宁和岑府尹对面而坐。 小厮将茶具摆到贺攸宁面前,贺攸宁垂着眼皮,慢条斯理的沏茶。 “子渊说你离开京城是不得已,当时情形,你只能先求活。这话我不是很赞同,身为臣子,怎么能抛弃君臣大义,逃而苟活呢?”岑府尹语调平和,话却很不客气。 “我要是不逃,现在必定已经死了,要是那样,我的死讯传到这荥阳,会是什么样的说法?必定是大逆不道吧?岑府尹能分辨得出是真是假吗? “我要是死了,初月人必定带着从京城劫掠的财富和无数人命,越过汜水关,大胜而回了。 “我逃而苟活,是因为死很容易,活着,做该做的事,比死艰难万倍。”邵琮看着岑府尹,微笑道。 “初月人不是从汜水关过去的。”岑府尹脸色阴沉。 “袁将军是先夺了汜水关,再驻扎到荥阳城外的,岑府尹是什么时候知道汜水关易手了?”邵琮看着岑府尹问道。 岑府尹猛转头看向杨云川,杨云川摊手而笑。 “岑府尹还不知道是吧?”邵琮不客气的问了句,转头看向同样愕然的贺攸宁,笑起来。 “行在如今在何处?”岑府尹转了话题。 “我不知道,不过,照邵砺川的秉性,必定要一口气逃窜过江,才能稍稍安心。”邵琮道。 “陛下能容他如此?”岑府尹拧起眉。 “陛下有过自己的主张吗?陛下发过话吗?”邵琮一声冷笑。 “陛下性子宽和,但生死关头,必定不容邵砺川过于胡作非为!”岑府尹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文明太后薨逝,吴氏一族被屠戮一空,只余了吴娘娘孤零零一人,大长公主也死了,那会儿,朝廷有权臣吗?” 邵琮上身微微前倾,盯着岑府尹问道。 岑府尹紧紧抿着嘴。 “邵砺川就带了三千骁骑,从长沙国日夜兼程远道而来,人困马疲,连外城都没进,陛下就杀了吴娘娘,将朝政拱手送给了邵砺川。 “当时的京城,内城有孙将军统领的两万精锐骁骑,外城有数万精锐步军。” 邵琮冷笑出声。 岑府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一点点晦暗下去。 “我姓邵,有一颗人心,也有一些勇气,我不该求死,我应该竭尽全力,让百姓乐业,让国家强盛。”邵琮接着道。 “世子爷有什么打算?”贺攸宁问道。 “初月人能从万里之外长驱直入,雍州和凉州必定有人与之勾结,这是眼下最大的祸患,那就先查出祸患,清除祸患,之后。” 邵琮的话顿住,“陛下情况不明,皇长子现在并州,之后,看局势变化了。” “陛下已经抛弃了江北,我等只能勉力自保了。”杨云川笑道。 “这样的话,家父也说过几回,唉。”贺攸宁叹了口气,神情黯然。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指点 “咱们不能手无寸铁,好在现在有世子爷,还有袁将军。”杨云川看向贺攸宁笑道。 “岑知府才干出众,忠心耿耿,我以为,真正的为国为民,是能御初月等外族于国门之外,或是能事后补救,劫杀初月人于途中,岑知府以为呢?”邵琮看着岑知府笑问道。 岑知府沉默片刻,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得有自保之力、防守之力,荥阳和洛阳两地都要尽快开始募兵练兵。”杨云川接话道。 “荥阳练兵的事就不麻烦世子爷和袁将军了,下官练兵多年,颇有心得。”岑知府道。 “岑知府打过仗吗?或者剿过匪?”邵琮见岑知府摇头又摇头,笑道:“岑知府练兵就是对着那几本兵法书练的?” “兵法书不对么?”岑知府很不客气的堵了一句。 “纸上谈兵。”邵琮不客气道:“所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那千军就是千万条人命,岑知府爱民如子,必定不会拿万千人命去纸上谈兵,是不是?” “我不是纸上谈兵!”岑知府明显有些恼了。 “要验证是不是纸上谈兵,容易得很,让岑知府和袁将军指挥各自的大军,演练一回就知道了。”杨云川笑道。 “好啊,岑知府觉得如何?”邵琮笑道。 “有何不可!”岑知府应的爽快极了。 他早就想一试锋芒了。 “这茶真是妙极了,世子爷尝尝。”杨云川举了举杯子,和邵琮笑说了句,转向贺攸宁道:“流云公子这沏茶的功夫已经远远在我之上了。” “过奖了。”贺攸宁提起壶,给众人点茶。 四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邵琮起身告辞,岑知府和邵琮并肩走在前面,杨云川用折扇点了点贺攸宁,放慢脚步,贺攸宁跟着放慢脚步。 杨云川挨近贺攸宁,低低问道:“听说过豫章的天师之家么?” “嗯?”贺攸宁顿住步,惊讶的看向杨云川。 “又现世了,刚刚世子和我说,那位天师现在就在荥阳城里,世子下午要去拜会,要一起去看看吗?”杨云川声音低低。 贺攸宁急忙点头。 贺家先祖的笔记中屡次提到豫章城天师之家,以及那位神通广大的天师,能见一见这位天师,他当然求之不得。 午后,贺攸宁沐浴更衣后,汇合了杨云川,邵琮带着邵瑜和袁明辉也到了,袁明辉在前面带路,往通济号车马行过去。 袁明辉刚刚在院门口跳下马,姜茧儿就拉开了院门。 袁明辉系好马缰绳,和姜茧儿笑道:“姐姐守住门口等着我们呢?” 姜茧儿给了袁明辉一个白眼,“家里那么多活,谁有这份闲工夫!”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袁明辉脾气好极了,站在门口,欠身往里让杨云川等人。 李岩坐在廊下交椅上,略过袁明辉三人,凝神看着杨云川和贺攸宁。 “寒舍简陋,两位先生多担待,请这边坐吧。”卫如兰从正屋门口迎下台阶。 “卫妈妈。”邵琮和邵瑜一起长揖见礼。 卫如兰从邵琮看到邵瑜,笑道:“世子爷和四爷都有了风霜了。杨公子,贺公子,这是我们大小姐,这是玉树姑娘。” 杨云川和贺攸宁两人都顾不上惊讶袁明辉三人和诸人的熟稔,李岩看他们,他们也打量着李岩和站在李岩身后的玉树。 这位坐在不动的,肯定就是那位天师了。 瘦弱,眉目清晰如画,面色白的几乎透明,唇色浅淡,头发浓黑,编成鞭子缠在头上,一件松花绿素绸小袄,一条豆绿素绸裙子。 她看着他们,可他们却迎不上她的目光。 站在天师身侧的玉树姑娘挺拔如竹,靛青小袄,靛青裤子,一条半裙也是靛青色,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 “请坐吧。”李岩收回目光,微笑示意。 “多谢大小姐指点照应。”邵琮再次长揖到底,邵瑜跟着长揖。 袁明辉已经坐下了,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李岩抬手冲他往下压了压,“你不用起来,你们也坐吧,我已经收过谢礼了,这一波算两清了。” “豫章城外的天师府早就是一片废墟,大小姐?”杨云川迎上了李岩的目光,满腔疑惑,却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听说大小姐极擅奇门遁甲?”贺攸宁紧跟问道。 这是他先祖笔记中所写。 李岩看着贺攸宁,摇头笑道:“那是前一位大小姐,我不会奇门遁甲。” “那大小姐有什么神通?”贺攸宁紧跟问道。 李岩笑出来,”嗯~让我想想。你身边有个小厮,眼睛很细很长?” “松烟。”贺攸宁立刻答道。 “嗯,你叫他进来。”李岩笑道。 贺攸宁站起,急步走到门口,带了个眉眼细长的小厮进来。 “他就是松烟。” 李岩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松烟。 松烟莫名其妙中透着丝丝隐隐的恐惧,顺着贺攸宁的指示跪到李岩侧前。 “松烟,你在同兴茶楼对面的巷子里安置了一位美人儿,花了很多银子吧,谁给你的?”李岩笑问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松烟一张脸惨白,两眼溜圆的瞪着李岩,尖叫出声,“你胡说……” 李岩抬手点向松烟,玉树一巴掌拍晕了松烟。 李岩看向同样圆瞪着眼的贺攸宁,笑道:“送银子给他的人还在城里,你去处置吧。” “能借个地方吗?”贺攸宁站起来道。 李岩示意卫如兰,卫如兰往一间厢房指了指,贺攸宁拖着松烟进了房间。 杨云川的目光随着贺攸宁,看着贺攸宁进了屋,猛转头看向李岩。 “你堂兄比你合适,对你也更有好处。对于缺乏实力的人来说,名分很要紧,可像你这样有足够实力的人,名分就是个名分而已。”李岩看着杨云川笑道。 杨云川呆呆看着李岩,突然站起来,冲李岩长揖到底。 “大小姐也指点指点我。”袁明辉伸头往前,看着李岩笑道。 “随身带十块琅琊酥糖。”李岩斜瞥了眼袁明辉。 袁明辉失望的坐回去。 “我和三哥呢?”邵瑜也伸头问道。 李岩斜瞥了邵瑜一眼,没理他。 袁明辉’噗’一声笑出来。 他好歹还有十块酥糖呢! “我打算出去走走,馨若她们留在这里,烦你多照应。”李岩看向邵琮道。 “大小姐放心。”邵琮忙欠身答应。 “大小姐要去哪里?”袁明辉问道。 李岩没理他,看向厢房,贺攸宁从厢房出来,松烟膝行而出,跪在门口。 贺攸宁冲李岩长揖一礼,直起身,看向邵琮道:“请世子借一队人,跟我去拿人。” “你跟贺五爷走一趟。”邵琮看着袁明辉道。 袁明辉点头,站起来和贺攸宁一起出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章 乱 李岩不再说话,邵琮起身,邵瑜和杨云川也跟着起身告辞。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一个时辰后,袁明辉再次过来:他和贺攸宁拿到了诱惑收买松烟的人,为防泄露,贺攸宁把人带到了他的大营,是凉州江从道的谍报,奉命过来荥阳探查军情民政,以及沿途寻找邵琮等人和一位女子的行踪。 “……他们还在审,大小姐要去看看吗?”袁明辉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岩。 李岩摇头,点了点还跪在厢房门口的松烟,“你把他带走。” “是。”袁明辉刚要转身却又顿住,“大小姐要出远门,难道没点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没有。”李岩看着袁明辉。 “真没有?你真让我带酥糖?” “嗯。” “为什么要带酥糖?” 李岩移开目光,没理他。 袁明辉悻悻然,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杨子渊和他堂兄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杨家下一任族长。” 袁明辉’噢’了一声,这种事儿他太明白了。 “大小姐什么时候启程?缺什么东西吗?我……” 迎着李岩无语的目光,袁明辉讪讪而停,“我就是觉得,你要出远门了,再怎么,也得交代我几句吧。”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城外住着练兵呢,有什么好交代的?” “是,多谢,我走了。”袁明辉笑出来。 还是要多问,看看,这不就是交代了! 看着袁明辉抓着松烟的胳膊出了院门,卫如兰笑出来:“小将军这性子真好。” …………………… 隔了两天,天刚蒙蒙亮,李岩一行人夹杂在从通济号马门行启程的众多大小商队中间,出了荥阳城。 吕云锦和曹菊娘都是最常见的脚夫打扮,一个牵着骡子队走在前面,一个跟在最后。 最前面一只骡子驮架两边两个大筐,一边坐着李岩,一边放着她们的行李。后面跟着的三头骡子各自驮着些行李。 他们这样骡马小队,四头骡子已经不少了,再多就不像样儿了。 玉树和严桂香、姜茧儿都是差不多打扮,很旧的本色麻衣,裹着头脸,袖着手,玉树走在李岩的大筐后,严桂香和姜茧儿走在另一边。 为了隐藏行踪,启程前她们没打听过路线,反正出城之后先往东,走一段再说,就是走错了路,那也错的有限。 刚出城的驿路上很热闹,她们前面是一支二三十匹驮马的商队,后面是在通济号车马行刚刚搭伙成功的几支驮马商贩。 半天之后,到了官驿。 刚刚出城也就半天,前后的商队都没有停歇,李岩一行停下,慢悠悠吃了午饭再上路时,一同出城的商队早就走远了。 “说是先到陈留。”吕云锦告诉李岩刚刚听到的信息。 这里是荥阳官驿,离荥阳城太近,她们还是没敢打听,先到陈留这话,是她听饭铺掌柜问往荥阳去的一个行商邺城什么的,她就留心细听,那位行商说在陈留时听说京城怎么怎么,那就是要经过陈留。 她们从京城过来的时候擦过陈留,没进城,过去陈留的路线她们是知道的,到了陈留之后,就能放开了打听怎么走了。 李岩一行人有了方向,直奔陈留。 …………………… 边水村挨着一大片湖泊,地处偏僻。 村里一共只有四五十户人家,靠水吃水,边水村的人以打鱼,和在近岸的浅水里种些菱角鲜藕为生。 可这会儿的边水村里挤满了人,村子外面也到处都是晦暗破败的人群,一团一团的聚集在一起。 村子里,最好的一栋房子里点着灯,二十来个健壮汉子围着中间一个健壮如牛的青年男子,或站或坐。 健壮如牛的男子叫王栓,汝阴府人。 王栓的娘一口气生了九个儿子,九个儿子都长大成人了,日子刚刚开始好过起来,春天里暴雨连连,颍水暴涨,淹没了两岸,王栓他们村子挨着颍水,连地带村子都淹没在大水中。 王栓家的牛正生小牛,王栓爹舍不得两条牛,没了命。 这一场大水淹没了一年的生计,好在王栓他们村的人逃荒是传统了,王栓他娘就带着九个儿子一路讨饭往京城去。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一路有活干活,没活讨饭,到了京城再折回来,正好是第二年初春,运气差的,至少能活着回来,接着种地;运气好了,不但能背回不少干馒头干米饭,还能带些大钱回家。 可今年天道变了,王栓娘带着九个儿子快到京城时,正赶上初月人进了京城,京城逃难的人迎着他们逃出来,后面还有兴奋疯狂到到处砍杀的初月人。 健壮的王栓娘被一匹惊马迎头撞上,撑了半天就死了。 王栓是兄弟九个中的老三,在九兄弟中最有心眼,王栓娘活着的时候,有什么事都是和王栓商量,王栓娘死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几个儿子,一定不要分开,合一起才能活,都听老三的,老三聪明,你们笨。 王栓娘是个本分人,信奉离地三尺有神灵,人活着就得对得起良心。 王栓娘死了之后,王栓带着八个兄弟跟着逃难人群掉头往南,饿极了眼,就抢了一回,抢了这一回就尝到了甜头,一路逃到汝阴,兄弟九个都不愿意回家种地了,从过了汝阴那一天起,王栓就开始有意招拢像他们这样的壮汉,很快就聚拢了六七十号人。 到边水村前,他们在离边水村二十多里的三岔镇。 三岔镇以铁匠铺着称,打制的锄头犁头远近闻名。 王栓许了重金,让铁匠铺给他打制五十把大刀,刀打好了,王栓没钱,干脆杀光了铁匠铺的人,顺便屠了三岔镇,把镇上的女子分给了兄弟们。 快活了没几天,奉命北上的金莼路过,一排弓箭手射杀了三四十个人,包括王栓的一个哥哥和五个弟弟,王栓兄弟三人和其余十几人仓皇逃出,一路逃到了边水村,屠杀了村民,占据了村子歇息喘气。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驱赶 他们到边水村当天傍晚,逃过来的人就越来越多,王栓看着人群中的劳力,动了心思,让他的兄弟们把逃难的人拦在边水村周围,说要带着他们去一个有房有地的好地方。 “兄弟们都说说,咱们该怎么办?”王栓看向众人。 “咋办?”王栓他哥看着王栓问道。 “还是王栓兄弟说吧,咱们都听你的。”蹲在王栓对面的汉子道。 “就是就是,王哥你只管说,咱们都听你的。”旁边一个汉子叫道。 “那行,我说说。头一条,大家伙儿还要回去种地吗?”王栓问道。 “种地活不下去。” “就是,活不下去啊。” “手里有刀,种什么地?不种!” “种地是不能种地了,王哥说点有用的。” …… “那行,不能种地,咱们还能干什么?咱们就有把子力气,手里有刀,能吃苦不怕死,是吧?”王栓提高声音。 “对对!就是这样。” “王栓兄弟说得对,咱就有把子力气。” “咱们都是烂命一条,咱们什么都不怕!” …… “那咱们就搏一把!搏不成,早死早托生,搏成了,咱们就是吃肉喝酒,绫罗绸缎,一群丫鬟!”王栓的声音一路往上。 “对!” “就是这样!” “老子就想要一群丫鬟!” …… “咱们搏命,得动心眼的搏,上一回咱们没经验。” 王栓的话被众人打断。 “不是没经验,他们有弓箭!” “还穿着甲!” “他们还有马!” …… 王栓等大家七嘴八舌说完,接着道:“我的想头,是咱们得先下手为强!都别急,先听我说,这个先下手,是抢东西,不是跟他们拼命。 “不是抢钱抢吃的,咱们要抢三样东西:马,弓箭,长枪,有了这三样,大钱女人就都有了!这三样,咱们要多抢,抢得越多越好。 “抢到手就跑,往东跑,去张兄弟说的那个虎头岭,到了那里,咱们就招人,多多招人,这年头,人多得是。 “招够了人,咱们再去抢长枪弓箭和马,等人够枪够了,咱们就找个城打进去!” 听到找个城打进去,周围的汉子轰然叫好。 他们在三岔镇的时候可太痛快了。 “大家伙儿静一静,听王栓兄弟说话!” “王哥你说!” “王兄弟快说!” 周围安静下来,王栓笑道:“这个抢,也要动心眼的抢。 “我想过了,头一条,咱们得多找些人,一会儿大家伙儿都跟着我,把外面的劳力都挑出来,不管壮不壮,是劳力都挑出来。 “再把家里出劳力的拢到一起,家里没有劳力的拢到一起。 “咱们冲的时候,让家里没劳力的走在最前面,赶着他们去冲官兵。” 王栓嘿嘿笑了几声。 “那些都是官兵,讲究什么爱民,他们不敢乱杀,咱们就有机会了。 “等咱们带着劳力抢好马匹弓箭长枪,再让那些家里有劳力的去抢吃的喝的,大钱衣裳,有他们挡着官兵,咱们就能顺顺当当的撤走了。” 王栓再次笑出声。 “王兄弟这心眼,是真厉害!” “就这样!现在就去挑劳力?” “对!咱们得快,要不然那些官兵就跑了!”王栓笑道。 众人哄堂大笑。 “大家伙儿排成一队,都跟着我,咱们拉一趟大网,这一趟下来,人就挑出来了,再之后……反正大家都听我的就行了。 “郭二兄弟最机灵,你去看看官兵到哪儿了。”王栓安排道。 “行!”被王栓点名的郭二十分骄傲,胸脯一挺,响亮答应。 王栓接着道:“要是不远,咱们今天夜里就动手!” “好!”众人轰然而应。 屋外窗下蹲着一个精瘦的汉子,凝神听着里面的你一言我一语,听到板凳碰着刀和脚步混杂的凌乱声音,汉子蹲着没起,脚步却极快的转到屋后,急跑两步,一头扎进水边的芦苇丛中,顺着芦苇丛疾走。 太阳刚刚开始西斜,精瘦汉子回到营地,见到金莼,将探听到的情形仔细禀报给金莼和洪青野。 哨探退出,金莼看向洪青野,笑道:“那咱们就张开口袋等着他们,把这群人渣杀光。” “我的意思,不如将计就计,助他们一臂之力。”洪青野捻着胡须,微微眯眼道。 “嗯?请先生指点。”金莼欠身。 “要从大局考虑,走一步,至少要看三步。”洪青野笑道。 金莼是真正的以师礼待他,他也以师父的心情对待金莼。 “你看这里。”洪青野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金莼跟过去,看着洪青野手指指向,“这一片算是都在十七爷手里了,可这两个县的知县都是邵砺川的人,两位知县都是长沙国人,这是两颗钉子,得拔出去。” “先生的意思?”金莼看向洪青野。 “送些刀枪弓箭给他们,不过,不能让他们往虎头岭去,要把他们驱赶到这两个县。”洪青野手指点着沙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好!”金莼笑应。 …………………… 缺了几口的月亮慢慢爬到了头顶,边水村附近的逃难人群经历了一场搜刮分类,重新瑟缩成团,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都起来!快逃!杀过来了!” 四面八方同时嚎叫,刚刚安稳下来的人群仓皇而起,在木棒鱼叉大刀的驱赶下,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跌跌撞撞,努尽全力的逃。 王栓大刀挂在身前,手里握着锋利的鱼叉,提着心,却兴奋的两只眼睛亮的如同饿狼。 惊慌无措的人群被驱赶到看清楚前面的军营时,想掉头往回,或者折向两边,围成半圈,像驱赶羊群一样驱逐他们的那群汉子抡起棍棒暴打。 挨惯了打的人群闷声受着往外冲,可雪亮的大刀砍在旁人的脖子上,热血四溅,人群中的惊恐瞬间到了极限,掉头冲向军营。 军营的木栅栏一冲即倒,越过栅栏的人群接二连三的扑倒在地。 王栓心里滑过丝异样,好像有哪儿不对,可人群冲的太快了,连他都已经冲过栅栏了,王栓心一横,拔出刀高喊:“兄弟们!跟着我!” 王栓一手鱼叉,一手长刀,杀向离他最近的帐篷。 帐篷里没有人,却堆满了长枪。 “快!”王栓挥刀催促,紧跟着王栓的汉子们蜂拥而上,扑过去抱起几杆长枪。 众人刚刚抱完长枪,一阵清脆的锣声响起,三面亮起火把,一排排长枪从盾牌后面伸出,向他们逼近。 “快!跟上我!”王栓扔了鱼叉,抓起一杆长枪,奔向没有火把的方向。 那三个方向是必死无疑,这个方向至少还有希望。 大约是因为那些整齐排列的长枪阵过于整齐,又或者是因为盾牌太重,总之,那些可怕的长枪队在王栓和他的兄弟们身后越落越远,远到看不见了。 王栓停下,长长舒了口气,正要辨认一下方向,侧后号角声起,马蹄声和喊声同时传过来,“那边那边!快,别让他们跑了!” “快跑!”王栓顾不得辨认方向了,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哪儿没有马蹄声就往哪儿逃吧。 身后的马蹄声如同阎王的脚步,驱赶着王栓和他的兄弟直着脖子拼命跑了一夜,曙光划破天际,王栓看到了前面绵延的山脉,惊喜交加,“兄弟们,再撑一撑,进了山,就逃出命了!” 一直不急不慢跟在后面的一队轻骑看着王栓一群人冲向山脚,又往前驱赶了一段,调转马头,疾驰而回。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1章 演和武 荥阳城。 岑知府坚持要由他主持练兵,邵琮一定要让袁明辉练兵,双方各持己见。 邵琮坚持要由袁明辉练兵,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现招募的新兵要在袁明辉手里训练出来,才能成为他们的军队,其次是他不相信岑知府会练兵。 这两个原因中最重要的原因说不得,但第二个原因却堂而皇之:新练出的兵要能打仗,袁明辉练出的兵战力强悍,这是已经经过验证的,可岑知府练出的兵能不能打仗却在两可之间,毕竟,岑知府自己就是个连战场都没见过的人。 贺攸宁和杨云川在中间调和,两人都非常同意邵琮的话,他们练出的兵一定要能打仗,能打胜仗,这就有了标准,那就容易了,让岑知府指挥他训练数年的荥阳厢兵和袁明辉带来的永安军演练一场,有了胜负,也就有了结论。 袁明辉非常大气,多少人,怎么演练,都由岑知府决定。 岑知府非常谨慎的推演了两天,决定各点一千人对阵演练。 地点选在了城北的厢军校场,对阵分为两场,第一场岑知府防守,袁明辉进攻,第二场岑知府进攻,袁明辉防守。 岑知府是真正的爱民如子。厢军训练结束之后,校场就成了市井小民夏天乘凉,晾晒衣物,孩子玩耍等等的好地方。 听说岑知府要和城外那位英武潇洒的小将军对阵,整个荥阳城都很兴奋,演练那天一大早,校场三面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闲人。 岑知府的厢军号衣虽然不是全新,却个个干净齐整,每人手持一根长棍,每隔一根长棍距离站着一个厢兵,长棍背在身后横放,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校场外。 靠着营房后墙已经搭好了看台,岑知府的一千名厢兵站的横竖都是一条线,精神十足的在校场一边列队等待。 岑知府和贺攸宁、杨云川站在看台旁,说着话儿等邵琮等人过来。 预定时辰前一刻钟,袁明辉骑在马上,转过街角,进了众人的视野。 袁明辉后面是邵琮,邵琮后面跟着邵瑜,三个人都是一身白袍,头戴银冠。 三个人后面,周睿和熊克定并排、余书和樊伯韬一起,再后面是步行跟随的兵卒。 袁明辉笑容灿烂,远远就冲岑知府拱手。 邵琮温润贵重,笑容谦和,邵瑜神采飞扬,周睿比他们三人稍差一点点,但他和熊克定并行,熊克定的衬托抹平了那一点点差距。 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嘀嘀咕咕你推我搡的小娘子看直了眼,看热闹手也不能闲着的大娘嫂子们纳鞋底的手停下,把线缠到鞋底上,针插在鞋底上,伸着头专心的看。 杨云川看着三人的白衣银冠,和岑知府道:“袁将军是少有的名将,听说十五六岁就能独自带兵,战无不胜,可惜了。” 岑知府低低’嗯’了一声。看着几个人在校场入口下了马,带着后面的兵卒进了校场。 岑知府略过邵琮等人,只看后面的兵卒,若论整齐,这些人比他的厢兵可差远了! “就这些人?”岑知府看着只有一小团的兵卒,最多两百人。 “老四说,我要是跟你一千对一千,那就是我欺负你,胜之不武,为了堵住他的臭嘴,就这些人,够了!”袁明辉点着邵瑜。 “胡闹。”岑知府脸色沉下来。 “大郎出身袁家,身经百战,所带永安军曾经大败金狼精锐,要是一千对一千,确实胜之不武,他既然觉得两百人就行,就让他试试吧,不管是两百人还是一千人,胜了就是胜了,输了就是输了。”邵琮笑道。 岑知府面色微霁,哼了一声道:“兵家对阵,最忌傲慢托大,既然如此,那就这样。” “现在开始?”贺攸宁看向岑知府和袁明辉,笑问道。 “嗯!”岑知府点头。 袁明辉看着岑知府,见他点头,笑应,“行!” 邵琮、邵瑜和杨云川、贺攸宁相互让着上了看台,周睿四人站在台下观阵,岑知府和袁明辉各自后退,站到自己兵卒后方。 岑知府发出号令,紧跟在岑知府身边的令兵彩旗摇动,站得整整齐齐的一千人飞快的分成五团,举起盾牌,长棍从盾牌上方往前伸出。 “俞大力!”袁明辉一声吼。 “在!”俞大力的吼声比袁明辉响亮太多了。 “三十息,破阵!一……” “列队!杀!”俞大力猛一声吼,压过了袁明辉的计数声。 俞大力冲在最前,他那三个兄弟——刘瓦窑只落后他半步,邓秃子和王十五在两人一左一右,三个人紧跟着俞大力,大声嘶吼,“杀!” 其余人跟在两边,排成一个尖锐的箭头,杀声震耳,直冲上去。 岑知府被这份突然爆发的杀气冲的心驰神摇,整整齐齐的五团战阵也仿佛有些凌乱。 “稳住!不要怕,稳住!”岑知府稳住心神,急忙喊道。 岑知府最后一个’稳住’还没落音,俞大力已经冲到中间的战阵前,高高跃起,面目狰狞,棍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向战阵,刘瓦窑只晚了一瞬,手里的棍子也砸了下去。 俞大力的棍子砸飞了两块盾牌,刘瓦窑的棍子砸在盾牌手和他身后吓傻了的长枪手身上头上,长枪手的头正迎上棍子,如同西瓜炸开,脑浆和鲜血飞溅喷出。 淋在鲜血和脑浆中的厢兵们瞬间崩溃,惊恐尖叫着,扔了盾牌长棍,四散奔逃。 岑知府浑身僵直,直直瞪着两具尸体,从两具尸体看向溅了一脸血、凶神恶煞一般的刘瓦窑。 “撤!列队!” 俞大力一声吼,退步往后,冲还在计数的袁明辉扬手示意他完成任务了。 袁明辉背着手往前,踱到中间,冲浑身颤抖的岑知府笑道:“真要上了战场,一轮冲杀,就是一层尸首,脚底下是血河,头上是肉雨,你练的这些兵,连油皮都没破过吧?” “这是演武,演武!你怎么能伤了人命!怎么能伤了人命!”岑知府看着满地鲜血,声泪俱下。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都在路上 看台上的邵琮看向杨云川和贺攸宁,苦笑道:“岑知府确实爱民如子,可,慈不掌兵啊。” 杨云川和贺攸宁也看的脸色苍白。 他们和岑知府一样,从没见过血。 对阵演武到此为止。 岑知府被人扶进府衙,对着杨云川和贺攸宁,泪如雨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过很多很多书本上的乱世,那些文字被刘瓦窑一棍子打成血淋淋的一片,他终究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 岑知府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从府衙出来,背着手,一路步行进了袁明辉的军营。 邵瑜迎到辕门口,请岑知府进了大帐。 岑知府进去坐下,慢慢喝了一杯茶,又喝了一杯,才抬头看向邵琮,“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知道你的野心。之前,我以为我能……唉!” 岑知府一声长叹。 “我想了一夜,我没有办法,没办法拦住你们,没办法保全荥阳,更没办法让天下安定。 “练兵,就由你们练兵吧,那些厢兵,”岑知府的话顿住,用力咽了口气,艰难道:“也交给你们。不过,你得答应我!护住荥阳,护住荥阳的百姓不遭涂炭!” 邵琮沉默片刻,摇头,“我没法答应,我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住,我只能尽力。” “你!”岑知府指着邵琮,后面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袁大郎的母亲被裹挟南下,生死不知;我和四弟折返而来时,不得不抛下了弟媳李氏。我只能尽力。”邵琮看着岑知府,露出苦笑。 岑知府一声长叹,撑着椅子扶手,用力撑着站起来,“那就,就好好练兵吧,还能怎么样呢。” 邵琮跟着站起来,背着手,和岑知府一前一后出了大帐。 “让大熊送你回去吧。”邵琮示意等在门口的熊克定。 岑知府点头。他确实走不动了。 …………………… 天色黑透,李岩一行人歇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 曹菊娘搭灶做饭,吕云锦和姜茧儿侍喂骡子,严桂香找东西铺垫睡觉的地方,玉树握着枪,和李岩一起查看村子各处。 “上次经过的时候,这里好好的,馨若还拿盐跟他们换了几斗麦子。”玉树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有点儿难过。 “他们都好好的,搬到那边的坞堡里去了。”李岩抬手指了指。 “那就好。”玉树松了口气。 “搬进坞堡是因为周围强盗太多,这里住不下去了。”李岩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能太平?”玉树问了句。 “不知道,能看到的都是苦难。”李岩扶着玉树的手,站上横在村口的石滚,眺望着黑暗的远处。 从她能看到那些未来以来,她看到的都是荒芜,白骨,饥饿的人群,血腥的战场…… 没有别的。 李岩扶着玉树的手下来,裹紧大袄往回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离开村子,太阳升到头顶,一行人就到了陈留城外。 原本热闹的城外已经极其萧条,客栈饭铺都大门紧闭,只有一些挑着担子的小商贩聚集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城门洞里摆着张白茬木桌子,坐着个矮胖的中年小吏,旁边站着十来个兵卒。 离城门半路外,李岩就已经从大筐里出来,走在最前面,进了城门洞。 “站住,哪儿来的?有路引吗?”小吏腻着嗓子问道。 “从牟城过来的。”李岩声音细弱。 “过来干嘛?” “来看病,明儿就回去。” 小吏斜瞥着李岩,从李岩看向玉树,挨个打量了一遍,搓着手指掂量片刻道:“税银一两!” 李岩从大袄里面口袋里拿出一个旧荷包,倒出一把银角子,数了十个放到白茬木桌子上,小心的将余下的三四个银角子放回荷包。 小吏将银角子扫进皮袋子,手指一挥,兵卒让开,吕云锦牵着骡子,低眉顺眼的跟在李岩和玉树后面,进了陈留城。 陈留城内很热闹,吕云锦找了家上好的客栈,包了个小院之后,吕云锦四人忙碌起来:到脚夫行打听路线,采买食材等。 第二天,在客栈吃了早饭,一行人离开陈留,赶往济阳,在济阳雇佣了一位向导后,放慢速度,过了济水,打发走向导,重新加快速度,一天后,傍晚时分就到了濮阳。 从过了济水起,沿途已经看不到京城陷落的影响,濮阳城外依旧热闹,李岩一行人进了城门,门洞里有岗哨,却没人盘查,也没人收税。 吕云锦照旧找了家上好的客栈,她们要在濮阳住上两三天,或是三四天。 …………………… 扬州城。 华溪女从卫如兰手里接了长长的采买单子,揣在怀里,却没怎么看,捏着单子满扬州城采买的时候,才发现要买齐单子上的物品,不光要花很多钱,还要花不少时间,比如大小姐的衣裳,尺寸详细,是要现做的。 华溪女四个人只好耐着性子等,好在那张长长的单子上麻烦的东西还真不少,比如要做几辆大车,还有一堆车轴什么的备用配件;四个人几乎每天都很忙碌,半个多月一晃就过去了。 单子上每一行都画了勾,华溪女四人一切准备停当,接上孙夫人,启程北上。 …………………… 建业城。 邵怀德领齐了文书,带着充作小厮的妻弟倪德林,和从建业厢军中拨过来的十名护卫碰上头,到陈府接上邵夫人,再三谢了袁夫人。 按照他的职级,这一趟去京城也就能领两匹马,别说十名护卫,一个都是奢望。 这十个护卫是陈少卿发了话,正经的理由是往京城途中不大太平,但真正的理由肯定是为了邵夫人的安全,他是托了邵夫人的福,有了这十个护卫,这一趟肯定能平安去,平安回了。 袁夫人思忖再三,还是给邵夫人备了四辆大车和马匹,点了四个健壮婆子,吩咐她们把邵夫人送到京城后,再跟着邵怀德返回。 邵怀德带着四辆大车十几个人,启程过了江,刚进驿馆,就听说了裴清派大军前往京城的消息。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十两 邵怀德顿时愁肠满腹,坐在小马扎上,和蹲在他旁边的妻弟倪德林商量。 “说是裴少卿派了好几千人马,去收复京城了,去了十来天了。”邵怀德两只手袖在袖筒里,愁容满面。 “嗯?那不是挺好?”倪德林扒下一圈儿萝卜皮,咬了口脆嫩的青萝卜。 “不是挺好,是不好!裴少卿人马都去了十来天了,朝廷还不知道呢。”邵怀德叹气。 “朝廷为什么不知道?他没说?”倪德林惊讶了。 “肯定是他没说,要是说了,朝廷早就吵起来了,也就不用咱们走这一趟了。”邵怀德再次叹气。 “姐夫,你说。”倪德林两只脚前后挪着,靠近邵怀德,压低声音道:“行在经过扬州的时候他都没出城,朝廷召他他也不去,要银子要东西一样都不给,他这,是不是反了?” “可不就是反了。”邵怀德也压低声音,又是一声叹气,“他反不反咱们管不着,可现在,他这一发兵,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倪德林莫名其妙。 “照行程,咱们接着就该到扬州,咱们是钦差,又是去京城,裴少卿就在扬州,要是知道了,他肯定得知道,他要是把咱们扣下怎么办?或是安排人跟咱们一起,让咱们听他的,怎么办?” 邵怀德这一串儿的怎么办是在问他自己,他这个妻弟可没这个心眼。 倪德林跟了邵怀德十来年了,熟能生巧,咬着青萝卜,随口应付,“嗯,就是啊,怎么办?” “不能去扬州,咱们得绕道。”邵怀德拧着眉。 “对对对,绕道就行了,还能绕道?往哪儿绕?”倪德林随口问道。 “只能往西,正好,西边从南往北两个县的县令都是王爷门下之人,肯定便当,就是远点,也没远多少,耽误不了几天,就这样,我去跟邵夫人说一声。” 邵怀德刚要站起来,却被倪德林拉住,“姐夫,那位夫人可不好说话,她要是说不行,那怎么办?” “可不是,算了还是不跟她说了,都是没办法的事。”邵怀德点头。 “她又不认识路,哪知道这是哪儿那是哪儿。这萝卜不错,水灵灵的,你吃不吃?” 倪德林将手里的萝卜头递给邵怀德,邵怀德接过,咬了一口,点头,“真不错,还有吗?再给我拿一根。” …………………… 李岩坐着软兜,先去了濮阳码头。 这会儿的濮阳码头极其热闹繁忙,一条条吃水深重的粮船首尾相连,缓缓北上。 李岩在码头看了一圈,沿着城墙根往东城过去。 濮阳望族魏家的铁器坊位于东城,除魏家之外的小铁器坊,铁匠和买卖各种铁器的大小商户围着魏家铁器坊,都聚集在东城。 魏家铁器坊门口站着护卫,要谈生意去前面铺子,后面作坊闲人莫入。 李岩围着魏家铁器坊走了半圈,转上了旁边的铁匠铺街。 吕云锦和严桂香抬着李岩慢慢走到街尽头,李岩也没让停,吕云锦正要回头问接着去哪儿,巷子口,一个瘦小的小姑娘挎着个竹篮子,迎上姜茧儿,怯怯问道:“姐姐,您要买小狗吗?” “什么?”姜茧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狗,又聪明又懂事,可好了!您看!”小姑娘掀起搭在竹篮子上面的一个旧蒲扇,篮子里的小狗立刻站起来。 “哎呦!”姜茧儿没想到她没听错,真是一只小狗,吓了一跳。 “拿过来我看看。”李岩笑道。 “去吧,给我们大小姐看看。”姜茧儿按着小姑娘的头,将她推到李岩面前。 小姑娘抱着竹篮子,篮子里的小狗欢快的摇着尾巴,两只前爪扒上篮子边,伸着头去舔小姑娘的脸。 “你这么喜欢这只小狗,它也这么喜欢你,为什么要把它卖了?”李岩看着小姑娘,温声问道。 “娘说要把它杀了给弟弟吃,我求了娘,娘说我要是能把它换成钱,就不杀它,大小姐,它可聪明可懂事了,可乖了,您就买了它吧。”小姑娘举着篮子往李岩面前送。 李岩伸手在小狗背上抚了下,小狗转头看了眼李岩,继续努力去舔小姑娘的脸。 “为什么要杀了它给弟弟吃?弟弟怎么啦?”李岩问道。 “弟弟病了,一直不好,娘说狗肉大补,说弟弟吃了它也许就能好了。”小姑娘再次推销她的小狗,“大小姐您看,它可好看了,大小姐您就买了它吧。” “好啊,你娘说要拿它换多少钱啊?”李岩笑问。 “娘没说,大小姐您买了它可不能吃了它,您得好好养着它,他长大了肯定能给你看家护院,我家大狗就可好了,大小姐您买它是要好好养着它,是吧?”小姑娘反倒抱紧了篮子,语速急促的和李岩确认。 “那当然。连篮子一起卖给我吧,我先要找个地方把它洗干净,你放心。你要多少钱?”李岩示意姜茧儿接过篮子。 “要是连篮子,您给十个大钱行不行?”小姑娘将小狗连篮子递给姜茧儿,依依不舍的抚着小狗。 “你弟弟是什么病?去看过大夫吗?”李岩问道。 “没有,我爹夏天里没了,家里没钱。”小姑娘目光闪闪的看着李岩。 “那你娘怎么养活你们?你家就你和你弟弟两个?”李岩看着小姑娘亮闪的眼睛。 “嗯,就我和我弟弟,我娘织绸子养我们。 “我爹往京城贩货,没能回来,两头骡子和货都没了,那些货都是赊账,人死债不死,要不是欠着账,我娘织绸子能赚不少钱呢,我也学得差不多了,我娘说,到明年我就能上机织绸子了。 “我家就是卡在坎上了,过了这个坎就好了。”小姑娘一口气道。 玉树笑出来,“这小丫头这小心眼。” 小姑娘腾的红了脸,“我不是,不是那个……” “带我去你家看看好不好?”李岩笑道。 “好!就在前面。”小姑娘立刻转身,一边走一边手指点着。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牵城 巷子进去一射之地,小姑娘停下,推开院门,“娘,小狗卖出去了!是一位大小姐,说要看看,娘,你快出来!你快一点!” 后院里一阵狗叫声传出来,篮子里的小狗立刻尖叫回应着,要往外跳。 曹菊娘推了把姜茧儿,姜茧儿急忙按着小狗,提着篮子往外跑。 李岩示意吕云锦停在院门口,看向院内。 对着院门的正屋敞开,放着台织机,一个削瘦的妇人正忙着织绸子,小姑娘冲到妇人身边,指向院门口急急的说话。 “菊娘去,给她十两银子,告诉她,五两银子是买狗的钱,另外五两让她送她闺女去学堂念书。走吧。”李岩吩咐道。 走出巷子没多远,曹菊娘就赶上来,从姜茧儿手里接过篮子,提起来看了看小狗,看向李岩问道:“这狗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那个小姑娘很不错,这条狗也不错。”李岩笑道。 “真要养着?”走在后面的严桂香伸头问道。 “当然,你们谁会照顾?”李岩笑问道。 “我。”曹菊娘推着小狗的嘴唇看了看,“小得很,也就是刚满月,最好喂羊奶,买几只羊带着吧。” 李岩没再多耽搁,第二天就启程,渡河北上。 曹菊娘和姜茧儿已经把小狗洗的干干净净,启程之后,小狗就和李岩一起坐在大筐里。 这是一只养的很好的小狗,活泼胆大,一刻不闲,从李岩怀里爬到肩上,从脖子后面转一圈挤回来,就开始扒着竹筐要往外探索。 李岩不停的把它拽回来,到小狗累的精疲力尽,躺在李岩怀里,肚皮朝上呼呼大睡时,她们已经过了河,上了驿路。 曹菊娘伸头看了看,“给它起个名儿吧。” “嗯,你们想想。”李岩把小狗装进皮手筒里。 天气已经非常寒冷了。 “叫五两吧,五两银子买的。”曹菊娘起名的方式简单粗暴。 “真难听!”姜茧儿立刻反对,“叫金子吧,它一身黄毛。” “你这金子跟五两有分别?”严桂香给了姜茧儿一个白眼,“咱们在濮阳买的,叫阳阳吧。” 吕云锦’噗’一声笑出来,“你这个更难听!就不像个狗名,叫大黄吧。” “玉树姐姐说说哪个好?金子最好听是吧?”姜茧儿几步跟到玉树身边,伸头问玉树。 “都很难听。”玉树不客气的评价道。 “叫十两吧,归到丙部。”李岩看着睡梦中的小狗,笑起来。 这是她的第十个丙部。 从濮阳渡口往相州的驿路平坦顺畅,几天后,李岩一行人就进了相州,直奔牵城。 整个牵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铁器坊。 李岩抱着十两,缓慢仔细的把整个牵城看过一遍,歇了两天,又看了一遍之后,第二天一早,直奔北城一座宅院。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宅子门口,两个年青男仆正在扫雪,看着李岩一行人过来,径直往院门过去,一个男仆急忙拎着竹扫帚迎上去笑问:“几位姑娘找谁?” “郁老太爷在吗?”吕云锦笑道。 “我们老天爷年纪大了,不见外客。”男仆客气笑道。 吕云锦看向李岩。 “你的这个。”李岩示意吕云锦,吕云锦抬起手,从旧麻布袋子中抽出那对戟,李岩指着后面一截,“这个就行,给他。” 吕云锦将半截棍子一般的半支戟递向年青仆从。 “你把这个拿给老爷子。”李岩笑道。 男仆一只手去接半支戟,吕云锦没松手,笑道:“一只手只怕不行。” 男仆已经感受到了分量,忙放下扫帚,两只手一起去接,吕云锦松手,男仆猛的往前一扑,被吕云锦伸手挡住才没跌倒,男仆抱着半支戟,走了几步,叫过另一个男仆,两人抬着进去了。 没多大会儿,一名男仆飞奔而出,一路不停的欠身,将李岩一行人让进上房。 上房内温暖如春,吕云锦那半支戟放在桌子上,一位矮胖的老者正围着桌子慢慢转圈仔细看。 李岩进屋,弯腰将十两放到地上,直起身,看向老者。 “郁老太爷?” “是,这个,只是一半吧?”郁老太爷看着李岩,目光殷切。 李岩看向吕云锦,抬手示意,吕云锦拿出那对戟,放到桌子上。 郁老太爷立刻扑过去,手指轻轻抚在戟上,一点点仔细看。 李岩坐到旁边扶手椅上,姜茧儿左右看了看,从暖窠里提起茶壶,拿了只杯子,倒了杯茶递给李岩。 李岩抿着茶,打量着四周,等了两刻来钟,郁老太爷总算抬起头,看向李岩。 不等郁老太爷说话,李岩笑道:“郁老太爷也能打制出这样的兵器,是吧?“ “我可以试试,姑娘有多少银子?”郁老太爷坐到李岩对面,从李岩看向玉树等人。 “很多,老太爷先给个大概数目吧。”李岩笑道。 “第一,我一个人不行,要请几位老先生出山,第二,要用最好的材料,极贵,第三,牵城现有的风机炉子都太小了,要重新搭建,很贵。十万银起步,要是尽善尽美,二十万银。” 郁老太爷看着李岩。 “好,五天内,我先付十万现银给郁老太爷,开工之后再付其余款项。”李岩答应的极其干脆。 郁老太爷瞬间意外之后,’呼’的站了起来,又立刻坐下,“这位姑娘,你要的这兵器,是枪,刀?还是这个?小老儿最擅长的是刀,要是……” “两把刀,给她和她用。”李岩指了指曹菊娘和严桂香。 “好好好!”郁老太爷站起来,围着曹菊娘看了一圈,再去看严桂香。 一圈儿看好,郁老太爷坐下,看向李岩,欲言又止。 “老先生想问什么?”李岩看着郁老太爷微笑道。 “您是从豫章来的吗?”郁老太爷声音极轻。 “算是吧。”李岩笑道。 郁老太爷站起来就要下跪,玉树伸手架住了郁老太爷。 李岩站起来,微微颔首,“就辛苦老先生了。” “这是郁镇盛的荣幸。”郁老太爷长揖。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开工 从郁家出来,李岩和玉树笑道:“现在的难题就是能不能兑换出四十万现银了,至少四十万。” “大小姐,一把刀,真要这么贵?”曹菊娘走在李岩另一边,忍不住问道。 她们虽然都是仆妇出身,却是多云山庄的仆妇,虽然自己没钱,可见过的听过的豪奢富贵太多太多了。 从跟在大小姐身边到现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还真没碰到过能让她们动容的豪奢,可这一次,连吕云锦在内,四个人都被郁老太爷给的这份价码惊到了,一把刀要这么贵? “他估算的太保守了,四十万应该不够,咱们得照六十万准备。往那边,咱们去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看看。”李岩笑道。 牵城没有露华糖霜坊,却有通济号车马行牵城分号,几十年前就开过来的老字号了。 吕云锦把银票递给通济号殷掌柜,殷掌柜瞄了一眼,就急忙把李岩一行人让进了账房小院。 账房院子四四方方,很高,石头砌成,外面一圈都没有窗户,只在接近屋檐的地方开着一个个半尺见方的通风口,小院两扇门开在石头墙中间,厚重的木门边角包铁,中间也钉着铁板。 李岩进了院子,穿过门厅,眼前豁然开朗。院子里面是四水归堂的样式,天井很宽敞。 殷掌柜一路欠身,恭敬客气的把李岩一行人让进紧挨着院门的一间屋子里。 这是专门待客的屋子。 李岩在上首坐下,示意吕云锦,“都拿给殷掌柜吧。” 吕云锦解下腰带,从腰带中拿出折的整整齐齐的银票,一张张递给曹菊娘,曹菊娘一张张展开。 腰带里的银票全部取出来,吕云锦重新系上腰带,曹菊娘将一叠银票递给殷掌柜。 殷掌柜接过,坐到摆在窗前的桌椅前,一张一张仔仔细细的核对。 李岩凝神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开屋子门口,放下十两,仔细看着院子各处。 “都是小号的银票,一共六十万两。”殷掌柜笑道。 “能兑出来吗?”李岩回身问道。 “小号确实没有这么多现银。不过,姑娘兑出来现银,是要在牵城做买卖吗?”殷掌柜问道。 “算是做买卖吧。”李岩坐回上首。 殷掌柜欠身笑道:“姑娘带了这么多银票,必定是极信得过小号,也必定知道小号这招牌是块金字招牌。 “牵城分号在牵城已经开了七十余年,这份信誉更是响当当,现如今,牵城也已经有不少商号在用小号的飞钱和银票了。 “您看,能不能这样,由小号跟姑娘要交易的商号交接银钱? “姑娘要的是生意顺顺当当,不是一定要抬出现银,是不是?” “行啊,我这笔生意由鹤焰冶坊的郁老太爷主持,那就烦你去一趟郁家,和郁老太爷商量怎么支用吧。” 李岩站起来往外走。 “十两。” 听到李岩的喊声,正在廊下奔跑的十两一个急刹,掉头冲向李岩。 殷掌柜见李岩答应的如此爽快,就这么放下这么多银票,说走就走了,惊愕的呆住了。 看着李岩抱起十两,才恍过神,急忙跟出一步,长揖到底:“请姑娘放心,小号和在下必不负姑娘所托。” 殷掌柜送走李岩一行人,将银票送进库房,点了两名老成爽利的账房,买了四样礼物提着,立刻赶往郁家。 郁老太爷送走李岩一行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冷一阵热一阵,恨不能一步迈到五天后,又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都说豫章天师李家早就没有了,怎么会有……他刚刚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刚才应该多问几句,他真是老糊涂了! 门房进来说殷掌柜请见时,郁老太爷正满腔懊恼,没等门房说完,就极其不耐烦的挥着手,”不见不见!“ 门房刚转过身,又被郁老太爷喊住,“带他进来吧。” 还是见见吧,有个人说着话儿,有点事儿分分心,时辰也能过去的快一点。 殷掌柜带着两个账房进来,长揖见了礼,笑道:“好一阵子没见老太爷了,老太爷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殷掌柜客气了,请坐,怎么有空到寒舍来了?”郁老太爷原本想着多聊几句打发时辰,可刚寒暄了半句就又觉得不耐烦,干脆直截了当问道。 “有一位姓李的姑娘,说是和郁老太爷有一笔几十万银子的买卖,银子都放到了我这里,托我统总调度银钱,我接了李姑娘的委托就赶紧过来了。”殷掌柜忙欠身笑道。 “李家大小姐?”郁老太爷一下子站了起来。 殷掌柜吓了一跳,“嗯?对对,她带的下人好像是称她大小姐。” “好好好!好好!”郁老太爷哈哈笑出来,“她放了多少银子?你刚才说了,几十万!那现在就能动工了!就现在,立刻!小三!去叫你们大老爷过来,还有二老爷,还有老三!都过来,越快越好!快去!” 殷掌柜后背紧贴在椅背上,愕然看着瞬间容光焕发的郁老太爷。 “你先给我一万现银,送到……你看看我,这事儿千头万绪,不能急,大小姐托你统总银钱?”郁老太爷很快就从激动中恍过神。 “是。我已经挑了小号最好的两位账房。”殷掌柜示意下首的两个账房。 两个账房忙站起来,冲郁老太爷欠身致意。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郁老太爷站起来往外走。 当天傍晚,殷掌柜就把第一份支出清单送到了客栈,李岩对着长长的清单仔细看了一遍,递给吕云锦。 吕云锦接过,提着心问道:“要对账吗?” 她们几个人中间,只有陶阿青账房出身,会打算盘,可阿青去扬州了。其他人算点小账还行,要是对这样的账,那可真是太难了! “不用,收好就行。”李岩笑道。 第二天一早,郁老太爷的大儿子郁大爷找到客栈,和李岩说了进度: 他父亲郁老太爷一早上就启程,亲自去请几位老先生出山;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哪儿不对 他大弟弟奉老爷子吩咐,已经去讨买各家手里最好的铁锭和其他物料了; 小弟弟到其他几家冶坊借人手去了; 他自己今天要看着拆除鼓风车和风炉,要重新做更大的鼓风车和风炉,还有清理场地,重新安排…… 李岩看着郁大爷,听他一口气说了一刻多钟,该交代的都说完了,微笑道:“烦劳你们了,等你们安排好,能过去看看的时候,让人过来和我说一声,这中间就不用过来了,我信得过老先生,也信得过你。” “是。”郁大爷站起来,想要转身又犹豫站住,看着李岩,正犹豫该怎么说,李岩笑道:“天下是要大乱了,鹤焰冶坊必定躲不掉这场危机,不过,虽然要历经动荡,但鹤焰冶坊根基不倒,不要多担忧,安心顺变吧。” “多谢大小姐指点。”郁大爷长揖到底,直起身,退后两步,再次长揖。 五天后,郁大爷亲自到客栈,请李岩过去冶坊。 冶坊依山傍河,棚顶足有三四丈高,极其阔大宽敞的棚子里,冶炼炉火光熊熊,连接着冶炼炉的鼓风车一头伸进湍急的河水中,水冲叶片,源源不断的将风吹进高大的冶炼炉。 棚子里的人都在忙碌。 郁老太爷和殷掌柜一前一后迎出来。 李岩微微欠身致意。 郁老太爷伸出胳膊,隔开正要和李岩说话的殷掌柜,指着跟在他后面的一位老者介绍道:“大小姐,他姓黄,是咱们牵城最好的铸造师父,大小姐,能让他看看那把戟吗?” “好啊。”李岩笑应。 吕云锦左右看了看,将戟放到棚子边上的一张厚重长案上。 “你们俩,都过来!快!”黄老先生吼了一声,屈腿半蹲,仔细看那把戟的构造。 正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做什么的两个老者急忙过来,一个伸出手,用指甲轻轻重重的敲在戟上各处,神情专注的凝神细听,一个探身往前,仔细看戟的成色、开刃和角度。 姜茧儿放下交椅,李岩坐到交椅上,弯腰放下十两,一点点仔细看着棚子内外,和棚子里的工匠们。 十两紧挨着李岩的腿,抿着耳朵,紧张的看着四周。 “真是神品。”黄老先生一声长叹。 “这把戟咱们只怕做不出来,刀,我觉得能行。”郁老太爷很有信心。 “嗯,是哪位使用?”黄老先生问道。 “这两位。”郁老太爷指向曹菊娘和严桂香。 黄老先生走过去,看看曹菊娘,再看看严桂香,和郁老太爷道:“她们两个很不一样,所需样式,刚、韧等必定不同,得分开做。” “黄爷说得对,从料头配伍上就得分开。”敲遍了那支戟的老者接话道。 “那工料都要翻倍,价儿……” “无妨。”李岩接话笑道。 “大小姐放在小号的银子足够老先生们使用。”殷掌柜也笑着接话道。 “神品就不能计较银子!计较银子也就出不了神品。” 黄老先生拍了拍郁老太爷,顺手把他推开,在曹菊娘和严桂香之间看了看,指了指曹菊娘,“先做这位大姐的兵器,这位大姐,能让老朽看看你的力道大小吗?” 曹菊娘看向李岩,李岩抬手示意。 曹菊娘左右看了看,走到最大的那座铁砧旁,转了一圈,找到下手的地方,伸手拎了起来。 棚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大姐真是神力。”黄老先生冲曹菊娘拱手欠身。 曹菊娘将铁砧放回原处。 “大姐最喜欢用哪些招式?”黄老先生接着问道。 曹菊娘过去拿起吕云锦那支戟的后一半,示意众人让开,’呼呼’劈砍了一圈。 “大姐别动,让我看看大姐的手。”黄老先生伸头看了看曹菊娘握着那把戟的手势,点头,“我大体有数了,我先打个样子,后天,请大小姐再过来一趟,让这位大姐看看试试。” 曹菊娘急着看到她的新兵器的式样,熬了一天半,到了约定那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早饭,眼巴巴的等着大家起床,等着李岩起床,不敢催促李岩,却一眼一眼的盯着李岩吃早饭。 李岩被她盯的只好吃快点,吃好赶紧出门,赶紧去鹤焰冶坊。 她们到的太早,几位老先生都没到呢。 李岩放下十两,曹菊娘蹲下,用一根手指和十两打架。 一刻来钟后,黄老先生拿着把木头刀,和郁老太爷说着话进来,迎着急步迎向他的曹菊娘,忙把手里的木头刀递给她,“曹大姐看看这个式样。” 曹菊娘接过,一路小跑向李岩,蹲在李岩面前,和她一起看。 玉树从李岩身后伸着头,吕云锦和严桂香蹲在曹菊娘两边,姜茧儿伸长脖子,从曹菊娘头上往前看。 木头刀柄三尺来长,前面的刀面短而宽,刀背很厚,刀柄另一端是十字尖刺。 “你试试。”李岩笑道。 “好。”曹菊娘站起来,吕云锦三人急忙跟过去。 “茧儿别挡着我。”玉树站在李岩身后没动,喊了句,姜茧儿急忙让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曹菊娘挥了几下,看向玉树道:“太轻了,手里跟没东西一样。” “小四。”黄老先生喊了声,一个利落的年青人答应一声,小跑上前,伸出两只手,示意曹菊娘把木刀给他。 接过木刀,小四跑到长案旁,拔开十字尖刺,将一个个圆圆的铅块放进去,堵上十字尖刺,再扣开刀背,将圆圆的铅条放进去,重新封好,用力抓起,递给曹菊娘。 “这差不多了,跟我原来那个差不多重。”曹菊娘’呼呼’挥舞。 黄老先生围着曹菊娘看,时不时指挥几句,曹菊娘极其配合,两个人一个挥舞,一个看,一直到午时前后,黄老先生长长吐出口气,笑道:“差不多了。” 曹菊娘将木头刀放到长案上,伸手摸了摸,颇有几分不舍,她真喜欢这把刀。 “再等几天就有真家伙了。”吕云锦拍了拍曹菊娘,“走吧,大小姐说明天还过去,后天也过来,让你看着你的刀一点点打出来。” “你瞧我这没出息样儿。”曹菊娘笑出来。 “我得了那支戟那天,把戟放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看了一夜,没合眼。”吕云锦笑道。 十两连蹦带跳跑过来,后腿跳着,两只前爪一替一下飞快的挠着曹菊娘的腿。 “十两来催咱们了,赶紧回去。”曹菊娘弯腰抱起十两。 李岩一行人每天上午过去,从第六天起,郁老太爷就拧起了眉头,这眉头一直拧到第十天,越拧越紧。 这胚料试了近百次,到底哪儿不对?那胚料拿在手里,怎么就是差了点精气神呢?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第一把刀 李岩回到客栈,吩咐吕云锦,“把你的戟拿过来。” 吕云锦将戟放到炕上,李岩握住手柄,垂眼沉心,感受手柄在手心的感觉。 温润,温柔,仿佛有什么在流动,极其熟悉的气息,却肯定不是她自己。 李岩抬起手,看向吕云锦,“把玉树的枪拿来我看看。” “是。” 吕云锦拿走戟,小心的把玉树那杆枪放到炕上。 玉树欠身往前,看向李岩。 李岩两只手握住枪杆。 手心里一阵凉意,沉重而冷。 李岩的手沿着枪杆滑动。 沉重,冷硬,和她毫无关系。 李岩看向玉树,“你拿起来。” 玉树抓着枪杆,将枪平举在李岩面前。 李岩重新握住枪杆,一股炙热从枪杆冲入手心,立刻就散开了。 李岩看向玉树,“我握枪的时候,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没有。”玉树凝神感觉了一会儿,摇头。 “嗯,这是你的枪,和我无关。云锦的戟和你的枪不一样。”李岩松开手。 “找到原因了?”玉树问道。 “嗯,既然云锦的戟我很熟悉……神魂藏于心,心肯定没法拿出来,那就是从心里出来的血,放点血试试。” 李岩点着曹菊娘,“拿个干净杯子。” 曹菊娘急忙拿了只细瓷小茶盏捧过来。 “太小了,换一个。”玉树挥手。 曹菊娘旋身回去,换了个略大一点的茶盅。 “茧儿去拿一个。”玉树一脸嫌弃的斜了曹菊娘一眼。 这个跟刚才那个有什么分别? 姜茧儿挑了个敞口茶碗,玉树手指点着,示意姜茧儿放下,从吕云锦手里接过刀,看向李岩道:“真要用血,肯定是热血更好,最好多放些,你忍着点儿。” 李岩点头。 玉树抓着李岩的手,挑好位置,干脆利落的点下刀尖,立刻用手摁住,将茶碗挪过来,松开手指,看着流了小半碗,从吕云锦手里接过药纱给李岩缠住。 “我去给大小姐炖碗阿胶。”曹菊娘一脸心疼的看着碗里的血。 “云锦送过去,不要让他们看到是什么东西。”李岩和吕云锦道。 “我懂。”吕云锦点头。 “等凝住了。”玉树道。 “最好在茶碗外面套个东西。”严桂香建议道。 “咱们放碎银子的那个桶!” 姜茧儿一边说一边把炕头那个雕漆嵌宝的圆桶拿过来,倒出里面的散碎金银,正好能放进茶碗。 吕云锦又拿了个包袱裹在雕漆圆筒外面,抱着出了门。 两个时辰后,吕云锦回来,一进门,迎着李岩的目光,摇头。 李岩拧起了眉。 不是血,那还有什么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岩就醒了,看着糊的厚厚的窗户纸上朦胧的亮光,低低道:“玉树,我想试试靠近坩埚去看看。” “公子没在这里。” “没事,你看着就行,看好玉蝉就没事。”李岩低低道。 玉树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丙部人太少了,菊娘她们现在那些兵器,和赤手空拳差不多,她们都得有趁手的武器。 李岩一行人和平时一样到了冶坊,姜茧儿拎着李岩的交椅,放到了离那只巨大坩埚极近的地方。 郁老太爷看着姜茧儿放下交椅,看着李岩坐下,和黄老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充满期待的看着李岩。 李岩迎着他的目光,笑道:“我来看着这些料。” 郁老太爷看了眼黄老先生,又看向另外两位老先生,回过身,挥手示意。 李岩垂下眼帘,站起往前。 被李岩抱在怀里的十两’呼’的站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吕云锦急忙伸手捞过十两,塞到姜茧儿怀里。 十两看着坩埚,在姜茧儿怀里乱蹬乱窜,玉树紧盯着坐在交椅上的李岩,抬手往后,按在十两头上,“没事,安静。” 十两’呜呜’了几声,趴在姜茧儿怀里不动了。 李岩围着巨大的火炉走了一圈,离地往上,站到坩埚边上,她感觉不到火焰的热量,李岩往前,站到了坩埚上方,低头看着滚动的金属液体。 看了一会儿,李岩往下落到液体上方,蹲下,伸出手指,探进液体中,液体从她手中穿过,翻滚流动中看不到变化,李岩却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热意。 李岩把整个手探进液体中,翻滚的液体依旧看不到变化,但李岩却感觉到了翻滚的液体中的停滞和分歧,李岩往前挪动,伸手过去,搅动着那一丝丝的停滞和分歧。 “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一直紧盯着坩埚的胡老先生喊了句,紧接着指挥众人,“快!抬起,从这个口,倒出!好,好!放回去!大火,大火!” 李岩看着坩埚倾泻倒出,又回正过来。 现在,她能更加清晰的看到没有融合进去的一团一团,李岩过去,两只手一起,搅动着那些团块。 “再倒!那边!对!再来!再来!” 坩埚里的金属液体倾泻而出,李岩退后一步,再退一步,坐到交椅上,往后仰在交椅上。 玉树弯腰抱起李岩,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云锦和菊娘在这儿看着。” 严桂香一手抓交椅,一手拎起软兜,和姜茧儿一起,跟着玉树疾步往客栈回去。 十天后,曹菊娘拿到了她的刀。 这柄崭新的刀的样子和气质都很像曹菊娘,矮胖墩实,沉淀内敛,握在曹菊娘手里,和谐的如同天生就是一体。 刀和刀鞘看起来都是乌沉沉灰扑扑,一副陈旧模样。 曹菊娘握在手里,挥了两下,姜茧儿’哎’了一声,“菊娘姐劈柴呢。” 曹菊娘根本没听见姜茧儿的话,她的刀实在太顺手了,顺手到仿佛是胳膊和手的延伸,握着刀的时候,她甚至能感受到一缕风绕过刀尖。 曹菊娘将刀送进刀鞘,再拔出来,挥了两下,再送进刀鞘,立刻再拔出来。 玉树胳膊抱在胸前,饶有兴致的看着完全沉浸在她和她的刀的世界里的曹菊娘。 李岩看着严桂香和围着严桂香转圈的黄老先生和郁老太爷。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8章 初试锋芒 十两已经熟悉了这座工坊和工坊里的人,在严桂香脚下扑过来跑过去。 十两跑累了,严桂香还在不停的比划,累的吐着舌头的十两扑到李岩脚下,直起后腿,两只前爪举起求抱。 李岩抱起十两,姜茧儿从暖窠里拿出十两的羊奶泡羊肉糜鸡蛋糊等,递给李岩,“十两该吃饭了,菊娘连咱们十两都不管了。” 十两虽然急不可耐,还是趴在李岩腿上,仰头看着,等着李岩把碗送到它面前。 李岩托着碗,看着十两吃完,将碗递给姜茧儿,放下十两,十两跳进自己窝里,打了个饱嗝睡着了。 李岩面前,曹菊娘还沉浸在她的刀里,严桂香还在比划。 半个月后,严桂香的刀也打制完成。 严桂香的刀刀柄很长,刀身很窄,仿照吕云锦的戟,刀可以拆成两段,后面一段上端是锋利的半尺多长的四楞刺。 整把刀乌亮中闪着丝丝金光,耀眼夺目。 严桂香的刀比曹菊娘多花了了两天时间,她的刀刀柄长,裁切皮料缠裹刀柄是件急不得的细致活儿。 殷掌柜结算总账,只余了四万余两,李岩委托殷掌柜将四万银兑成黄金,铸成四块’登峰造极’的金牌,送给郁老太爷和黄老先生等四人。 隔了一天,李岩一行人离开了牵城。 从相州去太原是通济号车马行走的最多也是最熟的路线,李岩就将这段行程的安排委托给了殷掌柜。 殷掌柜安排了他手下最得力的的秦管事,带着四名专走这条线的脚夫,和李岩一行人一起前往太原城。 有了得力的向导,李岩等人的行程快捷了很多,五天后,一行人就到了襄垣。 她们脚程极快,到襄垣时刚进日昳,秦管事带着众人进了官驿,不再赶路。 太阳还有一杆子高,官驿的驿将指挥着官驿内各家伙计急急慌慌在驿站大门外摆好拒马,拉起横在门外壕沟上的吊桥,关上大门。 李岩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忙碌的众人。 秦管事说:这里一直以来都有胡人强盗劫掠,这一两年越来越频繁,现在冰天雪地,正是胡人强盗打谷草的好时候。 “强盗会来吗?”玉树站在李岩身后问道。 “嗯。” “让云锦带菊娘和桂香去试试刀?”玉树建议道。 “我也想去看看。”李岩道。 “嗯,那让茧儿背着你,十两呢?要带着吗?”玉树往前一步,伸头看围墙和壕沟。 “也带上,先去吃饭吧。”李岩弯腰抱起正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十两。 太阳落山,官驿内很快就熄了灯火,安静下来。 吕云锦等人都是一身本白丝绵骑装,用白布裹紧头脸,李岩一身皮毛袄裤,外面一件皮毛长袄,皮毛风帽,曹菊娘往手炉里加了炭,塞到李岩怀里,将十两放进袋子,背在身后。 临近月中,又是个大晴天,天上没有一丝云,明亮的月光照在厚厚的雪地上,很远的地方都清晰可见,她们没法从围墙上翻过去,好在她们的房间在最边上,可以从窗户翻出去,顺着峭壁一直到山涧下。 玉树最前,下到山涧,曹菊娘、严桂香、姜茧儿在中间,接力将李岩递送下去。 吕云锦最后出来,关上窗户,飞快的跃到山涧。 李岩趴在姜茧儿身后,看了一会儿,示意往前。 吕云锦走在最前探路,曹菊娘和严桂香紧随其后,玉树跟在姜茧儿后面,一行人一路小跑,走得很快。 “来了,停!”玉树喊了声。 李岩示意姜茧儿,“放我下来吧。你也过去,把十两送过来。” 姜茧儿放下李岩,曹菊娘将十两递给李岩。 吕云锦四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一路往前跑了一射之地,姜茧儿停下藏好,吕云锦等人继续往前。 玉树和李岩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李岩靠着石头,垂着眼,凝神感受着周围,玉树微微侧头,凝神听着远处的马蹄声。 李岩睁开眼,玉树同时往前半步,探头看向吕云锦四人。 两个彪悍胡人一手握刀一手控马,随着马步摇晃着过来,两人后面,长长一队近百名胡人都极其彪悍,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胡人靠近姜茧儿的位置,曹菊娘和严桂香同时从藏身处跃出,各自挥刀,将她们面前的两个壮汉连人带马斩成两段。 胡人队伍顿时混乱起来,嘶吼声中透着恐惧。 被曹菊娘和严桂香拦在中间的胡人后面的往前,前面的后退,瞬间混乱之后,举起刀枪迎战,可他们的刀枪在曹菊娘和严桂香两柄新刀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曹菊娘和严桂香一前一后,两把刀每次挥下,都利落之极的把面前的人和马整齐斩断。 最前和最后的十来人看的肝胆俱裂,往前往后纵马而逃。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很明了打不过赶紧逃的保命秘诀。 姜茧儿站在路边,手里的铁镖飞出收回的飞快,一下下砸在往前逃窜的强盗头上,一个个的强盗脑浆迸裂,跌落马下,被狂奔的马拖着继续往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十几息之后,曹菊娘和严桂香之间,尸体堆叠,热血融合了冰雪。 曹菊娘长长吐了口气,突然纵声高喊:“啊~~~~” 严桂香举起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李岩听着曹菊娘痛快之极的高喊,李岩从石头后面出来,从兴奋到不能自抑的严桂香,看到堆积的尸首,再看到一匹匹马拖着脑浆迸裂的尸首,小跑过来,到她面前时,被马拖着的尸体已经没有多少血了,淡薄的血渍浸渍到白雪中,却又醒目刺眼起来。 血腥味很快就涌过来,将李岩包裹过来。 严桂香和曹菊娘从头到脚溅满了鲜血,一前一后往回走,两人后面,吕云锦同样一身血污,连走带跑赶上两人。 “走吧。”李岩转过身,绕过一具从马上掉落的尸体,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踉跄跌扑,怀里的手炉和十两一起摔出去。 手炉崩开,通红的炭扣在雪地上,烧出一阵滋滋声。 十两被摔出布袋,呜咽了一声,站起来,抿着耳朵,盯着那具尸体,一步一步靠近过去。 玉树在李岩跌到雪地之前捞起她,顺手拎起十两,把十两塞到李岩怀里,示意李岩,“我背你,茧儿也是一手的血。” 李岩趴在玉树背上,脸贴着十两,闻着浓厚的血腥味,看着沿途的尸体,尸体旁彷徨的战马,心神恍惚。 这会儿,眼前的现实和她看到的无数景象合二为一,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儿,听到了嘶吼和惨叫,听到了骨肉碎裂和鲜血喷出的声响…… 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她看到过无数次的景象。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9章 亡命之徒 稍稍脱离战场,玉树停下,李岩抱着十两,趴在玉树背上,看着吕云锦她们用雪搓去手上脸上的血渍,抓起雪在刀戟上粗粗擦一遍,再用旧棉布仔仔细细擦干净刀戟,收进刀鞘。 “走吧。”吕云锦将四周检查了一遍,和玉树道。 几个人重新攀回官驿,李岩坐到暖炉旁,放下十两。 吕云锦四人脱了被血渍透的衣裳头巾和鞋子,团的紧紧实实塞到皮袋子里,这些要在离开这里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焚烧成灰。 十两趴在李岩脚边,安静的看着吕云锦等人忙碌,时不时抽抽鼻子闻一闻。 第二天,太阳升起,官驿大门缓缓推开,吊桥放下,李岩一行人出了官驿,继续西行。 李岩一行人离开襄垣官驿当天傍晚,残余的战马拖着尸体,晃到官驿附近寻找食物。 驿将急忙挑了十来个健壮能打的驿丁,沿着马蹄痕迹,一路找到堆积的尸体,说不出是惊恐还是惊喜,急急慌慌回到官驿,急忙打发人往上面禀报。 尸体堆另一边,失去主人的战马拖着尸体跑回了他们的营地,留守在营地的老弱跟着马找到已经被血水冻实在一起的尸堆,惊恐万状,急忙禀告给邑长,邑长再往上,一路禀告上去。 两天后,一位打扮怪异的老者在十几个胡人勇士的护卫下,找到了那堆尸首。 …………………… 淮南。 为了避开裴清,邵怀德一行折向西边,果然一路平安,十几天后,邵怀德一行人住进了安丰驿。 出了安丰驿再走一天,就进了汝阴地界,驻守汝阴府的汤府尹是他的好友,进了汝阴府就能喘口气歇一歇了。 邵怀德急着早点进到汝阴府,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收拾妥当,可邵夫人起不了那么早,随行的婆子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不起,她们肯定不会去叫她。 邵怀德本来就是个好脾气,这些婆子又都是陈家的仆妇,他对她们能多客气就多客气,她们不肯去叫邵夫人,邵怀德不敢催促这些仆妇,更不敢惊动邵夫人。 等到天光大亮,邵夫人起来,不紧不慢的洗漱更衣,当天的早饭又不合邵夫人的脾胃,摔出去重做了两回,等到一行人连车带马出了安丰驿时,已经巳正过后了。 车队慢慢悠悠穿行在密林之中,邵怀德心里发慌,坐在马上,犹豫纠结了两刻多钟,勒马靠近跟在邵夫人后面的那辆车,敲了敲车窗,车里的婆子推开车窗看向邵怀德。 邵怀德弯腰陪笑道:“嬷嬷,这儿山高林密,我有点儿担心,您也知道,这几年世道不太平,万一有山贼什么的,那就……您说是吧?您看,是不是跟夫人说一声,咱们走快些?” “还是您去跟夫人说吧。”婆子’咣’的关上了车窗。 邵怀德咽了口气,催马往前,在邵夫人车旁跟了一刻多钟,鼓足勇气,敲了敲车窗。 车子里毫无动静,邵怀德等了一会儿,再次敲了敲,邵夫人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又怎么啦?” “夫人,这儿山高林密,我怕有山贼,您……” “你带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用的?”邵夫人截断了邵怀德的话。 邵怀德张了张嘴,一堆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垂头应道:“是,打扰夫人了。” 虽然没能加快赶路,可中午时,邵怀德一声没响闷头赶路,邵夫人并没有发话,这让邵怀德稍稍松了一口气。 太阳一点点西斜,人影越来越长,邵怀德心里越来越不安宁,正要吩咐跑起来,密集的石头朝着他们砸过来。 “有强盗!迎敌!”护卫小队长话音没落,就被一块石头砸在头上,脑浆崩裂。 倪德林和小队长骑马并行,正扯的高兴,还没反应过来,小队长的脑浆鲜血就溅了他一脸一身,倪德林干脆利落的滚下马,急窜到一棵树后屏气紧贴。 邵怀德比他小舅子还快,滚下马,冲到大车另一边。 王栓带着十来个凶神恶煞,连跑带跳的冲过来。 一轮石头已经砸死了过半的护卫,王栓和他的兄弟两三杆枪对着一个人,护卫拿的都是刀,哪里抵得过两三杆长枪,一个照面就一个不活。 车夫抱着头蹲在车旁。 强盗有强盗的规矩,他们只要老老实实,一般来说都没他们的事儿。 “这些马真不错,都是军马,三哥你看,烙着标记呢!”王栓的弟弟王强把马拢到一起。 王栓用枪挑起车帘,“都给老子下来!” 几个仆妇浑身颤抖的下了车,紧贴大车站着,头不敢抬。 两个汉子把邵怀德和倪德林揪过来,推到仆妇旁边。 “娘的,都是绸子。”王栓上前,用力扯了扯婆子的衣裳,猛一枪杆砸在邵夫人车上,“让你下来没听到?不想活了?” “放肆!我告诉你!我姓邵!皇室血脉,太祖嫡支!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不怕诛了你们九族?”邵夫人声音尖利。 王栓歪头看着邵夫人,往前一步,咳出一口痰啐到邵夫人脸上,“诛你娘的九族,老子上没老下没小,九族个屁!” “皇家?是个皇姑娘娘呗!”正把拉车的骡子解下来的汉子伸头往车里看。 “啥叫皇姑娘娘,那叫公主!是个老公主。”另一个汉子也伸头看。 “老公主也是公主,老大,公主!”另一个汉子也围过来。 王栓斜瞥着邵夫人,往前一步,揪着邵夫人的衣襟把她扯出来,提着左看右看,啧了一声,“虽然老,这皮肉真不错。兄弟们,咱们尝尝公主是什么味儿?” “我丈夫姓袁,你们……” 王栓一巴掌打在邵夫人脸上,拖着邵夫人按在一块大石头上,三两下扯下邵夫人的衣裳,猛的顶入。 “我排第二,快排队!”王强一个箭步,排在他哥王栓后面,十几个汉子嘻嘻哈哈笑着,排队等候。 邵怀德蹲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捂着脸。 几个婆子抖如筛糠。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0章 王栓想要一座城 “哎!老子叫你呢!” 邵怀德被王栓一巴掌拍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们说你是个官儿?”王栓蹲在邵怀德面前,点了点蹲在一起的脚夫。 “是。”邵怀德飞快的瞄了眼那块大石头上凌乱的衣裙和排队的汉子。 “你也想尝尝?”王栓大拇指挑向大石头。 “不不不不!”邵怀德下意识的想往后躲。 “你这官儿当不成了是吧?”王栓按着邵怀德的头,让他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邵怀德抖着嘴唇,含含糊糊’呜噜’了一声。 他不知道怎么答才能不触怒这个恶煞,他不想死,他怕死。 “既然你这官儿当不成了,上山跟我们干吧,你们读书人都厉害得很,你给我们指点指点,老子想干点大事。”王栓看着邵怀德,很认真。 “好,好。那别杀她们,劳力值钱。”邵怀德的心稍稍安稳了一点点。 “咱们不杀脚夫,这些女人留着洗衣做饭。”王栓从脚夫点到几个仆妇,再移一点,点向倪德林。 “他是我……随从,他能帮很多忙,我离不开他。”邵怀德一瞬间就转了无数心思。 要是说妻弟,他们就会知道他有妻有子,说不定就疑心他不是真心落草,说不定就要杀了他,不能说! “那就留着。”王栓很干脆。 “他们,放走?”邵怀德瞄着老老实实蹲在一起的脚夫,声音低低。 “嗯?”王栓很敏锐的觉察到邵怀德话有所指。 “那就,”邵怀德小心的往大石头方向指了指,“不该让他们看见,她丈夫是并州袁家当家人。” 邵怀德声音极低。 邵夫人受辱的事传出去,他就真正没有活路了,邵夫人也没有活路了。 “你们读书人就是有用。”王栓夸奖了一句,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两把刀,走向那几个脚夫,挥刀就砍。 邵怀德再次将脸埋在手心里。 王栓杀光了脚夫,见两把刀都卷了刃,扔了刀,从地上又捡了一把,晃到邵怀德身边,蹲下,点向那块大石头,“那个女人要不要杀了?” “留着也能干点活。”邵怀德从手心里抬起头。 “也是,我问你,怎么样才能抢到一座城?”王栓迫不及待的请教。 “嗯?”邵怀德意外的没能反应过来。 “要是有一座城,那就是要啥有啥,从这头逛到那头,威风凛凛。山上没意思。” 王栓非常怀念在三岔镇的日子,现在在这山上落草,睡在山洞里,要什么没什么,就算拉起了山头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城里好,他想要座城。 “城池都有守军,得有人手,最好有内应,得看……咱们想要哪座城,城跟城不一样,得好好谋划,肯定不能蛮干。”邵怀德飞快的转着心思。 一定要好好谋划,一定要从长计议,拖一拖就能找机会逃走了。 天黑透了,王栓等人牵着马骡,驱赶着邵夫人和几个仆妇,在不远处的山洞里暂歇一晚。 几个仆妇一声不敢响的忙着用她们车上的食材准备晚饭,王栓不停的和邵怀德商量应该取哪座城,该怎么谋划。 邵夫人无声无息的蜷缩在黑暗角落里,倪德林拿了个热包子,递给邵夫人,“吃点吧。” 邵夫人接过包子,又缩成一团。 人定前后,山洞里鼾声一片,邵怀德悄悄站起来,走了一圈,见王栓等人都睡熟了,捂着倪德林的嘴把他推醒,点了点邵夫人。 邵夫人清清醒醒,倪德林在前,邵怀德拖着邵夫人,悄悄出了山洞之后,两个人架着邵夫人,深一脚浅一脚直奔驿路,沿着驿路往前狂奔。 一直走到东方破晓,邵怀德迎着曙光,往前扑倒在地。 倪德林也瘫软在地,呼呼喘粗气。 邵夫人被两人架着,虽说一夜奔逃,却一点没出力,摇摇晃晃站住,迎着朝阳站了一会儿,突然往前一步,指着邵怀德尖叫: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为什么不杀光他们?你这个蠢货,你这个没用的蠢货!你为什么不杀光他们?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你跟他们同流合污!一丘之貉! “我不会放过你!我要千刀万剐了你!你的九族,你没有九族,你的,沾亲带故! “邵怀德,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蠢货!我要把你活活剥皮!” 倪德林撑着坐起来,看着一脚一脚踢着邵怀德,疯狂大骂的邵夫人,愕然的嘴巴都张开了。 邵怀德趴在地上,由着邵夫人踢打恶骂。 邵夫人骂到声音嘶哑,气息混乱,跌撞几步,贴着树干滑坐在地,急促的喘着粗气。 邵怀德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看着一团混乱的邵夫人。 邵夫人昂头看着他,猛的啐了一口。 “姐夫。”倪德林挨近邵怀德,满腔畏惧的看着邵夫人。 邵怀德从自己腰间,摸到倪德林腰间,摸到倪德林腰间的丝绦,一把拽下来,转身看了一圈,抛出丝绦,系在一根粗树枝上。 “姐夫,姐夫你要干嘛!姐夫你不能这样,姐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吊死那个婆娘!”邵怀德咬牙切齿道。 倪德林的哭喊戛然而止,“系高一点。” 看着邵怀德手指飞快的系好活扣,倪德林两只手抓着绳套,双脚离地试了试,嗯,足够结实。 邵夫人直直看着飞快的甩丝绦系丝绦的邵怀德,没等她反应过来,邵怀德和倪德林一左一右向她过来。 “你敢,我看你敢……”邵夫人两只手往后撑在树干站起来,邵怀德和倪德林已经扑过来,架着她拖到绳套下,把她往绳套里套。 邵夫人拼命挣扎,邵怀德和倪德林头一回干这样的事,手忙脚乱,邵夫人挣脱出来,没等她爬起来,又被倪德林抱住,刚要套上去,又挣脱出来。 邵怀德和倪德林累出一身汗,总算将邵夫人套进去,两人刚刚松开手,就听到远处的一声厉呵,“你们干什么呢?” 邵怀德和倪德林惊的魂飞,顾不上邵夫人了,撒腿就跑。 一支箭射向吊着邵夫人的丝绦,丝绦断开,邵夫人摔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队车马急跑过来,华溪女跳下马,弯腰看着邵夫人,扬声道:“是位富家太太,看样子是遭了大难了。” “我看看。”孙夫人从车上下来,愕然看着邵夫人,“是邵夫人,刚才那是谁?” 邵夫人看了眼孙夫人,下意识的抓着衣襟裹紧,拧过头一言不发。 “你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孙夫人伸手想看看邵夫人有没有伤。 “我没事,我没什么事,我要回京城。”邵夫人猛的拧身,躲开了孙夫人的手。 “先上车吧,到前面镇上再说。”华溪女弯腰抱起邵夫人,放到后面一辆车上,孙夫人跟了上去。 邵怀德和倪德林没跑多远,躲在一片灌木丛中,邵怀德满腔绝望的看着孙夫人,看着邵夫人被抱上车,看着车队往前小跑而去。 怎么会这么巧?他怎么能背运到这份上? “姐夫,那是孙夫人,她们走了,咱们怎么办?”倪德林瑟瑟发抖。 “咱们回去。”邵怀德慢慢站起来。 “回哪儿?建业?那也……” “回那个山洞。”邵怀德仰头看着面前的山岭。 建业和京城,扬州、并州和冀州,都没有他的活路了,他已经无处可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1章 袁家 李岩一行人顺顺当当赶到太原城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太原城内外都搭起了鳌山,到处流光溢彩,人流如织,摩肩擦踵。 第二天一早,太原城内外都在忙着收起灯笼,也收拾起过年的铺张和心情,开始新的一年的忙碌。 李岩一行人径直往城南冶坊过去。 太原的冶坊比牵城规模大多了,也整齐多了,两条平行的街上都是卖各式铁器的铺子,犁锄铁锨,锅碗瓢盆,应有尽有,兵器却一件都没有。 两条街道尽头的冶坊大门两边站着四名身形彪悍、衣甲鲜亮的侍卫,这里闲人免进。 吕云锦几个人分头往各家铺子打听了一天,大体拼出来太原冶坊的情形: 整个太原只有这一家冶坊,归袁氏所有,所有的铁匠都是袁家的匠户。 天黑之后,李岩带着玉树和吕云锦,悄悄进去冶坊,慢慢走了一圈,看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李岩离开,冶坊内还是灯火通明,工匠还在忙碌。 出来冶坊,回到客栈,姜茧儿和十两一起迎着李岩冲过来。 “这里不行。”李岩弯腰抱起十两。 “大小姐,这冶坊连过年都是日夜不停,打制的都是刀枪箭,他们这是要打仗了吗?”吕云锦拧着眉。 “都是羌族人定的货。”李岩答道。 “襄垣那些人也是羌族人吗?”吕云锦问道。 “嗯。我累了。”李岩神情疲惫,将十两放到炕头。 李岩躺下,却毫无睡意。 “大小姐看到什么了?”玉树低低问道。 好一会儿,李岩才低低道:“玉树,为什么我看到的都是厮杀、瘟疫、血肉、白骨、荒芜?” “全是这些吗?没有别的?”玉树问道。 “嗯,全部都是,没有别的。玉树,你说,他们说我不详,会不会是真的?”李岩声气低落。 “哪一件事是因为有了大小姐才败坏的?”玉树问道。 李岩没说话。 “要是没有了大小姐,比如咱们回去多云山庄,或者去云梦泽,再也不出来,天下就能太平吗?”玉树接着问道。 李岩还是没说话。 “就算是真的,也是天下要混乱了,大小姐才回来的,是混乱招来了大小姐,不是大小姐招来了混乱。”玉树担忧的看着李岩。 “嗯,睡吧,我累了。”李岩翻了个身,面朝里,看着眼前的漆黑。 睡着外间的吕云锦四人屏气静声,听着李岩和玉树的话。 李岩临近天明才睡着,玉树盘膝坐在炕上打坐,吕云锦四人踮着脚出了门,姜茧儿抱着十两,怕它的叫声惊扰了李岩,把它带到院外撒欢。 曹菊娘和吕云锦、严桂香一起做着早饭,低低说着话儿。 “大小姐看到的都是那样的东西?”严桂香语调里透着隐隐惧意。 “卫妈妈说过一回,说大小姐一声不响到处看的时候,都是在看咱们看不见的东西。”吕云锦低低叹了口气。 “那就是天天都在看?”曹菊娘顿住,呆了一瞬,轻轻哆嗦了下,“天天看的都是那些东西,那跟……”曹菊娘咽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跟地狱一样。” “嗯,不说这个了。昨天大小姐吩咐打听打听京城袁老爷回来没有,吃了早饭,我跟茧儿、桂香出去打听,你在这儿看着。”吕云锦岔开了话。 “顺便看看行市都在哪儿,这儿的冶坊做不了东西,咱们这两天就该启程回去了,得买不少东西。最好还能从通济号找个人跟着,一路上能快不少。”曹菊娘跟着换了话题。 李岩一觉醒来,已经是巳末了,洗漱好出来,曹菊娘已经摆好了午饭。 袁令猷已经回到太原城。 “没有别的了?”李岩问道。 “一共找到两个知道的人,一个是杏花楼的伙计,袁老爷去他们那儿吃饭,他说是他侍候的;一个鱼行里的行老,我问他有没有河鲤鱼,他说河鲤鱼是稀罕物儿,就是有,也得留给袁家,我就问袁家谁爱吃这个,他说是刚从京城回来的袁老爷爱吃河鲤鱼。”吕云锦仔细解释道。 她知道大小姐问的是三小姐的信儿,可这两个消息来源都不可能知道三小姐是不是一起过来了。 “咱们去袁家看看。”李岩吩咐道。 几个人吃好饭,李岩裹的严严实实,抱着十两坐在软兜里,玉树和曹菊娘一左一右挡在两边,看起来仿佛李岩自己走在中间。 几个人穿过热闹的街道,往袁府方向过去。 袁府占地很广,府门前一大片空地,大门两边背对背站着四对护卫,小官小吏从旁边的侧门进进出出。 几个人从袁府对面往东,看到围墙外面的更道时,也看到了一对持枪兵卒巡逻过来,这里肯定不许闲人进入,几个人继续往前,拐进了和袁府更道平行的一条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式样几乎一样的大小院子,这里应该是袁府下人居住的地方。 李岩一行人穿过巷子,时不时有人从院子里探头出来打量李岩一行人。 巷子尽头是一条街道,街道虽窄,却十分热闹,街道一边有店铺,另一边用一块块界石将街道和王府更道隔开。 窄街尽头是一大片湖泊,整个湖泊都用界石圈着,沿着界石外有一条小径。 一行人沿着小径走到对着袁府的湖边,李岩示意严桂香停下,眯眼远眺着对面的袁府。 “往回走吧,刚才那条街有间茶坊,进去等着,天黑之后,咱们进去看看。”李岩垂眼吩咐道。 “好。”众人掉头回去,找到那间茶坊,坐下喝茶,吕云锦带着严桂香出门查看几个角门的位置和巡逻小队的来往的间隔。 冬天的太原天很短,没多大会儿天就黑下来,几个人从茶坊出来,瞄着时机过了界石,直奔吕云锦看好的角门。 两个婆子抬着个竹筐从角门出来,嘀嘀咕咕抱怨着,沿着更道往前。 吕云锦将角门推开一条缝,角门内的小屋房门半掩,看角门的两个婆子正围着火炉烤着什么。 吕云锦一点点推开角门,盯着两个婆子,招手示意。 严桂香和姜茧儿抬着李岩几步冲过去,玉树和曹菊娘紧跟其后。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说走就走 吕云锦一点点关上角门,小跑往前。 这里是袁府后园,灯笼很多,却十分安静。 几个人站在假山旁的阴影中,李岩看了一会儿,往前点了点,吕云锦看着李岩的指点,穿过院子,直奔那片湖的方向。 “那里。”李岩指了指一座极小的院子。 吕云锦跑了几步,推了推,看向李岩。 院门栓上了。 李岩点了点低矮起伏的女墙,吕云锦跃起跳过,打开院门。 李岩下了软兜,进了院门,弯腰放下十两,李文俨的丫头棠影从厢房出来,看到敞开的院门时,也看到了李岩,愕然。 李岩竖指唇上,示意棠影别出声。 棠影用力抿着嘴,冲过来关了院门,一个折身冲向上房。 上房门开,一阵烟气雾气扑出来,李岩侧身避过,十两却纵身跃过门槛,李岩跟着迈进门槛。 屋里的暖意好像都随着烟气雾气冲出去了。 小巧的三间小屋,李文俨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个极小的婴孩,一只炭炉放在炕前,大丫头墨香正守着炭炉炖汤。 李文俨看到李岩,呆了一瞬,眼泪夺眶而出。 李岩绕过炭炉,侧身坐到炕沿上,伸头看婴孩,“什么时候生的?你还在月子里?” “正月初二,瘦得很。”李文俨侧着身,把孩子稍稍举起来给李岩看。 李岩伸手接过孩子。 孩子皱巴巴,确实很瘦,这会儿睡着了,眉宇舒展,像是在笑。 李岩低头在孩子额头亲了下,将孩子递给墨香,看向李文俨问道:“谁给你接生的?” “罗嬷嬷。”李文俨指了指和棠影站在一起的罗嬷嬷。 李岩看向罗嬷嬷,罗嬷嬷急忙屈膝道:“从卫嬷嬷到淮南起,婢子就跟着卫嬷嬷,先在先王妃身边,后来是世子爷。” “辛苦你了。你现在去找他们袁家当家人,跟他们说一声,我来接三姐儿,现在就走。”李岩吩咐罗嬷嬷。 “是!”罗嬷嬷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十两已经查看了一圈,见罗嬷嬷往外跑,跳起来扑过去,在它叫出来之前,曹菊娘伸手捞住它,顺手捏住嘴巴。 “收拾收拾。”李岩吩咐墨香和棠影。 “咱们去哪儿?”李文俨一边问一边从炕上往下挪。 “去雍州,邵瑜在那里。”李岩按住李文俨,“别急,等罗嬷嬷回来。” “大姐姐,这里是太原城。”李文俨提醒了句。 “你跟孩子一样瘦,不能留在这里了,没事儿的。”李岩伸出手,抚了抚李文俨的脸颊,她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墨香和棠影很快就收拾好了,也就是一人一件厚袄穿上,再加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们给孩子做的几件衣裳。 棠影抱着孩子,墨香扶起李文俨,给她穿上大袄。 李岩把自己的手炉放到李文俨怀里。 “来了。”姜茧儿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李岩示意李文俨坐到软兜上,“咱们出去吧,打个照面就走。” “嗯。”李文俨坐好,曹菊娘把十两递给吕云锦,和严桂香抬起软兜。 唉,三小姐瘦的比大小姐还轻。 院门外,一大片灯笼急匆匆冲过来。 五六个衣饰讲究的婆子贴着路沿侧身急走,提着明瓦灯笼照着路中间,走在最前面的妇人四十来岁,面相严肃,衣饰华贵,气势迫人,两个同样华贵的年青媳妇紧跟在妇人两边。 一大群灯和人走近时,李岩和李文俨等人已经出到院门外,李岩站在最前,玉树背着手站在李岩身后。 一大群人停下,罗嬷嬷从人群中挤过来,和墨香、棠影站在一起,喘着粗气接过大袄,抖着手穿上。 “这是亲戚?这是进贼了吧!”一个年青媳妇往前一步,声色俱厉。 李岩没理会她,看着中年妇人微笑道:“我是阿俨的大姐姐,李家大小姐,来接阿俨和孩子回去,就此别过。咱们走吧。” “放肆!你当这是哪里?你就这么闯入我们府上,说走就走了?你把我们袁家当什么了?拿下她们。”妇人明显气坏了。 李岩几句话说完,转过身已经走了。 曹菊娘和严桂香抬着李文俨跟着,吕云锦一只手抱着十两,一只手推了把呆愣的棠影,“跟上。” 棠影一步踉跄,怀里的孩子惊醒,’哇’的哭起来。 “给我。”李文俨急忙回头道。 棠影紧跑两步,把孩子递给李文俨。 墨香和罗嬷嬷跑了两步,紧跟在棠影后面。 “哎!怎么办?”姜茧儿看着冲过来的婆子,急忙问吕云锦。 “灯笼。”吕云锦话音没落,姜茧儿的镖就飞出去,灯笼被砸破的声音连成了一个破碎长音,一大群灯笼瞬间只余了零星几个。 两个年青媳妇尖叫起来。 “都别动哈,谁敢动我就打瞎她的眼!”姜茧儿一边喊一边跑。 冲出角门,玉树背起李岩,一行人在黑夜跑得飞快,绕了半个圈子,进了客栈。 墨香、棠影和罗嬷嬷三人冲进屋就软瘫在地上,吕云锦把李文俨和孩子抱起放到炕上,帮李文俨脱去外面的大袄。曹菊娘赶紧到厨房烧水做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李文俨怀里的孩子哼哼唧唧,闭着眼睛转着头找吃的,李文俨撩起衣裳,还不怎么熟练的给孩子喂奶。 李岩抱起十两,坐在炕前扶手椅上,微笑看着李文俨。 孩子吃了几口就吐出来,李文俨赶紧换另一边。 “奶水很少?”李岩问道。 李文俨低低’嗯’了一声。 “少奶奶到太原的时候已经很显怀了,袁老爷也知道,从进了袁府,她们就把我们关在那个院里,不让出院门,看到我们出去就拿住罚跪,说我们坏了规矩。 “一天就给我们送两次饭,送饭的婆子说,是从她们吃饭的大厨房送给我们的。 “少奶奶害喜,闻不到腥膻味,罗嬷嬷跟她们说,让她们换成鸡肉鸭肉,猪肉也行,可自从那天起,就天天都是特别腥臊的羊杂羊肉什么的,罗嬷嬷后悔的一想起来就打自己嘴。”墨香满腔愤懑。 “刚才那个妇人是谁?”李岩默然听完,看向李文俨问道。 “不知道,我们进了袁府就被送到那个小院,再没出去过,除了送饭的婆子,没见过其他人。”李文俨苦笑答道。 李岩沉默片刻,岔开话题,“孩子起名了吗?” “还没有,我们都叫他宝宝。”李文俨低头看着没吃饱却吃累了的孩子,将孩子放到身边,看向李岩,担忧道:“大姐姐,不会有什么事吧?” “有我呢,放心。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李岩拍了拍李文俨。 曹菊娘端了一碗鸡蛋羹递给李文俨。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3章 风帽 第二天天还没亮,吕云锦就和曹菊娘一起赶往鸡鱼肉蛋各个行市,一是要买新鲜难得的食材,二是要尽量多买,以防万一不能出门什么的。 天亮之后,姜茧儿叫上罗嬷嬷,去成衣坊买衣裳,特别是孩子的衣物。 严桂香留守,以防万一。 李文俨这一夜睡的前所未有的香甜。 李岩一向睡眠极差,夜里听到孩子的动静,起来抱起孩子,让玉树把十两的羊奶倒在碗里,玉树托着羊奶碗,李岩用勺子一点点往孩子嘴里滴。 出生刚刚半个月的孩子,食量还不如十两。 墨香和棠影也是累极了,和李文俨一样一夜沉睡。 李文俨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斜斜的照在窗户纸上,曹菊娘和吕云锦买菜回来,吃过了早饭,吕云锦已经再次出去照她们的标准定制大车去了。 墨香和棠影刚刚起来,正在吃早饭,李岩示意两人先吃饭,曹菊娘将一直煨在炉子上的鸡丝粥端给李文俨。 “我好像一夜都没醒。”李文俨看向孩子。 “他已经醒了三回了,第三回就是两刻钟前,我和玉树喂他喝了点儿羊奶。”李岩笑道。 墨香和棠影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好饭,把碗筷送进厨房。 “菊娘已经烧了很多开水,晾的差不多了,你去好好洗个澡,干干净净才不会生病。” 李岩看着李文俨吃了一碗鸡丝粥,和李文俨交代了句,又看向墨香和棠影道: “侍候你们少奶奶洗好,你们两个也洗一洗。” “是。”墨香和棠影答应一声,一个往隔壁净房准备,一个跟着严桂香去拿李岩的衣裳。 李文俨现在和李岩一样瘦,穿李岩的衣裳正好。 姜茧儿和罗嬷嬷回来时,李文俨和墨香、棠影,以及孩子都洗了澡,严桂香拎着在外面打滚的十两,用孩子的洗澡水,把十两洗干净放到炕上,十两正兴奋的在炕上疯跑。 罗嬷嬷裹的严严实实,进屋解下头巾,露出一脸惊慌,“外面到处都是差役。” “说是有江洋大盗,但凡外来的都要查清楚来历。”姜茧儿接话道。 李文俨有些紧张的看着李岩。 “没事儿。罗嬷嬷也去洗洗吧。”李岩笑道。 罗嬷嬷松了口气,拿了严桂香递给她的衣裳,往净房洗澡。 “往这边过来了。”玉树指了指外面,和李岩道。 李文俨和墨香三人一下子定住了。 “不会进来的,要找个奶娘吗?”李岩指着睡在李文俨身边的孩子。 “不找了,我想自己喂养他。”李文俨心里的紧张顿时散去,露出笑容。 大姐姐是有神通的人。 墨香悄悄的吐了口气,推了把棠影,低低道:“去看看都买了什么,小少爷洗了澡,衣裳还没换呢。” “嗯,咱们在这里住到你出了月子再启程,先看几天,要是奶水不够,或是你太累,再找奶娘也来得及。”李岩接着笑道。 “好。” 李文俨欠身去看孩子,被困境压抑着的为人母的喜悦突然迸发出来,李文俨抱起孩子,把头埋在孩子包被里。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冲到了院门口,姜茧儿和严桂香看向玉树,玉树往前一步,站在门侧往外看。 “这里没有,赶紧去那边查,快点,还有三四条街呢,这么磨磨蹭蹭怎么查得完?快去!”一个年青男子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中有人响亮应是,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玉树看向李岩。 “一个想法太多的人。”李岩含糊了句。 玉树’嗯’了一声。 看来,大小姐已经看到什么了。 李文俨彻底安下心,一整天几乎都在睡觉。 天黑下来,李岩站起来,吩咐吕云锦,“把最外面那间厢房点上灯,你到院门口等着。” 吕云锦点了根蜡烛,用手护着送进最靠近院门的空厢房,站到院门门槛内。 李岩和玉树刚刚进了厢房,院门就被扣响,吕云锦拉开院门,看了眼门外一身黑袍,头脸隐在风帽下的人,抬手示意他进来,关了院门,往那间厢房指了指。 风帽在厢房门口顿了顿,抬脚进去。 李岩坐在炕前扶手椅上,玉树背着手站在李岩身后,两个人一起看着黑沉沉的风帽。 风帽人站在门槛内,从李岩看向玉树,又从玉树看向李岩。 “你是在等我吗?”风帽问道。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风帽问道。 李岩看着他,没答话。 “我知道昨天闯进袁府的是你。”风帽等了一会儿,加重了语气。 李岩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风帽问道。 李岩摇头。 “我要是把你们交上去,你们就没命了。” 李岩微微侧头,看着风帽人。 “这里是太原城!”风帽一字一句。 李岩露出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风帽的黑袍微微抖动了下,屋里仿佛一下子静寂下来,远处的二胡声清晰却又断续。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的来历!我什么都知道!”风帽用力到黑袍晃动。 李岩默然看着风帽。 风帽垂下头,好一会儿,突然抬头问道:“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很快就过去了。”李岩温声道。 “是你?你已经做了什么了?”风帽问道。 “我什么都没做。回去吧,好好睡一觉,就能过去了。”李岩微笑道。 风帽看着李岩,好一会儿,转身往外。 玉树往前两步,看着风帽出了院门,回头看向李岩,“这是谁?他知道咱们的来历?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他能来找咱们,肯定知道点儿什么,我看不出来,我只看到他快死了。”李岩叹了口气。 “咱们要提前启程吗?”玉树拿起蜡烛,和李岩一起往上房回去。 “不用。袁家混乱得很,顾不上咱们。”李岩低低道。 “那就好。”玉树将蜡烛递给吕云锦。 李岩进屋,迎着李文俨关切的目光,笑道:“没事儿,就是说几句话而已,你安心。” “好。”李文俨有几分赧然。 明明知道有大姐姐,她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4章 天师的传说 那位打扮怪异的老者在襄垣官驿外那条峡谷中,追寻着血迹,仔仔细细看了整整一天,连夜赶往王城。 老者几乎不眠不休,进了王城,径直进宫,请见泽丹首领。 泽丹首领还不到四十岁,身材高大健壮,大步出来,迎着老者的见礼微微颔首,“先生请坐,出什么事了?先生是连夜赶过来的?” “先去了趟襄垣,从襄垣赶过来的。”老者接过奶茶,示意周围的侍从,“让他们都退下,我有话跟大王说。” 泽丹首领挥手。 老者一口一口喝完奶茶,放下碗,看向泽丹首领。 “我正好在离襄垣不远的地方,听说有一支百人队在襄垣官驿附近全军覆没。” 泽丹首领扬起了眉。 能让他们羌人百人队全军覆没,这是一场大战。 “我就去看了。”老者的话顿住,用力咽了口气,喉结滚动。 “是一百多人,连人带马,尸体堆叠,他们仿佛没有任何反抗,任人屠杀。”老者缓缓。 泽丹惊讶的上身后仰。 “尸堆下面,都已经被血水冻成了一坨,上面的还能挪动。 “每一个刀口都极其锋利,骨头断的平整极了,把最上面一层拿开,下面一层,五个人,五匹马,是被一刀斩杀的,断的整整齐齐,平滑的像丝绸一样。” “这怎么可能!”泽丹首领愕然。 “他们应该是被人从两头堵住,两个人从两头屠杀,有十来个人逃往襄垣官驿方向,却被人用……大约是镖,砸碎了头,从路边的痕迹看,不过五六息,十几个人头就都被砸碎了。”老者接着道。 泽丹首领脸都青了。 “往襄垣官驿方向,离屠杀之地半里路的地方,有一处凌乱的血渍,应该是屠杀者擦掉手上脸上血渍的地方。” “先生,这不可能。”泽丹首领眉头紧拧。 “大王,有个传说,江水之南,有一位真正的天师,他能穿梭于过去未来和生死之间,神力非凡,可他这份神力却是不详之物。 “他神力强大的时候,就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他神力消失的时候,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 “这位天师性情怪异,神力强大的时候最爱在世间行走,护卫着他行走于世间的,据说是一群鬼,这些鬼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却极其强大,一人就能屠灭一座城。 “我的师祖留下的笔记中,说他曾经遇到过这群鬼,师祖没敢靠近,在那群鬼走后,去看了被他们的屠戮之处,师祖极擅丹青,画下了他看到的屠戮之地,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天下要大乱了?”泽丹首领目光灼灼。 “嗯!这百余年,没人见过,也没人听说过这位天师的踪迹,世人甚至已经忘了有这样一位天师,现在,这位天师重现于人间,又是这样的神力,大王,天下大乱,逐鹿的时候到了!”老者同样目光亮闪。 “关于这位天师,先生还知道什么?他为什么要行走人间?”泽丹首领上身前倾。 “我不知道,可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劫难。听说只有真龙能无惧他的威力,甚至能杀了他。”老者道。 “杀了他会怎么样?”泽丹首领问道。 “大王该准备南下的事,就算要亲手杀了他,也要在南下之后。”老者欠身道。 “你说他出自江南,他会不会有所偏袒?他有多少鬼兵?”泽丹首领问道。 “我觉得,他应该左右不了天下大势,大约也不会去左右天下大势。 “大王,这位天师现世,对于大王来说,就是逐鹿中原的机会到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行走世间,就由老朽去找一找,大王以为如何?”老者缓声问道。 “好!多谢先生。”泽丹首领笑着站起来。 …………………… 太原城。 一大清早,吕云锦就从送红罗炭的婆子那儿听说了袁家当家人、袁大帅的女婿宣凌岳惨死的事儿。 说是就在袁府门口,宣凌岳宣大爷正骑着马,不知道从哪儿扔出来一串鞭炮,正正巧巧落在那马面前,那马就吓惊了,宣大爷被摔下马,可巧不巧,头正好撞到了下马石上,当场就撞死了。 吕云锦听那婆子说了两句,就把婆子带到了上房。 玉树听那婆子绘声绘色带比划的说完,看向李岩,李岩垂眼点头。 吕云锦塞了一把大钱给婆子,送走婆子,回来问道:“要去打听打听吗?” “不用打听,你去袁府门口看看热闹吧。”李岩吩咐道。 看着吕云锦出去,李文俨看向李岩问道:“不是意外?” 李岩摇头,“不知道。” “在京城的时候,四爷说过袁家的闲话,说袁大帅见事不明却极其自负,还说他后宅不宁,听说他有十一个儿子,十七个女儿。”李文俨抱着孩子坐到李岩对面。 十两跑过去,两只前爪搭在包被上,伸头看孩子,它非常喜欢这个小小的人类。 直到午饭前后,吕云锦才回到客栈,接过杯茶却顾不上喝,看着李岩道:“我到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两边都是一样的衣裳,分不清谁跟谁,真刀真枪的打。 “我到了大概半刻钟吧,又有一队人跑过来,拿着盾牌,有人指挥着,总算把两拨人隔开了。 “接着又来了一队人马,有人喊袁大帅来了,袁大师看着挺威武,下了马,抡起马鞭就抽。 “接着袁令猷就到了,我看着袁令猷下了马,也就两三句话,袁令猷就和袁大师吵起来了,看起来吵的很厉害,袁大师用马鞭点着袁令猷的鼻子。 “后来就开始驱赶闲人,我围着袁府看了一圈,没看到别的,就回来了。” 李岩凝神听吕云锦说完,看向一脸担忧的李文俨,笑道:“你看,他们顾不上咱们吧,安心养着,出了正月咱们就启程南下。” “嗯。”李文俨露出笑容。 之后十来天,李岩一行人深居简出,出了正月,一切准备停当,初三一早,一行十来辆大车离开客栈,出城南下。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5章 安丰县 淮南。 安丰县背靠着连绵的山峦,却是个富庶小县,虽然京城陷落,从京城到寿春盗匪横行,可安丰小县却没受到什么影响。 外来的行商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惨事,也不过给小城添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安丰小县的春节和往年一样热闹喜庆,上元节这一天,照样城里城外挂满灯笼,男男女女挤挤挨挨喜庆祥和的看灯赏月。 邵怀德穿着件素白布袍,没戴帽子,一根木簪插在发髻上,背着手走在前面。 邵怀德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王栓和妻弟倪德林,两个人都是长随打扮。 三人后面,王栓的弟弟王强等十来人散开跟在后面,一个个贪婪的盯着擦肩而过的少女少妇,和街道两边的人家店铺。 王栓也和邵怀德一样背着手,倪德林小意的在他胳膊上点了下,陪笑道:“那个,不能这样,让人看着要觉出不对了。” 王栓悻悻的松开手,紧前一步,和邵怀德道:“老子居然跟在你后面,真他娘的。” 邵怀德站住,“要不,您跟我换换?” “我就是说说,你看看你这个人,你们读书人就这点不好,心眼太小,你站着干嘛,赶紧走啊。”王栓挥着手。 “毕县令是个很精明的人,王头领要是觉得咱们这样假扮损了您的威严,那咱们现在就掉头回去,重新从长计议。 “否则,等咱们进了县衙,让毕县令看出不对,一声令下,咱们这十来个人就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砧板。” 邵怀德没动,看着王栓,神情严肃。 “行行行,知道了,你放心,赶紧走吧。”王栓往后退了一步,再次挥手。 “那就委屈王头领了。”邵怀德微微颔首,背起手,接着往前。 走到街道尽头,看到两面八字墙,邵怀德回头看向王栓,王栓挥了挥手,“老子比你强多了,你别出差错就行了。” 邵怀德慢慢吸了口气,抬脚往前。 邵怀德站在县衙正门前看了看,转弯往旁边侧门过去。 侧门口一个衙役靠着门槛,抓着个布袋子,吃着炒黄豆看着热闹,悠闲自在。 邵怀德在衙役面前站住,没等邵怀德说话,衙役不耐烦的挥手道:“今儿十五,都歇着呢,有事儿明天再来。” “我是从建业行在过来的,有要紧的事要见毕县令,烦你通传一声。”邵怀德背着手,官气十足。 衙役将手里的炒黄豆放回布带,上上下下打量着邵怀德,从邵怀德看向他身后的倪德林和王栓。 倪德林袖着手,一副略带倨傲的淡定模样,王栓学着倪德林,也袖着手,可倪德林那份略带倨傲的淡定,他却学不了。 “我姓邵,赶紧进去通传吧,免得受了责罚。”邵怀德这份居高临下的谦和关切打消了衙役的疑惑,衙役退后一步到门槛内,扬声喊道:“张爷,烦你去禀县尊,有个从建业来的邵先生,说有急事要见县尊。” 里面答应一声,一个微胖的中年书办出来,往侧门看了眼,进了后衙。 没多大会儿,张书办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喊道:“请进来吧。” 衙役让开,王栓瞄着倪德林,学这倪德林,跟在邵怀德后面进了县衙。 县衙前后两个小院都不大,倪德林跟着张书办穿过二道门,上了正堂台阶时,毕县令从正堂后面转进来,看向邵怀德。 邵怀德脚步稍快,迈过门槛。 倪德林在门槛外站住,王栓抬脚要跟进,见倪德林站住,斜瞥着倪德林,不是很情愿的站到门槛外。 毕县令的目光在王栓身上顿了顿,看向邵怀德。 “邵怀德,礼部员外郎,奉命而来。”邵怀德神情严肃,直身拱手,将一枚朱漆牌递到毕县令面前。 毕县令接过,仔细看了,双手捧着,欠身还给邵怀德,问道:“这是钦差信物,旨意呢?” 邵怀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陛下已经大行了。” “什么!”毕县令惊愕的失声叫出来。 邵怀德竖着唇上,目光严厉的瞪着毕县令,“毕县令!” “下官失态了。”毕县令拱手,一时有些无措,“那,您?” “本部是奉了王爷的意旨,如今裴清以淮南自恃,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若是裴清知道陛下已经大行,必定兵发至安丰两县,两县若失,那就截断了建业和京城的联络。 “为此,王爷特命本部和王爷门下癸部游统领前来协助毕县令。” 邵怀德指了指王栓。 王栓立刻跨进门槛,拱了拱手。 迎着王栓的目光,毕县令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王爷门下的癸部他是听说过的,据说个个都是凶残之人,看来传言不虚。 “虽然还是上元节,但!唉,请毕县令立刻召集县衙所有人,以及本县厢军,我和游管事要看看本县兵力如何。”邵怀德沉沉叹了口气。 “好,我这就去……” 毕县令抬脚要出去,却被邵怀德拦住,邵怀德挨近毕县令,压低声音道:“毕县令,陛下大行之事,你既然知道了,为防泄露,咱们两个就做个难兄难弟吧,这也是王爷的吩咐。”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毕县令急忙点头,扬声叫到:“张书办!有紧急公务,立刻召集所有人,越快越好!” “一个不许少!”邵怀德补充了句。 “好!”张书办答应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喊人:“老马,你赶紧去庞衙头家,让他把他的人点齐,赶紧过来,小六,你去曹粮书家,跟他说一声,分头去各家,赶紧过来,有紧急公务!” 王栓看向邵怀德,邵怀德看向毕县令道:“毕县令放心,王爷也想到了安丰小县必定缺少勇猛善战之人,特意从癸部挑了十二名身经百战的勇猛之人,现在就在县衙外。” “那就好那就好。”毕县令想着陛下大行,想着邵怀德刚才那句王爷的’意旨’,想着这位邵郎中和癸部是来看着他的吧…… 一会儿的功夫,毕县令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6章 道不同杀了吧 “都叫进来吧。”邵怀德看向王栓道。 “好。”王栓转身往外。 “游统领。”邵怀德喊了一声,王栓站住,斜向邵怀德。 “游统领是稳重之人,不须我多嘱咐。”邵怀德话里有话的笑道。 “放心。”王栓转身往外。 正在过节的县衙诸人匆匆忙忙赶过来,几乎个个都是半醉,县衙里站满了人,也充满了浓郁的酒味儿。 跑的一额头热汗的张书办再次看了一圈,扬声往正堂里禀告:人到齐了。 毕县令让着邵怀德出来,先介绍:“这是礼部员外郎邵郎中,奉了意旨来咱们安丰县帮办公务。” 邵怀德越过毕县令,拱手转了一圈,扬声道:“各位,京城乱起,淮南动荡,本部奉旨前来,是为了让咱们安丰县在动荡中平平安安。 “本部已经接到线报,有匪徒正要攻打咱们安丰县城。 “从现在起!六房主事和衙头一律留在县衙,刘统领呢?”邵怀德问道。 “他在巡街,今天到处都是灯,怕走了水。”毕县令急忙解释道。 “那就烦劳张书办去街上找一找刘统领,让他过来一趟再去巡街。”邵怀德吩咐道。 “好好好。”张书办连声答应,从人群中挤出去。 “好了,其余人先回去吧,各房主事今天就辛苦一夜,把自己的公务理一理,咱们安丰县城内现有存粮多少,刀枪弓箭多少,存银多少,乃至能调用的青壮有多少,天亮之前,各房都要给我个数目。”邵怀德神情严肃。 各房主事答应着,赶紧赶回各自屋内。 天明就要交上去,这可是桩十分紧急的差使。 王栓那十二个兄弟和王栓并排站在正堂台阶旁,一个个抬着下巴,仰视着站在正堂门口,指挥若定的邵怀德。 邵怀德说了什么,他们听的稀里糊涂,但邵怀德已经是这个县衙里最大的那一个了,这个,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官儿说他们不用动手就能拿下安丰县,还真是真的,这安丰县是他们的了! 王栓从邵怀德看向他那些看傻了眼的兄弟们,再看回邵怀德,心里极其不自在。 县衙院子里的人各回各家,或是各回各屋忙碌,毕县令和邵怀德互相让着进了正堂,王栓点着王强等人,恶声恶气道:“都在这儿好好站着,看着这些屋子这些人。” “哥你放心。”王强急忙应声。 王栓三步两步上了台阶,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倪德林,冲进正堂东间。 邵怀德刚刚坐下,看到王栓冲进来,急忙站起来道:“游统领,你……” “游你娘!这县衙已经拿下来了,你还和这狗官坐一起,你想干什么?”王栓斜横着邵怀德。 邵怀德脸都青了,毕县令呆了一瞬,两眼圆瞪,邵怀德扑过去捂住了毕县令的嘴,“把他捆起来……” “捆你娘!”王栓拔出刀捅进毕县令胸口,猛的拔出来,血喷了王栓一脸一身,王栓伸出舌头,慢慢舔着溅到嘴角的血,斜横着邵怀德,狞笑道:“还是杀了好!敢不听老子话,有一个杀一个!有一万杀一万!” 邵怀德松开毕县令,低头看着自己白袍上的血污,再看到满地蔓延的鲜血,从血泊看向王栓,“你要杀,也该勒死,这些血,血腥味,怎么办?” 王栓不自在的拧了拧脖子,重新强横起来,斜着邵怀德呸了一口,“办你娘!”王栓转过身,点着伸头往里看的倪德林,“你过来,擦干净!” 邵怀德急忙进到里屋,瞪着满屋的鲜血,看向邵怀德。 “还有位厢军统领呢!王头领该等那个姓刘的进来,要杀一起杀,唉,先把他藏起来,我怕血,我最怕死人,你一个人搬得动吗?”邵怀德暗示倪德林。 倪德林立刻摇头,“肯定搬不动,我虚胖,没劲儿,那怎么办?” “真他娘的没用!你抓住脚!”王栓往倪德林头上打了一巴掌,走到毕县令头旁,看看手上的刀,刀上还有血,不能这么收刀鞘里,王栓顺手把刀递给邵怀德。 邵怀德接过刀,慢慢挪了挪,站在王栓身后。 王栓弯下腰去抬毕县令,邵怀德双手握刀,干脆之极的从王栓背后捅了进去。 王栓扑倒在毕县令尸体上,倪德林扑上去压在王栓头上,邵怀德拔刀再捅,一口气捅了七八刀。 王栓死透了,邵怀德把刀丢在王栓满是窟窿的背上,伸手拉了把倪德林,“起来吧。” “现在怎么办?”倪德林站起来。 “我看看。”邵怀德踩着血泊,走到靠墙的大柜子前,打开,里面果然摞放着几个衣服匣子,邵怀德把衣服匣子都搬出来,给自己和倪德林各挑了一套,把余下的衣裳抖开,一层层盖住地上的尸体和鲜血。 两人又用暖窠里的茶水洗了手,换上干净衣裳。 “姐夫,咱们怎么办?”倪德林再次问道。 “咱们已经拿下了安丰县。”邵怀德声音轻而慢。 “外面还有十几个呢,怎么办?”倪德林低低问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跟他们说,咱们首领让他们到隔壁茶水房等着,先带他们进去。”邵怀德思忖片刻,吩咐道。 “好!”倪德林在地上的衣服上蹭干净鞋底,出了门,把站在台阶下的王强等人带进正堂边的耳屋。 张书办一身热汗,带着同样一身热汗的刘统领进来。 站回正堂门口的倪德林抬手示意刘统领进去。 刘统领迈过门槛,看向西间。 正堂内,就西间长案上点着一根蜡烛。 邵怀德站在长案旁,背对着蜡烛,刘统领看不清他的面相神情。 “进来吧。”邵怀德往旁边交椅上坐下,示意刘统领,“坐吧。” “是,您是?”刘统领有几分拿捏的走过去。 “就是我,刘统领请坐,看到刘统领,我这心就安定了不少,刘统领的面相极好,是个能担事,也能做事的人。”邵怀德声调缓缓。 “邵郎中夸奖了。”刘统领受宠若惊。 “有几件要紧的事,我就跟刘统领直说了。”邵怀德神情严肃中透着黯然,“陛下已经大行了。” 刘统领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忙挤出一脸哀伤。 “是被长沙王逼死的,如今的建业城,葛相公带领群臣和长沙王相持不下,葛相公命我过来驻守安丰县,以便让皇长子,也就是我们的新君能借道安丰,尽快到建业即位。”邵怀德语速缓缓,边想边说。 “是是!”刘统领听的一脑门浆糊,连连点头。 “你能忠于君上,忠于朝廷,忠于社稷吗?”邵怀德问道。 “在下誓死效忠,在下忠心耿耿!”刘统领急忙捶着胸口表态。 “很好,你去挑二十名精锐,要最精锐!会用长枪,带进来!”邵怀德声调突然严厉起来。 刘统领猛的弹起:“是!”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7章 屠戮 刘统领一路小跑出了衙门,站在八字墙前,一阵风吹到脸上,把一头一身热汗的刘统领吹的打了几个寒噤。 陛下大行了!是长沙王害死的!新君要借道安丰……这是要接驾了? 嗯,就是要接驾了! 刘统领心里顿时滚烫一团。 说不定还要护驾,他要见到皇上了!不光见到皇上,这是泼天的大功! 得赶紧! 刘统领跑起来,跑了一段猛的停住。 跑什么嘛!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二十个人怎么挑,挑谁! 这可是护驾的泼天大事!泼天大功! 要身手最好、要最勇猛! 刘统领站着街道中间,掐着手指,把他手里那两百名厢兵全部过了一遍,盘算了一遍,犹豫再三,还是把他堂弟、表弟和妻弟都塞进了他心里的名单,走了两步,又添了刘书办的小儿子和周县丞的女婿,再走了几步,又添了三个。 就这些,不能再多了,这是护驾的大事,一定要精锐,就这些吧,差使要紧!护驾要紧! 邵怀德看着刘统领一路跑出去,想了想,招手叫进倪德林,低低吩咐道:“你去找张书办,让他想办法搞点酒肉,你给他们送进去,再交代一句,事情还没办好,酒不能多喝。免得他们生了疑心。” “好。” 倪德林找到张书办,张书办先带着倪德林到库房搬了两坛子上好的黄酒出来,又急急忙忙回到自己家,没多大会儿,就拎着个大提盒,送来了凉拌羊肉,香油萝卜丝,糟河虾,油炸小鱼四样下酒菜。 倪德林把酒和菜送进茶房,假说是王栓的吩咐,让他们吃点喝点,但是不能喝多了,看着王强等人喜笑颜开的倒酒吃菜,倪德林退出来,掩上门,站在门口听着动静。 刘统领带着精挑细选出来的二十个人,赶回县衙时,茶房里的王强等人已经喝光了两坛子酒,倪德林又送了两坛子进去。 邵怀德招手叫进刘统领和二十个人,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站成两排,拿起蜡烛举着,挨个看了一遍,放下蜡烛,指着前排第一个厢兵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家是哪儿的?在县衙有亲戚没有?” “小……” “轻一点!”邵怀德打断了挺着胸脯,声音洪亮的厢兵。 “是,小的刘盛,今年二十二,家在东关,有亲戚,刘统领是我堂哥。” “很好!”邵怀德拍了拍刘盛的肩膀,示意下一个。 二十个人一一介绍完,邵怀德转到刘统领面前,用力拍着刘统领的肩膀,“个个相貌出众,都是忠心勇猛之人,刘统领眼光不凡,才干出众!” 刘统领见邵怀德一个一个的问,还特意要问一句在县衙有没有亲戚,心里正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被邵怀德这么一夸,一颗心落下,只觉得眼前这位邵郎中是真正的才干不凡人情练达。 邵怀德比刘统领高兴多了。 刘统领在这二十个人里面塞了这么多关系户,他自己的亲戚就有三个,那就是说:第一他丝毫没有疑心自己;第二他确实认为自己指派给他的差使是上等美差。 这二十个人一半是厢兵中的精锐,另一半牵住了大半个县衙,只要他紧紧抓住这二十个人,安丰县就是他的了。 这些人挑的真是好极了。 “诸位!”邵怀德神情严肃,“从现在起,你们就直属于我,除了我和刘统领,其余诸人,不管是本县中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你们统统不必理会! “嗯,都很好,现在,你们跟随我,为我们的陛下,去立第一件大功!” 邵怀德抬手一挥,转身出屋。 刘统领紧跟在邵怀德身后,二十个人手握长枪,跟着刘统领和邵怀德出了正堂,在邵怀德的指挥下,从正堂台阶到耳屋之间站成一排。 “叫他们出来。”邵怀德吩咐倪德林。 倪德林拉开耳屋门,“赶紧出来,是好事儿,头领让赶紧!” 已经喝得七八分醉的王强等人急忙站起来,趔趄出屋,从明亮的屋里一头扎进外面的黑暗,走在最前面的王强眼前一团漆黑。 “这边这边!”倪德林已经三步两步窜到台阶上,扬声喊着。 十二个人跌撞出来,勾肩搭背踉跄到半人高的正堂基座前,邵怀德一声厉呵:“出枪!杀!” 二十杆长枪排成一线,用尽全力捅向还没看清楚周围的十二个人。 倪德林双手握着王栓那把刀,从台阶上砍向奋力反抗的王强,邵怀德一把抢过刘统领的腰刀,几步冲上台阶,和倪德林一起,一刀一刀砍向挣扎反抗的诸人。 正在两边厢房中忙着的各房主事被惨叫声、怒吼声惊动,胆子小的,扒着门缝往外看,胆子大的,站在走廊上,愕然看着眼前的血腥。 邵怀德检查了两遍,确定十二个人都死透了,暗暗松了口气,命令:“收枪。” 二十个厢兵中,至少一半已经吓傻了,听到了邵怀德的命令,却反应不过来。 “收枪,列队!”刘统领急忙重复了一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的腿也在瑟瑟发抖。 “诸位第一次做这样的大事,一战功成,真是可喜可贺!张书办呢?”邵怀德喊道。 “在,在这里。”张书办抖着腿挪出两步。 “给张统领和他们二十人记三等功一次,先给张统领赏银二十两,他们二十人每人赏银十两。待我禀明新皇之后,另有重赏!”邵怀德高声道。 “是。” “谢邵郎中!” “谢邵郎中!” …… 张统领和二十名厢兵顿时激动起来。 “都出来吧,我跟大家说说是怎么回事。德林,掌灯。”邵怀德看起来疲惫又哀伤。 疲惫是真的,哀伤也算真的吧,现在,他在谋反这条道上越走越远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诸位,这些,都是恶鬼!长沙王爷乃是太祖嫡支,本性纯良,就是在游家这些鬼物的侵蚀魅惑之下,才迷失了心智,游家这些鬼物害了王爷,也害了陛下!” 邵怀德抬手在眼睛上按了按。 “刚刚,毕县令就问了一句:陛下是怎么走的,姓游的就凶性大发,杀了毕县令,多亏了德林拼死杀了姓游的。 “这些鬼物,他们杀戮成性,他们必定会凶性大发,必定要屠戮本县,他们是恶鬼,不是人! “诸位,皇长子已经带领袁氏大军,自并州星夜赶回,我,就在这里,和诸位一起,守住我们安丰县,等待陛下大军到来! “请诸位和我一起,守护安丰,以待圣驾!” “我等遵命!”倪德林立刻跪下吼应。 “我等遵命!”刘统领急忙跟着跪下,二十名厢兵手握长枪,跟着跪下,跟着呼喊:“遵命。” 张书办等人急忙跟着跪下,拱手应承。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8章 追踪 并州。 那位衣着怪异的老者——羌族人的国师尔玛木大鬼主带着护卫,先去了离那座尸首堆不远的襄垣官驿。 那位天师十有八九在襄垣官驿停驻过。 尔玛木的徒弟木须日进来,挨近尔玛木,低低道:“我就提了提,驿将和那几个伙计就说了很多。 “驿将说,他是跟着跑到官驿的战马找到的尸堆,说太吓人了,他到现在还在做噩梦,他说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说那天住在官驿的是通济号秦爷带着几个人护送一位娇小姐,说那位小姐病得重,是去太原城治病的。” 尔玛木眼睛微微眯起,“你去找驿将,咱们换到那位小姐住过的房间。” “是。” 木须日站起出去,片刻回来,叫了几个护卫,把他们的行李搬到李岩曾经住过的房间。 尔玛木盘膝坐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好一会儿,睁开眼,看着窗外。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这间屋子里没有丝毫痕迹。 真要是那位天师,就算留下痕迹,也不是他能感受到的。 尔玛木站起来,围着房间仔细的看,推开对着峭壁的窗户,伸头出去看了一会儿,缩回身,吩咐木须日,“明天一早启程去太原。” “是。” 李岩一行人离开太原两天后,尔玛木一行到了太原,住进了万寿寺。 万寿寺主持玄空大和尚是尔玛木大徒弟,见到尔玛木,大喜过望,把尔玛木一行安排在挨着方丈室的隐蔽小院,跟在尔玛木身边忙个不停。 “你坐下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高兴起来就围着我转圈。”尔玛木被玄空的喜悦冲的心底一片温暖,拉着玄空坐到自己旁边。 “从上次见到师父到现在,已经隔了十一年了,师父……还是那样。”玄空看着尔玛木,到嘴的’老了’两个字,换成了’还是那样’。 “师父老了,你也老成了不少,胖了点儿。”尔玛木仔细打量着玄空。 “师父一点也不老。师父怎么过来了?太原城最近不太平。”玄空压低声音。 “我听说了,宣凌岳是怎么死的?”尔玛木问道。 玄空挨近尔玛木,低低道:“宣凌岳拜在了弟子门下,弟子就往他身边送了两个人,很得他重用。 “他摔死那天,有一个正好当值,就跟在他后面,看的清清楚楚,说他那匹马被一块石头砸了马眼,宣凌岳摔下马,也是被砸死的,他们几个侍从被人用箭指着,都没敢动。 “弟子没想到宣凌岳就这么死了,宣凌岳死后,袁府和袁大帅身边,咱们就没有得力的人了。” 玄空叹了口气,十分懊恼。 他在宣凌岳身上花了十几年的功夫,现在都打了水漂。 “传言说袁令猷志大才疏,此传言不实?”尔玛木皱眉问道。 “从听说的几件事上看,袁令猷至少比袁大帅强。”玄空低低道。 尔玛木眉头微皱,袁令猷比袁大帅强,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说这个了,我让你留心的事,有什么发现没有?”尔玛木转了话题。 这些政务是大王的事,他不必多管。 “算不上发现,有一件事儿。 “袁令猷回来的时候,带回了邵瑜的媳妇,已经有了身子,说是正月里生了个男孩。 “这些事儿外头人一概不知,是宣凌岳告诉我的,宣凌岳说,邵瑜这个媳妇出自京城李家,说是这个媳妇有个大姐姐很不一般,和江陵陈家那位活神仙经常在一起。” 尔玛木眼里亮光闪出。 “这个大姐姐在正月十六那天晚上,闯进袁府,接走了邵瑜的媳妇孩子。 “宣凌岳说丁夫人那样子不像生气,倒像是很害怕,他就来问我,知不知道这个大姐姐有什么神通,我就跟他说,要是找到了,就去见见这位大姐姐。 “宣凌岳应该是找到了,也去见了,说是出来的时候很高兴,可宣凌岳第二天就死了。” 尔玛木露出笑容,“死了就对了,我让你留心的那位天师,就是这位大姐姐。” 尔玛木拍着玄空,笑出来。 “师父说的那个天师?”玄空惊讶极了。 “嗯,大奸大恶看起来都是忠义能臣,凶神恶煞看起来也能人畜无害。为师可以确定,就是她。 “现在就让人去她住的地方打听打听,她还在不在,要是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尔玛木吩咐道。 “是。”玄空立刻站起来。 “等等,让那天跟着宣凌岳过去的那个人去打听。”尔玛木交代道。 “好。” 没多大会儿,信儿就报进来了:李岩带着李文俨母子,是两天前一早走的。 尔玛木垂眼坐着,片刻,抬眼看向玄空,“给我找块羊骨,越新鲜越好,我要卜一卦。” “是。”玄空小跑出去,很快就用托盘托着只血淋淋的羊肩骨进来,将托盘放到尔玛木面前,把罩在炭盆上的熏炉提起放到一边,露出红旺的炭。 尔玛木站起来,盘膝坐到炭盆前,双手捧着羊骨,垂眼静坐了一会儿,睁开眼,嘴里默默念诵着,将羊骨放到红旺的炭上,紧盯着羊骨。 羊骨上的聚集出一团血,血珠一点点扩大,又一点点缩小,羊骨新鲜依旧,突然整齐的裂成两段。 尔玛木停下念诵,羊骨骤然焦黑一团,化为灰烬。 玄空看的的脸色发白。 这是大凶之兆。 尔玛木却露出笑容,抬手示意玄空,玄空急忙伸手拉起尔玛木。 “师父?”玄空看着尔玛木。 “极好的卦。”尔玛木坐回炕上,看向玄空笑道:“吉凶之相要看事体,在这件事上,这是极好的卦。” 玄空松了口气,“师父有什么打算?” “嗯,她们带着孩子,必定走不快,我打算跟过去看看。”尔玛木道。 “师父。”玄空担忧的看着尔玛木。 师父说过,那位天师是世间第一凶煞。 那群女子真要是师父说过的天师,师父肯定敌不过这样的凶煞。 “为师就是去看看,为师一定要去看看。”尔玛木拍了拍玄空。 有机会看一看那位天师这样的存在,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看的,哪怕看一眼之后就死在了她手里。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9章 布局 华溪女等人归心似箭,孙夫人急着见到儿子,可偏偏她们救下邵夫人当天夜里,邵夫人就一声不响的病倒了。 她们只好在汝阴城停留了将近一个月,耐着性子等邵夫人恢复后,一行人才再次启程,赶到荥阳城时,已经出了正月。 从救下邵夫人,一直到荥阳这些天,不管孙夫人怎么问,也不管孙夫人问什么,邵夫人都是眼皮不抬,一言不发。 邵夫人和孙夫人分开之后的所有事情,孙夫人都一无所知,更不知道邵夫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为什么差点被人吊死。 这份一无所知让孙夫人一颗心始终提在半空,对邵夫人满腔疑虑和警惕。 孙夫人和华溪女说了自己的不安,华溪女虽然觉得这确实是大事,却并不怎么在意,只嘱咐了魏莲姑几个人留心邵夫人,只要路上不出事就行了,到了荥阳之后,有大小姐和卫妈妈呢。 华溪女等人的车队进了通济号后面的院子,李岩却没在。 孙夫人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和卫如兰商量。 “不能让邵夫人留在咱们这儿,袁老爷现在在太原,最好想办法送她去太原。 “我们家的情形,您都是知道的,城外军中,还是荥阳城里的事儿,不能让邵夫人看到、听到,你看,能不能让她在你们这儿住一阵子,就在这儿等大小姐回来?” “行,我也是这个意思。”卫如兰笑道。 “那就好,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还能见到辉哥儿,都是因为大小姐一路援手。”孙夫人一颗心放下来,如释重负。 把邵夫人放在卫如兰这里,她就没有一丁点儿不放心的地方了。 孙夫人和卫如兰一起看着把邵夫人安排进里面一明一暗两间厢房,一颗心彻底放下来,和卫如兰低低闲话。 “我们救下邵夫人,当天晚上她就起了高热,一直到汝阴城,路上经过好几个镇子,都是残垣断壁,看着是真惨,没办法,我们连夜赶路,进了汝阴城之后才找到大夫。 “邵夫人一场大病,我们在汝阴耽误了差不多一个月。 “从到汝阴第九天,城里就传起了闲话,说是陛下已经大行了。” 卫如兰愕然看向孙夫人。 “我也吓了一跳,汝阴那个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多,溪女去打听了几回,我也想办法巧遇了几回城里的举人太太和几家富户太太,她们也都听说了,说是这些话儿最早是从安丰县那边传过来的。 “安丰那两个县的县令都是邵砺川的人,从他们那儿传过来,我觉得这话只怕不是流言,应该是真的。 “山陵已经崩了,邵砺川挟了个死天子号令天下呢。” 卫如兰低低’嗯’了一声。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下就真要大乱起来了。 “不说这个了,在扬州的时候,听陈老夫人说了些大小姐的闲话儿,大小姐到底有什么神通?”孙夫人问道。 卫如兰摇头,“大小姐也就跟玉树姑娘能说说话儿,跟我们就是说些吃什么用什么的闲话。” “嗯,听陈老夫人说,她们府上不许有大小姐是从老李相国那时候就开始了的,那就是刚开国那会儿。 “这么早的事儿,太后应该知道才对,你说是不是? “可我跟在太后身边那么些年,从来没听太后说起过,你听太后提起过没有?”孙夫人岔开方向。 “我倒是觉得太后不知道。太后的脾气咱们都是知道的,最爱听闲话,又百无禁忌,她要是知道这样神叨叨的事儿,肯定到处打听,一定要问出个究竟。”卫如兰答道。 “那倒也是,唉,自从太后大行后,就一天比一天的乱起来了。”孙夫人神情黯然,“太后大行的时候,我们老爷就说,以后要乱起来了。” 孙夫人的话猛的顿住,喉咙哽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就觉得,太后不该把大长公主打发走,要是她肯手把手的教导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就能从她手里接下朝政,这天下也就不至于这么乱起来了。” “太后说过几回,说大长公主要是个男人,能做个守成之君,可她是个女儿家。女人要做到跟男人差不多,那就得比男人厉害很多。”卫如兰低低道。 “太后……”孙夫人的话顿住,愣怔了一会儿,落低声音,“你知道,太后很早就有把我嫁进袁家的打算,那个时候,太后一直在袁令猷和袁景深之间举棋不定。 “后来,我们老爷到了京城,你见过我们老爷吗?” 孙夫人问卫如兰,卫如兰摇头。 “那你肯定见过辉哥儿,辉哥儿个头跟他阿爹差不多,他阿爹年轻的时候比他还要好看,他气势不如他阿爹。”孙夫人的话顿住,看着窗外,愣怔出神。 卫如兰看着孙夫人,等她缓过神。 “我见了一回,就想嫁给我们老爷,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就跟太后说了,太后说:还是芸姐儿跟我们老爷更合适些。” 卫如兰惊讶的看向孙夫人。 “可过了半个月,太后突然跟我说,她觉得我跟我们老爷更合适,芸姐儿跟袁令猷是天生一对儿,我当时以为是太后疼爱我,不忍心我难过,要成全我。 “后来,我们都成了亲,一座府里住着,有一天,我听丫头说,邵夫人在园子里拦住我们老爷,一边哭一边说,我就问我们老爷怎么回事,我们老爷一个字没答。” 孙夫人看向卫如兰,卫如兰迎着孙夫人的目光,波澜不惊。 “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才慢慢有所悟,太后改了主意,大约是因为她看出了什么。” 卫如兰低低’嗯’了一声:“我被太后挑到她身边侍候的时候,郭嬷嬷跟我说:整个宫城没有太后不知道的事儿,让我不要自作聪明,不要以为自己能瞒得过太后,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儿,太后不知道。 “我们一起挑进去的十个小丫头,没把这话听进去放心上的,都死了。” 孙夫人低低叹了口气,“那就是太后知道邵夫人的心思了。 “唉,那位三姐儿跟她娘一样的性子,脾气胆子却比邵夫人大多了,她跟世子这门亲事就那样败坏了,要不然,世子肯定跟袁家走到一起,要是那样,谁知道会怎么样。 “邵夫人是太后落在袁家的一枚棋子。 “这会儿,就只看这件事,大长公主就比太后差得远,太后做的安排,要等好多年才能看明白,大长公主可没有这样的时候。” 卫如兰看向孙夫人,“你有什么打算?留在这里,还是去太原?”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0章 天师 “辉哥儿都不敢去太原……”孙夫人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卫如兰,“这才是太后的用意?” 卫如兰轻轻拍了拍孙夫人。 邵夫人牛心左性,袁令猷心眼极小擅长迁怒,从知道邵夫人对他的心意那天起,袁景和就不敢再相信袁令猷,也不敢再回并州了。 把袁家最出色的子弟逼出袁家,这才是太后的用意。 “袁小将军天天忙练兵,城外的营地很不方便,你还是在城里找个地方暂住吧。”卫如兰转了话题。 “我去营地住。生下辉哥儿之后,我就跟着我们老爷在军营里到处辗转,到处打仗,我习惯了,再说,辉哥儿忙着练兵,日常起居有人照应和没人照应大不一样,一说起来,我就想现在就过去。”孙夫人道。 “嗯,我让溪女送你过去,你要跟邵夫人说一声吗?”卫如兰问道。 “不用了,我不想看到她,她更不想看到我。大小姐要是回来,你……”孙夫人的话顿住,换了说法,“跟大小姐说一声,我想当面谢谢她。” “好。”卫如兰笑应。 …………………… 并州。 尔玛木一行人当天就离开太原城,急行了一夜一天,傍晚,在一家客栈打听到李岩一行人早上刚刚离开,尔玛木命令就在这家客栈好好歇一晚。 第二天黎明,尔玛木一行启程,傍晚时分,和李岩一行人住进了同一家客栈。 尔玛木先要了热水,沐浴洗漱,从头到脚洗的干干净净,换上新衣裳,盘膝坐在炕上,凝神细细想了一遍,吩咐木须日拿上他的拜帖,先往李岩一行人的院子投递。 李岩接过拜帖,打开看了眼,起身出了正屋,看了一圈,指了指挨着院门口的丑陋的木头亭子,“在那里挂个灯笼,再拿个椅子。” 姜茧儿从廊下摘了个灯笼挂到亭子里。 玉树顺手拎起李岩的交椅,一边走一边问道:“谁?” “在襄垣官驿外看到的那个,是羌人的大鬼主。”李岩答道。 “嗯?” “就是国师。”李岩解释了句,“他肯定知道不少像我们这样的人的事儿。” “他知道咱们杀了他们很多人吗?”玉树问道。 “知道。” “要拿枪吗?”玉树立刻问道。 羌人的国师,必定强大。 “不用。他来了。”李岩坐到交椅上。 院门铜环扣响,一个老者的声音传进来:“尔玛木请见天师。” 站在走廊下看热闹的姜茧儿三步两步过去,站在院门口看向李岩,见玉树示意她开门,一把拉开院门。 李岩凝神看着尔玛木。 尔玛木飞快的看了一圈,走到木头亭子口,跪下,叩头,起来,再跪下叩头。 李岩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看着他起来,小心的抬起头,迎上李岩的目光,急忙避开。 “请坐。”李岩示意。 “多谢天师。”尔玛木坐到李岩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抚在膝上,毕恭毕敬。 “你师父见过上一位天师?”李岩问道。 “是在下师祖。” “你见过你师祖吗?”李岩有点儿失望。 是师祖,那他们的寿命都不是很长。 “没有,师祖在笔记上写下了他偶遇天师的经过。” “怎么描述的?” “师祖是在傍晚遇到的天师,天师身材高大,英俊伟岸。”尔玛木小心的看了眼李岩,从李岩看向玉树。 “是个男子吗?多大年纪?”李岩问道。 “是,师祖没有描述年纪。” “你师祖怎么知道那是天师?”李岩问道。 “师祖亲眼见识了天师身边护卫的神力。” “天师和你师祖说了什么话?”李岩问道。 “师祖说天师傲然睥睨,没有他说话。” “那些护卫是什么模样?” “黑盔黑甲,整齐肃穆。” “分得清男女么?” “师祖没写。” 李岩低低’喔’了一声,“你师祖见到的不是我。” 尔玛木没说话。 “要是你师祖见到的那位是天师,那我就不是天师,要是我是天师,你师祖见到的那位就不是天师。你从襄垣一路追到这里,为了什么?”李岩看着尔玛木。 “为了能看一看天师,说上几句话。”尔玛木又看了眼李岩。 “你们羌人传说中的天师是什么样的存在?”李岩微笑问道。 “天师现世,天下大乱,群雄纷起,逐鹿中原。” “还有吗?”李岩保持着微笑。 “真龙降临,诛杀天师,天下太平,归于一统。”尔玛木小心的看向李岩。 “嗯,多谢你,我就不送你了。”李岩微笑道。 “是,在下告退。”尔玛木站起来,一路退出亭子,退到院门口,转身出去。 “那位太祖是真龙?”玉树问道。 “我觉得不是。”李岩往后靠在交椅上,仰头看着玉树,“玉树,他们都这么说,我很难过。。” 玉树没说话,伸手握住李岩的手,把她拉起来,“你不是说看到十两和宝宝就心生欢喜吗,他们俩都在屋里呢。” 李岩被玉树拉起来。 “你看十两时看到了什么?”玉树问道。 “看到它长大了,威风凛凛。” “你也能看到别的,是吧?”玉树看向李岩。 “是。”李岩深吸了口气,露出笑容。 二月末,李岩一行人穿过汜水关,进了荥阳城。 冲在最前面的姜茧儿刚进院门,卫如兰就急急忙忙迎出来,一边示意姜茧儿小声,一边冲向李岩,将华溪女带回了孙夫人,孙夫人带回了邵夫人的事告诉了李岩。 “你去安顿她们,我去看看邵夫人。”李岩下了车,十两跟着后面跳下,把卫如兰吓了一跳。 “我们丙部的,排第十,叫十两。”姜茧儿动作夸张的扶了下卫如兰,认真介绍十两。 卫如兰没顾上理会她,看着抱着孩子下车的李文俨,急忙上前接过孩子。 “四爷还不知道?我看看,这孩子真像四爷,真是好看。”卫如兰看着孩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邵琮和邵瑜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情同母子。 “还没起名呢,卫妈妈给他起个小名吧。”李文俨笑道。 “那就叫福哥儿?咱们哥儿必定是个有大福的。”卫如兰看向李文俨,“你瘦得很。” “已经胖了好些了,福哥儿也胖了好些了。”李文俨笑道。 福哥儿这小名真好听!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1章 单纯的人 邵夫人住在西边侧院。 李岩进去侧院的时候,邵夫人正坐在廊下,目无焦距的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枣树。 春意已经很浓郁了,枣树上树芽爆绿,春意盎然。 被卫如兰安排到这个侧院以来,除了吃饭睡觉,邵夫人每天都是这么坐着,坐下来就一直这么看着。 头两三天,卫如兰疑心邵夫人是不是疯了,过来和她说了两三回话,邵夫人虽然一言不发,可看向卫如兰的目光让卫如兰确定她好好儿的,既然好好儿的,卫如兰就不再理会她,她喜欢这么坐这么看,那就坐着看着好了。 李岩推开通往侧院的小门,开门的动静惊动了邵夫人,邵夫人斜瞥向侧门,看到一前一后进来的李岩和玉树,顿时后背挺直,浑身戒备。 李岩迎上邵夫人的目光,一大团杂乱、浓烈、色彩尖锐的混沌呼啸扑来,李岩往后趔趄一步,跌进玉树怀里,却没能躲过去巨大一团混沌,被那团混沌吸拉拖拽进去,陷在无序的混乱之中。 虽然她的’看到’不是用眼睛,可李岩还是下意识的闭上眼。 她的周围围绕着无数的画面,所有的画面都破碎扭曲、无数的人一团混沌,甚至头脚错位,画面和人都充满了单一却强烈的情绪,无数强烈的单一情绪仿佛刀枪,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烦躁的震荡。 李岩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直视着眼前的混乱,努力在混乱中分辨寻找规律和规则。 袁照渌圆瞪的突出的眼里充满了傲慢和讥笑,那是一团愤怒;一张粗黑肮脏的男人脸骤然抽紧,口水滴下来,翻腾呕吐中混杂着颤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树叶一晃而逝;暗沉沉、金晃晃的房间是逃避和厌恶;令人焦躁的红彤彤;巨大的棺椁冷冰冰…… 每一个画面都糅杂着怪异的色彩,混乱破碎,仿佛在尖叫,可那份感觉却很简单和单一,几乎都是厌恶很恼怒。 李岩被尖叫的混乱包裹,无法后退,也无法往前,仿佛就要窒息,她不能后退,她要直视那些画面,看清楚那些画面和画面里的人。 可她凝神细看时,袁照渌的脸模糊起来,迅速蜕变为一个婴孩,模糊一团,只有下体清晰无比,这是可惜袁照渌是个女孩儿么? 那张肮脏的男人的脸更加清晰,却在不停的变化,从呕吐到颤栗…… 暗沉沉的房间里人影晃动,每一个人影都像是鬼影,唯一的区别就是大小; 巨大棺椁里的人坐了起来,却模糊如鬼影。 那一树闪闪发亮的叶子清晰无比,李岩猛的挣脱出来,抓住玉树的手,低低问道:“我失神了?有多久?” 李岩这一句话把玉树问愣了,“嗯?极短,一瞬。” 她没有察觉到大小姐的失神。 李岩低低’喔’了一声,转过身,“不用看了,走吧。” “嗯。”玉树紧跟在李岩后面,关上了侧院门,伸头看李岩,“你刚才失神了?没什么事吧?” “嗯,一会儿再说,去找馨若。” 玉树不再说话。 卫如兰正抱着福哥儿逗弄,听到李岩叫她,急忙把福哥儿递给蝉衣。 “从通济号雇人把邵夫人送去太原,交给袁令猷,多给些银子,别委屈她。”李岩直截了当的吩咐道。 “现在?” “嗯,尽快送走她。” “好。”卫如兰急忙出去院门,绕往通济号,照规矩挑人雇人。 十两已经仔仔细细闻过一遍华溪女和云裳等人,冲李岩疯跑过来,扑到李岩腿上,尾巴摇的虎虎生风。 李岩弯腰抱起十两,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忙碌喜庆。 玉树拎了个小竹椅过来,坐到李岩对面,看着李岩。 “邵夫人不辨是非,不分因果,也不管对错,大约她根本不知道对错,她对所有人所有事,全凭感觉,她的感觉又只有喜怒,所有人,包括她唯一的女儿,在她的认知里,全部都是一个面目,她恨所有的人。 “唯一让她感觉复杂的,是一群肮脏的男人,大约是她被他们强暴了。”李岩声音低到只有她和玉树能听到。 玉树听的皱起了眉。 “不过,玉树,这一次我看到了很多色彩,看到了绿色的树叶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只有一瞬,邵夫人不想想起那一幕,那个画面很美好。”李岩露出笑容。 “以前没有色彩吗?”玉树问道。 “以前也有,但都是像褪了色,灰败阴暗,暗沉无光,像传说中的地狱,这次虽然也不大好,但肯定是在人间。”李岩描述道。 玉树笑容绽放。 那就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我还感受到了情绪,不过,这个可能是因为邵夫人整个人、整个人生就是一团情绪,她只有情绪。”李岩接着道。 “感受到情绪不好。”玉树皱眉,担忧的看着李岩。 “很有用。”李岩低低说了句,立刻岔开话题,“她们多高兴。” 院子里,华溪女和吕云锦两团人汇合到一起,正围着曹菊娘和严桂香,看她们两个的刀。 华溪女先拿过曹菊娘的刀,连刀带鞘挥舞了几下,递给金麦穗,又拿过严桂香的挥了挥。 “我还是喜欢菊娘姐那把。”华溪女掂量着。 “等你拿到自己的刀就不喜欢了。”曹菊娘从金麦穗手里接过刀,顺手挥了下。 “我喜欢桂香那个,真想现在就拿到。”金麦穗伸手摸了摸曹菊娘的刀。 “咱们什么时候走?”玉树收回目光,看向李岩。 “等陈春卿回来。”李岩答道。 “他还回来?” “嗯。玉树,已经七八年了吧,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李岩声音低低。 “你又心急了。” “嗯,邵夫人那一团混乱扰乱了我。” “为什么邵夫人能扰乱你?”玉树上身前倾,神情严肃。 李岩沉默片刻,“我要好好想一想。” 这确定是个要找到原因的大事。 卫如兰的能干加持上银子的威力,两个时辰后,邵夫人就启程赶往太原城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2章 其人其事 送走了邵夫人,卫如兰长长松了口气。 虽然邵夫人住在侧院足不出户,可她在这里,卫如兰就得时时刻刻睁一只眼,提着心。 看着送邵夫人去太原城的车队一路小跑往城门出去,卫如兰急忙安排仆妇往城外军营给邵瑜送信儿,再顺便跟孙夫人说一声邵夫人启程去太原城的事儿。 忙好回来,一路劳累的李文俨和福哥儿都睡着了,卫如兰站在门口看了眼,轻手轻脚出来,进了正屋。 李岩坐起来,示意卫如兰坐下,“你认识邵夫人的时候,她多大?” “六岁。就是我刚刚挑到太后身边那一年,宗人府报了一批宗室孤儿到太后那里。” 卫如兰的话微顿,回过去解释道:“那把龙椅每次更替,都会出现一批宗室孤儿,都不满七岁。 “这些孤儿,太后都要亲眼看过,亲自指派到朝中臣子家中抚养。 “那一批孤儿不算多,邵夫人是其中年纪最大的,当时,她端端正正坐着,看起来很不一般。 “太后招手叫她,她没动,教引嬷嬷就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拎到太后面前。她站在太后面前,太后看她,她就跟太后对着看。 “太后就说她很不一般,说要亲自教养,就把她带了回去。 “她话不多,总是稳稳当当、波澜不惊的,可她这个人,唉,怎么说呢,说几件事吧,大小姐听听就知道了。 “小时候,连孙夫人在内,我们几个和大长公主年纪差不多的,都算是大长公主的伴读,经常在一起玩儿。 “大长公主很喜欢让大家一起商量玩什么,不管我们提出来要玩什么,邵夫人都说不好玩,换一个吧,你要是问她想玩什么,她就说该我们想玩什么,不该推给她。 “孙夫人很得太后疼爱,脾气也直,就问她什么叫该我们想,怎么叫推给她了,她就很震惊,说孙夫人:你连这都不懂吗? “我们都不懂,问她,她说就是该你们想啊,你们怎么不懂呢?” 卫如兰看向李岩,李岩点头,她已经身在其中的体会过邵夫人的混乱了。 “她不是笨,她说话做事都很好,她就是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有一回,她身边的丫头青杏给她熏大袄的时候,一时疏忽,火星溅上,烧了个洞,青杏就去找针线上人,问能不能织补,另一个丫头红蕊接替青杏在屋里值守,她要穿那件大袄,红蕊就说了火星溅上的事,她就罚红蕊跪了一夜。 “后来,孙夫人知道了这件事,问她青杏的错,为什么罚红蕊不罚青杏,邵夫人就说,都是丫头,罚谁不罚谁有什么分别?” “太后教导过她吗?”李岩问道。 “从来没有。她罚红蕊那事儿,孙夫人是当着太后的面问的,太后听了邵夫人的话,哈哈的笑,说邵夫人说的对,确实用不着区分。”卫如兰叹了口气。 邵夫人这样的性子,太后教导还是不教导,对邵夫人来说没什么分别,大小姐问这一句,是要看太后的秉性。 李岩刚要说话又顿住,示意卫如兰推开窗户。 卫如兰刚刚推开窗户,就听到了一片急促的马蹄声,卫如兰看向李岩。 “邵瑜来了。” 李岩话音刚落,邵瑜的声音就传进来,“卫妈妈!俨姐儿呢?我儿子呢?” 李岩揪了揪耳垂,十分嫌弃,“他从小就这么吵?你去吧,我累了,今天不见他们。” “是。”卫如兰一边笑一边站起来,疾步出屋。 卫如兰出来时,邵瑜已经顺着吕云锦的手指,冲进了李文俨暂住的厢房。 邵瑜的喊声传进来,李文俨就醒了,刚刚坐起来,邵瑜已经冲进了屋,冲到炕前,弯腰看李文俨,“你怎么这么瘦?袁家欺负你了?生孩子累的?你没事吧?” “少奶奶已经胖了不少了,大小姐刚把少奶奶接出来的时候,少奶奶和小少爷都比现在瘦多了。”墨香接话道。 “袁家欺负你?他们……” “你把福哥儿吵醒了。”李文俨打断了邵瑜的话,抱起福哥儿送到邵瑜面前,“卫妈妈给起了小名儿,福哥儿。” 邵瑜瞪大眼睛看着眼睛乌溜溜看着他的福哥儿。 “这就是我的儿子?” “瞧四爷这话!”墨香简直想翻白眼。 “怎么这么小,我不敢抱他,太小了。”邵瑜伸出一根指头,在福哥儿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你坐在这里。”李文俨示意邵瑜,邵瑜坐下,李文俨将福哥儿放到邵瑜怀里,将邵瑜两只手放好托住福哥儿。 福哥儿两条腿猛的一蹬,邵瑜顿时吓得浑身僵直,“你别松手!” “抱出来我们看看。”邵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墨香看向李文俨,从邵瑜怀里抱起福哥儿,出到门外。 邵琮从墨香怀里接过福哥儿,小心捧着,和袁明辉笑道:“跟老四一模一样。” “让我抱抱。”孙夫人推开袁明辉,从邵琮怀里接过福哥儿,仔细看了看,和卫如兰笑道:“真像四爷,就是瘦了点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袁明辉踮脚看向后院上房,头伸向卫如兰正要说话,被邵琮拉住,“大小姐孱弱,刚刚回来,肯定累得很。” “事儿那么急,也就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儿。”袁明辉声音不低,还要说话,被邵琮止住。 “大小姐从并州回来,去冀州那边没有?不知道大哥他们好不好。”孙夫人和卫如兰试探道。 “大小姐一回来就歇下了,大小姐也瘦了不少。”卫如兰笑道。 邵琮听到孙夫人的话,看向孙夫人,片刻才移开目光。 邵瑜等人留下,热热闹闹吃了晚饭,又耽搁了一会儿,邵瑜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李岩早已经沉沉睡着了。 邵瑜和邵琮同住一顶帐篷,用帘子隔出一大两小三间,大的就算会客的地方。 两人进了帐篷,邵琮低低说了孙夫人和卫如兰那句问话,“……谢铁衣是借了孙夫人那封信才骗杀了袁将军这事儿,还是得让孙夫人知道,否则……” 后面的话邵琮没说下去。 否则孙夫人对孙家,对她两位兄长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早晚还会酿成大错。 “得好好安排安排。”邵琮沉默片刻道。 得把那封信的事告诉孙夫人,这话邵瑜提过一回,被袁明辉严厉拒绝,他担心他阿娘知道了那封信的事,知道了是因为她的信,父亲才丧了命,他怕他阿娘过不去迈不过心里的愧疚。 ”这事儿就这么几个人知道,能怎么安排?快刀斩乱麻最好,我让熊克定去办,他最擅长做这种事儿。“邵瑜道。 邵琮低头想了一会儿,叹气点头。 不管怎么样,这事捅给孙夫人之后,肯定要闹一场,只希望别出大事。 嗯,应该不会,大小姐回来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3章 差使 熊克定从邵瑜那里领了差使,越想越觉得这差使是个大麻烦。 熊克定犹豫了好一会儿,往校场去找周睿。 周睿现在和他分开了,两人各自领着一支千人队,跟着袁小将军练兵。 熊克定的千人队今天的任务是清理马厩,检查护理各自的战马和备马,周睿带着他的千人队在练阵型。 熊克定蹲在校场边上,等周睿训练结束。 袁明辉站在高台上盯着校场,就是袁明辉没在,熊克定也不敢把周睿叫过来,当然了,就算他叫,周睿肯定也不理会他。 小将军军令严格得很呢。 想到小将军军令严格,熊克定的思绪就分岔了。 小将军跟四爷见面就呛,周睿说是从两人头一回见面就呛上了,他觉得不对,应该是从四爷被小将军行了军令之后,才开始呛上的。 行军令那一回,小将军是有点吹毛求疵,可世子爷说小将军做的对,周睿说小将军是拿四爷立威,他也这么觉得。 可这个立威,也不能把四爷扒了裤子当众抽鞭子啊,颜面全无,是真丢人,他觉得四爷就是从那会儿跟小将军呛上了,可这事儿真不能怪四爷。 四爷跟小将军不对付,他领的这差使就更得要好好盘算盘算,无论如何不能让小将军知道是他下的手,更不能知道是四爷的安排,否则,四爷和小将军这梁子就越结越大了。 可怎么样才能让小将军不往四爷身上想呢? 知道这件事儿的人统共就没几个。 唉,要是在京城就好了,至少能往裴爷身上推一推。 永安军…… 永安军里肯定有人知道袁将军是怎么被骗的,不对,知道的人肯定已经死了,唉,就算有人知道,也不能推给他们,现在大家都是同袍了,是要一起上战场的同袍,这种缺德事儿不能干。 那就没地方可推了。 只要孙夫人知道了这事儿,不是小将军自己说的,那就肯定是三爷或是四爷,那就肯定不是三爷是四爷…… 好好儿的,四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干嘛要把这事儿捅出来呢? “哎,你在这儿蹲着干嘛?”余书拍了熊克定一巴掌,蹲到熊克定旁边。 “你来干嘛?”熊克定头也不回的问道。 “当然是有事了。四爷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事你知道吧?”余书看着校场上的周睿,’啧’了一声,“小周越来越有样儿了。” “你打算送份贺礼?”熊克定还是没回头。 “送什么贺礼啊,你有钱还是我有钱?再说了,咱们是王府下人,下人送什么礼?”余书一口气喷了一串儿,“我来找你,是小韬那个夯货,听说四爷有了儿子,就跟我说,他比四爷大,他连媳妇都没有呢。” 熊克定转过头,斜瞥着余书。 “你别这么看我,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从小就绝了成家的心思,我们这种高人……” “就你那能耐,高人个屁!” “我没说我自己,我就是说小韬,老熊,你也老大不小了。”余书看着周睿,“小周也老大不小了。” “我爹交代过,等天下太平了再娶媳妇,你又不是不知道。”熊克定想着他爹,有几分恍惚。 都说他爹如何英雄好汉,他印象中,他爹成天灰头土脸,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是你娘还活着就好了。 “那在扬州的时候你也没成家啊!”余书一屁股坐到地上,他蹲一会儿就累,不像老熊,一蹲就是半天一天。 “那个时候也不太平。”熊克定声调阴郁。 余书呆了片刻,叹气,“也是,你爹他们一个没活。算了不说这个了,大小姐回来了,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去一趟,请个安什么的?” “你凭什么去请安?就凭你这贼眉鼠目要什么没什么的德行?”熊克定没好气的怼了句。 “呦!你瞧你这样子,怎么了?领了棘手差使了?”余书撇着嘴斜着熊克定。 “唉!可不是。”熊克定垂头丧气。 “你在这儿是等小周给你出主意?我说你这个人,你找小周干嘛?你怎么不去找我?从前有什么事,你都是跟我商量,现在有小周,你就不找我了?”余书不乐意了。 “你只有馊主意,这话是你自己说的!”熊克定点着余书的鼻尖。 余书噎的伸了伸脖子,“我那是自谦。什么事儿?你说说,我也有过好主意,是不是?你先说说什么事儿。” 熊克定斜着余书。 余书这话也对,他确实挺有主意的,特别是这种不能成事专门坏事儿的主意,可他这差使不就是坏事儿么? 熊克定原地转了半圈,对着余书,压低声音,说了袁景和之所以会上当被杀的原因,“……四爷说,这事儿不能瞒着孙夫人,得让她知道袁将军是怎么上当的。” “不是说孙夫人跟袁将军恩爱得很?”余书’啧’了一声,“这要是知道了,孙夫人这心里得是什么滋味?” “不就是因为这个,这事儿才是桩难事儿,说是小将军发过狠话,谁都不能告诉孙夫人这件事儿。”熊克定抓着后脑勺,十分头疼。 “这事儿吧,我还真有主意。”余书嘿嘿笑。 “有主意就说,你的主意十有八九都不能用。”熊克定根本不理会余书的拿乔。 “这个主意肯定管用!你听我说!”余书挨近熊克定,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说孙夫人每天都给袁将军上香吗,咱们来个半夜三更袁将军显灵,把这事告诉她。” 熊克定捏着下巴,仔细想了想,点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怎么显灵?” “得找个身形像袁将军,身手又利落的。”余书点着校场上的周睿。 “我是问你,怎么显灵?”熊克定一字一句。 “这个,大家一起商量嘛,等小周训练结束一起商量,小周聪明,心眼多,听听小周怎么说。”余书一脸干笑。 他哪知道怎么显灵啊,他是文职,只负责出主意,怎么执行那就不是他的事儿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4章 办砸了 按照袁小将军的军令,训练也要照战时规矩,一练就是一天,傍晚,樊伯韬带队干完打扫马厩和营地等等的活儿,找到熊克定和余书时,周睿也训练结束,饥肠辘辘的四个人先冲回营帐吃饭。 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周睿也觉得装神弄鬼是个好法子,吃好饭,三个人出来,远望着孙夫人的帐篷和四周的情形,商量了半个来时辰,决定当天夜里就动手。 报时的梆子声经过熊克定和周睿四人的帐篷,往孙夫人的帐篷过去。 熊克定拽着余书,和周睿一前一后溜出帐篷,沿着阴影,躲避着巡逻队和吊斗上的灯光,往孙夫人的帐篷潜行过去。 今天这事儿熊克定和周睿心有默契,都没告诉樊伯韬,这事儿上用不着樊伯韬,但凡用不着他的事,都不用让他知道。 余书对鬼鬼神神的极其忌讳,这样乌云满天,没星没月的黑天,他一向是不出门的。 可不管他怎么再三声明他是文职,只出主意不上前线,熊克定还是把他拽了出来。 熊克定原本百无禁忌,可自从去了趟多云山庄,他的忌讳跟余书比,只多不少。 这是他的差使,让周睿一个人去装神弄鬼肯定不合适,再说,万一有什么情况,没人照应也不行。 可让他一个人看着周睿装神弄鬼,他一颗心抖霍霍的,有余书在身边,就算两个人都害怕,那也比一个人害怕强多了。 周睿贴在孙夫人帐篷阴影中。 帐篷窗口透着光,帐篷里,孙夫人在和随侍在帐篷里的两个婆子说着话儿。 周睿蹲下,示意熊克定,熊克定也蹲下,和周睿面对面,用火折子点安息香,余书背对两人,挡着火折子的微光,警戒四周。 点好两根安息香,周睿和熊克定一人一根,熊克定原地趴下,把安息香从帐篷底下伸进去,周睿沿着帐篷走了半圈,将安息香从帐篷门缝底下伸进帐篷。 帐篷里,孙夫人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过了戌正了,夫人今天事儿多,又进了趟城,累着了。”婆子站起来,收拾堆在桌子上的布料。 “不用收拾,就放在这儿,明天早上你起来就把帘子掀起来,我起来的时候,看看头一眼看上去哪个颜色花样儿最好。” 孙夫人一边吩咐,一边走到供着那只魂瓶的供桌前,拿了三根线香点上,一根根插进香炉。 “馨若今天问我什么时候送你回去太原,入土为安,可我舍不得把你一个人送到那儿去,你肯定也愿意跟着我和辉哥儿,我就跟馨若说,等我死的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回去入土为安。” 孙夫人用帕子擦了擦供桌,打了个哈欠,“你看看,才辰正,我就困成这样了,我老了,咱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我去睡了。” 孙夫人进了帐篷里间,婆子跟进去,很快出来,在挨着里间门口的角落里铺好铺盖,吹熄了蜡烛。 周睿凝神听着帐篷里的动静,一直听到里间和外间都响起轻微的鼾声,悄悄抽回安息香,掐灭,溜到熊克定身边,示意熊克定。 熊克定急忙抽回安息香熄灭,推着余书跟在周睿后面,自己跟在余书后面,一溜儿三个人溜到帐篷后门口。 余书警戒四周,熊克定提起沉重的门帘,周睿蹲下溜了进去,熊克定蹲下,用脚将帘子挡开一条缝,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余书后背紧贴着帐篷,两个眼珠不停的转过来转过去,盯着两边的动静。 帐篷后面进去是小厨房,周睿将手伸进水桶沾满水,穿过小厨房,绕过睡在门口的婆子,闪身进了里间。 孙夫人侧身睡的很香甜,周睿把手上冰凉的水甩向孙夫人,立刻一个箭步退出里间,紧贴着隔开里外间的厚重毛毡,捏着声音,忽高忽低道:“夫~~人~~你写信给我,所为何事~~你的信~~我不放心~~” 周睿说完,立刻屏气凝神,耳朵贴在毛毡上仔细听,里间静悄无声,门帘突然掀开,周睿反应极快,立刻蹲下,从摆满布料的桌子下穿过,从帐篷前面门帘下方冲出去。 今天夜里是俞大力当值。 俞大力经大小姐指点,跟随了袁小将军,满意的做梦都要笑出来,自然也卖力无比。 像现在这样的太平时候,夜里当值这事儿,大家都是大差不差就行了,俞大力却是该巡两趟巡三趟,该看两眼看三眼。 极度负责的俞大力正好巡到孙夫人帐篷附近,看见一团黑影从孙夫人帐篷里滚出去,俞大力立刻一声大吼,扑向周睿。 熊克定听到俞大力的吼声,连滚带爬冲过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跟在俞大力后面的王十五已经吹响了警哨。 熊克定扑过去,从王十五嘴里拔出警哨,没等他说出话,就看到孙夫人帐篷左边,袁明辉冲了出来,急忙转头,右边,邵琮和邵瑜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熊克定抓着哨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完了,差使办砸了! 跟在熊克定身后的余书一看事情不妙,掉头就跑,已经陷进去两个了,无论如何不能再陷进去第三个。 俞大力抱住了周睿,在王十五吹响警哨时他就认出了周睿,震惊中,又看到了熊克定,立刻就觉得自己刚才的震惊应该不对,接着就看到了冲出帐篷的袁明辉,俞大力的心情就有点儿和熊克定差不多了。 貌似他做了蠢事了。 孙夫人裹着斗篷,光着脚从帐篷里冲出来,正迎上急冲过来的袁明辉,孙夫人扑过去抓住袁明辉的胳膊。 “你阿爹!是你阿爹!他显灵了,他给我托梦,不是托梦,他就是显灵了,他就在我旁边,他问我给他写信有什么事,他……” “阿娘!”袁明辉打断了孙夫人急切的话,“你先回去穿上鞋。” 袁明辉一边说,一边拖着孙夫人送到帐篷门口,交给慌乱的婆子,转身看向缩着脖子的俞大力,和捂着脸蹲成一团的周睿和熊克定,以及莫名其妙的王十五。 “骚扰军中女眷,这是死罪!”袁明辉错着牙。 他阿娘那几句话,已经足够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满腔的愤怒让他这会儿想杀人。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5章 打一架吧 “是我让他们提醒孙夫人,不是骚扰女眷。”邵瑜站出来,挡在周睿面前。 “果然是你这个小人!”袁明辉扑过去,两只手揪住邵瑜的前襟。 “我不是小人,你是个混账!”邵瑜丝毫不让,也揪住袁明辉前襟,“你不告诉你阿娘你阿爹为什么受骗,你这是为了你阿娘好?你这是混账!” 邵瑜直着嗓子的喊,袁明辉又气又急,眼睛都红了,“你住嘴!你放屁!” “你才放屁……” 袁明辉嘴上功夫不如邵瑜,腿脚功夫比邵瑜强多了,干脆直接的挥拳砸向邵瑜。 “你这个动手的小人!”邵瑜挨了一拳,毫不客气的抬脚踹向袁明辉。 看到袁明辉挥拳,俞大力一只手揪过周睿,另一只手推开开熊克定,再顺手一挥,示意王十五等人后退,赶紧给袁明辉和邵瑜腾出地方。 “快把他们拉开。”邵琮瞪着俞大力叫道。 “都滚,我今天非打死这个小人不可!”袁明辉一声怒吼。 俞大力挤着一脸干笑,对着邵琮指指点点摇头摊手,表示没办法。 “呸!就凭你?你以为我真打不过你?”邵瑜被袁明辉一拳打在眼上,狠劲儿上来,扑过去抱住袁明辉的腰,’啊’的一声吼,把袁明辉抱起摔在地上,两个人在地上抱在一起,滚成一团。 这一下是真拉不开了。 俞大力蹲下伸头看,周睿弯腰伸头,跟着两人的滚动来回挪,熊克定围着两人转圈,不停的甩着手,一副又急又怕的模样,时不时瞟一眼邵琮。 邵琮喊了两声就不喊了,耷拉着肩膀看着滚成一团的两人。 他和邵瑜从小就是这样,邵瑜跳进湖里揪荷花、拿着棍子和野狗打架、包括袭击多云山庄那一回,他都没能拦住过邵瑜。 袁明辉比邵瑜更加野性。 算了,打就打吧。 孙夫人再次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袁明辉和邵瑜已经打的头发散了,鞋子没了,衣服也扯下去一半了,两个人都是一身一头的土,鼻子嘴里都是血,邵瑜一只眼肿胀乌青,袁明辉一只耳朵鲜血淋淋。 孙夫人拿过王十五手里的长枪,掉个头,用枪杆敲在袁明辉手上,袁明辉疼的急忙缩手,孙夫人第二下敲在邵瑜手上,邵瑜也疼的缩手。 “拉开!”孙夫人再一枪拍在俞大力后背。 俞大力急忙往前,胳膊并拢,弯腰插进两人中间,把两人分开。 熊克定和周睿一边一个从后面拽着袁明辉和邵瑜,把两人分开。 “你过来!”孙夫人用枪杆打在袁明辉小腿上,袁明辉疼的跳起来,跳到孙夫人面前。 “那信,是你大舅舅说他要去永安军中,说要……”孙夫人喉咙哽住。 那天,大哥特意到了袁府,说他要去永安军中,问她要带什么东西,她说不用,大哥说那就写封信吧,总要让他尽尽心…… “你阿爹真是因为那份信失了防备?真是你大舅舅?”孙夫人仰头看着袁明辉,袁明辉垂眼点头。 孙夫人呆滞片刻,失神的退了一步,“辉哥儿,这样的事,你不该瞒着我,阿娘没那么……” 孙夫人的话哽住,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抓住婆子的胳膊,“我累了一天了,我回去歇着了,都回去吧,我没事儿。” 婆子扶着孙夫人往帐篷进去,邵瑜从孙夫人看向袁明辉,再看向邵琮。 “你去守一夜。”邵琮上前一步,示意袁明辉,“从现在起,夫人身边不能离人。明天一早我就进城,请卫妈妈过来一趟。” “嗯。”袁明辉点头,垂头进了孙夫人的帐篷。 邵琮和邵瑜回去,营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熊克定手指点着俞大力,俞大力一脸无辜。 “老熊,这事不能怪我。我不知道你今天有事儿,你肯定知道今天是我当值,你该跟我打个招呼,是吧?真不能怪我。”俞大力赶紧辩解。 “你吹什么哨啊!”熊克定点着王十五。 “我哨子呢?”王十五冲熊克定伸出手。 熊克定把哨子拍在王十五手里,俞大力靠近熊克定,“孙夫人给袁将军写了封信,托她哥带过去,她哥把这信给了那个谢铁衣,袁将军看到孙夫人的信,以为是自己人,没防备,就被咔嚓了?” 熊克定点头。 “那这事,袁将军那可真是,挺大的错,别说信,就是人,那也不能不防备,说翻脸就翻脸。”俞大力觉得这事儿错在袁将军。 “袁将军和袁小将军,我们三爷和四爷,都不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人,我跟小周也不是,我跟小周要是看到你的亲笔信,也跟袁将军一样,肯定就信了。”熊克定认真严肃道。 “贵人都这样?”俞大力狐疑问道。 “当然不是,就我们是这样。” 俞大力看着熊克定,“我瞧你可不像这样的人,三爷是个好人,四爷也好,小周是个实在人。” 熊克定斜瞥着俞大力,俞大力嘿笑两声,“我当值着呢,我去巡营了。” “我们明天去给大小姐请安,你去不去?”周睿问俞大力。 俞大力站住,犹豫起来。 “去吧去吧,礼多人不怪。”熊克定拍了拍俞大力。 “那行。”俞大力点头。 第二天一大清早,卫如兰早饭还没吃完,邵琮就到了,请卫如兰去营地陪孙夫人说说话儿。 卫如兰对邵琮、邵瑜的性子了如指掌,这么一大清早急着过来,在邵瑜身上十有八九没什么大事,在邵琮,那就是出了极大的事儿了。 卫如兰和李岩说了一声,急匆匆赶往城外营地。 卫如兰进了孙夫人的帐篷,看到鼻青眼肿的袁明辉,吓了一跳,“小将军这脸,四爷怎么真动手了?” 袁明辉没答卫如兰的话,往里间点了点,“您都知道了?” 卫如兰点头,“我跟你阿娘说说话儿,你赶紧回去好好洗洗。” 过来的路上,邵琮已经和她说了前因。 袁明辉点头,掀帘出去。 卫如兰走到里间门口,掀起帘子,伸头看着蜷缩坐在床角的孙夫人,“辉哥儿走了,你出来透口气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6章 乱世的崩坏 孙夫人站起来,出到外间,坐到毡垫上,看着坐到自己对面的卫如兰,“你早就知道?” 卫如兰打开带过来的提盒,拿出碗酥酪递给孙夫人,“把这个吃了!你憔悴得很。” “你早就知道?”孙夫人没接酥酪。 “嗯。辉哥儿去问过我,世子也跟我说过,我让他们先别跟你说。”卫如兰将酥酪放回提盒。 “连你也哄骗我?”孙夫人眼泪出来了。 “唉,你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性子骄,现在这个年纪了,还是这样。我问你,你现在怎么想,怎么打算?”卫如兰问道。 孙夫人拧过头,没答话。 “不想活了是不是?从你家老爷走了之后,你早就不想活了是不是?”卫如兰问道。 孙夫人拧着头还是不说话。 “唉,你性子娇,脾气又拧,从前那些年,我从来没能劝动你过,现在,我不知道能不能劝得动你,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让辉哥儿瞒着你。 “我跟着大小姐,头一回遇到辉哥儿,大小姐说辉哥儿满心仓皇,像一只丧家之犬。 “你家老爷有多能干你最清楚,辉哥儿突然没有了这样的支撑,一个人带着永安军,并州是家却不能回,后有追兵,前无去路,他该多难,多害怕? “大小姐就是看他可怜,才指点他到了这里,和世子爷四爷聚在一起,几个可怜孩子互相支撑。 “你总算回来了,辉哥儿看到你时高兴成什么样儿了,你又不是没看到,就是世子爷和四爷,也觉得你这个长辈回来了,他们心里就有了依靠,这会儿,你要是撒手走了,辉哥儿会怎么样?” 孙夫人眼泪不停的掉,“都是因为我,我们老爷才……”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天下乱起来了,你大哥二哥从前疼爱你都是真的,现在,他们不过是在孙家和你之间有了取舍而已,也许有一天,你我也要做这样的取舍,假如有一天,你要杀了我才能让辉哥儿活,你能怎么办? “真要到那个时候,你杀了我,难道今天你我这份情义就是假的了? “大小姐说,乱世过于长久,人就都成了畜生,就会越来越乱。我们小时候,先生教我们,仓廪实而知礼节,都是一样的道理。 “现在已经是乱世了,不同于从前,不是仓廪实的时候了,乱世的苦,除了衣食不周,还有这些往我们心上捅刀子的事。 “可是,乱世了,能怎么办呢?” 孙夫人看着卫如兰,想说话,却没能说出来。 “你自己说过,你在不在辉哥儿身边,辉哥儿大不一样,你想想,你们老爷泉下有知,他希望你怎么做?是死了去陪他,还是咬牙活着,把辉哥儿照顾好? “再说,邵砺川还活着呢,谢铁衣也活着呢!”卫如兰再次端起那碗酥酪,塞到孙夫人手里。 “馨若,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我知道,就当是我们做错事该受的罚吧,多苦都得熬着,谁让我们有孩子呢,要么我们苦自己,要么孩子苦,你要是舍不得自己,那就得让辉哥儿去吃这份苦。”卫如兰喉咙哽住,别过了头。 孙夫人哭出了声,托着酥酪,一边哭,一边一口一口吃起来。 袁明辉出了帐篷却没离开,站在门口支着耳朵听帐篷里的动静,听到孙夫人的哭声,长长松了口气,又呆站了一会儿,耷拉着肩膀往自己帐篷回去。 卫如兰一直陪着孙夫人,直到夕阳西斜,天色开始晦暗,才离开军营。 袁明辉陪孙夫人吃了饭出来,晃到辕门外,坐在壕沟边上,仰头看着天边的弦月发呆。 邵瑜在辕门内看着背影落寞的袁明辉,犹豫片刻,提了一坛子酒,拿了两只酒碗,走到袁明辉身旁,袁明辉侧头斜瞥了眼邵瑜,没说话。 邵瑜见袁明辉没出声,在袁明辉身边坐下,拍开酒坛子,倒了碗酒递给袁明辉,袁明辉斜横着邵瑜,邵瑜再将酒碗往前递了递,袁明辉接过酒碗,喝了一大口,再次斜瞥向邵瑜。 “扬州的琼华露,大小姐那些护卫带回来送给樊伯韬的。”邵瑜解释道。 “她们从扬州回来,好像就给樊伯韬带了礼物,有什么讲究?”袁明辉早就纳闷了。 “那位叫魏莲姑的,神箭手,用的那张弓是樊伯韬的传家宝。” “樊伯韬怎么会有那样的传家宝?”袁明辉惊讶道。 邵瑜摊手,“樊伯韬自己都不知道。” “嗯,卫妈妈说,阿娘心里的苦,是她做错了事该受的罚。”袁明辉将碗递到邵瑜面前,转了话题。 邵瑜给袁明辉添了酒,自己也倒了一碗。 “有一回,三哥和我差点死了,三哥和卫妈妈哭,说母亲要是活着就好了,卫妈妈说:我们的母亲不是不想活,是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活下来。 “后来,卫妈妈说她要留在大小姐身边,不跟着三哥和我了,三哥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很难过,也很别扭,总有种卫妈妈抛弃了我们的感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后来,事儿一件接一件,从大长公主的墓道逃出来之后,我和三哥说起卫妈妈,又觉得很庆幸,幸好卫妈妈跟着大小姐走了,要不然,那一回就是生死大劫。” 邵瑜说着话喝着酒。 “陛下真死了吗?”袁明辉问道。 “我觉得他死不死没什么分别,咱们也收到了两三张旨意了,谁理会?”邵瑜啐了一口。 “还是有分别的,他要是死了,并州就要抖起来了。”袁明辉道。 “陛下都没用,一个皇子有个屁用。你从来没去过并州?”邵瑜问道。 “嗯,阿爹和姑姑离开太原之后,祖母很快就病亡了,阿娘说阿爹觉得祖母的死不是因为病了,是被人逼死的。”袁明辉低低道。 “俨姐儿在太原这一阵子,连衣食都不能周全,大小姐是连夜强行把俨姐儿母子带出来的,说是怕再耽误,俨姐儿母子就性命不保了。 “福哥儿还好,俨姐儿瘦得很,就那样,说是已经胖了不少了。”邵瑜的声调满是愤然。 “阿爹说过,一旦乱起,袁景深守不住并州,守不住袁家的基业。”袁明辉伸碗要酒。 邵瑜给他倒了酒,“你回去,取而代之。”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打算绕过邺城,从滏口突袭。”袁明辉答道。 “你得先拿下邺城,不然你补给怎么办?让人断了后路怎么办?”邵瑜立刻接话道。 “我都到太原还愁补给?”袁明辉一脸鄙夷的斜瞥着邵瑜。 “你要是突袭不成被困住了呢?” “我怎么会被困住!” “你怎么不会困住?你以为你是谁啊?”邵瑜毫不客气。 “我当然知道,你去摸人家的庄子还能全军覆没,你懂个屁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是裴清的庄子!那是大小姐的庄子!我好歹还摸上去了,你比我有本事你敢碰大小姐?你去碰个试试!你去啊!”邵瑜叫道。 “你说这话你要不要脸?现在的大小姐跟那时候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是你不要脸还是我不要脸?” “当然是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你不但不要脸,你还不讲理!” “怎么,想打架!”袁明辉把手里的碗扔进壕沟。 “打就打,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来!”邵瑜把碗扔进壕沟,把空酒坛子也扔了进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7章 乙部 卫如兰在营地一天,开解孙夫人的时候不长,余下的时候,都在和她商量怎么安顿李文俨母子,在荥阳找个什么样的宅子,怎么安排。 李文俨打定主意以后要跟着邵瑜,她打算带着孩子住进营地。袁小将军就是被孙夫人带在军营中长大的。 可就算李文俨要和孙夫人一样住进营地,也要在荥阳城内有个落脚的地方。 孙夫人到荥阳时,贺家等各家和岑知府家眷,以及洛阳杨家、卢家等各家就接连打发人过来看望孙夫人,要洗尘接风什么的。 袁将军故去不久,孙夫人还在居丧,大小姐也没回来,这些就都婉拒了,可现在李文俨带着孩子到了荥阳,再全部婉拒不见,那就不光是不近人情了,也会对邵琮等人和贺家、杨家等两地望族的联合投上巨大的阴影。 李文俨带着孩子不说,身体的亏损明显还没养好,在城内安排住处,以及应酬荥阳和洛阳各家这样的费心耗神的事儿,孙夫人甩手不管就说不过去了。 眼下,袁明辉和邵琮邵瑜要齐心协力,孙夫人也要和李文俨齐心协力,这是大家共同的认知。 第二天一早,孙夫人就进了城。 卫如兰出去采买还没回来,孙夫人径直往李文俨居住的侧院过去。 邵夫人走了之后,李文俨就搬进了邵夫人那座小侧院。 天气晴朗,侧院栓着绳子,已经搭满了尿戒子和小衣裳,孙夫人侧身避过,就看到李文俨抱着福哥儿坐在廊下,正和那只叫十两的狗玩耍。 “夫人来了。”李文俨看到孙夫人,急忙站起来。 十两两只前爪正搭在李文俨腿上,见李文俨站起来,看着低头看着它,不停舞着双手的福哥儿,一下一下的跳。 “哥儿一点也不怕,十两一看就是个能打架的狗。”孙夫人笑道。 十两是大小姐的狗,也跟大小姐那些护卫一样,一看就不好惹。 “从太原过来的路上,他们两个天天睡在一起,吕姑娘说十两拿福哥儿当弟弟看呢。”李文俨笑道。 “馨若说十两聪明得很。”孙夫人微微弯腰,仔细看十两。 十两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孙夫人。 “聪明得很呢,夫人请坐。” 墨香搬了椅子过来,李文俨让着孙夫人刚刚坐下,十两突然竖起耳朵,顿了一瞬,撒腿就跑。 “这是怎么啦?”孙夫人惊讶道。 “肯定是菊娘姐姐喊它吃饭了,它能听到,咱们听不到。”棠影笑道。 孙夫人忍不住笑,冲李文俨伸手过去,“让我抱抱福哥儿,你歇一歇,吃完酥酪。” “嗯。”李文俨把福哥儿递给孙夫人,棠影急忙端起刚刚放下的酥酪递给李文俨。 福哥儿已经胖了很多,活泼爱笑,被孙夫人抱在怀里,黑黑的大眼睛看着孙夫人,看了片刻,笑容绽放,一头扑到孙夫人脸上,从脸上滑进孙夫人颈窝。 孙夫人心里猛的涌出一股酸软怜惜,将脸贴在福哥儿头上,心里软软酸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辉哥儿比福哥儿他爹还大半岁呢。” 孙夫人一句话说出来,愣了一愣,她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 “小将军该成家了。”李文俨接话笑道,“昨天杨家老夫人打发人过来,我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跟夫人结亲呢。” “杨家?辉哥儿是老大不小了。”孙夫人低头在福哥儿额头亲了下。 “还有贺家、卢家,说是岑府尹家大小姐也在议亲。”李文俨看着孙夫人笑道。 “得看看女孩儿什么样儿什么性情,辉哥儿也得看中了才行。”孙夫人看着福哥儿,忍不住又在福哥儿脸上亲了下。 馨若说的对,老爷肯定想看到辉哥儿成家立业,子孙繁盛。 …………………… 卫如兰之所以一大清早就亲自去采买,是因为陈炎枫回来了,还带着一位少年。 天色大亮,陈炎枫沉睡没醒,少年出来,挨个打量着在院子里忙碌的仆妇,信步往前,进了居中的正院。 李岩刚刚起来,坐在炕上,云裳挨着炕沿站着,给她梳着头发。 少年迈进院子,仰头看着院子一角已经满头青绿的枣树。 李岩看着眼前的少年,示意玉树,“把窗户推开。” 玉树推开窗户,李岩看向院子里的少年,院子的少年也看着李岩,玉树走到正屋门口,打量着少年。 “请他进来。” 听到李岩的吩咐,玉树冲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进屋,神情严肃的看着李岩,好一会儿,微微欠身问道:“您就是大小姐?” “嗯,陈春卿带你过来的?”李岩凝视着少年。 她看到的少年,随着她和少年的每一句话变化不定。 “你是说闲云公子吗?”少年确认了一句。 “嗯。” “是。先生驾鹤西去前嘱咐我,要是闲云公子到了,就让我跟他走,来见大小姐。”少年再次微微欠身。 李岩没说话,眉头微蹙,看着再次变化的少年。 “你在看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吗?”少年问道。 “嗯,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李岩看着越来越快的变化,语速很慢。 “怎么不一样?”少年问道。 李岩没答话,抬头看向窗外。 院门口,陈炎枫甩着宽大的袖子晃了进来。 云裳已经给李岩挽好了头发,急忙洗了手去沏茶。 李岩看着陈炎枫。 陈炎枫看起来有些疲劳,坐到李岩对面,点点手指示意少年坐下,看向李岩道:“他叫宗青崖,他师父宗先生是前一位大小姐的乙部,也许是之一,也许乙部就是他一个人,这个我不清楚,他也没说过。 “我刚刚修行有成,出外历练,先去了蜀中,在蜀中遇到了宗先生。 “那时候宗先生还很年轻,我和宗先生相伴,遍游蜀中。 “之后,我邀请他一起前往凉州,宗先生说他立过誓,入蜀之后,至死都不再离开。 “我和他分手前一天,傍晚,宗先生起了一卦,宗先生的卦和我的卦大相径庭,我看不懂他的卦。 “宗先生对着卦,一动不动坐了一个时辰。之后,他说他曾经是大小姐的乙部,就说了这一句话,就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8章 道先生 陈炎枫的话顿住,好一会儿,苦笑道:“之后,我再次去蜀中,去看望他,他避开了,我没再见过他。 “后来,你回来了,天下乱了。 “你说的对,不是因为你回来,天下才乱了,而是因为天下乱了,你才回来的。 “你对遇到的事,从不袖手,这出于你的本性,既然你本性如此,那你必定也不会对着这纷乱的天下袖手旁观。 “你希望天下太平,不希望放眼望去,一片惨烈,既然这样,要是有了乙部,应该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就去了趟蜀中。” 陈炎枫看向宗青崖。 “十年前,先生仙逝时,我只有七岁,跟随到先生身边不到一年,先生只交代我等候闲云公子。”宗青崖接着道。 “你的先生留下什么信物了吗?”李岩问道。 宗青崖摇头。 “你的先生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吗?”李岩问道。 宗青崖摇头。 李岩移开目光,看向陈炎枫,“先跟着我吧。你既然回来了,我们就该启程了,先去池城。” “好。”陈炎枫站起来往外走。 “什么时候走?”宗青崖问道。 “要等馨若准备好,三四天,四五天,或者七八天之后。”李岩答道。 “我想到处看看。”宗青崖要求道。 “好,你能自保吗?”李岩问道。 “不能。”宗青崖摇头。 “云裳带他去找云锦,让云锦安排人陪着他。”李岩吩咐云裳。 “是。你跟我来。” 云裳带着宗青崖出去,玉树看向李岩。 “我看到的他一直在不停的变化。”李岩皱眉道。 “乙部是大小姐的智囊,与众不同也是应该的。”玉树道。 “嗯,以后就知道了。这几天,我心里不太安宁,要尽快配齐华溪女她们的兵器。”李岩从屋里出来,站到朝阳下。 昨天夜里,她第二次突然心悸而醒了,这是回到荥阳城之后的第二次了。 对于启程,卫如兰早有准备,三天后,一行十几辆车出了荥阳城,往汜水关过去。 邵琮和邵瑜、袁明辉站在辕门外,看着从他们面前经过的车队。 “陛下到底是死是活,你问没问?”袁明辉问邵瑜,邵瑜斜了他一眼。 “周睿问了,大小姐说陛下活的好好儿的。”邵琮答道。 袁明辉失望的’噢’了一声。 …………………… 姑臧城。 江从道纵马进城,冲到凉州军节度使衙门口,跳下马,脚步极快的冲进衙门。 衙门正院,江从道处理公务的正堂门口,一个披着件灰暗的红色袍子,头发寸许,根根竖直的精壮男子背着手,背对着江从道,仰头看着正堂屋檐上方。 游庆又黑又瘦,垂手躬身,侍立在男子旁边。 江从道冲过穿堂,站住,仔细打量男子。 男子转过身,微微侧头看着江从道。 江从道急忙恭恭敬敬长揖到底,直起身,下了台阶,走向男子,再次长揖,“在下江从道,先生?” “你就称我道先生吧,大小姐现在哪里?”道先生有几分失望的看着江从道,问道。 “在荥阳城。”江从道急忙答道。 “应该已经不在荥阳了。这个地方地势不错,去找个癸日子时出生的男子,我要看看她去哪儿了。”道先生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是。”江从道看向游庆。 游庆欠身,“只能烦劳江大帅了。” “在下这就让人去问。”江从道对着道先生欠身答应,一边后退,一边悄悄冲游庆勾手指。 道先生盘膝坐在地上。 游庆看一眼道先生,示意江从道他不方便出去,江从道用力瞪着游庆,再次勾手。 游庆看着闭上眼睛的道先生,犹豫片刻,退后几步,跟着江从道出了穿堂,江从道一把抓住游庆,一直把游庆拽到衙门外,才压低声音问道:“这就是你耗费了我五百精锐才找到的高人?” “嗯!”游庆严肃郑重的点头。 “他有什么本事?能借力?”江从道问道。 “道先生不是让大帅您去找人了么,等人找到,带过来之后,大帅不就能亲眼看到了?”游庆笑道。 江从道眯眼看着游庆。 “大帅放心。”游庆欠身笑道。 江从道盯着游庆看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扬声叫过亲卫,吩咐先从他的亲卫营起,去找癸日子时出生的人。 没多大会儿,就找到一个带过来,是个极其年轻的小吏,江从道带着小吏进到正院。 道先生睁开眼,盯着小吏,小吏被他盯的毛骨悚然,下意识就像转身逃出去,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往江从道身后躲。 道先生缓缓站起来。 江从道伸手抓住转身想逃的小吏,厉声训斥,“还不快跪下叩头!畏畏缩缩成何体统!” 小吏’噗通’跪下,赶紧叩头。 道先生弹飞小吏的帽子,抓着小吏的发髻往后推,让小吏的脸往上,道先生微微欠身,仔仔细细的查看小吏。 看了一圈,道先生按着小吏跪下,左右看了看,示意江从道,”站到那里,不要动。” “是。”江从道答应一声,站到了道先生指给他的地方。 道先生向游庆伸出手,游庆急忙上前,把一柄锋利的匕首递给道先生。 江从道睁大了眼。 小吏被道先生按着头,看不到从他头上递过来的匕首。 道先生接过匕首,极其熟稔利落的在小吏脖子上一抹,将匕首扔给游庆,手指飞快的掐着手指,从小吏脖子上喷起的鲜血诡异的凝在道先生面前,道先生紧盯从面前抛过的血柱,五个手指动的飞快。 江从道看的两眼呆直。 道先生的手指突然停住,凝滞的鲜血’哗’的落下,淋在小吏面前,道先生松开小吏,小吏往前扑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道先生撩起猩红的袍子,擦了擦手,看向江从道,淡然道:“她过来汜水关了,往西去了,你挑些人,跟我走一趟吧。” “是,要多少人?有什么讲究吗?”江从道恭敬问道。 “两千人吧,要精锐,立刻去挑,立刻启程。”道先生道。 “是!”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9章 格格不入 李岩的队伍中多了个成员,又是大小姐的乙部,所有人都对宗青崖格外的友善和照应,可宗青崖却十分冷淡,除了陈炎枫,也就是和十两说说话,对其他人,微笑不语已经是最好的态度了。 别的人还好,姜茧儿最热情,也最受伤,和云裳、蝉衣嘀嘀咕咕的抱怨。 “我觉得他不一定是大小姐的乙部,他没有信物是吧?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一样,你们可都跟一般人不一样。”蝉衣认真分析。 “又瞎讲!”云裳在蝉衣头上敲了一记。 “你这话真是瞎讲。”姜茧儿赞同云裳的话。 “我这是为了劝你么。”蝉衣笑道。 云裳伸头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我听到云锦姐和卫妈妈说,那位眼里只有闲云公子,好像大小姐都没在他眼里。” “卫妈妈怎么说?”蝉衣和姜茧儿一起伸头凑近云裳。 “卫妈妈说,以前那位大小姐光一个丙部就近百人,乙部和丁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呢,人这么多,那就肯定什么样的人都有,也不见得大家都能好好儿的。 “云锦姐就说,要是那样,怪烦的,她不喜欢大家自己人还这事那事儿的。” “我也不喜欢!”姜茧儿插话道。 “卫妈妈就说云锦姐,你不用管那么多,说咱们好在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大小姐,你不喜欢的就不用理会。”云裳接着道。 “话是这么说,咱们本来个个都好,比一家人还亲,现在来了这么个人,偏偏他又是乙部,总觉得……就像饭里掺了沙子。”姜茧儿道。 前面第一辆车里,沉睡的李岩突然睁开眼。 正在打坐的玉树睁眼看向李岩。 李岩坐起来,一点点看着四周。 看着李岩看了一圈,玉树问道:“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看我。”李岩眉头微蹙。 “周围都是咱们的人。”玉树看着李岩,“不是普通人?” “我没看到,就是感觉。”李岩再次蹙眉。 “和前两次感觉一样?”玉树问道。 “嗯,前两次就是心悸,这一次,我觉得有人在看我。”李岩眉头皱紧。 “你说到这个感觉,就很讨厌很不自在。”玉树仔细看着李岩。 李岩沉默片刻,点头,“这种感觉……我还说不上来。” “需要做什么吗?”玉树问道。 “我还不知道该做什么。”李岩挪了挪,往后靠在靠枕上,伸手推开旁边的车厢板,看向远处的群山。 陈炎枫说她应该让天下重归太平,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消除动荡,让天下太平安乐。 这一趟出门大约是让陈炎枫有所透支,从荥阳城启程以来,陈炎枫基本上除了吃就是睡,这样以来,路上的时候,宗青崖就只有十两一个伴儿了。 十两告别了小伙伴福哥儿,立刻和宗青崖结了伴儿,相比于福哥儿,貌似十两更喜欢宗青崖,可十两是只责任心很强的小狗,夜里要竖着一只耳朵警戒,那白天就要多睡一会儿了,十两睡觉是一定要挨在李岩身边的。 这么一来,白天大部分时候,就是宗青崖一个人。 宗青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并不觉得孤单,但他不习惯无所事事,过来汜水关隔天,宗青崖就坐到了他那辆车的车顶上,有时候还会站起来,专注的观风赏景。 宗青崖坐上车顶当天晚上,安营的时候,卫如兰就让兼做车队修修补补的两个仆妇在宗青崖车顶上加了一圈儿活动的栏杆和梯子。 第二天,宗青崖踩着梯子上到车顶,坐在松软的垫子上,倚着栏杆眺望四周,却仿佛没发现他车上的这些变化,对卫如兰当然也是半个谢字都没有。 这一次,连云裳也觉得这个宗青崖太过份,不愿意再搭理宗青崖了。 李岩上一次去牵城和太原很赶行程,这一次虽然目的明确,却并不急着赶路,她要走一路看一路,不过,她看的和宗青崖看的大相径庭。 第三天午后,车队进了洛阳城,住进了露华糖霜坊附近的客栈。 李岩离开荥阳城,并没有隐藏行踪,刚刚在客栈安顿下来,杨云川的拜帖就递了进来。 李岩已经见过杨云川了,没有再一次见他的打算,拜帖和礼物就由卫如兰处理。 太阳落山,客栈所在的街道是洛阳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街道两边店铺的灯笼照的街道明如白昼。 一顶两人小轿毫不起眼的混在人流中,进了客栈,一个戴着长长帷帽的女子从轿子里出来,跟着随在轿旁的婆子进了客栈,径直往李岩一行人租住的小院过去。 两人到了院门口,婆子看了眼女子,正要抬手扣门环,院门从里面拉开,姜茧儿伸头出来,看了看两人,拉开院门,示意两人进来。 帷帽女子示意婆子留在院门外,进了院门,取下帷帽,看着姜茧儿道:“我姓江,我要见大小姐。” 姜茧儿没说话,手指往里点了点。 上房门口,卫如兰掀帘出来,冲女子微笑招手。 女子穿过院子,上了台阶,卫如兰掀起帘子,让进女子,自己却没进去。 女子进屋。 屋里炕头的五头灯架上只点了三只蜡烛,炕上坐着个瘦弱的年青女子,眉眼如画,一双眼睛乌沉沉,几乎看不到眼白,正目光温和的看着她。 女子身边站着位挺拔的年青女子,面无表情,却并不显得冷漠。 女子屈膝,“大小姐,我姓江,江云舒,父亲江从道,母亲薛氏。” “我姓李,她是玉树,请坐。”李岩微笑示意。 李岩面前放着炕几,炕几前放着坐垫,炕几上摆着凉碟点心和一杯盖碗茶。 “大小姐知道我要来?大小姐怎么知道的?”江云舒坐到李岩对面。 “你有点儿像你父亲。”李岩微笑道。 江云舒下意识的抿紧嘴唇,片刻舒开,“阿娘也说我的性子像我父亲,可我觉得我和他不一样。” 李岩看着江云舒,没说话。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0章 父女 “你怎么不说话?”江云舒问道。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李岩微笑。 “你既然知道我要来,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么?”江云舒问道。 李岩摇头。 “你有什么神通?”江云舒问道。 “我没有神通,我只是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一点。比如,我能看到你非常愤怒,也非常困顿。”李岩温声道。 江云舒直直坐着,看着李岩,好一会儿,江云舒开口道:“浮香阁茶楼是外公家的产业,我有三个舅舅,父亲娶了母亲之后,三个舅舅陆陆续续都死了,两个表哥也死了,后来我外公也死了,浮香阁茶楼就落到了母亲名下。” 李岩凝视听着。 “我母亲是续弦,我有三个异母兄长,从小儿起,只要有机会,他们就打我,往死里打,他们说是我母亲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我外公是商户,我母亲长的也不好看,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我外公家只有浮香阁茶楼,浮香阁茶楼跟父亲的家财相比,九牛一毛,我一直觉得父亲娶母亲,真的是因为父亲喜爱母亲,否则,想不出其他原因,是不是?” 李岩看着江云舒。 “父亲一直很疼我,直到我出嫁那一天,我一直以为我是父亲的心尖子,父亲宁可自己受苦,也不会委屈我。 “直到他把我定给了卢家!” 江云舒的话猛的顿住,慢慢缓了口气,接着道:“是直到他跪到顺安侯府门口给你请罪的那一天,那一天,他回到府里,打了我一记耳光。 “当天夜里,父亲亲手勒死了母亲,他勒死我母亲时,我就藏在屏风后面,你知道我为什么藏在屏风后面么? “是因为母亲把我叫过去,母亲说,父亲娶她,就是为了浮香阁,为了浮香阁,父亲杀了外公全家,留着母亲,是因为父亲怕母亲死了,浮香阁会有什么意外。 “母亲第一次跟我说了大小姐,说薛家是大小姐的门人,浮香阁是大小姐的产业。 “母亲把浮香阁传给了我,我应该改回薛姓,是不是?薛家只有我一支血脉了,大小姐门下的薛氏,只有我一个人了,是不是?”江云舒一连串的问道。 ”浮香阁曾经是我的产业,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我没有过门人。“李岩微笑看着江云舒。 “她不是你的门人吗?还有她们。”江云舒从玉树指向外面,“做你的门人要接受禁制是不是?我接受!” “我不收门人,薛家也不是我的门人。”李岩看着江云舒。 江云舒嘴唇再次抿紧,片刻,直视着李岩道:“母亲给了我一样东西,是薛家替大小姐保管的旧物,薛家如果不是大小姐的门人,这旧物还是大小姐的旧物么?” “是我的东西,不过,你要是想留着,那就留着吧,就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一点念想。”李岩微笑道。 “我父亲是江从道,可我也是薛家唯一的血脉。” “薛家不是我的门人。”李岩看着江云舒,“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想从我这里要到超越凡人的力量,我没有这样的神通。” “我外公,我舅舅,我母亲,整个薛家,都是因为守护你才死的一个不剩,都是因为浮香阁,你不能坐视不管,你该为薛家报仇!”江云舒上身微微前倾。 “我无能为力。”李岩看着江云舒。 “你能!你手下那些人,杀溃了金狼的精锐,你要想给薛家报仇,你就能杀光江家,杀了江从道!薛家对你忠心耿耿,你不能置之不理!”江云舒握紧了拳头。 李岩默然看着江云舒,缓缓摇头。 “我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交给你,你替我杀了江从道!”江云舒盯着李岩。 李岩迎着江云舒的目光,摇头,“我见你,是因为你母亲姓薛,浮香阁曾经的我的产业,你想见我,我应该见你一面,你我的缘分和情分只此而已。” 江云舒绝望的盯着李岩,片刻,站起来往外走。 玉树往前两步,看着江云舒大步冲过院子,姜茧儿拉开院门,放江云舒出去,关上院门。 玉树退后,看向李岩,“是什么旧物?不要了?” “看不清楚,像是一个细长的匣子,以后再说吧。”李岩疲惫的往后靠在了靠枕上。 “她跟江从道真是如出一辙。”玉树赞叹了句。 “她跟江从道比,算是青出于蓝。”李岩想着她看到的情形。 宗青崖蹲在厢房门口,撕着一块鸡肉干喂给十两。 江云舒从上房出来的声音惊动了宗青崖和十两,一人一狗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声音,宗青崖站了起来,十两坐下,都看着从眼前经过的江云舒。 江云舒出了院门,宗青崖突然冲出,拉开院门出去,姜茧儿吓了一跳,顺手抄住跟着宗青崖要往外冲的十两,从院门伸头看出去。 宗青崖已经追上了江云舒,站在江云舒面前。 江云舒皱眉,看清楚了宗青崖,眉毛舒开,微微屈膝问道:“小郎君有什么事吗?” “你的官话是京城口音,你是卢江氏?你来见大小姐,你很不高兴,无功而返?你知道大小姐的行踪,你刚嫁进卢家,不大可能现在就掌控了卢家,那你的人手是你父亲的人手? “你要那卢家喂给你父亲,还是你想杀了你父亲?”宗青崖一连串的我问题。 江云舒听的眼睛都睁大了。 “说到杀了你父亲时,你很警惕,你要杀了你父亲?你把你父亲的人手都握到自己手里的?应该是谍报,你手里的谍报你完全掌握的有多少? “你手无寸铁,不能算手无寸铁,谍报就是利刃。 “你有什么打算?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你手里的人手太少了。” 宗青崖一连串的话说的极快,江云舒听的目瞪口呆。 上房门打开,玉树站在上房门口,透过敞开的院门,看着宗青崖和江云舒。 宗青崖感觉到玉树的目光,拧头看向玉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回去了。 姜茧儿让进宗青崖,关上了院门。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章 一枚钥匙 宗青崖站在院子里,看着虚掩的上房房门,片刻,径直过去,敲了敲门。 玉树拉开门,微微侧头,示意宗青崖进来。 宗青崖侧身进去,站在门口,迎着李岩的目光,直截了当的问道:“她为什么来找你?想得到助力?” “像丙部那样的非人之力。”李岩纠正道。 “你为什么要见她?”宗青崖问道。 “她外公家经营的浮香阁茶楼曾经是我的产业。”李岩答道。 “她外家人死绝了吗?连她母亲在内,都死了? “我知道江从道跪求你的事,她想杀了江从道,肯定不是为了给她母亲和外家报仇,那为什么?”宗青崖的思维跳跃的很快。 “应该是因为江从道把她嫁给了一个丑陋的瘸子。”李岩答道。 宗青崖皱起了眉。 “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所嫁非人,特别是嫁给了一个丑陋的瘸子,这是仅次于杀子之仇的仇恨。”李岩看着皱眉的宗青崖,笑着解释道。 “嗯,我记住了。你打算怎么做?怎么用她?”宗青崖问道。 “我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所以我的打算是什么都不做,我不会用她。”李岩认真的回答道。 宗青崖再次皱起眉头。 “你想做点什么吗?”李岩看着宗青崖问道。 宗青崖摇头,“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知道的也太少,我还没见过江从道,现在,我也是什么都不做才最好。” “她还会再来,你要是也不打算做什么,咱们就看一看就好了。”李岩笑道。 “这个酥糖有什么讲究吗?”宗青崖指着炕几的一碟琅琊酥糖。 “这是露华糖霜坊的招牌,露华糖霜坊是我的产业,通济号车马行也是,还有几家,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去问馨若。 “还有,闲云公子很喜欢琅琊酥糖,所以,馨若会储备很多琅琊酥糖。”李岩问一答十。 “那红头金印的飞钱和银票也是你的产业吗?”宗青崖这一句里的疑问味儿很淡。 “是,蜀中也有飞钱和银票了吗?” “嗯,非常方便,特别是现在这样的时候,从蜀中过来,有很多强盗和流民。有了飞钱和银票,我们就可以做很多事。”宗青崖看着李岩。 “你想好了想做什么,就告诉我。”李岩笑道。 “好。”宗青崖转过身,又转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乙部?我没有信符,你的丙部和丁部都有信符。” “馨若和蝉衣、云裳都是丁部,她们是我第一次到京城的时候才跟到我身边的。 “你的先生说他从前是大小姐的乙部,那就是后来不是了。 “我身边的人,有一些和我羁绊很深,比如玉树,有一些,也就是因缘际会,我们聚在了一起,去做一件极难的事而已。”李岩答道。 “嗯,丙部和丁部也像你这么想吗?”宗青崖问道。 “嗯?”李岩眉梢微挑。 “她们对我很冷淡,很戒备。”宗青崖答道。 李岩看向玉树,玉树摊手。 “我和玉树都没留意,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去问她们。”李岩看向宗青崖道。 “好。”宗青崖转身出了屋。 …………………… 第二天天刚亮,江云舒就到了。 姜茧儿把江云舒带到上房门口,掀起帘子示意江云舒进去。 李岩坐在昨天的位置,蝉衣站在李岩背后,正在给她通发梳发,李岩面前的炕几上放着一套干净衣裳和一根羊脂玉簪,一个碧玉掩鬓。 江云舒从李岩看向衣服簪子,又看向李岩。 “请坐。”李岩示意。 江云舒没坐,从袖筒里顺出一只半尺长的匣子,托在手里,“就是这个,这材质非金非玉,不是凡物,为了守护它,我外公一家十几口一个没活。” 李岩没看匣子,看着江云舒,淡然道:“我没有那样的神通。” 江云舒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好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我母亲说过,让我把这个还给你,我可以还给你,但我要看看这里面是什么,我外公一家十几条人命都搭在了这个匣子上。” “嗯。”李岩伸出手。 江云舒却往后退了一步,李岩伸着手,默然看着她,江云舒顿了顿,重新往前一步,把匣子递给了李岩。 李岩接过匣子,随手打开,匣子里面空空如也。 “你怎么打开的?怎么是空的?”江云舒伸手夺过匣子,用手指在仅能容一根指头的匣子内部从这边摸到那边,从上面摸到下面,再摸一遍,拿起匣子用力的甩。 匣子里空无一物。 “你已经拿走了?你怎么打开的?”江云舒声音有些尖利。 “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合上。”李岩微笑道。 江云舒两只手按着想合上匣子,匣子一动不动,江云舒来回翻转匣子,用尽全力,匣子纹丝没动。 “就是一个匣子而已。”李岩将玉簪递给蝉衣,再将掩鬓递过去。 “里面的东西呢?”江云舒将打开的匣子递到李岩面前,质问道。 “我不知道。”李岩站起来,拎起裙子围上,将裙带往后递给蝉衣。 江云舒呆呆看着匣子,李岩穿上夹衣,再套上丝绵薄袄,看向江云舒笑道:“早饭吃了没有?一起吃一点?” 江云舒把匣子递给蝉衣,转身就走。 蝉衣拿着打开的匣子看向李岩,李岩伸手合上匣子,“这不是匣子,这是钥匙,拿给馨若收好。” “是。”蝉衣握着匣子去找卫如兰。 宗青崖站在廊下,看着疾步往外的江云舒,正要抬脚去上房,陈炎枫从屋里探头出来,“先吃饭,大小姐也要吃饭。” 宗青崖顿住步,转身进屋。 在宗青崖吃好饭之前,李岩就出去了。 宗青崖极其讨厌逛街这样的事,坐在廊下,把蝉衣给十两缝的布球一趟趟扔出去,十两兴奋的撒着欢儿,一趟趟捡回来,送到宗青崖手里,再催着宗青崖扔出去。 院子里,卫如兰和蝉衣、云裳,以及姜茧儿等人正在盘查库存,列出采买单子。 离开洛阳后,到潼关之前,她们都是在险峻的山路上,没有补给的地方,她们得带足所有需要的物资。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章 智弱和力弱 宗青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径直走向姜茧儿。 姜茧儿抬头看着站到她面前的宗青崖,宗青崖神情严肃的看着姜茧儿,姜茧儿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你看我干嘛?”姜茧儿被宗青崖看的很不自在。 卫如兰顿住,看向宗青崖。 “你很讨厌我,是因为我没有信符吗?”宗青崖看着姜茧儿问道。 “啊?谁说我讨厌你了?我干嘛要讨厌你?”姜茧儿被宗青崖这一句问的十分狼狈。 “讨厌、冷淡还是别的,还用说吗?你和她都很讨厌我。”宗青崖点了点蝉衣。 蝉衣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的看向卫如兰。 卫如兰拉住要上前和稀泥的云裳。 “我没……”姜茧儿话没说完,迎着宗青崖鄙夷的目光,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我是讨厌你,不是,是不喜欢你,怎么啦?” 姜茧儿把用力把尾音扬上去,以显示她一点都不心虚。 “是因为我没有信符吗?”宗青崖神情严肃的问道。 “什么信符?”姜茧儿莫名其妙。 “像你们丙部那样的信符,或者像丁部那样。” “你有没有信符关我什么事?”姜茧儿往后退了一步。 宗青崖眼神太厉,一直盯着她看,看的她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因为没有信符,你,还有她,大约还有别的人,你们不相信我是大小姐的乙部,所以你们才讨厌我。”宗青崖逻辑分明。 “我讨厌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太让人讨厌了,我跟你说话你理都不理我! “你喜欢爬到车顶上,卫妈妈当天就让人在你车顶上装栏杆放垫子,可你一个谢字都没有!”姜茧儿叉着腰,架起气势。 “照顾好大家是她份内的事,我为什么要谢她?你跟我说话我不理你,什么时候?”宗青崖皱着眉。 “份内的事?你这个人……” “你说你跟我说话我没理你,什么时候?你说了什么话?”宗青崖打断了姜茧儿的怪叫。 “在荥阳,我头一次陪你出去的时候,我跟你说话,我说树叶都绿了,真好看,还说河水真清啊,你都像没听见一样,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些不是说话,是括噪,我干嘛要理会你的括噪?”宗青崖从眼角斜瞥着姜茧儿。 “什么?!”姜茧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喔。”宗青崖露出丝笑意,“我懂了,你讨厌我,是因为你太蠢了,她也是。” “什么!”姜茧儿被宗青崖的话堵的气的脸都红了,撸了袖子要往前冲,上身摇了摇,控制住自己,原地跺脚,“你居然骂人!我要不是怕我一巴掌把你打死了,我非打死你不可!” “我没有骂你,你居然觉得实话实说是骂人?你确实很蠢。”宗青崖同情的看着姜茧儿。 “蝉衣快拉住我!我要打死他!”姜茧儿气的原地蹦起来。 宗青崖看着气极了的姜茧儿,皱起眉头,片刻,’喔’了一声,若有所悟。 “我不是骂你。你很强大,丙部的人都很强大,你要是和丙部之外的人,比如我,比如她。”宗青崖指了指抱着姜茧儿的蝉衣,“你说你们太弱小了,你就是在骂她,骂我吗? “不是,你就是实话实说,是吧?那我说你太蠢了,你怎么会觉得我在骂你呢?” “你……” “宗先生说的很对。”卫如兰打断了姜茧儿的话,拍着姜茧儿的后背,“你消消气,他确实不是骂你。” “嗯?”姜茧儿不蹦了,叉腰瞪着卫如兰。 “丙部战力强大,在你们眼里,几乎所有人都弱小极了,乙部是大小姐的智囊,他觉得我们都很蠢,那不是应该的么。”卫如兰说完,忍不住笑出来。 那他们丁部岂不是又蠢又弱? “嗯?”姜茧儿瞪向蝉衣,这话好像有点对,又好像哪儿不对。 “卫妈妈说的对!”蝉衣拍着姜茧儿,“他说你蠢,跟你说我太弱鸡一样。” “嗯?”姜茧儿有点儿绕过来了,却这个蠢字,她还是咽不下去,“这能一样吗?这不一样吧?” “一样。”云裳同情的拍了拍姜茧儿。 “卫姐这么一说,我也懂了,你这么说是不错,跟你比,我们是挺笨的,可你也不好说我们跟你说话就是括噪,我们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至少要嗯嗯啊啊的应付应付。”曹菊娘上前打圆场。 “要是有普通人围着你踢一下打一下,你会陪着他们过招吗?”宗青崖看着曹菊娘问道。 曹菊娘呆了一瞬,一眼看到十两,“那得看是谁,我经常跟十两打着玩儿,这是人情世故!” 宗青崖’喔’了一声,片刻,点头,“我记住了。” 宗青崖转身回去,坐到廊下,继续和十两扔球玩儿。 姜茧儿化气愤为力量,把大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一遍点了一遍,从卫如兰手里领了份单子,和蝉衣出门采买。 出了客栈,姜茧儿余气未消,甩着胳膊走的气势汹汹。 “你别生气了,连卫妈妈都说了,他真不是骂咱们。”蝉衣连走带跑跟着姜茧儿。 “他说我蠢,还有你!”姜茧儿站住,点着自己的鼻子。 “就跟你说我弱鸡一样啊。”蝉衣摊手。 姜茧儿被蝉衣一句话噎住了,转身往前,走的没那么快了。 “行啦,别气啦。”蝉衣挽住姜茧儿的胳膊。 “好想打他。”姜茧儿猛的喷出一口闷气。 “我跟你说啊,咱们这是跟着大小姐,都是咱们自己人,凡事都不用防备。 “我们在淮南王府的时候,从来不敢得罪人。 “卫妈妈经常跟我们说,淮南王府的下人都害怕曹夫人,都不怎么怕袁王妃,就是因为袁王妃要是生气了,你是能清清楚楚看到的,袁王妃生气了就发脾气,该打打该罚罚,都在明面上。 “曹夫人就不是这样,她生气了还是笑的可甜了,她要害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是为了你好,是给你好处,比如一桩好差事,其实那差使里有陷阱,要死人的。 “卫妈妈说劳力者治于人,再厉害都有限,劳心者才是真厉害。就算有大小姐,你也别跟宗先生呛着,宗先生是乙部,劳心者,他肯定比曹夫人厉害得多的多了。” “行吧,我以后躲着他。”姜茧儿垂头丧气。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3章 血污 在杨云川恭恭敬敬的尾随,和江家谍报肆无忌惮的盯梢之下,李岩逛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一行人带着足够的给养,启程前往潼关。 经过崤山有南北两条线,李岩和陈炎枫都对走哪条线无所谓,卫如兰原本打算走北线,北线要好走一些,一路上的商队驿站也更多更齐全,可出城的时候,宗青崖说想看看洛水,卫如兰干脆利落的调整了路线,沿着洛水河谷西行。 卫如兰和吕云锦、华溪女三人分头去车马行和驿馆等地方细细打听了路线,没有请向导。 江从道一直盯着她们,荥阳和洛阳肯定也有人盯着她们,或许还有扬州等其他地方的人手,找到来历清白的向导容易,但向导立刻她们之后,必定会被盘问,很大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甚至是一家人的性命。 卫如兰心怀恻隐,李岩不想种下这样的因,再说,向导对于她们来说可有可无。 沿着洛水而行的路段很荒芜,但大部分路段都算好走,也很宽敞,宗青崖依旧坐在车顶,眺望四周。 一连走了三四天,每天宿营的地方都有明显的老歇处,十分便利。 十两已经半岁了,长大了很多,精力充沛,一到宿营地,就跟着吕云锦她们到处巡视检查。 宗青崖对这些老歇处有很浓的兴趣,每天都跟在吕云锦等人后面走动查看。 第五天,她们遇到了一支从长安过来的商队。 商队看起来经验丰富,而且非常谨慎,对李岩她们这支几乎全部都是女性,而且毫不掩饰女性身份的队伍,极其警惕,虽然同样驻扎在老歇处,却和李岩一队泾渭分明,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对方就启程了。 宗青崖站在车顶上,看着对她们如避蛇蝎的商队,若有所思。 “哎!”陈炎枫在下面喊了一声,扔了快琅琊酥糖给宗青崖,“悟到什么了?” 宗青崖接住酥糖,从车顶上下来,随手将酥糖递给一个仆妇,“冲水泡一泡。” 陈炎枫从仆妇手里拿过酥糖,和仆妇道:“给他冲半碗油茶。“ 仆妇答应去了,陈炎枫把酥糖放进荷包,“馨若的油茶比这个好,你想吃油茶就别浪费酥糖了。” “刚才那支商队很怕我们。”宗青崖和陈炎枫道。 “她们。”陈炎枫手指划了一圈,纠正道。 “为什么?”宗青崖问道。 陈炎枫看着宗青崖,想了想道:“还是你自己慢慢看吧。吃饭了。” 宗青崖’嗯’了一声,和陈炎枫一前一后,坐到李岩和玉树那一桌吃早饭。 进入崤山山脉之后,山路极其崎岖难走,行程缓慢下来,卫如兰和吕云锦每天不管到达老歇处的时间早晚,都在老歇处安营,虽然难行凶险,一行人还是顺顺当当到了陕城。 到陕城当晚,李岩病倒了,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虽然知道很可能大夫根本没什么用,卫如兰还是打听到陕城最有名的大夫,请来给李岩把脉。 李岩昏迷不醒,本人听不到,大夫的话干脆直接:这样的脉象,高热、昏迷都是应有之理,过于孱弱不能承受药力,听天由命吧。 卫如兰淡定的送走大夫,该干什么干什么。 宗青崖站在厢房廊下,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分别的卫如兰,以及吕云锦等人,再看向旁边竹椅上的陈炎枫。 陈炎枫刚刚回来,他去城里的书肆买了一堆新书,正捏着一本悠闲的看。 “她为什么病了?”宗青崖坐下,问陈炎枫。 “等她醒了你去问她。”陈炎枫翻了一页。 “嗯”宗青崖坐下,拿起一本书,像数有多少页一样翻了一遍,放下,拿起另一本。 陈炎枫斜瞥着他,看着他片刻功夫就翻完了所有的书,“看完了?” “嗯。我想出去走走。”宗青崖站起来,向吕云锦过去。 李岩昏迷了三天两夜,太阳落山时,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盘膝坐在床前椅子上的玉树立刻俯身问道:“怎么样?” 十两兴奋的叫了一声,前爪搭在床上,热烘烘的气息喷到李岩脸上。 李岩露出笑意,“替我摸摸它,我没有力气。” 玉树用力揉了揉十两,“去告诉馨若,大小姐醒了。” 十两掉头窜出去,冲到卫如兰身边,围着卫如兰兴奋的转了一圈,咬这卫如兰的裙子往上房扯。 一直坐在廊下的陈炎枫站起来,跟在卫如兰身后进了屋。 陈炎枫坐在旁边,看着云裳喂李岩吃了半碗酥酪,欠身往前,仔细看李岩。 “很腥臭的血腥气,我被困在里面了。”李岩看着陈炎枫,声调低弱却清晰。 “怎么出来的?”陈炎枫问道。 “馨若,咱们从多云山庄带出了什么东西吗?”李岩没回答陈炎枫的问话,看向卫如兰问道。 “有不少。”卫如兰的心提了起来。 “都拿来我看看。”李岩吩咐了句,看向陈炎枫,“很腥臭很浓厚,凝滞不动,只能等着。” “困了你三天两夜,对方实力不俗。”陈炎枫赞叹道,“和癸部有关?” “应该是,有一点的魂瓶的气息,但又不大一样。”李岩看向云裳,“我想洗个澡。” “大小姐身上没有味儿,要不熏点香?”云裳建议道。 大小姐这几天只能喝点汤水,可不适合洗澡。 “洗一洗,没事的。”李岩坚持道,她厌恶血腥味儿,特别是腥臭的血腥味儿。 李岩洗了澡出来,半坐办躺在床上,看着卫如兰收拾过来的两筐东西。 宗青崖刚刚回来,站在旁边,看着云裳和蝉衣一替一个拿起筐里的东西给李岩看。 蝉衣打开妆奁匣子,先拿出一个陈旧油润的黄杨木箅子。 “这个。”李岩示意玉树,玉树接过箅子拿着,李岩示意蝉衣继续。 李岩又挑出了一柄象牙柄旧扇子,一个羊脂玉玲珑熏香球。 玉树先捏开了那只黄杨木箅子,箅子中间的一线空洞中,放着一根长长的头发,和一些紫黑的碎屑。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学习 李岩手掌往上,玉树把头发和碎屑倒在李岩掌心。 陈炎枫皱眉看着李岩掌心里的头发,卫如兰脸色泛白,“是用来巫蛊的东西?” “这是丙部的头发和血。”李岩答了一句,“把那个钥匙匣子拿来。” 卫如兰急忙去拿了匣子过来,递给李岩,李岩打开匣子,把头发和点点碎屑放进去。 玉树从扇子柄上拆下一截指骨,从香球最里面拆下一片垫骨,都放进了匣子里。 “能隔绝吗?”陈炎枫点着匣子问道。 “应该不能,不过,这个匣子材质特殊,能挡一挡。”李岩答道。 “裴清说过,游家比裴家更像是多云山庄的主人。”陈炎枫道。 “我在想,为什么癸部会留在多云山庄?”李岩像是在答陈炎枫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其他五部有下落吗?”宗青崖问道。 “已经消散了。”李岩答了句,“馨若,我们要尽快启程。” “好,明天一早就走?” 李岩点头。 …………………… 千里之外,道先生脸色阴沉的看着面前的血泊。 游庆站在道先生侧后,眉头紧拧,片刻,小心问道:“还要再拘一次吗?就怕找不到几个这种女子了。” 他们刚进入乌鞘山,就遇到山洪爆发,被困在这里已经七天了,道先生用了九十九名污秽女子的血,也只把大小姐困了三天,这个小地方,已经凑不齐九十九名污秽女人了。 “不用了,三天足够了。”道先生站起来。 他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行程,而是,他最多只能困住她三天。 …………………… 从陕城往西,一路上就驿馆城镇不断了,卫如兰将行程放慢到了正常的一半。 第三天,歇在官驿,宗青崖走到卫如兰身边,“大小姐说尽快启程,你为什么放慢了行程?” 卫如兰被宗青崖问的一个愣神,随即笑道:“大小姐还没恢复呢。” “所以你就按照自己的揣测,放慢了行程?”宗青崖眉头蹙起。 “我是这么想的。”卫如兰笑道:“咱们一路上经过长安,邽城,到池城,就是一件事,这件事不是急事,除了这个,就是大小姐想沿途看一看,这件也不是急事。 “这两件事之外,咱们还没有别的打算,那咱们这一路就不用限着什么,现在大小姐身体不大好,就以大小姐身体为重,慢一点儿走,你看是不是该这么想?” 宗青崖露出笑容,冲卫如兰微微欠身,“每次和你说话,都让我觉得很舒畅,觉得你真好。你要是出去采买办事,我能跟着你吗?我想跟你学学怎么和不聪明的人说话。” “好啊!你已经学会了不少,比如你说不聪明的人,没说蠢人。”卫如兰失笑出声。 姜茧儿蹲在厢房廊下,一边给十两梳毛,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和卫如兰有说有笑的宗青崖。 蝉衣抱着衣裳从上房出来,经过姜茧儿,顿住,顺着姜茧儿的目光看向卫如兰和宗青崖,“你看什么?他又惹你了?” “没有,我就是看到他就烦。”姜茧儿对宗青崖对她的’蠢’字评价耿耿于怀。 “他是聪明的不得了。”蝉衣赞叹了句。 “哪儿聪明了?我看他愣头愣脑的,没一点聪明的地方。”姜茧儿’哼’了一声。 蝉衣不知道想到什么,’噗’的笑出来。 “你笑什么?”姜茧儿立刻问道。 “没什么。”蝉衣站起来要走,被姜茧儿一把抓住,“你说清楚再走,我还不知道你!” “行。这话是云锦姐说的,阿香说没看出来宗先生哪儿聪明,云锦姐就说,那是因为你太笨,就跟前儿遇到的那些镖师,只能看出来菊娘姐很厉害,看不出玉树姑娘的厉害。” 蝉衣说完,站起来就跑。 “嗯?”姜茧儿一个愣神才反应过来,气的一巴掌拍在十两背上,“十两,去咬她!” 十两被姜茧儿这一巴掌拍的兴奋起来,追上蝉衣扑一爪子,一个掉头冲回来,扑到姜茧儿身上,在姜茧儿脸上舔了一舌头。 半个月后,一行人进了长安。 长安的阔大繁华超出了李岩的预想,也让卫如兰赞叹不已。 这里是和扬州、和京城完全不同的气息和气象。 卫如兰照例挑了离露华糖霜坊最近的客栈,也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包下了中间通连的两个院子。 还没进院子,十两就和隔壁院子里的一群狗吵起来了。 狗是隔壁院子里一队豪奢商人带来的,个个精壮凶猛,一群六七条,十两丝毫不惧,龇着牙低吼。 刚刚拎起门槛的姜茧儿把门槛一扔,左右看了看,抓起顶门栓冲出来,给十两压阵。 宗青崖站在门口看了眼,从院子一角一堆晾衣服的枣木杆子里抽出一根,出来站到姜茧儿身边,“帮十两打架的事儿我来正好,你动手太大材小用。” 姜茧儿斜瞥着宗青崖,往后一步,拄着顶门栓看着和十两并肩,准备战斗的宗青崖,稀奇又不适应。 这个姓宗竟然会说人话了? 宗青崖和十两跟对面一群狗对峙了一会儿,隔壁院里出来个护卫,把一群狗赶进去,看着还没长大的十两和握着长杆子的书生宗青崖,一边笑一边拱手,“兄台这条狗真不错。” 宗青崖站直,冲护卫拱了拱手,转身看向姜茧儿笑道:“那汉子夸了十两,是说我还不如十两么?我好像真不如十两。” 姜茧儿笑出了声,“十两是我们丙部老十呢,你肯定比不了十两,不过,你使心不出力,跟我们不一样。” “姐姐这话真是大智慧。”宗青崖拱手笑道。 “哈!”姜茧儿脸上光彩出来了,“居然知道叫姐姐了,杆子给我,你赶紧进去歇着吧,你跟大小姐一样,晚饭想吃什么?我让菊娘姐给你做。” “多谢。”宗青崖把枣木杆递给姜茧儿,带着十两进了院子,坐到厢房廊下,迎着陈炎枫的目光笑道:“我已经有些心得了。” 陈炎枫移开目光,仰头望天。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5章 紫霜老号 吕云锦微微蹙眉,看着姜茧儿和曹菊娘。 姜茧儿围着曹菊娘,一边给做酒酿的曹菊娘递这个递那个,一边嘁嘁喳喳说着宗先生怎么说她大智慧,以及宗先生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看什么呢?”卫如兰站到吕云锦身边。 吕云锦冲姜茧儿抬了抬下巴。 卫如兰听了几句,看向吕云锦。 “前天把溪女哄的团团转,今天是茧儿。”吕云锦郁闷道。 “在荥阳的时候,你们头一回去袁小将军营地,袁小将军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过跟你们过过手的想法了,我也跟袁小将军一样,跟宗先生出去了一趟,就什么都不想了。”卫如兰笑道。 “他的先生是自己离开大小姐的。”吕云锦一字一句。 “第一,这是大小姐的事,第二,咱们无能无力。”卫如兰语调淡然。 “嗯?”吕云锦扬眉看向卫如兰。 “咱们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像这个,”卫如兰冲姜茧儿抬了抬下巴,“我觉得是小事。宗先生再怎么哄茧儿开心,茧儿也是听你的,更不会背弃大小姐。”卫如兰笑道。 “我是怕出了像那个箅子那样的事儿。”吕云锦低低道。 “你要是担心这个,就该去跟大小姐说。”卫如兰建议道。 吕云锦想了想,点头,转身往上房过去。 第二天,陈炎枫一早就出城访友去了,华溪女和金麦穗抬着软兜,吕云锦、陶阿青和姜茧儿跟着,宗青崖从厢房里连走带跑出来,跟上众人。 宗青崖和玉树一左一右跟在李岩身边,陶阿青和姜茧儿跟在侧后,吕云锦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往城南的冶坊过去。 “我昨天在客栈买到了很多小报,上面有扬州裴清一篇檄文,说邵砺川弑君,号召天下共击之。 “算着时间,扬州和建业的战事应该已经有了分晓。你能看到吗?”宗青崖看向李岩问道。 李岩摇头,“看不到,不过,裴清还有很长的气运,邵砺川不如裴清。” “裴清要是能手握扬州以南,就有了问鼎中原的底气,裴清是你妹夫。”宗青崖道。 “邵瑜也是我妹夫,我们现在就能做什么吗?”李岩问宗青崖。 “能做的很多,可问鼎天下这事儿太难了,不管怎么样,从来没有谁能唾手而得天下。”宗青崖道。 “嗯。” “要是这里能做出所有的兵器,还去池城吗?”宗青崖转了话题。 “那就不去了。不过,这里应该做不齐。再说,池城有人在等着我,我想去看看他。”李岩道。 “让你生病的人?是人吗?”宗青崖问道。 “我不知道,要去看看才知道。”李岩答道。 “你看事看人需要看到人看到事,这很受限。”宗青崖皱眉。 李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看到过鹿死在谁手里了吗?”宗青崖问道。 “没有,望不到边,我看到那座塔四面都被风吹平了,周围一片荒芜。”李岩指了指远处崭新的砖塔。 “那你有属意的人了吗?”宗青崖沉默片刻,问道。 “现在这些,你觉得谁胜算最大?”李岩反问道。 “我知道的太少,你倾向于邵琮?” “嗯。”李岩看向宗青崖。 “我觉得咱们现在就应该插手入局。”宗青崖看向李岩。 “我还有很多事没弄明白,没看明白,也没想明白,我还没准备好。”李岩语速缓慢。 “一边做一边准备?”宗青崖建议道。 李岩没说话,走出一条街,李岩看向宗青崖,“从池城回来之后吧。” “好。”宗青崖点头。 走在前面的吕云锦凝神听着两人的话,她都听懂了,可她只能听,她肯定插不进话。 她昨天和大小姐说了她的担忧,大小姐说,宗青崖和卫如兰三人一样,虽然没有印符,但他们和丙部一样。 回去之后,她仔仔细细想了很久。 为什么她没怀疑过卫妈妈和云裳、蝉衣? 想来想去,她觉得是因为卫妈妈和云裳、蝉衣在她之前,在她们之前,就已经跟在了大小姐身边,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想过卫妈妈她们三个也没有信符这件事。 真要把卫妈妈她们三个和宗先生放在一起审视,宗先生是闲云公子带来的,又是乙部传承而来,他肯定比卫妈妈三人更可靠,自己要是怀疑宗先生,那卫妈妈她们三个就更值得怀疑了。 可她从来没疑心过卫妈妈和云裳、蝉衣。 溪女说的对,她们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疑心和排斥,是因为宗先生是后来者,又是个男人。 卫妈妈说:用一腔情绪看事看人的都是蠢人,自己确实挺蠢的。 李岩一行人进了南城冶坊,直奔炉行,打听紫霜老号。 吕云锦那把戟柄底部有个小小的徽印,牵城那位黄老先生说应该是长安城紫霜老号曾经用过的徽印。 紫霜老号是长安城数得着的老字号,炉行的学徒带着他们走到第一个路口,抬手指着前面紫霜老号的古旧招牌。 一行人进了紫霜老号,宗青崖迎上伙计的热情招呼。 伙计虽然热情,却不怎么客气的打量着明显是刚刚出来走动、对应酬和做买卖都极其生疏的宗青崖。 “这是你们家的徽印吗?”宗青崖把手里的纸片递给伙计,直截了当问道。 把戟柄上的徽印拓下来,先用拓印询问,是宗青崖的建议。 吕云锦那把戟是少有的神兵利器,随随便便拿出来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应该尽可能的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李岩很赞同宗青崖的话。 伙计看到徽印,皱起了眉,陪笑道:“这位爷您稍候,小的请我们掌柜出来看看。” 伙计后退两步,一路小跑进去,片刻功夫,一个干净利落的中年人跟在伙计后面,大步出来,冲宗青崖长揖见了礼,又冲李岩拱了拱手,向着宗青崖伸出双手,宗青崖将纸片放到掌柜手上。 掌柜仔细看了看,将纸片递给宗青崖,陪笑道:“小的从来没见过这个徽印,应该不是小号的徽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6章 真紫铁坊 “你们东家多大年纪了?或是,你的师父、师伯、师叔年纪多大了?”宗青崖问道。 “小的知道您的意思,您看,能不能让小的把这份徽印拿给后面的师父们看看?”掌柜陪笑道。 宗青崖把纸片递给掌柜。 半个时辰后,掌柜跑的一头热汗,从铺子前门进来,冲宗青崖长揖道:“确实是小号用过的徽印,我们东家请您到家里说话,您这边请。” 掌柜带着宗青崖等人过了一条街,进了一座黑漆院门的大宅院。 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人迎出来,和宗青崖拱手见了礼,好奇的打量了李岩等人好几眼,带着宗青崖往里进去。 带宗青崖过来的掌柜犹豫了一瞬,跟在了后面。 他和他父亲、祖父,三代人都在紫霜铁坊,他一直以为紫霜老号里没有他不知道的掌故,没想到竟然还有他从来没见过没听过的! 他想听听这枚徽印是怎么回事。 正堂门口站着位拄着拐杖的清瘦老者,微微眯眼看着宗青崖一行人。 宗青崖上了台阶,和老者见礼,”鄙姓陈,行七,怎么称呼老先生?” “姓郝,陈七爷请进,请问陈七爷是从哪儿得到这个徽印的?”老者一边往里让宗青崖,一边问道。 “在一位朋友那里看到的,贵家掌柜居然不认得这个徽印,实在让人意外,这样的徽印为什么不用了?”宗青崖一边说话,一边让进李岩和玉树。 老者扫了眼李岩和玉树,拄着拐杖坐下。 “说起来,这个徽印不能算是我们紫霜的徽印。 “百年前,曾经有位豪客,出手极阔,他要的东西也极其难做,整个雍州,只有我曾祖父能接下这位豪客的活儿。 “因此,我曾祖父也就是整个雍州最好的铸造师父,我们紫霜铁坊就是雍州最好的铁坊,那个时候的规矩,最好的铸造师得意之作,可以镌上这个徽印。 “不知道陈七爷看到的是什么物件?” “就是看到了这个徽印,说是贵家用过的旧徽印,原来是这样的来历,那贵号现在不用这个徽印,是因为那位豪客故去了?”宗青崖笑问道。 “不瞒陈七爷,是小号做不出能镌刻这个徽印的东西了。子孙不肖,没能接下曾祖父的手艺。”老者叹气道。 宗青崖失望的’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现在哪家铁坊在用这个徽印?” 老者笑起来,“哪有敢用的?就算小号没能接下祖宗手艺,小号也是咱们长安城里最好的铁坊,在整个雍州也数一数二。” “原来是这样。”宗青崖站起来,长揖,“多谢老先生教导,在下这趟游历,真是大长见识。” “陈七爷客气了,我就不送了。”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 中年人将宗青崖等人送到二门,拱手笑道:“我就不远送了,伍掌柜替我送送几位贵客。” 伍掌柜欠身答应。 出了院门,走出几步,李岩看向伍掌柜,宗青崖顺着李岩的目光看向伍掌柜,伍掌柜正袖着手,眯眼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伍掌柜有什么教导吗?”宗青崖笑问道。 “不敢当不敢当。”伍掌柜恍过神,握拳抵在嘴上,咳了几声,干笑道:“都是不该谝的闲话咧。 “我们老东家是个有大福的人咧,老东家的父亲只生了三个闺女,听说原本是打算招赘,可他们族里不点头,说是什么丢人什么什么咧,老东家的父亲病重的时候,他们族里就挑了老东家,开了祠堂过继到老东家父亲名下,后头接手了紫霜铁坊咧。” 伍掌柜干笑了几声。 “早先,我们铁坊那些老师傅谝闲话咧,就说我们老东家接下了紫霜铁坊,可没接到紫霜铁坊的手艺咧。” “你们老老东家既然有招赘的打算,那他这手艺传给女婿了?”李岩笑问道。 “说是都传给他大闺女咧。”伍掌柜一脸八卦的笑。 “那老老掌柜的大闺女后来嫁出去了?现在在哪里?”李岩接着问道。 “就在霸陵县,也开了家铁坊,叫真紫铁坊。”伍掌柜说的笑出来。 “那我们去真紫铁坊看看,多谢您。”李岩笑谢了句,示意宗青崖,宗青崖没反应过来,吕云锦立刻顺出一个小银锞子,塞到宗青崖手里。 宗青崖急忙塞给伍掌柜,“多谢。” “不敢不敢,可不敢!”伍掌柜急忙把银锞子塞回去,“我们都是从老老掌柜那时候就在作坊里,都是有规矩的,不敢不敢。” “多谢。”李岩郑重欠身。 “多谢掌柜指点。”宗青崖长揖。 “我们老掌柜和掌柜对我们都不错,不过咧,算了算了,不说咧。” 说话间到了铺子门口,伍掌柜和宗青崖等人拱手告别。 第二天一早,李岩一行人就赶往霸陵县,进了城门没走多远,就看到了真紫铁坊的幌子。 前铺后坊,铺子不大,后面的作坊还算宽敞,但和紫霜铁坊相比,那就是一地一天了。 李岩一行人把小小的铺子堵的满满当当,两个伙计对着一身贵气的李岩等人,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上前招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后面作坊里的伙计也伸头探脑的往铺子里看。 “你们东家在吗?”宗青崖问道。 “在在在!东家!东家!”一个伙计一边跑一边喊。 一个壮硕的妇人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大步出来,从宗青崖看到李岩,疑惑道:“几位贵人这是?” 霸陵小县离长安城太近,连县里的有钱人都是去长安买东西,她这小店没什么接待贵人的机会。 “大姐,您认得这个徽印吗?”宗青崖一声’大姐’喊的十分亲热自然。 “这是我们郝家祖上用过的印记,你从哪儿看到的?”妇人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着那个徽印。 “能进去说话吗?”李岩笑问道。 “里头脏……您要是不嫌弃,那就进来说话吧。”妇人见李岩抬手示意,转身带着李岩等人进了后院。 进了后面没有隔断的三间厢房,李岩看着靠墙的两排架子上凌乱堆着的各种铁器和工具。 妇人从李岩看向宗青崖,再看向李岩。 宗青崖指了指李岩笑道:“她是东家。” 妇人’喔’了一声,仔仔细细打量李岩。 “给她看看。”李岩示意吕云锦。 吕云锦拿下背后的皮囊,将屋子中间长案上的杂物推开,清理出一块地方,拿出戟放到案子上。 妇人伸手按在戟上,抚过戟杆,拿起后一半,看了看底上镌刻的徽印,托着半支戟走到门口,对着光,一寸一寸看的极其投入。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7章 紫霞 李岩站在架子旁的阴影中,目不转睛的看着妇人。 宗青崖站在李岩侧后,专注的观察李岩的神情。 玉树从妇人看向宗青崖,吕云锦下意识的看向宗青崖,急忙又移开目光看向妇人,姜茧儿和陶阿青嘀嘀咕咕说笑着翻看架子上的各种东西,华溪女和金麦穗挨着门框,带着期望,看着妇人看那把戟。 妇人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恍如梦醒一般,目光离开那把戟,转身进屋,小心的把戟放到案子上,看向李岩。 李岩迎着妇人的目光,露出笑容。 “您是从长安城找过来的?是要再打制这样的兵器?”妇人直接问道。 宗青崖看着妇人,露出赞赏之意。 李岩点头。 妇人神情黯然,“我做不出来。我阿爹走的时候,我还没出师呢。” “试试看。”李岩笑道。 “大姐就算没出师,必定也已经学了十之八九,余下一二,凭大姐的资质,足以自悟而通,说不定还能青出于蓝。”宗青崖笑道。 妇人失笑,“试试?怎么试?你们以为打铁的有把锤子就行了?” “要是有足够的银子,你能试试吗?”李岩问道。 妇人转身,正对着李岩,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我先给你五十万银,五十万不够就再加,加到一百万银,要是还是不行,那就算了,要试试吗?”李岩笑问道。 “您就是百年前那位先生吗?”妇人下意识的上前一步。 “百年前的那位先生,你都知道什么?”李岩问道。 “那位先生姓李,每隔十年就会过来一趟,定制一件两件这样的兵器,阿爹说李先生是满天下的挑选冶坊,可是从祖父起,李先生就没再来过了。我就知道这些。”妇人答道。 李岩’喔’了一声,点头,“算是吧,要试试吗?” “一百万太多了,就,十万银吧,要是花了十万银还做不出来,您就去别的地方看看吧,邽城、牵城,还有池城,那些老字号都好好儿的。”妇人道。 “我希望能看到你打制出来的神兵利器,十万太少,五十万吧,所需的矿料另算。明天我就让人过来和你交接银子。你的名叫什么?”李岩问道。 “紫霞,郝紫霞。”郝紫霞答道。 “紫霞姐姐聪慧明锐,必能打制出不亚于这只戟的利器。”宗青崖欠身笑道。 “您也姓李?”郝紫霞问李岩。 “嗯,李岩,她们都称我大小姐。”李岩笑道。 “紫霞姐姐肯定要另寻地方搭建冶坊,我留在这里帮帮紫霞姐姐?”宗青崖看向李岩笑道。 “好,溪女也留下,听宗先生安排。”李岩点头。 李岩回到客栈已经是夕阳西斜,和卫如兰说了调用银子的事,坐在廊下,喝着杯奶茶,和玉树说话。 “玉树,那位李先生是谁?” 玉树看着李岩,喝着奶茶,没答话。 “是老李相国吗?”李岩接着道。 十两从外面冲进来,扑向李岩,再扑向玉树。 “李轻扬做了很多很多准备,她要做什么?她比我强大的太多了。” “她不一定比你强大。”玉树把十两叼过来的球扔出去。 李岩看向玉树。 “陕城那场病,对方应该是癸部游家找来的人,癸部能留守后山,肯定很得上一位大小姐信任,也肯定知道很多事,他们找出来的人,要是对大小姐毫无威胁,那他们就不会去找了。 “动用了游家留在山庄的应物,也就困了你三天。” 玉树再次把十两的球扔出去。 “只要你好好的,就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玉树接着道。 “我像个吉祥物。”李岩笑道。 “郝紫霞能做出兵器吗?”玉树问道。 “能。她很强。” “还要去池城吗?”玉树又问道。 “整个长安能用的矿料都收集起来,也没多少,而且,打制这样的兵器太耗心神,郝紫霞又过于投入,让她打制一件就行了,多了的话,她要累死了。”李岩答道。 “她看起来有点年纪了。”玉树道。 “她应该是个长寿的,希望她能带几个好徒弟出来。” 十两冲过来,把球塞到李岩手里,李岩把球扔出去,球还没落地,十两就跳起衔住球,很不满意的哼唧了几声,把球塞到玉树手里。 …………………… 一个月后,宗青崖让李岩去一趟冶坊。 郝紫霞的新冶坊搬进了长安城南城,和紫霜老号一南一北,遥遥相望。 真霞冶坊顶下了三家小冶坊,合在一起。 郝紫霞黑了很多,迎着李岩,递给李岩一团乌沉沉的金属丝,“您看看这个。” 李岩仔细看了看,看向宗青崖。 “她打算用这个合成流星镖的镖绳。”宗青崖介绍道。 李岩把乌金丝递给了姜茧儿。 姜茧儿接过,找了两块硬木缠住,用力拉扯两块硬木,乌金丝安然无恙,两块硬木被乌金丝勒成四段。 郝紫霞笑的眼睛细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李岩看着冶炼出足够的乌金,回到客栈,陈炎枫回来了。 “有个老和尚,要见你。”陈炎枫迎着李岩,直截了当道。 李岩看着陈炎枫。 “比我年纪大,现在在旁边寺里,你过去,还是让他过来?”陈炎枫接着道。 “过去吧。”李岩想了想道。 “要拿枪吗?”玉树问道。 李岩看向陈炎枫,陈炎枫摇头,“用不着,现在就走?” 李岩点头。 陈炎枫和李岩并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过法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问他法号,他让我称他老和尚,知道他的人都称他老和尚,不过,知道他的人不多。 “我头一次见他,是在入道前一两年,他到云梦泽和师祖论道,两天后就离开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 “你是巧遇到他,还是他找过来的?”李岩问道。 “找过来的,他说他是从极北之地赶过来的。”陈炎枫答了句,指了指前面的寺门。 这是一座小尼庵,进了院门,就是三间正殿。 正殿门口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位老和尚,老和尚一头花白乱发,花白的胡子同样脏乱、满脸褶皱。 一个老尼抱着三个旧蒲团过来,放到正殿门口。 李岩没坐下,低头看着看起来十分破旧的老和尚。 “大小姐请坐吧。”老和尚微微欠身,将一只蒲团拉到自己面前。 李岩用脚将蒲团往后推了推,坐下。 玉树背着手,站在李岩侧后,警惕着老和尚,陈炎枫坐到一只蒲团上。 “我起个法阵,咱们清清静静的说话。”老和尚尾音上挑,十分客气的征求李岩的意见。 李岩点头。 老和尚一只手翻过来,掐起一根指头,片刻,老和尚看着玉树,十分愕然,“影卫?” 李岩盯着老和尚,没说话。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8章 传承 陈炎枫看了一会儿凝滞不动的三人,垂眼打坐。 老和尚微微有些出神的看着玉树,好一会儿才看向李岩,“大小姐大不相同了。” 李岩还是没说话。 “我已经活了三百多,或者是四百多年吧。 “本朝太祖之前,中原一直没有共主,有时候是三五个大领主,更多的时候,是到处都是坞堡,各用各的纪年,时间久了,我又不关心我的年纪,就记不大清楚了。” 老和尚缓言慢语,仰头看了眼玉树,微微抬手,“您也请坐吧。” 李岩回头示意玉树,玉树坐到李岩侧后的蒲团上。 “那个时候,什么都是混乱的,大家都很相信天命,天下神明众多,淫祀泛滥。 “我刚开始修行的时候,就听说过南方出了位天师,能预知未来,言无不准,刚开始听说的时候,我并不在意,这样的传说太多太多了。 “我修道不顺,困顿不进,师父就让我外出游历,我立刻寺院,四处游走,有一年,到了江边,就过了江。 “在江北,天师还是个传说,在江南,几乎人人信仰天师,我好奇心起,就到处打听,想去看看这位天师。 “我一路打听,一路往西,到了南陵时,两家坞堡正在混战,尸横遍野,说是为了争夺天师尸首和传承。我哈哈大笑,掉头就走了,这是我第一次和天师擦肩而过。 “我绕过南陵,继续往西,到蜀中转了一圈回来,想着看看那两家坞堡还在不在,就又去了南陵,南陵比我上次经过的时候繁华了很多。 “到南陵的时候,到处都张灯结彩,戴着红绒球的家丁挨家挨户收喜钱,就是过路的人,也要交至少两个大钱,说是天师要嫁人了,喜钱也要成双成对。 “我交了两个大钱,留在南陵,打算看看天师嫁人的排场。 “等了十天,看到了天师出嫁的盛况,天师女婿高头大马,得意洋洋,轻浮傲慢,天师端坐在花檐子上,被高高举在众人头顶之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昂着下巴,比那位天师女婿更加傲慢,迎亲的队伍过去,我就离开了南陵。 “这是我第二次和天师擦肩而过。 “之后,我就回到寺里,潜心修行,五十年后,我有所突破,再次离开寺院,游历天下。 “到荥阳时,遇到一队从南边过来的行商,说起南边那位天师,我很惊讶,前后已经近百年,天师竟然传承不断,我当时就决定南下看看这位天师。 “我径直去了南陵,南陵已经一片破败,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说是天师回家了,天师的家在豫章,我就去了豫章。 “大小姐去看过豫章城外那棵香樟树吗?” 老和尚看着李岩问道,李岩点头。 “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棵香樟树是白色的,因为树上挂满了白纸,白色的绸缎、白色的粗布,说是大小姐入了轮回。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天师开始被称为大小姐了。 “我随在祭奠的人群中,进去看了看,大小姐没有入殓,摆在冰块上,供人观瞻,天师还是有的,是豫章李家族长,我没见到他,据说他去主持大小姐的轮回投生大典去了。 “这是我第三次和大小姐擦肩而过。 “第四次,是二十年后,我从岭南回来,经过杭城时,豫章天师李家的威势已经覆盖到了杭城,当时,我以为应该是李家有了王者气象,当时满怀期望,就再次去了豫章。 “豫章李家的宅院已经延伸到了那棵香樟树下,高门深院,强兵豪仆,我三次请见,大约都没能递到大小姐面前。 “我在香樟树下等了两个月,一天傍晚,大小姐在大门外就下了车,站在大门外台阶上,扬手招呼香樟树上的鸟儿,鸟儿成群而去,围着大小姐鸣叫雀跃。 “第四次,我远远看到了大小姐。 “之后,师父大限将到,我赶回寺里,将师父送入轮回,又有些俗事,三十年后,我再次启程,前往豫章。 “这一次,是大小姐见了我。 “我到那香樟树下时,就有人在等着我了,带着我走过一条夹在两道高墙中间的极长极长的巷子,进了一个小园子,园子里站着你之前的那位大小姐,李轻扬。 “这个法阵,就是大小姐教给我的,当时,大小姐说:’我起个法阵,咱们清清静静的说话儿,你不要介意。’ “大小姐说,她要去做个尝试,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要是很久才能回来,她需要有个人告诉后面那位大小姐一些过往,她说我和她的渊源最早,我也是能活着见到之后那位大小姐的人。 “你和李轻扬大小姐大相径庭,那位大小姐人如其名,锐利飞扬,眼神明净,您,眼眸幽若深潭。” 老和尚冲李岩微微颔首,李岩回以颔首。 “李轻扬大小姐说:从最早那一位天师起,三百余年间,她们这一系已经传承了四十代,最早的那些天师,承受传承之后,短的甚至不到一年,长的也不过三五年,就坠入轮回了。 “大小姐说,三百多年的传承中,两百多年里,她们都是人偶傀儡,她们能够有一些自主之力,是从有了影卫开始的。” 老和尚看向玉树。 “你见到李轻扬大小姐身边那位影卫了吗?”李岩问道。 “看到了,和您和您的影卫一样,李轻扬大小姐的影卫始终侍立在她身后。那位影卫叫玉树,和她很像,非常像。” “她就是玉树。”李岩答了句。 老和尚惊讶的看着李岩。 “我不是李轻扬。您接着说吧。”李岩示意。 “李轻扬大小姐托付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影卫,大小姐说,你们要想有自主之力,一定要有影卫,有了影卫,别的,一点点的就都能有了,你就能做你们该做的事了。 “这是寻找影卫的路径。”老和尚抬手,摘下挂着脖子上的佛珠,捏碎中间一棵,将极小一枚木剑递给李岩。 李岩伸手接过,看了看那枚木剑,递向玉树,木剑碰到玉树的手指,就消失不见了。 …………………… 早起看到豆豆的信息,发现少更了一章……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9章 所托非人 老和尚看向玉树,玉树没理会老和尚的目光,面无表情目无表情的迎着老和尚的目光。 李岩微微侧头,看着老和尚,老和尚和玉树对视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外面的陈炎枫,出了一会儿神,看回李岩,接着道:“李轻扬大小姐说:你们的传承中,从最开始的天师,到之后的李家大小姐,每一代都各有所长,每一代所擅长的都各不相同。 “大小姐说,你们这一系被豫章李家把持之前传承是什么样儿的,她所知极少。 “一是因为那时的天师过于弱小,二是那时的天师在各种各样的人手里不停的流转,极其混乱,查起来过于耗时耗力,也很不划算,她觉得对你们的传承也没什么用处,就没有查访,外面流传的都是一些预测吉凶和巫祝之类。 “把这份传承限定在豫章李家嫡系血脉,起源于第一位得了传承的李家女子,第一位李家大小姐。 “那位大小姐擅长血祭之术,得了传承之后,那位大小姐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把这份传承留在李家这件事上。 “那位大小姐九岁那年得了传承,此后七年足不出户,第七年,以自己为祭,做成了这件事,这位大小姐有生之年,只做了这一件事,早就了后来的豫章李家。 “李轻扬大小姐说,这位大小姐之后,李家一直盼着再有一位擅长血祭之术的大小姐,以便把这份传承传到李家男儿身上,可惜,之后再也没有过擅长血祭的大小姐。 “影卫是源于第七位李家大小姐。那是位性情刚烈的女子,至于她擅长什么,李轻扬大小姐没说,影卫是和传承一起,到第八位大小姐才真正出现在大小姐身边。 “有了影卫之后的大小姐,就和李家有了分歧,大小姐有了自己的想法。 “李轻扬大小姐擅长阵法,大约还有别的,她说她是你们这一脉传承以来,最强大的大小姐,她有内三部和外六部,她说她打算尝试一下你们的宿命。” 老和尚的话停住,看着李岩,李岩迎着老和尚的目光,看着老和尚光影闪动的眼眸。 “她让我告诉你的,我已经说完了。 “我见过李轻扬大小姐隔年,听说一场大火烧尽了豫章李家,李轻扬大小姐同胞兄长李轻锐,就是老李相国,举族北迁,到京城做了相国。 “我回到寺里,等了三十年,这是李轻扬大小姐和我约定的时限,之后,我就去了极北之地。九年前,我在极北之地有所感应,就启程回来。 “总算没有辜负李轻扬大小姐的托付。”老和尚冲李岩微微欠身,露出丝笑意,“大小姐能告诉我您的神通之处吗?” “我?算不上有什么神通吧,我就是看人看的清楚一点点,我的神通大概就是我有玉树,玉树是历代影卫中最强大的那一个。”李岩微笑道。 “大小姐眼眸幽深,原来是洞悉人心,人心幽微,能洞悉人心,大小姐心性不凡。大小姐有什么打算吗?”老和尚问道。 “我还在茫然中,先走一走,看一看再说。您有什么打算吗?”李岩反问道。 “近百年没回来了,我想到处走走看看,之后再说吧。”老和尚答道。 “那咱们后会有期。”李岩站起来。 陈炎枫跟着李岩和玉树出来,进了客栈,陈炎枫微微欠身往前,看着李岩问道:“没什么事儿吧?” “你为什么要修长生?”李岩问陈炎枫。 “我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被认为资质不凡,必定能修行有成,五六岁就被父亲送进云梦泽,我还没来得及想我为什么要修长生,已经修行有成了,我没机会想这个问题。”陈炎枫答道。 “那个老和尚进佛门修行的时候,早就是成人了,你觉得他为什么要修长生?”李岩接着问道。 “世人不都想长生吗?最好又长生又不老,像我这样。”陈炎枫答道。 李岩失笑,“我错了,问你就是问道于盲。” “那个老和尚有什么不对?”陈炎枫问道。 “大约就是什么都好,什么都对,让我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劲。”李岩笑道。 “你遇到的所有修行人,到现在为止,好像还没有一个把你当成同道中人,包括我在内。 “我不觉得你是同道中人,肯定不是因为你生而有之,修行原本就是一件生而有之的事,你要小心一点,最好不要把修行人当成同道中人。”陈炎枫郑重警示。 “那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同道中人?”李岩问道。 “我现在认为你是同道中人。早先,直觉中……”陈炎枫的话顿住,站住,拧着眉想了片刻,看向李岩道:“就是现在,我的直觉中,也觉得你不是同道中人。” “嗯,我知道了。那玉树呢?” “你和玉树两位一体。”陈炎枫让着李岩进了院门,打了个哈欠,“日夜不停赶路回来的,我去睡了,告诉馨若,晚上不用叫我吃饭,明早也不要叫我。” 李岩和玉树一前一后进了上房。 云裳跟进来,又点亮了两根蜡烛,笑道:“溪女姐回来了,说蝉衣不肯回来,她就把蝉衣留在冶坊看郝师父打铁了,云锦姐也留在冶坊,说是陪着蝉衣。大小姐是歇一歇再吃晚饭,还是现在就摆饭?” “摆饭吧。”李岩吩咐道。 吃了饭,李岩看向玉树问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玉树摇头,“没有。我觉得那个老和尚没说实话。” “他说得都是实话,就是没说全,很会避重就轻。李轻扬不会因为这样一些过往托付给他这样的……”李岩顿了顿,换了一个词,“存在。他不能算人。” “你看到什么了?”玉树问道。 “漫天的飞雪,冰山,冰原。”李岩想着那些景象,眼睛微眯,那个老和尚在那样苦寒荒凉之地走了近百年,他要做什么?他在找什么? “轻扬大小姐总是所托非人。”玉树叹了口气。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0章 人镜 “大约是因为她太强大了,强大到懒得理会人心人性,也不用理会,你看,她每一步都所托非人,可我们还是回来了。”李岩笑道。 “嗯。” “那个老和尚,你能杀了他吗?”李岩问道。 “能。”玉树答的干脆利落。 “那就不用多理会他。”李岩欠身,推开窗户,招手叫进云裳,“你去和馨若说,最多十天,咱们就能启程了。” “是。”云裳答应一声,去找卫如兰传话。 十天后,李岩一行人启程赶往邽城。 从长安到邽城是一条很热闹的商道,半个月后,一行人到了邽城。 和长安相比,邽城少了规整和威严,却多了一股混乱的勃勃生机。 邽城最热闹繁华的大街上,露华甘饴糖霜坊的幌子迎风招展。卫如兰照例住进了离露华糖霜坊最近的客栈。 宗青崖在客栈门口下了车,和卫如兰说了一声,他现在就要去逛逛。 吕云锦急忙安排姜茧儿陪着宗青崖。 从在真紫冶坊,李岩安排华溪女陪着宗青崖起,但凡宗青崖出去,吕云锦都会安排人跟着他。 宗青崖一直逛到晚饭后才回来,到上房门口敲了敲,探身问道:“有空儿说说话吗?” 李岩点头。 宗青崖进屋,先问玉树,“周围没什么闲人吧?” “没有。” “咱们过来的路上,我看了看来往的商队,从长安往邽城的,有七成是粮食,从邽城去往长安的,几乎都是来自外邦的奇巧之物和宝石等物品。 “刚刚,我去粮食行和几家专做外邦奇巧货品的商号看了看。 “粮行里很忙,长安过来的粮食,立刻就运往凉州了。 “几家做外邦生意的商号说到凉州的外邦货都被凉州节度使衙门收进,直接送到他们这里和其他几处地方,到凉州反而买不到外邦的货。” 李岩凝视听着。 宗青崖笑道:“江从道野心勃勃,雍州节度使应淮安得过且过,左右逢源做墙头草。邽城是雍州门户,我想在这里做些安排。” “好。”李岩答应的极其干脆。 “露华糖霜坊和通济号能用一用吗?” “不能,这是丁部根基,也是我们的根基,不能牵扯到这种事情里去。”李岩回绝的毫无余地。 宗青崖沉默片刻,笑道:“是我错了,大小姐比我考虑的长远得多。我需要银子,很多。” “你去找馨若商量。” “嗯,也许还需要吕姑娘她们。”宗青崖接着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她们距离世俗太远,不适合用于世俗之争。”李岩沉默片刻道。 “是,我记住了。”宗青崖长揖,“我打算搬到隔壁,装作和你们不是一伙人。” “咱们进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很可能是江从道的人,你要想住到隔壁,就请闲云公子和你一起住过去。”李岩想了想道。 “我就是觉得江从道必定盯着咱们,才要搬到隔壁,故意装作兵分两路。”宗青崖笑起来,“从大小姐这里得了确信儿,那就更好了。” 第二天,李岩带着华溪女等人去看了冶坊,果然如郝紫霞所说,邽城的冶坊老号传承得非常好。 大约是因为邽城是个杂乱又野性的地方,相比于长安的冶坊,这里的冶坊更擅长于各种非常规的器物,特别是兵器的锻造。 李岩很快就选定了一位锻造大师,由他主持锻造金麦穗和陶阿青的两根九节鞭。 宗青崖已经请卫如兰出面,给他单独租下了隔壁一个小院落,邀请陈炎枫和他一起住了过去,卫如兰又拨了两个仆妇过去侍候,表面上看起来,宗青崖和陈炎枫是一伙,和李岩她们并不相干。 宗青崖一副京城公子哥儿的派头,和陈炎枫一起,哪儿奢华哪儿热闹就往哪儿去,两三天的功夫,整个邽城都知道有两位陈公子要在邽城做一笔大生意。 在邽城住了二十多年的胡商马老爷最先给宗青崖和陈炎枫送了份请柬,请两位陈公子参加一场鉴宝会。 两位陈公子见多识广,眼力更是不凡,在鉴宝会上震惊四座,大出风头。 隔天,就有三份请柬送到了客栈,请两位陈公子品鉴宝物,以及赏菊品酒。 到第九天,宗青崖收到了邽城守将府的请柬,对着请柬露出微笑,他的计划第一步顺利完成。 从守将府回来,进了客栈,宗青崖和陈炎枫就看到两个健壮长随从车上抬下一位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形物,进了他们对面的小院。 陈炎枫皱眉看着两个长随抬着人性物进去。 宗青崖从陈炎枫看向三个背影,“不对劲儿?” 陈炎枫’嗯’了一声,往自己院子回去。 仆妇从宗青崖和陈炎枫院里出来,绕进李岩院里,转了陈炎枫的问话:对面院里住进来一个怪人,大小姐看到了吗? 仆妇等了片刻,带了回信回去:大小姐已经看到了。 李岩站在上房门口,看着对面,看了好大一会儿,李岩伸手揪住玉树的衣袖,玉树架起李岩的胳膊,将她扶到炕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李岩从暖窠里提起茶壶,倒了半杯茶,一边喝一边笑个不停。 玉树坐到李岩对面,两只胳膊支在炕几上,头往前伸,看着笑出了声的李岩。 “玉树,李轻扬大小姐肯定非常清楚自己看不清人这个缺陷,她真是聪明极了。” 玉树看着李岩,扬起眉。 “那把剑,不是用来寻找影卫的。她已经把你做成了牵引,为什么又要做这样的安排?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原来,那是给我的。”李岩又笑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玉树问道。 “说不清楚。对面那个,已经不能算人了,是人形法器,正看着咱们呢,法器的气息和陕城那次一样,他们已经到池城了。” 玉树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对面方向,李岩抬手按住玉树下巴,“不要看,你不看它,他就看不到你,你看它,它就能看到你,像镜子一样。” “嗯,你有打算了?”玉树问道。 “因为对面那个人镜,我才感觉到那柄小剑的意义,制作人镜的那一位,也在李轻扬的计划里吧?咱们一定要见到他。 “他既然敢把人镜明目张胆的送到咱们面前,那就是觉得咱们觉察不出,那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和他们一起去池城。”李岩又笑起来。 “怎么这么高兴?”玉树也忍不住笑出来。 “有点儿像姜茧儿拿到她的流星镖的感觉。”李岩比喻道。 “你能人镜看到对方?”玉树敏锐的问道。 “嗯。李轻扬是最强大的大小姐,我不如她。”李岩笑道。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1章 备战 每天一早一晚,十两都要跟着姜茧儿或是严桂香出门遛弯。 人镜住进对面的当天傍晚,严桂香带着十两出门时,一出自家院门,十两就炸毛了,两只前爪用力按在地上,对着对面紧闭的院门大叫。 严桂香吓了一跳。 十两真想动嘴时都是一声不响的直接扑上去;只是威胁对方、懒得动嘴的时候就是呲牙低吼;只有在玩的兴奋时,才会偶然大叫几声。 像眼前这样透着恐惧的狂叫,这是头一回。 严桂香抱起十两,几步退回去,’咣’的关了院门,正想去问问吕云锦怎么回事,玉树从上房出来,点点十两,“没什么事儿,十两想叫就让它叫一会儿。” 严桂香一颗心落定,再次带着十两出了院门。 十两还是一出院门就对着对面大叫,严桂香蹲在十两旁边,拍拍十两,“你听到玉树姑娘的话了吧?没事儿的,你要是想叫,那再叫几声,叫好了没有?咱们走好吧?今天咱们去一趟冶坊,去找阿青姐姐,走吧走吧。” 严桂香站起来,将十两拉开十来步,十两用力抖了抖毛,打个喷嚏,跟着严桂香,一路小跑出去了。 玉树站在上房门口,听着十两出了客栈,转身回屋,和李岩笑道:“十两真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儿。” “不算胆小了,对面血腥气太浓了,十两还小呢。”李岩笑道。 隔壁院里,宗青崖微微侧头,听着十两的叫声,看向陈炎枫,“那三个人有什么门道吗?” “应该是冲着大小姐来的,她已经知道了,你不用管。”陈炎枫正在吃一碗酸汤面。 “你也不管?”宗青崖又问了句。 酸汤味道恰到好处,陈炎枫很满意。 “你觉得我是能打得过玉树,还是神魂比你家大小姐强大?”陈炎枫反问道。 宗青崖’喔’了一声,现在他知道了,闲云公子武力不如玉树,神魂不如大小姐。 “大小姐和玉树在一起,无敌?”宗青崖问道。 “在我的认知里,应该是。不过,我的认知有限,我们这个娑婆世界之外,还有无数层层叠叠的世界,那就不一定了。” 酸汤里的面宽窄正好,劲道适口,陈炎枫吃的满意,心情很好。 …………………… 江从道安排在雍州的谍报,最大的任务是盯着李岩一行人。 李岩进了邽城当天,信报就一天一趟的从邽城递送进姑臧城节度使衙门。 拆看这些信报是江从道每天的大事。 那位半途加入的宗先生和闲云公子另住一院,装着和大小姐一行不认识,这必定是有了打算,要开始行动了。 宗先生号称陈家七公子,和闲云公子在邽城四处游走,守将府请两位陈公子赴宴赏菊。 图穷匕首见,江从道松了口气,心却阴沉起来。 看来她的目标是邽城,邽城守备解铁峰见利忘义,必定抵挡不住大小姐的诱惑,怎么办? 江从道站起来,来来回回踱了几趟,吩咐道:“叫大爷过来。” 外面答应一声,片刻,江从道的大儿子江镇岳连走带跑进来。 “你看看这些,好好看。”江从道指着匣子里一叠信报。 “是。”江镇岳看到江从道指示的匣子,心里猛的一跳。 那是盛放最机密最要紧军务的匣子! 江镇岳拿出信报,按照时间前后仔细看完,抬头看向父亲。 “就是京城李家那位大小姐,你说说看。”江从道先解释了句。 “父亲不放心谢铁峰?”江镇岳试探道。 “嗯,咱们能轻而易举就收买了谢铁峰,别人也可以,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江从道坐到交椅上,示意江镇岳也坐下。 “拿下邽城。”江镇岳的建议干脆直接,“儿子请令,带人走一趟,百名精锐就够了,潜入邽城,杀了谢铁峰,对外就说是暴病而亡,往长安报个丧,儿子留下镇守邽城,应淮安是只缩头乌龟,他必定装聋作哑,邽城就是咱们的了。” “过于莽撞了。”江从道紧拧着眉,“要是大小姐插手怎么办?” “那就等大小姐走了之后。”江镇岳立刻答道。 “我是说你过于莽撞,思虑不周!”江从道提高了声音。 “是,这是儿子的老毛病。”江镇岳急忙低头认错。 江从道站起来,来来回回踱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江从道问江镇岳。 江镇岳摇头。 父亲不喜欢别人猜测他的心思,更厌恶有人猜到他的心思,和犯了父亲的忌讳相比,蠢一点更安全。 “因为……”江从道的话顿住。 因为他在等那份期望,无数征兆和他那份从没错过的直觉都让他很确定,他能够得到那份神力,能手握一支远超常人的神力之军,横扫天下。 在这支神力之军面前,任何时候都是最好的时机。 江从道直直站着,好一会儿,看向江镇岳,“你带一千名精锐步卒,多准备狗血等秽物,以及油料火引,赶到勇士津,枕戈待旦,等我号令。” “是!要火烧邽城?”江镇岳确认了句。 “嗯。” …………………… 一个月后,金麦穗和陶阿青拿到了她们的九节鞭,李岩一行人启程,前往池城。 对面院子里,从住进去就没出来过的两个健仆和那个人形物和李岩一行一起启程,前往池城。 出了邽城,宗青崖、陈炎枫和李岩一行合到一起。 两个健仆赶着辆骡车,不远不近的缀在李岩一行人后面。 十两已经一岁了,大约是因为吃的太好了,十两的体型比一般的狗高大很多,就是还有点显瘦,曹菊娘说十两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头窜起来了,肌肉还没长出来,再有半年就真正壮起来了。 十两虽然有点儿瘦,精力却极其旺盛,只要醒着,就肯定不在车上,跟在车队旁边,从前跑到后,对着后面的骡车呲牙吼两声,再从后往前跑。 这一个来月里,头七八天,十两每次出门都对着对面小院狂叫一阵,之后五六天,叫几声就走了,在后面就是对着紧闭的院门呲牙低吼几声。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2章 战 跟在李岩队伍后面的两个健仆不声不响,麻木的仿佛是两具人偶。 从院子里抬出来那天,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形物就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上了路之后,恶臭味儿越来越浓,逆风时还好,赶上顺风,那股味儿连李岩都觉得难以忍受。 陈炎枫骑着马走到李岩车旁,用鞭子敲了敲车窗,“这么肆无忌惮,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 “那你准备好了?”陈炎枫接着问道。 “对方肯定准备好了,他准备好了,我就准备好了。”李岩推开车窗,看着陈炎枫笑道。 “你跟从前有点不一样。”陈炎枫俯下身,仔细看李岩。 “嗯,这么多年,总算有点儿眉目,也能做点什么了,我很高兴。”李岩看着陈炎枫笑道。 “因为那个老和尚?”陈炎枫直起身问道。 “因为李轻扬。”李岩趴在车窗上,看着陈炎枫。 “嗯,你准备好了就行。” 离池城还有一天的路程,早上,离开官驿没走多远,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连人带骡子突然发了疯,冲下山崖,在一块块巨石中摔的粉碎。 陈炎枫下车去看,宗青崖也跳下车,还没走到山崖边,就被陈炎枫一把拽回,拎着宗青崖放到车上,严肃道:“从现在起,不要乱走,不要乱看,他们的斗法已经开始了。” 最前面一辆车,曹菊娘赶着车,依旧走的不紧不慢。 车厢里,李岩靠着靠枕,玉树盘膝坐在李岩身边,从枪袋中抽出长枪,横放在腿上。 “还早呢。”李岩微微眯眼,看着前方。 山脊上的路越来越宽阔,路两边渐渐有了田地,有了人家,太阳开始西落时,远远的,已经能看到耸立在一大片山崮之上的池城。 宗青崖站在车顶上,看着山崮下奔流的河道,和另一边荒芜崎岖的山岬。 陈炎枫敲了敲车顶。 宗青崖从车顶下来,上了车,问道:“开始了?” “快了,要观战吗?”陈炎枫问道。 “要!”宗青崖答的极快。 他渴望观战,正想着怎么跟陈炎枫说呢。 夕阳之下,一团团水汽从山峡中升腾上来。 “开始了。”李岩看着升腾上来的大团水汽。 “结阵。”玉树喊了一声。 曹菊娘停车,吕云锦等人跳下车,一半的人警戒,另一半和卫如兰指挥的仆妇们一起,迅速的把大车围成一圈,把骡子赶到中间。 李岩扶着玉树的手下了车,往峡谷一边过去几步,看着一团团升腾上来的雾气。 宗青崖紧跟在陈炎枫身侧,站在李岩侧后。 十两对着雾气狂叫,曹菊娘抱起十两扔进大车阵中间,刚转过身,十两已经从大车缝隙中钻出来,继续对着雾气大叫。 “十两过来。”李岩喊道。 十两冲到李岩身边,屁股挨着李岩,不叫了,呲着牙呜呜低吼。 雾气升腾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团接一团的雾气从峡谷中腾起,贴着地面往前蔓延。 雾气浓厚而沉重,仿佛重装的兵卒,一步步往前推进,蔓延到最靠近峡谷的车阵旁边,一排车阵仿佛被巨兽吞入腹中,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了。 雾气涌到李岩身前,李岩将手伸进雾气,缩回来,看了看濡湿的手掌,微微转身,抬手指向池城方向,“那里。” 玉树手里的长枪随着李岩的手指送出,’那里’两个字出口时,长枪已经扎了出去。 宗青崖只看到玉树的长枪往前送了一下,没听到任何声音,却觉得仿佛被炸雷击中,胸腔内气血翻腾,陈炎枫把宗青崖拽到自己身后。 十两狗头埋在李岩裙子里,两只前爪紧紧抱着李岩的腿。 已经吞没了一边车阵的浓雾’哗’的一声落下,河水在地面上流淌,仿佛下了一场高度极低的暴雨。 车阵左右前后,四队铠甲整齐的步卒举着长枪冲过来。 吕云锦从玉树身边迎上去,魏莲姑和姜茧儿站上车顶,策应四方 李岩仿佛没看到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的步卒,微微仰头,看着不知道哪里。 宗青崖下意识的攥住了陈炎枫的衣襟,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唇,呼吸紧促,却睁大双眼,看着周围的厮杀。 吕云锦独面前方,曹菊娘在宗青崖右侧,车阵后方是华溪女和金麦穗,陶阿青和严桂香在车阵另一面,宗青崖看不到。 魏莲姑和姜茧儿在车顶游走,铁箭破空的尖锐啸鸣和姜茧儿兴奋的呼呵声清晰入耳。 吕云锦等人不是厮杀,而是屠戮,可那些步卒却毫不畏惧,人人都是悍不畏死,被砍下一条胳膊,血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缓慢流出一点点,失去胳膊的步卒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胳膊没有了,依旧奋力往前冲杀。 宗青崖看的浑身发冷。 玉树握着长枪,站在李岩侧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并不理会身边的战斗。 真正的危险不在眼前。 紧贴着李岩的十两突然一声惨叫,李岩蹲下,看着前方,拍了拍十两,看向玉树,“咱们去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好!”玉树往前一步,站到李岩前方。 李岩拍拍十两,“去找闲云公子。” 十两贴着地爬到陈炎枫脚下,李岩站起来,跟着玉树后面,穿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径直往前。 几步之后,李岩踩进地上的血泊,脚下烈焰腾起,远处,已经挂在地平线上的夕阳爆然喷出无数条火龙,炙烤着李岩和玉树周围的一切,远处的镇上,烈焰暴然窜起,无数火人哀嚎着扑过来。 玉树站住,看向李岩。 李岩远眺着燃烧的镇子,片刻,漠然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继续往前。 玉树挥枪扫开扑近的火人,和李岩并肩,满地的烈焰随着李岩和玉树的脚步熄灭,无数的火人被玉树扫飞出去。 被玉树扫到的火人如同流星一般,有几个落在麦秸垛上,腾起一根火柱。 宗青崖直直看着踩着残肢血肉径直往前的李岩,以及紧跟着李岩,轻轻挥动长枪的玉树,慢慢转头,看向远处骤然火起的镇子,和不停的从大火里飞起来、飞出去的一个个的火人,顺着那些火人,看着他们落下,点燃了一丛丛灌木,一堆堆麦秸,一座座房屋…… “那里真是一座镇子?那些都是人吗?是真的镇子,真的人?”宗青崖低低问道。 陈炎枫回头看了眼宗青崖,’嗯’了一声。 太阳落下地平线,烈焰骤然消失,大地迅速干裂,荒芜和寒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地下涌出:一口口撕咬着母亲乳房的婴孩抬起头,裂开血淋淋的嘴笑起来,婴孩被一只油腻的手拎着脚提起,剥去头皮,放血破腹,浇水清洗,扔进翻滚的汤锅…… 李岩看着婴孩被扔进锅里,从锅边漠然而过。 被撕烂了乳房的枯瘦母亲跟在李岩身边,哭泣着,哀求着…… 玉树提着长枪,目不斜视的紧跟在李岩身侧。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3章 星光之下 一望无垠的大地草木繁盛,却毫无生机。 李岩再往前一步,草木枯萎,露出遍地的腐肉枯骨,李岩站住,低头看着脚下,她正踩在一具腐肉的肚子里,腐烂的内脏蠕动着想攀附上来,李岩抬起脚,踩向另一具腐肉。 玉树跟着李岩,踩过一具具腐肉。 大地震动,玉树握紧长枪,看向李岩,李岩仿佛没感受到大地的震颤,继续一步一步往前。 一望无边的重装骑兵出现在李岩和玉树视野内,队伍中央的血红大旗挥动,无数的重装骑兵握着枪,无声的呐喊着,冲向李岩和玉树。 玉树往前一步,站在李岩前方,长枪平举。 玉树的长枪如同一支无形的队伍,和对面的重装骑兵迎头撞上,从长枪抬起那一刻起,重装骑兵队伍就被从中间撕裂,无数的血肉飞起,又如雨一般落下,玉树的半裙裙角微微摇动。 消失的重装骑兵后方,衣衫褴褛的步卒漫山遍野,挥舞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冲过来。 玉树横握着枪,看向李岩。 “不必理会,走吧。”李岩抬脚,在无数破烂的兵卒中逆行往前。 连绵的、破烂的军营笼罩在阴云惨雾之中,长长一队被绳子套着脖子的一队两脚羊队伍出现在李岩和玉树身边。 玉树看向队伍,队伍中都是老弱和小羊,一只小小的污脏的羊向玉树伸出手,咿呀哀求,玉树拧过头,看向李岩。 李岩转头看向那只小羊,小羊向李岩伸出手,李岩冷漠的看着枯瘦的羊脸,从小羊看向流着泪的母羊,从母羊看向后面神情麻木的老羊,移开目光,稳步往前。 队伍延伸到营地边缘,一个个巨大的石臼横亘在李岩和玉树面前,石臼前,两个兽卒说笑着,从队伍中扯出一个又老又瘦的羊,利落之极的剥光,推到前面,前面两个兵卒一个抓住羊头旋下羊头皮,一个剖开胸腹,拽出内脏,将老瘦羊扔进石臼,巨大的石锤落下,将老羊砸进肉泥中。 李岩站在石臼边,漠然看着,从石臼中间穿过。 冰封的高原上,烈风卷着雪沫,无数的呢喃、呵骂、念诵、尖叫混杂成巨大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压向李岩和玉树。 李岩站住,垂着眼帘,玉树眉头微皱,往后半步,靠近李岩。 几息之后,李岩睁开眼,“走吧。” 风更加暴烈,地面震颤起来,李岩脚步稍缓,再次落地,地面突然爆裂,四面八方同时炸裂破碎,漫天星辉洒落下来,一阵冷风吹拂过李岩的面颊,山峡中流水奔腾。 李岩和玉树面前,道先生盘膝坐着,从头到脚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游庆站在道先生侧后,木然看着李岩。 李岩没看游庆,扫了眼道先生,蹲下,从自己脚下起,仔细查看。 李岩拿起一块小小的油润的浅碗,递给玉树,“捏碎。” 玉树稍稍用力,把那只浅碗捏成了粉末。 血淋淋的道先生轻轻颤栗了下。 李岩一点点往前挪,拎起无数薄薄的骨片串成的长长的一串,扔在地上,示意玉树,“用枪。” 玉树枪尖抵在骨串上,骨串化为齑粉,道先生涌出一口鲜血。 玉树侧头看向道先生,一脚踩在那堆齑粉上。 李岩一步一步挪着仔细查看,挪到道先生身边,站起来,绕过道先生,接着查看。 一圈儿看好,李岩站起,走到道先生身后,拎起道先生的帽子,帽子边缘,挂着一滴墨黑腥臭的浓血。 李岩把帽子举到道先生头上,片刻,那滴浓黑腥臭的血落在道先生头顶,仿佛一坨流淌的熔岩,灼伤一般的印痕迅速往下包裹,道先生一阵接一阵的颤抖起来。 游庆惊恐的看着李岩。 李岩扔了帽子,示意玉树,“把他挪开。” 玉树扯下游庆的外衣垫手,抓着道先生的发髻,把他拖到旁边。 李岩蹲下,看着放在一堆新鲜肉块之上的一柄双刃刀,示意玉树。 玉树用游庆的外衣垫手拿起,再用衣裳擦了几下,握在手里试了试,看向李岩,“应该是咱们的旧物,溪女用正好。” 李岩’嗯’了一声,走到游庆面前,笑道:“我想了很久,李轻扬大小姐遣散了外六部中的五部,为什么单单把游家和癸部留在了多云山庄,你知道为什么吗?” 游庆眯眼看着李岩,没答话。 “我是刚刚才想到的,你和你们游家肯定不知……” 李岩话音没落,游庆突然扑向李岩。 玉树伸出那柄双刃刀,挡在游庆面前,另一只手将李岩拉到自己身后。 游庆往后退了一步,反手刺向自己心口。 李岩站在玉树身后,看着游庆猛的抽出匕首,委顿在自己的血泊中。 玉树看向李岩。 “游家应该也拿到了一份传承,游家人都过于贪婪,这份传承还在游庆身上,他还没舍得传给游盛,传承都是要活着才能传承出去,游庆自戕,是不想让我拿回传承。” 李岩从游庆看向缩在游庆旁边,奄奄一息的道先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李岩绕过游庆,蹲在道先生面前,道先生看着李岩,张开嘴,吐出一截舌头。 李岩垂眼看了看,笑道:“你们这一支从大小姐还被称为天师起,就和我们有了渊源,那你应该知道,每一代大小姐的神通都不一样,我的神通,就是能看到你的过往,你没有未来了,否则我也能看到你的未来。” 道先生咳了一声,一口血涌出来。 “我的神通最大的缺陷就是看不到就看不到,可偏偏你不远万里赶过来,把自己送到了我面前,现在,我已经看到了,看的清清楚楚,偏偏你又死在了这里,没法回去警示你的师门。 “我会把这里的打扫的干干净净,就算你的师门一路找到这里也没有用。 “看到你这么痛苦,我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李岩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示意玉树,“把他剁碎,用他的刀。” 玉树想了想,学着曹菊娘剁馅儿的手势,一刀刀剁下去。 李岩站在游庆尸体旁,看着血泊中一枚温润羊脂玉平安扣,弯腰捡了起来。 不远处,宗青崖站在车顶,呆看着玉树手法生疏的剁着馅儿,好一会儿,调转目光,再次看向远处余火未尽的镇子,看向周围的尸横遍野,在他目力所及之处,除了他们,已经没有活人了。 吕云锦等人已经检查过战场,正在脱下血衣,擦拭自己的兵器。 卫如兰爬上来,越过车顶,能看到李岩和玉树,就不再往上,看了片刻,下了车,看着车阵内的诸人从车顶各处收下剩余的铁箭,放回车上。 陈炎枫穿过尸横遍地的战场,站在游庆旁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李岩看着玉树把道先生剁成了一堆小肉块,“好了,走吧。” 陈炎枫拎起游庆,走到山峡边,扬手把游庆扔下去,看着游庆落入湍急的河水中,再次叹了口气,转身跟上李岩。 “我头一次见他,他才七八岁,眼睛乌溜溜的……” “我不想听。”李岩打断了陈炎枫的话。 陈炎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吕云锦迎上去,玉树把长枪交给吕云锦,胳膊抬起,远远点了点华溪女,华溪女小跑上前,玉树把那把双刃刀递给华溪女,“前辈的旧物,很适合你。” 车阵已经推开,卫如兰迎上李岩,李岩抬手搭在卫如兰肩膀,坐到车上,看着卫如兰脱下她脚上浸透了鲜血的鞋子和袜子,欠身解开裙子褪下,里面的裤子很干净。 云裳端了水出来,给李岩洗干净脚。 李岩看着卫如兰洗干净手,把平安扣递给卫如兰,“和那个匣子收在一起。掉头,回邽城吧。” 李岩缩回车上,立刻就睡着了。 玉树洗干净,换了衣服上车,众人忙着套上骡子,把大车连成长长一队,原路返回。 宗青崖坐在车顶上,一遍遍看着四周散乱的残骸,和远处青烟徐徐的废墟,直到看不见了,才从车顶下来。 星光下,车队缓缓前行,周围一片静寂,山峡中奔流的水声在空旷中回荡。 李岩闭上眼睛就回到了她刚刚走过去的那片大地。 干裂的大地上泥泞遍地,天上还在下雨,一队队疲惫颓唐的兵卒缓缓走过,李岩看着兵卒过去,信步往前。 曾经排列着巨大石臼的地方麦苗青青,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一洼雨水边,用手指沾着水给孩子洗脸,孩子笑着,伸着手去抓母亲散落的头发,妇人笑起来,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李岩走近,微微侧头,看着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渐行渐远。 李岩站住,看着眼前青青麦苗,她不想走,不想动,她想停驻在这一刻。 铁蹄声震动地面,李岩抬头,看向挥刀冲杀的黑铁骁骑,两队骁骑迎面撞上,血肉横飞。 李岩一步一步后退,退进另一个战团,穿过这一场厮杀,走进另一个修罗场…… 太阳升到头顶时,车队回到一天一夜前歇息的官驿。 官驿的驿将看着车厢一边斑斑的血渍,车轮上凝固的血渍和碎肉,迎着曹菊娘横过来的目光,一个字也没敢问。 李岩睁开眼,玉树俯身看着她,“你睡的很不安稳。” “嗯,一个接一个的修罗场。”李岩慢慢坐起来。 “像夜里那样?” “比夜里好多了。”李岩露出笑容。 “嗯,到驿站了,出去走走?”玉树放心了,建议道。 “嗯。” 玉树掀起帘子,扶下李岩,两人进屋沐浴,洗去血腥,换了衣裳,李岩裹了件灰鼠里斗篷,出了屋,往官驿临着山峡一边过去。 宗青崖站在屋门口,看着脚步虚浮缓慢的李岩,犹豫片刻,拿了件丝绵长袄披上,往李岩和玉树过去。 陈炎枫从屋里踱出来,一只脚搭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踩出门槛,往李岩和玉树踱过去。 “大小姐。”迎着李岩的目光,宗青崖微微欠身。 “你还好吧?”李岩问了句。 “还好,大小姐气色不大好。”宗青崖看着李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我也还好,有点儿累而已。”李岩微笑道。 “大小姐看到那个爆燃的镇子了吗?”宗青崖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嗯。”李岩点头,看着宗青崖。 “那个镇子之所以爆燃,也和那些从山峡里升起的雾气是一样的原因吗?”宗青崖接着问道。 “嗯。”李岩点头。 “玉树姑娘能刺破雾气,为什么没刺破镇子里的爆燃?”宗青崖看着李岩。 “刺破雾气和刺破爆燃都可能惊走对面的人,但,如果不刺破雾气,云锦她们就要陷在雾气里,目不能视,也许还会呼吸困难,不得不刺破。”李岩坦然答道。 宗青崖还要说话,陈炎枫拍了拍他,“吃饭了,走吧。” 宗青崖’嗯’了一声,跟着陈炎枫转身回去。 玉树看着宗青崖和陈炎枫走远了,伸头往前,看着李岩的神情,“他看不到我们当时的情形,大小姐稍有不忍,我们,连那位宗先生在内,就万劫不复了。” “你不用劝我。要适应的是宗青崖,不是我。”李岩裹了裹斗篷,往前一步,看向山峡。 “那个东西的师门在哪里?师门里有很多人吗?”玉树问道。 “很远的地方,以后再说,咱们先要回一趟多云山庄。”李岩信步往前,走到尽头,掉头回来,往官驿回去。 “尽快赶回去?”玉树跟在后面问道。 “不用,慢慢往回走就行。”李岩站住,微微仰头,往池城方向眺望,好一会儿,看向玉树,低低道:“城里也很凄惨。” “他在城里也布置了阵法?”玉树问道。 “嗯,聚集了很多阴毒之物,他的打算是要把咱们困进阵法,城外不行就到城里,拿整个池城做牺牲,把咱们俩做成法器,像咱们毁掉的那些东西一样。”李岩低低答道。 “那把刀也是他的法器吗?”玉树想了想,还是问了句。 “不能算是他的法器,那把刀能让他不被他的法器反噬,他极其擅长炼制法器和布置阵法,但他自身的修为跟不上他的法器和阵法,全靠那把刀补足自身不足,协助他压制住他的法器。他不知道那把刀是咱们的旧物。 “那把刀仅次于你的长枪。”李岩微笑道。 太阳很快就落山了,官驿里住进了一支前往池城的商队,池城方向没有一个人过来。 卫如兰做主,在官驿修整两天。 第二天刚进人定,官驿大门被疯狂拍响,等在大门口的姜茧儿拉开门,让进清早启程前往池城的那支商队。 商队惊恐不安,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慌忙启程,原路返回了。 李岩一行人又住了一天之后,启程前往邽城。 …………………… 以后就大章更新吧,以及,审核很严,美好和谐,有些文字请大家体谅。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两位小将军 江从道的长子江镇岳带着一千精锐步卒,在勇士津这个小地方等了将近一个月,等来的信使除了他父亲的命令,还有两大箱红蓝宝石。 江从道命令他带上几个从人,星夜兼程赶往邽城,代他给大小姐请安,并献上礼物。 江镇岳虽然不明就里,却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启程,带着那两大箱子红蓝宝石赶往邽城。 李岩一行人刚刚住进客栈,江从道和江镇岳两份拜帖就递了进来。 卫如兰将两份拜帖递给李岩,笑道:“这位江大公子挺有意思。” “嗯?”李岩看向卫如兰。 卫如兰指了指两份拜帖,“照理说,既然用了江从道的拜帖,就不该再用自己的拜帖。譬如下人替主家送礼探视什么的,断没有同时报上自己名姓的理儿。” 卫如兰深知李岩对世情礼节这些细务的无知,解释的非常细致。 李岩放下江从道那份拜帖,翻看江镇岳那张。 “在淮南的时候,京城传过去的闲话,说是袁小将军和这位江大公子相交莫逆,只要袁小将军在京城,两个人必定同进同出。 “在荥阳的时候,我问过一回,袁小将军说这位江大公子很不简单。”卫如兰接着道。 “嗯,你亲自走一趟,带他进来。”李岩笑道。 江镇岳看见卫如兰迎出来,急忙长揖到底,“不敢当。” “大公子客气了,在荥阳的时候,常听袁小将军说起大公子,你们是莫逆之交。大公子跟我进来吧。”卫如兰没有还礼,只是微微颔首。 “是,在京城的时候,小将军一直很照应晚辈,好几年没见小将军了,晚辈很思念他。”江镇岳态度谦和恭敬。 院子不算大,几句话间,已经到了上房门口,卫如兰站住,掀起帘子,示意江镇岳进去。 江镇岳捋了捋衣襟,微微屏气,迈过门槛。 厢房门口,宗青崖站在门槛内,举着厚棉帘子,看着江镇岳跟着卫如兰,从院门口进来。 “你要看就跟进去看,把帘子放下。”陈炎枫没好气道。 他们刚刚住进来,刚烧上炕,宗青崖把帘子高高掀起,刚刚起来的一点点热气都被冷风卷走了,虽然陈炎枫不怕冷,可温暖宜人还是比冷风嗖嗖舒服多了。 “能进去?”宗青崖回头问陈炎枫。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陈炎枫横着宗青崖。 “那我去看看!” 宗青崖出了门,三步并做两步冲向上房,迎上放下帘子,正要下台阶的卫如兰,卫如兰往旁边让了半步,宗青崖顿时笑容绽放,加快脚步,一头冲进上房。 邽城苦寒之地,十月已经十分寒冷,能住人的房屋,窗户必定要糊上厚厚几层棉纸,哪怕是邽城最好的客栈最好的上房,哪怕外面阳光灿烂,屋里也是光线暗弱。 江镇岳从阳光下进屋,眼前一片黑暗,瞬间之后,适应了屋里的蜡烛光亮,一眼扫到炕上的人影,急忙长揖下去,“在下江讳从道之子江镇岳,给大小姐请安。” 江镇岳话音没落,宗青崖掀帘进屋。 “这位是宗先生。”李岩指着宗青崖介绍。 “宗先生。”江镇岳虽然不知道宗先生是什么人,动作却极快,转身长揖。 “江小将军客气了。”宗青崖听到李岩介绍自己,一颗心落定,拱手笑应,扫了眼李岩,抬手示意,“小将军请坐。” “是。”江镇岳坐到宗青崖示意的扶手椅,小心的看向炕上的李岩,再看向背着手站立在李岩身边的玉树,接着看向坐到他对面的宗青崖。 三个人都极其年轻。 “小将军是从姑臧城赶过来的?”宗青崖笑问。 “家父驻守凉州,在下常在凉州各处巡查。”江镇岳含糊答道。 “那是从勇士津过来的?”宗青崖不客气的接着问道。 江镇岳后背微凉,硬着头皮答道:“是经过了勇士津。” “我一直很想去勇士津看看,就因为这个地名,勇士津,多豪迈的名儿,勇士津一定是个易守难攻,数十勇士就能建功立业的地方吧?”宗青崖一副文人腔调。 江镇岳听宗青崖这么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笑道:“确实是处险要地方,可数十勇士肯定守不住。” “那要多少人?”宗青崖惊讶问道。 “这个就难说了,得看对方有多少人。”江镇岳一脸干笑,转头看向李岩,微微欠身道:“家父让在下专程过来,给大小姐请安,大小姐可安好?” “很好,你最近怎么样?”李岩微笑看着江镇岳。 江镇岳没掩饰自己的意外,“在下很好,谢大小姐关心。” “大小姐一向孱弱,我们今天又启程的极早,刚刚赶到这里,小将军就到了。大小姐累的很,咱们还是到我屋里说话吧。”宗青崖笑道。 江镇岳相当无语的斜了宗青崖一眼,看向李岩,李岩只微笑没说话。 “家父让在下给大小姐带了些礼物。”江镇岳只好挑话道。 “嗯,交给卫嬷嬷吧。”李岩微笑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咱们还是……” “大小姐。”江镇岳看着李岩,打断了宗青崖的话,“家父很尊重大小姐,不知道大小姐?” “你想问什么?”李岩笑看着江镇岳。 “在下无知,家父也没提过大小姐的事,在下不知道家父的尊重,在下想请大小姐指点。”江镇岳含糊问道。 李岩轻轻’喔’了一声,“你父亲让你走这一趟,应该是他已经得了信报,游庆和他请来的那位先生,还有你父亲给他们的精锐,已经全部死在了池城。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人各有命,譬如他那位舅兄,功夫谋略威望都比他强,却刚露锋芒就折戟沙场,妄求是求不得的。” 江镇岳听呆了,他不知道游庆和哪位先生,但他知道父亲确实挑了一千精锐,去向隐秘,他也知道父亲那位舅兄,那是母亲嫡亲兄长,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常和他说起,母亲死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这个舅舅。 她怎么知道的? “还不快请大小姐指点指点你!”宗青崖踢了江镇岳一脚。 “请大小姐指点。”江镇岳急忙站起来,长揖。 “守护好凉州,只要能守好凉州,就是千秋之功了。”李岩沉默片刻道。 “是,大小姐,在下兄弟众多,在下该如何自处?”江镇岳问道。 “你还有很多姐妹呢,好好照顾你的姐妹。让宗先生送送你,赶紧回去吧,再晚就不能出城了。”李岩看着江镇岳,微笑道。 “是。”江镇岳还要说话,宗青崖推着江镇岳,“走,我送你。” 看着江镇岳出了门,玉树皱眉道:“瞧着挺谦和挺懂事,可总觉得哪儿不对。” “野心勃勃。”李岩接话道。 玉树’哦’了一声,随即叹气,“唉,到处都是野心勃勃。” 李岩’嗯’了一声,看着门口。 片刻,宗青崖的声音传进来,“大小姐?” “进来。”玉树应声。 宗青崖掀帘进屋,冲李岩拱手,还没说话先露出笑容,“我先说说?” “嗯。” “他很聪明,又不够聪明。大小姐告诉他守护好凉州,已经是暗示他,未来会由他接管凉州,他又问了后面的话。”宗青崖直截了当。 玉树意外的扬起眉毛,她真没想到这个,不过她不用想这个。 “递进来两份拜帖,他绝不是看起来的谨慎乖巧,他这份谨慎乖巧是在江从道的威压和众多兄弟的竞争中摔打出来的,他胆子很大,很有野心。 “他不会安心于守护凉州,这一条不是从他身上看出来的,是从大小姐的嘱咐延伸出来的,他要是能安心驻守凉州,大小姐就不用嘱咐他了。”宗青崖接着道。 “嗯。”李岩肯定的点头。 “他肯定先取雍州,他能走到哪里?”宗青崖问道。 “长安。”李岩答道。 “之后呢?退回凉州?” “凉州也没有了。”李岩答道。 宗青崖眼睛微眯,’嘿’了一声,“大小姐还是心善。” “回去歇着吧,咱们要尽快赶回多云山庄。”李岩笑道。 “好,噢,江镇岳送来的是两箱宝石,两大箱。”宗青崖挥手比划了一下,“卫妈妈说都是上上品的蓝红宝石。江从道心狠手辣。”宗青崖刚要转身,又说了句。 李岩笑着点头。 邽城物资充足,卫如兰当天夜里就补充好了所有的物资,第二天一早就启程赶往长安。 半个月后,傍晚时分,一行人进了长安,住进了上次的客栈。 晚饭后,李岩吩咐蝉衣给袁小将军准备一份宵夜。 宵夜刚刚准备好,袁明辉战袍上污渍斑斑,襥头缺了一只脚,急匆匆冲进客栈小院。 姜茧儿在他离院门五六步时,就拉开了院门。 “茧儿姐姐越来越精准了。”袁明辉一脸笑向姜茧儿致意。 姜茧儿给了他一个白眼,冲从上房出来的卫如兰努了努嘴,关上了院门。 袁明辉小跑几步,长揖下去,“卫妈妈。” “瘦了点儿,晚饭还没吃吧?”卫如兰打量着袁明辉。 “是,给我准备好了?”袁明辉笑容灿烂。 “是,大小姐给你准备的,先进去吃饭吧。”卫如兰笑出来,示意袁明辉。 袁明辉掀帘进了上房,先看到了宗青崖,宗青崖坐在迎着门的扶手椅上,翘着二郎腿,微笑看着袁明辉。 袁明辉从宗青崖看向李岩,又看向玉树,再看向蝉衣。 “过来吃饭吧。”蝉衣从提盒里端出一钵米饭。 “多谢。”袁明辉动作极快的冲李岩长揖,再冲玉树长揖,三两步冲过去,坐下就吃,’呼呼噜噜’吃完一碗饭,一边添饭一边含糊道:“饿坏了,饭菜不错!” 李岩往后靠在靠枕上,看着狼吞虎咽的袁明辉。 袁明辉扫光了饭菜,打了个饱嗝,转身冲李岩拱手,“这小半年,这是吃的最顺口的一顿饭,多谢大小姐。” “是你卫妈妈给你准备的。”李岩笑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那也得先谢大小姐,一会儿我再去谢卫妈妈。这位是?”袁明辉吃饱了,问起了宗青崖。 “宗青崖宗先生,我的乙部。”李岩答道。 袁明辉一个愣神,立刻站起来,冲宗青崖长揖下去,“宗先生,以后请多多指点。” “袁将军客气了。”宗青崖微微欠身。 “你这一路过来,势如破竹吧,邵琮和邵瑜现在哪里?”李岩看着袁明辉坐下,笑问道。 “如今的局势你都知道?”袁明辉看着李岩问道。 李岩摇头,“我不知道,你说说吧。” “你们走后,裴清发兵建业,号召天下人共击邵砺川,并州说要护送大皇子到京城登基,用大皇子的名义发了一堆的号令,比如什么让裴清护送先帝的灵柩返回京城,让我们派兵护驾,什么什么的一大堆。 “世子爷就说我们不能再等了,得赶紧拿下雍州,本来是说我和老四一起过来,可并州过来的信报说并州和羌人联了手,分两路攻打冀州孙家。 “世子爷就说孙家只怕抵挡不住,得防着羌人南下,我和老四得兵分两路。雍州是重中之重,肯定得我来,我就来了。 “应淮安就是一滩稀松湿马粪,他牧守雍州就是什么都不管,军驿败坏,各地守军全成了税吏,我从洛阳一路过来,没正经打过仗,全是破烂事儿,早知道该让老四来。你们去哪儿了?”袁明辉话题猛的一转。 “池城现在大约还是一片废墟,邽城的事,一会儿让宗先生跟你说吧,你接着说。”李岩直接回答了袁明辉后面的问题。 “这个月初送到的军报,说是裴清已经攻下了建业,邵砺川逃回长沙国,裴清说邵砺川把陛下的尸骨带走了,但是葛相公手里有先皇的遗诏,说是立了刚刚出生的小皇子为幼帝,小皇子到今天还不到一周岁吧。 “有个叫邵怀德的宗室,占了安丰县,趁着裴清攻打建业,攻下了合肥,占据了附近十来个县吧。我知道的就这些。” 李岩’嗯’了一声。 “你不说点儿什么?”袁明辉伸头问李岩。 李岩斜了袁明辉一眼,“你和宗先生说话吧,我不懂这些。” 袁明辉悻悻然的缩回头,又伸头往前,“我成亲了,你得给我份贺礼吧?” “贺家姑娘?” “嗯。” “那就把邽城送给你吧。”李岩点了点宗青崖,“找他交接。” “你送邽城,得算是送给世子爷吧,那我……”迎着李岩横过来的目光,袁明辉咽回了后面的话,“也算给我。玉树姐姐给我准备了什么贺礼?” 玉树被袁明辉问愣神了,“嗯?” “大小姐都给了,玉树姐姐也得给点什么吧?”袁明辉笑容明媚。 “袁将军接下来是不是也得找我要份贺礼?”宗青崖问道。 “宗先生太客气了,我就不客气了。”袁明辉的笑容转向宗青崖。 “玉树的贺礼让宗先生给你准备吧,你去找你卫妈妈要贺礼去吧,我累了。”李岩挥手。 “大小姐能在长安多住几天吗?”袁明辉站起来问道。 “你去问馨若。”李岩接着挥手。 宗青崖站起来,忍着笑,拍了拍袁明辉,示意他出去。 袁明辉严肃认真的冲李岩长揖,再冲玉树长揖,退后几步,再转身出屋。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回家 袁明辉和宗青崖一前一后出来,下了台阶,袁明辉再次拱手欠身,笑道:“我好像见过你?“ “是在荥阳,我外出闲逛的时候,看到过袁将军。”宗青崖笑道。 “每次都是丙部的姐姐陪着先生,先生能指点指点我吗?”袁明辉站住,笑容恭敬的问道。 宗青崖微笑欠身,“袁将军客气了,袁将军有什么难处吗?” “永安军原本有几个极好的辇官前行,和家父一起遇难了,之前我只有小几千人,还能凑合,现在骑步过万,这一块没有合适的人,总是一团乱账,实在让人焦头烂额。”袁明辉的难处十分明确。 宗青崖笑出来,“真是巧极了,我上次住在这里,看到这家客栈的账房清闲的出奇,就留了心,这家客栈在城门口还有一家货栈,隔壁还有个酒楼,三处一个账房,只有他一个人,叫钱生财,才三十出头,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去给你当账房。” 袁明辉眉毛高挑。 “我和他聊过几句,十万步骑以内,他足以担当,至于十万以上,那就不是账房了,你得另找大才,另当别论了。”宗青崖补充了句,接着问道:“你和江镇岳相交莫逆?” 袁明辉一声嗤笑,“我只要在京城,就和他形影不离,那是因为京城那些人个个文绉绉娇滴滴,只有他跟我是武夫,如此而已。 “江镇岳这个人特别能忍,特别能装,不知餍足,我跟他就是个伴儿,相交是相交,从来没莫逆过。” 宗青崖笑道:“袁将军和江镇岳确实秉性迥异。” “你见过江镇岳了?你怎么会见到他?他来拜见大小姐?”袁明辉一问就是一串儿。 宗青崖笑出声,“将军真是敏锐。天色不早了,将军还要和卫妈妈说话,我就不耽误袁将军了。” 宗青崖拱了拱手,往厢房回去。 袁明辉随着宗青崖的脚步转身,看着宗青崖进了厢房,转身往后院过去。 卫如兰屋里灯光明亮,屋门开着一条缝。 袁明辉敲了敲门。 “进来吧。”卫如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袁明辉掀帘进屋,云裳收拾起针线,从炕上下来,沏了碗淡茶送过来,出门去了隔壁屋。 “你阿娘在荥阳呢?”卫如兰让着袁明辉坐下,笑问道。 “和我媳妇一起,往这边过来了,前天接到的信儿,说是已经过潼关了。” 门被推开,十两探头看了看,进了屋,回头把门顶上。 袁明辉看到十两,眼睛亮了,“好狗!这是那个小狗,十两?” “是。” “这么高大!真是好狗!卫妈妈,这狗能送给我吗?我肯定好好养它,当儿子养!”袁明辉摸了摸十两,看的移不开眼。 “它是丙部老十呢,哪能给你。”卫如兰挪到炕沿,摸了摸十两的头问道:“你来找云裳姐姐?她在隔壁呢。” 十两’汪’了一声,转身往外。 “它真听懂了?”袁明辉眼睛都瞪大了。 “也就是能听懂几句简单的话,没那么神奇,你别多想。你成家了?哪家的姑娘?”卫如兰把话题拽回来。 “贺家,贺晏清的胞妹,就是那位流云公子,现在不号称流云改号为枕石山人了,说是觉得对闲云公子不恭敬。”袁明辉心情轻松,话就多。 “新媳妇怎么样?”卫如兰关切问道。 “阿娘觉得好。” “那你呢?”卫如兰急忙追问了句。 “我也觉得好,很好,我挺满意的。”袁明辉笑道。 卫如兰松了口气。 “并州联手羌人,两路夹攻冀州,我原本……唉,这事瞒不住阿娘,阿娘吧,唉。”袁明辉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你阿娘病了?”卫如兰问道。 “那倒没有,她看起来若无其事,说她没事,卫妈妈你是知道阿娘这个人的,她要是这样,那就是真有事,可她这样,就没法劝,你刚说一句,她就说她想得很开,都是早晚的事,生老病死兴旺更替是天道,她的话比你还多。 “后来我就带兵过来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能在这里多住几天吗?”袁明辉问道。 “能,大小姐这一趟累得很,我们打算在这里歇上半个月再启程。你前儿就接到你阿娘过了潼关的信儿,那这一两天就能到了,你放心,我找她好好说说话儿。”卫如兰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袁明辉长舒了口气,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给大家送甑糕,我们营地门口那家的甑糕说是长安城数一数二。我不是专程送甑糕,明天上午我正好到客栈有事,正事。 “卫妈妈别出来,外面冷。” 袁明辉掀帘出去,站在门口,用力舒展着肩膀脖子,跳下台阶,大步出去了。 卫如兰将门开了条缝,看着袁明辉出了月亮门,关上了屋门。 隔天一大清早,袁明辉的甑糕送进来没多大会儿,客栈大堂里就一片喧嚣,宗青崖捏着块甑糕,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看热闹,没多大会儿,笑眯眯的踱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什么事儿?”姜茧儿伸头问道。 “袁将军慧眼识珠,把客栈那位账房钱生财请去做辇官前行,直接给了个七品官身,那位钱先生给袁将军磕了个头,站起来就打了掌柜正反两记耳光,说是走之前了结仇怨。”宗青崖一边说一边笑。 “是你推荐给小将军的吧?上次咱们住在这儿,我看到你跟那个账房嘀嘀咕咕了,那个账房还跟你抹眼泪。”蝉衣伸头道。 宗青崖竖指唇上,“嘘,关咱们什么事儿。这甑糕真不错,还有吗?” 宗青崖吃了甑糕,再吃了早饭,要去袁明辉军中看看,吕云锦点了魏莲姑把他送过去,到了军营,宗青崖又要住在营地看几天,魏莲姑回来,卫如兰打发人把宗青崖的铺盖衣裳等送过去。 陈炎枫是在离长安城门还有两三里路的地方,就下车访友去了, 姜茧儿她们都想逛一逛,卫如兰把仆妇们也分批放出去逛逛玩玩。 卫如兰和云裳、蝉衣则忙着到各家成衣坊订做冬天的衣裳,被褥垫子,吕云锦她们用的擦刀布小地方没有,在这里要多买些,以及车辆围子什么的都要多备两套,她们经常遇到各种意外。 白天里,李岩她们租住的前后两进的大院子十分清净,阳光明媚的时候,李岩裹着银狐大氅,抱着手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玉树指点华溪女练习那把双刃刀的使用。 邵琮带着孙夫人婆媳赶到长安城之后第三天,袁明辉就带着五千精锐步卒和两千骁骑赶往邽城和池城。 邵琮进了长安城就埋进了繁琐的政务中,宗青崖从军营直接搬到了邵琮的衙门,观看学习各种政务的流程和规则。 李岩没见孙夫人和贺大奶奶,邵琮一直忙到第十天,才有了半天的空儿,沐浴洗漱,换了衣裳,往客栈过来。 李岩正裹的严严实实,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邵琮进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华溪女急忙搬了椅子过来,曹菊娘正给李岩的手炉换炭,顺手递了个手炉给邵琮。 李岩垂下眼帘,片刻,抬眼看向邵琮问道:“你又议亲了吗?” “没有,最近几年,我不打算议亲。”邵琮答了话,微微提心看着李岩。 “嗯,这事顺你自己的心意。羌人到哪儿了?”李岩转了话题。 “文明太后大行前几年调了不少精锐到冀州,后来,大长公主又给冀州添了不少兵将,朝廷半数精锐都在冀州,冀州实力强大,眼下战事胶着。”邵琮答道。 “你有什么打算?”李岩问道。 “并州传令过来,让我们渡河夹击,我觉得不合适,让老四驻守荥阳,按兵不动。”邵琮坦然道。 “京城在谁手里?” “金莼和孙将军,孙将军应该已经被架空了,但裴清大军都在大江两岸,和邵砺川对峙,合肥又出了位邵怀德。金莼只怕要孤军支撑一阵子。”邵琮答道。 李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小姐,陛下……” “我不知道,他虽然还是皇帝,但他已经不重要了。”李岩看着邵琮道:“未来极其纷乱,我看不清楚,你尽心尽力就是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先尽心尽力。多谢大小姐指点,在下告退。”邵琮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往外。 李岩看着邵琮出了院门,有些颓唐的窝在大氅里。 “怎么了?”玉树伸头看着李岩的神情。 “他也在变化,我看着他经历了一朝又一朝,这怎么可能呢?”李岩低低道。 “馨若好像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明天就启程,尽快赶回去?”玉树建议道。 “不用,让宗青崖好好看好,机会难得。”李岩低低叹了口气。 谁知道会不会又是空空如也呢,她不敢多抱希望。 半个月后,李岩一行人启程,在商州会合了陈炎枫,经武关道,到了襄阳,从襄阳沿江而行,到江夏后,顺江而下,从安庆折往多云尖。 一行人到了山下镇时,正是大年三十,天已经黑透了,镇子唯一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镇子却充满了过年的热闹喜气。 这份喜庆让大家都喜悦而急切起来,一行人悄悄穿过镇子之后,加快脚步,回到多云山庄时,也已经夜半了。 曹菊娘等人把李岩抬进千嶂轩,卫如兰先指挥众人侍候李岩沐浴洗漱,铺好被褥,换下帐子,李岩睡下,昏昏沉沉睡了两夜一天。 他们经过襄阳时,宗青崖要去看看襄阳守备安兴德,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因此耽误了四五天,一路上就有些赶,李岩很疲惫。 早上,李岩醒来,安静的躺着,没睁眼,听着远处的风声,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山下镇,传来的隐约的鞭炮声,听着外面轻悄的脚步声,一直煎熬的心难得的安宁舒适。 这是李轻扬给她,也是给自己修建的避难所。 玉树伸头看向李岩。 “醒了。”李岩睁开眼,露出笑容,“饿了。” “你睡了两夜一天,没吃没喝,馨若都有点儿担心了,起来吧。”玉树伸手给李岩,李岩拉着玉树的手,坐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云裳和蝉衣进来,见李岩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俩身上的大红风毛比夹和大红石榴裙,云裳笑道:“卫妈妈说过年了,得穿的喜庆些,大家都是一身大红,连宗先生都是红袍呢。” “卫妈妈给闲云公子也送了一件,是我送过去的,闲云公子就这么瞪着我,好像我是个怪物。”蝉衣大瞪着双眼,鼓着嘴,学着陈炎枫的样子。 李岩笑出来,“那我也穿红吧。” “卫妈妈要高兴坏了。”蝉衣急忙拿过另一套衣裳。 洗漱好,换了衣裳出来,卫如兰已经指挥着仆妇摆满了一桌子的早饭。 李岩和玉树对面坐下吃饭,卫如兰站在旁边,细细碎碎的说着回来之后的大小事儿: “昨天就数宗先生起得早,先去看那块大黑石头,一路上走到哪儿都惊叹,今天又是起个大早,不知道逛到哪儿去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云梦泽送了些干菌子什么的过来,留了话说是给闲云公子的,昨天我看闲云公子看到东西那样子,好像不大高兴,我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他说不用; “周先生腊月二十三回来的,在山庄里住了两夜,回家过年去了,说是正月十六启程过来,正月十七、十八日能到山庄; “腊月里,扬州送了两份节礼过来,一份是李家送过来的,一份是二姑奶奶送过来的,都没留话; “山下流连客栈的老掌柜去年十月里没了,他三儿子接手了客栈,昨天上山来,我看了看,是个本分人,我问他他大哥二哥做什么去了,他说他大哥已经不在了,二哥去安丰县做生意时,自己相中了一门亲事,成了亲之后,他二嫂在山下镇住不惯,他二哥一家就搬到安丰县去了,这客栈就只能他来接手……” 李岩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卫如兰的话,这些事她知道就行了,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做什么。 李岩吃好饭,卫如兰也说完了该告诉李岩的大小事儿,李岩接过卫如兰递过来的匣子钥匙和那枚羊脂玉平安扣,穿上紫貂大氅,刚要出门又站住,和卫如兰道:“把那些头发编成的?髻也都拿过来,都送到万象阁,以后还不知道遇到什么东西,以防万一。” “我也是这么想。”卫如兰急忙出去,云裳去取李岩那只?髻。 吕云锦跟在卫如兰后面,把八只?髻递给李岩。 李岩拎着装着?髻等物的锦袋,和玉树一起往万象阁过去。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京观在家里 细雨霏霏,像雨又像雾。 李岩将锦袋递给玉树,裹住大氅,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湿润的水汽,清新之气直透心肺。 她的多云山庄确实是养人的好地方。 “立春了吗?” 李岩问了句,话音没落,十两如离弦的箭一般,冲着李岩和玉树冲过来,扑到玉树身上,再掉头扑了下李岩,接着扑向玉树,两只前爪在玉树身上不停的抓。 “行了行了,别抓了,好好一件衣裳。” 玉树按着十两的头把它按下去,拎起身上那件石青斗篷看了看,全是十两的爪印,好在斗篷颜色深,不怎么明显。 十两的头被玉树按下去了,那份兴奋却一点儿也没少,围着李岩和玉树,转着圈儿跳,一边跳一边时不时的叫一声。 “走吧,十两。”李岩喊了声。 十两’汪’一声,一头冲出去,回头见李岩往另一个方向,立刻掉头回来,从李岩身边擦过去,冲出两三丈远,再掉头回来,围着李岩和玉树转两圈,再往前冲出一段,猛的掉个头,两只前爪按着地俯下,’汪汪’两声,掉头再跑。 “它怎么这么高兴?”李岩失笑。 “馨若说它从进了山庄就开始疯跑,昨天更兴奋,把自己的碗都打翻了,被菊娘打了一巴掌。”玉树笑道。 “今天立春。”玉树拎起斗篷风帽罩在头上,指了指自己衣袖上缀着的一只透着馥郁香气的春公鸡,“刚才出去前,云裳给我缝了这个,说是卫妈妈说了,今天立春,都得戴一天春公鸡,云裳还让我好歹忍一天,别让卫妈妈心里有疙瘩。” 李岩站住,伸手托起玉树衣袖上的布公鸡,仔细看了看,转头看向从远处冲回来的十两,招手止住十两,指了指玉树的春公鸡,“十两,你的呢?哪儿去了?” 十两顿时心虚的左右转头不看李岩。 “去找回去。”玉树在十两头上拍了下。 十两’呜噜’一声,擦过玉树,飞快的窜出去。 李岩笑个不停。 “你心情很好,你睡的也很好。”玉树笑出来。 “嗯,就是因为睡的好,没怎么做梦。”李岩接着往前,一边走,一边仔细看着两旁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 一株半人多高的牡丹的枯枝上已经露出了花苞,红褐色的新叶昂着头,充满了对新一年的期望。 牡丹旁边,一丛暗红的芍药芽头顶的土皮翻开,李岩弯腰,仔细数了数,直起身,和玉树笑道:“至少能开三十朵,我不记得这株芍药开花的样子了,这株牡丹也不记得了。” “咱们在这里过了好几个春天,可你不是被关着就是病重……十两!”玉树一句话没说完,转身抱住飞扑过来的十两,从十两爪下挽救了那窝芍药嫩芽。 十两将嘴里的一串儿春公鸡放到玉树手里。 玉树拎起看了看,摸了摸十两的头,“不怪你,这一串儿味儿这么重,你哪能受得了。” 十两仰头看着玉树,见玉树拿着那串春公鸡往前走了,没给它戴上,顿时高兴的’汪汪’了两声,继续撒欢儿在前面来回跑。 李岩和玉树一前一后,跟着撒欢儿疯跑的十两,到了万象阁,上了台阶就看到了站在万象阁前的宗青崖。 十两围着宗青崖转了一圈,掉头往万象阁二楼冲上去。 宗青崖迎上李岩和玉树,笑道:“这里气象最好。” “今天是谁在这里?”李岩示意万象阁。 在多云山庄时,吕云锦她们不用每天警戒,就很空闲,吕云锦就安排几个人排了班,每天轮流到万象阁打扫,上香,静坐。 “是溪女姐姐。”宗青崖答道。 “嗯,要是她们不在这里,你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多停留,这一带阴气太重。”李岩嘱咐了一句,往楼梯上去。 华溪女侍立在二楼楼梯口,十两到了万象阁就没那么兴奋了,围着中间放着骨匣的长案转了一圈,趴在门口看着众人。 李岩从玉树手里接过锦袋,取出匣子和平安扣递给宗青崖拿着,把锦袋和里面的?髻一起放到骨匣后面,回头示意华溪女点香。 华溪女点了一把线香,跟在李岩和玉树后面,一根根递给李岩和玉树,李岩和玉树接过,把线香一根根插进每一个骨匣前面的香炉里。 走过十来个骨匣,李岩站住,从宗青崖手里拿过匣子,打开,取出那根头发,打开骨匣放进去,将匣子递给宗青崖,接着往前。 一圈儿都上了香,把扇面和那片垫骨,以及那些碎屑都放回骨匣,李岩轻轻舒了口气,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向宗青崖问道:“后面的松籁轩去过了吗?” 宗青崖摇头,“卫妈妈说阴气太重,让我等立春之后再去。” “嗯,我带你去看看,溪女也来吧,带上你的刀。”李岩冲十两招招手,十两一跃而起,冲过李岩,从另一边楼梯冲下去。 华溪女拿起竖在墙角的双刃刀,跟在后面。 沿着平缓的台阶下去,就是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顺着大片的缓坡,延伸到峡谷中奔流的大河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李岩站住,从粗大的毛竹之间,看向那条大河。 宗青崖下意识的裹了裹斗篷,这里明明安静无风,却好像比万象阁要冷很多。 十两紧挨李岩站着,前爪微微用力下摁,对着那片竹林,带着明显的戒备。 宗青崖看向李岩。 李岩站在那里,静默的仿佛一尊石像。 “这里有什么不对吗?”宗青崖过去一步,问道。 “嗯,咱们脚下,是一座京观。”顿了顿,李岩低低叹了口气,“不能算京观,他们叠砌尸骸,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压制。” “围攻丙部那些人?”玉树问道。 “嗯,为了把她们逼进那个山洞,他们用了很多很多人,丙部应该是自己退进山洞的,大约是不忍心再杀戮了。”李岩声音低低。 宗青崖转头看着四周,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这么大一片地方,这得有多少人? “没那么多,那边不是,就是这条路,走吧。”李岩和宗青崖说了句,弯腰摸了摸十两。 “这个,这些京观,就放在这里?”华溪女问道。 “他们把这些人堆叠在这里,是为了布置阵法,阵眼不在这里。”李岩解释了句。 穿过那座架在山涧之上的廊桥,前面就是澹冶台。 李岩站在那泓碧青的潭水旁,从潭水看向水榭,回头和玉树道:“我还不知道他们布置这个阵法用来做什么,但我不喜欢有座尸山在我的山庄里。” “要取枪吗?”玉树问道。 “不用,溪女就行。十两,你喜欢哪儿?”李岩弯腰问十两,十两眨着眼,似懂非懂,原地转了两圈,直奔突出在山岩上的那个亭子。 “你和十两在那儿看着。”李岩示意宗青崖。 宗青崖立刻往亭子过去。 李岩和玉树站在亭子和水榭之间,李岩示意华溪女,“砸了这座水榭。” “是。” 华溪女抽出双刃刀,将刀鞘背在背后,双手握刀,对着水榭一根柱子用力劈下,柱子崩裂,水榭纹丝没动,华溪女接着劈裂第二根柱子、第三跟柱子…… 水榭四角的四根柱子都化成了木屑,屋顶凌空而立。 华溪女回头看向李岩。 “那只脊兽。”李岩手指点了点,“小心些。” 华溪女仰头看了看脊兽,往后退了十来步,助跑跳起,砍在脊兽上,脊兽纹丝没动。 华溪女再次后退助跑,砍向脊兽,一连砍了四五刀,华溪女落地,正要再次后退助跑,玉树的声音传过来,“退!” 华溪女立刻手持双刃刀护着头脸,疾步往后。 李岩站在玉树身后,眯眼看着那只脊兽随着华溪女一次次的砍下放大缩小,接着开始扭曲,随着脊兽的扭曲,凌空的水榭也扭成一团,轰然落下。 水榭前面,那泓碧青的潭水翻腾起来,仿佛有无数条蛇,又仿佛无数个声音在愤怒的嘶吼,围住水潭的黑石承受不住,崩裂四溅,潭水直直冲上去,又直直落回去,一阵尖锐的轰鸣从潭口往下沉落,水潭里的轰鸣消失,不远处的那片竹林里发出沉闷而又刺耳的悲鸣,巨大的毛竹倒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站在亭子的宗青崖紧紧抓着斗篷,直直看着眼前的异相。 十两蹲坐在亭子里,耳朵往后抿着,不停的看来看去。 亭子侧上方突然喷出一片碎石,宗青崖吓的冲出亭子,十两跟在宗青崖后面,跳出亭子,冲宗青崖’汪’了一声。 碎石喷出的地方,一股清泉喷涌而出,擦着亭子边缘飞泄往下。 “走吧。”李岩扶着玉树,经过看呆了的宗青崖,招呼道。 十两往宗青崖身上轻扑了下,跃起冲到李岩和玉树前面。 再次站在松籁轩门口,一缕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李岩身上,舒适惬意。 李岩站了片刻,接着往前,沿着游廊上了万象阁。 万象阁通往竹林的那条平缓的台阶还在,台阶尽头的那条黑砖路已经不见了,整个缓坡和无数巨大毛竹坍塌淤塞在峡谷底部,奔流的河水被淤塞阻住,水面正在一点点往上抬。 缓坡坍塌之后,露出了险峻的峭壁,森然的青石中间,骷髅和白骨随处可见。 “走吧,要下雨了。”李岩扶着玉树,沿着游廊下去。 “溪女也回去。”玉树喊了声。 “是。”华溪女让过宗青崖,再让过十两,跟在最后。 远处,轰隆隆的雷声越来越近,几乎眨眼间,闪电和雷声就逼近过来,同时劈向淤塞的山峡,暴雨狂泄而下。 狂风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 午饭前后,暴涨的河水就冲开了淤塞,无数巨大的毛竹和骸骨被汹涌的水流裹挟而下。 吕云锦和姜茧儿两人水性极好,顺着山峡一路往下查看。 第二天傍晚,吕云锦和姜茧儿回到多云山庄,那股毛竹和骸骨的浊流一路奔流,出了山岭,冲进了一大片一个连着一个的湖泊群。 李岩看向卫如兰道:“让周深安排人去那里修一座道观和一座寺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多修几座铁塔?”卫如兰试探问道。 “不用,都是可怜人,用不着镇压,算是超度亡灵吧,要是还有亡灵的话。”李岩答道。 “是。” 隔天早上,李岩和玉树带着十两,再次去了万象阁。 那片从前的缓坡,现在的峭壁已经被暴雨冲刷的干干净净,大部分的骸骨都被狂风暴雨扫落下去,只有极少的骸骨卡在石缝中,有的沐浴在阳光下,有的避在阴影中。 从前那条从万象阁那道缓梯已经坍塌下去了,从缓梯通往廊桥的路不复存在,现在的万象阁只有两条路,一条通过往下通往山庄其他地方,一条通往依山而建的连廊,进入松籁轩只有一条路了。 没有了缓坡的积压,那条湍急的河流舒展成一片湖泊,在阳光下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玉树站在原来缓梯的位置,低头看着下面的峭壁山涧,抬头看了一圈,十分满意,这个样子多好看,多舒服。 十两楼上楼下跑了一圈,往依山的连廊冲过去。 “十两高兴得很,以前来这里的时候都有点害怕。”玉树示意十两。 李岩’嗯’了一声,跟着十两,往连廊过去,经过松籁轩,进去看了眼,出来往前,站进亭子,看着飞溅而下的瀑布,片刻,转身看向一片废墟的澹冶台。 “看到什么了?”玉树问道。 李岩摇头。 堆了如此多的尸骸,说不定还用了很多人牲,这样的法阵必定有非常重要的用途,她毁掉了这个法阵,却不知道这个法阵的用处,这让她心里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 “你说这个匣子是钥匙?”玉树托着手里的匣子。 “嗯,应该不在这里,咱们先去后山看看。”李岩转身往回走。 “十两。”玉树喊了一声,十两从澹冶台废墟里蹦跳出来,擦过玉树和李岩,连蹦带跳的往回冲。 后山还跟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李岩从屋外进到屋里,站了一会儿,向玉树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十两在铁索桥上跑来跑去,时不时伸头往下看一眼,’汪汪’两声,接着再跑,像极了一个调皮胆大的孩子又兴奋又害怕的样子。 李岩和玉树从后山出来,又去了眠云堂,从眠云堂出来,走到一半,李岩突然站住,看向玉树道:“咱们去那两间石屋看看。” “好。” 重新站到一明一暗两间石头房子前,那把椅子还和她离开时一样的放在房子前。 李岩坐下,看着那堵矮墙和墙外的浮云,当初那份心无牵挂、百骸轻灵的的感觉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想到和想不到 “玉树,咱们住在这里的那两天,是我觉得最舒适最幸福的日子。”李岩看着眼前的流云,喃喃道。 玉树看着李岩,没说话。 “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到,真好。”李岩往后靠在椅背上,“馨若说,越聪明的人越痛苦,傻子最幸福,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们不跟着陈春卿下山,要是我们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更好。” “不好。”玉树干脆之极,“做个傻子,或是一无所知,那为什么还要做人?既然做人了,该承担的就要承担,劳作之后的歇息最舒坦最享受,艰难和痛苦之后的有所成才是最大的享受,这也是馨若说的。” 李岩失笑,“你说得对,十两,不许上去。”李岩喊住跃跃欲试要跳上矮墙的十两,招了招手,“过来。十两也有十两的烦恼,是吗十两?” 十两冲到李岩面前,用头顶了下李岩的手,李岩一边笑,一边捋着十两的头。 十两不满的’呜呜’了几声,挪到玉树面前,用头顶玉树的手。 “它总是嫌弃我。”李岩看着在玉树的搓揉下舒服的’呼噜呼噜’的十两,“十两肯定觉得最没用的人就是我了。” 玉树笑出声,“我觉得也是,在十两眼里,你连扔球都扔不远,揉它的头也软绵绵的,百无一用。” 李岩’唉’了一声,失笑出声。 坐了好一会儿,李岩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和她们离开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就连衣柜里被她拽的凌乱的一件亵衣都保持着凌乱的模样。 李岩关上柜子,再次环顾了一圈,失望的叹了口气,”走吧,这里没什么。“ 李岩跟在玉树后面,走到院门口,抬头看向俯视这座小院的那面高高的石头墙,墙的上方伸展出宽宽的屋檐。 “去那里看看。”李岩示意玉树。 沿着蜿蜒的石梯下去,绕个圈,站到了石墙另一边。 这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灰暗,粗糙,和山庄其他地方的精致讲究大相径庭,和它背后的那间小院倒是一脉相承。 李岩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厚重的包铁木门关的严严实实,玉树看了看沉重的红铜大锁,正要抬手砸开,被李岩止住,“让人拿钥匙开门,顺便问问这房子做什么用。” “十两去找人!”玉树在十两头上拍了拍。 十两兴奋的’汪’了一声,跃起落下,一路弹跳的跑了,没多大会儿,一个老仆跟在十两后面,边走边四下张望,远远看到李岩和玉树,明显的松了口气,笑容露出来,加快了脚步。 “大小姐,大姑娘。”老仆恭敬长揖。 “这里归你打理?”李岩问道。 “是,小的从进庄子就在这里当差。” “这房子是做什么用的?”李岩指着石头房子问道。 “堆一些几乎不用的杂物,大小姐要进去看看吗?” 见李岩微笑点头,老仆低头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小跑上前,打开了那把红铜大锁。 “你去吧,我们看好了把门锁上。”玉树吩咐老仆。 “是是是。”老仆连声答应,退后走了。 李岩和玉树曾经在这座山庄里到处看,看了很长时间,这座山庄的仆从都知道李岩的习惯:看的很慢很慢,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用跟随侍候。 玉树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十两就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玉树将两扇木门推开,李岩先踩了进去。 十两直窜进去,那就是里面没什么,可以直接进。 李岩站了一会儿,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仔细打量四周。 果然和老仆说的一样,都是些几乎不用的杂物,但摆放的十分整齐。 一层看完,李岩往二层上去。 十两已经楼上楼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闻遍了每一个角落,无聊的趴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 二楼和一楼没什么分别,只是东西稍微少了一点点,李岩仰头往上看。 她住在小院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能看到小院的只有这里,可一楼二楼都没有对着小院的窗户,那就是还有阁楼。 ”这里。“玉树说着,把竖在墙角的梯子拎过来,抵着墙放好,爬上去,将一扇木门往上推开。 李岩等玉树挪好梯子,搂起裙子,小心的爬上去。 玉树已经摸索着拉开了几块木板,对着小院的一排窗户显露出来,阁楼里也明亮起来。 李岩站在窗前,俯视着小院,片刻,转过身,仔细打量阁楼。 阁楼里空无一物。 李岩仔细看了一圈,目光落回窗台。 一共三个窗户,三个窗户各不相同,三个窗台宽窄不一,材质也不同。 李岩站到中间的窗户前,蹲下,伸手抚摸着窗台,片刻,抬起手,“匣子。” 玉树把匣子递个李岩,李岩将匣子放到窗台上,推着匣子慢慢移动。 玉树弯腰伸头,看着李岩手里的匣子。 匣子仿佛被什么挡住了,李岩松开手,匣子慢慢消失在石头窗台上,片刻之后,匣子又一点点浮现出来,李岩打开匣子,一枚细长的羊脂玉钥匙躺在匣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李岩取出钥匙,匣子悄无声息的化为齑粉。 “走吧。”李岩站起来,将钥匙递给玉树。 “我好像见过这个样子。”玉树托着钥匙仔细看。 “就在千嶂轩,门口地上,回去吧。”李岩示意玉树。 十两冲在最前,回到千嶂轩,直冲进去,见李岩和玉树停在了院门口,掉头冲出来。 卫如兰和云裳跟着十两出来。 李岩站在门槛外,弯腰看着院门内汉白玉地面不断头的花纹,那些花纹就是一个个的羊脂玉钥匙的模样。 李岩迈进门槛,蹲下,从玉树手里接过钥匙,托在手上,靠近地面上的花纹,转了半圈,一个花纹泛起光影的涟漪,李岩将钥匙放到花纹上。 钥匙消失,迎着院门,用作屏障的一块嶙峋山石无声碎裂,一个小小的石匣显现出来。 卫如兰和云裳愕然看着突然碎裂的山石,十两两只前爪摁着地面,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石匣沉重,李岩没能拿起来,玉树上前一步,拿起石匣,跟着李岩身后进了屋,把石匣放到李岩面前。 十两浑身紧绷,一点点挪进那片碎石,小心翼翼的凑上去,仔细的闻。 石匣正中凹进去一圈,李岩从玉树手里接过平安扣,放进凹槽,平安扣和石匣融为一体,石匣弹开,里面放着一封信。 李岩拿出信,信很厚,很随意的折起,没有信封。 李岩翻开信。 字迹随意而飞扬。 “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的尝试失败了。 “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这封信就是明证,可我还是很难过,一点点是为了自己难过,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强大,其余的都是为扬之难过。” 李岩看到扬之两个字,只觉得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爆裂炸开,一阵剧烈的头疼让她往后仰倒。 玉树箭步往前,伸手抱住李岩。 卫如兰和云裳同时扑上前。 李岩脸色苍白,眼神直直的呆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玉树,“玉树,我们住在眠云堂的时候,我离魂,像做梦一样,我想起来了,我和一个叫扬之的人在一起,不是,他说他叫晦之。” 李岩再次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片刻,从玉树怀里挣扎站起,捏着那封信坐到榻上。 云裳急忙上前,给李岩脱去鞋子。 卫如兰拿了两个靠枕垫在李岩身后。 李岩坐好,接着看信: “你肯定见过扬之了吧,我希望你喜欢他,要是还没喜欢,那看了这封信之后,你应该会喜欢上他,这样,扬之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好了,我们开始说正事吧。 “自从把天师的传承限制在李家,成了李家大小姐,每一代的大小姐就都能面对面的交接传承了,虽然这个交接只有短短几天,虽然也不是每一代都能完成交接,但也足够了。 “我不能和你当面交接,不是因为我不负责任,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想完成我们的责任。 “按照交接的规矩,从开始说起吧。 “我是第四十代天师,第十五位大小姐,你是第四十一代天师,第十六位大小姐。 “我们的影卫,是第七位大小姐献祭了自己,为我们召来的、专属于我们的力量,我的影卫叫玉树,她是我的一部分,现在,她应该是你的影卫了吧,影卫在我们的滋养下,一代比一代强大,玉树是有影卫以来最强大的影卫。 “我们的真正传承,是从有了影卫之后才开始的。 “第八位大小姐是第七位大小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在影卫的保护下,和李氏一族决裂,避居在城外庵堂。 “我不知道第七位大小姐和李氏族里是什么样的仇怨,那个时候,我们自己还没有能力记录,李氏族里湮灭了这些过往。 “第八位大小姐直到死,都没见过任何一个李姓之人,第九位大小姐没有得到她的指点。 “第九位大小姐得到了李氏家族的尊重,但她性子软糯,极少说话。 “第十位大小姐想让我们活的长久一些,她四处游历,想知道为什么会有我们,其他地方是不是还有类似我们的存在。 “她游历到第四年,被抬回豫章,她对第十一位大小姐的交代是:光有影卫还不够,我们要有我们自己的银子和人手,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任性。 “第十一位大小姐创立了丁部,那时候叫大小姐的私库,十一位大小姐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赚钱上。 “十二位大小姐接手时,私库已经财力不凡,她就让影卫训练了由影卫统领的卫队。 “十三位大小姐是我堂姑,再次外出游历,她是最长寿的大小姐,活到了二十三岁,做了十三年大小姐。她窥到了一丝天机。 “十四代大小姐九岁接受传承,十三岁就死了。 “我接受传承那年只有六岁,由大哥帮我料理一切,在大哥的帮助下,我建立了乙丙丁内三部和戊癸等外六部,现在,这些力量都是你的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我们接受传承时都不足十岁,接受传承之后不过几年、十几年寿命,一多半的时间懵懂无知,余下的几年里能做的事极其有限,历经这么多代,我们知道的还是极其有限。 “像我们这样的传承,极北之地还有一支,据说他们的传承方式和我们类似,但他们的传承人很长寿,我们只听说过他们,从来没遇到过他们。 “我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天道混乱了,大约是要我们做点什么,我已经尽力去做了,扶助邵宏德平定了天下,可邵宏德登基之后,我起的每一个盘都预示着更大的混乱和灾难。 “我要抽离魂魄和传承,去看一看。 “大哥很生气,他不相信我的话,他觉得天下已经太平了。你不会怀疑我的话,是吧?你看,我们只有和我们自己才能真正的说话。 “扬之也不赞成,但扬之一直很相信我,他只是觉得我太冒险了,他说:万一我回不来,他怎么活?我也很舍不得他,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他就不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以上是我为什么不能和你面对面交接的说明,以下,是我对你的交代: “我们承受的传承让我们孱弱,让我们短命,也让我们煎熬痛苦,我们手里的权力可以抵挡和消弭一些痛苦,你一定要手握权力,情爱也可以,但情爱也会带来很大的烦恼。 “我的盘相显示你很强大,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就只能由你来结束我们的宿命,结束这个传承。 “又及:历代大小姐都有一份传记,李家和这座山庄里各有一份。有几份前辈的笔记收在扬之那里。 “我要走了,希望你比我们都强大,也比我们都幸福。” 李岩看完,递给玉树,往后仰靠在靠枕上。 传记没有了,笔记肯定也没有了,李轻扬想到了她回不来,却没想到这份间隔是百年之久,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喜欢君归矣请大家收藏:()君归矣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吞天的欲望 半月从云层中露出来,月光洒在山峦,因为昏暗,显得格外静谧。 李岩裹着紫貂斗篷,坐在窗前,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天上的半月,和远处的山峦。 玉树盘膝坐在蒲团上,目无焦距的看着窗外。 “玉树,李轻扬走之前,做了两手准备,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她留下了你,留下了丙部,留下了足够的安排,要改变她的安排,就要能压制住你,压制住丙部,才能压制住李轻扬的回归,能做到这些的人,是谁?” 玉树转头看向李岩,“游庆找来的那个人,是从极北之地过来的吗?” “应该不是,和那个老和尚经历的景象大不一样。”李岩仔细回想着她看到的一切。 “嗯。” “李轻扬对她的兄长李轻锐很信任,也很亲近,可那位老李相国却定下了那样的族规。 “那位扬之,他自称晦之,应该就是裴炎了,炎意上扬,李轻扬想让他扬之,他自己想的是晦之。”李岩的话微顿,似有似无的笑了一声,“他称我静之,他要晦要静的,是李轻扬吧。 “还有那位太祖。” 李岩眼睛眯起,玉树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岩。 李岩看着遥远的明月和山峦,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动了动,看向玉树道:“每一位天师都是短命之人,我接受这份传承已经七年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李轻扬说,不能因为爱耽误了我们要做的事,那也不能因为恨耽误了我们的脚步,这些过往先放到一边吧,我们先去做我们该做的事了。” “好!” 李岩临近天明才睡着,一觉睡到了午时前后,吃了中午饭,让人请宗青崖过来。 陈炎枫跟在宗青崖后面,进了千嶂轩。 李岩越过宗青崖,看向陈炎枫,“镇上还是那么热闹?” 陈炎枫去牛角镇闲逛去了。 牛角镇位于一条崎岖山道的中途,是南来北往的小商队最喜欢的歇脚之处,也是离多云山庄最近的一个热闹小镇。 “嗯,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就是老掌柜换了小掌柜,小掌柜又成了老掌柜。”陈炎枫一边说话,一边坐下,连碟子端过来,捏起一块琅琊酥糖送进嘴里。 “神仙看凡人,一代一代如同春去秋来。”宗青崖感慨了句。 “我不是神仙,我就是活的长一点。”陈炎枫瞥了宗青崖一眼。 宗青崖笑着没说话。 “我找到了李轻扬留下的一封信。”李岩看着陈炎枫道。 陈炎枫惊讶的看向李岩。 “李轻扬说,我们这个传承之所以现世,是因为天道混乱了,我们应该想办法理顺这些混乱,让天下归于太平。” 陈炎枫皱起眉头,“天道混乱和天下太平是两回事。” “天道混乱,天下就不可能太平?”李岩问道。 “嗯。” “那天下太平了,天道就该重归秩序。”李岩接着道。 “你想从让天下太平逆推,让天道归于秩序?”陈炎枫问道。 “嗯,让天下太平有很多可为之处,天道混乱,你知道天道在哪儿吗?怎么找到天道?怎么清理混乱?”李岩问道。 陈炎枫拧着眉,好一会儿才看向李岩道,“大道无形,嗯,那你先试试吧,一步一步来。”“怎么样才让天下尽快太平?”李岩看向宗青崖。 “你能看到很多年之后的事,你看到过是谁君临天下吗?”宗青崖问道。 “邵瑜。”李岩答到。 “邵琮呢?”宗青崖惊讶问道。 “他一直都有出世的打算。”李岩含糊答了句。 “那咱们就去帮邵琮和邵瑜,帮助他们尽快平定天下。”宗青崖答的干脆。 “嗯,那出了正月我们就启程吧,我想去扬州看看,再去趟建业,之后怎么走,你来安排吧。”李岩和宗青崖道。 “之后从水路北上,一路走一路看看沿途的重镇,到京城看看,之后去冀州看看,中原腹地是基业根本。”宗青崖答道。 正月十七,周深回到多云山庄。 李岩已经将近两年没见周深了,和两年前相比,周深变化很大。 大约是第一次见周深时的印象太深刻,李岩心目中的周深一直是个沉默的老实人,这一次,眼前的周深锐利昂然,气势扑面。 周深看到李岩就急趋往前,在李岩开口之前,周深已经跪下叩了一个头了。 “起来,我知道你的心愿,可我真不喜欢看人叩头。”李岩笑道。 “这是大小姐的慈悲。”周深干脆的站起来。 李岩退后一步,仔仔细细打量周深,笑出来,“不错不错,这才是咱们多云山庄丁部主事的气势呢。”周深也笑起来,“大小姐这是打趣属下呢,给玉树姑娘请安。” 玉树往前一步,拍了拍周深的肩膀,“强健了很多?” “是!”周深欠身笑应。 “你的护卫都跟过来了?”玉树问道。 “是,世道乱,已经增加到一百人,都带过来了,让他们涨涨见识。”周深欠身道。 “你跟大小姐说话,我去看看。我们出了正月启程,要是没什么急事,你也出了正月再走吧,我让云锦练练你这些人。”玉树说完,背着手往外走。 “多谢玉树姑娘。”周深在玉树背后拱手长揖。 玉树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我也要一个一个看一遍,以防万一。”李岩笑道。 “是。”周深仔细看着李岩,“大小姐还是那样,看起来还好。” “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有大病过。好在我不是出力的人。坐吧,说说吧。”李岩示意周深。“是。到前年年底,飞钱和银票这一块大体已经理顺了,喻承安和雷铁铮已经能独当一面,从前年年底起,飞钱和银票运营就全部交给他们两人主持了。 “从去年年初起,我就开始寻找可用的人才,收买一些产业,也选了几个地方修建坞堡和仓库,不过,我在地点的挑选上见识有限,看得懂哪块地方土气合适,却不懂天下大势,得请大小姐指点。”“乙部宗先生已经来了,你说的这些事,去找宗先生商量吧。”李岩插话道。 “是!真是太好了。恭喜大小姐。”周深忍不住笑出来,“这是前年和去年的账本,这两年利润丰厚,这些银子,除了留给银号备用之外,其余的用在什么地方,以及存放在何处,都请宗先生安排?”“嗯。” “是。还有件小事。前年京城失陷之后,咱们从李府和淮南王府调头寸,曹夫人觉得飞钱和银票生意有利可图,隔月就开出了一家银号,叫泰顺,由曹家挑头,一共聚集了四家商号,都是曹家亲戚。“一直到去年春天,泰顺的生意都顺顺当当,吃掉了淮南和江南七成的份额,喻承安问我怎么办,要不要跟进泰顺的推销法子,我想着,咱们不是要的是全局和长远,一时一地不必太介意,就让喻承安稳兵不动。 “去年春天,陛下已经大行的信儿传开,裴清发了檄文,邵砺川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泰顺是曹家的本钱,就抄了建业和江南其他地方的泰顺银号。 “秋初,裴清攻进建业,据说曹夫人找裴清,要拿回被邵砺川抄走的银子,裴清怎么答复的不知道,但这个银子肯定没要回来。 “泰顺在建业和江南银号的存银都是仅够支撑,多余银子都是随时运回扬州,其实损失有限。“我给泰顺算过账,曹家等四家,再加上淮南王府,是拿的出来的,但曹夫人却关了泰顺银号,连没被抄走的银子也不给了,那些拿了泰顺的飞钱和银票的人去泰顺号要钱无果,就报了官,去过堂的掌柜光棍得很,说银子都被长沙王和淮南大军抄走了,这是天灾人祸,他们也没办法。 “听说曹家还放话,让那些人去找裴家要银子。 “泰顺关门前,曹夫人去过李府,想找咱们接手,李府几位夫人没理会。 “因为这事儿,淮南,特别是扬州,倒了一批商号,举家服毒或是投河的也有好几家。 “除了扬州,其他很多地方,长安,蜀中,都有银号开出来,不知道有没有能撑下去的。”周深看向李岩,李岩只’嗯’了一声。 “家里怎么样?”李岩转了话题。 “很好。属下的大儿子周绍谦今年七岁了,属下想从今年起就带上他跟着习学,请大小姐示下。”周深微微欠身道。 “你的大儿子才七岁?”李岩惊讶道。 “是,属下媳妇连生了七个姑娘之后才有了这个儿子。”周深苦笑道。 “资质如何?”李岩问道。 “很聪明。”周深顿了顿,犹豫了一瞬道:“属下第六个女儿极其聪慧,坚韧有定力,属下原本想着,要是没有儿子,就让她接手,要不,属下把他们姐弟两个都带上?” “先把他们姐弟俩接过来我看看。”李岩想了想道。 “你去找宗先生说说话吧,先去给闲云公子请个安。”李岩笑道。 李岩看着周深出去,从衣架上拿了件银狐大氅披上出来,云裳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看到李岩出来,急忙放下水壶,洗了洗手跟上。 出了千嶂轩,李岩径直往小校场过去。 曹菊娘等人在小校场边上站了一圈,抱着胳膊说笑着看热闹,看到李岩过来,姜茧儿急忙去旁边小屋里拎出李岩的交椅。 李岩坐下,看向校场中一排排的护卫。 玉树站在中间,正用一根细竹竿,和一个孔武有力的护卫过招。 “这个动作多余,去掉,再来。 “胳膊高了半寸,再来。 “呼吸乱了。” 几招之后,护卫一身大汗,退到一边,一遍遍比划着刚才的几招。 后面一个护卫上前和玉树过招。 李岩裹着大氅,看起来很悠闲,一个个看着那些护卫。 “玉树,”李岩突然喊了一声。 玉树立刻顿住,用细竹竿按住正和她对招的护卫,正要过来,李岩摆手笑道:“不用过来,我觉得他们在这里练习,彼此干扰,不如让他们到御风殿前面去练习,云锦带他们去,菊娘和莲姑跟过去看着,汤水点心什么的别少了。” “是。”吕云锦答应一声,上前一步,扬手笑道:“你们跟我去那边好好练习。” 和玉树对过招的二十来人恭恭敬敬向玉树拱手长揖,又冲李岩长揖,跟着吕云锦往御风殿过去。又一个护卫过了招,李岩吩咐姜茧儿,“茧儿和阿青一个一个把他们带过去。” “是。”两人答应一声,姜茧儿笑道:“我先去,哎,过来!” 小校场上只有四五个护卫了,陶阿青带走了一个,姜茧儿一路小跑回来。 “溪女,给我端杯茶来,还有,”李岩冲华溪女招手,华溪女弯腰俯身,李岩和华溪女耳语道:“等会,到了转弯的地方,两边都看不到的时候,把这个打晕,带进千嶂轩,小心点。” “嗯。” 华溪女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和玉树过好招的护卫退后一步,冲玉树拱手长揖,转身,跟着姜茧儿往御风殿过去。 李岩看着玉树指点完所有的护卫,站起来,和玉树一起往后走。 姜茧儿一路小跑过来,迎上李岩和玉树,伸头往后面看了看,压低声音笑道:“打晕了,抬进千嶂轩了。” 玉树看向李岩。 “有一个,和那个老和尚有关。”李岩解释了句,吩咐姜茧儿,“去请周先生来,就说卫妈妈要问他账本的事儿。” “是!”姜茧儿一向有事儿就兴奋,一路快跑去找周深。 “看到了什么?”玉树低低问道。 “吞天的欲望,那个老和尚一直浮现在他头上。”李岩答道。 “老和尚现在在哪里?”玉树问道。 “不知道,他肯定有些神通,对我们知道的应该比我们更多。”李岩走的很慢。 周深跟着姜茧儿,被姜茧儿催的连走带跑,在御风殿另一侧迎上李岩和玉树。 “有一个,眼睛细眯,下巴往前铲。”李岩形容道。 “曹万。”周深答的快而肯定。 “什么时候跟着你的?什么来历?”李岩问道。 “去年九月,是金建举荐进来的,他和金建是表兄弟。 “金建是前年年初招募的,我在历城遇到他,看他不错,就招募到身边,金建一直很稳妥。”周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答的快而细致。 “把金建也叫过来。”李岩顿了顿,对周深道:“你去把他叫出来。”李岩转头看向姜茧儿,“打晕带进千嶂轩。” “是!走!”姜茧儿应声,和周深笑道。 第209章 各有所图 李岩和玉树回到千嶂轩,曹万被捆的结结实实,在地上蜷成一团,还没醒过来。 李岩坐下,微微侧头看着曹万,片刻,示意华溪女,“把他弄醒。” 华溪女蹲下,在曹万脸上拍了几下,见曹万毫无反应,华溪女拎起曹万,出了屋,把曹万的头脸插进门口的太平缸。 山上寒冷,太平缸里还漂浮着一层碎冰片,曹万被冷水一激,立刻就醒了。 李岩微微蹙眉,看着曹万水淋淋的头脸。 一直悬在他头上的老和尚消失了! 哪儿不对? 外面,姜茧儿提着金建进来,周深跟在后面,面色如常。 金建被扔在曹万旁边,从金建进来起,老和尚又出现在曹万头上。 李岩看着曹万和金建,片刻,点了点外面的太平缸,吩咐华溪女,“让他也清醒清醒。” 华溪女拎起金建,如法炮制,把被冰水激醒的金建扔到曹万身边。 “你们是嫡亲的表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是来往不多?”李岩问金建。 “是,她母亲是我小姨。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金建明显有些不安。 “既然一起长大,那你很清楚你这位表弟的秉性脾气是不是?”李岩接着问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敢把他带进来?”李岩盯着金建问道。 “我什么也没干!”曹万瞪着李岩,“我从前是有点不好的事,可我进了护卫队之后,从来没犯过错!” 金建明显的松了口气,伏地叩了个头,“周先生,大小姐,曹万从前是不大争气,可那时候他还小,性子急,过于冲动,从进了咱们护卫队,他就一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 “你先说说他从前怎么不争气。”李岩往后靠在交椅上。 “我自己说!睡过寡妇,偷过富户,还抢过一两回。我家里没基业,连间房子都没有,父母都没本事,又常年生病,我自己也没本事,只有一把子力气,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糊涂混账过,就是这样!”曹万耿着脖子叫道。 “就这些吗?”李岩看向金建。 金建头往下垂,明显底气不足,含糊的答了个’是’,“他年轻时脾气暴,性子急,做过些荒唐事。”“你们两个都没说实话,虽然历城离这里路途遥远,可也不算太远,正好,年后我要去一趟历城,到时候我必定会查个一清二楚。”李岩看起来有些生气。 “随你去查!”曹万昂着头,十分强硬。 “周先生,真的就这些,他就是脾气不好,年轻时糊涂过一阵子,现在都改了,您也看到了是不是?”金建看向周深。 “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李岩冷着脸示意金建。 金建看着曹万,不放心却又不得不站起来,几步一回头的出去了。 李岩冷着脸看着曹万,半刻钟后,曹万头上虚浮的老和尚再次消失了。 “茧儿去追上金建,不管他在哪儿,都看着他原地不许动。”李岩吩咐姜茧儿。 “你的脾气现在也暴躁的很呢,居然敢跟我直着脖子叫嚣!溪女,让他按到太平缸里溺死。”李岩吩咐华溪女。 周深愕然,刚要张嘴说话,立刻又闭上嘴。 大小姐是个极其温和的人,她这么做必定有原因。 华溪女拎起曹万,头朝下送进太平缸。 没多大会儿,曹万就没有了气息,华溪女提出曹万,放在地上。 李岩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趴在地上的曹万尸体,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阿青去叫茧儿带着金建过来,慢慢走,到院门口等着。”李岩吩咐道。 陶阿青答应一声出去了。 李岩盯着曹万的尸体,直到陶阿青进来,禀告说姜茧儿带着金建到了门口,老和尚都没再出现。李岩暗暗松了口气,点着曹万吩咐华溪女,“把他从万象阁扔下去,悄悄儿的,别让人看到。”接着转向周深道:“就说曹万顶撞我,已经被赶下山去了。“ 周深欠身答应,看着华溪女拿了个大筐过来,装上曹万,用手托起往万象阁过去。 “把金建带进来。”李岩吩咐。 姜茧儿带着金建进来,李岩看着金建问道:“曹万给过你什么东西让你随身携带吗?” “有,是一块平安符,说是请高僧开光加持过。”金建急忙拽出脖子上的红绳,从衣服里提出一块青玉佛牌给李岩看。 “拿过来。”李岩示意姜茧儿。 姜茧儿拽断红绳,将青玉佛牌递给李岩。 李岩托着佛牌,问道:“十两呢?” “昨天把刚做好的一锅炖鸡打翻了,被菊娘姐关起来思过呢,我去带它过来。”陶阿青急忙往后面跑。片刻,十两直冲进来,李岩弯腰,托着佛牌递到十两面前,十两闻了闻,猛的打了个喷嚏,对着佛牌汪汪起来。 李岩直起身,将佛牌托在手里,看着佛牌沉默不语。 金建惴惴不安的看着李岩。 “这是个秽物,留在我这里吧。你不能再跟着周先生了,可这件事你没有什么错处,让周先生给你在扬州找个谋生的地方吧。” 李岩转头看向周深,“现在就送他走。” “曹万呢?”金建站起来,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句。 “他已经先走一步了。”李岩答道。 “是。”金建松了口气,垂头丧气的跟着周深出去了。 看着两人走远了,李岩吩咐吕云锦,“流连客栈里住进了十几个人,都是曹万的兄弟,等着曹万发出信号,他们就杀进多云山庄。 “你和菊娘立刻去流连客栈住下,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发觉。 “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他们要是伤害镇上的人,就杀了扔进山涧,要是杀上山庄,就让他们上来好了。” “呃?是。”吕云锦愕然的简直不敢相信。 十几个人就想杀入多云山庄? “茧儿去跟馨若说一声,找个借口去看看周深护卫们的住处和行李,把曹万的行李收进来,曹万的行李中有很多砒霜。”李岩接着吩咐道。 “是!”姜茧儿转身往外。 “先下一把砒霜,再杀进来,真是妙计。”玉树赞叹的’啧’了一声。 “你亲自走一趟,把这个送到那个阁楼,放在咱们拿到白玉钥匙的窗台上,那里有阵法,能封住这块佛牌,之后,把通往阁楼的那个门封死。”李岩将佛牌递给玉树。 “好。”玉树接过佛牌,刚抬步,十两一跃跟上,李岩招手叫十两,“十两回来,你不能去。”十两回头看着李岩,李岩再次招手,十两不情不愿的回来,趴在李岩脚边,耳朵耷拉下去。还是不让它出去,唉。 周深安排妥当人带走金建,匆匆回来。 李岩示意周深坐下,解释道:“我们曾经遇到过一个老和尚,比闲云公子还要长寿,他说他受前一位大小姐李轻扬的托付,跟我说了几句话。 “老和尚没说实话,他借李轻扬的托付来见我,是有所图,图什么我还不知道,但现在,他很想知道我的神通是什么。 “曹万被他诱惑,被他在身上做了手脚,又把一块施了阵法的佛牌经曹万的手送给金建,挂在金建脖子上,金建和曹万是血脉至亲,两个人只要离的不远,老和尚就能通过金建身上的阵法,看到听到曹万看到听到的一切。” 李岩仔细解释道。 周深脸都白了。 “没什么大事,你要是遇到老和尚,敬而远之。”李岩接着交代道。 “是。”周深欠身答应,“是属下疏忽……” “你没有疏忽,这件事在你能力之外,曹万已经死了,佛牌我收起来了。没事儿了,你放心。”李岩微笑道。 在周深的百人护卫团队中,曹万和金建的离开几乎没有什么涟漪,和曹万、金建一个小队的几个人到觉得心情轻松,曹万自私狠厉,除了金建,其他人都不愿意和他交往,走了挺好。 出了正月,周深一行人穿过山脉去往蜀中,李岩一行人在山下码头上船,前往扬州。 邵怀德站在合肥城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片驻扎的扬州军营,满心惶然和焦躁。 在安丰县杀了王栓等人之后,他接手安丰县政务,头一次治理地方,他竞然得心应手,妻弟倪德林竟然也十分能干,他们两个人很快就把安丰县抓在手里,接着招募丁壮,扩充安丰厢兵,很快就把临近三个县都拿下来了。 那一段时光是他心情最好,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一阵子,他不止一次和倪德林商量怎么回去建业的事儿,他犯了大罪,可要是他能立一场大功,说不定就能功过相抵。 后来,辗转听说陛下山陵崩了,他当时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不会是从他这儿传出去的吧? 他和倪德林私底下来来回回分析过很多回,倪德林觉得不可能是从他们这儿传出去的。 他们俩在朝廷什么都不是,退一万步,就算陛下真的已经山陵崩了,邵砺川把持朝政秘而不宣,他俩就真不知道。 他们的话骗骗安丰县那些小吏还行,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他们俩的话。 所以不可能是从他们这儿传出去的,既然不是从他们这儿传出去的,那十有八九,陛下真的已经崩了。这让邵怀德十分难过,虽然他从来没有过面圣的机会,没见过陛下,但他一直觉得陛下是位仁君,朝纲不振都是因为奸人当道,唉! 虽然陛下很可能已经山陵崩了,但朝廷还在,很快就会有一位新陛下,换一个陛下,朝廷还是那个朝廷,算了,不去想陛下是旧还是新了,新旧都无所谓,他要回去建业,路子都是一样的,得找机会立个大功。 没多久,裴清发了檄文,发兵攻打建业,他以为裴清这是以卵击石失心疯了,但,这是个立功的大好时机! 他就拿下了合肥。 拿下合肥之后,就听说扬州军攻下了建业,邵砺川带着陛下的尸骨逃回了长沙国。 确定了这个信儿之后,邵怀德一夜没合眼。 陛下确定无疑的已经崩了,现在,朝廷在哪里? 听说葛相公留在建业,可曹相公等人去了长沙国,哪个才是朝廷呢? 接着又听说了大爷要回京城即位的信儿,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陛下既然崩了,大爷这里就是唯一的正统,再说又是袁家辅助,袁家一向忠诚,可没几天,他又听说了袁家联手羌人攻打冀州……这些都是极其要紧的大事,可这些大事离他都挺远,他先要应付眼下的困境: 他拿下了合肥,原本是想等扬州军大败,和朝廷两路夹击扬州,立一场大功,现在,扬州大胜,裴清喘过口气,必定就要来拿回合肥,肯定还要对他赶尽杀绝,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但眼下,他得先保住合肥。 邵怀德看着城外的大军,忧心v忡忡。 他从来没正经打过仗,拿下安丰县是用计,其他几个县也是巧取,拿下合肥也是混进来之后,乘其不备,他一个文人,不会打仗啊。 “姐夫!”倪德林一身铠甲,步子很大,胳膊甩开,把铠甲走的哗哗啦啦的响。 倪德林很喜欢这身铠甲,他也非常喜欢现在的日子,他现在真正是个人物了,仅次于他姐夫的大人物。“怎么样了?”邵怀德问倪德林。 倪德林去巡视军械粮库去了。 “都是满的!姐夫,我遇到了一位大才,名门之后,什么都懂。你过来,跟我姐夫说说。”倪德林招手叫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长衫一角掖在腰带里,面色白净,看起来文质彬彬。 “邵府尊。”年轻人长揖见礼,“在下常明然。” “开国那位常大将军的后人?”邵怀德问道。 “是,常大将军是在下曾祖。”常明然答道。 “那你说说守城的事。”邵怀德笑道。 “是,裴清现在屯兵建业,和长沙邵砺川对峙,北边袁家和羌人联手,孙家必定不是对手,孙家溃败之后,袁家和羌人必定南下,到时候,扬州就是腹背受敌,溃败就在顷刻之间。 “在下以为,只要能撑上半个月,扬州兵必定退撤。合肥城易守难攻,和旧城相互守望,成特角之势,守半个月不是难事。” 邵怀德听的眼睛亮了,“我也是这么想,你到我军中做个参赞怎么样?” “在下听府尊号令。”常明然拱手笑应。 第210章 介入 李岩一行人从南往北,过了合肥旧城,沿湖走到一半,远远看到巡逻的兵卒,一行人避进树林中。宗青崖站在车顶上,仔细观察巡逻的骁骑,十两躲在林子边缘一丛灌木丛下,大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对几匹战马兴趣十足。 现在的十两,照曹菊娘的形容,七八岁的孩子人憎狗嫌,一岁多的十两马嫌骡憎。 陈炎枫踱到十两旁边,蹲下,再俯身,从十两的视角往前看。 李岩那辆车的车门车窗全部都推开了,李岩端坐在车里,凝神看着远方。 玉树两只手枕在脑后,悠闲的靠在靠枕上。 吕云锦站在李岩车前,和赶车的华溪女低低说着话儿。 卫如兰伸头看了看,缩身回去,接着做针线,这会儿没有她的事儿。 吕云锦她们发现巡逻骁骑的距离比骁骑发现她们的距离远的太多了,一队骁骑小跑过来,没发现异常,一路小跑过去了。 宗青崖从车顶下来,往前几步,示意姜茧儿拉他上去,坐在车前横板上。 “合肥城里应该是邵怀德,那城外就应该是裴清的扬州军。 “裴清拿下建业,必定想乘胜追击,拿下长沙国,控制整个江南,为了解决后顾之忧,必定要取下合肥,这样,合肥,寿春和扬州连成一线,就算袁家,或是羌人,或是其他什么人大军南下,也能支撑得住。“扬州军什么时候能拿下合肥?你能看到吗?”宗青崖语速很快,明显有些兴奋。 “拿不下,无功而返。”李岩看向宗青崖道。 “嗯?”宗青崖很意外,“之后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羌人攻陷了合肥,春天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明年,后年,或者好几年之后。”李岩答道。“咱们怎么办?要做点什么吗?”宗青崖问道。 “你觉得呢?”李岩问宗青崖。 “裴清要去长沙国,就算战无不胜一路顺利,明年春天之前也没法赶回扬州,或者建业,但明年春天羌人南下却极有可能,徐州情况怎么样,咱们还不知道,十有八九也是孤悬,羌人要是攻下徐州,寿春、扬州和合肥之间,必定先取合肥,邵怀德人单势孤,被攻陷……你已经看到了,羌人再取了合肥,就有了落脚之地,嗯?邵琮他们呢?袁家?”宗青崖突然问道。 “在这里没看到。”李岩答道。 “嗯,我觉得,合肥留在邵怀德手里是个隐患,咱们帮裴清拿下合肥吧。”宗青崖看着李岩,语调微扬,带着征询之意。 “怎么帮?”陈炎枫在宗青崖身后插话问道。 “丙部出手,直接帮。”宗青崖干脆答道。 陈炎枫看向李岩,“师祖说过,天道脆弱,我们不该插手世俗的事。” “不插手,又怎么让天下尽快太平呢?”李岩看着陈炎枫问道。 陈炎枫沉默片刻,“丙部出手,合肥城必破,悖逆了你看到的天道,会怎么样?” “我看到了俨姐儿要被烧死。”李岩道。 “万寿观?” “嗯。” “你救了大长公主两次,大长公主还是死了,但是……”陈炎枫的话顿住,“你试试看吧。”“嗯。走吧,看看是谁带兵过来。”李岩吩咐道。 裴怀喻正在大帐中焦灼踱步。 十七叔让他带兵拿下合肥,给了他一个月的期限,从他带兵围住合肥城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天了,六次攻城毫无战果,想了几条计策想诱邵怀德出城,邵怀德却像只乌龟一般,就是不露头! 兵卒一溜小跑到大帐门口,禀报一声,进了大帐,“将军,外面来了一队……大车人马,十几辆车,都是女人,说是多云山庄的大小姐……” 没等兵卒说完,裴怀喻就喊到:“快请!不不不,我去迎!” 裴怀喻大步流星往外,兵卒提着枪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将军迎出来了!将军来了!”宗青崖站在李岩车旁,仔细观察裴怀喻。玉树站在车子另一边,背着手打量四周,十两紧挨玉树站着,竖着耳朵,警惕的看着来来往往的兵卒。 李岩坐在车里,看着由远而近的裴怀喻。 裴怀喻冲到车前,从宗青崖看到坐在车里的李岩,犹豫了一瞬,往前一步,跪在地上叩了个头。跟在后面的兵卒和周围站岗和经过的兵卒们都看呆住了。 “当不起。”李岩微微欠身,宗青崖立刻往前,扶起裴怀喻,“将军客气了,将军贵姓?”“在下裴怀喻,裴少卿是在下十七堂叔。”裴怀喻说到第二句,看向李岩。 曹菊娘和魏莲姑解下后面的车,华溪女赶着李岩那辆车,停在大帐门口,李岩扶着玉树的手下来,进了大帐。 十两已经围着大帐跑了一圈,跟在玉树后面进了大帐。 裴怀喻这才看到十两。 “你围了多久了?”宗青崖跟着裴怀喻进了大帐,笑问道。 “二十天了。”裴怀喻随口答了句,忐忑的看着在大帐里慢慢走仔细看的李岩。 作为裴家人,他知道多云山庄的威势,也知道多云山庄这位大小姐,但他不知道这位大小姐这会儿到他这里来做什么,也不知道万一她的要求他做不到,比如让他退兵,他该怎么办。 “攻了几次城了?”宗青崖接着问道。 “六次。”裴怀喻看向宗青崖。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是好事儿呢,毕竟,十七婶是这位大小姐的妹妹。 “合肥城地势险要,城防坚固,强攻极难攻下来,你没想想其他办法?”宗青崖坐到椅子上,示意裴怀喻也坐。 “想了些办法,佯攻旧城,想引诱邵怀德出城支援,大张旗鼓进攻安丰县,拿下了旧城,也拿下了安丰县和附近几个县,佯装退军,退了两天,邵怀德就是坚守不出。”裴怀喻一边答话,一边时不时瞄一眼李岩,没敢坐。 “嗯,都算不错的计策。”宗青崖从案子上的暖窠里提起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裴怀喻恍然醒悟,急忙喊人送开水来,手忙脚乱的找出茶叶,从暖窠里提出茶壶,把茶倒掉,重新沏茶。 “不用忙,大小姐不喝你的茶,我这一杯就够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宗青崖抿着茶,看着忙着沏茶的裴怀喻问道。 “一筹莫展。”裴怀喻答道。 “你十七堂叔的军令怎么说的?”宗青崖问道。 “拿下合肥城。”裴怀喻含糊答了句。 “要是拿不下呢?就在这儿一直围着?”宗青崖追问道。 “要请十七叔示下。”裴怀喻含糊道。 “你没说实话,你十七堂叔给你限定了拿下合肥城的日子吧,你焦虑得很。”宗青崖将空杯子放到长案上。 裴怀喻被宗青崖说的心猛的一跳,他过于慌乱了,忘了问一问这位是谁,“请问您是?” “你称我宗先生吧。”宗青崖翘起二郎腿,大喇喇的答道。 “宗先生。”裴怀喻再次打量宗青崖,极其年轻,他是什么人? 听说大小姐身边没有普通人。 李岩在裴怀喻的椅子上坐下,玉树站在李岩侧后,十两在李岩脚边趴下,吐着舌头呼呼着,看着和宗青崖说话的裴怀喻。 蝉衣掀帘进来,将一只盖碗放到李岩面前。 “不是茶,是补气的汤水。”李岩迎着裴怀喻的目光,微笑解释了句。 “是。”裴怀喻急忙欠身应是。 “你十七堂叔限定你几日拿下合肥?”宗青崖接着问道。 “三十日。”裴怀喻犹豫片刻,答道。 “还有十日,你既然一筹莫展,那十日之后怎么办?”宗青崖问道。 裴怀喻一脸苦笑。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带兵,费尽心力争取来的机会,无功而返…… “你要是攻下了合肥城,之后怎么办?驻守合肥城?”宗青崖问道。 “那要是攻不下合肥城,你十七堂叔就该命令你围着合肥修筑营寨,把合肥城围死困死。从寿春到扬州一线都已经归于扬州,你又已经拿下了合肥旧城和安丰县一带,合肥一座孤城,拿不下就困死,何必要限定日子破城呢?”宗青崖极其不客气道。 裴怀喻看着宗青崖,没说话。 “你十七堂叔现在建业?”宗青崖接着问道。 “是。”裴怀喻不大想跟宗青崖说话了。 李岩垂着眼,慢慢喝着那碗汤水,蝉衣再次进来,李岩将盖碗递给蝉衣,站起来,十两一跃而起,抢在李岩和玉树前面冲出大帐。 李岩的大车队在离大帐不远的空地上围成一圈,中间架起帐篷,已经安排好了。 裴怀喻跟在李岩后面送出来,宗青崖坐着没动,等裴怀喻回到大帐,看向裴怀喻笑道:“我们过来,是因为大小姐想帮一帮你,我就多问了几句,还请见谅。” “不敢不敢,应该应该,很应该,宗先生还想知道什么?”裴怀喻反应极快,心底一阵懊悔涌上来,急忙长揖,他刚才对这位宗先生太不恭敬了。 “暂时没什么了,我回去和大小姐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帮你。”宗青崖笑着站起来。 “是,还请宗先.……”裴怀喻话没说完就不好意思的咽了回去,他刚才对这位宗先生不光不恭敬,还十分不客气,这会儿再让人家在大小姐面前说几句好话,这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你放心。”宗青崖笑道。 “先生和大小姐还缺什么?我……” “不用,我们的东西肯定比你这里的齐全。”宗青崖站在大帐门口,示意裴怀喻止步。 裴怀喻看着宗青崖进了车阵,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大帐里,忐忑不安的看着那圈车阵,和进进出出忙碌的仆妇。 看着宗青崖进来,李岩看向宗青崖。 “这位裴将军本性纯良,思虑周祥,经验不足。”宗青崖直截了当道:“大小姐看到了什么?”“你觉得他能成为良将吗?”李岩问道。 “我见过的良将只有袁将军和江镇岳,我觉得他肯定成不了袁将军或是江镇岳。”宗青崖摊手道,“照我看,他不够勇猛狠厉,冲锋陷阵肯定不行,心地纯良,做不到如狼似虎,但他营地里井井有条,兵卒神情安稳,他必定理事公道,耐心仔细,很得人心,用来守城肯定很不错。” “嗯,他是个很不错的守城良将。”李岩笑道。 “那就帮他拿下合肥城,让他发挥所长,好好守住合肥城?”宗青崖笑道。 “嗯。”李岩点头,“你和裴将军安排吧,越快越好。” “好。”宗青崖站起来,往大帐过去。 当天夜里,子初的梆子声刚刚敲响,城外裴怀喻的军营里突然火光四起,喊声震天,高大的冲车和攻城塔上人影晃动。 城墙上顿时警哨和锣声响成一片,邵怀德和常明然各自急匆匆冲出屋,还没跑上城墙,城墙上的警哨和锣声都停了,城外声音没了,火把也熄灭了。 邵怀德不敢大意,汇合了当值的倪德林,倪德林正面看着城外的军营,邵怀德和常明然一东一西分别警戒巡视。 两个人巡了半圈,一切如常,刚要松一口气,城外军中再次火光四起,喊声震天,这一次,冲车和攻城塔被推动往前,出了军营。 邵怀德三人和城里的兵卒已经经历了六次攻城的洗礼,驾轻就熟,各自忙碌,准备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是他们最主要的武器。 冲车和攻城塔推出几十步,再次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邵怀德拧起了眉,这肯定是有了新花样,是什么新花样?他们想从哪儿入手?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邵怀德问常明然。 “再看看,应该还会闹几趟。”常明然也很困惑。 果然,两刻钟后,城外军营中再次火光四起,喊声震天,穿着铠甲的兵卒再次推动一整排的冲车和工程塔,推出几十步后,再次火灭人静,扔下已经离营地一百多步的一排冲车和攻城塔,退回营地。“用火箭烧了他们的冲车!”邵怀德恨恨道。 “太远了,再等等。”常明然拧着眉头,他有一种大难临头的直觉。 一刻钟后,火光和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冲车等器械往前推了一百多步,离城墙已经很近了,但还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城墙上的兵卒和邵怀德三人等着火光和喊声再次响起,可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也过去了,城外的军营毫无动静。 “这是要诱咱们出城吧?”倪德林趴在垛口上,看着那些冲车和攻城塔,和常明然道。 “我带一支敢死队出去,放把火烧了他们的冲车!”常明然向邵怀德请令。 “不行!他们就是想诱咱们打开城门,不能出城,不理他们。”邵怀德拒绝的没有丝毫余地。在另一边城墙外,夜色掩映下,华溪女、曹菊娘和姜茧儿悄悄游过了护城河。 第211章 劫扬州 华溪女最前,姜茧儿居中,曹菊娘殿后,三个人靠近城墙根。 华溪女和曹菊娘各自拎着一包一头尖锐的粗大铁杵,姜茧儿贴着墙根,仰头警戒上方,华溪女拿起一根铁杵插进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中,踩上铁杵,再插上第二根铁杵。 曹菊娘跟在华溪女后面攀上铁杵,两人的铁杵用完,华溪女冲姜茧儿挥手,曹菊娘抽出刀,仰头警戒,姜茧儿灵巧的如猿猴一般,跃上铁杵,单腿勾住上面一根铁杵,弯腰拔出下面一根铁杵,往上抛给华溪女。姜茧儿很快就站到了曹菊娘下面一根铁杵上,手握流星镖警戒,华溪女和曹菊娘继续往上插铁杵攀登。轮换到第三回,华溪女已经临近城墙垛口,城墙另外一面,城外的军营里再次火光通明,喊声震天。姜茧儿飞快的攀到曹菊娘下面一根铁杵上,华溪女打了个手势,插上最后一根铁杵,抓着铁杵跃进垛囗。 曹菊娘紧跟跃上,姜茧儿几乎和曹菊娘同时,跳进了垛口。 守城的兵卒离华溪女三人也就四五步,看着三个女人突然出现在城墙上,一个个呆愣愣看傻了眼,没往前冲,倒是往后退了几步,点着三人,惊恐的叫道:“队,队长,你看,看这是啥事儿?”兵卒不动手,华溪女和曹菊娘也不动,姜茧儿笃笃定定的摸出火折子,再摸出三根响箭,依次点燃,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响箭腾空而起。 城外军营里顿时锣鼓齐响,这一次,裴怀喻的大军是真正的倾巢而出,乌泱泱的遍地都是,飞奔出营,推着临近射程的冲车、攻城塔,抬着壕桥,以及楯车、大撸,冲啊…… “扬州军这是要背水一战了!只要能撑过这一波,他们就再无余力了!鸣锣,召集所有人!弓箭手列队!”常明然拎起自己的长枪,两眼放光。 “等等!刚才的响箭是怎么回事?”邵怀德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那那那那,那边!”倪德林直直瞪着飞奔过来的华溪女三人,惊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正眼睁睁看着根本不可能的情形:迎着三人的兵卒好像都没能靠近三人,就飞出去了。 常明然也看傻了。 华溪女和曹菊娘后面,姜茧儿一边跑一边挥动流星镖,砸碎了所有的鼓、锣和抛石车。 “走!快!快逃!”还是邵怀德反应最快,一手抓倪德林,一手推常明辉。 “撤!!都跟上!快跟上!”常明辉反应也很快,挥着枪喊着。 眼前情形诡异,确实得赶紧逃,城不要了,兵得带上。 “都跟上,快!快!”邵怀德反应过来,急忙吼道。 城墙上的兵卒跟着邵怀德三人,呼啦啦的往城墙下跑。 华溪女三人冲到预定的位置,持刀守护着预定好的登城位置,看着惊恐逃窜的兵卒,并不追杀。攻城的先锋顺顺当当爬上城墙,从城墙下去,打开西门,裴怀喻的大军从西门进城,邵怀德带着人马从东门蜂拥逃出。 宗青崖跟着裴怀喻谋划,看他调兵遣将,跟在他身边看兵卒攻城,一直看到城门打开,裴怀喻跃马进城,宗青崖掉头回去。 天已经亮了,十两已经围着车阵跑了十来圈了。车阵里,仆妇们已经起来了,烧水做饭,准备启程。吕云锦站在高高的吊斗上,远远看到华溪女三人逆着一队队兵卒从城门出来,暗暗松了口气,从吊斗滑下来。 十两围着车阵每跑一圈,就抬头看一眼吕云锦,看到吕云锦下来,兴奋的’汪’了一声,扑上去跳进吕云锦怀里。 华溪女三人清洗干净,吃了早饭,车队已经准备就绪,华溪女三人上车睡觉,严桂香赶着头车,缓缓而出。 裴怀喻留下照应李岩一行人的幕僚恭恭敬敬送走车队,急忙上马进城禀报。 李岩一行人往寿春过去。 宗青崖想看看寿春的城和人。 邵怀德三人仓皇逃出东门,顺着路,不辨南北拼了命的跑,一口气跑到天亮,见扬州兵没有追上来,邵怀德还是不放心,常明然请缨,亲自掉头回去,找了个高处极目远眺,确定没有追兵,邵怀德这口气才算松下来。 倪德林从马上滚下来,仰面躺在地上喘粗气。 邵怀德两条腿酸软无力,一半是骑马一夜累的,一半是因为过于恐惧紧张,扶着马抖了会儿,邵怀德哆嗦着两条腿,挨个查看或坐或躺的狼狈兵卒们。 常明然下了马,跟上邵怀德,“府尊,后面还有不少人,咱们在这里等一等,能收拢的人马都要收拢起来。” “好,我也是这么想。”邵怀德急忙点头。 “我安排哨探散开警戒,再让人去附近几个村子看看,买些吃食过来。”常明然接着道。 “你安排哨探,我让小倪带人去村子里看看。”邵怀德吩咐道。 常明然带着哨探,居然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座只余下两个老僧的破旧寺院,好歹能避避风雨。合肥一带还算富庶,这两年年成也过得去,倪德林跑了三四个村子,买了些粮食鸡鸭回来。守住几个路口的队长也都守到了不少散兵游卒,傍晚时分,破寺院里挤得满满当当。 常明然端着碗,和邵怀德、倪德林蹲在一起,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邵怀德满腔凄惶,悔不当初。 他不该答应送那个瘟妇去京城,从匪窝逃走的时候不该一时心软带上那个瘟妇,在安丰县好好儿的,不该生了妄心想回到朝堂,更不该去取合肥,现在,合肥城丢了,安丰县也没了,朝廷是彻底回不去了,所有的退路都没有了。 邵怀德端着碗掉眼泪。 “府尊,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还有这三百多人,就不算一败涂地。”常明然安慰邵怀德。“姐夫。”倪德林看着他姐夫的眼泪,也哭了。 “姐夫没事,没事儿。”邵怀德急忙安慰倪德林,“常将军说的对,咱们还有这三四百人呢。”“嗯。”倪德林见他姐夫不哭了,抹一把眼泪接着吃饭。 “这三四百人,得有个去处才行啊。”邵怀德看着满院子的兵卒。 这三四百人是底气,可也是负担,一天的饭钱就不是小数目。 “咱们得有块地方,至少能安安稳稳的经营上三年五年,好好积累,好好练兵。”常明然道。邵怀德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北边,有孙家,袁家,邵琮邵瑜兄弟已经占了雍州,还有羌人和初月,易守难攻的地方都被人占了,咱们不是对手,至少现在不是对手。”常明然接着道。 邵怀德接着点头。 “咱们往南走怎么样?咱们这些人都有水性,干脆!”常明然啐了一口,“咱们就从扬州转水路,先到扬州捞点钱粮和船,之后顺江入海,一路往南,去番禺,番禺富庶得很。” 邵怀德眼睛亮起来。 他在朝廷的时候没少听说番禺的繁华,番禺的船厂能造的船比建业大多了,番禺往南的交州也十分富庶,实在不行,做个交州王也很不错。 听到去扬州,正吃饭的倪德林停了,看向他姐夫。 “咱们算过,扬州军在京城有将近一万人,寿春,和这里。”常明然指了指合肥方向,“又是将近一万人,其余的兵力肯定都在建业。” 常明然一声嘿笑,“你看,一圈儿,全是他的地盘,扬州是这地盘的心窝,他必定觉得扬州稳妥无比,就是有什么事,从建业,或是合肥,骁骑当天就到了,扬州必定空虚无人,而且全无防备,咱们得快!”邵怀德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点头,“嗯,吃了饭让大家休息,天黑之后,咱们分成三拨赶路,后天一早到扬州之后,见机行事。赶紧吃饭休息吧。” 扬州城。 李文偌前一天傍晚刚从建业赶回扬州,早上还是起得很早,到陆老夫人院里侍候了早饭,回到自己住处,进了屋,一口气松下来,露出浑身的疲惫。 “夫人这胎还没坐稳呢,今天不该起这么早,也不该一直侍候到老夫人吃好早饭。”大丫头春焙抱怨道“没事儿。我去了,老夫人虽然板着脸,可还是能看出来很高兴,她很在意十七爷,可十七……”后面的话,李文偌没说下去,陆老夫人这份小性儿,裴清只会觉得厌烦。 “我这是替十七爷尽心。”李文偌转了话题,“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裴清攻下建业后,让人把李秀良送了回来,李秀良回到扬州就病倒了,李文偌特意过去看了一趟,是真病了,病的还挺重。 “大奶奶说好多了,昨天傍晚,大爷陪着,在后园走了半圈。”春焙答道。 李文偌松了口气,刚要说话,门口当值的小丫头一阵风冲进来,“夫人!说是有匪徒攻进扬州了!放火烧了两条街!杀了很多人!” 李文偌’呼’的站了起来。 春焙急忙推着李文偌坐下,给她穿上鞋,李文偌疾步往外,“你去叫闵大来!你去看大门外谁当值?让他立刻派人去打听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被李文偌点到的丫头婆子搂起裙子飞奔。 李文偌疾步走到府门口,出去打听的护卫直冲过来。 “夫人!不是匪徒,说是朝廷的大军!西水门和南门都烧起来了,东大街也烧起来了,说是军械库也失陷了!” 李文偌心思转的飞快。 邵砺川的大军都在江南,十七爷防守严密,就算真是邵砺川的人,也必定人数不多; 西水门和南门都烧起来了,那就不是夺城,否则,烧了门他们怎么守城? 军械库失陷? 应该不是邵砺川的人,是匪徒,或是散兵游勇! “鸣锣!召集所有人,跟我去杀贼!”李文偌决断极快,“你带一队人,骑快马,往各处呼喊通告:十七爷已经回到扬州,正带兵剿匪,让大家立刻关门闭户,不得外出。 “你带人分头去守备衙门,府衙,库房,船坞等处查看情况; “你去防火司,要是他们已经在救火了,就回来,要是没有,就召集人救火。 “你带人探查匪徒行踪,要小心。 “你去淮南王府,就说奉了十七爷的军令,调王府护卫往军械库剿匪! “春焙去拿一身爷的衣裳,要戎装!墨竹给我梳头!” 锣声刺耳急促,裴家所有护卫、长随、小厮和成年男丁穿戴整齐,拿着刀枪,在祠堂门口的小校场列好队时,李文偌也已经换上了裴清的戎装,带着裴清的头盔,骑在马上直冲而来,两名护卫紧跟在李文偌身后,挥舞着裴清的大旗。 李文偌挥手,后面的令兵立刻挥动彩旗,队列整齐的裴家主仆跟在李文偌马后冲出去。 李文偌刚刚到巷口,一个护卫飞奔而来,冲到李文偌面前禀报:“守备衙门里都是死人,刘统领和其他人都死了!” “知道了,去看其他地方。”李文偌沉声答道。 “是!”护卫转身就跑。 邵怀德正在军械库,带着人往推车上装刀枪箭甲,远远听到有人喊十七爷回到扬州,吓的一个激灵,急忙叫道:“快快快!快推走!你去!跟倪将军说赶紧走,去船坞!快!赶紧装满,走!赶紧走!”他们天亮前就到了扬州城外,城门开后混进城,顺顺当当血洗了守备衙门,立刻就兵分三路,他带人来军械库搬运军械,倪德林往府库搬银子,常明然则去船坞抢战船。 血洗守备衙门的时候,那些小吏明明都说裴清在建业,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管了,得赶紧走! 邵怀德看着最后一辆装满军械的推车出来,跟在后面,不停的催促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一路冲进船坞,常明然浑身血淋淋迎上来,“两条大船!都是能下海的船!府尊……” “裴清在城里!小倪呢?小倪怎么还没到!”邵怀德扫了一圈没看到倪德林,急了。 “来了来了。”常明然急忙示意后面。 邵怀德转身,看到在一队独轮车前连走带跑的倪德林,一口气松下来。 “裴清在城里,杀过来了!姐夫快走!”倪德林比邵怀德惊恐多了。 “你是听到了还是看到了?”常明然抓住倪德林问道。 “看到了,白甲白盔,骑在马上,赶紧走!赶紧!”倪德林从常明然手里拧身脱出,推着他姐夫往船上跑。 常明然站在原地,看着急匆慌乱的往船上推车的众兵卒,唉,这份士气确实不宜对战,算了算了,还是保存实力,以图将来吧。 第212章 反噬 李文偌从军械库赶到府库。 两库里尸体都保持着被杀死时的状态,有两具尸体挡在路上,后背被出一道道车痕,军械和银饼都是掉落的到处都是,血泊中的脚印杂沓交叠,处处都昭示着抢掠者的惊慌混乱,这让裴家军和跟随而来的厢军大为振奋。 李文偌确定了不是什么大军,就是一伙匪徒,看着个个兴奋和奋勇起来的裴家军和众厢军,思忖片刻,命令统领裴家军的族兄裴江原,“你带人去东大街救火,收拢安顿百姓。” “让他们去救火,我……”裴江原话没说完,就被李文偌厉声打断,“这是军令!” 裴江原瞪着李文偌,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冲到了喉咙口,却没敢喷出来。 “快去!”李文偌再次厉声呵斥。 裴江原犹豫之间,李文偌已经抖动缰绳,带着厢兵,顺着一路上的血车辙和血脚印追上去了。裴江原气的跺脚,站在原地恼了好一会儿,却还是不敢违抗李文偌的’军令’,也只好带着裴家军折往东大街,一边走一边恨恨的跺脚。 等十七弟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跟十七弟说说这事,一场大功已经唾手可得,这个娘儿们却把自家人撇开,让那帮厢兵去领这场大功! 李文偌带人追到船坞,两条崭新的战船刚刚离开船坞,两只船上的主帆都是正在飞快上升,顺水顺风,崭新的船头乘风破浪,疾速南下。 躲藏及时的船坞主事、管事和护卫、船工们聚拢上来,群情激昂的要求追击,得把两艘大船抢回来。李文偌没理会这份群情激昂,留下一半厢军协助船坞护卫搜查警戒,带人返回。 战船上,常明然站在高高的瞭望斗里,居高望远,看清楚骑在马上的李文偌,顿时懊悔不迭。他站在人群中,不止一次的看到过裴清,这个人肯定不是裴清,这是个女人! 举着裴清的大旗故弄玄虚,只能是因为城内过于空虚,唉,大好时机就这么错过了! 李文偌带着一半厢兵回到半路,迎上往淮南王府传信的护卫,护卫勒马掉头,跟上李文偌禀报:“禀……小的再三和王统领说,这是十七爷的军令,请王统领以大局为重,可王统领全都置之不理,说是他们夫人的吩咐,王府护卫的职责是守护王府,不许他们出王府半步。” “知道了。”李文偌马速不减,淡然答了句。 自从曹家的银号倒闭后,曹夫人就对李家和她有了芥蒂。 李文偌先到军械库,主管军械的曹参军已经到了,李文偌驻马看了片刻,见众人在曹参军的指挥下井井有条,拨马转向府库。 府库这边,新任马府尹也已经到了。 马府尹是裴清亲自挑选的,李文偌远远看到马府尹的身影,就调转马头直奔东大街。 东大街的火已经灭的差不多了,还有些零星残火,已经不成气候,李文偌又往西水门和南门看了一圈,这才往裴府回去。 满城的人都看到了白甲白盔的’裴清’和那面张扬的’裴’字军旗,人心安定各司其职,天黑下来时,城里的混乱已经大体理顺,半夜,从建业疾速赶回的护卫带回了裴清的回复: 让李文偌全权处理扬州事宜,以及,增援扬州的三千精锐已经启程,天亮前,前锋精锐就能到达扬州。李文偌松了半口气,后半夜还是没敢睡,每隔一个时辰出去巡查一趟。 黎明时分,看到建业过来的援军分水陆两路进了扬州,接管了扬州防务,李文偌这口气才算彻底松下来。 李文偌在二门里下了马,扶着墨竹站着,由着春焙给她拿下头盔。 头盔里,头发上湿了又干,馊气扑面。 二门里,李文偌两个妯娌一前一后,连走带跑出来,跑在前面的安少奶奶一步冲前,从小丫头手里抢过头盔,一脸笑不停的屈膝,“大嫂辛苦了。” “大嫂喝口汤水,昨儿午后起,阿娘就吩咐给大嫂熬汤水备着,大嫂辛苦了。”跟在后面的平少奶奶从后面的婆子手里接过汤水,双手捧着,往前几步,干脆送到李文偌嘴边。 李文偌的意外都没能掩饰住。 “昨天上午,听说大嫂出去了,阿娘就担心的不得了,一直说老太爷他们都去了建业,家里没人怎么办,后来,阿娘就一直说多亏有大嫂。”双手托着头盔的安少奶奶委婉解释。 “阿娘可受了惊扰?”李文偌微微提心问了句。 “阿娘没什么事,就是担心大嫂,我们都很担心大嫂,大嫂累坏了吧?阿娘吩咐我们看看大嫂怎么样了,让大嫂赶紧回去歇着,还说让大嫂得了空儿就赶紧歇一歇,阿娘那边有我和三弟妹,大嫂尽管放心。”平少奶奶接话笑道。 “我没什么事,你们回去跟母亲说一声,外面已经没什么事了,请母亲安心。”李文偌一颗心落下来,客气笑道。 “是。”安少奶奶和平少奶奶答应的很恭敬。 直到李文偌上了亮轿,看着亮轿走远了,安少奶奶和平少奶奶才转身回去。 墨竹和春焙一边一个扶着亮轿,回到自己院里,看着两个仆妇抬着亮轿退了出去,春焙上前一步,扶着李文偌,低低道:“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咱们家现在在做什么,连家里粗使仆妇都看的清清楚楚,她们更清楚,外面的人攻进扬州,要是挡不住,先被杀死就是咱们这些人,往后,这样的事儿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李文偌声调淡然。她一直觉得老夫人不算太聪明,但该明白的道理还是都能想明白的,她没看错。 “咱们爷以后,我是说,咱们爷要做到什么地步?”墨竹低低问道。 “不知道,能到什么地步就到什么地步,你们别想这些,只看眼下。”李文偌坐到榻上,只觉得浑身酸痛难忍,往后仰倒,“我累极了,睡一会儿。” 昏睡中,李文偌猛然惊醒,只觉得小腹坠痛,下身一阵温热。 “墨竹。”李文偌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约小产了,你看看,去请大夫。” 邵怀德的两艘大船悄悄泊在甬东,倪德林带了二三十人,四五条小船,悄悄潜往会稽,想看看能不能潜入建业,接走两人的家人。 第三天一早,倪德林就回来了。 倪德林眼睛红肿,拎着一张告示交给邵怀德,这张告示在会稽城内外张贴的到处都是。 告示的内容简单明了,邵怀德伙同倪德林谋反作乱,在扬州烧杀劫掠,悬赏诛杀邵怀德和倪德林,邵怀德家眷和倪氏全族不论男女大小全部斩立决。 邵怀德一遍看完,呆了片刻,又看了一遍,一口气没上来,往前扑倒在甲板上。 倪德林和常明然两人抱起邵怀德,连拍带打,邵怀德醒过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两只手拍着甲板,嚎啕大哭,“裴清!我和你势不两立!裴清你这个狗贼!你这个残暴冷血的东西!我和你势不两立!”三月末,树绿花艳,春意浓厚。 通往扬州的驿路上,李岩一行人的大车队走的不紧不慢。 十两不停的从车上跳下,冲进招摇的野花丛中追一只蝴蝶,扑一只鸟儿,或是一只缩在草丛中的兔子。宗青崖站在他那辆大车车顶,远眺着密布的水网,一块块绿油油的农田,和远处繁忙的码头,以及巍峨的扬州城。 李岩坐在最前面一辆车里,透过网眼细密的纱窗,看着远处的扬州城。 明媚的阳光下,扬州城上方突兀的聚拢起一团黑云,李岩皱起眉头,这团黑云…… 没等李岩看清楚黑云是不是现实存在的,那团黑云里缓慢却又飞快的弹出一根根的黑线,一根根黑线如同蛛网般蔓延扩大,眨眼间,一小团黑云就铺张成一片巨大的黑纸,悬浮在扬州城上空,突然坠落下去。漫天的大火从扬州城腾起,火焰旋转着,仿佛一个吸力巨大的漩涡,拽着李岩,要把她拽进去。李岩伸手抓住玉树的手腕,玉树’呼’的坐起,直视着前方。 正在追一只蝴蝶的十两突然站住,猛的掉头,冲向李岩的头车,跳上车,坐在李岩身边,耳朵竖起,看着前方。 李岩上身前倾,头微微昂着,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扬州城。 陈炎枫跳下车,三步两步冲到李岩车旁,示意陶阿青停车,背着手站着,凝神看着李岩。 不知道是血色的漩涡拽着李岩,还是李岩拽动了血色漩涡,漩涡扑向李岩,李岩也扑进了漩涡里。无数的画面在李岩面前翻滚。 她看到了穿着裴清的铠甲,骑在马上飞奔的李文偌,招展的裴字大旗从她脸上扫过; 她看到了燃烧的房屋里,弓着背抱着孩子的母亲,瞬间化为一团焦炭; 她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几十个男男女女,被雪亮的鬼头刀砍下头颅,看着裴清将一个花布襁褓摔在地上;她看到了无数铁骑抱着长枪,从她面前冲过; 她看到了荒草在府衙的废墟上随风摇动,一只乌鸦侧头看着她; 李岩觉得自己落到了地面上,脚下很泥泞,李岩低头,下面是缓缓滚动的浓黑雾气,李岩抬头看向四周周围依旧是纷杂混乱的画面,李岩凝神看住其中一幅,那一幅画面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瞩目,向着她扑过来,李岩被画面笼进去,看着那些铁骑冲过去,转过身,看向后面连绵的军营…… “回来!” 一声爆呵打断了李岩,明媚的阳光扑射到脸上,一股浓烈的燥热气息扑撞在李岩头上身上,李岩心里顿时烦躁无比,猛的呕出一口鲜血。 车队停下时,卫如兰、宗青崖和吕云锦已经急忙赶到前面查看,看到李岩吐出的鲜血,卫如兰挤过陈炎枫,扶住李岩,看着李岩惨白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陈炎枫伸着头,仔细看李岩的神情。 “天道反噬,你说的对,我们不该那样插手世俗的事。”李岩声气虚弱。 “扬州城能进吗?”陈炎枫问道。 “能,走吧。”李岩从卫如兰手里接过湿帕子,慢慢擦着嘴角的血渍。 “那走吧。”陈炎枫退后一步,示意陶阿青。 车队重新往前,李岩往后躺在靠枕上,玉树关切的看着李岩,“天道反噬,是反噬到你身上?”“不是,我哪里承受得住天道反噬,我只是被余波扫过,很多地方,很多时候,我还没看清楚。玉树,有一只乌鸦,它看到了我。” “嗯?”玉树没能反应过来。 “我看到的画面,就像,”李岩的话顿住,想了想才接着道:“看皮影戏,那些皮影都是假的,可有一只皮影却在看你。” 玉树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大体懂了,以前没有这样的情形?” “没有,这是第一次。” “是天道吗?”玉树猜测道。 李岩露出笑容,“怎么可能,大道无形,天道无形无质,是看不到的。” “那个老和尚?” “不一定是他,应该不是他,他应该还没有本事从我看到的画面里看我。” “危险吗?”玉树拧起了眉。 那些画面是她无能为力、保护不了大小姐的地方。 好一会儿,李岩低低答道:“没什么,不用担心。” 她不知道那只看着她的乌鸦是什么,意味着什么,她也就不知道是不是有危险。 她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是真实的未来和过往,不完全算是她的境界,就算完全是她的境界,也不意味着完全的安全,她就曾经在别人的境界里杀死过境界的主人。 “咱们先去找那个老和尚吧。”玉树建议道。 “我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李岩忍住几声咳嗽,“他背后一团迷雾,现在还看不清。我觉得,眼下,世俗的混乱更重要,我总觉得,要是现在不尽快解决一些事,后面就来不及了。” 李岩的话顿住,咳了几声,又忍住。“玉树,我不知道我们要解决的那些事,是不是我们现在做的事。玉树握住李岩的手,看着李岩一声接一声的咳嗽起来。 第213章 扬州 车队到了扬州城门口,排队等候进城。 陈炎枫下车,走到李岩车旁,伸头看着咳个不停的李岩,叹了口气,“我回去一趟,给你配点药。”“管用?”李岩问道。 “应该管用。”陈炎枫背着手往车队后面走,吕云锦挑了两匹马给他,陈炎枫上马,掉头往后走了。守城的兵卒查的很仔细,吕云锦递上裴怀喻的符牌。 兵卒接过,从符牌看向吕云锦,从吕云锦看向长长的车队,再看回符牌,转身将符牌递给了叉腰站在旁边的小队长,小队长也看了一遍,冲吕云锦欠身,“这位大姐您稍等一等。” 小队长一溜烟跑进去,吕云锦往旁边一步让开,一边看着兵卒检查其他人,一边等小队长回来。很快,小队长后面跟着位统领,连走带跑过来,统领捏着那块符牌,从吕云锦,伸头看向车队。“请问这位大姐,你着符牌是哪儿来的?”统领很客气。 “合肥的裴将军给的。”吕云锦答道。 “噢!你们是从合肥过来的?”统领盘问道。 “我们是从合肥到寿春,从寿春过来的。”吕云锦答道。 “噢!”统领再次仿佛悟了什么,“那你们到咱们扬州有什么事儿?” “回家,顺安侯李家。”吕云锦答道。 “噢!”统领这次真悟了,双手捧着符牌递给吕云锦,“原来是李府家眷,您请!” “多谢。”吕云锦接过符牌,冲统领笑谢。 “不敢当不敢当。”统领急忙拱手欠身。 目送着长长的车队穿过城门洞,小队长捅了捅统领,“哎,头儿,这是李家什么人?好大气派。”“要紧的人。”统领答了句,虎起脸,“一定要认真查核,不可疏忽!” “是!”小队长急忙答应。 车队经过东大街,李岩推开车窗,看着忙着清理废墟、重建房舍的人群,每一家都在重建中,各家财力不一,能同时重建,这应该是府衙以及裴家的救济了。 又过了两条街,就到了李府。 李家新添了很多下人,坐在门口的两个门房都是陌生面孔,吕云锦一句大小姐回来了还没说完,两个门房就一起跳起来,一个撒腿跑进去禀报,一个急忙将两扇门推开,看看长长一队大车,还是得等大奶奶出来,这么多车,二门里可停不下。 吴大奶奶带着丫头仆妇,急步出来,李岩已经下了车,站在影壁旁,仰头看着影壁侧后的银杏树。外面,十两从车上跳下来,就要冲进去跟着李岩,曹菊娘一把捞起十两,把它放回车上,点着十两鼻子道:“这是城里,好好在车上呆着,不许动。” 十两委屈的呜咽了一声,下巴枕在两只前爪上,趴的委屈无比。 宗青崖透过车窗纱打量着门房和急步出来的几个仆妇。 门房和仆妇都很不错,看来那位吴大奶奶十分能干,治家有方。 “大小姐。”吴大奶奶还没站稳,就微微屈膝。 “大嫂。”李岩屈膝还礼。 “大奶奶,车子骡马都在外头。”门房已经出去看过一趟了,急忙提醒道。 大队的车马一直延伸到巷口街上,都挡了路了。 “大小姐?”吴大奶奶看着不时咳嗽的李岩,对于接下来的安排不那么确定了。 “我没事,先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李岩微笑道。 “好。快去抬轿子来……” “不用,走过去就行。”李岩插话道。 “青儿带卫妈妈她们去澄心堂。大小姐。”吴大奶奶吩咐了句,欠身示意李岩。 玉树跟着李岩,往陈老夫人正院过去。 陈老夫人正院还是刚迁到扬州时的大格局,但那份气息大不相同,空荡的室内也再次满满当当,那份繁杂之美比李岩第一次见到陈老夫人时更胜了一筹。 陈老夫人端坐在榻上,陆夫人迎在上房门口。 两年多不见,陆夫人看起来反倒年轻了不少,看到李岩,往外一步,站在门槛外,看着一路走一路咳嗽的李岩,眉头微蹙,大小姐貌似比上次更加虚弱了。 “大小姐。”陆夫人迎上一步。 “我没事。”李岩打断了陆夫人的话,“咳嗽是岔了气,闲云公子已经去给我配药了。” “那就好。”陆夫人松了口气,侧身往里让李岩。 李岩站在百宝阁前,看了几眼,才绕过百宝阁,迎着陈老夫人的目光,屈膝见礼,“老夫人。”“怎么咳的这么厉害?扬州有两位大夫很高明,请过来看看?”陈老夫人关切道。 “不用,大夫治不了我的病。我没事,老夫人放心。”李岩坐到榻前的扶手椅上。 吴大奶奶拿了两个软垫,塞到李岩身后。 “玉树姑娘?”陆夫人指着李岩旁边的锦凳,示意玉树,玉树颔首笑道:“夫人不必客气,我站着就行丫头送了茶上来,陈老夫人道:“不要茶,早上不是炖了雪梨,端一碗过来。” “老夫人这里添了不少东西。”李岩环顾四周,笑道。 陈老夫人一个愣神,随即欠身问道:“有什么不妥当?” “气息有些杂乱,大约是有不知根底的东西。”李岩看向百宝阁。 “把那个琉璃盏、那面绣屏,还有那幅渡江图都请出去,收进库房吧。”陈老夫人立刻吩咐道。胡嬷嬷急忙上前,亲自取下三样东西,交给几名仆妇抱了出去。 李岩看着几个仆妇出了门,回过头,迎上?陈老夫人的目光,笑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气息有一点错乱而已。那几样东西都是别人送上门的?” “琉璃盏是慎哥儿去逛鬼子市的时候买回来孝敬给我的,绣屏是淮南王府曹夫人送的生辰礼,她说那绣屏最难得的是有灵性,那个石头的渡江图是是一个胡商带过来的。”陈老夫人解释道。 “嗯,都锁到库房吧。”李岩笑道。 “没什么事儿吧?”陈老夫人心里不托底。 “没什么事儿,我要在扬州住一阵子,家里住的下吗?”李岩看向吴大奶奶。 “西面的人家挪走了,是座大宅子,澄心堂那一片景色好,又十分清净,备着大小姐回来暂住。”吴大奶奶答道。 “大小姐赶路辛苦,先回去歇下吧,得了空儿再说话。”陈老夫人看着几乎没断了咳嗽的李岩,担忧道。 “嗯,是有点儿累了,那我先回去,大嫂送送我吧。”李岩站起来。 第214章 小而美 李岩出了昼锦园就上了亮轿,吴大奶奶和玉树一左一右跟在亮轿两边。 亮轿转个弯,就进了一个门厅,门厅里,两个当值的粗壮婆子垂手迎出来。 亮轿出了门厅,眼前的气息和刚才截然不同。 “这是新并进来的院子?”李岩问道。 “是。”吴大奶奶答了句,想说什么,见李岩专注的看着四周,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李岩打量着周围,压抑不住的咳嗽着。 吴大奶奶担忧的看着李岩。 澄心堂占了新宅院的一半,到了澄心堂院门口,李岩就示意婆子停下,扶着玉树的手下来。吴大奶奶见她的大丫头青儿等人都站在院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李岩笑道:“大嫂进来喝杯茶吧。” 吴大奶奶急忙跟上。 五间上房已经收拾出来两间,李岩在榻上半坐半躺,和吴大奶奶苦笑道:“大嫂别怪我礼数不周,实在是咳的难受。” “大小姐别客气,看着你这么咳,我听着都觉得扯心扯肺的难受。大小姐先好好歇歇,我……”“大嫂坐下喝杯茶,说说话儿再走吧,我病的难受,睡又睡不着,有个人说说话儿分散分散,还觉得好一些。”李岩打断吴大奶奶的话道。 “好。”吴大奶奶坐在榻前扶手椅上,蝉衣送了汤水点心过来。 “侯爷还好么?大哥呢?”李岩问道。 “侯爷。”吴大奶奶一声侯爷之后,卡住了,李岩微微侧头看着她。 “大小姐这里,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十七爷占了建业之后,就让人护送侯爷回来,从回来之后,侯爷像是换了一个人,到家当天,就要歇到夫人那里。” 吴大奶奶的话顿住,看向李岩,李岩微微点头,表示她明白吴大奶奶这个歇是怎么个意思。“侯爷和夫人日常起居分成两处,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事儿,夫人实在是太意外了,都没顾上生气。“隔天,侯爷就收房了老夫人院里一个三等丫头,就这还是病着,是真病。” 李岩面色沉沉,吴大奶奶看着李岩的面色,接着道:“后来是老夫人亲自过去一趟,指着侯爷一顿痛骂,让人看着侯爷吃药调养。 “后来,侯爷的病好了,又要搬到夫人院里,后来,老夫人做主,给侯爷买了两个清倌人回来,让侯爷和几位姨娘搬到了这边,到现在,侯爷身边已经有五位姨娘了。” “大哥呢?”李岩问道。 “他还好,二姑奶奶让他在府衙领了份差使,比在京城的时候还略微强一点点。”吴大奶奶答道。“身边还是那位鲁姨娘?又添人了吗?”李岩问道。 “没再添人,鲁姨娘很本分,给侯爷置办姨娘的时候,我问过他,要不要也添一个两个,他说不用,有鲁姨娘侍候起居就够了。”吴大奶奶答道。 “老夫人和夫人都没什么吧?”李岩接着问道。 “都好。”吴大奶奶心微微提起,大小姐这样的问话透着丝丝不大对劲儿的感觉。 “家里常去寺里吗?”李岩接着问道。 “常去,曹夫人爱做法事,但凡做法事必定请老夫人和夫人一起过去,老夫人和夫人在京城的时候就常年在寺里和观里点长明灯什么的。”吴大奶奶的心提的更高了,“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顿了顿,李岩问道:“偌姐儿怎么样?” “扬州城被邵怀德那一伙匪徒闹了一场的事儿?”吴大奶奶看向李岩,见李岩点头,接着道:“出事前一天,二姑奶奶正好从建业回来,傍晚才到扬州,隔天一早就出事儿了,二姑奶奶穿上十七爷的销……”吴大奶奶把那天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 ………两天一夜片刻没停,到夜里就小产了,早上得了信儿,我和夫人立刻就赶过去了,二姑奶奶倒安慰我们,说她和姑爷都年轻。” 吴大奶奶的喉咙似有似无的哽了下,“隔一天,十七爷就赶回来了,临走前往咱们家来了一趟,请夫人和我多照看,客气得很。” “我明天去看看她,你打发替我去说一声,再替我备份礼物。”李岩和吴大奶奶道。 “好,陆老夫人那边要去吗?”吴大奶奶问道。 “不去了,你让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病着,就不去叨扰她了。”李岩答道。 “好,曹夫人知道大小姐回来,必定要上门拜会,怎么答?”吴大奶奶问道。 “告诉她我不见她。”李岩直截了当答道。 “好。还有件事,就是陈家老爷的事,不知道大小姐知不知道?”吴大奶奶看着李岩。 “你说说。” “邵怀德先是占了安丰县,那时候长沙王还在建业城,听说让邵怀德去京城查看是陈老爷的举荐,长沙王就说陈老爷居心不良,故意而为之,陈老爷就分辨了几句,也不知道怎么惹恼了长沙王,竟然当场刺死了陈老爷。 “之后,长沙王又让他身边那位姓游的,游盛,把陈老爷的头割下来,说是拿去喂狗。 “后来的事都是二姑奶奶从建业回来之后才知道的。 “说是袁夫人给长沙王身边一个叫谢铁衣的送了满满一箱子珍珠,拿回来陈老爷的尸体和头颅,袁夫人就带着陈老爷连夜逃回了江陵。 “不知道闲云公子知不知道这事儿?” 吴大奶奶看着李岩,李岩没答吴大奶奶的话,低低叹了口气。 吴大奶奶走了没多大会儿,卫如兰进来,皱眉道:“大小姐,侯爷打发了人过来,责问大小姐怎么没去给他请安。” “侯爷心v性软弱无根,大约被什么侵扰了,你看着处置就行,跟云锦说一声,好好警戒。还有,让十两过来跟着我。”李岩嘱咐道。 “好。”卫如兰立刻就明白了,看向玉树,玉树笑道:“告诉云锦,正常警戒即可。” 卫如兰明显松了口气。 第二天,李岩的车刚出了李府大门,两个衣饰讲究的婆子就迎上来,“大小姐,我家夫人……”卫如兰掀起帘子,探身出来笑道:“我们大奶奶已经跟我们大小姐说了,烦您回去和曹夫人禀报一声,等我们大小姐从裴府回来,再安排贵府的事儿。” “我们夫人吩咐婢子当面和大小姐禀一声。”两个婆子笑道。 “两位放心,我必定禀告给我们大小姐。”卫如兰一脸笑容的放下了车帘,缩身回去,看向李岩。“不见曹夫人是因为她送给老夫人的绣屏出自那个老和尚,她身上也许还有别的东西。”李岩解释道。卫如兰惊讶的眼睛瞪大了。 “在李府的时候没敢多说。侯爷现在的样子,应该也和老和尚有关,老和尚想让他再生些女儿。”李岩语调淡然,脸色阴沉。 “为了传承?”卫如兰反应极快。 “嗯,老和尚从极北之地日夜兼程回来,不是为了什么承诺,他大约以为我和之前历代天师一样,还是个懵懵懂懂单纯无知的小姑娘。 “见到我之后,他就开始打下一任天师的主意了。” 李岩冷笑了一声。 那个老和尚按照历代大小姐的年纪推算,大约觉得她活不长了,他在布局下一位大小姐,下一位大小姐年纪越小越好,握在他手里,年纪大了,就再换一个…… 卫如兰愕然。 “他应该就在这一带。”玉树道。 “把他引过来,杀了他。”李岩冷冷道。 “你的咳嗽?”卫如兰突然发觉李岩好一会儿没咳嗽了。 李岩一阵咳嗽。“咳嗽是真的,不过没什么事儿,不用担心。” 李文偌迎出垂花门,看到李岩,眼泪夺眶而出,“大姐姐。” 李岩站住,微微侧头看着李文偌,片刻,笑道:“气色还好。” “已经没什么事儿了。大姐姐怎么咳的这么厉害?大姐姐好些又瘦了。”李文偌扶着李岩的胳膊。“没瘦,咳嗽很快就能好了。就在这里说话吧,闲云公子让我多晒太阳。”李岩在游廊中间站住,指着照进游廊的阳光笑道。 “好。”李文偌扶着李岩在游廊的鹅颈椅上坐下,小丫头拿了靠垫出来,垫在李岩和李文偌身后。“怎么样?”李岩看着李文偌问道。 “大姐姐是问我嫁过来之后,还是问小产的事?”李文偌反问了句。 “都有。” “嫁过来之后,很难,很累,可我觉得很好。小产……”李文偌的话顿住,迎着李岩专注的目光,犹豫片刻,问道:“大姐姐,我还会有孩子吗?” “怎么会这么问?”李岩凝视这李文偌。 “我总觉得,我不会再有孩子了。”李文偌低低道。 李岩没说话。 “大姐姐,我小产隔天,母亲和大嫂过来,进门就哭了,母亲和大嫂是真心替我难过,可我自己却没觉得难过,反倒心里轻松起来。 “我四岁那年,生母走了,临走前,她和我说了很多话,她的话和她的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她舍不得我,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心里血淋淋的痛,可她走了对我才最好,她说让我忘了她,说忘不了她我就会苦,她不想让我苦。 “大姐姐,从那时候,到现在,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苦过,我就是觉得我的生母太苦了,她那张脸、她的神情,都苦极了。 “我很害怕我生母的那份苦,我很害怕像我生母那样,要是没有孩子,就不会苦。” 李岩伸手过去,握住李文偌的手。 “我想做些事,像十七爷那样。”李文偌看着李岩道。 “嗯,要是你不想要孩子,那就没有,事情都是有利就有弊,不过没关系,你能承担自己的决定。“嗯。裴怀喻说是大姐姐帮他拿下合肥城的?”李文偌转了话题。 第215章 气息的变化 李岩从裴府出来,走到一半,李岩突然吩咐道:“从东大街走一趟。” 东大街正在重建,砖瓦木料挤占了街面,车子过不去,李岩下了车,华溪女和金麦穗拿出软兜抬着李岩,卫如兰赶着大车回去李府。 “这里也有不对劲的地方?”玉树问道。 最近一两年,大小姐总是尽量避开像东大街这样的地方。 “我看到了一对儿母子,在大火中被烧成灰。”李岩声音低低,“这么长一条街,肯定烧死了很多人,为什么我只看到了那一对儿母子?” “嗯。” “慢慢走,我要仔细看看。”李岩吩咐华溪女。 华溪女和金麦穗抬着李岩,在每一家门口都停留片刻。 那对儿母子的家在东大街入口,火起的地方,小小一片宅子和西隔壁并在了一起,和其他各家一样,李岩停留片刻,一言不发的往前,出了东大街,往李府回去。 她要尽快解决了那个老和尚,就在这个被老和尚到处布局的扬州城。 她极其厌恶眼下这种时时处处被人盯着的感觉和境况,她不允许任何人盯着她、掌控她。 从东大街回去之后,李岩就病倒了。 扬州城外,一大片湖泊中一块小小的陆地郁郁葱葱,老和尚坐在临近湖水的石头上,聚精会神的看着湖面。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画影流动: 李岩不停的咳嗽着,从东大街缓缓经过。 老和尚紧盯着玉树,没看李岩。 日落月升,老和尚看着湖面上流动的画影,目光落在外出采买的卫如兰身上,卫如兰随着水波晃动,模模糊糊,老和尚看了一会儿,目光跳向另一团光影,光影中的曹夫人清晰分明,正笑的欢快。月落日升,老和尚往前俯身,从水中捞起一块斑驳的八卦,在衣服上擦了擦水,小心的放进怀里。澄心堂,正房门口,李岩坐在交椅上,微微仰头,看着一缕缕朝阳,朝阳变幻不定,李岩盯着变幻的朝阳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玉树,“玉树,把你的枪拿出来吧。” “好。云锦,枪!”玉树喊了一声, 正在院子里转圈咬自己尾巴的十两冲到李岩面前,两只前爪搭在李岩腿上,李岩拍了拍十两的前爪,“坐在这里看着。” 十两落下前爪,蹲在李岩脚边。 吕云锦将枪递给玉树,握着自己的戟,冲从厢房出来的华溪女等人挥手。 华溪女几人有条不紊的警戒各处。 云裳和蝉衣站在上房内,看着和平时一样窝在交椅中的李岩,和握着长枪,紧挨李岩站着的玉树。她们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感觉到整个小院的气息涌动,令人不安。 卫如兰从后面院子出来,站在游廊入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后院了。 这种时候,对她来说,就是平时做什么现在就做什么。 “试试能不能跟上我。”李岩看向玉树。 “嗯。拿个蒲团。”玉树回头和云裳、蝉衣道。 云裳和蝉衣一起急转身,撞个都趣趄了几步,蝉衣动作更快,将蒲团抱给玉树。 玉树盘膝坐下,两只手握着长枪横在腿上。 李岩站起来,看向玉树,玉树一动不动坐着,片刻,玉树睁开眼,看向交椅上的李岩。 李岩看向玉树看向交椅,转头看向十两,十两迎着李岩的目光,’呼’的站了起来,看看李岩,再看看交椅,狗毛炸起,’汪’了一声。 李岩蹲下,拍了拍十两的头。 玉树看着十两,十两盯着前方的’呜噜’了几声,重新坐回去。 李岩转身,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伸出手,犹豫了下,手往上落到长枪上,那杆长枪上顿时流光闪动“我看到了。”玉树盯着闪动的流光道。 李岩松开长枪,转身往外。 李岩坐在一棵枝叶浓密的桂花树上,盯着缓步而来的老和尚。 老和尚走到桂花树下,站住,环顾四周,接着往前,走出十来步,再次站住,回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李岩从树上飘下,迎上老和尚的目光,老和尚的目光穿过李岩,看着远处,转过头,接着往前走了。李岩往上,站到桂花树最高那片叶子,看着老和尚的背影。 这个老和尚很迟钝,却很有神通,缺乏灵性的人却精通灵性十足的神通。 李岩纵身跟上老和尚。 老和尚脚步很快,进了城门,径直往李府过去,绕着李府院墙走了半圈,推开一扇小小的角门,进了李府后院,关上角门,往澄心堂过去。 李岩看着老和尚走到离澄心堂不远的两间杂物房,推开进去。 李岩往后退到杂物房和澄心堂中间,看着周围流动翻滚的气息,顺着气息到了锁着从昼锦园搬出的琉璃盏和绣屏等物的库房,再顺着涌出的气息,回到那间杂物房。 原本流动翻滚的规整有序的气息因为李岩的跟随,动荡起来,李岩凝神看向那些动荡,再一次更加贴近的跟随气息,进入库房,再随之涌出。 气息更加动荡,李岩全神贯注的看着每一丝每一缕动荡的气息。 再跟了两趟,气息更加动荡混乱,一个小小的湍流在气息流动的路上翻滚,李岩试探着伸出手,将那团湍流拉出来,流动的气息跟着湍流被拽拉过来,李岩看着那团湍流,神情凝重。 杂物房里的老和尚一阵烦躁,站起来,将门拉开一条缝,看着澄心堂。 他的烦躁大约是因为这位大小姐要归入轮回,她身上那份传承已经开始动荡不稳了。 老和尚调整着呼吸,重新坐下,刚刚坐定,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老和尚再次站起来,那股烦躁没有消退,仿佛越来越浓了。 也许这份传承之力不是他能承受的,还是避一避吧。 老和尚从杂物房出来,往角门过去。 李岩跟在老和尚身后,跟进了崇福寺。 另一股气息涌入原本的气息,李岩跟着那股气息,绕过藏经楼和钟楼,心里微微一动,跳入那股气息中,顺着气息流向老和尚。 第216章 示范 李岩站在气息中,看着眼前的老和尚。 崇福寺是大寺,这座七开间五架梁的禅堂里没有任何隔断,这会儿空空荡荡,只有老和尚一个人坐在禅床上。 老和尚慢慢的盘着腿,整理僧衣,压到盘起的腿下。 李岩往后一步,李岩背后的气息散成两团,李岩面前,从老和尚身上散发的气息补充进来,李岩站住,凝神看着气息中的一片片残破的记忆: 大片的荒原四分五裂,裂开的地方金光闪耀;一个眉眼飞扬的年轻女子一一李轻扬…… 记忆残片崩裂成细碎的亮点,一闪而逝。 李岩无声的笑起来。 老和尚睁开眼,凝视着禅堂正中的慧眼低垂的佛陀。 刚刚,他的心神突然摇动,那位大小姐的轮回影响如此之大么? 她是真正秉承了天道之气的两个存在之一,传承发生时,这样的影响也是应有之理。 李岩看着凝神这佛像的老和尚,又往后一步。 丝丝缕缕的气息中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记忆残片,还没展示完全就崩裂消失了。 老和尚闭上眼,又猛的睁开,他再一次感受到心神震动。 秉承了天道之气的存在,这份威势,他修行多少个百年也不能得。 老和尚抽出衣襟,松开盘腿。 出去走走吧,这会儿不宜禅定,空明之境受到震动,他就要受伤了。 李岩随在随着老和尚的那些气息里,出了崇福寺,从气息中脱离出来,站在空中,看着那些气息流向老和尚,再从老和尚流出来,如同一只蜘蛛,带着一个庞杂的流动的蛛网。 李岩再往上,看着笼罩着整座扬州的庞杂的’蛛网’,和’蛛网’上一个个的流光闪动的点。这不是老和尚的’网’,这是她的网,是李轻扬的网,老和尚是这张网里的猎物。 老和尚出了崇福寺侧门,迎着冲他合掌致敬的一名老妇,合掌还礼,侧身而过。 老和尚走到巷口,站住,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心头浮起一丝久违的恍惚感觉。 李轻扬遁世后,他等了三十年,以为李家大小姐这一脉已经断绝,他就去了极北之地……没想到,大小姐的传承又开始了,更没想到,他能亲眼看到大小姐一脉的传承,并且,在影卫之前,站到新一位大小姐身边。 老和尚下意识的抬手摸着那面冰凉的八卦。 这份恍惚是因为他即将手握一位大小姐吧。 这样巨大的收获,这样一份惊喜,他心里只有一丝一微的恍惚,他对自己的修为很满意。 走吧,信步由缰,随意的走,走到哪儿都行,他只是要走一走,疏散一下这份等待而已。 李岩站在老和尚身边,看着老和尚按在胸前的那只手,片刻,抬眼看向前方。 老和尚抬脚往前,李岩跟在后面。 迎面,四五个妇人戴着尖角斗笠,挽着已经空了的大竹篮,说笑着迎面过来,妇人中间夹杂着一个清瘦苦相的年轻女子,女子抬眼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猛的顿住,直直看着年轻女子,目光随着年轻女子,头随着目光,身体随着头,挪着脚步,看着夹杂在斗笠之中的年轻女子消失在人群中。 老和尚往旁边一步,站到一家梳子铺门旁,看着年轻女子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 这个年轻女子和他有什么牵绊吗?他心里这股酸涩的思念之意从何而来? 他想不起这样一位女子,他从来没因为女色有所生心过。 这是怎么回事? 老和尚在梳子铺门口站了好大一会儿,才重新走进人群,缓步往前。 经过一家胡商的铺子,老和尚站住,看着铺子里一只流光溢彩的白琉璃瓶,琉璃瓶上光影转动,一道道金光转过,金光中,那尊巍峨的圣像时隐时现。 老和尚一个箭步冲进铺子,紧盯着琉璃瓶,琉璃瓶光影更盛,他在极北之地看到的景象在金光中闪现。“这是哪儿来的?”老和尚回头问看着他的伙计。 “西边过来的。”伙计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老和尚怪模怪样。 “西边。”老和尚似有似无’哼’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继续信步往前。 这样的法器是用来结缘的,和谁结缘? 老和尚走出半条街,看着迎面而来的吕云锦。 吕云锦迎着老和尚过来,微微颔首,“我们大小姐请老和尚到城外湖边说话。” “你们大小姐现在城外?”老和尚很意外。 “是,大小姐刚刚出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老和尚问道。 “不知道,我们很多人出来找你,我是从崇福寺找出来的。” “你们大小姐身体可好?” “不好,大小姐说有些事要托付你,闲云公子不在,只能托付给你了。” “既然身体不好,怎么还去城外湖边这样的地方?” “大小姐说在城内过于震动。” “嗯,那走吧。”老和尚示意吕云锦。 澄心堂,交椅上的李岩睁开眼,“咱们出城,去南门外那片湖。” 玉树站起来,十两也’呼’的站起来。 玉树点着十两,李岩俯身抚了抚十两的头,“带上它,让咱们十两也长长见识。” 吕云锦等人离开拿出软兜,曹菊娘和金麦穗抬着软兜,吕云锦等人跟着疾步出门。 卫如兰从后面急奔出来时,李岩等人已经转过了那扇绣屏。 吕云锦在老和尚前面十来步,头也不回的只管往前,出了南门,离湖边不远了,老和尚没看到李岩,正要问吕云锦,前面的吕云锦忽然不见了。 老和尚呆了一瞬,脸色苍白,慢慢转过身,看着远处迎着他过来的李岩一行,刚才在他前面的吕云锦正走在队伍最前方。 吕云锦等人脚步极快,迎着老和尚过来,李岩取下帷帽,托在手里,看着老和尚笑道:“这片湖景色真好,你最喜欢哪一处?” “这里就很好。”老和尚看着李岩,神情凝重。 “那就在这里。”李岩示意。 姜茧儿将拎在手里的交椅打开放好,李岩从软兜下来,坐到交椅上,看着老和尚笑道:“我身子弱。”“大小姐看起来好得很。”老和尚盯着李岩。 “极北之地的另一份传承,我一直以为是李轻扬大小姐告诉你的,没想到是你告诉李轻扬大小姐的,那一份传承不应该叫传承,他们,是他,他始终在一具肉体之内,你为什么要跟李轻扬大小姐说这些?”李岩看着老和尚。 “她当时正困顿痛苦于寿命短暂,不能和裴炎长相厮守,我是为了帮她。”老和尚目不转睛的盯着李岩“连李轻扬都知道你不是为了帮她。”李岩笑出来。 “我那时候就已经修行有成,已经没什么可求的了。”老和尚微笑。 “你想飞升,去往神仙之地。”李岩看着老和尚。 老和尚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哪有什么神仙之地,就算有,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极北之地有什么?”李岩笑问道。 “都是冰雪。”老和尚看着李岩。 李岩敛了笑容,指着老和尚,“那面八卦来自极北之地么?” 老和尚神色如常,却没答话。 “李轻扬大小姐教了你很多阵法,她知道你不是能托付的人,她教你阵法,是为了让你演示给我看。可惜我不擅长阵法,我看到了,可还是用不了。”李岩转了话题。 “大小姐能看到阵法?”老和尚问道。 “难道你看不到吗?”李岩反问道。 老和尚不说话了。 第217章 杀生 “你和曹万一样,曹万是你的工具,你是别人的工具,我能看看你的八卦吗?”李岩问道。老和尚脸色泛白,“不能!你知道曹万?” “现在知道了。”李岩笑看着老和尚。 “谁能指使我?你?”老和尚露出丝讥笑。 “李轻扬大小姐。”李岩答道。 老和尚哈哈笑起来。 李岩看着哈哈大笑的老和尚,老和尚笑声停下,看着李岩,正要说话,李岩点着老和尚,“玉树,杀了他。” 李岩一个’杀’字出口,玉树的长枪顺着李岩手指指向刺出。 蹲坐在李岩脚边的十两’呼’的站起,竖着耳朵瞪着老和尚。 玉树的枪尖直指老和尚胸前,老和尚反应极快却也来不及避开了,身形微移,用胸口的八卦迎上玉树的枪尖。 旁边的湖里,四周的湖水疾速后撤,露出湖底的淤泥,湖水聚集到中央,轰然拍下。 十两从靠近湖面的一边,窜到另一边。躲在李岩交椅后。 老和尚抬手摸着胸口,那面八卦已经碎成童粉。 她不是要杀他,她是要毁掉他的八卦。 “你在极北之地见到另一位天师了?”李岩盯着老和尚问道。 老和尚脸色青灰,“你说曹万,说我,你毁了八卦!” “嗯,那面八卦是那位天师给你的?”李岩问道。 “不是!” “是在极北之地得到的?” 老和尚看着李岩,没答话。 “你在极北之地得到这样的东西,那不就是那位天师送给你的?你想方设法想见到那位天师,那位天师却看不上你,你见过的,也就是遍布极北之地的、所谓的天尊法相,你想要什么?” 老和尚看着气势大变,和刚才的柔弱大不相同的李岩,沉默片刻道:“这是一个即将破灭的世界,我想找一条出路。” “谁告诉你的?那位天尊?” “李轻扬大小姐。” 李岩笑出来,“你一直问我的神通是什么,我的神通就是能看到你的过去和未来,看到一切的过去和未来。 “我要杀了你,因为,只要你活着,你就要挖空心思妄想要掌控我,或者杀了我,掌握新的、幼小的传承人,我很忙,不想因为你这点破事分心。 “玉树。” 老和尚从袖子里顺出一把金刚杵,往后一步,握着金刚杵对着玉树的枪尖,整个人仿佛高大了一整圈,气势昂然。 “云锦,看护十两。”李岩盯着老和尚,吩咐了一句,从交椅上站起来。 吕云锦往前一步,握着戟挡在李岩和十两前面,华溪女几人各自上前,护在李岩四周。 李岩和玉树并肩,伸手握住玉树的长枪,长枪流光闪动,玉树往前一步,长枪猛的往前。 老和尚手里的金刚杵迎上枪尖,还没完全平静下来的湖面被无形的利刃分为两半,两面水墙疾冲往上,砰然撞在一起。 并排护在李岩前方,迎面对着玉树和老和尚的吕云锦和华溪女头上的金钗飞起,半裙撕裂。老和尚手里的金刚杵只余下握在手里的短短一截。 “杀了我,扬州城至少毁去一半!你就不怕天道反噬么!”老和尚厉声吼道。 玉树盯着老和尚,仿佛没听到他的吼声,往前一步,李岩站在枪尖,微微仰头,看着一道道已经混乱起来的气息,随着枪尖扑进气息的湍流之中。 玉树刺进老和尚的心口,突然崩散的气息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突然停滞,骤然回缩,扑向李岩。李岩被扑回交椅,心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往后贴在椅背上,又往前扑倒,喷出一大口鲜血。玉树面前,老和尚已经消失不见了,老和尚曾经站立的地方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一直延伸到湖中,被逼退的湖水拍击而来,冲进深坑。玉树拎着枪,看着深坑成了大湖的一部分,转身看向李岩。十两从吕云锦和华溪女之间挤出去,跑到深坑边上,一边围着深坑转圈,一边时不时’汪’一声。玉树回身看向李岩,吕云锦和华溪女等人这才敢放下横在身前的兵器,一起看向李岩。 “我没事,陈春卿快到了,等一会儿再走。”李岩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陈炎枫被一股无形的罡风吹得心神动摇,之后,才看到冲天而起的水柱,立刻纵马冲向那根水柱。李岩已经换到软兜上,看着疾驰而来的陈炎枫。 陈炎枫从疾驰的马上跳下,站在深坑边,从深坑看向波浪未平的湖面。 “我让玉树杀了那个老和尚。”李岩淡然道。 “为什么要杀了他?”陈炎枫声调严厉。 “第一,他一直在算计我;第二,他皈依了极北之地的那位圣尊。”李岩答道。 “皈依极北之地怎么了?极北之地是你的死敌吗?”陈炎枫质问道。 “是,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李岩答道。 陈炎枫皱起眉。 “药呢?”李岩伸出手。 陈炎枫将一只小瓷瓶递给李岩。 “是你亲手做的吗?”李岩看着瓷瓶问道。 “亲手采药,亲手熬制,你现在疑心很重。”陈炎枫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 “极北之地的那位,也是源于像我这样的传承,不是像你这样的修行,我们是一代一代的传承,每一代都很短暂,大多数的天师或是大小姐都来不及长大,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了、 “可极北之地的那位,他一直活着。我觉得他是我的死敌,应该是因为他把我们视为死敌。”李岩一边说话,一边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你们为什么要视彼此为死敌?”陈炎枫很纳闷。 “老和尚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即将破灭的世界,他这句是实话,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李岩问道。 陈炎枫愕然,“即将是多久?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或者是他们佛祖说的那样,万万劫之后?”“肯定不是几十年,也肯定不是万万劫。”李岩将瓷瓶放进袖袋。 “你没问清楚就把那个老和尚给杀了?”陈炎枫对李岩杀了老和尚这件事并不认同。 “我担心那位圣尊借老和尚蛊惑我,我会知道的。”李岩仰头,看向城门上方的霞光。 李岩回到李府,李府里正忙成一团。 顺安侯李侯爷突然晕厥,浑身僵直,姬妾仆妇们慌成一团,吴大奶奶和陆夫人急匆匆赶到,一边施救,一边急急打发人去请大夫。 李岩等人,连十两在内,个个都是蓬头散发、泥浆满身,从角门回到澄心堂,沐浴洗漱,换好衣裳,卫如兰和李岩禀说李侯爷突然中风的事儿。 .……就是城外突然起了龙卷风那会儿发作起来的,我得了信儿后,就让云裳过去看看。 “大夫过来的很快,几针下去就醒了,可嘴歪眼斜,半边身子没了知觉,还问这是哪儿,说是那些姬妾,他一个都不认识了。 “大夫说是小中风,说是先吃几服药,一天两遍针灸看看,也许能好起来。” 李岩听卫如兰说完,问道:“老夫人还好吧?” “老夫人也过去了,云裳说,看老夫人气色,还好。”卫如兰答道。 “嗯,那就没什么事,你去一趟库房,把前几天从老夫人屋里搬出来的几样东西拿过来。”李岩吩咐道。 “好。”卫如兰出来,打发蝉衣去和老夫人说一声,自己带了几个仆妇,亲自去库房抬了三样东西过来李岩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放进库房吧。” 这些东西上的气息已经没有了,看来,这些东西和侯爷的性情大变一样,都出自那位老和尚。“东大街入口的地方,有一家的宅子被西隔壁并在了一起,溪女知道是哪一家,你想办法悄悄打听打听这一户人家,越详细越好。”李岩和卫如兰道。 “好。”卫如兰点头。 “我睡一会儿,累的很。”李岩交代了句,蜷缩躺下。 第218章 启程 李岩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天还没亮,远远的更梆声传进来,是寅末卯初了。 李岩坐起来,睡在对面暖阁里的玉树昂头看向李岩。 “你接着睡,我看看月亮。”李岩光着脚踩到脚踏上。 “坐这里看吧。”玉树坐起来,欠身推开窗户。 李岩上了暖阁,坐到窗前,将上身伸出窗户,勉强能看到游廊外的一条星空。 “出去看?”玉树也欠身往外看。 “出去就要惊动馨若她们了,在这里看看月光就行了。” 李岩拉过玉树的被子盖在腿上,玉树拿了两个靠枕垫在李岩身后,从暖阁下去,拿了件夹衣递给李岩。“外面有人吗?”李岩披上夹衣,问道。 “都睡着了,没人。”玉树盘膝坐到李岩对面。 “玉树,老和尚那些阵法,肯定都是李轻扬教给他的,李轻扬教他阵法,是为了让他演示给我看,像昨天那样。”李岩声音低低。 “嗯,你悟到了阵法?” “我悟到的不是阵法,是气息,我没有使用阵法的天赋,我还不知道我看到的气息有什么用。”李岩道“杀老和尚的时候,你拘住了他的魂魄,还有他魂魄破碎时的冲击,那些冲击能毁了半座城,你只吐了一口血,是因为气息?”玉树问道。 “应该是,我看到气息流动、汇聚,也能看到驱散或者收拢那些气息的节点在哪里,可这些气息代表什么,驱散或者收拢之后又会怎么样?我都不知道。”李岩看着院子里静谧的月光。 “以后会知道的。”玉树淡然道。 “玉树,你击碎那面八卦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和李轻扬一样的脸,可那个肯定不是李轻扬,我的直觉,那个应该是极北之地的那份传承,那位圣尊。”李岩声音更低了。 “那位圣尊很厉害,他应该能幻化成很多样子。”玉树想了想道。 “嗯。” “你看到过世界破灭吗?”玉树问道。 “怎么样才算世界破灭?天崩地裂,天塌地陷,天地化为乌有?还是人退化到刀耕火种,像禽兽一样?要是后者,我看到了。”李岩语调阴郁。 “我觉得人要是退化到像禽兽那样,那就是世界破灭。”玉树答道。 “咱们过几天就北上吧。”李岩沉默片刻道。 “好,馨若醒了。”玉树提醒道。 天边泛起鱼肚白,蝉衣、云裳和对面厢房里的吕云锦等人陆续起来,院子里热闹起来。 卫如兰看着两个仆妇摆好早饭,一边侍候李岩吃早饭,一边禀报:“昨天,大小姐睡下之后,二姑奶奶打发墨竹过来,问城外的动静大小姐知道不知道,我和墨竹说等你醒了我问问。” “让蝉衣走一趟,告诉偌姐儿: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再跟偌姐儿说一声,我们过几天就启程北上。”李岩答道。 “是。”卫如兰答应一声,到门口吩咐了蝉衣,回来接着道:“大小姐昨天让打听的那家,正巧,李府有两位管事被二姑奶奶借过去监察东大街重建的事儿,我就说我看到那家的宅子被邻居并过去,有点儿担心,托她们去问问。 “这事儿她们知道,说那一家户主姓林,叫林安生,是外来户,搬到东大街也就四五年。搬到东大街之前,说是住在城外东洼地那一带,东洼地都是穷窝棚。 “林安生一家搬到东大街的时候是一家三口,第三年添了位姑娘。 “林安生跑单帮做点小买卖,东大街走水前两天,林安生带着大儿子林福出去贩货,林娘子带着小女儿在家,没能逃出来,被活活烧死,林安生带着儿子回来,安葬了娘子和女儿,就把宅子转给邻居,说是带着儿子回原籍了。” “原籍在哪儿?”李岩问道。 “我也问了,两位管事都不知道,傍晚的时候又来回话,说林家夫妻两个跟邻居来往不多,邻居也不知道他们原籍在哪儿。”卫如兰答道。 “准备启程吧,去京城。”李岩和卫如兰道。 “好。” 几天后,长长的车队出了扬州城。 出城门没多远,陈炎枫纵马迎上来,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吕云锦,往前几步,跟上李岩乘坐的第一辆车,跳起坐到车前。 正围着车队撒欢的十两看到陈炎枫,兴奋的冲过来,紧跟在陈炎枫后面跳上去。 陈炎枫被十两疯狂摇动的尾巴打的没地方躲,急忙示意魏莲姑,“你去后面,我替你看一会儿。”魏莲姑下了车,陈炎枫把十两推到另一边,总算避开了十两的大尾巴。 “你去哪儿了?”李岩拉开车门,问陈炎枫。 她杀了老和尚那天,还没到李府门口,陈炎枫就掉头走了。 “去了趟宛城。” “嗯?那个老道士现在宛城?”李岩扬眉问道。 陈炎枫摇头,“不是他,城外那片废墟附近有位算卦的老先生,师徒相传了十几代人,有来历有传承。“我找到了他,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将要毁灭的事,他说世界要毁灭的话他没听说过,不过,他们这一派的算命看相,有两条最难学,一是要左右上下前后换位看应相,就像照镜子一样,第二条是排八字推命不能拘泥于年根月苗日花时果,要看生化克合的顺序因果。 “他说他从第一天跟着师父学换位时就很纳闷,为什么要换位看,他说他想了三十多年,他觉得我们这个世界也许是个镜中世界,所以才要换位,才不能拘泥根苗花果。” 李岩凝神听了,好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看着陈炎枫。 陈炎枫摊手,“就去了趟宛城,跟他喝了一天酒,说了一天话。” “陈家老爷的事你听说了吗?”李岩转了话题。 “回到云梦泽的时候,老宅的信已经到了好些天了。”陈炎枫神情淡然,“他们在世俗中,身在朝堂,算计别人,被别人算计,横死是预料之中的事。” 李岩看着陈炎枫,片刻,叹了口气。 第219章 尝试 离京城还有两天行程,李岩一行人遇上了绵延数里、拖家带口的人群,一队队步骑夹杂在人群中。宗青崖站在车顶看了一会儿,从车上下来,陈炎枫从宗青崖前面一辆车里伸出头,看向宗青崖,宗青崖笑道:“肯定不是溃兵,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家境稍好一些的人家。” 陈炎枫’嗯’了一声,关上车窗。 宗青崖连走带跑到李岩车旁,隔着车窗和李岩道:“我去问问?” 李岩看向玉树,玉树吩咐道:“桂香跟宗先生一起去。” 坐在李岩车前的严桂香答应一声,跳下车,抓起自己的刀,示意宗青崖,“走吧。” 趴在李岩车顶的十两见严桂香下车,兴奋的’汪’了一声,从车顶上一跃而下,站在严桂香面前,拼命摇尾巴。 严桂香回头看向玉树,玉树斜着十两摇的几乎飞起的尾巴,挥手,“带着它吧。” “十两,到我这儿来。”宗青崖点着自己旁边,十两拧过头,装没听见,脚步雀跃的跑在严桂香前面。宗青崖一边走一边看着迎面而来的一张张疲惫的脸,走没多远,迎着停在路边的一家人过去。这是个小家庭。 三十来岁的两夫妻带着四个孩子,一辆独轮车上堆着全部家当,丈夫蹲在独轮车旁,慢慢吃着块干饼子,妻子坐在小马扎上,背靠着独轮车,在给怀里的孩子喂奶。 路边草丛旁蹲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拉屎,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地上,看着拉屎的小孩子,一家人身上脸上都灰扑的如同路上蓬起的尘土。 宗青崖走到男孩子和小姑娘旁边,蹲下,将一包琅琊酥糖递给两人,“你们兄妹三人和你阿爹一人一块,余下的都给你们阿娘吃。” 小男孩和小姑娘没敢接,回头看向父亲。 父亲站起来。 宗青崖将酥糖塞到小男孩怀里,“拿着,没事儿的。” 宗青崖站起来,走到父亲旁边,笑问道:“你们是从京城过来的?” “是哩。”父亲伸头看着儿子怀里那一大包酥糖。 “要去扬州?京城失守了?” “嗯,木牛失守,就是让俺们跟着走,不走不中。”父亲满脸苦楚。 “你是铁匠?”宗青崖看着独轮车上的铁锤和父亲虎口上厚厚的茧子。 “是哩。”父亲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酥糖,小心捏着,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递给妻子,“香哩很,你吃吧。” “我这还有哩。”妻子看着儿子捧到她面前的半包酥糖,捏起一块。 “扬州是个好地方,到了扬州以后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在扬州肯定比在京城强多了。”宗青崖笑道“是哩是哩。”父亲连连点头。 宗青崖转身回去,站到李岩车旁,透过车窗和李岩道:“这些应该都是匠人,各种匠人。 “应该是金莼主动放弃了京城,带着这些匠人南下扬州,要是这样,那攻打京城的肯定不是羌人,应该是冀州孙氏,孙氏攻城的话,又是打着王师的旗号,京城人心必定动荡,京城很难守住。 “孙氏和羌人相持了大半年,现在大军南下……” 宗青崖的话顿住。 “袁家危在旦夕,或者已经覆灭了,要是袁家覆灭,汜水关和雍州就危险了。” “嗯,你有什么打算?”李岩问道。 “算着行程,星夜疾驰赶往汜水关提醒邵瑜,应该还能来得及,我现在就走?”宗青崖道。“嗯。”李岩点头。 “跟云锦说,让溪女和茧儿陪宗先生走一趟。”玉树和严桂香道。 严桂香一路小跑往后面找吕云锦,十两昂着头,尾巴摇来摇去,脑袋转来转去,它觉得有事儿,它想凑上去,可它不知道往哪儿凑。 “十两上来。”李岩示意。 十两不情不愿的跳上车,坐在车前,伸长脖子,看着华溪女和姜茧儿收拾马匹,将卫如兰和云裳收拾出来的干粮水袋等放到马背上,再看着华溪女、姜茧儿和宗青崖三个人八匹马脱离车队,疾驰而去,耷拉着耳朵趴下了。 宗青崖三人刚刚出了众人的视野,迎面而来的拖沓人群中,一位锦衣戎装的年轻将领身后跟着十几名精锐骁骑,往李岩的车队疾驰而来。 金麦穗停下车,看着迎面而来的骁骑。 离车队还有十来步,最前面的年轻将领从疾驰的马上跳下,把缰绳扔给后面的亲卫,亲卫接过缰绳,纵马往前跑出一段,勒停了马。 年轻将领大步走到车前,看到伸头看出来的玉树,单膝跪地:“大小姐,玉树姑娘。” “起来吧,地上那么脏。”玉树缩身回去,让出身后的李岩。 “大小姐。”金莼站起来,往前一步,拱手欠身。 “怎么回事?”李岩指了指外面,问道。 “冀州孙氏带大军南下,逼近京城,京城远离寿春、扬州一线,固守京城不如退回扬州。”金莼的回答略过了所有的细节。 “羌人呢?”李岩问道。 “羌人和孙氏的战线在冀州北部,在下的谍报无法深入过去,不知详情,但南下的孙氏大军骁骑万余,步军十万以上,几乎倾巢而出,必定是已经解除了羌人压境的危机。”金莼答道。 “照你的判断,这个危机是怎么解除的?”李岩问道。 “在下的推测是孙氏和羌人要么联手,没联手也是结了盟,世代友好什么的,大约还结了亲。”金莼答道。 “嗯,孙氏大军到哪儿了?”李岩问道。 “如果孙氏遣骁骑脱离大军,轻装追赶的话,今天傍晚就能追上来了。” “那你怎么办?”李岩看着金莼。 “孙氏骁骑如果傍晚赶到,必定人马俱疲,我打算在他们修整的时候突袭,逼退他们。”金莼答道。“要不,我替你挡一挡吧。”李岩沉默片刻,笑道。 后面一辆车上的陈炎枫伸头看出来。 金莼意外又惊喜,立刻长揖到底,“多谢大小姐!” “我们走吧。”李岩和金麦穗说了句。 金莼长揖到底,直到过去了四五辆车,才直起身。 陈炎枫紧跑几步,跳到李岩车前坐下。 “你又多管闲事,你咳嗽好了?你觉得我那药管用是吧?那药治不了天道反噬!”陈炎枫一肚皮的没好气。 十两从车厢里爬出来,将头塞到陈炎枫手下。 “不是因为有药了,是想试试天道的是怎么样的,天道看不见摸不着,想知道规则,或是边界什么的,只能尝试,是不是?”李岩笑道。 “也许李轻扬也是你这样的想法,也是因为想试一试天道的规则。”陈炎枫在十两头上敷衍了两下,把十两推回去。 “就算是那样,也不能不尝试。”李岩淡然答道。 陈炎枫沉默片刻,跳下车,回去自己车上了。 长长一串车队从绵延的人群中出来,金麦穗用鞭子拍了拍两头健骡,两头骡子小跑起来。 太阳西斜时,车队迎上金莼的轻骑,轻骑们让到路边,一个接一个,随着金莼下了马,目视车队逆行而过,上了马,小跑往前。 车队跑出去没多远,李岩和玉树道:“就在这里扎营,他们快到了,金莼的推测很准确,一员良将。”金莼的亲卫队长回头看到车队停下,急忙和金莼禀报:“将军,她们停了!” 金莼回头看了眼,笑道:“孙氏果然是得了信儿就全力追上来了,不用多管。” “将军,她们真能拦住孙氏大军?”亲卫队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明天不就能知道了。”金莼笑道。 李岩的车队没有围成一圈,而是横过来摆成个’一’字。 仆妇们淡然有序的忙碌着聚拢侍喂马骡,烧水沏茶,支灶做饭。 卫如兰端着杯茶,看着吕云锦等人换衣裳,往头上缠头巾,准备好了过来等吃饭。 十两感觉到不一样的气氛,兴奋的来回疯跑。 李岩坐在大车另一面的交椅上,看着蝉衣端着两只碗过来,提起红泥炉上的银水壶,注水冲炒面。陈炎枫坐在另一张交椅上,看着蝉衣把开水注进去,抽抽鼻子闻了闻,“还挺香,给我也冲一碗。”蝉衣抬头给了陈炎枫一个白眼,问他吃不吃的时候,他怼她,说炒面有什么吃头。 蝉衣冲好两碗炒面,端给李岩和玉树,转到后面,又拿了碗和炒面,再给陈炎枫冲一碗。 “有动静没有?”陈炎枫接过炒面,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十分满意。 “嗯。” “还有多远?”陈炎枫又问道。 “一个时辰三刻钟吧。”玉树喝完小小一碗炒面,把碗递给蝉衣。 “那还早呢,我去看看今天吃什么。”陈炎枫站起来,往后面晃过去。 “周围有十几个哨探,应该都是金莼的人。”玉树看向李岩道。 “不用管他们。”李岩微微仰头,看着远处绿油油的田野,树梢上跳跃的鸟儿,蓝天和悠然的白云。这么美好的世界不该破灭。 带着三千精锐一路奔袭而来的吴将军远远看到这条奇怪的车队,以及站在车顶上的陈炎枫和十两,立刻勒住马,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车队。 一串儿四十多辆犊车,虽然看起来很精良,但肯定是民间所用。 犊车从驿路中间往两边延伸,一辆接一辆排的很整齐,明显是故意要挡住路。 横在路中间的犊车前,并肩站着两名女子,握着兵器,却没出鞘,两名女子后面,一个瘦弱的女子坐在交椅上,旁边站着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子。 吴将军再次看向站在车顶上的男人和狗,迎着吴将军的目光,陈炎枫转身跳下了车,十两不情不愿的转过身,对着陈炎枫的挥手,不情不愿的跳下去。 吴将军心里更加没底了,左右看了看,抬手指向左边,“绕过去!” 站在交椅旁边的女子也抬手指向左边。 车子后面,两匹马沿着大车奔向左边,马上也是两名女子,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兵器,兵器也没出鞘。 吴将军再次止住部下,再次打量大车,和车前的女子,他能肯定这是计策、是陷阱,可他看不出端倪,猜不出目的,那就不能轻举妄动。 “后退一里,下马修整。”吴将军犹豫再三,决定后退休息。 他们已经精疲力尽,不管对方是什么计策,赶紧恢复体力马力是第一要务。 “这是退了?”卫如兰从李岩那辆大车前伸头问道。 “不是,吃喝,喂马,休整。”李岩答道。 “那咱们?”卫如兰问道。 “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什么事就早点休息。”李岩笑道。 “嗯。”卫如兰缩回去。 临近黎明,急促沉重的马蹄声惊醒了所有人,李岩坐起来,扶着玉树的手下了车,站在车前,看着远处开始提速的轻骑。 一排大车前面,吕云锦五人离大车四五百步,间距两丈左右,站成一排,吕云锦站在中间往前几步,迎着冲锋的轻骑中突出在前的那几匹马。 魏莲姑站在车顶上,脚边两只巨大的箭筒里放满了箭。 冲锋的轻骑越来越快,吕云锦抽出两段戟,扣成一杆,抓住鞘背的抓手,往前冲出去。 曹菊娘和严桂香在吕云锦两边,跟着吕云锦冲出去,金麦穗和陶阿青站着没动。 轻骑和吕云锦三人迎面撞上,三人前方蓬起一片残肢和鲜血的雾墙,看到这一幕的后方轻骑立刻就崩溃了,拼命勒马,调转马头,惊恐刺耳的尖叫声连成了片。 曹菊娘和严桂香随着吕云锦站在原地,看着惊恐逃窜的轻骑。 陈炎枫背着手,踱到李岩身边,叹了口气,“开国的时候,孙家军以悍勇著称,不亚于周胜,那会儿,胡人可不如孙家军。现在,唉。” 陈炎枫再次长叹。 金狼的骁骑对上丙部的时候,可是逼得他和玉树都动手了,这三千孙氏的精锐,竟然一个照面就崩溃了李岩没理会陈炎枫的感叹,仰头看向魏莲姑道:“把附近的哨探喊一个过来。” “好。”魏莲姑转身看了看,张弓搭箭,松手射出。 箭射断了一根树枝,树枝和趴在树枝的哨探一起摔下来。 “你,过来!”魏莲姑扬声道。 哨探胆子挺大,一溜烟跑过来。 “你去跟金将军说一声,让他安排人过来把这里收拾收拾。”李岩指着前面遍地的残骸,吩咐哨探。“是!”哨探转身跑走了。 吕云锦等人洗干净,一行人吃了早饭,重新排列好车队,启程往前。 金莼带领骁骑和步卒赶到,看着还没走出多远的车队,在马上郑重欠身。 跟在金莼后面的骁骑和步卒看着眼前遍地的残骸和那道整齐的血线,目瞪口呆。 第220章 巧遇 华溪女和姜茧儿护卫着宗青崖,勉强算是星夜兼程。 宗青崖自以为自己十分强健很能吃苦,可他这个强健和能吃苦都在士子的范畴内。 华溪女和姜茧儿的不眠不休是除了大小解下马之外,一天十二个时辰一连好几天不眠不休的骑在马上;宗青崖的不眠不休中,除了大小解要下马,吃饭喝水也要下马,困得睁不开眼就要从马上掉下来……她们一行三人的’不眠不休’只能按照宗青崖的标准,除了吃饭喝水大小解,一天还得睡上两个时辰。三天后,中午前后,三个人赶到了荥阳城外的渡口,过了河就是荥阳城了。 宗青崖看着安然依旧的渡口,松了口气,孙氏大军还没到,那就来得及了。 “好好吃顿饭吧。”宗青崖指着一家看起来很不错的食肆。 “好!”姜茧儿立刻响应,这几天天天啃咸肉干饼子,舌头上的皮都磨破了。 三个人栓好马,刚进大堂,姜茧儿就看到了坐在大堂一角桌子边的余书。 余书不敢置信的瞪着姜茧儿和华溪女,开始拼命眨眼。 姜茧儿正要和余书打招呼,见余书眼睛飞快的眨,纳闷了,捅了捅华溪女,示意她看余书。华溪女看过去时,余书已经转过头,半边脸看起来很严肃。 华溪女急忙拉了拉宗青崖,低低道:“最东边,角上那一桌,那个酱紫衣裳的,是余书。”宗青崖微微侧头听着华溪女的话,没看余书,脚步也没停,却稍稍转向,坐到了抬眼正好看到余书的一张桌子前。 伙计送了茶水和一碟五香花生上来,宗青崖点了菜饭,听着伙计扬声喊出去,举着杯子和伙计笑道:“这茶是高沫吧,我可喝不惯,你们家有好茶吗?” “有,什么价儿的都有,小的拿来给您看看?”伙计立刻欠身笑答。 “不用看,给我沏一壶绿茶,要今年的新茶。”宗青崖笑道。 “好咧!”伙计应了一声,小跑出去,很快就托着托盘,把茶叶给宗青崖看过,倒进茶壶,再提了银水壶过来沏茶。 宗青崖将一串儿五个大钱塞到伙计手里,压低声音问道:“你身后那一桌从哪儿来的?” “河那边。”伙计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多少人?” “那两章桌子都是。” 伙计说着话,手下不停,沏好茶,看向宗青崖。 宗青崖端起抿了口,笑道:“这茶不错。” 伙计笑着欠身,迎着另外一桌客人的召唤小跑过去。 宗青崖点的都是很快就好的菜,抿了半杯茶,菜饭就送上来了,三个人刚吃了几口,余书那张桌子上的人呼啦啦站起来,两个人架着余书往外走。 宗青崖毫不掩饰的伸头看余书和架着余书的两个人。 “病了。”跟着旁边的一个汉子看着伸头看热闹的宗青崖,干笑着解释了句。 宗青崖立刻缩身回去,一脸嫌弃,一只手不停的扇。 姜茧儿急忙跟着宗青崖,冲着余书,胳膊乱挥。 华溪女看着两桌人都出去了,看向宗青崖。 “再等小半刻钟。”宗青崖说了句,端起碗吃饭。 华溪女和姜茧儿也端起碗赶紧吃饭。 半刻钟后,三人出来,上了马,赶往京城方向,马速还没提上来,三个人就看到了前面两辆大车和围在大车旁边的十来个人。 “都打晕,不能打死。”宗青崖看向华溪女,话里带着试探味儿。 “嗯。”华溪女点头,看向姜茧儿,“我去,你看着。” “好。”姜茧儿应声干脆,纵马往前。 华溪女跟上,宗青崖急忙催马跟在后面。 华溪女和姜茧儿一前一后,越过那两辆大车,华溪女跳下马,扑上去,一拳打晕了车夫,回身扯下离她最近的一匹马上的汉子,挥拳打晕,扑向另一匹马。 华溪女一个女人,一声不响挥拳就打,这是那群汉子万万没想到的,直到华溪女扑向第二匹马,那群汉子才反应过来。 第二匹马上的汉子刚挥起鞭子,就被华溪女拽下了马,顺手一巴掌打晕过去。 “这个女人厉害,刀!刀!”领头的汉子眼力好反应快,可他抽出刀的功夫,华溪女又拽下来一个汉子。 余下的汉子挥刀催马扑向华溪女,姜茧儿的流星镖砸在领头的汉子刀上,领头的汉子一声惨叫,虎口崩裂,那柄刀断成两截,呼啸着飞出去。 宗青崖不紧不慢的赶到两辆车旁时,围在车旁的汉子都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了。 姜茧儿跳下马,把那些汉子们的马收拢起来,华溪女拉开第一辆车车门,从车里揪出一个士子打扮的中年人,一个小厮跟着后面滚下车,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要打晕吗?”华溪女揪着中年人,问宗青崖。 “打晕。”宗青崖干脆的一挥手。 华溪女两巴掌打晕两人,走到后面一辆车,拉开车门,车子里躺着余书,眼巴巴看着她,呜呜咽咽哭起来。 华溪女把余书提下车,拎起长衫看了看,找了把刀,把捆着余书两条腿的绳子割开,再割开捆着手的绳子,余书抖着手,从嘴里抠出两个麻核,手指点着荥阳方向,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舌头和嘴麻木没有知觉。 宗青崖从地上捡起一根马鞭递给余书,示意他写出来。 余书抖着手,在地上写到:“他们是孙氏的说客,岑府尹投靠孙氏了。” “把他们放车上,赶紧走!”宗青崖立刻和华溪女道。 华溪女和姜茧儿动作极快,把那些汉子和余书放到两辆车上,把车和马系在一起,华溪女赶车,姜茧儿和宗青崖骑马先赶往荥阳城。 余书失踪了一夜一天半,可熊克定是今天早上才发现余书夜里没回来。 余书比熊克定早一天从汜水关赶回荥阳城,找岑府尹核对兵器箭支,熊克定早上从汜水关出来,赶到荥阳城,岑知府说没见到余书,他们那个小院里没人,邻居也没看到余书。 熊克定急忙打发亲卫四下寻找,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毫无踪影,熊克定加派了人手,一直找到午时前后,还是没找到余书,熊克定急了,也有点儿慌了。 难道余书是在从汜水关往荥阳城的路上出事儿了?可从汜水关往荥阳这一路能出什么事儿?熊克定正急得一头包,亲卫一路小跑,带着姜茧儿和宗青崖进来。 “大小姐到了?”熊克定又惊又喜。 “大小姐在扬州,在找余书?”宗青崖指了指带他们进来的亲卫。 大约是找的急了眼,那名亲卫看到姜茧儿,第一句问的就是:见到余先生了吗? “你们见到没有?鱼头……” “进屋说话。”宗青崖打断了熊克定的话,推着他往屋里进,“余书没事,邵四爷呢?” 熊克定听宗青崖问起邵瑜,探身往外,左右看了看,缩身回去,推着宗青崖往里走几步,压低声音道:“四爷和小周带兵去雀鼠谷了。” 宗青崖眉梢高挑,一脸赞叹,“什么时候走的?” “六天前。” 宗青崖再次赞叹,“邵四爷真是敏锐之极,给你留了多少人?” “两千人。” “都在汜水关?荥阳城呢?”宗青崖问道。 “一千骁骑,两千厢兵。” “这一千骁骑和两千厢兵都由你统领?” “一千骁骑听我的,那两千厢兵听岑知府的,除了这些,贺家也有将近两千家丁。” “嗯,把你的人都召过来。” “好。”熊克定伸头出去吩咐亲卫,“把人都叫回来。” “是。”亲卫转身跑出去。 “余书……”熊克定转身回来,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宗青崖打断,“岑知府现在城里?贺晏清呢?“都在。” “让人去请贺晏清过来,就说你要跟他商量荥阳城城防的事。”宗青崖道。 “嗯?”熊克定狐疑的看着宗青崖。 “我是来帮你的,你先让人去请贺晏清。”宗青崖解释了句。 熊克定看了眼姜茧儿,点头:“好。” 第221章 布局 熊克定吩咐亲卫去请贺晏清,站在原地,看着亲卫一溜小跑出去,看着院门’咣’的关上,只觉得脑子里懵成一团。 这个小书生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鱼头没事?他问什么,自己怎么什么都答了?哦!对,因为有姜姑娘,可是…… “你进来!” 没等熊克定想出头绪,宗青崖的声音响起。 熊克定急忙进屋,还没站稳,宗青崖就问道:“说说贺晏清这个人。” “嗯?好,说……你等等!”熊克定一个转身,对着姜茧儿指了指外面,姜茧儿斜瞥着他,没动,熊克定又指了指。 “你要说什么?这儿不能说?”姜茧儿问道。 熊克定没说话,再次往外面指了指。 姜茧儿只好出去,熊克定见姜茧儿动了,一个旋身,冲宗青崖一个欠身,转身冲出去,一根手指推着姜茧儿往外走了几步,点着屋里问道:“那是谁?是什么人?” “照卫妈妈的话说,我们是大小姐的手脚,他是大小姐的这个。”姜茧儿点了点自己的头。“噢!懂了!”熊克定连连点头,冲姜茧儿拱手欠身,一个旋身,在姜茧儿之前冲进屋。 “您贵姓?”熊克定冲宗青崖点头哈腰。 “宗青崖。” “宗先生,您刚才问贺五爷是吧,贺五爷一个娘的妹妹,嫁给了我们袁将军,这会儿,贺大奶奶和孙夫人都在长安城,袁将军和我们世子爷也在长安城。” “嗯。”宗青崖找了张椅子坐下,示意熊克定也坐。 熊克定半边屁股挨着椅子,陪着一脸笑。 “我们袁将军和贺家议亲定亲什么的,好多事儿都是我和余书来来回回的跑,也就有点儿机会和贺五爷说过几句话。 “贺五爷这个人,人挺好,跟岑知府一样,也觉得自己挺会打仗,就是没机会施展。贺五爷这个人挺有学问,挺讲究,不过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挺讲究。” “讲究?又不觉得自己讲究?怎么说?”宗青崖打断熊克定的话。 “比方讲,袁将军成亲的时候,有一回我和小韬去送节礼,贺家的回礼抬出来,正好贺五爷回来,看了一眼,就说礼盒上两匹大红锦缎和礼盒顺色了不好看,让换两匹紫缎。 “紫色多贵呢,紫色锦缎和大红锦缎那价儿可差远了,再说那礼盒都备好了抬出来了就要出门了,贺五爷是真讲究。” 熊克定一声干笑。 “我知道了,多谢。”宗青崖仔细打量熊克定。 这位熊统领通上知下,油滑灵巧,也是个人才。 贺晏清过来的很快,熊克定一溜小跑迎到院门口,贺晏清抬脚进屋,先看到了坐在最外面的姜茧儿,一个愣神,急忙长揖到底。 虽然他不清楚姜茧儿姓什么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位姑娘是那位大小姐身边得力护卫之一。 “贺五爷。”宗青崖起身拱手。 “这是大小姐身边的……参赞!”熊克定稍稍一顿间,就给宗青崖找到了合适的职位。 “在下姓宗,名青崖,她们都称我宗先生。”宗青崖介绍自己。 “哦,先生是去年春天到大小姐身边的?” 去年春天,宗青崖在荥阳内外走动时,贺晏清远远看到过两回,听了熊克定介绍,立刻就想起来了,但眼前的宗先生和那时候先比,气势已经有所不同,是因为跟随在大小姐身边吗? “是,贺五爷请坐。”宗青崖笑让贺晏清。 “大小姐到荥阳了?”贺晏清一边落座,一边试探问道。 “大小姐要晚一晚。贺五爷知道外头的情形吗?”宗青崖转入正题。 “宗先生是从扬州一带过来的?宗先生知道的,必定还没传进荥阳城。”贺晏清非常谨慎。“孙氏大军南下,扬州军已经放弃京城,返回扬州,孙氏这样大举南下,必定已经解决羌人压境的危机,不管是击退了羌人,还是和羌人结了盟,并州袁氏必定危在旦夕。 “贺五爷有什么打算?”宗青崖看着贺晏清,认真问道。 “宗先生这话,我不是很明白。”贺晏清上身往后靠在椅背上。 “大小姐说,陛下还活着,和邵砺川川在长沙国,孙氏效忠长沙,荥阳和雍州要是不奉长沙过来的旨意,孙氏大军必定会兵分两路,讨伐扬州和雍州,贺五爷有什么打算?”宗青崖带着笑。 “宗先生是什么意思?”贺晏清拿不准宗青崖的意图,反问了回去。 “我只想天下早日安定下来,是哪一家君临天下,对我来说无所谓,大小姐也是如此,贺五爷有什么打算?”宗青崖再次问道。 “陛下虽然还活着,却自身难保,长沙王主政多年,天下却越来越混乱,面对金狼带领的乌合之众,抛弃京城,不战而逃,孙氏依附长沙,必定不能久长; “皇长子纵火烧了半个京城,被裹挟到并州之后,无声无息,袁氏的内讧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不见好转,反倒愈演愈烈,也不是成事的气象。 “雍州才是天下太平的希冀所在。”贺晏清答道。 “岑知府也是这么想吗?”宗青崖问道。 “当然!”贺晏清毫不犹豫的答道。 “贺五爷真是宅心仁厚。”宗青崖笑应了句,转头看向熊克定道:“熊将军,烦你让人到东门外等着余先生和华姑娘,带他们过来。” “好!”熊克定立刻点了两个亲卫到东门外等着。 宗青崖和贺晏清说着沿途见闻,没多大会儿,华溪女赶着两辆车和十几匹马到了,马栓在了外面,两辆大车拉进院子,姜茧儿掩上院门。 贺晏清跟着宗青崖出来,先看到余书从车里出来,接着,姜茧儿从两辆大车里一个接一个扔出一堆汉子,愕然。 余书已经能说出话了,一只手揪着熊克定,一只手乱点,“大,大熊!我差点就死了!就,差一点!”“你,这些人,她们,这是怎么回事?”熊克定看着满满当当的院子,更懵了。 “都捆起来。”宗青崖和熊克定道。 “快,找绳子,捆起来!”熊克定立刻吩咐呆站在四周的亲卫。 “怎么回事?”贺晏清看向宗青崖。 “我还没来得及问,余先生先说说吧。”宗青崖点着余书笑道。 “先给我杯茶。”余书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到,渴的喉咙冒烟了。 几个人进屋,贺晏清亲自倒了杯茶递给余书,余书一口喝了,自己又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我昨天从汜水关过来,找岑府尹领军需,进了城,吃了早饭,我就去了府衙,前衙的人说岑府尹在后堂招待朋友,说是吩咐了不许打扰,我就想着绕到后面去找王书办,军需的事都是他过手。“王书办在库房院子,要是从前衙出去,得绕个圈子,穿过后衙,从后门出去,转个弯就到了,我就想着,岑府尹在屋里招待朋友,我从屋子外面绕过去,肯定不打扰他,你们说是吧?我就轻手轻脚的打算绕过去。 “走到离窗户不远,就听到里面有人说孙侯爷,我听到个’孙’字,心里一个咯噔,就停下了,这事得听听,是不是? “我刚凑到窗下,还没找好藏身的地方,就被外头那个汉子看到了,就被逮住了。 “外面那位长衫和岑府尹都出来了,岑府尹就说我是四爷身边最得用的幕僚,四爷的部署什么的我都知道,让那个长衫别杀我,把我好好带回去,必定有大用,岑府尹还让那个长衫赶紧走。 “那个长衫和那些汉子就带着我出了城,后来就遇到姜姑娘和华姑娘。” 余书一口气说的十分明白。 贺晏清听的脸都青了。 宗青崖往后靠在椅背,看着贺晏清。 “先生以为该如何?”贺晏清看向宗青崖问道。 “先问清楚。”宗青崖指了指外面。 熊克定出去,亲自提着长衫进来,从太平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浇醒了长衫,长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屋梁,不管谁问,问什么,都一言不发。 贺晏清站起来,“岑府尹是光明磊落之人,我去问他。” “等等。”宗青崖喊住贺晏清,笑道:“五爷是真正的光明磊落之人,我看,不如试一试,这样看的更明白。” “嗯?”贺晏清疑惑的看着宗青崖。 宗青崖附耳过去,低低说了几句,贺晏清眉毛高抬,犹豫了一瞬,点头。 贺晏清重新坐下,宗青崖冲熊克定勾了勾手指,熊克定急忙过来,附耳过去。 “哨探都在你手里吧?”宗青崖问道。 熊克定点头。 “你先让人去和岑府尹说:你不能久离汜水关,这就要赶回去,让岑府尹替你留心余书的下落。”“嗯。”熊克定点头,等宗青崖往下说,宗青崖推了他一把,“快去啊。” “是是。”熊克定赶紧出门,勾手指叫过一个心腹亲卫,吩咐下去。 宗青崖再勾手指,熊克定急忙凑过去。 “再挑个人,去跟岑府尹说:刚刚收到的探报,孙氏的大军离荥阳城只有最多一天的行程了,问问岑府尹,你们几个要不要见面商量一下。”宗青崖接着道。 “嗯!”熊克定立刻点头,立刻出门,叫过一个亲卫,附耳吩咐下去。 “贺五爷现在回去,等着岑府尹的邀请。”宗青崖看向贺晏清道。 “好。”贺晏清没听到具体安排,但他不打算多问,他深信那位大小姐。 贺晏清出了院门,熊克定看着被捆着手脚坐在地上的长衫,又伸头看了看院子里十来个壮汉,手指划了一圈,问宗青崖,“他们怎么办?” 宗青崖蹲到长衫面前,“你要么竹筒倒豆子,我放你出城;要么,就只能杀了你。” 长衫拧过头,一言不发。 宗青崖站起来,“都勒死,先堆在屋里。” “好。”熊克定一把拎起长衫出了屋。 第222章 利用 岑府尹的邀请很快就到了,华溪女混在熊克定的亲卫里,姜茧儿扮成宗青崖的小厮,一行五六个人到府衙门口时,正好遇到贺晏清。 贺晏清捏着折扇,看起来心神不宁。 熊克定皱眉看向宗青崖,宗青崖笑道:“大敌压境,正该如此。” 熊克定恍然’噢’了一声,对啊!贺五爷这份心神不宁很应该啊,他竟然没想到。 岑府尹迎在后堂门口,目光先落在宗青崖身上。 “这位是大小姐的参赞。”贺晏清介绍宗青崖。 宗青崖冲岑府尹拱手,“宗青崖。” “大小姐还要参赞?”岑府尹背着手没动,打量着宗青崖。 他是圣人门徒,对怪力乱神算不上嗤之以鼻,但肯定是敬而远之。 “是。”宗青崖笑应。 “听说大小姐的护卫武力惊人,听说飞钱银票是大小姐的产业,现在又有了参赞,你们大小姐有什么打算吗?”岑府尹盯着宗青崖问道。 “我们大小姐希望天下太平。”宗青崖笑道。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天道。”岑府尹看着宗青崖的笑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府尊所言极是。”宗青崖拱手。 “进屋说话吧。”贺晏清从岑府尹的话缝中插话笑道。 “嗯。请进。”岑府尹侧身,让进贺晏清三人。 岑府尹坐了上首,贺晏清回头想把宗青崖往上座让,却见宗青崖已经在最下首坐下,也就没再多话,坐在自己惯常的位子上。 熊克定顺着宗青崖的示意,坐在宗青崖上首,姜茧儿侍立在宗青崖身后。 “朝廷大军离荥阳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岑知府看着熊克定,直入正题。 “是。”熊克定微微欠身。 “我是从京城方向过来的,路上遇到孙氏大军了,步军为主,带了不少粮草辎重,行军速度不算很快,我觉得一天内肯定到不了,要两到三天。”宗青崖接话笑道。 “嗯。”岑知府明显松了口气。 宗青崖盯着岑知府的神情。 他们进来的时候,这位府尹脸色就很不好,肯定不是因为大军压境,他可是称为’朝廷大军’,听自己说要两到三天,他就松了口气……嗯,看来,那位说客和他说的应该就是两到三天,之前听说还有不到一天行程,他大约以为是说客欺骗他了。 嗯,那就是说,孙氏大军两到三天就要到了。 岑知府皱着眉沉吟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熊克定一个’是’字后就正襟危坐,淡然看着岑知府,他旁边坐着宗先生,轮不着他说话,听着就行。贺晏清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就算两到三天,也急迫得很了,大军压境,咱们得赶紧议一议防守的事儿岑府尹抬手止住贺晏清,看着宗青崖问道:“宗先生是从京城过来的?” “经过京城,我是从安丰一带过来的。”宗青崖笑道。 “安丰离建业也就隔着一条江,建业怎么样?听到陛下的信儿了吗?听说你们大小姐神通广大。”岑府尹接着问道。 宗青崖微微欠身,微笑答道:“在下一直留心陛下和长沙的信儿,一直没听到陛下的信儿。“只听说长沙王当众刺死江陵陈家家主陈瑞铭,并命身边一位叫游盛的,把陈瑞铭头颅砍下,扔去喂狗。 “陈瑞铭夫人袁氏用一箱子珍珠贿赂了长沙王的护卫统领谢铁衣,取回陈瑞铭的头颅和尸身,连夜逃回江陵。 “这件事在扬州尽人皆知。” 贺晏清脸都白了。 岑府尹一声冷哼,“你是在扬州听说的?既然是扬州传出来的信儿,那这件事的真假就在两可之间了。“府尊所言极是。关于陛下,在下问过我们大小姐,大小姐说,陛下还活着。”宗青崖接着笑道。贺晏清愕然看着宗青崖。 他怎么能和岑府尹说这样的话?这不是挖自己的墙角么? 熊克定淡然听着,凭着他多年跟在世子爷和四爷身边练出来的直觉,他能感受到身边一片刀光剑影,这种刀光剑影用不上他,他好好坐着就行了。 岑府尹惊讶的看着宗青崖,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听说你们大小姐身边那位卫妈妈是世子爷的人?” “大小姐和世子兄弟确实有几分渊源,和扬州裴清也有些渊源,但大小姐不是世俗中人。”宗青崖笑道“宗先生到荥阳来,所为何事?”岑府尹问道。 “其一,我只是经过荥阳,其二,大小姐在荥阳停驻过,至少我不希望荥阳遭遇京城那样的惨烈祸事,就停下来看看有没有能尽力的地方。”宗青崖态度和言辞都坦然自若。 岑府尹沉默片刻,看向贺晏清道:“陛下还活着,朝廷尚在,虽然奸人当道,但只要陛下还在,朝廷还在,我等就不能不听从陛下旨意和朝廷号令,否则,我等和奸人有什么分别?” “府尊!这不是陛下旨意,这是邵砺川的旨意!”贺晏清声音都高上去了。 “孙侯爷已经驱走了盘踞京城的反叛之人,扬州叛贼裴清势头正旺,孙侯爷打算从洛阳过长安,经襄阳到长沙,驱走陛下身边的奸人,迎陛下回归京城,我以为,这才是天下正道。”岑府尹一字一句。“要是能顺顺当当迎归陛下,那就是天下人的大福了。”宗青崖拍手笑道。 “宗先生!”贺晏清瞪着宗青崖。 这位宗先生是根墙头草吗? “府尊怎么知道孙侯爷的打算?”宗青崖突然问道。 “对,你怎么知道!”贺晏清急忙跟着问道。 原来宗先生是欲抑先扬。 “不瞒几位,孙侯爷派人过来了,是一位旧交,也是我极其敬重、品行学问都无可挑剔的人。”岑府尹坦然道。 “府尊已经拿定主意了?孙侯爷的大军什么时候到荥阳?”宗青崖笑问。 “两到三天。”岑府尹看向宗青崖道。 “府尊愿意听听我这一路上的见闻么?”宗青崖问道。 “先生请讲。” “羌人南下冀州,孙氏和羌人对峙良久,小战不断,现在孙侯爷能挥师南下,听说是收服了羌人,这个,府尊听说了吗?”宗青崖笑问道。 岑府尹点头,“确实如此,孙侯爷德高望重,羌人对侯爷极其信服。” “听说南下的大军中,也有羌人随行,且多为前锋,极其勇猛。”宗青崖接着道。 “嗯。”岑府尹捻着胡须点头。 “羌人、初月人这些胡人,彪悍粗狂,野性未驯,劫掠成性,经常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听说这是他们的风俗,这一路上,我看到了不少这样的惨事。”宗青崖看着岑府尹。 岑府尹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两军交锋,有所伤亡都是难免的。我进城前,在渡口那边一家食肆吃饭,掌柜家几个孩子都是烂漫年纪,可爱至极,要是遭遇不幸……” “孙侯爷治军严谨!断不能容滥杀之事。”岑府尹打断了宗青崖的话。 “这话我很赞同,孙侯爷确实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谨,可若是先锋为羌人,有所误伤必定难免,我这个人多愁善感,不像熊将军,熊将军经历过战事?误伤多吗?” 宗青崖问熊克定,熊克定看了眼宗青崖,点头,“误伤什么的,肯定难免,刀枪又没有眼,马跑起来,小孩子躲不及,被马蹄踩死什么的,那都是常有的事儿。不算什么。” 岑府尹脸色很不好看。 “府尊,能不能把城外的人暂时召进城内,也就三五天。我这是替那些孩子请求府尊。”宗青崖站起来,冲岑府尹拱手长揖。 “嗯!”岑府尹捻着胡须点头,满眼赞赏的看着宗青崖。 贺晏清也觉出好像有哪儿不对了,拧着眉,看着宗青崖和岑府尹一递一句的说话。 “多谢府尊!”宗青崖直起身,再次冲岑府尹长揖到底,重新坐下,拱手道:“那就请府尊尽快,请一定不要遗漏一人一物,人命大过天。” “放心。”岑府尹露出笑容。 荥阳城外十分繁荣,百姓众多,码头上还有不少货栈,把所有人都召进城内,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再说,只有两天多点儿的时间。 岑府尹略一思忖,就着急起来,他得赶紧去忙这件人命关天的大事,顾不上和宗青崖三人多说话了。贺晏清跟在宗青崖和熊克定后面出来,想跟着两人过去,好好问一问宗青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被宗青崖止住,笑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贺五爷放心回去,只是,五爷一定要让家丁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对意外之事,好在现在大敌将至,贺家有点动静都在常理之中,不至于让人疑心。” “好。”贺晏清点头,刚要转身,又嘱咐道:“有什么事,一定要让人去跟我说一声。” “一定,放心。”宗青崖拱手笑应。 回到熊克定那间小院,余书站在上房门槛内,没敢迎出来。 宗青崖严令他不许踏出门槛半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真要降了!” 进了屋,熊克定的疑惑喷薄而出。 “不错,能忍到现在才问出来。”宗青崖坐下,倒了两杯茶递给华溪女和姜茧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岑府尊蠢归蠢,确实是个磊落之人,杀了他很容易,可杀了他之后,这荥阳城,甚至汜水关的人心就有点儿麻烦了。 “你知道守城靠什么吗?”宗青崖问熊克定。 “民心至关紧要。四爷走前特意交代过,世子爷也写信再三嘱咐。”熊克定老老实实回答。“四爷果然非同一般。确实如此,城内军民一心,同仇敌汽的城池,几乎都不可能攻克,咱们都是外来之人,更不能失了民心,我打算让岑府尹好好聚拢聚拢这荥阳城和汜水关的民心。 “你带了多少人?”宗青崖话题突转,问道。 “一个百人队。” “能信得过,胆子大,聪明机灵的有多少?”宗青崖接着问道。 “我那二十个亲卫都能信得过,我觉得都很能干。”熊克定没敢说都聪明机灵。 聪明机灵这四个字,在他眼里和在四爷眼里肯定是两个样,在这位大小姐的智囊眼里,那肯定更不一样,他可不敢说他那些亲卫聪明机灵。 “二十个人也够了,你把这二十个人给我留下,交代好他们,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好好儿不走样的照做。”宗青崖道。 “好。” “你和余书赶紧回去汜水关吧,孙氏大军一到,肯定会有一场惨烈大战,做好准备。 “还有,往荥阳城的探报都送到我这里。”宗青崖交代道。 “是。”熊克定出去,叫过二十名亲卫吩咐了,让余书换上兵卒衣裳,带着百人队出了城,疾驰赶回汜水关。 宗青崖叫进二十个亲卫,吩咐道:“岑府尹正在把城外的人撤进城内,你们出城,散开,去看看撤的怎么样了,天黑前回来禀报。” 二十人领了吩咐,出城查看。 岑府尹亲自带着众厢兵,没日没夜的忙了两天,把城外的人往城里撤。 第三天黎明,城外已经撤空了,河对面的码头更是空空荡荡,哨探信报送进来,孙氏大军离码头也就五六个时辰的路程了。 宗青崖把挑出来的六个亲卫叫进来,吩咐道:“渡口那边,福隆酒肆门口有座石头表闾,你们知道吧?” “就是那个石头大门头?”领头和宗青崖确认道。 “对。” “知道知道。”几个人一起点头。 福隆酒肆是渡口那边的大食肆,他们跟着熊统领在那儿吃过好多回饭,至于那座石头大门头,回回去吃饭,福隆酒肆的掌柜都要显摆几句,说那个大门头是他们祖上的荣光。 “把厢房的尸首装到那两辆车上,出城,过河,到福隆酒肆,把尸首整整齐齐的吊在那个石头大门头中间,把大车停在石头大门头东边,把骡子杀了,立刻返回,渡口那一边要是有船,全部凿漏。”看着几个人装好尸体出去,宗青崖冲姜茧儿陪笑拱手道:“请姐姐走一趟,悄悄跟在后面,看着他们顺利过了河再回来。” “行。”姜茧儿干脆答应,出了院门,远远缀在后面。 两个时辰后,姜茧儿回来,“我看着他们到了对岸才回来的,一路上顺当得很。” 宗青崖一声长叹。 这位岑府尹,官是好官,爱民也是真爱,可如今这样的时候,城防如此松弛,要是换了他攻城,这会儿早混进来满城的人了! 第223章 攻防 带兵往荥阳城和汜水关过来的是孙侯爷的三子孙猛,名如其人,勇猛异常,也和所有勇猛者一样,脾气暴,性子急。 因此,孙侯爷特意安排了自己信任、又深得孙猛敬重的得力的幕僚安实德随行。 安实德就是岑知府所说的那位旧交。 安实德比岑府尹大几岁,年轻时候在京城游历时,和岑府尹结识,两人言语投机兴趣相同,在京城那七八年,两人同住同行,彼此都认为对方是自己的生死知交。 孙猛率军和孙侯爷分成两路之后,安实德就和孙猛建议,他亲自去一趟荥阳城,以陛下平安、朝廷无恙为由,必定能劝说岑府尹开城迎接大军,只要能拿下荥阳城,攻破汜水关就在旦夕之间了。安实德和孙猛再三保证,以他对岑府尹的了解,他必定能平安无事,就算劝不动岑府尹开城投诚,以岑府尹的秉性和他和岑府尹的交情,他也必定能平安出城,平安返回。 孙猛亲自挑了二十名军中勇士,护卫安实德在大军之前赶往荥阳城。 安先生走前说过,不管事情是否顺利,他都不会多耽搁,必定准时返回。 按照行程,安先生昨天就该回来了,可探报已经接近荥阳城,还是没看到安先生的踪影,探报报回来的信儿却说荥阳城正在坚壁清野。 这让孙猛十分急躁担忧。 离荥阳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急奔而回的探报禀报的都是荥阳城外坚壁清野的进度,渡口这边已经清空了。 午后,离荥阳城已经很近了,探报急奔到孙猛马前,拱手禀报:码头镇子口的石头门坊上挂了二十一具尸首,看着像是安先生等人。 尸首下有两辆车,和四头刚刚被杀死的骡子。 孙猛点了几名和安先生熟悉的亲卫再去查看,确定了是安先生和随行的二十名勇士,看样子已经死了两三天了。 孙猛不顾幕僚劝阻,带着亲卫队冲向码头镇,看着高高吊在石门上方,已经肿胀起来的安先生,扑跌下马,放声大哭。 宗青崖和贺晏清并肩站在城墙望楼上,看着河对面乌压压的孙氏大军。 贺晏清看的胆儿颤,和宗青崖苦笑道:“你不该把那些人都放走了,该耐下性子,一个一个的审,肯定有熬不住的,至少也能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 “孙氏大军有多少人,看旗子就知道了。 “孙氏治军,说严谨那是因为孙家一直位高权重,照我看,应该叫呆板。 “从太祖建国那时候起,孙氏大军就按照奇门遁甲排军布阵,近百年一成不变,你看,中军大旗绣的是贪狼星图,那就是说,主帅是孙家老三孙猛,孙猛这个人勇猛,暴躁,这可真是天助荥阳。”贺晏清对奇门八卦一向缺乏兴趣,听的茫然,“那有多少人,你也能看出来?” “嗯,两万人左右吧,算上辅兵后勤,四五万人吧。”宗青崖淡然答道。 贺晏清轻轻抽了口凉气。 荥阳城和汜水关两个地方的人全部加一起,也就六七千人,他们家两千家丁和荥阳城两千厢兵都是从来没经历过战事。 汜水关的守军多半都是新招来的,老的也有几百,可他们也就是能抓抓盗贼而已,真正经过历练、骁勇能战的,就是袁将军留下的一千永安骁骑,这样悬殊的兵力,这城怎么守得住? “第一,咱们守,他们攻,攻守大不相同,再说,荥阳城和汜水关城防又修的极好;第二,孙猛是个蠢货。”宗青崖看着贺晏清笑道。 贺晏清苦笑摇头,“袁将军说过,打仗最怕的是溃阵,没上过战场的新兵,看到血肉,多半会惊恐奔逃,不战而溃,咱们这城里都是新兵。” 经过那一次的校场对阵,他对新兵溃阵这件事印象极其深刻,而且极其恐惧。 “守城比对阵好多了,至少不会溃阵,放心,有岑府尹呢。走吧,去和岑府尹说说话儿。”宗青崖笑道。 岑府尹站在城墙垛口,背着手远眺河对岸的孙氏大军,看到贺晏清和宗青崖过来,笑道:“看看朝廷大军的军容,真是不错。” “他们在扎营。”宗青崖看着岑府尹,含糊了句。 “疏忽了!”岑府尹拍着垛口。 他急着把河那边的百姓撤进城,忘了船只都撑过来了,河对岸就没有船了。 “府尊要去见见……不知道领兵的是哪位孙将军。”宗青崖笑道。 “侯爷三子,单名猛字的孙三爷,一位猛将。”岑府尹笑答道。 开城迎接朝廷大军这件事顺利之极,都是这位宗先生的大力帮助,岑府尹心情很好,对宗青崖满腔好感“府尊要去拜见孙将军吗?”宗青崖问道。 “我和安先生约定……不过如今大事已定,确实应该早点过去拜见。”岑府尹一句话说完,又有些踌躇。 宗青崖忙笑道:“要不,我陪府尊过去吧,让贺五爷留在城里就行。” “好好好。”岑府尹连声答应,随即又笑道:“宗先生还是留在城里吧,我自己过去就行。”“都听府尊安排。”宗青崖欠身笑应。 贺晏清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下了城墙,宗青崖笑道:“府尊真要一个人过去吗?” “嗯?”岑府尹看向宗青崖。 “还是带些人吧,咱们把城外的人召进城里,万一孙将军以为咱们是在坚壁清野什么的,有所误会,带些人手,他们至少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有些许误会,也能让府尊有说话解释的机会。”宗青崖建议道。岑府尹拧眉想了想,点头,“有安先生在,必定不会有什么误会,不过,带些人也好,也让他们看看咱们荥阳城的军容。” “是。”宗青崖笑应。 贺晏清看着两人说话,心情不怎么好。 孙夫人说过一回,朝廷崩坏,天下动荡,最让人难受的是人心的崩坏,现在,他就在看着为了战事而不能不崩坏的人心。 岑府尹挑了一百名亲信,骏马亮甲,手持长枪,队列整齐,岑府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十分满意。宗青崖看着岑府尹出了城门,吩咐城门半开等着,和贺晏清一起上了城墙。 对岸,孙猛和几位统领、幕僚站在高处,看着威风凛凛的百人队,和一马当先的岑府尹。 “他想干什么?”孙猛看着直奔码头过来的岑府尹,纳闷道。 “大帅,你看那边。”一个统领指着一处货栈旁闪动的刀枪反光。 “那边也有!”另一个统领指着另一处。 那些反光的货栈和房舍中间,熊克定留下的二十个亲卫跑的飞快,冲出一段,看到空隙中的阳光,就抽出刀,在阳光下晃上一会儿,接着跑向下一处。 孙猛看着对面码头货栈和房舍之间的刀光剑影,冷笑道:“这是要把咱们诱到对岸,出其不意,这样漏洞百出的计策,这样的蠢货!” “大帅,要是想引诱咱们过河,那就不该把安先生他们的尸首吊在那里。”一个幕僚拧眉道。“那你说他想干什么?”孙猛没好气的问道。 “在下正在推想。”幕僚尴尬的答道。 他就是觉得这样不合情理,可他也没想通这位岑府尹想干什么啊。 “他到河边了,要不,我带一队人马冲过去看看?”一个统领建议道。 “不用,安先生死了,荥阳城就不可能唾手而得,汜水关易守难攻,这荥阳城可算不上易守难攻,全力打造船只,准备攻城。”孙猛远眺着彩旗飘扬的荥阳城。 “大帅,他上船了。”一个统领示意带着十来个厢兵下马上船的岑府尹。 “是岑府尹?”一个幕僚伸长脖子看。 “不一定吧,岑府尹怎么会冒险过来。”另一个幕僚摇头。 “调一队弓手过来,准备火箭。”孙猛盯着摇过来的小船,咬牙吩咐道。 管他是谁,真要是姓岑的那就更好了! 弓箭手在岸边站成两排,岑府尹的船已经过了河中间,看到两排张弓搭箭的弓手,岑府尹用力挥着胳膊,大声喊着。 孙猛听不到岑府尹在喊什么,他也不想听到,抬起手,挥下去。 前排弓手手松箭出,蹲下,第二排弓手的火箭已经点燃,呼啸着落在船上,小船顿时烧成一团。宗青崖站在垛口,漠然看着在河中间燃烧的小船。 贺晏清趴在垛口,上身探出去,伸着胳膊,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出胳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难过还是恐惧。 各个望楼上,城墙上的厢兵们尖利的声音从城墙传向城里:府尊死了,府尊被敌军杀害了!从河边仓皇逃回来的几十个亲信跪在宗青崖和贺晏清面前痛哭诉说:府尊死了! 贺晏清站在城墙的阴影中,看着满城的痛哭,往后瑟缩了两步,看向宗青崖,宗青崖背着手,看着痛哭的厢兵,似乎在微笑。 “见到府尊的时候,你就打算拿他祭旗了?”贺晏清虽然已经明白了,还是问了句。 “嗯!这是他对荥阳城最大的作用。”宗青崖淡然道。 “大小姐也是这样做事吗?”贺晏清低低问了句。 “当然不是,大小姐更直接。”宗青崖回头看向贺晏清,问道:“要是岑府尹把荥阳城送给孙猛,之后会怎么样?” 贺晏清一个愣神,下意识问道:“熊将军那边?” “你觉得熊将军会把汜水关送给孙猛吗?”宗青崖笑问道。 “不会。”贺晏清答的肯定而干脆,顿了顿,贺晏清接着道:“邵四爷会夺回荥阳城吗?”“你觉得呢?”宗青崖问道。 贺晏清沉默了好一会儿,“荥阳城在孙氏手里,汜水关就不得安稳,邵四爷要守住汜水关,必定要夺回荥阳城。” “嗯,连你都这么想,孙猛自然也能想到,贺家和袁将军是姻亲,孙猛进了荥阳城,你要怎么样才能让孙猛相信你不会和邵四爷,和袁将军里应外合?” 宗青崖问道,不等贺晏清回答,接着笑道: “贺家一家之富,就远胜过整座荥阳城了吧?这笔资财足够支撑孙猛这一趟行军的费用,贺家偏居荥阳,在荥阳之外,能和贺家呼应相助的,只有袁将军了吧? “可袁将军在孙猛这里不但没用,还是祸害。 “我要是在孙猛身边参赞,就建议剿灭贺家,从孙家移一支过来,接替贺家作为荥阳的郡望。”贺晏清听的脸都青了。 类似的话,他和父亲也说过几回。 要不是天下乱了,袁将军和世子爷联手要取雍州,他们贺家是攀不上袁将军这门亲事的,贺家只是荥阳贺家,就连到了洛阳都显得过于弱小,宗青崖这些话实实在在。 “袁将军说我文人习性,不知道什么叫乱世,我当时还不服,现在看来,唉。”贺晏清一声长叹,冲宗青崖长揖,“以后,请先生多多指教。” “怎么敢当,贺五爷只是天性过于纯良而已。”宗青崖急忙扶起贺晏清。 “孙氏大军很快就要大举攻城,我,唉,只能请先生主持大局了。”贺晏清再次长揖。 宗青崖扶住贺晏清,笑道:“大局还是要贺五爷主持,我给贺五爷做个参赞好了,贺五爷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 河对岸的孙氏大军忙着造船,准备渡河,河这边的荥阳军民在数百骁骑的护卫下,忙着拆除货栈房屋,平整地面,从岸边往上铲出斜坡。 孙猛站在河对岸的瞭望台上,看着忙的热火朝天的荥阳军民,颇为纳闷,把城外铲得这么平整,这是怕他的大军跑的不够快么? 宗青崖站在城墙上,看着河对岸飞快增加的船只。 荥阳这边拆屋平地之后,在离岸边不远,挖了一道两尺来宽的壕沟。 孙猛看明白了,这是要用壕沟阻挡他的大军,壕沟里必定还要扎上尖刺的木刺,或是放上水,雕虫小技而已。 孙猛传令下去,安排兵卒携带木板,到时候铺在壕沟上。 宗青崖的安排都准备好之后第三天,孙猛的船也造的差不多了,宗青崖眺望着孙猛大军内的动静,命令把东西推出去。 第一缕曙光透出天际,孙猛铠甲整齐,看着荥阳城外一夜之间竖起来的一道车阵,那车阵迎风晃动,孙猛冷笑出声,这样的花架子车阵有什么用? 中原太平了近百年,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场了。 孙猛抬手挥出,站在后面的令兵彩旗挥动,一队队兵卒跑上船,船飞快的往对岸冲过去。 荥阳城城门紧闭,吊桥高高吊起,城外的车阵毫无动静。 第一批兵卒冲上岸,推出箱车组成车阵,第二批兵卒上了岸,荥阳城和那一列车阵还是毫无动静。过了河的兵卒越来越多,孙猛也坐船过来,上了岸。 荥阳城头彩旗摇动,那排车阵前面的遮挡突然往上扬起,一个个一人多高、粗劣难看的圆球滚出来,滚了几圈,一片啸叫声中,圆球突然加速,火焰爆起,冲进已经近在咫尺的孙氏大军。 贺晏清趴在垛口,紧紧抿着嘴,看着城外的烈火地狱。 宗青崖伸着头,看着下饺子一般扑向河中的兵卒,十分遗憾。 城里人手太少,弓手更少,他舍不得那一千骁骑,否则,在河边安排上弓手,那就更好了。 第224章 激励 这一场大火烧死了一千多人,残骸从河岸往上蔓延了一里多路,极其惨烈,不识水性淹死的也有一千多人,就连孙猛也是也是脱了铠甲,被几个水性好的亲卫拖回去的。 孙氏兵卒仓皇逃过河,留在城外操纵火球的一支百人敢死队听到城头传过来的唢呐声,从藏身的窝窝里小心的抬起头。 队长王大福伸长脖子没看到活人,侧耳听听,也没有动静,小心翼翼的站起来,踮起脚尖往河岸方向看了看,一阵风过来,浓烈的焦臭扑了王大福一脸,王大福忍了又忍,还是’哇’的吐了一大口。“队,队长。”王大福的副手张成爬过来,拉了拉王大福的裤脚,“上面,你看上面,是叫咱们回去不?” 王大福仰头,城头望楼上,示意安全,让他们返回的旗子挥的干脆有力。 “对!快!走,进城!”王大福急忙挥手喊道。 趴在地上的敢死队急忙爬起来,跟着张成往城门方向狂奔,王大福站在旁边,一个个数着人头,连他在内一百人,一个不少! 王大福跟在最后一个人后面,一边跑一边催:“快快快!快!” 张成冲到护城河旁,吊桥正好放下,王大福冲过吊桥,吊桥飞快拉起,城门被推开一条缝。张成冲进城门,迎接他的是一片掌声和欢呼。 王大福最后一个冲进城门,他的敢死队在城门洞外的阳光下站成两排,在周围的同袍和同袍外围百姓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一个个脸色绯红。 城门洞中,队长、统领们站成两排,看着王大福进来,一起鼓起了掌。 王大福拱着手,不停的左右来回举着,走出城门洞,贺晏清从旁边亲卫托着的大红托盘里拿起一碗酒,双手捧给王大福,“敬我们的英雄。” 王大福大瞪着双眼,激动的脸色红涨,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之后,才想起来面对贺五爷,该跪下磕头。宗青崖在懵头涨脑的王大福跪下之前,伸手拉住王大福,笑道:“王队长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当得起这一碗酒!” 贺晏清给敢死队一人递了一碗酒,扬声道:“抬上来!” 一个个成色极好的银饼子放在大红绸缎上,举得高高的托过来。 贺晏清拿起一个个银饼子捧给敢死队,士卒一人十两,十夫长一人二十两,张成五十两,王大福一百两。 围在周围的队长、统领两眼放光的看着王大福面前整整一托盘银饼子,羡慕中混满了懊恼,早知道他们应该抢下这桩差使,原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道毫发无伤的立了大功发了大财了! 宗青崖跟在贺晏清后面,给敢死队披上红绸,一匹匹马牵过来,捧着银饼子的敢死队坐在马上,排成一队,敲锣打鼓的穿过街巷,在市井百姓的仰望欢呼声中回营歇息。 贺晏清目视敢死队离开,回头看了圈一个个跃跃欲试的统领、队长和兵卒,扬声道:“明天早上,或是今天夜里,贼人说不定就要攻城,今天谁当值?” “我!” “我!” 几个队长急忙举起胳膊。 “小心警戒!不可大意!”贺晏清扬声道。 “五爷放心!”几个队长齐声应诺。 贺晏清和宗青崖回到紧挨着城墙的休息住处,进了屋,贺晏清一口气松下来,只觉得腿脚酸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宗青崖递过的茶,一口气喝了,从宗青崖看向跟在宗青崖身后,淡然自若的华溪女,羡慕道:“先生和华姑娘真是英雄虎胆。” 华溪女看了眼贺晏清,没说话。 她不是英雄虎胆,看着城下的烈火炼狱,她难过得很,她就是面皮紧,能绷得住而已。 “五爷令人敬佩。”宗青崖又倒了杯茶递给贺晏清,举了举茶杯道:“现在不能饮酒,我以茶代酒,敬五爷一杯。” “不敢当,都是先生的功劳。”贺晏清想站起来,腿脚发软,没能站起来。 “五爷镇定自若,指挥自如,这是最大的功劳,满城的士卒和百姓都看着你呢,主帅稳如泰山,大军就能稳如泰山。”宗青崖笑道。 “嗯,我看到了。孙猛跳河逃生前,孙氏士卒还有一搏之力,孙猛跳河,帅旗一倒,孙氏大军立刻就溃了。”贺晏清很是感慨。 观战的时候,宗青崖让他盯着孙猛的帅旗,这一场初战看下来,他收益良多。 “攻城和野战,勇气最要紧,要悍不畏死,发疯发狂,守城要有信心,要万众一心,让五爷攻城或是野战,我不敢,可让五爷守城,必定能守得固若金汤。”宗青崖笑道。 “跟在先生身边这些天,贺某受益匪浅。”贺晏清郑重颔首。 “五爷这就去休息吧,我去城墙上看着。我觉得孙猛也许会夜袭荥阳城,打退了这一趟攻城,咱们的士气军威就实实在在的立起来了,之后,孙猛再攻城就是徒劳无功、枉送人命。”宗青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好。”贺晏清点头。 一旦攻城开始,他就要站在城头,帅旗不倒激励将士,作为一个不算强健的书生,他确实要先睡一觉,养好体力。 孙猛第一次渡河,死伤两千余人,这些伤亡对数万大军来说,算不上损失惨重,但在士气上是一个沉重打击。 丢了铠甲,水淋淋逃回大营的孙猛冲了个热水澡,喝了一碗姜汤,寒气驱散了,满腔的愤怒就蓬勃起来。 召进诸将和幕僚,孙猛阴沉着脸道:“都说说。” “之前说荥阳城中岑、贺二人都是纸上谈兵的书生,守军都是没经历过任何战事的厢兵,此言不实啊。”为首的幕僚葛先生硬着头皮先开口。 “你这都是屁话!”孙猛极其不客气道。 “是,在下的意思是说,攻下荥阳城只怕不能速战速决了。”葛先生陪笑解释。 孙猛没理会幕僚,看向诸将,“你们说说。” “荥阳城头欢声雷动,在咱们这边都能听到,看样子是得意兴奋的过了头了,必定是以为这一把火就把咱们烧没了,在下觉得,应该趁他们得意忘形,就是今夜,偷偷渡河过去攻城,必定能一举拿下荥阳城。”孙猛的族侄孙立平建议道。 孙猛斜瞥向葛先生,葛先生紧拧着眉,摇头,“在下以为不可。荥阳军的坚壁清野,和这一场大火,都能看出来主事之人思虑周全,必定不会不知道这一场大火于咱们军力损失不大,应该也能料到咱们有偷袭的打算,今夜攻城,要是再次失利,极其不利军中士气。” “那你说怎么办?”孙猛看着葛先生问道。 “在下以为,在下以为……”葛先生没能答出来。 他擅长拾遗补缺,不擅长出主意,安先生活着的时候,他都是跟着安先生检点补漏。 “荥阳城中主持事务的岑、贺两人都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以及守军只会演武这两件事是安先生推测,在下以为,安先生推测无误,这次失利,是咱们过于大意了,在下赞成夜袭荥阳城。”挨着葛先生的幕僚拱手道。 孙猛拧眉沉吟片刻,看向孙立平,“你带五千人,子时渡河,寅初攻城!” “是!”孙立平拱手应声。 第225章 火水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很适合偷袭。 姜茧儿跟着宗青崖,在城墙上巡视。 丑时的更梆声在城头响起,姜茧儿一边走一边扇着蒲扇,无聊的拧着脖子,突然顿住,用蒲扇拍了拍宗青崖,“哎!好像有人。” “嗯?”宗青崖急忙扒着垛口看向码头。 一道星辉从云层中透出,照着波光凌乱的河面和一只只的船。 “还在渡河,去请贺五爷。”宗青崖吩咐跟在身边的亲卫。 亲卫一路小跑。 “要敲锣吗?”姜茧儿抓着她的镖问宗青崖。 “不用,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发觉。”宗青崖仰头看着望楼上当值的哨探。 宗青崖话音刚落,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望楼上,锣声猛然响起,伴随着哨探的尖叫:“敌袭!敌袭!”宗青崖抬手捂住耳朵。 城墙上顿时喧嚣起来。 “敌袭!快!” “头儿!头儿!” “老张,快快!” 贺晏清被两个亲卫架着,急匆匆冲上来。 “攻城了?到哪儿了?”贺晏清往前跌冲到宗青崖面前,紧张中透着惊惧。 “还在渡河呢,早呢。别动。” 宗青崖两只手按在贺晏清肩上,拍了拍,先把贺晏清歪了的濮头扶正,再仔细给他整理好衣领,系好腰带,示意跟在后面的亲卫,“给你们五爷把铠甲穿上。” 几个亲卫上前,将贺晏清那套中看不中用的铠甲给贺晏清穿好。 姜茧儿站在宗青崖身后,看着穿戴整齐的贺晏清,’啧’了一声,还别说,这么一穿,还真是挺像个将军的。 “你站上去,记着,不管什么情形,都要淡然自若,满城的人都看着你呢,至于该怎么说,怎么做,你听我的就行。”宗青崖指了指插着帅旗的高台。 “好!”贺晏清站上高台,吩咐亲卫,“再点几个火把,让大家都能看清楚。” 城外的孙立平听着阵阵锣声,看着城头上飞快跑动的火把,知道已经被发现了,干脆命令点起火把,加快速度。 一队队士卒排成龟甲阵,中间的士卒扛着土袋、柴捆,冲向护城河。 贺晏清身后的令旗用力挥动,大大小小的石头被一排排投石机呼啸抛出,几轮石头之后,一个个燃烧的油脂球抛向护城河外。 油脂球撞上盾甲,油火立刻四下迸溅,龟甲阵顿时混乱松散了,城墙上又抛下几轮密集的石头。孙立平急令龟甲阵后退,一辆辆糊满湿泥的楯车掩护着士卒,再次冲向护城河。 城头上还是一轮接一轮的石头砸下来,多数砸在楯车和楯车中间,落在楯车上的,也因为楯车的厚重,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孙立平松了口气,命令全体冲锋的红灯笼举起,五千人一拥而上,冲向护城河。 宗青崖从孙立平身后的红灯笼,看向蜂拥而来的兵卒,仰头和贺晏清道:“可以吹唢呐了。”“唢呐!”贺晏清立刻命令道。 站在贺晏清身后的令兵猛吸一口气,举起唢呐,吹的声传百里。 孙立平听到激昂的唢呐声,心里涌起股不详的感觉,谨慎的四下查看。 孙立平没看到什么,却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奔流声,呆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快冲过去!”没等身后的令兵发出讯号,沉闷的轰鸣飞速靠近,亲卫架起孙立平掉头就跑, 荥阳城依山而建,护城河的水来源于山溪,夏天正是雨量丰沛的时候,宗青崖到荥阳城那天,就从贺家调了数百人把通往山溪堵了起来,孙猛在晚上一天两天攻城,被堵住的山溪就要溃坝了。 裹挟者各种杂物的洪水直冲而来,将一辆辆木头楯车和车里的兵卒掀翻冲起,冲向码头,冲入河中。“弓箭手。”宗青崖扬声示意贺晏清。 “弓箭手!”贺晏清咽了口口水,急忙下令。 荥阳厢军和贺家家丁中的弓手,已经一千永兴军骁骑,十人一队,看着城下寻找大难不死的孙氏兵卒,张弓搭箭。 晨曦仿佛一个突袭的巨人,突然撕破黑夜,光亮刺痛了贺晏清的双眼。 贺晏清用力揉了揉眼,眯眼看向清新如水洗的天边朝霞。 他仿佛刚刚被一声敌袭叫醒,一眨眼,天就亮了。 贺晏清低头看着被洪水洗劫的城外,昨天的烈火炼狱已经被冲刷干净,贺晏清一阵恍惚,下意识的看向身边,以确认一天一夜的攻防是真的,还是他的梦境。 “孙猛要是还有点儿心眼,现在就该撤军了。”宗青崖招手示意贺晏清下来,和贺晏清扬声笑道。“能撤军吗?”贺晏清下意识的问了句。 “我对孙家诸人知道的不多,看看就知道了。”宗青崖笑答了句,打了个哈欠,“今天白天不会有什么事儿了,我去睡一觉,这里就都由五爷费心了。” “先生辛苦了。”贺晏清拱手欠身。 宗青崖摆了摆手,和姜茧儿一前一后下了台阶。 贺晏清脱了沉重的铠甲,带着亲卫巡视各处。 孙立平带兵夜袭的损失远远超过白天那场大火。 孙立平失踪,五千兵卒活着回去的不到千人,孙立平这次夜袭带去了所有的攻城器械,全数被冲的无影无踪。 孙猛一边派人沿河寻找孙立平,一边给父亲写了封信,禀报这两场惨败,请求增兵。 几天后,疾驰而来的信使带来了孙侯爷的手书,急命孙猛退回京城。 孙猛当天就启程撤向京城。 宗青崖站在城头,微微蹙眉,看着撤走的孙氏大军。 “有什么不对吗?”贺晏清看着宗青崖,问道。 “嗯,中原,或是冀州必定出什么事儿了。”宗青崖道。 “嗯?”贺晏清疑惑的看向宗青崖。 “撤的太快了。”宗青崖随口解释了句。 “先生有什么打算?”贺晏清问道。 宗青崖沉默片刻道:“大小姐在京城一带呢,我还是照原计划,去雀鼠谷看看。” “先生这就要走?先生……”贺晏清顿时有些慌乱。 “第一,一时半会,荥阳不会有什么事儿了;第二,五爷是能守得住荥阳城的,城外的事,交给熊将军就行,这一场攻防,也历练出来不少人,比如王大福。”宗青崖笑道。 贺晏清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他和贺家都要靠自己站立在这乱世之中。 第226章 真是天灾吗 李岩的车队被拦住城门外。 孙侯爷的长孙孙闻远疾驰而来,围着车队看了两圈,停在李岩车前,手里的长枪指着车里的李岩和玉树。 十两身子在车门内,前爪伸在车门外,头枕着前爪,正无聊的打哈欠,迎着枪尖,耳朵一竖就要窜起来,李岩伸手按在十两背上,拍了拍,十两不情不愿的趴回去,昂头看着孙闻远。 “你这个不祥之物!你已经把京城、把朝廷祸害成如今这样,你又来京城干什么!” “你们孙家的祸患是从文明太后驾崩开始的,朝廷的祸患就更早了。”李岩声调温和。 “呸!”孙闻远冲李岩啐了一口。 “我是来见孙侯爷的。”李岩没理会孙闻远呸的这一口。 “滚!滚的远远的!滚回扬州!”孙闻远厉声呵斥。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孙侯爷的吩咐?”李岩问道。 “弓!”孙闻远勒马往后,举起手里的长枪,跟在他后面的百余名骁骑摘弓搭箭,指向李岩。李岩叹了口气,扬声道:“有几句话,烦请你转告令祖:从开春以来,河水上游的雨水远大于平常年份,那条河要崩溃了,请令祖早做准备。” “呸!”孙闻远用一个字回应了李岩的话。 李岩默然看着孙闻远,再次叹气,“菊娘,咱们走吧。” “去哪儿?”曹菊娘用鞭子拍着两头骡子。 “去牵城,越快越好。”李岩答道。 “好。”曹菊娘甩了个响鞭,两头骡子小跑起来。 城门口,孙闻远暗暗松了口气。 他听说过这位灾星,她手下有一群鬼物,还好,顺顺当当把她赶走了。 酷暑热天,郁老太爷正捧着小茶壶,坐在湖中凉亭中纳凉。 自从铸出了曹菊娘和严桂香那两柄刀之后,郁老太爷心满意足,舒怀畅意,这一两年,人反倒年轻了不少。 当年那位年轻的仆从这一回跑的飞快,远远看见郁老太爷就开始喊:“老太爷老太爷!那位,那位!大小姐!” 郁老太爷’呼’的站起来,迎着仆从,连走带跑,“人呢?怎么没请进来?我的衣裳,快去拿件衣裳。郁老太爷跑了一段,突然想起来自己光着膀子,急的叫起来。 小厮飞快的送了件长褂过来,郁老太爷一边穿一边往外走,“快去请进来!快去!” “老太爷。”年轻的仆从连走带跑跟在后面,“小的请了,哪敢不请!是她们说不进来了,请您出去说几句话。” “那也得请进来!算了算了,你这小子光长个儿不长心眼!” 郁老太爷连走带跑,转过影壁,一眼看到坐在大车里的李岩,急忙小跑出来,长揖,“大小姐……”“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走。”李岩打断了郁老太爷的话。 “是。”郁老太爷走到车旁。 “那条河要奔溃泛滥了,你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李岩直截了当道。 “那条河?”郁老太爷没能反应过来,迎着李岩的目光,恍然明白,“那河三年两头发水,我们这边在北边,地势也高……” “这一次不一样。”李岩看着郁老太爷。 “好,我们搬到高处……” “去洛阳吧,上次帮忙的那几位老先生,烦你替我去说一声,要快,越快越好,到荥阳城之前,要日夜赶路,带些细软就行了,一定要快!”李岩眉宇间团着隐隐约约的焦灼。 “啊?” “立刻让人去通知那几位老先生,现在就收拾东西,立刻就走,把能带的人都带走,一定要快,记住,到荥阳之前,不能停歇。”李岩再说了一遍,示意严桂香,“我们走吧,去顿丘。” 凌晨前后,李岩的车队到了顿丘城外。 车队在一块空地扎营,李岩扶着玉树的手下了车,和玉树往不远处的河堤过去。 十两正跟着吕云锦巡逻,急忙冲过去,围着李岩和玉树转了几圈,见李岩走的太慢,掉头窜向吕云锦。李岩上了河堤,看着混黄的河水。 河水水位并不算太高,水流也不急,看起来和以往年份没什么不同。 “有多严重?”玉树背着手,从河水看向李岩。 “从这里,一直往北,到大海,一片泽国。”李岩指着河水的方向。 玉树皱起了眉头。 这河里哪有那么多水? “咱们到这里来,有什么办法吗?”玉树问道。 “我想不出办法,也看不到办法。”李岩声音低低。 “什么时候?”玉树跟在李岩身后,问道。 “很快。我不太确定。”李岩苦笑。 十两跟着吕云锦巡逻结束,冲着李岩和玉树,如离弦的箭一般直冲过来,往玉树身上扑了一爪,冲李岩做势欲扑,却没真扑上去,李岩可经不起它那一扑。 十两’汪’了一声,擦过李岩,沿着河堤飞奔,突然一个掉头,冲向李岩和玉树,从两人身后绕过,再次冲向前方,再次冲回来时,十两突然刹住,小心翼翼的往一丛灌木探过去,灌木中突然弹出一个蛇头,冲十两’嘶嘶’的吐着信子。 玉树急忙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盯着那条蛇,以防十两被蛇咬了。 李岩站住,直直的盯着那条蛇,和那丛随风晃动的灌木。 “十两!回来。赶紧走,要下雨了。”李岩看着十两掉头窜回来,转身往回走。 玉树急忙跟上。 营地刚刚安顿好,刚刚升起火准备做饭。 “赶紧走。”李岩迎着卫如兰说了句。 卫如兰看着李岩凝重的神情,转身指挥着众人飞快的收拾好,曹菊娘赶车,顺着李岩的指向,逆着河水方向径直往西。 车队刚走出没多远,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雨点落下来。 李岩坐在车门口,听着雨滴砸在车顶,远远的,又一个闷雷响起。 “雷声在上游,至少百里外。”玉树看着李岩的神情,没话找话道。 小大姐的脸色很难看。 李岩仿佛没听到。 “天灾是难免的。”玉树接着道。 “玉树,我觉得,这是天灾,可又不全是天灾。”李岩看向玉树。 “嗯?那一位天师?”玉树后背都绷直了。 “我还不确定。”李岩微微仰头,看着开始稀稀落落的大雨滴。 第227章 一步之差 郁老太爷打发人往其余几家送信之后,立刻就叫回大儿子,吩咐立刻收拾东西,启程去洛阳。郁大老爷不敢置信的连问了两遍,好好儿的突然要逃难一样去洛阳,要不是这两年老爷子身体精神分外的好,他肯定以为老太爷老糊涂失心疯了。 在他第三次和郁老太爷确认时,郁老太爷怒火冲上来,点着郁大老爷鼻子吼道:“快去!那位神仙亲自过来示警,再三催促,这还能有假?还不赶紧去!” 在郁老太爷提着拐杖连打带骂的催促下,第二天中午,郁家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主仆,外带一大群不情不愿的徒弟们和家眷,就都收拾好了。 之所以收拾的这么快,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老太爷失心疯了,牵城怎么可能有事儿,他们肯定很快就回来了,用不着收拾什么。 都收拾好了的信儿报给郁老太爷,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掉下去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第二天早上再走,谁家午后启程出远门啊! 但在郁老太爷的声音嘶哑的怒骂怒吼中,一大队人车骡子还是拖拖拉拉的出了城,赶往洛阳。出了城之后,路上倒没大耽误,既然启程了,能快就快吧,早点到洛阳,也省的在路上受罪,这大热的天! 从牵城时艳阳高照,到第三天凌晨,雨开始下起来。 天还没亮,郁老太爷急慌的催着赶紧启程。 车子出来客栈,坐在车里的郁老太爷想着大小姐的话,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心里极其不安,一路上不停的催促。 在郁老太爷的催促下,中午前后,一行人就到了荥阳渡口。 郁大老爷原本打算在渡口吃了午饭再过河,可郁老太爷却催促的更急了,要立刻过河,到荥阳在吃饭。郁大老爷这四五天被郁老太爷不住口的催促,心神俱疲,一个字不想多说,无力的挥着手,示意赶往渡口,坐渡船过河。 荥阳城外这座渡口是个大渡口,有两条大渡船,要把郁老太爷一大群人和车马都摆渡过去,要至少四趟。 郁老太爷第四个儿子和媳妇四太太对这场简直就是疯子一样的突然逃难满腔愤懑。 特别是四太太。 从牵城启程那一天,她的小儿子宝儿吃冰水受了凉,没来得及请大夫看看,就被赶着离开家出了城,从出门到现在,两三天了,白天不停的赶路,夜里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宝儿几乎没吃过东西,她急的头发都要白了。 这一路上,宝儿爹说了一回又一回,她更是和大嫂说了不知道多少回,宝儿得找大夫看看,可他们谁都不理会! “我要带宝儿去吃口热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宝儿饿死!”四太太的愤懑到了极点,猛的踢开车门,冲车外的郁大老爷尖叫道。 “你跟老太爷一起上船,过去之后你和老四先走,先去荥阳……”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我的宝儿现在就得吃口热饭!刘嫂子,扶我下去!”四太太的声音更加尖利了前面一辆车上的大太太急忙探出头,喊道:“四妹妹,还是先过了河……” “我的宝儿现在就要吃饭!”四太太已经下了车,抱着儿子,回身喊大女儿,“妮儿也下来,跟阿娘去吃饭,我看谁敢拦着!” “老四!”郁大老爷厉声喊弟弟。 “我也想吃口热饭。怎么着,我们一家子吃口热饭就来不及了?就得活活淹死了?”郁四老爷一脸讥笑。 “行吧,你们吃了饭就赶紧过河。”郁大老爷嘱咐道。 他也觉得这一趟就是老太爷发了疯了。 一路过来,就这会儿下点雨,这雨是不小,可比这更大的雨多得是! 郁四老爷一家进了食肆,四太太的陪房等四房的仆妇仆从们乘机跟进去,他们比忙了四五天了,早就想喝口热汤水了。 队伍中,几家管事也躲躲闪闪进了食肆。 郁大老爷只当看不见。 他自己都想喝口热汤水呢,唉,老太爷真是疯了一样。 两条渡船再次回来,郁大老爷看着渡口的人车牲口都上了渡船,跟着上了船。 通往荥阳的济水河紧挨着混黄的河水,河水混黄,水流急促的翻滚着,郁大老爷看的心惊,不敢再看,看向神情凝重的船老大问道:“这河水怎么这么急?” 船老大专注的把着舵,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平时没这么急,今天这水不大对,送你们过了这一趟,得等一等再过去了。” 郁大老爷听了船老大的话,心里’咯噔’了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怎么也不在这一时半会,他怎么也疑神疑鬼起来,都是被老太爷死催活催催出来的。 两条渡船离河岸还有一两丈,河水肉眼可见的更加湍急了,船老大和几个船工努尽全力,将渡船靠到岸边,拽着缆绳拴紧渡船时,船老大手脚都微微颤抖。 河边的郁家仆从和学徒一起上前,急急忙忙把渡船上的车和牲口拉上岸。 雨也更急了,郁大老爷身上的油衣斗笠几乎没什么用了,郁大老爷看着翻滚的河水和狂暴的大雨,急急慌慌的和船老大商量,让他们回去接老四一家过来,出到一百两银子,船老大还是坚定的摇头。“这位老爷,不是我不想挣你这一百两银子,我想得很,有了这一百两银子,我一大家子就荣华富贵了,可你看看这水,看看这雨,过不去了!不光我过不去,是个人都过不去了。 “你们赶紧进城吧,这护城河发过一回水了,把几千大军都冲没了,你看看,这是又要发水了,赶紧走吧,赶紧进城吧。” 船老大一边扯着嗓子和郁大老爷说着话,一边忙碌的将船一道道系好,和另外一条船的船工们扛着东西,擦过郁大老爷,一路小跑赶往荥阳城。 郁大老爷不敢再耽误,和郁老太爷说了船老大关于护城河的话,催着诸人,往荥阳城暂避。临近城门时,雨已经大到一丈之外就看不清楚了,轰隆隆的雷声从河水上游滚滚而来,不远处,一道闪电劈开浓重的乌云,雷声在众人头上炸响。 一队人进了荥阳城,郁老太爷稍稍送了口气。 分不清白天黑夜、瓢泼一般的大雨下了三天四夜。 第四天中午,雨停了,厚重的雨云裂开一条缝隙,一道阳光洒在荥阳城内外。 郁大老爷急忙带着几个徒弟和长随出来,急急慌慌的往东门查看打听。 通往码头的东门开了一半,吊桥高高吊着没有放下,因为护城河已经和济水连成了一片。 郁大老爷站在城门口,呆呆看着眼前的一片汪洋,渡口已经看不见了,眼前只有混黄的湍急的水。“咱们昨天要是晚一晚,就……”大徒弟打了个寒噤,“多亏了老太爷。” “咱们牵城肯定没事儿,是吧?咱们牵城地势高,咱们牵城从来没淹过水!咱们牵城肯定没事儿!是吧?”另一个徒弟看着眼前的一片汪洋,浑身颤抖。 师父让他们把家人都带上,能带的都带上,他孩子小,他媳妇儿一家都在牵城,他媳妇儿不想走,他爹他娘也不想走,他也不想走,他觉得老太爷失心疯了…… “肯定没事!”大徒弟极其肯定的说了一句,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袖着手的长随同情的看着师弟。 牵城肯定淹没了,要是牵城没事儿,那位神仙就不用让他们赶紧走,老太爷也不会那么着急了。唉,要是连牵城都淹了,这得淹多少地方啊? 雨没再下,隔天清早,郁老太爷一行人就离开荥阳,过汜水关去洛阳。 从郁大老爷起,所有人都不用郁老太爷再催促了。 郁老太爷脸色晦暗,半坐半躺在车上,老四一家都没了,除了老四一家,还有十几口人,都没了! 第228章 北上 在暴雨下到昏天暗地前,李岩一行人避进了白鹭岭山脚的一座破旧庵堂一璎珞庵。 璎珞庵狭小,但旁边一大片空地,一半儿伸进山洞中,很适合李岩的车队驻营。 李岩和玉树带着十两避进璎珞庵。 大约是因为过于偏僻,璎珞庵很穷很破败,山门殿内簸黑一片,李岩站在山门口,看着阴沉密集的暴雨“玉树,我想走走看看。”李岩低低道。 “不行!”玉树断然拒绝,“闲云公子不在,这里没有人能看着你,再说,你说过,这天灾也许不是天灾,不行!” 李岩低低’嗯’了一声。 玉树说的很对,再说,她看不看,对这场灾难没有任何影响。 十两围着山门殿看了一圈,蹲坐在玉树脚边,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玉树问了句。 “这一场雨持续三四天,四五天吧。”李岩答道。 “一直这么大吗?”玉树看着巨大密集的雨点, “嗯。” “还有下一场?” “嗯,一场接一场。” “都这么大?” “嗯。” 玉树看着仿佛一道道瀑布一般的大雨,沉默片刻,低低问道:“咱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李岩声音比玉树更低落。 几天后,暴雨稍稍停歇,李岩一行人离开璎珞庵,沿着河水一直往上,寻找能渡河的地方,一路往上游,直到灵州渡。 这一路上,暴雨的天数十之八九,沿途各个驿站中都挤满了被堵在路上的商队和行人,一路走到灵州渡,路上的行人几乎只有李岩她们这一队人。 这样的暴雨如注,百年不遇,实在太危险了。 从顿丘到灵州渡,大小渡口十余处,所有的渡口都没法渡河,大渡口的码头和浮桥都被冲垮,淹没在混黄大水之下,小渡口更是杏无踪迹。 灵州渡口旁的灵州镇地势很高,却已经离河水不算太远了。 灵州镇上同样挤满了被大雨阻断行程的商队和行人,但镇上客栈中最贵的那个大院子倒是空着,卫如兰包下了这座院子。 她们在这样的暴雨中走了两个来月,大家都已经累极了,得好好歇一歇。 李岩站在上房门口。 十两也有些精神不振,趴在门槛上,忧郁的看着密集的雨帘。 玉树站在李岩侧后,忍不住问了句,“能看到雨停吗?” “我看到的画面都是片段,一个一个的截面,雨肯定会停,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李岩情绪和声调都极其低落。 “在顿丘的时候,你突然说要下雨了?”玉树想起来那天的情形,问道。 “我看到了那条蛇突然蹿出来的画面。” “没看到十两?”玉树有些惊讶。 “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没看到十两?”李岩眉头微蹙。 “想出来了?” “没有。” 玉树蹲下,摸了摸十两的头,微微提心问道:“十两不会有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李岩看着在玉树手下翻转、露出肚皮的十两。 七月底,雨总算停了,一连晴了四五天,被大雨阻住的商队和行人开始陆续启程,又过了三四天,河水流势稍稍平缓,渡船可以摆渡了,隔天,李岩一行人过了河,往洛阳过去。 一个月后,李岩一行人进了洛阳,住进露华糖霜坊斜对面的客栈,陈炎枫已经在客栈等了将近两个月了陈炎枫从扑向他的十两看起,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叹气道:“你们一直在路上?没停歇?人人都瘦了一圈,连十两都瘦了。” “在灵州渡歇了半个月。”蝉衣接话笑道。 “家里的事料理好了?”李岩问陈炎枫。 陈炎枫是被发往露华糖霜坊各个分号的一封家书叫回江陵的。 “嗯。”陈炎枫看着李岩坐到廊下交椅上,从蝉衣手里接过另一把交椅坐下,先叹了口气。“瑞铭死的突然,他还年轻着呢,身后的事还没开始安排。 “陈家江陵一支和京城一支一直不怎么和睦,最早的起因就是争哪家进京哪家留下,留下的一支没争过京城一支,就被京城一支压了几十年近百年,现在时局大变,京城这支回到江陵,瑞铭活着的时候还好,至少大面上过得去。 “可瑞铭死了,应泉一来年纪还小,二来,他当不起像现在这样非常时期的陈氏一族,为了族长这个位子,两支就撕破了脸。” 陈炎枫再次叹气。 李岩抿着碗汤,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两支都是无穷无尽的委屈、怨气,都很对,都确实委屈,都有理,都是为陈氏着想,都是从大局出发,我没法理清楚谁对谁错,也不知道该抬举哪一支,就给他们分了宗,江陵一支是江陵陈氏南宗,京城一支是江陵陈氏北宗。” 李岩差点呛着,一边笑一边点头。 陈炎枫阴沉着脸,斜瞥了李岩一眼,接着道:“只能分宗了,邵砺川带兵进京城前,南宗就搭上了邵砺川,现在更是不遗余力支持邵砺川,至于北宗……” 陈炎枫摊手。 李岩点头,“那确实只能分宗了。” “嗯,给他们分好宗,我去了趟裴清那里,裴清现在大不一样了。” 李岩看向陈炎枫。 “以前是枭雄胚子,现在是枭雄。”陈炎枫解释道。 “和裴清说了陈氏分宗的事儿?”李岩问道。 “嗯。” “你是北宗吧?”李岩问道。 陈炎枫看着李岩,没答话。 “邵砺川还能支撑多久?”李岩问道。 “江南大早,裴清忙着灌溉保守成,一时半会顾不上邵砺川。对了,裴清说邵砺川勒死了皇帝,自己登基了。”陈炎枫答道。 “喔,临死前过过瘾。”李岩讥笑道。 “你从灵州渡渡河的?沿着河水一直走到灵州渡?水势怎么样?”陈炎枫转了话题。 “顿丘以下,河水以北一片汪洋,河水在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李岩沉沉叹了口气。“孙氏造下了什么样的恶孽?”陈炎枫皱眉道。 “孙氏造恶孽那就报应到孙氏身上,河水改道不是第一次,也不一定是最后一次。”李岩答道。“嗯。” “不过,我觉得这个时间不对,这场大水,是我从扬州往京城的路上才看到的。”李岩看向陈炎枫。陈炎枫眉毛挑起,欠身往前,“之前从来没看到过?跟那个老和尚有关?那个老和尚有这么大的分量?我觉得不至于。” “老和尚最大的依仗,是一个铁八卦,那个铁八卦是他在极北之地得到的,我觉得应该是那位天尊送给老和尚的,铁八卦被玉树击碎,大约引动了什么气息。”李岩垂着眼皮,看着手里的汤碗。“这样的天灾,你和玉树也承担不起,你能看到一些东西,但你不能看到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所有的灾祸。 “你能看到灾祸,不是你带来了灾祸,这个是你的话,现在,我觉得这话很对。”陈炎枫欠身往前,看着李岩,认真严肃道。 “嗯,我知道,你这趟回云梦泽了吗?你们云梦泽有人听说过极北之地和那位天尊的事儿吗?”李岩抬头看向陈炎枫,转了话题。 陈炎枫点头,“师父是云梦泽最年长的了,我就去问了师父,师父说。” 陈炎枫的话顿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们这一派在云梦泽落脚,到今天,不过三百多年,师父说,最早在云梦泽落脚的那位祖师,曾经到极北之地游历过。” 李岩惊讶的看着陈炎枫,“你也是刚刚知道?” “嗯,我问师父,师父是隔了一天才告诉我的。 “师父说,这件事是师祖临终前才告诉他的,他当时问师祖:这份传承很要紧吗?师祖说他也不知道,师祖只是遵从他师父的交代。 “师父说,照理说,他要在临终前才能告诉我,可他和我的这个临终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就起了一卦,卦象说我问了,他就应该告诉我。”陈炎枫仔细解释道。 “我想去一趟极北之地。”李岩和陈炎枫道。 “怎么去?”陈炎枫挥了下手。 “肉身去,离魂过去的话,我怕我就回不来了。”李岩答道。 “嗯,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李岩看着陈炎枫高扬的眉毛,笑道:“我信得过你,可我信不过你的传承。再说,你们这一脉既然来源于极北之地,那就必定受制于极北之地,你跟过去有害无益。” 陈炎枫叹了口气,点头,“也是,那你什么时候…” 李岩抬手止住了陈炎枫的问话,陈炎枫顿住,片刻,又叹了口气。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还是担心他的传承,可是,要是连他们云梦泽一支都来源于极北之地,那也许他们身边、他们知道的所有的同类都来自于极北之地,包括大小姐这份传承。 李岩静悄无声的在客栈中休养准备,卫如兰想方设法买了些上好的鲜牛肉,烤制干硬的牛肉干,到胡人的店铺打制小巧的金银角子,到车行定制能前往极寒之地的小车,以及准备她能想到的、和李岩列给她的各种东西。 河北水患的信儿也陆续传进洛阳: 河水从顿丘开始溃堤,水太多了,整个河水以北一片汪洋,原本的河水下游却没有水了; 京城也被淹了,但城内水深只有一尺多不到两尺,雨停之后水就退了; 听说孙侯爷杀了长孙孙闻远祭天,为河北祈福。 孙闻远被杀祈福的信儿是陈炎枫带回来的,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份孙侯爷的祭天祈文。 “这些是说给你听的吧?”陈炎枫指着那份祭天祈文。 李岩瞄了眼那份祈文,“他拦住我们不许进城,可拦住我们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主张,而且,就算他让我们进城,我见到了孙侯爷,孙侯爷也听了我的警告,那也没什么用,来不及了,也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陈炎枫抓起那张祈文,团成一团,叹了口气,“你看,他们认为这场祸患是你的报复。” 李岩笑出来。 她要是有这样的本事就好了。 牛肉干晒到一半,吕云锦从卫如兰那里听到了李岩的打算,想了一夜,隔天一早去找李岩和玉树。“卫妈妈说你和玉树姑娘不打算带上我们?”吕云锦直接问道。 “嗯,因为,我活着玉树就不会死,可你们跟玉树不一样,你们会死。”李岩微笑道。 “只有你和玉树姑娘,遇到强敌的时候,玉树姑娘对敌,谁护着你?玉树姑娘要是累了,谁警戒?“再说,大小姐要是有个什么不好,我们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我们没人怕死。”吕云锦直视着李岩李岩看向玉树。 “大小姐是为你们着想,我是觉得你们跟过去没什么用,你既然这么说,那就你和菊娘跟着我吧,你们两个足够了,人多了没什么用。”玉树道。 “好!”吕云锦笑容绽放。 十月中,李岩和玉树带着吕云锦和曹菊娘,以及十两,两辆小车四匹挽马,启程北上。 隔了一天,陈炎枫启程往雀鼠谷找宗青崖告知李岩北上的信儿,卫如兰等人启程南下,返回多云山庄。李岩一行四人走的很快,一个月后,她们到了一片分布在直耸的针叶林前方的镇子。 李岩眯眼看着城镇中间那座高大的石头雕像,冰雪层层覆盖之下,还是能看出来是头熊,李岩露出笑容,“咱们在这里歇几天再走。” 玉树看着李岩的笑容,顺着李岩的目光看向石头雕像,“这是那位天尊?” “这是一头熊,天尊法相只有极北之地才有,这是咱们的地标。”李岩笑道。 这是她从老和尚那里看到的地标之一,这个地方让老和尚记忆深刻,也是他心目中分量很重的地方之一,她要好好看看这个地方。 镇子没有城墙,冰天雪地中,也看不出来有没有路,分布在周围的房屋多数是夯土垒成,越往里走,粗糙的巨石建筑越多,也越高大细致。 夯土的房屋三五成堆,都很低矮,巨石建筑在中间汇聚成一片一片,和夯土房屋比起来,雄伟高大。曹菊娘已经下了车,牵着马一边慢慢走一边打量两边。 不管是夯土还是巨石房屋,都几乎没有窗户,门也很窄小,如果不是偶尔有人推门进出,以及路上有人匆匆而过,这里简直像是一座无人之地。 李岩推开车门,伸着头左右看。 “菊娘,那里。”李岩指了指前面一座横卧的巨石建筑。 第229章 最近的地方 吕云锦拉开窄小厚重的木门,再推开里面一道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随着扑面的热气,一个利落的伙计迎上来。 “住店,我们有车有马。”吕云锦看着伙计道。 这个伙计一看就是她们同族之人。 果然,伙计的笑容真切多了,“这位爷您往那边走,到拐弯的地方拐弯,走个一射之地有两扇门,小的在那儿等您。” 吕云锦点头,关上门出来,在前面带路,曹菊娘牵着马,玉树跟在车旁,转个弯,走出一段,两扇门从里面推开,刚才的伙计穿着皮袄,让进一行人。 两扇门里是个严实温暖的棚子,一半是马厩,一半停着车,堆着货。 车子刚进门,十两从车上跳下来,冲出去,围着棚子跑了一圈,对着石头房子抽着鼻子仔细闻。“这狗真灵性!几位爷从哪儿来?是头一回到咱们黑熊屯吧?”伙计一边帮着解下驮马,一边和曹菊娘笑道。 “从并州过来的,你老家哪儿的?”曹菊娘接话笑道。 “也是并州的,老家介休。”伙计笑应了句,看向被玉树抱下车的李岩。 一个黑熊一般的壮汉从棚子另一边出来,伙计换了胡语,扬声喊了几句,壮汉过来,接过四匹驮马。“我让他把咱们的马好好刷一遍,挑个暖和的好地方。”伙计解释了句,带着李岩等人从一扇小门进了石头房子。 房子里暖气扑面,伙计脱下皮袄挂好,笑问道:“我先带几位到客房?” “好。要上好的客房。”吕云锦点头。 “好崃!”伙计笑容更浓,带着四人上了楼梯,见十两也跟上来,顿住,吕云锦笑道:“你放心,它懂事得很,肯定不会弄脏客房。” “是。”伙计笑应,迎着十两斜着他的目光,再次笑出来,这条狗这个样子,好像能听懂话一样。伙计带着四人一狗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宽敞的套间。 四个人脱了厚重的皮帽皮袄,收拾好下来,正忙着上菜的伙计看到四人,明显的一个愣神。到他们这里的商队行人,带着一个两个女人的不算少见,但全是女人,他还是头一回遇到。宽敞的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伙计带着李岩四人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十两坐在曹菊娘脚边,微微昂头,不停的抽抽鼻子。 李岩一点点打量四周,满屋子的人都在打量她们。 这间大堂里,除了柜台内壮硕的老板娘,只有李岩她们四个是女人。 四周直勾勾的目光几乎都落在李岩身上,李岩恍若不觉,昂头看过四周,挨个打量大堂里的食客。李岩看向旁边一桌壮汉时,领头的壮汉捏着酒杯站起来,往李岩晃过来。 “小妞儿,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啊?” 李岩恍若不闻,吕云锦站起来,伸手抓在壮汉胸前,将壮汉举了起来,壮汉两只眼睛瞪的溜圆,吕云锦举着壮汉放回去,在壮汉头上拍了拍,转身回去。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苦寒地方,都是粗人,妹子别跟他们计较。”老板娘急忙从柜台里出来,笑着打圆场。 “好。”李岩笑应。 曹菊娘点的汤菜饭很快就送过来,老板娘拿了一个小瓷瓶过来,笑道:“你们是从并州过来的?这是从咱们并州过来的醋,姑娘尝尝。” “多谢。”李岩颔首笑谢。 “姑娘别怪我多嘴,这个时候,姑娘到这样个苦寒地方来做什么?”老板娘是真好奇。 “姐姐要是不忙,坐下说话吧。”李岩微微欠身笑让。 老板娘拽了个凳子过来坐下。 “姐姐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了?”李岩笑问。 “二十多年了。” “那姐姐有没有见过一个和我长的有点儿像,很高,很年轻,书生模样的人?”李岩接着问道。老板娘皱起眉,仔细想了想,摇头。 “也许剃了光头,是和尚模样。”李岩接着道。 老板娘还是摇头,“和姑娘有点儿像,是姑娘的父兄?” “嗯,是我兄长,受一个老和尚蛊惑,说极北之地有神仙,就去了极北之地,一去不复返。”李岩语调低缓。“姐姐听说过极北之地么?” 老板娘眉毛高抬,“你是来找你哥哥的?” “嗯。” “那个老和尚什么样儿?你知道法号么?”老板娘欠身问道。 “说是就叫老和尚,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老和尚。”李岩答道。 “姑娘的兄长我没见过,不过这个老和尚倒是来来回回从我们这儿经过过好几回,那是个有道行的老神仙,要是他指点你兄长去了极北之地,那是你兄长的福气。” 老板娘话里透着羡慕。 “家里生了变故,我得把兄长找回去。”李岩神情黯然。 老板娘’喔’了一声,“姑娘要去极北之地?哎呦,这个时候再往北走,那可是九死一生。太冷了!”老板娘下意识的看了眼吕云锦。 “那个老和尚来来回回,是从极北之地来来回回吗?”李岩问道。 “好像是,姑娘,咱们都是凡人,跟那位老神仙可没法比。”老板娘从玉树到曹菊娘看了一圈。“嗯,我得把兄长找回来,姐姐有什么办法吗?”李岩问道。 老板娘看着李岩,想了想道:“等我们当家的回来,我问问他。我们当家的最多两三天就能回来了。”“好,那我就等几天,多谢姐姐。”李岩笑谢。 四个人吃好饭,十两也吃饱了肉,回到楼上,曹菊娘刚把十两那个厚厚的狼皮窝拿出来,十两就扑进去,舒服的用力伸腿。 “这里好像挺好,十两自在得很。”吕云锦看向李岩笑道。 “嗯,这里布置了法阵。”李岩笑道。 “整座房子?”玉树问道。 “嗯,连后面那个牲口棚。老和尚在这里花了很多功夫。”李岩看着周围缓缓流动的气息。“李轻扬的阵法?”玉树问道。 “这里的阵法源自李轻扬,不过,老和尚加了自己的东西,老和尚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这个阵法布置的很巧妙。” 李岩在屋里慢慢走动着。 “玉树,我觉得再往前,应该就是极北之地了。” 玉树和吕云锦、曹菊娘一起看向李岩。 “这里在老和尚心里很温暖,很自在,很舒适,这里之外就都是冰天雪地,寒风凌厉,仅仅是天地之间的冰雪寒风,老和尚不会在意,那份凌厉应该是来自于那位天尊的威压。 “这里让老和尚温暖自在,是因为这里在那位天尊的掌控之外,应该也是离那位天尊最近的地方。”李岩解释道。 “因为阵法?”吕云锦问道。 “因为那位天尊的势力还不能延伸到这里。”李岩坐下,看着睡着了的十两,这里应该就进入那位天尊的势力范围之前,最后一块安全的地方了。 李岩欠身摸了摸十两,接着道:“那位天尊已经知道我们即将进入他的地方,他正在等着我。” 第230章 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傍晚,宋老板带着二三十辆装的满满的雪橇大车回到客栈,卸货安放,忙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李岩几个人下来吃早饭,宋老板迎上来,拱手笑道:“我家大姐说你们从并州过来,要往北地去?” “是。”李岩颔首。 “你哥哥是受老和尚点化,那个老和尚说他就叫老和尚?姑娘见过这位老和尚没有?”宋老板又问道。“嗯,看起来很普通。”李岩答道。 “那大约就是了。”宋老板在李岩旁边坐下,“姑娘,你哥哥真要是受了老和尚点化,去了极北的地方,你还是别往北去了,去了也没用了。” 李岩微微侧头,看起来很困惑的看着宋老板。 “唉。”宋老板叹了口气,“我们这个镇子,这一整个镇子,都是托了老和尚的福才有的,早先,很早很早了,这里就几个地窝子。 “夏天的时候,打猎的,赶山的,在这个地方歇脚,后来,老和尚头一回往北边去的时候,在这里住了一冬天,从那一年起,这里才正式有了人家。 “我们这间宋家老号是镇上最早的客栈,老和尚来来回回都是住在我们家,不过,老和尚来回的时候不多,我七八岁的时候,见过老和尚一回,那一回是从南往北去,前几年,老和尚又来了一回,这一回是从北往南,到现在没见回来。” 李岩凝神看着宋老板,听的很专注。 “我们这个镇上都知道,不管是做生意,打猎,还是赶山,也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是往南不往北,老人们说,这是老和尚的交代。” 李岩’嗯’了一声,问道:“前几年老和尚经过你们这里,说过什么吗?” 宋老板摇头,“那一回很匆忙,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半夜到的,第二天天刚亮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为什么受了老和尚点化,去了极北之地,就去了也没用了?”李岩接着问道。 宋老板叹了口气,“我有个远房堂伯,也跟姑娘的哥哥一样,从小儿就非要修仙修道的,也不知道怎么听说了北边有神仙,就到了这里,在这里遇到了老和尚,跪着求,拼死了求,后来就跟老和尚往北边去了。“我没见过这位堂伯,听我父亲说,老和尚带堂伯走的时候,跟我祖父说,就当我堂伯死了。”“那也许是成了仙了,也跟死了差不多是不是?”李岩微笑道。 “姑娘真是。”宋老板苦笑,“我们这个镇子在这里也有两百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从北边过来的人,经过我们这里往北去的人,除了老和尚,都是有去无回。” 李岩’嗯’了一声,“多谢你,我知道了,让我想一想。” “我看姑娘是个能当家主事儿的,你哥哥已经没了,姑娘可别任性,你家里肯定少不了你。”宋老板再次劝道。 “多谢。”李岩郑重致谢。 “不敢当不敢当。”宋老板忙站起来拱手走了。 玉树看向李岩。 “明天一早启程。”李岩迎着玉树的目光道。 宋老板没能劝住李岩一行人,帮着挑了十来只健壮雪橇狗,把两辆车改为雪橇,按照曹菊娘的要求,厨房里忙了半夜,做了一车熟肉大饼等吃食,第二天天明之后,目送两辆雪橇车往北而去。 当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十两就收服了那群雪橇狗。 说收服不算太恰当,十两是和那群雪橇狗的首领狗成了好朋友,第二天,十两跑在首领狗旁边,照曹菊娘的话说,十两像个二道贩子,听到曹菊娘的吆喝,传达给首领狗。 曹菊娘很支持十两这个二道贩子,比如把一包肉干给十两,让十两咬着送给首领狗,再由首领狗分给那群雪橇狗。 雪橇狗拉着两个雪橇车一直往北,走了半个多月,傍晚前后,在一大片针叶林前方,她们头一回看到了人家。 一排五六间房屋,屋顶上顶着厚厚的积雪,屋前的积雪和房屋隔开一段,大约是因为房屋前的积雪被清理了。 两辆雪橇车停在离房屋五六丈的地方,吕云锦从车上下来,正要过去看看,雪地上突然跳起来四五个人,不顾一切的扑向吕云锦和那群雪橇狗。 从离开那座小镇起,连玉树在内,三个人都是刀枪出鞘不离手。 吕云锦踹飞扑向她的两个人,玉树用枪杆打飞了扑向雪橇狗的三个人。 五个人飞起,还没落地,就发出尖锐的口哨声,房屋方向冲出来十几个人和几头狼,扑了过来。十两已经叫喊着,带着那群雪橇狗冲到李岩那辆车旁。 玉树站在车旁观战,曹菊娘和吕云锦都没动用兵器,只用脚一个个瑞出去。 可那群人落地就立刻爬起扑过来。 曹菊娘和吕云锦稍稍多用力气,把一群人,连那几只狼在内,都打晕了,才算告一段落。 “把他们送回去?在外面要冻死了。”吕云锦回头问李岩。 “嗯。咱们去看看。”李岩从车上站起来。 “菊娘在这儿看着。”玉树拎着枪,跟着李岩往房屋过去。 十两一跃而起,跟上玉树。 “十两,到这里来。”李岩喊了一声,十两不情不愿的跳到李岩身旁,走了几步,又冲到了前面。吕云锦一手一个,一趟趟提着那些人送进屋里。 李岩跟在玉树后面,站在贴满树皮的木头房子前,皱眉看着装饰在门头和屋檐下的骷髅和各种骨头。“人头?”玉树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骷髅,虽然一眼就能确定,还是问了句。 “嗯,十两,出来。”李岩目光下落,看到大半截身子探进屋门,好像闻着什么的十两。 李岩话音没落,十两一声惨叫。 玉树动作极快,伸手拽出十两,十两脖子上扎着把粗糙的骨头匕首,匕首把手握在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孩子手里。 孩子随着十两被拽出来,拔出匕首,扑过去咬在十两脖子上,’咕咚’有声的喝血。 玉树拽下孩子扔进屋里,李岩转身转回跑,“回去!” 玉树一只手握枪,一只手提着十两,跟在李岩后面冲回雪橇车,李岩坐在车上,示意玉树:“把十两给我!” 第231章 不远万里 远远的传来低沉的呼啸声,暴风雪要来了。 李岩目光冷冷:“杀光,进去避一避。” “杀光他们。”玉树将十两放到车上,冲吕云锦扬声说了句,看向曹菊娘道:“进去避一避,快!”李岩接手按住十两脖子上的血洞,看着不错眼看着她的十两,离魂往前,伸手拽住从十两身上离散而出的气息,一点一点从原路拢进去。 十两脖子上喷涌的鲜血顿时放缓。 她们这一路上已经遇到过很多次突然而来的暴风雪,连那群雪橇狗在内,都熟能生巧,这一回不同的是吕云锦要清理,十两危在旦夕。 曹菊娘和玉树一手握着刀枪,另一只手抬着李岩那辆车,那群雪橇狗熟练之极的跟着,冲下雪窝,玉树旋身回去,抓起另一辆车,刚冲下去,凌烈的狂风席卷而来。 李岩全神贯注的梳理着十两身体里散乱的气息。 吕云锦用戟扎雪面,在狂暴的烈风中爬过来,滚落到车旁。 “杀光了?”曹菊娘问道。 “没,风过来的太快了。屋里看过了吗?”吕云锦问道。 曹菊娘沉默片刻,“还是你去吧。” 吕云锦’嗯’了一声,站在门口顿了顿,抬脚进屋。 一个小小的黑影飞扑过来,吕云锦没看黑影,抬戟迎上去,曹菊娘点了一根火把,跟在吕云锦后面进去。 里面一间屋里,一堆肮脏的毛皮中间,挤着三四个二三岁的幼崽。 “上面。”跟着吕云锦后面的曹菊娘声音微颤。 吕云锦抬头,看着巨木垒成的墙上绷着的大大小小的整张的皮。 吕云锦用力扯回目光,别过头,挥戟划过那堆毛皮。 两人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出来。 玉树握着长枪,紧挨李岩站着,专注的看着一动不动的李岩。 吕云锦和曹菊娘站着看了片刻,曹菊娘生火,吕云锦检查旁边的库房和四周。 十两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流血,却已经十分缓慢。 十两身上不再往外散发气息,李岩看着目光黯淡的十两,往下俯身,抱住十两。 凄厉的暴风啸叫中夹杂着和之前不同的气息,那群雪橇狗紧紧挤成一团,不停的挪动着,挪到离李岩最近的地方,时不时低低呜咽一声。 玉树蹲下,隔着厚厚的毛皮和衣裳,摸到那枚玉蝉,摁在李岩胸口。 吕云锦和曹菊娘轮流警戒,担忧的看着一只手按在十两伤口,一动不动的李岩,和一只手按在李岩胸口,一只手握枪,一动不动的玉树。 暴风雪没有丝毫的减弱和停歇,吕云锦和曹菊娘不停的捅开上方的积雪,露出换气的洞口。十两呜咽了一声,玉树抬头看向李岩。 李岩舒了口气,抬起手,看着血肉模糊,却不再流血的伤口,想说话却没能说出来。 “十两看起来没事了。”玉树抬手按在十两头上,“不要动。” 十两呜咽了一声,听起来很委屈。 “大小姐吃的东西吧。”曹菊娘急忙将一直煨在火堆边的一碗肉粥递给李岩。 李岩手伸到一半垂落下去,委顿在十两旁边,“我睡一会儿。” 曹菊娘将肉粥放回去煨着,挪过去将李岩身边的手炉拿出来,重新换上炭。 吕云锦长长松了口气。 外面,狂暴了不知道多久的暴风雪突然停歇了,吕云锦爬出来,看了眼头顶变幻不停的流光溢彩,凝神听了一会儿,缩身回去。 暴风雪前没来得及杀了的那些人只怕已经死在这场暴风雪中了。 李岩和十两都睡着了,玉树坐在火堆旁,把酥油、奶渣、干肉和半块饼子都放进长柄小锅,倒上开水,举到火上,一边煮一边吃。 吕云锦从车上摸出沙漏看了看。 “快中午了吧?”曹菊娘对时间的流逝感觉最准。 “嗯,外面漆黑。”吕云锦将沙漏放回去,抱了一抱木柴过来,找了一根坐下,和玉树道:“屋里屋外,人的皮骨肉和兽的混在一起,这是什么地方?” “极北之地。”玉树答道。 吕云锦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小姐交代过:离开那座客栈之后,就算进入那位天尊的地盘了,要尽量少说话。 曹菊娘烧了开水,小心的给十两擦洗血渍,顺着毛一缕缕分开,露出伤口时,曹菊娘惊讶的看着伤口,却没敢说话。 她仿佛能看到十两的伤口在愈合,曹菊娘又看了两眼,将毛拢过去,覆在伤口上。 李岩睡了很久,醒来时,十两已经能站起来了。 李岩吃了肉粥,几个人收拾好,雪橇狗拉着两辆车启程往北,在满头冰雪、高大的针叶林中穿行。没有一丝风,四周一片安宁,头顶上的流光溢彩缓缓变幻着,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一连走了十几天,每天都是这样平和安宁,除了头顶上流光溢彩的变幻,没有别的变化,每一天都好像同一天。 李岩一言不发,玉树淡然自若,吕云锦和曹菊娘也就安心的每天按部就班的赶路。 十两好了很多,停下休息的时候,能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了,那群雪橇狗却好像和十两有了些隔阂,特别是那只雪橇狗首领,看到十两就绕圈避开。 又走了两天,雪橇车冲出那片绵延广阔的针叶林,顺着斜坡滑向一片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斜坡越来越缓,雪橇车慢下来,湖边,一个戴着皮帽,披着银狐大氅的男子转过身,看向雪橇车,迎上李岩的目光,露出笑容。 雪橇狗瑟缩成一团,匍匐在地。 李岩从车上下来,目不转睛的看着男子,男子向着李岩缓步过来。 玉树握着枪站在李岩侧前,十两抿着耳朵,紧挨李岩站着。 男子走到离李岩十来步,站住,欠身打量十两,“这条狗真不错。” “十两很怕你。”李岩盯着男子。 “你呢?”男子直起身,看着李岩笑问道。 “我不远万里而来,算不上怕吧。”李岩笑道。 “你不远万里,我等了你数百年。”男子笑容更盛,冲李岩微微欠身。 第232章 湖公子 “怎么称呼你?”李岩微笑问道。 男子笑起来,“很久很久没有人问我怎么称呼我了,嗯……”男子想了想,指了指那片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那就称我湖公子吧。我怎么称呼你呢?” “她们都称我大小姐。”李岩微笑道。 湖公子纵声大笑,“姑娘这份好胜心,好好好,大小姐。” 湖公子带着几分揶揄之意,冲李岩微微颔首。 “湖公子。”李岩微微屈膝。 她没想到在称呼上争强好胜,他的反应却是好胜心,他有着浓重的情绪。 “为大小姐准备的洗尘之宴已经等了数百年,请。”湖公子抬手示意。 李岩环顾左右,看向湖公子。 湖公子再次大笑出声,“就在前面,还要走一段。” “我走不动。”李岩指了指她的车,“我要坐车,你能跟得上吗?” 湖公子一边笑一边点头。 李岩上了车,曹菊娘驾车,那群雪橇狗夹着尾巴,耳朵往后紧贴,紧紧挤成一团,一动不敢动。李岩拍了拍十两,十两跳下车,冲到那群雪橇狗旁边,’汪汪’了两声,雪橇狗首领狗瑟缩着站起来,十两跳到首领狗前面,回头看着首领狗’汪汪’了两声,首领狗紧跟在十两后面,其余的雪橇狗跟着首领,小跑往前。 湖公子赞赏的看着十两,不紧不慢的跟在李岩车旁。 绕着湖走了半圈,穿过两座冰雪峭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宏伟的建筑群出现李岩眼前。 湖公子站住,看向李岩。 建筑群的地面、屋顶都没有任何冰雪。 “换轮子。”玉树吩咐曹菊娘和吕云锦。 湖公子再次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手,几个一身白衣、侍者模样的人奔跑过来,湖公子点向两辆车,“抬进去。” 曹菊娘解下那群雪橇狗,和吕云锦将兵器背在背后,拿出软兜。 李岩坐上软兜,玉树握着长枪跟在李岩身边,十两带着那群雪橇狗,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看。“这是你的天宫?”李岩问走在她旁边的湖公子。 “栖身之处。”湖公子笑应。 “他们是你的弟子,还是你的侍者?”李岩看着远远就避到两边的人。 这些人服色不一,但只要相同服色,就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他们自称修行者,修行我给他们的功法。”湖公子没看那些修行者。 “他们修什么?长生?法术?” “都有。” “他们的服色是用来区分修行等级的吗?” “区分等级,不过不是修行的等级。”湖公子抬手指向前方一片白墙黑顶的屋舍,“那里就是为你修建的住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要过来?”李岩看着那片屋舍,这样的规模,三年五年肯定修不出来。湖公子再次笑起来,“从知道第一位天师起,我就让他们给你修建住处,多数时候,没等完工,你们就更替了,那就推倒重新修。 “这是给李轻扬大小姐修建的住处,你和李轻扬大小姐是一体,只不过你忘记了那段记忆。”“我不介意住在你给李轻扬修建的地方,但我肯定不是李轻扬。”李岩看着湖公子,“我体弱怕冷,过几天就回去了,可惜了。” “大小姐哪怕只是停一停,喝杯茶,也该有大小姐专用的地方。”湖公子笑道。 “你让我受宠若惊。”李岩从湖公子看向前方的建筑。 “你我这样的存在,只有你我,这个世界,是我们,我和你,和他们。”湖公子笑看着李岩。“我说我们,就是我和玉树,我们,和你们,和他们。”李岩看着湖公子,似笑非笑。 湖公子哈哈笑起来,“说起来,你们真是很有意思,召唤影卫的那位大小姐收到了我传递过去的功法,却召唤了这样一个影卫,不过,我得承认,你们分裂为你们和影卫,确实有很多好处。可是……不过还是很有意思。” 湖公子笑个不停。 李岩看着笑个不停的湖公子。 从看到她第一眼起,她能看到,更能感受到他的高兴,高兴不足以形容,是兴奋,极其兴奋。她的到来,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好处,能让他这样的怪物兴奋成这样? 他兴奋的几乎要失态了。 “你的功法?”李岩上上下下打量着湖公子,“那我们在李氏血脉中间传承,也是你的功法吗?”“这个,怎么说呢,我一直想让你们不要那么容易死。 “你们这样的传承,几百年里,一直困在长大的过程中,几乎每一任天师都在长大前死亡,大小姐也类似,这几百年里,你们几乎寸步不进,我一直想帮帮你们,也一直在努力的帮助你们。 “第一位大小姐拿到的功法,是让你们强健起来,不要再这么频繁的传承,可竞然偏向了血脉传承,你们这一支一直让我惊叹。”湖公子语调温和。 “为什么会有我和你这样的存在?”李岩突然问道。 “到了。”湖公子没答李岩的话,指着前方笑道:“大小姐先洗漱休息,一个时辰后,我让你来接大小姐,洗尘宴摆在那里。”湖公子指着前方雪山中间的一座黑石建筑。 “那是你的住处?”李岩问道。 “那是专门摆设宴席的地方。”湖公子的话微顿,随即笑道:“这个世界,我们只有你我,这是第一次设宴。” 李岩没答话。 湖公子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李岩看着湖公子的背影。 这个世界,我们只有你我,他已经说了两回了,在他眼里,这个’我们’之外,大约都是另一个物种了,就像人和动物。 她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东西,直觉中,她觉得,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说的都是真话,可心底深处,她对他的警惕不是淡化,而是更加浓厚了。 他也许已经活了数百上千年,甚至更久,相比于他,她就太年青,经历太少了,她要耐住性子,一点一点,宁缓不急,她得先弄清楚她心里那些为什么是为什么。 第233章 领域 李岩从湖公子的背影看向身后,八名白衣侍者抬着两辆雪橇车,低头垂眼,恭恭敬敬的安静站着。“放下吧。”李岩吩咐道。 八名侍者放下雪橇车,步调一致的往后退,一直退到转过弯,李岩看不到了。 “把车轮装上。”李岩从软兜上下来,示意吕云锦和曹菊娘。 那群雪橇狗在玉树和李岩身边挤成一团,十两昂着头,一边看一边抽抽着鼻子不停的闻。 李岩走到十两旁边,弯腰在它头上摸了下,十两仰头看向李岩,李岩点了点那群雪橇狗,“保护好它们,要不然,咱们回去的时候就得你来拉车了。” 十两高高低低的’呜鸣’了一声,冲那群雪橇狗’汪汪’叫了几声。 吕云锦和曹菊娘很快就拆下雪橇板,换上车轮,卸下门槛,将车拉进去。 小院的布局和扬州一带的大宅一模一样,同样的白墙黑瓦,只不过白墙是白色的石头,黑瓦是黑色的岩片。 绕过影壁,吕云锦和曹菊娘把两辆车抬进二门。 那群雪橇狗跟着十两,也进了二门。 李岩走在最前面,玉树紧跟,沿着游廊进了上房,上房内一应俱全,熏炉里青烟袅袅,是清新的松柏味儿。 “头一回在屋里闻到松柏味儿,咱们那里好像好像只有祭祖的时候才燃烧松柏枝?”李岩和玉树笑道。“嗯,味儿还行。”玉树打量着四周。 “菊娘,沏壶茶,我有点儿渴了。”李岩微微扬声道。 “是。”曹菊娘往耳屋过去。 这里极似扬州,那茶房就应该在耳屋。 耳屋里大小炉子都生好了火,茶炉上放着小巧的银壶,砌在屋角的大灶上放着红铜大水壶。曹菊娘先提下红铜水壶,混上墙边铜水缸里的凉水,提进上房,给李岩洗手洗脸。 “茶房有一面墙的茶叶罐,大小姐喝哪种茶?”曹菊娘问道。 “喝咱们自己的。”李岩慢慢洗着手,答了句。 充斥在屋内的,还是松柏的味儿,看来确实焚烧了松柏,不是幻术生出来的味儿。 这里过于温暖,肯定有特别之处,阵法,或者就是特殊的洞天福地,或者别的什么,但这些屋舍,焚香,都是实实在在的实物。 她坐着的炕,也是实实在在的炕,这屋里的取暖也是用的炕和火墙。 到现在为止,她能看到的不同寻常之处,只有目之第及之处的温暖气候。 一个时辰后,送两辆车过来的八名白衣侍者抬了一个错金嵌宝的步辇过来。 李岩坐上曹菊娘和吕云锦抬着的软兜,吩咐十两:“你留下看着他们,还有咱们的车。” 十两委屈的呜咽了一声,看着李岩四人出了二门,趴到游廊上。 吕云锦和曹菊娘抬着李岩,玉树提枪走在旁边,跟在那辆步辇后面,往雪山中间的宴会厅过去。湖公子站在大厅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岩和玉树。 从山脚下起,每隔一个台阶就站着一名白衣侍者,随着李岩的靠近,侍者依次垂头下跪。 李岩神情的漠然掠过侍者,看向湖公子。 湖公子换了一件长衫,玉簪挽头,看起来仿佛是来自扬州的某位贵公子。 看着李岩进了大厅,湖公子微微颔首,抬手往里让李岩。 大厅十分阔大,一半延伸进山里,伸出来的一半是坚硬的木头和厚厚的琉璃相间为墙,木头上雕刻着繁密的花纹。 大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放了三把椅子。 长桌周围放满了鲜花,繁密而有序,是一种李岩没见过的风格。 湖公子先坐下,抬手示意李岩和玉树。 李岩坐下,玉树握着长枪站在李岩身后,吕云锦和曹菊娘站在玉树后面。 湖公子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手。 两队白衣侍者托着菜肴,分别放在李岩和湖公子面前。 李岩看看自己面前的菜肴,微微伸头看向湖公子面前的菜肴,都是一样的菜肴。 “不知道大小姐的口味,就多准备了一些。”湖公子笑道。 片刻之后,两人面前的菜肴撤下,换了一批。 李岩只看不吃,湖公子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岩,她不吃,他也没动。 菜肴一批批摆上来,再撤下去,再摆上来。 李岩的目光从不停摆上来的菜肴上移开,看向一个个的白衣侍者,顺着侍者的脚步,看着鲜花中间的一个隐蔽通道,再从通道看向鲜花,从鲜花看向屋顶,屋顶上也雕满了花纹。 李岩的目光从屋顶落到地面,她穿着厚底靴子,脚底温热,这里有地龙取暖。 李岩看着湖公子。 这间大厅的地龙是专门为她而修建,还是他也需要这样取暖? 湖公子迎着李岩的目光,满眼笑意。 一道道的汤水点心端上来,宴席接近尾声。 “都不合胃口吗?”湖公子问道。 “不是,太累了,不想吃。”李岩淡然道。 湖公子抬起一根挥了下,流水般上菜撤菜的白衣侍者迅速撤下桌子上的碗碟菜肴,退了出去。“是我大意了,那就等大小姐歇好了,我再重新给大小姐摆宴洗尘。”湖公子笑道。 “好,那我先回去歇一歇。”李岩站起来。 湖公子抬手示意李岩随意,看着李岩坐上软兜,站起来,背着手跟在后面,下了山,看着李岩和玉树走远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过去。 李岩坐在软兜上,看着两边退避的各种服色的人,没有白衣,看起来白衣侍者是最接近湖公子的一类人。 这里的人都是从哪儿过来的?那些白衣侍者又是从哪儿来的?这里需要大量的资源供奉,从哪儿来的?老和尚那些记忆和这里大相径庭,老和尚的那些记忆在哪里?老和尚来过这里吗? 这里除了过于温暖,应该还有别的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她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也许老和尚在极北之地的几十年,就是在这里,她看到的是另外的景象,是因为这里的与众不同? 下次见面问一问。 除了从那位湖公子嘴里旁敲侧击的打听,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这份瞎子聋子一般的感觉真让人难受。 第234章 想 李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整理这一天的所见所知。 她习惯了和玉树分享所思所想和情绪,在分享中整理自己的思路,现在……确切的说,是从离开那个小镇开始,她就没再和玉树有过这样的分享了。 现在,她只能说给自己听,在心里默然梳理和思索。 相比于她们一路经过的酷寒冰原,这一大片地方温暖如春,建筑宏伟精美。 在数百、甚至千多年的经营,这一大片建筑的宏伟精美不算什么,可这份温暖非人力也非天然。那位自称湖公子的天尊对于她的到来过于兴奋了,这份兴奋和他的身份很不相符,对于像他这样存在了几百上千年的存在来说,这份兴奋过于外露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一直肆无忌惮,他不需要、也没有隐藏过自己的情绪,那他的想法呢?也不需要隐藏吗? 这个还要接着观察。 不过,她和她的到来让他这样兴奋,也就意味着她和她的到来对他非常重要,价值就是筹码。他迎到了那片湖边,为什么是那片湖边?那片湖波光粼粼,没有结冰,那片湖和这个地方一样,都在他的势力范围,或者说,都在他的境界之内。 他到那片湖边,是因为他不能离开他的境界么? 嗯,这个也要接着观察。 今天一天差不多就这样,好好休息,这是一场无声的对阵,就像她第二次回到多云山庄的时候。这片极其温暖的地方同样分不清白天黑夜,吕云锦和曹菊娘依旧依照沙漏的时辰作息。 卯初,曹菊娘和吕云锦起来,吕云锦带着十两和那群雪橇狗出去遛弯,曹菊娘进了厨房,一眼看到灶台旁露出个半截人,吓了一跳,那个半截人看起来比曹菊娘惊恐多了,立刻缩下去。 曹菊娘冲过去,只看到地面上一块铺地石头飞快的合上了。 曹菊娘看着干干净净的灶膛和还带着丝丝水汽的地面,想了想,蹲在那块刚刚合上的石板旁,“我半个时辰后再过来,你接着忙。我每天卯正过来。” 曹菊娘说完,站起来,落地有声的一步步出去,站在院子里,伸头看着厨房里。 等了半个时辰,上房里已经有了动静,厨房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曹菊娘重新进了厨房,检查了各处,生火做饭。 玉树出来,提了热水回去,李岩洗漱好,玉树拉开用来分隔卧室和外间的一排大柜,柜子里摞的满满的各种衣裳。 李岩过去,随手拉开几个衣匣看了看,拿了件裙子出来看了看,又挑了件皮毛里子的小袄,一件紫貂皮长斗篷。 玉树弯腰拎了双皮靴出来,见旁边还有一排一模一样的款式颜色,略大一些的靴子,顺手拿了一双。“你也换身衣裳。”李岩示意玉树。 曹菊娘托着早饭送进上房,吕云锦正好带着十两和那群雪橇狗进来,十两见上房门开了,兴奋的’汪’了一声,擦过曹菊娘冲进上房。 曹菊娘摆好早饭,说了早上看到的情形。 李岩凝神听了,想着湖公子说过的服色区分,问道:“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灰突突的,就是灰突突的颜色。”曹菊娘想了想,答道。 “你看到过灰突突的颜色吗?”李岩问玉树。 玉树摇头。 李岩想着某一种制度,和曹菊娘道:“大约是专门做一下粗活的人。” 十两两只前爪搭在炕沿上,看着李岩’汪汪’了两声,李岩看向十两,“你是想告诉我,你也看着这样的人了?” 十两一脸严肃的点了下头。 “十两越来越聪明了。”曹菊娘话里有话的笑道。 十两自从死里逃生之后,一天比一天聪明,现在的十两好像能听懂她们说的所有话。 “把十两的饭端到这里。”李岩拍了拍十两,笑道。 十两立刻就要往炕上跳,玉树伸手按在十两头上,“就在这个吃。” 曹菊娘把十两的饭盆端过来,放到炕前,十两瞥了眼玉树,呼噜呼噜吃饭。 人和狗都吃好早饭,李岩坐上软兜,吩咐十两,“把你那些兄弟叫上,我带你们去逛逛。”玉树提着枪,曹菊娘和吕云锦抬着软兜,那群雪橇狗跟着十两,出了院门,李岩和玉树笑道:“那片湖景色极好,昨天没来得及细看,咱们去看看。” “湖里要是有鱼,肯定很好吃。”曹菊娘说了句。 “我们很久没吃过鲜鱼了。”李岩一边和玉树说着闲话,一边看着两边各种服色的修者。 黑衣者最多,红衣者最少,看不到白衣者,也没有灰扑扑的衣裳。 迎着她们,所有服色都退避到两边,垂头垂眼站的恭恭敬敬。 出了山口,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李岩戴上风帽,裹紧了斗篷,玉树看向李岩。 “没事儿,围着湖走一圈,这湖水真好。”李岩笑道。 “转个方向吧。”吕云锦和曹菊娘道。 两人转了个方向,李岩和原本在前面的吕云锦面对面,背着风向。 一路走到昨天湖公子站立的地方,李岩示意吕云锦停下,从软兜上下来,站到湖边。 头顶的流光投影到碧透的湖面上,光影闪动变幻的分不清天空和湖面。 李岩从湖面看向天空,再看向湖面。 湖水的光影好像更金灿一些。 李岩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光影过于瑰丽,她看不清楚天空和湖中的区别。 “再往前走一段。”李岩坐上软兜,又往前走了一段,掉头往回走。 回到山口,湖公子身后跟着一队白衣侍者,看着李岩笑道:“这会儿没什么好看的,等到春夏,山上一片新绿,湖边野花缤纷,才算有几分景色。” “湖公子喜欢绿树鲜花?那为什么不搬到南边居住?比如云梦泽。”李岩笑道。 “南边的夏天过于酷热,我可受不了。”湖公子笑道。 “闲云公子那样的修行者都能不避寒暑,湖公子还怕酷热?”李岩仔细看湖公子。 湖公子笑出来,却没答话。 “我遇到过一位自称老和尚的老和尚,他说他一直在极北之地,是在你这里吗?”李岩问道。“不知道。”湖公子手指点着避在路两边的各种服色的修者,“他们都是差不多的人,我从来没区分过他们。” “老和尚是位长生者,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李岩看着湖公子。 湖公子摊手,“他们虽然修行我的法门,却不是我的弟子,我从来不管他们的修行。” “那他们呢?”李岩指向湖公子身后的白衣侍者。 “他们只是稍微干净一些而已。”湖公子没看那些侍者。 “喔,老和尚一直以为他是你的弟子。”李岩看回湖公子,“老和尚说你和我同源,你这一支一直长生,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我远道而来,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有你和我?你和我为什么存在?”湖公子笑出来,“有你和我,是因为这里的天道觉得应该有你,还有我,你和我为什么存在么,我有我的以为,我的以为是我所悟,我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至于你,你要自己悟出来。” “怎么悟?”李岩问道。 “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先从这里开始想,想好了告诉我,我再告诉你之后该怎么办。”湖公子看着李岩笑道。 “最想啊……”李岩拖着尾音,“我要想一想。” 第235章 突兀 自从李岩说了要想一想之后,湖公子就再没出现过。 李岩将峡谷底部有建筑有人迹的地方走了个遍,围着湖走了四五圈之后,过去了半个月。 又半个月后,湖公子还是没出现。 李岩已经对峡谷底部和那片湖非常熟悉了,但她没看到湖公子居住的地方,或者是没看出来哪座建筑是湖公子的居处。 这一个多月,李岩还是看不到任何常人之外的东西,她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她不能动,她得耐着性子等待。 这份感觉过于隐约模糊,她甚至觉得这份感觉不是心底的直觉,而是她的思索、她的判断。李岩坐在湖边,看着静谧的湖水中变幻的光影,心里焦灼的仿佛油煎。 那位湖公子,那位天尊,他已经活了几百上千年,他对时间的概念应该和她、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一个月对她来说很漫长,对那位湖公子来说,也许只是短短一瞬。 她和他耗耐性必输无疑。 现在,怎么办呢? 李岩转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盘膝打坐的玉树。 她很想和玉树说说她的焦灼,她的困顿,她对未来茫然的慌乱…… 可她们在这里,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李岩转头看向湖面。 “十两比昨天快了二十息。”吕云锦惊喜的声音响起,李岩转头看向跑的如同流星一般的十两。十两围着这片湖跑一圈回来了,那群雪橇狗迎着十两,掉头跟着十两往回跑。 “十两,过来。”李岩招手叫十两。 十两冲到李岩面前,抬起前爪又落到地上。 自从二十天前,它一爪子把李岩的大腿按出一片青紫之后,玉树就严禁它扑到李岩身上。 李岩冲十两伸出手,十两坐下,抬起一只前爪放到李岩手里,“十两的爪子这么凉,冷不冷?”李岩问道。 十两摇头。 “十两就是不会说话。”曹菊娘伸头看着十两。 “十两是我的十两,当然要很聪明。”李岩松开十两,看着那群雪橇狗跑回去,和吕云锦道:“有点冷了,回去吧。” 四人一群狗刚转过影壁,十两擦着吕云锦冲进去,站在二门里,昂着头不停的闻。 依墙而建的游廊墙上突然翻转开,一个红衣老者从墙里出来。 十两冲就要扑上去的众雪橇狗’汪’了一声,看向李岩。 李岩面无表情的看着红衣老者。 “大小姐。”红衣老者恭恭敬敬,俯身跪下,叩了个头,站起来,“能和大小姐说几句话吗?”李岩没说话,抬手指了指上房。 李岩在上房门口下了软兜,进了屋,解开斗篷,坐到炕上,看向红衣老者。 “我见过大小姐问起的那位老和尚。”红衣老者看着李岩。 李岩看着红衣老者,眉毛微抬,还是没说话。 “天尊对老和尚青眼有加,极其礼遇。”红衣老者接着道。 李岩还是没说话。 “但远远不及大小姐的礼遇,天尊也从来没说过老和尚和天尊是’我们’。大小姐还想知道什么?”红衣老者看着李岩问道。 “为什么礼遇老和尚?”李岩问道。 “天尊说,老和尚和大小姐有缘。老和尚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是我叔祖侍奉天尊的时候,老和尚在这里住了十一年,离开,三十六年后回来,直到前年才再次离开。”红衣老者答道。 “有一个镇子,镇子中间有一个石头熊,你知道这个镇子吗?”李岩问道。 “那是老和尚的领地,但老和尚极少过去。”红衣老者答道。 “那你的领地在哪里?”李岩问道。 “我来自金帐汗国皇族,从两百七十年前起,就是我们在供奉这片峡谷。”红衣老者看着李岩微蹙的眉头,俯身跪下,“大小姐,天尊不是人。” “嗯?” “大小姐法力高深,但大小姐有肉身父母,可天尊和大小姐不一样。” “天尊已经存在了那么久,你们不知道他的生身父母,那不是很应该么?就因为这个吗?”李岩问道,看着仰头看向她的红衣老者,“你站起来说话吧。” “是。在天尊身边侍候的白侍者都是我们汗国的子弟,这两百七十多年,他们随侍在天尊身边,却从来没见过天尊吃喝拉撒,也从来没见过天尊脸和手之外的部分,天尊只更换最外面的衣裳。”红衣老者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岩,李岩微微侧头,眼睛微眯,没答话。 “有一回,只有一回,一位侍者跪在地上侍候天尊更衣的时候,从袖管里看到天尊的胳膊一片金色。”“你和我说这里,是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李岩问道。 “天尊非我族类,他跟大小姐不是’我们’,请大小姐除去这个灾患。”红衣老者答的干脆之极。“你们汗国是从两百七十年前才开始侍奉天尊,那之前呢?是谁在侍候天尊?”李岩问道。“一直都是我们。在我们的传说里,天尊降临到这里不到五百年,两百七十年前,天尊杀光了皇族,我们取而代之,统治汗国,侍奉天尊。” “天尊为什么要杀光前一个皇族?因为你们?”李岩问道。 “他们纵火烧了这里,想要烧死天尊。” 李岩轻轻’喔’了一声,问道:“换了你们,还是想杀死天尊,为什么?” “大小姐过来的路上,遇到了人吗?”红衣老者看着李岩,李岩点头。 “从这里起,方圆千里,人和兽没有分别,我们曾经尝试过,让一些饱读诗书、德高望重的人家搬迁过来,最多两三年,每一家都成了禽兽之家,父女母子交配残杀,食人饮血,成了人形禽兽。”红衣老者一字一句,痛心疾首。 “这里的人没事?”李岩眉头微蹙。 “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老和尚为什么能离开?”李岩问道。 “我不知道。”红衣老者摇头。 “你怎么知道天尊不知道你和我说了这些话?”李岩岔开话题。 “这里一石一木都是我们修建的,我们一点一点尝试了很多事。” “我想知道你们都尝试了哪些事。” 红衣老者看着李岩,缓缓摇头,“我来找大小姐,就像之前他们纵火一样,都是孤注一掷,我只能舍出自己。” “让我想想。”李岩沉默片刻道。 “是。”红衣老者恭敬欠身。 “我怎么找你?”李岩问道。 “大小姐敲一敲刚才那面墙就行。” “嗯。” 李岩看着红衣老者出去,进了他出来的那面墙。 第236章 试探 玉树看向李岩。 李岩到了杯茶,垂着眼帘,慢慢抿着,好一会儿,李岩放下杯子,看着玉树道:“刚才那位,他说自己的名称了吗?” “没有。”玉树不明白李岩为什么问这么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规规矩矩有问有答。 “这片峡谷和那片湖可以也有名称。这里真正的主人在汗国皇族。”李岩接着道。 “那湖公子呢?”玉树问道。 “你觉得,湖公子知道这里真正的主人不是他,而是他的供奉者吗?”李岩反问道。 “我觉得应该知道,就像在多云山庄里,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大小姐。”玉树和平时一样和李岩说话。“嗯,那就是湖公子并不在意这里真正的主人是谁,那就是说,湖公子也应该知道他的这些供奉者一心一意想杀了他。”李岩声调缓缓。 “嗯。”玉树不知道李岩想说什么。 “那就是在湖公子眼里,除了’我们’,其他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和狼虫虎豹一样的动物而已,就像人知道荒原里的虎狼一心一意想吃人,却不会在乎一样。”李岩接着道。 “虎狼确实能吃人,他们那个汗国在湖公子面前不是虎狼,是蝼蚁。”玉树接话道。 “嗯,蝼蚁比虎狼合适多了,要是蝼蚁,湖公子应该懒得理会蝼蚁们在想什么。玉树,你说,他们无法撼动湖公子,那咱们呢?他们能杀了咱们吗?”李岩看着玉树问道。 玉树眉头皱起,大小姐这是在示弱吗? 可他们真能杀了她们。 “能,比如放一把火。”玉树迎着李岩的目光,答道。 “我们对湖公子一无所知,我们杀不了湖公子,那就只能和湖公子站住一起,成为湖公子所说的我们。”李岩一字一句道。 玉树看着李岩,眉头微蹙,没答话。 “对湖公子一无所知’,大小姐是想让那个红衣老头说出他们知道的一切吗? “现在去找湖公子吗?怎么找湖公子?”玉树想了想,问道。 李岩沉默了好一会儿,“让我再想想。” 红衣老者弯着腰,沿着狭小蜿蜓的漆黑暗道稳步往前,光线从前面一道缝隙中透进来,老者加快脚步,从另一面墙出来,把门推上,墙恢复了平滑完整。 “大师父。”一个年青的红衣男子急忙站起来,示意老者。 老者疾步过去,从年青男子手里接过小小的红铜喇叭,贴在耳朵上。 李岩和玉树的声音传进老者耳朵。 老者全神贯注的听着,直到李岩说再想想之后很久,老者的耳朵才离开红铜喇叭,把红铜喇叭递给年青男子。 年青男子把红铜喇叭贴在耳朵上。 老者坐到旁边炕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衣中年人进来,坐到老者旁边,看向老者。 “她说她要想想。”老者开口道:“刚才,她和那位玉树姑娘说,我们能杀了她们两个,火能烧死她们。” “是说给咱们听的吧?”中年男子道。 “很有可能,但她们确实是肉身凡胎,至少现在还是血肉之躯。”老者道。 “您觉得,她能和咱们联手吗?”中年男子问道。 “我觉得能,她发愁的是她做不到。”老者答道。 “我也觉得她做不到,这一趟冒险得很,要是…”后面的话,中年男子没说下去。 “他在这里,应该就是为了她们,咱们再不冒险,只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老者道。 “嗯,现在怎么办?等着?”中年男子神情焦灼。 老者两只手扣在一起,想了一会儿,低低道:“等她来找咱们。” 第二天,李岩坐着软兜,带着十两和那群雪橇狗,再次去了湖边,在上次的地方坐下,看着跑得如同一阵风的十两,和跟在十两后面,越追越远的那群雪橇狗。 “玉树。”李岩看着十两,声音低低。 “嗯?” “我想到湖里看看。”李岩看着平静如镜的湖面。 玉树皱起眉头。 “我觉得没事,我很快就回来。”李岩往后靠在交椅上,听到玉树低低一声’嗯’后,从交椅上站起来,往前走向那片湖水。 李岩踩上湖面,走了几步,想沉进湖水中,湖水却坚硬的如同真正的镜面,李岩低头,看着湖面上那张清晰的脸,那是她自己! 李岩立刻转身往后走,冲回交椅,坐回去,缓缓深吸了口气,看向玉树。 玉树迎着李岩的目光,下意识的握紧了长枪。 “这湖面能照见我,我进不去湖水。”李岩低低道。 “要扎一枪吗?”玉树问道。 “不用。”李岩抬头看着奔跑的十两。 十两围着湖跑了一圈,赶上那群雪橇狗,带着雪橇狗掉头回来。 “咱们回去吧。”李岩站起来。 回到院子,经过红衣老者消失的那面墙时,李岩站住,抬手在墙上敲了两下,接着往前进了上房。没多大会儿,红衣老者推墙出来,在十两的狗视眈眈中,进了上房,十两跟在老者后面,也进了上房。“怎么称呼你?”李岩看着掀帘而进的老者,问道。 “我是第五代供奉者,就叫第五。”老者欠身答道。 “第五?进到这里就放弃了原本名姓?这是自我放逐,还是天尊的意旨?”李岩问道。 “天尊的规矩,进到这里的人都要放弃一切过往,从第一到第五是我们的区分。”第五答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天尊的指点,在得到天尊的指点之前,我无能为力,得了天尊的指点之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李岩看着第五,神情和语调都极其坦然坦白。 “大小姐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那片湖,大小姐是觉察到那片湖不一般吗?”第五看着李岩。 李岩点头,“这样酷寒之地,那片湖波光粼粼,当然不一般。” “大小姐真是谨慎。那片湖由来已久,可湖面出不结冰,确是开始于天尊降临那一年,据说,从这里通往湖边的那个山口是天尊打通的,湖中的气息从山口流进峡谷,这里才成了如今这样的人间仙境。”第五看着李岩。 “天尊是从那片湖里出来的?”李岩问道。 “那就没人知道了,但这几百年,没有人看到天尊进过那片湖。”第五答道。 “天尊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李岩问道。 “在他的居所内。 “天尊的居所在宴会厅下方,深入在山腹中,山腹中的侍者进去之后,只有死了才能出来,我们不知道山腹中的情形。”第五答道。 “天尊有什么神通?”李岩又问道。 “金刚不坏,别的就不知道了。” “你不是说,他杀光了前一代皇族?怎么杀的?”李岩问道。 “传说是用一根极长的鞭子,能断山分海。” “嗯。你说的事,我尽力。我先要得到天尊的指点。” 第五看向李岩,看着第五紧拧的眉头,李岩接着道:“天尊说,我和他是’我们’,既然是’我们’,他就控制不了我,哪怕他指点了我。” 第五犹豫了片刻,点头,“好!” 第237章 心之所想 李岩不知道怎么给湖公子递信,怎么找到湖公子,直觉中,她觉得给湖公子递信,或者找到湖公子这件事本事就是个考验,或者说是个门槛。 湖边,十两围着湖跑的像一阵风,那群雪橇狗早就没有了刚到达时的恐惧胆怯,’汪汪’叫着在湖边奔跑玩耍。 李岩坐在湖边,看着平静如镜面的湖水中的流光溢彩。 确定了那片峡谷源于这片湖之后,李岩每天都来到湖边,吕云锦和曹菊娘看着十两撒欢,玉树提着枪在湖边敲敲打打,李岩看着湖水沉思。 李岩慢慢的,一遍一遍的想着她和湖公子的每一次见面,想着湖公子的每句话。 湖公子说:那就称他为湖公子吧。 要是他随口一说,那这片湖就深深的嵌在他心海深处,他下意识的认为自己源于这片湖水。这片湖能照出她的神魂,她不知道湖水的映照对她的神魂有没有影响,有什么影响,在不确定之前,她不敢再次离魂查看。 这是湖公子的湖。 湖公子说,那位将大小姐的传承限定在李氏血脉,和召唤到影卫的法门都是他传递过去的,但她们的用法超出了他的预想。 那他预想是什么? 他把这样的法门传递给她们,他的目的是什么?他说这些法门都用偏了,那要是不偏,这些法门有什么用? 血脉……血和神魂? 召唤影卫……不召唤影卫,那是自己做自己的影卫么? 都是为了让她们强大,作为一个具体的’人’的强大,像他那样吗? 李岩看着玉树,“玉树,第五说天尊是降临的,他没有生身父母,我觉得,他和咱们不一样。”“嗯。”玉树用枪尖点了点湖,看向李岩。 “在峡谷任何一处说话,第五他们应该都能听到,他们把峡谷修成了四通八达的老鼠洞,你觉得,天尊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毫不在意?”李岩问道。 “应该不知道,那个天尊不是个有涵养的人。”玉树答道。 “嗯,他争强好胜,也以争强好胜的心去揣度别人,就算第五他们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 “既然他对峡谷中的老鼠洞一无所知,,那这里就是个能说话的地方。”李岩语速很慢。 玉树舒了口气,看向十两道:“十两是不是能借用你的神魂之力了?” “我觉得是,狗的魂魄不如人凝实强大,我救回它的时候,它的魂魄大约就依附过来了。”李岩看着飞奔而来的十两。 “解决了这里的事,要试试十两的力量。”玉树笑道。 “你能感受到天尊的实力吗?”李岩问道。 “不能,我不怕他,十两好像也不怕他,但我感觉不到他的深浅。”玉树答道。 “玉树,李轻扬说的结束传承,是怎么结束?是我们像天尊这样,成为一直存在的存在,还是在我们死了之后,这份传承就此断绝?” “成为一直存在的存在。”玉树毫不犹豫的答道。 “好像,湖公子也是这样希望。”李岩看向玉树,玉树皱起了眉。 李岩看着玉树,突然站起来,看向吕云锦问道:“云锦,你第一次见到我和玉树,已经差不多十年了吧?” 吕云锦点头。 “你看我和玉树有变化吗?是不是老了?”李岩问道。 吕云锦意外的一个愣神,微微欠身,仔细看李岩和玉树,曹菊娘跟着仔细看。 “看不出来,我们天天跟大小姐在一起,我看菊娘也没什么变化。”吕云锦摇头道。 “十年有点短。”玉树明白了李岩的意思。 李岩坐回去,看着湖面出神。 玉树从吕云锦看向曹菊娘,吕云锦和曹菊娘你看我、我看你,又一起看向玉树。 “我倒是觉得菊娘好像还年青了。”吕云锦压低声音说了句。 “我也觉得自己年青多了。”曹菊娘接了句。 玉树没理会两人,弯腰看向李岩问道:“你觉得我们不会短命了?” 李岩没答话,玉树看了片刻,直起身。 “玉树,我们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李岩突然问道。 “你想到了?”玉树问道。 “我不想看到那些地狱惨相,每天看到的都是火烧水淹,刀枪残杀,腐烂的尸体,成堆的白骨,荒芜人烟,野兽横行,我不想看到这些。”李岩声音极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玉树看着李岩。 “可像河水泛滥改道这样的惨祸,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李岩接着道。 “想要对河水泛滥改道这样的事有办法的神通?”玉树看着李岩道。 “我们去找湖公子。”李岩站起来。 “怎么找?”玉树收起交椅,挂在软兜旁。 “去那个宴会厅。”李岩坐上软兜。 吕云锦和曹菊娘抬着李岩,沿着台阶上了半山上的宴会厅,李岩下了软兜。 宴会厅里长桌和椅子还是上次的样子,周围依旧摆满了鲜花,颜色品种却完全不同。 李岩伸手捻了捻,很新鲜的鲜花。 李岩看了一圈,站在上次那些侍从进来的位置,示意玉树,“用你的枪敲一敲。” 玉树上前,旋转长枪,用枪尾在石壁上敲了敲。 石壁应声而开,湖公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小姐想好了?” “嗯。”李岩看着漆黑的洞口。 一团光亮出现在洞口,湖公子从光亮中走出来,出了洞口,洞口在湖公子身后闭合。 湖公子站住李岩面前,微微侧头,一脸笑容的看着李岩。 “我想要移山填海一般的神通。”李岩看着湖公子,直截了当道。 湖公子放声笑起来。 李岩眼睛微眯,他的笑声畅快极了,是真正的畅快。 “你过了湖往南走,很快就会遇到暴风雪,好好感受风雪的气息,融入进去,或者收拢过来。先去试试,不要急,要沉下心静下心。”湖公子笑声停下,看着李岩,认真交代道。 “好。”李岩点头,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你要自己体会,我帮不了你,放心,这是你的世界,你肯定能体会得到。”湖公子心情极好。 第238章 耐心 李岩坐在软兜里,看着前面的吕云锦一步踏出去,狐皮大袄顿时被狂风裹住。 “停一停。”李岩话音没落,前面的吕云锦往前,后面的曹菊娘站住,软兜猛的晃了下,十两扑上前拦在吕云锦面前。 狂风在吕云锦耳边呼啸,她没听到李岩的声音。 玉树往前一步,站住暴风雪中,片刻又退回,看向李岩,“咱们来的时候没留意,这道屏障就在一步之间。” “嗯,让云锦退回来。”李岩和玉树道。 玉树按着吕云锦的肩膀,推着她退回屏障。 李岩下了软兜,裹紧狐皮大袄,往前两步,站在暴风雪中,玉树提着枪站在李岩身侧,警戒四周,十两站在李岩另一边,昂着头,迎着暴风雪,看起来十分惬意。 那群雪橇狗冲进暴风雪,跑一段折回,再跑再折回,十分兴奋。 李岩的口鼻裹在风帽里,露在外面的眼睛睫毛上迅速结上了一层冰花,李岩挨近玉树,靠到玉树耳边,“我要走出去看看,你看着我。” 玉树点头。 李岩脱身而出。十两仰头看着李岩,随着李岩的脱身转头,玉树用枪杆点了点,示意十两,“跟上。”十两跟了两步,仰头往上看。 李岩往上几步,转身看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狂暴的风雪没有被阻住的感觉,也没有转向,肆虐的暴风雪仿佛冲进那面无形的墙,仿佛雪花融进了水里。 李岩往前一步,越过那道屏障,居高临下看着那片湖泊,湖泊金光点点,湖面上泛起一层涟漪。李岩往后,回到暴风雪中,看着身边呼啸盘旋的风雪,看着仰头看着她的十两。 看了一会儿,李岩平心静气,闭上眼睛,放松心神,感受着身边狂风的流向,像一片雪花一样随风旋转。 李岩随着风旋转,不停的分心,不停的卡顿,很快,李岩就彻底放松了自己,融入风中,盘旋往上,呼啸着扑下去。 李岩觉得自己像是被用力甩在了地面,睁开眼,湖面的涟漪中,她的倒影随着涟漪晃动。 李岩急忙往上,脱离了湖面,急奔而回。 李岩冲回身体,睁开眼,抓住玉树,厉声道:“回去!” 玉树搂着李岩的手用力,拖着李岩退回屏障。 十两紧跟在李岩后面,看起来十分困惑。 李岩抓着玉树,坐到软兜上,直直看着那片湖,好一会儿,抬手扯下风帽,和玉树低低道:“玉树,这湖里有阵法,或者有什么东西,聚拢了周围的气息。” 李岩的话顿住,直直看着那片湖,好一会儿,转头看向玉树,“是聚拢了周围的灵气,第五说,方圆千里的人都成了禽兽。” 玉树迎着李岩的目光,皱起眉头。 吕云锦回头看向李岩,脸色微变,曹菊娘心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出大事了,但她没太明白是什么样的大事。 李岩沉默良久,低低道:“回去,我要问问第五。” 吕云锦和曹菊娘抬起李岩,刚走了几步,李岩又叫住两人,“去湖边,我要好好想想。” 吕云锦步子斜过去,走到李岩经常坐着的地方,刚要停下,李岩道:“不要这里,换个地方。”“十两去找个地方。”玉树弯腰拍了拍十两。 十两往前冲出一段,站住,看向玉树。 吕云锦见李岩没说话,加快脚步,停到十两挑选的地方,玉树拿下挂在软兜后面的交椅,拉开放好。李岩下了软兜,却没坐下,紧紧抓着大袄,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走出一段,站住,神情冷峻的看着湖面。 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还有丝丝涟漪。 玉树跟在李岩后面,站住,伸头往前看着李岩。 “我有点儿害怕。”李岩低低道。 “嗯?” “玉树,要是我们的出现就是个天尊的计划呢?他给了血脉之术,让我们从混乱中有了明确的传承,他又给了影卫,让我们有了自主之力,再想方设法的把我们引诱过来,我们一步一步,都是按照他的计划再走,包括现在。”李岩声音极低。 “嗯,那又怎么样?” “那位天尊,他对世俗的权力和财富毫无兴趣,他困在这里几百年,为了什么?他想要的是什么?”李岩问道。 “灵气?他靠这片湖滋养?”玉树推测道。 李岩没答话,好一会儿,李岩看向玉树道:“咱们得靠自己弄清楚这片湖是怎么回事,咱们得能控制,或者是能毁了这片湖。” “嗯!”玉树直起身,提着长枪,枪杆敲在地面。 一圈涟漪从李岩面前往前扩散。 李岩和玉树同时盯着那圈涟漪,看着一圈圈的涟漪消失,玉树看向李岩,李岩点头,玉树提前枪,再次敲在地面,又一圈涟漪从两人面前往前扩散。 “扎一枪试试?”玉树横握长枪。 “现在不行。”李岩招手,示意吕云锦把交椅拿过去,坐下,看着湖面上的流光溢彩,她总觉得那些流光溢彩中有什么东西,她要耐下心,看清楚这些变幻不定的流光。 邵瑜一件青灰色长衫,玉簪挽发,没戴帽子,骑在马上,人和马都跑的随意轻松,赏心v悦目。樊伯韬和十来名亲卫跟在后面,同样的干净利落,从雀鼠谷方向,直奔金殿城。 五个月前,邵瑜抛弃辎重,带着轻骑直奔雀鼠谷确实是极其正确的决定。 邵瑜到达雀鼠谷时,雀鼠谷驻军还不知道太原的变故,邵瑜假说是收到了袁令猷的书信,过来增援雀鼠谷,以防有变,果然,两天后,羌人的骁骑就直扑而来。 邵瑜守住雀鼠谷的同时,将袁家在雀鼠谷的驻军收到了自己手里,羌人攻了一个多月,在雀鼠谷北边筑城,和雀鼠谷对峙防守。 宗青崖到雀鼠谷时,邵瑜刚刚稳住局势,宗青崖的到来让邵瑜如虎添翼,立刻掉头往南,和邵琮从长安方向派出的精锐清理收拢沿途城镇。 盘踞在金殿城的洪伟宁部是其中势力最强的一股。 洪伟宁是胡人,麾下两千多人也都是胡人,极其骁勇,邵瑜就想方设法和洪伟宁搭上了一条线,想把洪伟宁收归自用。 第239章 同样的野心 邵瑜搭上的这条线,是扬州商人武清。 认真说起来,应该是武清想方设法搭上了邵瑜。 武清老家在离扬州一百余里的武家庄。 武清祖父精明能干,省吃俭用一辈子,积累了七八十亩上好的良田,却只有武清父亲一根独苗,为了开枝散叶,武清祖父千挑万选,挑了个腿粗屁股大能干泼辣利生养的好媳妇,武清老娘确实很能生养,一个接一个生了十个儿子,还都养活了。 七八十亩地可养不了十个儿子,从大儿子十一二岁起,武老爹就到处托人,给儿子们找吃饭的门路。武清是老九,他十岁那年,学做炊饼的大哥早就出师,在扬州松风阁隔壁顶下半间铺面,开了家武记炊饼铺。 武大跟他祖父一样精明肯干,炊饼料不多放,功夫却足,好吃不费,炊饼铺生意兴隆。 武清的出路当然就是和他八哥七哥六哥一样,到大哥的炊饼铺学打炊饼。 松风阁’走水’那年,武清十五岁。 走水前两天,武清大嫂带着孩子和六哥回武家庄给六哥相亲去了,炊饼铺里只有武清和三个哥哥。走水那会儿,炊饼已经卖的差不多了,武清自己给自己做了个多放了一倍油酥的大炊饼,正蹲在铺子门口吃的香甜,蹲着视线低,正好看到了隐身在挡棚下纵火的曹家下人。 武清年轻力壮、眼明心快,咬着炊饼,抡起炊饼铲子就扑了上去。 武清放倒了在他眼前放火的曹家下人,抬头却看到大火暴烈而起,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甩开曹家下人,狂奔回自家铺子,在铺子门口撞上抱着银钱往外跑的大哥。 炊饼铺贴着松风阁,兄弟四个看到了松风阁的火焰暴起,也看到了军巡铺的火上浇油。 四个人都不笨,大哥心底清明有决断,武清更是心眼活络之极,兄弟四人连夜跑回武家庄,收拾了值钱东西,带着一家老小日夜兼程、一路往北,直奔平阳县,投奔远房表舅。 这场变故对年青的武清影响极大。 变故之前的武清仰头看着隔壁的松风阁,人生大志是他也要开一间松风阁这样的气派铺子,他也要做个像宋家那样的有钱人家。 眼看着松风阁被纵火浇油之后,武清认识到光有钱还不行,他得像曹家那样,攀上一座大靠山,有了靠山,才能护住他的钱和铺子。 此后几十年,武清在摸爬滚打中成长,目标始终明确:他要找一座大靠山。 功夫不负有心人,武清攀上了胡人头领洪伟宁,并将侄女儿送给洪伟宁做了侧室。 初月人南下攻破京城时,武清极力劝说洪伟宁招兵买马,扩张势力,趁着之后的混乱,洪伟宁部占据了以金殿城为中心的一大片地盘。 邵琮从京城到洛阳,又从洛阳进驻长安的信儿传到武清耳朵里,一下子挑起了武清心底那股对那座王府的仰视和向往。 这份仰视和向往从武清第一次踏进扬州城,瑟缩在路边看到纵马而过的淮南王府骁骑那一刻起,就在不自觉中埋进了武清心底。 这份向往在武清心底埋藏之深之久,已经让武清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可在听说邵瑜占据了雀鼠谷,离他近在咫尺时,这份向往无法压抑的喷薄而出。 雀鼠谷有武家的分号,武清轻而易举的搭上了邵瑜,接着游说洪伟宁:他们应该投奔邵瑜,或者和邵瑜联手,洪伟宁权衡之后,决定邀请邵瑜到金殿城。 对即将到来的邵瑜,武清满腔浓烈的向往和宏大的规划,邵瑜从雀鼠谷出发当天,武清也从金殿城启程,迎向邵瑜。 武清一路扬鞭纵马,很快就迎上邵瑜一行,在一射之地外就跳下马,拱着手,小步紧趋,恭恭敬敬的迎上去。 邵瑜勒住马,凝神打量武清。 武清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四方脸四方身材,敦实有力,穿着件紫棠色团花绸衫,长衫一角撩起掖在腰间,脚步轻捷,颇有气势。 武清迎到邵瑜马前,长揖见礼,小心的抬起头,看向邵瑜。 邵瑜迎上武清灼灼的目光,心里猛的一跳,瞬息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曹夫人的眼睛:勃勃野心如烈火般烧灼而来。 邵瑜条件反射般抬起下巴,哈哈笑起来。 樊伯韬骑在马上,晒着暖洋洋的阳光,身心舒泰,被邵瑜突然爆出的哈哈大笑惊的一下子绷直了后背,转头看着邵瑜微微抬起的下巴,抿着嘴,在心底默默数数。 这是熊头儿对他的教导和训练。 他跟着熊头儿跟在世子和四爷身边之后,熊头儿反反复复的教导过他几件事,四爷的这种大笑和微微抬起的下巴就是其中之一,熊头儿说:这个笑声再加上抬下巴,那就是四爷炸毛了! 熊头儿交代:四爷炸毛的时候,一定要立刻闭紧嘴巴,立刻竖着耳朵听,但不能立刻甩头就看,要先数三个数,再仔细看清楚…… 樊伯韬一二三数完,看向武清,上上下下的打量。 打量了七八个来回,樊伯韬还是满肚皮纳闷,这人他没见过啊,这人怎么啦? 算了,他不管这人怎么不怎么了,熊头儿说过,他这双眼睛有眼无珠,看不出就看不出吧,按照熊头儿的交代,但凡让四爷炸毛的人,他就要绷起脸,不予理会不假颜色! 武清见了礼,上了马,跟在邵瑜身边,又寒暄恭维了一会儿,不等邵瑜问,就主动说起了洪伟宁。.……洪爷是正宗的初月王族,算起来是金狼首领的堂侄。” 邵瑜眉梢微挑,下意识的打断了武清的话,“不是说他父亲是位汉人?” “还真不是。”武清陪笑道:“当年他们部族被屠,石老太太抱着洪爷死里逃生,为了活命,就抱着洪爷跟了洪老太爷做小。 “洪爷小时候,石老太太怕洪爷有什么闪失,就假说是洪老太爷的儿子,后来,洪爷大了,石老太太才让人回去寻找他们的旧部,陆陆续续过来了不少人,几个老头领都是小时候见过洪爷的,都能认出洪爷。”邵瑜’哦’了一声。 关于洪伟宁出身初月王族,甚至是金狼首领的侄子这件事,他早就听闻了,也和宗青崖说起过这个传说宗青崖认为这个传闻如果是假的,洪伟宁只要不是初月王族,那洪伟宁这股力量就十有八九能收服过来,收服之后,他们倒是可以让这份传闻传的更广一些、更真一些。 要是真的,那就要看有没有凭据,真而有凭,那这股力量就算收下,也很难放心使用,这个洪伟宁要么杀了,要么就资助他回去争夺初月首领的位子,听说金狼首领已经病得很重了…… ……洪爷发妻那律太太是那律老爷的长女,那律老爷是带着整个部族投奔过来的,足足四百多人,两百多战士,还有上千匹马,洪爷就是从那律老爷来了之后,才渐渐有了气象。 “那律老爷投奔过来当月,石老太太就替洪爷求娶了那律太太,那律太太比洪爷大六…” 邵瑜上身倾向武清,听得十分专注。 邵瑜的专注重视让武清心情极好,一路上倾尽所知的介绍,对邵瑜的询问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离金殿城十来里路,邵瑜一行迎上了迎出来的洪伟宁等人。 邵瑜远远看到洪伟宁一行扬起的烟尘,就稍稍勒马放慢马速,仔细打量迎面而来的队伍。 大约有百余人,阵型松散自由,是胡人的风格,个个人强马壮,锦衣鲜亮,气势炎炎。 邵瑜的心往下沉了沉。 眼前的队伍让他再次想起曹夫人和曹家,特别是他小时候的曹夫人和曹家,一样的衣履鲜亮,一样的气势炎炎。 卫妈妈说过,曹夫人那样的眼睛,那样的气势,是容不得王府和淮南有能和她并肩之人的。邵瑜的马速不快,洪伟宁一行却纵马扬鞭,很快就冲到了邵瑜等人面前。 邵瑜已经勒停了马,笑看着洪伟宁。 跑在最前面的洪伟宁勒着马兜了个圈子,停在邵瑜对面,拱手笑道:“邵四爷?” “是我。”邵瑜拱手抬起,笑容满面,“洪爷真是英雄气势。” “邵四爷夸奖了。这是那律头人……”洪伟宁调转马头,介绍跟在后面的几个人。 “幸会。”邵瑜冲那律拱手欠身。 这位那律老爷稍微胖了些,看起来有些迟缓,眼神却深邃凌厉,至于洪伟宁,高大健壮,气势不错,眼神却有些直愣。 武清落在后面,看着洪伟宁让着邵瑜,那律老爷等人紧跟在后面,进了金殿城。 给邵瑜接风的宴席设在了府衙,府尹战战兢兢的侍立在衙门口,武清的六哥武六爷恭恭敬敬迎在八字墙外。 武家在金殿城内有一家酒楼一家粮行,都由武六爷打理,这场接风宴自然也交到了武六爷手里安排。武清垂手站在旁边,陪笑让进邵瑜和洪伟宁,再让进那律老爷等人,迎着樊伯韬,一脸笑容拱手搭话:“樊爷。” 樊伯韬本着不假颜色的原则,绷着脸’嗯’了一声,擦过武清进了衙门。 武清看着昂然而过的樊伯韬,心里顿时涌起股不安。 从十岁那年到扬州城,他就心怀仰视的关注着那座王府,特别是世子爷和四爷,这几年,这份关注有增无减。 这位樊伯韬樊爷从世子爷和邵四爷幼年起就随侍在两位爷身边,和两位爷同甘共苦,听说还救过两位爷的命,是两位爷也都极其信赖和倚重的心腹,可这位樊爷怎么对他冷淡至此? 他和樊爷这是头一回见面,他和武家跟樊爷肯定没有过过节,这是为什么? 是邵四爷的意思? 不可能!他又犯了想太多的毛病…… 武清及时按住自己纷飞的思绪,左右看了看,见弟弟武十站在后面,急忙招手叫过武十,推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附耳低低道:“刚才樊爷从我身边过去,你看到了?” 武十急忙点头,扬眉看着武清。 武清叹了口气,“我也纳闷着呢,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别的事不用你管,你就跟在樊爷身边侍候,樊爷要是不问,你别提自己姓武,能探话就探话,不能探话就仔细看着。” “嗯!”武十点头。 第240章 纵酒 邵瑜摸出把折扇捏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在洪伟宁前面半步,施施然然进了府衙。 站在前院一棵苍劲的子孙槐前,转着圈,仰着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回头找到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府尹,招手笑道:“刘府尹往前些。这颗树就是传说中的衙神吗?” 刘府尹急忙挤过去,先冲邵瑜长揖到底,站起来刚要答话,急忙冲洪伟宁长揖下去,再次直起身要答话,又冲那律老爷长揖下去。 “四爷问你话呢!”洪伟宁斜瞥着刘府尹,皱起了眉。 “是是是!”刘府尹顿时额角一层冷汗,“是,是!” “你就任的时候上香了?香烟是什么形状?”邵瑜转着折扇,接着笑问道。 “婉转往上。”刘府尹说到’婉转往上’,看了眼槐树,仿佛心定了不少。 “这是什么讲究?”洪伟宁转头看向武清问道。 武清探头往前,刚要答话,邵瑜笑道:“传说这位衙神是性情中人,要是不喜欢新府尹,就不受香烟,这香烟就会横向涣散,要是婉转往上,那就是这位衙神不但喜欢咱们刘府尹,还会保佑刘府尹,是这样吧?” 邵瑜看向刘府尹笑问。 “是这么传说的。”刘府尹恭敬欠身。 洪伟宁斜瞥着刘府尹,刚要说话,邵瑜转身看向洪伟宁笑道:“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打听这些神神道道的事,让洪爷见笑了。” “哪里哪里。”洪伟宁咽回到嘴的话,抬手让邵瑜,“四爷请。” 邵瑜抖开折扇,自在的晃着,一边走一边看,落在洪伟宁后面,进了正堂。 正堂里的桌椅全部搬了出去,正中放着块厚厚的大红毡毯,毡毯中间并排放着两个大方几,方几后放着两块毡垫,围着大红毡毯铺了一圈儿五颜六色的厚毡毯,毡毯前摆着小方几。 那律老爷紧盯着邵瑜。 邵瑜看到满地的毡毯,两根眉毛高高抬起,折扇拍手,连声叫好。 “真是别致有趣!这是战场饮宴的法子?”邵瑜看向洪伟宁笑问。 “这是我们初月人的习俗。”洪伟宁答了句,抬手让邵瑜。 那律老爷突然笑道:“四爷竟然以为是战场饮宴,听说四爷在雀鼠谷牛刀小试,锐不可当?”邵瑜坐下,没有正面回应那律老爷的话,“羌人不堪一击。” 洪伟宁在邵瑜对面坐下,“听说驻守雀鼠谷的马将军是员难得的良将?” “战将而已。我闻到了淮扬菜的香味儿。”邵瑜抽了抽鼻子,看起来很惊喜。 “老武家里有几个扬州厨子,知道四爷偏好淮扬味儿,还准备了几样扬州的好酒。”洪伟宁看着被菜肴吸引的邵瑜,笑道。 “那今天要一醉方休了!”邵瑜眉飞色舞。 “一醉方休’四个字,邵瑜做的比说的更干脆更彻底,最初几杯酒之后,就是邵瑜向洪伟宁劝酒,而不是洪伟宁劝邵瑜了,菜上到一半时,邵瑜就已经喝到搂着那律老爷的脖子称兄道弟,非要连喝三杯了。樊伯韬坐在邵瑜一边的毡毯上,不管武十怎么殷勤,对面的那律老爷等人怎么劝,始终一脸严肃,放开吃菜,滴酒不沾。 邵瑜装傻胡说,装醉撒泼这样的情景,樊伯韬看的太多了,早就被熊克定教训的章法分明,眼皮不抬,镇定自若,该看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样样熟能生巧。 邵瑜喝的酩酊大醉,拽着洪伟宁,一会儿叫着天下英雄唯你我而已,一会儿喊着要睡在老槐树下,和老槐树抵足而眠,深夜论道。 邵瑜抱着老槐树不松手,洪伟宁还真让人在老槐树下搭起帐篷,铺上了毡毯。 邵瑜跌撞进帐篷,倒头就睡着了。 樊伯韬和一众护卫熟门熟路分派当值,不当值的合衣睡在帐篷口,当值的握在刀围着帐篷,虎视眈眈警戒四周。 不管是否真能护卫得了邵瑜,至少看起来十分像样。 府衙各处,刘府尹缩在漆黑的签押房,失望的呆看着那颗槐树; 武十坐在厨房门内,拧眉看着围着帐篷转圈的众护卫; 洪伟宁的心腹两个一班,站在正堂门内盯着帐篷,竖起耳朵听动静; 那律老爷紧挨衙门门槛站着,看了半个时辰,直到府衙内已经安静的虫鸣响亮,往后退了几步,没入夜色中。 那律老爷沿着昏暗的街巷,径直往城内最好的一处宅院过去。 这座宅院原本是一位举人的宅子,洪伟宁进驻金殿城第一天就看上了这座宅子,武清出面,给了个公道价儿,买下了这座宅子,举人一家当天夜里就把细软装车,往长安投奔亲戚去了。 那律老爷进了侧门,站在二门口等了片刻,一个婆子出来,带着那律老爷往紫萱堂过去。 洪伟宁的母亲石老太太坐在正屋榻上,看到那律老爷进来,直起上身。 坐在塌沿边的那律太太急忙站起来,那律老爷冲女儿抬了抬手,示意女儿坐下,冲石老太太抚胸见了礼,在榻前锦凳上坐下。 “真醉了?”石老太太关切问道。 “看样子是真醉了。”那律老爷拧着眉,满腹忧虑。 石老太太也拧起了眉,上身前倾,看着那律老爷问道:“你怎么看?” “洪爷怎么说?”那律老爷反问道。 “先别管他,你怎么看?”石老太太再次问道。 “从衙门过来,我想了一路,他这大醉,是故意而为,还是本性如此?”那律老爷语调凝重。“你觉得呢?”石老太太接着问道。 “他来这一趟,肯定是想把咱们收拢到他手里,从咱们打听到的那些事儿看,这位四爷不是个没心眼没成算的,我觉得十有八九不是本性如此。”那律老爷放低声音,缓缓道。 “嗯,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石老太太看着那律老爷。 “一,他觉得大局已定,无所顾忌,心情舒畅。”那律老爷竖起一根手指。 “武清?”石老太太声音微扬,随即摇头道:“武家不足挂齿,武清,”石老太太顿了顿,想了想道:“还是和咱们更亲近些。” “嗯,这个可能最不可能。那其二,就是他没把咱们放眼里,觉得咱们不足为惧。”那律老爷接着道。“嗯,汉人傲慢。”石老太太缓缓往后,端正坐直。 “越傲慢越好。”那律老爷也稍稍往后。 “他们一头在雀鼠谷,一头在长安和洛阳,把咱们夹在中间儿。”石老太太声调凝重。 “咱们的根基不在这里,这天下也才刚刚开始乱。”那律老爷声调低低。 “嗯。”石老太太看向凝神细听的那律太太,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洪爷怎么说?”那律老爷又一次问道。 “他也觉得邵四爷过于低看咱们了。”石老太太答道。 那律老爷露出笑容。 “府衙里还盯着呢?”石老太太委婉问道。 “老太太放心,明里暗里安排了六拨人盯着呢。”那律老爷答道。 “那就好,累了一天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咱们都上了年纪,一定要吃好歇好。”石老太太笑道。“是。”那律老爷站起来,抚胸欠身,退了出去。 石老太太上身后仰,从窗户缝看着那律老爷出了垂花门,缩回身,招手示意那律太太坐到自己旁边,低低道:“咱们女人就是这样,在娘家是外人,在丈夫心里只是一块儿,咱们得自己立得住,要自己立得住,就要清清醒醒、明明白白。” “我知道,阿娘放心,再说,我有阿娘呢。”那律太太声调微哽。 “嗯,你要自己立起来,要能一个人稳稳站着,连我都不能指望。”石老太太温柔的抚着那律太太的鬓角。 “好。”那律太太有几分艰难的低低应声。 第241章 樊伯韬的流程 邵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光着脚在帐篷里转了几圈,恍过了神,浑身懊恼的从帐篷里出来,对着樊伯韬就挑刺找茬的训斥上了。 樊伯韬闷头听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情绪稳定淡然自若。 按照之前的计划,邵瑜一行人应该在今天一大清早就启程返回雀鼠谷,可邵瑜起晚了,匆匆洗漱后,来不及吃饭,带上武清准备的食水,一行人辞了洪伟宁,急急慌慌启程往回赶。 一行人一路上快马加鞭,中途在武家铺子里换了一回马,总算在太阳落山前冲进了雀鼠关。宗青崖站在关衙门口,看着邵瑜大步流星冲进来。 宗青崖迎着邵瑜,仔细看了看邵瑜的神情,转身跟在邵瑜身后,一边往里进,一边问道:“不顺利?”“很顺利,但劳而无功。”邵瑜坐到炕上,拽下靴子。 “真是王族?有名有实?”宗青崖看着邵瑜热气腾腾的双脚,将椅子往后拉了拉。 “嗯,金殿城里的人,个个野心勃勃。”邵瑜叹了口气。 “嗯?”宗青崖看着小厮进来脱去邵瑜的袜子,端了热水给他烫脚,将椅子往前挪了挪。 “洪伟宁有英雄气,略显直楞,那律老奸巨猾,极有耐性,好在老了,洪伟宁那些部下,至少七成只看那律的眼色行事,那律对洪伟宁忠心得很。”邵瑜再次叹气。 “武清呢?”宗青崖问道。 “下人而已。”邵瑜答道。 宗青崖’喔’了一声,看着小厮给邵瑜捏脚的手,想出了神。 “这一趟倒是有个意外收获。”邵瑜微微提高声音,笑道。 “嗯?”宗青崖拽回思绪,看向邵瑜。 “樊伯韬这厮,没想到是个心细有数的……” 邵瑜仔细说了他昨天纵酒,樊伯韬怎么滴酒不沾,今天早上又怎么闷头听他训斥。 ………看他那样子,肯定知道我的意思,陪着我演戏呢,樊伯韬这厮居然有这份心眼,我真是万万没想到,这厮能大用!”邵瑜眉飞色舞。 这会儿,他最缺的就是能独挡一面的将才,樊伯韬悍勇无比,又是福将,一直以来,他最遗憾的就是这斯实在没心眼。 宗青崖眉毛抬起。 “怎么?你不信?”邵瑜看着宗青崖抬起的眉毛。 “我信,可我觉得,应该另有缘由。”宗青崖笑道。 邵瑜失笑,挥着手道:“那你去看,去问!看清楚了就能大用了。” “四爷奔波了两天,好好睡一觉吧,我去看看樊伯韬。”宗青崖站起来。 樊伯韬可没有睡觉前洗脚的习惯,宗青崖从关衙正屋转到后罩房,樊伯韬已经呼呼睡着了。询问樊伯韬这事不是急事,第二天傍晚,宗青崖忙好几件要紧的事,站在台阶上看天透气,正好看到樊伯韬,忙招手示意樊伯韬过来。 樊伯韬不停瞟着离宗青崖不远的姜茧儿,溜边靠墙、不情不愿的挪到宗青崖面前。 宗青崖笑容和煦如冬天的太阳,“四爷说他这趟去金殿城,事情顺利,心情极好,酒多了,好些事儿都没看到没听到,我只好问问你,你没喝酒吧?” 樊伯韬干脆利落的摇头。 “四爷什么时候开始酒多的?” 樊伯韬看着宗青崖,抿着嘴唇犹豫不定。 宗青崖等了片刻,接着笑问道:“四爷醉了之后,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觉得他哪些事做的不合适?哪些话说的不合适?” 樊伯韬干脆的摇头,“都没有。” “四爷醉了之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宗青崖惊讶的声调都高上去了。 “不是,是没做不合适的事,没说不合适的话。”樊伯韬斜了宗青崖一眼。 四爷很器重这位书生,大家伙儿都没看出来这位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他也没看出来,可他认识跟在这位宗先生身边的这两位,这两位应该也不能算人。 樊伯韬下意识的瞟了眼姜茧儿,正迎上姜茧儿兴致盎然的目光,顿时吓的脖子一缩。 “咦!”宗青崖更惊讶了,“听说四爷喝醉了酒,胡闹得很,为什么这次这么好?为什么?”“因为……这次……”樊伯韬被宗青崖问的憋了好一会儿,“四爷又没真醉。” 宗青崖这次是真惊讶了,仔细看着樊伯韬的神情。 难道他真看错眼,错看这位樊爷了? “你怎么看出来他不是真醉?”宗青崖上身前倾,落低声音,盯着樊伯韬问道。 樊伯韬用力抿着嘴唇,拧着脖子一言不发。 熊头儿交代这些事儿的时候,不停的拍着他的头交代过:不许和任何人说! 老余还在旁边补充:连他都不能说!连老余都不能说,那跟这位宗先生就更不能说了。 宗青崖看着抿着嘴拧着头,全身紧绷的樊伯韬,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 “我这话问的不合适,你从四爷极小的时候就跟在四爷身边,肯定是看一眼就看出来了,可到底怎么看出来的,确实很难说。 “行了,你回去吧,哦对了,四爷说你们跟他过去金殿城这一趟,差使办的极好。这一趟,四爷喝足了美酒,你们却一口也没敢尝,四爷让我挑几坛子最好的酒,让你们几个今天晚上好好醉一场。”晚上的菜都是樊伯韬爱吃的,酒也是樊伯韬爱喝的,在自己家地盘里,晚上不当值,四爷又让他明天歇一天,樊伯韬痛痛快快的喝饱了酒,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伸着两条毛腿坐在炕上,用力回想昨天喝酒的事儿。 这也是熊头儿的交代,酒醒之后要好好想想,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儿没有……好像没有,嗯,应该没有。 昨天,也就是那位宗先生给他递过几杯酒,别的时候就都是他们这帮兄弟了。 樊伯韬完成了回想流程,’哈哈’两声,喷出两口浊气,从炕上跳下来。 关衙正屋门口台阶上,邵瑜背着手,看着樊伯韬从通往后罩房的圆门冲出来,一路小跑直奔厨房,气色不善,下巴抬起,想冷笑又急忙忍住。 站在邵瑜身边的宗青崖侧头看着邵瑜下意识抬起的下巴,失笑出声。 邵瑜猛转头瞪目宗青崖。 宗青崖哈哈笑个不停。 站在宗青崖身侧的华溪女胳膊抱在胸前,从宗青崖看向邵瑜,脸色不怎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