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娇》 1.第1章 1穷途(一)    第1章 1.穷途(一)   昭昭就叫昭昭,只有名,没有姓。   她没有爹,按理说可以跟娘姓。   可她娘是妓女,姥姥也是妓女,再往上数三代还是妓女。   同样生意兴隆,都理不清自己怀上了哪个嫖客的孩子。   “昭昭儿,小祖宗,俺求你啦,快哄哄你娘让她答应俺吧。”   白瓷盘被放到桌上,里面躺着个炖得软烂的猪蹄,挂着酱汁的皮肉晃晃悠悠的,最弹的一块被昭昭用筷子扒下,送进嘴里。   她年纪尚小,还没到卖价钱的时候,脸儿白白身子瘦瘦,楼里的虞妈妈说她是个好料子,将来会比她娘更有出息,指不定哪天就被达官显贵买回家做了小妾,不用和她姥姥一样烂在楼里。   “王叔,馋我娘的这么多男人里,就你对我最好了。”昭昭吃着蹄肉,腻着了,抿了两口茶,“别说我感动,我娘看在眼里也觉得你靠谱。”   王屠夫激动地凑近:“事儿成了俺请你吃一个月的酱猪蹄!”   昭昭的眼睛又圆又水,转起来像猫儿一类的小畜生:   “但李裁缝天天给我买糖葫芦吃,我嘴馋没忍住,已经先答应他了。”   “几串糖葫芦算什么事?这点小恩小惠也好意思出手?”   王屠夫从袖里掏出一块碎银,咚一声拍到昭昭面前,“昭昭儿,拿钱还他去!这挑后爹啊,你得为你娘的幸福着想,少理那些穷酸货,俺卖一头猪顶他卖十身衣服。”   昭昭的眼睛被银子勾住,手却把银子往外推,脸上的戏做得更足:   “王叔,我也不瞒你,我娘心仪你许久,叫我不准占你便宜,这将来是要成一家人的,哪好意思呢……”   王屠夫嘿嘿一笑:“窈娘真这么说?”   昭昭连忙掩嘴:“坏了……我娘不让说的。”   两人三推三让,王屠夫硬把银子塞到昭昭袖子里,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后爹:“一家人就收下!”   昭昭收下银子,却愁道:“我娘还说,你死了婆娘还没一年呢,她现在跟了你怕是不吉利。”   王屠夫张嘴要解释,还没出个声,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喊:“昭昭儿,你娘被逮回来了,虞妈妈要治她,你快回去求求吧!”   来人是楼里的龟公小多,跑了一路弯腰直喘气:   “你……你娘让人下种啦!”   “下种?”王屠夫的黑脸红了白,白了黑,“昭昭,你不是说你娘这几月病了才不接客吗?这怎么还怀上野种了?!”   昭昭懒得狡辩,从袖里掏出银子还回去:“王叔,这钱我不要了。”   她拉起小多走了几步,王屠夫起身拦在他们面前,像座黑色的山,破口吼道:“你个女娃娃,小小年纪就会骗人?”   他的口水喷到昭昭脸上,小多梗着脖子想顶回去,昭昭拉住他,抬袖擦掉脸上的口水,笑道:   “王叔,婊子不骗人,那还叫婊子吗。”   王屠夫气得直咬牙,他请昭昭吃了七八顿酒食,得了一堆假话,钱全喂狗肚子里了:   “你耍老子!”   他举起比昭昭脸还大的巴掌,要落不落地犹豫着,一旁街坊围过来,嚷嚷着说别跟小孩子计较,说着说着,就成了别跟小婊子计较。   王屠夫看着昭昭,恶狠狠道:“小婊子,你最好盼自己命好,遇到个睁眼瞎把你买回家。你娘现在怀上野种,烂透了,俺不要了,俺把赎你娘的钱留着将来买你!”   “你折腾死了七个婆娘,还想买人回家作践?”小多愤愤道,“你之所以缠着昭昭她娘,不就是因为寻常的闺女寡妇都不敢嫁你么?”   王屠夫的那点破事儿镇上人人皆知,大家把他那杆家伙事儿传得比砒霜还毒。听小多这么一说,围观的街坊们都嘿嘿直笑,交头接耳地编排起王屠夫来。   “没毬蛋的龟公也敢呛你爷爷!”   啪的一声,小多被王屠夫一巴掌抽得像个陀螺,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   眼瞧着王屠夫还要上脚踹,昭昭急忙挡在小多身前,稚嫩的脸上浮着世故的笑:   “王叔,那就说定了,我等你抬银子来买我。”   说罢,昭昭甩开周遭的吵闹,拉着小多就走。   小多觉得自己说错话惹了麻烦,一边吐着嘴里的血一边道歉:“我太急了……没看见你前面还坐了个人。”   “小事。”昭昭把袖里的绢子递给小多擦脸,“虞妈妈要怎么治我娘?”   昭昭她娘叫窈娘。   窈娘长得极美,运气却差,从十四岁卖到二十八岁,赔了半辈子笑也没勾上一个有钱的官家老爷做依仗。   眼瞧着年老色衰,窈娘的心气却分毫不减,她瞧不上那些要替她赎身的小商贩,非得找个有才的文人才行。   凑巧,前几月京里有大官儿下来巡视,教坊的乐伎不够用,只好来民间楼子里找姑娘去补。窈娘弹得一手好月琴,被借到了官宴上。   谁知曲有误周郎顾,窈娘和宴上官员的一位幕僚打上了交道,三来五去的就有了情谊。   本该成一段佳话的,可惜那幕僚还没科考中榜,没入官场不能捞钱,实在没银子给窈娘赎身,于是只好教唆着窈娘私奔。   虞妈妈瞧见自家头牌跑了,骂骂咧咧好几天,发誓要把窈娘逮回来,拿荆条把她浑身抽烂,再扒光衣服吊在门口示众。   “虞妈妈见了她先抽了几耳光,骂她是赔钱的贱货。”小多支支吾吾,“然后……然后就拉进堂子里训话了。”   昭昭听后放慢了步子,皱眉道:“真是被逮回来的?哪儿逮到的?”   “北门那边儿逮到的。”小多挠了挠脑袋,“说来也怪,私奔了几个月,居然还在咱们县里。”   昭昭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宿春风是个有些旧的楼子,前面一栋三层小楼,后面有个四进院,堂子在最里面的一处。   两人到了堂子外,门口围了一堆看戏的姑娘,年纪小的一脸怯生生,年纪大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瞧见昭昭来了,人堆里飘出一句娇滴滴的哎呦,接着一个打扮明艳风流的女人走到昭昭面前,戏谑道:   “昭昭啊,你娘被人下了种,肚子都大了,瞧着有四五个月的样子,你娘这回啊怕是……”   她收了话音,笑得幸灾乐祸。   楼子里的姑娘做皮肉生意,免不了怀上,一般都是由虞妈妈处理,用棒槌锤落胎,或者用缎子缠死肚里的孩子。可这些都是月份小才能用的落胎法,四五个月的胎若这么处理,无异于让怀孕的姑娘去鬼门关转一圈。   “云儿你少胡说!”小多挡在云儿和昭昭中间,“云儿那缺德的嘴说话不灵的。她和你娘有过节,故意吓唬你呢。”   “谁缺德了?谁胡说了?”云儿指着堂子紧闭的木门,冷嘲道:“窈娘成了那副鬼样子,全是被男人害的!”   昭昭攥了攥拳,提步往里走,围在堂子外的姑娘们拦住她,劝阻道:“虞妈妈不让人进去。”   话音刚落,不远处堂子的木门开了,一个四五十的胖女人挤出门框,短粗的手指指向昭昭,沙哑的声音像是破琵琶:“你进来。”   小多怕昭昭进去挨打,拉了拉昭昭的手示意她小心,昭昭点了头,挤过女人堆,跟在虞妈妈身后进了堂子。   木门被关上,朽坏的堂子里一片幽暗,几处破瓦漏了点天光进来,凉浸浸的,落在跪于堂中的女人身上。   昭昭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如乞丐一般的女人会是自己的娘。      窈娘喜欢打扮,是镇上所有楼姐儿里最漂亮的姑娘,现在却跪在那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污腻的头发简单盘了,发间的跳蚤此起彼伏,裸露的手臂不再白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烂疮。   “娘……”   窈娘的背影僵了一瞬,没转过身,而是趴在地上捂紧了自己的脸:“昭昭儿,别过来……”   还未走近便闻到窈娘身上一股刺鼻的臭味,昭昭不敢想象窈娘这几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走开……别看我……”窈娘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娘怕吓着你……”   几行泪水透过脏污的手指,滚过灰败的脸颊,到下巴时已经黑了。   窈娘的一双手瘦得见骨,根本遮不住她脸上狰狞的刀疤,长长的一道,从眉上掠过鼻梁,刚结痂,还透着腥腥的粉和污秽的黑。   阳春三月,正是极暖和的天气,昭昭却觉得自己在一点点结冰,她听着窈娘的抽泣声,鼻酸得也想哭,可她不敢开口,仿佛一出声自己就会碎掉。   泪水渗出眼眶,昭昭不说话,哭也没声音,她颤抖着手替窈娘捉身上的跳蚤,白净净的手心攒出一把死去的跳蚤,像是冒着血的黑芝麻。   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她才咬出一句涩得不成调子的话:“……娘,没事了。”   视线被泪水模糊,头顶响起虞妈妈的声音:“昭昭儿,你当初帮她私逃,她现在这副下场你看了可还满意?”   “虞妈妈……”昭昭仰起头,泪水滴答滴答往下落,“求您救救我娘。”   虞妈妈年轻时也是个漂亮女人,自从做了老鸨便胖起来,一张肉脸,笑时谄媚柔和,怒时冷厉凶狠,此时却是平静的漠然:   “我原本最看好你娘,打算日后把这楼子交给她打点。谁知她又蠢又贱,被一个穷书生骗得晕头转向,赔了身子还赔钱。”   “她拎不清,跟到京城想和人家白头偕老,结果那男人中榜后把她当作污点,花银子杀她,她捡回一条命,却成了这副鬼样子。”   昭昭把头磕得咚咚响,求道:“我娘拎不清,被男人骗了……还请妈妈宽容她这次吧……”   虞妈妈抬起手中的烟枪抿了一口,悠悠吐着烟:“昭昭儿,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寻常女子都举步维艰,何况我们这些做婊子的?你娘觉得和我们抱团取暖辱没了她,不屑在这楼子里待着,野男人空口白舌说几句虚话,她就上赶子倒贴跑了。”   “我嘴上说着要让人逮她回来,你可见我真做了什么?我是把她当女儿养的,倒宁愿她飞得又高又远!”   “她要走我成全她,她若真攀上了高枝,我替她开心,绝不打半点跟着沾光的主意。”虞妈妈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的窈娘,嗤道:“可她现在落难了,想回来讨口饭吃,是万万不能了。”   昭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年纪小,还没开始接客,手中的银钱只有混吃混喝时漏下来的一点点,连身好点的衣裳都不够买。哪怕去找小多借了钱,也不够给她娘治病的。   眼泪已经干了,昭昭最后磕了个头:“虞妈妈,求你看在你和我娘从前的情分上……”   “情分?”虞妈妈冷笑,“我和你娘之间的那点情分,早被她丢干净了!”   一时间周遭都静下来,破旧的堂子中满是朽坏木梁的腐味,与脂粉味、恶臭味混在一起,居然成了一种腥腻绕鼻的死气。   “昭昭儿,不必求了。”地上的窈娘仍低着头,颤着嗓子道:“娘这次回来只是想告诉你……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娘没搏到前程,捞不了你了。”   两人原先计划着,窈娘押宝那男人,等他中榜了,窈娘再撺掇着他掏钱买昭昭出来。   谁知那男人中榜后不仅忘恩负义,还想将窈娘除之而后快。   如今人财两空,窈娘成了再也卖不出价钱的鬼样子,昭昭也不能再打着她的名义到处骗吃骗喝,丑妓女和小婊子要怎么在这艰难的世道讨生活?   许是想起了什么前尘往事,窈娘泣声道:“都是报应……”   虞妈妈收回目光,懒得再多说:“昭昭儿,你的身契还在我这儿,你可以住在楼子里,但你娘不行。自己动手把她丢出去吧。”   她抬脚就要走,衣摆却被昭昭扯住了。   “虞妈妈,我给你钱。”昭昭哭着说,“但我现在还没有,所以只能从份银里扣……我在楼里做两份工,有客人要听琴我就去弹,有重活我也可以干……”   虞妈妈从昭昭手里扯出衣摆,嗤道:“楼里多的是姑娘伙计,哪轮得到你个小丫头片子卖艺出力?”   她又要走,昭昭扑到她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   “打胎落胎的事儿我也能做!妈妈您信佛,手上哪能沾血呢?”   “昭昭儿,你疯了……”窈娘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猫,过来扯昭昭的手,“那是害人命的事!”   世上达官显贵信佛信教是为了保富贵求长生,妓女们却是为了求个虚无缥缈的公平,下辈子切莫再生在泥里,一生都不干不净。   虞妈妈垂眼下睨,打量着昭昭的脸:   “昭昭儿,你有点小聪明,可到底还是个蠢人。你娘这副样子倒不如死了,你费时费力让她偷生几日又能如何?她的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等孩子生下来,你有什么本事养活两个废人?”   “佛家说因果因果,无因便无果。你小小年纪什么还没得到过,就稀里糊涂地开始还债了?你生了一副好模样,长大后找个老爷傍身,早日脱离苦海不好吗?你若带着两个拖油瓶,谁又肯为了一个婊子,多惹两重麻烦?”   一瞬间的失神,昭昭紧握的手指松开了,她怔怔地望着虞妈妈,再说不出一句话。   虞妈妈微笑,残忍而慈悲,用带着烫意的烟管点了点昭昭的眉心:   “不如我送你几两银子,你去买副砒霜来给你娘个痛快,也给自己省些罪受。母女情分和将来的几十年人生相比,真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东西。”   “昭昭儿,快谢谢妈妈……”窈娘哭着说。   她按住昭昭的后颈,示意昭昭磕头道谢,昭昭摆开了她的手,定定地望向虞妈妈:   “妈妈,反正我娘现在这副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您让她在楼里待到死,我给您养老送终。”昭昭平静道,“我在这楼里待一辈子,哪怕将来有官老爷用八抬大轿来娶我,我也不走。”   虞妈妈用手挑起昭昭的脸,瞧了瞧:“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些小聪明耍到我这里来,不合适吧?”   昭昭从发间拔下一根木头簪子,削尖的端顶对准了脸颊:   “妈妈若是怕我反悔,我可以立马毁了自己的脸。”   她年纪还小,稚嫩的脸上挂着薄弱的决绝,手不停地抖着,像是怕虞妈妈真让她毁了脸。   “你啊,歇着吧。”虞妈妈看透她,笑了,“和我做什么戏呢?你这模样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我会放着钱不赚吗。”   见昭昭脸色白了一瞬,虞妈妈吐着烟说:“不过嘛,我答应你了。从明天起,你白天去前楼弹琴唱曲儿,晚上去后院洗衣打扫,粗活细活你都得干。”   “谢谢妈妈。”昭昭点头应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个头。   “切记,不能伤了脸和手,做婊子的女人可以没心没肺没道义,却万万丢不得皮相。”   一袋子钱砸在她手边,昭昭看到钱,黑黝黝的眼睛泛起水光,像猫儿看到老鼠一样连忙抓住了。   头顶响起虞妈妈的嘲讽:“昭昭儿,真为子女打算的父母,哪会好意思成拖累?你娘装得一脸委屈,实际上在等着吸你血呢。”   说罢,虞妈妈挪着肥胖的身子走了,堂子里只剩了昭昭和窈娘。   两人沉默着一言不发,最后还是窈娘轻轻张开了嘴,却没发出半个音。   昭昭看着她,莫名觉得她无声而空洞的嘴像极了濒死的鱼。   可笑,可怜。   “娘,不必说了。”昭昭轻声说,“大家都活得不干不净,哪还敢斤斤计较呢。” 2.第2章 2穷途(二)    第2章 2.穷途(二)   窈娘回来的事在县里迅速传开了。   有人说她成了官太太,衣锦还乡,拿了小山堆似的银子给自己和昭昭赎身;有人说她成了不人不鬼的丑八怪,倒贴钱也没男人想碰了……众说纷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窈娘挺了个大肚子,至于怀的是野种还是贵子,还有待商榷。   于是,八卦的街坊邻居没事都凑到楼前,想瞟一眼窈娘到底成了什么样。   谁知一连半月也没人见到窈娘,仿佛世上根本没这号人一样。   有人想探楼里姑娘们的口风,可姑娘们都打着呵呵敷衍过去,嘴比世上最实的墙还严。   大家就只好把目光投向了昭昭。   这一日,许久没露脸的昭昭终于现身,衣衫崭新,发髻精巧,比平日更加光彩照人,走在街上像是沾露的花儿落进了泥里。   “呦,这是哪位官家小姐?”   “这不是窈娘的女儿吗……”   “昭昭儿,你娘怎么许久不露面了?”   路人纷纷搭话,昭昭眉梢眼角含着笑,却一个字也不说,仿佛心底藏着天大的开心事。   她去胡同尾的药铺买药,脚刚迈进门槛,张掌柜就打量起她的穿戴。   好家伙,一身苏造蓝绸衣,头上戴着碧玉簪子,腕上挂着白银镯子,脚上踩着丝织履,这派头比官家小姐还官家小姐,哪有半点落魄样儿?   张掌柜笑着打趣道:“昭昭儿,这些日子怎么没见着你娘?”   “我娘啊……”昭昭理了理鬓发,露出耳上的珊瑚耳坠,轻飘飘道:“她现在又不必抛头露面了,还出来见人做什么呢。”   若她此时衣衫平平,张掌柜定然会觉得窈娘成了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可她这身打扮着实富贵,张掌柜便认定窈娘攀上了高官显贵,再不屑于向贩夫走卒卖笑了。   “小祖宗啊,那你将来要享福咯。”张掌柜嘿嘿一笑,“今儿来买些什么药?”   昭昭说了几味安胎稳气的药,又作愁色,说了几味去疤痕消肿的药。   正在抓药的张掌柜眉头一皱,问道:“昭昭儿,听说你娘在北门那边被人找到时,那模样可不堪得很啊。”   “张叔啊,你也知道,咱们镇上的人都见不得别人好,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臭的。”昭昭笑,“只说你这药铺,就被人编排多少次卖假药了?那些人的话怎么能做真呢。”   张掌柜脸色一滞,讪讪道:“那倒也是。再好的人在别人嘴里传个几圈,也变得不人不鬼了。只是……当时好些人都看见你娘了,近来又都说你娘……”   他收了话音,细小的眼睛冒着精光,像是饿极了的老鼠,只等米袋一破,立马冲上去一阵啃咬。   昭昭寻了个椅子坐下,幽幽道:“张叔啊,不瞒你说,我娘实际上比他们编排的还惨。”   “还惨?”   张掌柜停了抓药的动作,凑到昭昭身前,做出担忧的样:“窈娘当真脸破了?身上全是烂疮?”   “比那还惨呢。”昭昭不禁哽咽,“我那后爹是个六品官儿,娶了个颇有家世的悍妻,他想纳我娘做小妾,却惧内不敢。于是他只好塞给我娘银子,让她先寻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有了他家的血脉,再寻由头收进门。”   说着,昭昭眼里竟渗出泪来:“张叔,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我娘跟他是为了情谊,他却一心把我娘当婊子看,拿银子打发了事,一点真心都没有。”   张掌柜被昭昭说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你娘本就是婊子,人家官老爷肯花银子养着已是大恩大德。这将来若生下个男孩,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就有了?   心里不屑,张掌柜面上却更心疼了,急忙从桌上抓了把瓜子递过去,哄道:   “昭昭儿你别哭啊,哭得张叔心疼……这有事儿说出来就好了,张叔听着呢。”   昭昭握着瓜子,露出一个十三岁女孩儿该有的幼稚,抽着鼻子哭起来:“张叔,我是真心疼我娘……我娘身上全是些被折腾出来的疤痕,我问她怎么来的她也不说,后来我娘忍不住才告诉我,那都是我后爹折腾出来的。”   张掌柜心中暗嘲,你娘卖了十几年早就烂了,还指望被供起来伺候吗?难怪官老爷能看上你娘,毕竟你娘那张白玉脸儿确实有几分惹人疼啊……   “昭昭儿,你别哭了。”   张掌柜听够了八卦,起身回去抓药了,嗤道:“这年头哪个达官显贵没点脾气差的时候?这男人在床上嘛……哎,说了你也不懂。张叔给你好好配药,你拿回去给你娘一喝一抹,保准胎像稳健,身上的疤也立马消了。”   “那就多谢张叔了……这镇上的人都把我娘当婊子看,巴不得她越惨越好,”昭昭望着张掌柜忙碌的背影,含泪的眼又空又冷,“只有张叔你医者仁心,不等着看我们笑话。”   在小孩儿面前当圣人真是舒坦。   张掌柜被夸得嘿嘿笑,一开心就添了药的分量,连包药的油纸都多了两层。   昭昭爽快地付了钱,转身离开时,稚嫩的脸上褪去了真诚动人的感激,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又世故的冷漠。   她拎着药往回走,谁料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喝:“老子总算逮着你了!”   还没来得及回头,右肩猛地一痛,肩上落了只枯瘦的手,手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竖起眉毛瞪着昭昭:   “小婊子,你还我钱来!”   他声音尖得像针,引得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好戏似地站了一圈。   “李裁缝,我欠你什么钱?”昭昭淡淡道。   “你说你能梳拢你娘,让她从了我!”李裁缝咬牙切齿,“这几个月老子银子花出去不少,却连你娘的面都没见上!你说她害了风寒不便见人,我蠢得竟信了,拿钱去送一个大了肚子的烂货!”   “当初你怎么说的?”昭昭嗤笑一声,“你说你不图我娘色相和身子,只图她秉性柔顺才情无双,你说她是天上谪仙人误入凡尘里,不论如何你都把她视若珍宝。现在翻脸就是一口一个烂货了?”   李裁缝原本有些口舌,眼下却被昭昭怼得语塞,便向周围哭道:   “你们快听听这小婊子的歪理!哪有男人不说几句花言巧语哄女人开心?纵使我用心不纯,也不是她坑骗我的理由啊。”   他平日做生意过分精明,与街坊邻里相处不睦。见他吃瘪,大家纷纷冷嘲热讽道:   “男人骗女人感情,女人骗男人钱财,大家都不是好东西,你又在装什么委屈?”   “李裁缝,你知道她是小婊子还敢信她,岂不是自找苦吃?”   “你起色心犯魔怔,被骗点钱也就罢了,逮着她个小孩子薅什么?”   “就是,情场如赌场,赌女人就跟赌骰子一样,哪有输钱就急眼的道理?半百的男人还这么小气!”   李裁缝被说得满脸通红,狗急跳墙扣住昭昭的肩膀,作势就要拿手摸昭昭的钱袋。   “老子从不做亏本生意,这钱你必须得还!”   昭昭年纪小力气弱,挣不开他,只好下嘴咬李裁缝的手腕。李裁缝痛呼一声,气得抬手就给了昭昭一巴掌。   别看他模样精瘦,手上力道却不小,啪的一声响,昭昭像片落花似地坠在地上。   干净的衣裳沾了泥,头上的簪子落了地,她嘴里渗出腥甜的味道,眼前晕乎乎地冒着重影,黑一阵白一阵,什么都看不清了。   等视线终于明朗了些,昭昭才看清簪子掉在面前,她伸手想捡,手却被李裁缝用脚死死地踩住:   “还钱!”   昭昭用力抽手,她越想挣,李裁缝脚下力道越大,恨不得将她手骨踩断。   却听咔吱一声,昭昭掌心一疼,那簪子居然断在了她手里。   “脚拿开。”昭昭冷冷道。   李裁缝丝毫不把身子瘦瘦的小女孩当回事:“踩的就是你这个婊子。”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垂首坐地的昭昭像猫儿一样将他扑倒,手里拿着断簪子就往他脸上戳,三下五下就在李裁缝脸上留下了血痕。   “打人啦!”李裁缝疼得嗷嗷乱叫,向周围求救道:“打人啦……小婊子打人啦!”   他一副受尽冤屈的样子,昭昭瞧了只觉得荒唐,手上动作越发狠厉,半点情分也不留。   “只准婊子挨打,不准婊子还手?!”   李裁缝见昭昭发了狠,再不敢周旋下去,挣扎着就要起身跑开。谁料还没等他起身,远远的响起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伴随着几声高昂的鸣锣声,周围看客纷纷散开,恭恭敬敬地垂首在路边跪拜。   这是达官显贵外出才有的排场,瞧这架势起码是个三品以上的大官。   和婊子计较是小,得罪权贵是大,李裁缝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混着一身土滚到路边去。   谁料刚扑腾两下子,枯草般的白发就被昭昭拽住,抬起头再见的是昭昭狼狈的脸。   她手上还握着那截断簪子,啪嗒啪嗒地滴着血,是她自己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李裁缝急道:“昭昭儿,咱俩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可别挡了贵人的道!那是要杀头的!”   远远的漫起一阵沙雾,随风一吹就到了两人身前。待沙雾散去后,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开道侍卫已经到了昭昭面前。   为首的侍卫长冷声喝道:“何人不回避?!”   昭昭年纪小,没见过这种阵势,她微微抬起头,却见高头大马的侍卫身后是衣冠肃穆的随行仪仗,再往前望是二十四人并抬的软轿,透过那层如水如月的轻纱,隐约可见其中坐了两位贵人。   “放肆!”侍卫长甩了甩马鞭,破风的响声宛如一道惊雷在昭昭耳边炸开,“贵人玉容,岂是你可窥探的?”   说罢又用马鞭指了指昭昭和李裁缝,对身后兵丁道:      “不识礼数,冒犯贵人,把这俩人押入大牢。”   “是!”   盔甲声噔噔噔响,几个兵丁就已走到了两人面前,昭昭心里想着对策,李裁缝却慌不迭地尿了裤子,跪地哭道:   “军爷……冤枉啊!小民走在路上,平白无故就被这小婊子一顿打,她揪着小民不放,这才不得已挡了贵人的道!”   侍卫长眯起眼睛打量昭昭,他不问李裁缝所言是否属实,只问昭昭:“你是贱籍?”   按大周律,入贱籍者,讼则必败,刑则必死,不可与常人相提并论,乃通人言之牲畜。   李裁缝浑浊的老眼冒出精光,趁昭昭不备一把拉开她的衣服,白嫩的肩头上不偏不倚地烙着印字。   “军爷你看!”   侍卫长移开视线,仿佛多看昭昭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不耐烦道:“把这婊子押走。”   不等昭昭把衣服拉上,几个虎背熊腰的兵丁已经将她押住。   大牢是个什么地方?人间的地狱!   若没足够的银钱去赎命,怕是一生都要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腌臜地方。   说到底,昭昭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女孩儿,再精明也只是小聪明。   她慌了神,仍强作镇定喊道:“敢问轿上贵人,人何以为贵?”   侍卫长听她出言放肆,抬起马鞭就要打,谁知轿中居然传出两声清脆的叩响。   昭昭见事有转机,又大声问道:“以强凌弱是贵?小错大刑是贵?”   她没能把话说完,背后已经传来一阵剧痛,侍卫长不敢让她继续说下去,怒声喝道:“还不带走?!”   痛。   昭昭小时候挨过些打,自认是不怕疼的,可这一鞭子似乎将她劈成了两段,浑身骨头都要碎了。   她额上渗出冷汗,眼前晕乎乎地发黑,啪的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身上的绳子被拽紧,那些兵丁可不管她的死活,只一味把她拴在马后,拖到大牢去。   昭昭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意识消散前,昭昭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放她走。”   是轿中传来的。   拖行昭昭的绳子骤然松了,她伏在地上,背上的伤口渗出血来,与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侍卫长快步跑到轿侧请示,说了什么昭昭已经听不清了,片刻后,耳边响起了脚步声。   轻轻的,慢慢的,带着一点懒。   一双手捧起了昭昭的脸。   居然是个女孩,与昭昭差不多年岁的女孩。   “郡主!”   一个侍婢小跑过来,目光落在女孩捧着昭昭的脸的手上,洁白如玉的手不该沾染任何脏污,更不该触碰一个雏妓的脸。   侍婢从袖中掏出帕子,想为女孩擦手:“您这是做什么……”   女孩不言,只摇摇头,接过帕子一点点擦去昭昭脸上的脏污和血迹,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一个满身荣华如仙临凡的贵人,和一个满身血污似蝼蚁的贱民。   烈日当空,昭昭望着面前的少女,被抽干灵魂似地落空了。   昭昭从未如此憎恨自己的出身,厌恶自己的肮脏。   她忽然很想哭,很想很想哭,却不是因为背上的伤发疼。   而是因为眼前人实在太高贵,又实在太温柔。   衬得她越发卑贱和肮脏。   女孩示意左右将昭昭扶起,又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最后看向侍婢,葱白的玉指轻巧翻动。   侍婢看懂她的手语,看向昭昭:“郡主问,你分属哪处教坊?”   昭昭垂首道:“小人不归任何一处教坊管。”   言下之意,她是妓籍中最不入流的野妓。   女孩神色不变,又以手势让侍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昭昭。”她顿了顿,“昭昭兮未央。”   是光明灿烂的意思。   女孩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昭昭的右手。   那根断了的簪子被紧紧地握着,几缕血迹粘附在上,猩红裹着碧绿,哀戚又凄凉。   女孩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递给昭昭,莹白似雪,光洁如月。   “郡主……”   侍婢伸手想拦,却被少女一个眼神慑住,只好对发愣的昭昭道:   “郡主赏赐,你还不赶快接着?”   昭昭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句话,她慢慢地抬起手,颤抖着接近。   越来越近,几乎能感觉到少女掌心的温度,蓦然地,她像被蛇咬了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你……”侍婢错愕道。   哪有这么不识抬举的人?   “修宁。”   身后的轿辇中,冷漠的男声再次响起:“该走了。”   女孩蹙了蹙眉,一把拽过昭昭的手,将白玉发钗塞进昭昭手里。不等昭昭说什么,便一阵云似地回到了轿辇上。   侍婢冷横了昭昭一眼,丢下句“贱东西”也走了。   轿辇再起,昭昭退到道旁回避,学着其余人一样跪拜。   李裁缝舔着脸凑到昭昭身边,赖笑着问道:“昭昭儿,刚才那贵人与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   昭昭一只手握着断裂的碧绿簪子,一只手握着如冰似雪的素玉发钗,像是握着人生的两条路一般。   众人垂首时,昭昭却抬起了头。   她看见轿辇的轻帘被微风吹起,方才与她近在咫尺的女孩与一位白衣少年并排而坐,两人宛如画中仙云中鹤。   昭昭贪不够地看,仿佛她向前几步就能摆脱所有卑贱和苦痛,尝一尝人间富贵的滋味。   似乎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女孩察觉到了,笑眼与她相对。   很快又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无意的一个回眸。   直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以后,昭昭还留在原地,她脑中反复重现那个回眸,干净明亮,慈悲柔婉。   她卑微的心第一次涌出了一种力量,像铺天盖地的洪水般将她兜头淹没。   昭昭知道,这是欲望。   她再也不甘心过以前那种日子了。   她不想要任何人的施舍和怜悯,也不想要任何人操控和影响她的命运。   她要改命。 3.第3章 3歧路(一)    第3章 3.歧路(一)   夜里,窈娘举着蜡烛打量昭昭的背,鞭伤不浅,伤口已经和内衫粘在了一起,血肉模糊。   “昭昭儿,你忍着点儿疼……”窈娘语带哽咽。   她拿起剪刀,想把那块粘在伤口上的衣料剪掉,却听昭昭平静道:“娘,我不怕疼,直接撕下来吧。”   她是挨着打长大的,性子磨得机灵圆滑,忍疼的本事也练得炉火纯青。   这种事她再熟练不过,只需要忍一忍疼,就能省下一件衣裳。   窈娘揩了把眼泪,手颤抖着挨上带血的衣,说了句忍着点。   疼痛被昭昭咬碎在齿间,一点也没溜出来。   她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缓了缓神,吐出帕子,费力地撑出笑:“那军爷抽我鞭子,看着唬人,其实还没虞妈妈打得重呢。”   昭昭性子要强,窈娘不敢多关心。   她利落地擦净了伤口,开始上药:   “昭昭儿……这几日你就趴在床上歇着,娘有力气,娘帮你干后院的活……娘再去求求虞妈妈,让她先停了你在前楼弹曲儿的活计……”   那怎么能行?楼里从来不养闲人。   窈娘如今大着肚子,身子重得动不了,更别说干活。她歇下了,昭昭就得担起来。   昭昭鼻子发酸,克制着语调:“小伤而已,没多疼,我不想歇。”   昭昭经常会忘了自己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有靠山的人才能做孩子,她没靠山,又出身妓籍,哪敢软弱?   从会走路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做不了娇娇柔柔的女儿家。   她必须得不择手段地去争去抢,才能不被蛇虫鼠蚁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手探到枕头下,昭昭抚摸那根素玉簪子,清凉光洁如月下霜雪,无垢无尘。   昭昭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出那女孩温柔怜悯的回眸,和自己想触及又缩回的手。   想着,想着,眼角便渗出泪花。她蒙住头,和着泪睡过去了。   ——   第二日天刚亮,虞妈妈就来训话了。   她掀开昭昭衣衫,瞧了瞧伤口,黑着脸道:   “我提醒过你,千万别破了皮相。”   昭昭模样好,虞妈妈指望着卖她的初红大赚一笔。   眼下她留了疤痕,虽是在不见人的背上,但将来叫价时绝对喊不出高价了。   昭昭见虞妈妈面露微愠,估摸着她正在心里权衡利弊,思忖留她们母女在青楼划不划算。   于是从枕下掏出那根素玉簪子,递过去:   “妈妈,我没见识,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您给掌掌眼。”   虞妈妈被肉挤成细缝的眼睛瞬间亮了,细细把玩观赏一番后,起了点兴致:   “哪来的?”   用料名贵,雕工上乘,一看就不是普通富贵人家买得起的器物。   虽不清楚昨日搭救自己的恩人究竟是哪家小姐,但眼下为了虚张声势,也只好拿出一用。   昭昭笑道:“您难道只知道我挨了打,不知道我和贵人搭上了话吗。”   虞妈妈摩挲着玉簪,将信将疑道:   “这倒是听人说过几句。昭昭儿,你可知那行人马是谁门下?”   回想昨日,昭昭并不记得仪仗上有什么能表明身份的标识。   但也并不是全无头绪……领头那侍卫长操了一口老练的京师官话,还有那婢女唤了句郡主。   “妈妈,我见识少,哪能一眼认出人家的门道?”   昭昭不卖聪明,老实道:“我正想问问您,打北边儿来的、手里有兵的凤子龙孙,究竟是何方神圣?”   虞妈妈放下簪子,很瞧不起地冷笑一声:“何方神圣?笼中困兽罢了!”   宿春风虽是二流野楼子,可迎来送往的南北客极多,虞妈妈身为老鸨,晓得许多普通人摸不到的消息。   见她似有嘲意,昭昭俯身问:“为何?”   “你昨日遇上的是宁王府的人马。”   虞妈妈坐下来,点燃旱烟,幽幽抽着:   “你年纪小,怕是不晓得宁王是谁。他是皇上的胞弟,长年驻扎在北边儿杀蛮子。”   “去年年中,冀州不是大捷么?皇上龙颜大悦,念及他劳苦功高,赏他良田万亩,准他告老还乡。”   昭昭眉毛一蹙,她年纪小不懂政治,却能听出其中的套路。   皇上过河拆桥,解了宁王的兵权,又把宁王一家封到了内地,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   “所以,你口中那位贵人不过是池鱼笼鸟,翻不起什么风浪。”   虞妈妈笑了笑,“功到雄奇即罪名啊……若是哪夜皇上在京城睡得不安稳了,随意寻个罪名,他们一家都得人头落地。”   昭昭浑身发寒,脑中竟浮现出一片地狱景——   救过她的那女孩身穿囚服,跪在屠刀之下。昭昭在心里求遍漫天神佛,说了一万句愿意以命抵命,可女孩最后还是人头落地,血像红色的海一般将昭昭淹没。   虞妈妈见她发呆,拿起桌上的膏药随意抹在她伤口。   那药猛得钻骨,昭昭回过神来呼痛,嘶嘶地抽着气。   虞妈妈递上旱烟枪:“闷一口吧,能止疼。”   昭昭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摆摆手把烟枪推开了。   虞妈妈笑着说:“将来你会用得上它的。”   用得上?这可不是什么吉利话,人只有在受苦受难的时候才会用上这玩意儿,昭昭巴不得一辈子都用不上。   但虞妈妈听不到她的心声,自顾自地灭了烟枪的火星子,把烟枪和一袋烟叶都放到了桌上。   “送给你了,昭昭儿。”   虞妈妈是个奇怪的女人,变幻飘忽得如同天上的云——   她想到自己犯过的蠢,就会变得恶毒凶狠;想到自己对不起过的人,又会变得温柔慈悲。   但温柔慈悲只是温柔慈悲,虞妈妈对钱财是极为计较的。   她不会白送昭昭东西,也不会被昭昭三言两语糊弄。   受她恩惠,昭昭有些不安:“妈妈,有什么事要让我帮您做吗。”   虞妈妈摇了摇头:“等你伤好些再说。”   之后几日,她没派给昭昭重活,也没让昭昭顶着伤去前楼弹曲儿。   小多感叹着虞妈妈居然也有心善的时候,昭昭心里却打起了鼓,总觉得虞妈妈要派她去做难办的事。   一天夜里,昭昭已然睡下了,门被敲得咚咚响。   来人是小多,面色难堪道:“昭昭儿,虞妈妈要你去西院一趟。”   昭昭穿上衣服出了屋子,和小多一起踩着月光去西院。   春夜微凉,衣衫单薄的昭昭竖起了寒毛。   她猜到了要去做什么,直问道:“哪个姐儿怀上了?”   青楼里有一系列避孕的手段,但大多数妓女还是免不了怀孕。   怀了孕就得落胎,人人都嫌这是染晦气损阴德的事,给钱也不干,于是落胎这事儿只能由虞妈妈亲自来。   为了留窈娘在楼中过活,昭昭从虞妈妈那儿接过了这恶差事。   从今往后,她手上血淋淋的再也洗不干净了。      小多垂下头,沮丧道:“是云儿姐。”   云儿是楼里顶漂亮的姑娘,性格泼辣,脑子清醒。   她端着清倌的架子,把男人当狗逗,栽在她手里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通常情况下,那些男人的银子花出去了,却连云儿的手都没摸到,更别说一亲芳泽。   昭昭蹙眉:“什么男人能把她哄上床?”   “就是那个放印子钱的……”   不等小多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西院,里面传出云儿撕心裂肺的声音:   “赵四,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姑奶奶要杀你十八代祖宗!”   还没进屋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这味道昭昭并不陌生,怀孕的女人喝了凉汤都这样。   那玩意儿是由红花和赤汞兑成的,一碗喝下去,肚中孩子片刻便会绝气,之后只需将死胎排出即可。   这法子听着简单,可过程中的女人却痛苦无比,浑身上下冰烈火烧一般。   落胎后也有诸多后病,轻则中毒,重则丧命。   许是疼到了极致,喝了凉汤的云儿骂着骂着竟然哭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见了昭昭如同看到救星:   “昭昭姐,你终于来啦……”   昭昭躲开她眼里希冀的光,哄道:“放心吧,云儿姐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让小多在外面等候,自己推门进了屋。   屋中烛火昏黄,地上的血红得发黑。   顺着血往前望,云儿躺在床榻上,四肢都被用绳子绑了,苍白的脸上泪混着汗,嗓子已经哭喊哑了:   “杀千刀的……明明知道姑奶奶怕疼……”   昭昭用温水湿了帕子,擦云儿额上的汗,把手塞到她手里,轻声道:   “云儿姐,痛就握紧我,挨过这会儿就不痛了。”   其实昭昭知道,云儿也知道——真正的痛还在后面。   虞妈妈派到她来这里,是让她守着云儿落胎的。   若是一碗凉汤没落下胎,就要灌第二碗,第三碗……终究不行的话,就只能由昭昭亲自出手,把云儿腹中胎儿杖死或者缠死。   云儿流着泪,哀戚又自嘲地笑了:   “男人骗我也就罢了,连你也骗我。”   昭昭垂下头,没再说话。   她懂点皮毛的医术,用手摁住云儿的脉搏,片刻后她神色凝重,移开了手。   胎儿的脉象还强得很。   寻常人家都盼求儿孙的身体强健,可妓女最不盼这个,无法降生却身强体壮的胎儿只会让母亲多受磨难。   昭昭的手绞着衣摆,别过头没看云儿苍白的脸,艰难道:   “下不来。”   泪水和汗水把云儿的发鬓全打湿了,丝丝缕缕地粘在脸上,她颤了颤苍白的唇:   “昭昭儿,再给我倒碗凉汤吧。”   盛凉汤的铜水壶就在桌上,锈迹斑斑,苍老得像一张历经无数苦难的女人的脸。   昭昭倒出一碗,手止不住地发颤,她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唇亡齿寒地想到自己将来也会有这一天。   她想着,想着,艰难地把碗递到了云儿唇边。   手颤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人在狠狠地碾踩她的心,她居然难过得也想哭,仿佛躺在面前的人就是自己。   云儿哄她,轻声说:“……昭昭儿,别觉得对不住我。”   昭昭扶住她的头,闭上眼,心一横把凉汤灌进了她嘴里。   药效发得很快,云儿如同被摧筋断骨一般痛吟起来。   为了防止落胎的姑娘们弄伤自己,虞妈妈下令用绳子将她们的四肢绑住,不准动弹。   云儿揪着绳子,几片指甲齐根断裂,满手是血。   昭昭想抱住她,凑近时才发现,她疼得快把牙咬碎,齿间已经渗出了猩红。   云儿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死寂般的空洞,像是一万年也沉不到底的深渊:   “昭昭儿……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昭昭抱住她,紧紧地抱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儿的泪把昭昭颈间打湿,外人口中精明伶俐的婊子此时呜咽得像个孩子,一会说“我怎么信了他的鬼话”,一会说“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竟然也骗我”。   最糊涂时,云儿说出了一句极可笑的话——   “他说他会娶我。”   从会走路起,昭昭就知道这种鬼话万万信不得。   世间男子多薄幸,对良家女子都做不到有始有终,怎会对她们这些妓女有真心?   聪明如云儿,竟然也栽在了男人身上。   好在第二碗凉汤下去后,胎儿顺利死于腹中。   昭昭给云儿喂了凝血的药,又帮忙清理了身体。   天亮时,昭昭终于带着一身血腥味出了屋子。   小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睡着了,揉着眼问昭昭:   “云儿姐还好吧……”   昭昭摇摇头,懒得多说。   料峭晨风中,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缓缓蹲下来,看着地上运着树枝的蚂蚁,良久才开口道:   “小多,将来我也会这样吗。”   小多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虞妈妈送给昭昭的那根烟枪,借着檐下快熄的夜烛点燃了,递给昭昭。   昭昭没拒绝,接过来闷了几口,呛得唇间鼻间全是旱烟的苦味。   难怪虞妈妈会说她早晚用得上,原来是因为这东西能让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昭昭靠在门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她累了一夜,渐渐眯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昭昭梦见了菩萨。   那菩萨并不慈悲,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却带着讥讽般的怜悯:   “昭昭,手上沾血的感觉如何?”   若是他慈眉善目一些,昭昭倒不介意在梦里大肆忏悔。   可他如此轻蔑,不信神佛的昭昭便顶撞道:   “你好意思问我?佛说普渡众生,怎么不来渡一渡我们这些苦命人?”   菩萨寒声道:“你害人性命,身有冤孽,我佛不渡孽障。”   “狗屁菩萨,竟是个不识黑白的睁眼瞎,连怨头债主都分不清。”   昭昭冷笑,“罪魁祸首难道是我?分明是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   菩萨哈哈大笑,语有讥嘲:“如此乖戾的心性,难怪将来会踏着尸山血海走出一条通天歧路!” 4.第4章 4歧路(二)    第4章 4.歧路(二)   眼瞧着菩萨还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空话,昭昭三步做两步上前,想把他一巴掌拍散,赶紧梦醒。   没等她碰到菩萨,肩上就猛地被拍了一下。   梦境消散,眼前是小多惊慌的脸。   “昭昭儿,你快醒醒。”   昭昭揉着眼睛,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就听院外传来一阵纷纷扰扰的脚步。   十几个女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院子,不管不顾地嚷起来:   “云儿你个死贱人,还钱!!!”   她们作势就要往里面闯,似有深仇大恨一般。   昭昭性子圆滑,不爱插手闲事,但念及云儿昨夜的苦楚,还是起身拦住她们:   “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她昨晚刚落了胎。”   “落胎?说得好像这楼子里谁没挨过那一遭似的!”为首那女人冷笑一声:“她就是成灰了,也得把我们的钱吐出来!”   云儿平日受赏极多,身家不菲,怎么会欠钱?   “她拿钱给赵四,让赵四出去放印子钱吃利息,赚了钱后总到我们面前显摆!”   “就是就是!她说自己一个月赚的利息比我们接客半年还多,哄得我们也入了伙,上了当!”   “她怀了孕,虞妈妈找赵四来赎她。谁知赵四不仅没来,连我们押在他那儿的钱也不还了!”   众人越说越生气,推开昭昭往屋里涌,顷刻就挤满了整间屋子。   昭昭见势不妙,对小多道:“赶紧去请虞妈妈!”   屋内,云儿被人从床上扯起来,轻飘飘地丢到地上。   她平日性子嚣张跋扈,从未这么凄惨过。   众人见了她这副落水狗的惨样,心中大快,加之亏了钱,个个都恨不得踩到她头上去。   “少装可怜!你平时不是威风得很吗?!再横一个啊!”   “臭婊子,还钱!不然我们就撕了你的脸!”   “自己被男人骗得团团转,还要带上我们一起跳火坑!”   云儿被推推搡搡着跪下,再没力气站起来。   可她是个不服软的性子,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难道是我拿刀架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出钱的么!赚钱时脸都快笑烂了,现在钱收不回来了就全怪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只手往云儿身上落,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没一会,云儿身下就渗出了血,石砖上瞬间铺开一片腥红。   这是要血崩了。   昭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股脑儿地挤到云儿面前,用孱弱的身体护住她:   “都是苦命人,互相为难做什么?难道要杀了她吗!”   有人恨恨道:“因为她我亏了多年积蓄,这和杀了我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如火上浇油,让众人的愤怒更盛。   每个人都苦得万里挑一,疼得独一无二,谁又比谁容易呢。   她们连昭昭一起打,有的扯昭昭的头发,有的揪昭昭的手臂,有的戳昭昭的脸颊。   原本好得差不多的伤口裂开了,昭昭疼得直吸冷气,被她护在身下的云儿已经晕过去了,通体冰凉得可怕。   等不及了。   万分危急下,昭昭吼了一嗓子:   “给我一个月,我帮你们要回钱!”   一个人停手了,两个人停手了……屋内陷入寂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昭昭脸上。   谁都知道她是个油滑的小畜生,凭借小聪明捞了不少好处,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如何能从恶霸赵四手中要回钱?   虽知不太可能,但快溺死的人看什么都像稻草。   有人打破沉默,小声道:“昭昭儿,你可别拿谎话诓我们啊……”   昭昭偷瞟几眼屋外,心想小多怎么还不来?   自己要说什么话,才能撑到虞妈妈来救场?   “你在盼着虞妈妈来?她是个聪明人,不会管这种事的。”   一人挡住昭昭的视线,威胁道:   “要么走人,要么说个解决的法子出来。”   外面响起一阵急急的脚步,小多气喘吁吁地倚着门柱:   “昭昭儿,虞妈妈不来!”   虞妈妈对这件事听之任之,她不可能为了维护云儿,弹压楼里这一群姐儿。   昭昭叹了口气,心知自己这是搅进浑水里了,但如今骑虎难下,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我有法子,但得你们帮忙。”   她语气极平静,胸有成竹的样子慑住了众人。   “你有什么法子?”   昭昭不语,示意小多上前抱云儿走。   眼见众人要拦,昭昭冷声道:   “她不走,我不说。如果你们觉得拖死一条命比拿回钱更快活,那就继续拦。”   众人分开一条道,放小多和云儿走了。   屋内只剩昭昭,她迎上众人目光一点也不怯场:   “我年纪小,去前楼的机会少。所以请各位姐姐先跟我细讲一番事情经过。”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各说各的。   从纷乱嘈杂的声音中,昭昭理清了起因经过——   这赵四原是府衙小吏,因犯了差错,被剔除出了吏册。   他仗着从前积攒下的人脉,当起了地痞流氓,靠敲诈勒索攒了些小钱。   之后他便认识了云儿。   云儿一开始是瞧不起他的,可赵四扮猪吃虎,凭借精湛的演技打动了云儿。   他说要赎云儿出去,但如今做什么生意赚钱都太慢,思来想去只有放印子钱才最合算。   云儿留了个心眼,没信他。   可后来她眼瞧着赵四渐渐发家,十两变百两,一百两变两百两,银子成番地涨,心也开始痒痒了。   她先投了小钱试水,赵四每次都能加倍回报她。   于是她越发相信赵四,投的钱越来越多。   她押空了所有积蓄不说,楼里一众姐妹们也跟着跳了火坑。   几天前,云儿与赵四吵了一架,问为什么还不赎她。   赵四冷笑道,爷岂会花钱买一个臭婊子?   “后来我们又去找赵四要钱,他让手下追着我们打。”   一个女人走到昭昭面前,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一片青紫。   另一个女人掀起额发,露出红肿的鬓角,哭道:   “那畜生拿着我们的银子作本钱,发了大财,如今和官府的关系好得很……我们认识的那些贩夫走卒根本帮不上忙。”   昭昭蹙着眉,思忖片刻,问道:   “赵四一般放钱给哪些人?”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这和要钱有什么关系。   昭昭迎上她们质疑的目光,认真道:   “这很重要。”   这问题不好答。   印子钱说白了就是高利贷,不是什么光彩事。   人情社会,大家都讲究脸面,家丑不外扬。   借贷的人通常都是悄悄地借,偷偷地还,来来回回一点声息也没有。   有人道:“都借钱了,多半是些穷人呗。”   “赵四这种恶霸,定的利息是每月三成。”   昭昭摇头,“老实讨生活的穷人敢借么?若是还不起,往轻了说,天天被骚扰欺压;往重了说,赵四买通诉讼,把人丢进大牢也未可知。”   有人讶道:“说来也怪,赵四放印子钱赚得盆满钵满,按理说主顾应该不少,但我们竟然一个也没碰到过。”   昭昭嗅到契机:“如果他到处放钱,总会有收不回来的烂账,可我们从没听过他跟人撕破脸的事。”      “所以他只放钱给几个稳定的主顾!”   “对。”昭昭点头,“这几个长期被他榨的主顾,银钱出支起伏定然很大,否则用不着借钱周转。”   众人看向昭昭,听她继续道:“而且做的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利润不小。”   有人不解道:“既然能赚钱,那必定与官府有关系。怎会一直借赵四的钱,心甘情愿被他榨了好几年?”   这倒是个疑点。   昭昭垂眸想了会,缓缓道:“这些人与我们一样都是下九流,太贱了。哪怕捧着钱送上去,那些官儿们也不屑和他们结交。”   屋子里黯下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砰的一声,有人拍桌道:“就算知道赵四的主顾是谁有什么用?!”   “有大用。”昭昭道,“我们拿不回钱,不就是因为没有能制衡他的手段,威胁他的东西么?”   “找到赵四的主顾就能制住他?”   “赵四牟取暴利,当官儿的那批人岂会容他?他现在还能吃这口饭,仅仅是因为比他更有权有势的人没发现这个门路。”   昭昭只说了三分话:“倘若我们找出让他钱生钱的聚宝盆,再帮上面的老爷们搭上线,他赵四算个什么东西?”   “所以只需抓住这一点,威胁赵四吐出钱就是了!”   众人面露喜色,围在昭昭身边:“那他的主顾到底是谁?”   昭昭垂眸不语,卖足了关子。   她从不白帮忙。   有人晓得她是个贪财好利的性子,连忙从手上摘了镯子递过去,柔声哄道:   “昭昭儿啊……你帮帮姐姐们,将来钱要回来了,定然亏不了你。”   昭昭抬眸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众人以为她是瞧不起那镯子,纷纷递上更好的玩意儿讨好,全是些昭昭平日没见过的好东西。   若是在平日,昭昭定要开心得晕过去。   可她现在只是静静地坐着,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想要更多。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沙哑得像破琵琶。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妈妈。”   虞妈妈举着新烟枪,进屋坐上主座,冷眼睃巡着众人:   “你们一个个都是活老了的,遇了事竟围着一个丫头求法子。除了拿自家姐妹撒气,你们还有别的本事么?没一个中用的!”   她言语间威压十足,众人垂首,安安分分听她训话。   “你们中间,有家里穷被爹娘卖进来的,有被男人典进来的,还有土生土长的妓生子。”   “不管是哪种,你们从小见的恶人坏人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吃了那么亏,还是学不聪明?”   “我问你们,咱们楼里最犯不得的禁是什么?”   众人垂首不语,不敢回应。   虞妈妈眼底骤冷,似有不悦。   昭昭不敢让话落到地上,连忙开口道:   “相信男人。”   虞妈妈常说,做婊子的女人就得无情,要铁了心,说话做事只顾利益,千万别动真心。   婊子嘛,总要骗人唬人的。   若想把这一行做明白了,就不能相信任何男人。   甭管他们是掏心掏肺,还是抛家舍命,都不值得被相信。   “别信男人,别信男人,这话我说了一万遍,恨不得灌进你们脑子里。”   虞妈妈冷笑一声,继续道:   “你们听腻了,我也以为你们懂了,谁晓得你们是不信与自己有过瓜葛的男人,反而对别人的男人深信不疑!”   “投钱给赵四这事儿,当时我就提醒过你们,别把钱押在除自己以外的人身上。你们倒好,赶着趟往火坑里跳,当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众人可怜巴巴地望着虞妈妈,希望她能出手主持公道,可她冷冷道:   “你们亏出去的银子,要的回来,是菩萨显灵保佑。要不回来,也只能怪你们眼睛瞎,拎不清!”   昭昭鼻观眼,眼观心,想道狗屁菩萨,才不会显灵呢。   “都出去罢。”虞妈妈说完最后一句。   昭昭正要挪脚往外去,却被叫住:   “你留下。”   众人离去,只剩两人。   虞妈妈示意昭昭坐下,昭昭不敢,懂事地站到她面前,任由她打量。   昭昭其实很怕她,如同鼠怕猫、蛇怕鹰一般的怕。   她太老练,总能看穿昭昭的心思算计,让昭昭卖弄不了引以为傲的那点小聪明。   “刚才你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昭昭太阳穴跳了跳,谦虚道:“妈妈见笑了。”   “见笑?”虞妈妈幽幽吐着烟,“昭昭儿,我没挑错人,你是个聪明的。”   “胡说几句罢了。”   “从你方才的话中,我听出了你想取而代之的意思。”虞妈妈用烟枪挑起昭昭的下巴,“你不仅聪明,还很有野心。”   昭昭装作听不懂,露出十三岁女孩该有的笑容:   “妈妈,我一个没挂灯的雏妓,哪会有什么野心?”   虞妈妈支着头,笑而不语地瞧着昭昭。   那眼神带着点期许,又带着戏弄。   与她对视,昭昭想起了鱼钩上的肥美饵料,还有赌桌上叮咚作响的罐中骰子。   放手一搏?   昭昭噔地一声跪了下去,豁出去了:   “还请妈妈帮我搭线!”   虞妈妈抖了抖烟灰,懒懒道:“哦?”   “我知道妈妈在县里经营多年,和要职的几个官老爷说得上话。”   昭昭膝行几步,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虞妈妈:   “若是我能摸清赵四赚钱的门路,就能取而代之!届时还请妈妈为我搭线,许我有个孝敬老爷们的机会。”   “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虞妈妈问。   “妈妈,咱俩不是说好了么,我是要留在这儿给您养老送终的。”   昭昭笑,讨好地锤着虞妈妈的膝盖:   “我多一条赚钱的门路,您将来就多一份花钱的底气。我和县里的老爷们搞好关系,在其他地方不也能反过来帮衬您吗。”   放印子钱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正儿八经的官儿都不好意思做这个,只能借下面人的手谋利。   “可赵四也有靠山,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找到门路能有赵四硬?又凭什么觉得上面人会选中你个黄毛丫头?”   说着,虞妈妈眼中露出嘲讽。   女人想攀上男人,能靠什么?还不是靠那点年轻貌美的本钱。   昭昭模样虽好,却不是顶尖的出彩。   更何况男人挑女人与挑玩物无异,除了看外表,还得看心性。   昭昭长得荏弱风流,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难驯的野性。   但凡是个聪明点的男人,就绝不会把这种满心算计的小畜生当作枕边人。   “凭我比赵四更机灵有手段,做事更干净利落。”   昭昭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   “老爷们若是选了我,我能让他们赚更多。”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虞妈妈笑了笑:   “是为了赚钱养你娘,才有的这番心思?”   “妈妈,我做任何事只为谋利,不必套上迫不得已的皮。”   昭昭俯首一拜,坦诚道:   “我自认聪明,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既然我有这般心机手段,那怎能没有与之相配的野心?” 5.第5章 5契机(一)    第5章 5.契机(一)   虞妈妈思索了会,没说答应与否,只道:   “你先去摸清人家的底吧。”   说罢便起身走了。   昭昭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下来,她舒了口气,迈步往外去。   脚刚迈过门槛,耳边就响起小多的骂声:   “昭昭儿,你丧良心!”   他打记事起就是龟公,见多了苦命人,养了一副嫉恶如仇的性子,最见不得欺压逼迫的事。   方才他送云儿去找了大夫,又求虞妈妈过来帮昭昭解围。   好不容易到了门外,却听昭昭说了一堆不黑不白的混账话。   好一个取而代之,好一个能让那些官老爷赚得更多!   “赵四的利息已经高到每月三成!你方才却说能比他孝敬得更多,岂不是要将利息提得更高?!”   昭昭晓得他想岔了,以为她要欺下媚上,于是竖起手指,发誓道:   “我保证,利息比三成只低不高。楼里姐妹们的钱也会帮她们要回来,一分不少还回去。”   “你保证?”   “我保证。”昭昭道,“还是没影儿的事呢。我心里只是略微有个谋划,还有一处关窍没想通。”   “哪一处?”   “赵四的主顾到底是谁。”   其实她心中已有几类人选,可还不太确定。   小多笑道:“做的是一本万利的生意,钱财进出大,却从来攒不下钱,卑贱。满足这几点的人,你当真想不到么?”   昭昭故作不解,等着他继续说。   小多是龟公,可龟公也是男人,总忍不住在女人面前卖弄那点儿本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书塾先生讲学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   “那就让天下最风流潇洒才学盖世的小多告诉你吧。”   昭昭随手摘了枝头一朵春花,撕了花瓣扔到嘴里,边嚼边笑道:   “好小多,赶紧提点提点我吧。”   微风吹动树叶,阳光如碎金般洒在昭昭身上,她半张脸隐在花下,似幻非真,只有眼底如同猫儿一般的狡黠与机灵毫不掩饰,泛着戏谑的笑意。   小多不经意就看呆了,嘴微微地张着,直到被昭昭扔了颗枝头的野果子才酸得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失态,小多把嘴里的酸味咂了一咂,他压下想卖弄的心思,直说道:   “倾脚夫。”   倾脚夫说白了就是挑粪工,一伙人都归净头管,每日清晨进城,挨家挨户地收金汁人中黄。   见昭昭疑惑,小多又道:“你没出过城,多半只在街上见过他们,没去过他们城外住的窝棚。”   确实,楼里的女孩若无允许,只能在附近几条街上转转,稍微再走远点就会被视为逃跑,会被逮回来用鞭子抽。      昭昭问:“这一行的暴利从何而来?”   小多平时在外采买多,入耳的世事也多,解释道:   “这群倾脚夫都归固定几个净头管,那些净头领了朝廷的‘粪道’,有经营特权,也算是垄断了这污七八糟的一行。“   “你想想,这收屎尿需要本钱么?收了之后拿去农村的地主肥田,岂不正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昭昭一点就通,拍手道:“咱们这儿十月休耕,六月开田。春天雪化后正是需要肥田的时候,所以净头们赚得多。到了冬天,地冻上了,净头们没了买主,便只能借钱维持经营,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整年下来也剩不了几个钱。”   “这群净头,看似是领了朝廷指令,做公家活计,实际上却是被架在火上烤。”小多叹了口气,“他们是商人中最下流的那类,送钱上门,人家都嫌脏!”   昭昭转了转水灵灵的眼,问道:“云儿姐如何了?”   “别提了。”小多不耐烦地摆摆手,“虞妈妈请了大夫来,给她灌了几碗大补汤。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结果她醒后又开始发疯说胡话,一直问我们赵四来没来。”   “我们去找她!”   “找她作甚?”   “找她打听赵四平日的行踪。眼下初春,正是要肥田的时候,净头们大赚一笔,赵四也该出城收债了!到时只需跟着赵四的行踪,就能摸清哪些人是他的固定主顾!”   两人一路小跑到云儿养身体的屋子。   小多说她疯言疯语,果然不假,云儿竟似魇住了一般,明明睡得昏沉,口中却念念有词。   昭昭凑近云儿枕边,努力听清了她口中的话,眉毛不由蹙起来。   昨晚她受疼遭罪时,尚且还能说出几句咒赵四赶紧去死的话,现在却求着赵四软下心,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赎她走。   “云儿姐,他不会来的。”   昭昭伏在她耳边,轻飘飘的语调像是锋利的刀:   “他赚了大钱,在外面逍遥快活呢。他说你是臭婊子,千人骑万人睡,要不是为了骗你那点钱,他碰都不想碰你一下。”   一瞬间,昏睡的云儿睁开了眼,疲惫的眼中满是恨意,在看清面前人是昭昭后又缓和了神情。   她身体虚,昭昭不想多打扰,于是自称是去找赵四要钱,简略问了几句。   “你去要?要得回来么。”云儿无力道。   昭昭笑了笑,她年纪虽小,但每当她脸上浮出那种不讨人厌的精明时,总是格外让人信服。   她不是个好人,更不做善事,可在谋利找钱的这方面从来没失败过。   “赵四……”云儿叹了口气,气若游丝:“以前他跟我说,他除了忙生意,就是来我这儿。今个儿我才从虞妈妈那晓得,他原来一直和西街胡同里的一个暗门娼有关系……现在和我撕破了脸,大抵都去在那女人家里腻着吧。”   昭昭与小多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些费解。   哪有被畜生咬了一口,还为畜生争风吃醋的道理?   也罢,也罢,谁让这是云儿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心动。   昭昭端了桌上的汤药喂给她,笑着哄道:   “云儿姐,你再细细想一想。等把钱要回来,你差不多也养好身子了,什么样的男人搞不到手?别说赵四,赵四十也得舔着你。”   青楼里的妓女,全凭男人们的青睐过活。   云儿曾沉迷于男人的吹捧中,以为自己能凭借色相呼风唤雨,如今挨了这一遭,真真是摔得粉身碎骨了。 第6章 6契机(二)   第6章 6.契机(二)   她艰难地抬了抬嘴角,没笑出来:   “昭昭儿,他生性多疑,怕被人偷钱,于是发达后置了多处房产。”   “我不知道他最常待在哪儿,只晓得他在城南有处宅子,但他从来没带我去过,所以我也不知具体在哪。”   昭昭与小多安慰了几句,便出了屋子,一起去找虞妈妈,说了两人的计划。   虞妈妈思忖片刻,准了两人的假,又将小多支走,私下对昭昭道:   “昭昭儿,你和小多走得太近了。”   昭昭怔了怔,她想起小多失神望着她的场面,其中是否有心动?   不言而喻。   “妈妈,他是龟公,我是妓女,不过是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的情谊罢了。”   虞妈妈淡淡道:“以前有人想接手落胎这件脏事,但我没同意。猜猜看,我为何偏偏挑中了你。”   “因为您看得起我,想栽培我。”昭昭垂眸:   “您要我看清女人栽在男人身上会是个什么下场,从中明白,我们这类人最不该碰的就是感情。”   “不。”虞妈妈讥讽一笑,抬指戳着昭昭的心窝:   “因为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小畜生,长了一颗脏兮兮的心,天生就是做刀的好料子。”   *   窈娘的肚子越来越大,昭昭攒的银子花了个精光,楼里给的例银根本不够两人过活,昭昭急得焦头烂额,赚钱这事拖不得了。   天还没亮,昭昭就把小多从床上拉起来。   两人扮了小厮,摸黑上街,一路躲过守夜的更夫,蹲到了与赵四相好的那个暗门娼屋外。   天色蓝得发灰,街上空无一人。   两人缩在柴火堆后的大水缸里,顶着木盖露出两双眼睛。   昭昭精神得像只夜猫,小多耷拉着眼皮,打着哈欠:   “……昭昭儿,咱们为何不去城门守着,而要来这里?赵四要收账,定然会出城门,估计没空来这儿会相好。”   “在城门守着太显眼了,而且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昭昭摇了摇头:“我昨个儿多问了虞妈妈几句,她说这女人每逢十五前后必关门,多半是因为来葵水才谢客。”   只见不远处,挨着街有一间小矮屋,木门的把手上插了好几支芦苇。   这是暗门娼的规矩,上门的客人要带一支花草,别在把手上再轻轻敲门,敲得越重,出价越高。   “门上的芦苇已经枯啦。”小多起了点精神,“今天刚好是十九,你是觉得赵四会来,才……”   昭昭猛地按下他的头,低声道:“来了!”   隔着水缸,只听一阵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矮屋外,轻轻敲了几声门。   赵四来了。   小多轻声嘲道:“真是好大的排场,宵禁未过就敢打马过街,不怕被逮住杖责吗。”   缸外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女人娇媚地笑道:“四哥儿,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我想死你了。”   赵四似是搂住了她,上下其手,逗得那女人害羞发怯,连声说进屋去。   门被合上,两人隔着水缸听不见,也不敢听。   昭昭和小多各自望向一边,挤在一起挨时间。   小多脑中想到赵四和那女人进屋后会如何,从脸烧到了耳朵,揪了揪自己的手心,看也不看昭昭地说:   “这缸里又挤又闷,我还是出去吧。”      他以为昭昭会羞怯地说句好,没想到昭昭竟反问他:   “小多,你莫不是把我当外人看,觉得我们有男女大防?”   昭昭的声音绕在小多耳边,缠得他心跳都漏了几拍,他耳朵更烧了,正要说什么时,却听昭昭笑道:   “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说好了的,将来我做头牌,你做我的龟公。我骑在你的肩上,走街串巷,被你稳稳地送上各家老爷的床。”   小多怔了怔,那股脸热耳烧的劲儿凝成冰霜,浮在脸上,成了自欺欺人的笑:   “不止呢。我还会盼着你早日飞上枝头变凤凰,被富贵老爷赎出去做小妾,再也不必待在脏地方。”   他觉得这句话太无所求,昭昭这种多疑的性子是不会信的,于是又说:   “昭昭儿,将来你飞黄腾达,千万别忘了捞我一把。求求你的夫君,给陪了你多年的小龟公一个好差事吧。”   背对着背,昭昭笑了笑,说一定不会忘了患难之交。   小多听她笑,恍惚地以为她是被自己逗乐了。   他其实还有一千一万句能逗昭昭开心的话,可一个无权无势的龟公与一个身不由己的妓女,说得再多又能怎么样呢。   两人默着,没再说话。   幸好时间很快就挨过去了,缸外响起开门声,接着是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昭昭撑开木盖:“赵四走了。”   小多翻出水缸,瞧了眼马蹄方向:“这是往城南去了,顺着马蹄印就能找到他家,以后就能顺藤摸瓜了。”   正准备沿着马蹄走,却听那矮屋内又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乖乖儿,让你与他逢场作戏,当真是委屈你了……”   这事另有苗头?   两人压着步子走近,只听屋内那女人卸下了故作妩媚的腔调,语气中全是不屑:   “少跟我作戏,拿了钱就滚。”   欢场竟有这么横的女人?   一阵叮叮咚咚响,多半是男人将银钱裹了揣进兜里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改天再来看你。”   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了。   男人看着昭昭和小多,脸色瞬间青白,愣愣地吐出两个字:   “遭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楼子门外开药铺的张掌柜。   他娶了个拿捏不住的妻子,是人尽皆知的耙耳朵。   若是让他妻子知道了背地里的龌龊事,定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昭昭笑着打招呼:“张叔,好久不见呐。”   张掌柜退了几步,啪嗒一声坐在椅子上。   他慌得魂不守舍,那暗门娼却一点不怕,冷笑道:   “怂成这副毬样,难怪在床上也不中用!”   张掌柜脸上汗如雨下,他认定昭昭是故意跟踪,想抓他小辫子,故意讹诈,便赶紧递了怀里的钱上去:   “昭昭儿,小多,你俩都是好孩子,千万别往外面说。”   昭昭瞟了一眼那堆碎银子,收回了目光:   “张叔,用不着。”   张掌柜以为她想讹更多,可怜巴巴擦起眼泪来:   “多少钱我都给,你娘今后要用什么药,你说句话,我通通白送……叔只求你一件事,千万别跟我媳妇讲。”   (本章完) 7.第7章 7契机(三)    第7章 7.契机(三)   “软货!”女人拍桌而起,眉梢吊得老高,“你要真那么怕家里的婆娘,就别舔着脸来找我!咱们从此一刀两断!”   张掌柜看看她,又看看昭昭和小多,烦得哎呀一声:   “你晓得我舍不下你,还说这种话气我!”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吵起来,全然不顾旁人在场,翻出一桩桩旧账来。   女人破口大骂,凶得恨不得动手。   张掌柜顶着一张老脸被她的口水喷,一动也不敢动,只敢怂兮兮地小声还嘴。   昭昭和小多一言不发地听着八卦,心想这两人居然还有这般精彩的陈年往事——   这女人叫阿婥,原先是县令家小姐的贴身婢女,偶然认识了上门看诊的张掌柜,三来五去生出了情谊。   本是一桩好事,偏偏县令老爷也看上了她。   阿婥不从,发誓只嫁张掌柜。   县令老爷笑道:“好啊,那就让他去青楼娶你吧。”   于是将阿婥发卖,丢到青楼里做妓女。   那会的张掌柜还是张大夫,没开铺子,一天接十几个诊也赚不了几个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婥在青楼里挨打,屈服,学会逢迎讨好。   一天,穷兮兮的张大夫走进了青楼,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心上人。   他豪气冲天,把千金赎回的身契重重地拍在桌上,一向圆滑虚伪的他终于像个男人了:   “咱们走!”   阿婥喜极而泣,牵着他温暖的手走出了青楼。   她以为好日子要来了,自己再不用为奴为妓,在受够苦难羞辱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张掌柜却说:“我成亲啦。”   他见不得阿婥当妓女,可自己又没钱。   思来想去,阿婥能卖,他不也能吗?   张掌柜想到了入赘齐家。   齐员外的女儿品行不好,和家里的小厮搅合不清,名声臭到三十里外。   为了把这丢脸的女儿扔出手,齐员外四方招婿,好不容易才等来了模样板正的张掌柜。   齐员外一瞧,好家伙,家世清白,医术傍身,性子又好拿捏,真是一等一的王八!   齐员外陪了一堆礼,火急火燎把闺女嫁了。   成亲当夜,张掌柜愣愣地坐在床上,像只没破壳的雏鸟。   齐小姐挑起他的下巴,眼里满是不屑:   “我晓得,你是冲那几个钱来的。我不在意,因为我的本心也不干净。”   她抬起了手腕,让张掌柜号脉。   竟是喜脉。   张掌柜脑子嗡嗡响,太阳穴突突跳。   齐小姐拍了拍手,一个清俊小厮推门走了进来,淡淡地瞟了一眼张掌柜,半个字也懒得说。   “你……你……”张掌柜身上热一阵冷一阵,气得说话都抖:“你们齐家不要脸了!”   “这么生气?那你去官府告我好了。”齐小姐嗤道。   张掌柜用脚想也知道告不倒,他是当定这铁王八了!   “你不就是图钱么?我给你。”齐小姐冷笑,“但千万别把我当成蠢货糊弄,要吃软饭就乖乖跪下来讨。今后家中开支一应我出,事也由我管。我私下如何你不准过问,当个又聋又哑的摆设就是了!”      张掌柜年轻时虽然也世故,但还有点心气儿,一怒之下就奔出了家。   他卖掉齐员外陪的礼,给阿婥赎了身。   齐小姐知道这件事后大怒,让下人把张掌柜逮回来,拴在院中大树上吊了足足两天。   大夏天的,又热又渴,张掌柜觉得自己要被晒死了,于是不停求饶。   直到嗓子喊哑了,齐小姐也没把他放下来。   他哑着嗓子开始骂,骂不动了又开始哭。   泪眼朦胧中,他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正懵着,却被人用脚尖挑起了下巴,被迫对上了一双轻蔑的眼。   “忘了提醒你,我虽是个没德行的人,但最厌恶别人踩我的脸。”   她讥怜地打量死狗般的张掌柜,冷笑道:   “用我的嫁妆赎婊子,当真是活腻歪了!”   后来,后来。   “唉。”   小多叹了口气,挠着脑袋问:“那既然已经把你赎出来了,怎么又做上暗门娼了?何必作践自己?”   张掌柜红着眼眶:“她哪是在作践自己?分明是在作践我……”   阿婥自嘲一笑,有另一番说法:   “县令老爷要我在泥里活着,不得好过,我敢上岸么?与其被他弄手段又丢进青楼,倒不如自己认了,好歹还能挑挑客人呢。”   瞟了一眼张掌柜,又道:   “他那婆娘和齐府分了家,没了依仗,身家只剩那点嫁妆,偏偏后来还被小厮骗了个精光。”   “好好一个精明的富家小姐,如今成了俗不可耐的妇人,成日只知赌钱喝酒,不管家事也不管孩子。”   “这软蛋现在不仅要养家糊口,还得养别人的孩子,不忠的婆娘!”   “我是一点也不想管他的,可当初赎我花的是他婆娘的陪嫁。如今生意不好做,他家周转不开,我难道能眼巴巴看着,却不接济他们吗?”   她越说,张掌柜头埋的越低,直到听了昭昭说话才猛地抬起来。   “张叔,你放心,我和小多绝不往外说一个字。”   若是让那心高气傲的齐小姐知道自家被阿婥接济,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呢。   “你先回家去吧。”阿婥对张掌柜说,“这俩孩子是来找我的。”   “找你?”   张掌柜眨了眨眼,没等他说什么,就被阿婥推出了门。   门合上,阿婥指了两个凳子示意坐着说,又倒了两杯茶递给昭昭和小多:   “是为赵四来?”   昭昭没料到会和她搭上话,于是隐了真正的意图:   “他骗了我们楼里姑娘们的钱,我们找他要。”   阿婥眉头蹙起来:“你们楼前挂的牌子是不是宿春风?里面有个和他相好的妓女……叫云儿的,这几年赵四从她那儿捞了不少钱,跟我说过。”   小多嗖的一下站起身,忿忿道:“那你为何不提点提点她?大家挣的都是又脏又臭的皮肉钱,你该晓得她不容易!”   “这话说的真是大义凛然。可我凭什么要提点她,断了自己的财路?”   阿婥冷笑道:“过日子凭的是自个儿脑子清醒,而不是等着别人发好心。我一个自身难保的婊子,难道要行侠仗义普渡众生么!” 8.第8章 8契机(四)    第8章 8.契机(四)   昭昭见她不快,连笑道:“姐,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平日去摊子上听故事听多了,总想着三侠五义仗剑不平,嘴里净是些落不了地的大道理。”   阿婥懒得再看小多,只与昭昭说话:   “被赵四骗的那个云儿如何了?”   昭昭把云儿的处境老实说了,阿婥听后叹了口气:   “傻子。”   她起身走到角落,打开斗柜拿出一块布,放到桌上摊开。   即使是在屋内昏暗的环境下,昭昭还是被那一叠金镯子金耳环金簪子晃得眨了眨眼。   “其实我一直都晓得,赵四花在我身上的钱是从别人那儿刮来的。”阿婥淡淡道,“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分给你楼里被骗了的姐儿们吧……虽然微不足道,但以我的境遇,能还回去的也只有这些了。”   一时四周无声,小多怔怔地望着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阿婥冲他蔑然一笑:“小龟公,我平白无故还钱回去,既不是为了你口中的天地良心,也不是想彰显自己有多良善。我只是觉得,像我们这种人活着不容易,若是遭了难后感觉不到半点善意,便真真正正活不下去了。”   她如此坦荡,昭昭也不和她多做作,收了那包金器,感激道:   “我们那儿的人都会记得你的恩,将来一定报答你。”   阿婥嗤笑一声:“不必,我不奢望回报。”   昭昭语塞,又道:“敢问姐姐,是否知道他城南的宅子在哪街哪巷?”   “你问这个做什么?”阿婥语气沉下去。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还得找赵四解决。”昭昭笑,“他狡兔三窟,行无定所,我们妈妈要找关系治他,也得知道该到哪儿蹲点啊。”   阿婥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冰冷:   “小姑娘,城南靠近府衙,是达官显贵住的好地段,你就不好奇赵四为何能在那地方?就算他有钱买院子,可那些官老爷好意思和地痞流氓当邻居吗?”   话中有深意,昭昭不明,请教道:   “我见识少,还请姐姐点破。”   阿婥勾了勾手指,昭昭附耳过去。   她朱唇轻启,笑着吐出一段诡异的话:   “因为那宅子没人敢住——有个早已死了多年的人,一直被困在那里。”   热酥酥的气洒在昭昭耳边,激起一片寒栗。   昭昭不明所以,还想问什么,却见阿婥一副泄露了天机、不便再多说的神情:   “他那宅子紧挨着县令老爷的家,每逢雨夜能闻鬼哭。小姑娘,你家鸨母若想带人上门施压的话,最好是多带些人去。”   “多谢。”   昭昭回去后将那些金器分给遭骗最多的几个姐儿,又去跟虞妈妈说了此事,问了问关于赵四宅子的异闻。   “他从前是个小吏,现在是个地痞流氓,凭什么能紧挨着县太爷住?”昭昭温顺地捶着虞妈妈的腿。   虞妈妈今个儿抽的是水烟,水烟壶里咕噜咕噜的,气味比旱烟淡些。   “紧挨着?那大概是县太爷从前的旧宅了。”   她闭上眼,顺了顺气:   “几年前,县太爷建了新府。那宅子便空出来了,荒了许久,也不曾听闻有人住在里面,没想到竟是赵四的宅子。许是县太爷缺钱,将自家的旧宅子卖给他了。”   昭昭想起阿婥说那宅子里困了个早就死了的人,于是又问:   “听说那宅子闹鬼?”   “你听谁说的?”虞妈妈笑了两声,“我怎么不晓得?”   这县里竟然还有虞妈妈不知道的事?   难道说,赵四宅子里闹鬼的事只有阿婥知道?   昭昭不动声色,笑问道:“妈妈,县太爷搬新府前家里可曾有人去世?”   虞妈妈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从前死在那宅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夜里,春雨急急密密,闷雷滚滚。   昭昭熬了药给窈娘喝,照顾她睡下后,昭昭翻出斗笠蓑衣穿戴整齐,正要推开门外出时,身后响起窈娘的声音:   “昭昭儿,你要去哪里?”      昭昭道:“出去转转。”   屋里没点灯,一道春雷落下,惨白的光落在床帏间,照亮了窈娘担忧的脸和快要临盆的肚子。   “你一个女娃娃,大晚上去做什么?”   昭昭没说话,只是推开了门,风雨都灌进小屋中,吹得器物摆件叮咚作响。   窈娘哀戚道:“昭昭儿,我不问你心中有什么谋划,我只说一句——你一个小丫头别存那么多心思,平平安安的,将来找个老爷嫁了才是正经事。”   昭昭回眸,黑如点漆的眼中一片冰冷:   “娘,能不能挣出前程,不看男女年纪,只看胆量手段。”   在窈娘说出下句话之前,昭昭就已合上了门,她在门外站了会,没听到窈娘下床的声音,这才放心走了。   院外,小多已经穿戴好斗笠蓑衣,见昭   昭来便迎了上去:   “……咱俩当真要去捉鬼吗……”   一道道闷雷落下,四周一阵漆黑一阵惨白,想到此行是要去做什么,小多不由打了个哆嗦:   “非得今晚去吗……”   昭昭点头:“阿婥话里话外都在点我,我若听不懂她话中深意,那便当真愚不可及了。”   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道雷响。   借着这声雷,小多看见昭昭身后有个白衣女人。   他吓了一跳,正要说有鬼,稍微仔细一瞧,却愣住了。   这是窈娘。   她大着肚子,站在雨中,浑身都湿透了,声音因为冷有些颤抖:   “昭昭儿,跟娘回去吧……”   昭昭浑身僵了一瞬,极缓慢极艰难地转过了身,她摘下斗笠,把它戴在窈娘头上。   用一种极温柔的语气,哄道:   “娘,咱们没钱了,我得想办法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窈娘轻泣:“明明有更稳妥的办法,你何必去冒险呢……”   昭昭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道:“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卖笑,陪睡,做妾?世上有比依附别人而活更冒险的事吗?这么多年,咱们身边有哪个女人得到好下场了吗?”   “那是大家遇上的男人都不够有良心……”   “娘,你回去吧。”   昭昭懒得再解释什么,拉着小多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走你的老路,你若因此觉得我不孝,那就当自己生了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吧。”   聒噪几句吧,关于末尾这段我想解释一下:   首先,我是赞成孝顺父母的。   但我不赞成愚孝。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以孝道之名、打着为你好的大旗,用一种自我感动、增加子女愧疚感的方式,来逼迫孩子顺从自己,本质上就是一种驯化。   我不想给自己写的三流小说上高度,但全文主线确实是反封建礼教、反尊卑压迫,其中自然也会涉及到反君权父权。   女主母亲这种行为在我看来毫无可取之处,是父权的变种,所以女主的反应我不认为有问题。   但希望大家在现实里别这样跟妈妈说话,她们会难过的。 9.第9章 9除孽(一)    第9章 9.除孽(一)   城南。   此处是青阳县府衙所在,能住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富贵云集,家家户户都修了气派的院子,像一头头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春雨急急,沿街屋檐下的灯笼无一例外都熄着,风声中隐约透着点诡异,像枉死的女鬼伏在耳边低语。   “昭昭儿啊……”   两人躲在街角,小多举着一片大荷叶遮在昭昭没戴斗笠的头顶,周围俱是一片漆黑,他有些发怵,却还嘴硬道:   “你要是害怕,咱们就回去。”   昭昭白他一眼:“软蛋。”   生了青苔的石板路浸水后更加湿滑,街巷的那头有一豆灯火晃晃悠悠地飘近。   “来了!”   昭昭按下小多的身子,两人一起躲在阴影里。   寻夜的更夫在雨幕中现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腕上挂着提灯,手里敲着梆子,打更声在雨中有些模糊不清: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他路过街角时没看到阴影里的两人,径自走进了为更夫准备的矮棚,往提灯里添了蜡脂。   雨夜微寒,幸好县太爷是个大善人,给每个矮棚里都备了小火炉,让更夫歇脚时能煮一壶热茶喝。   更夫烧火煮茶,没一会儿水就沸了,炉子咕噜咕噜地响。   他抓起一把陈茶,正要丢进去,却听身后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   可身后明明是墙。   更夫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向泥砖砌的墙,将耳朵贴了上去。   又响起两道咚咚声,其中夹杂着少女低语,哭着求道:   “……救救我”   更夫脸色骤白,仿佛置身冰窖,一动也不敢动。   一阵风来,棚中灯火黯下去。   又听砰的一声,矮棚的木门猛然撞合,更夫冲过去用力推门,外面却像是被上了闩一样,如何也打不开。   他以为遇了鬼,可一见桌上空空如也,提灯没了,才晓得自己遭了贼,拍门吼道:   “哪来的王八蛋偷爷爷的灯!”   恰逢此时,夜雨停了。   昭昭从矮棚后走出来,果不其然,小多已经得手了,那填满了蜡脂的提灯在夜色中散着温暖的光。   矮棚里的更夫还在骂,昭昭将门闩按得更死,粗着嗓子道:   “你好好睡一觉,天亮就把灯给你还回来。”   闻言,更夫也不气了,大半夜的又湿又冷,谁乐意去外面晃悠?   被捉弄暗算又不怪他,迫不得已歇一歇也好。   “不过嘛,这灯不能白还……我且问你,这一带有鬼没有?”   更夫犹豫道:“没有。”   昭昭笑道:“那为何我随意逗逗你,你就怕得直哆嗦?”   心里若没引子,怎么会一点就着呢。   有了答案,昭昭提着灯往赵四的宅子走,小多跟她身后,嘀咕道:   “昭昭儿,咱不能老算计人,这样不对。”   她停住脚,回头看向小多。   小多躲开她的目光:“你当坏人当惯了,将来就改不好了。”   做好人既要本钱,又要勇气。   可昭昭是个懦弱的穷鬼。   她不爱听这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于是另起话头:   “这更夫看着年纪不小,应是在此打更多年了。方才我随意吓吓他,他就丢了神志,可知这一带夜间并不太平。”   小多点点头:“怕是听到过什么东西,却又不敢外传。”   说来也怪,越靠近赵四的宅子,小多越觉得周围阴森,四面八方仿佛都藏着邪祟厉鬼。   无雨的夜空中响起一道春雷,白光刺破天际,将夜色劈开。   一明一暗之间,两人前面不远处现出了一座府邸。      在风水学中,独占巷尾是大忌,四怪冲门九鬼妨害。   可这黑漆漆的宅子不仅独占巷尾,门口还种了一排槐树,檐下挂着红灯笼,更添几分不祥的诡异。   小多心里发怵,再也顾不得男人的颜面了,缩在昭昭身边,声音小得像在恳求:   “昭昭儿,咱趴在墙上往里望望,看看是个什么光景,就打道回府吧。”   说完他便蹲下身,昭昭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   只见府内一片漆黑,毫无人气,并不像有人长期居住的光景。   可一盏盏在风中飘摇的红灯笼燃得正盛,显然是有人续了蜡油。   昭昭想清了一些东西,心中顿时通明。   她下了小多的肩膀,低语道:   “你记得那个姐儿说什么吗。”   小多咽了咽口水:“赵四的宅子,每逢雨夜便闻鬼哭。”   “那就是了。”   昭昭瞟了一眼正门檐下的红灯笼,很瞧不起道:   “故弄玄虚。这红灯笼是专门挂上去吓人的,生怕人走近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   也不晓得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多被她这么一点,反应过来这是人玩人的把戏,瞬间不怵了。   “我常听说书先生讲,但凡诡异的事里掺了人,那定然就没有鬼。可惜……如今雨已经停了,听不到‘鬼哭’了。”   正说着,却听院内传出一道咔吱咔吱的开门声。   小多连忙蹲下身,昭昭踩上他的肩,小心露了双眼睛在墙头。   黑漆漆的院子中,有人一手举着一盏如鬼火般的油灯,一手举着木盆,缓缓走到院角,冲阴影中厌恶地吐出三个字:   “吃饭了。”   小多看向昭昭,用眼神告诉她,说话这人就是赵四。   一阵沉沉的链条声响起,院角的阴影中爬出了一头湿淋淋的东西。   远远地隔着夜色,昭昭看不清,只能在心中猜测那是什么。   说是狗吧,它身形要大些。   说是猪吧,它又没有那么胖。   那东西身上拴着重重的锁链,爬起来咚咚作响。   像是饿极了似的,它把头埋在木盆里,不管不顾地大口吞咽起来,嚼都来不及嚼,就赶紧咽下去。   木盆里的饭菜吃完后,它像是怕再也吃不到下顿一样,把地上洒掉的饭菜也吃了个干净。   它身上湿淋淋的,又脏又臭,不小心碰到了赵四的脚。   “贱死了!”   赵四厌恶地将它踹开,举着油灯回了屋。   昭昭心中升起诡异的潮湿,人难道会骂畜生贱吗?   又想起刚才赵四对它说吃饭了。   ……难道它听得懂人话?   头顶落下一道惊雷,天地变色,大雨倾盆而下。   昭昭呆呆地攀在墙头,听到风声中传来女人的哭声。   极凄厉,极模糊,像是疯了傻了,又像是太久没跟人相处,连话都不会说了。   雷声不断,在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下,昭昭看清了那院角缩着个活得不如猪狗的女人。   女人望了过来,用一种看稻草的眼神看昭昭。   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啊啊声。   舌头被割掉了,她是个哑巴。   从她空荡荡的口中,昭昭听出了一句话。   求你救救我吧。 10.第10章 10除孽(二)    第10章 10.除孽(二)   昭昭在雨中燃烧,像是微弱的小火苗,马上就要熄灭了。   说不出的恐惧将她淹没,一时无力,她从小多的肩上跌落,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全身骨头都碎了一般。   密密的雨如针般扎在她身上,小多凑上来替她挡,焦急地拍着她的脸:   “昭昭儿,疼不疼?你看见什么了?”   昭昭的太阳穴突突跳,她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那空荡荡的口腔。   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昭昭才顶着湿淋淋的脸,轻声说:   “小多,人怎么能活得像猪像狗一样……”   “你是说……”   小多语塞,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赵四宅子中见不得人的东西是什么。   墙内的女人还在惨烈地叫着,昭昭听得出她在哭。   莫名的恨意在心中燎然而起,昭昭咬牙道:   “咱们去报官!天一亮就去敲登闻鼓鼓!”   她拎起提灯就往府衙走,小多跟在后面,边追边劝:   “昭昭儿,报不得……敲冤鼓要先挨杖子,你就算受住了,后面诉讼又要怎么办?!”   昭昭甩开他的手,一意孤行:“你平时满口侠义,真遇上事儿就懂权衡利弊了!”   “不是权衡利弊!”小多挡在昭昭面前,“取证要花时间的,到时赵四买通诉讼,将人转走,你岂不是打草惊蛇?!”   见昭昭怔住,小多吼道:“我平时满口侠义是不假,可我晓得你来这一趟是为了找赵四的把柄!你所作所为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救死扶伤普渡众生!”   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顿,昭昭才想起自己是没有资格做好人的。   她没有钱,她身份贱,她有靠她活命的娘亲。   她哪敢去乱发好心。   雨大得震耳欲聋,狂风伴着雷鸣。   昭昭将手中的提灯丢到一边,颓败沮丧地蹲下身,终于像个十三岁的孩子似地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小多看不见她的泪水,也听不见她的哭声,他只知道昭昭变成了湿淋淋的小狗。   昭昭什么都做不了,他也一样,只能用斗笠挡住昭昭头上的雨,不停地说:   “以后会做到的……”   昭昭从不在外人面前哭,她捂住脸,说着貌似无关的话:   “小多,你不晓得……那天我挡了贵人的路,差点就要被丢到大牢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你遇到了菩萨,比所有画像上的菩萨都温柔漂亮。”   “我脏兮兮的,她却捧着我的脸,一点点帮我把泥擦去……可她明明晓得我出身贱籍,给她提鞋都不配……”   小多知道她在难过什么,正要哄时,昭昭却哭够了。   她坐到避雨的街檐下,揉着红红的鼻子,说起正事:   “你记得那个姐儿原先是哪家的婢女吗?”   “好像是……县太爷家小姐的贴身婢女。”   “没错。”昭昭冷静下来了,“我原先还在好奇,赵四是她的财神爷,她怎会给我们透赵四的底?现在我全想明白了。”   “你是说……”小多神色一滞,“你是说那院子里不停哭喊的东西,就是……”      昭昭斩钉截铁道:“就是县太爷的小姐,阿婥的主子。”   小多怔住,他没攀上墙头看,却能听出那声音是个哑巴,再念及赵四对她的态度,便摆手道:   “不可能,县太爷家的小姐早就死了。”   见昭昭疑惑,他解释道:   “我比你长几岁,在外面走动的时候更勤,知道的事比你多也不奇怪。”   “这事儿在县里是禁忌,我是从一个老乞丐那儿听来的。”   “县太爷只有一位小姐,名姝,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与县尉黄大人的公子有婚配。二人郎情妾意,该本是神仙眷侣。”   “可谁能料到,待嫁闺中的谢小姐竟莫名其妙大了肚子。黄大人兴师问罪,咱们县太爷碍于脸面……”   小多声音低下去,讳莫如深:   “逼谢小姐自尽谢罪了。因为这事不太风光,丧事办得极简单,全县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提。”   昭昭心中发寒,难怪赵四会对暗门姐儿那么好,砸那么多真金白银上去,岂非没有笼络封口的意思?   可怕的猜想从昭昭心里升起,蛇似地钻到了嘴边:   “小多……赵四原本是府衙的小吏,后因犯事被除出吏册,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谁知道他当初犯的是什么事吗?”   “我原先还是太蠢了,以为他放印子钱的事官府不知道,现在想想,怎么可能不知道?不仅知道,他最大的靠山就是县太爷。”   昭昭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黑漆漆的屋檐瓦片,与在暴雨中哭喊的姝小姐对望:   “赵四为了攀附权贵,让谢小姐怀孕,以为能当乘龙快婿。可县太爷不愿和亲家撕破脸,于是只好明面上让她自尽,私下却把她扔给赵四。”   “……那她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小多问。   “这事过去多少年了?”   小多掐着指头算了算:“快十年了。”   “十年,够了。”昭昭冷笑,“一个让家族蒙羞的女儿,哪有一个能做门下走狗的假婿重要?”   从谢小姐为家族颜面假死那一刻,她就成了世间一缕游魂,谁也不会再把她当人看。   天蒙蒙亮,偷来的提灯也灭了。   巷子的另一头响起呼喊声,太远了有些听不清。   小多的耳朵动了一动,赶紧把昭昭拉到石碑后躲起来,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让昭昭安静等。   没一会,青石板路上响起滚滚车轮声,车轮声越近,那股熏人的粪味就越浓。   昭昭捏住鼻子,却听见一把极干净清透的嗓子:   “木樨香,人中黄,金汁,小心提防——”   车轮声停在不远处的府门前,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汉领了几个小厮,往粪车里倒着屎尿。   老汉笑道:“阿明,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啊?”   阿明大概十五六七,做的是脏活,眼睛却干净得动人。   他挠了挠头,垂下眼笑了笑:   “我要早点去集市上,买一束最漂亮的玉兰花。” 11.第11章 11除孽(三)    第11章 11.除孽(三)   买花?   昭昭捏着鼻子,忍不住好奇他买花做什么。   再香的花和这么臭的粪车挨上一段儿路,也会变得臭不可闻吧。   “买去送姑娘的?”老汉没笑话阿明,指了指门内的花园:   “巧了不是,我家主子种了一院子的白玉兰,开得正盛,还挂着露水呢。你进去摘些吧。”   阿明道谢,笑着拒绝了:“我身上臭,不进去了。”   底层人穷得就剩那点自尊心。   老汉也不勉强他,关心了几句阿明父亲的病,便合上了门。   阿明拉着粪车,稳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透亮的嗓子传遍巷子:   “木樨香,人中黄,金汁,小心提防——”   这时天已经亮了,路上渐渐有了人,个个都避着阿明走,时不时厌恶地回瞟一眼,仿佛那臭味儿是阿明身上发出来的。   昭昭和小多已经把提灯还了回去,悄悄跟在阿明身后走,看着他走街串巷,藏污纳秽。   没一会,阿明拉着粪车走到了赵四宅子的院墙外,停下脚,喊的还是那几句话,声音却更大了些。   院墙内响起几声布谷鸟叫,阿明也学着叫了几声,接着院内就伸出一条长竹竿,挂了个篮子支出来。   阿明身上脏,紧要东西都被塞在内衫的夹层里,他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块布,拆开,数了数里面的银票,放进篮子里。   篮子被收回去,片刻后,宅子的正门开了。   赵四阴着脸走到阿明十步外,抖了抖手中的银票:   “你老子跟我约好的利息是每月三成,本息一共五百七二两八钱,你为何只给了五百两不到?!”   “方圆百里这几个县去年都闹了蝗灾,农民死的死,逃的逃,城外的地都荒了一半。”阿明道:“今年开春种地的人少了,我们的行情不好……”   “别跟我叫苦叫难!”赵四打断他,恶狠狠道:   “咱们虽然走的是暗契,没有墨吃纸的字据,但你该晓得还不上钱是个什么下场!”   阿明攥了攥拳,解释道:   “赵叔,麻烦您宽容宽容,不止我家是这个光景,其余几个领了粪道的净头都没好到哪去。”   “我宽容你,那谁来宽容我?”   “如果您不方便,那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让我去和上面人说上几句话……”   “你是什么身份,敢打扰他老人家?”赵四指着阿明的鼻子,骂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多脏多臭!”   阿明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不经意间他看见了自己的手,粗糙,脏污,老朽,活像个五六十岁的苦工。   他不敢和喜欢的姑娘牵手,也没能够为病榻上的父亲撑起一片矮矮的天。   “赵叔……”阿明声音有些艰涩,语气软下去:“搭伙好几年了,这次是真的没办法,您缓几天,我们细水长流不好吗……”   “细水长流?那我还有什么赚头!”赵四神情凶狠而刻薄,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阿明,我不管你是卖地还是卖房,都得把帐给我平了!”   他上前一步,冷笑道:“要真平不了帐,也行啊……我记得你有个妹妹,模样还不错,卖到妓院估计能换不少钱……”   没等说完,阿明握着拳红着眼打断他:“你敢!”   赵四被阿明眼中的恨意慑住了一瞬,接着就轻蔑地笑起来,无权无势的小兔崽子有什么好怕的?   啪的一声,阿明被抽倒在地,赵四嫌他脏,只肯用脚踹,几脚下去阿明脸上一片青紫: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阿明年轻力壮,其实是打得过赵四的。   可他晓得赵四是县太爷的走狗,他惹不起,更不能因为一时冲动给家里惹祸。   他默默地挨打,像个不会出声的沙袋一样。   赵四打够了,踩着阿明的头,想骂几句,却听脚下的阿明服软了:   “赵叔,求您给我宽限半个月……”   赵四嗤笑一声,拽起阿明的头,用银票扇了扇他青紫的脸:   “今个儿是二十,下月初五我要是还没收到钱,就直接去你家绑人了。”   说罢,他又闻到了阿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厌恶地甩开手,进了府门。   阿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声不吭地拉着粪车走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小多皱眉道:   “完了,昭昭儿,这些领了粪道的净头都被赵四榨干了,你就算和他们搭上话牵上线,也赚不到银子了。”   昭昭摇摇头,说了句不见得,继续悄悄跟上阿明。   他拉着粪车,本来就臭,加上身上脏兮兮的又有伤,行人眼中的厌烦几乎变成了憎恶。   阿明找了处附近没人居住的空地,停了粪车,小心翼翼地挤进集市,到花贩子摊前掏出了铜钱:   “老板,我要买白玉兰。”   花摊前本是一片芬芳的,不买花的人也喜欢围着摊子闻闻香味儿,他一来人就都走了,本来热闹的摊子瞬间冷清。   花贩子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要几枝啊?”   阿明不清楚花的价钱,只好把铜钱铺在他面前,花贩子从木桶里随便抽了几枝白玉兰,也不管新不新鲜,扎成一束丢给阿明:   “拿了赶紧走,晦气!”   阿明护着花走出人群,回到粪车前却犯难了。   他只有两只手,多不出手拿花。   放怀里?怕挤坏。   咬嘴上?太滑稽。   思来想去,插在发髻上最好的。   正当他这么想时,耳边突然响起了轻灵的声音。   “阿明。”   阿明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脸儿白白身子瘦瘦,清秀的脸上却长了一双比猫儿还机灵的眼睛,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坏了几分正气。   阿明赶紧低下了头,他已经向心上人表了白,于情于理都不该再看别的姑娘:   “你是谁?”   一双白细却带着薄茧的手出现在他眼前,从他手中抽走了花枝。   说来也怪,阿明没有一星半点的抗拒。   “我叫昭昭。”   昭昭心灵手巧,没几下就把花枝编成了花环,稳稳地戴在了阿明头上。   “是来帮你的。” 12.第12章 12除孽(四)    第12章 12.除孽(四)   帮他?   阿明以为昭昭说的是他头上的花环:“谢谢你。”   昭昭反问道:“你的麻烦事就这一件吗?”   阿明神情一滞,他摸不清昭昭的门路,不敢多说:   “再没别的了。”   可他脸上明明顶着伤,身上血混着泥,狼狈不堪。   他转身欲走,却被昭昭叫住:   “下月初五,你还得起钱吗?”   阿明停住脚步,昭昭绕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道:   “不瞒你说,我是外面野楼子里的小雏妓,咱们一样,都是下九流。”   阿明垂下眼,心想难怪她嫩生生的脸上会带着世故与精明,原来是在楼子里浸淫久了的缘故。   “姑娘,你找我做什么?刚才偷听我与赵四讲话又是为何?”   “想撬墙角啊。”昭昭微笑,“他的利钱是每月三成,如果我的利息比他低,你肯不肯从此以后找我借?”   阿明搞不明白她一个小雏妓怎么敢信口雌黄说这种话。   他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不敢借。他上面有人,吃死了我们这些领了官差的人家。”   赵四果然是替县太爷捞钱的。   昭昭转了转眼珠,试探道:“如果我的靠山和赵四的一样硬呢?”   阿明听了这句话,哑然失笑:“青阳县还有比县太爷还硬的靠山?”   “县尉,黄大人。”昭昭毫不犹豫地答道,“县令不涉军事,黄大人与县太爷可谓是两山并立,分不出高低。”   “你认识黄大人?”   昭昭说起谎话一点也不心虚:“当然。”   阿明摇了摇头,将昭昭的谎话戳破:   “黄大人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绝不是变着法儿吸人血的庸官儿。”   发现昭昭是个小骗子,阿明对她好感丧尽,懒得再周旋,拉着粪车就走。   昭昭厚着脸皮跟上,继续问:   “如果黄大人肯为我站台,我放钱给你,你借不借?”   阿明觉得昭昭这话简直是在侮辱清官,冷冷道:   “你若真能把白染成黑,好变作歹,别说三成利,十成我都借!”   昭昭轻笑,她晓得阿明兜里的铜板都少得可怜,哪来别的钱?   气话罢了。   她不疾不徐,下钩子道:   “既然如此,那我头三个月免你一成利,但你得说动其余领了官差的净头,让他们有周转不便的时候都来找我。”   阿明今天挨了打,心里又在担忧钱的事,听她空口白舌说了许多,耐心已然尽了。   “小姑娘。”他停下脚,从兜里摸出最后几个铜板,递给昭昭:   “你说着大话,可我晓得你和我一样都是小人物,你根本不认识黄大人,更帮不了我什么……你走吧,我请你吃糖葫芦。”   昭昭垂下眼,打量着他粗糙不堪的手掌中的铜钱:   “将来十倍还你。”   她抓走了阿明手中的钱,却还说这种话,阿明觉得她疯疯癫癫的,失笑道:   “我敢打赌,你身上现在连十个铜板都没有。现在尚且如此,怎么敢说将来十倍相还?”   昭昭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抛着铜钱,满不在意地说:   “那我们来打个赌好了。”   “什么赌?”   她微笑着抬起手,空中的铜钱纷纷下落,准确无误地回到她莹白的掌心,发出叮叮响:   “就赌此一时,彼一时。”   不等阿明再说什么,昭昭已经像猫儿似地跑开了,风声中传来她的声音:   “来日再见。”   这小妓女为何这么爱说大话?   阿明觉得自己今天当真倒霉,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给了昭昭八个铜板,刚好够买两串糖葫芦,昭昭一串,小多一串。      小多咬着山楂球,问道:“咱们现在去哪?”   昭昭思忖了会:“去找阿婥。”   她有意引人去查赵四的院子,就是为了让人发现她的旧主。   如今昭昭发现了关窍,也该去和她聊聊后面的事了。   集市离西街胡同很近,没走一会就到了。   矮屋的门关着,把手上没插芦苇。   小多以为阿婥没在家,正要敲门,却听里面传来急哄哄的喘息。   他红着脸收回了手,说了句里面在忙,就拉昭昭坐到了一边。   昭昭晓得里面在做什么,像被妨碍了胃口似的,把着糖葫芦的竹签转圈,再不舍得吃了:   “小多,你见过你娘吗。”   小多摇摇头,他娘也是个妓女,死在他断奶前了,他是被外人奶大的。   昭昭看着手中红彤彤的糖葫芦,金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耀着五彩的光,当真漂亮。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会她大概只有四岁?五岁?   总之年纪太小,小到没法理解妓女是个什么职业。   一次,窈娘遇上了难伺候的客人,完事以后浑身是伤。   昭昭听到床帏里窈娘不断的轻泣声,不晓得自己母亲到底怎么了,奶声奶气地暗示:   “娘,你要是不开心,吃串糖葫芦就好啦。”   其实她没在关心窈娘,只是在单纯贪嘴。   她知道窈娘哭的时候最脆弱,会尽力满足她的愿望,仿佛非常对不起她一样。   窈娘停了泣声,从床帘里伸出一只满是伤痕的手臂,掌心躺着客人给的小费:   “娘不吃,昭昭儿吃。”   昭昭看见了窈娘手臂上的伤痕,可对糖葫芦的渴望容不得她耽搁。   她抓着铜钱就跑到了大街上,买了五串糖葫芦。   她吃了四串,撑得直打饱嗝儿,最后一串吃不下了,才想起在床帘后轻轻抽泣的窈娘。   最后一串,吃不下的这一串,就留给她娘吧。   可等她回去的时候,窈娘又在接客了。   那是昭昭第一次明白妓女这个行业有多下贱。   再屈辱都得讨好,再想哭都得撑出笑。   明明知道自己是任人摆弄的玩物,还得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昭昭坐在门口的地上,听着房内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喘息。   她手中的糖葫芦化了,糖流到了她手上,黏黏腻腻,像腥红的泪滴。   男人推门出来时候还在提裤子,没太尽兴,冲床上的窈娘啐了一句臭婊子,又踹了昭昭一脚,噔噔噔地下了楼。   没一会,楼下传来骂声,男人嫌窈娘伺候的不好,非得要虞妈妈退钱,两边吵起来了。   在嘈杂的争吵声中,昭昭竖起耳朵,想听到一星半点窈娘的哭声,可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举着化掉的糖葫芦,跪到窈娘床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娘,今天的糖葫芦很甜。”   没有回应。   难道是因为自己今天要多了零花钱,窈娘不开心?   昭昭从鞋里倒出铜钱,摆在床沿上:“……娘,我还你钱,你不要生气。”   昏暗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昭昭心里生出排山倒海的恐惧,自己难道没有娘了,要成孤儿了?   她越想越害怕,靠着床边哭了起来,一直哭一直哭,却始终没勇气掀开床帘看一眼。   床帘中探出窈娘颤抖的手,轻轻抚慰着昭昭的头。   窈娘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带着微弱的爱怜:   “……昭昭儿,娘不要你还任何东西……娘只要你开心。” 第13章 13除孽(五)   第13章 13.除孽(五)   “昭昭儿,你在发什么呆?”   小多一巴掌拍在昭昭肩上,把她拉回现实,“下灯了。”   下灯是楼子里的说法,妓女接客叫上灯,客人离开叫下灯。   果不其然,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推门而出,悠闲地理着衣服,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串钱扔进门缝里,轻蔑道:   “卖烂了的货也好意思要两串钱。”   门缝里传来阿婥讨好的声音:   “爷……下次您早点来,我好好伺候您。”   她是不爱讨好人的。   可她已经三十岁了,跟一茬茬儿新冒出来的小妓女相比,她太老了。   容色渐衰,身体愈差,她再也搭不上新客,只能放低身段留住旧客。   男人瞧不起她的低贱,却又被她的谄媚取悦到了,于是笑着像逗狗一样逗她:   “再叫两声达达来听听?”   阿婥把自己的倔强和高傲都踩在脚底:“……达达。”   男人嗤笑道:“你爹养出个天生的婊子。”   把阿婥的身心都糟践透了,男人才觉得这钱花得不冤,晃晃悠悠地走了。   生在青楼,长在青楼,这种场面昭昭见多了,从一开始的不适到如今的漠然——   说书先生口中那种凭借容貌才情引得男人争相吹捧的妓女少之又少,大多数妓女都活得像狗,床上让人糟践,床下让人取笑。   “咱们进去吧。”小多道。   昭昭摇了摇头:“等她整理下。”   妓女也要颜面的。   她在心里掐着数,估摸着里面已经收拾好了,才上前轻轻敲响了门。   阿婥以为是客人,撑出媚笑来开门,不料来人却是昭昭和小多。   她眉眼弯弯,笑时眼尾会有些皱纹,卸下笑容后倒没有了,显得年轻许多:   “你们来啦。”   阿婥没想到两人会来得这么快,她有些激动,又有些惶恐。她把两人迎进屋,锁上门闩时手不停地抖。   妓女锁门代表今天不接客了,昭昭不想耽误她:   “姐,我们一会就走。”   阿婥摇摇头:“不卖了,以后都不卖了。”   不接客怎么维持生计?又没店家会聘她们去做工。   阿婥不答,给两人倒上茶:“……你们去赵四的宅子了?”   “去了。”   阿婥眼眶有些红,声音带着些胆怯:“……见到她了?”   昭昭与小多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说。   “……她过得不太好。”昭昭道。   岂止是不太好。   闻言,阿婥像一根再也绷不住的线,无力地软了下去。   她弯下腰,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   小多皱眉,不解道:   “你明知道她一直在赵四家里受苦受难,为何还和赵四搅在一起?”   阿婥抬起脸,泪眼朦胧:“我怕死啊……”   她一个妓女,除了隐忍不发伺机而动,还能做什么?   就算她把这件事广而告之,说她家小姐没有死,有几个人会相信?又有几个人会在意?   “那赵四为何不忌惮你,反而还笼络你?”昭昭问。   “他怎么会忌惮我呢……”      阿婥流着泪大笑,单薄的身子再也兜不住肮脏的过往:   “若非我在小姐的茶水里下了迷药,他怎会有可趁之机玷污小姐?”   昭昭顿时浑身发寒,一句话说不出。   阿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十指扣在桌面撑住身子不要塌,用一种自我憎恶到极点的语气忏悔道:   “我永永远远都会记得那一天……我被捆在集市柱子上,人牙子大声叫卖,却没人愿意买我。”   “最后是小姐买了我……她从轿子上走下来,像戏本里的天仙下凡一样来到我面前。”   “她问我有没有名字,我说忘记了。她说,那你就叫阿婥好不好。”   “我成了她的贴身婢女,有了容身之地,再也不必受饿挨冻……可我过得越舒服,心就越空洞。”   “我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幽深的井,里面藏着一只鬼。每天夜里,鬼就俯在我耳边低语——凭什么她生来就在山巅,而你却在泥里?”   “没遇到她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世上有人能活得那么惬意……她有柔美的容貌,出众的才情,不俗的家世,还有门当户对的爱人……”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嫉妒她,不要嫉妒自己的恩人……”   阿婥扣在桌上的指节发白,指甲已经渗出血来:   “但我怎么可能会不嫉妒她?”   “我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可赵四看出来了。那一年,他得县太爷器重,常来府中走动,看上了小姐。”   “但小姐已经有了婚配,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岂是赵四一个小吏能肖想的?赵四找到了我,笑着问,为什么后羿见不得天上有十个太阳?我说,因为太耀眼了。”   “我们一拍即合。赵四承诺,等他当上了东床快婿,就给我钱财让我远走他乡……其实我不想要钱,我只想要干净的她变肮脏。”   阿婥闭上眼,泪水淌过带有细细皱纹的脸:   “小姐大概没想到,斗米恩升米仇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后来……后来的事再不必说了,我之所以苟且偷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弥补她一二,然后便带着这身污秽去死了。”   “上次你还金器给我们楼里的姐儿,我佩服极了你,却没想到你是这种恩将仇报的畜生东西!”   小多啪的一声拍桌而起:   “你晓不晓得,你口中那个仙女似的恩人已经被剐了舌头?!她被赵四拴在宅子里,活得连猪狗都不如!”   阿婥脸色骤白,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地跌在地上,咳出一口心头血来。   小多还要再骂几句,昭昭拉住他: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她上前扶起阿婥,用袖中的巾子擦去她唇角的血:   “你想救你家小姐?”   阿婥点点头。   昭昭问:“听说你家小姐与县尉黄大人的公子感情极好,当初她假死后,黄公子作何反应?”   “他爱惨了我家小姐,又恨极了我家小姐对他不忠……退婚后,他再也无心情爱,成日斗鸡走马,如今已是个不出赌场的纨绔了。”   昭昭垂眸细思了会,回头看向小多:   “好小多,虞妈妈不会放我出城,所以有件事只能你去办。”   小多点点头:“什么事?”   “你出城去找阿明,让他明早叫上欠了赵四印子钱的净头们一起进城,在衙门前等着。”   “我怕是说不动他们。”小多有些为难,“那些倾脚夫成日忙碌,歇不得的。岂会因为我空口白舌的一句话,就放下手里的活计?”   “你就问他们,敢不敢赌一把?”昭昭笑,“赢了就能免去全部的负债,输了也不过耽误一早上。”   说罢,昭昭又将桌上的纸笔递给阿婥:   “我得知道你家小姐从前爱穿什么衣服,爱说什么话,体态神情如何——”   阿婥一一写下,忍不住问:“凭你就能救我家小姐?”   昭昭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折叠后塞进袖里,微笑道:   “凭我就能。”   (本章完) 14.第14章 14除孽(六)    第14章 14.除孽(六)   昏昏欲睡。   黄谦拿手撑住额头,免得在赌桌上睡过去。   赌坊里很吵,叫喊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还有公鸡互斗时发出咕咕声和撕扯声。   要睡不睡的当儿,黄谦耳边响起了一把清澈的男声:   “谦爷,赌一把?”   这句话把黄谦整精神了,他赢遍赌场无敌手,桌下败将无数,什么人敢跟他赌?   侧眼一瞧,是个青衣窄袖的少年人,手里拿着骰盅,摇得噔噔响。   倒是没见过这号人。   小多挑衅地笑了笑:“谦爷是困了,还是不敢?”   是个男人就听不得这种话。   黄谦懒得关心自家的威武无敌大将军是输是赢,指了指一旁的空桌,示意过去赌。   “赌什么?”   小多把手中的骰盅放在桌上:“赌大小。”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容易出千的赌法,爱玩这个的都是大户人家,输赢都只图个开心。   黄谦耷拉着眼皮,懒懒地将小多从头扫到脚,瞧着并不像有钱的样:   “押什么?”   “我押银子。”小多摆出几块碎银,又变戏法似地拎出一坛酒:“您押这个。”   他输了给钱,自己输了喝酒?   黄谦费解,搞不明白这是哪来的臭小子,这种赌法图个什么呢?   然而夜里实在无聊,他也许久没遇上有意思的人,于是懒得计较小多是个什么意图,开始和小多摇骰子。   小多连输三把,黄谦失笑:“小兄弟,你是来送钱的吧。”   “不见得。”   小多接过骰盅,摇得盅子叮叮响,开出三个六。   黄谦愿赌服输,举起酒坛咕噜咕噜闷了一大口,这酒烈得很,烧得他心肺火辣辣的疼。   幸好他酒量不错,脑子发热但还没晕。   小多笑着问:“谦爷,再来?”   “来!”   能在赌桌上赢过黄谦的人没几个,可小多却能压他一头。   酒坛空了,黄谦也醉了,但男人是输不得的,颜面比命还重要。   他打了个酒嗝儿,指了指赌坊外的夜酒摊,笑道:   “咱俩守着酒缸子赌去……除非你输光,除非我醉倒,不然你小子别想走。”   坐在赌桌上和坐在酒摊上完全是两种感觉,两人吃了几口卤牛肉,喝了几口马尿,便敞开心扉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小多是个人精,没有他聊不拢的男人,几句话下去就让黄谦将他视为知己,什么话都套出来了。   “哥,你先喝。”小多醉醺醺地笑,指了指酒摊外的竹林:   “我去方便下。”   说罢他便去了,迟迟未归。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黄谦冲竹林的方向喊了几声,没听到小多回应,便疑心他要么是被蛇咬昏了,要么是摔倒磕晕了。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只好进竹林去寻人。   夜风寂寂,竹林森森,零碎如雪的月亮洒在地上,一片幽凉。   “小兄弟?”   黄谦的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却听竹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哭,黄谦提步往里走去。   只见月色下,水塘边,有一白衣少女背对着黄谦,临水照月,轻泣自怜。   一阵风来,吹动她腰间玉佩,泛起清脆的铃铛响。   在一道道铃铛声中,黄谦仿佛被人点住了神窍,尘封的记忆如洪水般将他淹没,眼前的少女与心中念念不忘的谢姝重合,没来由地让他湿了眼。   “……姝儿?”   他试着唤了一声,可话语仿佛传不到少女的身边,于是他只好走近,越走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近在咫尺,他颤抖着抬起了手,想像以前那样抚摸她的头,却又猛地收回去了。   他怕戳破现实,发现眼前人不过是他醉酒后的妄想。   黄谦克制着心中的情谊,轻声道:“这些年来我很想你……”   少女声音娇媚,头也不回地答道:“谦哥,我也很想你。”   接着她便猛地回过了头。   浓浓的夜色模糊了视线,却依稀可见那是一张可怖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满是伤疤,带着似哭似笑的神情:   “我没有背叛过你,我是被赵四强迫的……我爹明面逼我去死,私下却把我丢给赵四。”   “我一直被锁在从前的旧宅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你好狠的心……这么多年也没想过救救我……”   黄谦被那张脸吓得三魂离了七窍,脑中热乎乎的酒意如结冰般凉透了。   等他回过神时,那面容可怖的少女已经如鬼魅般到了几步之外。   “你是谁?”黄谦问。   少女扶着青竹,笑得诡异:“我是早就死了的人啊。”   思来想去,黄谦反应过来自己入了别人设下的局。   “装神弄鬼。”黄谦冷声道,“用我丧妻乱我心绪,你好大的胆子!”   少女笑而不语,再不多说,拂袖离去,一身白衣在夜色中像是蹁跹的蝶。   风声中传来叮叮的铃铛声,黄谦犹豫片刻,提脚跟上了少女的背影。   *   寅时。   乌云遮月,天光暗淡,只剩几点星子发着微不足道的光。   昭昭穿着一身黑衣,走在夜色中像是灵巧的猫。   她手中有个小壶,里面是油,丝丝缕缕流了一路。   油线微微发亮,闪着银白的光,恰好围着赵四的宅子绕了一圈。   大功告成。 15.第15章 15除孽(七)    第15章 15.除孽(七)   昭昭丢掉手里的油壶,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边,用布缠了手心,蹬着树节攀了上去。   这是从前偷鸟蛋练出的本领,没想到还能用在这里。   她身量轻巧,蹲在树枝上不晃也不摇,用一双猫儿似的眼睃巡着内宅的光景。   昨晚点着红灯笼,今夜却一片漆黑,死寂得有些怪异。   昭昭心里生出些许顾忌,可按照约定,小多和云儿会在天亮前把黄谦引到这里。   眼下时辰快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她犹豫。   她顺着树枝搭上院墙,墙有些高,昭昭只好寻了处长满了花草的软地儿,眼一闭心一横跳了下去。   咚的一声摔在花草丛里,她浑身都似碎了一般,脑袋嗡嗡作响,口中泛起了腥甜。   昭昭只恨自己不是话本里飞檐走壁的大侠,没有武功防身,内功护体。   幸好院内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昭昭松了口气,用手支着身子爬起来,腰还没挺直,周遭就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蛇!   起初还有些远,随即伴着花叶被扰动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层,昭昭最怕长虫一类的东西。   可现在容不得她怕,她不敢闹出大动静,谁知道赵四到底在不在宅子里。   千万别是毒蛇,千万别是毒蛇。   昭昭一边祈祷,一边用手在地里摩挲,挑了块称手的石头握在掌心。   她想起小多曾说过的话,遇上蛇,要么跑得比蛇快,要么找准机会打蛇七寸。   昭昭苦笑,她现在浑身都疼,哪能跑得过蛇?   她竖起耳朵,分辨着嘶嘶声的方向,抬起缠了布的手臂,手心悬在空中,勾引似地轻轻晃动。   说时迟那时快,草丛中的蛇腾身而起,直冲昭昭的手咬去。   昭昭原本以为自己缩手的速度能快得过蛇,可虎口的疼痛证明那只是她的痴心妄想。   既已被咬了一口,昭昭再没半分恐惧。   她不顾疼,眼疾手快逮住那条冷滑的蛇,举起石头猛猛砸向蛇身,也不管哪处是七寸,哪处是蛇头蛇尾,砰砰砰照砸不误。   起初蛇还乱扭着挣扎,很快就软塌了身子,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昭昭用脚踩住蛇头,凑近了一瞧,幸好是没毒的菜花蛇,她沉沉地松了口气。   虎口渗出血来,昭昭用布又缠了一圈,没有关系,疼几天而已。   她长记性了,下次翻墙倒院的时候,她会记得带驱蛇虫的雄黄。   月亮西落,天边泛起鱼肚白,远方传来几声鸡鸣。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容不得她再耽搁。   昭昭蹑着脚步往院子的西北角去,风声与虫鸣盖住了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在冷蓝色的天光下,昭昭离院角的小木棚越来越近。   那是个极矮极窄小的棚子,就算是身量瘦小的昭昭,挤进去也只能像狗一样蜷缩着。   棚子外面是脏污破烂的衣服,湿湿腻腻地散发着阵阵恶臭,没一件干净的。   赵四根本没把谢姝当人养。   昭昭一阵心悸。   纵使她脚步轻得不能再轻,木棚内还是响起了锁链晃动的声音,十分急促与慌忙,像在拼命提醒她什么事情。   昭昭不语,快步走到木棚里蹲在谢姝的身前,尽量不去看她饱经风霜的脸和裹着破毯、长满烂疮的身体,轻声道:   “上次你说的话我听懂了……我来了。”   脏污恶臭的方寸之间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现在不是温声细语安慰的好时机,昭昭什么都没有说,从头上取下发钗,试着打开谢姝手脚上的锁链。      可惜她的开锁功夫不到位,怎么捅都捅不开。   幸好铁链的尽头是四个不算太大的铁球,昭昭推了推,勉强还能挪得动。   天已经快亮透了,昭昭长话短说:   “待会我要放火,你这里挨着墙,恐怕会烧到。”   “我能救你,请你信我……现在我们得一起使力,让你尽量往池塘那边靠。”   谢姝已经忘了怎么走路,她抬起手想推开昭昭。   可她的手臂骨瘦如柴,没有力量承担锁链的重量,举到半空就摔在了地上。   她流着泪,啊啊乱叫着,用头顶着昭昭,像在告诉昭昭什么。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一道影子将两人笼罩住。   昭昭的后颈生出寒意,她转过头,果不其然见到了堵在后面的赵四。   “我就说这贱人前个儿夜里为什么叫的那么欢。”赵四手中的刀泛着刺眼的寒光,阴森森地笑道:   “小婊子,我见过你。”   昭昭浑身发寒,她曾以为自己不同于任何人。   她什么都不怕,困住她的都被她打破,驾驭她的都被她颠覆,种种曲折都是泛着苦的糖,皆可为她的游戏人生添些乐趣。   眼下真见到了能杀她的刀,她却瘫坐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纵使她内心疯狂嘶吼着逃跑,脑中筹谋着对策,可身体竟如失去知觉般不受支配,骨寒齿冷,魂飞魄散。   耳边乍响起谢姝的叫声,昭昭才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   电光火石间,赵四的刀劈到了眼前,昭昭侧身躲过,却被划伤了手臂,血色顿时染红了一片衣。   她仗着孩童的身量从赵四腋窝下钻过去,咬死了牙往外面冲。   “贱人!放手!!!”   身后传来赵四的怒骂和谢姝的痛呼,只见谢姝用尽全身力气缠住了赵四的腿,在拳打脚踢下依旧不放手。   她与回过头的昭昭对视一眼,空荡荡的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昭昭懂她的意思,于是再不犹豫,直直向府门跑去。   然而赵四早有防备,已在门上落了重闩。   昭昭使尽了全身力气,指头渗出血来也没动得了半分。   临近的墙外响起小多着急的声音:“昭昭儿,是你吗?!”   听到他的声音,昭昭再也顾不得别的,大喊道:   “小多,放火!快放火!!!”   *   追了那装神弄鬼的人一路,黄谦的酒意已经醒透了。   从深夜走到黎明,从城西走到城南,他也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遗憾什么。   去谢家从前的旧宅看看?   走到近处,他打消了这伤口撒盐的念头,物是人非,还看什么呢。   黄谦找了个早铺坐下,要了粥和包子。   他醉酒后吹了一路夜风,脑袋昏昏,许是眼花了,面前的粥竟泛着火一般的红色。   他揉揉眼睛,依旧是红。   正当他要问老板为什么在粥里加辣油,却听老板手中的水瓢砸在了地上。   “谁家的房子烧啦!”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谢家旧宅的方向,一片烟火海。 16.第16章 16除孽(八)    第16章 16.除孽(八)   “着火啦!!!”   街巷中一阵叮叮咚咚响,不知是哪家的仆役敲打着锣鼓,一边跑一边敞着嗓子高喊,生怕哪家人漏了消息。   被他这把嗓子一嚎,沿街的人家都出了宅子,见到天边那抹如夕阳般血红的烈火俱是一惊,惨白着脸喊道:“快叫人去救火!”   城南这片地住的都是富贵人家,一户户的财产无数。   可再有钱也不能让梁木房子防火,谁都怕火势烧到自家来。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各家都出了仆役下人,用缸用桶用盆用瓢用碗盛水去救火,可那火势烧得奇怪,竟然越救越盛。   黄谦站在嘈杂的人群外,被前来救火的人挤来挤去,忽然间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就像昨晚一样。   “哥。”   又是小多,换了一身衣裳。   旧衣裳因为沾了火油味儿,已经被小多挖坑埋了。   他擦了擦脸上的灰渣,正色直言道:   “谢家小姐还活在人世。”   “你多大的本事能糊弄得了我?”   黄谦早猜到是小多在装神弄鬼,冷笑道:“当初我亲自去她的灵堂祭拜过,若她在世,谢大人岂会操办她的丧事?”   他推开小多就要走,可回头的瞬间便怔怔地定住了脚。   是阿婥,谢姝从前的贴身婢女。   “黄公子,小姐的确还活着。”阿婥一字一句道,“她被老爷塞给赵四,以示笼络。可赵四是个人面兽心肠,竟……”   没等她说完,身后救火的人们也不知看到什么,大吼道:   “火里还有人呐!”   “谁还在里面啊……也没听人说过这荒宅子里住人呐……”   “这……好像是两个人啊……”   透过半倒的府门往里望,只见满身是血的赵四费尽力气往外爬,时不时咬牙切齿地想将身后的东西踹开。   只见他明显已经脱臼了的右腿上,死缠着个骨瘦如柴的人。   这人浑身是伤,已然疼晕了过去,却用身上的铁链将自己与赵四强行绑死。   要么赵四带着她逃出生天,要么两人一起葬身火海。   “救命啊!”赵四哀声求救道。   他平素与许多富户都有交道,仆人大多也都见过他,没道理不救他一命。   不知是哪家的下人瞎了狗眼,竟裹了湿被冲进火中,将他与缠在他腿上的谢姝一起拖了出来。   赵四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将所有怨气都洒在早已昏死的谢姝身上。   “贱人,差点害死老子!”   反正没人知道这个身上绑着铁链的恶臭女人是谁,于是他丝毫不顾忌外人的目光,一手拽起谢姝的头发,一手卡住谢姝的脖颈,想使力将她掐死。   或许是心有不甘,早该命绝的谢姝竟无力地睁开了眼,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可随着窒息,她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流逝,再也无法反抗赵四。   她的脖子被赵四死死攥在掌心,天空一点点变得灰白,如同多年前她被逼上吊时一样。   “小姐!”   人群外突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阿婥冲到她身边来,用尽全力推开了赵四。   阿婥将她牢牢地护在怀里,对众人高声道:   “这是县太爷独女谢姝!当初她被赵四玷污,有了身孕,县太爷明面逼她自尽,私下却……”      话没说完,围观的看客们叽叽喳喳地开口了:   “谢姝是谁啊?”   “县太爷什么时候有过女儿吗?”   “对啊……我记得谢家只有个小公子啊……”   时过境迁,城南富户家中的仆役新来旧去,谁还会知道一个早已死了十年的人?   阿婥觉得自己在一点点结冰,她忍了这么久,想赎清自己的罪过。   可如今物是人非,当初被她害过的人已经成了活在人间的鬼,她再无法洗刷谢姝的冤屈,更无法还尽自己的罪孽。   瞧见这一幕的赵四嚣张大笑,毫不掩饰神情中的轻蔑与得意:   “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现在倒好意思跑来哭丧了?可惜啊……人人都只把你这个臭婊子的话当屁听!”   他指着阿婥,对众人道:   “诸位,火就是这婊子连同那叫花子一起放的,险些烧了这一片的房子!赶紧逮了她们去报官!”   众人一听,心中虽有疑惑,可眼下找不到人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纷纷上前来想绑了两人。   却听人群外一阵哒哒马蹄声与盔甲抖动声,竟是黄谦领了他爹手下的兵来了。   远远的,他便高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官见兵都得怕三分,更何况是民?   人群如水般散开,给黄谦和他带的兵分开了一条道。   黄谦平日赌归赌,刀马功夫却没落下。   他捏着马鞭走到赵四面前,目光如刀剐着赵四身上的肉:   “赵四。”   赵四晓得自己是县太爷的狗,而黄谦是县尉的公子,硬碰硬不得。   于是忍下心中的慌乱,恭声道:   “黄……黄小衙内。”   黄谦指了指将头埋在阿婥怀中不断颤抖的谢姝,恨声道:   “我问你,她是谁?”   赵四额上冷汗如雨,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她是……她是……我也不晓得她是从哪来的臭叫花子。”   “是吗?”   黄谦冷笑,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披甲带刀的兵大步上前:   “小爷。”   “把他给我捆了!”   赵四在常人里算是力气大的汉子,和正儿八经上过沙场的兵比却根本不值一提。   几个兵利落将赵四捆了,将他的头摁在地上。   赵四嘴里吃着泥,晓得自己怕是挨不过这一遭了,不管不顾地大喊道:   “黄小衙内,你当真不替黄大人考虑吗!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   官场上有个规矩,打狗之前,要和狗的主人商量一二。   下面人虽不清楚赵四的门路,可青阳县中稍微往上走点的人物,都知道赵四这条恶犬脖子上挂的是县太爷的名儿,打他就是打县太爷的脸。   赵四以为黄谦会有所顾虑,想再点他几句,不料头上落下一只带着恨意的脚,恨不得将他头踩扁。   黄谦咬牙切齿道:“拿刀来,把这畜生剐了喂狗!” 17.第17章 17除孽(九)    第17章 17.除孽(九)   刀架上脖子,赵四又怒又惧,吼道:“你敢!我是县太爷的人,你动我一个试试?”   黄谦冷笑,抽出腰间的匕首,抬手便是一刀。   电光火石之间,外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手中的动作,一块肉就已啪嗒落地。   赵四起初并未感到疼痛,直到定眼认清那坨血肉是自己的耳朵,才猛地哀嚎起来。   他疼得想捂住耳朵,可手被绑在后面挣扎不得,于是只能在地上扭动,像条被砍了半截的肉虫。   黄谦死死将他的头踩住,冲手下人吩咐道:“先把这厮的手脚剁了!”   他是县尉黄大人独子,按理说这些兵该听他的,可一个个的不仅犹豫不决,还小声劝道:   “公子,到时候怕不好跟谢大人交代……”   黄谦见他们怕惹麻烦不敢担事,便自己用匕首扎进了赵四的腿,这一刀杀得极深,几乎嵌进了骨头里,卡得拔都拔不出来。   赵四哀嚎不断,像条疯狗似地向周围求救:“杀人啦!黄小衙内当街杀人呐!”   周围人皆一脸惊惧,却没一个敢上来帮忙。   黄谦抽出身边侍卫的刀,作势就要结果了赵四这人面兽心的畜生。   可一只冰凉又枯瘦的手制住了他,他震惊地抬起头,对上了谢姝的泪眼。   十年未见,风霜满面。   他养尊处优,仍如翩翩少年。她却被糟践得鬓星点点,枯朽得如五十老妪一般。   一见到她,黄谦眼眶便湿了,梦中人出现在眼前,竟是这般模样。他没法不恨,没法容忍,咬牙切齿道:   “你做什么拦我!”   谢姝流着泪摇摇头,她不敢说话,怕黄谦窥见她空荡荡的口腔。   冤有头债有主,她的仇人不在这里。   “害了她的不是我,是这个婊子!”地上的赵四冲着阿婥嘶吼道,“她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故意往茶中下了迷药,让我玷污了她家小姐!”   黄谦的刀尖指向阿婥,怒红着眼问:“是不是。”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死在你面前。”   阿婥不辩解,屈膝俯身冲谢姝叩首一拜:   “小姐,我知道你厌恶我,来生定不愿再遇见……可我还是痴心妄想,盼着来生有福,能做你门前青松,檐下野雀,得你一句怜悯便足够了。”   她闭上眼,平静地引颈待戮,眼尾蓄着一汪泪,想滑落,却寻不到原由。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乍响起一道喝传声:“——谢大人到!”   围观的看客顿时散开,踏起一片污七八糟的尘土。   烟尘消去,只见一架青顶轿子被四个差役从肩头放下,帘子被人挑起,一个面红身正的官员走出轿子,精明的目光迅速将在场众人扫了一圈。   黄谦不情不愿地拱手道:“谢伯父。”   两家原先本要联姻,后来事情黄了,关系便冷到了冰点,十年间少有来往。   眼下,谢县令却摆出一副长辈的慈笑:“谦哥儿,你救火犯得着带兵来吗。”      谁都看得见黄谦手中的刀还挂着血,赵四的耳朵就落在地上,谢县令却避而不见,温言细语地逼黄谦罢休。   黄谦懒得和他打官腔说油话,牵着谢姝的手走到他面前,冷声道:   “谢伯父,你看她是谁。“   谢姝常年活在窝棚,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   谢县令缓缓用袖子掩住了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是哪来的叫花子。”   “她是谢姝!”黄谦咬牙切齿道,“是我未过门的妻,是你的长女!”   谢大人面上依旧挂着笑,他毫不露怯地回道:   “谦哥儿,你怕是忧思过度认错了人……我只有一个女儿,因为不守妇道败坏家风已经在十年前上吊了。”   谢姝怔怔地抬起来了头,眼中的恨意像冰霜一般瞬间凝结,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似走投无路的困兽般猛地扑向了谢县令。   可惜,她枯柴般的身躯承载了过多的仇怨,却担不起更多的力量。   她撕扯了谢县令几下,便被一边的皂吏扯开丢在地上。   谢县令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脸上常挂着的慈笑变成了阴狠:“好你个叫花子,竟敢谋害要员!”又侧过头吩咐道:“将她打入大牢,择日处斩!”   几个皂吏应了声是,作势就要拿绳子将谢姝捆了。   黄谦挡在她面前,拔刀相向:“我倒要瞧瞧哪个不开眼的敢动她!上前者死!”   谢县令冷笑一声:“黄公子当街伤人,目无法纪,一并抓了!”   却听人群外一阵嘈杂声,几十道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众人冲街尾望去,只见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昭昭和阿明共举一张阔面白布,上面用血写着腥红的大字——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他俩见了谢县令便不管不顾地跪地哭喊道:“县太爷,求您为我们做主!”   谢县令卸下方才的阴狠,摆出父母官的慈笑:   “起来再说,起来再说……你们有何冤屈呐?”   倒不是他有多体察民情,而是因为救火一事,城南富户家的下人都云集于此。   他若举止失措,官威有损,明儿个街上就会传出他的闲话。   昭昭怯生生地抬起头,清秀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故作可怜的泪珠,她指了指身后的一群妓女:   “回大人,我们楼里的姐儿们被人骗了钱,足足有一千两之多。”   不等谢县令问话,阿明领着身后的净头们直直跪下,十几个脑瓜子磕得咚咚作响:   “回大老爷,我们都是城外领了粪道的净头。县里的恶霸敲诈勒索了我们多年,硬逼着我们借他的印子钱,我们中间许多人都被他逼得家破人亡啊!”   谢县令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捋了捋胡须,强作镇定道:“……竟有此等事……是何人所为呐?”   “就是他。”   昭昭和阿明的手指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一旁被捆住的赵四,一字一句道:   “他打着大人您的名号,在外面欺男霸女,敛财无数!”   试水推期间求票求票ovo投了的宝宝记得去书友圈那个帖子留言哦,月底会抽奖送起点年费(可以折现) 18.第18章 18除孽(十)    第18章 18.除孽(十)   今日的青阳县甚是奇怪。   平常像过街老鼠似的小乞丐们居然从破庙烂棚里钻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糖葫芦,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唱着童谣:   “朝求生,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说为何?道为何?大老爷放狗吃人了!”   “敢问恶犬叫什么?请去衙门看杀狗!”   他们边跑边唱,专往人多的地方窜,引得大伙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不知谁起了个头,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衙门前乘个凉看热闹,竟引了一路的人往县衙涌去。   衙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大伙儿都是来看戏的,来得早的端了长条凳椅,来得晚的坐在台阶,最后来的只能爬到树上,挂在树枝上往里望。   只见多年未升堂的公堂上,居然跪了三四十个苦主,硬生生将站在两侧的县吏都给挤了出去。   “大案啊!”挂在树上的人兴奋道。   树下来得早坐长条板凳的人摆起了老道,笑着说:   “什么大案?一群挑粪的净头和卖春的婊子,谁管他们冤不冤?”   谢县令端坐在上,手中的惊堂木砸出一声雷响,他冷厉问道:   “你们一个说赵四骗了你们的钱,一个说他逼你们借印子钱,有何罪证?”   堂下,昭昭和阿明对视一眼,昭昭先开口道:   “回大人,赵四与我们楼里的姐儿有染,借情骗财……”   没等昭昭说完,谢县令身边贼眉鼠眼的师爷打断道:   “这么说来,你和你身后这些女人都是妓女?”   昭昭答是。   师爷嗤嗤笑了笑:“瞧你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那些妓女与赵四的勾当为何要你说明?苦主在哪?让苦主自己开口。”   谢县令拍响惊堂木,沉声道:“苦主上前。”   何需上前?昭昭往右面移了移身,露出以云儿为首的一群姐儿。   云儿落胎不久,身子还虚着,眼下强撑着精神开口了:   “大人,我与身后十几名姐妹都上了赵四的当。”   “冤枉啊!”旁边的赵四一副含屈受辱的模样,哭道:“大人,我根本不认识这群婊子,更别说骗她们的钱了!”   “若不认识,你身上为何会有我刻下的纹印?”云儿冷笑,看向谢县令:   “大人若不信,可以令人扒下他的外衣,看他后腰是不是有个篆体的云字!”   那本是云儿从前拈酸吃醋时用簪子刻下的字,原是为了宣示主权,防止他和其他姐儿走近,没成想却用在了对簿公堂上。   里里外外近百双眼睛盯着,谢县令不好徇私舞弊,只得叫皂吏上前扒了赵四的衣服,确乎有个纹印。   谢县令威坐不语,师爷走到云儿面前,笑道:   “那你们如何上了赵四的当?”   云儿和妓女们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师爷听后,窄小的眼睛闪着精光:   “如此说来,你们是冲着有利可图,才将手中的钱财投给赵四,算作入干股?”   云儿点点头,隐约觉得有些怪异,却听师爷继续笑着说:   “你们入股时可有带画押的契书?”   他这话问得楼里的姐儿们俱是一懵,她们连出楼的机会都没有,哪能知道世上还有除了身契以外的契书?   更何况,一开始赵四确实反了不少利钱,她们被银子迷了心,谁都没想起立契写状这事儿来。   见她们语塞,师爷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冲高座上的谢县令道:      “大人,事情已经明了。”   “这群妓女口口声声说自己拿了钱入干股,却连一张字据都拿不出来,岂能当真?”   赵四又开始喊冤,咚咚磕了两个头,哭道:   “大人啊,我确实和这个叫云儿的妓女睡过几次,可绝没到收她们钱的地步。”   “这婊子前些天说怀了我的孩子,非得让我给她赎身……可上过她的人比街上跑的马还多,我怎肯被她用肚子敲诈?   “这婊子瞧我不上套,就出此下策将我告上公堂……”   “你颠倒黑白!”   云儿虚弱的脸气得越发惨白,昭昭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了句放宽心。   师爷与赵四对视一眼,一唱一和道:   “大人,这桩案子本就没有黑白之分。”   “就算她们所言是真,她们入了股,眼下却拿不回本钱,这有什么奇怪?”   “方才她们自己说,投钱给赵四是图利投机。既是投机,那就有赚有亏。”   “赵四赚时反给她们不少利钱,这是情;赵四做买卖将钱亏了个精光,依法不必还本金,这是理。”   谢县令拍响惊堂木,冷声道:“你们这些个躺着赚钱的妓女,钱来得太轻松容易,便以为天底下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此案本官不予理会!”   昭昭上前一步,颔首恭敬问道:“敢问大人,若是我们能拿出证据,证明赵四做买卖一部分的本钱是从我们这儿来的,且又证明赵四还有家产傍身,这钱该不该还?”   谢县令瞟了眼赵四,他极快地眨了眨眼,意思是自个儿并没留下把柄。   “当然该还。”谢县令轻飘飘道。   一众妓女下堂,阿明领着净头们上前。   谢县令再敲惊堂木:“你们说赵四逼你们借印子钱,有何证据?”   阿明和净头们纷纷从怀中掏出字据,铺在地上:   “回大人,这纸上虽然写的是利钱五厘,实际上却是每月三成的利滚利。若是我们当中有谁还不起利钱,赵四便会带人上门绑走我们的妻女姐妹,卖到百十里外的濮阳县当妓女。”   正当赵四又要喊冤,堂下一名汉子愤愤道:   “我妹妹就是被他逮去卖了的!”   赵四梗着脖子顶回去:“证据呢?口说无凭!”   就在这时,堂外的人群中挤出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她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远远的便开始喊冤:   “青天大老爷为我做主!”   谢县令沉声道:“何人在外喧哗?拖下去,待会再审!”   刚才那个净头汉子站起了身,指着外面那个小女孩道:“大人,那就是我被卖去妓院的妹妹,牵着她的就是与赵四打过交道的老鸨。”   闻言,谢县令脸色顿时铁青:“带上来。”   老鸨牵着女孩进来,她不晓得青阳县里的弯弯绕绕,自然也不知道赵四是谢县令的人,于是一见赵四就骂道:   “好你个没良心的,你跟我说这女娃娃虽然长得矮,但已经十岁了,再养几年就能卖。谁晓得她刚过了六岁的生辰,离上灯还远得很!”   念及此,老鸨一脸委屈看着小女孩:“年纪小小的就算了,可她一天要吃四碗饭,不给就缠着我哭……我一个调教妓女的老鸨,倒成救济饿死鬼的菩萨了!” 19.第19章 19除孽(完)    第19章 19.除孽(完)   “臭婆娘,你胡乱攀扯什么?”赵四一把推开她,恶狠狠道:“我什么时候卖过娃娃给你!”   老鸨摔倒在地,捂住屁股疼得直哎呦,小女娃上去护着她,奶声奶气地冲赵四说:   “有天早上你带人来了我家,打了我哥哥,把我装进麻袋里卖给了姨姨……”   老鸨站不起来,干脆摆出骂街的架势坐在了青石地上,蹬掉自己的绣花鞋,从鞋垫子下掏出一张身契,拿在手里抖了抖:   “好一个赵四,你敢说这不是你的指印?”   师爷凑过去一瞧,上面白纸黑字落着赵四的名字。   这畜生还是落下把柄了。   他脸色阴了阴,冲谢县令使了个眼色,谢县令会意,刚要拍响惊堂木给老鸨安个扰乱公堂的罪名,却听衙门外看戏的人群中有人嚎了一嗓子:   “验指印!验指印!”   起初只是一两声,到最后大家都嚎起来,大伙儿虽然看不起挑粪的和卖春的,可说来说去最看不起的还是拐小孩的人贩子。   这帮刁民!   谢县令面色沉静,实际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迫于压力,他不得已吩咐下去:   “取红泥来。”   赵四轻轻地用指头摁了下红泥,虚虚地印在纸上,正要抬手,一只小小的脚就踩在了他手背,将印记夯实了。   小女娃收回脚,凶道:“当初你就是这样踩我哥的。”   老鸨将纸上的指印与手中身契的指印比较一番,果然一模一样。   “大人,这赵四虚报小娃娃的年龄,让我买到了歪货,我要退人——”   闻言,谢县令与师爷对视片刻,心中顿时有了谋算。   “大人……”赵四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望着谢县令。   “咚!”谢县令拍响惊堂木,冷声道:“赵四,你略卖人口,为害乡里,本官判你流刑三千里充军——退堂!”   “大人!大人!”赵四拖着半条脱了臼的腿爬到公案前,死死地抱住谢县令的腿,“您救救小的啊!小的这么多年替您办事……”   没等他把贩私盐、走私铜、盗生铁一类掉脑袋的事说出口,师爷就已拿过旁边的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嗙的一声砸在了赵四的后脑勺,赵四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谢县令冷眼瞧着赵四,像看死狗一般,一脚将他踹开,起身拂袖走人。   堂下却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声音,是阿明:   “大人,那我们借了赵四的钱怎么办?”   谢县令望过去,只见几个净头露出了身后脏兮兮的小木箱,箱子打开,里面竟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和一沓沓银票。   师爷细小的眼中精光直冒,捋着胡须笑了笑:“一码归一码,你们欠了他的钱还是要还的……不过嘛,他既是罪犯,那这些银子就是罪产,按理说是要充公的……”   几个衙役作势就上去抬箱子,衙门外看戏的人群中又有人吼道:   “官府黑钱了!官府黑钱了!”   这次喊话的是一群脏兮兮的小乞丐,他们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握着竹棍不舍得丢,一边喊一边挥着竹签:   “县太爷发财咯!县太爷发财咯!”   几个衙役拿着水火棍出去逮他们,可他们像灵活得像小耗子一样,眨眼间就不见了。   谢县令脸色越发阴沉,堂中又暗又冷。   昭昭从一侧走出来,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大人,您前面允诺,若能证明赵四放给净头的钱是从我们楼里来的,就会按理将这钱归还原主。”   谢县令瞟了眼那几箱白花花的银子,冷笑道:“你如何证明?”      难道这银子上面还能刻名字不成?   昭昭用手抓了一把箱中的碎银,道:“我们楼里姐儿们的身价大多都在一两到二两,您可以称一称,这箱中的碎银是不是都在这个重量。”   师爷抓一把,掂了一掂,他是摸惯了银子的老手,一下便知这是有备而来:   “是又如何?难不成天底下相同重量的银子都是你家的?”   昭昭微笑,随便拿起几块碎银递给师爷:“您仔细瞧瞧?”   师爷定眼一看,竟发现上面竟都有压出的五星梅花点。   “我们楼里的妈妈是个谨慎的人,她收钱入库前会用烟枪杆在银子上戳下印记。”   昭昭从袖中掏出一杆旧烟枪,杆尾的梅花雕体果然能和碎银子上的梅花点对上:   “过了她手的钱都有这毛病。”   师爷皮笑肉不笑,正要说妓女们投钱时没立字据,却见昭昭小手一抖,竟摆出了一张契纸,上面写着赵四借钱多少多少。   虽是连夜伪造的,可昭昭一脸坦荡地笑了笑:“前面忘记拿出来了。”   若是平时正常上诉,衙门定会把这事压下去。可眼下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舞弊。   谢县令用眼刀子杀着昭昭,记住了昭昭的模样,道:   “既然如此,凡是有印记的碎银都物归原主,没有的都充公,退堂!”   终于把事了结,谢县令起身往侧门走去,替他开门的衙役却一脸为难道:   “大人,门不知道被哪个小兔崽子上门闩了,您得走正门出去……”   听到他要从正门出来,百姓们摆凳子的搬凳子,抬屁股的抬屁股,下树的下树,嘈嘈杂杂乌烟瘴气。   谢县令心中大骂晦气,他平素装出一副父母官的样子,实际上连看一眼百姓都嫌脏眼睛,更别说和百姓挨近了接触。   师爷附耳过来,说这次是被人算计了。   谢县令不耐烦地点点头,刚要吩咐下去将带头的几人找理由抓进狱里,胸前就猛地一阵冰凉。   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泛着白光的是什么东西,直到看见刀柄,看见谢姝饱经风霜枯朽如树皮的脸,才吐出一口鲜血明白了所有:   “你……”   按理说她本该被看押在后衙,现在却浑水摸鱼到了这里。   谢姝哈哈大笑起来,如有疯癫,如有欣喜,她将刀抽出自己父亲的胸膛,作势还要多砍几刀。   “拦住她!”   师爷抱住谢县令,用手捂着他鲜血淋淋的伤口,慌忙吼道:   “保护大人!把在场所有人都逮了!”   人群惊慌四散,衙役们只能逮住谢姝,她被摁在地上,一双得意的笑眼死死地衔住谢县令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   被玷污又如何?未婚先孕又如何?   她恨阿婥背叛她,恨赵四欺辱她,可亲手把她推下深渊的人却是打着礼教大旗杀她的父亲。   终于,大仇得报。 第20章 20春和(一)   第20章 20.春和(一)   景益二十二年春。   青阳县县令被叫花子一刀捅死了,叫花子笑着撞死在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   谢县令活着时,百姓们慑于他的官威,都虚情假意地夸他是青天大老爷。   他遇刺身亡,人人都骂一声好死。   大家翻出了他从前欺压百姓的旧账,抱团结伙把他祖坟刨了个稀巴烂。   同时他的死也成了县里逢人必说的趣事,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谢县令坏事做尽遭报应了,才会被叫花子一刀正正好好地扎进了心窝;有人说他贩私铜没给上面的官儿分账,所以招来了杀身之祸;还有人说那叫花子是从火堆里爬出来的英魂烈鬼,替天行道专杀贪官污吏。   众说纷纭。   最精彩的说法出自一个叫宿春风的二流野楼子。   “只见天地骤然变色,那哑叫花登云踏雾,眨眼间就飞到了狗官面前!”   虞妈妈在前楼给小多摆了个说书台子,他年纪轻轻,摆起说书人的架势却老气横秋,他用扇子敲着桌案,语调抑扬顿挫:   “哑叫花怒吼一声‘纳命来’,便将手中的冰刀霜刃捅进了狗官的心窝——”   台下有个客人放下茶碗,砸吧砸吧嘴:“叫花子都是哑巴了,如何吼得出话来?”   小多次次说的版本都不一样,免不了口误,他讪讪一笑:   “老天爷可怜她,帮她喊的。”   堂中谑声四起,客人们从兜中掏出铜板往小多砸去,小多的脑袋被砸得叮当作响,他却开心得嘿嘿笑。   等大家砸完了,他蹲在地上将铜钱一一捡起,兜在衣摆里,忙不迭地往后院跑去。   “昭昭儿!昭昭儿!”   春光融融,柳絮飘飘,后院的大柳树下一个大药罐咕噜咕噜地响,汤药噗嗤噗嗤往外冒。   小多跑过去,也不顾得烫手,赶紧把药罐子挪下了火堆。   他一边吹着手,一边往柳树下的大石头后走去,果不其然瞧见了昭昭睡得正死,打起呼噜来像猫似的。   小多把刚收来的铜钱垒成一叠叠,摆在昭昭脸边,保准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昭昭儿……”他轻轻唤了句,想起了什么,又把手藏在了身后,大声道:   “昭昭儿!”   昭昭被他喊得一激灵,瞬间醒了,睁眼就看到了一沓子铜钱,她迷迷糊糊地笑了笑,揉着眼睛说:   “你又去前楼胡说八道了。”   小多笑道:“挣钱还不好啊?”   昭昭折下一条低垂的柳枝,将铜钱串了,放到小多怀里:   “我有钱啦。”   她帮楼里的姐儿们讨回了钱,又帮阿明他们免了印子钱的利息,两边皆大欢喜,都给了昭昭不少谢礼。   小多瞟了眼昭昭和窈娘住的屋子,温声道:   “现在是有了,那将来呢?你娘身子弱,得用药吊着命,将来你弟弟妹妹出生了,开销不都得你出吗?”   昭昭靠在大石头上,用一双笑眼打量着小多,看透了,反问道:   “你担心我做什么?我的钱不长久,难道你的钱就长久了?”   “将来要你娶妻生子养家糊口,总不能让婆娘孩子跟着你过苦日子吧。”   “我不要你的钱,你也别再给我。小多,我们是朋友。”   小多愣了愣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越界了,他掐了下自己被烧红的掌心,麻麻的疼顺着经脉传到心里。   他还是太年轻了,以为两个人只要一起同仇敌忾,出生入死,就能滋生出不一样的情意。   他忽然回忆起了那天的无助感。   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他站在墙外,脑中像说书一样浮现出无数个昭昭死在火焰中的话本,可这些话本最后都有一个相同的结局,那就是他走进火海,和昭昭一起死了。   他们是过命的交情,但仅此而已。   昭昭从兜里掏出一袋银子,扯过小多的手臂,塞到他手里。   看见他掌心的烫伤时,昭昭略懵了懵,叹了口气:   “我怎么还得起。”      小多缩回手,没好气道:“谁要你还了!小爷我乐意。”   昭昭把小多看得透透的,知道再说多几句他又要胡思乱想了:   “总要还到两清的。”   她懒得耽搁或戏弄他,起身端着药罐往屋里走去。   窈娘已经快临盆了,她躺在床上,漠漠地用手抚着纱帘。   “娘,喝药了。”   药熬得有些干巴,苦味更重了,昭昭往里放糖。   白糖是稀罕物什,老百姓们平时洒几粒都心疼得不行。   昭昭却一勺一勺又一勺,恨不得把苦药兑成甜汤。   她穷惯了,刚进了一笔巨财,花钱难免大手大脚,仿佛要把前面十几年过的苦日子都给填平。   窈娘看着昭昭的背影,轻声道:   “昭昭儿,要端着心过日子呐。”   昭昭回过头,笑着对窈娘说了句知道了,说归说,她手里又往药里搅合了一勺糖。   她是有心炫耀和显摆的。   她要向窈娘证明,楼子里的女人们都活错了。   大家都在自己吓自己,以为头上顶着隐形的鸟笼子不让她们飞到天上去,可笼子明明就在她们心里。   只要敢想敢干,不怕付出代价,男女有什么不一样?   女人若能凭本事赚到钱,又何必去计较男人的裤裆老不老实,爱不爱你,有多爱你。   她吹凉了药,递到窈娘唇边,骄傲的神情像一只翘尾巴的小猫:   “娘,你尝尝看,是你从前去官宴上吃的糖糕甜,还是这药甜?”   窈娘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药浓稠得像是糖浆,有些糊嗓子了。   她纵容着昭昭的得意,温柔道:   “昭昭儿真厉害。”   昭昭嘴角按捺不住地扬起,垂眼笑道:   “我以后还要挣好多好多的钱,一半留着我们过日子,一半给娘肚子里的妹妹。”   “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我希望是。”   昭昭从枕头下拿出那根素玉簪子,贪不够地看:   “我要把她捧到天上去,让她有吃不完的糖,穿不完的衣,不必低声下气,更不必虚与委蛇。”   “她就做她自己,开开心心的,像匹无忧无虑的小马驹,跑到天外面也不停!”   昨天晚上有个宝给我打赏了五千点,然后又发红包,帮我刷了十几张月票。   我睡醒时看到这些真的很感动,谢谢你,宝@20240903113459778。   下次不要这样了,宝宝。   我没有不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但我不想喜欢我的人为我付出太多。   因为我舍不得。   隔着屏幕,我总会忍不住把所有女孩子想成摇头晃脑的小猫,花老公的钱我是不手软的,可拿女孩子一分钱我都会有负罪感。   我会觉得我在欺负小猫。   宝,不要给我花钱,因为我记得你年纪不大。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我写的东西,那麻烦你也要喜欢我对你好,别拒绝我,去乎子看下我给你发的私信吧。   大家正常看书就好啦,不要为我做任何事,祝生活愉快。         (本章完) 21.第21章 上架感言    第21章 上架感言   10.2   昨晚上架了。   坦白说,上个月挺狼狈的。   这本书发出来就有点小水花,跟大佬比不了,但在同期里算不错。   我以为试水推稳过。   可惜没过,连复测线都没到。   朋友劝我切了跑路。   我愣了好久,然后点了一堆外卖,一边暴饮暴食喝酒,一边说老子不切。   我去知乎翻回答,看各路大神怎么忍孤忍苦,默默无名多年后终于一鸣惊人。   在网文这条路上走得不顺的人太多太多了,我的沮丧一点都不特别。   在一个问题下,我写了安慰自己的话——世上做很多事都需要谨慎和谦卑,唯独搞创作需要自信和狂妄。   我嘛,新人写手,十八流码字工。   因为没有历史成绩,所以不敢妄称作者。   我不算行内人,对潮流风向一无所知,懒于揣摩规则,甚至没有看过几本小说。   但我喜欢写东西。   套用Dfet的一句话——写东西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如果连这件事我都放弃了,我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说什么感谢大家和求订阅的话。   我只能说,我没有经济压力,不靠这个生活。      所以不管成绩好坏,有多少人看,我都会好好写下去。   最后几句话写给自己:   你不会一直籍籍无名。   你有天赋,只要肯打磨,会越写越好的。   这本没出头,那就下本。扑街无所谓,下次还敢。   很多年后,当说起二十三岁的十月一号,你要告诉别人,这是你梦想的起点。   ——   5.15   无论昭昭遇到任何困难,大家都不必悬心。   身为作者,我没给她遮风挡雨的家庭,也没给她让高位者垂怜的美貌。   但我给了她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一颗百折不挠的心。   她能在废墟里开出花,掉进火里也能炼成凤凰,如此强大,如此坚不可摧。   所以,请不必为她的命运悬心,更不必同情或可怜她。   昭昭什么也不怕。   昭昭永远有办法。 22.第22章 21春和(一)   第22章 21.春和(一)   “昭昭儿!”   门被敲响,小多雀跃地唤道:“谦哥儿叫咱俩去一趟!”   “等我换身衣服!”   昭昭脸上绽出笑,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着急忙慌地换了身干净衣服,冲窈娘道:   “我出去一趟,娘。”   窈娘叫住她,微微蹙着眉:“才好好在楼里待了没几天,又出去乱跑什么?”   昭昭拍了拍衣兜,里面的银钱咚咚作响:“得想办法钱生钱啊。”   不等窈娘再说什么,她推门关门一气呵成,冲阶前的小多笑道:   “事情成了?”   “哪有那么容易成?”小多道,“黄大人是一等一的清官,从不经手这些生意。谦哥儿试探着把你的法子提了一嘴,被骂了一顿,不敢再说了。”   意料之中的事,昭昭没泄气:“那你好大哥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去说?”   小多点点头,正色道:“黄大人性格孤傲刚直,不好相与,你去了千万别惹他不痛快,留几分颜面,将来再做打算。”   两人边说边走,从后院到了前楼,楼前停了辆双骥马车,驾车的长随冲他们挥手:   “这儿!”   昭昭和小多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马是膘肥体壮的西北种,车身是整雕的花梨木,连车帘都是金陵特产的云锦,这车上的器具摆设,随便挑出一个都够他们吃上一年。   见他们不好意思,长随笑笑,拿出贵人上车用的马凳,打趣道:   “您二位,请吧。”   人家这般迁就,两人也不好再腼腆,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帘子挑起,露出车中端坐的黄谦。   他放下手中的盖碗茶,冲二人道:“坐。”   那软垫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比昭昭穿过的所有衣服都柔滑,她虚虚地坐在上面,生怕行差踏错。   “我家府邸在城外,远得很,中间还有路吏盘剥,所以我来接你们。”黄谦道。   昭昭道了声谢,她头一次坐这般华贵的马车,许是内心作祟,竟觉得车中十分清凉,还飘着淡淡的幽香。   小多比她油滑,笑道:“谦哥儿近来手气如何?”   黄谦摇了摇头:“不赌了。”   这时候昭昭才发现,黄谦这身衣服格外奇怪,内里是白衫,外面是素黑,怎么看都不像是吉利的衣服。   黄谦对上她的目光,淡淡道:“谢谢你。”   谢姝死后他本想为她戴孝,可家规森严,容不得他逾越,万般无奈下他只好在孝服外套上黑袍,私下尽自己一份心意。   马车外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昭昭挑起帘子,一片纸钱恰好飞到了她眼前。   谁家的白事?   她望向纸钱飞来的方向,只见张掌柜和他的婆娘走在前面撒着纸钱,中间一人敲锣一人吹唢呐,后面两个脚夫抬着一口薄棺材,随殡的人数满打满算不过六人,实在寒酸。   行人避让白事,挤在街边小声说着话,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有些遗憾道:   “以后上哪儿去找这么便宜的婊子啊。”   他一说婊子,周围人就起了兴致,有人问道:“多便宜?”   男人竖起两根手指头,摇了摇:   “两吊钱,脸长得漂亮,身子和脾气都软得像水一样,还会叫达达呢……”   闻言,男人们狎昵地笑了笑,目光再挪回那口薄棺材时,眼神再无对死者的悲悯与敬畏。      婊子嘛,活着让人上,死了让人笑。   昭昭放下车帘,看向小多:“咱楼里的姐儿们也没去送一程?”   当初阿婥把手里的金器统统还了回来,姐儿们拿到自己那一份时都满脸感激,说一定会记得阿婥的恩情。   可现在一瞧,她们的感激溜得比风还快。   在黄谦面前,小多不敢表现出对阿婥的同情,干笑了两声:   “昭昭儿,你怕不是糊涂了。一个欺主的恶奴,有什么好送的?”   昭昭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闷闷地应了两声是。   她并不同情阿婥,只是想起了阿婥说不求回报时的场景,心里有些凉幽幽的。   阿婥早就猜到了好心不会有好报,就如谢姝也没得到好下场一样。   “不说晦气事。”   黄谦叹了口气,俯身打开面前的冰鉴,指着白玉盘上挂着薄霜的果子,用哄弟弟妹妹的语气道:   “来,吃个新鲜吧。”   昭昭看呆了眼,以往只在说书先生那儿听过唐玄宗用这法子为杨贵妃运荔枝,却没想自己也能撞上。   她探手拿了一颗葡萄,果然好凉,和冬天的雪一样凉。   小多咬着苹果,嘿嘿着奉承道:   “哥,跟你在一块儿也太长见识了。”   黄谦笑笑:“我体燥,怕闷热,天气稍暖就会随行备些凉果子。”   昭昭不禁在心中思索,黄谦说起吃穿用度时并无半分炫耀之意,显然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   黄大人素有清名,只凭俸禄如何供得起一家的开销?   寻常人出城需得出示过所,时不时还会被守城门的兵痞子盘剥,可黄谦的马车一溜烟儿似地出了城,稳稳停在了黄府前。   起初,昭昭想不通为何黄大人要将府邸建在城外半山腰上,可当她下了马车看见黄府正门时便明白了所有。   这般阔气的府邸若是修在显眼处,黄大人的清名如何保得住?   只见郁郁葱葱的百年林木中,隐约露出了森严高大的正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写着“任平生”三字。   黄谦对昭昭道:“此事我不好与我爹多说,能不能成,全凭你自己的口舌。”   昭昭点头道谢。   两人被长随引入府中,穿正院,过游廊,绕影壁,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树影婆娑,碎金似的阳光洒了一地,幽清得很。   引路的长随不敢再往里去,这是规矩:   “老爷在里面。”   一到正经场合,小多就有些发怵,他拍了拍昭昭的肩膀:   “昭昭儿,我口舌笨,不进去了……”   昭昭心中原本也没底,她没把握说服黄大人为她作保撑台,由着她去外面放印子钱谋利。   可一进了这金雕玉琢的府邸,昭昭心中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本章完) 23.第23章 22春和(二)   第23章 22.春和(二)   这世上有的人贪名,有的人贪利。黄大人重视清名,却又舍不下金银。   站在幽幽的树影下,昭昭身上裹着碎金似的夕阳,她自信一笑:   “小多,我们要发财啦。”   她推开柳叶格门,走了进去。   书房。   黄县尉虽是武将出身,但为了和颇有文癖的顶头上司打交道,不得已也学起了笔墨。   头三年他学的是颜体,好不容易写出了几分神韵,上司却忽然改换门庭,喜欢上了文徵明。   颜体阔气,大开大合,黄县尉尚且能学个一二分。   可文徵明的小楷过于秀巧,黄县尉只觉得写字如绣花,如何都不得要领。   他听到了脚步声,知道昭昭来了,头也不抬地吩咐:   “来帮我磨墨。”   一流青楼会教女孩们读书写字,可昭昭出身于二流野楼子,大字不识几个,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摸都没摸过几回。   她轻轻应了声是,小心地拿起墨块,在墨玉砚台里慢慢地磨。   黄县尉的字丑,昭昭垂着眼不敢看。   无意间还是瞟到了,只见一根秀气的笔杆在黄县尉粗粝的手中显得格格不入,写出来的字难以入目,满纸都是黑糊糊的字团。   “娃娃。”黄县尉忽然开口了,嗓音又闷又沉,“你觉得我字写得咋个样?”   昭昭心想这问题当真无从作答,只好装傻充愣,望着黄县尉道:   “黄大人,小人听不懂西南官话。”   她模样长得清秀,偶尔装起傻来让人找不到错处,猫儿似的眼睛水灵灵的,谁被她望着都不忍心把她往坏了想。   偏偏黄县尉是个人精,打眼就能看出昭昭是个什么货色。   他在官场上弄虚作假多了,最不乐意私下还搞这些弯弯绕绕。   于是他冷哼一声,摆了摆手:“爬远些。”   昭昭连忙跪下,垂首恭敬道:   “大人,您字写的不好。”   虚伪惯了的人都有个毛病,厌恶虚伪又受不了真实。   黄县尉听不得直言,正要赶人,却听昭昭道:   “您笔力苍劲,运笔大开大合,绝对是写颜柳的一把好手,写这种秀气的字体,实在是有些自误了。”   这话是从窈娘那儿学来的。   窈娘喜欢有才的文人,广撒网的时候难免撒到没那么有才的,窈娘和他们讨论笔墨时总结出一个经验——   字潦草的就说有怀素遗风,字粗糙的就说有颜柳筋骨,字无力的就说有卫氏气韵……一个猴一个拴法。   黄县尉用粗粝的手抬起昭昭的下巴,瞧了会,不屑道:   “你娃毛都没长齐,就想学别个放贷。”   他放下笔,走到茶案边到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喝尽。   放下杯子时,昭昭已经举着茶壶等着伺候了。   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大人。”昭昭恭敬道,“我听说您上阵杀敌时不过十四岁,仅仅两年就凭军功升到了九品校尉,从尸山血海里挣出了荣华富贵。”   黄县尉坐下,示意昭昭为他添茶续水,轻慢道:   “我是男娃儿,你是女娃儿,归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昭昭添好茶,双手捧过去:   “各有所长。女人心细,做事比男人更小心谨慎。”   黄县尉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昭昭坐着说。   他掀开盖碗,抿了口茶,抬眼却见昭昭依旧端端正正地站着,笑道:   “你妈妈是哪个?”   昭昭愣了愣,答道:“姓虞。”   黄县尉思索了会,他是县尉,主管县中大小防务,青楼窑子戏馆一类的腌臜生意都得明里暗里往上供钱。   钱虽不是经他手收的,可手下人呈银子上来时会送本册子,里面写着谁谁谁做什么生意供了多少。   倒是记得有个姓虞的老鸨。   “你妈妈是个懂事人。”黄县尉道,“你这个想法,她晓不晓得?”   昭昭见有苗头,连忙道:“晓得,晓得,虞妈妈很想为您出力。”   黄县尉点点头:“要得嘛,你把你的打猫儿心肠再说一遍。”   打猫儿心肠?   昭昭失笑,黄县尉以为她要搞的是黑心高利贷,当真是误会她了。   她酝酿了会,开口道:“大人,您在县中素来有清名,人人都知道您刚正不阿,爱民如子……”   黄县尉摆了摆手:“少放闲屁,说正事。”   既然如此,昭昭开门见山道:“大人,我能让您又赚钱又赚名。”   “咋个弄?”黄县尉起了点兴致。   “以前赵四的印子钱只放给领了粪道的净头们,把他们往死了薅,竭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   昭昭道:“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细水长流的良心生意。我们可以把利钱放低,放钱给更多周转困难的贫户,这样一来客源一多,总算下来利润也不会少。”   黄县尉反问道:“那别个为什么不去当铺借钱,而要来找你?”   “因为我们利钱比当铺更低。”昭昭答,“同样的,我们也需要东西抵押。”   黄县尉又问:“如果别个不还钱,你们去要账,用的手段不好看,岂不是脏了我的名声?”   昭昭摇摇头:“我们盈亏自负,如果亏了,就认了,绝不用过火的手段去要。”   黄县尉疑惑道:“那你们找上我做啥子?”   昭昭笑了笑:“需要借您的清名为我们撑台……否则一群妓女发出的印子钱,谁会借,又有谁会还呢。”   黄县尉打量着昭昭,默着不说话,昭昭是个懂事的,连忙挑明好处:   “我们每月都会拿两成利钱孝敬您,除此以外,还能让您更得民心。”   “哦?”   “我们放出的钱利息低,让那些贫户都有了周转的余地,这是利民的好生意。”昭昭道,“虽说放贷这事不太光彩,可如果您不涉足,就会被地痞流氓插手,到时候为害乡里,又起许多冤孽祸事……”   黄县尉用带了玉扳指的手敲了敲桌案,示意昭昭不必再往下说。   他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陈字:   “你去找陈监市吧,在外面做事,千万莫说我的名字。”   这事是成了。   昭昭屈膝跪地,连连磕了几个头,笑着道谢。   她的前途一片光明。   (本章完) 24.第24章 23春和(三)   第24章 23.春和(三)   第二天,宿春风的楼前挂出了个大木牌,上面写着“扶贫救困”。   起初大家还好奇,一群妓女怎么说得出这种大话来?   直到张掌柜扭扭捏捏地走了进去,大家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张掌柜站在小多说书的台子上,涨红了脸,开口道:   “我要借钱。”   台下,一直被视作玩物的妓女们像高高在上的买家,嗤嗤笑道:   “平时我们去买药,你都一副阴阳怪气很瞧不起的样子。今儿个怎么来求我们了?”   昭昭用手中的毛笔杆敲了敲桌子,问道:“张掌柜,你要借多少,做什么用?”   张掌柜低下头,脸红到脖子:“……借十两,弥补家用,等这批药卖出手就还。”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把檀木镶银老算盘:“可以用这个抵押。”   十两不多,台下的姐儿们随便凑凑就有了。可她们平时受惯了张掌柜白眼,哪肯借他?   姐儿们轻飘飘地讽刺了几句,起身就要走,小多连忙拦住,认真道:   “他的钱都给妓女办白事了!”   “哪个妓女?”   “还你们金器的那个暗门姐儿。”昭昭淡淡道,“上吊死了,只有张掌柜和他婆娘去送了一程。”   姐儿们神情俱是一滞,前前后后都坐了回去,默了会,才有人问:   “几分利?什么时候还?”   没等张掌柜答,昭昭举起了手中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九出十一归’,道:   “你们若是乐意,也可以让他九出十归,或者十出十归。”   那哪还有利钱可赚?   姐儿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说这一笔有风险却赚头少,不划算;有人说反正他借的也不多,就当还个人情呗;还有人说他是替那个姐儿办白事花光的钱,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搭把手。   一番讨论后,姐儿们看向昭昭:“我们借。”   昭昭提起笔,准备仿着手边的借据写状子:“几分利?”   却听姐儿们道:“不要利钱,也不用还。”   张掌柜震惊地抬起头,看向这些平时被他鄙夷惯了的妓女,做梦也没想到她们不仅肯施以援手,还不要利钱。   姐儿们笑了笑:“你有情有义,我们也不是没心肝肺的畜生。”   说罢,她们一个个走上台,从袖中掏出不同分量的银子放在昭昭面前。   昭昭刚学写字,字写得又慢又丑,记她们的名字和出款记了老半天,许久后才写好了。   张掌柜来画押领钱时只觉得如在梦中,原先以为昭昭叫他来只是演出戏的,却没想到真得到了救助。   “多谢大家……”他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望着姐儿们:“等我周转过来了,你们来买药统统打折。”   姐儿们没做过好事,偶尔发一回善心,倒把自己整不好意思了。   她们甩着手绢说烦死了,让张掌柜赶紧走,别在这儿占台子。   张掌柜拿着一张不需要还的借据,抱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出了宿春风。   守在外面的看客们围上去问他:“当真不用还?”   张掌柜抖了抖手中的借据,让众人看清了:“连押物也没要我的。”   看客们一脸惊讶,却又有些不相信:“……这银子是假的吧?”   张掌柜从怀里的布包里随便拿出一块碎银子,用牙咬了一口,把牙印露给众人看:“看清了?”   他抽身往自家药铺走去,看客们不肯放过他,拦住他接着问:   “你又老又有婆娘,那群婊子送你钱做什么?”   男人们看不起这群姐儿,一口一个婊子的喊。   可婊子也是美人,美人送钱,谁不盼着遇上一回这种好事?   张掌柜停下脚,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轻飘飘地说出昭昭教他的台词:   “她们说我有德。”   德?   德是个什么狗屁东西?   长相俊不俊一眼就能看出来,才气高不高也能用纸笔验,可这有没有德,如何能判断?   众人愣在原地,相视无语,也不知是谁猛地一拍脑袋,大喊道:“我也有德!”喊完便急慌慌地冲进了宿春风。   另一人唯恐不及,连忙跟上去:“老子也有!”   德可化财,谁他娘没个虚无缥缈的德呢?   众人像咬饵的鱼一样涌入了宿春风,钻进了昭昭的网。   *   宿春风的名号像水一般淹过了青阳县的每条街巷。   人人都把这看作捡钱的机会,又把妓女们肯借多少银子,要几分利视为一种评价。   借的多利钱少,你德高望重;借的少利钱多,你品行不端。   大家天一亮就去宿春风门口排队,等着小多敲锣叫号,像唱戏的戏子般挨个登场,向台下的姐儿们表现自己有多品德良善,有多辛酸不甘。   都是乡里乡亲,谁不清楚谁?   每每有人在上面做作,下面就有一伙人起哄,三言两语就将台上人的老底戳破。   姐儿们磕着瓜子看戏,时不时跟着讥讽几句。偶尔遇上真可怜的,也会温声细语地安慰,大手一挥,让昭昭立契放钱。   这可比戏好看多了。   虞妈妈是个精明人,昭昭搞出这样烈火烹油的场面,虽妨碍了她安排姐儿们做皮肉生意,但这波客源加以利用也能大发横财。   她在楼下门前都摆了桌子,卖茶卖点心卖酒卖卤菜,让闲着的伙计都去前堂跑腿后厨做菜,再卖上比平时高一倍的价格,短短几日就赚得盆满钵满。   大家也不全是傻子。   很快就有人发现,这群妓女只放小钱出去,免利免还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这不就是拿蝇头小利做噱头,引得大家都来当冤大头么?   一日,几个被虞妈妈坑了酒菜钱的汉子结伙闹事,大骂虞妈妈打着做善事的名头开黑店。   他们刚砸了几个盘子碟子,准备大闹一场,就听门外传来了笑眯眯的声音:   “是谁在这儿污蔑良善啊?”   陈监市带着几个兵走进来,笑着打量那几个闹事的汉子:   “我看这是一等一的好买卖,你们觉着呢。”   那几个汉子一见官儿就怂,哆哆嗦嗦答道:“……小的们和陈老爷一个想法。”   陈监市带着兵寻了个桌子坐下,虞妈妈赶紧送上酒菜,笑脸相迎。   他一来,原本热烘烘的氛围就冷下去了,楼外看戏的和排队的人作势要散,却听人群中响起一把透亮的嗓子:   “我要借二百两!”   众人驻足,纷纷往声源望去,好奇什么样的人会穷得这样失心疯,竟想找一群卖春的婊子借这笔巨款。      只见阿明走出了人堆,踩着一道道目光走上了无人的台子。   他这几日没做活计,身上干干净净的,少了压力,日子好过了脸也变俊朗了。   “我要借二百两。”他从袖中掏出一张令书放上桌,道:   “这是朝廷明发的粪道委任。虽不体面,但也算是丢不掉的铁饭碗。我押这个,借二百两。”   台下看客纷纷大笑,心想这挑粪的真是穷疯了,那令书虽是真的,可这群婊子难道会因此借他二百两?   要知道,姐儿们放的都是小钱,而且都放给了颇有威望、丢不起脸的老好人,岂会放给一个挑粪的?   果如大家所想,妓女们默不作声,估计在寻理由拒绝。   大家都等着这家黑店出丑,却见一个二八模样的妓女站起了身,斩钉截铁道:   “我出三十两。”   话音刚落,其他妓女又一个个站了起来,三言两语就把二百两凑够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还疑心有假,吼着问道:“钱呢?二百两银子呢?”   只见小多领着几个龟公从后院抬出一箱白花花的银子来,定定地放在了阿明身前。   昭昭利落地写了借据,一手递给阿明,一手收走了阿明的令书,轻声道:   “我答应过你,前三个月免利。后面利钱得正常给,每个月一成。”   这是姐儿们的钱,且数目不小,昭昭得帮她们谋利。   跟赵四的每月三成利滚利相比,昭昭简直厚道得不行,阿明感激地点点头:   “多谢了。”   木已成舟,外面却有人不服气地喊道:   “不是说看德行放钱吗?这臭挑粪的有什么德行!”   陈监市停下剥花生的手,冷眼看过去,威压道:   “他没德行,难道你有?没这些倾脚夫我们内城会臭成什么鬼样子?喊人家臭挑粪的,明天老子就安排你去挑!”   *   昭昭花了半个月,将宿春风放善款的名头打响,借贷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虽然赚的不多,但也算是让妓女们除了皮肉钱外多了份收入。   烈火烹油的势头渐渐褪去了,虞妈妈没机会宰客,便换了副嘴脸,变成了慈眉善目的信佛老鸨。   她将楼里的装修翻了个新,在过道走廊上挂了些佛像。   挂佛像这事很有讲究,挂中原大乘佛教的不行,那些佛都太清心无欲,客人看见会失了兴趣。   所以虞妈妈挂了西域来的佛,画像里净是些什么欢喜佛和阴阳灵修,看得客人们欲火焚身。   虞妈妈每收一次嫖资,就会手拿念珠冲客人们闭眼默念一句:   “善因结善果,您走好。”   有她这一句,宿春风的常客自此再也不说去嫖,而改口说自己要去积德了。   昭昭数着手里的银子,冷眼旁观着一切,以前那种游戏人生的态度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从小就在底层市井摸爬滚打,看惯了种种荒谬丑态,如今当真是腻了——   她这样的人岂能一直在泥里打滚?她该飞到天上去。   她神游天外,张掌柜已经替窈娘把好脉,沉沉地叹了口气:   “昭昭儿,你娘怕是不好。”   昭昭回过神来,担忧道:“怎么个不好法?”   张掌柜道:“胎儿太大,快足月了还没有临产的迹象……”他顿了顿话音,看向躺在床帏间的窈娘,她正沉沉地睡着,仿佛被肚中的孩子吸去了所有生气,“恐怕会伤了母体,这是个孽胎啊。”   昭昭的心沉了沉,她把手里的银子塞到张掌柜手里:“张叔,什么药好你用什么,钱不够再跟我说……只求你治好我娘。”   张掌柜把手里的钱放到桌上,摇了摇头:“昭昭儿,不要你的钱。”   他犹豫片刻,“但缺了几味贵价的药材,只能去云州最大的药铺买。”   昭昭将纸笔递给张掌柜:“张叔你写下来,我去买。”   张掌柜提笔写了,又嘱咐了一番,背着木篓走了。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窗纱和灯花明灭的声音,昭昭心里空空荡荡,她把桌上的银子垒得很高,塌了又垒,垒了又塌。   如果没了家人,她在世上就像无根浮萍一般,赚得再多爬得再高又能如何?   想着想着,昭昭鼻头发酸,却觉得还没到该哭的时候呢,于是又把泪忍了回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世上还有银子治不好的病吗。   “昭昭儿。”   门被敲响,是小多:“虞妈妈叫你去一趟。”   “来了。”昭昭揩了揩眼睛,起身打开门:“虞妈妈叫我去做什么?”   大晚上的,楼里人都歇了,虞妈妈怕是有事要吩咐。   ……难道又是去落胎?   见昭昭面露担忧,小多笑道:“是好事,赶紧去吧。”   虞妈妈的住处是个二进小院,她养了许多只猫,一到夜里,空中就飘着青幽幽的光。   一看见昭昭,猫儿就围过来,昭昭走在前面,它们跟在后面,仿佛昭昭长了条绿盈盈的尾巴。   在猫儿的簇拥下,昭昭推开了屋门。   虞妈妈信佛,爱在屋里焚檀香,其中又夹杂着烟叶的苦味,和她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一样沉闷。   “来啦。”躺在太师椅上的虞妈妈睁开了眼,用烟枪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   昭昭说了句谢妈妈,坐下。   “这些日子你帮楼里挣了不少钱。”虞妈妈弯下腰,从旁边扯出一个小布包,“这是给你的。”   昭昭打开,里面全是沉甸甸的银子,数量不少。   “妈妈……”   “就这一件事。”虞妈妈闭上眼,疲惫地摆了摆手:“回去睡觉吧。”   昭昭抱着银子,却不走。   (本章完) 25.第25章 24春和(四)   第25章 24.春和(四)   她说起要去云州给窈娘买药的事,虞妈妈准了。   昭昭谢过,正要走,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妈妈,做我们这行的,最高能走到多高?”   虞妈妈睁开眼,抚摸着怀里的猫,看着昭昭笑了笑:   “贱籍出身,你想多高?”   说着,她用烟枪点了点昭昭怀里的银子,“你赚再多钱,人家当官儿的随便给你按个名目,就能叫你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昭昭儿,逆时以命相搏,顺时落袋为安。天底下有太多你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自以为翱翔在云间,哪天摔得粉身碎骨了,才晓得那青云之上不过是别人一手遮住的天。”   ——   春雨霏霏,稀薄的雨雾像蒙蒙的轻纱,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天色呈现出一种晦暗与阴郁的灰蓝。   已近初夏,小多换上了粗布短胫,他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堆上,望着头顶车棚缝隙处一线窄窄的天,叼着狗尾巴草,哼起小曲儿:   “花柳芳菲,人生有几。色映金巵,香生罗绮——”   车棚外的人听到了他唱的调子,挥鞭轻轻抽了两下拉车的老牛,在颠簸起伏中应声合道:   “忠肝义胆谁敌?直待扫胡尘,方遂我平生豪气!”   这是《精忠记》里的唱段。   小多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将头支出车棚,笑着问驾车的老汉:   “爷爷,您也喜欢岳武穆?”   老汉不答,端腔又唱了几句:“义胆忠肝挺一戈风雪往来兵间,功成际一旦命殒权奸——”   小多原本只是随便找了个能去云州的牛车,却没想到狭路逢知己,竟遇上个懂行的:“堪叹未复江山便做昔日砍头严颜,尚留传满门一剑血痕斑斑!”   老汉呵呵笑了两声,将腰间的酒壶丢给小多,小多没客气,咕噜咕噜喝了两口,递还回去。   他注意到老汉的指节很宽,粗茧很厚,还有细细密密的伤痕,又操着一口北音,便问道:   “爷爷,您是北边儿退下来的兵?”   老汉笑道:“好小子,有眼力。”   小多平日听惯了浴血沙场的戏文话本,对战场有着说不出的向往,好像那里躺的不是累累白骨,而是功名利禄一样。   难得见着能活着回来且四肢俱全的老兵,这跟一部活戏文有什么区别?   小多语气带着点奉承和讨好,笑道:“爷爷,能给我讲讲北边儿的事吗?”   老汉靠着车辅,用手里的鞭子逗着牛尾巴:“听哪儿段啊?”   他既肯讲,小多连忙把旁边睡觉的昭昭拍醒,“昭昭儿,起来长见识了!”   又满脸兴奋地望着老汉:“听去年的冀州大捷!陈将军斩敌十万的那一仗!”      昭昭昨晚为了给窈娘熬药睡得迟,天亮才有机会闭眼,好不容易打了会盹儿,小多就把她拖上了去云州的牛车。   眼下她迷迷糊糊的,顶着一头草屑打哈欠,听车棚的老汉嗤了一声:   “陈将军斩敌十万?你们南边儿人是这样传的?”   不等小多答,老汉带着些许愤怒抱怨道:“那吴桓分明是踩着我们王爷得了首功!”   小多听出点关窍,这老汉从前是宁王爷手下的兵,替旧主打抱不平呢:   “宁王爷的威名天下谁人不知?只是……民间都说这冀州大捷啊……是当时宁王爷在冀州被困,陈将军带兵千里奔驰,救宁王爷于乱军之中,里应外合将冀州城下的蛮子杀了个干净。”   老汉冷笑:“哦,想来你们是不知道吴桓龟缩在后,坐收渔翁之利了?”   小多和昭昭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他们在南地,北边儿的消息传来时已经变了又变,真假都不一定,哪能知道这么细?   “王爷带兵孤守冀州,他却拿王爷做饵钓蛮子,求援他不理,让他走海路运粮草进来他也屡屡推脱!”   老汉不屑的语气中带着恨意:“等十万蛮子围死了冀州,他才慢悠悠地拉着几十门红衣大炮来了。冀州那地方地势狭窄,他的人只管在山上放炮,将乱战中的兵不论敌我一律轰杀。”   说着,他拉起裤管,露出腿上的烧伤,冷冷道:“也不晓得他到底是杀蛮子,还是奉了谁的命,耍花招想杀我们王爷!”   小多最见不得忠良被害,猛地一拍大腿,同仇敌忾道:   “天杀的活秦桧!宁王爷那支军若是折没了,蛮子南下一路无阻,岂不是要重蹈徽钦旧事?”   昭昭眨了眨疲惫的眼睑,问道:“他既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为何最后又出兵援救了?”   “因为我们世子殿下。”   老汉从兜里抽出一杆烟枪,点燃,呼呲呼呲地抽了几口:“他把吴桓那孙子逼到了绝路上。”   仅凭一人牵动局面?   小多只在戏文中听过这种事迹,有些不信,问道:   “当真?”   老汉仰起头,闭眼吐着烟:“当时深冬腊月,北地万里冰霜,冀州城里粮草用尽,马儿也吃完了,已经有了人相食的势头。”   “王爷前后派了十几队人去向吴桓求援,统统石沉大海没有回应。有一晚,王爷将仅剩的七千残兵聚在校场,说再守无益,不如开城门突围,厮杀一番。”   “这不是白白送命吗?我们都知道不会有援军来了,可人没死到临头时心里总还存着妄想,再铁血的汉子也不愿以七千残兵突围十万敌军的包围……”   “大家心里虽然不情愿,但我们都是跟着王爷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兵,怎能不听他的号令?偌大的校场中无一人开口,天地寂寂,风雪凄凄。”   老汉垂下眼,有些感激地笑了笑:“我们都是装大胆的懦夫,只有世子殿下走上了高台,对王爷说,父亲,我去。”   “我们岂能让殿下去?派去求援的兵没一个回来的,不是被蛮子豁开肚子就是被吴桓杀了……定北军就是死完了,也轮不到殿下亲自去刀山火海走一趟!”   “我们大喊着不行,可王妃已将腰间的尚方宝剑递到了殿下手中,说此剑外杀敌寇,内斩国贼,吾儿速去速回。”   (本章完) 26.第26章 25春和(五)   第26章 25.春和(五)   小多听得入了迷,仿佛那个孤身涉险即将力挽狂澜的人是他自己:“然后呢?”   老汉又闷了一口烟,幽幽道:“我们都以为殿下不会回来了,要么被蛮子逮住,要么被吴桓杀了……大家每每望向城外,都怕蛮子旗杆上挂着的人头里多出殿下的……他还那么年轻,比我们都年轻……”   小多急死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老汉语气淡下去,“然后援军就来了啊。”   昭昭问:“世子殿下呢?”   “提前进京请罪了。”老汉笑笑,“他带人走海路钻进了吴桓的守城,将囤积的粮草烧了个干净,逼得吴桓只有出兵打蛮子、抢粮草才能过冬,否则他手底下的十几万大军哗变一乱,北事休矣,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好汉子,竟能想出这种法子!”小多拍手称快,又不禁担心道:   “可他烧了吴桓的粮草,如何得了?”   老汉叹了口气:“是啊,朝中上下请杀之声不断,幸亏江尚书死抗,才保住了我们殿下一条命……”   小多眸中的艳羡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们殿下年轻么?”   老汉笑道:“我们殿下今年十七。”   “十七……”小多扳着指头数自己的年纪,越数越着急,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完蛋,我只比他小两三岁,已经十五了却在楼子里窝着,再这样混日子,将来成名时都老了!听起来哪里还威风?”   他区区一个龟公,却做着扬名立万的美梦,还拿自己和王公贵族世家子弟比,当真是狂妄得没边儿了。   昭昭没笑话他,反而鼓励道:“将来有的是机会,你五十岁也可以上沙场,老当益壮嘛。”   老汉却摆了摆手,劝道:“小子,你可别以为我们殿下那种活法好得很……这是个可怜孩子啊。”   小多疑惑:“为何?”   “出身高门,享受了锦衣玉食,难道是没代价的?寻常孩子还在读书种地的时候,我们殿下就提着刀上战场了,十五岁时已斩首过千,次次冲锋都孤军深入,玩命杀敌,为的就是不给咱们王爷和王妃丢脸。”   “你以为北边儿是个什么好地方?满地黄金?放屁。那地方一铲子下去全是白骨,是地狱修罗场!”   说着,老汉叹了口气:“说句私心的话,我宁愿自家孩子游手好闲,也不愿他像殿下那样,冷清得毫无生气。”   小多咂了咂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拉车的老牛哞哞叫起来。   远远的传来一阵马蹄响,天边漫起一阵黄沙,遮天蔽日地盖过来。   老汉连忙赶着牛车到路边避让,马蹄声越来越近,昭昭和小多坐在车棚的草堆中往外望去。   只见沙尘中有一队官兵沿着河边向北疾驰而去,他们身上披的盔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刀柄剑尾上的红璎络像血一般艳丽,随着马儿的奔腾上下起伏,前后披拂。   待他们远去后,老汉沉声道:“又要打仗了。”   小多眼中燃起小火苗,很快又熄了。老汉问他:“小子,你去参军不?”   小多摇摇头:“不行的。”   “为什么?”      “……家里不让。”   “你爹娘?”   “……不,是我老鸨。”   原来是个出身贱籍的小龟公啊。   老汉讪讪一笑,收了话语闷头赶路。   牛车向前,路有些颠簸不稳,昭昭看见小多侧躺的背脊轻轻颤动,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的脆弱安慰几句,最后还是收回了手,没有多说任何一句。   *   这一路昭昭睡得很沉,她窝在干草堆中,那股暖烘烘的味道像极了阳光,让她觉得安心。   再醒来时已经到云州了,是被小多唱的调子吵醒的:   “说什么真龙下天堂,孤王看来也平常——昭昭儿,起来了!”   车棚外是闹市的嘈杂声,热闹得像锅快沸的水,昭昭睁开眼往外一望,果然是到云州了。   老汉走到车后打开了棚门,笑道:“云州城大人杂,不比青阳县安定,你们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找定北军的兵帮忙。这一带是我家王爷的封地,有乱子大伙儿都会管一管的。”   两人抱着包裹跳下车,道过谢,小多掏出铜板付车钱,老汉却摆手拒绝了:   “把《精忠记》唱得那么好,我不收你钱啦……将来有机会了,去北边儿报效吧。”   说罢,老汉赶着牛车走了。   小多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昭昭拍了拍他才回过神来:   “……啊?”   昭昭从怀里掏出张掌柜写给她的药方,上面顺带也写了云州最大的药铺在哪。   “福源坊,济世堂。”   她没出过远门,一时不知该怎么走:   “小多,这地方在哪儿?”   眼下天色已近黄昏,小多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在一处闹市,一片喜气洋洋过节的气象,喜庆非常。   他掐了掐手指算日子:“昭昭儿,今天是二月二十五,是花朝节呐。”   昭昭知道他是起了玩心,摇头道:“小多,不能耽搁,我娘还在等我。”   小多说不动昭昭,便只好跟在她后面一路到了福源坊。   张掌柜说济世堂是云州最大的药铺,果然不假。只见街边一栋榫卯结构的八卦楼拔地而起,不像是药店,倒像是寺庙的藏经阁。   济世堂门前无数药客进进出出,昭昭和小多显得格格不入,有个空闲的药童瞧见了他们,上前问道:   “二位买什么?”   昭昭刚学字不久,认不得张掌柜写下的复杂药名,小多也不认识,于是只好把药方递给药童。   (本章完) 27.第27章 26春和(六)   第27章 26.春和(六)   那药童年纪不大,却十分世故,他看了一眼药方,瞟向两人:   “你们买得起?”   两人乍富不久,还没来得及置办行头,身上穿的都是从前的旧衣服,难免寒酸。   没等昭昭说话,小多从兜里掏出一袋银子扔在青石砖上,砸出一声清脆的响:   “够不够?小爷兜里还有。”   药童哂哂一笑,俯身捡起银子掂了掂,连忙喏喏道:   “够了,够了。”   他领着两人去一楼西北角的药房,冲房内坐在转梯上的配药师傅念了几个药名,又补了一句:   “客人说了,要最好的!”   他这一嗓子喊得响亮,把周围等药的客人目光都引了过来,两个小孩哪来的钱买贵价的药?   昭昭避着四面八方的目光,低着头对小多道:   “你啊你……出门在外要藏富啊,你摆出一副冤大头的样,人家可不得宰我们吗。”   小多也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冲动了,但在昭昭面前他又丢不起脸,只好嘴硬道:   “宰就宰,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   不一会,药童笑盈盈地走回了两人面前。   “有两味药卖完了,得明早才到。”药童笑,“要不您二位明儿个再来取?”   昭昭点了点头,药童从案上写下一张单子,说明日凭此来取即可。   他把找剩的钱还给小多,原本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已经快空了。   昭昭看得一阵肉疼,把自己的钱填进去,小多却像被打了脸一样急起来:“昭昭儿,我装阔赔的钱,你补什么?”   “小事。”   昭昭将单子塞进袖中,提步往外去,小多想拦住她把钱还回去,却有一人猛地隔在了两人中间。   “二位。”这人一脸谄媚的笑,油滑得让人浑身腻歪:“要不要住店呐?”   昭昭和小多都是混惯了市井的精明鬼,晓得这种凑上来揽客的大多都是黑店,他们连说不用,可这人厚着脸皮继续跟着:   “你二位郎情妾意,我们小店可以……”   昭昭回过头,冷了他一眼。   这人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变脸改口道:“小的错啦,小的错啦……您二位心迹双清,丝尘不染……”   昭昭和小多一路走,这人一路跟,当真是湿面沾了手,甩都甩不脱。   小多被烦得受不了,又不好意思叫人家滚,不悦道:“你们店什么价?在哪儿?”   这人抬手一指,只见不远处临街有栋四层的客栈,装修贵气精巧。   “今儿个刚好还剩一间隔床,您二位要是要的话,八成价就行。”   天刚微微擦黑,风里传来沿街馆子的酒菜香,昭昭和小多的肚子不约而同发出咕咕叫。   “哎呦,您二位这饿得不轻啊……”这人笑笑,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加两串铜钱,本店还附赠三菜一汤。”   两人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顶不住打折的诱惑,跟在这人后面进了客栈。   一见有客,守在门口的小厮连忙迎上来:“二位里面请!”   昭昭和小多平时在楼子里伺候人伺候多了,忽然被人伺候还真有些不习惯,两人像个土包子似的畏手畏脚,在小厮的带领下进了二楼的厢房。   进了房间后,那引路的小厮也不走,哈着腰冲两人笑:   “您二位……”   昭昭知道这是要钱的意思,没等她掏钱出来,小多已经付了,嘱咐道:   “赶紧上菜来,多要一桶饭。”   等到传说中的三菜一汤上来,两人才发现这果然是一家黑店。   菜是虫蛀过的,汤是剩的,饭是馊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默了好久,小多才骂了句娘:   “王八蛋,找他说理去!”   昭昭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但绝不在人生地不熟的地界逞意气,她拉住小多,轻声道:   “今天是花朝节,没宵禁,咱俩出去玩儿吧。”   小多原本气得很,被她这么一说,莫名其妙地红了耳朵:   “……昭昭儿,你想和我出去玩啊。”   昭昭晓得他在想什么,笑笑:   “那倒不是,你下午在外面装阔,害我白给了冤枉钱,我不得找机会花回来?”   小多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听了这话也笑起来:   “行啊,狠狠花,免得咱俩之间有什么不清楚的。”   见两人从厢房出来,那小厮厚着脸皮上来问:“二位这是要出去?”   知道这家是黑店,两人一样东西都没落在厢房里,谨慎道:“待会就回来。”   小厮用笑眯眯的眼将人睃巡一番,侧身让开了路。   出了客栈就是街市,虽已入夜,仍热闹非常。   兴尽而归的粉面霓裳与富贵公子们说说笑笑,醉醺醺不知去往何处,留下一道甜腻脂粉气,似乎将周边不起眼的小商小贩们也熏精神了,鼓足了劲儿吆喝叫卖。   昭昭和小多像两只在荷叶间蹦来蹦去的小青蛙,从果子铺跳到烧烤摊,又从烧烤摊跳到了羊肉铺。   临近初夏,吃涮羊肉已经有点燥了,但这家的羊肉奶香味十足,两人吃得满头大汗犹嫌不够,直到撑得吃不下去才停。   昭昭吃饱了原有些困,准备回客栈睡觉,却听身后响起一片叫好的声音,小多惊喜道:“昭昭儿,你看天上!”   天上?   昭昭顺着小多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深蓝色的夜空中竟有一位红衣女子悬空而立,仿佛将风踩在了脚底。   “是走索!”   小多眼睛亮晶晶的,他拉着昭昭挤进了人群,隔近了去看杂技。   昭昭仰起头,只见那红衣女子踩着一条细得微不可见的绳索,稳稳地走在空中,高贵得像猫,灵巧得像鸟,明明是在卖艺,垂眼俯视的时候却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耳边不停响起叫好声,昭昭不由看呆了,也跟着拍手叫了几声好,许是错觉,昭昭竟看见那红衣女子冲她笑了笑。   陆上伎乐种类繁多,走索完了之后还有踏滚木、吞火吐刀、流星火爆。两人本想一直看到结束,却听旁边几个看客们说花神庙要闭门了。   小多撺掇昭昭去许愿,一转身刚要走,就见那红衣女子站在不远处,黑如点漆的眼凝望着昭昭。   这是个西域人。      她走到昭昭面前,用胡语说了什么,随后用手指擦掉嘴上的口脂,像赐福般点在了昭昭的眉心,蹁跹远去。   被她点过的那处微微发热,昭昭失笑:“她说什么?”   小多挠挠头,也不懂:   “她说……她说……”   恰好旁边有个懂胡语的看客,热情地接过话来:   “她说,所有鸟儿都会飞上天空。”   夜深了,两人踩着花神庙闭门的尾巴赶到,往香火箱里塞了铜钱,跪在了花神娘娘面前。   花神是杨贵妃。   按理说,以色侍人的妓女本该极信奉杨贵妃,可昭昭双手持香,虽是跪着,心里却挤不出半点敬意,只随便拜拜,连愿都没许就起了身。   守在一旁的小尼姑走到两人身前,手中拿着一筒木签,笑道:   “花神娘娘降福,你们二位可要摇签,指引迷途?”   小多听多了戏文,相信英雄起运前总会被神灵指点,于是俯身又拜了拜花神像,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小尼姑手中的签筒。   他闭上眼摇签,口中念念有词,十分虔诚。   不一会,签出了。   小尼姑拿起签,笑道:“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利官进禄。”   小多大喜过望,撺掇着昭昭也试试。   试试也无妨。   昭昭闭上眼,晃动签筒,竟一下出了两根。   小尼姑从地上捡起木签,神色渐渐淡下去,微微皱起了眉。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她顿了顿,又念起第二签:   “往来忘义忘仁者,莫上彭城燕子楼。”   话音未落,小多连忙呸呸呸几声,一边拉着昭昭往外走,一边骂道:   “什么狗屁花神娘娘,阴阳怪气的!”   他气呼呼地走了好远,也不知在气什么,安慰昭昭道:“那些都不准的。”   昭昭不信神佛,更不信命运。一切不能抓在手里,踩在脚底的东西她都不信。   她笑,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起做过的梦:   “小多,帮云儿姐落胎那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个凶巴巴的菩萨,他说我将来会踩着尸山血海走出一条通天歧路。”   小多听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昭昭儿,你是个女孩儿,哪来机会上战场?而且你不是心狠手辣的人,还尸山血海通天歧路呢……瞎扯!”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一路,直到发现四周的街道上无人,才渐渐噤了声。   已到深夜,街上的铺子关了,摊子撤了,夜风卷着落叶吹动檐下的灯笼,呼呼作响。   “昭昭儿……”小多咽了咽口水,“我晚上好像没吃饱,怎么觉得肚子里有点发虚呢。”   怕黑又怕鬼,还上战场?   昭昭白了他一眼,谨慎地打量周围的道路,许是错觉,她竟觉得每一次黑洞洞的巷口都似藏了人一般。   “昭昭儿……”小多冷得搓了搓肩膀,“你说云州这么大个城,应该不会有强盗劫匪吧……”   昭昭正要说不会,就见前面胡同口的阴影里斜剌剌地走出一个长相狠厉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根臂粗的木棍。   两人心里俱是咯噔一声,转身想往后跑,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三个汉子,手中物什在月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那是刀,能杀人的刀。   这是走夜路遇上匪了。   “昭昭儿,跑!”   小多大喊一声,扯上昭昭撒开腿就跑。两人钻进漆黑的胡同里,身后的四个匪犹如黑蛇一般紧跟其后。   昭昭的心砰砰跳,仿佛马上就要炸开,她一边跑一边把窄巷中堆好的柴堆推倒拦路:“小多你个乌鸦嘴!”   “闷头跑就是了!”   小多的腿抡得快冒火,嘴里呼呲呼呲地喘着气:“他们又不是戏文里能飞檐走壁的刺客!都是两条腿顶一个脑袋,谁跑不过谁?”   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道破风声,小多只觉得自己手臂一疼一痒,竟微微麻了起来。   “娘的!这群孙子是内行,带了麻药吹箭!”   他抡腿的速度慢下来,昭昭咬着牙拽着他跑,刚弯过一个拐角,本该空空荡荡的巷口却站了个守株待兔的匪。   那匪一见两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棍,小多抬手帮昭昭挡了一下,臂骨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眼瞧着就要被抓住,昭昭打了个滚从他胁下钻了过去,拉着脸色惨白的小多继续跑。   她本来是不想破财消灾的,无奈情况紧急,不得已从兜里抓了一把铜钱往后扔,试图延缓四个匪的追击。   可惜那四个匪心怀大志,根本看不上这点小钱,不仅没慢下来,反而跑得更快了。   小多跑得越来越慢,他额上疼出了冷汗,身上麻药的效果也上来了:   “昭昭儿,把我丢了自己跑!去大道上找更夫!”   按照戏文里的剧情,昭昭会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谁知她一言不发,先将身上的碎银子往后扔了几块,随即在绕过几个巷拐后,一脚将小多踹进了池塘里。   小多淹在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听到头顶响起脚步声后连忙憋住气,等到脚步声远去后才从水里探出了头。   这四个匪去追昭昭了。   小多从水里爬出来,麻药让他眼前模糊不清,他努力辨认着周围的街景,想赶紧去大道上找更夫报官,可脑中的眩晕越来越重……   啪的一声,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   昭昭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往哪跑是大道,云州城实在太大,小巷小街像密密麻麻的蛛网。   力气用尽,她跑得越来越慢,脑子也跟着变钝,最终被逼到了一条胡同里,前后各堵着两个匪。   昭昭被夹在中间,四个匪像是捕猎的狼般地逼近她,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她砍成肉酱。   昭昭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她慌得要死,仍强作镇定:   “谋财而已,犯不着害命……要多少钱,我给你们就是!”   (本章完) 28.第28章 27春和(七)   第28章 27.春和(七)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柴堆上扯出一根最粗的木棍防身。   “小姑娘,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得罪过人?”为首的匪阴笑道。   昭昭脑中嗡的一声,这几个难道是赵四手下的人?   另一个匪指着她说:“就是你,害得我们老大流放三千里!”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昭昭心里发寒,这几个人跟了她一路,是来取她命的!   下一瞬,四个匪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向昭昭,作势就要将昭昭砍成四段。   昭昭运气好躲开了一刀,又用手中的木棍挡了一刀,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拼命往胡同口跑。   胡同口就在眼前……近了,很近了……昭昭痴心妄想着,外面一定是大道,一定恰好有武艺超群的更夫出现,大发好心救下她这条命……   啪的一声,昭昭猛地腿一软,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腿上不知何时也中了麻药,再也动不了,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鱼。   四个匪见昭昭倒下,也懒得追了,悠闲地迈着步子,每一步都在嘲笑她的白费努力。   滋啦……滋啦……是刀锋划过地面的声音。   给个痛快。   昭昭在心里祈祷。   她曾以为自己不怕死,临了却止不住地发抖。   给个痛快!   她咬牙闭上眼,等待死亡,却听见刀锋划过地面的声音断了。   身后一阵风来,昭昭闻到了冷冷淡淡的沉香味。   昭昭抬起头,只见不远处像是鬼魅忽现一般,约莫十几个甲胄俱全的军人走在黑夜中,沉默得像铁,挺拔得像松,在他们中间有一辆七宝顶马车,马车顶的夜明珠在月色下绽放着冷幽的光,将天地都映得清寒。   腿上中了麻药,手还能动,昭昭见有一线生机,也顾不得是否狼狈,拼了全身力气往那马车爬去,大喊道:   “救命!贵人救命!”   没等靠近,便有侍卫上前把昭昭围了,将刀架在昭昭脖颈,寒声道:“何人冒犯?!”   与此同时,追在昭昭后面的四个匪也全被制住,缴了刀棍,捆了手臂,像扔麻袋似的扔在了昭昭身边。   有个小卒对兵头子道:“大人,这四人方才追着她杀。”   那四个匪方才还如恶虎凶狼一般,现在却萎靡怯懦得像温良的兔子,打着哆嗦道:   “大人……冤枉呐……她欠了我们几个钱,我们只是吓唬吓唬她……”   这是官府的事,按理说不归他们管。   兵头子皱了皱眉,冲马车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何必,你过来瞅瞅!”   未听任何回应,华贵的马车后面冒出了一匹毛色雪亮的骏马,它背上驮了个人,踏着沉稳的马蹄走到众人面前。   一个醉醺醺的清秀少年从马背上荡下来,他大概十七八岁,腰间的佩刀又细又长,随着步子,刀膛中的银珠发出细碎伶仃的清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昭昭面前,懒着声问道:   “小姑娘,刚才是你在喊救命?”   昭昭点头:“是。”   何必抬指揉了揉眼尾,散漫道:“好刺耳,吵到我睡觉了。”   说罢,又扫了一眼那四个匪,轻飘飘道:      “这事不归我们管,丢给官府去折腾。”   若是平时,昭昭并不怕去官府走一趟,可天亮后还要去济世堂拿药,拿了药还要赶回青阳县,根本容不得她耽搁时间。   眼见何必打马要走,昭昭叫住他:   “我是宁王府的人。”   何必回头斜睨,桃花眼里泛着笑意:“哦?”   早在那个牛车老汉提醒前,昭昭就想到了云州城是宁王的封地。她在动身前带了修宁郡主送她的素玉簪子,以备不时之需。   人家的一份好意被几番利用,昭昭心中有愧,可现实容不得她多作顾虑。   押住她的兵撤开了刀,昭昭从怀里掏出被布后裹住的素玉簪子,递给何必。   只瞧了一眼,何必就变了神色,醉红的脸冷下去:   “哪来的。”   昭昭回道:“郡主送我的。”   何必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扯住昭昭的手臂,用刀背近乎戏弄地敲着昭昭的细腕:   “小贼,你用左手偷的,还是右手偷的?”   昭昭心中一寒,她当真是时运不济,才离凶匪,就遇疯狗,二话不说就要砍她的手。   既然能一眼认出这是谁的东西,定与宁王府有不浅的瓜葛。   昭昭赌他不敢贸然行事,不卑不亢地重复道:“郡主送我的。”   何必眼中的蔑然更甚:“你一个不知哪来的阿猫阿狗,岂有机会近她的身?”   他嘴上嘲着昭昭,自己却更像条护主的狗,昭昭挑衅一笑:   “她没送你,你急了?”   何必的桃花眼中泛起冰霜,他猛地抬起手,刀要落不落地犹豫着。   昭昭搞不懂他在气什么,清清秀秀一个人,随便一句话就踩了他的尾巴。   两人僵持着,却听身后的马车中传出咚咚两声。   极清脆,是带了玉扳指的手轻叩木沿。   闻声,何必收起了刀,将簪子塞进昭昭手里,有些不耐烦地冲旁边的兵头子道:   “丢到官府去。”   呆愣着不敢发声的四个匪忽然大叫起来,在地上打着滚:“冤枉啊……大人,我们冤枉啊!”   何必懒得理,径直上马回到马车边,有一人却扑腾到了他马前,不依不饶地喊着冤。   何必轻轻一笑:“天底下冤枉的人多了去了。”   说罢,他的马从那人身上直接踏了过去,那人口中喷出的血染红了马蹄,白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他前面要砍昭昭的手,后面又随随便便取人性命,饶是昭昭这样胆大妄为的人,瞧着也一阵心悸。   究竟是谁门下的人,行事这般飞扬跋扈?   几个兵拿着绳子作势要将昭昭和匪一起捆了,昭昭脑中想着辩解的词句,不远处的巷子中却响起小多担忧的呼喊声:   “昭昭儿!昭昭儿!”   随之而来的还有官兵的问询:   “你确定你妹妹往这边儿跑了?我们云州城安定得很,怎么可能有匪?”   (本章完) 29.第29章 28春和(八)   第29章 28.春和(八)   何必轻蔑地挑了挑眉,道:   “走吧,别挨上那群蠢货。”   说走就走,一行整齐肃穆的人继续往前。   几个匪和昭昭都被捆了手脚,留在地上等官兵料理,昭昭狼狈地坐在地上,冷眼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   马车经过而过的瞬间,车帘被挑起一隙,露出一张极漂亮的容颜。   那是个少年,头戴水晶镶金冠,横绾金簪,发髻两侧垂下长长的朱红璎络,身穿明红色织金锦袍。   这般煊赫靡艳的装扮并不衬他的长相。   他淬玉般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丹凤眼微微上挑,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眸色很淡,像浅色的琉璃,绽着幽幽的光,冷冷清清地倒映出昭昭的脸。   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近乎怜悯的嘲弄,又夹杂着几分疏离的探究,最后变成了厌恶。   他收回手,帘子下落。   昭昭见过他,在半个月前。   他白衣翩跹,坐在送昭昭簪子的修宁身边。   原来这就是她听了一路的宁王世子。   昭昭幻想过他的长相,云中鹤?画中仙?偏偏和她想的都不一样,这人长得像天上高不可攀的月亮,谁见了都会觉得自己肮脏。   回想他看自己的最后一眼,昭昭心中生厌,明明是同胞兄妹,为何一个像月下清霜,一个却像刀尖寒芒?   车轮声渐渐远去,小多领着一伙官兵找来了:“昭昭儿!”   他手臂上的伤口多了一道,是他为了让自己疼清醒用石头划伤的,他替昭昭解开绳索,紧紧地抱住她,流着泪说: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幸亏昭昭和小多运气好,遇上了通情达理的官吏,听了两方口供后立马判清了案件,下令将那四个匪押回原籍。   这一夜过得曲折,天亮时两人还觉得身在梦中。   直到拿了药,上了回青阳县的马车,昭昭依旧沉思不语。   小多以为她太柔弱,惊吓过度,于是安慰道:“以后我们晚上不出去乱跑啦……”   昭昭默了会,却道:“小多,我们得学会用刀。”   她没忘记在刀光剑影下慌不择路的恐惧,也没忘记被人居高临下用刀敲打手腕的屈辱。   心里生出隐约的恨意,朦朦胧胧的像雾一样,说不清是冲谁去的。等她终于将那团雾挥散,才发现她竟是在恨自己无能为力。   小多笑着说好,又说将来会努力练刀,保护昭昭。   他说了很多话,可昭昭一句都没听进去,她沉默了很久,心里冒出了阴毒的想法。   昭昭问:“那几个想杀我们的匪,被押回去后是关在县大牢里?”   “流窜,伤人……”小多点头,他稍微懂点律法,估摸着说道:“要么是笞八十,要么是杖四十,如果我们花钱打通关系,可以让他们去做几年苦役。”   昭昭又问:“那就是说,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   小多从她话音中听出点冷意,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昭昭儿,做事留一线!那几个人说到底不过是因财害命,我们用银子加以笼络,将来说不定还能派得上用场……”   “笼络?这种又蠢又坏连两个小孩儿都搞不死的废物,能派上什么用场?”昭昭冷笑,“再说了,用银子能笼络到什么人?今个儿我给他钱,他听我的,明个儿我不给了,岂不又要提着刀要我命?”   小多是个内外圆融的人,可昭昭不是。   她像只过分胆怯又谨慎的猫,对试图伤害她的人冒不出半点信任。   小多望着昭昭深如幽潭的眼,竟无论如何都望不见她的心。   他急得哎呀一声,不管不顾地捏紧了昭昭的手:   “咱俩是朋友,你的事我永永远远都不会袖手旁观……你心里有了什么主意,记得一定要跟我商量。”   昭昭想把手抽出来,小多握得更紧,他定定地咬出一句话:   “多浑的水我都陪你蹚!”   他情愿,昭昭却懒得拉上他背负罪孽。      回楼子后,昭昭叫来张掌柜把药给他,张掌柜扒拉着细看一番后,苦笑道:   “成色是对的,价钱多收了快一倍。”   这药难伺候,他感昭昭的恩,推了铺子里的生意,亲自守在后院煎。   正是烟熏火燎之际,却听耳边响起了昭昭的声音:   “张叔。”   张掌柜抬起头,对上昭昭晦灭不明的眼,他移开目光看了看四周,奇怪道:   “难得没在你身边看见小多。”   昭昭端了个小木凳坐在旁边,脸上挂着惯有的笑,一个十三岁小女孩该有的笑:   “他在前楼忙着呢。”   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银子递过去:   “有件事我想拜托您。”   昭昭帮过张掌柜不少忙,遮掩了不少事,张掌柜对她自然是有求必应,爽快答道:   “昭昭儿,有什么事你开口就行。”   “不是什么大事,对张叔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昭昭垂下眼,掸了掸衣摆的灰:“前几天被老鼠咬了,想找张叔要一贴耗子药。”   “被老鼠咬了?这可不是小事!”张掌柜脸上露出担忧,连忙关心道:“昭昭儿,咬哪里了?张叔给你治治,染上鼠疫可不得了!”   他是真关心,昭昭说的却是假话。   她露出一副难堪的模样,小声道:“已经敷过草木灰了……”   张掌柜猜测她是因为伤口位置尴尬,才不好意思外露,正要嘱咐几句,昭昭淡淡地开口了:   “张叔,我要砒霜。”   砒霜?   这玩意儿炼制困难,且有剧毒,无论产出还是售卖都被严格管控,大小药铺出售砒霜都得报备。   “这……”张掌柜的神色一点点暗淡下去,“这不是能胡乱卖的东西。”   稍有不慎,砒霜惹出的祸事就会连带着殃及卖家。   昭昭失望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多说,无声胜有声,种种令人愧疚的情绪都藏在她眼里。   张掌柜撇开头,叹了口气:   “……罢了,谁让我欠了你呢。”   答应归答应,张掌柜还是留了个心眼儿。他怕被官府查,所以每日只漏几毫砒霜下来,几日后终于攒够了掌心大小的一包砒霜。   他偷偷塞给昭昭,掐着手指比出一个指甲盖的大小,示意这点就够了,仔细叮嘱道:   “药死老鼠后,把多余的都挖个坑埋了……这是害人的东西!”   昭昭连连点头,笑着说好。   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时不时有几声雷响,惨白的光从窗外刺进来,落在昭昭漠然的眼底。   昭昭侧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桌上那方不起眼的木盒,她盼着老天爷能给她一个理由,让她心安理得地走出屋门——   然后去杀人。   这不容易,她需要一点鼓励。   昭昭用手指轻轻敲着床沿,在心里数着数,咚,咚,咚…一直数到十,也没如愿以偿听到一声雷响。   没关系,再数一遍。   昭昭用指节敲响床沿,她心跳很快,手上的动作却故意放慢,几番如此,窗外始终只有穿林打叶的沙沙雨声。   看来是等不到了。   昭昭坐起身,擦亮桌上的烛火,静静地坐着。   窗纸扛不住风,破了一角,烛火在风中飘摇不定,连带着昭昭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泛起涟漪。   (本章完) 30.第30章 29春和(九)   第30章 29.春和(九)   莫名的,昭昭觉得指尖发痒,可她没有再像个小孩子一样去期盼神灵,而是从床下找出了虞妈妈送的那杆烟枪,点燃,幽幽地吐着烟。   烟叶味又苦又闷,顺着舌尖钻到心里,倒让她清醒了。   这样潮湿的雨夜中有许多东西都在悄悄腐烂,比如枯枝落叶,比如懦弱胆怯,又比如她自己。   何须老天爷给她一个理由?   她从来不认老天爷定给她的命。   她换上几日前买来的狱卒衣服,将准备好的东西放进怀里,披上蓑衣,带上伞,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   倒霉。   这样的雨夜却轮到他守夜,实在倒霉。   县牢门口,小狱卒找了个避雨的地方靠墙坐着,他扯长了袖子将手背盖住,然后捂住脸,想偷偷睡个觉。   可初夏的花蚊子总在他耳边嗡嗡叫,隔着衣料将他咬得满脸满手都是包。   他一边拍着蚊子,一边骂着娘,正是和蚊子斗智斗勇之际,却听台阶下响起了一道轻快的声音:   “我来替你了。”   小狱卒抬起头,疑心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却见阶下的的确确站了个人。   那人打着伞,穿着蓑衣,露出了狱卒衣服的一角。   “……你是?”   小狱卒皱起眉疑惑,看这身量年纪应该不大,他什么时候有了岁数相仿的同僚?   不过这夜班实在难挨,有人来替总比没人来强。   小狱卒跳下台阶,稚气的脸笑起来圆乎乎的:“那就麻烦你了,把腰牌给我吧。”   县牢里虽然没几个犯人,可交接还是要走流程,互换腰牌,这是规矩。   “好啊。”   来人声音很轻,脸被伞挡住了,看不见。   小狱卒站着等对方摸腰牌出来,心里不禁想道,这定然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人。   大家都是在县牢干苦差事的同僚,将来能成朋友也不一定。   他把腰牌递上去,热情道:“我叫……”   没等他自报完家门,一块石头冲他脑门砸来,小狱卒眼前白一阵黑一阵,啪的一声倒在了雨水里。   晕过去前,他望见了来人的长相。   那是世上最灵巧的猫儿才会有的一双眼——   漂亮,水灵,却没有温度。   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如有讽刺,如有怜悯。   谢县令在任时甚少断案,青阳县内匪盗猖獗,却统统逍遥法外。   原本用于关押凶犯的县牢空空荡荡,是个吃闲饭的好去处。狱卒们为了多漏些银子,平时连根蜡烛也懒得点。   昭昭站在阴暗潮湿的狱道中,手里的烟枪明明灭灭,在黑暗中红得像血。   来之前那颗砰砰跳的心已经静成了一潭死水,她闷下最后一口烟,用烟头的余烬将手中的蜡烛点燃,随后将烟枪收进怀里,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提起地上那桶泔水似的饭菜,往县牢深处走去。   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地上铺的干草早就腐成了烂泥。      昭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迈着步子,时不时有老鼠和蟑螂从她脚边溜过。   她早就习惯了恶臭,更不惧怕肮脏,此时悠闲得像在散步,缓缓走到了关押那四个匪的地方。   两间牢房,一边两人。   昭昭隐在黑暗中的脸浮出了笑,这关人怎么像关猪一样。   她将手中的蜡烛插在墙上,压低声音,用桶里的木瓢敲了敲墙:“吃饭了。”   那四个匪被押回青阳县后就受了刑,每人杖四十。   凭借着从前攒下的人缘,他们买通衙役下手轻了些,可四十杖挨在身上依旧伤筋动骨,让他们只能哎呦哎呦地用手爬。   狱中没有窗,不见天日,白天黑夜都是同样的漆黑,于是他们并未怀疑昭昭出现的时间是否正常。   爬得快的一个匪将头伸出门栏,闻了闻那桶里的东西,抱怨道:   “这是昨天剩的,喂泔水也得喂稍微新鲜点的吧……”   昭昭用木瓢舀了一勺,泼到他脸上,馊臭的泔水落了一地:   “嫌弃?那就别吃。”   人不吃饭怎么活得了?   她作势要走,四人立马叫住她,从牢房里拿出了吃饭用的破碗,不情不愿地支出了门栏。   昭昭垂下头,一瓢一瓢地添饭,四人忍着恶心吃了几口,又呕了几声,边吃边骂道:   “都是那小婊子害的咱们,到时候出去了要她好看!”   “那天就该利落结果了她!谁晓得她运气好成那样,钻来钻去竟撞上了贵人的车驾……”   “还不是王三儿心软了?!”一人气愤道,“我说一刀砍死就好,王三儿非说她模样不错,拖到没人的地方玩尽兴了再杀也行。”   另一人嗤道:“王三儿,那丫头毛都没长齐,你也看得上眼?真要喜欢那一款,你从前怎么没去嫖过窈娘?”   听到窈娘的名字,昭昭站直了身,竖起耳朵听王三好奇道:“她是婊子的女儿?”   “可不是嘛。”男人的语气既卖弄又嘲讽,“她娘年轻时才叫一个水灵,比她漂亮多了,我那会兜里有钱,当了她娘好一段时间儿的常客。”   “后来呢?”   “后来我就睡腻歪了啊……婊子嘛,还是新鲜的有意思。”男人嗤笑一声,“这么说起来,我也算那小畜生半个爹!”   四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才发现昭昭竟然还站在那里,一直默默听着没有走。   怪异。   四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用眼睛将昭昭扫了一遍,犹疑道:“小兄弟,昨个儿见你时,你好像比现在高些……”   昭昭不语,头顶的烛火飘摇不定,昏黄的光照在她细巧的下巴上,唇角的弧度冷淡得像冰霜。   “你……”四人心下一寒,“你是谁?!”   昭昭蹲下身,整张脸都被烛火映亮,她似笑非笑:   “认得我了?”   恰逢此时,砒霜也起了作用。   四人一阵腹痛,顿时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拼了命地将手伸出门栏,想扯住昭昭:   “小婊子,你往泔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昭昭笑,她靠在墙上,点燃烟枪抽了一口,轻飘飘道:   “猜猜看啊。”   (本章完) 31.第31章 30春和(十)   第31章 30.春和(十)   直到他们口吐鲜血,才反应过来这是中了砒霜,他们不停谩骂,声音飞出县牢就被瓢泼大雨掩盖,谁也听不见。   昭昭记住了。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得在烟枪里多填些烟叶,不然熄得太早,等人死的时间太难熬。   直到确定牢房中再无声音,她才掏出了从小狱卒那儿偷来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她用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一个气绝,两个气绝,三个气绝,四个……竟然还活着。   做事就要做绝。   昭昭眼底骤冷,她拿过一旁的麻绳勒上他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想将他绞死。   他原本已经昏死过去,可随着窒息,竟回光返照似地睁开了眼。   “饶了我……求你饶了我……”   他挨了四十杖又中了毒,根本不是昭昭的对手,此时惶恐得屎尿鼻涕横流,哭着求道:“我不能死……我还有个女儿要养,和你一般大……和你一般大!”   他想唤起昭昭的怜悯之心,耳边却响起了昭昭带着寒意的轻笑:   “好巧,我也有娘和妹妹要养。”   昭昭手中勒绳的动作越发重,把自己手指都磨出了鲜血。   他的脸因为充血和窒息红成猪肝色,眼球外突,满是濒死的恐惧与无力。   昭昭睨着他,平静地为他送终:   “我想睡个好觉。”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成了一片雾蒙蒙的灰。   昭昭松开手,掌心全是被麻绳磨出来的伤,她把麻绳凑近蜡烛,挨了一会终于点燃了。   她不能被逮到把柄。   其他三具尸体还好说,可最后这具脖子上的勒痕太过明显,不好遮掩。   她站在尸体中沉思片刻,掏出了靴子里的刀。   *   乌云遮月,暴雨惊雷。   昭昭走在雨中,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滴答滴答下落,随着她的步伐留下一尾猩红。   那些都是血。   回楼子?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楼里没有那么多水够她把自己洗干净。   一道惊雷将她照亮,她仰头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身后的血迹,最后叹了口气,走进了临街浅河里。   昭昭泡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暴雨噼里啪啦地抽着她的脸。   起初她还冻得打了几个哈欠,很快就习惯了,木讷地在河水里脱去了满是鲜血的外衣,随后又将手上的血仔细洗去。   等昭昭弄干净时,浑身已经在河水中泡成一块坚冰,动弹不得。   她费了好大力气,终于爬上了岸。   她趴在青石地上,不停打着哆嗦,搓了搓冻麻了的腿,想缓缓神再走。   头顶忽然出现了一把伞,遮住了落水狗似的她。   昭昭抬起头,对上了小多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   小多握住伞柄的手轻轻颤抖,他明知故问道:“你去哪儿了。”   昭昭丝毫不避他的目光,微笑道:“忘了。”   她不想解释,也懒得多说,艰难地撑起身子就要走。   小多丢开伞,扯住她的手臂,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无奈又愤怒地吼道:   “昭昭,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昭昭反问,眼中浮出冰冷的嘲弄:   “只准他们杀我,不准我杀他们?”   “昭昭……”小多从来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握紧昭昭的手臂,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难过沮丧,声音听起来像要哭了:“昭昭儿……”   他用湿漉漉的眼望着昭昭苍白又孱弱的脸,看雨水从她的鼻梁滑落到细巧的下巴,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竟忽然陌生得不认识了。   这样的昭昭,既像个溺了水上不得岸的可怜人,又像个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荒唐鬼。      暴雨中,小多心中那根弦猛地断了,他放声大哭起来,用力抱住昭昭,呜咽不清地哭道:   “你怎么能杀人啊……昭昭儿……你怎么能杀人啊……”   莫名其妙。   昭昭面无表情地站着,像哄小孩儿一般任由小多抱住,她的目光投向无远弗届的黑夜,意识一点点抽离,小多说出的话都被她隔在心外面。   直到再也听不见小多哭,昭昭才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背,虽然她也不明白他在难过个什么,但还是哄道:   “小多,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吧。”   小多发现他刚说的话一句也没进昭昭的耳朵,他红着泪眼看向昭昭,还想说什么,正要开口,昭昭抬手捂住了他的眼。   昭昭掌心温暖,他却闻到了血腥味,洗不去的血腥味。   黑暗中,他听见昭昭轻声说:   “你难过并非因为我杀了人,而是我和你以为的昭昭不一样——若我是个男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只怕你还会夸我干净利落。”   “小多,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更不会悔改。如有必要,这种事将来我还会做。”   “你要是真看不惯我,那就早点一拍两散吧。”   她放下手,拖着麻木的腿往前走,有些瘸,寥落的身影在大雨中显得狼狈。   小多对她的背影大喊:   “昭昭儿,我只是在气你做事不告诉我!”   昭昭的背影怔了怔,她回过头,竟然是笑着的,释然又讥讽地笑着:   “告诉你做什么?你连理解我都做不到,难道还能陪我一起蹚浑水吗。”   小多语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昭昭的背影消散在蒙蒙雨雾中。   *   倒霉,倒大霉。   小狱卒躺在凉席上,眼巴巴地望着光秃秃的房梁,那里原来有一窝叽叽喳喳的燕子,最近莫名其妙地搬家了。   流年不利,连燕子都不乐意呆在他家里。   小狱卒头还疼着,可嗓子干得冒烟,他想起身倒杯水,刚直起背就栽了回去,脑袋重重地砸在了枕头上。   他疼得不停抽冷气,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竟又看见了那小贼的眼。   漂亮得让人生厌。   “王八蛋!”   就因为他中了那小贼的招,县牢里四个犯人都死了。   若只是死了还好说,偏偏死相难堪可怖,连累他哥也得忙活。   他哥是县衙里唯一的仵作,已经在敛房泡了两天,每晚回来都带着一身尸臭,弄得家里一股怪味儿。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下闩的声音,木门推开,是他哥回来了。   陈仵作先将身上沾了味儿的外衣丢在门外的水池里,后才提脚进门,把手里的包子放到床头。   他看着小狱卒缠了布的头,笑道:“你小子给衙门惹了大祸,自个儿倒在家里躺得舒服。”   小狱卒的头不敢乱转,只能用手胡乱摸,他摸到热乎乎的油纸,闻到了肉香:   “哥,咱们今天竟然吃肉包……”   陈仵作平时舍不得乱花钱,可弟弟受伤了,总得吃点肉补补:   “你吃,哥在衙门里吃过了。”   小狱卒饿得慌,拆开油纸,仰着头啃起包子。   牛肉笋丁和黄豆酱的香味在他口中弥漫开,他喜欢王麻子家的肉包,因为里面会放一点点孜然,吃起来暖乎乎的,再不开心的事情也能忘掉。   陈仵作骂了句小没良心的,就坐到了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铺平,上面记录了他今天验尸查出的蛛丝马迹。   小狱卒望着他的侧脸,有些贪心地问:   “哥,明天还能吃上肉包吗。”   小孩子嘛,总以为生病时有特权。   “吃不上了。”陈仵作摇摇头,“咱得攒钱,打通关系,把你从县牢那破地方捞出来,以后不干苦差事了。”   小狱卒眨了眨眼睛,心想,你动不动就和尸体打交道,不也是苦差事吗。   幸好他是弟弟,没必要把这种问题想太深,于是他好奇道:   “哥,那几个人当真都被分尸了吗?”   陈仵作头也不抬地说:“只有一具是被割了脑袋的,手法相当粗糙。”   说到这里,他在纸上多添了一条推测:有意模糊外伤,疑似用绳子勒杀。   (本章完) 32.第32章 31逆流(一)   第32章 31.逆流(一)   小狱卒怯生生的,拿被子捂住了肚脐,继续问:“那为什么结案这么慢?”   “这四个人都是被砒霜毒死的,但陈监市查遍了县中所有医馆,也没找出谁家近日卖了砒霜。”   陈仵作漫不经心地答道:“三人全尸,一人头身分离,我的猜测是凶手瞧见第四人没死,于是用绳子一类的东西勒杀。对了……你再给我描述一下凶手的身形外貌?”   小狱卒想起这事儿就气,头更疼了:“比我矮一点点,身子瘦瘦的,眼睛……眼睛很像猫儿一类的小畜生。”   “猫儿?”陈仵作指尖夹着毛笔,轻声呢喃,似是想起了什么,笔锋急急下落:   “我明白了!我一开始还在疑惑,为什么凶手明明身上有刀,杀人的方法却是用绳子勒,依你说的外貌这凶手多半是个年轻女子,一开始是不愿见血的……”   “后来她又发现脖子上的勒痕太明显,于是将尸首分离,摆出一副怪模样……”   陈仵作想起自己初次到牢房时看见的场面,笑道:“果然是个孩子。分尸后还故弄玄虚地在墙上画了乱七八糟的符箓,唬得衙门里那些信鬼神的人都以为这是邪灵作祟……幼稚!”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猫叫声。   陈仵作推开门,外面天已经黑了,他东望西望也没看见猫在哪儿。直到他踩住了软绵绵的东西,脚边的喵喵叫越发急促,他才发现黑乎乎的夜色里藏了只黑乎乎的小猫。   他挪开脚,小黑猫凑过来,不急不忙地舔着鱼身上的肉。   黑猫不吉,但着实可爱,陈仵作蹲下身揉了揉猫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个鸡蛋。   这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他走过去捡起,用袖子擦干净了放进兜里,正要回过头冲屋里的小狱卒喊一句今晚再加个蛋花汤,就见不远处竟然还有一个鸡蛋。   一个,两个,三个……前面还有,他像条咬了饵的鱼,离家门越来越远,走进了屋前的林子里。   足足捡够了十七个鸡蛋,他才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住了脚,石台上有一个小布包,下面压了一张纸。   他掂了掂布包,是银子,大概有十五六两。再拿起信纸,借着月光一瞧——   以鬼神之说了事。   先付十五,后酬三十。   凶手向他行贿,要他敷衍人命官司。   陈仵作冷笑一声,也不管凶手还在不在林中,大喊道:   “你痴心妄想!”   抓住凶手一样有钱拿,要沾了人血的贿银做什么?   他把银子丢在原地,倒有几分刚正不阿的气势。   那鸡蛋要不要丢?   他想起了弟弟吃肉包时的傻样,罢了……罢了……拿回去吧。   夜色中,昭昭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仵作用衣服兜着鸡蛋走回家,脸上浮出薄讽的笑。   痴心妄想?   走着瞧吧。   天还没亮透,陈仵作就揣着熬夜整理出的卷纸去了县衙。   他来的早,门还没开,只好拍了拍门把县衙里的人叫起来,问:“吴县丞在不在?我有要事呈给他。”   那人揉揉眼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哪会睡在衙门里?新娶了个十四五的小妾,天天泡在家里,玩得正起劲呢。”   陈仵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县里出了四条人命的大案,上面这群吃干饭的竟然还在玩女人。   他瞧不起这群蠹虫,但他人微言轻,想往上爬就得舔着上司。   无奈,只好打听了吴县丞私宅的地址去拜访。   他给门房塞了铜板,点头哈腰道:“兄弟,麻烦你无论如何都通报一声,这事儿关乎你家大人升官发财。”   门房嫌他给的少,很瞧不起地瞟了一眼:“候着吧你。”      说罢便合上了门。   天下着小雨,花蚊子到处飞。陈仵作缩在屋檐下,心里止不住地激动。   只要帮吴县丞查清了这桩大案,让吴县丞得了脸立了威,到时候他开口,求给老弟调个岗位,吴县丞没道理不答应。   等两个人加了薪银,先置田宅,再娶媳妇,日子就一点点好起来了。   光是想着,陈仵作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未来的美好生活在他脑中浮现,简直要把他甜晕了。   等那股兴奋劲儿凉下来,陈仵作才感觉到不对劲,那收了钱的门房怎么还没出来?   他起身拍了拍门,咚咚咚的,门打开,门房不耐烦地露出脸:   “不见,不见!我家大人谁也不见!”   陈仵作的心顿时冷下来,但又不甘心走,于是在门口抱着腿坐下,像个被放错了位置的石头。   一直等到了大中午,吴县丞才打着哈欠出来,悠哉悠哉地准备坐轿子往县衙去。   陈仵作腿麻得动不了,连滚带爬地凑上去抱住吴县丞的腿:“……大人!小的把那桩案子理清了……”   他一边说,一边慌不迭地掏出怀中的卷纸,恭敬甚至讨好地捧到吴县丞手边。   “小陈啊……”吴县丞笑盈盈地瞧着他,“什么案子,我怎么不晓得?”   陈仵作心里咯噔一声,莫非那凶手也给吴县丞塞银子了?   “就是县牢那桩案子……”   吴县丞转了转眼珠,思索了会:“这样吧,咱们去县衙说。”说罢便上了轿子。   有了他这句话,陈仵作心里热乎起来,他跟在吴县丞的轿子后面跑了一路,呼呲呼呲的,腿都快跑细了。   到县衙时,吴县丞清清爽爽,他满身臭汗。   怕熏着上司,他把自己整理好的卷纸放到桌案,退得远远的,恭敬道:   “大人,四条人命不是小事,县中人心惶惶……您若能查出凶手,在百姓中的威望会更上一层楼啊……”   吴县丞推开卷纸,瞧了一眼,明白这傻下属在给自个儿送功劳呢。   这原是好事,可他不敢接也不想接,于是笑了笑:   “小陈啊,你这人做事认真,可惜有些时候太犟了……几个平时横行乡里的流氓死了就死了,查那么细做什么?”   陈仵作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们做下的恶,自有律法惩罚。可他们无故身死,我们理应查出真相。”   吴县丞收了笑,懒得和傻愣子打官腔:“那我问你,我要民望做什么?”   不等陈仵作答,他冷冷道:“朝廷外派的下一任县令已经在路上了……怎么着?难道要县太爷刚一下马,就晓得他的副手刚破了大案,是个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儿?”   “且不论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摆下马威,就论一点,官场上谁会喜欢并非自己一手带出来、却聪明有能力的下属?”   “咱们当下属的,要往上爬,就得学会藏拙守成,不该出的风头别出,不该漏的脸别漏!”   陈仵作的心一点点下沉,摔到了地上,满身热汗像层霜似地覆在他身上,让他越发像个蔫了的茄子。   “这事儿你不必折腾,那凶手不是在墙上画了些乱七八糟的符咒吗?你敛书上就写是邪灵作祟,我也这样批字,去吧。”   吴县丞不再多说,擦燃桌上的油灯,把陈仵作熬夜赶出来的那卷纸烧成了几屑残灰:“我晓得,你这么上赶子,是为了给弟弟调岗位……”   陈仵作呆呆地望着他:“大人……”   (本章完) 33.第33章 32逆流(二)   第33章 32.逆流(二)   “小事情,好说。”吴县丞笑,搓了搓沾灰的手指,轻飘飘道:   “天底下什么事都好说。”   这是要银子的意思。   陈仵作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脑子里不停想着吴县丞的话。   小狱卒见他魂不守舍,于是问:“哥,吴县丞是不是没看懂你写的案卷?”   陈仵作摇摇头,看懂了,看得太懂了。   他做了一锅蛋花汤,放到弟弟的床头,随便寻了个由头就出了门,走到了那棵老榕树下。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石台,上面却没有了信,只有一袋银子,足足四十五两。   昨天引他来的人算准了一切。   他把钱收进怀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既为能给弟弟调岗位而激动,又为自己被摆布而屈辱。   杂乱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像关老鼠的笼子,他仰起头,声音再不似昨日那般洪亮:   “你会遭报应的。”   昭昭坐在昨日的树枝上,手中烟枪的火星在夜色中红得像血,她幽幽地吐着烟,笑了笑。   *   小狱卒不明白陈仵作哪来的银子打通关系,把他从死气沉沉的县牢调到了衙门,又把他带到了王麻子的包子铺,各种包子全吃了个遍。   他过了几天好日子,还没高兴够呢,就被人通知得去清理敛房。   那四个人的尸体放在敛房,已经臭得生虫了,人人都嫌这差事恶心,东推西推就推到了他一个新来的身上。   官场的规矩就是这样,没办法,他只好认。   忍着恶心把那四个人装进了木箱,抽着马往车外的乱葬岗去。   走到一半,有对母女拦住了马车。   小狱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几个人渣还有妻女不成?   只见那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走上来,顶着满脸倦容望着他:“哥儿,你行行好,让孩子再看眼爹吧。”   小狱卒嘴角抽了抽,那四具尸体被他胡乱丢在木箱里,哪好意思让人家母女看?   “不好看,算了吧……”   谁知那妇人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天天盼着回来的爹,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小狱卒无话可说,只得推开了木箱。   臭味熏天,女孩踮着脚望了一眼,瞬间脸白得如纸一般,蹲到街边吐了起来。   说来也怪,那妇人明明厌恶极了男人,见到他尸体却又克制不住地哭了,哭声混着骂声,让人心生不忍。   小狱卒想劝,又找不到话说,只好跟妇人讲讲她家男人最后几天在牢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等说完了话,妇人终于收了眼泪,两人才发现那女孩不知跑哪儿去了。   妇人惊惧,小狱卒只好把马车停好,和她分头一起找。   他是在一条小巷里找到女孩的。   女孩呆呆地望着巷子口,两眼发直,手里拿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稚嫩的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   小狱卒疑心她是被拍花子叫走了魂,赶紧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番,确认无事后才关心道:   “小妹妹,你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刚才看到了什么?”   “有个姐姐……”女孩的声音很轻,“她让我记住她的脸。”   小狱卒背脊发凉:“她还说了什么?”      “她让我长大后去找她……她会一直等着,等她的报应到。”   昭昭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她开始流血了。   前两次,血流了几天就停住了,现在又来了。   起先是一点点,红棕色,像朱砂痣那样。   随后颜色加深,红得发黑,粘稠的血顺着大腿浸透下衫,腥甜中带着死气。   整整一个上午,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仿佛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血流不止,让她惨白如纸地死去。   腹痛如绞,睡意昏沉,她肚子里好像揣了块十斤重的烫铁,除非用刀豁开肚子挖出来,否则这种疼痛会伴随她一生。   她已经换了几件下衫了,稍一会儿又透出血来。没有下衫换了,就只好从屋外拿了一堆干草铺在脚下,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血从大腿滑落,一点点将干草浸成黑红色。   这就是报应?   昭昭忍不住想到了死。   人嘛,终有一死。   她不想这样窝囊的流血流死,更不想上吊投井喝毒药,她渴望一种惨烈的死亡为自己并不高尚的一生收场,最好要足够悲壮。   那该是怎样的?   她想起了小多唱过的戏词“黄沙盖脸尸不全”,忍不住笑了笑,一瞬间觉得身下干草上的血都明艳动人了起来。   既然要死,就得轰轰烈烈。   就像去云州路上见到的那队官兵一样,飞扬的骏马,漫天的尘沙,威武的盔甲,火红的璎络和冰冷的马刀……   “昭昭儿。”门被拍响,是小多:“你饿不饿?”   自从那日吵过一架后,两人关系就有些生疏了。这几日昭昭要么不在楼子里,要么闷在房间里,连照顾窈娘的时间都少了。   昭昭望向格子木门后小多的身影,眼前昏昏地发着黑,她忽然觉得屋里所有东西都是黑色的,连窗外的阳光也是黑色的。   “我不饿。”昭昭扶着床栏,头晕得有些站不稳。   小多以为昭昭还在跟他赌气,站在门口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把手里的饭菜放到了石板上。   “你记得吃饭。”   他渐渐远去,昭昭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隔着门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如果她没猜错,其中一定有碗撒了葱花的鸡蛋羹,她喜欢吃那个,小多知道的。   凉了就不好吃了。   昭昭穿上满是血的下衫,推开门,将地上的食盘端进了房内,刚要回过头去关门,却见小多就在门外。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和昭昭衣摆上的血,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昭昭儿……”他脸红到耳朵,背过身去不敢看昭昭:“你来葵水了。”   葵水?   昭昭愣了愣,她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不知听过多少次这两个字。她一直以为她离它很远,却没想到这么近,近得让她手足无措。   小多轻声说:“我去帮你要些东西来。”   昭昭叫住他。   “悠着点……别让虞妈妈知道。”   (本章完) 34.第34章 33逆流(三)   第34章 33.逆流(三)   楼子里的规矩,雏妓来了葵水就能意味着长成了,能上灯了。   昭昭做坏事时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可一扯到这方面,又恨不得永远当个孩子。   小多点点头,红着脸走了。   没一会他回来了,连门都不好意思进,站在门外说:   “昭昭儿,云儿姐来了。”   门被推开,云儿挤进来,看见了地上沾血的干草和血污的衣裙,心疼地哎呀一声:   “小祖宗,你怎么整得这般邋里邋遢的……你都快十四了,你娘就没给你备着点东西?”   昭昭摇头,窈娘如今大着个肚子全靠她照顾,哪有时间照顾她?   上次她去送药,好不容易碰上窈娘醒着,两人也没说几句话。   窈娘问昭昭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怎么看起来不开心。昭昭不敢把自己在背后做的事告诉她,随便敷衍几句就溜了。   云儿把自己手上的小包打开,里面有几条干净的衣裙,还有草纸和布袋布条一类的东西。   她跟昭昭说了用法,末了叹气道:“自己还是个孩子,马上又要当娘了。”   昭昭不明所以,云儿解释道:“窈娘那个身子哪里带得动孩子?她生出来还不是扔给你照顾,说到底不就是你当娘么?”   “小事。”昭昭垂下头,照着云儿教她的办法往布袋里面塞草纸,“我养得起两个人。”   云儿自嘲一笑:“也是,我们这种贱命好养活得很,给口饭就能活……至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都不敢想。”   昭昭就是这样长大的。   她小时候总喜欢趴在前楼的阳台往街上望,看着和她一般儿大的女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拿着糖人或者木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开心自在得像只快飞上天的小鸟。   昭昭远远地望着,既不羡慕也不难过,反而满心倦怠。   孤魂野鬼隔着奈何桥窥见阳间前世的倦怠。   “我不会让弟弟妹妹过那种日子。”昭昭道。   云儿笑,不留情地点破她的心思:“你以为你帮虞妈妈搞了些银子,她就会把你当个人看了?你妹妹就不是妓女,弟弟就不是龟公了?”   昭昭怔了怔,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虞妈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得多。”云儿道,“我没挂灯之前也帮她赚过几笔银子,她也赞赏过我,我痴心妄想,以为她真把我当成女儿养……可最后又怎么样?还不是做了婊子。”   难怪虞妈妈当初要多给一笔银子。   昭昭原以为那是奖励,现在看来是划清界限,拿钱还人情。   同样也在告诉昭昭,亲兄弟明算账,两人还是雏妓和老鸨的关系,该卖还得卖。   “昭昭儿,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情愿做婊子委身于人……但出身妓籍,以色侍人是逃不了的命。”云儿轻声说,“你要是不想挂灯,就把来葵水的事情遮掩住,别让人知道,勉强还能混个一两年清白。”      话落,云儿起身走了。   昭昭思索着云儿说的话,默了会,起身将身上用水擦净了,换上了云儿送的干净衣裳,推开了门。   小多一直守在门外,不好意思进去,看见昭昭连忙关心道:   “……昭昭儿,你肚子疼不疼?”   他交际广,听过女孩讨论这些事儿。都说第一次来葵水是最疼的,肚子里好像有一只手在搅弄五脏六腑,让人疼得直不起腰。   昭昭虽没那么严重,确实也没好到哪儿去,她面白如纸,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声音轻得像风:   “好小多,搭把手扶着我,我要去见虞妈妈。”   虞妈妈年轻时是一等一的绝色美人,身处争奇斗艳的教坊也能艳压群芳。   十七岁时,有个小官想赎她做妻,虞妈妈高兴了好久,出教坊的前一夜笑得睡都睡不着。   可等虞妈妈下了花轿,才发现男人已有结发。被愚弄了的虞妈妈将男人毒杀,又凭借自己从前积攒的人脉逍遥法外。   后面她又嫁了几个男人,有钱的、有势的、有才的、有貌的,无一例外都福气稀薄,只能陪虞妈妈走上一小段儿路,便撒手人寰阴阳两隔。   当二十三岁的虞妈妈背着包裹来到宿春风时,上任老鸨一眼就看中了她。   老鸨问她从前在哪些地方待过,卖过?这些年来留下了什么,学会了什么?   虞妈妈说她哪都待过,却从来不卖。   至于留下了什么,学会了什么——   虞妈妈把背上的包裹放到桌上,里面的骨灰罐撞得咚咚作响,那些都是娶过她的男人们,莫名其妙地死后统统被打包装罐,陪着虞妈妈走南闯北。   不过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   虞妈妈的男人们如今都躺在花盆里,里面种了不同的花花草草,长得很茂盛。虞妈妈年纪大了,记不得故人们的名字,只好拿长在骨灰上的花草名称呼他们。   昭昭走到院外时,虞妈妈正拎着一只肥猫儿的后颈,没好气地训道:“金花,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总在小蒲身上撒尿!”   小蒲是一株胖乎乎的蒲公英,也是虞妈妈的第三个或者第四个男人,有才有貌,可惜运气不太好,大晚上的在院子里散步,一脚踩空落进了井里,淹死了。   至于为什么会在自家院子里淹死?   虞妈妈自称从十七岁学会杀人时就一心向佛,如今已当了整整三十年贤德良善之人,从未造过杀孽。   昭昭信,信得不能再信。她指了指一盆万年青,里面有一只猫儿正在埋屎,噗呲噗呲地刨着土:   “妈妈,小青的坟要被掘了。”   小青是虞妈妈的第一任,头一个让她上当受骗的男人。   “他?”虞妈妈笑笑,将手中的金花也扔到那盆万年青里,“去,金花,以后都在那儿撒。”   昭昭站在清幽的树阴下,望着虞妈妈容色已衰的侧脸,闻着被骨灰栽培出的花草香,心里不禁想,她将来会不会也和虞妈妈一样?   有一间安静空寂的院子,许多只不会说话的猫儿,一盆盆有过情爱又被她亲手了结的故人,和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自己。   (本章完) 35.第35章 34逆流(四)   第35章 34.逆流(四)   虞妈妈今天心情不错,瞟了眼昭昭,爽快地问道:“什么事?”   昭昭回过神,恭敬颔首:“想求妈妈给我机会,让我去见见世面。”   “你还不知足?”虞妈妈坐到太师椅中躺下,点燃了烟枪,笑笑:“想见什么世面?”   昭昭蹲到椅边,忍着小腹的闷疼和浑身的无力,使足了全身力气帮虞妈妈按腿,语气讨好道:“妈妈,我知道云州的教坊有时会到周边县借人、采人,我月琴弹得不错,下次如果有机会——”   虞妈妈吐出一口烟,打断道:“又出了什么事,勾起了你的心思?”   昭昭低下头,思虑再三,最后还是豁出去了:   “我来葵水了。”   妓女来葵水了,跟猪够肥了能宰了是一个意思。   虞妈妈用烟枪挑起昭昭的下巴,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瞧着:“你嘛,模样还行,就是太不知收敛……若想去更高的地方攀更高的贵人,就得学会把眼里的欲望收起来。”   她以为昭昭是想混进更高的圈子卖更高的价,昭昭却笑着反问道:“妈妈,我的初红卖多少合您心意?”   虞妈妈的目光顺着昭昭的脸往下,脖子,胸,腰,腿,隔着衣服看不真切,但能看出来身段尚可。   她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头:“三千两。”   三千两?昭昭浑身加一起也不过三百两出头。   昭昭原本想着,虞妈妈要是要的少,还有谈判的余地。可三千两不是小钱,根本不是她使小聪明能糊弄过去的。   “你不想卖?”虞妈妈问。   “是。”   虞妈妈冷笑一声:“你的身契还在我这儿呢。”   是了,是了。   从出生起,她肩上就烙了字,是贱籍中最下等的娼妓。她若不乖乖听话去卖身,虞妈妈是可以将她告上公堂的。   昭昭看着虞妈妈,心里生出一种恨意,却不是冲着虞妈妈去的,而是在憎恨命运。   有一瞬间,她心里生出阴毒的想法——反正四周无人,要不要乘其不备,把虞妈妈杀了?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熄灭了。   她记得在她小时候,有一次发热烧得厉害,是虞妈妈顶替窈娘抱着她哄了一晚上,一勺一勺地给她喂糖水,笑着说你和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猪和屠夫生出感情是笑话,可妓女和老鸨生出感情却是避无可避——她利用你,对你凶又怎么样?这世上有几个人会把你当人看,对你好呐?   昭昭避开虞妈妈的眼,轻声说:“妈妈,我不想卖……但我会尽力让您不亏钱,你不是说我初红卖三千两吗?半年之内我给您三千两,您免了我这遭吧。”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不多,只有五十两:“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交钱给您。”   虞妈妈用手指夹起那张银票,掸了掸,不屑道:“昭昭儿,小人物就别说大话。与其拼死拼活去挣那三千两,床上一躺大腿一张,不是更轻松容易么?”   “我不甘心。”   昭昭抬起头,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眼底,映出明晃晃的野心和欲望:      “没能力的人甘愿去做玩物做依附就罢了,我凭什么要从一开始就认命?”   虞妈妈笑,用微烫的烟管点了点她的眉心,似嘲似叹道:“你啊……”   “这样吧。”虞妈妈吐了口烟,“下月知府过寿,府里的歌姬舞姬怕是不够。云州的教坊倘若出来借人,我就推你出去。”   昭昭喜出望外,屈膝一跪:“谢妈妈。”   虞妈妈顿了顿,又说:“你的那个恩人,宁王爷的郡主,好像命不久矣了。”   昭昭空了一瞬:“妈妈您说的是谁?”   “你还有第二个恩人不成?”虞妈妈抱着怀里的猫,拿猫的尾巴去逗猫的鼻子,“那郡主自小长在北地,吹惯了寒风,受不了咱们这边儿的暑热,已经病了月余了。宁王府四处寻医,却找不到一个能治好郡主的。可怜她身子那么弱,知府过寿时还是得露面。”   昭昭担心,却又忍不住怀疑:“郡主病重,为何还要赴宴?宁王府也算势大,何苦推自家女儿出来顶场面?他们一家好歹是皇亲国戚,怎会——”   “皇亲国戚?”虞妈妈嗤笑,“昭昭儿,你记住了,甭管一个人的出身多高贵,只要活在世上,跳不出六道轮回,那就都是当婊子的命。”   “为何?”   “上我们的是男人,上他们的是权势。大家唱的虽不是一出戏,但归根到底都是供老天爷取乐的玩意儿。”   昭昭似懂非懂,她不喜欢虞妈妈的说法,仿佛人活在世上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种种拼搏挣扎都不过是痴望徒劳。   “妈妈,我晓得您和云州教坊的几位管事认识。”昭昭敲着虞妈妈的腿,“我想去见她一面,远远地见一面……就算见不着,去打听打听她的近况也好……所以麻烦您动动关系,把我塞进弹曲的歌姬里。”   “你想去攀关系?”虞妈妈薄讽一笑,“你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你摆出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报恩模样,可人家当初不过是举手之劳,怕是早就不认得你是谁了。”   “不是攀关系……我只为我的心。”   “昭昭儿!昭昭儿!”   院外响起小多急匆匆的步伐,他气喘吁吁地吼道:“你娘要生了!”   昭昭连忙起身跑了出去,急问道:“大夫来了没有?”   “张掌柜不肯来!”小多气得直咬牙,“你之前帮了他那么多,他却在这种时候推脱,说自己要出门问诊,畜生东西!”   是因为砒霜的事。   昭昭从张掌柜手里坑骗砒霜,用于杀人。虽然没有连累他,但官府上门搜问时还是把他吓得不轻。   这是记恨上了。   昭昭脸色一白,很快就镇定过来:“小多,你去找楼里生育过的姐儿们照顾我娘,让大家担待些,后面我给大家发喜钱!”   说罢,昭昭跑出楼子去找张掌柜,药铺里没人,打杂的小厮说张掌柜刚出门问诊了。   (本章完) 36.第36章 35逆流(五)   第36章 35.逆流(五)   昭昭冷笑一声:“往哪儿去了?”   小厮抬手摇摇一指,小声道:“往城外去了,后几天才回来。昭昭姐你要是有什么急病,还是去寻其他大夫看吧。”   这一带就张掌柜既懂医理又懂接生,哪去找别的大夫?更何况窈娘肚子大得出奇,寻常的接生昏头婆子见了只会用擀面杖擀,别说救人了,只会弄得一尸两命。   昭昭心急如焚,额上冷一阵热一阵,再也顾不得许多,冲药柜后微微晃动的门帘喊道:   “受我恩惠时口口声声说会报答我,遇事稍微担点难就反目成仇!”   小厮神情一滞,轻声提醒道:“昭昭姐,我家掌柜真的不在……你在这儿敞着嗓子说胡话不顶用的。”   昭昭冷笑,从袖里掏出一块帕子,正是张掌柜曾用来包砒霜的那块:“你可认识这块帕子?”   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定眼细看一番,犹豫道:“倒是见过我家掌柜用这样的料子……”   “那就是了。”昭昭走到椅子边坐下,指尖挂着那块帕子:“这是我在你们药铺门前捡到的,上面沾了砒霜,前些日子毒杀狱中四人的凶手就是你家掌柜。”   她莫名其妙地扣帽子,小厮自知说错了话,顿时慌了神,抽了自己几个嘴巴,转身要往后房去。   没等小厮挑起门帘,张掌柜就走出来了。   他一脸阴沉,正要指着昭昭说几句公理良心一类的话,昭昭却先笑着开了口:   “张叔,你回来啦。”   张掌柜是看着昭昭长大的,他对昭昭的感情一变再变,先是瞧不起,再是感激,最后是怨恨。   从前看着昭昭的笑容还觉得有几分可爱,自从砒霜那档子事儿后,他就彻彻底底看清了昭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冷心冷肺自私利己,这种人还是离远些的好。   张掌柜被昭昭的一双笑眼衔住,心里有些发怵。可转念一想,事儿不是他做的,人不是他杀的,昭昭难道真能把锅扣到他头上不成?   昭昭用细巧的手指绞玩着帕子,慢悠悠道:“张叔,你跟我走一趟,别撕破脸,以后还能互相帮忙。”   “昭昭,你走吧,不必在我这耗时间。”张掌柜拒绝道,“拖晚了,你娘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活不了。”   “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欠你的我还你,亏你的我补回去。”昭昭冷笑,“但你要是敢拿我娘的命做儿戏——我把话放在这里,今儿个我娘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狱里那四个人怎么死的你就怎么死!”   被个黄毛丫头威胁,张掌柜拍桌而起,怒道:   “你无法无天了!”   昭昭站起身,像条被激怒了的蛇一般,威压道:“张叔,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在世上的亲人就我娘一个,她要是没了,我岂会让你好过?!”   是啊,是啊。   昭昭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婊子,自己却是有家室有买卖的正经生意人。   张掌柜的骨头软下去,跌坐在地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招惹不得,一旦招惹,就如恶鬼缠身。   昭昭见他已经软成了一团,扯着他后脖领子往外拖。   两人跌跌撞撞到了宿春风后院,一群人赶紧围过来,满脸焦急道:   “昭昭儿,胎太大了,下不来啊!”   耳边是窈娘凄厉的惨叫,像裂了缝的萧一般闷郁呜咽,其中还夹杂着几个生育过的姐儿担忧的呼喊声。   屋内如热锅沸水一般,乱得不能再乱。      昭昭扯着张掌柜走到门外,柔声说了句“张叔,好好接生,银子少不了你的”,就把他塞进了门。   一直到了夜里,胎儿还没落地。   窈娘已经疼不出声音了,把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都用在了下面,胎儿实在太大,挤得她全身骨头都要裂开。   迷迷糊糊中,窈娘听见张掌柜和守在旁边的姐儿们惊喜道:“能看到头了!是双生子!”   昭昭站在外面,隔着一道镂空的格门往里望,只是瞟了那场面一眼,就再不忍心看,赶紧撇过了头。   原来女人生孩子真的有那么难。   昭昭背靠着墙,一点点瘫坐在地。从来不信神佛的她竟然也做起了祷告的手势,希望那些从未尊敬过神佛能保佑保佑她的母亲。   “昭昭儿。”   耳边响起小多的声音,他从屋里找来了那杆烟枪,它见证过昭昭的罪孽,现在是时候嘲笑昭昭的软弱了。   “抽一口吧。”   昭昭接过烟枪,像快渴死的人求水一般猛吸了几口烟,今天的烟叶有些生,格外呛人,让她湿了眼睛,哽咽道:   “小多,我怕我做的事会报应在我娘身上……我怕这世上最爱我的人,没有等到我长大。”   从小一起长大,小多清楚昭昭的性子。她从来不需要别人安慰,只需要别人像个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听她说话,毫无条件地理解她。   小多望了眼屋内:“前面我去请他,他找理由推脱,是不是因为……的缘故?”   昭昭点点头。   小多担忧道:“我怕他记恨你,不实心做事……”   “不会的。”昭昭摇了摇头,“威逼利诱,他又不是傻子。”   小多垂下眼,轻声道:“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前面儿那段时间咱们处得那么好,他多半以为大家都是自己人了,被你摆那么一道,差点惹了麻烦……谁心里都会有怨气的。”   张掌柜世故软弱,但看人很准。   昭昭的确是个冷心冷肺自私自利的小畜生——说她是小畜生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坏,而是她明明顶着一张漂漂亮亮的人脸,却从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感情。   她只谈利益。   帮张掌柜并非是无事发好心,只是为了互利互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张掌柜还她人情,难道不应该吗。   小多把话说得委婉,又补了一句:“昭昭儿,你得改改……你那么聪明,聪明到足以把玩人心,若是做事时多顾忌顾忌别人的感受,将来会走得更远,飞得更高的。”   昭昭看了他一会,想说什么,却都收了回去。最后只轻轻地叹了口气,敷衍道:“好。”   (本章完) 37.第37章 36逆流(六)   第37章 36.逆流(六)   烟管里的叶子熄灭前,屋内终于响起了婴儿的哭声,极微弱,不喜庆反而有些晦气。   很快,里面又传出了惊呼声:“死婴!”   门被推开,昭昭挤进屋子,看见窈娘满脸惨白昏在床上。   一个孩子已经剪了脐带,洗净了身上的血水,气息微弱地躺在襁褓中。   另一个孩子却毫无生气,满身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血污,一个姐儿指着他说:“这孩子在娘胎里就死了……”   张掌柜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母体太弱,两个孩子为了活命自相残杀啊。”   昭昭不信这类歪门邪说,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迎上去问了窈娘的情况,张掌柜简单说了句还活着,便冷冷道:   “从今以后莫要来往了。”   窈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至于张掌柜?有钱能使鬼推磨,还会找不到一个能帮窈娘调理身子的大夫吗。   两个孩子死了一个,几个姐儿都觉得活下来的这个有些晦气,随便安慰了几句,从昭昭手里领了谢银,赶紧踩着张掌柜的脚步走了。   昭昭抱着孩子,俯到窈娘耳边,眼里蓄着泪:“娘,那天晚上我不该和你吵架。”   已经是春天的事了。   那时天还寒着,雨夜格外又湿又冷。窈娘求昭昭跟她回去,而昭昭不管不顾地走了,抛下她一个人站在雨里。   昭昭的泪落在窈娘脸上,她缓缓睁开了眼,虚弱至极的脸上浮出苍白的笑,声音轻得近乎缥缈:   “昭昭儿……刚才娘听他们说,是同产子……”   昭昭点了点头,把怀里跟个小猴子似的孩子露给她看:“是个妹妹。”   窈娘眼底生出些许失望,不甘心地问:“另一个呢……是男孩,还是女孩?”   昭昭回过头,瞟了水盆里已经没气的死婴:“是男孩。”   “冤孽,冤孽……”   窈娘像是绷久了的线,砰的一声断了,她眼角渗出泪来,流进被汗濡湿的发髻里:“都是冤孽……”   昭昭抱着孩子,有些愣住了:“为什么女孩就是冤孽?”   窈娘嗫喏道:“出身妓籍,还不是冤孽吗……”   昭昭指着水盆里死去的男婴,问:“那他将来当龟公,就不是冤孽了?”   “他怎么会是龟公?”窈娘流着泪,苍白的脸上满是不甘心:“他父亲科考高中,他是官员的儿子。”   昭昭怀疑自己听错了,空了一瞬,问:“那男人把你害成这样,也把我害成这样,你还盼着他能认你生的儿子?”   窈娘不答,可眼睛里写的就是这个意思:“……男孩总要认祖归宗的。”   屋内瞬间静下来,血腥味绕在昭昭的鼻间,怀中的妹妹用细弱的嗓子哭了两声,啪嗒,啪嗒……桌上的灯花爆开,火星子还没落地,就成了灰烬。   有一瞬间,昭昭真想贴到窈娘耳边说,你不是问我前些日子为什么不开心吗……现在我告诉你,因为我去杀人了。   昭昭嘴角抽了抽,随即轻轻笑起来,自嘲道:“娘,楼子里的女人不准生育,你却把我生了下来……我又是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的种呢?你看见我是女孩儿时,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失望?”   不等窈娘答,昭昭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端着那水盆里的死婴,走到门外,对小多说:“帮我挖个坑。”   小多不明所以,但见她脸色阴沉,只好照做。      坑没挖太深,昭昭就眼睛不眨地把死婴倒了下去,随后把土填实了,踩在自己弟弟的尸骨上,神情无悲无喜,对襁褓中的妹妹说:   “我叫昭昭,是光明灿烂的意思。”   “而你叫阿蘅——不论何种境地,都能长得茂盛的蘅草。”   昭昭分不清自己是在当姐,还是在当娘。   阿蘅身子弱,呼吸轻微得像快死掉的小猫,哭声更是细得可怜。   昭昭夜里睡不好,每当她浅浅睡去,就会打着冷颤醒来,伸手探一探阿蘅的鼻息和体温,确保平安无事后才小心翼翼地继续睡。   产妇和婴儿都受不得暑热,昭昭索性在窈娘床边搭了张木塌,她睡在两人中间,两手各拿一把扇子扇风,睡着了也不敢停。   她累成这样,窈娘还在生闷气。   窈娘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求昭昭把那个死去的男婴挖出来好生安葬。   昭昭却说太费事了,哪有活人为死人瞎折腾的道理?   窈娘骂她是没心肝的畜生,昭昭顶着骂,寸步不让,也不知在坚持个什么。   母女二人各有各的倔脾气,关系渐渐冷了下去。   可冷归冷,窈娘躺在床上还得靠昭昭照顾。   有次,昭昭照惯例兑了甜滋滋的药递给窈娘,谁料窈娘一把推开了药碗,用一种怨恨的眼神望着昭昭:   “你如果不认你弟弟,自然也不必认我这个娘。”   那药碗摔得稀碎,药液沾了些在昭昭的手上,因为兑多了糖,黏在手上便发起腻来,让人烦得恶心。   昭昭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的碎碗收干净,丢到门外去。   窈娘以为她要走,又道:“昭昭儿,你把你弟弟挖出来好生葬了,我就好好喝药。”   昭昭的背影愣了一瞬,很快她转过身来,猫儿似的眼睛冰冷且阴郁。   她没有回答窈娘说可与不可,只是打开衣柜抽出了里面的废料缎子,利利落落地将窈娘的手脚捆在了床栏上。   “昭昭,你做什么!”窈娘又急又怒。   昭昭拿起桌上的药壶,重新倒了一碗,这次她懒得再放糖,那玩意儿只会显得她可笑:“娘,别闹了,喝药吧。”   窈娘咬紧了牙关:“我不喝!除非你——”   她话没说完,下颚就被昭昭捏开,苦涩的药液灌进嘴中,一滴也没洒。   “娘,谁威胁我都没有用。”   昭昭叹了口气,她好累,没心力再去哄着谁:“好好睡觉,有事叫我。”   说罢,她抱起摇篮里的阿蘅走到院中。   院中有棵大樟树,茂盛挺拔,枝叶团团若有风,落下一片阴凉。   (本章完) 38.第38章 37逆流(七)   第38章 37.逆流(七)   树边的大青石冰冰凉凉,昭昭抱着阿蘅坐上去,望了望漆黑夜空中的璀璨星子,又与阿蘅黑如点漆的眼对视了会,无奈一笑:   “以后可不能和姐姐一样,凶巴巴的,讨人厌。”   阿蘅听不懂,呆呆望着她,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昭昭最开始带孩子时还会手足无措,现在已经摸出点门道了——小孩子哭,要么是饿了,要么是便溺,要么是冷了或是热了。   她挨着检查一番,并无问题,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身后响起了小多的声音:“傻昭昭,你唱歌哄她就是了!”   昭昭转过头,看见小多两手各拿了串糖葫芦。她刚要笑,却瞟到了小多身后的虞妈妈,便立马下了石头,恭恭敬敬道:   “妈妈好。”   虞妈妈有事要说。   小多不敢多留,把一串糖葫芦塞到昭昭手里,一串糖葫芦放到还没长牙的阿蘅身边,懂事地退下了。   昭昭估摸着是去云州的事有了眉目,刚要开口问,虞妈妈却指着哭声不停的阿蘅道:“昭昭儿,你就这样带孩子?”   “我……”   虞妈妈皱起眉,把手里的烟枪灭了,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香粉,生怕这些腌臜味道熏到孩子。   等清爽了些,才上前抱起阿蘅,细心地理起褓布,嘱咐道:“夏天不要裹这么紧,又闷又勒,你妹妹不哭才怪了。”   阿蘅窝在虞妈妈的怀里一声也不哭,圆圆的眼睛中满是探究,惹人怜爱。   “倒是讨喜。”虞妈妈心下一热,把抽烟抽出来的破锣嗓子端了起来,温声细语地唱起晦涩的小调:   “小树快长快长,我儿快长快长……等小树亭亭如盖,我儿也当出将入相,身披红紫华裳,车顶翠葆霓旌……”   她唱的断断续续,大抵是因为日久年深,许多往事已经记不清了。   昭昭小声问道:“妈妈,您以前有过儿子?”   “什么样的男人配我给他生孩子?”虞妈妈语气自嘲,“这是我娘唱给我哥的,我没有福气听。”   虞妈妈像只神秘的老猫,昭昭好奇她的过往:“后来呢?”   “后来?”虞妈妈笑笑,“后来我哥果然入朝为官,近富显贵……偏偏他性子刚直太过,只能做百炼钢,不可为绕指柔……被人算计,害了我们一家。”   昭昭猜到了后面的故事,虞妈妈没入贱籍,进了教坊,和不同的男人互相玩弄,最后腻了,来小小的青阳县当了老鸨。   如果人人都有清晰的来路,那她有没有?   “妈妈。”昭昭望着虞妈妈,问道:“楼里的女人不准生子,除非怀了有头有脸的男人的孩子,有机会讹一笔。当初您同意我娘生下我……我爹是谁?”   “问这个做什么?”虞妈妈神色冷下来,“小姐命丫鬟身,晓得了又有什么用?人家不会认你的。”   昭昭没指望靠认爹改变命运,也从来没厌恶过自己的出身。   她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谢姝杀谢县令的场面,烈日下沾了血的匕首绽出刺眼的冷光……   虞妈妈不太想提昭昭的生父,把阿蘅放下,说起正事来:“去云州的事有眉目了。”   昭昭回过神来,听虞妈妈继续说:“云州教坊的孙管事明日会来挑人,你好好打扮一番,备好拿手的乐器,仔细应对。”      “谢妈妈。”昭昭颔首道。   虞妈妈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头来,问昭昭:“你最拿手的乐器是什么来着?”   “月琴。”   “明日改弹琵琶。”虞妈妈摇摇头,“你若执意弹月琴,孙管事不会挑中你。”   昭昭不解:“为何?”   “这种官宴,去的都是有权有势的贵人们。孙管事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挑漂亮懂事的女孩去宴上侍奉。”虞妈妈嗤笑一声,“既是供人取乐的东西,就别弹音色柔中带刺的乐器……玩意儿么,骨头就该软得彻底。”   县里的姐儿们听说孙管事这次是借人补缺,一个个的都如池中金鳞般想求孙管事点化,盼着能多个与权贵接触的机会。   还没等孙管事的轿子进城,一群姐儿就在城外围住了她,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争着在孙管事面前露脸儿——弹琵琶的站在路边弹,吹箫的跟着轿子边走边吹,跳舞的守在城门口跳,硬是把光秃秃的城外整成了群芳斗艳的修罗场。   孙管事年轻时也是教坊中人,她体谅姐儿们的不易,又实在被莺莺燕燕吵得头疼,只好让大家先回去,第二天再挨个露脸儿。   青阳县的姐儿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适龄的有才有貌的姐儿不在少数。昭昭怕选不上,大半夜扯着小多出门,打算溜进孙管事落脚的客栈行贿。   谁知,客栈门口摆满了横七竖八的小木塌和凉席,提前打扮好的姐儿们娇艳欲滴地躺了一路,把整条街弄得又堵又香。   昭昭拉着小多,踮着脚在水泄不通的床和人中跳来跳去,小心翼翼,却还是踩到了人。   那姐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昭昭和小多行色鬼鬼祟祟,兜里又鼓鼓的,多半是揣了银子,顿时清醒了,大喊道:   “姐妹们快醒醒啊!有人想向孙奶奶行贿呐!”   若是在别的事上行贿,大家骂一句人情世故也就罢了,这事上却容不得半点沙。   大家都是婊子出身,挣的都是又脏又臭的皮肉钱。你向孙管事行贿把她讨开心了,水涨船高,那别人想过关,岂不是也要行贿?   这不是上房抽梯,坑自己人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远处的小木塌上嗖地腾起一个姐儿,破口大骂道:   “姑奶奶我好不容易赶上一回出头的机会,哪个小王八蛋想抬价?莫不是你的十八代祖宗都被男人撅傻了,生出你这么个在卖春上也要投机取巧、奋勇争先的婊子?”   这嗓子把客栈门前睡觉的姐儿们都吵醒了,像群苏醒的蛇似地抬头四处望:   “小王八蛋在哪?小王八蛋在哪?”   昭昭瞧着情形不对,连忙扯着小多脚底抹油,身后骂声不断,飞来无数双女人的绣花鞋,擦着两人的头皮溜过去。   两人呼呲呼呲地跑了好远,小多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安慰道:“昭昭儿,还好晚上天黑,她们没看见你的脸。”   昭昭好久没这么狼狈了,也笑了笑:“长见识了,平时可看不到她们凶巴巴的样子。”   若非她们点明,昭昭确实没想到自己走后门是在埋井断水,她理了理发髻,已然老实了:“不动银子了。”   “你疯啦?”小多拍了拍昭昭兜里的银子,“钱没送去,明个儿可怎么选得上?”   (本章完) 39.第39章 38逆流(八)   第39章 38.逆流(八)   夜里虽看不清,但小多刚才借着月光瞧见了几个姐儿的脸,她们的容貌姿色并不逊于昭昭,这可如何是好?   昭昭不瞎,自然也看清了。   人家年纪比她大些,出落得更妩媚动人,加上在欢场泡久了,举手投足都带着情韵,远不是她一个没玩过男人的嫩瓜秧子能比的。   打退堂鼓吧……她又实在想去。一是为了打听她恩人的病况,二是想飞去更高的天见见世面,看能不能交些人脉,为将来计。   她心里烦,一边走路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小多,你是老龟公了,你觉得孙管事挑人的标准是什么?”   小多幼时在前楼打杂,后来力气上来了,又总背着姐儿们去各家老爷府上,浸淫得确实比昭昭要深:“这个嘛……孙管事多半是站在男人的角度考量的——男人买女人,无非是买短和买长,买浅和买深。”   昭昭听他头头是道,笑道:“好小多,快讲讲。”   小多心里看不起被女人牵着走的蠢货,可他自己被昭昭用话一捧,又忍不住飘飘欲仙,脸烧耳朵红:   “哎呀……买短买浅,说白了就是买个放在床上的玩意儿,模样好性子软,会点取乐人的才艺就行。这是下等路数,能发家致富的老爷们哪个是傻子?不会为了那几下哆嗦的快意付出太大代价的。”   “买长和买深又是什么说法?”   “那这说法就大了。扬州瘦马你晓得吧?一等瘦马才情出众,善于攻心;二等瘦马能算账管家,下了床也有用;三等瘦马不入流,只能媚悦没见识的土财主,混个几年饭吃,等不到人老珠黄就被丢了。”   昭昭听了这话,转着眼珠思索了会,势在必得道:   “好小多,你等着看吧,孙管事一定会选我!”   说罢,昭昭脸上挂着笑,脚下踩着轻灵的步子跳走了。   小多呆呆地望着她,她的背影,她的白衣,她的大袖子,溶在朦胧背景里,好像在夜里蹁飞的蝶,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死昭昭。”小多的声音轻不可闻,透着难以克制的委屈,“这种事也要问我几句……难不成将来真要我把你送上男人的床吗。”   他摊开掌心,那里曾有过一道烫伤的痕印。当时昭昭心疼地看着他,说这样我哪还得起。   而他大言不惭,说不用还。   当真不用还吗?   小多心里发热,这股热像猫尾巴似地掻弄他的心,他望着昭昭的背影,用指甲掐住掌心,渗出血来也不敢停。   *   甭管昨晚骂昭昭时多凶神恶煞,天一亮,姐儿们又都是那副温婉妩媚的漂亮样了。   她们守在客栈前,各自抱了团围着说话,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幻想被选上后的事:   “徐知府面子好大的嘞!方圆几百里稍微有点脸面的都得去赴宴,到时候随便被哪个爷们公子看上了,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另一个姐儿用团扇掩住嘴,轻笑道:“惦记那些爷们公子作甚?咱们这儿又不是南直隶,官都是小官,富都是小富……”   “哎呦喂,你心这么大?不晓得的以为要凤子龙孙才能填饱你嘞!”   “反正都是肖想,我还不能想想凤子龙孙喽?”   云儿瞟了她们一眼,嗤道:“还没上天呢,就惦记起成仙的事了。”      她回头看向昭昭。   昭昭今日穿了身艳丽的红,衬得脸越发透白如玉,一双猫儿眼漂亮得锋利,眼角牵着一颗风流红痣,秀媚中又带了几分骄矜与不驯。   按理说,昭昭这个年纪应该打扮得温婉清秀,给孙管事留个小兔子般的印象才对。   云儿不懂她为何如此,也不好多问,便指了指昭昭怀里的月琴,蹙眉关心道:“昭昭儿,虞妈妈不准你弹月琴,你怎么又带来了?”   昭昭挥指轻抚琴弦,月琴声音柔中带刺,跟她这身打扮相配得宜,衬得她如刀尖寒芒上挂的血珠一般明艳。   她笑笑,眼角微微上挑:“云儿姐,无限风光在险峰呐。”   云儿不解,正要问几句,头顶就响起了咚咚咚的锣鼓声。   只见一个婆子站在客栈三楼的阳台上,手里拎着锣,边敲边喊道:“站整齐站整齐!管事的要来啦!”   闻声,方才还各自抱团的姐儿们纷纷散开,拼了命地往楼前挤,仰着头冲阳台的方向,努力摆出最明媚动人的笑,大喊道:   “孙奶奶!孙奶奶!”   她们人挤人,没一会就因为踩着脚吵起来。   敲锣的婆子脸色一冷,砰的一声敲出一声雷响,喝道:   “站整齐喽!要是踩出人命来,我家管事绝不在这晦气地方呆!”   此话一出,方才如热锅沸水般的场面瞬间稳下来。   姐们儿推推搡搡着勉强站齐了,一边各自偷偷往前挪着脚,一边问婆子:“敢问孙奶奶何时来?”   婆子回头望向屋里,没好气道:“听到没有?诸天神佛都恭候您老人家大驾呢,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吧,孙奶奶!”   屋子里的人也不知答了句什么话,婆子眉梢一吊,凶巴巴地举着锣冲进房,咚咚咚地直敲:   “起来!日头这么毒你让人家晒着太阳等你,脸晒坏了还怎么做生意!”   过了片刻,屋子里走出个中年女人,站在阳台上理着乱糟糟的头发,笑道:“久等了,久等了……”   孙管事一出场,人群又燥起来,一个个都挥着手绢敞着嗓子喊着孙奶奶,谁料孙管事身后又走出了个胖乎乎的女人,烈阳照得她手中的烟枪杆子熠熠生辉。   这不是虞妈妈又是谁?   昭昭诧异,扯了扯云儿的袖子:“昨儿个我想溜进去塞钱都没成,虞妈妈当真是好本事,直接爬上孙管事的床了。”   “你当虞妈妈这老狐狸的岁数是白活的?”云儿笑道,“这一带大小教坊的管事就没有与她不交好的。”   孙管事主理云州教坊,游走官商之间,和什么人都打过交道,是比虞妈妈更老练的狐狸。   (本章完) 40.第40章 39逆流(九)   第40章 39.逆流(九)   因为老练,她的精明不让人提防,圆滑不让人生厌,笑眯眯的一张脸像春光似的,谁见了都暖融融的。   她坐在圈椅上,抿着茶往下望,姐儿们像锅里的虾似地想往她眼睛里跳,而她只是笑着看向身边的虞妈妈,轻声问:   “老根儿,下面有没有你家姑娘?”   她和虞妈妈是昔年旧友。幼时,两家的院子只隔了一堵墙,两人同穿一条花裙子,同读一本臭《女训》。后来双双被命运捉弄,家道中落,一前一后进了教坊做婊子。   有这交情,虞妈妈说什么话她都会应。   可虞妈妈沉默着,举着烟枪瞧了瞧下面,一眼也没落在云儿和昭昭身上,淡淡道:“有是有,但我懒得点出来。就算你看我面儿上开了后门,带去云州也不会认真教的。”   孙管事笑笑,起身打量着下面像一朵朵春花儿似的女人们。   她当了几十年管事,官老爷们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最清楚,首先得妩媚温婉,其次不能太精,枕边人么,是个不声不吭只会挨撅的漂亮花瓶最好。   她点了几个女人,身后的婆子把锣咚咚敲响,用裹着红布的锣锤指了指:“你们几个上来露脸儿!”   被挑中的女人大喜过望,笑着理了理衣裙,踩着众人的目光走进了客栈,上三楼见到了孙管事。   孙管事上下打量她们一番,模样正,身段细,都是卖春的好料子。   她心里那点怜悯与不适早就随岁月淡成烟了,笑着叹了口气,吩咐道:“外衫脱了,脚露出来。”   虽是婊子,大家也有羞耻心。瞧她们犹豫着,敲锣的婆子从屋里扯了块布,聊胜于无地挡住:   “脱吧,下面儿都是女人,谁也不少什么。”   几个姐儿有些羞涩地脱了衣衫和鞋。   孙管事从圈椅上站起来,用一双柔韧又粗糙的手挨个捏过她们的身躯,留下了其中两人。   这俩人一个柔弱风流,一个丰腴妩媚。   虞妈妈瞧了一眼,点破孙管事的心思:“扬州瘦马,大同婆姨,你倒是会迎合老爷们的口味。”   “谈不上什么迎合,送这两类上去不容易出错罢了。”孙管事笑笑,“老爷们现在已经有些腻了,让我去弄些船娘和姑子来尝个新鲜。我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寻到几个,高高兴兴地送上老爷们的床,正准备领赏呢……谁晓得,八个里面有七个都是欢场老人,老黄瓜刷绿漆,换了个名头卖高价呢。”   “温顺乖巧的玩腻了,也该换换口味了。”虞妈妈状似无意地挑起话头,“要我说啊,男人还是喜欢偷不到的腥,带点刺的鱼。”   孙管事听出弦外之音,又往下睃巡一番人群,她点了几个吊眉凤眼的姑娘,不经意间又看见了云儿和昭昭。   云儿长相妩媚中带点英气,能瞧出来是个泼辣性子。孙管事示意婆子把云儿叫上来。   完事后她又看向昭昭,犹豫着难以抉择。   这丫头模样不错,偏偏年纪太小,锋芒又太露。她漂亮得毫不遮掩,既让人挪不开眼,又让人生出防备和心悸。   这种爪子没磨利的小畜生,谁敢把她放在枕边呐?   孙管事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虞妈妈一眼:“可惜了。”   云儿和几个姐儿被带上来,孙管事照例揉捏检查了一番,这批人里她最满意的就是云儿,笑问道:“收得住自己的脾气吧?”   云儿温婉起来不带一丝谄媚气,反而格外爽利,她福了福身,恭敬道:“还请奶奶放心,为了前程,多大的苦都能咽下去。”      孙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脑子清醒,是个好姑娘。”   人挑得差不多了。   孙管事摆摆手,让敲锣的婆子把名字记册,笑盈盈地看向一直沉默的虞妈妈:“当真没有你家姑娘了?”   虞妈妈在外圆滑,在好友面前却是一副驴脾气,摇头道:“她自己造化不够,还总想着一飞冲天,老老实实再修几年吧。”   这话勾起了孙管事的兴致。   孙管事支出头往下面一望,只见那身穿红衣的小姑娘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漂亮的眼睛里泛着勾人的笑意,不怯不避地与她遥遥对视,仿佛早就猜到了她的目光最终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确实是个想一飞冲天的小丫头呐……”   孙管事无奈一笑,转头吩咐婆子道:   “你亲自下去,把她请上来。”   日头毒辣,昭昭握着月琴的手已经微微渗出了汗。她面上淡然,心里却早就乱成了一团。   方才孙管事的眼睛三番五次从她身上掠过,都没把她叫上去,好不容易与她久久对视了会,又坐了回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   孙管事不再往下瞧,似是已经把人招够了,姐儿们垂头丧气,灰着脸作鸟兽散。   昭昭望了眼阳台上的虞妈妈,忍住了想求虞妈妈帮忙说情的冲动,走进了落选的人群中。   她的心一点点下沉。原以为势在必得,却连孙管事的面都没见上,准备好卖弄的本事一样都没派上用场……若是去不了云州,一直窝在池浅鱼瘦的青阳县,哪能发得了财?又哪能给足承诺给虞妈妈的银子?   难道她真要被虞妈妈摆在台上,像条猫儿狗儿似的被人观赏,露出自己一身皮肉,努力卖个好价……将来再走上窈娘的老路?   “红衣服的那个!”   身后响起一道粗声,昭昭回头,见敲锣的婆子冲她招了招手:“对,就是你。”   昭昭抱着月琴跑过去,轻声问:“婆婆叫我什么事?”   婆子道:“管事的叫你上去。”   失而复得。昭昭像个被救上岸的人般庆幸,笑着谢过了婆子,跟在婆子身后往楼上去。   婆子有些胖,踩得楼梯咔吱响,昭昭见她跛脚走不稳,一手拿着月琴一手扶着她。   “您慢些。”   婆子看了眼昭昭,顺带瞧见了她手中的月琴,叹了口气:“琴给我吧。”   昭昭略有迟疑:“孙管事觉得月琴刺耳?”   “那倒不是。”婆子反问道:“你见刚才哪个上来的姐儿手里拿着乐器的?只有你这种嫩瓜秧子,才以为我家管事的帮老爷们挑女人会看重才艺。”   (本章完) 41.第41章 40逆流(十)   第41章 40.逆流(十)   她示意昭昭把琴先给她,昭昭摇摇头。她不再劝,伸手推开阳台的门,把昭昭带到了孙管事和虞妈妈座前。   孙管事用一双笑眼将昭昭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冲虞妈妈道:“是个好料子。小姑娘,你什么岁数了?”   “快十四了。”   孙管事不语,沉思后道:“你出挑又漂亮,可惜年纪太小……姑娘,你走吧。”   “孙奶奶。”昭昭恭恭敬敬地屈膝,“敢问您是觉得我年纪小,还没出落好,怕我不得贵人们喜欢吗?”   孙管事的心思被点破,她难得遇上个不拐弯抹角的,于是也快人快语道:“是。你如今还没及笄,过两年我再来采你。”   妓女在十五六七时最抢手,容颜不施脂粉而艳,身子软软嫩嫩且白。正是应了那首俗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昭昭望着孙管事,自信道:“我不必以色侍人,照样能讨老爷们喜欢。”   “哦?”孙管事的目光看向了她手中的月琴。   昭昭垂眼,轻轻挑弦试了试音调,随即手指拨弄起琴弦,随意地弹出了一段小调。   虽然短,但依旧可见功力。   孙管事心下失望,只凭才艺可讨不得老爷们喜欢。   本想虚虚地夸几句,却见昭昭把月琴放到了一边,淡淡道:“我会弹琴,但不凭这个。”   “那凭什么?”孙管事被吊起了胃口。   “凭脑子。”   昭昭向身后的婆子道:“还请婆婆去楼下掌柜的那儿帮我借一副纸笔和算盘。”   婆子见过自荐的妓女不少,有的比容貌,有的比才艺,却从没见过要纸笔算盘的,一时有些犹豫。   孙管事好奇昭昭究竟准备了什么,冲婆子笑道:“去吧。”   婆子噔噔噔踩着楼梯下去,又咔吱咔吱踩着楼梯上来,把纸笔算盘放到了昭昭手边。   昭昭将纸铺平,笔舔了墨,不疾不徐地问孙管事:“敢问奶奶,王府宴上有哪几类贵人?”   “王公贵族,官员府吏,乡绅员外……”   “还有领了差事的官商们。”昭昭问,“他们买女人,更看重什么?”   官商虽顶了个好听的名头,归根到底还是末流。   商人不比贪官污吏,可以鱼肉百姓、搜刮自肥,他们得在苛税重赋下艰难经营,赚到手的每一枚铜板都是脑力辛苦钱。   来之不易,花出去时哪能大手大脚?商人们挑女人时斤斤计较,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既要容貌又要才情,最好还能操持家务,辅助经营。   孙管事反应过来昭昭端的是什么心思,笑道:“你会算账?”   昭昭点头,一手提起笔,一手放上算盘:“奶奶,您只管试我。”   没等孙管事开口,虞妈妈就问道:“五百两银子,月利一成,五个月后该收多少回来?”      昭昭一听,这是楼子里算过的旧账,虞妈妈在帮她垫场子呢。样子还是要做做的,她一手拨响算盘,一手提笔记录,利落地得出结果:“八百零五两二钱六厘。”   孙管事见昭昭算得飞快,怀疑两人事先预演过,便开口问:“七百二十一两银子,月利三成半,两年半后收回多少?”   她说的全是怪数,昭昭在楼里帮姐儿们放贷收钱时攒的那点经验不够用。丑媳妇见公婆,昭昭硬着头皮把数字记下,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片刻后,昭昭记的数写满了整张纸,她念出最后的答案:“五百八十六万零六百八十四两一钱九厘。”   跟着婆子上来的掌柜点了点头:“小姑娘算对了。”   “确实是个适合放在铺子里的。”孙管事赞赏地点点头,冲虞妈妈笑道:“你养的好姑娘。”   昭昭是个干干净净的雏妓,模样秀气灵巧,性子爽利,还会算账……像极了商人们最喜欢的扬州瘦马,床上能伺候,床下能管铺子,买回去做妾一点也不吃亏。   待昭昭走后,孙管事意有所指道:“她这模样……倒和你手下那个窈娘年轻时有几分像。”   虞妈妈叹了声冤孽:“她就是窈娘的女儿。”   “当真?”孙管事惊讶,捉起虞妈妈的手臂,就着她的手闷了口烟,在缭绕的烟雾中想起往事,轻声喃喃道:“十四……景益八年……”   “你算她这些有什么用?”虞妈妈似有不悦,冷淡打断道:“小姐命丫鬟身,何必多添苦恼。”   孙管事吐着烟,笑而不语。   昭昭要去云州了。   大家以为她只是去补个缺,很快就会回来,于是都笑着祝她一次抽中好签,在宴上傍个大官人,衣锦还乡。   虞妈妈私下给昭昭备好了行头,包裹里有昭昭给过她的那张五十两银票,还有体面的衣裳首饰,整得像小户人家嫁女一样。   “咱们是贱籍,去了大地方要学会收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仗着小聪明肆意妄为了。”虞妈妈把一袋烟叶塞进包裹里,平时刻薄锐利的老脸柔和了下来:“你娘和妹妹我来照顾。”   昭昭知道,以虞妈妈的性格不会纯发善心,定然还有其他目的。   比如说怕昭昭攀上高枝不回来,比如说想和昭昭搞好关系。   知道归知道,昭昭还是忍不住心下一热,蹲在虞妈妈腿边,攥了拳头给她捶腿:“多谢妈妈……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虞妈妈凉幽幽地瞟了瞟昭昭,别过头去:“你是想问你爹是谁?”   “是。”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我厌恶过自己卑微低贱的出身,羡慕过别人高高在上的尊贵……妈妈,如果有的选,谁情愿在泥里打滚?”昭昭神情平静,无悲无喜,“我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很多年前,昭昭不知道什么是贱籍,也不知道什么是婊子。   她懵懵懂懂的,和其他小姑娘一起被衙役带到了县牢,红得发白的烙铁在她们的肩上留下了几乎入骨的黥字。她捂着被烫烂的肩走到大街上,不小心撞到了人,那个人冷冷地骂她小婊子。   (本章完) 42.第42章 41飞絮(一)   第42章 41.飞絮(一)   怎么会没有恨呢。   但她得把这种恨藏好,因为窈娘察觉到会难过。   “知道自己是谁的种,有那么重要?”   “冤有头,债有主。”昭昭道,“我已经知道了多年前那个想用肚子拴住男人的蠢女人就是我娘,可我还不知道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姓甚名谁。”   “我是他的无心之失,是他的意料之外,他从未打算过接纳我娘和我……没关系,我会找到他,让他知道什么是报应。”   虞妈妈用粗老的手指描着昭昭的眉眼,昭昭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像您小时候?您父母盼着您哥哥出将入相,却只扔给您女则女训……”   昭昭敛了笑,一字一字道:“您心里当真没有恨吗,和出身贱籍一模一样的恨——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低人一等?”   虞妈妈自嘲地叹了口气,点燃了水烟壶,这东西气味淡,适合让人回忆从前:“等你在云州混出名堂,有了报复的能力,我再告诉你。”   *   昭昭走的那个早上,天色含着眼泪。   她背上包裹,抱着琵琶和月琴,对床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轻声说:“娘,妹妹,我走啦。”   原以为等不到回应,推门时,身后忽然响起窈娘冷冷的声音:“走了就别回来。”   昭昭的手僵在门把上,回过头,对上窈娘阴郁的脸:“为什么?”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窈娘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人家为什么选中你?凭你会弹琴,凭你模样好?事出寻常必有妖!”   自那事之后,她许久没主动与昭昭说话,言辞如此严厉的更是少有。   昭昭冷笑反问道:“我不去云州,不想办法赚钱,你和阿蘅怎么办?如今你要喝药,阿蘅也要喝药,开销颇大,我把自己榨干了也供不起。前些日子赚了点碎银,能供一时周转,可只出不进,无异于坐吃山空……再则,我将来又要怎么办?娘,我不甘心烂在楼里,当一辈子婊子,你懂不懂?”   窈娘紧绷的脸一点点黯下去,仿佛一瞬间了苍老十几岁:“昭昭儿,就当娘求你,不要去。”   每当窈娘露出这副神情,昭昭就知道自己又要被亲情孝道裹挟了。   她伸手想拉昭昭,昭昭躲开,冷冷道:“娘,我走了。”   丢下这句话,昭昭推门而出。过前楼时,她遇上了了小多。   天刚微亮,楼里还没来客人,他站在虞妈妈为他搭的说书台子上,身影孤寂寥落。   四周空空荡荡的,他手里不安地摩挲着那块小小的惊堂木,脸上强撑出尴尬的笑:   “昭昭儿,要走啦?”   昭昭点点头,于是他打着哈哈道:“说好你要坐在我肩膀上,被我稳稳地送上各家老爷的床……结果你忽然就要走了。”   昭昭笑:“笨小多,我是去找路子赚钱的,不是奔着卖个高价去的。”   身后的门帘被挑起,收拾好了的云儿探出头,扫了一眼两人,对昭昭道:“走吧,孙管事的马车在城门等着了。”   昭昭和云儿打着一大一小两把伞,走进了茫茫雨雾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背影,小多才敢站在雨里喊出那句私心的话:“昭昭儿,你一定要回来啊!”   离知府过寿还有半月,孙管事不着急,出青阳县后,又去了临近几个县。   人挑的越来越多,每个县的妓女各坐一辆大马车,白天咕噜咕噜跟在孙管事身后,晚上进了客栈,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进了鸟笼。   前几日大伙儿还相安无事,后面也不知为何,半夜编排起了某个姑娘:   “这大热天的,咱们本该直端端地回云州,干嘛偏要去濮阳县?”   “鬼晓得嘞!濮阳县离云州远得很,孙奶奶说去接人,不知是哪尊大佛让大家跟着遭罪!”   昭昭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隔壁厢房的声响。   “没见识!”有个混惯了的姐儿嘲道,“眼下的云州教坊中除了王柳儿,还有谁能劳烦孙奶奶亲自去接?”   “王柳儿?新头牌?”   “去年冬天红的还是那个什么花啊鸟啊的,怎么一眨眼又变成什么柳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时不时响起几声轻笑,如有讽刺如有怜悯。   听不清了。   昭昭缩回床上,拍了拍云儿的肩:“云儿姐,王柳儿是谁?”   云儿热得没睡着,鬓边被汗打湿了,烦躁地挥着扇子:“半年前我被借到官宴上还没听过这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忽然,云儿停了摇扇子的手,怔怔道:“我想起来了,我听人说过她。”   昭昭抽走扇子,帮忙扇风:“难道是个横空出世的大美人?”   云儿摇了摇头:“她要长得艳压群芳,哪至于这么多人在后面笑她贱?”   “贱?”昭昭微蹙眉,“大家都是下九流的婊子,怎么挑这个字骂她?”   “她啊,”云儿叹了口气,“我粗略听人说,她是大雪天被丢到教坊门口的,赤条条的没穿衣服,身上全是被糟蹋出的伤,肚子里怀着不知第几个死娃娃……好人家的姑娘,不知为何就入了妓籍。”   “如此可怜,大家为何骂她贱?”   “她刚入教坊时,大家都心疼她。上任头牌与她是同乡,格外照顾她些,带她认识了不少官家老爷与富商。”云儿话锋一转,“谁承想,她竟抢起了恩人的主顾。上任头牌是个凭才情吃饭的清高姑娘,哪玩得过她的腌臜套路?没多久,被情郎辜负的上任头牌就吞金自杀了,她顺理成章成了新头牌。”   “她忘恩负义,但归根到底还是男人们管不住裤裆,没道理全怪她。”   “风月场上什么牛鬼蛇神没有?若只是忘恩负义,倒不至于人人都啐她贱。”   昭昭好奇道:“她还做了什么?”   (本章完) 43.第43章 42飞絮(二)   第43章 42.飞絮(二)   “按理说这成了名的妓女,伺候大官富商就够吃得满嘴流油了。可她大钱要赚,小钱也不嫌,经常抢下面姐妹们的生意,眼里没有羞耻没有道义只有钱。”云儿不屑道,“好像身后有鬼在撵,逼得她拼命赚钱。”   “想从教坊赎身颇费银钱,妓女想赎身脱籍,通常都会爱惜自身,不把自己往贱了卖,好攀上高枝。”昭昭默了会,“她这般竭泽而渔,倒显得奇怪了。”   “管她呢。”云儿翻了个身,稍时便打起了呼噜。   第二日,月亮刚落,火球般的太阳就窜上了天。   姐儿们望着毒辣的日头,叫苦不迭,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上马车。可在瘸腿婆子催促下,还是像小鸡仔似地钻了进去。   马车又挤又热似蒸笼,昭昭正要上去,却被婆子叫住:“小丫头,你不跟她们坐一块,跟我来。”   昭昭扶着婆子走,打听道:“是孙奶奶让您来的?”   婆子点了点头:“你是自己人,当然得多照顾些。”   这说的是孙管事与虞妈妈的那层关系。昭昭懂。   正因如此,心里才越发没着落。为何前几日不照顾,今个儿却开始拉关系了?此时叫她来,怕是与马上要见到的王柳儿有关系。   上了孙管事的马车,昭昭被冰鉴散出的冷气一扑,身上的暑热全散了,她道了谢,捧着婆子倒上的凉茶,没敢喝。   孙管事瞧着她的拘谨样,温声道:“昭昭,前几天热着了吧?”   昭昭忙说不热。   孙管事握住昭昭的手,笑道:“是个有耐性的好姑娘。想在咱们这行混出名堂,忍是第一位的。”   “奶奶所言甚是。”昭昭很乖巧,递话给孙管事:“昨晚我听她们说起王柳儿,谈论她为何短短半年就能成头牌,归因也在一个忍字。”   “可除此以外,还得要遇上赏识你的贵人,肯提携你的姐妹。”孙管事话锋一转,“你既听她们谈及柳儿,该晓得她如今最大的主顾是谁,又是如何搭上线的吧?”   昭昭暗道一声来了,这怕是要介绍两人认识:“那倒未曾听过。”   默坐在旁的婆子忽然发声:“柳儿最大的主顾就是咱们教坊的财神爷,云州的第二片天……”   话没说完,孙管事打断道:“是第三片。那家人来了,游大人被往下挤了一位。”   不消她们细说,昭昭猜到那家人指的是宁王府,皇亲国戚,排在前头。   往下数,自然是统权一方的知府。   这排第三的游大人,多半是个管兵的头目。   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忽然停了,车门被马夫敲响:“管事,到地方了。”   孙管事皱起眉,对昭昭道:“昭昭,你留在马车里,不要出来。”丢下这句话,和婆子下了马车。   昭昭喏喏答是,心中却怪道,为何不让她下去?从棂窗往外望,只见十几辆马车挤在一条民巷中,险些将一家大户的正门堵死。   无匾,却修得十分大气煊赫,多半是哪个官儿在外的私宅。   婆子不敢惊扰,连锣都没敲,瘸着腿走过一辆辆马车,挨着通传:“收拾好了下来。”   昭昭顿时明白孙管事为何会带一众人来,风月场常有这样的勾当,头一个妓女离场,鸨母安排下一个妓女顶上,这叫续灯。   续灯虽然也有钱赚,但谁乐意吃别人的剩饭?大家下了马车,纷纷骂晦气。   孙管事平时和蔼,却从来都见不得妓女耍小性,沉着脸道:“挑东挑西,我道你们都是天上的仙班神女!这里面住的是濮阳县的县太爷,随手一挥都够你们吃三五年!”   没人和钱过不去,众人立马老实了,补口脂的补口脂,理衣裳的理衣裳。等她们整理好了,婆子和孙管事才走上台阶,轻轻敲了敲门。   门一开,孙管事对那家丁客气道:“县令大人可睡好了?麻烦通报一声,我来接柳儿走。”   “候着吧。”丢下这句话,家丁合上了门。      夏日暑热,蝉鸣听得让人心烦。烈日下的姐儿们开始流汗,一张张芙蓉桃花面在热浪中模糊难辨,仿佛晒化了一般。   不知等了多久,门内终于响起脚步声。   婆子咳嗽一声,姐儿们立马像一支支花儿似地支棱直了。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八个家丁走在前面开道,板板正正地站在台阶两侧。   稍时,院内响起狎昵的调笑声:“大人,奴家待会还要在众人面前露脸呢……”   “怕什么,你也有害羞的时候?”   正门望进去还隔着一层影壁,瞧不见活春宫,但地上晃动的人影和男人女人的喘息声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孙管事和婆子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神情不变,依旧恭候在门前。   姐儿们都经过人事,非但不害羞,反而觉得好笑。   有人小声嘲道:“这跟路边的狗有什么区别?越被人看越带劲。”   还有人好奇道:“也不知道那王柳儿长得多勾人,临走了还得再用用。”   昭昭也好奇,棂窗恰好正对大门,方便她往影壁后瞟,教坊花魁该是个什么样?清丽?妩媚?昭昭思绪飞扬,直把王柳儿描成了话本上祸国妖女。   调子起得太高,当衣服松垮的县令抱着怀里的女人出来时,竟然有些失望。   那张泛着潮红的脸并不出众,清秀但不漂亮,唯一的勾人之处仅在于脸上故作的风骚。   身上的衣料是顶好的牡丹红,裹在王柳儿窈窕的身上算是好看,却美得十分艳俗。   没等他们迈出门槛,孙管事已满脸堆笑迎上去:“县令大人,这一月里柳儿伺候得您可还满意呐?”   县令被伺候得很舒坦,点头道:“你有眼光,不知从哪捡来这么个宝。”   他爱不释手地将王柳儿搂在怀中,吩咐道:“孙管事,路上你好好伺候着,千万别走坏了我家柳儿的小脚。”   小脚?孙管事这才注意到王柳儿脚上穿了双新制的弓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教坊妓女外出应召是常事,但都是干干净净地去,好好生生地回,王柳儿来了濮阳县半月,竟私自裹了脚?   王柳儿依偎在县令的怀中,柔柔地说:“孙奶奶,都是我的错,没先报备您。”   好一个先斩后奏。   孙管事不悦,面上却丝毫不显:“不碍事,不碍事……”   王柳儿用手抚着县令的下巴,轻声道:“大人该放奴家下来了。”   县令笑得腻歪:“我哪舍得让你着地?”   他抱着王柳儿走下台阶,到打头那辆马车前,单手将车门推开,凉气扑面,软垫上竟还坐了个模样清秀的少女,素面青丝绿衣,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   昭昭暗道一声遭了,这公狗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满是油腻腻的欲望,怕是看上她了。   “大人!”孙管事笑盈盈地挤上来,想挡住县令的目光,“您把柳儿放进去,该挑姑娘啦!”   县令站在马车外,盯着昭昭发愣,宝贝得挪不开眼,口水快从眼睛里流出来。   偎在他怀里的王柳儿轻笑一声,点了点他的眉心:“大人,您看上这位妹妹了?”   县令猛地回神,把王柳儿放进厢内座上,指着昭昭对孙管事说:“不挑了,不挑了,就这个!”   (本章完) 44.第44章 43飞絮(三)   第44章 43.飞絮(三)   孙管事懵了,这小丫头她带去云州有大用场,哪能折在半路上?她讪笑道:“小人记得您不好这口啊……”   县令嘿嘿道:“我确实不喜欢那种装嫩的老黄瓜,但正儿八经的生瓜还是乐意劈一劈的。”   昭昭连忙解释:“大人,小的早不是……”   “大人,您玩她个小娃娃做什么?”王柳儿开口了,“难不成她比奴家更有意趣?”   她单手支颐,眉梢眼角尽是妩媚的风情,轻飘飘的一眺,就勾得县令身上冒火:“自是不及你,柳儿妩媚动人,哪是她能比的?”   王柳儿拉起县令的手,用粉脸蹭着他的掌心,撒娇道:“奴家不信。您定是嫌弃奴家并非完璧,身子脏,所以才挑个干净的妹妹续上。”   县令笑道:“你看你,又想多了不是?”   两人又说几句狎昵话,末了,王柳儿抬手往姐儿堆中一指,恰好点中云儿:“这个妹妹好,一看就很会伺候人,不如让她顶了我的缺,好好伺候您?”   县令宠她,勉强应了声好。   被点中的云儿弯下了腰,忙不迭地谢恩道:“多谢县老爷,多谢县老爷!”   孙管事将银票还回去,县令眼也不眨,转手就把那银票塞进了王柳儿的掌心。   孙管事见他还盯着昭昭,连忙将车门关上,生怕他再生事。   昭昭松了口气,对懒懒靠在软垫上的王柳儿道:“柳儿姐,多谢你。”   王柳儿嗤了一声,脸上褪去故作的柔媚:“少套近乎,你就这样谢我?”   她摊开手,市侩地摇了摇:“拿点看得见的东西出来啊。”   这趟来云州,昭昭身上就带了三百两,加一块都不够给王柳儿塞牙缝。   饶是如此,昭昭还是摸了五十两银票递过去。   她能坐在孙管事的马车里,王柳儿原以为她多阔呢。一看才五十两,很嫌弃地收下了:“小穷鬼。”   一边说,一边把压脑袋的金簪、梏手的戒指和碍事的金钏取下,痛痛快快地闷了一口案上的凉茶,一杯饮尽,又饮一杯,完全没了方才的矫揉造作。   昭昭的目光落在她脚上,见那弓鞋上似有点点玫红,便知这是硬裹的,渗血出来了。本朝禁止裹脚,民间也早不兴什么品莲一类的腌臜事,搞成这样是为了讨好谁?   难道是婆子提过的游大人?   没等昭昭问,送走了县令的孙管事和婆子上了马车,一行人重新上路。   孙管事指着王柳儿骂道:“作死的小婊子!”   昭昭鼻观眼眼观心,默默地坐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没耳朵的摆件。   咚的一声,孙管事把手中的茶杯砸在小几上,冷冷道:“把脚拆了。”   王柳儿摇着团扇,一点也不怕孙管事,笑道:“奶奶,木已成舟,拆了布条也没用的。”   裹脚是个大活儿。折骨塑形得从小女娃时开始,成年女子的骨头已经长成,硬去裹脚与断骨无异。   孙管事不信王柳儿那么狠得下心,对身边的婆子说:“把她鞋脱了!”   婆子上前,没费多大的力气就将王柳儿的弓鞋脱下,只见厚厚的白布渗着血色,好好的一双脚硬是被折成月牙型。   “糊涂啊。”婆子指着自己瘸了的那条腿说,“能跑能跳不好吗?那县令不过是个小官儿,与你也只是月余欢好,你何必为了他把自己弄成残废?”   王柳儿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乐意。”      孙管事瞧见她那已经折断的脚,又瞧见她脸上满当当的倔强,无奈地闭上了眼:“做婊子做成你这样,算是贱得没救了。”   昭昭念着王柳儿的恩,正想帮着说两句,王柳儿却不屑道:“我贱我的,又不妨碍奶奶数钱!”   啪的一声,王柳儿被抽得偏过了头,白嫩的脸上浮出红红的指印。   “你以为你在给我赚钱?怕不是被男人凿昏头了!”孙管事气得声音发抖:“游大人费尽心思把你捧出名,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如今你糟践身体,他岂会放过你?”   王柳儿偏着头,自嘲道:“放过又能怎样?不放过又能怎样?我的身子不由自己做主,死路总由得了自己选!”   孙管事骂她疯:“到时你自个儿去和游大人交代!”目光触及静坐在侧的昭昭,又道:“这是我亲自选出来的人,入坊后交由你照顾。”   昭昭恭敬地轻声唤了句:“柳儿姐好。”   王柳儿忽地笑了,双手支在小几上,一点点凑近,再凑近,近得气息洒在昭昭颈上,激起一片颤栗。   “小妹妹,”她吐气如兰,昭昭能闻到她唇上的胭脂香,“你想不想被我照顾啊?”   孙管事和婆子在旁边干看着,搞不懂她要搞什么幺蛾子。听她如此问,昭昭点了点头。   猛地一下,后颈忽然被按住,昭昭稍微躲开,一个温软的吻落在她脸颊。   昭昭懵了,孙管事和婆子也懵了。马车里就王柳儿靠在软垫上哈哈大笑,疯癫又开怀,指着孙管事的鼻子说:“想拿我当筏子?做梦!”   孙管事冲婆子道:“把她给我绑了!”   王柳儿被重重摁住,脸贴在地板上,大笑如旧:“你要是敢把我和她放一块儿,且瞧着她还有没有初红给你卖吧!”   马车里鸡飞狗跳,昭昭捂着脸上的胭脂印,与一个疯女人对视。这双如水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稚嫩明净,神情隐隐怜悯。许是怜悯也能伤人,王柳儿很轻很快地闪开了目光。   ——   无论孙管事怎么训,王柳儿都一脸不痛不痒。骂来骂去,没等到王柳儿醒悟,孙管事倒把自己说困了。   等孙管事和婆子都睡了过去,昭昭解开王柳儿的绳子,听见她肚子咕咕叫,就摸了摸包袱有没有吃食。捣鼓大半天,只摸出来一袋炒瓜子。   是离家前小多准备的。他觉得昭昭一路上免不得和其他姐儿挤马车、挤房间,女孩嘛,就爱围在一起吃点东西说些闲话。瓜子不值钱,昭昭散出去,也好和同行人搞好关系。   可一路下来,大家都冷冰冰的,互相防备排挤,哪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一袋瓜子,现在还是满满当当的,王柳儿没客气,手伸进去抓了一把,咔嚓咔嚓剥起来。声音大,昭昭怕把孙管事吵醒,整得她又挨骂,于是摁住她的手,小声说:“我来。”   路上颠簸,孙管事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间,看到她俩坐在车厢角,一个剥瓜子,手忙得快冒火,另一个眼巴巴等着,很馋似的,像两只傻乎乎的小松鼠。   孙管事在心里叹了口气,阖眼又睡了过去。   等两人手边的瓜子壳堆成小山时,外面的天也黑了。   外面渐渐吵嚷起来,十几辆马车已经进了云州最繁华的崇仁坊,其间客栈、马市、摊子、商铺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十几辆马车被困在路中,动弹不得,只能一点点往前挪。   昭昭靠在车窗,百无聊赖往外面瞧。   不远处,闹市街头,盲眼歌女盘腿坐在地上,弹响悠扬顿挫的马头琴,高声唱道: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   (本章完) 45.第45章 44飞絮(四)   第45章 44.飞絮(四)   拥挤吵嚷的闹市像一缸暖腻的猪油,这哀婉的曲调却如一柄烧得发红的刀,将一切虚有其表的繁华破开。   唱到动情处,盲女悲愤交织:“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围观的人群一齐拍手叫好,争先恐后地往盲女面前的瓷碗里撒铜钱。   盲女调了调音,想接着唱下一曲,却突然被几个官兵喝住:“别唱了!走走走!”   他们踢翻了盲女面前装赏钱的碗,懒得管她真瞎假瞎,推推搡搡着把她扯起来丢到一边,骂道:“晦气东西!”   盲女跌在地上,瘦弱的身躯不卑不亢地挺着:“既然有不少人爱听,你们凭什么赶我?你们拿着朝廷俸禄,不上阵杀敌也就罢了,还要捂着百姓的嘴不准哭么!”   此话一出,闹哄哄的一小方天地瞬间黯下来,路人们不笑了,官兵们也不凶了。   “北边儿已经连丢七城,你们还在歌舞升平。”盲女冷冷道,“宁王爷手握十万兵,为何南退中原,不敢北上?”   闻言,官兵们先是一滞,随即脸上漾开不怀好意的笑,故作凶狠道:“你好大的胆,敢骂我们王爷!”   盲女看不见,辨不得眼前的人是官兵还是从北边儿退下来的定北军,继续嘲道:“宁王爷究竟是装傻充愣当看不见,还是为了保全自身不愿作为?!”   官兵又故意激怒了几句,盲女愈发悲愤,再次拨弦弹调唱曲。   围观看戏的路人越来越多,人群中响起了纷杂的讨论声。   有人说宁王贪图富贵安乐不敢北上;有人说宁王把军饷都用于自肥;还有人说宁王有意效仿东晋司马睿,坐守一方养精蓄锐,一旦衣冠南渡,他不必担篡位的罪名,就能稳稳坐上皇位。   孙管事和婆子不爱热闹,王柳儿倒喜欢看戏,她趴在车窗嗑瓜子,咔嚓咔嚓的,笑道:“真要这么有心机,就不会被封到咱这穷山恶水来了。”   肩上落下一只手,回头,昭昭竟主动凑上来了:“柳儿姐高见。俗话说,功到雄奇即罪名——”   “忘记自己身份了?”孙管事冷眼横过来,“两个教坊里的婊子,还议论起贵人们的事了!”   路人都往盲女那边去看热闹,马车终于能挪了。      偏偏,车轮还没转几圈,一道红色的光就从昭昭眼前飞过。她顺着光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大灯笼忽然被一支火箭射中,立马燃成了火球,摔在地上吓散了一群看客。   那几个找事的官兵差点被火球砸中,一边灭火,一边红着脖子四处张望:“哪个王八羔子射的箭!”   人群作鸟兽散,闹哄哄的,街尾响起一把透亮的嗓子:“你老子我。”   似曾相识。   昭昭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街尾停了一顶竹制小轿,里面坐了个面色醉红的少年人,容貌清秀神情桀骜,正是那晚嚷嚷着要砍昭昭手的何必。   也不知他打哪来的,窄袖黑袍,胸前的小牛皮甲上插了一排长短不一的匕首,煞气十足。   何必一手拿着身边侍卫的弓,一手指着那几个官兵冷声道:“再敢挑事,就别怪老子把你们剁了喂狗。”   自从迁了封地,定北军就和当地的官兵互不对付,摩擦龃龉日益严重,私下打架斗殴都是常事。   官兵里有个来头大的,并不把何必放在眼里,挑衅地顶回去:“仗着自己是世子爷的近侍,就在外面耀武扬威乱咬人。不知您官至几品?竟能横成这样!”   何必不语,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人脑袋就是一箭。   昭昭暗道一声不好,这疯狗不顾场合乱咬人。老百姓们不清楚上面的事,本就容易被挑动。他一个宁王府的人在外面飞扬跋扈,岂不更招恨吗?   箭没射得那人脑袋开花,而是直挺挺地插在他头帽上,箭羽打着颤,哆哆嗦嗦的。   那人既怒且惧,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用青筋直冒的手把插着箭的头帽拽下来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刀大怒上前:“你当老子怕你不成!”   他哪会是何必的对手?   何必用的是苗刀,行的是辛酉刀法,处处都是杀招没有一丝多余。他瞧不起这小兵,刀连鞘都没出,只做棍子使,三五下就将小兵打趴下,踩在脚底,不屑地冷笑道:   “北边儿征兵时你们南人躲得远,丢城失地了又在后面骂!若不是我们在前面抛头洒血,你们这些刀都拿不稳的软蛋哪能搂着婆娘睡安稳觉?!不记我们的恩就罢了,还总觉得我们南下占了你们的窝,分了你们的利,处处刁难作弄!”   (本章完) 46.第46章 45飞絮(五)   第46章 45.飞絮(五)   小兵被踩着脸,仍不服气,咬牙切齿道:“凭什么要我们南人抛家弃子,去守你们北人的土!”   何必冷笑了两声,用手指着自己说:“我们北人?”   似是觉得荒唐到了极点,他懒得再辩,一脚将那小兵踹开老远,冷声道:“滚。”   小兵被同僚扶起身,擦着嘴边的血:“疯狗!”   何必原本已经转身上小轿了,忽然又转过身阴狠道:“知道就好。谁再敢在我家爷的地界上说他坏话,我饶不了他!”   小兵不敢再顶嘴,只好让何必大摇大摆地走。   经过这么一番闹,原本热闹的街头已经空无一人。路过孙管事的马车时,何必留意瞟了一眼,挥手道:“停。”   小轿落下,车帘挑开一线。   孙管事顶着一脸挑不出错的笑:“何侍卫,好巧。”   “确实巧,又让孙管事见笑了。”何必扫了眼前后十几辆马车,盘问道:“好大的阵仗,这是从哪来,往哪去?”   宁王一家刚从北边儿迁来,根基虽不稳,但万万不能得罪。孙管事滴水不漏地答道:“这些都是从乡县选来的歌女舞姬,已经在城防司报备过了。”   “是给徐逢过寿用的?”   许是错觉,徐逢两字一出,昭昭察觉旁边的王柳儿僵了一瞬。   “是给徐大人过寿的。”   何必冷笑道:“天高皇帝远,他这官儿当得真舒坦。”   孙管事颔首不语,何必说了句告辞,上轿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孙管事轻声骂了句晦气,又赶紧吩咐车夫快走,生怕卷进了方才的闹剧。   ——   教坊是处七八层高的临江楼,金铸就,玉雕成,花楼檐角都挂了灯笼,在雾灰色的夜色中红得刺眼。   众人下了马车,规规矩矩地跟在瘸腿婆子身后,去管人事的部头处记名入册。   昭昭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部头捻着她薄薄的籍册看了又看,反问道:“十三岁,太嫩了些,你是怎么选进来的?”   身边的姐儿们跟着笑:“就是就是,小娃娃一个,来凑什么热闹?”   没等昭昭解释,部头已把她的籍册丢掉一边,用笔杆敲着桌子道:“下一个!”   昭昭被周围的人挤到门外,她想求婆子帮忙,却没找到婆子身影。只好拉了个龟公,问:“孙管事在哪儿?我有事找她。”   龟公将她手扯开,没好气道:“管事走了半月,一堆账目等着她清点,哪有空搭理你?”   无奈,昭昭只好守在门外。   等姐儿们都记了名,昭昭拉住欲走的部头:“叔,我是孙管事亲自选来的。”   部头挥手打断她:“往年混进来的小女娃都像你这么说。你去找孙管事写张字条,我就信你。”   昭昭耐着性子:“孙管事在忙。”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部头冲门外记了名的姐儿们吼道:“按乡县站整齐了!”   这是要分晚上的住处了。   昭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肩膀被拍了拍,一个老练的姐儿提醒道:“他这是故意挑你毛病,想讹你银子。”   又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个傻站着的姑娘:“喏,她也是被讹的。”   昭昭走到墙角,问那姑娘道:“部头也挑你刺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   姑娘气得跺了跺脚:“那绿毛王八说老娘长得黑,一看就是混进来的!黑黑黑,没这孙子的屁股黑!”   两人互相抱怨几句,商量好了对策,决定一起去上告孙管事,绝不让部头奸计得逞。   原本说得好好的,可等部头分好了住处、拿着名册要走时,那姑娘却恍然大悟了。   昭昭眼前闪过一道白影,几乎在一瞬间,方才同仇敌忾的姑娘就蹿到了部头身前,递上银票讨好道:“叔,方才那堂子里的光不亮,显得我黑了些,您现在再瞧瞧我的脸?”   部头瞧了眼数字,摇头道:“还是不够白啊。”   姑娘懂事,把玉镯取下来塞进部头的手中。   部头拿起玉镯瞧,笑道:“够白了,够白了。”   一旁的昭昭暗骂自己傻。哪有人初来乍到就敢树敌的?花钱消灾才是正理。   昭昭看着那姑娘如何行贿,又如何记名和分住处,待她走后,昭昭赶忙上去拦住部头:“叔,刚才那位姐姐孝敬了您多少?”   部头一手摩挲着玉镯,一手用银票扇风:“什么孝敬?我怎么不晓得?”   做作。   昭昭瞥见那银票的面额是十两,便也掏了十两银票递上去,学着刚才那姑娘说:“叔,方才我没站直,显得我个子矮年纪小,您现在再瞧瞧我的年纪?”   部头瞟了一眼银票,不屑道:“小。”   昭昭又掏了十两出来。   部头依旧不屑:“还是小。”   昭昭心一横,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多少算大?”   部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五十两。”   昭昭怔了一瞬,这次带来的银子有限,她得省着点花:“凭什么她只用给十两加个玉镯,我却要给五十两?”   “水涨船高,献殷勤要趁早。”部头用鼻孔看昭昭,“不想给?那就滚回乡县去。”   见昭昭没有加钱的意思,部头哼着小曲儿要走。   昭昭拦住他,道:“我鸨母与孙管事是多年好友,你若敢挑我的事,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部头眼珠转了转:“此话当真?”   “当真。”   部头盯着她,忽地笑了:“原来是自家人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走到一旁的石桌坐下,翻开名册问:“姑娘,你叫什么?”   昭昭报了名,部头掏出袖里的炭笔。好巧不巧的,那炭笔从石桌上滚到昭昭脚边。      部头笑着看她,意思是帮忙捡捡。   昭昭刚弯腰,后颈猛地一疼。她眼前昏得发黑,晕乎乎地倒在了地上。   意识雾蒙蒙的,还能感觉到周围的动静。昭昭知道自己被拖到了一边,塞进了麻袋里。   部头踹了她一脚,对手下的龟公道:“真他娘的倒霉,在百来个人里挑中了硬茬儿!”   “麻袋里的这丫头有来路?”   “她说自家鸨母和孙管事认识。”部头啐了一口,“甭管真假,先丢出去再说……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她昏了头,不知跑哪儿去了。”   龟公领了吩咐,拉着麻袋往西侧门去。那儿停了辆牛车,上面堆的全是妓女们穿剩的旧衣服,每月按时拉到乡县卖。   龟公将麻袋丢上去,拆开束口绳,借着月光打量昭昭的脸。   “好嫩生的女娃娃……”   昭昭被龟公身上腥臊的汗味熏得作呕,拼命想醒来逃跑,可连睁眼的力气都攒不出。   幸好龟公喜欢丰腴妩媚的女人,对黄毛丫头没兴趣。他撤开身子,叹气道:“可惜年纪太小啦,不好用,只能直接卖啦。”   昭昭心中的恶心一点点结冰,变成了恐惧,部头只让把她丢出去,这畜生却想把她转手卖给人贩子,再好好赚一笔。   要逃。   咕噜咕噜的车轮碾过空荡的大街,青石路不平,一颠一颠的。昭昭后颈的疼麻感一点点消散,意识渐渐清明,手脚却仍使不上力气。   龟公哼着小曲儿赶着车,盘算着将昭昭卖去哪儿赚得多,野楼子给钱多但不爽快,暗窑子给钱少但利落……他扳着手指算着帐,却听身后啪的一声,装昭昭的麻袋摔在了地上。   “怪道!”   龟公停下牛车,将麻袋丢回车棚里。走了几步,又踅回去,扯开麻袋,扇了扇昭昭的脸。   还昏着。龟公满意地嗯了两声,重新赶牛上路。   车轮声滚滚,昭昭心里急得发慌。她是贱籍,出城入城都要路引,若是装在麻袋里被稀里糊涂带了出去,喊破天也进不来了!   得快。   昭昭用虎牙咬住舌尖,力气随着疼痛与腥甜渐渐恢复。她试着屈了屈手脚,身上的筋骨仍是虚虚软软的,跑也跑不了多远。   不知为何,牛车忽然停了,似是挡了谁的路。   龟公将牛车往路边带了带,涎着脸冲人打招呼道:“呦,柳儿姐,这是刚从哪家大人府上出来啊?”   他言辞尊敬,语气中却带着不屑与戏谑。   妓女出坊伺候客人一般都会留宿,像这种大半夜坐车回教坊的,多半是惹了客人不高兴,被赶出来了。   “关你屁事!”辕座上的马夫骂道,“白长毬蛋的东西,一天天的净瞎打听!”   龟公笑笑,奸亮的目光往车帘里挤,果然瞧见王柳儿脸上落了红指痕。这贱人得罪过他相好的姐儿,被主顾打了也是活该。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嘴碎几句,忽听马车后咚的一声,那藏人的麻袋又摔出车棚了。   龟公脸色一变,忙回身想将麻袋丢回去。谁知麻袋在地上打滚,还开口说人话:“柳儿姐救我!”   闻声,王柳儿放下手里敷脸的鸡蛋,头支出马车,盯着龟公手中不断扑腾的麻袋:“谁?”   没等龟公狡辩,马夫已经上前按住他的手,扯开了束口绳。昭昭钻出来,脸被闷得通红,大口喘着气说:“这龟公想卖我!”   龟公暗道一声遭了,立马开始狡辩:“不是我卖她,是李部头他……”   王柳儿在教坊待得久,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和利益牵扯,冷冷道:“是你自己去向孙管事请罪,还是我领着这小丫头去说?”   无奈,龟公只好回教坊领罪。   “多谢柳儿姐。”   王柳儿不自在地别过头:“要谢就谢老天保佑,你运气好遇上了我。”   望着她脸上的红痕,昭昭想,她之前的市侩和疯癫果然是装的,眼下不知遇到了什么事,连自娱自乐的心情都没了。   “柳儿姐。”马夫瞟了眼昭昭,“还去游府不?”   做生意讲究人拉人,做婊子却得学会护食。   上任头牌就因为被王柳儿抢走了游明,悲愤下溺湖而死。   如今游明是王柳儿的大主顾,哪能带昭昭去他面前露脸?   昭昭懂马夫的意思,作势就要走,王柳儿却拉住她的手:“你留下,跟我一起去。”   见她疑惑,又补了一句:“孙管事之前特意让我带带你,你忘了?”   昭昭自然不会忘,但王柳儿之前不情愿,今晚为何就情愿了?   孙管事又为何这么抬举她,让头牌带着她出去露脸?   事有古怪,昭昭推脱道:“柳儿姐,我来葵水了,怕是不能去大人面前伺候。”   王柳儿在主顾家受了气,原本郁郁的,听了昭昭这话,笑着嘲弄道:“嫩生生的小婊子,找借口都不高明。老爷们嫖你睡你,才不管你身上脏不脏呢,多的是法子折腾你。”   昭昭想走,马夫却已经把门关死,再用力都推不开。   见昭昭如此局促,王柳儿敛了笑:“不逗你了。上次你那五十两谢礼不够,再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阴影中,王柳儿神情倦然,慢悠悠地取下头上手上的首饰,放进小木盒里递给昭昭:“帮我保管一会。小穷鬼,你不会偷我东西吧。”   “没穷到那份上。”少了首饰,她身上的颜色黯了几分,昭昭问:“游大人喜欢素净的?”   王柳儿笑了笑,没笑出声:“待会你就晓得我为什么要摘首饰了。”   稍时,马车到了游府,停在下人进出的角门外。   管家等候已久,歪声怪气道:“张府的人半个时辰前就来了,你倒好,拖拖拉拉现在才来!老爷火冒三丈,就差没掀屋顶了!”   王柳儿喏喏道歉,管家气不打一处来,指了两个婢子扶她进府。   昭昭和马夫候在外面,望着王柳儿的背影消匿在夜色中。   方才管家那番话,她听后大致猜到了王柳儿为何来游府,问马夫道:“柳儿姐是来领罪的?”   马夫靠在辕座上,垂头剥着花生米:“柳儿姐刚回教坊,就被指派去伺候张大人。那老头子一看她裹了小脚,顿觉扫兴,把人赶出来不说,还派下人来游府告状。”   手中的小木盒变得沉重,昭昭猜到了王柳儿为何要摘首饰:“游大人难不成要打她?”   (本章完) 47.第47章 46飞絮(六)   第47章 46.飞絮(六)   马夫点了点头,闷声道:“头牌不是那么好当的,游大人捧她也不是白捧的。你猜为何游大人与咱们孙管事那么交好?”   他左右四顾,见没人,压低声音对昭昭说:“他虽是兵马司指挥使,却徒有空架子,令箭跟鸡毛一样,根本调不动兵。外面传得那么威风,都是虚的。谁不知道他坐到这个位置,全靠讨好上司、逢迎同僚?”   嗤笑一声,很不屑地说:“他还管咱们徐知府叫干爹呢,比亲儿子都孝顺。”   这是个官场上的婊子,难怪会和教坊这么亲近,一点不顾忌脸面。   昭昭道:“他把柳儿姐捧出名气,再让她去伺候那些老爷大人?”   “不光是陪睡。枕头边嘛,听事听得清,说话声音也大。”马夫抖了抖衣袍上的花生屑,悻悻道:“今晚这种事,光我见着的就有七八回了。”   他还要说话,前边不远处的一扇偏门忽然有响动,门闩左右晃了晃,一个披袈裟的胖和尚挤出来。   胖和尚冲门里招手,十几个身穿袈裟的小沙弥跟着出来。他们年纪比昭昭小,男孩女孩都有,一一向胖和尚行了退礼,然后排成一绺进了游府角门,路过马车时看也不看一眼,木讷讷的,仿佛念经念傻了。   昭昭这才发现,游府紧挨福宁寺,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从哪搞来这么多娃娃?”   “买来的呗。”马夫不屑道,“他四十岁了,还无后呢,为充场面,搞了一堆娃娃回来喊他爹。人当然不能白养着,就指使娃娃们去给他念经祈福。”   虞妈妈也信佛,她说信佛的人要么是求解脱,要么是赎罪。   按游明的做派,一准儿是后者。这般诚惶诚恐,身上多半有大业障。   昭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孙管事让王柳儿多带带她,话外音不正是引荐给游明?   思索着,角门里走出来一个小厮,冲这边发问:“你们是不是教坊的?”   马夫点头。小厮咂咂嘴道:“进来领人走。”   马夫的脸色骤变,急忙跟着小厮进了角门。   稍时,他抱着晕过去的王柳儿出来了,送进车厢时,不忘嘱咐昭昭:“你别挨着她。”   明面上看,王柳儿身上并没有外伤,可惨白的脸色和被汗打湿的头发,都说明她是疼晕过去的。   车轮滚滚向前,月光挤进风帘,借着黯淡的微光,昭昭看清了王柳儿流血的指尖和手臂上的针眼。   这是被针扎了手,极疼,却不伤皮肉,青楼教坊都爱用这招。   三人回教坊时,天已蒙蒙亮,孙管事还没睡,就等着王柳儿回来。   马夫和昭昭大致说明了情况,孙管事不耐地闭上眼,对身边的婆子道:“把她泼醒。”   婆子有些不忍,但拗不过孙管事生气,她从井里打来凉水,足足泼了三桶,倒在地上的王柳儿才无力地睁开了眼。   孙管事端坐在上,幽幽发问:“游大人可曾说了什么?”   王柳儿努力撑起身子,不肯那么狼狈:“游大人让您把存在教坊的花银退回去。”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得孙管事的脑子嗡嗡作响。   “混账……混账!”她两眼一黑,晕倒在婆子的怀里,被掐了好几下人中才醒。   回过神后,她狠抽了王柳儿几巴掌:“你得罪财神爷了!”力道极重,震得旁边的昭昭耳朵疼。   “奶奶!”见她还要打,昭昭上前维护,挡在王柳儿身前:“事已至此,您何必再打她?脸若打坏了,事情岂不是更糟?”   “脸?她还要脸?”孙管事指着王柳儿裙摆下的弓鞋,骂道:“你可见过猫儿剃了身上毛、狗儿不乐意摇尾巴,当婊子的把自己丑了弄,活该被恩客厌弃!”   王柳儿湿淋淋滴着水,脸颊红肿,嘴角渗出一丝血意,即便这么狼狈,背也挺得笔直。   “您骂得好。”她冷冷一笑,“我只恨自己不是猫儿狗儿,做了婊子还把自己当个人,有七情六欲,懂礼义廉耻,从此脚下不是人间,而是火烧火燎的地狱了!”   她眼中满是恨意与生无可恋,孙管事不好再怒下去,目光移到昭昭脸上,问道:“伺候男人不会,引荐自家姐妹总是会的吧?我让你带带她,你去游府一趟,就没引荐引荐?”   这语气颇为奇怪,仿佛笃定游明只要见到昭昭,就会将她留下。   “自家姐妹?”王柳儿盯着孙管事,看透了似的,嗤道:“我早说过别想拿我当筏子。我赚不到的钱,凭什么让她赚?”   “好,你好得很!”孙管事冷笑一声,吩咐婆子道:“咱家柳儿姐越发乖张,想来是之前被捧昏了头,赶紧吊在树上清醒清醒!”   婆子虽有不忍,但仍应声答是,拽着王柳儿的衣领走了。   昭昭还想求情,却被孙管事一个冷厉的眼神压住。   掌管偌大教坊的鸨母,和蔼面容下岂会没有雷霆手段?   “昭昭啊。”孙管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坐。”   她情绪突变,昭昭生出几分谨慎,恭敬颔首道:“您是长辈,我怎能与您平起平坐。”   孙管事不好过分抬举她,拢了拢衣裳说:“那个部头和龟公,天亮我就让人把他们打出去。除这两人以外,还有没有其余人为难过你?”   明明是轻声软语,昭昭右眼皮却猛跳了一下,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就算孙管事与虞妈妈有交情,也犯不着这般对待她。   难道是……   “回奶奶,没有了。”   “那就好。”孙管事拉起昭昭的手握住,“你只管好好住着。今后谁欺负你了,你来报我就是。”   昭昭一千一万个确定,孙管事就是想把她往外推。她来云州是为了赚钱不假,想找找机会也是真,但种种选择里,不包括把自己卖个好价。   “奶奶。”昭昭笑了笑,“柳儿姐这么忍得耐得的人,都会有得罪主顾的时候,我粗浅愚笨,怕是——”   吱呀一声,门忽然推开了。   孙管事只当没听见昭昭的推脱之语,冲婆子招手道:“闹一晚上,也都乏了。你带昭昭下去好生安置,挑个干净的屋子。”   婆子应声答是,领着昭昭往姐儿们住的那栋矮楼去。   夜色如水,月光如银。   到矮楼下时,昭昭一眼看见庭中大树下吊了个人,单薄的身躯似残叶般在风中飘摇,不是王柳儿又是谁?   婆子牵着昭昭的手,一间一间屋子查过,空床都被分出去了,没地方给昭昭睡。      这时昭昭忽然问:“婆婆,柳儿姐住哪间?”   婆子指了前边一间。昭昭推开门,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什么装饰,朴素得有些简陋,屋中竖着一道木屏风,东西两边各一张床。   西边那张床积了灰,似乎许久没人睡过。   昭昭把包袱丢上去,回头冲婆子道:“我就住这儿了。”   她虽不明白孙管事为何这么抬举她,想把她往游明身边推,但事出寻常必有妖。   王柳儿被游明支使的时间久,如今又得罪了游明,昭昭和她亲近,说不定能探出些线索。   婆子脸色变了变,劝道:“这屋里死过人,有鬼。”   昭昭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指了指身上这张满是灰尘的木榻:“莫不是就在这里死的?”   “是,你坐的是上任头牌的床。”婆子骇人道,“她从前没少帮扶柳儿,最后却因柳儿而死,你说她可怜不可怜?再说柳儿,咱们教坊这么多人,没一个和她处得来的,人嫌狗厌,你挨着她住,怕是要沾上霉运。”   如此明显的劝诫,昭昭并不理会,起身扫床铺床。   婆子不好硬逼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天一亮,黑心部头就被乱棍打出去了。他死抱住教坊门口的大梁柱,鼻青脸肿地哭嚎道:“孙老大,小的在你手下做了四五年事,何至于为个小婊子赶我走啊!”   消息在女人堆中传得快。   聚练时,大家都窃窃私语,掩嘴偷笑,却不是在讨论部头得罪了谁,而是在说王柳儿:   “她啊,之前仗着游大人横得要死,不把姐妹们放在眼里!”   “就是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朝得势,便以为自个儿真能飞上枝头了……昨晚挨了耳光被送回来,跟夹尾巴的狗似的,笑死人了……”   大家说着,目光都往庭中大树下被吊着的人瞟,讥讽道:“孙管事如今也不偏心她了。后面有的是她的好日子。”   有人忽然道:“诶,听说有倒霉蛋被分到和那婊子同住了。”   又是一阵笑。大家一边说王柳儿为人古怪不好相处,一边好奇谁是倒霉蛋。   后来不知是谁指了指昭昭,姐儿们纷纷挪了小凳,围上来,语重心长地劝道:“妹妹,你快使银子想办法换个屋吧……那婊子是咱教坊最勤快的,来者不拒给钱就上,身上怕是染了不少脏病,你快离她远些,莫要沾上了。”   昭昭道:“我不觉得和她住一起倒霉。   众人懵住,都疑心自己听错了。有个姐儿伸手探了探昭昭的额头,愣愣道:“你说啥?”   王柳儿是众矢之的,人人避之不及。石头扔进狗堆里听不见几声叫,在教坊中骂一句王柳儿,却能得到无数异口同声的响应。   天上的太阳溜走了,阴云漫上来,围坐众人投下的影子将昭昭遮了个彻底。   她依旧说:“我不觉得柳儿姐有什么错处。”   众人脸上的温度一点点散去,面上虽没说什么,但身子都不自觉地撤远。   不知是谁嗤了一句:“她狼心狗肺害死恩人,你和她走得近,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人群外响起一声喝:“乐师到了!”   徐大人是下派的京官儿,才来了一年不到,听不惯云州本地的小调。孙管事只好请了京中的乐师,来教坊教姐儿们弹新曲。   乐师一来,吵吵嚷嚷的场子安静了。她在前演奏,座下的姐儿们生疏地跟着合。   这没曲本的新乐,大家都觉得难,昭昭却很快摸索出了调子,杂乱弦声中只有她的琵琶声跟得上乐师。   乐师赞赏有加,颇有几分将遇良才之意:“你上前来,与我合一曲。”   这话过于抬举,弦乐部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了昭昭身上。   昭昭抱着琵琶起身,正要挪步出座,腿弯却被不知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整个人啪地栽倒在地。   周遭一片哄笑。   昭昭手擦破了,疼得直吸冷气,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是脸色阴沉的乐师。她扶起昭昭,冷眼扫过众人:“谁踹的?”   座中立马有人喊冤:“教习,你这可是冤枉我们了。大家都是教坊里的好姐妹,何至于为这点小事就作妖?”   昭昭捂着手臂起身,见乐师还要为她说话,开口道:“教习,是我不小心跌了步子。”   她息事宁人,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捡起地上的琵琶与教习合奏。   一曲罢,乐师拍手夸道:“好有天赋的孩子!”   又合奏几遍,昭昭已将曲谱了然于心。   一个小丫鬟跑来,请乐师出去商量事宜,无奈,乐师只好让昭昭代为教习。   待乐师走远,昭昭抖指弹出一个刺耳的乱音。众人纷纷看过来,脸上俱是不屑与轻慢。   昭昭明知故问道:“谁刚才踹了我?”   无人应声。   既然如此,昭昭也不再客气。她冲进人堆,扯住一个小妓的衣领,将人拖出来丢在地上:“敢做不敢当?”   地上的小妓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懵了下,立马顶回去:“姑奶奶踹的就是你,如何!”   昭昭脸色一寒,举起手中的琵琶就要砸下去。见小妓忙抱头捂脸,放下琵琶,嘲道:“怂货一个。”   众人大骂她无礼,昭昭冷笑道:“你们给我穿小鞋也好,使绊子也好,都无所谓,尽管放马来。”   她毫无畏惧地扫过众人,半点也不怯:“谁来刁难我,我都欢迎得很——只要别怕我将来小人得志,一分恨报十分仇就行。”   (本章完) 48.第48章 47飞絮(七)   第48章 47.飞絮(七)   众人都被昭昭身上的煞气慑住,思绪被她牵着走。   忽听一声惨叫,是昭昭用力踹了一脚小妓的腿弯……好一个有仇必报,连踹了三四脚也不肯停,末了还要扯起小妓的衣领,轻轻扇了扇小妓的脸:“有种下次继续阴,我陪你玩个尽兴。”   小妓咬牙切齿地盯着昭昭:“你等着!”   王柳儿被罚吊三天,中间不能饮水进食。夏日暑热,太阳升起没多久,她就被晒晕过去了。   夜里暴雨如注,电闪雷鸣。雨像巴掌似地抽在身上,王柳儿饿得没力气睁眼,她隙开干裂的唇,盼着雨水顺着脸颊往嘴里流。   她想起了从前的家,门外有一方池塘,再小的雨点落进池塘也和今夜的暴雨一样响,像开了锅的粥糊糊儿……她仿佛听见了多年前的雨声,看见了守在门口笑盈盈的爹娘……她忽然哭了,温热的泪和冰冷的雨混成一缕流进嘴里,苦得让她心里发涩。   暴雨雷电中,她放声大哭,像是失群的孤鸥。抽噎时,却见楼里跑出来个小个子,打着伞往这边跑来。近了,近了,是她昨晚帮过的那个小丫头。   “柳儿姐,”昭昭打伞站在树下,“我想办法放你下来。”   王柳儿浑身湿淋淋,眼睛也哭红了,却倔强道:“我不要你帮。”   昭昭摇了摇头:“你要。”   说罢,昭昭丢开多余的伞,将衣袖和裙摆挽起扎紧,小心翼翼地顺着树节攀上去,像只灵巧的黑猫般到了系绳处。   一道寒光从昭昭手中流出,是刀,她要砍断麻绳。   王柳儿急得仰起头,大雨打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你做什么?”   昭昭没答,她又说:“我不用你报恩,也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视线被水光模糊,她仰面望昭昭,昭昭也在垂眼看她,稚嫩的脸竟有几分悲悯:“我听到你在哭。”   刀锋划过麻绳,王柳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不高,摔得不算疼。   昭昭利落地从树上顺下来,急急跑到王柳儿身边,安慰道:“你别怕。等吃饱喝足了,天亮前我再把你吊回去。”   王柳儿被吊了整整一天,全身上下都是僵的。昭昭将她背进屋子,拿粗布给她擦水,倒热茶给她暖身。   王柳儿身上冷,捧杯子的手不停发抖。她用目光扫过屋内,很整洁,被仔细打扫过。   “你也不嫌挨着我晦气。”   昭昭没搭理她这句自暴自弃的话,将桌上食盒打开,端出几碟粗陋的饭菜。   王柳儿皱起眉:“你得罪厨房了?”   昭昭把筷子递给她,解释道:“我去晚了,没打到好菜。”   饿了一天,吃馊饭都是香的。王柳儿一边扒着饭,一边反应过来——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昭昭和她沾上了关系,被大伙儿一起孤立了。   想起自己遭过的罪,王柳儿轻声说:“我是个讨嫌的人,你和我扯上关系没好处。还是离远些吧。”   昭昭摇了摇头,不语,转身出去了。   王柳儿拆开脚上的布,在伤处涂了一层厚厚的药膏。缠足不止要受苦受痛,一个不慎,还有生病丧命的风险。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王柳儿盯着自己丑陋的弯折的脚看,眼中的厌恶越来越浓,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有这样的癖好?   以身饲虎,风险再大也得赌。   门被推开,昭昭端着热水走进来,将木盆放在了床前。   如此明显的示好,王柳儿伸脚进热水中,单刀直入:“你想打听什么?不妨直接问。”   昭昭问道:“游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王柳儿直接了当:“反正不喜欢你这样的小娃娃。”   那就怪了。      一瞬间,昭昭想起许多事。比如窈娘不准她来云州,比如孙管事一开始并未相中她,知道她是窈娘女儿后才同意,又比如说孙管事分明有意把她往游明身边推……   一块玉佩递到昭昭眼前,王柳儿咳嗽着说:“你去寻坊中有个叫杨一的车夫,把这东西给他。让他求游大人念念旧情。”   这是上好的玉佩,色泽翠绿,水头温润。   昭昭小心接过,看见上面的蔷薇花纹时,却猛地愣住了。   似是不相信眼前所见,她一言不发地站着,死死地盯着玉佩上的蔷薇花看。   “这玉佩是……”   “游大人送我的。”王柳儿道。   外面一道惊雷落下,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打在昭昭脸上。   顾不得王柳儿还在屋中,昭昭翻出床下的包袱,里面有把窈娘用了十几年的月琴。   琴身朴旧,用的木料不太好,没能抗住年月风霜,许多处都破朽了。唯有琴颈上有一团凹处,是刻得极生疏的一朵蔷薇花。   与玉佩上的蔷薇大致一样。   一时天旋地转,昭昭扶着床柱坐下……她想起了小时候,窈娘总喜欢倚在窗边弹琴,那曲调怪异,如泣如诉却又透着惦念,爱恨都融进曲声里,浓得听不清。   窈娘总是沉浸在辉煌又绝望的夕阳中回忆往事,侧影美丽而落寞,仿佛下一瞬就要烬然成灰。   那时的昭昭不懂夕阳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昭昭懂了。   难怪窈娘会不准她来云州,难怪虞妈妈会欲言又止,难怪孙管事会如此殷勤……   咚的一声,月琴跌到了地上。   这天早上,昭昭找到了那个名叫杨一的车夫,除了交给他那枚玉佩,还有十两银子和一封薄薄的信:“劳烦你找城中腿脚最快的信使,连夜送去青阳县。”   ——   三天后,王柳儿才被放下来。即使有昭昭暗地相助,她还是如枯死的花儿一般,焉焉地没什么生气。   昭昭把她背回屋里,一小勺一小勺地给她灌温盐水,前两碗下去没什么效果,直到第三碗,王柳儿才艰难地睁开眼,沙哑道:“……我想喝点甜的。”   像是怕昭昭拒绝,她又补了一句:“弄不到就算了。”   搭救之情,救命之恩,还能换不来一碗甜水吗?   昭昭丢下一句:“你等我。”便抓起银子跑去厨房。   正值傍晚,厨房的人忙得厉害。昭昭好不容易才买到小半碗白糖,好巧不巧,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了路,领头的正是那天被她打过的小妓。   小妓笑得不怀好意:“呦,弄这玩意儿给谁啊?”   昭昭冷脸顶回去:“给你老娘。”   小妓骤然变了神色,指着昭昭,冲身边两人道:“一间屋果然睡不出两种人,不好好治治当真狂得没边儿了!给我打!”   教坊中妓女吵架动手是常事,她们不手软,昭昭也没客气。   她跟小多混惯了,知道打哪里最痛,起初没落下风,渐渐双拳难敌六手,被人死死制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本章完) 49.第49章 48飞絮(八)   第49章 48.飞絮(八)   一道刺骨的凉意抵在昭昭后颈,她知道那是铁器才有的冰冷,不敢再用力挣扎。头顶响起小妓得意的笑:“你琵琶弹得再好又如何?婊子最重要的是皮相,没了头发,看你怎么去官宴上露脸傍老爷!”   也难为她能想出这种法子,剪人头发又不毁人皮相,罚起来也不好重罚,她顶多是挨挨鞭子了事,昭昭却要丢掉千载难逢的机会。   咔嚓,咔嚓……昭昭听到了自己头发被齐根剪断的声音,像只濒死的小兽般挣扎起来,剪子好几回差点杀进后颈。   小妓讨厌她,却没想害命,怒道:“你不活了?!”又对两个同伙说:“把她给我按死!”   小拱门外响起一声怒喝:“住手!”   昭昭听见这声音,眼眶忽然就湿了。小妓三人却如遭雷劈般跳了起来,与一脸阴沉的瘸腿婆子撞了个对眼。   “畜生!”婆子一瘸一瘸地上来,抬手夺过小妓手中的剪子,抬手就是一巴掌:“什么仇什么怨,你非得毁了她的前程?都是苦命人,相互为难做什么?”   小妓被抽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又红又肿。   她泪眼盯着婆子,不服气道:“是啊,都是苦命人,相互为难做什么?婆婆您说得正义凛然,可我姐被王柳儿那个贱婊子害死时,您怎么没出来主持公道呢!”   小妓的姐姐便是上任头牌,救过王柳儿,后被抢走了最大的主顾兼情郎,便跳湖自杀了。   婆子指着后颈被戳了几个小血窟窿的昭昭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为难她做什么!”   小妓冷笑道:“谁让她与王柳儿沆瀣一气。婆婆您不知道,她这几天夜夜都把王柳儿从树上放下来,喂吃喂喝,给那婊子续命!”   婆子看向昭昭:“当真有此事?”   昭昭直视她探究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地摇了摇头。   一团理不清的糊涂账。婆子蹲下身,打量着昭昭的头发,剪的不多,换个发式就遮过去了。   她对小妓冷冷道:“你下去吧。再有这种事,你死去的姐姐也护不了你!”   听到姐姐,小妓忽地哭了。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两个朋友拉走。   待她们走远,婆子将昭昭扶起,叹道:“你别和柳儿走得太近。”   昭昭仰面望她,眼中似有疑惑。   “柳儿犯了咱们三教九流最看重的恩义。你若执意和她亲近,旁人难免刻薄你。”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这么简单又市侩的道理,昭昭怎会不明白。   她凉凉地笑了笑:“婆婆,这世道真是奇怪。大家都说柳儿姐忘恩负义,背后捅了恩人刀子。可柳儿姐对我有恩,合该我报答她。大家怎么又逼着我做白眼狼呢?”   一碗糖水下肚,焉过去的王柳儿稍微精神了些。她病恹恹地靠在床头,问昭昭:“杨一那边没信儿吗?”   昭昭摇了摇头,怕她失望,又安慰了句:“再等等吧。”   王柳儿闭上眼,叹了口气:“睡吧。”   这夜极漫长。   昭昭睡得浅,夜里听见有人开了门。她本以为是屋里遭了贼,可隙眼一瞧,那扶着墙挤出门框的孱弱身影不是王柳儿又是谁?   大半夜的,她要去哪?   昭昭起身踩了鞋,小心地,远远地,跟在王柳儿身后,一直一直到了西侧门的一排柴房外。      王柳儿扶着墙绕进了角落,昭昭不便再跟了。   “你这是何苦?拼死拼活赚来的钱不留着给自己的赎身,非要去救济别人!他们躲进山里,就是为了避是非,怎么可能再去冒险?”   “我并不奢望他们做什么,你也别告诉他们花的是妓女的钱。”王柳儿申冤,“倘若不是我爹领着大家去拦轿伸冤,也不至于死的死,逃的逃。如今我爹走了,我总得替他照顾大家。”   昭昭心头一热,难怪当了半年头牌的王柳儿穷得厉害,首饰只有一套,上等衣裳也没几身,原来钱都散出去了。   男人犹豫道:“你爹若有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花钱赎身,而不是以身饲虎……”   “在天之灵?”王柳儿冷笑,“你莫不是忘了,我爹的尸骨还在河堤下埋着呢,被打生桩的人上不了天!”   昭昭小心靠近,想听得更仔细。她没发出声音,脚边却响起了吱吱的老鼠叫,引起了墙角两人的注意。   男人猛地冲出来,没看见任何人的身影,松了口气:“那东西不好弄,还得过些日子才到。”   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那老东西确实喜欢……”   他走回角落,后面的话很模糊,昭昭努力辨认,只听出什么‘寿宴’‘河务’‘国丈’……   寿宴?这任知府刚到任不足一年,却颇有贤名。新官上任时,他主持操办了河务,将原本凶波恶恶的寻安江治理得服服帖帖,百姓称赞不断。   这样一个好官儿,与王柳儿有什么过节?她爹埋在河堤下被打生桩又是否属实?   昭昭心里打鼓,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团看不清的迷雾中。   末了,两人分别。男人先走了,王柳儿却迟迟没走。   昭昭屏住呼吸,从树后小心往外瞟,却见王柳儿蹲在墙角烧着纸钱,泪脸在微弱火光的照映下并不显得可怜,反而格外坚韧倔强。   残月西斜,将她消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   许是夜里风寒,王柳儿第二日便病了。   下了早练的昭昭端饭回来,敲门道:“柳儿姐,饭来了。”   里面没声音。   又喊了一遍,里面依旧没声音。   昭昭心里打鼓,眯眼从门缝往里望。   地上有根跌落的笔杆,再往前看,王柳儿不知为何趴在古筝边了。   昭昭大声喊了几句,叫不醒,只好绕到院子里从窗翻出去。   进了屋,昭昭才看见王柳儿面色通红,滚烫的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烧糊涂了,喃喃地念着什么话。   这是发高热了。   (本章完) 50.第50章 49飞絮(九)   第50章 49.飞絮(九)   昭昭跑去找教坊中供职的大夫,那大夫一听是王柳儿发热,摆手道:“我这儿要忙的活计多得不行,哪有空去管什么柳儿花儿,区区一个发热就要我去瞧,未免太金贵了些。”   嘴上说着忙,可药房中连个多余的鬼影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不想去。   大夫端着架子,昭昭也装了起来,笑道:“你天天在这屋里坐窝,怕是连游大人过些天要来看柳儿姐都不知道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铜板摆出花样,半点也不急,很悠哉的模样:“到时游大人来了,瞧见柳儿姐病恹恹的样子不高兴,你猜孙管事会不会放过你?”   大夫从椅子上坐起来,疑心真假:“我怎么不晓得有这事?”   昭昭挑着眉:“不信就去问孙管事。”   王柳儿醒来时,正值傍晚。   她隙开眼,看见昭昭靠着门打瞌睡,手里拿着蒲扇,面前炉子上的药罐咕噜咕噜响。   嘴里发苦,王柳儿余光一瞥,看见床头还有半碗药。她没忍心吵醒昭昭,一举一动轻得不能再轻,可昭昭还是醒了。   昭昭揉着惺忪的睡眼,水灵灵的眼睛在惨黄色的夕阳下更亮了,恹恹的,有种孤僻的柔软:“柳儿姐,你醒啦。”   王柳儿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望着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昭昭看王柳儿在喝冷药,便把火上的药罐取下来,端了碗热的递过去:“喝这个。今天运气好,买到了厨房剩下的白糖,老大一罐,我全加进去了。”   王柳儿呆呆地端着药,没喝,也没说话,许久后才沙哑道:“我娘也爱这样守着我,她知道我醒过来看不见人会害怕。你要是长得再高再胖一点就好了,背影会更像她。”   一般用这种语气回忆亲人时,亲人多半都不在了。   昭昭挨着床坐下,沉默地盯着自己脚尖,直到听见身后响起压抑的呜咽声,她才很认真地说:“柳儿姐,你帮过我两次,我会一直报你恩。你要是真没家人了,可以把我当成你妹妹。”   “我不是个好人。”   “苦命人难免要做几件坏事。”   外面响起脚步声,瘸腿婆子猛地推开门,老成的面容难得有几分急色:“昭昭,拿上月琴跟我走。”   咚的一声,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到昭昭面前。   夜幕低垂,平日热闹的前楼安静得冷清,只有顶阁莺声燕语不断。   十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姐儿围聚身旁,游明酒酣耳热,随手扯了一个女人进怀中:“你叫什么名字?”   他垂眼瞧着怀里的女人,怎么都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觉得有些熟悉:“柳儿?兰儿?桃映?”   他醉笑着一连猜了七八个名字,惹得怀中的小妓捶了捶他的胸膛,娇嗔道:“游大人,人家叫翠青。”   游明闻言哈哈大笑,点着小妓的额头说:“不,你绝对不叫这个名儿。”   小妓愣了一瞬,没等她问为什么,藏在身后的手腕就被游明扯出来了。   白白净净的掌心中,攥了一串珠子,是游明的贴身之物。   妓女趁着客人醉酒偷东西是常事,游明见怪不怪,也懒得怪罪。   他将那串青檀珠子从小妓手中抽出,笑道:“天底下哪有当贼的敢报真名?”   见小妓脸红,他又摸出一锭银子丢到小妓怀里:“下次偷东西,记得挑贵的。”   游明虽不年轻了,但长得不像寻常官员大腹便便,出手又大方阔绰,为人也没什么架子。只要别惹毛了他,他一直都是个好性子。妓女们爱和他玩,像鱼儿们瞧见饵料似地围着他,争先恐后,喂酒的喂酒,锤肩的锤肩,揉腿的揉腿。   他躺在女人堆中飘飘欲仙,有时他觉得这些妓女吵,有时又需要被猫儿狗儿般的妓女温暖。   更多时候他都在迷茫,躺在记不住名字的妓女怀里,神游天外,望着晃动的烛光。   不知被灌了多少杯酒,游明燥热得扯了扯衣领。一双细嫩的手伸进他的后颈,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游大人,少饮酒。”   游明猛地一怔,说不清是酒意骤散,还是酒意更浓了,他缓缓回过头,女人娇媚的面容在灯影下朦胧不清:“你是……你是……”   他一点点凑近,捧着女人的脸细细地瞧:“我好像认识你。”   女人克制住心中欣喜:“小人也见过您。”   您?   游明摇了摇头,神志清明了些,眼前果然只是个陌生的妓女。   “你见过的人并不是我,我记住的人也并不是你。”   这话明明透着伤感,可姐儿们只当这是流连花丛的浪荡子的戏谑。她们娇笑着,作势又要凑上来,游明的兴致却尽了,他挥手洒下一片金瓜子,姐儿们立马趴在地上捡钱,模样谄媚且滑稽,像一条条狗。   游明心中冷嘲,婊子就是贱。   阁门隙开一缝,孙管事蹑着步子进来,哈腰冲游明行了个礼,堆笑道:“游大人,咱坊里最近来了两个乐艺圣手,您给掌掌眼?”   孙管事是什么心思,游明岂会不知,无非就是王柳儿得罪了他,想求他换新人捧。   正巧,徐知府恰逢大寿,游明正四处搜罗女人:“带上来瞧瞧。”   孙管事轻轻击掌,进来的却不是乐伎,而是两个龟公抬着一道紫檀雕云龙戏珠屏风进来,横在游明面前。   乐伎奏曲时不与客会面,讲究个以声动人。   “大人请稍等。”孙管事福了福身,笑道:“人马上就来。”   天虽黑了,风还没凉下来,热烘烘的风中满是甜腻的脂粉味,闻着让人腻心。   昭昭走在幽暗的廊道中,握住琴颈的手渗出汗。瘸腿婆子在前引路,对昭昭和另一个姐儿说:“待会你们好好弹琴,把客人哄开心了,管事有赏。”   另一个姐儿也是乡县补缺来的,忽然被叫过来,懵懵地抱着古筝:“婆婆,听曲儿的是商人还是官儿啊?你提前说了,我和这位妹妹也好应对。”   这句话昭昭已经问过。婆子的嘴严得像是被蜡封住了,打听不出半个字。   果然,婆子依旧闭口不言,一味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到了顶阁,婆子将阁门推开,一道屏风横在两人眼前,十几道人影隐在后面,朦胧绮靡,孙管事的声音传出来:“你们进来,向大人问好。”      两人在屏风前席地而坐,一起颔首道:“大人好。”   昭昭看见屏风后有道影子动了动,懒洋洋地打了声哈欠,不耐烦地说:“少来这些虚的。弹不弹了?”   孙管事笑着接过话:“她俩一个弹古筝,一个弹月琴。大人今日想听什么曲?”   “月琴?”游明正了正斜倒的身躯,向屏风后问:“月琴三柱四条水,圆魄移来混俗耳……月琴易学难精,音色过于清亮,稍有错漏,便刺耳得很。与古筝合奏,弹月琴的姑娘,你不怕露丑?”   昭昭的月琴是窈娘亲手所教,自信答道:“小人技艺惊绝,自负云州无二。”   世上最好的月琴,游明早就听过了。他不以为然地笑了:“那便弹一曲蒋捷的《虞美人》。”   两人调弦开奏,清亮的月琴声与空灵的古筝声相得益彰,音域互补,叮咚如春雨打在石板上。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曲末收弦,昭昭极轻巧地用拨片在品位一刮,颤音如凤凰泣泪,滑音似昆山玉碎。   “停!”   屏风后,游明猛地站了起来。孙管事见他丢魂似的,便知计谋得逞,果然听见他说:“弹月琴的姑娘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待人走后,游明怔怔地发问:“……你多大年纪?”   昭昭已经猜到他是游明,语气礼敬而冷淡:“小人今年十三。”   “你从哪儿来?”   昭昭攥紧了琴颈,脑中飞快思索。几日前她寄信回去,问窈娘可曾与游明有过牵扯。   如今还未得到回信,她不知眼下是凶是吉,正要胡乱说个乡县名,游明已经绕过了屏风。   他打量着昭昭的眉眼,像……实在像。   “你从哪学来的月琴绝技?”他声音发颤。   “小人自学成才。”   游明怅然道:“你长得像我的故人之女。”   “那可真是小人的荣幸。”   眼前稚嫩的脸与记忆中的容颜重叠,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游明喃喃道:“不对,不对。”   他猛地攥紧了昭昭瘦弱的肩膀:“你娘叫什么?是生是死?”   昭昭盯着游明的眼睛,慌乱,愧疚,种种情绪堆叠在一起,她望不见游明的心:“敢问一句,您的故人可还在世?”   “她……”游明别过头,不再看昭昭:“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昭昭笑一笑:“那不巧,小人的娘还健在。”   阁门被人急急敲响,孙管事在外面道:“游大人,有贵人来寻您了!”   贵人?   云州城中能担得起贵人二字的少之又少,猜到是谁,游明脸色一变。   他忙不迭地理好衣衫,将腰间的银袋子和值钱的玉佩都塞到昭昭手里:“小女娃,你等我。”   这本该是喜事。   昭昭收下银袋子,把玉佩放在桌上,淡淡道:“小人是微末之身,受不起您的贵重之物,告退了。”   她抱着月琴向外去,推开阁门,映入眼帘是急得直跺脚的孙管事,还有一群打扮得娇媚的莺莺燕燕。   身后的游明忽然想起了什么:“慢着!给我看看你的月琴!”   昭昭只当没听见,逃似地挤过人堆,踩着楼梯噔噔噔往下跑。一边跑,一边拔下发间的簪子,用簪尾去刮琴颈上的蔷薇。   以游明方才的态度,他与窈娘定有牵扯。他好歹算个显贵,窈娘却不愿昭昭来云州,那必然与游明接触于她们不利。   一群婆子跟在后面追,嘴里不停喊:“姑娘,游大人让您去小间等着他!”   昭昭闷着头往下冲,冲开挡路的姐儿们,冲开劝阻的龟公,她恨不得脚下的楼梯永远没有尽头,头顶却响起一声喝:“什么人?”   刀风与杀意一起逼近,锃亮的两把刀抵在昭昭喉间,再往前一步就是人头落地。   稍一打眼,何必就认出了她,皱眉道:“又是你。”   昭昭小心抬起头,只见不算窄的过道几乎被两列披了轻甲的兵挤满,静如铁,立如松,杀气十足。   这派威仪阵仗,理应护着一位气势逼人的将军才对,可中间那人更像个书生,一袭月白镶银,如霜如雪,身形高挑修长,整个人冷冽得像一柄迎着月光绽放寒芒的刀。   唯独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何必走上前,挡住昭昭探究的目光:“无端冲撞我家爷,找死。”   脖子上的刀刃抵得紧,昭昭喘气都得收着力道。   正想着如何解释,方才被甩在后面的婆子们追上来,见到刀,见到兵,见到被拥护的那个人,俱是腿一软就跪下了。孙管事和游明也在其中,诚惶诚恐道:“见过世子爷……见过世子爷!”   耳边响起脚步声,极轻缓,带着位高权重的人特有的慵懒。   昭昭知道他正向自己走来,那股冷淡的沉香味越来越近了……颈上的刀撤走,一双素云履映入眼帘,下巴忽然被冰凉的扇柄挑起,昭昭被迫仰望。   漂亮得近乎刻薄的一张脸,苍白而冷,神情骄矜,眼中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分明是嫌俗弃世的一张脸,眉间却有一颗炽艳的小红痣,勾得人贪不够地看他。   (本章完) 51.第51章 50飞絮(十)   第51章 50.飞絮(十)   他睨着昭昭,眼神淡漠:“游大人。”   游明像狗似地昂起头,恭敬道:“下官在。”   打量够了昭昭的脸,修逸抽走扇子:“她是你的人?”   游明勉强答道:“回世子爷,是。”   昭昭握紧琴颈,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游明看她的眼神却透着担忧,生怕她因为冲撞贵人被治罪。   有趣。   修逸斜睨一眼何必,他立马懂了,挑事道:“游大人,你相好的妓女冲撞我家爷,蓄意刺王杀驾。这事怎么说?”   好大一口锅砸下来,游明和昭昭被砸得头昏眼花。   “小人——”昭昭要解释,额头却被冰凉的扇柄压住,修逸散漫道:“让你家大人帮你说。”   明知是莫须有的罪名,游明还是拱手解释道:“世子爷,她不过是个小妓女,哪敢有那种心思。”   “是吗。”修逸语气散漫,吩咐何必:“带下去,待会我亲自审。”   ——   教坊楼顶。   一处无檐阔台,栏杆低且细,能将天上月色与地上人间尽收眼底,取‘危依高楼笑临风’之意。   阔台上设有一面黄梨矮桌,游明虚虚地与修逸对视,心提到了嗓子眼。   官兵与定北军虽然水火不容,却都是下面人小打小闹,从不曾放到台面上说过。   修逸忽然找上门来,怕是来者不善。   混迹官场二十年,游明晓得越被动的情况下,就得越主动。他起身,极恭敬地给修逸倒了杯酒,堆笑道:“世子爷,这些日子里,城中两路人马摩擦龃龉不断,继续闹下去,怕是不太好看。”   修逸从泥金扇面上移开目光,抬起单薄的眼睑,看向何必:“有这回事?”   何必脸不红心不跳:“爷,没有。”      游明心里冷笑,好一个没有,面前这位小爷空有一副好皮囊,骨子里却是一把腥臭的刀,跋扈横行,宁王带兵驻扎在城外,只有他带着手下的一支军盘桓在城中,不多不少,刚好和官兵旗鼓相当。   游明意有所指道:“何侍卫,王爷王妃常驻城北大营,城中的定北军归谁管?”   “归我管。”何必当惯了恶犬,“我家爷是个闲人,成日待在王府里舞文弄墨,外面的事他是一概不知。”   游明讪笑道:“是是是,世子爷当然与外面的腌臜事无关。”   刻意顿了顿,“只是嘛,徐大人近来着眼城中防务,他老人家觉得城里有两队人马不好布防,所以我想求您……”说到关键处,噤了声。   皇上忌惮宁王一家,有意用这小小云州作困兽的囚笼。得了皇命的徐逢负责辖制,以府兵抗王军。宁王府虽然不如往昔势强,但还得忌惮,徐逢不想硬顶,早就有意让游明出来缓和关系。   修逸冷淡道:“我家的封地,轮得到他发号施令?”   这话太锋利,没有回旋的余地。   游明索性直言道:“世子爷,下官也是为您考虑。徐知府虽上任不到一年,根基浅,可他背后毕竟是吴尚书和——”   话没说完,游明被泼了满脸酒。   “他一个攀着女人裙带爬上的蠹虫,也配我顾忌?”   酒液顺着脸颊往下流,游明狼狈地闭着眼,没想到这位小爷比传闻中更乖张妄为,难怪京中言官都暗地骂他是个离经叛道的畜生。   “世子爷。”游明抬手,一点点揩去脸上的酒,心一横道:“下官已然言语冒犯,不妨再斗胆说一句,您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王爷王妃想想!”   “大胆!”何必喝道,手瞬间便按在了腰刀上。   修逸压了他一眼,道:“游大人,你不如先看清自己的处境。”   一股凉意从游明的背脊漫上来:“下官的处境……”   烛光下,修逸的眼晦灭不明,说出的每个字都如追魂索命:“你帮徐逢做了那么多脏事,就不后怕吗。”   (本章完) 52.第52章 51端明(一)   第52章 51.端明(一)   游明愣了一瞬,强笑道:“徐知府是咱们云州的青天大老爷,他做的都是好事善事,何曾有——”   正说着,何必将手中的物什噔一声拍上桌,那是一块满是铁锈的牌子,上刻姓名户籍,以及分属的山地。   “游大人不妨猜一猜,这东西是从哪儿的?”何必道。   游明僵了一瞬:“这是……”   “前阵子天天下雨,河水急,咱们徐大人下令修的河堤塌了一处,河里漂的净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游明举着牌子看了看,讪讪一笑:“不过是块官府发给林户们的凭证,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何必冷笑一声,轻轻击掌,阁门应声而开,两个兵端着一个木箱进来。   哪怕是隔得远远的,游明也能闻到那箱中物什发出的阴冷气息,他想到一种可能,脸色骤然白了。   修逸放下酒盏,云淡风轻道:“打开,给游大人看看。”   “是!”两个兵将木箱放在地上,启开箱顶,将一个半人高土陶坛子取出来,一股湿腐恶臭骤然散开。   游明盯着那坛子,浑身紧绷,像根随时就要断的弦。他掐着自己掌心,逼自己冷静:“这是什么……”   何必走上前,用指节叩响坛子,咚咚的,声音很闷,里面装满了不知名的东西。   已经打开过了,何必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笑一笑:“对有些人来说,这是宝贝,只要埋在河堤下,就能保一方安澜的宝贝……游大人,我见识短,不妨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阁中死寂,烛光摇曳,无数道黑影在游明眼前跳动,每道黑影都顶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眼神诡异地看着他,苍白的手伸过来,似是要将他拉下尸山血海中……   修逸道:“游大人,你手里的东西是从坛子里取出来的。”   手里的东西。   游明的头一点一点垂下去,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正是那块牌子,本该挂在死人脖子上的牌子。   一只手搭上肩,是微笑的何必:“游大人,想起来了?”   游明强装镇定:“何侍卫,让他们出去吧。”   何必摆摆手,两个兵抬着东西出去了。阁中的那股死气还没散,游明惨白的脸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望着面前抿着酒的俊秀男人,问道:“世子爷,有什么话不妨明说。”   修逸起身,走到游明身后,用冰冷的扇柄压住游明的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徐逢——云州是我家的封地,容不得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我们之间没有折冲樽俎的余地。他要么现在夹着尾巴滚,要么等着被押送进京。”   小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昭昭的手脚都被捆在椅子上,动不了,她听见门外的王柳儿正在求情:“军爷,我妹妹不懂事没长眼,冲撞了世子爷确实无礼,却万万没有别的心思。”   守门的两个兵年纪小,没怎么挨过女人,一见王柳儿梨花带雨的脸庞和雪白的细颈,身上顿时酥了。   “姑娘你走吧。”他俩恨不得把眼睛闭上,故作冰冷道:“上面的命令,我们只能照做。”   “晓得,晓得。但法理之外有人情,我妹妹冲撞贵人,生死不定……”   似是提起了什么东西,哐哐当当的响:“还请二位放我进去,让我妹妹再吃顿饱饭。”   “不是我们刁难你,而是何侍卫管得严,不准外人进去。”   外面的声音低下去,稍时,门打开了。两个兵进来,连人带椅子把昭昭端到内窗边,又合上门出去了。   内窗被推开,木沿上摆着几盘小菜,王柳儿拿了双筷子,拼命夹菜塞到昭昭嘴里:“快吃,咱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昭昭嚼着菜,感动得两眼一黑:“柳儿姐,多谢你。”   并非昭昭过分乐观,而是她记住了修逸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审视中带着近乎嘲弄的怜悯,有些戏谑,却毫无杀意。   王柳儿见她脸上毫无惧意,低声哭道:“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我之前有个相好的兵头子,不过私下骂了他们家几句,就被敲昏了喂狗。”   话刚说完,守在院口望风的俩小兵见鬼似地喊道:“来了!世子爷和何侍卫来了!”   他俩把窗沿上的碗碟一股脑儿全往食盒里塞,推着王柳儿让她走,又急匆匆地推开门,将昭昭连人带椅端回原位。正要上闩关门,其中一个喊道:“等下,这小女娃吃了饭没擦嘴!”   顾不得脏不脏了,他扯出轻甲下的袖子冲昭昭的脸一顿乱抹,然后窜出门,对伙伴说:“上锁!”   锁刚上好,屋里响起闷闷的一声咚,两人脸色一变,齐声道:“遭了。”   那小兵没注意,走时把椅子扯晃了,昭昭连人带椅摔得极重,骨头磕在木架上像是要断了。   外面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审她的人来了。   门外,何必瞟了眼心虚的两人:“做了什么亏心事?”   两人嘴硬道:“没做。”   何必让两人转过去,冲两个屁股各踹一脚:“我都闻着味儿了!”   昭昭的鼻子努了努,王柳儿送的饭菜当真好香。   吱呀一声,何必将门推开。只见黑黢黢的屋中,昭昭连人带椅仰倒在地。   “嚯。”何必打着灯笼上前,照了照昭昭疼得直冒冷汗的脸:“小丫头还挺能折腾。”说着,将昭昭扶正了。   一倒一仰,昭昭头晕目眩。   等视线清明些,小小的屋里已点燃了不知多少根蜡烛。   这原是堆东西的杂物间,受不起这般荣光,一亮堂,所有破败的地方全露了,越发衬得站在昭昭面前的修逸如天人临凡。   烛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衬得霜白衣衫上的银线宛如流莹,富贵绮靡。   两个兵抬了把楠木椅进来,修逸坐下,何必关上门,屋里只剩两人。   他瞧着昭昭,冷淡得像在看一个物件:“你与游明什么关系。”   昭昭疼得脸色发白,笑道:“他是来玩的主顾,我是讨生活的婊子,皮肉生意,能有什么关系?”   修逸打量着她全身上下,发饰是不值钱的镀金,耳环是染色骨冒充的红珊瑚,腰间带的是次得不能再次的假货玛瑙珠子。衣服虽是苏绣,图样却是没人要的五年前的旧料子。   但凡和哪个官儿沾上点关系,都不会穷成这样。   更何况她对游明的厌恶做不了假。   修逸摩挲着扇柄:“想不想改命?”   昭昭眼皮跳了一下:“您想让小人做什么?”   “我要你混到游明身边,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楠木椅侧早就备好了一副纸轴,展开后是一副画像,年轻男人,长相模糊得没有特点,画师在旁边写道,右手四指。   “他叫石刚,从前是游明手下的一名卒子,现在正被游明追杀。”   她正想发问,修逸淡淡道:“其余事你不必好奇,你只需打听出这人现在是死是活。”   昭昭不肯任他摆布:“您起码要回答我两个问题,太黑的路没人敢走。”      “问。”   “他为什么被追杀。”   “游明让他去杀人,他杀了同僚,带着该被杀的人跑了。”   昭昭用指节敲着扶手,思绪随着声音跳动。她无意卷入是非中,可眼下荣华富贵与凶险并存,若是搏成功了,不仅能带着家人鸡犬升天,说不定还能……   修逸看着她的眼睛,水灵得像猫儿,却闪着下流的光,满满的欲望和恨意,都快溢出来了。这么贪心的人,不会甘于做玩物。   “打听出他的死活,多少钱。”   “五千两。”   仅仅是死活就值五千两?无论做不做得到,答应了再说,昭昭点头:“成交。”   门推开,一个小龟公进来,他解开昭昭手脚上的绳子:“姑娘以后若是得了消息,就把檐下的红灯笼插在门前。”   如此轻易就说定,就不怕自己别有用心?昭昭正疑惑,额头被冰凉的扇柄压住。   头顶响起修逸清冽的声音:“你是个聪明人,可别左右横跳,把自己往狼狈了搞。”   ——   回到房中,昭昭刚与王柳儿报了平安闲聊几句,孙管事就来了。   瞧着她一脸笑,昭昭就知她是为游明来的。果然,她让王柳儿出去:“昭昭啊。”   她握住昭昭的手,语调和掌心的汗一样粘腻:“游大人前面和你说了什么啊?”   从孙管事与游明的反应中,昭昭大致摸清了事情的脉络。多半窈娘与游明的关系十分难堪,好与不好,是吉是凶,看的都是游明的态度。   他若心善,前尘往事就是无价之宝。反之他若心黑,说不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昭昭想起哄骗窈娘私奔进京的书生,不由谨慎几分,答道:“游大人夸我琴弹得好。”   孙管事大失所望:“就没了?”   “就没了。”   她攥紧昭昭的力度更大了,脸上颜色十分难看,忽地一下松开,甩袖起身就要走。   这时外头又有人敲门,是个龟公:“管事,有人点这位姑娘的牌子。”   教坊门前有一座牌坊,却不是用来歌颂贞烈的。上面挂满了花笺,一片片写的都是妓女的才艺年岁与价格。距离寿宴还有些日子,这批来补缺的舞姬乐伎总不能白吃白住,孙管事让人把她们的花笺挂上,就算没人点,也显得教坊人才济济、群英荟萃。   “点牌子?”孙管事一愣,她图谋着策划一出父女相认,哪会把昭昭挂出去?   推开门,皱眉问龟公:“你莫不是遇上鬼了?她牌子都没挂出去。”   “不是鬼,脚下影子暗着呢!”龟公一口咬定,把定银递上去。   孙管事掂了掂轻重,定银就有五两:“他出多少?是听曲,陪酒,还是……留宿?”   “二十两,听曲。”   如今游明态度不明,孙管事总不能白养着昭昭,将银子收进袖里,她不冷不热道:“这主顾花大价钱,却只听曲,是个喜好音律的雅客。既如此,你便去一趟吧。”   她这副嘴脸,昭昭暗自冷笑,抱着月琴跟龟公走,路上打听道:“这客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一个小哥儿,年纪不大,银子不少。”   昭昭心下一沉,她不认识这等人物。   龟公将昭昭带到一间竹室外,轻轻敲了敲门:“公子,您点的姑娘来啦!”   里面竟然响起小多的声音:“进来吧。”   龟公拉开一扇门,露出穿着一身绸衣的小多,正靠在窗边喝茶,若不是认识那张脸,昭昭真会当他是好人家的小公子。   他撒铜板给龟公,恣肆道:“门合上,无事别来打搅。”   龟公从地上摸起铜板,哈腰退下。   待脚步走远,昭昭才问:“你怎么这副打扮?发达了?”   小多放下茶杯,苦笑一声:“借来的衣裳。”   拉起过长的衣摆,只见绸衣下是粗麻裤子,一双草鞋已经破了:“你娘和游明的故事太长,回信你又不认识那么多字。我寻了个外出采办的机会,跑来云州给你传话。”   他是硬生生走到云州来的,脚上全是磨出来的水泡,唯一的那点银子,都用来付了听曲的钱。   “……笨小多。”昭昭鼻头酸涩,“多带点钱,雇辆牛车会死吗。”   小多见不得她心疼,赶紧把脚缩回衣摆,笑着说了几句不疼,又说不是没钱,只是运气差,没遇上来云州的牛车。   即便他不说,昭昭也猜得到为何如此拮据,窈娘产后生病,阿蘅年幼体弱,看病吃药养身体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她留在楼中的银子怕是早就花完了,如今都是小多自掏腰包。   昭昭从袖里摸出一袋银子,正是游明给的,她没向孙管事上报,私自昧下了:“这些钱你先拿着,好好生生的回去。”   又问道:“为何要扮嫖客来?”   有虞妈妈的关系在,小多大可直接求孙管事安排见面,却用这般迂回破费的方式,定然是有难言之隐。   “昭昭儿,事情有些麻烦。”小多收下银子,神情变得沉重:“你被人卖了。”   ——   夜里,游明做了噩梦。   他梦到自己走到茫茫白雾中,那雾浓得像是无数双手,扯着他的身子,不准他走。   他拿着刀左右挥砍,可浓白的雾瞬间就凝成了人脸,溅出腥热的鲜血。梦境渐渐被染红,他低头,脚下尸骨无数。   他跌进尸山血海中,在温暖的怀里醒来。那味道很熟悉,是爹娘生前的味道。   可当他睁开眼,抱着他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一个由他爹娘拼凑而成的人,嘻嘻冲他笑,叫他的小名。   游明骇然醒来,刺眼的阳光如同像刀一样戳在他身上。   他揩了把冷汗,是梦,都是梦。   管家见他醒来,上前轻声禀告:“老爷,昨晚的事,徐知府已经知道了。”   “别提昨晚。”游明横了他一眼。   起床梳洗后,他开始吃早午饭。   八仙桌上,大盘小碟一共摆了三十道菜。   他坐下,拿起筷子捡了几口菜,没什么滋味,于是吩咐:“去把后院那些娃娃喊来。”   (本章完) 53.第53章 52端明(二)   第53章 52.端明(二)   稍时,一堆皮黄肤黑却穿着绸衣的小沙弥进来了,这些都是他花钱收来的穷娃娃,能给冷清的大宅里添点人味儿。   见了游明,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像童子军一样齐声喊道:“爹爹中午好!”   十几道声音在游明耳边绕,有敬、有惧、有讨好,唯独没有真真切切的亲近。   像是穿了件湿衣裳,身上没变暖,反而密密麻麻地发冷。   “坐吧。”游明挥手让他们坐,心里叹了句作孽。   这些穷娃娃最喜欢被喊来吃午饭,游明的例餐是他们梦里都想不出的山珍海味。   他们拿起筷子,抢着去扒肉,动作不敢太闹腾了,怕被游明嫌弃没教养。起初还收敛着,后面就暗搓搓地用筷子打架,没一会,桌上的荤菜都空了。   游明瞧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空落落的洞冒出冷风。   即使已经官至兵马司指挥使,他依旧忘不了落魄的少年时。   因为出身军户,他从不了文,只能习武。   可出身低的男娃要么被征去北边儿送死,要么进府兵,一点点往上爬,争取给那些胖得连甲都披不上的武官当狗,吃点从他们牙缝里漏下来的肉。   府兵如此糟朽,想混进去还是要行贿。   在游明十五岁生辰那天,爹娘搬出攒了三年的麦子,赶着牛车带他来了云州,找到负责募兵的小头头,把那些自家舍不得吃的麦子,点头哈腰送了上去。   爹娘长什么样,游明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临别前他们说,云州离家远,你忙的话不用赶回家过年。   很多年后,游明终于衣锦还乡。   他的高头大马停在破烂的茅草屋前,才知爹娘已经死了很久。   尸骨是乡亲帮忙收的,两位老人共用一口小得像箱子的薄棺,寒酸得像是两件被丢掉的旧衣裳。   知道这事后,游明沉默了好久,随即拒绝了亲戚换棺的请求。   他说既然如此,就别翻出来了。   从此他再也没回过家乡,将落魄的自己和爹娘一起埋了。   他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还不起的债就不还,报不了的恩就不报,只管往前走,将糟心事扔在脑后。   不仅想得开,还很拉得下脸,刚二十岁,他就混到了某个七品武官身边。   上司瞧不起他的虚伪,又喜欢他的谄媚,于是让他随侍左右。   有年中秋,他跟着上司去了官宴,宴上有个弹月琴的小妓女。   游明看呆了,好美的女人,美得他给上司倒酒的手都在抖。   宴后,上司请那小妓女去府上独奏。   不出意料,游明又看呆了,那目光太炽热,旁边的上司也被烫到了,于是说:“手伸出来。”   游明伸出手,上司将滚烫的烟锅抵在他的掌心,薄薄的一层皮肉被烫熟了,疼得钻心。   游明知道,这是在提醒他别乱觊觎。   可送窈娘回教坊时,还是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的是攒攒钱,总有一日能嫖得起。   窈娘却以为他是真痴情,她从马车里伸出头来,眼睛和天上的星星一样亮:“你刚才被欺负,是不是因为看我呀?”   仅凭一句话,游明便断定这是个傻女人了。      她不要钱,她要爱。   这简单,爱能演,女人最好骗。   更何况他长着窈娘喜欢的脸,说着窈娘喜欢的话,再机灵的兔子也躲不开为它而生的网。   没多久,窈娘就避开那些大官富商,偷偷把初红给了他。   那天晚上没有金银珠宝,更没有红烛罗帐,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甚至会漏雨的小屋。   美貌的小妓女用莹白的手接雨水玩,时不时还望望躲在乌云后的月亮。   她傻傻地冲他笑,不问什么时候能给她赎身,只说,咱们有了自己的家,我要在门前种好多好多花。   游明觉得窈娘真荒唐,就因为在这儿被男人搞了,烂屋子就成家了?   “天一亮你就要回教坊,别乱想了。”   他随口一说,窈娘却当真了。   没多久,她把那些大官富商送的金银珠宝收拢,堆到教坊管事面前,说要给自己赎身。   虞妈妈赶来云州找她,苦口婆心地劝,她还是说,妈妈,求你成全我吧,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夏夜,游明正摆着木桶木盆接雨。   门忽然被敲响,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喊道:“雨好大,快开门!”   他开门,湿淋淋的窈娘站在狂风暴雨里,穿着廉价的粗布,一无所有,笑得好甜又好傻:“我回来啦。”   游明知道自己该感动。可看着眼前不再流光溢彩的窈娘,他忽然觉得她没那么漂亮了。   原来动人的不是她的皮相,而是踩在他头上的那些达官显贵对她的追捧。   可窈娘到底是个女人,年轻稚嫩,肯操持,肯分担。   这么好用,留着吧。   因为出身低,游明受同僚排挤,常常顶着一身伤回家。   窈娘为他上药,哭着说担心他。   他一边说没事,一边审视着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这个貌美的傻女人,然后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窈娘难以置信,哭着打他。   暂时不同意没关系,女人是最容易心软的。   游明记得窈娘的第二个男人是他带回来的,一个胖子,丢给他的银袋子也是胖胖的。   屋里在办事,他在门外数钱,沉默得像个没有心的木桩。   好蠢,竟然蠢到相信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会舍得她去卖,还拿她的皮肉钱去贿赂上司。   他嘲讽窈娘,像个吝啬鬼,拼命挑刺恩人有何错处,仿佛只要找到莫须有的罪名,欠下的债就不用还了。   目光一瞟,竟从窗缝望进了屋里,他看见窈娘身上的男人肥胖如猪,活像一团会颤动的五花肉。   窈娘被五花肉压着,脸上的屈辱变成了麻木,一双流不出泪的眼呆呆愣愣地望着他,只是望着。   游明知道她在想什么,哭什么,更知道该怎么哄。   他承诺了许多做不到的事,比如娶她,比如脱籍,比如他爱她。   可其实他从没想过要和一个妓女有过深的牵扯,垫脚石而已,用过就该丢了。   (本章完) 54.第54章 53端明(三)   第54章 53.端明(三)   升官后,他冷冷地说,我不可能娶一个妓女。   游明还记得窈娘当时的神情,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慢慢黯了下去。   她说知道了,你走吧。   游明迈出了门,身后破旧不堪的小屋响起悠扬的月琴声,那个调子明明不哀伤,却让人听得想落泪。   风里有花香,月琴渐渐没有再响。   游明站在门外,冷冷地盯着窈娘种的那些花儿,一字一句道:“那些银子就当是我借的,将来翻倍还你。”   游明告诉自己,想成大事总要辜负一些人,放弃一些东西,割舍一些情感。   就像几年前,爹娘托人给他带过一封信,说两人都身患重疾命不久矣,求他回家主持葬礼。   他只看完前半封,就把信丢进了火里,然后跟着上司进山剿匪。   他挨了八刀。丢了半条命,立功升官,却永远不知道后半封信写着:儿,你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们会在天上保佑你。   如今他在惨黄色的暮光下逃亡,夜色将太阳淹死了,无边黑暗将他笼罩。   其实只需要在屋里多留一会,或者推门进去看看那张无声流泪的脸,他就能得到一句今后花再多银子都买不到的真心话:我早猜到了自己的下场,被你骗,被你利用,是我心甘情愿的。   甩掉窈娘后,他升官发财,娶妻生子,将种种往事抛之脑后。   偶尔闲暇之余,才会想起自己曾亏欠过一个小妓女。   愧疚?他有足够多的钱,能填平陈年旧怨。   他大手一挥,扔出一张万两银票,吩咐管家:“你去青阳县,把这钱一个叫窈娘的妓女。”   犹豫了会,又说:“凶一点,我怕她缠上我。”   几天后,管家回来了,将银票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老爷,查过了,那妓女已经死了。”   游明空了一瞬,手中的茶盏跌了个粉碎,他怔怔地说:“……死了?”   管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的,她死了。”   游明脑中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妓女也会有骨气,比起银子,窈娘更想要一句面对面的道歉。   她拒绝了宛如羞辱的弥补,痛痛快快,为从前的年少无知买了单。   游明记得那段最苦最难的日子,他和窈娘相依为命,像阴沟里抱团取暖的两只老鼠。   那些细碎的回忆虽然动人,但混在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如同掉进泥里的糖,捡起来也洗不干净。   这样也好,肮脏的发迹史就该被掩埋掉。   索性忘个干净,他再也不欠谁了。   可随着窈娘的死讯一起来的还有霉运。   仕途受阻,被人架空,成了一颗无实权的棋子。   妻子血崩,稚子病死,后面纳的小妾无一例外都多灾多难,再无子嗣。   某一天,游明放了所有下人的假:“你们都走吧。”然后站在空荡荡的庭中,望着眼前的夕阳,如此辉煌,又如此绝望,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样。   ——   一本红册支到眼前,耳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老爷,这是给徐知府的礼单,您瞧瞧看?”   游明猛地回过神,手中的象牙筷摔在地上,声音清脆,吓得桌上的孩子们不敢再动。   他笑了笑,没笑出声:“继续吃。”   听了这话,孩子们才敢继续动筷,动作比之前斯文了许多。   眼前的父慈子孝是假的。游明知道,却不介意,他自己就是靠谄媚讨好爬上来的。   他接过管家手中的礼单,边翻边小声说:“菜不够娃娃们吃,喊厨房再做点来。”   管家附耳问:“和桌上一模一样的?”   桌上的都是精粮细肴,这群穷出身的娃吃不出好坏,倒糟蹋了。   游明嗤道:“弄些油荤就行。”   等管家传菜回来,游明礼单也看完了,指着几处纰漏说:“顶硬的货备少了,三千两黄金怎么够?你去瞧瞧库里还有多少,掏空了也得凑个五千两。”   他和徐逢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那么亲近,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不说,平日的孝敬也少不得。   管家点头记下,游明继续说:“一看你就没实心做事,备个南北朝的玉雕佛像做么?徐知府早不信佛了!”   “可是……”管家疑惑。   “徐知府上头是谁?还不是贵妃娘娘她爹,吴尚书……”游明声音小下去,指了指被屋瓦遮住的天:“他从前信佛是为了逢迎吴尚书。如今吴尚书越来越受皇上器重了,前些日子又被召进宫中,伺候斋戒。”   管家懂了,信佛信道本是跟着形势走:“小的这就下去补些道教法宝!”   正要退下,又想起了什么,道:“老爷,咱们之前备的女人,徐知府多半不喜欢。”   游明眉头一皱:“我挑的都是顶漂亮的大美人,眼光再高的色鬼也能喂饱咯。”   “哎呀,徐大人不喜欢大美人……”   管家难以启齿,凑到游明耳边说了几句。   游明听后脸色顿时白了,攥着他的手说:“你从哪儿打听来的?”   “徐府有个内房伺候的丫鬟,小人和她是老乡。”   游明皱紧眉头,低骂道:“我说徐宅后院为何不让进,原来净搞这些东西。他喜欢的这些女人,哪里是容易找的……”   忽然顿住,问管家:“今天早上,教坊的人来过没?”      “来过。孙管事传话,说昨晚被宁王府刁难的那姑娘无事。昨晚,有位公子点了她的曲,极为赞赏,向孙管事问了她的身价——”   话没说完,游明打断道:“备车,去教坊接她来!”   ——   少了灯火的点缀照耀,教坊的青瓦梁木像团枯死的干草。一缕风挤进来,打着圈儿再也出不去了。   昭昭闻着风里腻人的脂粉味,望着镜中敷了香粉和胭脂的脸,莫名觉得很荒谬。一笑,头上没挽好的发髻滑了下来,黑浓浓地挡住视线。   一只雪白的手将头发拢住,镜中的王柳儿不怎么高兴:“以你的容貌,再养个几年,说不定能遇上比游大人更好的主顾。”   昭昭脸上浮着笑,眼底一片冰冷:“有更好的我也不稀罕,我要找的就是游大人。”   她知道了过去所有事,肮脏的,腌臜的,忘恩负义的,不可原谅的。   “傻丫头,他的银子不是好赚的。”王柳儿以为她是贪图富贵,劝道:“你只看我如今模样,便知跟着他绝无好下场。他是个官场上的婊子,惯用女人和钱财讨好上司,拉拢同僚。”   自嘲地笑了笑:“无论是谁,与他亲近了都要被敲骨吸髓。我被他捧了八个月,看着风光,银子赚的还没坊里勤快些的姐儿多。期间一共陪了多少人,我自己也数不清了,连爹娘祭日,他也要逼我去陪客……这种日子,你过得下去吗。”   即便如此生无可恋,王柳儿还是留在游明身边。   昭昭想起那晚偷听到的对话,徐逢是游明的干爹,难道王柳儿苟且忍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引荐给徐逢?   见她失神,王柳儿抬手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两人各有自己的心事,昭昭不爱窥探朋友的伤疤,另起话头,掩盖方才的失神:“想起了我第八个月当婊子的时候。”   王柳儿想听,昭昭继续说。   “第八个月时,我肩上的烙字刚结疤。”她拉下衣服,很无所谓地把烙字露出来,“那会小,不懂事,偷偷跑出去跟一个好人家的姑娘玩。时间一长,我们成了朋友。有日晌午,她留我在家吃饭,很不巧,她爹嫖过我娘,一见我就愣住了,说你不是那个谁的女儿吗?”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份拿不出手。我撒谎说自己不是婊子,编故事伪造出一对好爹娘,可那有什么用?人家把我衣服一扯,全露馅了。”   王柳儿抱住昭昭,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我被那姑娘的爹赶出门,手里还捏着她之前送我的糖。舍不得走,就站在她家窗外,盼着她出来,说我们还是好朋友。可当她从窗边探出头时,厌恶的表情好像和我有仇。她指着我的手,很幼稚地说,你不配吃,赶紧丢了!”   昭昭学着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说话,把自己逗笑了:“我摊开手,说你出来,我还给你。我是真想还给她的……可她啐了我一口,说脏东西她不要了。”   “柳儿姐,你猜当时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昭昭用鼻尖蹭了蹭王柳儿莹白的耳垂,轻声说:“我在想冤有头债有主,谁让我生来就低人一等,我就将他千刀万剐,绝不放过他。”   仇恨的味道腥而苦,王柳儿闻到了,定定地问:“如果那人一脚就能碾死你呢。”   “也一样。”   门外的木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个汉子瓮声瓮气道:“你赶紧让她出来跟我们走,耗这么久,老爷在家里都等冒火了!”   寻常这时,孙管事都会赶紧催人走,今天却端起了架子:“咱这儿的姑娘都得漂漂亮亮的送出去,比不得那些窑姐儿暗门子,抬个屁股就走了。”   汉子气势矮下去,嘟囔道:“孙奶奶,你今天说话跟放鞭炮似的,谁招你惹你了?我也是出来办事的,你为难我做什么?”   说着,两道人影落在了棂纸上,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见到昭昭坐在矮桌前梳妆,被派来接人的汉子愣住了,这咋是个小女娃娃?   “她就是昨晚弹月琴的那个?”   “对。”   “大好的日子,咋被派出来干这祸害娃娃的差事。”汉子苦笑一声,掏出银子塞给孙管事:“赶紧吧,我脸上臊得慌。”   孙管事对汉子和王柳儿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昭昭说。”   门被打开,又关上,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昭昭脸上,她放下手中的口脂,望向阴影中的孙管事,明知故问道:“奶奶,您要与我说何事。”   孙管事一步一步走到昭昭面前,温柔地用手捧起昭昭的脸,细细端详后说:“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昭昭道:“可惜没我娘漂亮。”   孙管事拿起香粉口脂,往昭昭脸上抹,力求把她往俗了弄:“待会去见了游大人,若是他见不得你脸上的妆,你今后便发达了。”   说着,又拿起一块合欢骨牌戴在昭昭胸前,十足十的妓女打扮。   咚咚咚,门外的汉子等急了,嘀咕道:“好了没有?孙奶奶,床上那些破事没法教!一搅合上,自己就——”   话音未落,门就开了,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这么嫩的小丫头,汉子暗骂一声造孽,挥手对昭昭道:“你跟我来。”   王柳儿望着昭昭稚弱的背影,半是厌恶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去,却被从屋里出来的孙管事叫住:“柳儿,你进来。”   脚还没好,王柳儿走路得依着墙。她进去了,垂着头,颤颤巍巍地扶着椅子不敢坐。   孙管事用扇子挑开她的裙摆,瞄了眼那弓鞋的尺寸:“几寸了?”   “回奶奶,快四寸了。”   三寸是金莲,四寸是银莲,四寸以上是铜莲。女人的天足合该是八九寸,却要硬生生裹小一半,违背人理,哪会是容易事?   那畸形的脚看得孙管事一阵齿冷,她挪开目光:“这本该要磨多年的苦,你火急火燎地用一两月就受了,是为了什么?”   王柳儿抬起头,露出一个婊子该有的笑:“还能是为什么?我从前最大的主顾就是游大人,他没动过为我赎身的念头,其他官爷也只拿我当玩意儿……我总得为自己谋条路吧。”   这话说得上道。   孙管事指了指椅子:“坐。”盯着王柳儿的脸,道:“我不问你是哪儿听来的消息,但你确实赌对了。”   王柳儿想,她重金打探的消息自然不会错。   人人都说新任知府清廉公正,不好女色。   狗屁。   明明是玩得太下流,腌臜事只敢在自家后院里做。于是鲜有人知,这老东西私下只玩三类姑娘,一是快产子的孕妇,二是脚裹得又尖又小的少女,三是十岁出头的女娃。   (本章完) 55.第55章 54端明(四)   第55章 54.端明(四)   “奶奶,您的意思是……”   本朝严禁缠足,老爷们也早就不好这口,如今小脚女人和三条腿的蛤蟆一样少。   孙管事道:“之前游大人气你无端糟践自己,没想到你是占尽了先机。这几日好好养养吧,祛祛脸上的病气。过几日的寿宴上,游大人把你送到知府面前去。”   王柳儿连连道谢。   孙管事盯着她的脚,活像两只快死的鸟,犹豫了一下:“你这花了一两月强行裹的,拆开布不会很难看吧?”   王柳儿坐在凳子上翘着脚,马上说:“奶奶,您来掌掌眼。”   把裹脚布拆开,竟是肌肤雪白、骨肉凝折的一双脚。孙管事壮着胆子,瞟了那残肢一眼,只觉自己的脚瞬间也折了,猛地疼了起来。   她赶紧移开眼,说着:“够用了,够用了。”避晦气似地溜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王柳儿很淡很淡地笑了。眼前忽然落下一道蛛丝,上面坠了个米粒儿大的小蜘蛛,拼命吐丝,想爬回房梁。可惜那丝细而无力,在风中晃晃悠悠,没一会便断了。   王柳儿用手接住落下的小蜘蛛,轻声问:“你在结网吗。”   ——   桌上的菜已经热了两次。又要凉了,下人上来问:“老爷,菜还热吗?”   游明睁开眼,手里把弄着从福宁寺请来的佛珠。寺里大师告诉他,佛珠能消磨业障,游明也这么想,毕竟花了一千两,不过消的不是他的业障,而是寺里那群秃驴的。   即便如此,游明还是心存侥幸,盼着佛珠能有些效用。那个弹月琴的女娃娃怎么还没来?   他看着面前凉掉的盘盘碟碟,吩咐道:“再热就失了鲜味,让厨房重新做一桌来。”   桌上的主菜是驴炙和清蒸鲈鱼,周围摆着八大碟糖缠果子,另有兴化的军子鱼、临江的黄雀、江阴的河豚,全是有钱也难买的好东西。   下人讪讪一笑,想说这怕是有些破费了,可见游明一脸沉郁,活像等不到幼燕回巢的枯毛老鸟,便又把话咽回去了。   几个仆役进来,陆续将桌上的菜收走。下人问游明:“这些凉了的菜,是不是给后院那群娃娃吃?”   游明冷横了他一眼:“他们也配?倒了也不给。晓不晓得这是给谁备的!”   下人被吼得莫名其妙,心想我怎么晓得?随口一问而已,又不是要把人吃的东西赏给猫儿狗儿。   “老爷,老爷!”长随把门敲得咚咚响,喊道:“姑娘来了!”   游明猛地从椅上腾起来,像屁股着火般窜了出去,问:“人在哪儿?”   长随气喘吁吁,挪开身子,露出身后的昭昭,她穿着一身红衣,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游明望着昭昭脸上厚厚的香粉,唇上浅浅的口脂,耳垂上的红耳坠,脖上的合欢佛骨牌……教坊里的姐儿,游明不知玩了多少个,类似的衣裙也扒过不知多少套,可这打扮落在昭昭身上时,他竟觉得碍眼极了。   长随见他脸色不好,忙凑上来问:“老爷,姑娘打扮合不合您心意?”   “合你老娘!”游明抬手便是一巴掌,破口骂道:“赶紧带她去换身干净衣裳!素素净净的,把那些下流玩意儿全摘了!”   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又看向昭昭:“娃娃,你别怕。我脾气差,但不会冲着你。”   昭昭安静得像一团轻飘飘的雾,随时都会消散在阳光下。她没什么情绪上的起伏,礼貌颔首道:“多谢游大人。”   她小时候总盼着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柳絮绵绵的春天,某个大官儿踏着明媚春光而来,身后仪仗铺了几里远,他却停在青楼前,微笑望着窈娘和昭昭,说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我来接你们走。   这种野鸡变凤凰的梦,昭昭做了无数个。燃了又熄,熄了又燃,像纷纷扬扬的纸钱,烧成一团将死未死的余烬,堆在她空空冷冷的心底。   长随领着昭昭去换了身素净衣裳,确定没半分风尘气了,才带去见游明。   “老爷,姑娘来啦。”   门从里面被推开,游明看着干干净净的昭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长随道:“你去厨房催催菜。”又伸出手,试探昭昭肯不肯牵:“娃娃,你进来。”   “是。”   昭昭搭上游明的手,游明怀疑自己正握着一块易碎的冰,稍一用力便要碎了。   他将昭昭引到茶案前,温柔甚至谄媚地添茶倒水,又拿来早就备好的糖碟果碟,一股脑儿地堆到昭昭手边。   平日的油滑统统没了,只剩笨拙,他努力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都是好果子,你快尝尝。”   光看这些糕点的模样,昭昭就晓得造价不菲。若是在从前,让她和小多捡着了,两人得把一块分成七八份,小口小口地吃,品仙丹似地舍不得咽。   可现在,她随意拿了最近的一块,吃着只觉味同嚼蜡,喝茶强咽下去,然后看向一脸期待的游明:“大人叫我来,是为了听曲还是——”   话没说完,就被游明挥手打断了:“先吃饭,我们吃完饭再说。”   门推开,下人们鱼贯雁行,将菜端进来,顷刻摆满了黄梨桌。   游明将昭昭牵到桌前,递上象牙筷,笑道:“就当是自己家,别拘着。”   昭昭没什么胃口,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大人昨日为何要看我的月琴?”   “我曾送过故人一把月琴,上刻蔷薇。你那把月琴琴颈上,可有印记?”   昭昭浅浅抿着茶:“未曾见过。”   游明转着手里的佛珠,又问:“昨日匆忙,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娘叫什么名字?”   昭昭随意编了个名字。   身居高位已久,游明见惯了攀附的人。在他看来,窈娘施恩于他,若是还活着,定会来索取回报;昭昭若是窈娘的女儿,就不可能放着高官父亲不相认,自甘下贱当婊子。   游明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这顿饭后,你不必再回教坊了。我去给孙管事打声招呼,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妓女了。”   昭昭微笑,笑中没有一丝喜悦:“为什么?”   “若非要说个原由。”游明抬手,指向屏风后的观音像,“便是你长得像她。”   昭昭看清画像,骤然空了一瞬。   那满脸慈悲、悯视众生的观音,竟长得和窈娘一模一样。   “我每次去庙里拜佛求道,都只上香和捐功德,绝不跪拜,沙弥道士觉得奇怪,说游大人膝下果然有万两黄金。”   “其实我只是不信那些神佛,多少次我命悬一线,也没见他们伸手搭救,全靠我自己咬牙挺了过去……说起来,世上只有她渡过我。”   游明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这便是我说的那个故人。我活了四十年,一万五千个日日夜夜,经历了数不清的人和事,从一个吃不饱饭的放牛娃,到兵马司指挥使……只遇上这么一个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人。当我懂得时,她已经死了。”   死了?   昭昭盯着游明的脸,分不清他流下的泪有几分真几分假。难道当初的事另有隐情?   “不说了,都是陈年旧事。”游明闷下整整一杯酒,压住心里翻涌的思绪,自顾自地说:“你月琴弹得很好,和她一样好,长得也和她很像,仅凭这两点,我就容不得你留在教坊。”   那眼神诚挚动人,看得昭昭心里一阵温热。瞧这模样,游明对窈娘的愧疚似乎是真的。倘若坦白窈娘还活着,他会如何?   游明又闷下一杯酒,满心悲凉道:“我膝下无子无女,后院也没有妻妾,将来大概也不会有孩子了。你若愿意,便认我做干爹吧。”   “小人只是个出身低贱的妓女。”   游明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不爱听这个:“今后只要你不提,谁晓得你曾在泥里打过滚?谁敢多嘴,我把他舌头撅了!”   他仿佛是真愧疚。   赎身,脱籍,富贵近在咫尺。   昭昭犹豫着要不要坦白,游明又开口了:“我再从亲信里给你挑个夫婿,你和他好好过日子,早些生个男娃出来,我拿他当亲孙子教养。”   如同置身冰窖,昭昭心里那股温热骤然凝成了冰。      她瞬间清醒了,心中冷笑道:这人表面话说得好听,可在弥补愧疚的同时,还要借女人肚子拉拢下属,再顺便给自己留个后。如此算计,可知其心不诚。   若是真心愧疚,十几年里总该派人去青阳县扫扫坟,随便打听打听,就查出窈娘还活着。   可他没有这么做,一厢情愿、死心塌地相信窈娘已经死了。   小多说的没有错,这种人的愧疚就是叶公好龙,如果昭昭坦白一切,游明会对她们好一阵子。但恩情像是还不完的债,等他哪日不再愧疚,她们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咚咚咚,门被敲响,管家低声道:“老爷,李副指挥来了。”   闻言,游明的酒意瞬间醒透了,他忙起身开门:“他来做什么?”   “游大人难道不欢迎我?”   李副指挥从梁柱后现身,他又矮又胖,活像个蛤蟆。   这种当小卒都不行的货色,却仗着是徐知府的族亲,短短一年就升到了副指挥使。   他粘腻的目光往游明身后钻:“莫不是有美人作陪,就不方便见我了?”   “我倒想有个女人陪我喝酒。”游明生怕他瞄见了昭昭,“老李,我屋中乱得不能见人,你先在外面等等。”   他猛地合上门,将多余的碗筷塞到柜下,冲昭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招了招,示意跟他来。   只见他推开书架,后面有个暗嵌的隔间,里面挂着佛像,墙上刻着经文,是个小小的禅修室。   “你进去,不要出声。”游明小声嘱咐道。   李副指挥私下也在搜罗女人。昭昭是个漂亮的小女娃,很合徐大人的口味,若是被李副指挥瞧见了,不免生出一番事端。   昭昭坐进去,暗门立马关上了。   禅修室里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耳力更加敏锐。   她听见李副指挥进来了,两人寒暄着说了一堆官话,然后添了碗筷,两人一边吃喝,一边说起了正事。   “老游啊,听说你昨晚遇上了那位爷?”   这说的自然是修逸。   游明摆摆手道:“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怎么了?”李副指挥没憋住,哈哈大笑道:“听说你最后是夹着尾巴溜的,鞋都跑掉了!”   “那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嚣张跋扈目无法纪。”   游明忽然换了种语气,很礼敬地说:“咱徐大人不是觉得两队人马混在城里,影响布防吗?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我总得帮忙分担一二,于是便腆着脸求那位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差没跪下了,也没说动他。人家死活就一句话,不撤!”   李副指挥没少和何必闹龃龉,嗤道:“他们横得要死,想拿在北边立的战功来咱们这儿耍威风?做梦!也不抬头看看,如今是什么天色。”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蛤蟆似的眼闪着阴冷的光:“老游啊,你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官儿,他昨晚带着兵去教坊堵你,让你成了笑话……你就不做点什么啊?”   游明瞬间就懂了,这人不是来探口风的,是替徐大人来派差事的。   他斟酌着用词:“我自然是想。可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宁王还是今上的胞弟……能怎么做,该怎么做,还得请徐大人指点。”   李副指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点小事扯上他老人家做什么?都到这个位置了,你还不会自己悟吗。”   游明心里凉了,这话意味着差事难办,万一出了乱子,他拿命也得顶住了。   见游明脸色发白,却没再说什么,李副指挥断定游明会乖乖听话了,才笑道:“这件事啊,只有你办得了,别人都做不到……”   他用手指沾了酒液,在桌上写下:王田。   云州偏远贫瘠,开国五十年,就没见哪个皇室宗亲被分封于此。大半田地都囤在官僚富商的手里,其余穷人去分剩下那点可怜的田地。   游明不是傻子,寻常差事,稍微点拨他就懂了。可这王田二字做何解?   他身上更冷了,越难懂的越难办:“老李,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初来乍到,正是圈田划地的时候,我能做什么?”   李副指挥冷笑一声,指着北方说:“那俩老狐狸领着兵,在城北荒郊搞屯田,如今春苗已经种下去了。我前些日子去瞧了,大帐连营,豪气得很,仿佛凭空又造了一座城似的。你瞧着这样子,哪有半点要圈田划地的意思?鼓足了劲儿邀买人心呐!”   他凑到游明耳边,一字一句道:“他们不做的事,我们帮着做,反正王田是祖宗法制!徐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由你去办。”   游明一阵齿寒。这招看似低级,实则上却是往人屁股上糊黄泥,怎么解释都说不清。   宁王从北边撤下来,当官的都晓得这是因为皇帝猜忌。老百姓却不懂,只觉得宁王兵强马壮却没去杀蛮子,不是偏安一方的孬种是什么?   原本名声就臭了,游明若是再照做,便又添上欺压百姓的恶名。到时这云州哪里是他们一家的封地?别说龙盘虎踞了,跳蚤来了都得骂句扎脚!   李副指挥见他愣住,又道:“云州南部那片儿地肥,贫农少富农多,你打着他家的名号,带着兵去圈田。到时候刮出来的钱,你拿两成走。”   说白了,就是去当匪。这事又脏又缺德,游明不想去,又不得不去,沉默良久后:“好。”   “还是老游靠谱。”李副指挥满意地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不妨动作利索些,赶在他老人家寿宴前办好……到时候一高兴,指不定怎么抬举你呢!”   话落,李副指挥就哼着小曲儿告辞了。   游明仍坐着,拿筷子夹了一口冷菜,强行逼自己咽下去。   他给自己斟酒,一杯,两杯……直到门外的长随说:“老爷,李副指挥走了。”他才猛地抬手将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咬牙切齿道:“干他娘的,一个二个都摆弄老子……都摆弄老子!”   方才他们每说到要紧处,声音都压得格外低,昭昭没听清,只隐约听出了什么王田。她回忆着方才那些模糊的对话,外面忽然响起两声骂,接着便是碗碟瓷器被砸得稀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下大暴雨。   稍时,暗门忽然被拉开了。   方才温情脉脉的游明此时一脸冷漠,谨慎地盯着昭昭:“吓到你了吧?”   他脸色阴暗,莫名地有些瘆人。   昭昭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听见什么。   做脏事最怕的就是机密泄露。这种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可一旦触及到自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吓到了。”   游明脸色骤然阴沉,昭昭继续说:“这里面好黑,有鬼。”   “鬼?”   昭昭指了指身后的佛像:“这画冒绿光,阴森森的,好吓人。”   那佛像是西域的画法,往颜料里掺了人骨粉,在黑暗中幽绿幽绿的。   游明打量着昭昭稚弱的脸,十三岁的小妓女,能懂什么?他权衡了会,然后撤开身子:“你出来吧。”   他瘫到椅子上,脸色灰败,没心情再和她多说话:“我原想留你在家里住,但之后家里怕是要来许多人,乱糟糟的,你不方便见。”   说白了,就是不想留外人在家里:“所以你还是先回教坊住着。孙管事那边我会打好招呼——只是先住着,不是回去当婊子。”   压住心里厌恶,昭昭露出一个小妓女该有的讨好的表情:“那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些话……”   游明摆摆手道:“还叫什么大人?改口。”   昭昭伏身拜了三拜,算是假模假样地认了个爹。   (本章完) 56.第56章 55端明(五)   第56章 55.端明(五)   游明掏出之前昭昭不要的那块玉佩递给她,叹了口气:“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不算缘浅了。你带着这东西,我在一日,你就是我游明的女儿。哪天我倒了,你就赶紧把这玩意儿卖了,千万别再和我有牵扯。”   昭昭就此告别。走之前她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幅观音像,那眼神太过复杂,游明好奇道:“你这么看着她做什么?”   “我在想,观音娘娘若从画里走出来,会是什么样。”   游明脸色一冷:“她在画上待着就好,真走出来倒成麻烦了。”   直到听到这句话,昭昭心中那点侥幸才彻底死透了。   昭昭彻底懂了游明。   不用还的债才是恩情,亏欠的人死去才值得怀念,他从未知错,更毫无愧疚,那些真情流露的瞬间,都只是游明怕继续遭报应,惺惺作态演戏给老天爷看呢。   一条冬眠的小蛇从心底钻了出来,嘶嘶地吐信子,它借昭昭的嘴说:“您说的对,一旦走出来,就真成麻烦了。”   ——   日暮西落,阳光染了些微血色,落在窗纸上,如同一朵朵绽开的山茶花。   王柳儿恍惚记得,从前家门外也有这样的花。   她盯着看了会,想起十七岁的某个夏夜。   爹娘将竹床抬到大树下,三人躺在一起看星星,爹娘一左一右摇着蒲扇赶蚊子。   爹说柳儿不小了,想不想嫁人呐?娘说不嫁不嫁才不嫁,张家小子不够高,李家小子不够俊,天底下哪有人配得上我闺女。   爹娘小声地拌着嘴,见她困迷糊了,便唱童谣哄她睡觉。那首童谣王柳儿从小听到大,她以为爹娘还会唱很多很多年,于是故意不记深了,每听一遍都是新的。   如今爹娘已经走了,只剩她坐在窒人的夕阳中,轻轻唱给自己听:“娄里尕,娄里尕说,那金色麦田就是你的家……娄里尕,娄里尕说,你累了就要回来呀……”   一边唱,一边打开手边的包袱,银首铁尾的簪子、掺了迷药的口脂、无色无味的毒药……个个都是杀人的利器。   她拿起那根簪子,手指挨了下,指尖立马冒出血珠。又划了划木梁,划痕虽然不如真刀利落,但足以取那老东西的狗命。   王柳儿很满意,又翻了翻包里还有什么东西,摸到一层油纸,包蜜饯用的那种油纸。   一打开,还真是蜜饯,是她喜欢吃的杏干。   因为打开得太晚,已经发霉,贴在外面信纸也被糖渍污了,上面写着:柳儿十八了。   外面响起几道脚步声,与昭昭打过架的小妓尖细道:“都说天道好轮回,善恶皆有果。有些人忘恩负义,没想到自己也有被白眼狼咬的那天吧?”   话落,旁边两个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地帮腔,越说越难听。   王柳儿记得小妓,她姐姐是上任头牌。   上任头牌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把她从雪里拉出来,又花钱给她治病看伤,鼓励她好好活着。   这么好的人,王柳儿却辜负了她。   头牌最大的主顾是游明,甘愿被驱使,被利用,还生出隐隐情意。   后来王柳儿顶了她的位置,她的心便死了。   头牌问王柳儿,为什么抢她的男人。   王柳儿跪下,磕了三个头,我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头牌黯淡地笑了笑,不知到底对谁更失望,转身走了。之后几日,风雪连连,天地间一片惨白,没人再看到她。大伙儿将教坊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在哪儿。   某日雪停,终于有人找到了头牌,在后院的湖里。因为天寒,湖水已经冻成了一面明镜,小妓趴在上面,望着湖底的姐姐哭得撕心裂肺。   王柳儿推开门,平静地看着小妓:“你姐姐从前总让你好好练琵琶,你现在弹得如何了?”   她听过小妓的琵琶,极差。像这种姿色的姑娘,若没一技之长,将来揽不到主顾,迟早会被打发到野楼子去。等老些,又被丢到暗窑子,身价只值一两个铜板,被那些最脏最贱的男人糟蹋到死。   “你还有脸提我姐!”小妓以为她在挑衅,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极响亮,王柳儿倒在了地上,她不还手,由着小妓踹。   忽听身后一句:“住手!”   昭昭冲上来,将小妓扯开老远。   一见是她,小妓古怪地笑了:“呦,你不是被游大人接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跟这婊子一样,也被退回来了。”   昭昭盯着幸灾乐祸的小妓,冷冷道:“别人看在你死去的姐姐面子上让着你,你却仗着别人的善良耀武扬威,真以为自己多有能耐?”   “你!”   小妓刚抬手,就被捏住了腕子。她恼羞成怒,正要破口大骂,转头一看,却是脸色阴郁的孙管事,顿时吓得魂儿都飞了,咚一声跪在了地上:“孙奶奶……”   瞥见王柳儿红肿的脸,孙管事怒了,她拽起小妓的头发扇了十几个耳光,脆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到最后,小妓的脸肿得高高的,孙管事的手也红了。   孙管事让人把小妓带下去受罚,末了不忘警告道:“柳儿是要去知府大人面前露脸的,你再敢动她一下,我扒了你的皮!”   小妓咬着牙说好,恨意隐在眼底,被人架下去了。   孙管事是来找昭昭的。她示意王柳儿先进屋,然后问昭昭:“游大人让人送你回来住……这是个什么意思?”   昭昭没说话,把袖里的玉佩掏出来晃了晃。   孙管事瞪大了眼睛:“他认你了?”   她这副神情极精彩,像个下注的赌徒,紧盯着一枚尚未落地的骰子。   “认了。”   “我就知道!”孙管事大喜过望,“游大人多年无后,就盼着有——”   “干女儿。”昭昭笑着打断她,“游大人认我做了干女儿。”      孙管事僵住,脸上的兴高采烈一点点枯下去,一道道皱纹凸出来。   “奶奶,您怎么了。”昭昭明知故问,“好像不怎么为我高兴?”   孙管事喃喃道:“高兴,高兴……”   白高兴一场。   事已至此,她总不能指着昭昭对游明说,这小婊子就是你亲女儿,多年前你对不起的人也还活着。不堪的过去,还不完的恩情,我全帮你翻出来了,游大人你快谢谢我吧。   眼前一阵阵发黑,孙管事扶着墙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昭昭不冷不热地笑了笑,踮起脚,将檐下有些黯淡的灯笼取走,进屋添新烛。   王柳儿听了游明收她做义女的事,皱起眉道:“昭昭,这不算个好事。”   “为何?”昭昭剪灭旧烛芯。   “他之前也收过不少义女,有的是路边小乞子,有的是穷人家姑娘,有的是姑子庙尼姑,年龄不一,但都长得漂亮……后来你猜怎么了?”   “都被他嫁给手下了?”   “对。被招来的假婿和游明攀上关系,平日被他驱使,稍有不痛快,就回家打婆娘撒气。”王柳儿厌恶道,“今年还没开春时,有个姑娘被活活打死了,游明知道后淡淡的,只说了一句没福气。”   “你莫要贪图他的富贵,他不是个值得倚仗的人,昭昭,你要小心了。”   新烛已经换好,昭昭将灯笼插在门上。   望向远方,眼中含着一抹血色残阳,还不知谁该小心谁呢。   ——   夜里,王柳儿已经睡下,昭昭坐在走廊,她揣着话要说,也料定绝对会有人想听。   身后响起脚步声,昭昭回过头。   来传话的小龟公愣住了,没想到昭昭会在门口等,他缩回伸出去的那只脚,转身下楼,招手示意昭昭跟上。   夜色浓浓,灯笼红红。   两人从矮楼到了教坊角门,小龟公轻轻把钥匙插进门闩,悄无声息的,门开了,依稀可见外面停了辆马车。   走到车窗下,昭昭闻到一股熟悉的沉香味,混杂着酒气,有些颓糜。一只修长秀气的手挑开风帘,   来人是修逸。他浅若琉璃的眸子泛着清艳的光,上挑的眼尾泛着几分酒意,似醉未醉,眉心红痣越发勾人,声音却冷淡疏离:“查到了?”   “没有。”昭昭摊开掌心,露出游明给的玉佩,晃了晃:“有个更要紧的消息,您一定会买。”   她很有底气,修逸起了点兴致:“说来听听。”   “徐知府,李副指挥,游明,划地圈田……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清楚。”   昭昭眼前浮现出那幅观音像:“只知道游大人答应得爽快,还说要与你们王府势不两立。”   修逸睨着昭昭,她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假,心思很多的小丫头,想拿他当刀子使。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木沿,一旁的近侍递上银票,不多,只有一千两。   昭昭仰起头望他:“这么少?”   “这个消息不值钱,何必已经报过。”   期望落空,昭昭眼里的光黯了几分。   修逸居高临下道:“这一千两不是酬劳,也不是鼓励,而是让你快跑。”   ……快跑?   昭昭太阳穴跳了一下。她虽不清楚游明被指使去做什么事,但从他态度中可知,一定是漏不得口风的脏事。修逸早早就得了消息,游明手下有鬼,行动一旦失败,定然四处清算,火必会烧到她身上。   修逸道:“自求多福吧。”   闻言,驾车的近侍拿起马鞭,作势就要走。   “等一下!”昭昭挑起风帘,“我……”   修逸冷淡抬眼,他讨厌麻烦。昭昭若不说那句画蛇添足的话,他或许有兴趣帮一把,可她用这么拙劣的话术算计他,当真是自作缚茧了。   “何事?”   昭昭害怕,很害怕,想说我是为了给你探听消息,才引火烧身,你好歹庇佑我一下。   可约定时,谈的就是银货两讫的关系,风险自负,现在摇尾乞怜,她做不到。   攥紧衣袖,大半天没憋住一个字,好不容易开口,说的却是:“……郡主救过我。”   这是要攀交情,修逸讥怜道:“我也救过你,你要报恩吗。”   他记得和她的两次相遇,一次差点被抓进大牢,一次被匪徒追杀。   总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又总能活下来,也算是福大命大。   “……我想见见郡主,可以吗。”   “又想求她救你?”   “……我想当面道谢。”   修逸睨着她,这双水灵灵的眼睛,难得这么干净:“我妹妹身子弱,无用的感激,就别叨扰了。”   (本章完) 57.第57章 56端明(六)   第57章 56.端明(六)   昭昭哑然:“我……”   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修逸漠然道:“你是个身不由己的人。无论你的情意有几分真,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譬如现在有人以你全家做要挟,让你对我妹妹不利,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吗。”   搭在窗沿上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昭昭无话反驳,等她的手再抬起来时,掌心不再是游明送的那枚玉佩,而是一根素白的玉簪,在月光照映下清冷如霜雪,不沾半点俗世浊气。   是修宁的东西。   “劳烦替我还给郡主。”昭昭轻声说,“这样好的东西,实在不该陪我一起颠沛流离。”   没等修逸接过,昭昭把玉簪放在窗沿上,转身逃开了。   月光下她背影寥落,钻进矮小的角门中,像一只流血的小兽,要缩起来舔伤口。   ——   “什么?”孙管事嗓子老尖,惊讶道:“你要走?”   天一亮,昭昭就来了孙管事房中。   “对。”她垂眉顺眼地坐着,神情郁郁:“我要走。”   孙管事见她是认真的,拍桌道:“那可不行!游大人让你好好在教坊住着,你走了我怎么交代?”   无论昭昭怎么说,孙管事只咬死了一句话:“甭管你怎么着,你家虞妈妈把你的人和身契一起给我了,我不盖章发路引,你怎么犟都没用!”   无奈,昭昭只寻了几个由头,想开条子出教坊。   孙管事略作思索,派人喊了王柳儿来,道:“你前些日子是不是也说过想出去?”   “是。”王柳儿答:“过些日子就到知府大人的寿宴了,我身上的疤还没消,想找外面的大夫帮忙瞧瞧。”   孙管事给两人一起批了外出条子。教坊侧门隙开一条缝,昭昭扶着王柳儿往外走,几个龟公默不作声跟在身后。   见她惴惴的,王柳儿问:“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昭昭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   绕过转角,就是集市。今日逢双,是赶集的日子,街上热闹得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   昭昭买了一袋橘子,王柳儿不爱吃酸,她就把大半都分给了跟在身后的龟公。   装橘子的麻袋空了,她就开始采买,跟进货一样,什么都买。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昭昭就像小青蛙跳荷叶一样,将集市中的铺子踩了个遍。王柳儿亲眼看着她将女人穿的夏衣冬衣、孩童从小到大的必用之物、少年人穿的牛皮靴子塞进麻袋,又在上面堆了脂粉胭脂、布偶傀儡、传奇话本,原来还想再放些果子蜜饯,可麻袋已经装不下了。   王柳儿担忧地望着坐在路边阶石上的昭昭:“有什么事,你别憋在心里……”   昭昭埋着头,拿绳子将麻袋捆好,闷闷的,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   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和鼻头都是红的:“柳儿姐,我可能要死啦。”   忽然来这么一句,王柳儿懵了,分明昨日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丫头,一夜之间,能发生什么事?   当她回过神时,眼前昭昭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了,仿佛刚才的惶恐不安都只是她的错觉。   “柳儿姐,你认不认识信得过的镖夫?”昭昭问。   王柳儿点点头,带着昭昭往教坊后街走。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有问,昭昭和她一样,从不把心事往外说。   教坊后街是条死胡同,停满了马车牛车驴车,车上支着各式各样的望子,揽客词都写的差不多,不是一诺千金,就是童叟无欺。   望子下摆着一凳一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干私镖的镖夫文武双全,武能提刀防路匪,文能提笔帮人写信。   两人往里走时,正好路过一处正开张的私镖摊子。小凳上的女人哭哭啼啼,掩面哽咽道:“我如今二十有七,心如死灰,身如槁木,虽生犹死而已,请爹娘勿要再为我白费银钱,奔走求援。应多买田置地,让弟习武、妹从文,做有用之人,莫覆我之后尘……”   她的哭声留在身后,越来越远。王柳儿杵着拐,昭昭拖着麻袋,走到了冷冷清清的街角。   这里屋檐高,阳光被挡住了,落不进来,于是街角没有花花草草,只有一棵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下停了辆破破烂烂的驴车,驴瘦得像狗,正低头啃着砖缝里的草苔。   瘦驴旁边有个歪脖子男人,他头歪眼歪嘴也歪,正儿八经地对面前的妓女说:   “我骗你做什么?你爹娘交不起租子,地主把他们绑了,丢到官府抵徭役。你弟弟卖到了戏班子,被逼着练苦功,拉断了筋骨,残废了,戏班子就把他丢到了路上。大冬天的,他半夜就冻僵了,死前还使劲往家里爬,有的乡亲说,他一直在喊姐。”   话没落地,他就被狠扇了一巴掌。   妓女痛哭流泪,抖了抖手里的信:“放你娘的屁!他们上月才给我递过话,说已经拖到了关系,等攒够钱就能捞我出去……”   歪脖子瞟了一眼那信,嗤道:“那你就信他们还活着吧!努力卖身赚钱,再把银子都给那群黑心货!他们报喜不报忧,昧了你的银子,连你家都不去一趟呢!”   他的头是往右偏的,平时用左脸看人,长了一副讨打样,更何况他还说着讨打的话。妓女又扇了他一巴掌,骂了句死灾星,气冲冲地走了。   歪脖子刚被扇了两下左脸,头好像更偏了,他猛抽两下右脸,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头扳正。他咬牙骂自己:“让你管不住嘴。”   “老歪!”   一听到王柳儿的声音,老歪就笑了。他扭着脖子望过来,嘿嘿道:“你来啦。”   王柳儿把被踢倒的小凳子扶起来,让昭昭先坐了。再接过老歪递来的凳子,扶着拐,小心坐下:“你又惹姑娘哭了。”   没人知道老歪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干这行已经很久了,帮妓女往家里传信送钱,忙活了几十年还是穷鬼一个。教坊里年纪大的龟公们说,老歪的头原本是正的,都怪他乱说话,才被一代又一代的妓女们抽歪了。   陷在教坊这种地方,妓女们总得找点念想,吊住一口气,哄骗自己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老歪有时候也会想,自己会不会做错了,可让他骗苦命人,他就是做不到。   “下次不说那么多了。”他总这样说。   老歪从兜里掏出一方布袋,递给王柳儿:“你娘的坟我上个月去扫过啦,还移了几窝花过去。那花是紫色的,开在坟头老好看了。”      布袋打开,里面都是晒干了的小花。王柳儿把脸埋进去,贪不够地闻,笑道:“好香。”   接着她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老歪手里去:“我娘是个讲究人,爱干净,劳烦你以后去勤快些。”   她语气平静,老歪看见银票面额时却一下就愣了,黑黄的脸慢慢浮上一层灰白。   刚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王柳儿就指着昭昭说:“这是我的妹妹。”   昭昭喊了声叔,接着把身后的麻袋拖上来,满满当当沉甸甸,老歪一看就是往家里送的。   他问昭昭,要不要捎封信回家。昭昭点头说要,可等老歪拿起笔,她无语凝噎了,说什么好?又能说些什么?   许久以后,她才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帮我写一句话就好了。”   “什么话?”   “娘,对不起,从前我不该和你吵架。”   老歪利落写完,将信塞进油纸袋里:“七天内我给你捎消息回来。”   七天内?昭昭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她掏出袖里的银票,既然跑不了,就把银子都寄回家吧。   老歪一看面额,嚯了一声:“小丫头这么信得过我?”   昭昭看了眼身后的一家家私镖,或多或少都是有客人的,甚至有几家在排队,又看了眼无人问津的老歪:“您是好人。”   老歪看着手中的两张大额银票,一张是昭昭的,一张是王柳儿的,苦涩一笑道:“你们俩啊……”   这时昭昭才发现,身边的王柳儿不知何时不见了。跟着她们出教坊的龟公嫌死胡同里挤,守在外面没一起进来,昭昭起身独自去找王柳儿。   没费多大功夫,她就瞟见了人。   王柳儿和其他来写信寄东西的妓女一样,坐在私镖摊子前。她对面的镖夫披着斗笠,正儿八经的走江湖打扮,看不见脸,身上却散发着一股粗糙的煞气。   两人静静坐着,似乎谁也没有开口,如同两块对望的山石。   就在昭昭以为他们会继续沉默下去,直到一万年那么久时,镖夫忽然拿出一袋东西。   油纸包的,昭昭认得,她才买过,里面是蜜饯。   王柳儿拆开,里面是杏干。   男人声音粗哑:“我恨自己没有用。”   王柳儿往嘴里丢了一块杏干,明媚地笑起来:“我庆幸你没有那么好,没让我生出碍事的牵挂。”   话已说尽,她起身,刚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昭昭。见昭昭眼神直直地盯着两人,王柳儿心下一凉,难道是听见了什么?回头一看男人装扮,分明毫无弊漏。   昭昭看见了。   看见男人右手,只有四指。   脑中回荡起修逸说过的话,他叫石刚,从前是游明手下的一名卒子,现在正被游明追杀……   石刚……石刚!   昭昭大步向前走,王柳儿拦住她,两人的眼神猛地碰撞,没等她们说半个字,死胡同外炸开了!   随着轰隆隆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人冲进来,无数个声音一起惶恐道:“兵来啦!兵来啦!”   人挤人,人踩人,哭喊声痛呼声不断,乱得像一窝被热水灌巢的蚂蚁。   死胡同很快就被人塞满,王柳儿昭昭紧紧抱住歪脖子树,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人头往外望。   只见正街中,一队人马追着另一队人马,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风,掠过之处一片狼藉,原本的热闹景象全毁了!摊子翻了就罢了,跑得慢的人也遭了殃,他们被驰马或撞或踏,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哪来的兵?没王法了吗!”有人怒道。   立马有人答道:“那两伙畜生又杠上了!”   周围骂声四起,直到那两队人马跑远了,大家才小心翼翼地出去。街上躺着七七八八的尸体,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血气冲天。   大伙溜的溜,走的走。还有的高声喊着亲人朋友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就一边哭一边去翻地上的尸体。   乱了,彻底乱了。   别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昭昭却心知肚明,定然是游明派手下出去干脏事,被宁王府的人逮住了。   到这地步,游明很快就会开始计较,她的死期不远了。   王柳儿紧握着昭昭的手,疑心自己握着一块坚冰,以为是昭昭吓傻了,正要开口安慰,昭昭却轻声说:“走,快走,待会还要起乱子。”   两人刚出胡同,街头又响起了哒哒马蹄声。这次不是追击了,而是两个年轻的小卒,其中一个昭昭认得,他给昭昭擦过嘴。   没等两人翻身下马,人群就围了上去,死了亲友的人抱着被马踏烂的尸体,红眼怒道:“你们还敢回来?!”   平日温顺的老百姓都成了虎豹豺狼,两个小卒有些怕了,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按着腰刀,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安抚道:“……方才是我们在追官兵,他们在前面跑,把我们引进了这条街。”   人群中飞出七八块石头砸在他们身上,两人遮挡不及,额上顿时就流出血来。   老百姓们齐声大喊道:“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民怨如浪涌,两个小卒更害怕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有点抖:“这件事我们定北军责无旁贷,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有亲朋好友遭了难的,可以来我们这儿——”   话没说完,老百姓们已经涌了上去,将两人从马背上扯了下来,作势要将他们生吞活剐了!   两个小卒都被数不清的手按住扯住,一人大吼道:“拔刀!哥,拔刀!”   另一人头皮已经被拽下来一大块儿,满脸都是血泪,他的手明明按在刀柄上,出鞘一挥就能逼退所有人,却认命地闭上了眼:“拔不得啊……”   老百姓将两人淹了,昭昭听到了让人骨冷的撕扯声与痛呼声,两道血柱从人群中高高溅起,高得快要把天上的太阳染红。   (本章完) 58.第58章 57端明(七)   第58章 57.端明(七)   “不要看。”王柳儿用手挡住昭昭的眼,她把这个小丫头当妹妹,“不要看……不要看……”   昭昭听到了哆嗦的声音,她没有发抖,是王柳儿在发抖,像是一只老鼠,正重温着自己被猫撕裂的场面。   一滴泪落在昭昭的颈间,烫得像火,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毒。   教坊门前原本明亮如镜的青石路被染红了,地缝里全是血腻子,多少水也冲不干净。腥气随风吹进教坊,浓浓的熏得孙管事睡不着。   她在床上瘫了一天一夜,眼下乌青,望着床帘喃喃道:“凶兆……凶兆……”   床边的小丫头告诉她,不过是城里两伙兵又杠了起来,恰好在教坊门前踩死几十个人罢了。   正说着,出去打听消息的瘸腿婆子回来了。   她摆手让小丫头出去,坐到床边,拿起小碗给孙管事喂了几口参汤,才敢轻声说:“游大人出事了。”   “……你打听到了什么?”   “前个儿半夜,游大人的两个亲信带兵出了城。”婆子压低声音,“守夜的更夫说,这伙人没披甲,不像兵,像匪,绝不是去干正经事儿的。”   官兵一向糟朽,孙管事并不意外:“他们往哪儿去了?”   “往南边几个富县去了。他们平时一向横行霸道,真把老百姓当成软弱可欺的牛羊了,这回刚下马,还没来得及点火拔刀,就被拿着镰刀锄头钉耙的老百姓打得作鸟兽散,屁滚尿流地跑了。”   “活该!”      婆子冷笑道:“好巧不巧,这伙人半路上遇到了出城夜巡的定北军,领头的正是世子爷身边的何侍卫。”   “何侍卫疑心这伙人是山匪,一路穷追猛打。可这伙人是摸黑出来干脏事的,哪能被掐到耗子尾巴?他们闷头冲进城,从城南逃到城北,一路不知踏死了多少人,惹了多少乱子!”   说起死人,孙管事就头疼:“最后如何了?”   “何侍卫在城北逮住了那伙人,刚押住两个头头,游大人就到了。他们一起去了城北大营见了宁王爷……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何侍卫挨了军法,伤得不轻呐。”   婆子拿起杯子要喝水,孙管事忙按住她手,不准她喝:“谁关心他!游大人怎么样了?”   “他自然好不了。”婆子苦笑一声,“我去城里的各大当铺问了,游府这两天当了不少好玩意儿出来。”   她抿了口水润嗓,叹道:“今早,游大人带了十几箱顶硬的货,去徐府门前求见。徐大人爱惜脸面,哪能惹得一身骚?门都没让进,叫家丁把游大人赶远了。”   “遭了,遭了……”孙管事两眼一黑,“游大人这是急昏了头,半点脸面也不顾及了……”   “咱们这位财神爷,官儿怕是当到头了。”婆子轻轻叹气。   孙管事眼下的乌青像两团湿饱的墨,浓得快滴出来了。她将参汤一口饮尽,颤声道:“把他存在坊里的花银还回去,一个铜板也别留。”   (本章完) 59.第59章 58端明(八)   第59章 58.端明(八)   婆子摇了摇头:“怕是来不及了。游大人从徐府回来后,就闭门谢客了。”   孙管事气得咬牙:“他家的院墙难道比天还高?你让人把银子打包了,从外面扔进去!趁现在还没闹开,赶紧跟他撇清关系!”   婆子点点头,正要出去办事,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指着妓女们住的矮楼问:“……那个和游大人有关系的女娃娃怎么办?”   孙管事不耐烦地摆摆手:“快送回青阳县去。”   咚咚咚,门被急急敲响。   小丫头道:“奶奶,游府来人了。”   孙管事猛地往后一栽,后脑勺磕在床柱上,她疼得眼前飘出重影,个个都像索命阎王。拉她下水?要她陪葬?别想。   她斩钉截铁道:“不见!”   门外的小丫头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男人,声音阴森森的:“孙管事,你吃了我家老爷那么多好处,岂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夕阳满屋,尘埃纷飞。   木桌上,一边放着王柳儿用于刺杀的凶器,一边放着昭昭的月琴和玉佩。   两人面对面坐着,几乎同时开口:“你和游明|石刚是什么关系?”   分不清个先后,又几乎同时开口:“你要杀谁|谁要你杀你?”   王柳儿不耐烦道:“划拳!”   两人五局三胜,昭昭输了,先开口道:“我和游大人其实没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王柳儿挪凳子坐到昭昭身边,手死死摁住昭昭的心口:“心跳快成这样,你再敢撒谎试试?”   昭昭有样学样,也抬起手压在王柳儿的心口,将游明与窈娘的往事讲了一通。王柳儿听后,失神道:“……你是游明的女儿?”   “不一定。”昭昭自嘲道,“我只知道我娘是谁。”   王柳儿继续问:“你说你可能要死了,要杀你的人是谁?”   昭昭不肯往下说:“该你了。”   王柳儿略作思索,昭昭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慢了下来,死水一般的慢。   “我家原是卖木材的小林户。去年重修河道,极缺石料木材,可修河饷银被层层盘剥后已经所剩无几。”   “河道衙门没办法,只好以权压人,把采买材料的差事分摊给了几个大官商,说白了,就是要他们剜自己的肉,补朝廷的疮。”   “那些官商哪是吃素的?他们被衙门盘剥,转头就去盘剥下面的石户林户……我家就遭了殃,大半片山的老木只卖了这个数。”   王柳儿张开手掌,晃了晃。   “五万两?”   王柳儿冷笑一声:“五十两。”   “那些官商如此无法无天?”   “他们就是在帮法和天做事,有什么不敢的?我爹娘不服气,去状告黑心官商。上了公正明堂,通判却大骂他们‘阻挠修河大计,不为大局考虑’,各打了五十杖。”   “官商使了银子,贿赂了行杖的衙役,我娘当场就被打死了,我爹奄奄一息,捡回一条命。后来,我爹叫上了十几个受盘剥的林户石户,拦了徐逢的轿子。”      “……后来如何了?”   “徐逢震怒,下令彻查。”王柳儿声音渐渐轻下去,“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爹。我四处去找我爹,被黑心官商逮住了,掳进了府里……”   后面的事不必王柳儿说,昭昭已经从众人的讥笑中听到过千百遍她的来由:去年冬天,她赤条条地被丢到教坊门口,瘦得见骨,身上全是伤,肚子怀着不知第几个死娃娃。   “昭昭,你说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人一定要付出代价。我们这样卑微的人,豁出命也不一定能伤得了那些达官显贵一丝一毫。”王柳儿自嘲一笑,“可我偏想试试蚍蜉撼树。”   “石刚为什么会帮你?”   王柳儿扯了扯嘴角:“他从前在游明手下做事,一次不慎,游明剁了他一根手指。”   “当初徐逢要我爹他们死,安排游明带着手下去杀人,石刚就是小头目之一。许是良心发现,许是他想留个威胁游明的把柄,竟临时反水,带那群人躲进了山里。”   “我因被官商掳进府里,恰好躲过了追杀。进教坊后努力接近游明,并花钱去找幸免于难的那些人的下落,阴差阳错,便找到了石刚。”   昭昭正要说修逸在找石刚,外面响起几道脚步声。   两人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孙管事一脸郁郁之色:“柳儿,收拾好东西出去,游府的人在外面等你。”   王柳儿愣了一瞬,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哪会是什么好事?她不好作色,只好收拾东西离开。   门被关上了。   孙管事走到昭昭面前,沉默着,像是在酝酿什么。   “昭昭啊。”她语气温柔,配合眼下的乌青,莫名有些瘆人,“你担不担心游大人呐?”   昭昭自然答担心:“游大人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他坐到那个位置,还能遇上什么事?”孙管事笑了笑,“不过是手下人在背后使绊子,让游大人难做罢了。”   昭昭心下一动,游明归罪他人,火没烧到她身上来。   孙管事推开窗,让带腥气的风和院中的乐声都钻进来,又拉起昭昭的手,爱惜地说:“论琵琶技艺,她们都不如你。徐大人的寿宴上你若不出面演奏,未免太可惜啦。”   游明让昭昭在教坊暂住,孙管事便将她摘出了乐伎名单。如今又说起,透着不祥的怪异。   孙管事起身,压在昭昭肩上的手很重,声音却轻得不可信:“后天晚上就是徐大人的寿宴,这两日你好好练琵琶,大好前程在等着你呐。”   得知石刚没死,昭昭在门前插上一支灯笼。等到半夜,上回那个小龟公还没来。   她趿了鞋推门出去,准备主动去龟公住的庑房找人。   谁料没走几步,就被喝住:“往哪儿去?!”   夜色中浮出几张粗狠的脸,是守夜的婆子,训骂道:“好你个浪荡小婊子,马上就是伺候大人们的时候了,还想着和坊里的龟公私相授受!”   昭昭滞在原地,完了,完了……   临近寿宴,教坊不准妓女与龟公见面。   她的消息传不出去了。   (本章完) 60.第60章 59端明(九)   第60章 59.端明(九)   昭昭把车帘挑开一线,向西眺望,天已经快黑了。   天上的云积得很厚,絮絮的像毯子,将半缺的太阳裹住,暮光一缕一缕地刺出来,软弱无力,很快就要熄了。   昭昭用指节叩着窗沿,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九时,太阳被捂死了。夜幕盖上来,天地一片灰暗。   她放下车帘。   外面响起无数道爆竹飞上天的破风声,烟花映天,如霞照锦,街上行人仰头望天,异口同声地欢呼着。   人声如浪般涌进来,昭昭被吵得心烦,便用指尖去磨琵琶弦。旁边的瘸腿婆子见不得她糟践手,问道:“是鞋子紧得不舒服?”   昭昭今晚这身打扮全是孙管事安排的。   衣服很紧,将她稚弱的身子裹得更显年幼了,鞋又短又窄,没比王柳儿的弓鞋大到哪去。   “婆婆,我想换身衣裳。”   婆子温声道:“你忍过今晚就好了。”   风从外面挤进来,又暖又闷,带着一股硝石味和灯油味。   昭昭听坊里的姐儿们说,福宁寺的和尚们为了赞扬徐大人上任后的善举,在徐府中供了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祈福,又派了诸多弟子在徐府中诵经,如此可护佑徐大人翻过寿关。   昭昭状若无意地问:“柳儿姐今晚来吗?”   婆子看着她:“会来的。”   这几日婆子总用这种眼神看昭昭,像是在看一头快被剥皮的兔子。昭昭心里发怵,问过几次为什么,婆子却只说没事。   昭昭也想相信无事发生,可今晚,脸上厚厚的妆,身上紧紧的衣和脚上窄窄的鞋,都在告诉她一切不对劲。   外面越来越吵了,教坊的一行马车已经进了东安街。这里临着徐府小门,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都从这边进。   这街有些窄,被官轿马车堵满了,只能一点点往前挪。   等挪深一点,便能看见路边每隔不远就设一张小桌,桌后坐了个书记,书记顶了个黑底红绣字的帽子,上面赫然是“孝捐”二字。   过第一张小桌,孙管事仗着是教坊,没停下,立马就有徐府家丁围上来,十几辆马车被拦住。   孙管事暗骂一声晦气,下了车,蹑着步子到了第一张小桌前,对书记堆笑道:“大兄弟,麻烦放个行。”   书记昂起头,让孙管事将帽上的字看清了:“钱呢?”   孙管事懵了:“我们是教坊的。”   “我管你是哪儿的。”书记将手中的笔杆重重一搁,“我家大人是云州百姓的父母官,世间难得的活菩萨,他老人家过寿,你竟半点孝心也没有?”   孙管事给达官显贵送过无数回姑娘,头一回遇上这样的。无奈,只好敬上银子。   书记录了孙管事的名,示意拦路的徐府家丁放行。孙管事刚钻进马车,就听那书记吊嗓喊道:“教坊,一重孝!”   从街口挤到徐府小门,孙管事一共尽了十重孝。   到了门前,以为终于可以进去了,前面却一阵吵吵嚷嚷,有人怒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辆车也是你能查的?”      守门的家丁们异口同声地顶回去:“多大的官儿我们查不得?”   “我家老爷是兵马司游大人!”   游大人?   昭昭瞬间精神了,忙支出头去看。   前面正被刁难的是游府管家,指着身边的青顶马车说:“这里面都是兵马司游大人献的寿礼。”   他推开车门,灯火昏暗,但不妨碍家丁们看清里面都是漂亮女人。   上供的女人和黄白之物一样,下面人碰不得。若是往常,早该利落放行。可今时不同往日,家丁们公事公办道:“那也得查。”   车里的女人们被叫下来。   下来的第一个女人,是个丰腴貌美的孕妇,小腹微鼓,大约已有三四个月。   第二个是跟昭昭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娃,怯生生的样子像只兔子。   第三个不是别人,多宝裙,纹枝鞋,正是与昭昭分别几日的王柳儿。   昭昭望着她的背影,身上一点点发冷。孕妇,女娃,缠足……心中种种思绪忽然织成了网,密不透风地将她罩住了,难怪,难怪!   她想通了一切,身上衣服更紧了。这哪是衣服?分明是烹羊宰牛的佐料。她下意识地想逃,刚起身,肩上的手就将她按了回去。   婆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肯,可你能逃到哪儿去?难道出了马车,逃了这遭,你就不是婊子了?”   游府的马车进去了,教坊的马车竟然不用查,也跟着进去了。   车轮咕噜咕噜转起来,碾过门槛时颠了颠,直接把昭昭强行挺直的背脊颠塌了,她费尽心机想逃的这日,终究还是来了。   王柳儿支着头,手指轻抚发上银簪,微微阖着眼,像是快睡过去了。   旁边的女人递来一杯茶:“醒醒神吧,游大人待会要来了。”   那杯沿上印着颜色不同的口脂,不知被多少女人喝过。   递茶的女人怕她介意,转了干净的一边:“这府里的下人瞧不起我们,上了壶陈茶,只给了两个杯子。”   王柳儿抿着嘴,唇上的口脂红得动人,温声拒绝了。   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游府管家跑进屋,提醒道:“都精神点!老爷来挑人了!”   送女人和送财物一样,都是有讲究的。顶好的货得拿在手里,亲自献上去,次点的混在一起,让主顾挑挑有无中意的。   门推开,游明迈进来,屋里的女人都离座福身:“大人好。”   这几日过得不顺心,游明骤然老了几岁,他眼里蒙了一层灰,睃巡过众人,目光落在王柳儿身上:“不挑了,柳儿跟我走。”   女人们懵了,管家也懵了:“就一个?”   游明前几日吃了瘪,但屁股还在坐在官位上。按品阶,他能进小花厅,坐离徐大人最近的那张桌,多好的机会,哪能只带一个女人?   游明瞟了眼那几个孕妇,又看了眼那几个女娃,前者上不得台面,后者算不得多漂亮:“就一个。你领着她们出去,和别家送来的女人混在一起。”   凑近管家的耳边,吩咐道:“去教坊,把我干女儿领过来。”   (本章完) 61.第61章 60端明(十)   第61章 60.端明(十)   女人们出去了。   游明坐下,掀开茶盖,看清里面全是茶渣,给的杯子也是缺了口的,没半点礼遇。稍微有点风雨,什么猫儿狗儿都敢骑到他头上来了。   他冷笑一声,看向王柳儿:“这几日你跟那扬州姐儿学金莲步,学得如何了?”   王柳儿没说话,只是挪着步子,颤颤悠悠地走了几步,弱柳扶风的可怜样很掻男人的痒处。   “难怪那老东西好这口。”游明将王柳儿扯到自己腿上,笑道,“若是被相中了,你可得把他伺候舒坦了……柳儿啊柳儿,我如今算是绑在了你的裙带上,你会报答我吧?”   报答?王柳儿觉得荒唐,从前又没白拿游明的钱:“大人请放心。这半年里您让我伺候的那些老爷,哪一个不对我十分满意?”   想起昭昭说过的话,她暗自冷笑,等她杀了徐逢,游明定然逃不了干系,这才叫真正的报答。   正说着,管家办完事回来了,敲门道:“老爷,我把那姑娘带来了。”   王柳儿好奇外面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可门一开,管家身后的人竟然是昭昭。   一身艳俗的打扮,摆明了要把她往徐逢床上送。   游明招手道:“好闺女,到干爹面前来!”   昭昭杵在原地,不肯往前。雏儿都这样,没经事前清高得很,游明司空见惯,笑了笑:“干爹给你谋了一份好前程。”   昭昭攥紧的手指白得发青:“好前程就是把我往徐大人床上送吗。”   游明依旧是笑:“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其他大人。”   咚咚咚,门被敲响,游府管家在外面喊道:“老爷,六七品官儿都入席了!”   职位低的早到,这是规矩。游明从四品,马上轮到他了。   起身抖了抖衣袍,游明迈出门槛,准备先去和同僚寒暄一阵。   走前没忘嘱咐管家:“你领着她们两个,再好好打扮打扮。”   管家喏是,带昭昭和王柳儿往乐伎舞姬的置处去。   石径幽静,两人没法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还没到置处,就斜刺刺的窜出来个小龟公,自称是教坊中人,代孙管事而来,要叫王柳儿说几句话。   管家虽然不快,却没拒绝,只让王柳儿快去快回。   王柳儿担忧地看了昭昭一眼,安慰的捏了捏她手,转身跟着小龟公走了。   几日没回教坊,她猜不到孙管事有何话要与她说,脚下的路越走越偏,黑黢黢的,怎么也不像是去找孙管事的路。   王柳儿停住脚,盯着眼前似曾相识的背影:“你是谁。”   小龟公嗤嗤笑起来,猛地回过身,把王柳儿扑进草堆,随意捡了块石头,重重冲王柳儿的脸砸起来:“害死了我姐,还想着攀附权贵一飞冲天?!做他娘的梦吧你!”   是小妓,上任头牌的妹妹。      王柳儿躲着她手中的石头,在草堆里打滚,一个不慎,头磕到地上的石头,意识消散,人顺着坡滚进了湖水中。   月光下,几点水泡咕噜咕噜上浮。小妓走到湖边,呆滞地站了会,久久没等到王柳儿往上浮,这是沉底了。   抬起手,手中的石头血淋淋的,她见鬼似地丢开,跌跌撞撞地跑了。   ——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黯下去,小案上的琉璃灯也熄灭,十六人并抬的大轿中陷入昏昧。   隔着一层风帘往外看,路两旁跪迎的官吏像是粗劣的石雕,风吹雨打,再跪一万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眼前死寂乏味的一切宛如寡淡的水墨画,而看似高高在上的她,也只是一抹庸常的色彩罢了。   修宁回过头,看向案上的残局,忽然没了兴趣。她把手中棋子放回檀盒里,不下了。   常年病居在家,棋是唯一能陪她的东西。她爱棋如命,难得如此敷衍,修逸关心道:“怎么了?”   修宁的手很漂亮,透白如玉,灵巧翻动时宛如午夜初绽的昙花。她倦然然抬起手,打了个手势,无趣。   来云州后她病得更重了,昏昏沉沉的,这阵子好不容易缓过来些,得以出来喘口气,入眼的竟还是这些东西。   修逸垂下眼帘:“等哥忙完这阵,天也凉快了,我们去骑马。”   他开始收拾残局,黑子是影青瓷,白子是卵白釉。   这副棋在五年前的春末烧成。   烧棋的那日柳絮纷飞,落樱如雨,晴空下的飞花绽着金粉色光华,两人偷偷骑马出门,简衣素服,去瓷窑见他们的师父,一个面如黑炭的老翁。   这副棋就是两人当初的戏作,用了五年,生出许多磨损和裂纹。修逸看着它们,脑中浮现出从前的修宁,她的笑融进柔柔春光里,那么明媚,仿佛会平安喜乐一万年。   轿子微微颤了两颤,缓缓落下来。近侍禀告道:“世子爷,郡主,咱们到徐府了。”   修逸抬眼,徐府大门灯火通明,金煌煌的光透过风帘照在他脸上,亮得有些刺目。门前跪了长长两排人,他认了认,没瞧见徐逢的文禽红袍,脸色冷下去。   近侍察言观色,清了清嗓子,准备吊嗓问徐逢何在,徐府大门忽然开了,先是一群穿青穿绿的官儿到外面分两边站定,再是身着褐布粗服的徐逢踱出来。   他今年六十岁,面色油白有斑,脸肿胖,活像个发霉的馒头。长了一副恶心样,却偏爱装正派,穿着寒酸衣服跪到大轿前,老声老气道:“下官腿有旧疾,未能远迎,还请王爷王妃莫怪……”   宁王府的人顿时黑了脸。跟轿的近侍是何必教出来的,性子更蛮更直,正要质问徐逢是不是昏聩了,修逸淡淡发问:“徐大人,你何时有的腿疾。”   “下官年少苦读书,屈膝躲于邻舍窗外,严寒酷暑一日不歇,等中举入仕时,腿已经患疾啦……”   这串话说得顺溜,不知变着花样给多少人讲过自己的艰苦发家史。   “不是三年前在冀州落下的?”修逸冷笑。   (本章完) 62.第62章 61修宁(一)   第62章 61.修宁(一)   此话一出,徐逢的腰顿时挺直了,一动不敢动的那种直,他用浑浊的眼瞟着风帘后两道模糊的身影,思绪回到了三年前的冀州城。   那会儿他刚攀上吴尚书,好不容易讨到个肥差,负责往北边押运军粮。虽是往险地儿去,但想捞钱哪能怕死?他梗着老骨头,左手算着能漏多少粮,右手算着得给上面分多少钱,步步为营到了冀州城外。   谁承想,守城的兵连门都不给开,却说验粮的人待会就来。稍时,城头上冒出来两个人,不是宁王和军官,而是两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人,其中一个就是修逸。   修逸瞟了一眼,便说粮不够,你起码贪了五十车。   这话没错,少的粮都在路上转卖给商人了。可这话又错了,徐逢头一回干黑事,悬着心收着手,顶多卖了二十车。   徐逢委屈,大声喊冤。修逸立于城头,抬手就是一箭,箭深深插在徐逢脚边,吓得他老骨头顿时就散了。   修逸当时是这么说的,再补五十车,少一车都不收。想拿我家当你发财的筏子?掂掂自己分量够不够。   那会的宁王府如日中天,权势无边,再跋扈都没人敢说半个字。如今不过短短三年,宁王手下的精锐几乎死绝,推心置腹的皇帝也变了脸色,猛虎没了爪牙,被困在这小小的云州,还有什么可怕的?   徐逢抬起花白的头,肥腻的老脸笑了笑:“方才是下官昏聩了,原来轿中的是世子爷和郡主呐。”又冲身后猛地一喝:“还不快些问安?!”   他这嗓子可谓是一呼百应,身后的大小官员齐刷刷地跪下去行礼。   修逸闭上眼,带了玉扳指的手叩着桌沿,噔噔响,他知道这些呼唤中攒不出半点敬意,眼前的官吏和千里之外的皇帝是一条心,认定了他家大势已去,哪怕手中还有些兵,也不过是将死未死的百足之虫而已。   他握住修宁的手,轻声说:“不该让你来的。”   修宁摇了摇头,漠然的眼里难得绽出了光彩,打手势说,热闹。   徐逢继续作戏,领着一众官员跪迎两人下轿。   众人早听说这对兄妹模样好,却不曾见过,一个个都用余光瞟。   见着修逸时,有人心中暗笑他漂亮得像女人,有人惋惜他品行配不上皮相,还有人腹诽,瞧这书生模样,也能带兵打仗?   可当众人见到修宁,几百颗心里都冒出了同一句话,何苦生在帝王家。王侯将相早晚都会陨落,世间最高的权位也不配呈起天上的月亮,何况宁王一家马上就要……唉。   就连一向油滑的徐逢,也略微收敛神色,躬身做请:“世子爷,郡主,请随下官来。”   徐府并非新建,而是占了当地一家富户的宅院。那富户饱读诗书却屡试不中,便寄情于园林,一生心血都耗在了造景上。   绕过影壁,是夜色也盖不住的林木风光,绿得葱郁,翠浓欲滴,白墙黑瓦,檐头飞翘,夜风从园北的湖面来,湿湿的混着草木花香,扑得人神清气爽。   又有路边太湖石嶙峋,芍药栏花影婆娑,荼蘼架上烟丝醉软,曲径通幽,宛如神仙画卷。      可越往园林深处去,布景就越俗气,到处贴着金金红红的寿联,路边的造景全换做佛道雕像,灯烛辉煌,映得四下如白昼一般。   徐逢一边引路,一边扭过头得意道:“世子爷,下官这宅院还能入眼否?”   修逸心中冷笑,月下把火,难为这老货把煞风景的事一一做全了。   寿宴摆在园北湖边,沿湖摆了几十桌,小官小吏攒堆坐着,他们刚才没配得上去门口迎候,此时修逸修宁一来,又是一阵震天响的逢迎声。   大人物不挨他们坐,而去湖心洲,上面设了小花厅,花厅外有四处水上亭台,供乐伎戏子表演,还静着,没开场。   徐逢虽是寿星,但在皇亲国戚面前低一等。他将修逸和修宁请到上座,自己居次,笑着递上戏单,请兄妹两人先点。   修逸让修宁先看,她不喜欢讲情情爱爱的牡丹亭西厢记,点了《救风尘》。修逸本来没兴致,但瞧见徐逢座旁惴惴不安的游明,连戏单都没看:“那便来一出《梧桐雨》。”   话落,小花厅里响起窃窃私语。能进来的都是徐逢的心腹,他们嘀咕这兄妹俩不顾脸面,在人家六十大寿上点这两出戏,前者讲妓女救妓女,后者讲玄宗一朝盛极而衰,哪是能上得了台面的吉利东西?   等下面人嘀咕得差不多了,徐逢才咳嗽两声,吩咐侍从:“传下去演。”   锣鼓点起,京胡声响,月琴急急催,扮作赵盼儿的正旦踩着旗鞋步登场,亮相就高高吊了一嗓:“……他本是薄幸的班头,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这是女人戏,花厅里的男人们都不爱听,两个婊子的戏有什么趣?无奈这是修宁点的,也只好喝酒的喝酒,谈天的谈天,与怀里的姬妾狎昵,稀里糊涂地混过去。   徐逢闲不住,他偷偷瞟着修宁莹白的侧脸,咂巴咂巴嘴,目光越发淫邪。身上起火了,他垂眼看向旁座的游明,眼中很明了,你供的姑娘呢?   游明弯着腰上前,给徐逢添满酒,讨好道:“干爹,您耐心等会,儿子寻的那个好货待会就露面了……”   越说,他心里越慌。原本计划将王柳儿带在身边,谁知王柳儿被教坊的人叫走了,再也没回来,翻开地砖也没找到。   徐逢斜了他一眼,冷声说了句不中用。游明退回座下,对身边的管家道:“赶紧喊个好的来!”   《救风尘》唱完了,《梧桐雨》起调,清冷的曲乐压不住厅里的乌烟瘴气。酒过三巡,修逸开始发难:“徐大人,游大人。”   他面色略微醉红,却没凡俗味,眼底一片冰冷:“前几日踏死的人怎么算。”   游明手下的兵带头往闹市冲,踩踏冲撞不知死了多少人。失亲丧友的百姓没得到该有的抚慰,草菅人命的官员倒在歌舞升平。   (本章完) 63.第63章 62修宁(二)   第63章 62.修宁(二)   哪有在人过寿时提晦气事的?徐逢沉了脸,游明跟狗摇尾巴似地开口了:“世子爷,今个儿是喜事。”   修逸扫一眼四周,喜事?一个弥漫着酒气脂粉气的大笼子里,所有人各怀鬼胎地说说笑笑,冠冕堂皇的表皮下全是鸡鸣狗盗。   怕修逸继续说出扫兴话,游明拿着酒盅上去敬酒,甘肃的烧刀子,他干了满满一杯,道:“前几日闹了点龃龉,都是误会,过几日下官上门请罪。”   游明原以为能糊弄过去,修逸却不留情面道:“一百三十八条人命,游大人好气魄,一句请罪就能将人命抹了。”   这是有意来挑事的。游明被修逸盯得背后发毛,有种被猛禽叼住的感觉。他怵得发慌,不知怎么答,这时外面的昆曲忽然停了,筝弦萧鼓齐鸣,奏的是一曲暖融融的喜乐欢年。   恰好游府管家也回来了,跪在座下,满脸堆笑对徐逢道:“大人,我家老爷有孝敬——”   瞧那油腻的笑,修逸猜到这孝敬是女人。他嫌这种事腌臜,转过头看修宁,修宁还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打了个手势说,脏的不是这些她们。   还不脏?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游府管家身后现身,模样可爱,走起路来颤颤悠悠的,尖尖小小的鞋头在裙摆若隐若现,弱柳扶风似地走到了徐逢身边,徐逢两眼放光将她一把搂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哎呦呦,我的心肝儿,快坐我腿上歇歇,可别走坏了小脚。”   色心起来,徐逢顾不得旁人和名声了,一只肥手粘在姑娘腰上,另一只肥手往姑娘裙底伸,姑娘被逗得咯咯笑。   等他手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个小玩意,正是姑娘的小鞋,绣面精致乖巧可爱。   徐逢是想闻一闻的,碍于颜面还是忍住了。游明懂他,立马往那小鞋里放进一枚小杯,稳稳地斟满了,对那姑娘道:“还不快敬我干爹?”   这叫妓鞋行酒,上一朝那些酸文臭儒留下来的怪癖,如今玩的人已经不多了。座下的官儿们只觉得又新又怪,一个个都把眼睛瞪直了。   那姑娘羞答答的,欲拒还迎,吊着徐逢的胃口。   游明在旁看得心急,这匆忙找的婊子不如王柳儿懂事,指不定就把徐逢的火拖熄了。他瞟了眼管家,管家懂事地退下去。   这场面腌臜污秽,修逸心里犯腻。他侧过头,想问修宁玩够了没,却见修宁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乐伎们奏的曲,垂着眼,似在思索。   曲是俗曲,有个音却乱得清明,修逸略一细听:“好怨的琵琶声。”   修宁笑着打手势,像被逼来的。   不知为何,四面水台上的乐伎渐渐停了,只剩一道琵琶声继续。这琵琶起初沿着旧调弹,渐渐转调,靡靡之音越弹越凉,隔水听音,竟有几分冷冽肃杀之气,如同一场寒风,将暖腻的气氛吹散。   游明脸色白了,徐逢的火也熄了,他抬头顺着琵琶音望去,却见弹琵琶那人就在小花厅正对的那处水台上,孤身独坐,肤色白白身子瘦瘦,至于长相,远得看不清。   瞧着徐逢快被勾走魂了,姑娘不敢再吊他,娇娇地递上金莲杯,温声软语请酒。   徐逢看也没看姑娘,囫囵吞了酒,对游明招手道:“那女娃是你安排的?”      游明原本怕徐逢生气,此时见他眼里冒火,便晓得这是搔到痒处了,连答是。   徐逢对怀里的姑娘没兴趣了:“快喊上来!”   没等游明领人上来,忽听砰的一声,不知哪儿的酒壶跌个粉碎。厅中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上座那俩兄妹已经起身,俱是一身霜白,像两道清冷凌厉的寒光。   “徐大人,你好自为之。”修逸淡淡道。   没等徐逢虚头巴脑地挽留几句,他们已经离座,宁王府的近侍们拥上去,护着两人往外走。   前面挑事,现在又明晃晃的不给脸,什么意思?   一个醉醺醺的老官儿荡出来,拦在修宁修逸面前,借着酒劲撒泼:“下官早听闻郡主棋艺无双,不知真假,今日可否赐教?”   老泼皮专挑女儿家欺负,变相踩宁王府的脸。众人都以为这位性情乖戾的世子爷要动怒了,谁料他竟毫不作色,侧目看向身边的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相似的容颜上泛着若有若无的讥怜,仿佛面前不是挑衅的老泼皮,而是用于取乐的玩意儿。   无声就是轻蔑,老官儿的脸更红了,他敞着破锣嗓子自我介绍:“在下李无生,学棋三十年有余,自信配与郡主一弈,还望郡主拨空指教,勉励后进!”   他白发苍苍,却对十五岁的修宁自称后进,看似把自己放得极低,实则是在逼修宁。   身后忽然响起几声腻笑:“下棋没点彩头哪好玩?”徐逢扶着肚子上前,火上浇油道:“既是在下官的府上,彩头自然由下官出。敢问郡主,这府里可有您看得上的东西?”   上句说赐教,这又成打赌,修宁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起了点兴致,淡然的目光扫过四周,玉白的手遥遥一指。   众人以为她看中了什么宝贝,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结果竟是水台上独奏的琵琶伎。   人堆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刚才点妓女的戏,现在又拿乐伎作彩头,究竟是在轻蔑谁?”   一石激起千层浪,闹哄哄,半点虚与委蛇的礼敬都没了。   徐逢也不喊停,有意看热闹,谁料眼前忽然寒光四散,护在修逸修宁身边的十几个近侍纷纷拔刀出鞘,众人惊慌后退,厅里顿时死寂。   领头的近侍是个精瘦的黑脸汉子,何必教出来的。他用眼刀子将众人剐了一圈,冷声道:“诸位有话不妨来跟我说。”等了等,无人应声,他一抬手,那十几把锃亮的刀就收回去了,像是雪化在了风里,快得毫无痕迹。   徐逢见过大场面,脸皮又够厚,笑着打圆场:“吵吵什么?还不快拿棋具茶案来?”   几个家丁应声答是,正要下去,却听修逸问:“李无生,你可会下盲棋?”   (本章完) 64.第64章 63修宁(三)   第64章 63.修宁(三)   李无生敢挑事,自然也有两把刷子,自信答道:“世子爷有所不知,下官凭一手盲棋胜遍云州。”   修逸道:“那就比盲棋。”   原本静下去的众人又响起几声低低的笑,这岂不是自找没趣?好个兄长,偏把自家妹妹往没脸了弄。   徐府家丁搬来了白石板,用墨线画了经纬,黑子用天青色,白子用朱砂。黑白两方每走一步,众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棋手则需蒙上眼,在心中默记自己与对方的落子。   修宁与李无生入座,下人呈上来两条素白锦缎。修逸接过,轻轻拢开修宁的头发,在蒙眼前,修宁说:让她过来弹,待会我带她走。   ——   是她。   当真是她!   昭昭一脚踩在临水石阶上,一脚还留在晃晃荡荡的小船里,怔怔着望着小花厅中众星捧月的霜白身影。   来传话的家丁见她呆住了,推她道:“还不快走?贵人等着听你弹曲儿呢。”   两扇格子门推开,酒气脂粉气扑面而来。   小花厅里静得死寂,所有目光都踩在昭昭身上,瞧着她如何蹑着步子走到修宁身边。   领她来的家丁恭敬道:“郡主,世子爷,人来了。”   昭昭攥紧琵琶颈,垂眼盯着自己打湿的鞋面,这是教坊的鞋,上面绣的是俗得不能再俗的红鸳鸯戏水,她把鞋往裙摆下躲,可怎么也遮不住。   她想被认出来,又怕被认出来,略微用余光往茶案瞟,只见修宁大半张脸都被蒙眼的素锦遮住,只露出了没什么血色的唇和细巧的下巴,孱弱又冷淡。   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她探究的目光。   修逸眼神冷静无波,仿佛从未见过她:“就弹你刚才那首。”   身后有人递上高凳,昭昭坐下,调弦抚音,指法冷峻而精准。没人关心她琵琶弹得如何,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茶案两侧的一老一少与修逸。   碍于无声,修宁手边放了一盏酒,细白的指尖沾了酒在桌案上留下水印,再由修逸念出来:“李无生,你选。”   不猜子,直接让先?李无生醉红的脸沉了沉。   他虽不好意思,但没忘了自己是徐逢的人,跳出来就是为了让这俩兄妹没脸的。   黑棋先发制人,利于进攻,他腆着老脸道:“我执黑。”   只听两声指尖轻敲桌案的清响,修宁说好。   棋局开始。   “第一手,星位。”   李无生端的是速胜的心,并未把面前纤瘦苍白的女孩当回事。疯狂打入,侵消,攻击弱点,意念里的黑棋落在心中的棋盘,每下落子都随着他的口述。   对面是个哑巴,由人转述费时,他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按理说他占尽优势,却偏偏破不了修宁的防线,这封锁争劫的水平哪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   “……入八四。”李无生犹豫道。   白石板旁的记棋小童还没画上印记,修宁就写好了下一步,修逸念道:“平七二。”   昭昭不懂棋,却能看出李无生怵了。这老头渐渐慢下来,每落子都需思索良久,修宁写棋步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修逸报棋的声音冷静得毫无情绪起伏,似乎认定修宁绝不会输。      “七五。”修逸第四十次报棋。   外面一声雷响,瞬间暴雨倾盆。风卷着雨吹进来,湿了李无生灰白的发,他颤了颤嘴唇,再也说不出下一步。   他在修宁手下,仅仅走了三十九步棋,就已满盘皆输。   “不对……”李无生老朽的手握出青筋,他一把扯下蒙眼的绸缎,老眼怒红,指着亭立于修宁身后的修逸说:“世子爷!我在跟两个人下棋!”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稍作反应后才懂他说的是修逸没蒙眼,能看见白石板,代替修宁落子。   有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咱云州棋圣为何会输一个及笄少女!”   又有人添油加醋:“就是!虽有传闻说郡主棋艺无双,但这进攻防守的风格颇有兵家风范,不像闺阁女儿能有的水平……”   立马又有人盖棺定论:“那就对了!世子随王爷常年带兵打仗,棋艺自然高超……”   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修宁贬成靠兄长得脸的弱女子。她没有取下蒙眼的绸缎,依旧云淡风轻地端坐着。   昭昭却看不下去了,她停下弹琵琶的手,正要起身帮忙辩解,修逸就冷冷开口了:“照诸位的话说,我妹妹是个女儿身,棋艺高超就定然有假?我不如她十一。”   众人语塞,修逸让徐府下人将白石板反过去,然后对李无生说:“你若是觉得有假,在这场中随意点个人来替我。”   李无生扫视在场众人,正要找个相熟的同僚,昭昭就搁下琵琶起身了:“大人,你既怀疑唱棋的人会偏心郡主,为何不找小人?”   她穿着乐伎的艳俗衣裳,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在场的其余大人或多或少都通晓棋艺,小人却只识得几个字,对棋艺一无所知,想帮忙作假也无力,您挑小人唱棋再合适不过。”   李无生被这番话堵了嘴,不知如何说。   游明见昭昭讨好修宁,有脱手的风险,立马从人堆里冒出头,喝道:“区区一个妓女,身份卑贱,如何配为郡主代传?”   他拿身份压昭昭,可话刚落地,沉默端坐的修宁起了身。   她仍蒙着眼,根据昭昭的声位伸出了手。   众人懵了,贵贱有别,岂能如此亲近?   昭昭也懵了,她傻傻地望着修宁……这个救过她一次的人,又一次邀请了她的灵魂。   掌心空落落的,修宁没等到另一只手,凭感觉往前伸了伸。两人离得其实不近,足足有五步远。昭昭往前走了三步,闻到修宁身上那股清香,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身上的庸俗脂粉气熏到修宁。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昭昭没胆子靠近,更不想弄脏那只玉白的手,噔的一声,她在三步外跪下了,克制着激动的语调:“……为您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无人再敢置喙。   近侍将昭昭扶到茶案边坐下,为修宁唱棋。   棋局重开。   上局修宁让先,李无生依旧输了。这局李无生让修宁抢先,修宁抬手写下回应,昭昭念道:“李无生,郡主让你十子。”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围棋让十子与直接认输有什么差别?   李无生咬紧老牙,笑得难看:“多谢郡主,不必了。”   上局他太掉以轻心,只顾进攻,却将弱处露给对手,这局他格外谨慎,走一步想三步,稳稳当当与修宁走了五十个回合。   棋子越多,思虑也越发复杂。起初李无生还能应付,可修宁渐渐起势,锋芒毕露,逼得李无生乱了手脚,竟又落了下风。   (本章完) 65.第65章 64修宁(四)   第65章 64.修宁(四)   在场不乏懂棋的官员,看着白石板上已有溃败之势的局面,不由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这回帮忙唱棋的可不是懂兵识文的修逸,而是个认字都磕磕巴巴的妓女,方才大家还一起踩了修宁的脸,她若再赢,岂不显得大家都是输不起的小人?   又过五十回合,李无生脸色灰败,许是他思绪已乱,许是他棋心已死,竟久久没有说出下一步落子的位置。   负责记棋的小童举着笔,墨都滴胸口了,忍不住催了催:“李大人……”   李无生急得额上渗出汗,在烛光照耀下分外明显,像是火上滚烫的热油。足足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他无可奈何地开口了:“……五六。”   小厮转头要记,谁承想五六的位置已然落子,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李大人,这……您再想想?”   不必再想,已是死局,再负隅顽抗也只是徒增玩笑罢了。   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许久后,李无生才颤了颤苍老的嘴唇:“郡主,再来一局吧。”   他的语气像是祈求垂怜,又像是心存侥幸,全然没了起初的盛气凌人。   修宁用指沾了酒,在案上写了一句话。   昭昭看后,轻轻一笑:“输棋有瘾?”   李无生苍老的脸转瞬成灰,头上的白发像挂满霜的枯草似地抖起来,狂颤的手指指向修宁:“你……你……”   他浑身抖如筛糠,昭昭暗道一声不好,这老头急火攻心了。果然,李无生枯瘦的身躯向后栽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皆惊,大喊道:“李大人这是怎么了?”立马便有人上前探他鼻息,骇然道:“死了……李大人被气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沸沸扬扬。恰逢一道闷雷落下,惨白的光将面色惊慌的众人照亮,再是轰隆一声巨响。厅中的蜡烛被狂风吹灭,黑灯瞎火,原本吵嚷的人群像炸窝的蚂蚁,续火的家丁不知被挤到了哪儿去。   宁王府近侍们摸黑围上来,护住修宁与修逸。可当修宁摘下蒙眼的素缎,想拉住昭昭的手,却发现身边除了修逸与近侍再无他人。   等蜡烛再点亮后,百十双眼戳在他们身上。   徐逢瞥了某个小官一眼,小官立马跳出去挑事,义愤填膺道:“世子爷,郡主,今晚本是徐大人的六十大寿,如今我们却要为李大人送终,您二位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修逸瞟了眼李无生的尸体,云淡风轻道:“他自诩爱棋如命,今日得见棋道圣手,也算是死得其所。”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将众人点燃了,他们又愤愤不平地看向修宁。   她神情平静,透着目下无尘的悲悯,端起手边的残酒,踩着百十人的目光,走到李无生的尸体跟前,将杯中酒倾洒在地上,算是祭奠了这个不够格的对手。   “狂妄!”挑事小官跳起来,敞着嗓子吼道:“宁王府仗势欺人,皇亲国戚就能为所欲为吗?!”   这话引起一片怒声,人多力量大,他们涌上来,近侍们拔出锃亮的刀,兄妹俩并排站在刀剑之后,冷眼瞧着这群义愤填膺的人。   修逸觉得荒唐,仗势欺人?他家若会仗势欺人,哪还会沦落到这般田地?金銮殿上的皇帝又算什么东西。      他瞥了近侍领头一眼,领头立马懂了,带着人三步作两步冲上去,扯住挑事小官的衣领,重重扔到修逸面前。   “你——!”小官摔得头晕眼花,正开口要骂,脸就被一只脚踩住,冰冷的刀刃抵上后颈,头顶响起修逸讥怜的声音:   “总有你这样的蠢货拎不清,拿命做别人冲锋陷阵的棋。”   刀刃下压,腥铁的寒气从后颈传遍全身。   小官是个文职,平生做过最狠的事就是抽老百姓鞭子,如今被抵着脖子,他吓得快哭了,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世子爷……饶命……饶命!”   四周死寂,无人敢为他求情。   修逸踩着他的头:“多谢你提醒,否则我都忘了仗势欺人这四个字。皇亲国戚擅杀官员治何罪?”   近侍们一齐沉声答道;“六品以上入典刑,六品以下罚金银。”   修逸斜睨近侍领头一眼,领头立马从腰间摸出一袋碎银散黄,像撒纸钱一样撒在小官身边叮叮咚咚,像是丧钟,小官浑身抖如筛糠,衣摆下悄无声息流出一滩热尿。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惊慌地望向人群中一言不发的徐逢:“徐大人救我!刚才是您……”   没等他说完,徐逢胖乎乎的身子就挤了出来,他肥白的脸上浮着假笑,打圆场:“世子爷,他年纪轻不懂事,求您看在下官的面子上,饶过他吧。”   修逸没收刀,缓缓看向他:“徐大人,你就这样求我?”   徐逢愣住了,这是要他下跪。他不想跪,可身后乌泱泱的官全是他的人,这时不屈膝,将来谁还敢为他做事?   徐逢讪讪地掀开衣摆,不仅跪了下去,还跪在了小官身下那滩热尿里,露出了柔软得恶心的神情:“世子爷,今日都是下官招待不周,让您和郡主受了委屈,和他们没有分毫关系,求您不要迁怒他们啊……”   又在装委屈演好人了,修逸自嘲一笑。   莫不是气急败坏了?徐逢正嘀咕,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寒光,他吓得一哆嗦,像胖蛤蟆似地往后仰。谁知修逸只是收刀入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徐大人,你倒是比方才那些戏子会唱戏。”   局面难以收拾,再闹下去两边都没脸,暗斗可以,明争不行。不知是哪个机灵鬼打翻了烛台,喊了一嗓子:“走水啦!”   火舌舔上纱帘梁木,瞬间烧得旺旺的。   小花厅在湖心,众人虽无性命之虞,但被火烤着还是慌。   徐府下人连忙划船来救,徐逢顺势送修逸修宁等宁王府一干人上船,正感叹着终于要送瘟神走了,立于船头的修宁却冷冷抬起了手。   徐逢拱手问:“郡主有何吩咐?”   只见小花厅内嘈嘈杂杂,人影纷乱,在一片火光中,昏过去的昭昭被家丁扛着往外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琵琶,拖在地上咚咚咚响了一路。   修宁眸色渐冷,看向修逸:哥,我要的人,被抢走了。   (本章完) 66.第66章 65修宁(五)   第66章 65.修宁(五)   像是在黑暗中被人敲了一棍,昭昭晕乎乎地睁开眼,头顶的红床帐亮得像血,晃得她脑更晕了。   当胸一口气压住了没喘匀,床边桌案响起茶盏被放下的声音,开口的男人是游明:“你醒了。”   昭昭从床上支起身,眼睛发虚,却死死地盯着他:“游大人。”   游明不看她,用手指抚着茶盖,漠漠道:“怎么不叫干爹了?”   昭昭攥紧身下的红锦被,冷笑道:“我现在叫你干爹,那待会上这床的徐大人,我岂不是要管他叫干爷爷?”   砰的一声,游明将手边的茶盏挥到地上,茶叶碎瓷满地狼藉。   他在人前奉承得顺溜,不代表能被婊子拿来嘲笑,怒眼看昭昭:“能傍得上徐大人,是你的造化!”   说着,游明冲外面喊了一声,立马有人进来收拾地上。看着不做无用挣扎的昭昭,游明变脸似地笑了笑:“好闺女,你别怪干爹把你打晕了绑过来。你就算被那郡主领回去,也不过在王府当个丫鬟,哪有跟着徐大人舒坦?”   到了这份上,昭昭懒得再做戏,她用攥得快出血的手重重抽了游明一耳光,极脆亮的一声响,惊得后面两个婢女都愣了。   游明难以置信,用手探了探脸上的热麻,神情瞬间阴鸷:“你敢打我?”   他怒然抬手,昭昭把脸顶上去,赌他不敢打。   “游大人,我待会就要和你干爹睡觉了,还扇不得你一巴掌吗。”   游明气红了脸,巴掌印倒没那么明显了,他是想打昭昭的,可昭昭待会要上徐逢的床,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如果。”昭昭瞧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冷笑着问:“如果我是你亲女儿,你会这样对我吗。”   “自然不会!”   游明厌恶地皱起眉,似乎觉得昭昭问出这种话,都是对他夭折过的所有女儿的侮辱:“少摆出这副委屈样!我送你上徐大人的床,分明是送了你大好前程,你还不满上了?”   “游大人。”外面有人敲门,“老爷请您去书房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游明身上一半火烧一半冰凉,徐逢这是又打算用他了,他没成弃子,却多半要被安排去做更难的事。   他勉强笑着应声:“马上来,马上来。”说完,又咬牙切齿看向昭昭:“你这么对我没关系,但记得好好伺候徐大人,怎么当婊子不用我来教。”   昭昭不闹腾。   两个婢子脱她衣服时不闹腾,洗她身子时也不闹腾,她像一碗怎么晃都不摇的水,胖婢子笑着说她是高兴傻了,瘦婢子小声问她是不是有点害怕。   昭昭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沉默得像个等待铡刀落下的死囚,盯着眼前重重叠叠的红烛罗帐看。   如果当时躲开那一棍子,那她现在应该望着修宁的眼。   偏偏时运不济,她栽进了徐府,不知何时才能出得去。处心积虑想逃避的这天终于还是到来,她毫无应对之策,也忘了害怕,脑里想的全是要怎么应付徐大人,户册上还写着窈娘和阿蘅的名,她哪敢冒犯,哪敢不尽心尽力?   “姑娘。”胖婢子去拿新衣裳了,瘦婢子替昭昭梳着头发,怯怯地提醒她:“你别闷着脸,要笑得开开心心的。我家大人这寿宴过得不顺,本就容易迁怒人……到时候另一个姑娘把你比下去,你怕是要遭罪了。”      “另一个姑娘?”   瘦婢子声音小下去:“也有可能是好几个。下面儿的官员都往咱府里送了女人来,不知老爷会挑多少呢。”   昭昭心里直犯腻,她借镜子打量一番瘦婢子的装扮,极素净,不像今晚去了小花厅伺候的:“我听说有个琵琶伎,被郡主点进小花厅弹琴,她后面如何了?”   瘦婢子羡慕地努了努嘴:“人家那是多好的福气,跟着郡主回王府啦。”   有人顶了她的位置。   昭昭画眉的手抖了抖,眉歪了,瘦婢子帮她擦去:“姑娘你怎么了?”   恰好胖婢子端着新衣裳进来了,昭昭垂下眼,掩饰住欣喜:“没事,衣裳我自己穿,你们先出去吧。”   两人愣了愣神,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出去了。   门合上,昭昭脱下身上的里衣,拔下头上的簪子。   许是从前有姑娘行刺过徐逢,他长记性了,不仅在睡前让下人将新进府的姑娘从头到脚捋一遍,还连这小小簪子都换成了木的。   木簪子很钝,像根粗些的筷子。昭昭往自己腿根使劲划,皮戳红了也没流半点血。她又用指甲使劲抓,流出来的那点血根本不够,最后急中生智,将木簪撇成两段,用尖利的断口去将腿根划破。   那块儿的肉嫩,一分伤十分疼,昭昭疼得直抽冷气,但瞧见腿根的血流得不多不少,又咬着牙笑了。   她信修宁会发现那个冒牌货不是她,也信忽然消失的王柳儿不会忘了深仇大恨,早晚还会回来。她只是个妓女,她的力量太弱小,她得留着一口气,撑到天明。   “大人好——”外面响起一阵问安声。   是徐逢来了。   昭昭刚穿好衣裳,镂花格门吱呀一声开了,徐逢肥硕的身子挤进来,没戴官帽的秃头在烛火下闪闪发光,他整个人又白又红又油,像一根红亮的胖蚯蚓。   他进屋在茶案边坐下,见妆台前的昭昭已经梳洗打扮好了,嘿嘿地笑了:“游明那小子收干女儿还是有眼光的。”   昭昭恶心得攥紧手,指甲陷入掌心。   徐逢以为她在害羞紧张,也不勉强,饶有趣味地瞧着:“你琵琶弹得不错,有点劲头,不是软绵绵的那种……教坊管事教你读过书?”   他在小花厅里见过昭昭为修宁唱棋,瞒不过,昭昭答:“认得几个字。”   徐逢以为她在故意谦虚,哈哈大笑:“你们姑娘家博学多识的,就喜欢放软身段等男人赐教。”   (本章完) 67.第67章 66修宁(六)   第67章 66.修宁(六)   他细小的眼睛转了转,觉得读过书的女人都喜欢风流才子,他年已六十,混着也读了几本书:“我给你出个对子,你对上了,我赏你东西如何?”   恶心归恶心,东西不能不要,昭昭点了点头。   “壮士腰间三尺剑。”徐逢抖了抖肚子和腿,有意把昭昭的目光往那活儿上引。   可昭昭只看见他肚子上的肥肉层层叠叠,比她这辈子见过最肥的猪还要肥,一刀下去定然直冒油……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男儿肚里五车书?”   徐逢嘿嘿一笑,卖弄起来了:“把这男儿改成女儿如何?”   他目光淫邪,没揣好话,未等昭昭答,他就继续说:“女儿胸前两堆雪。”   昭昭恶心得两眼发晕,她庆幸自己将那两截断簪丢了,否则一个忍不住戳死这老东西,搞得一家人都陪葬。   徐逢见她目光冷淡,竟没不快,反而越发来劲儿了。他起身,抖着一身肥肉走上来:“其实我不爱听琵琶,更不爱听带刺的曲儿,可当时一见你那又傲又倔的小脸,骨头都酥啦……”   他围着昭昭绕,身上那股老人味将昭昭笼罩。   昭昭盯着地上的影子瞧,原来人胖到一定地步,影子会像水一样摇晃。   “把你的脚露出来。”徐逢命令道。   昭昭穿的还是那双小鞋,把本就没长成的脚夹得像两粒瓜子,她露出一点脚尖,徐逢就瞪亮了双眼:“好货!”   他竟然跪下来了,跪在昭昭面前捧起她的脚,隔着鞋赏玩,啧啧道:“你年纪小,骨头又轻,模样不错还会弹琵琶……”   难道是要留她在府里做妾?昭昭心里凉了一瞬,可徐逢下面的话更恶心:“我倒不好意思自己享用了……我京中的老师前不久死了一房小妾,你后面去补个缺。他老人家喜欢嫩生的,但嫌新鞋挤脚,我今天来,先把你撑撑大,省得你到时候进了京,笨手笨脚,伺候不好我老师。”   说着,他的手就顺着昭昭的腿往上探。那股油腻的触感从皮肤一直钻进心,昭昭双手紧扣着椅侧,指甲几乎陷进木头里,已经渗出血了,她要忍,要忍。   “什么东西?”徐逢的手探到亵裤,猛地从裙子地上缩出来了,他盯着指尖的几点腥红,瞬间发怒:“游明送你来竟没把日子算清?!”   这副委屈样,倒像昭昭辜负了他的盛情。昭昭连忙鞠身道歉,唯唯诺诺道:“老爷……我日子本不是今天,但方才见了您太激动了,所以……”   徐逢才不信她这话,抬手就抽了昭昭一巴掌,刚才那股油腻腻的垂涎没有了,骂道:“晦气东西!”   他正骚得厉害呢,忽然来这么一出。正想抬脚踹,一见昭昭的脸就忍住了,冲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胖婢子和瘦婢子进来,恭恭敬敬地鞠身:“老爷。”   徐逢把手上的血在瘦婢子胸前抹净,瞥了昭昭一眼:“等明个儿裹脚婆子来了后,你们记得好生看着她,别让她下地。”   裹脚?昭昭的心发凉,逃出去,要快点逃出去。   稍晚一点,她就要被修剪成取悦男人的玩意儿。   ——   不是她。   年纪小,声音像,会弹琵琶。      但一定不是她。   修宁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伸出了手,示意握着她。   小姑娘怯生生地望了修宁一眼,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修宁的指尖:“郡主……”   修宁垂下眼,提起笔写下:帮我唱棋的人不是你。   小姑娘被拆穿,离凳跪下,瑟缩道:“徐大人要小人冒名顶替,小人也是没有办法。”   修宁让她起身,又写下:我知道。   “求您不要将小人丢回徐府……”小姑娘不起身,顶着一张泪脸爬到修宁脚边,“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说完,她不管不顾地脱下外衣,露出满是伤痕的肩背,颤声道:“小人并非徐府家婢,而是被强买进去的民女。六年前徐逢还在文州当差,六品小官而已,他占了小人家的田地,冤杀了小人的爹娘,将小人掳进府中为奴为婢,肆意玩弄欺凌……”   这说的未免太顺溜。   修宁抬手,示意不必说下去,写下:留在王府,会有人给你安排差事。   小姑娘正要跪下,说感谢郡主大恩大德,愿意随身伺候鞍前马后,门外忽然有人禀报道:“郡主,王爷和世子爷杠上了!动了家法,您快去劝劝吧!”   修宁微蹙了眉,缓缓起身要走。小姑娘膝行几步,挡住她的路,忐忑不安道:“小人想伺候郡主。”   修宁漠漠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王爷和世子不对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风凌院内种满了青松,其中一棵颇有年纪,据说是从两晋开始长的,如今已有参天之势。   松下摆了把蟒纹太师椅,湛若水坐着,清癯的面容笼着树影,满是阴郁。   他年少时面容过于白净文雅,刚带兵时没人信服他,大家都觉得他不过是个平平弱弱的书生。后来他凭战功立了威信,便开始刻意留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真正正的将军。   “你看看你。”湛若水看向面前跪着的修逸,恨铁不成钢道:“穿金戴玉,花里胡哨,像个什么样子!”   修逸已经挨过一顿鞭子了,身上就剩了件白衫,惨兮兮地渗着血。   这么狼狈,他眉眼间还是透着骄矜:“我是个俗人,喜欢漂亮又张扬的东西,见了就想搞来戴在身上,有什么不行?”   一阵风来,吹动他发带尾上的两颗红玉珠子,衬得他脸越发白净。   湛若水拍响扶手,冲修逸身后两个侍卫沉声道:“再抽十鞭。”   跪在一旁的何必听了这话,焦急道:“王爷,娘娘说了,孩子是打不完的!您不急在一时!”   持鞭的两个侍卫愣住了,望向湛若水,不知该不该下手。   (本章完) 68.第68章 67修宁(七)    第68章 67.修宁(七)   “打吧。”修逸冷笑道,“尽管打。”   何必憋不住了,冲上来护住他,劝道:“主子,您跟王爷服个软,他哪会真重罚您?”   “他重罚我的也不少了。”修逸把白衫脱了,露出满是伤痕的肩背,嘲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我原就是给他打着玩的。”   湛若水是真怒了,亲自拿了马鞭,下手极重:“你从小就任意妄为,多年过去依旧邪性不改!做事冲动不合身份,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   今上胞弟宁王的独子,定北军的少将军,开国七公之一言平的长孙……太多身份压在修逸身上,他却咬着牙说:“我谁也不是。”   湛若水停下鞭子,指着他鼻子道:“你是谁不由你定!从前你任意妄为,现在还肆无忌惮,究竟想把家里害成什么样子?!”   修逸回头望他,惨白的脸上全是疼出来的汗,嘴角却浮着不屑的笑:“我们家到这步田地,究竟怪我肆意妄为,还是你心慈手软?”   修宁赶到院外时,正好听见墙内传出马鞭落在肉上的声音,响亮得让人心悸。   她进去,侍卫不敢拦她。湛若水见到了她愣了一瞬,神情瞬间柔软,很快又冷硬了回去:“夜里风寒,你出来做什么?”   修宁不答,冷冷地挡在修逸面前:哥是为了我。   这俩父子水火不容,各自我行我素,湛若水从来不问修逸在想什么,修逸也懒得多说。   修宁手势打得很快,旁边的何必看得懂手语,帮忙说清了今晚的事。   湛若水听后默了会,指着前几天才挨了军法、趴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何必,问修逸:“知不知道我为何动军法打他?”   “因为你懦弱。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了,你还想着退让,还想着虚与委蛇。”修逸冷笑道。   何必慌了,忙说道:“主子,是我动刑逼问游大人的两个副将,让他们咬舌自尽了,不干王爷的事!”   修逸忍着背上的伤,缓缓站起来,不愿再跪这种父亲:“他让你驻守北境,你就忠心不二。让你交城弃地,你就拱手于人!现在鸟尽弓藏,他要你死,要你妻子儿女都死,你还把他当亲兄弟!”   湛若水罕见地没有打断修逸,修逸继续斥道:“徐逢就是他派来的看门狗,狗都敢冲我们呲牙裂嘴了,摆明了他杀心已定!穷途末路,你还不敢放手一搏吗?”   “放手一搏?”湛若水苦笑着摇头,“你说得容易。可知这兵戈一起,多少生灵涂炭?国朝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受不起互相倾轧。”   “如今文臣无能,武将不勇,出仕专为谋身,居官有同贸易。皇族蠹虫无数,权贵卖官鬻爵,奸宦大兴矿难,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修逸质问道,“不去旧如何革新?”   “你幼时读过那么多书,怎么不明白一个道理?”湛若水依旧苦笑,“栋与梁皆朽且折矣,举之则覆,不可触已,不如姑仍之。”   修逸冷笑道:“这般破烂的朝堂,与其留着供奉我那个气短量小的叔叔,倒不如早些拆了痛快。”      湛若水望了他许久,叹了口气:“离经叛道。”   修逸觉得荒谬:“谁写的经?谁定的道?”   湛若水懒得再理论,遗憾扶额:“你太傲,太直,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将才,可统领一方,需要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有修宁。”修逸举起妹妹的手,“家里还有修宁。”   湛若水看向修宁,她长得极像年少时的言宗怜,冰冷又柔软,骄矜中透着悲悯。   可惜她体弱多病,不能像言宗怜一样驰骋沙场,做睥睨天下的白鹰。   湛若水叹了口气,修宁对上他的目光,漠漠地比划手指。   她想说的,正是何必要说的:“王爷,我们能除掉徐逢。到时朝廷重新下派知府,我们可以借机联络江尚书,推个亲近的官儿来。”   自从挪来云州,湛若水和言宗怜一直忙着安军定营,未曾有空筹谋。此时一听,他皱眉问道:“如何除掉?”   何必没着急说,卖关子道:“王爷,在您心中徐逢为人如何?”   “趋炎附势的蠹虫。”   湛若水看不起这种人,无奈形势所逼,必须要韬光养晦。   “若他不仅是个掠夺民脂民膏的蠹虫,还是个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的畜生呢?”   说完这话,何必拍了拍手,院外走出两个小兵,抬着前些日子给游明看过的那个土陶坛子。   “这是什么?”湛若水问。   何必从怀里掏出一块朽掉的铁牌,呈给湛若水,义愤填膺道:“那坛子里是个被活活肢解的人。前段时间寻安江的堤垮了一段,堤下面的东西埋了许多这样见不得人的东西,徐逢迷信鬼神巫术,拿老百姓打生桩!”   湛若水面色凝重:“你细细说来。”   何必前几日挨了五十军杖,此时趴在地上,说起这事气得背上的伤又裂了:“早在一年前,陛下就动了让我们南迁云州的心思,派了徐逢来做钉子。徐逢那老王八蛋惯会作戏,一上任就想法子赚民心,开仓放粮,兴修水利,后来又请旨重修河堤。”   “钱从朝廷发下来,还没到河道衙门就少了一半。河道衙门穷归穷,但还得办事,就将采买的事分给了云州境内的大商人……一层层压下去,最后还是压到林户和石户身上。” 69.第69章 68修宁(八)    第69章 68.修宁(八)   “那些林户石户状告官府,统统都被打回去,没少闹出人命。后来有个姓王的林户,集结了百来个有冤屈的百姓,去拦了徐逢的轿子。”   “徐逢表面上说着会惩治下属,为民伸冤,结果却安排游明将这群人逮住。逮住了还不算,他还听信一个妖道的话,说这群人怨气十足,装坛做法埋在堤下,可作魂堤,抗洪防塌!”   湛若水看向手中锈迹斑斑的铁牌,依稀可辨它的主人是位叫王青的林户。   “王爷。”何必强撑起身子,屈膝跪下:“徐逢派了重兵把守河堤,请您允我带兵围了他们,再把堤掘开!事情一露,便可将徐逢押解进京!”   若是在二十年前,年轻气盛的湛若水会愤然拔刀,将一切肮脏的不义的错误的卑劣的东西斩断,高喊世间公理道义仍在。   可如今的他是满面风霜的宁王爷,而不是放浪形骸诗酒狂歌的二皇子,他神情漠漠,将铁牌递还何必:“如今河堤已经修成,夏洪将至,掘堤岂不是拿百姓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何必与修逸对视一眼,湛若水不是真避让,而是在等待时机。修逸抛出话:“还有个解法。”   “说。”湛若水看见他脚下全是背上滴的血,一时有些不忍。   两父子不合,修逸厌恶他隐隐的关心,冷冷道:“当初那伙去伸冤的人,没全被游明逮住。游明派去的手下临时反水,带着那伙人躲进了深山老林里,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只要找到他们,我们为他们撑腰让他们说话,掀起民怨,不愁推不倒徐逢。”   “徐逢一倒,势必牵连吴家。京中的江尚书已经暗中调查河道一事,我们大可与他来个里应外合。”   湛若水摩挲着手上的粗茧,思虑再三后:“这件事你放手去做,有乱子家里撑腰。”   话已说尽,修逸修宁何必三人被近侍扶着告退。   湛若水难得见他们一面,本想多说几句,可家人间竟无一句温情脉脉的肉麻话可说,他望着修逸那身被血渗透的白衣,吩咐身边侍卫道:“去取金疮药来。”   修逸连头也不回:“不必了。”   湛若水望着他的背影,用老子训儿子的语气说:“不准再耽于书酒!”   这次修逸不仅没回头,连话也没应一句。   等出了风凌院,树影幽幽,夜色更浓了。何必走得一瘸一瘸直喊哎呦,修逸却把背挺得比平时还直。   修宁不问他疼不疼,就像他也不问她病居在家冷不冷清。她打着手势说:哥,那姑娘不是她。   见修逸不答,修宁又道:我要她。   修逸知道了,她是真喜欢那个小妓女。于是顿住脚,盯着修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是游明的人。”   ——   疼。      好疼。   “姑娘你这把骨头可真是轻,用醋一泡就软了,裹起来当真容易,半点不费力。”   满脸黄斑的婆子攥着昭昭,用厚厚的布条缠住她的脚,笑着说:“你现在受点苦,将来把大人伺候好了,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昭昭回不了话,也动不了,她手脚都被绑在床上,嘴也白布堵住,像只待宰的羔羊。她觉得自己脚要被折断了,疼得全身发颤,可比起这个,她更害怕腿根的划痕被正捏着她脚的婆子发现,伪造葵水的事泄露。   幸好婆子没乱摸,她把昭昭的脚缠好,硬塞进一双又小又硬的鞋,然后解开了昭昭的手脚和堵嘴的巾子,笑道:“下来走走。”   昭昭不得不听话,她下床,脚一着地就疼得钻心,整个人像根立不稳的稻草一样摇。她疼,负责缠脚的婆子却很高兴:“这身段这模样,当真是个好料子。”   鞋硬得像是木头做的,昭昭疼得走不动,扶着椅子僵住,身后的婆子立马变脸:“继续走啊!愣着做什么?赶紧成型了,老爷等着你伺候呢!”   被人赶着往前走,昭昭疑心自己不是人,而是一头拉磨的驴。拉着拉着,瘦婢子迎面进了门,道:“姑娘,老爷传你过去弹曲儿。”   她身后还跟了几个人,手里端着漂亮衣裳和精致首饰,还有一双又小又窄的鞋。   昭昭扶着桌子站稳,道:“放下吧,你们先出去。”   大家平时不把她当个人看,一沾上徐逢,又恭敬听话起来,乖乖出去了。   昭昭把小鞋踢掉,看着自己被裹起来的脚,恨得只想杀人。一想到窈娘和阿蘅,她忍住了。   戏还得演下去,她摸出床下藏好的断木簪,把腿根刚结痂的伤口划开,血流出来,跟脚上的疼相比不值一提。   没等外面的瘦婢子催,昭昭已经抱着琵琶推开了门。   刚裹脚,昭昭走不稳,瘦婢子扶着她,边走边提醒她:“姑娘,你待会可别露丑。昨晚老爷在你这儿碰了灰,去了另一个姐儿那里,睡得可满意了……”   絮絮的说了一大堆,左不过就是宅斗争宠那一套。   昭昭敷衍地点着头,盼着徐逢和别人睡得越开心越好,谁料瘦婢子话锋一转,告诫道:“你别不上心。我都能看出你无意讨好老爷,老爷怎么会看不出来?从前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妹妹,冷淡了老爷两回,你猜最后怎么了?”   “……怎么了?”   瘦婢子看四周无人,轻声道:“老爷前脚笑嘻嘻地问她,是不是不乐意。她倒也没答不乐意,只是抿着嘴没说话……老爷收了笑,把她丢给府中家丁,活生生欺负死啦!”   昭昭打了个寒颤,恐惧和恨意一起涌上来。一抬头,两人已经到了膳厅,好一间宽敞古朴的屋子,装点得却极俗气,八仙桌上堆满了各种油腻荤腥,雕花椅上坐着个金莲小妓,正翘着脚哼曲儿。   见昭昭进来,金莲姐儿瞟了眼她裙摆下的鞋,噗嗤一声笑了:“多大年纪了?这时候才裹,已经裹不成了。” 70.第70章 69修宁(九)    第70章 69.修宁(九)   昭昭听金莲姐儿语气尖酸,便晓得这是把她当对手了。昭昭不语,挑了个近的椅子坐下,瘦婢子道:“您二位先等等,老爷在书房安慰李大人的儿女,待会就来。”说完便走了。   膳厅里静了,鼻息间全是腻腻的酒菜味。金莲姐儿闲得无聊,就开始说昨晚徐逢怎么疼她,惹得昭昭也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糟心事。   昭昭望着金莲姐儿得意的脸,问道:“徐大人给没给你讲诗?有没有和你对对子?”   金莲姐儿愣了一瞬,立马答:“当然对了!”   “壮士腰间三尺剑?”昭昭想起徐逢念这句诗时还要岔开腿,想抖露抖露那尖锥儿,却只露出满肚肥油,笑道:“女儿胸前两堆雪?”   金莲姐儿拧起眉:“你怎么知道?”   谁让那老货就会这两句。   昭昭在心里腹诽着,膳厅门被敲响了,外面的家丁问:“里面两位姑娘,你们谁是昨晚弹琵琶那个?谁又是脚小小的那个?”   昭昭和金莲姐儿一起应声,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   “弹琵琶的姑娘回屋,脚小小的出来跟我走。”   昭昭疑惑:“老爷不是让我们在这儿等吗?”   家丁道:“世子爷来了,老爷在亭里又摆了一桌,不来这儿了。”   修逸来了?   金莲姐儿起身,正要扭腰往外走,头上忽然咚的一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昭昭接住她,没让她砸在地上。   门外的家丁听到一阵琵琶音弦乱颤的声音,疑惑道:“怎么了?”   昭昭平静答:“没事,她琵琶跌地上了。”   说着,昭昭利落把金莲姐儿扶到雕花椅上,让她抱着琵琶,背对门坐着,然后一脸平静地打开门,对家丁道:“我们走吧。”   家丁觉得刚才那一声咚有古怪,往里望了望,只瞧见一个抱琵琶女孩儿的背影,像因受了冷落而赌气,目光收回来,瞧了瞧昭昭裙摆下的脚,够小,是脚小小的姑娘没错。   他摆了摆手:“走吧。”   ——   “残红水上漂,梅子枝头小。这些时看见淡了谁描?因春带得愁来到,春去缘何愁未消……”   湖边水亭,徐逢置了一桌酒菜,又叫了几个歌女,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修逸挑不出错处。   “世子爷,昨晚是下官招待不周,还请您勿要怪罪啦……”徐逢皮笑肉不笑,给修逸斟酒:“您今个儿贵驾寒舍,是为了何事啊?”   修逸嫌过他手的酒脏,没喝:“王田一事。”   封王受田,这是祖宗法制。他家刚迁来一二月,还没来得及圈田划地。      徐逢笑道:“王爷不是在城北荒郊搞屯田了嘛。”   “不够。”修逸用带了扳指的手轻敲檀桌,噔噔响,“陛下许的一万顷良田,徐大人打算何时划来?”   徐逢不笑了,游明那废物脏事没干成,搞得宁王府警觉了,直接开始要地:“世子爷,您有所不知,云州地界小,田少,一万顷确实太多了点……”   “那你不妨上旨给陛下,让他缩减王田。”   徐逢是个官场老油子,哪能不晓得皇帝的用意?云州多山多水,田地满打满算也就两万顷出个头,宁王府想要一万顷王田,必须得从官员乡绅手里抢,说白了,就是不给的意思。   他笑了笑,决定拖:“那倒不至于,王爷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上宽待手足,下官哪能不配合?您放心,年底前一定把这事儿给您包圆了。”   修逸清楚他在玩什么鬼把戏,淡淡道:“徐大人,昨晚睡得还好吗。”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徐逢脑子转了个弯,才想起昨晚他趁着黑灯瞎火,塞了个假货过去,偷偷恶心了这两兄妹,他笑道:“美人在怀,睡得自然是好。”   修逸看了眼天色,正午,他抿了上桌后第一口酒,心情像是不错:“前几日,我审了游大人两个心腹,你就不好奇他们死前说了什么?”   妻子儿女都捏在游明手里,徐逢不信这些狗腿子敢乱说半个字,他哈哈道:“死人的话,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这时,两个人急匆匆地顺着廊桥跑来,徐逢定眼一瞧,不是派去传话的家丁和金莲姐儿,而是两个小吏,管官仓的。   徐逢心里咯噔一声,不好!果然,那两个小吏丧着脸跑到了亭外,没看与徐逢对座的人是谁,放声大哭起来:“大人!城西的官仓被匪抢了!”   徐逢急问:“怎么回事?”   “守仓的官兵里出了内奸,往井水里下迷药,把大半人都迷晕了!还开门放匪进仓区,让匪将咱们的粮抢了个一干二净!”   徐逢原本是站着的,咚一下倒回椅子里,面如土色。   修逸放下酒,散漫道:“他们说,游明下令,让他们打着宁王府的名号去抢老百姓的地。”   徐逢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所以这小畜生现在也干着匪的行径,去抢朝廷的粮!   “世子爷。”徐逢笑得咬牙切齿,“下官昨晚看您空着手来,没想到您是送了礼的。”   亭内的两个歌女看不清形势,还在继续唱:“懒把宝灯挑,慵将香篆烧……挨过今宵,怕到明朝,细寻思这祸殃,何日会来,何日将消……只怕是哭丧的刚走,报丧的又到……”   “啊!”   其中一个躲避不及,被准准地砸中了头,立马就晕倒在另一个歌女怀里。歌女探了探自己姐妹的鼻息,惊慌失措道:“没气了……”还没等她开始哭,两个家丁就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将一死一活的两人往外拖。   亭外,来报的两个小官抖如筛糠,吓得直哆嗦。徐逢看向二人,这才发现下面又多跪了两个,一个是家丁一个是姑娘。   “你们先退下。”徐逢道,“你留下。”   谁退,谁留?   亭外四人面面相觑。 71.第71章 70修宁(十)    第71章 70.修宁(十)   啪的一声,徐逢将酒杯砸碎在两个小官面前,骂道:“还不快滚!”   两个小官连滚带爬地跑了,这下害怕的轮到昭昭了。她听见徐逢叫她过去,垂着头往亭里走。   留在徐府不是腾达路,等着她的只有生不如死。   她不得不赌,赌她手里的消息对修逸有价值,赌……   “你怎么来了?!”徐逢震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昨晚费心思塞了假货过去,现在真货自己跑到正主面前,岂不是打他的脸?   徐逢瞟了眼修逸,见他一脸漠然,似乎并没认出昭昭是昨晚的琵琶伎,顿时转怒为笑,将昭昭扯到自己腿上坐下。   昭昭疑心自己陷进了一团猪油里,徐逢递了一杯酒到她嘴边,命令道:“喝了。”   一杯喝完,又是一杯接一杯。昭昭辣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她晓得徐逢为何留着她了,男人失意受挫的时候总喜欢糟践女人,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喜欢踩地上的虫子。   喝了大概七八杯,昭昭晕了,眼前的人事物开始重影,她看见修逸淡淡地瞧着她,无悲无喜,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是了,是了,这样一个嫌妓女脏的贵人,怎么会对她的遭遇心生怜悯。   见昭昭被酒烧得肺腑疼的样儿,徐逢心情好了点儿,若有所指道:“世子爷,下官现在若是派兵去北郊大营,能不能找到官仓丢掉的那些粮呐?”   从头到尾,修逸都没看一眼昭昭:“徐大人,不如我给你指条路,你去找。”   “哦?”   “昨晚,云州南边的百姓,每家每户都收到了一袋粮。”   徐逢蹭一下站起来,醉过去的昭昭摔到地上,他怒然拍桌道:“反了!”   他正要骂,又有家丁跪到亭外来报,这回是笑嘿嘿的:“老爷!恭喜老爷!”   徐逢扭头看过去:“什么事?”   家丁脸都快笑烂了,一望徐逢对面的是修逸,故意敞着嗓子报喜讯:“咱门口跪了密密麻麻的老百姓,他们领了您散下去的恩粮,直呼您是青天大老爷,万民请命求您出去一见啊!”   徐逢气得两眼一黑,就差没晕过去。修逸抿着酒,散漫道:“徐大人,戏台子搭好了,你不赶紧上去唱一出?”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后院湖边都听到了,说明声势很大。徐逢扶着柱子站直了,索性与修逸把话挑明:“世子爷,您到底想做什么?宁王爷又到底想做什么?是想造朝廷的反吗!”   修逸冷笑,他家若真有异心,徐逢还能在这儿大呼小叫?   “你自请离任,滚出云州。”      终于把话挑明了!   徐逢不装了,扯掉头顶的官帽摔到地上,骂道:“我是替吴尚书来的!你想拔掉我,没那么容易!今后咱们撒开了斗,天高皇帝远,看谁咬死谁!”   想起等下还得见百姓,他又弯腰将地上的官帽捡起来戴上,死死地盯着修逸说出最后一句:“世子爷,请便吧!”   说罢,徐逢转身走了,家丁们也跟着走,没人敢留下来赶修逸出府。   一阵清风吹来,把前些日子的晦气都吹散了。修逸这才觉得桌上的酒不错,他斟满最后一杯,一饮而尽,正要走,腿被人死死抱住:“别走……”   是昭昭。   她醉得五脏六腑在烧,强撑着微末意识,仰头望向修逸:“救我,带我走……”   “松手。”修逸垂眼瞧着昭昭,冷冷道:“既肯被你的好干爹送上徐逢的床,现在又演什么委屈?”   昭昭脑中热乎乎的酒意凉了一半,她晓得自己是被逼的,可在外人看来,她和游明都是徐逢脚边的狗,为了讨好什么花样都能做得出来,蛇鼠一窝。   手中的腿挣了挣,修逸想甩开她,昭昭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把两人的骨头黏在一起:“我是被逼的!我如果真和游明是一条心,当初怎么会漏消息给你?”   昭昭脸上的口脂香粉全花了,统统糊在修逸霜白衣衫上。他爱洁成癖,从不和人过分亲近,更何况是徐逢碰过的妓女?   “小妓女。”修逸居高临下道,“我花银子买消息,也提醒了你该走,于情于理我都不欠你。”他神色冷下去:“我再说一遍,松手。”   昭昭不松手,眼前就这一条活路,松了就是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扒在了修逸身上,扛着酒意,努力理清思绪:“我还有个消息要卖给你……石刚,石刚……”   听到石刚,修逸停下扯开昭昭的动作:“你说。”   他倒好奇,昭昭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按理说自从上次她漏消息以后,游明就该防着她,如何能让她知道更多?   “他没有死。”昭昭被酒意冲得头晕,仍没忘了看看四周有没有人,“他还活着。”   四下无人,昭昭继续说:“我能找到他。”   她这话说得没底气,修逸一眼看穿:“你?”   “通过我朋友。”昭昭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清醒:“我朋友从前是一家林户的女儿,遭了官府欺压,才沦为妓女。她一直想为父报仇,想刺杀徐逢,石刚暗中帮她,他们一直有联系。”   修逸正色,认真问:“你朋友现在在哪?叫什么名字?”   “你带我出去,我告诉你。”   这双眼睛实在太水灵,真诚时也透着狡黠。   修逸想起昨晚徐逢塞来的假货,一个说起自己悲惨身世比背诗还顺溜的小姑娘,谁能保证昭昭不是另一个陷阱?   她既给游明使绊子,又现身徐逢寿宴,前一刻钟还安安分分窝在徐逢怀里,现在就抱着他的腿喊冤,如此左右横跳,让人没来由多生出些许顾忌。 72.第72章 71飞白(一)    第72章 71.飞白(一)   “她叫什么名字。”修逸道,“找到她后,我来带你走。”   “……她叫王柳儿,柳树的柳,教坊中人。”   修逸记下名字,冷淡的目光落在昭昭紧抱住他腿的手上:“松开,我要走了。”   他不信昭昭,昭昭也不信他,听了这话不仅没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我在徐府过不下去!世子爷,你好歹冲那老东西要要我,让他觉得我有用,别随随便便把我打死了!”   这话说得委屈,修逸垂眼瞧着她,只觉得腿上绕了一条装傻充愣的蛇。   “你这么机灵,会在徐府活不下去?”   这时,远处的徐逢挤进了昭昭的视线。   那老头瞧见修逸还没走,生气,瞧见昭昭和修逸粘在一处,生气得发绿,一言不发,像头野猪似地沿着水桥冲了过来,要逮修逸一个措手不及。   昭昭灵机一动,用尽全身力气把修逸扑进水中。两人落入水中,修逸往上游,昭昭死缠住他的腿,将他往下拖。   她缠着修逸在水下闷了许久,直到岸上的徐逢绿得像只蛤蟆,两人才浮出了水面,昭昭抱住修逸的手臂,哭得哀哀戚戚,看向徐逢诉苦:“大人……世子爷他……他对我……”   ——   “你的意思是,他强迫的你?”   徐逢坐在小小的圈椅上,浑身肥肉从椅缝往外漏,从上往下看,像团缠了线的五花肉。   昭昭被捆了双手,吊在房梁,身上的水哒哒往下滴:“是。”   “放你娘的屁!”徐逢身后的金莲姐儿一手捂着青肿的后脑勺,一手指着昭昭鼻子骂:“你长什么模样?他长什么模样?人家用得着强迫你?”   徐逢冷横一眼过去,金莲姐儿意识到这话有夸修逸的嫌疑,立马改口:“你俩站一起,他像卖的还差不多!定然是你被男色迷了心,所以打晕我,顶了我的位置想去勾引他。”   此话一出,昭昭立马喊冤:“大人,我打晕这位姐姐是不假,可为的是去见您。至于他的皮相,哪有您的才华动人?”   徐逢知道这话是假,小姑娘岂会不喜欢俊男人?他正要嗤一声,昭昭忽然红了眼眶,泪汪汪地望着徐逢:“老爷,您是我干爹的干爹,我哪能不孝敬您?我干爹与他势同水火,我勾搭他做什么?我是被逼的。”   这句倒是实情,徐逢嗯着点头。   昭昭以为徐逢放过自己了,正准备说可以把她送去宁王府做暗桩,徐逢却摆了摆手,吩咐家丁道:“把她丢出去喂狗。”   两个家丁走上前,要将人放下来。昭昭像条咬了饵的鱼,在空中乱扑腾,滑得让人逮不住,惊慌失措道:“老爷,当真是他强行抱了我,我没有二心!”   徐逢不屑道:“甭管怎么样,你就是让他挨上了。我若还留着你,岂不是给自己心里添堵?”   两个家丁逮不住昭昭,索性将绳子割断,她猛地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哆嗦着发响。眼前跳着灯影,昭昭脚踝一紧,她被人拿住,像拖麻袋似地要往外面丢。      昭昭知道,徐逢没开玩笑,外面当真会有吃人肉长大的狗,正嘶哑咧嘴地等着她。她贱命一条,却死不得,于是在过门槛时,她折断指甲也紧紧抓着门槛,大喊道:“您就不怕丢面子吗!”   徐逢扭过头,他眼睛细小,整张脸胖得模糊,昭昭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杀个女人而已,丢什么面子?”   “剩王八!”昭昭故意敞着嗓子说,“那么多下人都瞧见我被他抱在怀里,现在他好生生地走了,我却落了个惨死,外人听了,怕是要说您被戴了绿帽,不敢拿他撒气,只敢——”   没等昭昭说完,徐逢手边的茶盏就飞了过来,砰的一声砸在门槛上,飞溅的瓷片扎进了昭昭手背。   徐逢怒了:“大胆!”   十指连心,昭昭疼得厉害,仍强撑出笑说:“可您若是云淡风轻的,不就成了他瞧上您的小妾,没讨着好,最后湿淋淋的溜了吗。”   被踩中尾巴的狗才叫唤呢。   徐逢想了想,示意家丁和一旁看戏的金莲姐儿都下去,勾了勾短粗的手指,让昭昭跪到他面前去。   昭昭膝行几步,鼻间绕着老人味,头顶响起腻腻的声音:“他那么俊俏,你当真没动想傍他的心思?”   昭昭忍着恶心,笑道:“他年轻浅薄,哪有大人您文雅。”   “是吗。”徐逢嗓子有点沙,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全身肥肉都在颤,像头发癫的猪。   半天,从嗓子里咳出一股脓痰来,含在嘴里,看了看昭昭,又咽了回去,算是对得起昭昭夸的文雅。   昭昭把笑绷在脸上,一变不变,再用力就要裂了。她忽然佩服起那个金莲姐儿,竟能好生和这种人睡一晚上。   徐逢呼出一口浊气,命令昭昭道:“裙子掀起来。”   婊子嘛,玩物,就是这么用的。   “老爷,小人的葵水还没走……”   徐逢的胖脸阴下去,似是不信:“掀起来。”   昭昭骗自己,面前是头会说人话的猪,她像一张被挑起来的皮影,干巴巴地拉起了裙摆,露出亵裤,上面有几点腥红,红得发黑。   “腌臜东西!”徐逢相当厌恶,他抬脚想踹,可一见昭昭的脸,又觉得不妨尝尝味儿再糟践。   这时,外面响起匆匆脚步声,来传话的人急得很,隔着门喊道:“老爷!出事了!”   徐逢脸色一变,攘开昭昭出去,忙问何事。   那人一口北话音,是徐逢留在京里的耳朵,低声道:“上头开始查去年的账了!” 73.第73章 72飞白(二)    第73章 72.飞白(二)   这是要紧事,徐逢将门关死,外面的话音半点也溜不进来了。   去年的账?昭昭思索,那不就是修河饷银的调用?   饷银发下来,经手的官员都咬过,徐逢就是最大的蠹虫……昭昭小心地往门边靠,盼着能听到点把柄,却隐约听到徐逢说:“你回京,让吴尚书放心……我绝不给万岁爷添麻烦。至于那批账,保准他们掘地三尺都挖不出来。”   昭昭像是被烫了一下,官员贪污,为何要说不给皇帝添麻烦?没等她细想,外面那传话的探子已要告辞,昭昭连忙缩回原来待的地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   许是因为烦心,许是觉得一个出不了后院的小女娃没威胁,徐逢甚至没进来瞪昭昭两眼,只在外面叫了个家丁,吩咐道:“把她吊起来,等她身上干净了,洗好送来!”   ——   修宁没兴致下棋。   她把棋盒盖上,蹙眉问:你没把她带回来?   换了两身衣裳,修逸还觉得那股脂粉味在鼻间绕,那小妓女的手藏在水下,紧紧地缠着他,面上却装得委屈,哭着说是他无礼。   荒谬。   修逸冷淡道:“她那么有心机,何须被人怜悯。”   修宁沉吟了会,抬手,把昭昭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又补了一句:我听她声音很耳熟。   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湿凉的夜风裹着花香。   修逸将窗合上,回过头来,修宁依旧看着他:我好像见过她。   屋里沉默着,幸好何必挑起帘子进来了,他身上有伤,不便行礼,端直站定:“主子,查到了。”   修逸示意他坐着说。   何必坐下,烦躁地理着袖口:“教坊确实有个叫王柳儿的妓女,但您猜猜这人是谁?”   “谁。”   “就是游明那孙子的相好。”何必道,“他俩好了大半年,王柳儿不止陪游明,还陪和游明交好的官员,赚了不少钱,也算是把这行做明白了。那小妓女说胡话不打腹稿,编了个最不可能的人出来!”   一只玉白的手递来茶盏,何必愣了愣,接过,捧在手里没舍得喝,说话变斯文了:“更奇怪的是,王柳儿眼下本该在教坊待着,我差人去教坊查,众人却说在寿宴后再也没见过她。”   这倒怪了。   修逸厌烦昭昭这个人,却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王柳儿,王柳儿……某处思绪被夜雨声勾起,正要开口,修宁已经问:王柳儿是她本名?   何必皱起眉:“这倒没查过。那小妓女说她家原来是林户,起这名字也不奇怪。”   他从袖里翻出一张教坊籍册,入坊妓女都得填:“郡主,她确实叫王柳儿。”   白纸黑字,分明没有问题,修宁却起了疑心。   她拿起棋盘边被压了十几日的一页户册,上面是家王姓林户,打头的叫王青,后面跟着他的妻子,末了,是两人唯一的女儿,王絮。   柳絮,柳儿,絮。   不必修宁说,修逸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起身,将用于调兵的牙牌系到腰间,对何必道:“这人就是关窍,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一声雷响,雨大了些。修宁拿起一旁的风袍为修逸披上,神情认真:她没有骗你。   作为交易,修逸该把昭昭从徐府捞出来。   “不过是个不择手段的小妓女,哪值得你这么惦记?”修逸冷冷道。   常年病居深宅,修宁太无聊,修逸知道。能勾起她兴趣的人或物很少,难得一遇,他该遂她的意。   可这小妓女偏偏不可深交。   修逸看向案上那碗凉掉的药,三年前的某夜,修宁被贴身侍女下毒,堪堪捡回一条命。   本该像他们母亲一样银弓白马驰骋沙场的骄傲小郡主,从此得靠药续命,沉默又单薄,像缕随时都要散尽的光。   “修宁,人心难测,哥不想再看到你有三长两短。”   丢下这句话,修逸和何必走进风雨里。   绑人的麻绳快赶上昭昭手臂粗,糙剌剌的,缠在腕上像针扎。   扎久了,疼痛变得麻木,昭昭在麻木中睡过去,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她成了一团绵绵乎乎、难辨认五官的肉,以徐逢小妾的身份回到青阳县,虞妈妈窈娘小多跪着向她行礼,不敢再叫她昭昭儿。妹妹阿蘅也长大了,贪婪地望着她身上的珠钗华服,痴痴地说,姐姐,求你把我也献给徐大人吧。   昭昭骤然惊醒。她依旧被吊在房梁上,四周茫茫无光,像梦里一样。   一道轰雷落下,白得刺眼,将一道人影投在昭昭脸上。她看见门外站了个细瘦的人,瘦婢子?还是……   吱呀一声,门打开,是个身形弱弱的家丁,站在漆黑的风雨里。   寻常家丁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更不会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衣裳,湿湿的下摆拖在地上。   昭昭望着这人瘦弱的肩,心里忽然跳出了个名字,还没开口问,王柳儿已经仰起了脸:“昭昭。”   “柳儿姐……”昭昭望着身下的人,有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动,可一见王柳儿神情平静而死寂,她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门被关上,两人都成了笼中困兽,王柳儿单刀直入:“昭昭,我有事相求。”   黑暗里,昭昭看不清王柳儿的神情,却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得已而为之。   “柳儿姐,你说。”   “……我想求你把我引荐给徐大人。”王柳儿攥紧了拳,昧着心说:“但见面地方不能在徐府,而要在外面。”   “教坊?”   王柳儿摇了摇头:“徐逢爱惜脸面,不会去教坊。我在外面买了间小院,你将他引到我那儿去,然后……”   说到难处,王柳儿声音轻下去:“然后……你就快些跑吧。我会给你一笔银子,是这大半年来我卖身赚的所有积蓄,够你安逸一辈子。有人会接应你,带你去山里躲着,等过几年风平浪静了,再出来好生过日子。” 74.第74章 73飞白(三)    第74章 73.飞白(三)   这是要杀头的大事,而非简单的引荐。   昭昭沉默了,在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中,她顾忌起了身家性命和亲朋好友,稍有不慎,她一家都得做刀下鬼。   可苟且下去又能如何?为了活命,把自己炼成供人取乐的玩意儿,提心吊胆、谨小慎微,得到一些狗仗人势的荣华富贵?   “柳儿姐,有件事很重要,我现在说给你听。”   她说修逸一直在找石刚,想借河道一事让徐逢下马。   “我告诉他石刚一直在暗中帮扶你,你可以先去找他,借他的势,鸣你的冤。”   王柳儿听后,久久不语。   默了会,她说:“昭昭,你可知徐逢身后是吴尚书?宁王府就算拿住了徐逢的把柄,也不过将他押解进京。达官显贵们官官相护,早结成一面铁墙,徐逢欺压老百姓与踩死蚂蚁无异,刑部的处罚哪会让他伤筋动骨?”   雨停了,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头,一缕月光落进王柳儿眼底,冷若冰霜:“而我要的是手刃仇敌。”   昭昭略作思索,许久后答道:“柳儿姐,我帮你。”   外面响起一道从远及近的脚步声,王柳儿连忙寻地方躲好。   门被推开,是挑灯夜起的瘦婢子,她睡眼惺忪,问昭昭:“姑娘可否听到有人在哭?”   昭昭正准备说没有,就听耳边飘来几声哭,细一听,不是哭,是惨叫。   她辨了辨方位:“西边儿住的是谁?”   瘦婢子猛地清醒了些:“是老爷。”   徐逢又在折腾女人了。   那惨叫越来越凄惨,听得人牙酸骨颤,浑身悚然。   瘦婢子咽了咽口水,跟吊在房梁上的昭昭告退,念着大悲咒走了。   待人走远,王柳儿望了望天色,已是寅时。   走之前,她告诉昭昭小院地址,长话短说道:“我会一直等你。你将徐逢引来,石刚会接应你走,你们去求宁王府庇护,一起为受苦的老百姓伸冤。”   ——   天亮后昭昭才知道,昨晚惨叫的女人是金莲姐儿。   瘦婢子偷偷把昭昭放下来,支支吾吾道:“我听老爷院里的人说,她本来伺候得很好,逗得老爷哈哈笑,后面不小心说错了话,老爷说她的舌头不够乖巧,就……”   她没忍心再往下说:“不提也罢,人一早就丢出去了。”   昭昭扒着饭菜:“可惜了。她那么能忍,若是以男儿身入仕,还有游大人什么事。”   瘦婢子觉得昭昭这话奇怪,怎么听都像在骂游明:“对了姑娘,您干爹中午要来府里吃饭。”      昭昭停了筷子,默了会,忽然笑起来:“好姐姐,劳烦你去给咱老爷传个话,说我身上快干净了,中午想去桌上伺候。”   她有上进心,瘦婢子求之不得。   到了中午,昭昭当真被叫到桌边弹琵琶,另有两个姑娘在旁边唱曲儿,莺娇燕懒,气氛靡靡。   游明是来说正事的,他恭恭敬敬给徐逢斟上酒,不敢落座,守在一旁布菜伺候:“干爹,昨晚那小子调了城外的兵进城,把城里翻了个底朝天,也不知道在搜什么……您怎么看这事儿?”   昭昭猜修逸多半没找到王柳儿,才出此下策。   徐逢冷哼一声:“闹,让他闹!往京里送的折子我已经写好,我倒好奇他狂不狂得过天!”   游明先答了几句是是是,再咽了咽口水:“……儿子怕他查河堤的事。”   徐逢举杯的手忽然顿住,一点点沉下去,噔一声砸在桌上,吓得游明心惊肉跳。   他赶紧跪了,忙说道:“是儿子的错!这事是儿子一手办的,与您毫无关系,哪能说出来扰您心绪?”   徐逢觉得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好笑,抽了抽嘴角:“我用了你大半年,现在才发觉你是个蠢人。”   游明汗流浃背,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儿子不懂,请干爹指教!”   徐逢从座上起身,拿筷子夹了一块鸽子肉,去喂鸟架上的鹦鹉,慢悠悠地说:“河堤有什么怕查的,老百姓都说那是好工程,他敢逆着民心去掘堤吗?就算他查出之前被弄死的那群人,也翻不起什么水花,想拿欺压百姓这点拉我下马?痴人说梦!”   游明懂他意思,但仍心有余悸:“可万一闹出来,还是不好看……”   徐逢像是没听见,一心一意喂鹦鹉:“吃啊。”   那鹦鹉仿佛有灵性,闻得出筷子上那拤肉是同类的,拼命扭着头躲。它甚至还想飞,可脚上的小金链系在了鸟架上,它被逼急了,就拽着小金链躲徐逢,鸟架上的粮和水撒了一地。   游明看着这场面,默默低下了头。果不其然,耳边响起一声尖刺的鸟叫。   “那小子空有一身傲慢和狠厉,却改不掉骨子里的文人习气,天真得很,以为把丑事揭出来,就能借民心反咱们。好笑!老百姓都是各扫门前雪,谁会为了一群死人跳起来闹事?又没嚼他们的骨头,谁会当真?就跟这鸟一样,原本不吃自己同类的肉,逼它一逼,不也咽下去了嘛。”   游明喏喏答是,他一抬眼,被金链子拴住的鹦鹉撞入视线。   已经死了,摇啊摇的,它当真咽下了那拤鸽子肉,连同两根筷子,从喉咙贯穿头尾。   游明晓得徐逢心情不好,这是在撒气呢。   昨天的事儿从徐府下人口中流出去,游明也听说了,他横了眼一旁弹曲儿的昭昭,小心翼翼地问:“干爹,这丫头要是伺候得不好,儿子给您换个乖巧的来。”   正事说完,该玩女人了。   徐逢看向昭昭,短粗的手指指过去,想起昭昭葵水还没走干净,偏手点了一个唱曲儿的姑娘:“你过来。”   姑娘蹑着小步过去,被徐逢扯到腿上坐下。这个干净,模样也好,徐逢上下其手,让姑娘嘴对嘴给他喂酒,两人黏黏腻腻的,徐逢却盯着昭昭脚上的绣花鞋看。   “你这干女儿模样好,可惜年纪有些大了,身子脏。” 75.第75章 74飞白(四)    第75章 74.飞白(四)   “是是是……”游明连连点头,笑道:“下次儿子给您搜罗更嫩生的来。”   这时,一个家丁急匆匆推门而入,凑到徐逢耳边说了几句。   徐逢听后大喜:“消息回得这么快?”   家丁摇了摇头:“怕是您传的信还没到京,吴尚书的人就已经动身了。”   别看徐逢在游明面前耀武扬威,听到吴尚书三个字,照样像条摇尾巴的狗。   他把怀里的姑娘丢开,忙不迭道:“带路!”说着,像一团肉球似地滚走了。   膳厅里只剩游明昭昭两个姐儿,还有一只惨死的鹦鹉。   游明把脚边的鹦鹉踢开,道:“散了吧。”   两个姐儿走了,昭昭抱着琵琶起身,没走几步,果然听到游明沉声道:“你站住。”   昭昭没停,游明冲上去扯住她的手,训斥道:“你要不要命了?!竟敢在徐府和世子爷抱到一处!”   昭昭还是那番说辞:“是他强行抱的我,我有什么办法?”   游明不信她的话,别人都以为他们是狼狈为奸的干父女,他却清醒地知道昭昭和他不是一条心:“你故意生乱子,不好好伺候徐大人,想往我头上抹灰!”   “我故意生乱子?”昭昭冷笑一声,“你送来顶替柳儿姐的那个姑娘,昨晚因为说错了话,惹得徐大人不开心,天一亮就被丢出去了。我再不尽心,也没让徐大人发那么大的火。”   游明身上一颤,难道徐逢是为这个心情不好?   昭昭趁热打铁,道:“徐大人最近火大得很,你不想办法帮他纾解纾解,反倒怪起我来了。”   游明有这个心思,可天底下的妓女虽多,模样好、脑子灵光、还得合徐逢口味的少之又少,哪有那么好找?   思来想去,游明想起了王柳儿,偏偏她在寿宴那天消失了,没回教坊,也没出城,一阵烟似的不见了。   他正想着,昭昭轻飘飘地开口道:“可惜柳儿姐少个机会见徐大人,她的身段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   游明听出点话外音:“你知道她人在哪儿?”   昭昭笑而不语,游明有些不信:“寿宴后她没回教坊,孙管事还以为我把人带走了。我们都摸不清的事,你会晓得?”   “柳儿姐一个妓女,岂会和嫖客老鸨交心?你和孙管事怕是都不知道,她早在外面偷偷置了小院。”昭昭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崇仁坊,没漏街巷名:“她那日遭了点意外,错失了机会,后悔得很啊。”   游明觉得昭昭言语蹊跷,但区区一个妓女,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你把地址写来,我叫人把她带进府。”   昭昭摇了摇头:“我就去过她的小院一次,记得路,却说不清具体住处。”   正说着,外面响起徐逢的骂声:“真他娘晦气,什么人都敢骑到老子头上,冲我要赏钱!”      他一进来,游明立马堆笑迎上去,拍着他背帮忙顺气:“干爹消消气,下面人有眼不识泰山,难免有不懂事的时候。”   徐逢回到座上,吩咐游明道:“吴尚书的家臣来了,管我要今年的贡茶,我说这时节还没产出来呢,他不信,自己领着人去讨了。”   说白了,就是去刮茶户们的钱,游明懂,连忙说:“儿子待会吩咐人去护着点儿,免得他出什么岔子。”   徐逢冷笑道:“是得叫人去护着,让他别刮太狠了,到时候场面弄得不好看,还要我去弹压。”   游明喏喏答是,见徐逢心浮气躁,吩咐家丁道:“没点眼力劲儿!还不快去泡壶好茶,给我干爹消消心火!”   若是平时生气,徐逢会觉得游明周道,可他现在相当不痛快,被下属猜中心思跟在光天化日下没穿衣服一样,有种威严被看穿的羞耻感。   “泡你老娘!”徐逢一把将游明推开。   别看徐逢肥得像猪,都是虚胖,手上没什么力道,推在游明身上跟棉花砸似的。但上司推了,下属就得倒,就像老头子在姑娘身上动,姑娘心如止水,却得配合着叫一样。   游明跟唱戏似地连退几步,咚一下撞在身后柱子上,摔得直哎呦。不晓得的还以为徐逢年已六十,却力能举鼎呢。   徐逢知道游明在哄他,依旧被逗开心了,才笑了笑,瞥见旁边站着的昭昭,笑又收回去了:“你身上什么时候走干净?”   昭昭答还要几日,徐逢悻悻地看向游明:“你送上来的货色都还不错,但合口味的太少了。”   游明立马问:“干爹除了喜欢嫩生的,还喜欢哪样儿的?”   这话不能明说,得让下属猜。徐逢端着架子没说话,眼睛却往昭昭脚上瞟。游明瞬间懂了,他眼珠转了转,笑道:“儿子手里其实还有个好货。”   徐逢细小的眼睛亮了亮:“有多好?”   “她的身子像云一样柔,趴上去软绵绵的……”游明说了一长串狎昵话,把徐逢勾起火了,又抬起手,“脚还没儿子的手掌大。”   徐逢兴奋了:“快把她接来!”   游明看向昭昭,昭昭笑,给徐逢斟了杯酒:“老爷,我干爹说的这个姐姐,我是认识的。她虽长得漂亮,但是个苦出身,家里的庄稼多亏了您上任后修的河堤,才保住了收成。在她心里,您是天上有地上无的青天大老爷……”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徐逢干了酒,嘿嘿道:“你下一句莫不是要说,她仰慕我已久?”   “正是,老爷英明!”昭昭拍手笑笑,奉承道:“她把您在京中所作的诗文收集起来,用湖州笔蘸卧蚕小墨写在素馨纸上,工工整整抄录成册,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献给您。”   游明懵了,编些花里胡哨的故事给妓女抬价是常事,但这需要实物应证的胡话,昭昭如何敢轻易说?   他是想支吾两句的,可徐逢已经笑着看向他:“这姑娘好,这姑娘好!”   游明勉强笑一笑,心里空空的发虚。 76.第76章 75飞白(五)    第76章 75.飞白(五)   徐逢捋着没几根的灰白胡子,思虑道:“她如此用心,我倒不好随意对她了……”   昭昭煽风点火道:“老爷,她在崇仁坊有间自己的小院,里面全是跟您有关的物什,您不如和话本上的正德皇帝一样,微服私访,来一出《游龙戏凤》如何?纸上人到了眼前,于她而言是多大的殊荣啊,传出去了也是一段佳话。”   相处几天,徐逢这才发现昭昭竟如此机灵,他一手握着游明,一手握着昭昭:“你俩不愧是父女!”   说走就走,徐逢换了粗布衣裳,让游明昭昭也跟着换,随从家丁没带几个,乘马车出了徐府,往崇仁坊去。   徐逢心如火烧,游明忐忑不安,昭昭挑起帘子记住路线,望着太阳求了句老天保佑。   等到了地方,昭昭才发现这院子挑得有讲究,深深陷进胡同里,小道窄得很,必须要下来步行。   跟来的随从家丁有些不放心,正要劝,徐逢已经走了进去。   他挤在墙里,身上的肥肉被磨得疼,想发火,但念及这么多年没女人真为他花过心思,又忍住了,骂游明道:“你手里有这么好的姑娘,不早些叫来就算了,连个敞亮的院子也不安排!”   “都怪儿子,都怪儿子……”   游明心里喊冤,回头瞟了昭昭一眼。昭昭笑着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夜里捕食的猫儿一样。   小道越走越宽,眼前豁然开朗,明媚的阳光铺在小而精巧的院落上,照得庭中绿树葱郁,花红似火,美得宁静,没半点杀机。   昭昭先跑到围栏前,冲紧闭的堂屋门喊道:“柳儿姐,我来啦。”   无人回应,只有架上的衣衫随着摇曳。   耳边响起蝉鸣,吵得聒噪。   扑了个空,游明怕徐逢生气:“咱们来的突然,她怕是没在,不如干爹先回去,儿子改日把她带进府就是……”   徐逢性子暴烈,眼下却说:“先等等。”   这老公猪真以为世上有女人欣赏他了!游明笑道:“干爹若是想看她多年来抄录的文册,儿子一并送来就行,何必您顶着毒日头苦等?”   “你懂个屁!”徐逢横他一眼,“滚远点!”   游明想,完了,全完了。   王柳儿若真合了徐逢的意,今后他就得捧那婊子臭脚了。   堂屋里簌簌响动,昭昭确定王柳儿在里面,又喊了一嗓子。稍时,木门轻轻推开,露出王柳儿略施粉黛的脸,她用含笑的眼扫过三人,柔柔地衔住了徐逢。   王柳儿不说话,却无声胜有声,徐逢将她从头看到脚,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仍强作镇定道:“你可认得我是谁?”   事先没通过气,昭昭抢白道:“柳儿姐,你莫不是高兴傻了?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徐大人啊!”   王柳儿愣了愣,立马演出一脸难以置信,她失神地望着徐逢:“您……”   徐逢拼命压着扬起的嘴角,那股得意劲儿还是漏了。王柳儿从门后现身,颤颤悠悠地走上前,摇曳生姿的身躯像一弯锃亮的鱼钩,勾得徐逢心痒痒。   他三步作两步上前,想搂住王柳儿的小腰,肥手刚伸出去,又礼貌地缩回来了:“听他俩说,你仰慕我已久?”   王柳儿勾了他一眼,羞怯道:“……还望大人不要怪罪,小女在心里亵渎了您。”      这话肉麻发腻,徐逢却被捧得很开心,油白的老脸上流出笑。   昭昭见缝插针,提醒道:“柳儿姐,徐大人公务繁忙,今个儿抽空大驾,为的是看看你屋里抄录的那些诗词。你多年痴情,快引徐大人进去看看吧。”   徐逢早年在京中任职,没少被同僚嘲笑诗文庸俗词句不堪,他自认怀才不遇,只是没等到懂他的人。   如今终于等到了,他粘腻地盯着王柳儿,急得像条饿疯了的狗:“外面太阳大,先进屋吧,咱们先进屋吧……”   王柳儿把他往屋里引,游明不放心,也想跟进去,刚往前凑了两步,就被徐逢喝停:“离远些!别弄脏了姑娘的地!”   无奈,游明只好退回来,和昭昭一起坐在院子里,目送王柳儿扶着一团肥肉进屋。   “你倒是会说话。”游明指着昭昭鼻子骂,“老头子若真对王柳儿动了心,将来他身边哪有你的位置?”   昭昭嗑着瓜子,眼睛往胡同口瞟,笑道:“游大人,你不妨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门合上,屋里暗下来。   王柳儿闻着徐逢身上的老人味,恶心得想作呕,可她仍笑着,把这头待宰的老公猪扶到茶案边坐下:“徐大人,您先坐会儿,我去书架上找找文册。”   竟真有此物。   徐逢原本还担忧,怕那些漂亮话都是用来抬价的花活儿,听见王柳儿这么说,他悬着的心才落地了。   书架前的倩影亭立瘦挑,颈间露出的肌肤白如玉,美好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让徐逢想起了郁郁不得志的少年时:“那么多大人都作诗,你为何专挑我的抄?”   王柳儿假装找书,微微回过头,轻笑:“那些人岂能跟您比?他们不过是凡夫俗子,您却是千载难逢的不同凡响。”   当官多年,徐逢听多了奉承话,分得出真假,可话掻到心坎上,再假也是真。徐逢故作谦虚道:“其实,我晓得自己那些诗词写的不怎么样。但在官场上,必须要写几句酸文烂句出来应付场面。”   他一自卑,王柳儿就捧他:“大人谦虚了,您随手一写,便能将翰林院那些文人压死。”   徐逢嘿嘿笑了两声,想起了什么,忽然不笑了。   王柳儿后颈一凉,难道这老公猪要考她几句?   谁料徐逢只是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不必在此事上哄我。我小时候读的都是地主老爷家不要的书,糙糠哪能喂出好小猪?我啊,剖开肚子也没几滴墨。”   “您又妄自菲薄了。”王柳儿蹲下身,身子都被书桌挡住,她把刀藏进袖口,听见徐逢倒茶润嗓的声音,冷笑道:“若真胸无点墨,哪能顺利入仕,成为一方大员呢?”   徐逢抿着茶,自嘲道:“我一介白身,用二十年挣出功名,又用二十年从穷山恶水进京,起初,我觉得自己算个人物……后来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什么也不算。”   发迹后的老男人都爱吹前尘不易,只说心酸,不提丑事。   王柳儿背着身,绕了绕手里的麻绳,随意安慰了几句。   徐逢又被哄到了:“你抄我的诗文,该晓得我六年前为陛下写的那首祝寿诗吧?唉……我一生从未有过那种笔落惊鬼神的豪气,写了,呈上去,以为陛下会大喜,陛下却嗤笑一声,说这昏老儿不知从哪请的捉刀客。诶,你还没找到吗?”   徐逢还要继续说,眼睛却被太阳晃晕了,摇头眨眼,还是晕。 77.第77章 76飞白(六)    第77章 76.飞白(六)   心口一阵阵恶心,迷糊的感觉像是喝醉了……他看见书架前的王柳儿缓缓回过头,嘴角的笑不再温柔,满是阴冷和恨意,她穿过金雾般的阳光向他走来,手藏在身后……露出来了,利刃亮得刺眼!   徐逢通体骤寒,趁着力气还没完全溜走,他冲门外大喊:“游——”   声音刚溜出他的唇舌,就被王柳儿用麻绳勒回去。她见过人杀猪,用的就是这一手,先勒个半死,再一刀一刀地捅!   徐逢被勒得脑袋充血,眼睛突得快跳出来,无力地看着王柳儿,眼神里除了恨和恐惧,似乎还有一点不解。   王柳儿拽着麻绳,恨不得将他脖子勒断:“做了那么多恶,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晓得了?!”   徐逢的脸红得发紫,发黑,黄浊的瞳孔中倒映出王柳儿狠厉的脸,脖子上的麻绳陷进肉里,勒得他发不出半点呻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桌上倒,肥硕的身躯震得茶具散落一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尖利刺耳。   门外的游明皱起眉:“什么声音?”   昭昭手边的瓜子壳堆成一座小山,云淡风轻道:“不知道,去看看?”   按理说,人家孤男寡女在屋里,游明不该去看,但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过去。   屁股刚离开凳子,身后就响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游明来不及回头,被那硬邦邦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眼前晕乎乎的发黑,他稳住摇摇晃晃的身形,回头,见昭昭手上的小凳子啪嗒啪嗒地滴血,大怒道:“小婊子!”   游明顾不得屋里的徐逢了,想先冲上去逮住昭昭,可昭昭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男人,手里拿着砍柴刀,死死地盯着他:“游大人,好久不见呐。”   看到石刚,游明浑身发寒,他和徐逢入局了,死局!   不等游明细想,石刚已经提着刀冲上来,刀刃直劈脑门。   他才被昭昭砸了头,躲避不及,只好抬手挡,石刚一刀几乎将他手砍断。   腥热的血溅到脸上,在一阵红雾中,游明听见石刚冷笑着说:“当初你剁我手指时,怎么不见你如此害怕?!”   游明怕了,彻底怕了,从前石刚在他手底下办事,没少遭罪。难怪石刚会反水,会带着那群林户石户跑路,原来是恨极了他!   又是几道刀光下去,游明慌忙躲闪,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挡,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惨叫,是徐逢的!   窄巷口支出个脑袋,进来递话的家丁见了这一幕,脸色惨白,颤手指过来:“游大人你……”   正忙着躲刀子的游明顿时凉了心,石刚昭昭要杀他不假,可徐逢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又哪能脱开干系?   家丁一边喊着大人被害了,一边往外跑,石刚提刀上去逮他。   游明得以喘息,冲到门前,想救徐逢,可门被上了重闩,背上忽然又是两道火辣辣的疼,他回过头,拿刀的不是石刚了,而是昭昭。      她拿着滴血的刀,笑着问:“游大人,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游明无路可退,鲜血淋淋的背抵在门板上,将木门都抹红了:“……什么话?”   “你说,画上的人一旦走出来,就真成麻烦了。”   直到这时,游明才发现,面前稚弱的小女孩并没有一双孩童的眼,猫儿似的眼里是茫茫的黑,冷得毫无人味。   是恨,浓浓的恨。   她是真会杀人的!刀砍过来,游明在地上打了个滚,一条长长的刀痕从他颈间拉到右脸,鲜血喷涌,他顾不得捂伤口,死狗般逃窜。   重伤的他再逃,也躲不开昭昭的刀,她一刀刀捅下去,游明浑身是血,绝望地求昭昭:“之前是爹错了,爹有眼无珠,爹让你认祖归宗,你放过爹吧……”   “你认我,我认你吗。”昭昭瞧着他,轻轻笑了:“被你过河拆桥的傻女人,她女儿来杀你啦。”   可惜情况紧急,没时间慢条斯理地杀,昭昭举起手中的刀,对准游明的心脏刺去。游明抬手护心,刀切开骨肉的声音锋利悦耳,他的手高高跳起,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游明盯着断臂,似乎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可那拇指上的玉戒在烈日下明晃晃刺眼,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手臂空空落落,能抬起的只有一截骨茬:“……我的手!”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屈成一只虾。   昭昭踢开断臂,作势就要结果他。这时,小道中响起一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外面人进来了!   石刚提着血淋淋的刀冲进来,来不及与昭昭说别的话:“快走!”   形势危急,昭昭不再纠结游明,出了这事他脱不了干系,自有人去杀他。   石刚拉着昭昭冲到紧闭的堂屋门前,急喊:“柳儿,走!”   咚的一声,门被推开,徐逢阴狠的脸露出来,他没有死,而本该杀了他的王柳儿竟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徐逢抬起短粗的手指,点了点昭昭和石刚:“老子要剐了你们!”   家丁还没挤进来呢,他就敢说这话,石刚冲上去劈头一刀,抬起手肘对着他脸就是两下。他们打成一团,昭昭帮不上忙,跑去看地上王柳儿的伤势。   头上全是血!女人终究打不过男人,徐逢濒死时挣开了她,拽着她头重重往桌上砸。   “柳儿姐!”昭昭拍着她毫无意识的脸,大喊:“你醒醒!”   王柳儿虚虚地睁开了眼,回光返照似的,她一说话,嘴里的血就涌出来:“快走……快走……”   外面已经被堵死,哪还有路可走? 78.第78章 77飞白(七)    第78章 77.飞白(七)   “他们在里面!”门外已经聚起几个家丁,火急火燎开始撞门。   石刚顾不得那么多了,压在徐逢身上捅了几刀,白刀子进黄刀子出,这老东西皮里全是肥油。   他恶心地甩了甩刀,从徐逢身上下来,推开了屋角的大缸,一个黑黢黢的洞露出来,是提前挖好的地道。昭昭背上王柳儿想走,她却咳着血,奄奄一息说:“我是个半死的人……何必再拖累你们……”   门外聚的家丁越来越多,粗厚的门闩被撞得开裂。王柳儿从昭昭背上挣下来,用力推开昭昭,说:“走!”   昭昭死拽着她的手,石刚将她们扯开,抱着昭昭往洞里跳。两人摔到底的同时,头顶燃起一片火光,昭昭闻到油的味道……王柳儿拉着徐逢自焚了,怕是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头顶的火光映在昭昭脸上,她失了神:“柳儿姐……”   石刚拉昭昭,她像扎根似地不肯走,手攀上墙,居然还想爬上去救人!石刚连忙一记手刀将她打晕,背上带走。   昭昭意识还未完全消散,她听见有人轻声说:“好好过日子,像个人一样活着。”   青天大老爷徐大人遭了刺杀,云州全城戒严,临近的官兵全涌进城里来,势要将那俩逃掉的贼人挖出来。   官兵在找人,定北军也在找。天刚黑,两伙人就在东安大街杠上了。   两边都披甲带刀,谁也不肯让,官兵头子不敢硬拼,只能下马讲理:“往日你们跋扈也就罢了,眼下还不顾忌时局,是想看着云州大乱吗!”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对面百来个兵却没一个搭理他的,依旧封着路,肃穆得像铁。   官兵头子怒了,用马鞭猛抽脚下的石砖路,啪的一声震天响:“让不让?!”   还是没人理他。   他冲身后的手下们摆了摆手,示意拼过去。   前头一道散漫的声音响起:“谁在叫唤?”   原本肃立的定北军轰然朝两侧分开,一匹马缓缓踏出,马背上的人一身窄袖戎装,轻佻脸,是何必。   云州城里,哪个官兵头子没被这小子踩过脸?   眼下这个也不例外,一见是何必带兵封路,更怒了:“叫你们让开,听不见吗?再敢挡路,一律按阻拦公务论处!”   何必不下马,稳稳地居高临下:“巧了,我也有公务在身。”   夜风凉凉,吹得两边小卒手里的火把烧得更旺了,呼啦呼啦的:“你们王府的人忙公务,我们朝廷的人就得让吗?朝廷大还是你们王府大?”   这是要扣帽子了。      何必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冷笑道:“我家王爷乃圣上胞弟,年二十七拜太尉进大司马,领冀州牧,统筹北边诸军事,纵横沙场十余载,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出入皆用天子仪!我倒要问问你,是我家王爷大,还是徐逢那个靠攀亲爬上来的庸官儿大?!”   官兵那边顿时静了,再也没人敢说一句。默了会,不知从哪儿飘来掌声,伴随着阴阳怪气的人语:“没想到来了南边儿,宁王府还是这么威风呐。”   一顶小轿颠出来,不入流的青顶,却用了四人抬,逾矩地威风着。   帘子一挑,露脸的不是个官儿,而是个穿绸带金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何侍卫的话,在下会原封不动带回京,公道自有御史台去评。”   这人身上有股狗味儿,隔老远何必就闻到了,他猜这是吴贵妃她爹吴尚书的家臣,一家子都靠拽着女人的裙带耍威风:“好得很,你不妨再晚走几天,有更大的事要借你的嘴去说。”   那家臣从轿子里钻出来,身上的衣物配饰在火光照映下更显奢靡,江浙的三法纱衣裳,安南的象牙扳指,哪是一个狗腿子配用的东西?   可他偏就用上了,还习以为常的,摆出一副大官儿的派头,命令何必道:“轮不到你来指使我。现在!带着你的兵滚开。”   何必不吭声,甚至连马都不下。   家臣见何必不听话,骨子里的横劲儿窜出来了,他冲官兵头子摊开手,马鞭递进手。他气势汹汹走上前,用马鞭指着何必:“滚开!”   何必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眼神像是在看狗。   谈不拢是吧?家臣舔了舔牙,猛地抬手就是一鞭,直直冲何必的脸打去。   好歹是从阎王殿前挣命回来的人,何必轻而易举就把鞭子扯住,拽狗链子似地将那家臣拽倒,家臣摔了个狗吃屎,周围一阵哄笑。   “……你!”家臣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正要骂两句,前头一阵嘈杂,迎面缓缓来了一匹马。   家臣抬头,官制蹄铁,蟒纹鞍鞯,细长的银白苗刀垂在腰侧,不是那位被言官们深恶痛绝的世子爷又是谁?   他正犹豫拜不拜呢,马背上的修逸冷冷开口了:“你去找那些茶户要的岁贡?”   为万岁爷办差,是光彩事。家臣懒得行礼了,把背挺直:“正是在下。”   十几个茶户被兵护着走上来,和家臣跪了个对头,认清脸,放声喊冤:“没错,就是他!我们交不出茶,就让我们赔银子!”   苦主在前,家臣竟面不改色,用带了象牙扳指的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万岁爷就爱喝你们这儿产的银针白毫,每年上贡是惯例,今年缺了,可不得罚嘛?”   万岁爷这三个字太重,压得茶户们矮了一头,支吾道:“那也不能专挑不产茶的时候来啊……”   老百姓怕官儿,连带着也怕官儿的狗。有几个机灵的,扭头望向修逸,眼里意思很明了,世子爷,撑个腰。 79.第79章 78飞白(八)    第79章 78.飞白(八)   “他管你们要了多少钱?”修逸问。   茶户们没立马答,大家面面相觑,借着眼神抱在一起,才敢小声说:“他说一棵茶树起码能产半两白毫,折市价三百两银子,让我们都照这个价赔。”   说着,茶户们纷纷开始报数,说自家赔了多少。   何必把他们赔的银子加起来,冷笑一声:“吴尚书当真是好威风!随便派条狗出来,都能在咱们云州刮十几万两走!”   家臣抬起头,恨了何必一眼:“何侍卫,你看轻我不要紧,但我上头可是……”   话没说完,何必就踹了上去,力道半点都不收,把他打得直唉呦。官兵想上来劝,被修逸压了一眼,又悻悻地缩了回去。等何必打痛快了,拽着家臣的头问:“你是想说,伤民敛财是吴尚书和陛下让你干的?”   家臣鼻青脸肿,鼻血混着泥土,污七八糟的。他呜呜咽咽说了句话,修逸没听清,也懒得听:“把他刮的银子搜出来。”   何必将他身上抹了个干净,从银袋宽袖内衫鞋底翻出一沓银票,加起来竟有五十万两:“这孙子从北到南,是一路刮过来的!”   司空见惯,修逸厌倦了:“钱还给遭欺负的老百姓,走。”   命丢了事小,空手而归事大。家臣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吐出一口带牙的血沫,冲修逸嘶喊道:“世子爷,您刁难我无所谓,折了自个儿的后路也无所谓吗?您在欺天呐!”   欺天?修逸冷冷笑了,随即拿匕首割下一块衣料,用指尖血在衣料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字,递给家臣:“请罪书写好了,呈回去吧。”   欺天?修逸冷冷笑了,随即拿匕首割下一块衣料,用指尖血在衣料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字,递给家臣:“请罪书写好了,呈回去吧。”   家臣还想横一横,但瞧见衣料上与圣书一般无二的字,脑中轰的懵了。这时他才想起来,修逸的书道是圣上亲手教的。   这份殊荣只有前太子与修逸领受过,但他更幸运些。修逸年幼时,皇帝迷信道法,二龙不相见,把溢出来的父爱都用在了他身上,开蒙、习字、论道、点茶,皇帝甚至还偷偷把他举到肩上去,笑着告诫修逸,别对外人说他把皇帝当马骑……往事已矣,当初情同父子的叔侄,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家臣捧起那块衣料,诚惶诚恐地望着修逸,再也说不出半个。   事情已了,官兵落了下风,灰着脸让路。   这时,一匹快马斜刺里冲到官兵头子身前,愣头青斥候大声禀报道:“有眉目了!那两个贼就在城中东四坊!”   官兵头子顿时两眼放光:“快去把咱们营的人都叫上,逮住了可是大功一件!”   十几发响箭射向天空,尖利的鸣响撕破静谧的夜,无数人马擎着火把向云州城中的东四坊聚集,如同奔涌的洪水,要将逃命的石刚和昭昭淹没。   ——   那地道幽深,暗藏玄机。早备好了干净衣裳和出城路引,出来后又直通临近城门的闹市,按计划,昭昭和石刚本该乔装出城,顺利躲进深山中。      谁承想,出事后城门封得比风还快。外城的人被困在城中,挨个挨个受盘查,寸步难行。   今夜不太平。   昭昭和石刚蹲在石桥洞下,一身粗麻旧衣,肩背一筐新柴,扮作进城卖柴的林户。   桥洞里挤满了滞留的小商贩,众人低声议论,言语中满是惶恐与愤懑:   “真惨啊,没掏出钱来,就被一顿拳打脚踢,命都丢了半条啊……”   昭昭望向路中间。一对母女瘫在雨中,妇人遍体鳞伤,小丫头跪守在旁大哭,世上所有的雨都泼在她们柴瘦的身躯上,一溜腥红从石路流到桥洞外,短短片刻就积了一汪血水。   桥洞下密密匝匝的人都同情她们的惨状,却没谁敢出手搭救。并非冷漠,而是此时非比寻常,稍有不慎便会家破人亡。   一声惊雷炸响,雨势更猛,云州城陷入蒙蒙雨雾中。   昭昭压低斗笠,正欲起身去扶路中间那对母女,手却被石刚攥住。他不动声色地说:‘别乱发善心。   风雨声里夹着小丫头凄怆的哭腔,哑哑的,眼泪像快流干了。昭昭再望过去,正好与小丫头的目光相撞,那双眼里除了哀求,还有一丝幽怨,不知是在恨谁。   昭昭心中一凛,默默压下斗笠,终究没有动身。   雨声嘈杂,桥洞中的商贩们开始聊起徐逢游明被刺一事——   “听说那两个刺客武艺高强,能飞檐走壁,隐身幻形……”   “鬼扯!你话本子看多了,净说胡话!”   “若不是身怀奇技,如何能近得了徐大人游大人的身?要知道他们身边可有三十六高手护送,二十四金刚挡刀!”   “得了吧!若真有神通,徐大人怎会只是重伤?”   众人闻言,纷纷凑上前追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死?外头都说,游大人断了一只手,徐大人更惨,从火里救出来时,人都快烤熟了,滋滋冒油呢……”   “你甭管我从什么路子听来的,总之嘛,徐大人福报大,老天爷庇佑,不仅没死,还逮住个女刺客。”   凶险的事情一旦沾了女,就凭空多添了几分旖旎,众人哄笑:“女刺客?”   昭昭和石刚依旧默不作声地坐着,若是细看,便能看出两人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说不清是不甘恐惧还是愤怒……他们粗糙的谋划功败垂成,还把王柳儿折了进去,只要她还剩一口气,刑讯官就不会让她死,三十六道酷刑下去,什么话挖不出来? 80.第80章 79飞白(九)    第80章 79.飞白(九)   石刚声音发颤:“走,得赶紧和那边通气。”   他说的是宁王府。   出地道后,他们本打算出城投靠城北大营,却被封城的官兵赶了回来。如今离宁王府已远,街上宵禁,搜捕的官兵四处游荡,想摸过去谈何容易?   石刚琢磨了会,拉起昭昭:“走。”   昭昭犹豫着,还是看向暴雨中那对母女:“我们走了,位置空出来,不如让她们进来避避。”   今夜云州城里都是滞留的外城人,能避雨躲风的地方都被塞了个满,桥洞是个好地方,屁股一抬就会被占,与其给别人,倒不如把那对母女挪进来。   石刚懂昭昭的意思,却强硬道:“少生事端。”   这时,街那头走来两队官兵,手中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宛如鬼火。桥洞中的人立刻噤声,装睡避祸。   昭昭也闭上眼,隙了个缝,去瞧路中间那对母女。   果然,她们挡了两队兵的路,又被踹了几脚。那小丫头的娘被踢到路边,像破麻袋般瘫着,小丫头哭得可怜,起了色心的兵借着灯笼打量她的姿色,惊喜地嚯了一声,作势就要往没人的胡同里面拖。   昭昭攥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这时她发现,被拖行的小丫头看向桥洞下众人,眼里不再有哀求,全是恨:“军爷!我知道贼在哪儿!”   女人没升官重要,官兵停下手,半信半疑道:“在哪儿?”   小丫头抬起伤痕累累的手,遥遥往桥洞下众人一指:“就在他们其中!”   此话一出,桥洞里装睡的人全吓醒了,大家哆哆嗦嗦地避开小丫头的手,生怕惹祸上身。   昭昭和石刚也后退,那两队兵逼上来了!十几双马靴和环首刀撞得砰砰响,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身后传来扑通声,几个倒霉蛋被挤入河中。众人瑟缩着,无路可退。领头的官兵喝道:“出来搜身!再躲的一律按嫌犯处置!”   昭昭心中一寒,如坠冰窟,她和石刚粗看是林户,却经不起细搜。   混乱吵嚷中,两人无法商量对策,被周围人挤出了桥洞。几十号人排成两列,挨个被搜身。   两人躲在后面,前头的人被勒索了,给不出钱,又是一顿毒打。   小丫头怨恨这群人的冷眼旁观,可真见了无辜的人受牵连,又哭道:“他们不是嫌犯!”   还没哭两声,就被抽了几耳光,打她的兵蛮横道:“滚一边去,待会再来办你!”   小女孩背起母亲,踉跄逃离。搜身的兵往后面瞅了瞅,见昭昭石刚有些怪异,喝道:“你们两个,来前头!”   前头都是兵,哪敢去?石刚全身绷紧,手缓缓移到腰间,那藏了一把砍柴刀,不锋利,和前头那些兵的环首刀一拼就会断。   黑暗中,昭昭攥紧的手心被掰开,一个荷包被塞进来,石刚低声说:“柳儿的钱,都给你。”      “叫你们来前头,听不见?!”   眼瞧着两人不挪步,兵头子扶着腰刀上来看,十几步,每一步都踩在昭昭的心上。   恐惧入骨,天地无声,石刚的手扶上刀柄,决绝地说:“往东跑,别回头。”   兵头子逼近,十步,五步,石刚抱了必死的念头,电光火石之间,他挥刀向前,兵头子早有防备,抽身后退躲开锋芒,怒喝道:“给我拿下!”   几个兵涌上来,石刚挥刀斩灭他们手中的灯笼,四周陷入漆黑,银白的雨水从刀锋滑落。   石刚将昭昭护在身后,最后一次说:“走!”   昭昭丢下柴筐,拼命向东跑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和追兵的脚步声。没跑多远,迎面又来了另一队兵,亮堂堂的灯笼刺得她睁不开眼。为首的兵狞笑着,刀尖直指昭昭:“逮了!”   前后都是兵,当真是走到绝路了!余光瞥见一条小巷,昭昭闷头往里冲,官兵紧追不舍,几次险些抓住她的衣角。   巷里漆黑,昭昭像只在泥里打滚的老鼠,哪有路就往哪儿钻,身后的追兵被她绕晕了,兵分几路,试图围堵。   最终她撞上黑闷闷的一堵墙,无路可走。   “还想跑?”两个兵狞笑着,“逮到你可是大功一件,天大的功劳,好巧不巧就让咱兄弟俩遇上了。”   昭昭一步步后退,背撞上了湿冷的墙,沿墙流落的雨水灌进衣领,通体遍寒。她握住袖里仅剩的东西,一把短匕,足够她了结自己。   两个兵越来越近,再不死就要被抓住了……   脸上滑落的雨水多了一丝温热,昭昭知道自己哭了,她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   匕刃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光,两个兵瞟见了,以为她想反抗,嘲笑道:“屁大点个小女娃娃,不自量力!”   雨线落在昭昭苍白的脸上,她忽地笑了,满脸自嘲地将匕首从胸口移开。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和她一样不自量力的人,生来就在泥里摸爬滚打,拼了命也未必能活出个人样……既然如此!这么贱这么烂的命,凭什么不留痕迹地散去?她不甘心!   昭昭握紧匕首,微不足道的刀刃对准两个兵:“接下来我会杀了你们。”   两个兵愣住,她冷冷咬出下半句话:“或者死在你们刀下。”   她向自己下令,昭昭,握紧刀。随后便冲了上去,她没有力气,也不懂挥刀的技巧,只有一颗不肯死的心!   两个兵懵了,他们没想到孱弱的小丫头会发狠,挥舞匕首的样子像只捕食的猫。   上面的命令是活捉,他们谨慎地用刀格挡昭昭的匕首。   渐渐的,两个大男人竟落了下风,身上被划出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流了一地,怒喝道:“原想让你囫囵个儿进大牢,可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81.第81章 80飞白(十)    第81章 80.飞白(十)   昭昭没有退缩,反而如困兽般愈发凶狠,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与不甘化作最后一击。   相撞的刀刃在雨中撞出刹那明灭的火花,银白的刀光如滚雪般在夜色中绽放,处处都透着刻骨的杀机。   昭昭不怕死,也早就准备好了死,她自认心如磐石,可当冰冷的刀刃划过她纤细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还是在疼痛中怔住了。   两把带血的刀指着她,步步紧逼,两个兵对视一眼:“把她手砍了!”   雨水渗进伤口,冷得昭昭很疼,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本能地退缩和发抖。   胸前忽然一疼,踹过来的脚像铁锤一样,她瘦弱的身子撞到墙上,浑身骨头发出碎裂的声响。   嘴里一阵腥甜,昭昭咳出一口血,再也无力反抗,和她的人生一样,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   她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想去抓近在咫尺的匕首,为自己选条黄泉路,可当指尖勾到刀柄时,却被死死踩住。   头顶的兵狞笑着:“还想还手!”他低头看,白皙纤细的手臂在脚下更显柔弱,毫不费力就能切断。   他抬起刀,昭昭闭上眼,利刃破风,刀剑刺穿血肉,她却没有感受到损肢折臂的疼痛。   这瞬间漫长死寂如万年,昭昭一点点睁开眼,眼前依旧是要杀她的兵。   一个已经倒下,另一个离她近在咫尺,手中还举着要砍下去的刀。   他没机会杀昭昭,一刃寒光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力气与意识迅速枯冷,他连回头去看身后是谁都做不到。   嗒,嗒,嗒……刀尖的血混着雨落在脸上,温热腥甜,昭昭半边脸都被染红了。   官兵胸前的刀抽走,咚,尸体倒地溅起水花,刀的主人身影瘦削亭立于夜色风雨中,他看着昭昭,不言不笑。   是修逸。   死里逃生,昭昭一阵鼻酸,想说感谢的话,又被修逸满脸的冷漠顶回去了。   “石刚为了让我活……”   “何必去了。”修逸收刀回鞘,踢开脚边的尸体,“跟我走。”   他转身,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巷子,走了几步,没听到昭昭跟上来,皱眉回头,见昭昭疼得站不稳,更别说走了。   碍事。   若是个受伤的男人,他会利落背了走,可这偏偏是个妓女,一个扒着他、说遭了他强迫的妓女。   “走不动就等死。”修逸冷淡道。   昭昭咬牙爬起来,从死人手里扯出刀和刀柄,扶着墙,杵着刀艰难跟上。   她跟在修逸身后,模样又倔又可怜。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昭昭才发现外面巷子里躺满了尸体,血水混着雨水哗啦啦地流向沟渠,白蒙蒙的雨雾激起一阵阵的血气。   这些人都是修逸杀的。   “你早就来了,却在一旁看戏。”   修逸踢开脚边的尸体,懒得解释。   昭昭扶着墙咳嗽,她被踹的那一脚极重,似乎伤了肺腑,嘴角渗出血来:“你本想看我死。”   修逸回过头,眉间红痣像极了高坐佛龛上渡人苦厄的菩萨,淡若琉璃的眸子却没半分悲悯,更别说愧意:“自弃者天弃。我不救想死的人。”   好漂亮的一张脸,却偏偏没有心。昭昭看着他,忽地笑了,是自嘲。   她当真鬼迷心窍,竟奢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去怜悯蝼蚁不得已的逃避和软弱。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何必带着手下赶到。他扯下蒙面的黑布,禀报道:“主子,人救出来了!”   驮着人的马缓缓上前,昭昭一眼认出马背上血淋淋的是石刚,她冲上去探了探石刚的鼻息,有气,但微弱至极。   石刚满脸伤痕,血和雨混在一起,他努力睁开眼,看清面前的昭昭,灰败的眼中浮出欣慰:“活下来了,就不要哭……”   抬起手,想擦去昭昭脸的泪,可伤得太重,刀痕遍布的手悬了悬,就直直坠下去。   昭昭拉起石刚的手,苍白的脸枕进粗粝的掌心,哽咽道:“……不是泪,是雨,只是雨而已……”   石刚艰难地笑了笑,答应王柳儿的事,他做到了。   最后一眼,他看向修逸,字字血泪道:“请您,一定,一定要为枉死的人做主。”   那群作证的石户林户身在何处,石刚已经告诉了何必。修逸道:“你放心。”   石刚颤了颤唇,却再也发不出半个音,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他的身体像冻结的湖面般一点点变得冰冷,毫无生机的冰冷。   寒意从他的掌心传到昭昭脸颊,她克制着呼吸,心跳也变得小心,仿佛这样做会让时间凝结,石刚就能起死回生再活下去。可即使她在心中求遍了漫天神佛,面前这个以命换她活的男人还是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气息。   泪水模糊视线,再也蓄不住的泪从昭昭眼中滑落,和阴惨天空下无数滴雨水一样,溅出哀恸的悲鸣。   ——   卷宗一   秘   (景益二十二年五月初五)   问:王犯,酷刑受尽,你还不肯招?   答:无罪可招。   问:你伙同游明刺杀官吏,竟无半点悔过之心?   答:悔过?我只后悔筹划不完备,没将姓徐的千刀万剐。   问:大胆!徐大人乃四品大员,你妄动杀心,按律可诛三族!   答:想连坐治罪我家人,怕是不能。   问:哦?   答:一年前,我娘横死在衙门,我爹尸骨如今还埋在河堤下,被那畜生拿去打生桩。   问:谬论!你说你爹娘受了官府欺压,有何证据啊?   答:我一介升斗小民,连命都保不住,哪有本事保住证据?   问:先是蓄意刺杀,后是空口白舌污蔑大员,可知你用心不良,你定是北边派来的奸细,要掘我大周朝的根!   答:贪官污吏乱法扰民,我以怨报怨,倒成祸国奸细了?   问:即便你说的是真,修河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哪怕死了你们几户人,也不妨碍河两岸百姓平安喜乐,徐大人是天下难得的好官,你何苦要为一己私欲杀他?   答:一己私欲?哈!百姓一旦不认杀认剐,便成不顾大局了?朝廷如此破烂糟朽,何必再弄虚作假审我一通!   问:你如此藐视朝廷,那的确不必再审,结案!   ——   狱卒扯过王柳儿筋骨尽断的手,强行压红画押。      王柳儿双眼已被剜去,可怖的脸上浮出冷笑,刑讯官见后大骂:“虽诛不了你三族,但剐你几百刀还是容易的!”   这不是吓唬话,百姓刺官是重罪,判凌迟是板上钉钉的事。   刑讯官捏着胡须,吩咐狱卒道:“先把她舌头撅了,免得在刑场说胡话,被百姓们听去了不好。”   狱卒喏是,从一旁密密麻麻的刑具中挑出一把弯钩的小刀,往火上烤,刀片红得发白,持刀走向不成人形的王柳儿。   却听门外响起几道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喊道:“贵人驾临!要亲审!”   担得起‘贵人’二字的极少,刑讯官和狱卒不敢怠慢,忙到门外跪候。   牢房里静了,只有墙上的火把呼啦呼啦地响。王柳儿没有眼睛,泡在麻木的黑暗里,隐约听见,狱道中响起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在门前稳稳站定,沉寂了会,一道极轻缓的脚步走进牢房,带着贵人特有的懒。   这人不是官儿。   他在案前坐下了,身上的龙涎香在腥臭的牢房里分外清明。   似是扫了案上的供状一眼:“王柳儿?”   这声音极悦耳,有萧的悠扬和筝的清冽,带着慵懒的笑意。   若是平时听着,难免让人荡漾。可进了牢房,还是这种语气,便显得没人味儿了。   王柳儿漠漠不语。   他散漫道:“你一脸视死如归,为何连我唤你名都不敢应?”   “因为这不是我本名。沦落风尘,脏了身子脏了心,总不能脏了爹娘起的名。”   “你本名是?”   “王絮。”   “好罢,王絮。”他提起案上的笔,另写一张供状:“有什么冤,你向我诉。”   卷宗二   秘   (景益二十二年五月初五)   前事述尽。   问:如此说来,你刺杀徐逢情有可原。但证据尽失,你口中那些躲过一劫的林户石户,如今身在何处?你若肯说,我定保他们性命无虞,并为你们伸冤。   答:敢问一句,尊驾是谁?   问:拙笔小吏而已,担不起一个尊字。   答:再问一句,尊驾与宁王府有何关系?   问:我曾做过修宁郡主的伴当。   答:多谢尊驾听我长述。能说的都已被您记录,其余再无一字可说。   问:也罢。既已说完案情,不妨我们再闲聊几句。我看这前一张状子写的有趣……你说朝廷破烂糟朽,是心里话吗?   答:是。徐逢枉杀千百人,我刺杀他算是为民除害,却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这样的朝廷,不是破烂糟朽,难道正大光明吗。   问:那照你意思,如何才担得起正大光明四个字?   答:掘堤,让无数被掩埋的尸骨得见天日,再肃清修河一事中的所有冤案,为枉死的人鸣不平。   问:已修成的河堤,掘了岂不是自毁长城?   答:自毁长城?哈哈哈哈哈哈——   问:有何好笑。   答:尊驾谈吐不凡,定然熟读经书,竟不知河堤在陆上,而长城在人心?   问:恭听高见。   答:堤毁了还可以再建,河两岸百姓停种的农田可以赔恤,可失去的人心救不回来!官员欺压百姓,把大家都磨得这么冷漠势利又圆滑,只知独善其身、满足口腹之欲,这样的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俗话说水能载舟,又说水涨船高,达官显贵骑在我们一群跪地奴才的头上,再高能高到哪儿去?   问:……   答:若无外敌,尚可作威作福;外敌一来,却要这样的一群蝼蚁,去为达官显贵守土卫国,岂不荒谬?北边战事一溃千里,是我中原男儿不如北边蛮子,还是大家不肯为欺压自己的人去死?   问:……   答:不必您说,我也猜得到您是天上来的贵人,否则怎用得起如此名贵的香料。您说自毁长城,我听着好笑,毁江山的究竟是贪官污吏,还是我这种蝼蚁?   问:……   答:今日,我王絮可以不得好死,朝廷也可以把我定为“刺杀好官儿的刁民”,但老百姓只是怯懦,不是有眼无珠!将来又当如何?请君恻隐!   ——   牢房里,轻缓的掌声响起。意行望着面前不成人样的少女,幽幽道:“如此见地,可惜。”   若以男儿身入仕,有一番造化也未可知,偏偏是个女子,为家人伸冤都得用这般荒谬的方式。   “姑娘,你的高见我领受了。”意行起身,目光瞧在案上的供状上:“但有一点你说的不对。”   “哪一点。”   意行记住供状上的所有言辞,随即丢进火盆里,薄薄的一张纸,顷刻化为飞灰:“你死并非是因为官场腌臜,而是因为你伤了朝廷的脸面。”   走出牢房,十几个便服锦衣卫跟在意行身后。   为首的叫何妄,跟意行跟得最早,费解道:“殿下,写了那么长的供状,烧了做什么?”   “除了我,谁还会把她的话当真。”   何妄说错了话,正要扇自己嘴巴,意行忽然顿住了脚步,望着窄窗外的月亮:“东西运进城了吗。”   何妄恭敬道:“运进来了,没声张,谁也不晓得您来了……只是,进城时遇到了些乱子,把您给郡主备的有些物什冲撞坏了。”   “什么乱子?”   “……城里不知从来冒出来一群蒙面的匪,把官兵杀得落花流水,硬生生把落网的刺客救走了。”   “匪?”意行轻笑,摇了摇头。 82.第82章 81迷舟(一)    第82章 81.迷舟(一)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   意行站在门外,隔着一层月白的窗纸窥见修宁在灯火下的侧影。嗒,嗒,手起棋落,她无聊时总喜欢与自己对弈,恬静的外表下仿佛藏着十九道经纬也装不下的野心。   真的不必这么麻烦的。   到了那天,她只需要淡淡地看他一眼。   干净明亮,慈悲如神佛,仿佛能渡尽他所有苦厄。   就够了。   意行怕自己的影子落到窗纸上,烦到她,于是只敢站在台阶下。何妄为他打着伞,随风的雨雾还是湿了他的头发。   “殿下千辛万苦为郡主求药,又屈尊降贵站在门外求见,她却……”抱怨到一半,何妄懂事地闭上了嘴。   门被从里面推开,方才进去传话的侍婢走出来,福了福身,面露难色道:“殿下,郡主不见您。”   意行笑,眼底的温柔被雨雾染上了湿意:“不见也好。”他退一步,指了指身后的箱匣:“都是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我从宫里搜出来了。有些旧了的,我让工匠重制了,朽坏的也找人修补了。”   侍婢重新进门禀报,影子落在窗纸上,伏在修宁耳边低语几句。   落棋声依旧疾疾如雨,不带丝毫犹豫。   忽然停住了,是侍婢取来了纸笔。   她拿起笔,随意写了几句。片刻后,侍女出来了,双手捧着一张信笺递给意行。   意行展开,笺上的字飘逸秀美,写的却是讥讽之语——   直如弦,死道边。   曲如钩,反封侯。   意行将信笺收进袖子里,侍婢轻声开口道:“郡主说,她不记得与您有过瓜葛。”   他笑了笑:“是吗。”   侍婢不知如何答。   意行望向窗纸上的侧影,神情寂然了:“倘若我是为河道一事来的呢。”   侍婢进去通传,稍时,她挑起帘子请意行入内。   屋里昏暗,只有案上一盏纱灯,里面的香烛被纱罩笼着冷清的光,映得案边下棋的少女好似一副霜雪凝成的画,轻轻一碰,就碎了。   意行停在几步外,静静地站着,不敢妄语,怕一开口,心就随着话音逃出来,俯首臣拜。   “修宁。”   修宁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没有一点点的挑逗,那是一潭很冷寂的水,溺死的人会悄无声息的沉没到最深处。   “三年不见,你瘦了。”   修宁收回目光,将棋盘上的残局收拢,黑子白子分别放入棋盒,哒一声,一颗白子跌到地上,不等她弯腰,那枚棋子已经躺在意行手心。   “陪我下一局。”   意行先手落下一子,怕她不跟,许诺道:“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他劣迹斑斑,修宁不信他。   “再信我一次吧。”意行自嘲道,“我这种福薄命短的人,等不起下一个三年。”   福薄命短?   这四个字形容他年幼时尚可,从冷宫被放出来的野狗,外界传言中弃妃与侍卫私通的孽种,受尽冷眼讥讽的七皇子……但如今,踩在他头上的人都已死去,挡他路的人也被屠戮殆尽,不日就将入主东宫的天潢贵胄,还惺惺作态做什么?   “母妃与外祖的做法,我并不认可。”   为了和她多待会,意行故意下得慢,他盯着棋盘看,怕眼神烫到她:“从前我借他们的势,必须要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你说我是佞臣,我无话可说。”   “但今后,飘摇的时局我会竭力挽救,污秽的人事我会一一肃清,如果你还记得从前的宏愿。”   他向修宁伸出手:“那就来我身边。”   意行暗暗发誓,只要修宁愿意,不管她要什么,他都答应,无论她让他做什么,他都立即去做。   可修宁仿佛没听见,专心思考落子,许久后,她才看向意行空落落的掌心。   过了几年权势煊赫的日子,他满是伤痕与薄茧的手养出了富贵样,物是人非,修宁移开了目光。   她是真厌恶他。意行收回手,笑了笑:“我刚从大牢来,亲审了杀徐逢的女刺客,你想不想听听,她对我说了什。”   默了会,没等到修宁回应,意行怕静,自顾自说起了王柳儿那番话,怜悯道:“那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刑讯官依律定的是凌迟,可惜了。”   这时,侍婢挑起帘子,端着药进来了。她向意行福了身,把药放到修宁手边。   那药黑得发亮,意行能闻到苦气,修宁端起,平静地全喝了下去。   侍婢呈上一碟蜜饯,劝道:“郡主,解解苦吧……”修宁摇了摇头,侍婢不好再劝,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静得好吵,风撞着月影纸,雨敲着琉璃瓦,案边的香炉怀着满腔难诉的心绪,怯怯燃着。烛光忽然暗了,浓浓的夜压上来,将修宁剪成一片单薄的纸影,贴在了窗棂上。   意行的心顿住了,被这份脆弱勾起的,竟然是妄念。他用棋子敲着桌案,轻声问:“什么时候,我们能像从前一样。”   其实他知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飞花飘雪的月夜,两人爬上宫中最高的登云楼喝酒,骄傲的她俯瞰星罗棋布的皇城,发誓要做第一流的谋臣,而他凝望她的侧脸,很没出息地说,我就想这么看着你,一辈子快些过去。   真是句傻话。   她既然要做谋臣,他又不情愿她辅佐别人,就只能做万人之上的君。   终于他一路披荆斩棘,踩着亲兄弟的尸骨走到了她面前,伸出的,却是血淋淋的手。   他忘了,他的兄弟亦是她的好友。   而她对他,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同。   怜悯,只是怜悯。      若有若无的情意,都是他的幻想而已。   棋盘上残局未了,可话已说尽。修宁用指尖沾了碗里的药,写下,你该走了。   “你不想见我,今后我不会再软磨硬泡。”   意行起身,自嘲一笑:“这样的手段配不上你,更配不上我们。”   离去前,他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   他有的是时间,谁说破镜不能重圆。   ——   多亏这身肥膘,徐逢中了七刀,都没伤及要害,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   昏过去前,他还在吩咐属下,说这回是遭了贼人的道,不能把游明饶咯!   属下和游明有交情,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讪讪地说,这事儿怕是和游大人无关,他断了一臂,差点死了呀……   徐逢瘫在床上,一生气,体内的血就和肥油一起蛄蛹,冲得他头晕眼花,鬼门关都在眼前晃。   关进牢里,审他!狠狠地审!   说完这话,徐逢怒火攻心,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等徐逢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是被一阵女人香扑醒的,闻着味儿,他做起了噩梦,梦到笑盈盈的王柳儿从身后拿出麻绳和刀,莲步轻移,向他飘了过来……   徐逢猛地睁开眼,把床边伺候的女人吓了一跳,手中端的药都洒了半碗:“老爷。”   眼前发黑,徐逢沙哑道:“点个灯。”   女人往桌上瞟,确定灯是燃着的:“这不是亮着吗……”   “再点!”一说话,徐逢身上的刀伤就疼,“不够亮,不够亮……”   女人喏喏应是,乖乖去点蜡烛。点五根,徐逢说不够亮,点十根,徐逢还说不够亮。女人心里冷笑,老东西,差点把你烤熟的火才算亮!   这时,门被敲响,家丁小心道:“老爷,有贵人来。”   徐逢挨了七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望着床帐问:“什么贵人?”   他以为是修逸,门外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脑中噌的一声,徐逢挣扎着下床:“快请!”摔到地上,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来,他顾不得疼,一心想爬到门口行礼。   没爬几步,眼前现出一双祥云瑞纹靴,徐逢不敢抬头望,咚咚咚磕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行礼:“参见七殿下!参见七殿下!”   他喊了两句,立马收声。意行即将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他们这一党,这时再称七殿下,未免有些喊低了。   意行睨着徐逢的谨慎样,轻轻笑了:“起来吧。”   门外都是穿便服的锦衣卫,徐逢打了个颤,不敢起身。他闻着屋里全是药味血腥味,连忙吩咐下人开窗通风,点香敬茶。   夜里的凉风灌进屋里,徐逢冷得直哆嗦,话音也跟着抖:“殿下这回是……”   意行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点了点茶沫:“我没和外祖的人一道来。”   不是一路来,自然不办一样事。吴尚书的人一路向南敛财,意行下来做什么?   徐逢的心怦怦跳,他抬起细小的眼,偷偷往头上瞟。   时隔多年,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意行的场面。   五年前,意行刚得了吴贵妃青眼,从冷宫被放出来,内外朝争议不断。皇帝堵住了群臣的嘴,却不喜欢这个没见几次的儿子。   深冬,徐逢去面圣,候在殿外等。他的长随瞧见殿前雪地里跪了个人,冰雕似的,可怜极了,发好心想分把伞过去。   徐逢怕行差踏错,喝令长随不准去。   长随缩回手的同时,意行也望了过来。   徐逢忘不了那个眼神,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人味儿,像路边的一条野狗,望着被收回去的馒头。   权势养人呐,徐逢感叹道,当时怎么就没想到,雪地里快冻死的小男娃,会成一人之下的太子爷呢。   “徐大人。”   意行不喝徐逢的茶,瓷盏原封不动放回去,噔一声,吓得徐逢猛抬起了头:“下官在。”   人在惶恐时,神情是最漂亮的,讨好中透着楚楚可怜。可惜这条铁律在丑人身上不管用,意行一眼也不看徐逢,道:“你上书请辞,退吧。”   徐逢滞住了,一瞬间,他身上的伤口都成了嘴巴,拼命问为什么,真正的嘴巴却白张着,半个字也说不出。   “父皇派你来云州时,有何谕令?”   “……皇上令下官小心经略,为将来计。”   意行瞧着他,笑了:“让你羁縻一方,缓缓图之,你倒好,恨不得骑到他家头上去。”   “殿下。”徐逢被委屈压得喘不过气,话好说,事难做,他既要给宫里孝敬银子,又要跟宁王府硬抗,稍有不慎,就失了分寸:“下官实在是……”   话刚离嘴,徐逢蓦地醒悟过来,上头嫌他这把刀脏了臭了,想让他滚,仅此而已,没别的原因:“下官遵命。”   他想开了,也省得锦衣卫动手劝他。何妄走进屋,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子,支到徐逢面前。徐逢手抖,没拿稳,折子跌散在地,五个大字直直撞进他的眼——臣徐逢请罪。   徐逢没往下看,能明面请的罪大多都是作戏,更何况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冲门外的家仆喊:“拿我的章来。”   “慢,徐大人。”   何妄往前挪了一步,满屋蜡烛的光都聚到他腰间的绣春刀上,那么亮,亮得徐逢能闻到刀上的腥味,细一看,渗进刀纹的血还没黑,不久前才杀过人。   意行拖着调子说:“过去那些账……”   把公饷漏下来,变成孝敬钱的账,徐逢通体寒透,讷讷道:“都在的,都在的……”冲门外喊:“把窖里那五箱东西抬出来。”   现在徐逢明白了,意行翅膀硬了,要踢开吴家,自个儿向皇帝献媚了。这些年吴家给皇帝抹的黑,意行要一桩一桩盖过去,至于吃尽好处的皇帝,依旧不尘不垢,窝在宫里修道呢!   几个家仆将账目抬来,把徐逢的章放桌上,一溜烟似地跑了。   树倒猢狲散,徐逢不怪他们,可听着锦衣卫翻账本的沙沙声,徐逢还是止不住发起抖来,仕途四十载,竟落了个如此下场,如此下场! 83.第83章 82迷舟(二)    第83章 82.迷舟(二)   满心悲凉时,却听意行唤道:“徐大人。”   徐逢奄奄地抬起头:“殿下。”   “这些年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意行轻飘飘道,“请罪折子我帮你递,走吧。”   徐逢懵了:“殿下的意思是——”   何妄把重要账本递给意行,笑着点拨道:“殿下放你走。”   当真?徐逢僵硬地谢了恩,意行翻着账,没应声,摆手示意他走。嗖的一声,肉球似的徐逢窜了出去,没半点年老和重伤的样。   为官多年,徐逢攒了不少家底,忙着走,没法全部搬干净,只把金银带全了。   天蒙蒙亮时,徐逢最忠心的一批家丁收拾好了马车,一共十七辆,去哪儿都能当地主。   大家等着徐逢动身,他却挺着伤在后院挑女人,各样各式的,一共挑了九个。九个姑娘跟在徐逢身后,心想从大官小妾降为地主小妾,这是走低啦,命苦啊命苦……正想着,徐逢的脑袋忽然跳了起来,血喷了一墙。   两个穿便服的锦衣卫从院门后走出来,没事人似地把徐逢的头往木匣里装,姑娘们吓得不轻,惊慌作鸟兽散。   意行把账本丢进箱里:“仔细搜搜这府里,别漏了。”   何妄点点头。   外面响起禀报声。   “殿下,点清了,一共三百万两。”   意行揉了揉眉心:“押回京,不走户部,直接送进宫。”   又有人道:“殿下,徐大人装好了。”   这时,屋里的帏帐后忽然响起一声呜咽,何妄瞪过去:“谁?”   何妄冲到帏帐后,揪出来一个女人,正是开头点亮满屋蜡烛的倒霉鬼,意行来得突然,她没机会出去,只好一直躲在屋里,该听的不该听的,全进耳朵了。   女人哆嗦着,呜咽着,脸色惨白地望着屋里的人和账本,又看向门外还在滴血的木匣,哭着说:“我……与我无关啊……”   意行不爱听人哭,吵得很:“就在这里烧账本,一本都别留。”   何妄懂他意思,人也一块儿烧。一个女人,他是不吝惜杀的,可这姑娘长得有点意思:“殿下,她长得像咱们宫里喂鸟的小宫女。”   意行打眼一瞧,确实像,他记得那小宫女把他的鹰伺候得很好:“那就给个痛快吧。”   ——   云州城北三十里。一队人马隐入夜色,摸黑进山。   刚下过暴雨,风里裹着水汽,火把点不燃,四周黑漆漆的。   唯一的光只有天上的月亮,被树影裁剪过的月光掉进大大小小的水洼中,马蹄一踩,就灭了。   昏过去的昭昭死死抱住马脖子,苍白的脸埋进鬃毛中,随着马蹄声一颠一颠,手臂上的刀伤用布缠了,血没完全止住,啪嗒啪嗒地滴血,沿途滴了一路。   这模样实在可怜。何必看不下去了,打马到前面,对修逸说:“主子,别让那小妓女跟着咱们了……”   修逸回望一眼,挥手道:“停。”   跑了半宿的马终于得以歇息,山路边有条小溪,侍卫们牵着马儿去喝水。   何必把驮着昭昭的马带过来,指着她手臂上的伤说:“她这伤很深,得赶紧送回城里看大夫。”   修逸翻身下马,拍了拍昭昭的脸:“非跟不可?”   失血过多,昭昭陷进茫茫黑雾中,凭着残存几分的意识,颤了颤唇,非跟不可。   王柳儿还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   修逸翻开马背上的褡裢,拿出金疮药和创帛,对何必说:“没喝完的酒给我。”   何必腰间有个小银壶,装着甘肃产的烧刀子,他见昭昭一张小脸毫无血色,不忍心道:“这酒喝着烧嗓子,往伤口上浇,她个小女娃娃怕是遭不住。”   遭不住?修逸冷笑,早知那日就该带上何必,他若试过被这小妓女紧紧缠在水下的憋屈,就不会生出多余的同情。   他抬起昭昭的手臂,用匕首割开被血黏住的衣裳,一道可怖的刀伤露出来,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   修逸收回目光,对何必道:“送她走。”   正要转身,奄奄一息的昭昭开口了,声音极小。何必耳朵灵,听后愣住了:“……她不走。”   好倔的性子。   修逸拧开酒壶,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浇。   烈如火的烧刀子钻进皮肉,像是一万根针在扎,昏过去的昭昭猛地睁开眼,疼得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修逸没停手,冷静道:“忍着点。”   昭昭咬着牙,嘴里一阵腥甜,视线被泪水晕染模糊,他和修宁长得七分相似,恍惚间昭昭看见了修宁,竟觉得没那么疼了。   一瓶酒浇完,修逸开始上药,目光恰好掠过昭昭肩上的烙字,妓女……若是在几天前,他看见妓女二字,只会想起昭昭身上那股庸俗腻人的脂粉味。   如今再看见,想起的竟是穷巷里困兽犹斗的昭昭。   伤口包扎好,一行人重新上路。   修逸与昭昭并辔而行,第一次正眼看她的脸:“为什么非要跟来。”   昭昭趴在马背上,惨白的脸上浮着疼出来的汗:“我不信你。”   “不信我?”   “你找这些石户林户,是为了扳倒徐逢。”昭昭道,“他们像一把刀,什么时候捅出去,全凭你的意。”   可昭昭等不起,在牢里受刑的王柳儿更等不起。   “你以为我在沽名钓誉?”      “你做再多抚恤百姓的事,也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恩赏,你对真正的弱者没有同情,只有厌恶。”昭昭盯着臂上的伤口,一字一句道:“几个时辰前,我怕被抓住后受刑遭罪,准备一死了之。你冷眼旁观,觉得我是懦弱过头,不敢反抗。你看,你连弱小的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却敢——”   “所以王柳儿不找我求助,而是一意孤行刺杀徐逢,也是存了和你差不多的念头。”修逸淡淡道,“她认定我在借民心弄权,不会为了一群升斗小民将徐逢置于死地。”   被说中了,昭昭反问道:“难道不是?”   昭昭眼里的反感没藏好,修逸见了只觉荒谬,她若高看他几分,王柳儿本不必以卵击石:“你为何从未想过,我待你不好,仅仅是出于我厌恶你?”   他模样好,即便言辞刻薄,也锋利得漂亮。昭昭很不痛快地移开眼:“就因为我是个妓女?”   修逸冷笑一声:“因为你惯会言辞欺诈,心不诚,情也不真。”丢下这句话,   打马向前,懒得再与昭昭废话。   太阳从天边冒出头时,一行人恰好走到不知名的狭谷,一缕缕金光刺穿清晨的薄雾,隐隐照出了谷中的村落。   何必望了望周围地势,又辨了辨手中舆图,冲修逸道:“爷,到了!”   两山间的谷底杂草乱木丛生,隐秘的小道无法供大队人马前进。修逸命令昭昭以外的人下马步行,用刀披荆斩棘,硬开出一条路。   没走多远,前头忽然响起一道破风声,从沙场退下来的马儿们立即扬蹄,发出警戒的嘶鸣。   众人停在原地,做守势,久久,未见一箭一矢飞来。   虽无危险,但谷内的人似有敌意。何必跑到前面,大喊:“我们受石刚托付而来,为你们伸冤!”   他嗓门原本就大,这句话被两边的高山一夹,反反复复地荡漾,久久不息。   既是能射出箭的范围,必然能听见,该有的敌意与戒备,也都该消了。众人继续往里走,何必眼尖,瞥见草丛里有根木箭,他拔出来瞅了瞅:“嚯,这群老百姓有点手艺,造出来的箭竟然还……”   话没说完,他呆住了,湿泥里埋着几本书,纸页都朽坏了,只有油纸皮上的中庸二字仍算清晰:“怪道,老百姓讲究个耕读传家,好好的书怎么扔这儿不管?”   这时,薄雾忽然散了,十几支木箭破风而来,呼呼响,听着颇为唬人,侍卫们连忙用刀挡,木箭通通地摔在地上,没人受伤。   何必恼了,冲雾里吼:“谁他娘的在前面射射射!”   昭昭觉得古怪,谷里的人都是躲追杀的难民,听到有人为他们伸冤,不出来迎接就罢了,为何还刀剑相向?   正想着,谷里响起十几道异口同声的回应:“我们无冤可伸!”   众人都疑心听错了话,在回声里辨了辨,才确定是这六个字。   何必懵了,回头看向修逸:“主子,他们是不是太谨慎了?”   回声还在荡,修逸细细听后,道:“不对劲。”   “哪不对劲?”   昭昭听王柳儿和石刚说过,躲进山里的有十几户,少说也有近百人,应该有男女老少才对:“回话的都是男人。”   修逸下令继续往里走,何必凑上来问:“主子,这有什么怪的?”   “你读过书,《桃花源记》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何必絮絮地念着,“避秦时乱,不复出焉,与外人间隔……”忽然,他噤声了。   薄雾中浮出十几道人影,正是刚才射箭喊话的那群男人。   寻常难民都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这群人却与外人并无二致。若不是瞧见他们手中粗制的武器,何必定会以为他们是迷路至此的商人农户。   见了兵,他们神情防备又瑟缩,紧紧握着武器,却不敢贸然举起。领头的壮汉向前一步,粗声道:“军爷们请回吧。”   何必示意侍卫们都把刀收鞘,友善地笑了笑:“诸位,在下是宁王府的人,不是衙门的走狗。受石刚托付,专门来接你们回云州城,为你们伸冤。”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壮汉却没丝毫动容,瓮声瓮气道:“我们无冤。”   修逸问道:“你们难道不是在河道一事中家破人亡的苦主?”   “是。”壮汉答得爽快,“但家都破了,人也死了,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安生日子,为何还要搅入风波?岂不是自找麻烦?”   修逸神色一冷:“你们就不想着报仇雪恨?”   “我们虽然无权无势,却不是没开化过的傻子。甭管你们哪儿来的,难道会白帮我们不成?”   壮汉答道:“你们不过是拿我们当筏子,用过就丢,才不管我们今后的死活呢!”   何必没好气道:“那你们想如何?”   闻言,壮汉的气焰柔下去,他跟身边十几个男人围着一团,低声商量起来。   见这场面,昭昭的心凉了半截。她原以为,为民伸冤是水到渠成的事,但瞧这群人的架势,多半要经历漫长的讨价还价,像极了请班子上台唱戏。   一番商讨,壮汉拿定了主意,喊道:“我们要出州文书!”   怕被本地官吏报复,情有可原。修逸点头,何必答道:“好!”   壮汉又喊道:“还要白银万两!”   到外乡要另起家业,也在情理之中。何必正要应声,修逸却道:“不可。”   壮汉们愣了,何必也愣了,白银万两对宁王府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主子……”   没等修逸解释,昭昭点出古怪之处:“十几户人一起逃进山里,为何只见你们几个?”   壮汉面露不快,瓮声瓮气道:“跟你有啥关系?”   这话太生硬,修逸淡淡道:“既是谈条件,不妨先把其余人叫出来。”   男人们懵了,齐齐看向壮汉。   壮汉拍了拍厚厚的胸膛:“咱这儿都是男人做主,有什么话跟我们商量就是。”   话说到这份上,却不愿把其他人带出来,果然不对劲。   修逸看向何必:“制住他们。” 84.第84章 83迷舟(三)    第84章 83.迷舟(三)   何必领着侍卫们上前,这十几个男人壮归壮,蛮归蛮,却在正儿八经的兵手下过不了几招,他们被稳稳地压制住,稀奇古怪的武器农具全被缴了。   为首的壮汉忿忿不平,冲修逸怒吼道:“还说什么是来为我们伸冤的!你们和官兵那群孙子有什么区别?!”   修逸懒得理论,将他们留在原地,领着人往里面走。   谷中,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最深处有十几间简陋的矮房和几片粗耕的薄田。大白天的,却没个人影,静悄悄,偶尔响起几声狗叫。   修逸四顾一番,神色冷下去,吩咐侍卫们去搜人。昭昭也皱起眉,这小聚落不像能养活百来口人的样子,明明阳光普照,却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通体遍寒,失神地望向修逸:“这群人……”   没等她说完,进矮房搜查的何必跳了出来:“丧良心!”他破口大骂,像是见了什么恶心事,紧接着,侍卫们从他出来的矮房里领出一批被堵了嘴的老汉老妪。   这些老人与那十几个男人天差地别,他们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身上全是烂疮和伤。见了兵,他们并不怕,昏黄的老眼流出泪,哭道:“青天大老爷,终于来救我们啦……”   紧接着,侍卫们又从其他矮房里领出了女人和孩子们,他们的境况比老人稍微好些,却都畏缩呆滞,沉默着不敢说话。   昭昭点了点这群人,对修逸道:“老人太少了,女人又太多了,怕是——”   “姑娘……”昭昭的目光顺着声音向下,只见一个二三十岁的女人跪在她马前,哀戚哭道:“……俺本是山脚边的农户,一日外出,听见林中有小孩哭喊。”   说着,女人抬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个小男娃:“俺走近了,见他小小年纪,却只身在荒郊野外,不禁心生怜悯,同意送他归家。谁承想,这娃娃领着俺进了山,越走越偏!俺渐渐心生疑虑,正要抽身,后面却跳出几个汉子,将俺敲晕,掳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昭昭忍着伤下马,将跪地的女人扶起问:“像你这样被骗进来的,还有多少个?”   此话一出,女人堆里哭的哭,骂的骂,都在诉冤,什么也听不清了。   这时,最后几间矮屋也被搜尽,侍卫们抬着十几筐东西出来了,有款式颜色不一的男女衣鞋,有读书人用的纸笔书本,有农户渔户的器具用材……东西极多,却绝不该出现在与外隔绝的此处。   何必气得挠心,愤慨道:“这群人躲进山里,成匪了!”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从地上站起来,沙哑道:“……军爷,干亏心事的只是外头那十几个人,俺们都是被逼的。”   原来,这伙人确是死里逃生的石户林户,在石刚的帮助下遁入深谷。   起初,大家都是同舟共度的苦命人,靠着王柳儿出钱、石刚送来的农具器物,在山中生根发芽。   后来,被追杀的石刚无暇他顾,没法经常往小聚落送物资,大家也开始因为打猎的分配闹矛盾,从骂人到打人到杀人,像在米缸里互咬的耗子,为了生存,将伦理道德抛之脑后。   渐渐的,小聚落由那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话事,他们拥有了权力,与他们咒骂的狗官儿相同的权力。   他们命令没儿子的老人去干活,强占无依无靠的女人,至于不听话的小孩儿……后来,这群男人又动起了歪心思,把外面的人往谷里骗,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王柳儿远在云州城,并不知晓这里的肮脏和罪孽,还傻傻地卖身赚钱,让石刚买粮食器物送进山谷。而石刚想方设法躲开搜捕,将物资运到山谷口,话事的男人们笑嘻嘻地出去接东西,一口一个石恩公的喊,却从不让他往寨子里走。   昭昭心里一阵恶寒,王柳儿和石刚若是知道他们救下的人成了这样,该作何想?   “把人带进来。”修逸道。   “是!”   何必领着侍卫,将那群男人连踢带踹赶了进来。恶行被揭发,他们竟面无愧色,领头的壮汉跪在修逸马前,恬不知耻道:“军爷,现在人到齐了,咱们可以谈……”   话没说完,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壮汉的嘴还张着,修逸手中的刀就划过了他的喉咙,咚的一声,人头落地,到死眼里还满是疑惑,懵懵地望着修逸。   刀上的血走干净,修逸收刀入鞘,对何必道:“全杀了。”   剩下的十几个男人一一被处决,人群中传来喊冤的声音,是这些男人的父母妻子,平时没少跟着作威作福。何必刚想问修逸怎么处置,杀不杀,那些受欺压的老人女人就淹了上去。   哭喊声,叫骂声,厮打的人群,倒地的尸体……猩红的,污秽的,被刺眼的阳光照得明晃晃,统统落进了昭昭眼里。   她冷眼看着,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悲凉。   ——   城里最近乱糟糟,先是两伙兵进城踏死了人,又是知府遭了刺杀,百姓们还没回过神呢,这天日出时,东边飘起了火烧云,红里裹着金,好看煞人。   家家户户都跑到街上看,说今天的太阳可真有劲儿,瞧把天边云搅弄的,一会是虎一会是龙,在天上就斗起来了。   等太阳爬到正空,城东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闷响,几十道烟花冲上了天,噗嗤噗嗤在红云里炸开,半点光彩都显不出来。百姓们正奇怪哪家富户在糟践东西,就见乌泱泱的救火兵推着水龙往徐府去。   敢情天边的不是火烧云,而是烧得旺旺的徐府;天上斗的也不是云做的龙虎,而是不见首尾的贵人。   远远的,昭昭就看见云州城上飘着红云,天仿佛快滴血,不是个好兆头。棚车里的难民们也瞧见了,他们扒着车沿,怯得像是出栏的牛羊,小声问昭昭:“姑娘……你们当真是啥啥啥王府的?”   这些人躲进山里时,宁王府还没迁来。   昭昭望了眼前面那道身影,点头说是,难民们还不放心:“姑娘,这马上就要进城了,那俩小哥儿年纪轻轻的,能保咱们活路?”   犹豫了下,昭昭还是点头。   难民们刚出虎狼窝,有些怵:“……领俺们干啥去来着?”   “去官府,见判官,谁欺压过你们,你们就告谁。”   难民们听后,面露惧色:“要俺们亲自上公堂露脸?”   昭昭没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你们是证人,自然得上公堂。”   此话一出,立马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棚车里跳出来,跌在地上摔得孩子哇哇哭,她顾不得许多,爬起来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昭昭懵了,护在两旁的侍卫也懵了,他们不懂那女人的心思,可其他难民懂,从棚车里钻出来,乌乌泱泱地就要作鸟兽散。侍卫们将难民们围住,不让走,难民们抱成一团,就地坐着大哭。   走在前头的修逸和何必打马回来,难民们一见他俩,倒不哭了,齐声求道:“军爷,放俺们走吧!你们大官儿的事,俺们掺和不起啊!”   何必眉头皱得老深:“你们家破人亡,躲追杀躲进深山里,不都是拜那群狗官儿所赐?现在有人帮你们撑腰,怎么反倒成了你们掺和不起?”   难民们纷纷说起顾忌,左不过就是怕被当刀使,用过就丢。      何必又是解释,又是许诺,难民们依旧怕,他怒然质问道:“你们莫非不知道,徐逢把你们家人的尸体装坛做法,埋进堤里打生桩?你们若不出来喊冤,堤下的白骨如何重见天日,姓徐的畜生哪能遭到惩罚?”   听了这话,难民们先是白了脸,再是跪地求饶:“军爷,徐大人哪是俺们敢指认的?他朝中有人,党羽无数,俺们得罪了他,不知要惹上多大麻烦!你们能保俺们一时,能保一世吗?晌午的太阳还有照不到的地方呢!”   又呜呜咽咽哭起来:“至于惨死的家人,俺们更是没办法!把尸骨挖出来就得掘堤,动那大工程,河两岸的几万人答应吗?到时他们嫌俺们多事,要嚼了俺们,两边都是老百姓,你们帮谁?无论怎样,俺们都在本地做不了人,待不下去了啊!”   末了,冲着修逸何必咚咚磕头:“军爷,得你们相救,俺们感激,可俺们几番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想再往火坑跳啦!”   忙活大半月,竟落了这么个下场,何必为自己不值,也为修逸不值。他心里泛着酸,想问修逸怎么办,没等他开口,一道孱弱的身影走了出来,端端地站直了。   “我知道大家害怕,不想搅入是非中。”昭昭顶着众人哀求的目光,朗声道:“是谁默默帮扶你们?在你们没被逼成匪前,农具衣物种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难民们疑惑:“不是石大善人吗?”   “他确实是个善人,可一个遭追杀的叛兵,哪有银子买那么多东西?”   “那是……”难民们望着昭昭,猜测着是谁出手相救,是这两位军爷?还是什么王府?或是某个心存正义的大官儿?   结果昭昭冷冷一笑:“是个妓女,她拿自己的皮肉钱接济你们!”   一石激起千层浪,难民们懵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她名叫王柳儿,家里原本是林户,和你们一样遭了冤屈,她娘被活活打死在府衙,她爹就是领着你们去告状的——”   还没说完,有人震惊不已道:“是老王头的女儿?”   林户中不乏互相认识的熟人,有人以为王柳儿早已死去,有人不信她那么傲的性子肯当妓女,有人好奇她为何闷声做好事,不说只言片语……尴尬羞愧的情绪融进空气里,噎得他们说不出半个字,老半天后,才有人问昭昭:“她如今身在哪里?”   昭昭不语,众人以为王柳儿还在当妓女,道:“小姑娘,她在教坊还是野楼子?咱们虽然怕官儿,但不是没有良心,她帮过咱们,这恩不能不报……几十个人合伙凑一凑,早晚能把她赎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昭昭依旧沉默,等这愧疚与感激攒得足够多,昭昭才从怀里掏出石刚给的荷包,字字如刀道:“石刚已经死了。”   沉默,僵冷的沉默。   昭昭继续说:“他死前交给我这个荷包,你们猜猜,里面是什么?”   人堆里陆陆续续响起压抑的哽咽,一个老汉抹着眼泪问昭昭:“……姑娘,恩公他给了你什么?”   “这不是石刚给我的。”昭昭轻声说,“而是王柳儿和石刚,托我带给你们的。”   所有目光都望向昭昭手中的荷包,那么小,里面难道是信?写着为他们报仇的嘱托,还是交代什么此生未了的心愿?   昭昭将荷包拆开,拿出一摞像纸似的东西,他们以为昭昭会当众念,谁知她竟扬手一洒,纷纷扬扬的纸像雪片般落下,落到他们的头上,手中,脚边……有人捡起来,惊呼道:“是银票!”   的确是银票,几两的,几十两的,零零碎碎,都是王柳儿的卖身钱。她为了弥补将昭昭拉下火坑的愧疚,把所有积蓄都给了昭昭,而昭昭用她的善意,向大家撒谎:“这是柳儿姐留给你们的钱。”   “……留?”大家都留意了这个不吉利的字眼,“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柳儿姐……”昭昭湿红了眼,她分不清脸上的泪几分是假煽情,几分是真担心,“她在大牢里,受尽酷刑……”   众人围上来,忙问:“她犯了什么事?那群狗官儿为何要审她?!”   昭昭用一双泪眼望着众人,娓娓道来:“当初你们逃进山里,她隐姓埋名,进了教坊为妓,赚来的皮肉钱都给了石刚,让他换成粮食器物给大家送去。”   这时有个臊红了脸的老汉问:“为何石恩公从未说过啊?”   昭昭继续编:“柳儿姐不让说,她怕你们受之有愧。诸位都是有心人,万一为了她做下冒险的事,倒违背她的初衷了。”   按当时的窘迫,就算知道,其实也不会为她做什么的。众人羞愧得低了下头。   “前些日子,官府逮住了石刚,逼问你们的去处,石刚咬死了不答,用命守住了你们的下落。”   重头戏来了,昭昭哭得愈发更悲情,抹着眼泪说:“可那群狗官顺着石刚查到了柳儿姐,把她抓进了牢里严刑逼供。在被抓前,柳儿姐曾让我告诉大家,好好活着,总有一日能沉冤得雪……”   一番话说完,在场众人无不落泪,石刚已为他们而死,王柳儿还在为他们受刑,洒在他们身上的阳光仿佛有了重量,狠狠踩着他们的良心。   何必看得目瞪口呆,对修逸耳语道:“这丫头好会骗人。”   众人还在哭,一个年迈婆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紧握住昭昭的手:“姑娘,”她声音苍老而沙哑,“快领俺上公堂告状去吧,稍微晚点……王家丫头可要没了呀。”   若是能扳倒那些迫害他们的狗官儿,王柳儿的罪名不就清了吗?   原本的为己伸冤,被昭昭洗成了救恩人于水火,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又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人站了起来,视死如归道:“咱们一没田产,二没家人,贱命一条也没什么可吝惜的了!原想着苟且偷生,可王家丫头沦落风尘也没忘了咱们,如今她还在受刑,咱们哪能不管不顾?”   干柴挨上了火星子,又有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就是!那群狗官儿害我们家破人亡,还一直穷追猛打,非要咱们死了才安心!不跑是死,跑了也不一定能活,索性干他娘的!”   众人义愤填膺,其中却也不乏担心后路的,这时,昭昭抬手指向马背上的修逸:   “你们只管作证,其余的都不必怕,那些狗官儿高不过他。”   众人顺着昭昭的手望向修逸,他穿了身朴素的便衣,却透着贵气:“这位是……”   何必很懂事,立马就掏出修逸的腰牌,鎏金蟒纹,上刻宁字,他高声道:“我家爷乃是宁王爷独子!”   先前,大家还没把这茬儿当回事,现在一见金闪闪的腰牌,又听到那个震耳欲聋的宁字,齐刷刷地就跪下了,惊惧交加地行礼磕头,乌泱泱的填满了修逸的视线。   修逸不喜欢这种场面,他抽走何必手里的腰牌:“都起来。”   既有旧仇,又有新怨,还有后台,众人没理由再瑟缩。   大功告成,昭昭抹着眼泪走到修逸面前,问:“他们会被用完就丢吗?”   “只要他们出堂作证,无论成与不成,都能分到三十亩王田。”修逸道,“有宁王府一日,就有他们一日。”   王田税负轻,是个好去处。昭昭笑了笑,摊开手心,露出空瘪瘪的荷包:“这场戏下足了血本,三千两,世子爷会赔我钱吧?”   修逸瞧着她哭红的眼,脸上泪痕还未干,眼里的悲情就散得一干二净:“赔,翻倍赔。” 85.第85章 84迷舟(四)    第85章 84.迷舟(四)   残阳如血,晚来风急。   意行坐在高高的城头,下面的市井声传到他耳边时,已经很淡了。三枚铜钱落在桌上,最后一爻是老阳,旁边的何妄嘀咕道:“艮卦。”   中下卦,当止则止。   意行把三枚铜钱一聚,重新求卦。何妄曾在御前伺候,耳濡目染懂点易理:“主子,万岁爷说占事只能占一遍。”   提起父亲,提起君王,意行并没几分敬重:“少听他扯。”   又起一卦,涣卦。分明是下下卦,意行脸上却浮出淡淡的笑意。   先散后聚。   何妄这时才明白,他占的是心结,而不是今日事。   耽于情爱的男人成不了大事,何妄见不得意行痴情,他喜欢意行眼中阴郁的火,似笑非笑地把玩乾坤,那才有天下主的模样。   “主子。”何妄指着一旁不再滴血的木匣子,说起正事:“还要继续等吗。”   “等。”意行道,“世子爷忙得很,我们候着就是了。”   城楼风大,他微眯着眼向北眺望,无田无林的荒原像是一滩铺开的沙,满目哀黄。   何妄咂咂嘴:“这么穷个地方,也不知他们怎么刮出的油。”   “穷的只是老百姓。你平时没少缉查官员来往信件,他们管云州叫什么?”   “叫……”何妄想了想,“登仙梯。”   “云州最适合回翔疆圻。无论是谁,来这儿当了几年知府,等回京时都是红袍金带加身,”意行敛了笑,半张面孔让夕阳映得血红,“你说为什么?”   何妄知道,又不敢知道,他摸了摸鼻子:“反正天高皇帝远,百姓就算乱起来,也碍不着京里什么事。”   天渐渐黯下去,只剩残阳还在天地交接处苟延残喘,周边愈黑,愈衬得残阳怀中的那片大营浓墨重彩……明明隔得很远,大营中的光景却浮现在意行眼前:随风猎猎的火把,锃亮锋利的刀剑,八万人眼中燃烧着野心和欲望,齐齐地望向大纛下戎马半生的宁王。   夜色终于漫上来,将残阳淹没。何妄点燃茶案上的灯,亮了,烛光下的意行一脸阴翳:“何妄,你说父皇这步棋走得如何。”   将宁王封到僻远贫瘠的云州。   军国大事,何妄不敢乱议,但意行既然问了,他答道:“天心圣明。”   圣明?   意行抬起手,指着隐在夜色中重重山峰说:“此处物产匮乏,地势破碎,的确不是龙盘虎踞的帝王州。可父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主子是说……”   “这儿的老百姓太穷太苦,太恨朝廷了。”意行幽幽道,“全靠徐逢之流,为我大周朝蓄了一州的反贼。从前他们怕兵怕刀,可将来若是有人揭竿而起,岂不是一呼百应?”   他很厌恶地说:“父皇昏聩了。”   何妄立马谨慎起来,虚虚道:“主子。”他瞟了眼不远处站定的两列锦衣卫,“慎言。”   意行面露自嘲,君臣父子,作为臣他不敢谏言,作为子他不能妄议,他只能像个佞臣般揣摩天心,曲意逢迎。   “主子!”何妄忽然大喊,意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混浊夜色中,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迤逦而行。   意行从何妄手中接过望镜,往那队人马一看,打头的是何必,正歪着头和棚车里的女人说说笑笑:“你师弟从宫里出去了这些年,身上的匪气越发重了。”   “他离宫时我送了他条狗,不知被养死没有。”何妄嘀咕道。   意行顺着何必往后望,举火把的侍卫,一辆辆棚车里的难民……有些人的贵气是掩不住的,哪怕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衣,意行找到了修逸,心想这兄妹俩长得真是像,如出一辙的冷淡和骄矜:“陛下把那幅画烧了?”   那是一幅御笔画,皇帝少年时所作,画的是一人白衣胜雪,手持银弓。因不曾补全面目,无人敢断定画中人究竟是谁。可谜底并不难猜,谁都知道那是个万万提不得的人。   “烧了。”何妄把声音压低,“当时娘娘也在,亲眼看着陛下把那画丢进香炉里,烧到一半,她还假情假意地劝呢,说宁王妃从前如何如何……陛下一眼看透她,冷笑着让她别做戏了。”   意行轻蔑道:“大事昏聩得一塌糊涂,情情爱爱倒上心得很。”   何妄连连点头,他早就看不惯吴贵妃的做派了:“就是就是,娘娘她——”   意行冷眼横过来:“我说的是陛下。”   何妄赶紧闭嘴,心里腹诽着,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天一亮,你就不记得昨晚在阶下淋的雨了。   言语间,城外的那队人马走近了些。意行再次举起望镜,他看到了修逸,轻笑,视线一移,被一旁趴在马背上睡觉的少女吸引。   瞧那模样和打扮,没比棚车里的难民好到哪去,怎么就专有一匹马,还能跟在修逸身边?   意行放下望镜:“请他们上来。”   何妄领命,瞟了眼那一辆辆棚车里的难民,问道:“后面这些人……”   “关城门。”意行斩钉截铁道:“一个都别放进来。”   夜里风大,吹得城灯飘摇明灭,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不吉利。   远远的,何必就望见了城楼上站了一排人,不是官兵,另有来历,他对修逸说:“爷,方才城楼上那人好像在用望镜看你。”   修逸察觉到了。   来者不善。   还没等众人走近,城楼上响起隆隆击鼓声,一共十六道,是关城门的号令。足足十丈高的城门却一点点合上,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震得人心发慌。   棚车里的难民们惊慌四望,有人拉着昭昭的衣角问:“姑娘,为何将我们关在城外?”   立马又有人问:“这位爷不是有大来头吗?怎么连城门都进不去?”   吵吵嚷嚷,原本聚下来的人心又开始散。昭昭正愁该如何解释,未合拢的城门缝隙中忽然窜出几列轻骑,踏着夜风与沙尘而来,停在修逸马前。   为首的人是何妄,翻身下马,跪地行礼:“请世子爷安!”   他这声喊得响亮,何必听后揉了揉眼睛,一再确定没看错,      随即下马将何妄扶起,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何妄握住他的手,目光却看向马背上的修逸。   修逸冷冷道:“七哥下令关的城门?”   这话挑得太明太直,何妄道:“是。”他恭敬做请,“殿下请您上去一叙,今日……”   没等何妄说完,一道风就贴着他的脸刮过,修逸策马向前。何必赶紧跟上,一行人先后到了城楼。   夜里风大,备了一天的茶具难免染上灰尘,意行用清水洗净,再用巾子擦干。待茶炉上的金汤瓶咕咕响时,修逸恰好现身,意行指着对面的金丝软垫说:“来啦,坐。”   许久未见,语气中的亲昵却像昨日分别的好友一般。   修逸坐下,余光瞟向意行身后的木匣子,血腥味还没散,他猜到里面是人头。   至于是谁的。   修逸向城东望,果然,徐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那一园精心布设的景色都成了徐逢的陪葬品。   意行笑着问:“用什么茶?”他手边放着三个金锁漆盒,倒也算用心。   “玉除清赏。”   意行取出茶团启封,隔纸敲碎入金碾。   修逸看着他碾茶的动作,心想另外两盒茶应该是龙园胜雪和顾渚紫笋,都是修宁爱喝的,意行本想请茶的人并非自己:“怎么不进王府?”   “进过了。”意行淡淡道,“她不愿见我,我不想留着碍她眼。”   茶炉上的金汤瓶一直沸着,热腾腾的白雾在两人间漫开,靠着这层水汽,不远处木匣子散发出的血腥味愈发明显。   “从京城到云州最快也得半月,七哥是何时动身的。”   意行扫出已经碾碎的雪白茶末,用罗合轻轻筛罗:“听说修宁病重时。”   近侍很懂事,适时地呈上一方楠木盒,放在修逸手边:“回世子爷,我家殿下是上月十九动身离京的。先去的长州无济山向李神医求了这药,再来的云州。”   这楠木盒是旧东西,上面还有描金烫花,随着年深日久,已经褪去光华。   是修宁幼时在宫中用过的器物。   修逸移开眼,淡而又淡道:“七哥难道不是奉了皇命,专程来给徐逢祝寿的。”   砰的一声,咕噜作响的金汤瓶从茶炉上跌了下来,滚烫的水泼了一地。   弥漫在两人间的白烟散去,少了欲盖弥彰,意行将修逸眼中的冷意看得清明,他波澜不惊地吩咐近侍:“取水重烧。”   近侍布设好,小心告退。   凉水慢慢滚沸,意行掸去衣裾上沾染的茶粉:“有什么话,喝完茶再说。你进深山野林忙了一天,不累吗。”   修逸不留情面地说:“救人不累,杀人累。”   意行笑了笑:“修逸,你还是这么少年意气。”   金汤瓶中的富贵汤重新煮沸,意行选出一只曜变天目油滴盏,缓缓用热水协盏,他自顾自地说:   “我总还想起咱们月下饮酒,雪天煮茶的日子。那时每天都是暖融融的,温柔的日月悄悄升落,年岁如流,偶尔醉上一回,就要睡一万年那么久,醉前还含苞待放的花,醒来时已经谢了。”   话说得伤情,可他年纪不过双十。   修逸记得,先太子伏诛时也是二十岁。他孤身站在太常宫前,面对千百箭矢犹不改色,只说,莫须有的罪名,儿臣领了便是。闻言,丹犀檐下的皇帝挥袖而去,不愿多看一眼他被万箭穿心的场面。   “七哥,我真佩服你。”修逸冷清地说,“想起那些被你亲手除掉的兄弟好友,竟没半点愧疚。”   意行笑,一字一字道:“修逸,无毒不丈夫。”   至于良心,早被磨没了。他残存无几的善意,聚起来也只够给一人。   盏已温好,意行开始注水调膏点茶,茶香水雾弥漫开,却掩不住风里的血腥味。七汤过后,他将茶盏双手捧送给修逸,笑道:“说来可怜,我近御前三年,还没喝过陛下亲手点的茶。”   修逸不好拒绝,浅浅抿了一口,放下:“给个准话,七哥。”他看向城楼下渺小如蝼蚁的难民们,“你想让他们如何。”   “你想让徐逢死,我帮你杀了他。”意行微笑,“事情已经办好,这些人还留着做什么?”   城楼下。   何必随修逸走了,留下的侍卫一个个都沉默着,难民们的惶恐无处释放,一起涌向了昭昭。   他们眼巴巴地问昭昭:“姑娘,现在是个什么说法?世子爷被叫上去了,咱们却被拦在城门外……怪得很呐!”   昭昭心里也在打鼓,强笑着说:“刚才叫世子爷上去的人一口京中话音,京里的大人物来为我们做主了。”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人高声道:“俺虽然没去过京城,不知道那儿的达官显贵怎么样,但俺知道,一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才会歪!云州的官儿黑心,京里来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此话一出,难民惶恐更甚,为了搭救王柳儿抛头洒血是一回事,被人摆布而死又是另一回事。众人吵吵嚷嚷,将矛头对准了昭昭,甚至有人指着昭昭的鼻子说:“莫不是你前面都在编故事骗人,就想把俺们骗到这里来?”   昭昭冷下脸:“想对你们不利早该动手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还在扯谎!”立马就有人指着昭昭身后的城楼大喊道,“你看这是什么?!”   昭昭回过头,瞬间愕然,只见城楼上不知何时架起了十几把弩,锋利的箭簇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端端地瞄准了连她在内的难民们。   “七哥,这里是云州。”   修逸合上木匣子,起身与意行对视:“我要他们活。”   凛冽的杀气漫开,意行身后的锦衣卫围上来,缇骑高声道:“放肆!殿下乃储副,世子是要抗命吗?!”   修逸不语,手缓缓扶上腰间的刀柄,脸色冷如冰霜:“我不领这样的命。” 86.第86章 85迷舟(五)    第86章 85.迷舟(五)   锦衣卫们纷纷拔刀,护在意行身前。   他站在刀锋后,云淡风轻道:“修逸,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伤了我们的情分,值得吗?想想修宁,想想王爷,你难道要造反吗。”   下面的哭喊声愈发惶急,修逸攥紧了刀柄,指节白得发青。忽然一阵眩晕无力,他直直倒了下去,一手撑住茶案,稳住身形,眼前重影交叠,唯有意行递的那盏茶格外清晰。   茶有问题。   意行抬手,锦衣卫们收回刀。   “方才的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我饶不了他。”他冷眼下睨,俯瞰脚底的蝼蚁,“动手。。”   城楼上的巨鼓被敲响,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鼓声响彻天地。这是要杀人了!   未合上的城门跑出近百个官兵,将守在一旁的侍卫们强行拖走。难民们想逃,可为时已晚,十几个手拿刀剑的锦衣卫从后面围上来,堵死了堵路。   “咱们中计啦……”耳边全是哭喊声,所有人缩成一团,惊恐地躲着围上来的锦衣卫,“朝廷果然要杀咱们!”   混乱中,昭昭被推出了人群,她抬头,眼前是一张张愤懑的脸,她回望,手持利刃的锦衣卫正在逼近。   一片黑暗中只有城楼上的灯笼随风飘摇,昭昭冲着那几点微光大喊:“你说过会让他们活!”   夜风呼啸,鼓声震耳,可修逸还是听见了昭昭的呼喊声。   他眼里全是恨意,身上却凝不起半分力气,他强撑着,不肯晕过去。   “睡一觉吧,修逸。”意行笑,将他扶正坐好:“等醒过来,你和何必就在王府了。”   脑中的眩晕感越来越重,修逸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渐渐消散,连城楼下惊恐的哭喊声都快听不清,在他晕过去前,风中传来昭昭的声音:“不要跑!我们百来个人,还怕他们十几个吗!”   昭昭双手握着匕首,臂上的创帛渗出血色,她站在最前面,却没有人敢与她并肩。   面前是手持利刃的锦衣卫,身后是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不断哭骂道:“俺们要跑,你哄俺们跟着你走,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昭昭想,或许自己当真害了他们。   城楼上鼓声停,几乎在瞬间,伺机而动的锦衣卫就拔刀向前,无数道寒光如雪浪般扑向抱团取暖的难民们,每一刀下去都有炽热的鲜血溅起。   锦无力反抗的难民像一碾就死的蝼蚁,转眼间就已尸横遍野残肢满地。难民们如网里的鱼一样无力,刀锋所到之处,人头像麦穗般落地。偶有几个难民侥幸逃出刀光剑影,立马就被城楼上的弓弩手一箭穿心。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小旗擦着刀刃上的血,忙里偷闲,歇一歇,余光瞟见一具尸体有动静,似是没死绝,便提刀走了过去。刚走近,那具尸体忽然窜起,一道寒泓闪过,冰冷的匕首直直插进他的胸膛。   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有猫儿一样的眼睛,他记得她,在杀戮开始前,她拿着一把匕首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喊着难民们一起反抗……他是把这小女孩当笑话看的,可此时,她手中的匕首斩断了他的心脉,干净利落。   城楼上的弩手注意到她,十几只冰冷的箭矢瞄准她的脑袋,正要放箭,意行道:“慢。”   他拿起望镜,狼狈的昭昭映入视线,她正在逃,几个锦衣卫都将她视作目标,也不知这小丫头哪来的力气,竟真逃到了人最多的地方。大家被她独自杀死锦衣卫的事迹鼓舞,困兽犹斗般开始抵抗,手被砍断还有脚,还有牙,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没理由被人当做畜生杀!   “废物。”意行放下望镜,瞥了眼一旁人事不省的修逸,想起两人并辔而行的画面,“那小丫头是谁?”   缇骑从袖里翻出一张画,画中被通缉的人正是昭昭,答道:“教坊的妓女,被兵马司指挥使游明送给了徐逢,与王柳儿、石刚策划了这次刺杀,另外。”声音轻下去:“几日前世子爷去了徐府上,有传言说世子爷瞧上了这小妓女,当着徐逢的面就……”   “知道得太多,还要怎么活呢。”意行轻轻叹了口气,“放箭。”   弩手们拉弦上箭,犀眼在混战的人堆中寻找昭昭的身影,她太灵巧,像只在夜色逃逸的黑猫,怎么瞄都瞄不着。   这时,天边忽然漫上来一线光芒,像初升的太阳一样耀眼,随光而来的是猎猎马蹄声与飞扬的沙尘,洪水般漫过来。   “是兵!”缇骑大喊。   几乎在白驹过隙,三四百骑人马就疾驰到了五百步外。意行神情阴郁,举起了手中的望镜,只见被马蹄溅起的风沙中,为首那人身姿孱弱白衣胜雪,手中的银弓在月下绽出寒芒,冰冷的箭簇明灭一瞬,直直向城头射来!   那支箭仿佛有了灵识,听从主人的号令逆风而上,可准心有余,力道不足,于意行身前飘飘然落地,发出咚咚的声音。   锦衣卫们护住意行:“殿下小心!”   “不必。”意行盯着那支箭若有所思,“所有人停手。”   缇骑不解:“殿下?”   意行冷眼横过去:“停手。”   城楼上三声鼓响,杀红眼的锦衣卫们像是被勒住脖子的狗,极快地抽开身,举着被血糊住刃口的刀,谨慎地望着眼前困兽犹斗的难民。   昭昭不知道他们为何停手,头上待命的强弩也收了回去,身后的难民们自豪道:“这群崽子怕咱们了!”   却听天边传来猎猎马蹄声,风沙中的火把燃着融融的光,如同红色浪潮般卷到了城楼下。望着几百骑高头大马,挤在墙角下的难民们有些怕,瑟缩着聚得更紧了,有人颤声道:“难道又来了一伙兵杀咱们?”   “不,不是。”昭昭轻声说,“是来救咱们的。”   “你怎么知道?”大家疑心昭昭又在胡说,见她直愣愣地望着一处,也跟着望过去。   只见肃然的骑兵向两边荡开,分出笔直的道,一匹黑马缓缓踏出。   这么峥嵘的排场,合该出现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可马背上的少女苍白而孱弱,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握着银弓,握弓的那只手被震伤了,鲜血淋淋滴了一路。      修宁,又是修宁。   轰隆隆,紧闭的城门被打开。   意行领着锦衣卫出现,他手里还拿着修宁射的那支箭,笑得散漫:“郡主风采不输当年,力道若再重些,或可一解心头之恨。”   修宁站在马下,冷冷地望着他,只是望着。   意行踩着众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到修宁身前,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刚才你是真想杀了我,还是——”   话没说完,意行被重重扇了一巴掌。   “殿下!”身后的锦衣卫作势要上前,意行冷冷道:“退下。”   他维持着偏头的动作,久久不动。修宁用流血那只手扇了他,血是热的,散着幽幽的香,像条红蛇般咬着他的脸,钻进了唇间……意行缓缓看向修宁,那眼神不知是积怨已久,还是情义深重,笑着说:“一巴掌,够不够?”   修宁冷冷不语。   意行抽出腰间的佩剑,把刀柄那端递给修宁,似哄似劝道:“不是想杀我吗,来,来啊。”   他一步步紧逼,修宁一步步后退,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情谊,甚至没有厌恶,像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意行没法从她眼里找到自己的倒影,荒唐发笑:“你竟然要因为这些人杀我……这些猪狗不如的人!”   修宁不再后退,嗡的一声震鸣,剑蹭着鞘的内壁滑出,剑锋直指意行。   “殿下!!!”锦衣卫们急得想拔刀护卫,意行头也不回地喝道:“退下!”   他迎着刀尖走上去,寒芒落在眉眼间,随着走近越来越明亮。   “修宁,如今我已是储君,将来会做皇帝。”   刀尖点在眉心,渗出一滴红玉般的血来,顺着鼻梁滑到唇珠。   意行似笑非笑:“你要真想让我死,机会就这一次。”   只要他活着一天,两人就不可能随缘。   一阵夜风起,呜呜咽咽,远方有无数人在哭。   修宁举着剑,漠漠无言,风钻进她的衣衫,白衣飘摇如云雾……嘀嗒,嘀嗒,不知是剑尖的血落,还是她拉弦崩伤的手在流血。   眉心的剑锋被移开,意行雀跃,却见修宁冷漠的神情中多了几分讥怜,她用剑锋在地上划动,写下一行字。   意行的心一点点冷下去,那行字写的是:   我知道是你。   三年前,继先太子谋反后,意行唯一的皇兄上阵督军,被奸细所杀。奸细不是奸细,哭得撕心裂肺的意行也不是真伤心。   扶灵的前一天晚上,在灵堂睡去的意行还做着美梦,梦里有修宁,她温柔恬静,亲手为他穿上龙袍,两人肩并肩站在群山之巅,脚下万众臣服。   可半夜醒来,冰冷的灵堂中只有窒鼻的死气,他揩了把额上的冷汗,这时门开了,一身风雨的修宁提着酒走进来。   她说七哥,陪我喝酒吧。   江南的梅子醉,两人各抱一坛,坐在湿冷的槛上,望着无边的黑风浊雨,不情不愿地醉了。他们不说话,只是笑,各怀心事地笑。   在浓长的对视中,意行想起方才的梦,又想起太子死了,四哥六哥也死了,几个不足为惧的弟弟可以慢慢收拾,他身前身后,再也没有对手——他得意忘形,甚至忘了灵堂中还躺着亲兄弟的尸骨,借酒意握住修宁的手,像个披荆斩棘的英雄般开口,今后不管你想要什么,七哥都给得起了。   意行还记得修宁当时的神情,她寂然一笑,带着悔恨与自嘲,我要你去杀天下最该死的人。   彼时的她不过十三四岁,嗓音稚气未褪,再锋利的话听起来也不刺耳,反而有种莫名的嗔味儿。   意行问,谁是天底下最该死的人?   修宁一点点凑近他,热酥酥的呼吸洒在他脸上,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   她说,当然是我的七哥。   一瞬间意行心中生出无限遐想,却听她继续说,七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再见了。   丢下这句话,她走进蒙蒙雨雾中。从那以后,她再不见他。   买通侍婢下毒时,意行不是没有犹豫过,在浓长的沉默中,他想起了皇帝——明明坐拥天下,却只敢对一幅残画默默无言的皇帝——他告诫自己,当断则断,得不到的人,毁了也是合情合理。   可当修宁濒死,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太医触及她苍白的脸,心中冒出来的竟是个荒唐可笑的念头。   他想用一切权势甚至是命,去换两人从前无忧无虑的一天。   如果老天爷还肯怜悯他,肯给他一个机会,那就……   “没错,是我做的。” 87.第87章 86迷舟(六)    第87章 86.迷舟(六)   意行想,都怪他作恶多端,老天爷恨上他了,才让两人如此难堪。   “你要我怎么还,我都认。”他笑,自暴自弃道:“但你想相安无事,那是万万不能。”   修宁平静地望着他,连厌恶都懒得再有。她用剑锋在地上写下最后一行字,随即把剑丢给意行,冲身后的骑兵打了个手势。   一列直直进城,接管城门;一列下马,去翻找地上还有气息的人;还有一列行至聚拢的难民们面前,将伤重的老弱妇孺扶上马,驮进城中救治。   夜空下,浑身是伤的昭昭站在吵嚷的人流中,如同躺在河水中的顽石,目光穿过重重身影望向修宁。   她看见鼻青脸肿的何必牵着一匹马走到修宁身边,马背上还趴了个昏过去的人。   何必捂着红肿的嘴角,冲脸色难看的意行鞠了鞠身:“殿下。”他瞥了眼马背上人事不省的何妄,“我师哥人太笨,心里想什么,脸上全漏了,再有下迷药这种事,别再派我师哥。”   难怪,难怪修宁会来。   意行弯腰捡起地上的剑,何必以为他要迁怒于人,立即护在马前:“殿下,我师哥忠心为您办事,只是心有余力不足!他罪不至此!”   意行淡淡看了他一眼,将剑收回鞘中:“何妄想问你,他从前送你的狗,你养死了没有。”   何必懵了,怔怔道:“……前两年我没把它看好,被军中的公狗骑了,大冬天生小崽子,冻死了。”   “那我就不告诉他了。”意行别有深意地望了修宁一眼:“我们来日方长。”   事情已了,意行翻身上马,被锦衣卫簇拥着远去。   他们走了,留下一地残肢断臂,何必看着脚下已经被血水染黑的土,骂道:“这群没心肝的东西把人当畜生杀,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他踢了踢土,才发现地上原来好像写过字。方才他在阵中,不曾听见修宁与意行说了什么,可究竟要说什么话,才能让一个不择手段的人罢休?   他小心抬眼,望向修宁在火光照映下更显苍白的面容,轻声问:“郡主方才……”   修宁神情寂寂,垂眸不语。   城外小丘上,意行回望。   身侧的缇骑道:“殿下,这群人留不得。徐逢做的脏事若是被挖出来,早晚都会扯到京里去。”   意行云淡风轻道:“已经杀不掉了。”   千算万算,没料到修宁会带兵来。   意行看向众人:“方才的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   不消他说完,众人齐齐垂首应声,保证绝不多嘴。   只有缇骑夹了夹马肚,怒其不争道:“殿下,咱们要拿人,郡主带再多兵又如何?您该争一争的,不该……”   “不该色令智昏,对吗。”   意行望着天上黯淡的星子,自嘲道:“我这辈子,成不了大气候了。”   云州城内最大的医馆正堂密密匝匝地摆满了竹榻,每张竹榻上都躺着痛嚎的伤患,大夫药童们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   耳边是惨叫,鼻间是腥臭。   眼前是一盏油灯,火上烤着一把小刀。   刀片红得发白,被一只老练的胖手拿起。   “好好的姑娘家,干嘛要出来打打杀杀。”   失血过多,昭昭脑中雾蒙蒙。借着火光,她依稀辨得面前的大夫是个胖妇人,圆圆的脸像汤圆,让人瞧着就想家,泪眼朦胧道:“娘……”   胖妇人愣了一瞬,从衣兜里翻出一块哄自家囡囡的糖,拆了油纸塞进昭昭嘴里:“小丫头,忍着点。”   糖冰冰凉凉,昭昭刚尝出点甜味,肩上就传来一阵灼烧的疼痛。   用热刀子清创是最遭罪的。昭昭痛得像油锅里的虾,颤抖着想蜷缩起来。胖妇人按住她,不让乱动,很心疼地说:“你这口子深,敷药怕是止不住血。”   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渗得昭昭眼睛疼,她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明明灭灭,齿间全是腥甜。   等昭昭嘴里的甜味散尽,几道深伤清创完毕。胖妇人放下刀,轻轻揉着昭昭的头:“好啦,好啦。”   她的手很厚很粗粝,像冬天的厚棉絮,昭昭枕得很安心,颤了颤惨白的唇,却没发出声音。   胖妇人安慰道:“都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   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们都说贱命好养活,昭昭深以为然,那么多把刀向她砍来,竟都没伤及要害、砍断手脚,让她撑到了修宁来。   捡回一条命,昭昭知足了。   胖妇人往伤口上敷药,瞧见昭昭肩上的烙字,叹了口气:“你身上留了疤,怕是要影响你生意。”   虞妈妈常说,妓女的皮相破不得。昭昭刚才数过,大伤小伤七八道,她算是毁了。      昭昭没心思在意这个,气若游丝道:“……请问,前几日被抓的女刺客,衙门可有放出她的刑讯?”   衙门惯爱做杀鸡儆猴的事,每有重犯将被处以极刑,都会事先放出消息,让老百姓去菜市口观刑。   “放出来了。”堂中的大夫药童众多,胖妇人谨慎打量四周,伏到昭昭耳边说:“天杀的那群王八蛋,要把那姑娘千刀万剐!”   敷上的药酸刺刺地钻骨头,昭昭脸色愈发惨白:“凌迟?”   “五日后。”胖妇人愤懑不平,把声音压得更低:“原本判的是砍头。可城外那群农户拦了通判的轿子,说刺了徐青天的凶犯必须重惩……徐青天?我呸!那副假仁假义的做派也就骗骗城外的泥腿子,我们这些正经做生意的,谁没被他的徒子徒孙敲过竹杠、打过秋风?”   她剪开创帛,给昭昭包扎伤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姑娘没能功成身退,让姓徐的捡回一条命,可老天爷开眼,徐府凭空起了一把无名火,里面的人全被烧死啦,猫儿狗儿都没跑出来一只……”   世上哪有这样的无名火,能把徐府一两百号人全烧死?   昭昭骇然,她想起了先前偷听到的谈话,徐逢令探子回京复命,让吴尚书放心,他绝不给皇帝添麻烦……再联想到今夜北城门劫杀……这是有人来捂嘴了!   “婶婶,”昭昭握住胖妇人的手,她声音很轻,胖妇人得竖起耳朵仔细听:“送我们来的兵在不在外头?”   “不在了,”胖妇人摇头说,“外头下大雨呢,咱医馆地方小,屋檐窄,掌柜的怕那些军爷淋雨,掏钱请他们去吃夜酒了。”   “……在哪儿吃夜酒?”   “出门往西那条巷子。”   “劳烦婶婶帮个忙。”昭昭探了探内衫暗袋,她在里面缝了救急钱,一摸索,暗袋不知何时漏了,空落落的。   她想麻烦胖妇人去请个当兵的回来,却没银子使唤别人的腿,正想着如何开口,堂中的瘦掌柜冲这边喊道:“媳妇!”指着手边竹榻上奄奄一息的老汉,“过来搭把手!”   “来了!”医馆人手不够,胖妇人得赶紧过去,走前还揉了揉昭昭的头:“有啥事儿,你睡一觉起来跟婶婶说。”   昭昭躺在竹榻上,盯着房梁上的灯笼望了会,攒出点力气,忍着疼起了身。   墙角有根挂灯笼的短棍,昭昭杵着棍、扶着墙,穿过惨叫痛呼和血腥味,躲开忙碌的大夫药童与伙计,颤颤巍巍往外去。   没走几步,就有眼尖的药童瞧见了她,追上来拦住路,急说:“刚捡回来的命,你上赶子送阎王做什么?回去躺着!”   “劳烦让让。”昭昭没力气大声说话,“我有急事要去找外面的军爷。”   “多重要的事非要现在去?”   他不让路,昭昭只好绕过去。药童生气了,还要跟上去拦,却听昭昭说:“我朋友的命。”   这话轻得无力,却压过堂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将药童定在了原地。   他不拦了。昭昭身上无力,脚下如踩云泥,深深浅浅的走到了大门前。   这时,门外车停马嘶,一阵有力的脚步伴随着甲胄与刀鞘的碰撞声,整整齐齐地停在了外面。   昭昭的目光钻过微细的门缝,依稀可见外面站了两排兵,苍然如林,一道霜白的身影亭亭而立……难道是修宁?   咚咚咚,上了岁数的木门被敲响,敲门的是何必,昭昭认得出他的声音:“开门。”   原本痛呼声人语声不断的堂中骤然寂了一瞬,这是有大人物来了!   咚咚咚,门再次被敲响。   昭昭正要开门,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枯瘦的手。瘦掌柜急昏了头,将昭昭看成了馆里的小药童,一把推开:“别挡着!”匆匆下了闩。   门开,瘦掌柜原以为来的是军中头目,映入眼帘的却是个俊秀矜贵的少年人,神情冷漠而倦然,透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威压。他忙屈膝道:“参见大人,参见大人……”   修逸的目光越过瘦掌柜,看向堂中一张张竹榻上躺着的伤患,有的损臂折肢,有的奄奄一息。他的思绪回到神识消散前,手持刀剑的锦衣卫,无力反抗的难民,一声愤怒的质问在城楼下响起……   “关门。”身后有人虚弱道。   修逸回过头,看见昭昭那一瞬,沉寂的眼底有短暂的波动,却很难算作失而复得的庆幸。   “你没有死。”   “贱命好活。”昭昭刚才被推倒在地,身上的伤又裂开了,沙哑道:“他们受不得风,把门关上。”   近侍们合上门。修逸的目光从昭昭身上移开,看向瘦掌柜:“起来说话。”   “谢大人,谢大人……”瘦掌柜直起膝盖,无意间瞟见修逸腰间玉佩上的蟒纹,腿一软差点又跪了回去。   何必扶住他,问道:“掌柜的,送来的人伤亡几何?”   瘦掌柜揩着额上的冷汗,一点点站稳了,颤声道:“回军爷,一共送来六十七人。有十五人因伤重不治已经气绝,其余还有二十人血流难止,恐有性命之忧……”   闻言,修逸倦然的神色渐渐沉下去,对何必道:“府里送来的那些药材怕是不够用,你差人去北大营,调些军中的药材来。”   “是。”何必应声,将门隙开一线,极快地侧身闪了出去。   修逸对瘦掌柜道:“借贵馆宝地医治,有何短缺尽数开口。”   瘦掌柜讪讪一笑,正要说几句虚伪的奉承,旁边的昭昭讥讽道:“我们被当畜生宰的时候你冷眼旁观,现在倒慈悲仁义上了?” 88.第88章 87迷舟(七)    第88章 87.迷舟(七)   修逸不介意她的冒犯,也不做无用解释。吱呀一声,门隙开,何必侧身进来,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东西:“爷,田契送来了。”   昭昭瞟见上面的字,都是天字号的肥田。   原本说定在难民上公堂后再发的田地,现在就要发了?   修逸看向瘦掌柜:“劳烦带我们去见已经脱危的伤患。”   瘦掌柜躬身做请,他正要走,衣袖却被人扯住。   昏暗烛火下,昭昭望着他:“我有事要求你。”   修逸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转而吩咐何必:“扶她到一旁,待我忙完了来。”   “是。”何必不情不愿地应道。   他把手中田契分给旁边两个近侍,扶昭昭到墙角一张空竹榻上躺下,没好气道:“小丫头,你福大命大,我嘴碎与你说句实话——把我家主子叫上城头的,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他要杀你们,我家爷有心也无力。”   昭昭盯着不远处那道霜白的身影,像一道月光拂过每张竹榻,安抚伤民这种事,似乎轮不到堂堂世子爷来做:“那为何你们郡主就能拔剑向外?”   何必手中的蜡烛摇了一瞬,他凶巴巴地横眼过来:“不该问的话别问!”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修宁究竟说了什么话,才能让意行收手。若说以权势威逼,宁王府如今不过池鱼笼鸟;以情意动之,修宁又绝不是会放软身段的人。   见昭昭手臂上的创帛渗出血,何必好心给她重新包扎。昭昭顺势问道:“你家郡主的手……”   “震伤了。”何必闷闷道。   昭昭想起修宁手中的银弓:“是拉弓震伤的?”   何必点点头,平日轻佻的脸上满是郁郁之色:“我家郡主的弓是王妃娘娘亲自教的,她在你这个年纪时,飞扬又肆意,后来……”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后来中了毒,身体垮了。可即便如今的修宁病弱,持弓策马时,也有令人过目不忘的风姿,要是没被奸人所害,不知是个多惊绝的人物。   仿佛听见了昭昭心声,何必说起了闲话:“你晓得我们家娘娘是谁吧?郡主要是身体康健,大约就像娘娘那样。”   云州偏远,甚少听见京中贵人们的传闻,昭昭摇头说不知。   何必一拍大腿:“我家娘娘就是开国八公之一安国公言平的女儿……”避尊者讳,他凑近昭昭小声说:“言宗怜。”   昭昭眼睛骤然亮起来,修宁的娘竟是她从小到大在说书摊子上听惯了的人物?   寻常王公贵族都不容民间胡乱编排,只有这位娘娘是个例外,她不怕别人议论她的是非短长,就像天上的鹰不怕被人指点。说书摊子上,她是头一位活生生的显贵。   昭昭还记得幼时与小多攀在树叉上,眼巴巴地等着说书先生将醒木一拍,高喝一声‘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随后说起言宗怜自小被安国公带在身边教养,年少时随父平叛,后又被先帝封候,赐碧血宝剑。   许是她的光芒过于耀眼,竟没人在意她最终嫁了谁。偶尔有人问起,说书先生也只讲个模糊的故事应对,算是给这位巾帼的生平留白收尾:   很多年前,宁王还是皇子,见兵部的老头儿们从西洋搞来了火枪,便要了一把,广发告示重金悬赏,说要跟京中箭术最好的人比试。   宁王射术超群,无人敢应。志得意满之际,却见雨中一人持银弓策马而来,正是一袭白衣胜雪的言宗怜。   她说,比一场,输的人往后都听对方的令。   湛若水等的就是她,不容任何人踩在自己头上的言家二小姐。他笑着说好,问怎么比。   言宗怜戴上射箭的扳指,望向蒙蒙雨雾中的亭台楼阁,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她眉眼间俱是锋芒尽显的桀骜,定下规矩,就比谁杀的佛祖多。   两人骑着一黑一白的马,一人拿着火枪,一人拿着银弓,射穿了京中十七座寺庙中被高高供起的佛祖的眉心。   敬佛者咒他们早晚遭殃,厌佛者祝他们长命百岁,说书人和看热闹的老百姓则把这桩风流事取了个俗名,叫鸳鸯灭佛。   如今被何必挑起前缘,既觉得凑巧,又替修宁感到可惜。见何必神情郁郁,似有感伤,昭昭安慰道:“郡主棋艺精绝,即便不能像你家娘娘一样上阵杀敌,坐阵后方,也会是天下一流的谋士。”   何必笑了笑:“那倒是,我家王爷也这么说。”   这时,修逸过来了。昭昭旁边还有张空竹榻,他要坐下,身后的瘦掌柜惶恐道:“大人,这地方脏,您不妨等小的去搬张椅子来……”   “无妨。”修逸示意何必一眼,何必立马起身,对瘦掌柜道:“掌柜的,您随我来,门外运来了药材,雨天怕潮,得赶紧清点入库。”   瘦掌柜连连道谢,与何必一起退了下去。   修逸坐下,一身霜花绫与周遭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浓长的睫毛在烛光中落下一片阴影,骄矜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可一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何事?”   “有个秘密,我想用来换你允我两件事。”      修逸点头,身后两个近侍懂事地后退几步:“你说。”   “几日前,徐逢安插在京中的探子赶来云州通风报信,”昭昭声音有些哑,“说上面已经开始查账了。”   修逸神色冷下去,这个‘上面’指的是与宁王府交好的江尚书。江尚书才暗中着手河道案不久,消息就漏了出来,可知身边人心有异。   “中间他们说了什么我未曾听得,只捉到了末尾几句,徐逢令那探子回禀吴尚书,让其放心,”昭昭顿了顿,“他绝不给皇上添麻烦。”   “你当真听见的是皇上?”修逸冷静的眸中起了波澜。   “是皇上。”昭昭直视他,“徐逢还说,他那些账,任谁掘地三尺也别想找到。”   四周忽然静下去,昭昭看见修逸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了,秀气的指节白得发青。很快松开了,他又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淡漠样:“你想换什么事。”   “王柳儿被判五日后凌迟,我想求你救救她。”   这不是轻易事。   徐逢身居三品,是朝廷的脸面,容不得被百姓践踏。   宁王府虽是皇亲国戚,却没法明面回护王柳儿,否则‘干扰司法’‘助长以武犯禁之风’‘蓄贼刺官’随便哪个罪名扣下来,都能让进退维谷的宁王府更加处境艰难。   修逸静静地注视着昭昭,眼中似有怜悯与不忍,昭昭心中骤然寒了几分:“难道……”   “她受尽酷刑。”修逸移开眼,不再看昭昭,轻声说:“即便救出来,也活不了。”   昭昭脑中紧绷的弦忽然断了,眼前的人事物都成了黑昏昏的一团,她仿佛陷在噩梦中,一声也发不出来。   两天,不过短短两天。   每一刻在昭昭身上流走的时间,都在如刀般在王柳儿身上具现……昭昭强作镇定,等几滴温热打在手背,她才埋头大恸起来,呜呜咽咽,断续啁啾。   修逸看见她咬牙衔恨,拼命压抑着哭声,一道猩红从她嘴角溢出,混着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想拯救的被摧毁,想守护的被践踏。这种感觉他懂,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被触动,现在他承认。   当看见昭昭还活着时,他是开心的。   不知过了多久,昭昭抬起头,含泪的眼中满是恨:“如今徐逢已死,游明也牵连入狱,云州官场群龙无首。偷珠换玉,把她换出来,对世子爷你来说并不算难。”   修逸点头,淡淡道:“说你的第二件事。”   昭昭眼中寒光乍现:“敢问游明游大人如何了?”   王柳儿与游明过从甚密,徐逢遇刺,两人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   “你那个好义父在牢里喊冤。”修逸知道昭昭没安好心,“想去听一听?”   “想,想的不得了。”昭昭恶毒得坦荡,“他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我要他不得好死。”   修逸审视昭昭,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过于浓烈的恨意:“游明究竟是你什么人?”   “他?”昭昭笑,轻轻地笑,“世子爷,你之前难道没查过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的家?”   陈年旧事,游明早年的卑劣已经被遗忘。何必掘地三尺,也只查出游明早年行贿上司,一步步往上爬。   “难道与你有关?”   “与我娘有关。”昭昭道,“我娘年少时曾与尚未发迹的游明有过一段情意,被他哄着骗着,卖身赚银子供他往上爬。”   修逸猜到了后续:“游明发迹后嫌弃她妓女的身份,始乱终弃?”   “对。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接近游明的原因。我长得像我娘,出于少得可怜的愧疚,他认我做了干女儿。”昭昭敛了笑,“起初我也奢望过,盼望有一日他会良心发现,可没多久,他就把我送上了徐逢的床。”   修逸望着昭昭,久久不语,之前他让昭昭拿钱离开云州,她却出现在徐逢寿宴上,原以为是个贪得无厌、一心想攀高枝的小妓女,没想到底下竟是这番旧事。   “你说我言辞欺诈,心不诚,情也不真。我无可反驳。”昭昭垂眼瞧着自己一身伤,自嘲一笑道:“但世子爷,我若和你有一样的出身,我高高在上的姿态,又能比你低几分。” 89.第89章 88迷舟(八)    第89章 88.迷舟(八)   两人之间静了,静得好吵。   身后响起何必的声音:“爷!”   他刚在后院点完药,身上染了雨气和药味,拍着衣裳走过来:“咱府里运来的那些药材贵,掌柜吓得一愣一愣的,问当真要把那些药给堂里的人使?我说是,可别动了漏药出去卖的心思,要是让我——”   何必话音渐渐小下去,面前两人像是一黑一白两丸水银,要溶不溶的,他摸摸鼻子:“爷,咱该回去了吧。”   事情已了,修逸起身,何必为他披上风袍。   衣衫翕动间,那股惯有的清冷沉香味漫了过来,在修逸投下的阴影中,昭昭仰着头望他,正要问何时履约,却听他淡淡开口道:“跟我回王府。”   昭昭有些失措,修逸继续说:“修宁常年病居在家,缺个玩伴。”   犹豫片刻,昭昭摇了摇头。   之前总想见修宁一面,可见了面又能如何?被一次次的帮扶,却没半点长进,不如不见。   卑怯是真的,心向往之也是真的,昭昭问了句很幼稚的话:“那晚寿宴,我被人打晕带走,徐逢拿别人顶替我,郡主有没有认出她是假货?”   修逸点头,淡淡道:“修宁很喜欢你。”   昭昭笑起来,得意的翘尾巴:“那就够了。”   “我与她见了三次,次次被她所救,却一直毫无长进,即便我说再多感激涕零的话,也没法做出任何有益她的事。”   “我不想做她的侍婢,更不想成她的拖累……等我不这么弱小了,我会堂堂正正走到她面前。”   何必摸了摸鼻子,一个小丫头说这样的话,当真狂妄。修逸凝视昭昭良久,最后说:“我不爱勉强人,那便随你的意吧。”   “好好养伤,两天后此时此刻,我带你去云州大牢。”   夏夜闷热,狱中的空气恶臭刺鼻。游明躺在粗糙的草席上,任由老鼠螳螂从脚背上爬过。他闻着自己断臂的腐烂味,回想自己最辉煌的岁月。   忽然,牢房被推开,高狱卒扯着木门道:“游明,外面有人要见你。”   游明灰败的脸上浮出希冀,忙问道:“……是哪位大人?”   高狱卒不答,唤了矮狱卒一起进牢房,把游明从石床上扯起来往外拖。   铁链铁球磨得地面嘶嘶响,惊醒了过道左右牢房中的犯人,他们悲戚的哭声似冤鬼一般。   游明咽了咽口水,有些怵了:“敢问二位,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矮狱卒嘿嘿一笑:“去了你就知道。”   游明被拖到了一面铁门前,他愣了愣,猛地想挣开铁链跑。可高狱卒只是轻轻拽了拽链子,他又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高狱卒踹开门,拽着铁链把他往刑房里拖,三两下就将他死死地捆在木架上。   知道即将要面临什么,游明喊得撕心裂肺:“我是官身!我是官身!刑不上大夫!”   矮狱卒嗤笑一声:“省些力气吧,还当自己是兵马司老爷呢。”走到刑房角落,用扇子把小火炉的炭拢得旺旺的,壶里的水咕咕响。   矮狱卒笑了笑,冲高狱卒道:“差不多了,你去搬凳子,请贵人来吧。”   矮狱卒出了刑房,没一会,他端着凳子回来了,身后跟了个穿黑斗篷的人。   游明又怒又惧,捆在木架上的身子不停地抖:“你是谁?!”   那人在凳子上坐下,接过高狱卒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谁派你来的!”游明咬牙切齿,“要杀要剐,还不敢露个真面目示人吗!”   那人放下茶,用一双细巧的手掀开斗篷,露出稚弱的脸:“好久不见。”   游明顿时面白如纸:“怎么是你……”   “不能是我?”昭昭笑道。   游明脸色沉下去,矮狱卒怕他骂人,拿抹布将他的嘴堵了,恭敬地问昭昭:“姑娘,上面一共吩咐下来十八道大刑,您想先看哪个?”   高狱卒见昭昭似是听不懂,像报菜名似地说:“有挂绣球,醋茄子,八仙过海……”   昭昭连忙摆手让他住嘴:“先不急,我有几句话问他。”   矮狱卒对游明恶狠狠道:“你若敢辱骂这姑娘,我便先剐了你的舌头!”待游明点了点头,他才将抹布取下。   那抹布脏污无比,游明垂着头干呕起来,头顶响起昭昭淡然的声音:“我想听你讲讲和我娘当年的事。”   游明明明是惊恐的,却又难看的笑起来,答非所问道:“……闺女,之前是爹不好,爹没认出你是谁,是爹有眼无珠……你能来这里,一定是认识了大人物,你帮帮爹,爹出去后让你认祖归宗……爹好好照顾你们,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他谄媚的样子像条狗,差的只是一条尾巴。   昭昭厌烦,斜睨两个狱卒一眼,他们立马懂了,拿起烧红的烙铁往游明身上烫。皮肉被炙烤的声音滋滋响,游明痛呼惨叫,两个狱卒威胁道:“问什么,答什么!”   身上的烙铁移开,游明刚喘过气,一块烧红的烙铁杵着他嘴边,两个狱卒对昭昭恭敬道:“姑娘,您可以问话啦。这孙子要是再乱答,以后就再也不必说话了!”   昭昭盯着游明低垂的头:“我不好奇你是怎么把她骗到手的,我只想问为何你始乱终弃,不珍惜她?”   游明自知并无活路,懒得挣扎了,冷笑道:“我凭什么要珍惜她?她是个妓女。那些老爷对她献媚,说到底也只是把她当做玩物,而不是人。我若真拿她当妻子,岂不成了笑话?”   “她卖身攒银子供你行贿,你倒是安安心心地受着,不怕成笑话了?”   “我为何不能安心受着?”游明并无悔意,“她不想给老爷做妾,想做正房夫人,所以才押宝了我。你莫要把你娘说得惨兮兮的,每个蠢人吃亏上当的背后,都藏着一颗想以小博大的心!”   “蠢人?”昭昭笑,轻轻地笑:“你这般不知悔改,我真是太高兴了。”她拍了拍手,示意俩个狱卒行刑。   矮狱卒继续烧着铁壶里的水,冲高狱卒道:“先洗脚。你去拿冰的来。”   高狱卒从冰匣子里取了冰,利落兑了一盆冰水,放到游明脚下,将他赤裸的双脚都塞进去。   天气虽然热,但足底连心,游明的脚没一会就冻得乌青发紫,如同置身冰窖般哆嗦起来。   这就是大刑?   昭昭看不懂,神色淡淡。   高狱卒怕她觉得无聊,恭声道:“姑娘,您等等,好戏还在后头呢。”又冲矮狱卒道:“开水烧好了没?上正活儿啦!”   他喊完这嗓子,立马将游明的嘴堵了,笑着说:“游大人,我们洗脚咯。”   矮狱卒拿了个木盆,拎着还在咕噜的铁壶上来。高狱卒从冰水里扯出游明的双脚,放到空盆里,冲昭昭道:“姑娘,您瞧好了,保准看得您消气。”   他们这一唱一和甚是熟练,把用刑都玩成了艺术,不知牢里有多少无权无势的百姓被这么整过。   昭昭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甘心喊停。   只见矮狱卒微微倾斜了手中的铁壶,一道沸水如白线般落在游明冻僵的双脚上。凡人皮肉哪受得了如此摧折?瞬间骨肉分离了!   游明闷闷地哀嚎起来,目突欲出,额上青筋毕露。   高狱卒怕昭昭看得不尽兴,把他的双脚从沸水里扯出来,又往冰水里掼。   游明疼得目眦欲裂,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眼见他们还要继续,昭昭开口了:“停了吧。”   两人不解,有些担忧道:“姑娘是看得不满意?”   昭昭黯淡地笑了笑:“这道刑之后是什么?”   矮狱卒嘿嘿道:“游大人习过武,体格健壮,下面不妨先给姑娘来一手醋茄子?”   “醋茄子?”   “就是先用铁刷将他身上的皮肉刷烂,丝丝缕缕的,再把他挂到铁锅上蒸,水里加上盐和醋。”高狱卒兴奋道,“这法子不让人死,又让人痛苦万分,保准姑娘看得过瘾!”   矮狱卒跟着奉承道:“这是大活儿。寻常老爷们给钱,我们都懒得弄呢……但姑娘您拿的是余副指挥的牌子来,我们自当竭尽全力。”   昭昭神色不变,但心已经一点点冷了下去。她起身离凳,瞥了眼捆在木架上如死狗般的游明:“不必再继续了。”   游明朦胧中仍有一线神识,原以为是逃过一劫,却听昭昭道:“三日后还有凌迟等着他,现在若是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昭昭出刑房时,修逸正与余副指挥说话,这人面方有须,带着官场中人难得的正气,正颔首对修逸道:“世子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但您要的那位姑娘,实在是……”   实在是不成人形了。   昭昭恰好听到这一句,心如刀绞。修逸见昭昭脸色惨白,用眼神示意余副指挥噤声:“带我们去。”   像王柳儿这样的重刑犯,原本都关押在地牢。因是修逸出面要的人,余副指挥特意将她领到堂中。虽然提前令人做了清理,喂了饭食,王柳儿还是奄奄一息,身上散发着血腥味。   “柳儿姐……”昭昭望见她蒙着白布仍渗血的双眼,和身上数不清的伤痕,啪的一声跌在地上。   方才那两个狱卒说起过的刑罚,王柳儿怕是都遭了一遍,强撑着不肯死,是为何?   “徐逢死了……”昭昭抱住王柳儿,在她耳边不断说:“徐逢死了!”   不论昭昭用多大的声音去重复这句话,王柳儿都像没听见一般,余副指挥不忍地提醒道:“这姑娘的耳朵,已经被熏聋了。”   昭昭根本不敢去看王柳儿到底受了多少伤,温热的泪水一点点落在王柳儿脸上,她想起世上为数不多可能会为她流泪的人,气若游丝地开口了:“……是昭昭吗。”   经历了那么多肮脏污秽和不堪,王柳儿的声音依旧温柔恬静,仿佛昭昭一闭眼,她就还是两人初见的模样。   “是我,是我。” 90.第90章 89迷舟(九)    第90章 89.迷舟(九)   昭昭一边哭着答,一边用手指在王柳儿掌心写自己的名字。知道是她来,王柳儿艰涩道:“你和石刚还好吗。”   昭昭在她掌心写字,想写的话太多,会写的字太少,着急忙慌地胡画着。王柳儿一身伤痛,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我问,你答,一笔是对,两笔是不对。”   昭昭在她掌心落下一笔。   “你脱罪了吗?”   脱罪了。   “徐逢死了吗?”   死了。   “那就够了。”王柳儿释然一笑,“我可以安心了。”   昭昭知道她死志已决,再无可劝。于是回过头,望向身后静立的修逸:“劳你帮我问问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王柳儿的掌心满是伤痕和血污,修逸的手指慢慢滑过,触感坎坷不平。   莫名的,他想起一种名叫胡枝子的花,既不起眼,也不高贵,柔弱的枝条中隐匿着坚韧的刺,花朵微小,却常开常荣。   一句话写下,王柳儿沉吟片刻,问昭昭:“这几日云州的天,是不是放晴了?”   昭昭擦着眼泪,想问柳儿是怎么猜到的。   “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王柳儿轻声说,“天一晴,我娘坟头上的小花就开啦,黄色的,白色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我看不到了,昭昭,你去帮我看一眼吧。”   昭昭泪如雨下,修逸在王柳儿掌心写:你娘的坟在哪。   修逸身上有股冷淡的沉香味,王柳儿闻得出,她凭感觉望向修逸:“你是昭昭的朋友吗?”   朋友?   妓女,世子,身份天差地别,哪用得上朋友二字?   昭昭连忙在她掌心划了两下,不是。王柳儿也不再多问,用没了指甲还在滴血的指尖,在地上写下她娘坟的位置。   昭昭记住,哽咽着对修逸说:“我要带她走。”   大牢东侧门早已停好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见昭昭修逸一行人出来,两名车夫恭敬鞠身:“爷。”   这两人扮作农户样,可粗布麻衫掩不住魁梧的身形。王柳儿被他们放进车棚中,躺在软软的干草堆上。   事情已了,修逸递给昭昭一张银票:“赔你的钱。”   先前为了安抚难民,昭昭作戏,将王柳儿给的银票洒了个干净。修逸答应还她,六七千两,手中这张却是整整一万两:“多了。”   修逸无意解释,淡淡道:“修宁要见你。”这时,西边响起清脆的马蹄声。昭昭顺声望去,一辆华贵的马车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驾车的是何必,他盘在辕座上,冲昭昭伸手:“来,小丫头。”   知道里面是修宁,昭昭竟然有些腼腆,她抬起衣袖闻了闻,在大牢中染上的腐臭味已经散了。   何必被她逗笑:“你还害羞了?赶紧上来!”   昭昭搭着他上去,帘子挑开,先露出一段素净的衣裾,再现出静坐其中的修宁。   月光落在她身上,如同流莹星辉,衬得她的面容恬静,玉碾就,雪堆成,眉目如画,眼波如流,分明是动人心魄的美丽,却透着沉淀进骨子里的冷清,不沾半分烟火气,让人不敢贪看。   这是仙。   “郡主……”   修宁向昭昭伸出手,莹白如玉的掌心中,有一线伤痕。   这是那天拉弓所伤的。昭昭小心地将指尖放上去,被修宁牵引,两人面对面坐下。   她原本是有些羞怯与自卑的,可一对上修宁温和的眼,种种凡念竟像尘秽般散去,她净了心,内外通明,原本泛红的耳朵也渐渐白了回去。   修宁拿出昭昭送还的玉簪,放到小几上,用手指沾了水,写下:昭昭不喜欢吗?   读懂这几个字,昭昭的耳朵霎时红得快熟了,修宁记得她叫昭昭,竟然会记得她叫昭昭!   昭昭摆手解释道:“喜欢,没有不喜欢,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我过得太动荡,怕哪日保管不好,弄碎了。”若真没保护好修宁给的东西,她不知要悔恨多久。   这些时日中昭昭经历的事情,修宁已经大概知晓,见昭昭背上的小包袱,问:你要离开云州了?   “对。”昭昭答道,“我家人还在等我回去。”   闻言,修宁轻轻推开棂窗,冲外面翻转手指。稍时,修逸无奈回应道:“钱已经给她了。”   昭昭耳朵红得快滴血,难怪,难怪到手的银子比原定的要多。   她捏住袖里的银票,纠结要不要把多得的钱还回去。她不想再被修宁帮扶,可这一万两,或许真能铺平她将来的路。      见她局促,昭昭抬手写下:这是你应得的。   昭昭把头点点,厚着脸认下这句话。修宁继续写:那天你说的话,我哥都告诉我了……   后面的字,昭昭不认识了。修宁夸她,她却连后面是什么话都读不懂,又不愿碍于面子不懂装懂,一时便羞赧起来,呆呆地望着修宁看。   修宁觉出昭昭眼底的自卑,重新写下:   昭昭好,昭昭很好。   这七个字简单,昭昭全能看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怔怔地望向修宁:“……谢谢你。”   修宁笑了笑,随即望向柳树下的那辆牛车,澄澈的眸子中浮出几分自责,她记得意行转述的王柳儿的那些话,这是个有见识的姑娘,若不是飞来横祸,该有更光彩的人生才对。   她觉得抱歉,没保住这么好的姑娘。   拿出一方木盒,递给昭昭。   里面是一块满是锈迹的铁牌,昭昭依稀认出:“林户,王青……”   ——   身边有响动,王柳儿知道是昭昭来了。无声无光的黑暗中,她手中被塞进一块冰凉凉的东西,形状似曾相识,她用手指感受锈迹下的凹凸不平……王青。   这是她父亲的东西。   几乎在意识到这点的一刹那,王柳儿蒙眼的白布就渗出了血色。一具温软的身体抱住她,对她早已听不见的耳朵说着温柔的劝慰。   于是王柳儿就当真不哭了。她窝在昭昭怀里,对那块小小的铁片轻声说:“爹,徐逢死了,你和娘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啦。”   昭昭坐在软软的干草中,遥望长街中一盏盏渐行渐远的灯,庆幸怀中的王柳儿不知道真相。凭一己之力扳倒大人物,从来不是她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做到的事,无论王柳儿刺不刺杀,卷入风波的徐逢都是会死的。   出了城后,天渐渐亮起来,阴阴的,仿佛含着眼泪。两个兵知道这趟办的是何差事,心怀不忍,刻意放慢了牛车的速度,慢悠悠地钻进云州城西的一座小山中。   一路上林木葱郁,空山鸟语,风中飘着绵密的细雨,夹着碎屑如粉的飞花。   许是落叶即将归根,王柳儿脸上浮出笑,一种从前在教坊,昭昭从未见过的真心实意的笑:“我家就在半山腰上,门前还有个池塘,池塘里面有不同颜色的锦鲤,游起来像画一样……”   她说起幼时与父母的趣事,又说起她原本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抱怨,也没有悔恨,只有一个将死之人的释然。   快到半山腰时,牛懒懒地不动了,眼睛湿湿的,像是听了她的话,不肯让她去死。两个兵指着地上的牛,问昭昭:“……小丫头,要不你劝劝你朋友?”   昭昭拉起王柳儿的手,正要写字,王柳儿就摇了摇头。   “我好累了。”她说。   其实他们都知道,以王柳儿的身体状况,再努力跟老天爷争命,也不过拖延些时日。   两个兵叹了口气,一个从道旁扯了青草,引着牛去喝水,另一个没事做,就在路边草丛里摘了五颜六色的花,满当当地扎成一把,悄悄放到王柳儿手边。   王柳儿看不见,昭昭把花塞到她手中,她将脸埋进花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心地笑道:“花好香。”   说着,她抽出几支,想编个花环戴在头上。可惜看不见,遭过夹刑的手指也不甚灵敏。   昭昭在她掌心写字:我来。   等昭昭编好花环时,牛车也到了王柳儿的家。   这里完全不似她记忆中的美好,房屋倾塌,池塘淤积,门前几棵柳树已经枯死,上面的千秋也朽然落地。   目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唯一一点隐秘的光彩在临崖处,一棵嫩生生的小柳树旁,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孤坟,坟前的祭品已经空了,坟上无碑,满是小花,开得旺盛动人。   昭昭扶王柳儿走到坟前,很神奇的,眼盲的王柳儿竟能准确找到那棵小柳树,她探了探它的根,轻声说:“活下来就好。”   崖边土薄,不利树木扎根生长。一年前她种下这棵树,让它代自己陪着娘,临走时她对树说,希望你能活到我大仇得报。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今天是初几?”王柳儿忽然问。   昭昭在她掌心写下:初九。   “初九啊。”王柳儿喃喃着,“那老歪这个月已经来过了,他三个月来扫一次坟,等他再来时,我已经化干净了。”   已经来过了?   昭昭望着坟前空空如也的祭品,怎么看也不像前不久有人来过的样子。她犹记得半月前,她和王柳儿在教坊前街寻老歪帮忙。老歪收了昭昭的钱和信,说十天内就能从青阳县捎信回来。   这阵子昭昭无暇他顾,没法去教坊前街寻老歪,可老歪是王柳儿信得过的人,如若可以,岂会不来扫墓?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昭昭心中升起,被王柳儿的话音打断:“昭昭。”   “我死以后,就让我睡在我娘旁边吧。”王柳儿靠着柳树坐下,语气平和,仿佛是在谈论天气,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你身上有没有刀?” 91.第91章 90迷舟(十)    第91章 90.迷舟(十)   昭昭攥紧了拳,不语。   王柳儿向她摊开掌心,轻声说:“成全我吧,我想要个痛快。”   大家都说要竭尽全力活下去,可当尊严被践踏、身体被摧折,生无可恋,谁还肯苟延残喘?   昭昭从怀里掏出匕首,很慢很慢地递过去。   一阵风来,束发的布带被拂开,青丝尽散,王柳儿一只手压住头上的花环,一只手握住刀柄,笑得像个小女孩:“多谢你,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匕首出鞘,锋利的刀刃绽出清绝的光。   昭昭闭上眼,刻意忽略刀刃刺穿胸膛的声音,她在心中默念:阿弥唎哆,毗迦兰帝,枳多迦利,娑婆诃……   这是虞妈妈常念的往生咒,出身不好的三教九流都信这个,大家盼着来世投个好胎,千万别像今生这么苦啦。   天晴了,柔软的阳光落在王柳儿身上,她没有骗昭昭,坟边的各色小花当真如同星星一样,围拥在她身侧,哄着她睡过去了。   昭昭将她头上的花环戴好,向花草茂盛的坟头鞠了一躬:“婶婶,柳儿姐怕黑,请您在回家的路上,为她点一盏很亮很亮的灯。”   ——   许是心中有悲,昭昭在路上睡得不太平。   半夜,她在干草堆里醒来,发现辕座上的两个兵竟都未眠,晚上行车,连个火把也不点,异常谨慎。   昭昭轻声问道:“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两个兵已经很困了,抽着旱烟撑精神,两点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云州最近闹匪。”   昭昭的心颤了一下:“怎么个闹法?”   “还能怎么闹,左不过就是杀人越货,抢女人抢钱。”一个兵说。   另一个兵被烟呛着了,捂着嘴巴咳起来:“北边儿又丢了几座城,失了地的人都往南边逃,逃着逃着,就成匪了……这年头兵荒马乱,除了当官儿的,谁都不好过。”   四周漆黑,土路两旁都是半人高的庄稼。不知打哪儿响起一声窜出草木的簌簌声,原本抽着旱烟的两个兵顿时拔刀出鞘,齐刷刷地对准声源。   那东西不知死活,直端端地扑上牛车,半空中就被一刀扎穿,不甘地呜咽两声,破布口袋似地挂在刀头死了。   “是条饿疯了的狗。”一个兵将狗甩开,收刀回鞘,掏出温在怀里的三个葱油饼,车上一人一个。   昭昭很饿,却吃不下去,另一个兵以为她是吓着了,安慰道:“小丫头别怕,我俩的身手在军中都是一等一的好,除了何老大那种锦衣卫出身的硬点子,其余人在我俩面前都是土鸡瓦狗。你是咱家两位主子亲近过的人,保准让你妥妥帖帖到家。”   昭昭道了谢,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老歪那么直性子,断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难道是在路上遇到了匪,出了意外,才没去给王柳儿她娘扫坟?   “请问……”昭昭轻声道,“哪个县闹匪闹得最厉害?有没有出什么大案?”   云州是个穷地方,官欺民诈,乱象横生。   “都闹成一团浆糊了,哪还分得出最厉害?”   “就是,几十条人命以上的大案一只手数不过来……这年头,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官府不管吗?”自昭昭懂事以来,见过县里各种乱子,却从未遇上过正儿八经的匪。   两个兵笑昭昭天真可爱:“管啊,可哪能管得完?咱们定北军去剿过,官兵那群软蛋也去弹压过,但有什么用?”   “这些人举起刀就是匪,放下刀就是民,饿肚子了就想杀人越货,吃饱了又开始装老实。人心坏了,规矩管不住,杀也杀不完,像瘟疫一样会传染,永远没个头。”   说着,他们忽地黯然几分:“这家贼啊,比北边蛮子还难防。”   两人似有感伤,呼哧呼哧抽着烟,聊起北边节节败退的战况。在他们的议论声中,天一点点亮了,青阳县从薄雾中浮出来。   矮矮的城墙,石头砌的拱门,没什么气势,几处风化脱落,石缝中长着野草和青苔,透着荒凉。   两个兵望了望头顶的门匾,确定没走错地方,嘀咕道:“连个收税的门卒都瞧不见。”   等三人赶着牛车往里面走,才发现岂止是没有门卒,街上连个鬼影都看不到,烂砖碎瓦铺在路上,破了口的灯笼随风滚来滚去。   昭昭望着眼前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的街景,原本担忧的心已经凉成了冰……她虽没经历过动乱,却能猜到大户、商铺、妓院、赌坊这四类地方最容易遭殃。果然,没走多远,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疯疯癫癫地从街那头跑过去了,边跑边唱,多半是被人糟蹋成这样的。   四周荒凉寂静,处处透着吊诡,两个兵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他们正色道:“小丫头,这县里不对劲。”      昭昭打量着四周紧闭的门户,从前常去的包子铺就在不远处,她走上前敲了敲门,招牌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两个兵透过门缝,望了望店内的光景,蛛丝结网,满是尘埃:“已经有些时日没开门做生意了。”   忽地,铺面二楼响起一声压抑的啼哭,是孩童的,只哭了一声,就被捂了回去,大抵是有人抱着孩子躲在上面,怕被匪发现。   两个兵冲二楼喊道:“主家可在?我们是兵,不是匪!想跟您打听打听这县里出了什么事!”   他们嗓子亮,一声喊出去,在空荡的街道上久久回荡,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许是被吓到了,二楼孩童的啼哭声又响起,抽抽噎噎,再也捂不住似的。   透过紧闭的窗户,昭昭似乎看到了躲在角落瑟缩发抖的身影,她仰着头对上面说:“唐叔,是我,宿春风的昭昭,以前总和小多来找你买包子的。”   一道身影怯生生地浮起来,长长的犹豫后,包子铺里响起楼梯被踩的吱呀声,瓮的一下,满是蛛网灰尘的门隙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稚嫩邋遢的小脸,轻声说:“快进来,别待在外面。”   昭昭和两个兵闪身挤进去,被店里的灰尘浊气扑了一脸。包子铺老板的儿子不过七八岁,但已经足够老成,将闩上死,领着三人到二楼坐下,擦净杯子倒了三杯茶,然后看着昭昭说:“姐姐,我记得你。”   昭昭也记得他,县里最大包子铺的少东家,脸和包子一样圆圆胖胖,不知遭了什么事,成了这副消瘦灰败的模样:“一路上我们都没见到半个人,是因为县里闹匪,大家都收拾东西出去躲灾了?”   小包子眼眶忽然湿了,他擦着眼泪说:“逃出去寥寥无几,大多街坊……都死啦。”   昭昭脸色骤然煞白,噌的一下起身就要走,两个兵拦住她,道:“先问清楚是个什么情形。”   柜子后响起啼哭声,小包子将年幼的妹妹抱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三人:“……姐姐,叔叔,你们有没有吃的?我妹妹饿好几天了。”   他耐饿,可妹妹还小,若不是为了讨口吃的,断然不会冒险放三人进来。   两个兵摸了摸怀里,把温在怀里的饼子都递给兄妹二人。小包子饿得肚子咕咕响,却并不着急吃,将饼子撕成小块,就着水喂进还没长牙的妹妹嘴里。   看着襁褓里的女婴,昭昭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阿蘅,身上似冷似热,声音轻而颤抖:“什么时候开始闹匪的?”   小包子哽咽着答道:“大约是半月前。”   “寻常的匪进城抢几通也就走了,其他几个闹匪的县我们也去看过,都没你们县闹得这么凶。”两个兵沉声道:“这副样子,倒像是被屠城。”   想起了伤心事,小包子又哭了起来:“半月前,县里忽然来了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官衙,把新上任的县令老爷提溜出来问了话,然后就走了。大家原本都还在看热闹,议论那队人马是什么来历,可就在当晚,县里忽然闹匪了。”   两个兵问:“是白日间来的那群人?”   “不止他们。还有不知哪来的山匪乞丐,乌泱泱地就涌进了县里。”小包子哽咽道,“咱们县虽然穷,但城防还算不错,我爹娘在青阳县做了几十年生意,也没遇上过打家劫舍的匪……可在那晚,山匪乞丐像蝗虫般淹过家家户户,抢钱抢粮杀人放火,都没见平日那些耀武扬威的兵露个头!”   两个兵听后,面色凝重。   一个说:“是县官儿被猪油蒙了心,收了匪的钱,纵匪烧杀抢掠,到手的钱三七分账。”   另一个点点头:“还封死了消息,没让外头人知道。等后面查起来,县官儿只说无力防护便是,这群黑心肝的狗东西!”   说完这些,两人忽然发现一旁的昭昭早已不在,匆匆下楼一看,只见她孤身走在空荡的街道中,如同孤魂野鬼。   两个兵赶紧上去拦住,劝道:“小丫头,你们县里不安生!你跟我们回云州吧!”   昭昭失魂落魄,怔怔地抬起头:“我的家人朋友,尚且不知死活。”她轻轻推开拦在面前的手:“多谢你们送我回来,请回吧,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两个兵望着她的背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走吧,跟着去,说不定还能遇上活下来的人,把这桩腌臜事理清楚。”   按理说,匪为了抢钱抢粮,本该往富户云集的县西去,三教九流攒堆的县东不值得他们花费过多精力。   可越往东走,目之所及就越残破,倒伏的枯树,半塌烧毁的屋宇,死在路边飞着苍蝇的人,惨状比县西有过之而无不及。   昭昭的手探进袖中,握住她用来杀过人的匕首,目光冷下去,谨慎打量四周。   久经沙场的两个兵也戒备起来:“这片的尸体变多了。”   不同的尸体,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稀稀散散地,枯枝败叶般散落在街道中。昭昭麻木地从尸体堆中走过,她几乎认得脚边每一张难以瞑目的脸,这个是卖糖葫芦的爷爷,那个是卖布的婶婶……眼前忽然出现一具衣衫残破的女尸,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昭昭愣愣地盯着她的侧脸,再也挪不动脚。   这是云儿。 92.第92章 91自渡(一)    第92章 91.自渡(一)   “小丫头……你认识这姑娘?”两个兵问。   昭昭滞涩地点了点头。她缓缓蹲下身,将云儿的尸体翻过来,尸斑很重,但腐烂程度很轻。   两个兵久经沙场,见过的死人比昭昭吃过的米还多,一眼便认出来:“这才死了没几天。”   昭昭探了探云儿的衣袖,里面的银钱已经全部被拿走,进出城的路引还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云儿与昭昭同一天离开青阳县,提前五日回来。   “一刀封喉。”一个兵指着云儿脖子上的伤口说,“如此干净利落,不是山匪能有的手法。”   有古怪。   云儿脚上单穿了一只鞋,似是逃命时跑丢了鞋。   昭昭望向小巷转角,一只红色的绣花鞋明晃晃地惹眼。   云儿是从巷子里往外逃的。   而穿过这条巷子,就是宿春风。   昭昭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在云儿身上,还没等两个兵多问,她已经冲进了小巷……果然!果然,巷子里死的都是昭昭熟识的街坊,其中不乏楼子里的姐儿和龟公,尸体被烧过,散发着阵阵焦臭。   她失控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曾经鲜活的脸,每有与窈娘小多身形相似的尸体,她都会颤着手翻过来看一看,就这样跌跌撞撞地穿过了小巷,走到了真正的噩梦前。   宿春风已经烧成一具枯架,像是动物被吃干抹净后的尸骨,屋宇倾颓,梁木塌毁,昭昭走进还冒着火烟味的废墟,望着面前一块长条石发呆。   这是小多说书时用来拍桌的。   眼前空无一人的废墟,真的,真的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昭昭站在噩梦中,一声也发不出来。头顶的碎瓦啪的一下打在她头上,感觉到痛,额角的血流到唇边,她才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她撞开烧得只剩半扇的木门,冲进满目狼藉的后院,理智告诫她动作要轻要谨慎,可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娘和小多已经唤了出来……无人回应,地上的焦砖、碎瓦,天上惨白的太阳不理她,枯井、倒树、空无一人的屋舍不理她,摔在地上的燕巢、面目难辨的一具具尸体、寂寂吹过的穿堂风都不理她。   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无声而残忍地告诉她,你再也、再也没有家。   “小丫头!”两个兵将濒临崩溃的昭昭扯住,劝道:“你冷静点!有古怪,事情有古怪!这群匪是冲你们楼子来的!”   昭昭失控的情绪再次绷紧,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一个兵直言点破:   “方才我们一路追过来,发现巷中尸体所受的刀伤与街上尸体的不同,手法明显更利落!杀她们的人不是为了财色,要的只是她们死!”   另一个兵隐晦道:“你们这楼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匪患起于半月前。   彼时昭昭刚到云州,既没与游明坦白身份,也没搅入河道一事,并未得罪大人物。   如此丧尽天良的屠杀,定然是权势极盛的人才能做到,先要串通官吏,让县衙对匪患置之不理,又要引来山匪乞丐作为幌子,再趁乱将楼中的人屠戮殆尽……这般欲盖弥彰的大手笔,仅仅是为了杀几个妓女?   昭昭脑中瓮瓮轰鸣,目光在院中睃巡,不对劲,许多物什都被挪过,地上的土也有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曾有人费尽心机找过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妓女们住的一排矮房中,重新审望一间间杂乱无章的空房,末了,定定地站在她与窈娘阿蘅曾住过的小间外。   空无一物。   她们穿过的衣裳,睡过的被褥,用过的纸张……统统都被拿走了,有人刻意将她们的痕迹抹掉,像在掩埋什么东西。   身后响起密密的脚步声,昭昭和两个兵同时回望,十几个手持刀剑的匪将他们围住。   “终于齐了。”   为首的是个独耳男,瘆笑起来像老鼠:“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没等昭昭回应,独耳男的手下翻开花名册,上面记着楼里所有人:   “老大,这丫头就是昭昭!”   昭昭已经明白过来祸从何起,抠在墙上的手指青得发白,一点点渗出血来:“你们主家倒真有出息,花着我娘的钱进京,金榜题名后就想将过去抹个一干二净。”   独耳男露出一口黄牙,嘿嘿道:“什么主家?我们是匪啊。”摆手命令手下道:“杀了。”   两个兵拔刀出鞘,护在昭昭面前,冷喝道:“宁王府的人,谁敢妄动?!”   听到宁王府三个字,凶匪们互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独耳男抬起满是恨意的眼,咬牙切齿道:“巧得很,杀个小婊子还能遇上宁王府的狗!”   两个兵持刀作威虎势,握紧刀柄的手咔咔作响,他们低声道:“这群人是京里的索命门,不是匪!小丫头,逃!”   十几把寒光逼人的刀向三人砍来,昭昭被用力推了一把,抬头便是临水的窗,两个兵持刀挡在门前,头也不回地喊道:“别管我们,快跑!”      昭昭翻窗而出跌入河中,河水浅,遮不了人,她游了一段爬上岸,抄近道小路,找到停在县门的牛车,用鞭子使劲抽,牛却懒洋洋地走。   几个凶匪追了上来,红眼大怒道:“主家说了,这小婊子必须死!”   万般情急下,昭昭一匕首插进牛的背上。牛受了剧痛,惨叫狂奔,发疯般冲出了县门。   县外的路颠簸不平,棚车被牛往前拽,昭昭死抓住木板才没被甩下去。身后响起破风声,一支箭擦着她的脸飞过,留下一道不浅的伤痕。   昭昭回望,四匹马在后面穷追不舍!又是几道破风声响起,她堪堪躲过,几缕发丝落下,刚才险些被射中的是她的头。难分天地的颠簸中,昭昭爬到辕座,将缰绳死死缠在手腕上,举起匕首,对着牛的背又是一刀。   鲜血喷溅,牛的惨叫震耳欲聋,它跑得越来越快,快到能甩开后面的四个匪,棚车被路上的石头磕磕绊绊,吱呀作响,在棚车塌前,昭昭跃上了牛的背,死死拽住它的笼头,努力稳住身形不被甩下去。   青阳县北有一片又老又密的树林,牛直直地冲进去,无数枝条藤蔓从昭昭背上挠过,衣服撕破,背上鲜血淋淋,她埋在牛的后颈,不敢抬起头。   四个匪紧跟着追入林中,草深丛密,他们的马不肯走牛闯出来的那条路。无奈,他们只能下马步行,沿着草丛里的血迹往深处去。   “这牛跑不了多远。”其中一个道。   另一个蹲下身,用手指沾了叶片上的两滩血,放到鼻间一闻:“那小婊子也是,她中箭了。”   杀人灭口,索命门专营此业。那箭上涂了麻药,大男人中了都得倒,一个小女娃怎么可能受得住?   四个匪沿着血迹一路追,见草丛里的血越来越浅,就知牛快死了,人也跑不了多远。正想着怎么折腾害他们追了一路的小婊子,却蓦地见那牛倒在前面,喉间被利物切割过,血流如注,一双含泪的眼望着被树枝遮住的天空,死不瞑目。   “人呢?!”   四个匪到处找昭昭,可那道比牛血浅几分的血迹,竟悄然消失了。   他们疑心昭昭中了麻药,闷声跌进了草丛里,便拿刀四处拨弄,分作不同方向去找。   半个时辰后,寻觅无果的四人前后回来了,有人骂道:“奶奶的,见鬼了!那小婊子难道是精怪变的不成?好端端的没影了!”   有人慌道:“老大要是知道咱们追人追丢了,不知要发多大火呢!”   岁数最大的那个匪冷静眯起眼,仰头望天。这片林子太浓密,厚厚的枝叶把天遮住,绿得让人看不清。   他忽然一抬手:“放箭。”   其他三人懵了:“往哪儿?”   “往树上!”   四人背后的箭筒加起来一共五六十支,每隔不远就往头上射一阵,数不清的鸟被惊飞,簌簌吱吱。   可平息后,林中依旧寂静。   一计不成,又有人道:“要不把林子点了?甭管那小丫头躲在哪儿,咱们都能说烧死了,也好回去交差。”   岁数大的匪骂道:“你以为就你聪明?这树老成精了,水汽这么足,如何烧得着?”   山风吹,天边的乌云推上来,还没落雨,轰隆一声雷响。   昭昭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她运气好,只是被箭擦伤了腿,又不好,麻药已经游遍全身。   她割下一股衣料,将左手死死捆在树干上,又把右手压在腿下,伤口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渗进树皮中,安静得让人心惊。   昭昭垂眼瞧着还在林中搜罗的四个匪。又是几声雷响,雨开始落了,伤口的血浸进树皮,随着纹路往下流,到地面时已被雨水稀释得看不出血色。   身上一点点变冷,意识也变得模糊,眼前似乎只有浓绿一种颜色。   忽听头顶响起丝丝声,一条青翠的小蛇垂在昭昭眼前,作弄似地吐着信子。   淅沥雨声中,昭昭与它对视,这是条毒蛇,瞳孔很漂亮,清澈地映着她的脸。   它缓缓逼近,森然瞳孔竖起一条线。昭昭见它屈身要咬,却连半点躲闪的力气都挤不出,死到临头时面上忽地一凉,飞来的箭矢竟好巧不巧射中了蛇身。   青翠小蛇飘然落地,冤死在四个匪面前。四人箭矢射尽,使遍手段依旧苦搜无果,便有人心生退意:“虽说死要见尸,但这深林中走兽众多,咱们齐口说那丫头尸体被大虫叼去了,想来老大也不会怪罪。”   恰逢林外响起几声马嘶,岁数大的那个匪恍然大悟:“那丫头莫不是绕出了林子,去偷咱们的马了?”剩下三人连说有理,匆匆往林外去。   机不可失,昭昭顺着树干下滑,衣衫跌跌撞撞冲进林深处,眼前一层又一层的浓绿像漩涡,逃亡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雨水渗进了伤口,身上越来越冷,心肺跳得剧烈而灼热,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咚,咚,咚……   咚。   头顶轰隆一声雷响,昭昭倏地被定在了原地,瞳孔突兀放大,眸子迅速黯淡灰败。电光照得她面白如纸,生息涣散,好似被扯住四肢的皮影。又是一声雷响,昭昭断线般倒地,咕噜咕噜滚下山坡。 93.第93章 92自渡(二)    第93章 92.自渡(二)   伏夏闷热,池中残荷枯立,枯树蝉鸣急急。   惨黄的暮光水泄似地铺了一地,青石砖凉浸浸地散着光晕,似幻非真,犹如冰冷的火海。   “不办白事,直接入土为安。”何必揩了下眼角,克制声调,对几个手下道:“他俩一个是家中独子,一个刚娶了媳妇,尸体别给他们家里看为好。”   正说着,书房的镂花格门推开,踏出门槛的中年男人身穿明红官袍,三品仙鹤补子。   这是新上任的知府,朝中有名的水晶灯笼,八面玲珑,私下却是江尚书的人。一到云州,就把徐逢拖延许久的王田办妥了。   “王大人。”何必行礼。   王大人随和笑笑,回身向书房一拜:“世子爷,王田若还有不妥之处,差人知会一声便是。下官告辞。”   听得里面轻应一声,王大人领着长随离去。   何必迈进书房,穿过几道楠木屏风,向静坐假寐的修逸颔首:“主子。”   斜阳昏黄,修逸抬起单薄的眼睑,眸中浮着几点碎金:“可有所获?”   “徐府被烧得干干净净,要紧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何必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但在徐府门匾后,我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枚方盘,材质是玄铁,被磨得光滑可鉴,映着惨黄色的夕阳。   “我审了徐逢生前亲近过的所有术士,都说不清楚这方镜是何用处。”   上面无字,在某处却有一点凹陷,似是被人刻意凿出的。   方盘分上下两面,修逸平举观摩片刻,道:“徐逢这等庸人,也有心思机巧的时候。”   何必看不懂:“这方盘作和解?”   “古有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你看这方盘上下,岂不就是天地之意?”   何必又指着上面被凿出的一点,问:“那这一点指的是……”   “他早料到了今日。一枚被人摆布半生的棋子,被弃时怎会甘心相安无事。”   何必顿时了然:“这一点恰好落在西北方,怕是留着徐逢用来反咬吴尚书的罪证。”声音渐渐低下来:“爷,十一和十七死了。”   “谁做的。”修逸声音轻而冷。   “他们出去办差,三五日不见回,我便叫人去寻……尸体在路上找到的,被马拖过,看不出究竟身死何处。派了探子去查,只查出云州西边几个县闹匪,说是匪杀了他们。”何必咬牙切齿道,“我不信是匪!他俩的身手我清楚,更何况什么匪敢动咱们的人?”   “城中大小事交给修宁。”修逸拿起佩刀,“调兵,我们去西边。”   “还有……”何必欲言又止,“他俩办的差事,是送那个小丫头回家。”   修逸停住脚步,瘦挺的身形凝在夕阳中。   倘若没有风来吹动几缕青丝,何必会怀疑时间也停住了:“主子……”   “不要告诉修宁。”修逸重新向前走,头也不回地说:“她喜欢那个小丫头,知道了会难过。”   昭昭做了梦。   梦里夜色浓稠。   她站在墙下,想拉住攀墙而出的窈娘,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窈娘的衣角消失在墙头,墙外的男人语调带笑,声音像吐信子的蛇。   昭昭爬上墙想看清那男人的脸,可他的面容绕着一团黑云,如何也瞧不真切。   车轮转动,男人这就要带窈娘走。   昭昭追在后面大喊,别走,别跟这个男人走。   所有呼喊声都被淹没,那辆马车驶入污浊夜色。   细细回想,那男人姓甚名谁?窈娘逃命回县时曾与昭昭说,这负心汉早准备过河拆桥。   他原是一小小幕僚,主家致仕回乡,他亦随往。   过青阳县时客留长住,上任知县多次设宴款待,窈娘在宴上与他相识,暗生情愫。   他不曾交底,若问姓名,便答姓李行九,称李九就是。   平日与窈娘会面也极为小心,从不来楼里点牌,只在他主家老爷面前随口提一句“宴上有个妓女月琴弹得极好”,随即便趁窈娘受召时私相授受。   如此一来,竟无人知晓他的名讳,少有人见过他的长相。就连帮协窈娘私奔的昭昭,也只在月黑风高时,隔墙听过他带笑的语调。   嘀嗒,嘀嗒……   眉心凉意刺骨,昭昭骤然惊醒。   入目的是一块巨石,隙间露水恰好滴在她脸上。   艰难支起身,昭昭茫然四顾,阳光温柔,林中晴朗,地上落叶干燥,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宁静得不真切。   昭昭怀疑眼前的一切才是梦。   她枯坐着等梦醒,却渐渐明白,她没有死,但今后都要活在噩梦里。   头顶烈阳高照,昭昭眼前却浮着茫茫的黑,前路在哪?窈娘阿蘅小多是否都不幸丧命?她家破人亡,凶手又该向何处寻?   活命要紧。   她拖着疼痛的身体去溪边清洗伤口,生火烤红匕首,一点点刮去伤口腐肉。简单包扎后,拿树枝做了木叉,到溪里去叉鱼。      连着饿了几日,她动作绵软迟钝。一个不慎,便跌滑进溪中,身子陷进溪水里,鱼儿都不怕她,凑上去亲吻她苍白的脸。   昭昭一动不动躺着,仿佛死了一般,攒足力气后忽地一出手,死死攥住一条银白的鲫鱼。   从溪水中起身后,手里的鲫鱼从一条变成了两条。   眨了眨眼,才看清溪底躺着一件物什,幽幽绽着银白的光。   昭昭滞了一瞬,伸手捡起那物什,一点点看清了。   是一枚平安锁,她托老歪带回楼里的物什之一。   她丢掉鱼,发疯般沿着小溪搜寻。   再无别的线索痕迹。   但也没有尸体。   空寂的林中,斑驳的光影在昭昭身上游动。   她心里燃起了希望,就像坟场升起了太阳。   昭昭提起匕首,踏着阳光,奔赴新的战场。   ——   这片林子两面夹山,退是青阳县,进是祥云县。   窈娘三人若还活着,就只能往前。   一天一夜后,昭昭走出了林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乡路上的流民瞧不上她个小叫花,抢都懒得抢。   安安稳稳到了祥云县外,胖门吏掩鼻赶她走:“眼睛瞎了?没看见告示上写着流民不让——”   昭昭摊开手心,露出一把铜板:“过门钱,孝敬您的。”   胖门吏瞧她懂事,装模作样盘问一番,走完过场后放行。   昭昭一路转三街绕六巷,最后到了县中最大的票号门前。   票号内的小厮懒懒散散的要赶客,昭昭不多话,直接拿出怀里的万两银票,银票上落着宁王府的印。   掌柜被小厮急匆匆的喊出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昭昭手里的银票,黑字红印下有团暗印,蟒纹流云,确认是真印无疑。   掌柜脸上浮着僵硬的笑,望着脏兮兮的昭昭不知如何称呼:“敢问……您在王府里担什么职?”   昭昭道:“不便告知。”   掌柜眼珠转了转:“莫非是与袁姑娘一路来的?”   宁王府的人也在周边?昭昭状似无意道:“她来做什么?”   “您难道不知?徐大人一死,大片大片的田庄都划给了贵府,袁姑娘来接手范家庄,银子进出自然得来咱这儿……”掌柜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再漏话:“您调银是办什么差事?”   昭昭冷了脸:“王府的事,轮得到你来盘根问底?”   正此时,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抱着个沉甸甸的麻袋。掌柜连忙上前接过麻袋,推到昭昭面前:“姑娘,您吩咐的两千文,和银票拆小,只多不少。”   袋里并非白花花的碎银,而是青绿的铜钱和一沓沓的银票。   银票全是方便用的百十两,垒成一小沓,掌柜用上等布条捆好,布条盖上天一行的印。   捧给昭昭,末了不忘提起自己姓李,东家姓张,求昭昭回府后美言几句。   出了票号往东,没多远有个包子摊。下午没客人,昭昭捡空桌坐下,老板以为她是要饭的乞丐,凶巴巴要赶人,却听她开口道:   “你灶上还有多少笼包子?”   “五六十笼吧……恁要几笼呐?”   “全要。”   昭昭抓出几把铜钱,桌上堆出小山,指着四周空桌道:   “我这来两笼,剩下的摆别桌。”   “好嘞,好嘞。”   老板拿围裙兜走钱,利落上了包子。摊上的空桌摆得满满当当,风裹着肉香四处吹,街角巷尾的乞丐都被引来,围着摊子想讨饭。   老板嫌他们脏臭晦气,正要骂咧咧让滚,却听昭昭道:   “请他们进来吃。”   “他们?!”老板指着摊外,厌恶道:“那群脏得要死的叫花子?”   昭昭拿起桌上的空碗,又舀了几碗铜板出来。老板瞬间变脸,捡起滚落在地的钱,冲摊外的乞丐们招手道:“你们有福嘞!活菩萨显灵,包了摊子给你们吃!”   乞丐们起初还不敢进,后来有人开了头,一窝蜂的涌进来了。   他们平日吃不上饱饭,此时不免哄闹争抢,却听有个老乞丐一声高喝,竟排起了队,颇有章法地开始分包子。   瞧这情形,昭昭便知来对地方了。她静坐着饮茶,老乞丐猜到包子不是白吃的,上前问:   “姑娘。你心善,送了俺们这顿吃食,有啥事是俺们能帮上忙的,只管开口。”   “找三个人。”   昭昭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边画边说:   “逃难来的,瞧着不会太光鲜。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一个没断奶的女娃娃,一个十五六岁的皮肤黑黑的少年人。瞧见过他们吗?” 94.第94章 93自渡(三)    第94章 93.自渡(三)   老乞丐起身喝静众人,问谁瞧见过一个抱娃娃的妇人拖着个黑脸小汉子呐?   众人异口同声说自己见过,嚷得很有声势。老乞丐又补了一句:“人往哪走了?”   众人静了,他们平日走街串巷,见人见事虽多,却懒得记没施舍过的路人。   “姑娘……”老乞丐看向昭昭,为难道:“这……”   昭昭拍了拍手边的麻袋,上千枚铜钱发出沉闷的瓮瓮声:“把人找出来,这袋钱都归你们。”   钱能通神。   乞丐们像出巢的蚂蚁,急急向四面八方散去,他们风似地穿过大街小巷,一传二二传四,难得有赚钱的好机会,连瘫在窝棚下、睡在烂庙里的乞丐们都动了起来。   数不清的人在为昭昭走动,无数张嘴巴成了她的唇舌,稚嫩或老成的眼睛帮她观望一切,短短几个时辰内,县中的贩夫走卒街坊邻居都被问了个遍。   渐渐有消息回来。   一个乞丐气喘吁吁跑回包子摊,问昭昭:“……那小汉子是不是高高瘦瘦的,说话调子很特别,像台上说书的?”   昭昭黯淡的眸子微亮:“找到了?”   乞丐躲开她欣喜的眼,低声道:“打听到了下落,但是……”   昭昭心里一凉:“他怎么了?”   乞丐支支吾吾不肯说,老乞丐一杵拐杖,激起地上的尘土:“有什么就说什么!”   乞丐跺脚哎呀一声,从身后围观的人堆中拉出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人扯到昭昭面前来:“王漕头,你来说!”   王漕头似乎不愿沾染晦气事:“跟俺有啥关系?你这人真是……”   昭昭递凳子让坐,又抓了把钱推过去。   王漕头的胖脸抽搐了下,没收钱:“姑娘,甭白费劲了,你那朋友回不来啦。”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小多逃来祥云县,模样和昭昭如出一辙,脏兮兮的,身上有刀伤,手里还抱着个没断奶的娃娃。   他四处找活计做,但那惨样一看就是惹了祸事的,谁敢雇?哪怕他工钱低得比拉磨驴还划算,也没找到活计。   “你朋友当时身无分文,一见俺,扑通就跪下了,说他啥活都能干,工钱可以不要,只求给他妹妹一个遮风避雨的住处。”   王漕头闷闷道:“俺本来也没打算雇他,就说你都苦成这样了,还不如把娃娃卖给大户人家或野楼子,好歹有口饭吃。”   “他摇头说不行,死也不能让妹妹长在腌臜地方。说完就咚咚给俺磕头。”   “唉,他一身伤,俺是真怕他死在码头上。但瞧他为家人这么豁得出去,还是心软留下他啦。”   “……就只有他们两个?”昭昭掌心一片冰冷的潮湿:“后来呢?”   “对,就他俩,一大一小再没旁人啦。”王漕头抽了口水烟袋,“那小子身上有伤,干活却利索,人好相处,没几天就和码头上的弟兄们混熟了。”   “可这人一旦出众,就免不了被眼红。不知是哪个狗娘养的,去官府举报他是外来的流民。县衙的人一查,发现他不仅没户册,身上还有贱籍的烙字,当即就捆下,混着犯人押到北边充军去了。”   充军……   昭昭耳边嗡嗡轰鸣。   贱籍被充军与死无异。战场上惯用他们在前冲锋,进是敌方箭雨,退是监军刀剑,前后都是死,小多哪能活得了?   “你若早来几日,说不定还能花钱将人买出来。”王漕头瞟了眼昭昭手边一麻袋铜板,“可如今连你朋友行至何处、是死是活都说不准,神仙来了也难办……”   敛整心绪后,昭昭继续问:“那个小女娃在哪。”   王漕头把水烟袋收回腰间:“他在被押解前好像把娃娃送了人,至于送了谁,俺就不晓得啦……”   这时外头有人高喊“让开让开”,一堆小乞子护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尼姑挤到昭昭面前:“姑娘,两位师太晓得那小女娃的下落。”   王漕头让身,两尼姑并不坐,行了个合十礼,问昭昭:“施主,你是那娃娃什么人?”   “……姐姐。”   两尼姑对视一眼,面露愧疚道:“你妹妹如今已不在我们庵里。”   那日小多突然被捕,匆匆上路来不及为阿蘅细作打算,只好将她放在庵门前。也算是老天开眼,尼姑们把阿蘅抱进庵里,从香火供钱中挤出银子买人奶,艰难养活了她。   前些日子,有辆马车停在冷清的庵门前,下来一位年轻姑娘。她带着幂篱看不清神容,但瞧衣饰颇富贵,尼姑们受宠若惊,端端地安排了礼佛敬香。   “我们观那姑娘言行举止十分温和妥帖,便动了心思,偷偷把饿狠的娃娃抱到了帘后。”   “那姑娘听见啼哭,心生爱怜,见了你妹妹后说很合眼缘,想收养她。她柔善又富贵,我们自然将娃娃给了她。”   两尼姑看向昭昭,惶愧道:“望你莫要怪罪,我们当时以为她已无家人在世……有更好的路,自然就替她选啦。”   “多谢你们。”昭昭递上一张银票,两尼姑接过后一看数额,顿时吓得腾起身。   在她们说“使不得”前,昭昭问:“那姑娘可有留下住邸姓名?”      “这……我们未敢多问,怕显得像今后要上门打秋风,反而对你妹妹不好。”一个尼姑答。   另一个尼姑挠挠头:“虽不晓得住邸姓名,但隐约听见那姑娘的马夫说出县后往北走……去什么庄来着?范家庄!”   昭昭记下。   送走王漕头和两尼姑后,阴沉沉的天飘起雨,围观的人散去,只有陆续回来的乞丐们等着分钱。   还差窈娘的消息。   昭昭望着空荡的街道,雨雾蒙蒙,和离家而去的那个清晨一样湿冷。她闭上眼,明知窈娘凶多吉少,但仍盼望睁开眼就有小乞子跑来,气喘吁吁说有消息了。   直到天黑也没人来。   “姑娘。”老乞丐打量着昭昭枯寂不语的侧脸,斟酌道:“……你确定那妇人进县了?”   地上的积水漫到脚边,濡湿了昭昭的衣鞋,她垂眼默默良久。老乞丐见她眸中隐有泪光,不忍道:“倒不如这样,你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俺们继续找,哪日有了消息,再上门报你。”   “……多谢。”昭昭把钱袋子推过去,“倘若有消息,来县中最大的客栈寻我。”   说罢起身离开,乞丐们让开一条道。她走进风雨,背影寥落,无声无息消匿在夜色中。   ——   祥云客栈来了位古怪的客人。   一个瘦弱清秀的小姑娘,户册上却起了个俗名。年纪不大,出手倒阔绰,要了顶好的客房,又问有没有陈年酒。   小二上了一壶醉魂香,同时心里好奇道,小姑娘怎的喝这种酒?   他躲在木梁外,偷偷远窥投在窗纸上的瘦削人影。   只见人影闷下一口酒,半醉了,举起一件物什凑近烛火。   烤了会,随后拉下衣裳,用那烧红的物什冲肩头刮去。   小二瞪大了眼睛,他认出那是匕首,人影在刮自己肩上的肉。   几滴血溅在窗纸上,他听见自己心狂跳,也听见血滴答滴答的落,甚至还听见烛火随风跳动……独独听不见被她咬碎在齿间的疼痛。   足足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人影终于停手,咚的一声,匕首摔落。人影没力气去捡,颤着手又闷了几口酒。   疯啦,疯啦……小二脑中莫名冒出这两个字,哆嗦着想走,可步子怎么都挪不动。   这时,窗纸上的人影忽然开口,声音冷而哑:“看够了没有。”   小二太阳穴突突的,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遍全身,无形的手按住他,捂死了他的嘴,更不准他走。   “再来一壶酒。”人影说。   小二如蒙大赦,跌跌撞撞下了楼。   打这事以后,小二有意躲着昭昭,生怕受她差遣。   她亦十分安静,日日闷在房里,似乎并不可怕。   唯一古怪的便是掌柜常往她房里钻,待到深更半夜才出。   客栈里议论四起,都说这姑娘给不起房钱,靠献媚掌柜才能继续住着。   小二也这么想。   一次,他借着进屋打扫的机会东张西望,想瞅见点乌七八糟的密事,却只瞧见案上有一把新买的算盘,算盘下压着一沓沓毛边纸,上面写满了笨拙的字。   没等细思,门被推开,掌柜现出身来。他见小二也在,便摆出一副以正视听的神态,冲内屋喊道:   “姑娘!昨日教你的三指法练得如何啦?今日该学朱刻防篡啦!”   被攘出屋后,小二还在发懵,难不成掌柜日日来是教这姑娘打算盘做账的?   为着这点好奇,小二变得乐意接昭昭屋里的活,送饭菜打扫内务都由他来。相处几日,他发现这姑娘实在冷清,整天就闷头打算盘学理账,也不知图个什么。   某日下午,一个鼠脸男人将马车停在客栈外,叫住小二,要他请顶上那位客下来。   小二认得他,县中最大的牙人,明面上靠帮人介绍活计赚钱,私下却干着伪造户册、改贱为良的勾当。   “那姑娘托你介绍东家?”   牙人笑而不语。   小二不再多问,上楼敲门传了话。稍时,昭昭背着包袱下楼,结清房钱,上了牙人的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一路尘烟,牙人问昭昭:“姑娘,你可准备好了?如今范家庄挑人严得很,没点真本事可混不进去。” 95.第95章 94自渡(四)    第95章 94.自渡(四)   昭昭点头,跟客栈掌柜学了几日算盘,虽称不得老手,但已十分熟练。   牙人见她身形瘦弱,脸上稚气未褪,多嘴道:“你出手阔绰,断然不缺钱,何苦设法进庄做活计?哪怕聘上了书算,也得干两年才够抵消找我买假户籍的银钱。更何况那庄里乱得很,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昭昭留了心:“乱?”   “乱成一团!宁王府的人一来,老管事们都被挤走,哪能甘心?再说庄子成了王田,仓里的钱粮怎么算?”   正说着,迎面来了一队人马,气势汹汹,激起一路烟尘。牙人鞭马避让,捂脸骂道:“哪来的兵痞子!”   昭昭挑帘望去,只见那队人披甲佩刀,被护在其中的是个白衣少年,那瘦削的背影不是修逸又是谁?   河道案已了,云州官场蛇鼠散尽,修逸不在云州城里巩固势力,来这边作甚?   难道是为送她归家的手下的惨死而来?可再主仆情深,也犯不着亲临,他来必定另有所谋。   烟尘渐散,牙人继续赶路。马车出了县,沿着乡路颠颠簸簸,过了范家庄门楼的查验,绕农田、穿桑园,最终在主宅庄院停下。   院坝里站满了草履麻衣的农夫力工,见牙人到,一齐围上来问:“到这时辰庄里管事还不来,今天还挑不挑人啦?”   日已西沉。牙人让大伙儿稍安勿躁,连忙跑去请庄里管事。没多久,引着一伙汉子回来,打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是旧庄头范金。   来聘的农夫力工中不乏有认识的,远远的就恭敬喊:“范庄头!”   范金不搭理,歪身卧进树下凉椅,懒懒剔着牙。牙人凑上去耳语几句,范金扭头啐他一脸:“你催老子有屁用?如今这庄里又不是我管,我挑的人不算!”   牙人哈腰退下,摆手让大伙儿站齐了等。农夫力工们懒洋洋排好,其中有一撮穿巾带袍的读书人格外显眼,个个都抱着算盘,昭昭就站在里面。   没多久,院外车停马嘶,一位年轻姑娘被丫鬟搀进来,面上浮着病气。范金慢吞吞起身,也不上去迎,干笑道:“月姑娘查铺子可还顺利?”   袁月冷他一眼,没言语。下人搬来凉椅,她端端坐了,牙人讪笑着拜了拜,顺势递上名册。袁月翻看后问:“都是良家子?”   “都是,都是。您放心,小的早验过他们户册了。”   牙人造假颇有心得,见袁月年轻,多半好蒙蔽,却不想袁月照着名簿随意点唤,被叫中的农夫力工应声出列,挨个上前回话。   约莫三盏茶功夫,掺进去的十几个假货都被袁月捡了出来,选中的则被带下去安顿。   挑完农夫力工,袁月开始挑书算。来聘的众人上前,丫鬟抽出衣袖内的一卷纸页,挨个分发,毕后朗声道:“一炷香燃尽,算完的就留在庄里,月银五两!”火折子擦亮,线香幽幽燃起。   众人就地盘坐,算盘搁在腿上打。   耳边全是哒哒声,昭昭却不急,她静下心,盯着手中纸页看,这是某家商铺近来的收支详细,虽用浓墨遮了店名,但看这繁杂项目和冗长数额,规模定然不小。   若只是考算功,哪用得着这实打实的账本?   正觉奇怪,却听前头的咳嗽一声虚过一声,袁月脸色灰弱,连饮几杯凉茶,也没压住病气。   “姑娘莫不是中了暑?”范金笑着关心道:“您今日巡了好些间铺子,又见了那么多人,何苦再硬撑?可别累坏了身子……要不您回房休息,这里有我盯着大可放心。”   他叭叭说了一堆,袁月却冷着脸不语。   瞧见两人不对付,昭昭揣摩出大概,不紧不慢算起来。   稍时,一炷香燃尽,丫鬟下来收验。在场的都是老书算,少有出错的,丫鬟却越验越皱眉,随意逮了个书算问:“你确定这是对的?”   这人想也不想地答道:“小的靠算盘吃了半辈子饭,闭着眼也不会算错。”   丫鬟一边收验,一边又问了几人,谁料都一口咬定无误,丫鬟只好作罢。   等验到昭昭时,丫鬟惊讶抬起头:“你……”其余人纸上都写着核算细节,昭昭纸上却空空荡荡,只用炭笔在原账上圈画了几处,下写“有误”,昭昭道:“账有误。”   丫鬟立马引昭昭到袁月座前,让细细说来。   昭昭瞥见一旁的范金面色不善,便知赌对了:“小人来聘活计,本不该多嘴。但这账本实在错得离谱,冒犯问一句:这账可与贵庄有关?”   袁月声音微哑,不答反问:“……你说这账有误,误在何处?”   昭昭没急着答,细打量一番袁月的神容身形,与尼姑口中的好心人颇有几分相似,却太年轻了些。袁月见她踟蹰,以为是畏惧范金:“我在这里,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昭昭顶着范金刺来的眼刀子,指了几笔错处,甚么虚报损耗、暗吞差价和借名目套钱。这些错处显眼得很,又是袁月下发的,她岂会不知?明摆着不想与范金闹开,要借外人的嘴点明。偏巧今日来的都是油滑老书算,本县人,不愿招惹是非,只有昭昭肯跳出来。“范庄头,我去铺上勘验,只得了这堆糊涂账。”袁月道,“若是你去,可会有不同?”范金被这夹枪带棒的话一怼,竟也不臊:“月姑娘,铺上管事水账的毛病我训过许多次,太细枝末节的,我也没那个精力细查,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斜眼盯着昭昭,“这位姑娘,你来聘活计,不专心打算盘,怎的还挑刺上账本了?”“若连账本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不确定,只顾闷头打算盘,谁家敢雇这样的书算?”昭昭答。范金拿起木几上的名册一番,嗤笑道:“你是庚辰年生人,算来也有十七岁。可这身量哪有大姑娘的样?”冲身边几个小子一甩下巴,吩咐道:“把她衣裳扒了,仔细瞧瞧有没贱籍流民的烙印。”“是!”几个小子应声就要上,袁月冷冷道:“我看谁敢。”   范金没把她放眼里,皮笑肉不笑道:“月姑娘,这年头乱得很,你道西边几个县为啥被屠?还不是县里的流民乞丐先闹起来,里应外合给山匪开了门!你怎知这丫头来路正不正,会不会在庄里生祸?”袁月反问道:“先前那些农夫力工你不细挑,这会却在区区一个小丫头身上打转。我倒奇了,你怕她什么?”范金绷紧了脸,半天没憋出一句话,猛腾屁股便走。他的人连忙跟上,随从面露担忧:“老大,这婆娘开始防咱们了……”范金攥死拳头,啐了一口:“防个屁!黄毛丫头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自己了不得了。”说完,脸上的肥肉抖动,挤出一声冷笑:“先把东西都弄走,我倒看她能奈我何。”   ——   账房。   “管事理账,第一要紧的是用人,书算更是要紧中的要紧。”   丫鬟指上晃着一串钥匙,领着昭昭往里走。   进了小东厢,她拿出一摞旧账本,咚一声堆在昭昭面前:“我家姑娘虽然看中了你,但也不能随便就签了工契。你若在一夜间算完这些账,就能留在庄里,拿每月五两的工银。”   昭昭落座,闷头打起算盘。丫鬟坐在一旁吃点心看话本盯梢,难得偷闲,偏偏点心甜腻、话本无聊,又有算珠声哒哒催眠,由不得她不困乏,渐渐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几个时辰后。丫鬟懵懵睁眼,脸上湿湿的,猛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趴在桌上睡得昏沉,口水把垫脸的巾子都濡湿了。   “你醒啦。”昭昭轻声道。   “帕子洗净了我再……”丫鬟把东西收进袖里,赧然道:“算啦,多少钱买的?”   “不值钱,姐姐不必挂心。”   丫鬟还是羞:“我是不是还打呼噜了?没扰着你算账吧?”   “没有,姐姐睡觉很安静。”   丫鬟见她手边有一沓粗纸,记满了核算好的数额,有些讶异:“你算得这么快,当真都是对的?可再核算一遍,不打紧。”   昭昭说不必,翻开账本指着某处问:“这是上任知府徐大人存的酒?”   丫鬟一瞧,这册记的是库房地窖的收纳盈出,昭昭正指着:癸巳年辛酉月初七,臣逢斋醮,诚敬昊天元君。   皇帝崇道,昊天元君是他的号。   丫鬟蹙起眉:“去年那姓徐的还没归西,听说范家庄后山有眼冷泉,酿出的酒奇香无比,便设坛作法七七四十九天,捣鼓出这么一批酒,说要敬给皇上。”   “如今他已死,这批酒怎么处置?”   “没法处置。”丫鬟道,“甭管他多不是东西,这批酒也算是敬上的贡酒,不能献,更不能卖或倒,先干放在地窖里,等后头主家发话了再说。”   咚咚,紧闭的屋门被敲响,外头说话是个小子:“姐,月姑娘醒了,问账算的如何了。”   昭昭瞧了眼窗外,正是夜半,袁月怎在这时候醒?   “算好了,这就来!”   丫鬟抱着账册要走,昭昭出声道:“这批账问题不小,我要见月姑娘。”   事关紧要,丫鬟自然答应。   走出账房,往东不远有间四进小院,每过一道门,昭昭心跳就快一分,留神听周遭是否有婴儿哭声。   她记得阿蘅夜里爱哭。   到檐下,丫鬟回头道:“你且在外等等,我进去通传一声。”   昭昭安静在外等,眼睛却不往屋内瞟,只见袁月坐在案前,丫鬟躬身耳语,仅她两个,再无旁人。   ……阿蘅不在这里?心头思绪翻涌,昭昭说不出的无力,这时丫鬟推门出来:“姑娘,里面请。” 96.第96章 95自渡(五)    第96章 95.自渡(五)   屋子不大,桌上点着两支蜡,凭这幽微的光,昭昭睃巡遍屋里的摆设器物,当真没有婴孩留下的痕迹……心里那点的侥幸落空,她怔怔地杵着。   袁月见她脸色黯淡,以为是受累过度,指着身边椅子:“来,坐下说。”又让丫鬟敬茶上点心,轻声问:“何处有问题?”   昭昭定神,拿出账簿,翻到做了记号的几页:“姑娘请看。”   这本账记的是粮收。   昭昭指了某块天字号甲等田的收成,又指了某块人字号乙等田的收成:   “更好的土壤、水源和粮种,收成却差不多。”   又翻了几页,涉及桑蚕、纺织和酿酒,一语概之便是兔子跑不过乌龟,同样的农务,得助得势的庄客竟不如佃户交的产量多。   袁月无奈叹气:“你心细。但这并非错漏,而是压榨佃户的陋规。”   “陋规?”   “外头人分三六九等,庄里农户也分两类,一类是主家旁系与出府的家生奴才,也就是庄客,另一类是租田种的佃户。负责收租的管事与庄客们算得上族亲,岂会足额足量地收?可每年要收的租子有定额,亏缺的米粮就只能在佃户身上剐。”   人踩人,不公平。   昭昭倒也没多说什么,翻开另一本:“撇开这点,库房收支也有误。”   袁月拿起来一看,并无一眼即明的错漏,字迹潦草些而已。   她看不出来实属正常,昭昭若没得客栈掌柜的传授,定也瞧不出其中作假的地方。一一点明了,丫鬟愤愤道:“铺上的账糊弄些就罢了,库房的账还敢欺瞒哄骗?”   谁都知道范家庄富得流油,大库房十余座,所存之物能买下半个祥云县。   袁月接管田庄,归纳人口土地是其次,要紧的是点清钱粮。   可如今手中只有一堆糊涂账,数额造假,库内有多少物什尚且摸不清,后续还不知怎么办才好。   “都怪我这病,没精力去细细审理。”袁月望着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日日昏在床上,白受了许多蒙蔽。”   昭昭不解道:“新旧交接本就麻烦,为何不从府中多带些人来?”   她账算的好,又与范金没牵扯,袁月聘她的事已是八九不离十,心下也不防备:   “我倒也想。可人手不够。我们王府在北边呆了十几年,所有屯田加起来还不足这次获封的王田一半,会管田理事的人自然更少。这回所有王田一股脑儿全封下来,这一块那一块的,人不够用了。”   昭昭心说原来如此,她空顶了个王府出身,却势单力薄。眼下正是缺人之际,庄内老人吃定她不会大刀阔斧赶人走,于是才敢怠慢敷衍。   昭昭沉默不语,袁月以为她心有隐忧,安慰道:   “我既来了,不合宜的人事总要清理的,往后有老人欺负你,同我说便是,你只管理账,旁的不必担心……庄里老书算每月工钱是五两,但都不得用,我这人少,得你多操劳,你想要多少月银?”   能留在庄里找阿蘅就行,昭昭不关心银钱:“老书算尚且五两,姑娘给我五两,我已经很知足了,只怕多了招来是非,给姑娘添麻烦,日后姑娘觉得我得用,再添便好。”   她心思周到,袁月笑了笑,当即就签了工契,让昭昭先安顿住下。   薄薄一张纸,根本不是昭昭想要的东西。起身告辞,到檐下抽了杆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往佣房去。走了一段,忽听身后有人喊:“姑娘留步!”   被这声喊一惊,昭昭才发现手里的灯笼压根没亮,她净想着今后如何找阿蘅,竟被思绪迷了心。   “喊你一路啦……”丫鬟举着亮灯笼跑上来,气喘吁吁指着身后:“那边……那边!你走反啦!”   昭昭扯出一个笑,道了谢,被丫鬟引着往回走。复又路过小院,却听里头响起婴孩啼哭声,昭昭猛地顿住步子,怀疑是幻听耳鸣:“……院里哭的是?”   丫鬟搀着昭昭往前走,笑道:“是我家三小姐。你才走,李妈妈就来送药了,顺便还抱了娃娃来。三小姐夜里总哭,非得挨着月姑娘才好。”   “三小姐?”   “对,月姑娘行二,上头还有位真姑娘,在王府担副管家。”   昭昭眼皮一跳:“听那哭声,三小姐似乎年月不大,怎么不在王府里好好养着,偏来这小小田庄里?”   丫鬟被问住,半天后憋出一句话:“哎呀……总之是为了小孩子好。”   言语间,已经到了佣房。丫鬟挑了最干净整洁的一间给昭昭,嘱咐几句离去了。      昭昭枯坐桌前,盯着不断晃动的烛光,回忆方才听见的哭声……不会错,断然不会错。即便几月未见,她也能认出那是阿蘅。   可丫鬟为何遮掩,说那是她家三小姐,而不是捡来的弃婴?   思虑片刻,昭昭吹灭蜡烛,决意摸黑回去再认认啼哭声。   还没走近,就见院里灯灭声寂,袁月哄着阿蘅睡下了。昭昭回身要走,腰门却隙开了,一个妇人侧身出来,手里捂着个药罐,东张西望鬼鬼祟祟。   昭昭瞧这妇人不对劲,蹑步跟上,只见她七拐八绕,最后闪进了假山后。那儿早有个男人候着,听声音年纪不大,三言两语就逗得妇人似嗔似怒。若只是鸳鸯野合,昭昭嫌腻耳,偏这妇人说的是:“那野丫头哭来哭去,当真折腾死人。月姑娘捡她回来,自己不照料,净劳烦我来了。”   昭昭呼吸一顿,果然是阿蘅!   才喜了一瞬,那男人道:“你若嫌吵闹,拿药喂给那娃娃,保管她和姓袁的一样,一天十二时辰里八个时辰都昏着。”   ……药?眼下正是三伏,昭昭以为袁月倦怠多眠是夏困,没成想是遭了人算计。   昭昭悬着心,听那妇人道:“我可不敢,这药给大人用还好,娃娃怎么行?万一死我手上,月姑娘饶不了我。”又说起前几日她嫌阿蘅吵得厉害,把襁褓搁在屋外,娃娃泛着奶香,差点被野狗叼去吃了。   “好姐姐,你再委屈几日,等东西都运出去了,我们跟着……远走高飞,保你天天都过神仙日子!”   腻歪一番后,男人理整衣裳遛了,妇人很快也现身,岔进小道回住处。   昭昭悄摸跟上,耐心等她走到夜静无人处,丢出几枚铜板。   妇人闻声回头,以为是兜里漏了钱,弯腰想捡,旁边草丛忽地窜出个黑影,两三步杀到近前,她拔腿想跑,却被迎面而来的石头嗙一声干晕,奄奄倒地。   怀中的药罐咕噜噜滚远,药材洒了一地。   昭昭眯眼一瞧,药材全没熬过,难道这就是那让人昏沉气弱的药?   她识不明,没法定论。初来乍到,也不能拖个昏死的人去告状,袁月信谁都难说。   思来想去,昭昭把人背到袁月小院外。趁着夜色遮掩,扭了妇人外衣,将其捆死在院门大树下。   至于药……她原本想在罐边写句有毒,无奈文盲一个,只好画了个大叉。   阿弥陀佛,只求有人能看懂。   ——   天亮不久,昭昭去袁月小院请早。远远就见树下无人,院门紧闭,里头不知是何情形。   她叩把手,开门的是丫鬟,神情郁郁道:“你来的不巧。”侧身让进,边往里走边说:“待会你见了什么,可千万别往外说。”   “出了何事?”   “用老了的人,不知被谁灌了迷魂汤,竟往月姑娘补药里添东西。虽然没毒,但会让人气弱困乏,姑娘进庄后日日昏沉,便是因此。”丫鬟叹气道:“问受了谁指使,她怎的也不说。姑娘原不想动家法,但……”   言语间已到檐下,堂屋里在审问,两人没进去。   昭昭回忆那男人说的话,甚么偷运东西、远走高飞,除了庄里那批老人还能是谁?   她心里清楚,又不好点明,幸好袁月聪明,屋里传出质问声:“李妈妈,你看着我长大,也算是半个亲人。你若肯坦白,这事我便不再追究,给银子打发你走。”   任凭袁月如何劝,李妈妈也不答。最终逼得袁月无奈,让人按王府规矩行事。李妈妈一见杖子,慌了神,骂道:“说什么半个亲人!还不是把我当仆妇看?你会打你老娘么!”   袁月不语,闭眼让人动手。板子砸肉嗙嗙响,一声声惨叫传出门,李妈妈一把老骨头挺不住打,稍时便认了:“……我说!月姑娘我说!”   扯到紧要处,丫鬟不动声色将昭昭拉远,终还是隔了一层。昭昭懂,状若无意问道:“那三小姐今后由谁照顾?”   她想借机自荐,丫鬟却道:“交给另一个妈妈了。等忙完这阵,月姑娘要亲手照料……”   咚一声,堂屋被踹开。袁月快步下阶,急着吩咐丫鬟道:“把所有人都喊上,去仓场!”   院里人加上昭昭,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个,大多还是婆子丫鬟,其余小子身体还没长成,攒一起也没什么声势。   说来好笑,众人气势汹汹杀到仓场,守门的库丁们竟半点也不怕,骂咧咧道:“婆娘丫头不在屋里带娃娃,窜到这边来作甚?”   嚷嚷着就要上来赶人。   袁月顶上去,举着宁王府的牌子,冷声道:“开仓,我要验粮。”   库丁们俱是一懵,按理说得先把账本理清,明了各仓该有多少存粮再开仓,袁月怎的直接跳过前一步了? 97.第97章 96自渡(六)    第97章 96.自渡(六)   他们扭捏着不肯,找各种由头推脱。   袁月一抬手,众人涌上去将库丁们全按死绑了,昭昭从库丁头头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拿给袁月看:“月姑娘,你瞧。”   粮仓为避免受潮,如无调用,一向只在春播前与秋收后开仓。如今虽是秋收,谷子却还在脱粒扬场,根本没到焙干入仓那一步。   待把粮仓一一打开,袁月让人测了仓壁上的霉线,高出米位不少,可知李妈妈交代所说不假。   袁月审问守仓的库丁:“谁串通你们盗运粮米?”   库丁们并不回应,每张脸上都写着打死不说,很有点话本里死士的样。   瞧这架势,昭昭猜到他们生怕祸及家人,轻飘飘道:“不妨先将人扣下,再顺着查他们妻子儿女是谁,以此要挟不愁审不出话。”   此话一出,锯嘴葫芦们炸开了,纷纷骂道:“你小小年纪怎有这么歹毒的心?说书唱戏的都不屑摆这种下作桥段,堂堂王府中人竟好意思往俺们小百姓身上使!”   “好你们个小百姓!偷粮偷到主家身上来了!”丫鬟骂道。   “主家?放恁娘的屁!俺们都姓范,祠堂里的族谱本本高过你,在这庄里走的步子比你爹捣鼓你娘的次数还多!仓房里的钱粮都是俺们一年年收上来的,凭啥全给你们这些外来人?都要赶俺们滚蛋了,还不能拉点钱粮走?”   袁月听出点苗头,问道:“我何时说过要赶你们走?”   “庄里早就传开来了!说要把俺们的房子和地都分给外来的军眷!”   想来是有人传播流言,挑拨庄客,再唆使他们来干这见不得光的活计。   除了范金及他手下那拨老人,还能有谁?袁月只恨自己愚钝,蹉跎好些时日,给了奸人可趁之机。   “房田一事尽可放心,我们宁王府犯不着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落个欺压百姓的骂名。”袁月道,“你们若肯说出受何人指使,这一遭便免了,我绝不多计较。”   众人闷声不语,没直接驳话,气焰软下去。   快要松动时,打南边来了二三十个彪形大汉,护着一顶小轿疾疾颠来。   小轿落稳,范金胖身挤出来,扫了眼场面,勉强鞠了腰:“月姑娘。”   “你消息倒快。”   “听手下来报,姑娘来勘察粮仓了,怕您有不懂的,小的特来看看。”   袁月冷笑:“范庄头,我不懂的事可太多了。甚么糊涂账、换药下毒我懒得说,这粮仓监守自盗一事,劳烦你解释解释?”   范金看向被捆的库丁们,装模作样道:“可有此事?”   库丁们望范金如望救星:“族长……”被他狠压一眼,当即换了说法:“我们冤枉啊!仓场我们一向严加看守,连个鬼影都没放进去过,月姑娘硬说我们勾结贼人,盗运粮米……冤枉啊!”   范金讪讪看向袁月:“月姑娘,我如今虽不管事了,但好歹还兼着祠堂,庄里人都喊我一句族长。您说我家小辈盗运粮米,依据何在?”   他知道袁月连账都没清明白,吃不定仓里该有多少升米。丫鬟上前一步:“范庄头,你管庄多年,自然知道云州夏季湿热,粮米焙干后也难免发霉。你不妨去瞧瞧仓壁上的霉线比米位高了多少!”   范金派人去勘了一通,果然缺了不少,他没法再狡辩,袁月冷冷道:“范庄头可还有话说?若是没有,我便带他们下去审了。”   库丁们纷纷大喊:“族长救我们……族长!”   袁月抬手示意带人下去,却听范金忽地大喊一声:“慢着!”   他身后二三十个彪汉围上来,黑森森如铁墙一般,衬得袁月带来的丫鬟小子们越发单薄。   “月姑娘,您才来不久,想在庄里动大规矩怕是不合适。”范金笑着说,“不如别带人走,咱就在这儿审人,我来,免得脏了您的名声,显得王府跋扈欺人。”   他温声细语,可这阵势哪有商量的样子?昭昭暗道遭了,袁月被架起来了。   果然,袁月顾忌王府颜面,不情愿地点了头。库丁们如蒙大赦,脸上登时浮出了笑,却见范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砰一声砸在最近者的头上。那人瞬间血流如注,没来得及叫唤就昏过去了。   范金手下的几十个汉子有样学样,围着被逮住的库丁们一顿毒打,哀嚎不断,惨叫连连。   “住手!”袁月大声喝止。可范金何曾把她放在眼里?她带来的一堆丫鬟小子根本不够看,有几个想上去拦,还没走近就被胡乱扇飞。   无奈,丫鬟小子们只好护住袁月和昭昭后退,眼睁睁望着范金与手下把人往死里打。等惨叫声停时,地上血泊躺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大概是活不成了。   “你放肆!”盯着漫到脚边的血,袁月攥紧了拳:“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当真是不把宁王府放眼里了?”      “姑娘说的话小的听不懂。”范金连忙跪倒,惶恐道:“您年纪轻,心肠好,不知庄里规矩一向如此。盗运钱粮就是这下场,祠堂石碑上刻着呢……再说了,不是您让小人代为处置的吗?”   他身后的大汉们也跟着跪倒,姿态卑微却并无敬意,冷眼瞟着袁月一行人。   眼神森森的,昭昭被盯得心里一怵,这庄里姓范的人多势众,就是将她们打死在此又如何?尸体处理干净,封着消息别漏出去,等外面人发觉,她们怕是早就烂完了。   没等袁月再开口,昭昭扯了扯她的衣袖,随即上前打圆场:“范庄头,月姑娘并无怪罪的意思,只是有些受了惊吓。”伸手扶起跪地的范金。   范金顺坡下驴起了身:“月姑娘,小人考虑不周,吓着您了……”回身冲手下一吼:“还不快拖下去埋了?”   “是!”   人统统被拖走,范金告退离去。   袁月这边的丫鬟小子才见了血腥,惊恐未定,连骂也压住了声音:“当着姑娘的面就敢如此,私底下若是逮住了机会,岂不把咱们嚼了?”   “月姑娘。”昭昭还记着昨晚那男人说的话,甚么荣华富贵神仙日子,哪是光盗运点粮米就能行的?“粮仓遭窃,还不知银窖如何……”   袁月被这话一点,立即领人去勘。   几个小子下窖,很快就上来回禀:“姑娘,那群狗东西偷得厉害,银子少说比咱们进庄时少了几千两!”   短短半月就流出几千两,袁月闭上眼,自责悔恨。昭昭劝住她,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银子先转出去,放进天一行先存着。”   “可前头那几个被打死的库丁说,庄里人都觉得田地银粮是他们攒下的。咱们要是大批运出去,他们岂会罢休?”丫鬟丧气地蹲下身,“到时候被范金一煽动,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难道只有他们能做贼么?”昭昭反问道。   众人愣住。他们自小长在主家权势下,行事不必也犯不着耍花招,正气太过,反而受累。   “你是说……”袁月往地窖里望了一眼,“咱们也偷偷往外运?”   “这法子实属无奈。”昭昭道,“但眼下要先保住银钱,之后再慢慢与姓范的斗法。”   众人皆说可行,絮絮商量一番后,发现庄里巡夜的大多是范金手下,没法晚上偷运。幸好逢上了夏末收成,庄里往铺上大量押货,可用谷麦掩人耳目,借机运出银钱。   计划商定,谁去押银倒成了难题。运货不是什么要紧事,若由袁月身边亲近人去,定会引起范金猜疑。   “月姑娘,不如我去。”昭昭道,“我才来你手下做事,被派小差也属寻常。加之我是祥云县人,熟人熟地,认识不少身强体壮的街坊,可以领回庄充个人场。”顿了顿,继续说:“总比方才我们对着几十个恶汉子发怵的好。”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昭昭,觉得有些古怪。寻常人被聘后遇上这些麻烦事,理应想跑才对,她怎地这般上赶子?   袁月问:“你就不怕?”   昭昭意识到自己太不像贪生怕死的普通人,闻言便屈膝跪下,自下而上望着袁月,演得十分可怜:“自然是怕的。不瞒姑娘,我有私心。现在外头乱糟糟,庄里虽然也不安定,但好歹有口饱饭吃……我有幸被姑娘看中,想带亲朋好友一起鸡犬升天。”   这话合情合理。况且同去押货的还有迁来的军眷,也不怕昭昭昧了钱跑路。袁月扶起昭昭:“好。”   ——   今日逢双,赶场。   农户山户驮着东西到县里卖,街上行人如流,车马如龙。   每到这时,乞丐们就变得识趣,齐聚在城西破庙,蚂蚁似地攒成一团,各自说起近来见闻。   “……上回那活菩萨让帮忙打听她娘下落,说有消息了成倍给钱,你们有没有探到的呐?”   “咱就差没把地翻一遍了,连根毛都没找到!唉,奶奶的不说这事还好,一说我就想起那天的包子……饿啊,上回分下来的铜板都花没了,不知何时才能再发一笔财。”   一个乞丐的肚子才叫完,另一个立马接上,破庙里咕咕声不断。   忽听破庙的歪门被吱呀推开,有人稚声问:“谁想吃包子!”   乞丐们饿得厉害,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勉强看清槛外站了个半大孩子,粗布麻衣,咋看也不是有钱请吃的样。   “小屁孩,逗你爷爷们呢!”   几把土朝孩子飞来,他边捂着头躲,边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我!是个给糖吃的姐姐!让我来叫你们当中岁数最大的过去!” 98.第98章 97自渡(七)    第98章 97.自渡(七)   这时角落里站起来个老乞丐,让众人住手,杵拐走到孩子面前,比划了下问:“那姑娘是不是没比你大几岁,大概这么高?”   孩子点头说是。   众人让赶紧引路去见,黑风般杀过去,很快就到了地方,县中最大的票号天一行。   才把气喘匀,就见票号门帘被顶起。先露出来的是个屁股,票号点头哈腰往外退,小心打起帘子让昭昭出来,笑得极谄媚:“下回庄里要存银,您和月姑娘让人传个信,小的派人去取便是,不必用运粮的车——”   昭昭忽地斜睨他,掌柜噤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道:“您走好,您走好……”   这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乞丐们傻了眼,瞠目结舌望着昭昭。   她路过众人,没言语,提步往小巷走。还是老乞丐反应快,端了碗佯装要钱,急急追上去:“姑娘您行行好!赏几个钱吧!”   这小巷短,走出去就是米市街,庄里粮车都停那儿,随行来的人也在等昭昭。   她压低声音:“我娘可有消息了?”   老乞丐摇了摇头。昭昭继续道:“帮我查件事。”   老乞丐略点头,嘴上嚷得更大声了,昭昭长话短说:“五六日前县里来了一队人马,披甲佩刀,官家人。我要他们的大致动向。”   当兵的?老乞丐怔住。   小巷已经走到了头,口子窄,昭昭往老乞丐身上撞了一下。电光火石间往他手里塞了银票:“定金五十两,半个时辰内我就要。”   银票是凉丝丝的,老乞丐活了大半辈子才头一回摸到,不由呆愣了。   却听旁边响起一句“臭叫花子”,抬头就见几个小子气势汹汹走了上来,指着他鼻子骂:“会不会看人脸色?我家姑娘摆明了不想给你钱,你还非要往上凑,衣裳都被你蹭脏了。”   “无事。”昭昭佯装厌恶,皱眉盯着衣上的污痕,对其中一个小子道:“我待会回去还得见月姑娘,来不及换洗,麻烦你去隔街裁缝铺帮我买身新的来。”一边递上铜钱袋子,一边示意老乞丐快些走。   被使唤的那小子颇为照顾昭昭,提步就去了。谁知路上人挤人,他干干净净的没人避让他,远比不上老乞丐跑起来人仰马翻。   老乞丐先一步跑到裁缝铺,从鞋底掏出几枚铜钱,让老板拖延时间。又急匆匆冲回破庙,大喊一声发财了,把乞丐们都薅起来查人。   昭昭坐进马车等,稍时,窗户被咚咚敲响,她拨开一隙,见外头是个卖糖人的老翁,笑问道:“姑娘,您瞧瞧这草柱上可有喜欢的?”      她随便点了一个,老翁递上时轻声说:   “出县往南走啦。今日有林户在几十里外的徐家庙见过他们,翻天倒地好像在找啥。”   乞丐们出乎意料地好用,昭昭从袖里划出五十两银票:“多谢。”轻声快语道:“还有一事要麻烦。代我向他传句话,范家庄似要生乱,速来。”   “那儿离咱县可远得很……”老翁转头,见不远处站着几个青年人,“您传这话,为何不让府内人亲自去?”   “照办即可。”昭昭不解释,再加一张银票:“随你们用什么法子,说什么话,三日内他若来了,我另有重谢。”   卖糖人的老翁一走,替她买衣裳的小子就回来了,气喘吁吁将衣裳从车窗递给昭昭,问道:“姑娘,咱还去接你的亲朋好友嘛?”   昭昭望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得赶回去见月姑娘,下回吧。”   ——   日落,天边火烧云如血。   十几辆大粮车穿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进了范家庄。   才过栅栏,就听门楼那边人声鼎沸。   昭昭挑起帘子,见门楼下乌泱泱聚了不知多少人,道两旁的大片田地却连个鬼影都没。她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叫停车队,让几个腿脚利落的去探风。   几人很快就回来,其中一个恰好昨晚也在场,气愤填膺道:“那姓范的丧良心啦!昨晚带手下把那十几个人打死,说要带下去葬了,葬他奶奶个腿,十几具尸体全挂门楼上示众了!”   昭昭脸色一变,心中隐约猜到了范金的下作手段,果然立马听另一人道:“分明是那些人盗运钱粮,他却说得像是月姑娘冤枉好人!在木台子上哭哭戚戚,下头的庄客佃户都以为是咱们打死了人!”   宁王府的人何时受过这种冤枉?气血方刚的小子们又哪忍得下这种委屈?嚷骂几句后,十几人把大粮车丢在道中,抄起车中防匪的铁木棍就杀向门楼。昭昭劝说无用,只得跟上去。   到了门楼,情况果如方才所说。   高大的梁木挂着十几具尸体,嗡嗡飞的苍蝇绕成一团黑云,范金站在木台上,哭着冲下面乌泱泱的人诉苦:“我这族长当得实在窝囊,对外护不住族人,对内教不好小辈。从前我管着庄子,规矩松垮垮,你们干啥我都不重罚,惯得你们不知轻重,竟敢盗运人家宁王府的钱粮……” 99.第99章 98自渡(八)    第99章 98.自渡(八)   台下早就安插好了捧哏:“啥叫宁王府的钱粮?田地划给他家没错,可俺们辛辛苦苦填满的仓,凭啥也归他家?”   “就是!咱族里的小辈犯了错,也该由族长您来罚!宁王府势大压人,为着点银子就把十几个小辈都打死了,今后还不知会怎么对咱们!”   油浇火起,群情激愤。范金看得颇为满意,继续哭道:“我也觉得不至于,劝月姑娘发发慈悲,可她……”   他不把话说完,显得更委屈。   这时台下捧哏们嚷得越发大声:“莫不是他们压根就没盗运钱粮,而是撞见了宁王府的人偷挪咱们银子?!他家怕没脸,就杀人灭口倒打一耙?!”   此话一出,台下彻底炸开,人人愤怒不已,像堆落点火星就能燃起来的干柴。   骂声议论声中,忽听一道平地惊雷:“姓范的老子操死你十八代祖宗!!!”   在场的大多姓范,一句话骂倒一片人。台下静了一瞬,一块大石嗖地从密密匝匝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砸在范金腹下。命根子遭了重伤,他痛得在台上打滚,吩咐手下把断他香火的畜生找出来。   “不必找了!你爷爷们在此!”   一个小子跳上台,其余十几个也跟上,手里操着铁木棍,被台下人用目光杀了千万遍也不怕。指着大梁上吊的尸体,掷地有声道:“庄里虽富,但于我主家堂堂王府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我们何苦要为丁点儿银钱害人性命?!这姓范的胡乱挑拨,明里暗里唆使你们闹起来——”   没等说完,台下飞来密集如雨点的石头,早已怒火愤愤的庄丁佃户不听解释,恶狠狠道:“滚出范家庄!滚出范家庄!”   台上的十几个小子被砸得头破血流,有几个滚下了台,顷刻间就被乱民淹了,还撑在台上的也被范金手下围殴。血色夕阳照映这场闹剧,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昭昭躲在草屋后远观,见范金手里不知何时拎出个人头,正是下午帮她买衣裳那小子……   她拔腿就跑,不知从哪抢来一匹老马,直往袁月的小院去。到地方,翻身滚下马,冲进院门,大喊:“月姑娘!”一路往里冲,堂屋里早有先她一步的丫鬟,正愤愤地对袁月说:“那姓范的颠倒黑……”   “那姓范的要带人来杀咱们了!”昭昭道。   袁月顿住穿衣的手,她才接到消息准备去,局面就炸开了。   时间紧迫,昭昭一面给袁月套上外衣,一面说起外头的事:“他既敢闹开,必然已经留好了退路。如今已经见了血,事情轻易完不了!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咱们得先躲一躲!”   袁月霎时慌了神,赶紧让丫鬟收拾了屋中印信和存据,又去院外张罗下面人一起跑。可出庄只有门楼一条大路,往哪跑?   却听几百步外鼎沸的民怨声渐渐淹了上来,不必亲见也能想象那是何等来势汹汹,恨不得将他们寝皮食肉!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丫鬟小子各自拿了防身的家伙,护着袁月往外走。混乱吵嚷中,袁月扫过周围每一张脸,慌乱问:“张婆和我妹妹怎么不在?”   无人回应。      咚一声,小东厢撞出来个人,定晴一看,是找红了眼的昭昭。   别人逃命都拿着包袱,她却一无所有,空落落地杵着,质问被护在人堆中的袁月:“三小姐在哪?”   袁月没法回答,众人对此也不甚关心,外头的吵嚷声更近了些,便有人说活命要紧,管一个捡来的小女婴作甚?又不是亲妹妹!   昭昭强作镇定,拨开众人往外走。   这时出去岂不是找死?袁月拽住昭昭,没等她开口劝,昭昭猛回过头,猩红泪眼中是明晃晃的恨意:“你当她是什么!显摆慈悲心的玩意儿?想捡就捡想扔就扔的猫狗?!她是——”   话没说完,颈后猛地一凉,昭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打晕昭昭的汉子扶了她一把,将人推给袁月:“月姑娘,你莫要自责,我家婆娘自是我去找。你们先找个地方躲。我保管把三小姐带回来!”说着,操起一把砍柴刀跨步出院。   ——   “昭昭儿……”   “昭昭儿……”   昭昭走在黑暗中,四周空无一物,呼唤声却如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娘,是你吗?”她茫然四顾,仿佛回到最年幼无助的时候:“还是小多?虞妈妈?柳儿姐?”   那声音不回答,却飘远了。昭昭追上去想留住它,眼前渐渐有了光,就要抓到了,就要——   “你醒啦。”   烛光刺进眼,昭昭后颈很疼,她勉强认清眼前人,是袁月,正拿了碗水凑到她唇间。   昭昭扭开头,多少有些不客气。丫鬟小声嘀咕道:“你现在不喝,后面还不知有没有呢!”   四周漆黑阴冷,几根蜡烛燃着微弱的光,空气中浮着酒味,是凿山而成的储酒地窖。   昏暗中众人抱团围坐,神色惶恐,说庄里已经炸了锅。原本只是要把宁王府的人赶出庄,谁料越闹越大,不少人浑水摸鱼,趁机抢劫烧杀,乱如流匪。   昭昭缓了许久,昏沉沉的头脑才清明了些。看向一旁正与人商量逃生出路的袁月,问:“三小姐还在外面?” 100.第100章 99自渡(九)    第100章 99.自渡(九)   袁月支吾着,没说话。   昭昭闭上眼,一口沉浊的气闷在胸中出不去,外头那么乱,阿蘅怎么活得了?她听老一辈讲过乱民流匪的恶行,砍头剖肚煮婴儿肉,人残忍起来就是禽兽。   “你可真是好姐姐。”昭昭冷笑,“平日闲暇无事时逗逗她,稍有危险就弃之不顾。”   “这说的是什么话!”丫鬟挡在袁月面前,气愤道:“她原就只是被丢进尼姑庵的弃婴,没爹没娘没人要,若不是我家姑娘捡她回来,她还在破庵里饿得哇哇哭呢!”   似是发觉这话太难听,又道:“我家姑娘一片善心,哪能料到有今日?莫非真要让她从孤儿变成风不吹雨不打的大小姐,才算是恩德么?”   昭昭不语。   丫鬟见她这态度,越发火大:“我本以为你是个通透的人,姑娘雇到你是捡了宝,没想到你在这事上纠缠!我家姑娘心中万分自责,你还要她如何?为那娃娃丢了命才好么?人之生矣有贵贱,她怎配我家小姐去涉险?”   吵吵嚷嚷说了这一通,袁月也没打断,兀自埋头思虑,神色隐在阴影里。昭昭原以为她只是软弱可欺,没想到是这般伪善无心。   这时,外头一阵密密沓沓的脚步声,不知来了多少人。   窖中众人脸色一沉:“乱民们找来了!”又有人强作镇定道:“不怕!咱这是天字一号窖,放的是徐逢捣鼓出的那批贡酒,百斤大闩牢靠着呢,他们杀不进来!”   话音刚落,精铁浇筑的窖门就被撞响,嗙一声,轰轰隆隆如闷雷,听得人心里发毛。   窖里瞬间静了,很快又是嗙一声,几个有见识的小子道:“他们有破门锤!”   一时间众人大惊失措,不约而同地往窖底缩,谁也不想首当其冲。地窖不大,退不了几步,众人汗湿的背就抵上了冰冷的酒缸。   又撞几下,精铁大门竟裂开小小的一角,外头的声音传进来,先是一句骂:“奶奶的破玩意儿!门还没撞开,自己先裂了!”   说话的是范金。庄里乱归乱,他范家族长的身份却没变,一呼百应,族里的青壮小伙都成了他的兵。   一个小辈指着窖门下的破口说:“大哥,这倒也不碍事。这下面已经有了个口啦!”   那口子没比狗洞大多少,稍微壮点的汉子都钻不过去。范金弯腰往里望,只见里面黑黢黢的,没个人影,回头对手下说:“把那两口子带上来!”   彪汗们分开一条道,一个血淋淋的老汉被踢出来,紧跟着是个哭啼蹄的婆子,怀里还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范金最不爱听婴儿哭,鬼眉一皱,想把娃娃扯出来砸死。才抬手,身边人提醒道:“大哥,且慢!这娃娃是姓袁那婆娘的妹妹。”   “不是捡的吗?”范金不屑道。   “是捡的,但姓袁的平日爱她得紧。不如先留着,说不定有用。”   范金忍下冲动,让婆子抱着娃娃滚一边哭。转头,踹了踹脚边人事不省的老汉:“你主家在不在里头?”   老汉抬起浑是血的脸,恨眼瞪着他:“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老子在刀光剑影里滚了一辈子,能在你个龟孙面前软骨头不成?!”   “好,有骨气。”范金冲身后瞥了一眼,手下会意,拿大麻袋把老汉全个儿罩了。旁边的婆子跪地咚咚磕头,哭着求饶道:“我们当真不知啊!”   “话都是逼出来的。”范金笑笑,“待会你就想起来了。”   只见那麻袋被踹到人堆中,数不清的木棍、铁耙、锄头往上招呼,起初还能听见几声痛呼,可随着麻袋里的人一点点扁下去,除了凿肉泥的吨吨声再没别的声响。   “大哥。”手下指了指昏过去的婆子,“这俩口子好像真不知道。”   范金眉头皱得老深。袁月一伙人跑得快,没被逮住尾巴。全庄翻遍了,只剩存贡酒的地窖还没找过。   人在不在里面?难说。偏这口子开得太小,进不去,也看不清。手下人出谋划策,有说用水淹,有说用火烧,把里头人逼出来。   水淹太麻烦,火烧难留活口,最终决定用烟熏。   窖门口,一大堆草柴被燎燃,里面加了松脂樟脑,老虎闻了也得呛出泪花。白浊浊的烟浓得像水,大蒲扇一挥,便顺着小口子往地窖流。   窖中众人抱团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那烟一阵阵往里灌,又辣又闷,吸进肺里像一团针在扎。   为免被听见动静,招来更大祸患,众人捂死了嘴不敢出声,恨不得把拳头塞嘴里。可那烟越来越浓,能强忍多久?   袁月以为死到临头,却听背后大酒缸咚咚轻响了两声。她呛红的眼睛猛地瞪大,这声音竟是从酒缸里发出的。   伸手一摸,瓷缸上的金纸封条已被扯去,大盖不知何时隙开了一角。一只湿淋淋的手攥住她的腕子,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进来。”   是昭昭。   袁月扶着缸沿,小心滑进去,其余人见了纷纷效仿。   这装贡酒的瓷缸十分深阔,却只装了半缸酒。人蹲进去后还能呼吸,大盖一合,白烟就被隔绝在外。   这样做虽能避免烟呛,但半身泡在烈酒里委实不好受。      袁月听见耳边有忍疼的吸气声,心知是昭昭身上有伤,小声问:“你伤在哪?”   “……背。”   袁月顺着昭昭消瘦的背脊往上捋,果然有道口子,不知何时划的。   没多说,她扶着昭昭的腰,让坐到腿上。昭昭身量小,被她这么一垫,伤口不再浸于酒中,疼痛瞬间清了。   念及袁月也瘦瘦的,昭昭没敢坐得太用力,双手撑住缸壁稳定重心。一撑,她指尖竟碰到些怪异,这瓷做的酒缸内壁竟然凹凸不平,似有笔画勾连。   这是徐逢敬上的贡酒……   昭昭眼皮猛地一跳,心中生出猜测。她字识得少,便引着袁月的手去摸缸壁。   袁月触及,本以为那是阴刻的青词,不料写的却是:癸巳年庚申月,四百万白银发云州,过湘洲遗五十万,过赣州遗六十万……至云州不过百万,犹要报效宫中……   往下便是一串官职人名,密密麻麻,半朝大员都牵涉其中,袁月越摸越心惊。   昭昭知道自己猜对了。   徐逢大张旗鼓酿了这批酒,却没说何时敬给皇上。酒不嫌老,若他未成弃子,这批酒一辈子都不会见光,反之则可作为狡兔临死前的一蹬。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意行来得那么急,手起刀落,连反咬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这时,缸外咚的一道巨响,似有瓷器摔地碎裂。   昭昭和袁月俱是一怔,暗道一声不好。   窖外有人惊喜道:“大哥,里头果然有人!”   范金哼哼一笑,随即让人把烟堆灭了,俯身凑到窖门小破口喊话:“姓袁的,你若肯交出手里管的银子,我便留你一条命!”   难怪他费力周折,原是走前还想捞一笔。   昭昭心想他在此耗时,说不定能拖到修逸来。却听窖外响起婴儿的哇哇哭声,范金威逼道:“你若不肯,我先把你捡来的娃娃扔进油锅炸了!”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范金大喊,后半句是吩咐手下的:“起锅烧油!”   昭昭心头骤冷,失力栽进袁月颈间。她要不要出去救阿蘅?不论谁出去都是九死一生,她若死在这里,仇还怎么报?   正犹豫时,袁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起来罢,让我一让。”   昭昭懵了,难以置信:“她不是你亲妹妹……”   “我知道。但我把她带回来,不是为了眼睁睁看她死的。”   她想起身,昭昭却按住她的肩膀,问:“月姑娘,你给她起名字没有。”   袁月一怔:“只起了小名。”   “袁满。”昭昭道,“她如果能活下来,那就叫袁满。”   说罢,未等袁月阻拦,昭昭翻身出了酒缸。   锅里热油鼎沸,噼里啪啦炸着泡。   范金拎着手里的襁褓,婴儿哭声吵得他脑仁疼,说好的一炷香却才燃了小半。   “姓袁的!”范金耐心耗尽,“老子数三个——”   还没开数,旁边有人指着窖门大喊:“大哥,出来了!出来了!”   那破口子往外冒着白烟,一个身影跌出来,趴在地上不停咳嗽。范金以为是袁月,脸上才浮出笑,就僵住了:“怎么是你?那臭婆娘呢?”   昭昭抬起满是灰的脸,嗓子呛得说不出话。   范金空欢喜一场,凶恶道:“那臭婆娘在哪!”   昭昭虚弱道:“……月姑娘瞧着势头不对,才闹起来就领着人跑了。”又说自己是才聘进来的,袁月不管她死活。庄里一乱,她就躲到地窖来,里面只她一个。   范金脸色大变,连忙询问左右可曾见过宁王府的马车?   左右都说未曾见过,去祥云县报官的路也早就封了,哪有路可逃?   昭昭冷笑道:“庄里千亩地,你们全封死了不成?她领着人从后山逃,压根就没想着去报官,绕路回云州城了。”   此话一出,手下们瞬间慌了神:“大哥,这丫头说的若是真,咱们可得快跑!那婆娘要是搬了王府的救兵来,咱们别说是运不走钱粮,连小命都得撂下!”   范金也慌,但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思虑后问昭昭:“那婆娘跑时是怎么一番行容?”   这话正中昭昭下怀:“月姑娘慌慌张张收拾好了印信存据,领了亲近的丫鬟小子,七八辆大马车往……”   她揣着话,不再往下说。范金知道她在怕什么,抬手发誓道:“小丫头,你若告诉我,我拿到银钱必定分你一成,决不食言!” 101.第101章 100自渡(十)    第101章 100.自渡(十)   他端的是一举两得的心,快马追上袁月一行人,半路杀尽,这样既防了她向宁王府上报,又能抢得钱财。   “范大爷,我信你发的誓。”昭昭抱着襁褓,扫了眼周围凶神恶煞的人,怯怯道:“但俗话说过河拆桥,我若把话全交代了,你下杀手我能如何?我领你去成不成?”   一个小丫头能耍什么花招?范金没把昭昭放眼里,立即就让手下准备马匹走人。昭昭也分得一匹马,用布带将襁褓绑在背上,只求阿蘅别哭恼了范金才好。   众人快马冲出庄,向南追去。   此时天已黑透,又逢夜雨,乡道上连个鬼影也没有,一路追得格外顺快。   约莫跑了两个时辰、几十里路,还不见昭昭口中南逃的袁月,便有人向范金质疑道:“大哥,那婆娘的马车拉着银子,哪能有咱们的马跑得快?这死丫头怕不是在唬咱们!”   范金穿着蓑衣,雨水哗哗顺着脸上的螣蛇纹往下流,他森森盯着昭昭,让手下往前去查路上有无车马辙印。   手下很快回禀,说雨中乡路虽然泥泞,但瞧不出明显的车马碾过痕迹。范金听后大怒,拔刀就要杀了昭昭,这时却有人指着身后踏过的路大喊:“老大,这泥里白花花的好像是银票!”   借着月光凑近一看,陷在泥水里的还真是银票,全是十两几十两的小额,月光照映下像是鱼鳞。   范金只道这银票是袁月路上漏的,立马由怒转笑,收刀,请昭昭继续指路。   昭昭松了口气,心想天一行给的这沓小额银票真是救了命,否则如何哄着范金继续追下去?   又追了几个时辰,人累马疲,天边一道白线,已是黎明时分。   范金终于没了耐心,眯眼问昭昭:“你莫不是在耍老子?!”   昭昭把马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煞有介事道:“此处离徐家庙还有多远?”说话间,手指悄悄往袖里探,暗自抓住了匕首。   范金瞧了瞧周围山势,估摸着说还有十几里。昭昭一边点头说对着呢,对着呢,一边趁其不备,出刀刺向范金胯下坐骑。   只听一声刺耳嘶鸣,瞬间人仰马翻,众人大乱。范金摔得鼻青脸肿一身泥水,大骂:“把这小婊子给我剐了!”   此时月落日未升,正是一天中最昏暗的光景,又逢大雨点不燃火把,慌乱间竟找不到昭昭在哪。   忽地有人指着前路道:“小婊子骑马跑了!”   听得有人追来,昭昭忙将背上的襁褓转到怀中死命护住。身后不停飞来棍子大石,昭昭贴在马背上攥死缰绳,脊柱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火辣辣发疼。   她在心里求马儿快跑,同时盼着快点到徐家庙,正想着,黑茫茫的前路浮出了点点灯火。   点得起防雨灯笼的都是大户,范金一行人见了大喜:“姓袁那婆娘就在前头!”越发加快了马鞭追昭昭。   却见那灯火越来越明亮,显然不是往南逃,而是往这边来的,气势汹汹,转眼间便到了近前。   范金看清迎面而来的是一队披甲带刀的人马,意识到中了圈套,大喊遭了快跑!众人始料未及,瞬间都成了无头苍蝇,一股脑儿往林子里钻。   可人和马哪能跑得过箭?无数支箭矢破雨穿林而来,护在范金左右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他自己弃马而逃。   肋骨中了箭,范金喘口气都疼,眼前昏昏发黑,树林成了鬼影。莫名地,他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几次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范金实在没力气再逃,心存侥幸躲到高坡下,蜷进冷湿的落叶堆里。他中的箭很特别,铁簇刺进肉里怎么也扯不出,止血更是痴人说梦。   意识随着血流走,范金心中骂遍了昭昭十八代祖宗,忽听头顶响起一声嘤咛。原以为是野猫叫,又响一声,才发觉是婴儿在哭。   范金瞬间浑身发毛,齿颤骨冷,他惊惧地抬起头,见高坡上站了个人,正掂着手里的石头,歪头对他微笑……这不是昭昭又是谁?   “你……”   没等他再多吐出一个字,昭昭手中的石头砰地砸下来。   头顶剧痛袭来,范金眼前骤黑,他听见自己头骨一点点被砸碎,流出来的血全灌进了嘴里。想反抗,却没力气,只好说出乞求的话语:“……饶我一命……钱、我有钱……我给你钱!”   管这庄子几十年,捞的自然不少。昭昭停了手中动作:“偷运出去的银子藏哪了?”   “藏……”范金拖长话音,辨了辨昭昭的方向,忽地扑上前,使尽全身力气想掐死她。谁料,手刚碰到昭昭的衣衫,胸口猛地一凉,刀刃刺穿心脏。   昭昭被溅了满脸的血,平静地举着匕首,直到确定范金呼吸停了,才缓缓将尸体拨开。   身后的阿蘅哭得越发大声。   昭昭将匕首收进袖中,抱起襁褓轻轻地哄,声音虚弱却温柔:“别怕,想害你的人已经死了。”   阿蘅哭声不停,昭昭叹了口气:“姐保证,再也不会当着你的面……”   这时,头顶幽幽飘下一片湿叶。   昭昭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晦灭不明的眼,修逸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不言不语看完了整场戏——她是如何在乱局中盯准范金,又如何在箭雨停后悄悄追来,一丝不苟地杀了人。   那么冷静,那么熟练。      “世子爷……”   修逸轻轻击掌,像在道彩,语气却冷淡无波:“我以为你死了。”   “那是来为我收尸的吗。”雨水顺着昭昭的脸颊滑落,冲去了鲜血,露出冷白的底色,她笑:“我不会死的……”   修逸下睨:“真的吗。”   昭昭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只见脚边一片血色,衣摆早已红得发黑……她往背上探了一把,满手腥红。   先前仇恨太浓,现在她才感觉到痛,眩晕感也随之而来。   昭昭颤了颤唇,没发出声音,倏地晕了过去。   ——   等再醒来,已是三天后。   时节入了秋,夜间凉。昭昭身下的暖榻烧得有些烫,蒸得她嗓子干哑,她睁开眼,喊了声水。   瓷杯递上来,昭昭一口闷了,险些呛着。抬眼时才注意到,守在她床边的不是什么丫鬟大夫,而是修逸。   灯火昏黄,他一脸淡然,既无不适也无尴尬:“还喝吗。”   昭昭摇了摇头:“……我护着的那个娃娃没事吧?”   修逸嗯了一声,将瓷杯和茶壶放到昭昭手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一卷公文看。   昭昭伤在背上,趴了三天,身子僵得像铁,只得转着眼珠打量四周——这屋子朴素,木架上放着几叠干净衣裳,角落放着佩刀和弓……晕过去时难道都是和修逸睡的?   “庄里烧了大半。剩下的屋子里这间是顶好的。你有伤,所以跟我住。”   “那这几天……”   “你背后还有一张床。”   昭昭松了口气,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徐逢酿的那批酒里。”   “已经拓下来了。”修逸合上手中的公文,“袁月说都是你的功劳。”   他语气淡得很,昭昭没再接话。   屋里静了,淅淅沥沥的雨吹打在窗纸上,空气中弥漫着夏花腐烂的味道,泛苦,又夹了一丝冷清的香。   这是修逸身上的味道。昭昭记得住。   “你没话要对我说吗。”他问。   昭昭怔住,莫名觉得有些奇怪:“说什么?”   “为何明知我在哪,却不来找我求助。”   昭昭望着修逸,轻轻笑起来。修逸搞不懂她在笑什么,只觉得她的笑很刺眼。   她脸上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气,笑时眼底也是一片寂然平静,自嘲道:“我如今一无所有,能说的也只有丧气话。世子爷,你想听我卖可怜吗。”   修逸不语,静静凝视昭昭,眼里泛着若有似无的怜悯。   昭昭鼻间猛地一酸,眼眶涌出泪花:“我没有家了……”她把头埋进枕间,做梦也想不到遭难后第一次放声大哭,竟是在这个人面前:“我爱的人都死了,除了妹妹我什么都没有了……”   修逸见多了生离死别,一颗心炼得冷硬,此时却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轻轻按在昭昭背上。   他想,这算不得男人对女人的安慰,只是怕她伤口裂开,毕竟她屡屡助益他,毕竟她是修宁喜欢的人,毕竟……   毕竟他不知道昭昭在想什么。   昭昭抹着眼泪,半真半假道:“那日我回家,县里恰好闹匪,高门富户抢遍了,就来楼子里糟蹋人。我娘死在他们刀下,我往县外逃,中刀摔下山坡险些死了。”   一边说,一边拉起衣袖露出之前的刀伤:“昏了几天醒来后,发现朋友带着我妹妹逃到了祥云县。一路追来,却打听到他被人举报是贱籍外逃,发去北边充军了。妹妹送进尼姑庵后被好心人收养,所以我才来这里……”   修逸淡淡道:“照你的性子,死过一次后该更谨慎才对。此次察觉到庄里要生乱,为何不设法带妹妹快逃,还涉入风波中?”   昭昭咳嗽起来,虚弱道:“我逃了,月姑娘怎么办?你们宁王府困在庄里的人怎么办?郡主对我有恩,好不容易遇上能报答一二的机会,我哪能痛痛快快地置身事外?”   修逸话锋一转:“送你回家的两人死了。杀他们的不是寻常山匪,按刀法看是边关来的一流刀客。你怎么招惹上的?” 102.第102章 101意难平(一)    第102章 101.意难平(一)   昭昭怔住,半晌后才难以置信道:“……他们死了?”   修逸眼神渐冷。   在这注视下,昭昭手心渗出汗,犹豫着是否要说出真相。   若是莽撞摊牌,修逸定会去查她仇家是谁。朝堂关系错综复杂,谁知她仇家与宁王府有何关系?是否为一党?若她仇家果真是个人物,宁王府有意拉拢,修逸岂会留她一个隐患在左右?   昭昭不敢赌,便咬死了说:“他们出县时还好好的,路上遭了什么难我也不知……屠我们楼子的那群匪倒是很寻常,否则我怎么可能跑得掉?”   “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世子爷,从前你说让我进王府,在郡主身边伺候,那时我心高气傲不知好歹,想凭自己给家人挣一片天……”   昭昭垂下头,喃喃道:“如今我没有家,没有朋友……唯一的妹妹也被袁姑娘收养,她有好着落,我总不能把她硬抢过来,让她往低处走。”   她说哭就哭,眼中莹莹泪光,望着居高临下的修逸说:“我一无所有,走投无路,求你带我回去吧。”   修逸攥起她的手,微凉的指尖摩挲过她湿热的掌心,停在手腕上,皮肉下是狂跳的脉搏。   “你好像忘了,我见过你走投无路的样子。”他低下身,气息洒在昭昭耳边:“那时的你既不惊恐逃跑,也没哭着求饶,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巧言令色卖可怜。”   昭昭眸子一颤,心像是被钉住了,死寂般的静。   她眼角的泪还没干,修逸抬指拂去,轻声说:“真可怜。你平日油滑得教人讨厌,只在说谎时才这么情真意切。”   “我帮过你不止一次。”昭昭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哪怕你不信我说的话,也该信我做下的事……我真的已经无处可去了。”   修逸冷眼低睨,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似是懒得再说,推门而出。   “爷。”门口打盹的何必揉揉眼睛,跟着修逸往外走,“问清楚了?”   “没。”修逸冷淡道,“去给袁月说一声,这个人跟我走。”   “带回王府?”何必愕然,“这丫头把咱们算得明明白白的!”   她的言语并无破绽,她的出现恰到好处,哪怕是请求,也铺垫足了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知道。”   “那为何还……”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人怜悯一条冻僵的蛇,把它捂在怀里。蛇暖和后醒来,就咬死了他。”修逸缓缓回头,望着那扇门:“我不相信,我想试试。”   外头响起脚步声,昭昭以为修逸回来了,推门而入的却是袁月。   咚一声,她跪在昭昭床前,诚声道:“姑娘救了庄里人的命,请受我三拜。”   碍于伤重,昭昭没法下床去扶,只好硬生生受下:“月姑娘……”   袁月听这声音哑得厉害,倒茶递上去。昭昭不跟她假客气,咕噜咕噜喝了几杯,连说还要。喝完后问:“深夜来所为何事?”   “世子爷方才派人来,说要带你回王府。”袁月抿了抿唇:“还说你并无亲人在世,只有一个妹妹……”   “是你妹妹。”昭昭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她若能活下来,就跟着你姓袁,叫袁满。”   袁月绞着手中的绢子,欲言又止道:“不瞒你说,我是真喜欢她。我家中原有三姐妹,我行二,幼时领着三妹去江边玩,突遇洪水,我使尽全力也没能把她救上来。”   “自那以后,我多年梦魇。上月我在庵里一见你妹妹,心跳忽地漏了一瞬,她眉眼长得与我三妹一模一样,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她能遇上你,也算她的福气。”昭昭默默垂下了眼睫:“以后就劳烦你照顾她了……我有事要去做,不能带上她。”想起前几日的事,心有余悸:“庄里现况如何?”   “前几日的乱子闹得极大,庄客佃户们死得死,跑得跑,仓场被洗劫一空,房舍也大多被烧毁。”袁月叹了口气我,“我正为此发愁呢。”   除了重建,怎么把脸面抹平也还是个问题。流出去的人难保不说宁王府坏话,一传十十传百,再好的名声也臭了。   “月姑娘,不如这样。”昭昭道,“县中有许多贫民乞丐,你招他们进庄做佃户,既有劳力用于重建,又能得了扶贫济困的名声。”   袁月一点就通,起身向昭昭道谢,又斟酌着问:“你随世子爷回王府,是做些什么?”   昭昭愣住,真论起来她哪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做下人。”   袁月没再追问,握住昭昭的手说:“我们府里的人大多友善,但人嘛,难免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你这样被世子爷带回去,少不了被旁人说闲话。”   她就着桌上的残墨写了一封信,折好后放到昭昭枕边:“我姐姐名叫袁真,是府中二管家,你若受了什么委屈,不好向主子们开口,尽管叫她为你出气。”   诸事了结,修逸昭昭动身回云州。   一路相顾无言。   进城时恰逢中秋夜,明月高悬,烟花漫天。      一行人穿过张灯结彩的闹市,渐渐分开,载着昭昭的马车进了小道,过两个弯,在宁王府西侧小角门停下。   门口几个婆子等候已久,迎上来问:“这位可是月姑娘的朋友?”   昭昭答是。   婆子们扶她下了马,亲热道:“月姑娘信上说与你是过命的交情,让千万好好待你,快往里请!”接着招来一顶小轿。   轿子悠悠往里抬,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还能听见沸沸人声。   昭昭挑帘往外看,左右皆是挂灯笼的高墙,离闹市已远,怎的这般吵嚷?   婆子们笑道:“今儿天刚亮,皇上赏的几十车节礼运进了城,来贺的官员把咱家门槛都快踏破了。为着给他们个歇脚地,府里这才设了宴。”   昭昭又问:“郡主近来身体还好吗?”   “比之前好多啦。”婆子们答,“正随王爷娘娘在宴上见客呢。”   轿子被抬进一间清幽小院。才落稳,帘外有人朗声道:“这是救了我家月儿的姑娘?”   婆子们挑起帘子,轿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粗看精明爽利,笑起来却有几分直来直去的憨劲:“饿了吧?快进屋吃饭。”   这便是袁月的姐姐袁真了。   昭昭本要福个身,袁真诶一声扶住她,笑道:“我家月儿可把你干的事都说给我听了,鬼门关走一趟都不怕的好姑娘,怎么还整起虚礼了?”   袁真长得英气,眉眼间和小多有几分像,昭昭见她如见故人,心头不由热起来,被她搀着往屋里进。   屋里早已布设好,床褥衣物器具一概不缺,当中摆了一大桌酒菜,席间菜色都是昭昭叫不出名的。   袁真摆出三个海碗,全满上:“你救月儿一命,按理说我该给你磕三个头,但月儿信上说你烦这些,就容我躲个懒罢。”仰头将三碗全喝下,举手投足利落洒脱。   昭昭越看她越像小多,想起故人,想起没了的家,又恰逢本该家人围坐观月的中秋,心中百味杂陈,痛痛快快醉一场才好。   于是也摆出碗:“真姐姐,我也想喝。”   袁真晓得她身上有伤,可不敢喝烈酒,挑了一坛柔些的,咕噜噜满上三碗。昭昭捧着海碗抿酒,袁真往昭昭碗里夹菜,小山堆似的。   等两人微醉了,袁真笑着说:“……你若不嫌弃,今后就拿我当亲姐,天塌下来我先扛。”   正说着,木门咚咚敲响,丫鬟小厮在外面道:“真姑娘!咱府门口有几家老爷拌起来了!”   袁真搁下酒碗,不耐烦道:“多事。谁请他们来了?平日不见上门,京里一赏东西就凑上来献殷勤。”   外面人急得跺脚:“总归是在咱家门口闹,不好看,您可去管管吧。”   袁月摆摆手:“大过节的,要我去伺候一群见风使舵的摇尾狗?喊些人把他们往外头赶一赶,不在咱家门前闹就行。”   昭昭心头一热,袁真是特意推了事务来为她接风洗尘的,生怕她进府冷冷清清,在陌生地方没个人陪着。   打发走丫鬟小厮,两人没说几句话,连着又有几波人来,说的无非是散宴时的琐事,袁真一概不理,铁了心要与昭昭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两人将醉未醉时。门再次被咚咚敲响,来传话的压低声音道:“……真姑娘,赵公子不知从哪打听到你和钱公子的事,伤心欲绝,正杵在朱雀大桥上哭着喊着要跳河呢!”   袁真吃菜的动作顿住,没好气道:“玩玩而已,他还当真了?让他跳,看他敢不敢死。”   传话的嘀咕道:“谁让你把人家哄得团团转了?”   “麻烦。”袁真搁碗起身,向昭昭道:“实在对不住,后院起火了,我去去就回。”   昭昭笑:“人命关天,真姐姐快些去吧。”   袁真披上外衣出门,稍时便有丫鬟进来收拾。   屋里清爽一空,昭昭靠在窗边吹风醒酒,望着被圈在高墙里的小山湖泊和重重叠叠的屋庙殿塔,心想这就是她要久待钻营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昏昏就要睡去。忽听外面有人唤:“里面住的可是昭昭姑娘?”   昭昭颔然答是。   外面人道:“姑娘,郡主要见你。”   酒意霎时醒了大半,昭昭用清水帕子揩了脸,换了干净衣裳,收拾齐整才开门。   院里停了一顶小轿,昭昭照旧上去,心颠得比轿子还快,忍不住问随行婢子:   “当真是郡主要见我?”见人家点头,她兜不住地笑起来,借着残存的酒意闷头傻乐。 103.第103章 102意难平(二)    第103章 102.意难平(二)   这一路莫名地长,昭昭只盼着轿子长翅膀,嗖的飞过去才好。   听得婢子请她下轿,以为是到地方了,却不想落轿处是个渡口。   月下湖水泛泛如银,几尾小舟悠悠驶来。众人踏上去,小舟凭虚御风,穿过层层缥缈轻雾,遥遥望见湖中有一小岛,千树叠碧凝烟,玉蕖照水映月,美得好不真切。   舟停。渡口早有几个素衣婢子等候,迎昭昭上了岸:“姑娘且随我们来。”   顺着青石小径,穿过一片桃花林与昭昭叫不出名的瑶花琪草,翠浓树影中浮出一座木坞。无匾无牌无修无饰,质朴如天成,端凝而岑寂。这般清幽静谧的好住处,只有神仙才配住,昭昭心想这就对了,修宁就该住这样的地方。   越往里走,周遭越清幽,泠泠水汽浸入骨,昭昭听婢子说修宁病居在此,不由生出几分心疼——她记得何必曾说过,修宁从前也是个飞扬肆意的性子,住在这里一定很孤独。   木坞深处有一座古朴殿宇,雅致贵气又不流俗,殿前放着一排檀木箱,乌压压挡住了路。   婢子们引着昭昭绕开,到檐下静候,轻声道:“姑娘,我们且等等,让京里来的贵人先见过郡主。”   京里来的贵人?昭昭想起城楼一夜,修宁拔剑指着那锦衣少年,难道是他?   却听屋内隐隐传出说笑声,是个女孩儿在说京中趣事,言语间十分熟稔,似乎与修宁相交甚笃。   得多要好的朋友,才能相伴到深夜?   那说笑声越发热络,絮叨叽喳个不停,昭昭心里犯嘀咕:这女孩儿要是看不懂手语,她说一大堆,修宁也要写一大堆回她,岂不是累得很?亥时了还不走,非要把一辈子的话挤到今晚说么?   门忽然被推开,女孩儿迈出来,让随从们开箱捡几样新奇物什,要亲自拿给修宁看。随从们一边忙活,一边禀道:“主子,那两只金翠羽运上岛啦。”   女孩儿一喜,让快些迎来。随从们领命而去,翻找箱子的人便少了。她瞧见檐下站着昭昭几人,以为都是婢子,倨傲道:“看着做什么,还不搭把手?”   她身份尊贵,婢子们不敢驳她面子,低声麻烦昭昭先受点委屈。   昭昭倒不挂心,她进府本就是当下人的,便撸起袖子合着婢子随从们一起翻找,最终翻出两方木匣,匣子微启,众人都被晃花了眼。   那是两幅画,用玉石拼成的画,色泽相宜,瑰丽惊奇,奢靡却不流俗。月光落在珠玉上,每块玉中都像是养着颜色不同的萤火虫,闪闪明灭,好看煞人。   昭昭在梦里也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   去迎金翠羽的人也回来了,供祖宗似地抬着两个鎏金笼,里面各有两只半人高的鸟,彩羽流光,裁霞缀绮。女孩儿见它们闭羽懒立,面露不悦,吩咐随从道:“让它们开屏。”   随从苦笑,只好用树枝伸进笼里去拨弄。两只鸟困极乏极,被戳疼了也不肯动。女孩儿无奈,让人就这样抬进去。   “这是把话本上的凤凰捉来了?”昭昭小声问身边婢子,婢子掩嘴低笑:“那是孔雀,外邦进贡的一种鸟,寸羽寸金,买一只得要这个数——”说着,比手势晃了晃。   “……三千两?”   “三万两!”   昭昭垂下头,心里翻涌着见不得光的酸涩——这女孩儿与修宁相交多年,门当户对,旗鼓相当,随手一送就是比她命还贵的东西。她嫌人家占了修宁的时间,碍着两人相见,可她哪配和人家相提并论?   月上中天,夜深了。婢子推开门,轻声询问:“郡主,可要收拾客房?”不知里面作何答复,婢子喏了句好,提步往外跑。   烛光穿过棂木照到檐下,昭昭站在明明暗暗的窗影里,心想修宁今晚怕是没空见她了。   若是识趣,就该自行告退。她正要走,方才跑出去的婢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抬肩辇,敲门回禀道:“郡主,船泊好了。”   昭昭眸子亮了一瞬,这是要走了?隐隐听得屋里女孩儿辞别修宁,门开,随从们拥她出来,她踩着随从的背上了肩辇,走前不忘笑着冲门内喊:“修宁,下雪时再见!”   一行人乌泱泱离去,几个婢子提着鎏金笼出来,把两只孔雀放到林间随意栖息散步,并未因它们身价千金得到格外照顾。   有婢子走到昭昭身前:“姑娘,郡主请您进去。”   昭昭莫名有些紧张,正要挪步子,却听林外响起一阵逢迎声:“世子爷来了!”   循声望过去,只见修逸穿了身煊赫的织金红袍,瘦挑风流,一道细抹额柔缓了冷淡的神色,多添几分绮艳。   昭昭心想这人凭什么长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同时与檐下众婢子一起鞠身:“请世子爷安——”   修逸瞧昭昭也在,眼中闪过防备,倒也没多说,迈步进去了。   昭昭继续候在檐下,隐隐听得里头谈论——   “……京里来信,北边屡屡来犯,大战在即。阵前用的将帅大多是吴党,其中几个虽拜错了门,但都颇有威望才干。此时若掀起大案,于国无益。”      “引而不发,先平外患,再清内乱——江尚书是这个意思,爹娘也同意。只是……”修逸冷笑,“修宁,你信这群侵吞国帑、贪得无厌的蠹虫,能在大厦将倾时以国事为重吗。”   “朝廷兵弱马疲,前线如若失利,敌军便会踏冰越河,直击京师。我们北上在即,如何安定后方还是个问题……归到府下的王田年产已经算清,根本不够养兵。”   昭昭竖起耳朵听,心想够养兵才怪,大部分田庄的粮产都被庄客自留,佃户又担不起重税,军粮能收齐才怪。   屋里渐渐静了,昭昭仍沉浸在思绪中,身边婢子推了推她:“姑娘,该进去了。”   昭昭回过神来,被引着迈入门槛,挑起几道帘,越过几道屏,她随婢子们一齐跪在光可鉴人的青石上:“郡主,人来了。”   头顶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昭昭紧张得耳朵绯红,难道是修宁来扶她了?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意味深长的眼,是修逸,昭昭难免失望。   “起来,进去说话。”他淡淡道。   昭昭一点点往里挪,看着沾了灰的鞋面一次次越过衣摆,上次与修宁分别时她豪情万丈,现在却成了丧家犬……若有似无的香浮来,一只莹白的手出现在眼前。   昭昭缓缓抬起头,云纹衣裾,霜雪玉成的神容,沉静平和的眉眼。   “郡主……”   昭昭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怕身上酒气未消,怕自己身上脏。但修宁已经握住了她,抬指向婢子们做了个手势,拉昭昭到短榻边贴着坐下。   修逸见两人亲密,眉头微皱,示意婢子们拿些果子凉饮来。   东西摆上桌,昭昭仍是一副局促样,埋头捧着杯子不喝。   修逸就着她之前的交代,把离开云州后的事一一说了,中间意味深长地瞟她几眼,隐去了她杀人的行径。   昭昭原以为修宁会怀疑,却见她缓缓抬指,修逸帮她问:“你那位被发配充军的朋友叫什么。”   “小多。”昭昭眸子亮起来,“十五六岁,比我高一个头,皮肤有些黑……”   三言两语描不出一个人,修逸命人拿纸笔来,让她画明白。   可昭昭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哪会画画?   最终捣鼓出一张不人不鬼的画像。修宁接过笔杆,示意慢慢说。也是奇怪,她能懂昭昭每个字每句话的意思,小多跃然纸上。   修逸唤来何必,让在充军贱籍中细找。何必见纸上是个颇俊朗的少年人,笑问昭昭:“这莫不是青梅竹马?”话落就被修逸冷眼横出去。   除此事外,修宁没再问昭昭别的,以防说到她的伤心处。倒是修逸淡淡道:“府里比田庄妥帖得多,怎不把你妹妹带来?”   寻常人突逢大变,岂会远离唯一的家人?除非是一意孤行向虎山,生怕将来连累家人。   昭昭知道他在怀疑什么,垂下眼,说起躲在酒窖时的事:“……月姑娘的婢子说人之生矣有贵贱,各人有各人的价钱。比起一个当过妓女的姐姐,还是月姑娘更体面些。”   她滴水不漏,修逸也懒得深究,让她讲讲在田庄的见闻,看能否对宁王府归整王田有助益。   昭昭在范家庄待的时间虽不长,但过手的都是紧要账本,大致摸清了田庄的经营路子,对其中陋规也深知一二。   “庄客占的全是地肥水足的好田,交的粮产却比佃户少得多。单说范家庄,我粗略翻过去年的收支账本,庄客们占了七成的地,却只交了三成的粮,剩下的全靠盘剥佃户们补足。”   昭昭顿了顿,又说起这回范家庄内乱的事:“起初是庄客们闹起来,想把咱们王府的人都赶出庄。后来闹的最起劲的是佃户,他们平日受够了不公,聚起来专杀庄客……”   修宁沉吟片刻,执笔写下一行字,昭昭认不全,修逸帮忙念:“庄客侵占佃户土地的情况如何。”   “这倒不知了。”昭昭挠了挠头:“我在庄里待的时间短,未曾去田地里勘过。”眼睛一亮道:“可以去信一封问月姑娘。她近来正招纳贫民乞丐进庄做佃户,想来会重新丈量土地,过往庄客们占了多少一眼即明——由此见微知著,也能推断王田中被隐匿了多少亩地。”   修逸眉毛一挑:“你出的主意?”   “对……”   昭昭知道这不合规矩,虽没读过书,但也知道“无恒产者无恒心”“破罐子破摔”,寻常租田都得先付几年,如今送田给贫民乞丐先种着,谁知明年能不能收上租子? 104.第104章 103意难平(三)    第104章 103.意难平(三)   “我从小见过很多穷人乞丐和贱籍。”   昭昭低下头,不去看眼前两个天潢贵胄。   “他们当中大多人并不坏,斤斤计较但勤勤恳恳,拜高踩低却也会路见不平。只要还活得下去、有口饭吃,他们就不会做坏事。”   她盯着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小:“很多人离善良,真的只差被拉一把,就像郡主当初救下我一样……王府若能给他们一处立锥之地,他们会感恩戴德的。”   说完这番话,昭昭耳朵烧得通红,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修宁面前羞怯。一抬头,恰好对上修宁柔和的眼,眸中满是赞赏,昭昭忽地心跳漏了一拍,庆幸自己没长小狗尾巴,否则真会快活得团团转。   她俩存的是慈悲心,修逸想的却是:招些正值壮年的贫民乞丐进庄也可,一来利于开垦荒地,二来利于制衡各庄里的旧庄客,三来正如昭昭所说,施恩于下总是好的,得了名声民心,助益后方稳固。将来京中若有变,这些贫民乞丐会随军作战也不一定。   夜里风寒,修宁轻轻咳嗽起来,外面的婢子端着呈盘进来:“郡主,该喝药了。”   那药闻着就苦,昭昭看着修宁一口饮下,心里闷闷的,抬手把窗紧紧合上。   三人就着昭昭的话商量下去,发现量地和分田都是大工程,既要消磨时间,又要亲力亲为,还得有兵压阵防止生乱。   修宁病居府内,自是出去不得,便把此事托给昭昭和袁真,让常写信来报。   昭昭脸红道:“郡主,我识的字少。”   修宁手指轻翻,修逸却没译这句话,淡淡道:“好说,路上我教你,拜师吧。”   昭昭语塞:“我……”   “不肯?”   昭昭心想,这人本就疑心她,今后若常在一处,她私下查仇家的小动作难免会暴露。   正要推脱,修逸微挑着眉:“你是世间顶聪明的人,什么都学得会,什么也都敢做——跟我学写字而已,你怕什么?”   他话有深意,昭昭生怕他说出自己林中杀人的行径,不情不愿地以茶代酒,行了拜师礼。   话已说尽,修逸与昭昭告辞。此时月上中天,庭前空荡,两只孔雀相依而眠,有些可怜。   昭昭不由多看了两眼,嘴角不自觉浮出笑。修逸侧目:“你笑什么?”   “拜了世子爷做老师,还不值得高兴吗。”昭昭随口敷衍,心里的话却是说给那倨傲女孩儿的:你送再多价值连城的宝物又如何,修宁根本不看重。我能帮她实打实干事,你行吗?   正得意着,腰上忽地一紧,未等昭昭惊呼出声,手腕已经被拿住。她暗道一声遭了,果然,下一瞬就见随身带的匕首出现在修逸手中。   他没松开昭昭,冷眼垂睨:“那么干净利落,是第几次杀人了?”   “第一次!”昭昭挣不开他,咬死了不认:“我也是被逼的!”   耳边响起薄讽的语调:“又跟我说谎。”   修逸随手将匕首丢进池中,昭昭的心蓦地凉了,世上哪去找第二把陪她共历生死的刀?   “虚伪,又危险,我怎么敢把你留在我和修宁身边。”他态度散漫,仿佛在修剪猫的指甲:“今后你不必……”   话音未落,昭昭噗通一声跳进了池中,瞬间没了人影。   修逸看着层层水波消散,久久不见昭昭浮出来,池深水寒,她难道就这样死了?正要唤婢子近侍来捞人,昭昭忽地冒出水面,扑腾着,仿佛就要沉下去:“救我……世子爷救救我……”   修逸抱臂而立,好整以暇瞧了会昭昭,见她呛咳得厉害,才俯身想拉她上岸。   偏他一伸手,昭昭整个人就缠坠上来,修逸猝不及防被拽进池中,昭昭拖着他一直往下沉。   池中冰冷,水声幽咽。修逸听到耳边似有轻笑,带着点得意,接着手中就被塞进更冰冷的器物,是那把匕首。   待两人湿淋淋爬上岸后,他用匕首对准昭昭,眼里全是被冒犯的怒意。   昭昭不怕,下巴抵在刀尖,再往前就是割喉而死,她笑着望他:“明知我不是好东西,为何还是这么不小心?”   他毫无防备,昭昭本可以杀了他。   “我虽不知你近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进王府是为了什么目的,但你方才若是出刀利落——凭这功绩,你求皇上什么他都会答应。”修逸冷笑,“我该谢你手下留情?”   “可我不会这么做。你是修宁的兄长,无论如何我都不要让她难过。”昭昭抬指划过刀刃,指尖破口,微微的疼:“我只想证明我对你毫无恶意。你不喜欢我身上带匕首,那我就不带,并非因为我畏惧你的权势……”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很稚气地说:“而是因为我想离郡主近一点。这世上对我好过的人,如今都不在了,我能留住的只有她,也只剩她。”   夜风裹着水汽吹来,两人剑拔弩张,却离得这样近,近得昭昭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这人虽然性子古怪,脸却生得实在漂亮……   正思忖着,修逸收匕首归鞘,丢回昭昭怀里:“我没对你好过?”      这话轻飘飘,却来得太陡,昭昭懵了:“啊?”   “初见时你惊驾,侍卫长要拿你进大牢,修宁去扶的你,让住手的却是我。”   “……”   “后来你被歹人追杀,大半夜的在街上逃窜,又撞上了我。虽是无意,但也算救了你。”   “……”   “你去游明身边漏消息给我。事败之后,你猜游明为何没怀疑你?我做的,颇费了点功夫,让他以为是手下泄密。”   “……”   “巷子里那晚倒算不上什么。你想着一死了之,我自然也没道理拦你。”   “……”   “还有,下次递话别找乞丐。你让传的话是‘范家庄有乱,速来’,他们传的乱七八糟,什么张家庄李家庄,什么‘范家庄有乱千万别来’。”   “……”   修逸淡淡挑眉:“你想着报答修宁,却不记得我的恩情?”   “……那不一样。”昭昭莫名有点慌。   “哪不一样?”   昭昭心想就是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   她捡起匕首收进袖里,头发衣裳还湿着,面容狼狈且稚气:“你跟自己妹妹计较什么?我小人物没法同时供两尊佛,先还她再还你,且耐心候着吧!”   她自知不讲理,丢下话就跑。夜色黑浓,树影婆娑,浅淡的月光照着她逃开的背影,像只狡黠灵巧的猫。   往后几日,修宁与袁真商定量田分地的章程事宜。昭昭在旁听得起劲,却插不进半个字,深感自己前十几年净在蝇营狗苟,虽有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对切实做事却毫无用处。   袁真看出昭昭的黯然,私下安慰道:“郡主让你与我一起出府料理,摆明了有提携之意,好好学着吧,将来多的是长本事的机会。”   昭昭明白修宁的好意,感激之余,心下又生出些许顾虑——进府那晚她和修逸在池边闹开,动静虽不大,但仍被眼尖的近侍婢子瞧见,月下、林内、湿淋淋的两人贴得那样近,足以编排十几出戏,下人内已经传开,看她眼神有些奇怪——她虽不怕闲言碎语,但修宁会作何想?   因这层顾虑,昭昭对修逸能避则避,他也不殷勤,态度比昭昭还冷。   修宁几次问起此事,昭昭都三言两语带过。   袁真不知全貌,笑道:“你干嘛把他当瘟神躲?旁人议论你有甚么可怕的?撇开身份不说,单说他那样貌,旁人传你俩有一腿,哪里亏了你?若能搞到这种俊秀漂亮有身份的男人,尾巴该翘到天上去才对!”   昭昭心说冤枉,我是好点男色不假,他也确实长得养眼,但前程要紧,哪能色欲熏心?   袁真又叹道:“他肯教你写字,算是你祖上冒青烟了,偏你不要这福气……”   昭昭苦笑,那人性情冷僻,不是真心教她,贴上去有甚么用?   幸而没僵多久,几日后的黎明,秋风萧瑟,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出城。   打头的是两百轻骑,负责压阵与招揽流民;后头跟着十几辆马车,全是从府里带出的各类班子,擅测量的、擅算学的、懂农务的等等;末了是十几箱从府衙调来的鱼鳞册,上记田亩赋税,袁真嫌它们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没炭了就撕来烧小炉。   小炉烧得暖暖,架子支得稳稳,袁真在上头烤栗子果干,马车一路晃荡着冒甜烟儿。昭昭醒了吃吃了睡,发觉袁真的私货像吃不完一般,荒山野岭也能搞到集市卖的玩意儿。   问起缘故,袁真抬手往后遥遥一指,队伍后跟了匹显眼的白马,马背上是个小公子,面容灰败、衣衫土色,显然是一路尾随来的。   小公子察觉到两人的目光,骑在马背上兴奋挥起手来,又转身露出背上满当当的包裹,小狗摇尾巴似地晃了晃。   见昭昭疑惑,袁真道:“我相好,你进府那晚嚷嚷着要跳河的那个。”   她略抬下巴,小公子赶忙打马上前,灰扑扑的脸凑到车窗,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真姐姐,你饿啦?”边说,边把背上的包裹塞进车内,殷勤道:“你还想吃什么就给我说,我上天入地也买来!”   袁真也笑,抬手捏着他脸玩,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   昭昭忍不住问:“他不是知道……”犹记得他要跳河的原因是袁真用情不专。   “是知道。”袁真剥着瓜子,“但他不介意我和别人有一腿。”   昭昭听得懵了,寻常男人都看重女子贞洁,这小公子爱得这么痴? 105.第105章 104意难平(四)    第105章 104.意难平(四)   隐隐的,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却听袁真哈哈大笑道:“你以为他是痴情种?傻昭昭儿,他家经营绸缎铺,攀上我不久,就暗戳戳给家里拉生意。我被伺候舒服了,就赏点甜头下去,他得了好处,演得越发起劲了,你把他当乐子瞧便是。”   话落,不忘嘱咐昭昭:“我多嘴提醒你一句,咱这一路不知过多少庄子,遇见的人形形色色,难免有心术不正的。你虽才进府,但待在我身边,多少有点权……男人会遇上的行贿色诱你也免不了,一定要万万小心呐。”   昭昭点了点头,却没把这话放心上。   夜里,队伍进了头一座庄。管事备好酒菜招待,推杯换盏一番后,他向袁真打听道:“真姐儿,方才我去正桌拜会世子爷,他说要招揽流民进庄分地,此事当真?”   “自然当真。王爷娘娘郡主都是这个意思。”   管事不乐意道:“划给咱府下的军眷不好么?他们家人死的死伤的伤,好容易多出点地,合该抚恤咱自己人……”   袁真嚼花生下酒,熟稔道:“没少收下面人好处吧?几干黄米、几方白米啊?”   干是千,方是万,黄金白银。管事确实受了贿,讪笑着没接话。   昭昭心想这两人必是多年好友,袁真讲义气,受贿不究也是情理之中。   谁知袁真忽地冷了脸,正色道:“你难道不知北方边衅再起?边军不堪用,这把火早晚要烧来,招揽流民是何用意不必我点明。你平日小贪小拿我不计较,但这次你立马把银钱还回去,跟下面讲清楚,进庄分田的流民都当自己人相处,平日要多帮扶。”   她难得严肃,管事擦擦额汗,连声答是。桌上场面尴尬,管事看向手边的清秀少年:“呆坐着作甚?这么久没见你真姐姐,也不上去敬一杯?”   昭昭看得出那少年不情愿,碍于父命,绕了大半个桌子来宥酒。衣袖一抖,没寻常男人的汗臭味,是早有预备的清香。   他放软声音喊真姐姐,双手捧着酒去敬,袁真笑笑,倒有点受用,顺势仰头喝了。昭昭正嘀咕她色欲熏心,那少年捧酒的手就支上来,问:“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我……”昭昭本想说你莫不是瞎了,我哪担得你一句姐姐?又猛地醒悟这称呼代表身份高低,就像妓女都管客人叫大爷一样。   袁真笑着使坏:“她是你昭姐姐。”   “……昭姐姐,我敬你一杯。”   昭昭烦这个,但人家也是为父所逼,拒了更难堪,两眼一闭就闷了酒。   入口酸甜,是梅子酒,敢情招待她们这些女管事另有讲究。   酒冲得头热,昭昭醺醺然靠着椅子,耳边响起袁真的声音:“这就不行了?使劲练吧,出来和男人打交道,酒是头一道门面。”   又饮几杯,昭昭半醉,神识虚晃浮游,忽地颈后发凉,有人拿眼刀子割她。   猛回头看,只见正桌坐的全是酒酣醉饮的兵,热闹吵嚷,唯独主座上的修逸静得很,无论何必说什么趣事,他都漠漠地听。   昭昭心想,断不是这个人在看她。转过身不久,那股如芒刺背的冷感又来了。   为验猜想,昭昭让管事儿子上前再敬一杯。酒包在嘴里还没咽下,她猛地转过头,本以为目光会与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相撞,却见主座空空,修逸早已领着近侍离去。   莫名的,昭昭有些失落,像做了场无人配合的游戏,慢慢咽下了酒,管事儿子还想再敬,她闷闷说不喝了。   次日,天还没亮,测算班子就敲响房门:“真姑娘,咱们何时动身?”   “马上!”   袁真应声,取来两套粗麻布衣草鞋斗笠,让昭昭也换上。又找出一本空白小册,合着炭笔丢进昭昭怀里:“咱出来一趟不能白吃苦,总得学点什么,世子爷不教你写字,我教你——今后你跟着我打下手,旁的不必做,把每日我说的话记录在册。”   记录?昭昭有些懵。   袁真拍拍她的肩:“甭管你是画圆画线还是鬼画淘糊,你保证你能认清自己的字。我记得住自己每日都说过甚么话,写完一册我倒过来考你,教你正确的字该怎么写,加油吧昭昭儿。”   她这般推心置腹,昭昭哪肯当扶不起的阿斗?一连几日下田量地,袁真在前健步如飞,与测算班子言语不停,昭昭捧着册子在后面追,拿笔横竖圈点写出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   起初昭昭觉着这样无益,后来察觉到妙处,发现自己胡乱写的许多字竟与正确字形相差无几,想来是从前虽没读书开蒙,但耳濡目染被腌入了几分底味。好比一棵歪倒的小树,袁真抬手一扶就正了。   如此这般过了几个庄子,昭昭写满了七八本小册、十几根炭笔,渐渐能写出些许像样的字,时常也能睹文思意,推敲思考。加之长期记录袁真示下的话,对农务田事也有了几分浅薄的理解。   袁真瞧昭昭入了门,便让昭昭不必再学字,跟着测算班子学怎么量田划地。   这事比学字难上百倍,每个庄里地势地形各不相同,田地自然也是歪七扭八,测量难,算起来更难,甚么绳子木尺都得用上。   若是放到以前,昭昭万不敢相信世上有人能算出那些歪七扭八的田地的面积,如今才知人外有人,测算班子里的师父竟能把扭成麻花的地算得明明白白。昭昭有心请教,追着别人问了几日,终也学会了点皮毛。   忙活半月,昭昭走破不知多少双草鞋,脚上的水泡反复挑破磨成厚茧,面皮也粗糙黄黑不少,即便她自称妓女,也不会再有人信。      但她能感受到一种真切的满足感。在识字学测算的无数个瞬间,无形中仿佛有清泉浇落,柔缓地在她血脉里奔涌,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既没有机关算尽后的侥幸,也没有富贵险中求的后怕,无波无澜,像水流进了深不见底的池中,静静充盈。   她沉溺其中,除了学东西甚么都忘了,光阴似箭,转眼间就到了霜降前。   这天晚上,昭昭和袁真挑灯写信,把近来所有事禀报回府。   昭昭发愁不已。她当修宁的面拜修逸做师父,说要跟着学字。可这一月来,修逸在外招揽流民进庄,昭昭跟着袁真在地里跑,连面都见不上。   如今这手字丑得糟心,哪好意思拿给修宁看?   “真姐姐……”昭昭拉了拉袁真的袖子,“帮我捉个刀?”   两人并肩同坐,袁真正寻思信怎么写,见昭昭纸上污七八糟,便笑:“你跟郡主那么亲近,在她面前顾忌甚么脸面?”   昭昭搓了搓脸:“你家世子爷小气得很,我到郡主面前献丑,岂不显得他为师不诚么?到时他不知怎么揣摩我,恨不得把我当犯人审。”   袁真点头说有理,有理。脸又转了回去。   昭昭凑过去一瞧,只见袁真的字写得四仰八叉,没比她好到哪去。   袁真挠挠头:“我从前也是个半文盲,你学字那法子,是咱府上大管家拿来教我的……”   两人各自写好一封丑书,才交出去,庄里人就来送晚膳了,素素的,没几点油荤,袁真见了不快道:“老娘前头跑了老些庄子,没遇上伙食这么寒酸的,庄里管事是谁?赶紧叫来!”   送饭人为难道:“真姑娘,不是我们庄里故意苛待。而是快入冬了杀畜生不划算,世子爷又叫我们莫要铺张浪费,于是只杀了五十头猪牛羊……”   袁真冷笑道:“你家管事怂蛋一个,把荤菜全给了当兵的,掂量着我这儿是两个姑娘,就拿些没油水的糊弄?”   送饭人连连道歉,袁真懒得刁难他,也不想和自家人起争端,和昭昭将就吃了。   夜里,两人翻来覆去睡不着,饿得肚子咕咕叫。   昭昭道:“真姐姐,我想吃肉。”   这月来十分操劳,一日不见荤就轻飘飘,袁真肚子叫得比她还响,翻身起床穿衣:“走,出门打猎!”   两人摸黑夜起,找庄里猎户借了弓箭,气势汹汹杀到庄后草场。   本想大开杀戒,却见月光照着半人高的秋草,茫茫如浪,鬼影都没,哪有猎物?无奈饿得厉害,硬熬着找下去,还真找到了兔子窝。两人把几个窟堵死,只留一个口。   万事俱备,正要掏窝,却见兔儿猛窜,擦着两人飞进深草。   “好肥!”袁真眼睛放光,举着箭瞄兔子。   昭昭帮着赶,几道箭羽破风而来,如同受令般追入深草中。   很快,草中响起呜咽声,昭昭循声找去,三支箭各中一只兔子,神乎其神地都射在兔耳上,把兔子钉死在地又不伤其性命。   “真姐姐!”昭昭捉了三只肉兔,正要大夸袁真的箭术,却见远处来了一队人马,是修逸,打马到了两人身前。   “请世子爷安。”袁真行礼,昭昭也跟着鞠身。   同样是忙活日久,修逸倒没昭昭的风霜样,淡淡看向她黑黄的脸:“半夜不睡,在田里跑来跑去好玩?”   昭昭拎着三只不断扑腾的肉兔子,咽口水说:“我们饿得睡不着。”   “少你吃的了?”修逸微皱眉。   昭昭点点头,袁真道出原委,正要商量着分兔子,就有人急匆匆来传话,说哪哪出了意外。袁真暗骂一声晦气,把火石香料都掏给昭昭,快步随人离开。   她一走,茫茫草场上就只剩昭昭修逸和离得远远的兵。   昭昭分出一只兔子递过去:“世子爷,多谢你帮忙。”   修逸不接:“真要谢,就烤了给我吃。”说罢牵马向河边走去,捡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 106.第106章 105意难平(五)    第106章 105.意难平(五)   昭昭跟上去,就地生了火,在河边剥皮处理兔子。她手法太粗糙,修逸看不下去,接过匕首代劳。   他用刀是真讲究,兔子死得没痛苦,皮剥得也利落,昭昭怀疑匕首在他掌握下成了温柔的手,轻轻一抚,兔子就睡过去了。   “你是不是……”昭昭近来听过不少关于修逸的传闻,甚么战功赫赫,甚么兵骄将傲连宁王爷也管不住,甚么目无法纪、战有所获从不缴公,“很会杀人?”   修逸垂着眉眼,嗯了一声。   昭昭想起他出神入化的箭术,又问:“你带兵打仗是不是很厉害?他们都说你是不世出的将才。”   “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什么好吹嘘的。”修逸指着马背上的弓说:“交战时我不必拔刀出鞘,只用射箭就行,猜猜为什么。”   “因为你箭术好?”   “不,因为身边会有数不清的人为保卫我而死,敌军根本近不了我身,谁都没法杀死我。”修逸淡淡道,“包括我自己。”   夜风呼啸,吹得他青丝飞扬,衣袍飘摇,昭昭发觉他是真瘦削,薄而韧,亭立时像迎着风雨的山林。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心想袁真说的没错,谁搞到这种男人都该翘尾巴,实在太他娘好看。   修逸见昭昭沉默不语,哪能想到她在动色心?还以为是自己交浅言深,搞僵了气氛。利落弄好了兔子,递给昭昭:“你来烤。”   从前小多总在后院烤鹌鹑田鼠,昭昭吃多了自然也会,搭架、生火、开烤。修逸见她用自己射出的三支箭插兔子,被气笑了:“我的箭就被你这样用?”   他的箭由军中武备营特制。昭昭不知道,转悠悠烤得起劲,盯着滋滋冒油的兔子直咽口水:“将就用吧,没工夫削树枝啦。”   袁真人不在,留的香料却派上大用场,往兔肉上一洒,孜然味混着油香爆开,光闻味儿就要升仙了。   秋夜湿凉,来这一口正好。昭昭不等烤熟,拿匕首去割兔腿肉,哈着气吃了好几块,才想起来割一块给修逸:“世子爷,你吃不吃?”   她只在有求于他时才喊世子爷,修逸望着她脸颊的几点小雀斑,摇了摇头。   昭昭大喜,美美闷头开吃,兔肉外焦里嫩,孜然粒混着油脂在嘴里爆开,香得她直迷糊。   吃得太急,昭昭忽地呛住,眼泪都咳出来了。修逸想顺顺她背,手探出去又收回来,取了马背上的酒壶丢给昭昭。   昭昭扯开酒塞,吨吨往嘴里灌,止噎时也半醉了,火光映照下的脸更添几分红晕。   这模样落进修逸眼里有些憨,他打量昭昭不比之前白皙的面色,细痕满满的手,还有脚踝处磨出来一圈茧,心想这人皮相不算出彩,却实在鲜活,和四面八方的深草一样有着灼灼生机。   “你拜了我做师父,怎么不来找我学字。”他问。   昭昭心想你又不是诚心要教的,大家都有事忙,我热脸贴你冷屁股作甚?   “真姐姐教我了。”   “她能有我好?”   昭昭皱眉道:“她哪没你好?短短一月就把我教会了。”   修逸丢了根树枝过去:“来,写给我瞧。”   昭昭写出顶难的几个字,笔画对着,却不好看,她嘴硬道:“你那酒太烈啦,弄得我头晕晕的,而且哪有人用树枝写字的……”   话音刚落,修逸用树枝在旁边照写一遍,那字和他人一样瘦挑风流,衬得昭昭的像狗爪子刨的。高下立判云泥之别,昭昭霎时红了脸:“你学了那么多年,我哪能跟你比?”   找补时又暗自落寞,她那仇人中榜入仕,学问才能自然差不了,她有心追赶,可仇人岂会故步自封?将来若能狭路相逢,她难道也要说这种话?   “我没在羞你。”修逸挑眉,“你看这字不觉得眼熟?”   昭昭被他一点,果然发觉这字的风格形制似曾见过:“这是……”   “御书。”修逸见她醺醺然,随口道:“我的开蒙老师是今上。”   昭昭一愣,她只知如今的宁王府是朝廷心腹大患,却未曾听过当年皇帝与宁王兄友弟恭的君臣佳话,更不晓得眼前人幼时曾被皇上当成半个儿子养。   “如何?要不要学。”修逸把树枝丢进火堆,“我好还是你的真姐姐好?”   “你好!你最好!”昭昭瞬间变脸,笑着凑上去:“今后我日日来找你,求你教教我!”   离得好近,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修逸别过头,冷淡道:“不白教。你总得付出点什么。”   昭昭懵道:“可我什么也没有。”   “我要你一句真心话。”修逸还是不信她,“究竟为何家破人亡,你进王府是存了什么谋划。”   冷风吹散昭昭的酒意,晕乎乎的神志瞬间清醒:“……我上回说的就是真心话。”   修逸移开目光,打马就要走。   昭昭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道:“你要真想知道,那就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修逸回睨。   “跑马!”昭昭抬手指向远方,夜尽将明,天边泛着一线冷蓝,“我骑你的马,你骑侍卫的,比谁先到草场外的枫树林!”   “我赢了,你就坦诚相待?”   昭昭点头:“可你若是输了,就得教我写字和射箭。”      她这么贪心,修逸却起了兴趣,点头应下,让近侍牵来一匹马,把坐骑让给昭昭。   昭昭翻身上马,摸着黑亮如绸缎的鬃毛说:“小黑,我和你主人比试,你可不要徇私,攒着力气不使。”   “你真会糟践东西,精铁箭矢拿去烤兔子,上好的西北种被你叫小黑。”   话本里将领的坐骑都有称谓,昭昭好奇道:“它不叫小黑,那叫什么?”   “没名字。”修逸把惯用的马鞭丢给昭昭,“将来上战场,不知哪日它就中箭身亡,我给它起名字作甚?”   昭昭仔细打量他一番,发现这人着实冷清,弓是普通的弓,马也只是略好一些的马,当真半点物癖也没有。   旁的就罢了,昭昭拍了拍马背侧面系的刀,笑道:“话本里的少年将军都有一柄威风的刀,你怎么和侍卫用的一模一样?”   “刀剑易折,寻常的刀用坏了也不心疼。”修逸淡淡道。   话音未落,昭昭忽地扬鞭,胯下黑马踏风向前,眨眼间就窜出好远。   好无赖的丫头,问东问西分他心。修逸策马追赶,可一步慢步步慢,昭昭将他甩在身后,胜券在握:“输了可别耍赖!”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昭昭听到修逸的声音被风裹远:“哪来的自信吃定我?”   昭昭心想:你怕剑折,便没有心爱的剑,怕马战死,就不取名以防记太深,你这样冷心冷肺,却肯与我说许多话,哪有正儿八经讨厌我的样?凭什么吃定你?就凭你心甘情愿!   她迎风笑起来,放肆又得意,仿佛已经赢定:“那天晚上是你在看我!”   两人前后飞驰,近在咫尺又难以企及。这时已到日升,天地交接处绽开金色耀光,昭昭沉浸其中,忽地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鸟,不受任何拘束,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抓住风就能穿云而上。   她少有这般恣肆的时候,什么谋算仇恨都忘了,头也不回地说:“不如我们一直跑下去,到天外边也不停!”   风中似有回应。昭昭侧目一眺,只见修逸已经追到身侧。   她加鞭催马,但于事无补,修逸的话音在耳边响起:“快想想谎话怎么编。”   昭昭鞭子稍转,抽向修逸胯下的马儿。   寻常马都会被吓得扬蹄,这匹却怒冲冲跑得越发起劲,眨眼间就奔到了枫树林。   昭昭输了。   修逸牵马走上前,散漫道:“小骗子,不知你的坦诚相待有几分真?”   “那当然是真得不能再真。”昭昭才不认账,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原先说的就是实话,一个字也没骗你。”   修逸眸色一冷:“你玩我?”   昭昭连说不敢,可言语落进修逸耳朵里都成了“怎样,玩的就是你”。   见她掉转缰绳要溜,修逸打了个哨,黑马闻声扬蹄,昭昭毫无防备摔落在地。   即便有干软的秋草落叶垫着,昭昭还是疼得直唉呦,艰难撑起身,眉心被修逸用马鞭顶住,力道不轻不重地敲。   “我真是鬼迷心窍,把你这种人留在身边,白耗精力还扰乱心绪。”   昭昭捂住摔疼的肩,吸着冷气解释。修逸懒得听,牵马就要走。昭昭见他生气了,急道:“你要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修逸停步回睨,等昭昭编出个新鲜的说法。   明明有那么多谎话可以说,妓女出身的昭昭也不缺油滑的唇舌,此时望着他骄矜俊秀的侧脸,却鬼使神差道:“因为你。”   这三个字不是她在说,就像她踱到修逸面前,也只是脚带着她在走。   “你长得这样好看,我日日都想见着你。”活了十几年,昭昭从未把谎话说得这样流利。   明知这是瞎话,修逸仍旧听得一愣,昭昭脸不红心不跳,他却别过头,不去看她亮晶晶的眼,冷淡道:“你如今不再是妓女,就该把哄男人那套改了。身子由得别人轻贱,心也由得么?”   他以为她的过去肮脏不堪,人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脚。她却懒得解释,轻飘飘地笑:“千人骑万人睡我都受过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心又有什么可贵的?”   昭昭望着修逸,想看清他神色会不会浮出嘲弄和嫌恶,却听他用轻而又轻的声音说:   “前尘已定,你这么年轻,将来身边会有许多待你好的人。少自轻自贱,免得在意你的人难过。”   昭昭怔住,如同一个必输的赌徒,开盅时却得了好结果……若是赢了,为何茫然失措不快活?若是输了,这股引火烧身的快意又算什么?   没等她弄明白心中情愫,一件物什坠进怀里,竟是修逸用过的弓,青柳制成,牛筋作弦,她懵懵抬头:“你肯教我?”   修逸点头:“先把力气练起来,十日后见。”随即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昭昭望着他的背影穿过璀璨朝阳与野草茫茫,隐隐听见心上缝隙裂开的声音,很难说那是一道从未愈合的陈年旧伤,还是一株早该被闷死的野草发了芽。   疯长。   疯长。 107.第107章 106意难平(六)    第107章 106.意难平(六)   昭昭自从得了那把弓,夜里抱着睡觉,白日更不离手,下田量地时也带着。先前她和师傅们用木尺木绳地,如今倒好,她拿轻细长绳将箭矢系在弓身,射出去既能量长度,又能瞧出力气长没长。   射箭,捡箭,射箭,捡箭……昭昭每天在田里跑得起劲,一心念着与修逸的约定。   赴约那日,她抱着弓去找修逸。   到院外,近侍们进去通传。何必跑出来,笑着把人往里引:“巧得很,我家爷才把新进庄的流民安顿好,你就来了。这会儿张大人在里面,咱们先在门外坐坐。”   这院子雅致,秋枫落叶,清池锦鲤。   正屋门外摆了茶桌,何必把两碟点心推到昭昭面前,碎嘴道:“下次千万别和真大姐去打猎,她箭术稀烂,饿死了也吃不上热乎的……”   两人坐着无聊,絮絮聊起近来的趣事。没一会,屋门吱呀推开,踏出个穿红的官员,面色分外凝重。   昭昭认得他胸口的补子,徐逢从前也穿过,与何必一齐行礼:“张大人慢走。”   才抬头,就对上修逸的眼。   他今日打扮得闲散,水墨色的丝制长衫,头发松松地束着,几缕散发随风摇曳,淡淡问:“聊什么这样起劲?”   “说的……”昭昭看向何必,却见身边早没了人影。   “你又觉得他好看了?”   昭昭早忘了自己先前说的胡话,老实答道:“何侍卫确实好看。”   “你年纪轻轻,眼睛就瞎得彻底。”修逸提步外去,见昭昭没跟上来,回头道:“拿弓和我走。”   昭昭跟上,院门早已备好马。两人扬鞭去往庄外,很快就到了地方,一片红枫树。修逸翻身下马,对昭昭道:“来。”   暮日耀光,两人穿过被夕阳烧红的枫叶,仿佛走进了不真切的梦境。   昭昭望着修逸瘦挑的背影,心想这人有一股气韵,骄矜到极致,反而沉静,时不时回眸一眺,明明是冷淡疏离的神情,眉心小痣却红得绮靡。   “到了。”修逸停步,接过昭昭手中的缰绳,把两匹马系在树下:“力气练得如何?”   “能射三十步。”昭昭抱着弓,如实答道:“吃饱喝足时能再射远点,最多四十步。”   修逸见她拿绳子把弓箭系在一块,便知她是把射箭当追风筝玩的:“拆开,正经射几箭。”   昭昭听话照做,当弓搭箭就要射,却听修逸道:   “你手怎么回事?”   昭昭扯衣袖把手伤罩住,有些不知进退的局促。   修逸道:“有伤很正常。你露出来,我看看。”   她一定没少扣空弦,手上全是崩出来的伤。修逸道:“你真姐姐没给你搞个扳指?”   “搞了。”昭昭这才想起来,从兜里掏出来带上。   那扳指明显大一圈,缠了布条也有些松,修逸淡淡挪开眼,指着远处一棵粗壮的枫树道:“来试试。”在马背褡裢里翻出箭筒:“随便射,不必想着捡。”   没了绳子束缚,昭昭爽快射了几箭,修逸估了远近,道:“练得不错。”又从地上捡起树枝,用树枝挑抬好了昭昭的射箭姿势。   他满意自己的纠正,昭昭却暗自叫苦,这扎腿开胸的姿势丑得很,使劲拉弓时还要咬牙鼓腮,活像个门神。   硬着头皮射了几箭,她嫌别扭:“世子爷,你能不能别看我?”   修逸哪懂她的心思:“不看你还怎么教?”   也罢,学本事重要,丑就丑他娘的吧。昭昭不再藏着掖着,大马金刀射起来,只要能把力气使足,嘶哑咧嘴面红耳赤也顾不得了。起初还能听进去修逸的指点,渐渐便入迷忘我,筒里三十支箭,她射了半个时辰之久,凝神聚气间不过短短一瞬。   箭已射完,修逸说此处到那棵枫树正好一百步。昭昭没去细思他何时找的这片场地,丢下弓便去找最远的箭。   往前跑时,她的小靴子踩着地上厚厚落叶噼啪响,跑回来时,两个麻花辫在脸边跳,抱着一捆箭跑到修逸面前,骄傲得像只竖尾巴的猫:“我最远射了六十步!”   她眼睛亮晶晶,脸上纵有小雀斑也不显黯淡,修逸道:“女孩子力气弱,你才练不久,六十步已是非常可贵。今后多吃肉,长得壮壮的,还能射更远。”   昭昭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忍不住问:“我方才射箭和最开始有什么不同?”   “是有不同。”   “什么不同?”   “你一开始畏手畏脚傻里傻气,好不认真,我以为自己这十天白等。”   林外传来马哨,何必的声音遥遥响起:“主子,该夜巡啦!”   “好好练。”修逸越过昭昭去牵马,腰却被扯住,垂眼一瞧,只见他们中间有两串物什缠在了一起。   昭昭一愣。   修逸那个是好东西,羊脂玉配红玺珠缠金丝线。她这个就次了,一串铜玩意儿,什么仆房工库仓场的钥匙全用麻绳捆在腰间。      麻绳怎么绞得过金丝线?就快扯断了。伸手去解,可已绞成死结。   修逸不耐,从她袖中抽出匕首,往那团死结里一挑。金丝线断,珠玉散落在地。   司空见惯的东西,他懒得捡:“好了。”把匕首丢还昭昭,翻身上马要走。   昭昭望着他,忍不住问:“下次什么时候?”   “为何这么想跟我学箭?”   “因为机会难得。”昭昭神采奕奕,一字一句道:“你说枯骨堆出的一将功成不值得称颂,我听到的却是你功业盖物,无数次在千军万马中,一箭射杀敌军主帅,他们说你是世所仅有的箭术天才,丢开出身也高贵的王侯……我想像你一样威风厉害。”   她一撒谎就这样,说比唱还好听,修逸嘲道:“巧言令色。让你把从前哄男人的习气改掉,不知从哪又染上攀附权贵的谄媚气。”   他刻薄起来毫不留情,昭昭以为他不肯,还要再说,头上却被马鞭敲了敲。   “你天资一般,我不花大把时间教笨学生。”他说,“十五日内练到一百步,向我证明你自己。”   话落,一人一马消失于夕阳中。   ——   自从以后,昭昭勤加苦练,白日下田干重活练力气,晚上常拉袁真去打猎,睡着了都在扣空弦。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力道准心进步飞速,果在十五日内射到了一百步。   这天,两人在林中碰面。   修逸见昭昭面色倦黯,眼里却泛着奕奕的光,想必是为了过关,连觉都不肯多睡。   “射给我瞧瞧。”   “好!”   昭昭准备已久,期间不知来这林子里练过多少次,把握没有十成也有七八,当弓搭箭扣弦松手,箭矢扎进百步外的树身,强行杵了会,被风一吹就飘然落地。   昭昭怕他不给过,描补道:“我昨晚侧着睡的,压着肩膀了,有点使不上劲。”   “袖子拉起来。”修逸道。   昭昭捋起两边衣袖,只见两条胳膊肿胀浮红。再看她的手,上回只是有伤,如今骨节已隐隐变形,显然是勉力而为留下的祸患。   哪怕是战场上为了活命的新兵,也不比她这般努力拼命。修逸心中生出几分欣赏,道:“你很努力,但身子骨还未长成,一百步已是你的极限。”   昭昭听后并不泄气:“好老师,力所能及的事我已经做完,今后又该如何?”   修逸搭箭拉弦,声音平静:“在我们三十步以内,至少有十只鸟,听不听得出方位?”   昭昭打量四周,入目只有炽艳浓烈的红,风吹叶动,哪有什么鸟?她清心静听,却什么也听不见,索性一棍子全打死:“东南西北都有。”   修逸松弦,破风声响起,箭矢向枝繁叶茂处射去,鸟雀来不及躲就中了箭,发出吱吱哀鸣,一声,两声……昭昭见他连发如流,心说这人好快的箭,间隙极短,仿佛不必思考,箭矢离弦后自会听命追击。   箭停,四周不断有落地声。昭昭见近前枯叶堆里有东西不断扑腾,她上前拨开,一只小雀被箭矢穿透尾羽,将箭矢一拔,小雀颤颤扑翅,竟又飞了起来。   昭昭惊诧:“这是什么奇技?”   “听风,观心。”   修逸抽走箭矢,摊开手让鸟儿飞走:“等有一日你的心无波无澜,就能听见风里所有声音,花开,叶落,鸟鸣,水流。”   昭昭没听过这样玄的说法,隐隐有些不信。恰巧一阵风来,秋花落叶流转,纷飞蹁跹如蝶。她抬手一指,问修逸:“若我把你眼睛蒙上,你能不能射中飞花?”   “说不好。”修逸淡淡道,“但可以试试。”   昭昭从袖里掏出干净巾子,折一折,上前蒙住他的眼。离得好近,这人肤色白如淬玉,五官骄矜漂亮,若是性子不这般冷僻,笑起来不知多惹眼……正思索,却听他道:“来,我带你一箭。”   带?昭昭不知怎么个带法。手背忽地一凉,修逸秀气的手罩住她,毫不费力的一拉,弓便彻底敞开了。   “眼睛闭上。”   昭昭照做,神识陷入昏黑,五感越发清明。   “听到了什么。”   ……咚咚心跳,“听不到。”   “闻到什么味道?”   ……你身上若有似无的香,“闻不到。”   “你天资实在一般。” 108.第108章 107意难平(七)    第108章 107.意难平(七)   手中弦一松,箭矢破风,噔一声,昭昭睁开眼,只见箭定在不远处的树上,矢尖竟真穿了一朵飞花。   她怔住,这也行?便是当面拿箭去戳,也没法神到如此地步。   此时修逸虽蒙着眼,却能察觉昭昭气息缓慢,撼然如蜉蝣见青天。   怕她自卑自弃,道:“你如今十四岁,沉下心苦练十年,二十四岁时就算不能追叶穿花,想杀谁也是轻而易举。”   十年太长,昭昭闷闷应一声,踮脚去解他眼上巾子。   她的气息很沉,修逸想,等下大概会看到她丧气的脸,平日亮晶晶的眼睛黯下去。   可没等巾子解开,唇上忽被甚么东西碰了下,温温软软,小心轻快……   电光火石间,修逸猛后退一步,向来冷淡的神情有了波澜:“你放肆。”   他心里有难以名状的东西翻涌,扯开巾子,却见昭昭举着手,一瓣花从她指尖飘落。   “我怎么你啦?”昭昭一脸茫然:“你唇上沾了花。”   修逸冷冷别过头,没法解释。   这时,天上飘起雨,顷刻间如柱如瀑,冒雨回不了庄,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对昭昭说:“先躲雨,等何必找来。”   没走多远,找到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下干燥,有一方青石可坐。   修逸坐下,漠漠盯着雨幕风烟。身旁久久没动静,一转头,却见昭昭不知何时脱了靴子,光脚盘腿坐得悠闲。   他想起方才的事,猛移开眼:“把鞋穿好。”   “都湿了还怎么穿?”昭昭不肯。   修逸冷冷道:“没规矩。别挨着我。”   昭昭暗骂一句莫名其妙,跟我个泥腿子讲规矩,谁又稀罕挨着你?穿鞋蹲到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净是乌龟王八。   修逸见了问:“你在骂我?”   他忽然变得多事挑刺,昭昭不耐烦道:“上回郡主说帮我找发小,我连日日相处十几年的人都画得像鬼,你还不知我是个甚么画技么?我若存心画乌龟王八骂你,老天爷立马降雷把我——”   话没说完,一道惊雷轰隆落下,声势极大,昭昭讪讪闭嘴。   修逸觉得好笑,问道:“你字练得如何了?”   “你不肯教,我不还是那副狗刨样?”昭昭道,“上次传信回府,郡主来信问你是不是没教,我兜住了,只说是自己太笨,朽木不可雕。”   “那可真该谢谢你。”修逸把她画的乌龟王八踩平,“写你名字。”   昭昭用树枝写下,修逸扫了眼,道:“这是名,字呢。”   “我连姓都没有,哪会有什么字?”昭昭语气黯下去,“那是你们富贵人家的东西。”   “小名。”   昭昭往名字后加两笔,修逸道:“昭昭儿?”   他嫌这三个字不好,和府里猫狗名字相像,蹙眉道:“从前就罢了,如今还由着别人喊猫狗似地喊你?也不改个正经名字。”   这原是好意,落进昭昭耳里却变了味道,她把手里树枝一丢:“我只是个小人物,搅不起大风浪,起那么复杂好寓意的名字做甚么?又没人会费心费力记住我。”   “我不是人?”修逸冷下脸,“修宁不是人?你真姐姐不是人?”   “是。”昭昭瞪着他,气焰忽地熄了:“但不是从小陪我长大的人。”   修逸不让她坐,她就一直蹲着,转过身去,留下瘦小寥落的背影:   “……你高高在上,嫌这名字贱,可我就剩这点念想,倒情愿有人天天这样叫我,提醒我别忘了以前的亲朋好友,更别走歪了路,长错了心。”   修逸金尊玉贵惯了,从不照顾谁的心绪,语调放缓也冷硬:“我只是不想你被人叫得那么低。”   昭昭还是背对着他,拿树枝戳地上的泥:“我本来就不高。”   “你不高,那为何不是别人和我在这里躲雨?”修逸听不得她这样说,又补了一句:“而且修宁喜欢你。”   “噢。”昭昭敷衍答,她心绪翻涌,一时便静了,再不说一个字。   嘈杂暴雨中忽有哒哒马蹄声靠近,何必带近侍找来了。他翻身下马,支伞凑到修逸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修逸听后沉默片刻,看向昭昭:“你朋友有下落了。”   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昭昭神色黯下去:“……他怎么啦。”   修逸有些后悔说了前面那番话:“他在充军流放路上逃跑被抓回,按刑律处立斩。”   昭昭像石雕木蜡般定住,无声无息,神情死寂,足足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缓缓点头道:“好。”   几滴温热的雨落在手背,昭昭懵了一会,才发觉自己在哭,眼泪一滴滴地落,像在下雨。她揩了又揩,但怎么都揩不完……修逸见她茫然失措的模样,轻声道:“我不该说那番话。”   他嫌她名字不好,可再没人会那样叫。昭昭抹了把脸,强撑出一个笑:“不重要了。”又问:“他尸骨如何处置的?”   还能怎么处置?贱籍流民,公差杀了埋都懒得埋。何必不忍说实话,冲身后手下使个眼色,立马有人递来包袱。   昭昭打开,见里头是洗净的破囚衣和被血浸黑的铁铐……小多真的就这样死了?   耳边嗡嗡乱鸣,像被丢进了沉不到底的寒潭里,茫茫前路,当真只剩她孤零零去走了。      昭昭仰起头,望向修逸:“……世子爷,我想回家,给他立个坟。”   “好。”修逸躲开她盈泪的眼,吩咐何必:“你牌子给她,再牵一匹快马。”   世道动乱,路上多设卡要,各县也不轻放外乡入内。   昭昭接过何必递来的牌子和缰绳,缓缓翻身上去。   她形单影只,何必放心不下:“小丫头,要不要人陪你?”   昭昭把弓箭绑在背上,箭筒放进褡裢,摇摇头说:“不了。上次那两位叔叔送我回家,却死得不明不白……我这般不祥,还是独来独往吧。”   何必语塞。修逸不劝她,淡淡道:“快去快回。”   青阳县离此处不远,昭昭应下:“至多两日。”话落扬鞭策马。   ——   夜雨如泄,浓云遮月。   过寅时,门卒们才打盹儿,就被咚咚敲门声震响,嘈杂暴雨中有个稚嫩的声音:“开门!”   门卒们疑心误听,下重闩一看,只见风雨里踏出一人一马。   马背上是个姑娘,手持云纹鎏金牌,冷冷道:“宁王府办差,带我去县衙。”   门卒们不敢耽搁,牵马引路,遮风挡雨,几声雷响后就到衙门,忙喊人来迎。   先有几个皂吏出来,再是一个白发老头跪到昭昭马前:“贵差忽至,不知所何事?可要传县爷来受命?”   “不必。”昭昭翻身下马,淡淡道:“你们主簿可在?”   老头弯腰:“小人就是。”   “带我去后堂案牍库。”   昭昭脱了蓑衣斗笠,提步迈进门槛,边走边说:“几月前县里闹匪,房屋烧毁大片,如今可有开始重建?”   “……还未。”主簿打着灯笼,快步跟上:“那么大的动乱,好容易才安定下来,县里拨钱买齐了石料木材,下月才开始修缮。”   说话间已到案牍库外,主簿掏钥匙开门,昭昭回望身后黑黢黢的夜色,心下一凛,敛了目光。   库门吱呀推开,主簿抬手做请,昭昭侧身抢进去。   几根蜡烛点燃,她扫了眼架上各类公文,从袖里滑出一张银票,举到主簿面前:“我要买块宅地,劳你把县南几条街的地契都翻出来,我挑挑。”   主簿接了银票,小心问道:“听口音,您是本县人?”   “对。”   昭昭状若无意,在木架中走走停停,目光扫过一本本册子——去年八月,那畜生还未中举,不过是个小幕僚,随他家大人致仕回乡,客留青阳县认识窈娘——这就是祸起的根源。   “离家已久,想置处宅子留个念想,别忘了根。”   县里何时出过攀上宁王府的人物?买个地又何至于雨夜贵驾?   主簿压住心底疑思,埋头翻找鳞册地契。   “您对这宅子的地段、朝向和大小可有要求?”   “……没有。”   昭昭目光定住,眼前是一本驿递公文,上记外来官员车马调用和随行人数,恰是去年八九月的。   “贵差,您若只买一处宅子,实无必要……”   主簿正嘀咕,身后窗户忽地大开,风雨呼呼灌进来,案上几只蜡瞬间熄了。   “天老爷!”   库内案牍受不得潮,主簿摸黑起身,跌撞着先关上窗,再掏出火石重新点蜡。   才转头,就见昭昭从阴影里浮出来,淡淡道:“实无必要如何?”   不知为何,主簿被这双幽亮的眸子盯得有些寒,笑着敷衍过去,弯腰请她先坐。   稍时,一摞鳞册地契放到昭昭面前。她漫不经心翻了几本,最后才点中一处地。   主簿定眼一瞧,忙劝道:“使不得,贵差!这地面上从前有个野楼子,里头全是又脏又烂的臭婊子,前几月闹匪,这群婊子遭得罪最狠,尸体全乎的都没几个,怨气极重,怕是风水不好。”   昭昭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我就要这处地,去拿红契来。”   约莫两炷香后,库门隙开一条缝,昭昭踩着烛光挤出来,披蓑戴笠,出了县衙上马离去。   哒哒马蹄溅起一路银白,地上积水才宁息,就被人轻快踩住。   少年步伐悄然如猫,几乎隐匿于夜色,不远不近追着那道身影——何老大说这人生性疑敏,谨慎应对不可马虎。   他一路分外悬心,随时准备躲,可这女孩儿一次也没回过头。 109.第109章 108意难平(八)    第109章 108.意难平(八)   周围渐渐荒凉,破屋烂房趴在路边,漫着腐味,鬼气森森,活像乱葬场。   少年谨慎随行,心中有千万种猜测,甚么偷劫抢杀都想出来了,却万万没料到她把马停在一堆废墟前,漠漠站了片刻,推开朽烂的门,擦亮火石挤进去了。   少年犹豫片刻,还是翻身上墙,悄无声息的,盯着院落那片单薄的身影。   她捡来一堆木牌,拿匕首刻刻画画,弄好后插进地里,又埋了些东西,口中念念有词……少年眉头一皱,这难道是在摆坛行巫?   细细一听,才发觉她念的都是没姓的名字。   念过一阵,她手脚僵冷,颤巍巍起身,没外去,倒走进破院更深处。   ……又要做甚?少年飘然落地,悄步随行,却见她钻进一方半塌小间,蓑衣垫上石床,竟蜷身睡了。   这样冷硬,这样破落,这样阴森。   他不信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睡过去,屏息凝神,耐心等床上人露出马脚,可半个时辰过去,依旧静声无息。   当他怀疑这莫不是死了时,却听一道颤声梦呓:“……娘,活着太苦了。”   少年怔住,心头蔓延开湿冷的青苔。   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丫头而已。   他悄然离去。   昭昭侧躺在床,眼神平静,波澜不兴。   一直等天亮,她才缩进无人的角落,从袖里掏出那册公文。   去年八月共有十几位官员路过青阳县,其中客留日久者有三四,所带仆从也都粗略记名在册。那畜生姓李,昭昭目光飞快睃巡,最终僵在一个名字上。   李清文。   ……今科榜眼,李清文。   探子快马返回,何必得了消息,立即禀报修逸:“进县、借权、买地,除了把我牌子用得太低,倒也没做甚么古怪事情。”   砚中墨干,修逸倒冷茶续上,道:“她察觉到了。”   何必一怔:“派去的可是顶级跟踪好手,她个小丫头能察觉到?”   “与旁人无关。”修逸道,“是我允得太容易,她起了戒心。”   “主子,为何这么肯定?”   “相处日久,她何时真委屈,何时扮可怜,我还是分得清的。”   何必从不怀疑他的判断,又忍不住说:“但万一她真苦得不想活呢?毕竟她什么也没了。”   修逸垂下单薄的眼睑,手中湿饱的毫尖坠下一滴墨。   何必见他沉吟不语,以为要处置昭昭了,却听他轻叹道:“等她回庄,让她来见我。”   何必眼皮一跳:“做甚么?”   “被她骗。”   ——   从这日起,修逸开始正经教昭昭箭术书法。   昭昭自知学得晚、资质差,便极力刻苦去补。   两人原本隔三差五见一回,渐渐变成她日日主动去找,后来又嫌修逸太忙、能分出来的两个时辰太少,索性连晚饭也不吃,再饿也要先请教。   昭昭情愿挨饿,修逸却不肯听她肚子叫,一来二去,晚膳就添了双筷子。   因多这顿饭的缘故,两人变得熟稔,修逸发觉昭昭身上有股倔劲,做事认真刻板到钻牛角尖,事事都要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譬如一块下等玉料,光泽有损,明净不足,但耐得起刀刻雕琢,总有几分神彩。匠人尤爱韧而润的玉料,他也欣赏矢不改志的昭昭。   当昭昭窥见箭术书法的门道时,这一路也走完了,量田分地,安顿流民,加之先前肃清官场一事,宁王府大得人心。   回云州城那日是个大雪天,积雪厚没脚踝,却有百姓夹道欢迎,民心融融,挤得路都不通。   几十辆马车一点点往前挪,直到天黑才全进府。   说来也巧,昭昭进府那日是中秋,回府这日是冬至,又是家人团聚的佳节,又有京里赏赐到府,又有大官小官上门来贺,府里比中秋那日更热闹。   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中,只有修宁的住处冷冷清清。   袁真昭昭去向她回话,行路乘舟,湖面、岛上、坞内俱是大雪皑皑,一片惨白。   两人候在檐下,里面传出阵阵咳嗽声。      昭昭眉头皱得老深,袁真晓得她对修宁的情谊,安慰道:“你放心,府里那么多大夫名药,不会有事的。”   昭昭信这句话,可等被传进去,看见榻上孱弱苍白的修宁时,屈膝行礼时她还是落了泪。   又嫌在病榻前哭晦气,赶紧抹干净,稳声道:“郡主,我回来了。”   修宁见昭昭脸颊黑黄粗糙许多,两月历练后大有不同,眸里浮出心疼。   示意昭昭坐到床边来,见她满手伤痕、中指骨节隐隐变形,不解地望向袁真。   袁真顿住喝茶的动作,道:“冤枉。您让我照顾她,可这孩子只听您的话,我根本压不住。她死命忙活就罢了,半路不知犯了什么魔怔,忽然迷上了弓箭,日日练夜夜练,睡着了还要扣空弦。”   修宁作了几个手势,袁真答道:“搞了扳指的,但不合她手。后来我弄来新的让她换,说不合手的会弯骨头。她说丑就丑吧怕什么,又说再好的也不是第一个,打死都不要别的。”   修宁看向昭昭,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从袖里掏出木扳指,上头缠了圈布带,渗进去血已然黑了。   “用习惯了,舍不得换。”她小声解释说。   修宁好气又好笑,捏了下她微弯的那节指骨,力道重得有点惩罚的意味。   昭昭心头一凉,她能感觉到修宁用了力,但传到她手上,还是轻得像风一样,修宁身子差成了这样?   惶然的,她装疼缩回手:“郡主,我错了,再不敢了。”   修宁笑得很淡,向身边婢子打了个手势,婢子虽然错愕,但还是转身去拿。不一会,婢子捧了个小木匣递给昭昭:“郡主赏你的。”   昭昭怔了一瞬,缓缓启开,只见里头是个白玉扳指。修宁将其拿出,套在昭昭指上正好,即便是比着做也不能更合适。   扳指上还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修宁把它挂到昭昭颈上,旁边的婢子说:“这是郡主从前学箭时用的。”   昭昭怔住,眼前这个病弱的人从前也是飞扬肆意过的,如今却幽居在这冷清住处……袁真说修宁让她出去是历练,昭昭却觉得,修宁是让她替她,去望望久违的荒野与青天。   “郡主……”昭昭眼眶一热,修宁笑着摇头,示意什么都不必说,安心拿着就是。   昭昭说再不要那劳什子了,随即将旧扳指丢进暖炉中。望着噼啪的火光,她想后面还得去搞个合手的新货——修宁送的东西,她万万舍不得用。   揭过这段,三人开始商量开春后给各庄发农具和良种的事。   上回聊这些时昭昭插不上嘴,受一番切实历练后,她倒生出许多见地。   袁真听出昭昭有意在修宁面前显耀,便不多言,递话搭台子供她露脸。   修宁才问上句,昭昭就接下句,修宁提一件事,昭昭能想出三种法子。   字字句句,都是事必躬亲得出的见解。   修宁满意,却也叹气,寻常人进富贵乡后都会沉溺,昭昭狠下心炼自己,究竟是努力上进,还是战战兢兢?   她缓缓比了个手势,袁真见后揉了揉昭昭的头:“郡主说,把府里当家,什么也不必怕。”   温情脉脉时,有婢子进屋来报:“郡主,京里来贵客了。”   京里?昭昭眉头一皱,难道是送孔雀的那个?不待多想,袁真拉她出了内室,去屏风后候着。   昭昭向窗外一望,夜色黑茫,雪地惨白,几丛溶溶红光由远及近,一队随从提灯抬轿运箱,转眼就到了庭中。   轿还没落稳,踏出个穿红配金的大小姐,剑眉,上挑眼,一看就是被人捧惯了的。   婢子上前迎,统统被攘开,她丢开沾雪的披风,迈进门槛,跑到内室外的炉子边祛寒气,同时冲帘子里面喊:“修宁,我给你带了京里的果子,你现在想不想吃?我让他们拿出来热热。”   内室传出两声咳嗽,女孩儿听后皱起眉,扫了眼站成排的婢子,其中也包括昭昭袁真,没好气道:“你们都怎么照顾的?如今才冬至,还没到最寒的时候,她就咳得这么厉害!”   立马有人解释,说用了多好的药,伺候得有多小心,女孩儿不耐地摆摆手:   “罢罢罢,也就是她没在我身边,才要受你们这些蠢货经由。院外五抬金檀箱里都是我搜罗来的药材,赶紧收进库,看看哪些可用。”话落便挑帘进内室。   这熟稔得仿佛日日相见,宁王府如她家一般。   昭昭心想这得是多少年的朋友,才能随性到如此地步?   似是听见她的疑惑,袁真附耳道:“吴文柔,吴贵妃的小妹,骄纵惯了。”   昭昭眼皮一跳,吴家,岂不就是宁王府和江尚书的对头?那怎么还和修宁亲近?   袁真解释道:“同舟共济,同室操戈,人都是慢慢变的,关系也都是慢慢坏起来的。”   步子偷偷往内室挪了挪,余光瞟见里面光景,眉头顿时皱起——   修宁原本病在床上,为见这麻烦人,竟强撑病体穿衣起来。   这姓吴的也是荒唐,婢子取来烘暖的鞋,她自然而然接过,弯腰蹲身给修宁穿鞋,驾轻就熟,天经地义。   昭昭暗自冷笑,做作,腻歪,伺候你老娘有没有这般周道明白?你要真那么爱她,怎不白天上门,偏要半夜叨饶? 110.第110章 109意难平(九)    第110章 109.意难平(九)   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如何把修宁扶到座上,如何拿绒毬给修宁盖腿,又如何往手炉里添香……   这人动作极利落,绝不是甚么闺秀,昭昭偏头问袁真:“吴家有兵?她也将门出身?”   袁真压低声音答:“废话,本朝军功立国,吴尚书和江尚书都是将帅转文臣。”   昭昭继续往内室瞟,那女孩儿与修宁说说笑笑,先扯了一堆京中旧友的趣闻,随即话锋一转:“修宁,我不瞒你,这次上门是有事相求。”   柔柔烛光下,修宁神情淡淡,洞若观火。沉吟片刻后,挥手示意室内婢子出去。   人都退出来,门紧紧合上。昭昭耳力过人,隐隐听得里面说——   “我知道,有些话该从中枢出,有些事该由我们父辈去谋,但他们积怨已久,三尺冰岂肯为国事融?”   “这回我来,是仗着多年交情求你,你若肯,我没东西谢你,你若不肯,我也无话可说。无论如何,千万别坏了我们的情谊。”   昭昭心说,你若真看重情谊,就万万不该来,拿昔日情分,去求已然殊途的旧友。   “今年洪旱蝗灾不断,漕粮供养京中尚且不足,哪有多余补给边关?我阿父提拔的那些将帅虽不顶用,但下面的兵卒都是一条条人命,他们哪懂甚么党争派系?或为保家卫国,或为领饷吃饭,奔赴边关抛头洒血。”   “修宁,实不相瞒,半月前我去犒军,带的那点军粮冬衣简直是杯水车薪……”   话音低下去,昭昭听不清,却能猜个大概,这是来要饷的。   吴文柔明知两家势同水火,还妄想宁王府剜自己的肉,去补她家烂下的疮。可宁王府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粮给她?   竖起耳朵继续听,噔一声,吴文柔跪下了,咬牙道:“修宁,国难当前,还请共赴时艰。”   昭昭心里冷笑,你花大价钱送那劳什子孔雀时,怎没想到边关将士艰难?现在倒好,拿家国大义裹挟故人。   忽又心头一震,转头看向庭中,这回的节礼可比先前寒酸得多,莫不是时局烂得太快,跋扈小姐也拮据了?   却听里面一阵死寂,久久后,响起一声轻叹。吴文柔被修宁扶起,重新坐下,不知修宁用手语说了甚么话,她竟呜咽着哭出来,一声声唤着修宁的名。   这定是在死皮赖脸的求。   昭昭往门边偷挪两步,见修宁静静坐着,吴文柔只是哭,场面凝住了。   不能如此。   昭昭瞥见桌上有茶水杯盏,上前拿起,在袁真与婢子们震惊的目光中推门进去。   见有人闯进来,修宁与吴文柔俱是一愣。昭昭也不多说,鞠身行了礼,垂眼上前奉茶。   递给修宁时,她端得稳稳,到吴文柔时,忽然手腕一颤,整杯茶都倒了下去。   衣裳被打湿大片,吴文柔从座上腾起来,不由分说扇了昭昭一巴掌,喝道:“哪来的贱婢毛手毛脚!”   昭昭早料到要挨打,平静受了,噔一声跪下去:“奴婢冒犯小姐,失礼有罪。”   吴文柔侧目看修宁,却见她毫无责罚昭昭之意。随即抬手把半壶茶都浇在昭昭头上,冷冷道:“去外面跪着。”   怕修宁为难,昭昭立马退出去。   大雪,月上中天,正是最冷的时候,庭中空寂无人。   昭昭才踏出门槛,发间的茶水就冻成了冰溜子,她不傻傻受罚,捡了个避风雪的地方跪。   目光往檐下窗纸上瞟,心想暖炉可烤不干衣裳,穿着定不好受——我泥腿子能遭罪,你吴大小姐也能么?   果然,还没一会,吴文柔就出来了,搭上随从递来的披风,走到昭昭面前:“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昭昭与她对视,不语,也不怯。   “我与修宁多年交情,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外人插足。她若不情愿,会亲口对我说,用不着你个阿猫阿狗跳出来。”   “你气的不是这个。”昭昭把她看得透彻,“你气的是她不再与你交心,还默许了我的行径。”   又是一巴掌。   昭昭侧着脸,齿间满是腥甜,冷清清道:“你就算把我打死,这也是改不了的事实。”   原以为会再挨打,吴文柔却怔怔望着昭昭,目光定在她颈间,抬手把那红绳拽出来,怫然道:“……你偷她东西!”说罢便想扯走。   昭昭宝贝得很,岂肯由她?前面挨打不还手,现在却不可再忍了。   吴文柔扑上来夺东西,昭昭顺势往地上一带,两人在雪堆里闹开,斗起一阵白雾!   吴文柔力气不小,昭昭这俩月的农活也不是白练的,先是闷头挨了几拳,找准时机制住她,狠狠压住。   这厮有点身份,打不得,昭昭扒开她衣领,猛猛往里面灌雪。   吴文柔被冻得浑身哆嗦,颤声大喊随从帮忙,不知为何却没人来。   她咬牙切齿,左一句骂昭昭贱,右一句让把东西交出来,最后冻得神志不清了,颤声重复道:“……你不配,你不配!”   方才怕东西被抢走,昭昭把扳指叼在嘴里,现在吐出来,俯到吴文柔耳边一字一句道:   “我不配,难道你配?大小姐,你怎么就不明白,有些东西抢不来,更等不来。你和她的多年,就是比不上我和她的几个月。时迁世异,你们不同路了!”   “口口声声说多深的交情,我要是你,宁肯死了也不叫她有半分为难,甚么公理大义都高不过我和她的情谊!”   话音刚落,忽听身后有掌声响起。   “真是好威风。”      昭昭猛回过头,正好对上修逸居高临下的眼。倒霉,回回作孽都能被这人撞见。   她赶紧从吴文柔身上下来,刚想狡辩两句,就见修逸伸出手,吴文柔被拉起来,哭道:“世子爷,你家婢子如此轻贱我,当如何处置?”   “她满脸掌印,你却只是滚了一身雪,哪轻贱了你?”   “她!”吴文柔被塞了满背的雪,捂化后顺着衣衫涔涔滴,才一见风就凝住,好不狼狈。   正要扯开披风,却瞥见自家随从都被近侍拦住,便知修逸故意偏袒,恨恨无语,却因借粮不敢发怒:   “你如此回护一个婢子……”   修逸淡淡道:“何必,送客。”   “是。”何必应声。   等吴家一干人被送走,茫茫雪地里只剩两人。   昭昭想溜,但腿脚僵冷,好似粘在雪地里一般。   见她奋力起身,修逸抬手压住她头,轻飘飘道:“你怎么就不明白,有些东西抢不来,更等不来,你——”   “世子爷!”昭昭大叫一声打断他,恨不得钻进雪里,“我错啦!”   “我要是你,宁肯死了也不叫她有半分为难——”   听他复述自己说的狂话,昭昭险些羞死:“别念啦,别念啦。”   攥了个雪球砸他,有种被捉奸的困窘:“不要告诉郡主。”   “你就这么在意修宁?”   昭昭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在意,当然在意,谁叫我什么也没有了呢。”   修逸瞧见她脖上挂的红绳,抬指挑了挑:“你刚才真像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很护食的那种。”   “你妹妹养的。”昭昭把红绳收进衣衫里,粲然甚至骄傲的,笑着冲修逸吐出一个字:“汪。”   远处的扇门被推开,袁真打着伞出来找人:“昭昭!”   “真姐姐,我在!”昭昭跳起来招手。   袁真循声过来,给修逸行过礼,道:“郡主正准备请您过来呢。”   修逸嗯一声,提步进了门。   袁真引着昭昭到檐下避风处坐了,各饮一碗驱寒汤。   见她盯着猎猎风雪不语,昭昭眼皮一跳:“郡主请世子爷来是商量……”   “好像是借粮北运一事。”袁真叹了口气。   屋内。   修逸摆开棋盘,并不下棋,用黑白两色摆出北境局势,同时淡淡道:“京里来送节礼的是大太监李福,进城前先去大营拜见了爹。说了一堆客套话,又说皇上还是念着爹的。”   修宁比了个手语。   修逸见后点头:“是,圣意明了,国难当前,让我们两党以同仇敌忾为先。”   修宁将吴文柔的来意说清,修逸用棋子在盘上将吴党将帅的进退失误演示一遍,道:   “几月前边衅才起,爹就看出吴党的土鸡瓦狗全不堪用。论兵请战的折子往京里递了无数,但皇上连月缀朝,折子进宫就没了下落。”   “此番局势恶化,江尚书力保父亲北上抗敌,但吴党势强,不肯移让边关兵权,反倒诬他勾连藩王。”   修宁轻轻叹息,示意道:如今这局势,再党争下去于国无益,且先顾全大局吧。   “大局?”修逸冷笑,“修宁,若吴党那干人扶得起来也就罢了,偏他们内部也非一条心。大难临头,前线将领依旧谋身重于谋国,抢功冒进屡犯不止。”   “前线再有失,我们北上抗敌是必然,粮草不足兵马如何调动?与其隐忍避让,与其救蛇饲虎,不如等局势再恶几分,朝廷急了自会弃吴党而用父亲,我们顺势救国又除奸。”   修宁沉吟许久,道:哥,你这番话,何尝不是谋身重于谋国?   修逸默然。   修宁道:方才吴文柔说了许多话,我只听进去一句。   “哪句。”   修宁缓缓比划:兵卒不懂甚么派系党争,他们只知保家卫国,领饷吃饭。没道理用他们的血,去铺就我们的权势路。   屋内沉默片刻,门忽然开了,有婢子唤袁真昭昭进去。两人身上染着风雪气,怕冲撞修宁,在帘外站定:“郡主。”   婢子挑开一隙,袁真看清修宁比的手语,颔首道:“好,我与大管家明日去办。”   说罢两人退出来,踩着风雪回住处。   昭昭问修宁方才说了什么,袁真叹气道:   “明日我随大管家去营里见娘娘,里里外外算清楚,看能挤出多少粮米。这一去没个五六日回不来,你留在府里,裁一裁越冬的开支。咱们以后啊,今后得紧着过日子了。” 111.第111章 110意难平(十)    第111章 110.意难平(十)   宁王府决定借粮。   府内管事前去城北大营议事算账,点清将士、军眷和仆妇们越冬所需粮米,随即便去各庄收租子。除去必要用度,其余粮米统统装车,分批依次北运。   因军队调动无常,宁王府的粮车只需押至云州边界,自有漕军接手运往前线。   这差事与昭昭无关,她乐得清闲,在府内操持过冬事宜。   偏偏天不遂人愿,某日天还没亮,袁真把她从床上扯起来,叹道:“走吧,去押粮,今后得咱们和那帮孙子打交道了。”   呵气成冰的天气,昭昭穿两层袄还嫌冷,上马车后恨不得抱着炉子再睡一觉,揉着眼睛问:“为啥咱俩去?”   袁真也冷,伸手到炉边烤火,骂道:“谁让那些漕军都是吴家亲兵?原本两方在交粮公文上各自盖印就好,我们这边受了委屈,撒撒气甩甩脸子,他们受着就是,偏他们自认同在为国效力,谁也不欠谁,没半点拿人手短的意思。”   往炉里添了块炭,继续说:“一顶一撞的,两边都丢刀卸甲,赤手空拳打起来了。这时局,这关头,闹起来实在难看,两边都没脸。”   昭昭推开窗一望,后头几十辆粮车驾马的都是府里熟面孔,了然道:“营里又不好约束兵丁,让他们既节衣缩食又忍气吞声,所以这差事就落到咱们头上了?”   袁真点头,昭昭怪道:“运粮这种大事,世子爷不亲自来?”   “哪有精力管。”袁真叹气,“吴党那帮土鸡瓦狗,输了一仗又一仗,拿了咱家粮估计也扶不上墙。为深远计,王爷和世子爷都在大营点兵呢,前线若是有失,就得立刻拔营北上。”   运粮是个苦差事。出城后的路上全冻住了,雪深难行,时不时便要下来清路。辎重队走走停停,到云州边界的平江岸边已是三日后。   清晨,天蒙蒙亮,江边雪陡风急。   只听外头唤一声到了,袁真和昭昭拢紧袍子下马车,被江风吹得打颤。几个小子撑起挡风大伞,又递了烫呼呼的汤婆来,两人才紧贴着往码头去。   平江阔而深,水流缓慢,江心未冻尚可通行。近岸处冰厚,粮船无法靠近码头,只能用人拉木橇运粮上去。   漕军头子半日前得了信,预先备好人力器物,在码头等候多时。见宁王府这回来的是两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微微一怔,拱手道:“天寒路冻,有劳二位贵差跑一趟了。”   他面黑声哑,铁甲毡袍,腰间系刀,未在疆场却一副行伍打扮。   昭昭观他颇有几分正气,不像是纵兵斗殴的将官,按理说先前不该闹起来才对。   却见漕军头子肩上“啪嗒”落下一只手,把他拨开,身穿锦缎箭袖披大氅的贵介少年挤出来,冻得不耐烦道:“大寒天的,少整这些虚礼,利利落落把正事办了。”   其余几位粮官也颇以为是,催袁真赶紧放粮,急得活像要债的。   昭昭暗道不好,照袁真的性子,怕是要拖着这些人吹冷风。   谁料袁真只是扯了扯嘴角,压下心中不快,从袖里翻出交割文书,公事公办道:“精粟一千五百石,盐渍豆料三百石,米二百石,合两千石……”   话没说完,那贵介少年打断道:“磨磨唧唧,宁王府怎的派了个婆娘带娃娃来?倒不如先前那些兵头子爽快。废话待会再说,且先放粮让他们拉上船。”   他没把袁真昭昭放眼里,冲身后挥了挥手。漕军们随即一拥而上,蚂蚁似地围住宁王府粮车,拽着粮袋拖上木橇,用绳子捆紧,在冰面拖行,陆续搬上停靠江心的船,远望如蚂蚁归巢。   漕军头子冲袁真拱手致歉,用公章在交割文书上落了印,无奈道:“还请二位多担待。”   袁真冷笑不语,径自捡了块没积雪的石头坐下,掏出捂在怀里的烧酒闷了一口。身上暖起来,眼神却冷几分,盯着那贵介少年的背影发恨。   “真姐姐。”昭昭就着她手喝了口酒,低声道:“那孙子不对劲。”   “是不对劲,一把贱骨头让人瞧了就想打,难怪前几波押粮的兵头子会气得动手,老娘也手痒得很。”   “倒不是这个。”   “哦?”   昭昭往旁边瞥了瞥,袁真顺着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三位粮官正吵架。   细细一听,原来是边关分东、中、西三道防线,三线粮官在争粮草分配。   东线地广城少,易被敌军围困,想多囤粮米。   西线千里荒野,易被骑兵突袭,想多分草料养马。   东西粮官各有道理,却都盖不过中线粮官一句话:“难难难,谁不难?让我体谅你们,你们怎不体谅我!守中线的是谁,用我提醒么?你们多分我少拿,到时候上头问罪你们将官,顶锅的不还是你们么?”   东西粮官对视一眼,强行把话都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他指挥漕军,把大半粮草往自家船上搬。   “贼种!”袁真搁了酒壶,提步就要上去骂。   昭昭拽住她:“别去。”   “为何?”袁真愤慨道,“咱们节衣缩食省下来的粮,运去北边不是供大爷的!龟在中线的不是旁人,正是吴尚书儿子!”   战事初起时,吴尚书轻敌,自以为兵多城坚就可轻易取胜,便让长子挂帅出征,积攒军功声望。   谁料吴家长子实不堪用,每逢战事,就慌忙向东西两线求援,敌军利用这点围城打援,以致局势一再恶化。   昭昭示意她先别动气,瞥了眼岸边,只见中线粮官跪到那贵介少年面前禀事,语气神态十分讨好。   “你瞧他的冬衣。”   袁真一瞧,那贵介少年的衣裳比粮官薄得多。   “这孙子不是从边关来的。”   袁真眼皮一跳,若他不从边关来,多半与运粮一事没有紧要干系,中线粮官献媚他作甚?   有蹊跷。   两人明知有鬼,但没拿住确凿把柄,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粮草渐渐卸完,漕军上船起航。   昭昭盯着那贵介少年不放,见他被亲卫拥护着,没上漆木大舸,而是上了一艘平平无奇的船,心里不由一沉。   袁真呸出叼在嘴里的枯草,冷笑道:“走,跟上去瞧瞧这孙子弄什么鬼!”   随即让辎重队先回,点了一队人马,沿江疾驰。一路逆风破雪,约莫跟了二三十里路,江面愈宽,船影愈薄,渐渐看不清了。   昭昭勒缰停马,翻出褡裢的千里镜,在茫茫风雪中远望,皱眉道:“分成两队了,几个粮官的大舸走东叉河北上,那孙子的船进了西叉河。”   平江自南向北,出云州时水作两股,东叉河是运粮北上的必经路,西叉河蜿蜒向西,如何也绕不到前线去。   “往西是哪个州?”袁真问。      身后家丁答:“真姐,是湘州,湘洲上头是雍州。”   “哈,那不就是姓吴的老家么。”袁真攥紧马鞭,冷笑道:“我说那孙子凭啥拽得二五八万,敢情是吴尚书本家,棺材里伸手死要钱,救国的粮也敢贪!咱们亡羊补牢,他们浑水摸鱼!”   自从答应借粮,宁王府上下紧衣缩食,一切用度压到最低,连新年都过得敷衍寒酸。   即便如此,能挤出的粮米也只够边关大军一月用度。修宁担忧前线局势,让昭昭清点库中珠宝,统统卖给云州官贵富商,得来的银子全换了粮。   一想到修宁的好心喂了这帮狗东西,昭昭恨得想杀人,负弓上背,指着快没影的船队说:“真姐姐,敢不敢撵上去把那孙子干了?”   袁真笑道:“有甚么不敢?他遇上咱俩算是命不好,走!把他捆回去!”说罢便调转马头,绕路追击。   入夜,天幕阴沉,大雪如絮。   河心结起薄冰,冰凌暗礁无数,吴家船队没法前行,只好落锚降帆,等日出后河心解冻再行路。   许是做贼心虚,一排船竟都没点烛火,无声无息隐匿于夜色中。   船队百步外的岸边枯林里,袁真昭昭一行人也没燃火,被寒风吹得直哆嗦。   两人心中豪情壮志仍在,身子却抖如筛糠。   袁真骂了句娘:“大意了。如今看来命不好的是咱们,大晚上连个躲风的地方都没有。”   她俩来时被气昏了头,甚么都忘了。如今再点点随行人数,才发觉不到吴家船上亲卫的一半。   以少攻弱,如何杀得上去?   但事已至此,众人不肯善罢甘休,在寒风中围坐商议。   有的说去报官拦船;有的说擒贼擒王,一股脑涌上去,逮住那贵介少年就跑;还有的说不如花银子雇匪,以恶制恶……   众议纷纷,各种刁钻古怪的法子都有,看似群英荟萃八仙过海,实则百鬼夜行无一可用。   袁真一一否了,扭头看向默默无言的昭昭:“使坏弄鬼你最有心,怎么哑巴了?”   昭昭缩在马肚子下躲风,一开口,牙齿狂颤:“……我都快冻死了。”   “冷你不早说,装什么大尾巴狼?”   袁真把昭昭扯到怀里圈住,拍去她头上的雪,拿风袍把她裹紧,又掏出腰间酒壶,往昭昭嘴里灌了一大口:   “快想想法子。这段河面窄,好逮人,再往前走就鞭长莫及了。”   有她抱着,又有烈酒入喉,昭昭身上暖了些,勉强能吐出完整话音:“……带膏油没有?”   云州冬季湿冷,清雪、引火、起篝都需膏油助燃,在外行走的人通常都带着。   袁真答有,其余人也点头。昭昭见大家马背上都有箭筒和弓,道:“用火引箭,把他们船点了。”   她缩在袁真怀里,脸上分明还透着几分稚气:“船上着火,他们不就下来了?两侧无岸,他们跳进河里冻个半死,咱们在岸边守株待兔,岂有打不过的?”   袁真笑起来,搓了搓昭昭脑袋:“小祖宗,还是你好使!”   众人纷纷裁下布条,沾了膏油裹上箭矢,各自备好一筒箭,趁黑摸到了河岸边。   为免不打草惊蛇,只在岸边大石后起了火堆。众人引燃矢头的油布,在寒风中冷冷盯着河心的一排船,   油布短期不会灭,但岸边离河心却远得很,少说也有一百步。寻常时候射百步并不难,但此刻风吹得紧,箭矢会飘火会灭,需等风缓一缓才好。   许是老天开眼,风刮一阵便静下。   四周漫起茫茫水雾,矢头的火光缩了缩,袁真抬手,冷静道:“玄。”   众人将箭上弦,几十丛火焰浮在空中。   “盈。”   弓弦绷紧,一致瞄向河心船队。   “破!”   耳边嗖嗖破风声响起,昭昭也跟着松弦放箭,只见几十道流火划破夜色,璀璨如群星坠落,砸在船队上先是寂了一瞬,随即星火燎燎!   不过片刻,挤在河心的船队便烧成一团,焰光冲天而起!有反应快的吴家家丁大喊道:“走水啦!走水啦!”   其余人皆被惊醒,匆匆跑上船板,见火势汹汹,甚么也顾不得了,统统闷头跳进水中。   寒冬深夜,河岸两侧已有厚厚冰面,河心也临近封冻。人一跳进去,厚重的衣袄瞬间吸饱刺骨的冷水,死命拽着人往下沉。   有些运气不好的,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冰,干脆冻溺而亡。有些运气好的,扑腾僵冷的手脚,勉强到了岸边冰面,正感叹劫后余生,就被当头一棒敲晕。   还有些进退维谷的,泡在刺骨河水里,望着冰上几十个守株待兔的人,惶然道:“宁王府的人跟来啦!”   袁真懒得抓这些小鱼小虾,吩咐手下将他们捞起来敲晕。她要逮的是那孙子,锦衣华服趾高气昂,一看便是吴尚书的本家,押回王府再送进京中,好让朝廷知道吴家这帮孙子干了甚么好事。   目光正睃巡着,河心传来一阵噼啪声,昭昭大喊:“不好!”   只见火光烈烈的河心,拦路浮冰竟都被烤化了。一艘烧得半毁的小船不知用甚么法子灭了火,起锚升帆往下游走。   昭昭掏出千里镜一望,船板上指挥家丁使劲划底桨的,不是那孙子又是谁?   “他要跑!”   船速颇快,不过短短一瞬间,就窜出百步之外,火箭再也射不到,宁王府鞭长莫及。   岂能让他就这样逃了?   昭昭拽弓跟着跑,无奈冰面冷滑,她跑十步有八步都在溜,跌跌撞撞的,摔了一路也没跑多远。   正气得牙痒痒,忽听身后一阵哒哒声,昭昭心下一寒,难道是冰裂了不成?   回头一望,却见袁真策马踏冰而来,一阵风似地把昭昭掠上了马!   饶是昭昭这般胆大妄为的人,也被袁真无法无天的行径吓了一跳。她低头,见马蹄所踏之处都嘶嘶开裂!河面冰层像块透明琉璃,根本没法承载疾驰的两人一马,指不定哪下运气不好,两人便坠进河中一命呜呼!   “你不要命啦!”昭昭的声音被寒风扯碎。   “怕死进甚么宁王府?”袁真加快马鞭,居然还能笑出来:“我带你追上去,只盼你这几月箭术没白练!速速把船给点了!” 112.第112章 111意难平(十一)    第112章 111.意难平(十一)   船上,那贵介少年以为成功逃出生天,才松口气,就听家丁惊呼:“小爷,宁王府的人追来了!”   他猛然回望,那在冰面策马疾驰的……竟是白日见过的婆娘和娃娃?   正要说两个女人不足为惧,一箭流火就飞窜而来,他眉毛一跳,以为船身又要着火了,却见箭矢在离船身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飘飘坠河,那娃娃拉弓的力道不够!   贵介少年冷笑一声,扯过弓与昭昭对箭,头几箭被袁真策马躲开,最后一箭擦着昭昭耳朵飞过。   他起了杀心,却见远处有宁王府的人追来,不宜久留,皱眉道:“快摆桨!”   家丁们匆忙下了底仓,齐心棹力,恨不得把胳膊抡冒烟。船行得飞快,很快就驶进阔深无冰的河段。   袁真急甩马鞭,勉强追至百步之内,头也不回地问昭昭:“你到底行不行!赶紧中一箭啊!”   寒风呼啸,昭昭手里捣鼓火折子,嘴里咬着箭矢,含糊骂道:“我倒想中!但吕布射戟才一百步,我何德何能在马背上顶风射出百步外?!”   “你比吕布强!你是我祖宗!”袁真明显感觉到马蹄下的冰面渐渐变窄,“赶紧吧祖宗,再追下去咱俩要掉河里啦!”   话音才落,就听昭昭大喊一声埋头。   袁真动作也算快了,燃火的箭矢还是擦着头皮飞过去,她赶紧拍拍发糊的脑袋,骂道:“死昭昭儿,你他娘的在射谁!老娘头发烧着了!”   “你瞅前头!船也烧了!”   只见昭昭那箭射得极其巧妙,不偏不倚落在大帆上,苎麻制的大帆哪能扛得住火?瞬间就窜起火光!   那贵介公子惊慌失措,忙喊人灭火,但家丁们才被打发到底仓划桨,船板上寥寥几人哪够使唤?   船上急着救火,船下还在使劲划,烈风扯火,大帆烧得越发旺了!不过片刻,烧断绳的大帆像火球似地砸下来,船板全被引燃!   火光冲天,惨叫哀嚎一片。家丁们纷纷跳水逃跑,有几个忠心的,对那贵介少年急道:“小爷,备用筏子也烧着了,您快把衣裳脱些,我们几个带着您游!”   情况危急,他赶紧扒了冬衣,噗通一声落进水中。   冷,刺骨的冷,浑身血液都凝结,手脚使不上半点力。若非几个家丁拖着,他必直直沉进河底。   几个家丁虽有些力气,但毕竟只是肉体凡胎,冰水里泡久了谁也挨不住,手上力道越发弱。   那贵介少年浮浮沉沉,被这个拽一把,那个拉一下,好容易上了岸,发觉身边只剩两人,其余的都冻死在河里了!   从前只觉家丁们谄媚,未曾想过攀附中掺有真情,竟舍命救自己。   他浑身湿透在寒风里大哭,才抽噎几下,耳边响起两道惨叫,仅剩的两个家丁也被敲晕。   忽有一只脚重重踩住他低垂的头,踩他的人散漫道:   “吴家专出你这种三脚猫吗。”   不消说,这定是在马背上和他对箭的小女娃了。   他到底只是个少年人,脸贴着冰也不肯认输,恨道:“有种再来!”   头顶另有一道声音笑起来:“废是废了点,倒不是没气性的孬货。你别踩他,我和他过几招。”   天寒地冻,昭昭移开脚,少年把脸从地上扯起来,右颊冻伤浮着血。   他生得尊,长得顺,何曾受过这种罪?疼得嘶哑咧嘴,颤着手把泪花揩了。   面前“噔”地扔来一把苗刀,细长,锋凛。   边军与蛮子马背作战,一得会骑射,二得会长刀。   他没上过沙场,刀箭生疏,却不肯在两个女人丢了面子,艰难起身拔刀,双手握柄持威虎势,满眼猩红望着面前好整以暇的袁真,随即踏步向前!   刀剑撞出火星,不过几招,袁真便看出他是有底子的,力道不足,但出刀极会挑角度。   这恰好印证了先前猜想,他身份尊贵,平日多的是随从家丁护卫,于是只学了一击必杀的刀术,留待危难时刻保命用。   偏他连这点刀术都没学精,加之在河里泡过,挥刀滞缓无力,落在袁真眼里像小孩玩树枝,轻飘飘就能躲过。   索性懒得拔刀,只用鞘去弹他劈来的刀锋,渐渐摸出他行的是甚么刀法,提前猜道:“纵高!伏低!直劈!”   每念一句,都有铁鞘弹刀的铮鸣声响起,少年次次被袁真猜中,这比踩他脸更辱人:“闭嘴!”   他羞恼大怒,出刀越发癫狂散乱,袁真随意挡挡,漫不经心道:“你发飙像撒娇,不会要气哭了吧。”   “……老子杀了你!”   这算不上对决,只是单方面的戏弄。   昭昭在旁看得没意思,咽下一口烧酒暖身:“大冷天的,你逗他玩做甚么?赶紧弄了走人。”   “好嘞!”   袁真忽然拔刀出鞘,一弯寒泓如月光般流进她手里。   那少年只听一声嗡鸣,手中刀刃已被斩去一半。他望着寸断的刀怔怔出神,被震裂的虎口啪嗒啪嗒滴着血,才落地就凝成冰。   一道冷凛寒风袭来,刀锋停在他颈侧,袁真散漫道:“让我猜猜,你是谁呢。吴家年长的几位少爷小姐我都识得,只剩年纪最小的那个未曾见过……你是那个不得宠,从小被养在老家的四公子?”   少年冷冷不语。   “你大哥在前线当祸害,你二姐厚着脸上门求援,你倒有出息,借公徇私,把救国的粮往老家运。”   少年依旧冷冷不语。   袁真举刀架着他,冲昭昭使了个眼色。昭昭上前搜身,这人身上竟半点凭信都没有,单这张脸能证明身份。   无奈之下,只好把人捆回去交差。   昭昭才转身去拿绳子,就听袁真大喊一声,再回头看,岸边哪还有那少年的影子?只剩袁真丢开滴血的刀,慌忙跳进水里捞人。   她哪捞得起一个存心要死的人?   片刻后袁真浮上来,脸色冻得惨白,黯然道:“……昭昭儿,我把事情搞砸了。“   那少年死不见尸。   他猜出两人捆他回去作甚,不想给吴家落下把柄,趁袁真不备凑上刀锋,一抹脖子坠进河里。   这倒不怪袁真大意,世家子弟没几个不惜命的,未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铁心寻死。他这般干脆利落,实在出人意料。   “真的是……”袁真抹一把脸,苦笑道:“谋身无畏至此,谋国却敲骨吸髓,如此本末倒置,战事焉能不败?”   宁王府的人陆续找来,领头的上前一步,简洁禀明道:“捞了十七个快冻死的吴家人上来。他们也是小心,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捆回去也钉不死。”      问为何盗运粮米,答道:“方才使了点蛮力,撬开其中几个嘴,似乎也不太清楚,只知吴尚书本家米粮短缺,族人亲属叫苦不迭,于是才偷些粮回去糊口。”   又问船上粮米是否遭殃,答道:“他们那船看着平平无奇,但底仓防火做得蛮好,粮食没烧着多少,落水的倒有些,运回王府得烘晒后才能吃了。”   此番追击算是功败垂成,到底没逮住重要人证。   袁真盯着浮着冰凌的河面瞧了会,对昭昭道:“你先回去传个信儿,把这事说明,让府里少挤粮喂蠹虫。”   昭昭点头:“那你呢。”   “我?”袁真沉沉叹气,“我想办法把救出来的粮运回去,再雇人在下游打捞,看能不能捞到那人的尸体。”   事不宜迟。   昭昭负弓上马,扬鞭前摸了摸袁真被烧卷的那块头发,安慰道:“就算没逮到他,咱们这回也是大胜!”   袁真勉强笑道:“嗯,大胜。”   ——   昭昭快马返程,一路风轻雪柔,不过两日便到云州城北。   未进大营,就能闻到风雪裹来的铁腥味,不知多少把杀人刀聚在一处才能有这般戾气。   稍近些,能听见校场上的咚咚军鼓声和兵戈操练声,瓮瓮隆隆,仿佛雷声在地底轰动。   才到大营望楼,就有一队逻骑围上来,昭昭亮出牌子说清来意:“我有事要报世子爷。”   逻骑队长验明身份,引着她进辕门,过了几道卡,下马步行,在一座座大帐间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顶药帐外。   “世子爷在里面上药,姑娘请先等候。”逻骑队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天上飘着小雪,昭昭躲进帐檐下,隐隐听得里头有个沙哑的声音:“王爷也真是的,何苦为了这点小事动军法……”   他挨打了?   昭昭眼皮一跳,悄悄挑开油绢帐面,只见修逸半身赤裸,背上几道鞭痕正滴着血。   军医爷爷似乎和他很熟,叠了个干净巾子递过去,心疼道:“……得清创了,要不要咬个巾子?”   昭昭熟,她忍疼时就爱咬点东西,免得叫出来。他难道也这样?只听修逸淡淡道:“不必。”   军医爷爷笑着叹气:“老头子岁数大了,眼睛也花,总当您还是小时候。”   说罢便拿绢布蘸了黄酒,沿着鞭伤擦去血迹。   酒浸伤口有多疼,昭昭是知道的,她能忍着不吭声,自认已经十分厉害。   但见修逸这副平静到麻木的模样,她呼吸不知为何变慢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闷住心,忽然明白这人为何冷冷清清——   他的生活中只有应该和不应该,当做和不当做,极少任性,没情绪起伏,像一条笔直的路,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走不到尽头。   昭昭神游物外,连被发觉偷窥也没留意,直到听见军医爷爷大喝一声:“谁在外头?”才猛然惊醒。   她放下帐面就想溜,却见军医爷爷老猫似地窜出来,揪住她后领不让走,噗通一声丢进帐里。   瞧见是个背弓的小丫头,军医爷爷皱眉道:“你是哪家姑娘?女眷不能来内营!你爹是谁?”   昭昭摔得生疼,捂着屁股吸冷气,抬头对上修逸居高临下的眼,和他只缠了创帛的上身:   “……”   “你还看!”军医爷爷挡在修逸身前,“小小年纪就看男人脱衣裳,将来长大了还不知要怎样!”   昭昭苦笑,只好掏出牌子说明来意。   她有事禀报,军医爷爷不便听,出帐前不忘拿来干净布衫,让修逸赶紧穿上。   帐内只剩两人,昭昭坐到炉边烤火,无奈道:“我……”她一时语塞,“听到你挨军法了,想看你伤得重不重。”   “不算伤。”修逸神色淡淡,穿衣,披轻甲,动作平稳如常。   昭昭怀疑自己方才窥见的鞭痕是错觉,却听修逸问:“你耳朵怎么了。”   她耳朵上的冻疮红得发紫,冷的时候疼,暖的时候痒,眼下坐在炉子边,不由挠了挠:“这两日急着赶路,被风吹太狠了。”   修逸记得她是跟袁真去运粮的:“你真姐姐就没给你搞个帽子?”   “搞了的,贼暖和的兔耳帽,平时戴着都能捂出一头汗。”   “那怎么不戴?”   扯到这里,昭昭顺势将吴家偷粮、她们追击、放火烧船等一干事全交代了。   提及那吴家小公子,只说他落水后冻溺而亡,半句没提袁真怎么戏弄人的,末了道:   “我打马走时,瞧见真姐姐被我烧着的那块头发都快秃了,实在不好看,就把兔耳帽扣给她遮丑了。”   修逸淡淡嗯一声,从木柜里取出一盒治冻疮的獾油,对昭昭道:“过来。”   昭昭鬼使神差坐到榻上去。   修逸才敷了药,身上有股清苦味,莫名有些好闻。他抬指沾了獾油,轻轻涂上昭昭耳朵。   许是他指尖微凉,昭昭只觉冻疮越发痒了,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嫌自己古怪,先前在庄子上日日学箭学写字,两人离得近的时候难道还少了? 113.第113章 112意难平(十二)   第113章 112.意难平(十二)   忽听帐外响起何必的声音:“爷,京里来人了!”   修逸放下药盒,似乎猜到来者何人,示意昭昭先去帘后。他这般谨慎防备的性子,无需昭昭回避的议事,大抵与受她助益的河道案有关。   只见帐门一挑,踏进来个低品级官员,虽是风尘仆仆赶来,但靴面无灰,袖袍洁净,青绿官服无褶,冠带整齐。   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文气,温和,落在疲惫面容上依旧神采奕奕。   这人向修逸鞠身打揖,开口的声音落入昭昭耳中无异于石破天惊:“下官李清文,见过世子爷。”   昭昭如坠冰窖,失神滑下凳子,几乎在瞬间,手就按上袖中匕首,一千一万个声音呼唤她杀出去,干脆利落结果仇人……但理智告诉她,这畜生明显是座上客,修逸岂会不拦?   死死咬住手背,才压下翻涌杀意,听外头那畜生用熟稔的语调说:“中秋一别已久,殿下近来可好?”   ……中秋?就是她进府那日,京里来消息,让宁王府先以大局为重,留着吴党罪证引而不发……原来她离凶手这样近,这样近!   “还好。”修逸淡淡道,“今冬严寒甚于往年,江尚书腿疾如何?”   “谢殿下挂怀。”李清文道,“多亏您让下官带回的药,老师免受腿疾困扰,今年冬天没坐轮椅,还踩雪去赏了梅。”   昭昭牙齿咬进了肉里,满嘴腥甜。   难怪……难怪这畜生才中榜入仕,就能摆布百姓生死,原来是攀上了江尚书!要紧消息由他传递,想必是极受重用的了。   “李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先前吴家抗敌艰难,私下来借粮,贵府顾全大局,筹粮北运。方才下官去拜会王爷时,沿路遇上的将士无不冬衣单薄,饭粮仅足饱腹……”   李清文站得笔直,道:“为国至此,实是一等一的忠义。下官来,便是告诉告知王爷和您,不必再剜肉补疮了。”   几番言语,修逸猜出他昼奔夜驰要传的消息:“吴家败了?”   “是。”李清文略怔,颔首道:“虽有贵府捐弃宿隙,拨粮援助,但吴家力保的统帅庸碌,军伍不整,号令不行,遇敌如崩沙,触锋如溃蚁,一战丢城十余座,戎镝抵京,大势危矣。”   修逸闭上眼,即便早有预料,终不忍见山河破碎。   “沉疴不愈,终蚀形骸,有此奸党当道,国事岂可挽回?”李清文铮然道,“攘外必先安内。请王爷与殿下早做决断,趁早铲除吴家。”   他来前已去过主帐,修逸明白父亲意思:“徐逢留下的罪证我会悉数送往京中,届时还需江尚书助力,联络清流,劾罪除奸。”   李清文长揖到地:”好,那下官即刻回京报知老师。只待罪疏抵京,我等必当死劾权奸,定不让国事再误于奸人之手!”说罢告辞离去。   他这般凛然正气,若非昭昭早知他底细,恐也要被迷了心,以为是个清标峻节的大人。   耳边忽有沉慢的脚步,头顶响起修逸的声音:“放着好生生的凳子不坐,窝在角落做甚么。”   昭昭身子恨得发抖,松开齿间快被咬掉的那块手背肉,慌忙用衣袖掩住,却还是被修逸瞧见了。   “你怎么了。”   他皱眉,伸手去探,还没凑近就被扇开。   “别碰我!”   昭昭恨不得立即死了。   原来她掺手的案子在为仇人座师助势,她搏命掘出的罪证作了仇人往上爬的梯子……就连她倚作归巢的宁王府,也是仇人的同党。   修逸不知昭昭为何忽然大变,这股邪火又从哪来,见她失魂落魄面如死灰,扯了弓就要往外走,心中放心不下,拽住她问:   “出了什么事?”   昭昭咬牙切齿:“松开!”   方才不便动手,现在估摸着那畜生快出大营了,她要追上去报仇!   可惜修逸不知昭昭这番心思,拽住不放,她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拼命挣扎。   两人一个身上有伤,一个恨意滔天,甩也甩不开,分也不分掉,扯来扯去,重重撞上装药的木柜。   柜顶物什“哐当”一声全落下来,修逸遮住昭昭,大小瓶罐都砸在他背上。   伤口重新裂开,肉体凡胎,岂会不疼?他神情冷淡如常,脸色却白了几分:“我不放心你。”   “不放心?”   昭昭望着修逸,怒极反笑,冷笑着冷笑着,泪就流出来了。   “我怎么了,关你什么事?我求你关心我了么?”   不等修逸再说,昭昭拉起他的手,恨恨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极重,几乎在瞬间,牙齿就刺穿皮肉。   昭昭满口腥甜,全是仇恨和怨念的味道,她泄恨泄得莫名其妙,修逸竟也稳着手由着她咬。   滚烫的泪花打在修逸手背,他平静问:“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讲。”   昭昭松开牙,扯袖子揩了揩眼泪和嘴角的血,道:“世子爷,就当我求你,以后都不要再关心我!”说罢便离开。   修逸追出去,只望见雪地里有个单薄瘦小的背影,跌跌撞撞,茫然失措。   他垂眸瞧了眼滴血的手,略作沉吟,清亮的目光移到李清文方才坐过的凳椅。   ——   边事大败,敌锋南下,京师骇绝。   众朝臣一面詈骂吴家抗敌不力,误国深矣,请罢吴桓尚书位;一面伏阙上疏,谏言皇帝速诏宁王北上抗敌,勿覆靖康旧事。   万笏叩阶,谏浪排阙,皇帝仍不为所动,深居九重一心玄修,军国重事全交太子裁处。   寻常机务由太子兼吴、江两相措办也尚可,但此事岂能经太子之手?      满朝文武谁不知太子意行长于冷宫,若非吴贵妃将他收到膝下,他到死都是无人问津的寒末衰草。   吴家于意行有抚育之恩、帮扶之情,他怎会迫于清议,就向母族动刀?   再说吴家一向与宁王府不合,虽有赐婚谕旨缓和,但陈年旧怨仍在。   且宁王府在北方经营多年,让宁王带兵北上,既是抗敌卫国,也是放虎归山——身为吴党的太子岂会应允?   众朝臣急则急矣,却无人去东宫自讨没趣,日日围聚在江尚书府,一味哭丧忧国。   哭声、大雪、丧师失地的败绩,让这年的春节没半点喜气,无论官吏百姓皆丧着脸,好似已经当上亡国奴一般。   正是焦灼时,忽有一道平地惊雷劈下。   一夜之间,京内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吴党罪状,侵吞赈款、克扣河饷、私征加派无恶不作。   朝堂民间为之震动,请杀声响彻天地。   皇帝依旧充耳不闻。   百官强忍怒意,好声好气请皇帝出面圣裁。   谁料纷纷扬扬的折子递进宫,竟都像雪融进水般无声无应。   百官忍无可忍,终于在元宵这日,冲开宫门,顶着禁军们的钢刀,涌到太常宫前跪成一团,且哭且骂且怒且怨,求皇帝停了玄修,出来见大家一面。   大雪夜,呵气成冰,玉阶下百官皑皑压身,年迈的早冻晕过去,体弱的哆嗦打颤不言语,还剩几个年轻气盛的,喊声已不如来时洪亮:   “……国事危急,佞幸当道,伏乞陛下早临宸断,以肃朝纲……”   话音才出口,就被寒风吹散。   在旁提宫灯的两个小火者有些不忍,对视一眼,一齐踩雪上阶,跪到紫貂伞下,对炭盆前烤火的大珰道:   “爷爷,下头的官儿们都冻僵了……这么耗着不是个办法,真出什么事,怕不好看。”   这大珰叫李福,从皇帝潜龙时就随侍左右,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神情透着柔腻:“不好看?咱家求他们来闹的?”   语气不屑,却斜睨了身边小太监一眼。小太监喏喏点头,没打灯笼,绕开人堆往东边去了。   “这些个酸文臭儒,闯宫死谏不就搏个直名么?”李福从暖椅上起身,俯了眼阶下冻成一团的百官,冷笑道:“传廷杖来。咱家惯得他们在万岁爷殿外撒野,再不给点颜色,当真要反天了!”   打文人是脏事,小火者们畏缩着不肯去,李福怒得一脚把炭盆踢翻,小火者们才不情不愿去了。   没一会,阶下一阵密密脚步响起,刑杖司宦官领着人和杖子来了。   围守的禁军们分开一条道,冻僵的官员们即刻被乌泱泱的小火者们围住,有胆大的愤愤道:   “我们为苍生社稷谋虑,你们这些没根的玩意儿倒耍上威风了!要打杖子先往老子头上落,免得将来当亡国奴!”   掌刑宦官讪讪一笑,语气阴柔:“各位大人都是庙堂栋梁,小的岂敢冒犯?不过是摆个架势,好请大人们离宫罢了。”   望眼天色,道:“马上就入子时啦,万岁爷夜里玄修,最需静心,可不能有……”   话没说完,一坨雪重重砸脸,不知是哪个官员在骂:“皇帝老儿真五迷三道了不成?!丹炉一烧香灰一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吃那劳什子狗屁丸药,把脑子吃坏了!”   “诋毁皇上……”掌刑宦官揩去脸上的雪屑,目露狠意,冲身后一抬手:“打!”   “是!”随着齐声吼应,小火者们瞬间涌上去,杖落人倒,百官抱团哀嚎,雪地被染红一大片。   如此惨状,掌刑宦官难免惴惴,他与玉阶上隔岸观火的李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望向东边。   只见黑天白地里,一队人马来得极快,还没到近前,远远就传来一声喝:“住手!”   小火者们像被勒绳的狗,登时就停下杖子。挨了毒打的官员一个个头破血流,乜眼望向来人,玄貂裘袍,玉带赤舄,不是太子又是谁?   意行来得急,没坐辇,满身风雪,一张常有笑意的面容此时寒若冰霜:“谁下的令。”   小火者们纷纷跪地,掌刑宦官扇脸谢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意行望向阶上,李福忙不迭滚到他脚边跪好,咚咚磕头道:   “奴才请千岁安!动杖子事非得已,实在是怕扰了皇爷清修!”   “李翁。”意行垂眼,“你起来。”   李福颤巍巍起身,还没站直,脸边忽地一阵冷风。他被抽倒在地,呛着咳出一口带牙的血来,惊恐道:“殿下……”   意行不再看他,抖了抖衣袍,在百官前跪下,朗声高喊道:“儿臣才疏,难孚众望,伏乞父皇临朝正位,以安社稷!”   有他牵头,官员们立即附和,几十道声音在宫闱内回荡,久久不息,太常宫宫门却仍紧闭。   李福见势不好,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自掖门入殿通传。   众人原以为皇帝迫于浩浩声势,定会现身分说。谁料殿中沉寂片刻后,竟响起阵阵铜罄声,咚,咚,咚……三声,极快极重,夹杂不悦的意味。   罄声方落,李福出殿跪到意行面前,忧切道:“殿下,皇爷正值闭关冲玄,再破一重便可超俗凡胎……翻关越险的要紧关头不可被打搅,您还是走吧!”   百官听后大怒,甚么生死荣辱和九族子孙都不顾了,放声大骂起来。   意行静静听了一阵,道了句诸位稍安,对李福说:“你且去回父皇,为子我尽孝不可忤逆,为臣我尽忠不可惜身,今日诸位大人在此跪多久,我就在此跪多久,恭候父皇圣临。”   说罢,意行让东宫近侍拿来药膏创帛和大氅手炉,供挨了打的臣下们包扎取暖。安排妥当,他以太子之尊跪在百官之前,不过片刻,发间肩头就积起霜雪。   意行入主东宫不久,柄国时日也尚短,朝中官员认定他是吴党中人,敬则敬矣,却无恭谨之心。   今夜他忽至此,抚恤百官,代奏臣情,众人岂有不动容的?纷纷低声议论,言语间既有悔愧又欣赏,还有几分得逢明主、恨不得他马上黄袍加身的隐意。   听着身后低语,意行跪得越发笔直,何妄陪在身侧,见他肩上垒了皑皑一层雪,抬手想拭去,却被意行冷眼止住。   何妄缓缓缩回手,却见不知何时,一名绿衣小官跪到了意行身后,默不作声地积着雪。   何妄瞧他没手炉也没大氅,衣裳单薄得寒酸,眯眼问:“这位大人,东西发下来,您怎么不领呢。”   (本章完) 114.第114章 113意难平(十三)   第114章 113.意难平(十三)   小官从早跪到晚,脸色已被冻得乌青,强笑道:“殿下千金之躯仍受霜雪欺压,下官一介微末,岂可僭越受享?”   这话有些谄媚,却被他说得毫不腻耳。   意行余光一瞥,万没料到是此人,道:“李大人。”   芝麻大小的言官,称他大人,实在有些抬举了。   “见过殿下。”李清文抬起冻僵的手,哆嗦着尽了全礼:“微名被您所记,下官何其有幸。”   “李大人得江家小姐青眼,早已声名大噪,满京师无人不晓。”意行状若无意道,“江尚书怎么没来?”   “家师腿疾复发,走动艰难,是以——”   “是以让你来代劳?”意行扫了眼抱团取暖的百官们,几乎全是江党中人。   李清文颔首,勉强应下:“……是。”   “李大人不必怕。”意行微笑,“吴尚书虽是我外祖,但此番战败皆因他保举的将帅不力。京中大肆流传的吴党罪证虽未直指他,但也皆由他起——朝野震怒,请罢请杀不断,我即便不忍,也不会让祖孙情谊越过家国大义。”   一时风雪忽烈,阶下百官颤声不断,李清文拱手道:“殿下孝悌之私不夺公义之衡,实乃英明中正之主。我等在此受风欺雪压尚可,您千金贵体怎可损伤?”   说罢起身去劝众人散场。也不知他怎的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把一心死谏的百官劝住了。   何妄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殿下,这人跟传言大不相同。”   意行收回目光:“倒比我想的更机灵些。”   不过片刻,群臣三三两两结伴而去。等人走干净,意行缓缓起身,柱梁后探出一张红肿的脸,是李福,冲他笑着哈腰。   意行冲何妄使了个眼色,何妄立马喝令其余近侍:“殿下叩见天颜,你们候在外面。”   “是。”近侍们分列左右。   意行上阶,过廊,见在前引路的李福晃着屁股,懒声道:“辛苦李翁了。”   李福右脸肿得老高,缺了门牙,说话都漏风:“奴婢岂敢担此二字……能为殿下效力,是求都求不来的荣幸。”   意行笑,何妄察言观色,从袖里滑出银票递给李福:“殿下赏的,拿着吧。”   李福讪讪收下,推开掖门,哈腰做请。   夜浓宫深,殿内昏暗空寂。意行抬袖掩住口鼻,穿过仙烛燃烧出的袅袅烟罗,在一座座神像的注视下,停在一鼎青铜大釜前,就着未灭的余烬暖了暖手。   帘后走出两个道袍青年,毕恭毕敬鞠身行礼:“殿下。”   意行往釜里丢了块炭,炼丹的神水重新沸腾,氤氲热气掩得他面容模糊不清:“父皇今日进了几枚丹药?”   “五枚。”   忽听几道呜咽声,幡帘后似有人影挣扎颤动。   意行起了点兴致,摊开手:“丹呢,取来,我去喂喂。”   两小道捧递檀盒,盒内装着十几颗锈红的丸药。   意行迈进帘后,冲被绑在龙床上怒目圆睁的皇帝笑了笑:“父皇。”   皇帝嘴里塞了团棉布,手脚均被绑在床梁,腕处勒出深深血痕,面容枯瘦如朽木,爬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恨意。他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却只能发出唔唔声。   意行歪着头,像在瞧一条快死的狗。在他饶有兴致的注视下,皇帝渐渐懈惫,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父皇,您别气。”   意行语气温柔,攥住皇帝下巴的手倒十分用力,只听咔嗒一声,竟将皇帝脖子硬生生扳脱了臼。   如此剧痛,皇帝疼得浑身发抖,嘴里的棉布被扯走,他颤声骂道:“……乱臣……贼子……”   意行笑,抬指戳了戳皇帝脖颈脱臼处。   皇帝枯瘦的身子猛地一腾,又被束手脚的绳子扯回来,他就要惨叫出声了,一只冰冷的手却死死攥住他的喉咙,连半点痛呼都溢不出去。   他冷落十几年的儿子,他亲手立下的太子,很稚气地竖起一根手指:“嘘。”   皇帝记得,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太监来通传,说冷宫里有位娘娘冻死了。   他想了许久,也没想起她是谁,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后宫的一缕孤魂。   经太监提醒,才想起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逢他醉酒得了临幸,怀孕时用巫蛊求子,被丢进冷宫后生下个不被承认的皇子。   皇帝不关心她的生死,却想去瞧一眼素未谋面的孩子。   深夜踩雪,进了阴沉沉的冷宫,地方没有他想象中的肮脏,被意行收拾得很干净。   小小一个孩子,守在朽烂的床前漠漠不语,即便看见皇帝明黄龙纹的衣裳,也呆呆坐着不行礼。   念在意行亲娘死去,皇帝原谅他的无礼。正要唤他的名,却见他竖起稚嫩的手指,声音很轻,嘘,不要吵,我娘在睡觉。   随侍太监以为意行伤痛过度说傻话,皇帝却被他望得一怔,这孩子有一双幽黑森凝的眼,眸底压抑着阴郁的火,嘴角却挂着讨好的笑,僵硬得像贴了两牙剪纸。   就像现在一样。   “父皇啊。”   意行微笑,往皇帝嘴里塞丸药,一枚,两枚……   “您最近在闭关冲玄,得大补才是。”   约莫两刻钟后,意行踏出掖门,何妄递上擦手巾子,他揩净手,淡淡吩咐道:“明日起再加一丸。”   “是。”何妄应下,又忍不住问:“……会不会太快了?”   意行冷横他一眼,没言语。等上了辇,在近侍们的肩上颠了会,才道:“你说的对,慢些吧,留着他还有用。”   何妄点点头,正走着,忽见长道前方有个人蹲在雪地里,他凝眉一喝:“前头是谁?”   那人愣了一瞬,赶紧跪到辇前,恭敬道:“微臣参见殿下。”   意行挑帘一瞧,笑了:“百官散场已久,李大人还没走?”   “臣大意失物,踅回寻找。”   “哦,丢的什么东西?”   “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那便不找了。”意行笑着打断,“你陪我闲聊到东宫,要甚么东西只管向何妄开口。”   李清文敬谢不敏,近侍们重新起辇。   意行挑开风帘一角,见李清文快步随行,衣衫冠带也不乱分毫,问道:“听闻李大人连考十年不中?”   “殿下见笑了。下官才学浅陋,屡试不第也是应该。”   “郁郁十年,大人心中可有不平否?”   “未曾不平。”   “哦?”   “老天爷要炼我的心,我由着他便是。”   这话脱口而出,连谦称也忘了,李清文自觉失礼,抬头却见意行满眼笑意:   “你是甚么宝剑神兵,配得上老天爷炼你?”   李清文颔首,一字一句道:“下官可救苍生社稷。”   近侍们听后都笑起来,不是笑他狂,而是笑他傻,读书多的呆子都这样。      意行屈指叩了叩木沿,辇外笑声骤停,只剩风雪寂寂。   “我还听闻,开榜后传令官登门报喜,李大人平静谢恩,平静接旨,在小院门前默立良久。”   “传令官以为李大人开心过头,迷了心智。李大人却摇头,淡淡说,一个榜眼而已,不至于。”   “翻过那么多山,受过那么多难,李大人当真心无波澜?”   李清文略滞一瞬,答道:“殿下明鉴,岂会没有?不过强撑镇定罢了。传令官离开后就落了大雨,下官漫无目的走了一夜。受寒发了几日高热,梦里数次大哭,醒来后却全然不记得,昔年苦楚如逝水,无声无息流走了。”   意行不再说话,何妄见他默有所思,便知他是想起过去那些苦日子了。   连带着,又要想起某处败笔,某个可望不可及的人。   到东宫,辇停。   意行踏下来,见李清文一身惨绿官袍颇为萧瑟,吩咐道:“送李大人出宫。”   李清文始料未及,屈膝谢绝:“殿下金辇,微臣岂可领受?”   意行笑笑:“李大人是怕和我沾了干系,在江尚书面前不好做人罢。”   “……”   李清文正想如何答,却有一只手落在肩头,修长冷白,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你衣裳破了。”   李清文扭头,肩上不知何时开了缝,板结的丝绵一捋捋往外飞。   “你既不肯,我也不勉强。”意行说,“只是这绿袍子丑得很,江尚书何时给你换一身?”   这话暗含机锋,李清文不敢明接,抬手擦去意行靴面上的雪屑,轻声道:“……卑职恭送殿下。”   话已说尽,意行提步踏进宫门。   何妄连忙跟上,嘲道:“好歹也是江尚书没过门的女婿,怎连一身好袍子都穿不起?”   游廊无人,意行拢手进袖:“穿了好袍子,还怎么上戏台?哄得那群清流团团转?要的就是贫寒。”   “如此说来,他今夜凑到主子跟前,也算赌了一把?”   “没什么赌不赌的。”意行说,“洞若观火,看得清局势罢了。”   言语间已到暖阁外,宫人禀道有客来。   意行推开门,只见阁内极暗,没点蜡,炭炉泛着微弱的光。   依稀可见,座上是个衣紫腰金的官员,等候许久,已经阖眼睡着了。   “外祖。”意行轻唤。   阴影里,吴桓隙开昏黄的眼,单左眼,右眼被头上裹伤的纱帛遮住,沙哑道:“殿下回来啦。”   两人为避嫌,已足有半月没见过面,他深夜具服前来,显然是有事相求。   意行坐到对案,摆出器具开始煎茶,淡淡关心道:“外祖何时受的伤?”   吴桓叹气:“几日前我坐轿上衙,路上斜刺出来一伙刁民,砸了石头就跑,一个也没抓到。”   意行递上热茶:“抓不到是对的。”   若不让下面人泄愤,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又问:“听说小四没回来?”   “别提那个废物。”吴桓噔一声搁下茶盏,“一点小事都干不好,死了也是活该!”   那实在是个倒霉孩子,因为出身低,就一直被养在京外,脏活累活全由他干,吴家的风光却没沾到几分。   许是经历有几分相似,意行对他有种物伤其类的怜悯,盯着满不在乎的吴桓,笑而不语。   吴桓察觉他在想什么,一股冰凉顺着背脊漫开,喏喏道:“殿下……”   “他死得好啊,死不见尸,免得宁王府多拿住一桩罪证。”意行轻飘飘道:“外祖应该很高兴吧?”   “殿下!”   吴桓猛然跪地,咚咚咚磕起头来。他头上有伤,没磕几下就渗出血来,半边脸都被染红,可怜又可怖。   意行浅浅抿茶,懒得正眼瞧他,漫声说起正事:眼下时局,外祖可有法子解决?”   “……臣愚钝,正是为此而来。”吴桓跪着答。   意行云淡风轻道:“宁王府能弹劾您误国,您便不能么?”   “……殿下何意?”   “边关苦寒,将士作战艰难。朝廷向宁王府派粮,为何到北边的不足所求十一?”   但运到前线的粮分明是足的。   吴桓一怔:“……我们也用民心?”   “众所周知您与宁王府势同水火,谁会信他家能大公无私放下党争?只需您一口咬死,他家就洗不干净。”意行笑笑:“届时我再出面,命宁王爷挥师北上,既有国难当头,又有攻讦在后,他会不去么?”   俯身拍了拍吴桓的肩:“只是要劳苦外祖亲上前线,与宁王爷分庭抗礼,免得他一支独大,也好涤清您身上污名。”   吴桓抬头望他:“若他功名胜我,战后我又当如何自处?”   意行思忖片刻,道:“徐逢漏出的那批罪证里,最大罪名不是贪墨修河公款么?那便丢几个人出去认罪,再让认罪的人咬死,说云州许多高门大户都有参与,做尽脏事,占尽好处。”   吴桓怔怔问:“这能伤得到他家?”   “先把流言坐实,再把受查的高门大户统统定罪。届时我会下谕,令宁王父子北上抗敌,饷银就是这些人的家产。”   意行闭上眼,平静道:“他家先前筹粮北运,此时必然空虚。又逢国难在即,哪有转圜余地?只能走到我定的路上去。”   毒计。   这些高门大户都有族人在朝为官,姻亲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宁王府先前肃清云州官场,又将罪产归为王田,已经引起官贵不满。   此番若再大肆抄饷,便是自绝于士族。即便功成归来,又有何益?   吴桓磕头领命,匆匆告辞。   暖阁内静了,只剩茶炉上的汤瓶还在沸腾,灼灼水汽在烛光下缥缈如烟。   意行抬指去碰,片刻就被烫红,他好似感觉不到痛,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死寂。   汤瓶内的沸水渐渐烧干,他放下麻木的手,沉默地坐在阴影里。   听得身后有脚步,知道来人是何妄,吩咐道:“去给李大人派个帖子,请他几日后来东宫一叙。”顿了顿,又道:“立刻去。”   何妄疑惑:“这个时辰,他怕是已经睡下了。”   “他今夜不会睡的。”   何妄还是犹豫:“人家好歹是江尚书未过门的女婿……敢来吗?”   “就算我这东宫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敢来。”意行笑笑,提笔写下一行字,递给何妄:“去吧。”   (本章完) 115.第115章 114意难平(十四)   第115章 114.意难平(十四)   昭昭那日没能杀了李清文。   那日她策马追出几十里,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李清文脚程比她快,一溜烟回了京。   错失良机。   往后几日,昭昭都闷在房里,谁跟她说话都不应,有人求她办事全当没听见,从前热衷操持的府内事宜,也统统弃之脑后。   就连袁真露出快被烧秃的那块头发,喊冤说昭昭耽误了她搞男人,昭昭也照常不语。   袁真拿她束手无策,只好将此事告诉修宁,修宁知道后派人请昭昭去说话,昭昭黯然道:“不去啦,就说我病了吧。”   这天夜里,风冷雪急。   昭昭抱着膝盖靠在窗边看月亮,忽听屋门被咚咚敲响,她不理,只当自己是个半死的人,阎王来了都不开门。   屋门再次被敲响,昭昭懒声应了一句:“谁啊?我睡了。”   无人回应,只有咚咚声继续,似是因为听见她的声音,敲得越发起劲。   昭昭拿被子捂住头,还能听见咚咚响,不由一阵烦躁,哪个不开眼的夜里找上门?   想起从前听过的鬼故事,甚么狐狸夜寻、冤鬼上门,她没少做亏心事,也真的杀过人,壮起胆子吼了一句:“到底是谁?”   外面还是不答,但听出她语气不善,没再那么热络一直敲。听得两声很轻的咚咚,昭昭皱眉道:“会敲门不会说话,你是哑巴么。”   一阵沉寂,这回连咚咚声也没有了。   电光火石间,昭昭忽然想到了甚么,翻身下床连鞋也不穿,慌忙惶然地下闩开门。   迎面而来的风雪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依稀可见白皑皑的雪地里有个单薄的孤零零的背影,那是她万万想不到也不敢想的人。   修宁孤身一人来找她。   昭昭又悔又气,还不如外头是鬼呢,她怎能对修宁说那种话?   冰天雪地,她急得连鞋也没穿,从门后抽把伞就追上去,喊道:“郡主!”   修宁闻声回头,见昭昭薄衣赤脚跑来,冻得站都站不稳了,还哆嗦着把伞撑到她头上挡雪,颤声道:“我不知道是你……”   修宁点点头,示意没事,拉着昭昭回屋加衣穿鞋。   昭昭好奇她为何来此,修宁比着手语:她们说你心情不好。   昭昭拍去她大氅上的雪屑,心疼道:“那干嘛自己来?这么冷的天,也没个人给你遮风挡雪。”   修宁:你不想见人,我不带她们。   昭昭心头一热,越发恨自己方才说了那句话。想再道歉几句,又怕显得拘谨,反倒坏了修宁深夜来的兴致,索性也不多言。   穿好衣鞋,修宁拉着昭昭往外走,她失措道:“我们两个去哪里?”   修宁:带你看个东西。   昭昭是乐意当夜猫子的,但这么冷的天,修宁没走几步就咳嗽起来,她不由担心道:“白天看好不好?太阳出来了天气暖。”   修宁摇摇头:白天看不见。   沉默片刻,又比手语说:我活着不是为了天天窝在屋里喝药的。   莫名的,昭昭想起何必说修宁没病前也是个飞扬肆意的性子,心头隐隐发涩,好像修宁这些年喝过的药都浇她心上了一般。   她不知修宁要带她去哪,努力跟在修宁身边支伞。因为年龄小几岁,个子也矮些,得踮脚才撑得高。   修宁见她在雪地里走路那么费劲,一把将伞抽走,放到路边等府内下人去捡,比着手语说:哪里就那么柔弱了?不要把我当病人看。   先前昭昭口出不逊,也没见她比手语比得这样急。昭昭记下这样做会让她不痛快,指天发誓道:“好,再不这样了!”   昭昭住在矮丘上,言语间,两人已经走到下坡处。因风雪大,石阶均被盖没,白茫茫一片。   修宁来时没走这条路,自然不知其中暗藏危险,提步就要下去,昭昭拦住她:“别走,不能这样下坡。”   修宁疑惑,用眼神问为什么。   昭昭从雪地里扒出一块石头,嗖地丢下去,竟光溜溜地滑到坡下:“雪积得太厚,都成霜啦。从前我不知道,一脚踩下去,屁股都要磨冒烟了!”   修宁问:那换一条路?   昭昭摇了摇头,只说一句稍等,便转身跑向大石碑后,噗嗤噗嗤刨雪,也不知在找甚么。   片刻后从雪里扯出一块大木板,又厚又宽,多半是卸了老桌拆下来的。经过特意改造,一端还有个像模像样的木把手,昭昭眼睛亮得很:“用这个。”   木板?修宁更疑惑了。   却见昭昭把大木板铺到坡顶,自己坐在前头,拍拍身后的空余说:“郡主,快来!”   修宁猜到这是做甚,拢了裙袍坐上去。昭昭常用滑板下坡,头回这样激动:“把头埋我背上,别让雪溅你脸!”   说罢便用脚蹬雪,木板嗖地窜出去,地上没凝结的雪屑被激起,纷纷扬扬漫起一阵白雾!   修宁没埋着头,也没缩在昭昭背后,她好久没这么快乐过,抬手去抓呼啸而过的风,风里裹着轻软如棉的雪花,溜过指缝时像在亲吻她的手,那么缱绻,那么温柔。   昭昭攥紧木把,拿捏方向,听见耳后似有轻笑,不由在心里翘尾巴。   正得意着,木板不知磕到甚么东西,两人砰的一声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昭昭在雪地里打滚,脑袋晕成一团浆糊,最终“啪”一声栽进坡下雪堆里。   她整个人都被雪埋住,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糟了!赶紧从雪堆爬出来,茫然四顾,却没看见修宁的身影,顿时慌了神,大喊道:“郡主——”   敞着嗓子喊了几句,才发觉自己当真失心疯了,修宁即便听得到,又要怎么回呢?   昭昭慌得原地转圈,修宁若有什么意外,宁王府不会放过她,她也不会饶过自己。   正惶然,忽有东西砸在脑后,不疼,软绵绵的,雪屑哗哗往下落。   昭昭回过头,只见修宁就在不远处,亭亭玉立,白衣青丝飘摇。   她不带珠钗首饰,仅用两条鹅黄丝缎束发,分明不是甚么金银丝,却在月光下绽出光华,恬淡柔悯如仙,手却拽着捡回来的木板,和两根能当拐杖的树枝。   昭昭赶忙跑上去看她有无磕碰,幸好没事,赧然道:“对不住……我害你摔跤啦。”   修宁才不在意这个,指了指坡顶:再来一次好不好?   昭昭懵了一瞬,黯然的眸子亮起来,重重点头:“一百次我都陪你去!”   修宁递给昭昭一根树枝,挑了霜薄的小路爬上坡顶。   这回轮到她坐前面,很宝贝地攥着木把手,拍了拍身后,示意昭昭:来,抱紧我。   昭昭莫名其妙脸红了,虚虚地搂住她的腰,不敢太用力,就像握一把雪怕捂化一般。      修宁见她畏畏缩缩,定是又在想些没必要的顾虑,便将她两只手一扯,打结似地系在腰上,脚下一蹬,两人坐着木板窜了出去!   走的还是方才那条道,霜面已经被磨过一次,越发光滑,木板滑得更快,简直像贴地疾飞的鸟,甚么也困不住她们,甚么都会被打破!   昭昭没试过这么快的,屁股几乎飘离木板,她让修宁慢些,修宁点点头,随即操纵木把手在雪坡上扭弯,画出一条条弧线!   昭昭万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吓得大叫出来,原本不想抱紧的,现在恨不得粘在她身上,眼瞧着快到先前翻板子的地方了,喊道:“前头雪里有大石头!”   修宁点头,轻飘飘一绕,木板就擦着石头飞了过去,冲破层层雪浪,稳稳停在坡下平缓处。   昭昭从木板上滑下来,一路被吓得不轻,如今再看眼前孱弱苍白的修宁,才明白何必那句话实在不假——若没这病,修宁一定比她更恣肆,比袁真更洒脱。   “好玩!”昭昭道,“还来不来?”   修宁摇摇头,转身找了个隐蔽处,拿雪把昭昭的宝贝木板子埋了。   闹过这一场,两人身上不冷反热,昭昭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走,问:“郡主,我们去看什么呀?”   修宁答:你猜。   大雪夜,有什么东西好看?   昭昭好奇心被撩拨起,猜来猜去都不对,修宁比划道:很漂亮,你看了就知道。   两人一路行至王府后园,湖边单有一座院子矗立,寒梅迎月,青瓦捧雪,颇有几分清幽意境。   昭昭听人说过,这院子建得别出心裁,用椒泥涂墙保暖,又有砖下地龙与中空火墙连同,再寒的天也暖如三月。   原是用于过冬的,但修宁没住,空着也是空着,就分给了府中体弱惧寒的老仆妇们。   因院里住的都是老人,门外并无把守。   修宁从袖里掏出钥匙,锁芯却捅不通,昭昭埋头一瞧:“糟啦,天太冷冻住了。”   她摸摸身上,出来太急,没带融冰的火石。   但来都来了,走是不甘心走的,扭头四顾,发觉近墙处有棵枯树,昭昭道:“我翻进去开门。”   说罢扯长衣袖,笼住掌心,攒了攒劲儿攀上树。   夜里水汽足,树皮也凝了一层霜,昭昭险些踏空,惊慌垂眼,却见修宁在树下举着胳膊,生怕她掉下来。   昭昭示意没事,三两下就爬到树头,顺势荡上墙。   泠泠月光下,她回头冲修宁笑,多少带了点得意。修宁没想到她有这般身手,也拍手夸赞。   谁料昭昭杵在墙头没得意多久,脚一滑跌了下去。   只听院墙内响起沉沉一声咚,听动静就摔得不轻,修宁脸色微变,转身就要叫人来救。   才走几步,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支出个满头雪的小脑袋,冲她招了招手,小声道:“我没事,好着呢好着呢。”   幸好这院里住的都是老人,谁也懒得扫地,是以墙角垒了厚厚一层雪,昭昭摔进去半点不疼。   修宁失笑,侧身进门,一边拍去她身上的雪,一边引着往里走。   夜深人静,两人过影壁、绕游廊,停在一排暖房前,东边几间屋子都有残烛摇曳,唯有最西边那间黑寂寂。   昭昭越发觉得奇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屋里有什么漂亮宝贝,值得修宁花老大功夫带她来。   额上一凉,修宁捂住她的眼睛,用早备好的绸带遮上。   昭昭陷入黑暗,只能被修宁牵着走,上台阶,进屋,地龙火墙的暖气裹住她,还有修宁身上幽幽的香。   耳边有砖块松动的声音,一股热流涌来,灼灼的,像初夏时的风。   修宁掀地砖做甚么?   昭昭疑惑,片刻后,地砖被盖回去,她听到修宁吹灭蜡烛,蒙眼绸带随即被揭开。   昭昭看到了星星。   满屋的星星。   幽幽明灭,莹莹生辉,细碎光点浮在空中,如银河倾泻,如碎玉流金。   昭昭置身星河,怀疑自己坠入梦中。伸手去碰,那些光点躲开,她才恍然大悟这是萤火虫,个个都明亮惹眼,仿佛手里提了小灯笼。   从前听小多说,有些富贵人家会在初秋捉些萤火虫,用琉璃匣养于地龙附近,在冬雪寂寂中一观夏萤流光。   修宁抬起玉白的手,一只萤火虫栖落,乖巧得像睡着了,光也收敛几分。   修宁把萤火虫递来,昭昭小心捧住:“郡主,”忍不住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过去几天里,昭昭在犹豫一件事——要不要离开宁王府。   当初进府,是想以此为跳板,查出仇家是谁。如今既已明了,仇家又与宁王府是同党,为免投鼠忌器,趁早离开为妙。   至于往后的路怎么走,昭昭还没想好……她不是没想过杀到京城,埋伏路边一箭射死那畜生,但他人面兽心,凭甚么死得那样容易?死后说不定还有人哭坟,哭他寒门出身贤良方正,早死当真可惜。   屋内没摆设布置,地砖干净且暖和,修宁拢了衣裙,随意坐下,比划道:我怕你在府里待得不开心。   从前听这话,昭昭不知会高兴,如今因为动了想走的心思,竟有些怕修宁这么在意她:“……府里下人那么多,也不见得个个都开心。”   浮光霭霭中,修宁望着她:嗯,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她们不开心我也会照料。   又道:但她们不是你。   昭昭空了一瞬,躲开修宁的目光:“我前几天生病了,迷迷糊糊的,怕传给别人,才没有出门。”想起修宁曾派人来请过,“那日郡主叫我去,可有什么事?”   修宁沉默片刻,垂下眼睫:没什么。   她反应足够平静,昭昭猛然想起来,那日是修宁的生辰。   因时局艰难,修宁也不喜热闹,上月便决定好一切从简,过生当日只在屋内摆两桌酒菜,请些亲近人来围炉夜话。   昭昭依稀记得那日来请她的小婢子欲言又止,神情愤愤,正要说甚么,就被袁真扯走了。   袁真走前叹了口气,说你千万别后悔……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再气昏了头,也不该把这事忘了。忘了也罢,非得当着修宁面想起来。   “我……我错了。”昭昭悔愧得无地自容,眼下再看这满屋流萤,噔一声就跪了,攥着修宁衣袍说:“求求你不要难过。”   修宁摇头示意没事,昭昭却恨不得掐死自己,指天发誓道:“我再不会忘记了,以后你每个生辰,我都陪你过。”   她这般认真,修宁笑她可爱,问:每一年?   “每一年,天上落刀子雨我也淌着来!”   (本章完) 116.第116章 115意难平(十五)    第116章 115.意难平(十五)   往后几日,昭昭一如往常,白天操持府内事宜,夜里闲来无事,就拉上袁真去找修宁。   大雪夜,三人围炉闲坐,左右挤满小婢子,好奇问起策马追船的事。   “唉,那日我和昭昭儿差点没命啦……”袁真沉沉叹气,好似她们才是遭了夜袭的,死里逃生一般。   这是讲故事的技巧,愈凶险愈动人,婢子们被吊起兴致,支着脑袋听袁真娓娓道来。   她将吴家一干人描绘得机智无比,英勇无双,个个都似凤雏转世贾诩投胎。   这如何赢得了?婢子们听得脸色白了白,十分悬心。   袁真却忽地话锋一转,把昭昭扯到怀里来,笑道:“他们道高一尺,昭昭儿魔高一丈。”   昭昭卧在她怀里:“魔高一丈不是好话。”   “赢了不就行?”袁真搓搓她脑袋,“你那天怎么说的,咱们是大胜。”   开端凶险,结局却是好的,婢子们更好奇中间如何了,忙问道:“那是怎么以少胜多的?”   修宁也好奇,在旁静静地听。   袁真知道昭昭一向爱在修宁面前显耀,捧道:“多亏昭昭儿机灵,想出放火箭烧船的法子,烧得那群孙子连亲娘都认不得,跳进水里冻成鹌鹑,爬上岸就被咱们一敲一个准。”   接着讲起船队燃烧的场面,绘声绘色,说得像火烧赤壁一般,昭昭心想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七八艘大船罢了。   婢子们却信了袁真的鬼话,十几双亮晶晶的眼望过来,崇拜道:“昭昭儿,你莫不是女中诸葛吧?”   袁真笑着接过话:“岂止岂止?还是吕布呢!”又说起策马追船的凶险,“当时不是我们在追船,而是身后裂开的冰面在追我们,这时节,掉进冰下要怎么活?钻不出水就死啦。”   婢子们才喜了一刻的心又悬起来,幸而袁真很快就说到昭昭一箭射中船帆,两人在岸边守株待兔的事。   婢子们都松一口气,昭昭拍了拍袁真的手,示意不可再说下去。   袁真懂她意思,仍旧老实交代了,怎么戏弄那吴家子弟的,怎么大意让他死不见尸的,悔道:   “这事怪我,瞧他长得白净净的,就没第一时间捆死,起兴逗他玩了玩。唉,万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有种的,为了不给家里留下把柄,利落抹脖子跳河死了。”   若非她马虎,送去京城的吴家罪证本可再多一重。   修宁知道袁真自责,平静道:不怪你。逮住了也没用的,朝廷铁了心保吴家,什么罪证都没用。   说到此处,众人都黯下来,屋内只剩炉内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昭昭闷闷不乐的这几天里,京中不断有信来。   先是喜讯,吴党认了罪,吴尚书手下几个高官均已认罪下狱。   再是恶讯,几个高官咬死河道案中受益的云州大户良多,宁王府除恶未尽,需得追罪抄家。   同时朝廷又发来诏令,要求宁王带兵北上抗敌,为国效力。   宁王早有预料,并不意外。但动兵需要粮草,宁王府先前借粮颇多,余粮不足养军。   向京里要饷,朝廷却道:饷就是这些高门大户的家产,且去抄吧,速速北上。   一滩混水。      河道案过去已久,细碎证据与来往书信皆在徐府大火中被烧毁。吴党官员咬死那些大户有罪,大户们即便有冤,又如何自辨?   偏偏国难危急,容不得宁王府细查,也容不得军队拖延。为不独担骂名,只好请旨,让朝廷派大理寺协办。   袁真叹气道:“那些高门大户勾连交错,即便有朝廷协办,骂名也是咱们背,将来在云州这地界上,指不定过得多刺挠呢。”   有个和昭昭一般大的小婢子,跟着修宁读过几本书,愤愤道:“既如此,干嘛要北上抗敌?吴党烂成那样,还要留着掣肘咱们,这种近佞远贤的朝廷有什么值得保的?”   众人只觉这话说得痛快,忠臣良将本就不该有此境遇。   又有人道:“就是!旁人打不赢的仗,为何要我们父兄去打?拼死拼活,护在身后的却是这些货色,凭什么?”   还有人小声说:“倒不如学东晋司马睿,坐守一方养精蓄锐,一旦衣冠南渡,不必担篡位的罪名,就能……”   噔一声。   众人循声望向修宁,她手边被重重搁下的茶盏还在晃,冷淡问:北边死的百姓将士是不是人?   众人怔怔点头。   她又问:如今世道正乱,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者众多,你们可曾缺衣少食?   众人缓缓摇头。   她道:既受尊养,就要在关键时候舍身。你们从军的父兄并非为朝廷一战,而是为天下百姓。   话虽如此,但道理是道理,觉悟是觉悟,心中的不平和委屈难以挥去。   众人沉默着,就连说这话的修宁也垂眸凝眉,炉内的炭火渐渐熄了,袁真笑了笑:“夜深了,咱们散吧。”   婢子们收拾桌椅小凳和地上果壳,拿来温好的汤婆,让袁真昭昭抱着走。   两人向修宁道了别,脚还没踏出去,忽听门外有人急匆匆道:“二管家在不在!”   袁真一愣,能找到这里来,定是极要紧的事。   果然,门一开,踏进来个穿甲的汉子。   他是来传消息的,给修宁跪下行个礼:“郡主,朝廷派来协办的人已到。今晚就要动手。因抄出的罪产粮米不便直接送进大营,需得运到府内点清……大管家病了,让我来请二管家,速速到城门去。”   袁真苦笑一声,也不多说,向修宁拱了拱手:“郡主,我去了,您早些歇息。”说罢便踏门而出,走进漫天风雪里。   她步子极快,昭昭小跑才跟得上,提醒道:“这是脏事。”   高门大户勾连紧密,经商从政的不少,产业颇多。袁真操持府内事宜,常与他们有买卖交易。此时若去抄家,今后再打交道,怕是没那么容易。   袁真何尝不知道这是脏事?   她走在雪里,深深浅浅,如踩云泥:   “脏就脏,我下头没人了,还能像大管家一样装病么?再说郡主方才那番话,我是听进去了的。”   昭昭点头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袁真愣了一瞬:“屁大点的娃娃,想学大人揽活挨骂?”   “能一起追敌除奸,还不能一起被人骂几句么?”昭昭把手揣进袖里,“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她性子倔,袁真也不多劝,笑道:“这话不假,你就是我亲妹子。” 117.关于改文    关于改文   改完了,章节内容变动很大,蛮多改过的章节我又改了一次。   不用重订,但要麻烦大家重看。   明天开始日更。   ——   很漫长的五个月。   收藏只掉了二十个,谢谢大家等我。   我很难解释为什么改得这么慢。   但可以把为什么改文讲一讲。   我写这本书时,是个没读过几篇网文的纯新人作者,没有任何经验,只有一腔热血。   如今再回头看这本书的前十万字,仍能感受到一股灼灼心气,灵动而飞扬,不克制,不收敛,像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火,什么也框不住我。   毫不自夸地说,我觉得前十万字写得很动人。   同时缺点也很明显。   我只会写情绪,而不会写剧情,总是为了情绪抛弃合理性。   我写得爽,读者也可能看得爽,但这本质上是爽一把就死,是竭泽而渔,是透支整个故事。   这方面最大的反面教材是江南。   我很喜欢他的文,尤其是早期的《九飘》,字里行间都是纵横捭阖的梦与杀人放火的心。   他年轻时郁郁不得志,躲在出租屋里闷头写文,他说“即便写完这个故事,我就死掉”。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为什么如此有天赋又曾心怀热血的老贼,能写出很多动人的片段,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为什么他的故事只在他笔下生花,遭遇任何改编就会变成一坨,变得简陋吊诡,毫不动人。   后来我在他一本书的后记里找到答案。   他说写文只注重宣泄情绪是不对的,他最近在看金庸,学习那种简练克制的笔法。   但很可惜,当江南意识到太过浓烈的情感宣泄会冲坏故事结构时,他已经江郎才尽,没有耐心去学习,也没有时间去改正了。   这本书的第一版,大约写到十万字出头,我就控制不住剧情了。   基本上是想到哪里写到哪,今天心情好就写爽的,心情不好就写虐的,没情绪就乱写一团。   并且经常卡点水四千吃全勤,写得时神时鬼,赘笔无数,配角乱出,剧情飘忽不定。   当我一章章改文时,看到从前写的东西,那么敷衍都有读者订,甚至还有几个读者用心写长评。   我觉得很愧疚。   就像辜负了别人的真心。   所以改文时,每一段剧情我都尽量写到最好。   如果还不够好,那抱歉,是我能力不够,目前做不到。   真的是很漫长的五个月,没有读者,没有反馈,我自己对着屏幕打磨剧情,即便我知道这只是网文,即便我知道这样做大概并没有意义。   但我仍然觉得这很值,因为我知道自己进步了。   情绪调动方面,我学会了含蓄。   剧情架构方面,我经常写出成倍的废稿,然后像打毛衣一样做出最好的编排,这个过程很磨人,但幸好我现在已经大致学会了节奏和结构把控。   文字方面,不当写的不要写,尽量炼字改赘笔。   我在学金庸那种克制冷静的笔法,江南说得对,老爷子的东西确实是好的,顶好的。   如果有读者从头重新看到尾,应该看得出我的调整和进步,我学会了剧情架构与收敛,接下来要练的是如何在简洁叙事的同时释放灵气。   希望大家给点意见,有不合理和瑕疵的地方也请指出。   我是个蛮自信+钢铁心的人,不会因为任何指责和批评emo。   写东西是我要做一辈子的事,任何挫折都不值一提,只要我还在努力,只要我还在前进。   好啦。明天开始日更。   ——   再贴两段我觉得有点意思的废稿,与正文剧情无关。      ——   “你们都是苦命人,有些事不要太计较了。”老汉道。   “我不计较,一点也不计较。”小多把头埋在膝间,闷闷道:“她若是攀上了老爷,我自然高兴。可很多妓女在男人堆里辗转腾挪,终究还是无根的浮萍……”   老汉笑了笑:“你想等她年老色衰没人要了,再娶她?”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小多闷闷道,“如果有那么一天,她想寻个好人嫁了……或者一只好龟嫁了。”   车棚外的老汉没说话,吧唧吧唧吃着烧饼。小多以为他在心里笑话自己,于是红着耳朵问:“爷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老汉吃掉最后一口烧饼,冲余烬未熄的烟锅里哈了两口气,烟又燃了,浓浓的,适合忆往事:“实心喜欢一个姑娘,哪里会是没出息的事?我只是想起了从前。”   小多竖起耳朵听他讲。   “那是多少年前来着……记不清啦,反正我们那一片儿闹大饥荒,我和发小饿得两眼发黑,吃树皮吃土撑得倒在路旁,一堆红眼野狗围着我俩打转。”   “我俩以为自个儿要死啦,结果碰上了一家富户的小轿子恰好路过,帮忙赶走了狗。那小姐胖乎乎的,虽然好心,但趾高气昂。她让我俩跪在路边,像狗接食一样去接她掰下来的饼……唉,你说谁想被这么戏弄啊。可是没办法,太饿了。我发小伶俐,学狗叫比我学得好,连吃了她好几块饼。等吃饱了才翻脸,指着她说,小胖子,我记住你了。”   小多皱眉道:“恩将仇报啊。人家好歹也是救了他。”   老汉笑了笑:“多亏她嘴馋啊,随身爱带点吃的东西,不然我俩哪能活命?更别说后来碰上征兵的小吏,去北边儿上战场了。”   “原来您是这样去北边儿的!”老汉笑笑,继续说:“我发小比我有出息,处处都做得比我好。没几年,就靠军功成了队正,我嘛,仗着交情成了他的副手。”   “那些女人都可怜得很——要么是窑子里年老色衰又被卖出来的,要么被家人牵连的官眷。还有些倒了血霉的,她们是被掳进军中做妓女的。”老汉的目光黯下去,“小子,你是龟公,自然也懂男人心里都想些什么。我虽然付钱,但面对那些可怜巴巴的女人我都下不去手。可我那时候年轻啊……刀里来,血里去,不知哪天就会没了命,活得提心吊胆,哪能不放纵自己?”   小多觉出他语调中似有悔意,轻声问:“然后呢。”   “我转遍了九大营,终于找到了个合心意的军妓。”老汉闷了口烟,过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她生意不好,常常挨打。不为别的,就因她长得不漂亮,脾气还臭得很,一双凶巴巴的小眼睛盯着人看,像往人身上泼冷水一样……别人都嫌弃她,可我不介意啊……我要的就是不愧疚,要的就是心安理得。”   “我常去找她,发小笑我把银子都丢进了无底洞,还跟我说男人总惦记着裤裆儿就成不了大事——他比我聪明多了,我做不到的事他做得到,我认不出的人他认得出。”老汉握着烟锅的手颤起来,“我记得那天下着雪,冷得很。那女人裹着一件破袄子来找我,说她好像怀上我的娃了……我丢不起这个脸,咋可能认啊?她扯着我又哭又闹,我说搞过你的男人不止我一个,凭什么要老子给你这个烂货兜着?同一个帐里的兵都笑我连个婊子都摆不平,我急了,一把将她推进雪里……可哪晓得她就流起血来啦……她瘦瘦的脸上有双小小的眼,里面全是恨,她死死地瞪着我,问,你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以为她要讹我,就说屁大爷记得你。她哭得好伤心,用各种脏话骂我,周围人笑得更起劲了,我兜不住脸,就拽着她的头发往外面拖……婊子嘛,反正是婊子嘛……”   “她身下的血流了一路,在雪里红得刺眼。我身后忽然响起了发小的声音,他颤着声问我,三儿,你仔细瞧瞧这女人是谁?我说不用瞧,她是第三营的军妓,我往她身上砸了老些银子,还能没瞧仔细吗?”   “我发小把她从我手里扯出来,捧着她的脸细细地看,然后又抓了一把被她染红的雪,啪一声砸在我脸上。他吼着说,这是当初给咱俩饼吃的那个小胖子!”   “我如遭雷击,望着发小抱着她远去,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老汉揩了把泪,哽咽道:“小胖子……小胖子……她家是那一带的小地主,她本该没心没肺地过一生。可那年饥荒闹得厉害,百来个饿极了的流民结伙抢了她家,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被征兵的小吏掳进了军营做妓女。胖子成了瘦子,小姐成了婊子……我和她脸贴脸那么多次,却从没认出她来。”   小多听得满心悲凉,闷闷发问:“再后来呢……”   “她肚子里的娃被我拖没啦……她身子虚,北边儿又冷得厉害,落胎这事险些要了她的命。我买了药材想给她,发小却说她见了我犯恶心。”老汉自嘲一笑,“再后来……我发小又升官啦,帐里的人买了酒肉为他庆祝。酒桌上,他说他要娶那女人。大家都懵了,说那是个卖烂了的婊子,你是个前途灿烂的军官,她配不上你。我发小不解释,只说,我娶她。大家以为他被下了降头,统统指着我说,老大,那女人从前和二哥……话没说完,我发小噔一声把酒碗放在桌上,说的还是那句话,我娶她。”   “他俩成亲啦……在营里办了几桌有肉的酒席,不少人都去蹭了饭,表面上笑嘻嘻的,私下却说我发小是剩王八。我听见了,就借着酒劲上去打他们。他们被打得头破血流,却还在骂道,三儿,给他戴绿帽戴得最狠的就是你!”   “没过几天,我走了,托关系使银子进了定北军。”老汉手中的烟锅已经快熄了,“后来我听说……我发小驻扎的那座城遭了蛮子夜袭。当时他领了斥候的任务,正在城外晃荡呢,蛮子夜袭和他有什么干系?跑就是了。可他非得回去救那女人,明知无用,还是一个人骑着马提着刀,冲进刀光剑影里,被蛮子砍成了一滩肉泥。”   若是说书,故事到此文气已尽,说书先生该重开回合,听客也该叹着气走人。可小多不甘心,他擦着眼泪问:“那您呢?”   “我?”老汉自嘲道,“我得了上级赏识,娶了百夫长的闺女……后来,后来……岳父死了,媳妇死了,我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了。”   他烟锅中的余烬已经熄透了,再也吹不燃。他把灰倒掉,用一双昏黄的老眼看往事般的烟灰纷飞无形,沧桑道:“小子,人这辈子就苦在两件事,当时做不到,后面来不及。”   小多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要是昭昭儿肯让我娶她,我一定不会有半分犹豫。”   老汉无奈笑笑,似是觉得他没有听懂。   两人不再说话,小多缩在干草堆中睡着了,做起了梦。   他梦到自己果真上了战场,扬名立万。   而昭昭穿着一身明红色的官袍,一手拿着刀捅进他的心窝,一手将他揽进怀中。   这种时候,两人却相视而笑,脸上都浮着一层蒙蒙的灰。   小多感觉不到疼,却能感觉到昭昭温暖的怀抱,他依偎其中含笑而死。   小多打了个颤,醒了,很快又睡了回去。   他贪恋那种温柔,却有些遗憾。   他听说,有的人做梦是有颜色的,可以显得更幸福。   而他的梦境是灰白色。   没有任何生机,暗而惨淡的灰白色。 118.第117章 116意难平(十六)    第117章 116.意难平(十六)   【从109末尾开始大改了,建议重看,昭昭110-111巨帅】   今晚不简单。袁真腰间悬剑,昭昭也背上弓,匆匆带着得力仆从出府,打马赶至城外。   一路经过七个坊十八条街,未曾遇到行人,却见许多富户的门口都守着兵,隔着高墙还能听见里头的喊冤声,一声连着一声,好像整座城都在哭。   袁真虽有心理准备,仍不免有些怵,勒慢马缰,看向并行的昭昭:“你知道觉得自己冤的人最容易做甚么吗。”   “誓死反抗?”   “对,今晚多半要动刀杀人。”袁真凛了神色,“惩奸除恶时杀人容易,这时候杀人,倒不如一刀捅死自己痛快。”   空荡长街中只有马蹄踩雪的沙沙响,昭昭沉吟道:   “倒有法子缓和。只是……你敢不敢先斩后奏,和我一起担着做决策的干系?”   袁真眼皮一跳:“有甚么不敢?你且说来。”   “如今这情形,大军必然北上,因缺粮草,又必然要走快路子筹粮。这些大户也是倒霉,被吴党推出来顶罪的官员咬死了,洗不清,又恰好碰上这关头,有罪无罪有冤无冤,家产都是保不住的了。”   昭昭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哭喊,冷静道:“京里派人协办,咱们不必独担骂名,这敢情好,不如趁这机会,把咱们王府摘出来。”   “怎么摘?”   “让朝廷唱白脸,咱们唱红脸。”昭昭放低声音,“待会查抄家产时,悄悄跟各家通个气,说这案子来得突然,冤罪难分,眼下抄家是迫于朝廷旨意,做戏而已……”   “请他们稍安勿躁,先迁去各庄安置,管吃管喝好生养着。日后细细查明,若真有冤,家产如数奉还。”   袁真思忖片刻,这确是救时良计:“但府内空虚,即便有冤,又哪能立刻还上?”   “拖呗。王爷在前线奋勇杀敌,咱们穷也穷得硬气,谁敢催?”昭昭摇着马鞭,漫不经心道:“但凡是只重眼前蝇头小利,而不顾救国大计的,都不是真有冤。”   这招虽无赖,但面上瞧着漂亮,且算是帮了这些大户一把,百利而无一害。   袁真笑起来,抬手和昭昭击了个掌:“成!咱们先斩后奏,有干系我担着!”   言语间已到城门,两人翻身下马,只见黑天白地里杵着几营京兵,排成方阵候命。   朝廷派来协办的几个官员也在,清一色的绿袍鹭鸶补子,都是大理寺低阶官员,看着颇不起眼。   他们撑着伞,围着一把太师椅站,椅上坐了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紫袍貂冠黑氅,抱了个汤婆暖手,正眯眼养神。   听随侍说宁王府点饷的人来了,李福睁开昏黄的眼,往袁真昭昭看来。两人鞠身行礼,他冷冷移开眼,吊声道:“愣着做甚么?还不去请世子来!”   “是,爷爷,小的这就去!”随侍匆匆打马出城。   寒风扯动火把,李福眼睛被晃得疼,眯了眯眼。几个低阶官员识时务,围得更紧了些,嘀咕声飘出来:“这世子也太怠慢了些,大冷天的,倒要爷爷您等他。”   李福拉长语调道:“谁让他幼时颇得万岁爷厚爱呢?日日召到御前,把宫里当半个家,连带着也把咱家当奴婢了!”   他心里有气,许多难听话不便亲口说,几个低阶官员揣摩他的心思,一句紧一句的阴阳怪气。   声音不大,昭昭却听得清楚。她气修逸多管闲事,但听不得别人诋他,皱眉问:“那阉狗什么来路?”      “宫里的大太监。”袁真垂着眼,懒得看那群晦气货,“狗仗人势。”   昭昭眼皮一跳,皇帝近身人?难怪这么跋扈。但此事并不风光,派几个小官来足矣,这大太监一来,岂不是污皇上的脸?   有古怪。   约莫半个时辰后,修逸还没领兵来。   李福等得不耐,阴沉的脸上满是褶子,被火光照得千沟万壑,道:“他不急着要饷,咱家帮他把事办了!”   说罢大手一挥,让几营京兵列阵,拔刀举枪,这就要按名单去抄家。   袁真和昭昭巴不得他一力担下脏事,府里半点血都不沾最好。   但瞧这恶汹汹的架势,分明不是要抄家,而是要大开杀戒。   袁真拦住昭昭,独自踏出来:“公公,请再等等,我家世子爷未到。”   李福哼一声,他不必开口,自有左右的狗腿子帮忙嚷嚷:“甚么公公?这是宫里的老祖宗!风雪天等你家世子这么久,已经够给宁王府脸了!”   “给脸?”袁真嗤道,“我家王府自有颜面,何须别人添光加彩?”   “大胆奴婢!”有小官喝道,“你是甚么身份,谁给你的胆子在老祖宗面前这样说话!还不快让开?”   火光摇曳,袁真俨然不动,神色冷冷立于道中,一人顶着几营京兵的刀锋。   “不知好歹,找死!”小官有心露脸,冲掌心哈了哈气,大步上前想抽袁真耳光。   他没把一个仆婢放眼里,谁料手才抬起来,就被袁真拿住,好生生的胳臂被扭出不可思议的弧度,他杀猪似地叫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我甚么身份?”袁真冷笑,“老娘满门忠烈,父兄名讳念出来你得跪着听,白读圣贤书的鹰犬走狗,也配冲我耀武扬威?”   “……老祖宗!”小官痛得满脸大汗,回头哀嚎道:“老祖宗救我!”   李福脸上挂不住,喝道:“大胆奴婢,在咱家面前跋扈妄为,赶紧拿下!”   京兵们涌上来,宁王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纷纷护在袁真身前。两方僵持着,忽听一道破风声,不知何处射来一簇暗箭,竟掠过众人、擦着李福脑袋飞了过去。   京兵惶然不已,几个殷勤小官赶紧挪远,李福摸了摸发凉的脑袋,满心惊悚。   回头看,一根箭射在木榜上,挂在箭身上摇摇晃晃的,不是他戴的貂冠是甚么?   “反天了!”李福惊怒,正要发作,却听身后响起轰隆声。   城门开了。   一列轻骑疾驰如风,挟卷霜雪寒气而来,为首的马漆黑如墨,直直冲到李福面前。   他慌忙后退几步,马儿高扬的阴影笼住他,咚一声,马蹄沉沉落地,溅了他一身一脸的雪。   李福跌坐在地,惊魂未定望着马背上的人。修逸居高临下瞧着他,淡淡道:“李翁,好久不见。” 119.第118章 117意难平(十七)    第118章 117.意难平(十七)   几个随侍上前将李福扶起,他满头乱发,勉强行了个礼:“……恭迎世子爷。”   修逸扫了眼被京兵围住的袁真等一干人,没见昭昭人影,不远处的木榜上倒有一根穿着貂帽的箭。   大致猜出事情经过,他吩咐何必:“去把帽子取来。”   “是。”何必翻身下马,从箭上取回貂帽。修逸接过,自马背上微俯身,随手扣在李福头上,道:“李翁年老体弱,不宜操劳,且找个暖和地方候着吧,抄家的事我带兵与京营兄弟们去。”   “可是……”李福踌躇道。   未等他周旋,修逸已经打马向前。轻骑队疾行跟上,踏着风雪离去。   李福呆站原地,几个小官围上来,给他拍雪理帽:“您好歹是宫里人,世子爷这样冲撞,未免……”絮絮的,又阴阳怪气起来。   同样的话李福先前听着顺耳,现在倒像是嘲讽了。   他连差点要命的那一箭都没敢多问,还有脾气在背后嘀咕人家么?   一巴掌扇出去,抽了好几个人的脸,骂道:“废什么话!还不快领兵跟上去?抄出多少东西务必详细记册,一粒米也少不得!”   几个小官喏喏应是,这就领兵追上去。   袁真也领人走,刻意放慢了步子,过了几条街,胡同口闪出个人影,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   “你不要命了?”袁真皱眉,回头瞧着昭昭:“宫里的大太监你也敢射?”   “谁知道世子爷来得那么巧?我怕那阉狗真纵人把你逮了。”昭昭背着弓,自信道:“你放心,五十步内我射就中,没把握的箭我不发。”   言语间已经走到城内数一数二的富户门口,昭昭记得这家是经营丝绸生意的,三代从商,攒下一间五进大院,院墙垒得蛮高,还是挡不住里头哀怨的哭声。   两人踩着哭声走进去,只见门户破落,狼藉满地,每间屋里都有京兵翻箱倒箧,时不时顺些东西。   袁真喝停几个顺手摸鱼的京兵,将人捆了丢到院里。   立马便有管这片府宅的兵头子现身,恭敬行了个礼:“真姑娘。”   袁真见是自己人,不客气道:“你白带这么多兵来?连外来的阿猫阿狗都管不住?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呢!”   兵头子苦笑一声,指着暂时押人的后院说:“就刚才,不过几炷香的功夫,这户的夫人小姐被他们扯到没人处奸污了,户主心头恨得滴血,撞墙死了……我把大批人手都留在后院,护着那些女眷啦。”   “哈,我说京里为何答应得这么爽快,敢情不是派人来协办的,而是来搅浑水的。”袁真冷笑,踹了地上被捆的京兵一脚。   昭昭皱眉道:“要真来的都是这种畜生,多半每个府里都有乱,岂不都要分兵管?世子爷带进城的兵不少,却也没多到能把每个人看死。”   袁真点点头,吩咐兵头子道:“别让他们进内宅抄东西,在外头搬搬抬抬即可。”看向昭昭,“好妹子,快拿个主意。”   昭昭略作沉吟,指着身后跟来的一群得力仆从说:“咱们挨户走太慢了,不如分头行动。各自去大户家里领走家属女眷,带到菜市场一起看护。”      又道:“如此一来免得废兵力,人集中些,我也方便唱红脸。”   “甚好!”袁真当即就把仆从分成几队,各自出发去领人。   昭昭不多耽搁,提步就走,通过几个小兵打听到修逸所在,赶过去说明来意,请了一队兵到菜市场压阵。   陆续的,各户家属女眷被引来,无不痛哭哀泣。聚集的人渐渐变多,哭声连成片,一个赛一个惨烈。   哭着哭着,就开始骂,骂老天无眼,骂奸臣掌权,骂宁王府不分善恶、为筹饷冤枉好人。   两旁肃立压阵的兵将们不由苦笑,恨不得也喊两声冤。领兵的往高台上一打眼,只见昭昭拿树枝就地算着什么,时不时抬头往下瞧瞧,似在清点人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城中罪户的家属女眷都到了。   昭昭从高台上跳下来,对领兵的道:“一共七百五十六人。劳烦你派人去城西一趟,那边有户被抄的人家姓李,做棉布生意的,暂从罪产取二十匹粗麻布,在这片空地扯出个围障挡风。”   又指着两条街外道:“再派人去那边。我记得一家被抄的酒楼后厨有三十个炉灶,空着浪费,用来烧热水正好。这天冷,他们也哭累了,让他们喝点热乎的暖暖心。”   领兵的很有头脑,觉出昭昭的用意,问:“姑娘,要不要再弄些吃食来?好叫他们感恩戴德。”   昭昭摇头:“戏做得太过,就不真了。”   领兵的讪讪答是,立即着手去办。没一会,麻布围帐设好,十几辆牛车拉着装满热水的木桶驶来。   抱团痛哭的众人望着一碗碗递来的热水,懵得连眼泪都断了。   场内沉寂片刻,忽有人道:“前脚才抄了我们的家,现在就想邀买人心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愤愤不平,最先被递上去的热水碗均被砸碎,满地瓦片狼藉。   局面大乱,兵将们不得已拔刀出鞘,谁料竟有个男人喊: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反正我们家产都被抄干净了,活着也没甚么意思!”话落便往刀上撞。   正要血溅当场,忽有一簇箭矢射来,男人中箭倒地,抱着腿在地上哀嚎打滚。   众人惊惧地望着箭来的方向,只见兵将们分开两边,现出个负弓的小丫头。   她踏着满地碎瓷片走上前,垂眼瞧着男人:“你还是活着吧,抹脖子可比中箭痛得多。”   男人被抬走医治,痛呼声渐渐飘远。   场中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都落在昭昭稚嫩的脸上,她往前走多少步,众人往后退多少步,即便这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夜深风寒,诸位不喝口热的暖暖身吗?”   她将弓收到背后,众人不再后退,一个中年男人踏出来,愤愤道:“打一巴掌给颗枣!谁稀罕你的小恩小惠?谁看不出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120.第119章 118意难平(十八)    第119章 118.意难平(十八)   昭昭微笑:“好,那我就不献殷勤了。”抬手示意兵把围障撤走,刺骨寒风吹得众人猛一哆嗦。   又让兵赶来几辆牛车,把木桶中的热水泻于平地,大片白烟冒起,泛起稍纵即逝的暖意,很快就在地上结成了冰。   沉寂片刻,人群中响起几道喷嚏声,有个妇人举起颤抖的手:“姑娘,我想要碗热水。”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妇人怀里的孩子嘴唇煞白,冻得不轻,怕是出娘胎后就没吹过这么冷的风。   她俩旁边还有个汉子,被众人目光戳得直不起背,指着妇人鼻子骂道:   “娘们儿就是没骨气!别个才抄了咱的家,你就为了一碗热水软骨头!这是要算计咱呢!”   “算计?”妇人费解,“咱还有家产吗?咱还有家吗?三条入了罪册的命,哪里值得被算计?”   汉子一时语塞,强词夺理道:“你头发长见识短,说了你也不懂!”   妇人冷笑,顶住众人灼灼的目光,抱着孩子走到昭昭面前,泣声道:“姑娘,求你给碗热水吧。”   昭昭取了干净瓷碗,亲手盛好递过去,再命人取来绒褥,裹住那孩子免得挨冻。   众人虽然余怒未消,但见她贴心周到,又有妇人领着孩子出来受抚恤。   场中老弱妇孺甚多,昭昭不再杀他们威风,让人升起围障,拿碗盛了热水分发下去。   气氛缓和,重头戏开场。昭昭走到近前,悠悠道:“诸位有所不知,我家王府这回也是被逼无奈。”   场中有人冷笑道:“咱这些人的家产少说五十万两,怎样的被逼无奈,能发这么大一笔横财?”   “那是军饷。”昭昭先扯一通战事危急、家国大义,再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说明。   众人虽知自家沦落至此全因吴党诡计,但岂能不怨甘作屠刀的宁王府?不知谁起的头,一声接一声地骂起来。   却听昭昭道:“为了保命,诸位还是小声些吧。”   “……什么意思?”   昭昭指了指脚下的地:“可知为何要引你们来此处?”   众人怔愣不语。   “你们以为京里派兵来是做甚么的?若只是单纯抄饷,他们敢随意欺辱各家女眷么?”   昭昭叹了口气,隐晦道:“……要不是咱们王府收拢你们,你们这会儿恐怕已经被拉到城南了。”   众人闻言一颤,城南,可不就是乱葬岗所在么?联系昭昭前头说的话,京里派人来是连抄带杀的?虽无确凿证据,但确是吴党做得出的事。   “我知道,诸位都有冤,泄愤撒气在所难免。”昭昭把手拢在袖子里,有几分畏寒的意思,“但声音小些吧,免得把京兵引来。”   众人惶然不知所措,各自抱着家人流泪,因昭昭说的话,连哭声都压得细微。   昭昭心里早有主意,却不主动开口。   有人跪上前,泣声哀求:“姑娘,我们平白蒙冤,枉遭此难,家产房屋没了。又入了罪册,亲戚们怕惹火上身,多半也不肯收……贵府既然保我们一命,可否为我们伸冤?”      昭昭把人扶起来,十分无奈道:“府里也是这个意思。但如今战事焦灼,实在无暇无力……不若这样,我先将诸位安置到府下各庄,吃喝不愁的过着,等战事一平,再细察冤情罪状。”   众人家产尽失,原本就无路可走,如今得了这空口承诺,竟像望见初升太阳一般激动,只觉昏暗人生又有盼头了。   天蒙蒙亮,城内抄家已毕,所获统统运进王府,袁真配合李福和几个小京官点清。同时打发人来传话,修宁觉得她俩的做法甚好,快些安置为妙,免得流落在外再添非议。   昭昭和兵将们引着众人出了城,荒野,大雪,阴惨惨的天,入目一片浑浊。   在马背上颠了一段路,昭昭困意涌起,将睡未睡时,却听队伍后响起阵阵马蹄,有兵惊讶道:   “世子爷来了!”   昭昭骤然清醒,回头一望,黑天白地里策马踏雪而来的不是修逸又是谁?   转眼间,他就到了身边。   昭昭见修逸形单影只,一人一马,连何必都没带,问:“你来做甚么?”   粮饷已有,大军北上在即,他此时应当准备拔营事宜才对。   修逸勒慢马缰:“来送你。”   “你送我?”昭昭疑惑,指着前头乌泱泱的人说:“我去安置他们,有什么好送的?”   七百多人,得分批安置在不同庄子里。   她此去不知何时才回,修逸淡淡道:“我要去北边了。”   这句话昭昭听懂了。   他不是来送她的,而是临走前见她一面,若战事不利,这一面就是永别。   两人默契地放慢马蹄,赘在队伍后,像被洪流遗忘的两块石头。   “我……”昭昭语塞,声音被风吹散:“那日我不该咬你,对不住。”   因没杀掉李清文,昭昭恼了好一阵,连带着也恼修逸。可后来一想,修逸待她不错,也不知她的仇怨,好心办坏事,迁怒于他做甚么?   再者,她若射死李清文,仇杀今科榜眼定要被朝廷追责,势必也会影响宁王府和江党的关系。且李清文这种衣冠禽兽惜名甚于惜命,一箭穿心未免太便宜。   “不怪你,怪我多管闲事。”修逸淡淡垂眼,目光落在昭昭衣袖,入冬后她总穿袁真的衣裳,袖子长得能拢住手:“你也咬了自己,抵平了。”   昭昭自嘲笑笑,她还记得当时躲在帘后的愤恨,为克制住自己别提刀出去砍那畜生,手背上的肉险些没被咬下来。   扯开衣袖,露出两排丑陋的疤痕,道:“大夫说印子留下了,消不掉。”   这不过随口一句话,修逸却道:“好巧。我手背上的也是。”   昭昭往修逸手背上一瞧,牙印真他娘的深:“完了。今后等你娶妻,人家问你这疤怎么来的,你如何解释得了?”   这时风雪忽急,修逸望向昭昭,眸底神色被乱琼碎玉掩住。他没言语,听了会马蹄,才道:“我活不到那天的。” 第120章 119.意难平(十九) 外有强敌,内有贼奸,朝廷疑将成性,北上凶险万分。 这些昭昭都知道,却不料修逸会说这种话: “你刀法箭术皆是一流,随从护卫左右,岂会有丧命之忧?再说王爷用兵如神,定可一举扭转局势,平定” “如果我死了,”修逸追来不为听漂亮话,打断道:“你会如何。” “啊?”昭昭空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敷衍道:“我当然是继续辅佐郡主,陪她经营一方啊。”“嗯,那就好。” 修逸勒停缰绳,调转马头,不必再陪昭昭往前走了。 离去前,他望着昭昭说:“若能活到娶妻那天,我知道如何向她解释。” 昭昭笑了笑:“说是狗咬的?” 修逸淡淡道:“我会告诉她,十七岁时我心疼过一个人,而这只是代价的一部分。”说罢打马离去。天地苍茫,寂寂风雪中只剩昭昭凝在原地,静静望着修逸离去的背影。 她到底没有追上去。 到城北大营时,天色已黑。 拔营在即,照例燕饮三日,入夜后将士们一味吃酒狂歌。 望楼下,几个小卒在火堆边赌钱,正在兴头上,一匹马无声经过。 他们愣了好一阵,才道:“刚刚过去的是不是咱世子爷的马?” “……好像是。” 防卫松懈是大罪,几人骤然酒醒,赶忙追上那匹马,向马背上的人告罪。 “我不罚你们。”修逸倦然垂眼,“酒分我一壶。” 几人取来酒壶,双手捧递。 修逸接过,下马牵着缰绳,一路喝一路走。 不时有兵将问候行礼,他统统不理,只当自己是醉了,撞进营帐,跌在冰冷的床上。 望着黑寂寂的帐顶,静静听着外面的歌声与胡琴,有种与世隔绝的寥落感。 似睡非睡时,帐门被挑起,何必道: “爷,怎么不烧炭也不点灯?外面那么热闹,单你这冷清得要死。” 久不闻回应,何必以为修逸睡着了,正要引火起炭,却听他道:“别点。” 何必只好把火吹灭:“爷,先前不要我跟着,你去哪儿啦?现在才回来。” “去犯傻了。”修逸淡淡道。 何必不往深了问,欲言又止道:“……王爷让您去主帐一趟。” 谁都知道这对父子不合。 战场上齐头并进,配合得天衣无缝,平日见面却剑拔弩张,只在王妃郡主面前稍作缓和。 想到这里,何必又补了一句:“娘娘今夜回府看郡主了,主帐里只有王爷。” 修逸揉揉眉心,提步外去。何必闻见他满身酒气,劝道: “爷,要不换身衣裳去?王爷前几日才为此动过军法……” 背上鞭伤还疼,修逸笑了一声:“”迈步到主帐。卫兵通传一声,他带着满身酒气进去。 湛若水坐在沙盘前推演战况,抬眼,见修逸神色散漫,皱眉道: “你一身酒气,不披甲,不佩刀,哪有个将帅的样子?我前些日子才为此罚过你,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我想过一晚上像人的日子。” 修逸也坐下,扫了眼湛若水的布阵,往薄弱处放了枚敌军骑兵标志: “你若见不得我有片刻快活,一刀结果我便是。” “你总怨我管你太严。” 湛若水一边调控布阵,一边叹气道: “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你的祖父是开国君王,你的外祖是彪炳春秋的名将。到了我与你母亲这辈,她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我差些,虽算不得功业盖物的英雄,但一生百战输之甚少,力压当世庸将足矣。” 烛光下,湛若水神情肃穆,他三十有七,透过清瘥峻削的面容,依稀可见早已逝去的少年风姿:“你出身显赫,生来就是山巅上的人,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万众瞩目,你受尽荣光,自然也要付出代价一一一你不可放纵。” 借着几分未消的酒意,修逸轻轻笑起来。 湛若水以为他要说出悖逆之语,却听他道:“就这一次。”默了片刻又道:“我今日实在难过。”若是寻常父子,大可问问为何难过。 但他们离心,湛若水知道他不会说,于是也不问。 两人沉默着,帐内静得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还有外面渐歇渐弱的歌酒声,听得人心寂寥。终究是湛若水先开口了,沉沉道:“我总还记得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 那时的修逸还小,过惯了京中金尊玉贵的日子,养出一身富家子弟习性。 马要挑最好看的,甲胄不要笨重呆滞的,绝不带会压乱发髻的头盔,任性散漫,随别人怎么说他全凭父荫庇护,他也不为所动。 修逸第一次作战就是大胜。 倒不是他多有本事,而是湛若水派给的亲卫队中有个厉害的,刀马娴熟还懂作战,修逸听他的指令游击变阵,轻松斩敌两百。 “传令兵告诉我你首战大胜的消息,我立马找到你娘,说:小儿辈,大破贼!你娘也开心得很,拉着我跑了半个军营,到了你的帐外,却听你在里面论功行赏……那时我们才知道,你明明有那么好的箭术,却一个敌寇也没有杀,全是冒领的他人功劳。” 湛若水低下目光,看向粗粝的掌心: “那是我第一次打你,打了二十军鞭。你一声不吭地受了,在床上病了半月。有天我本想来看看你,却有将官递给我一封信,是你寄回京的。你求皇上,让他召你回去,你不想上战场杀人,你想回京和修宁在一起。” 想起幼时的无知,修逸自嘲道:“你见我满纸软弱之语,把病中的我扯到帐外一顿好打。”“娘怎么劝也劝不住,我被打个半死,你走前告诉我,我可以死在战场被敌人砍成烂泥,但不能软弱地活着,当个隔岸观火的富贵子弟。今后你不会再派亲卫保护我,我若没本事从尸山血海里挣出命,那便趁早死了吧。” 湛若水神情瞬间黯然,仿佛忽然老了几岁: “你记得这么清,很为此事怨恨爹吧。” “怨恨?”修逸摇摇头,“我最怨恨你的时候不在这里。” 第121章 120.意难平(二十) 修逸淡淡道:“那次伤好后,我重新上阵,年纪小力气弱,只敢在外围射箭游击。但战局瞬息万变,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护卫都死了,何必也与我走散。” “我躲在壕沟里瑟瑟发抖,害怕得不行,连头都不敢露,更别说放箭。” “很巧,有个胆小的蛮子也躲到了壕沟里。他看见我,立马放下刀,示意我别动手,一起躲着,等号角响了再爬出去。” 即便知道儿子安然无恙,湛若水的心仍悬了起来:“这是老兵油子惯用的诡计,想趁你不备偷袭。”“诡计?他手里有刀,我的刀却弄丢了,手里只有弓和箭……他有甚么必要与我巧言周旋?”“他也不是老兵油子,和我差不多年纪,是个新兵。” “如果他不是蛮子,我们相遇的地点不是在战场,或许我们会成朋友。” “可他偏偏是蛮子,一个能要我命的蛮子。我怕他杀我,就只好先杀他。趁他不备,我用弓弦勒住他。一开始他用力反抗,没力气挣扎后,就哭了。” “他说了好多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或许是在骂我,或许是在求我。我从没想过我的弓弦会那么快,快得能割下一个人的头。” “他是我的第一份军功。后来,我问了军中懂蛮语的老兵,才知道他死前在说什么。他求我别杀他,他娘在等他回家。” “后来我杀过许多人,割下他们的人头领军功,一张张死人的脸叠起来,到现在我已经记不起那人的面容。” 修逸望着湛若水,平静问:“但我还记得当时心中的情绪,是恨意,你知道我在恨甚么吗。”“恨什么?” “我恨你和娘生了我,恨自己这辈子注定这样活,要么不言不笑时时拘谨,好似龛上死气沉沉的神像;要么踩着尸山血海累累白骨,去得到一文不值的颂扬与功名一一这些东西我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湛若水沉默了,半晌后说:“是爹不好。爹无用,让战火蔓延到小辈身上。”从案几上抽出一卷名册,递给修逸:“你看看吧。” 这是点军册。每逢拔营,上至将官下至小卒都要在此落名。 修逸手中这卷是将册,上有宁王手下十二将的名字,却独独少了他的名。 “没有我?” “没有你。” “如今敌寇势强,倾举国之力也未必能取胜。何况自我们南迁后,前线将领全换成吴党,此番北上,无异于在蛇鼠窝中除虎狼。” 湛若水道:“此行凶险万分,爹自己去,你留在封地见机行事。” “从前你教我为将帅者不可怯懦,现在却要把我丢在南边当孬种?” 修逸冷冷道:“再说我若不去,谁与你互为引援合击?你帐下十二将,谁比我更懂你的兵道调令?前有敌寇,后有贼党,我不能让你独自涉险。” 湛若水笑了笑,脸上难得浮出父亲的和蔼:“儿子,爹这辈子行军打仗,从未徇私舞弊,这次是生平仅有的破例,没有带你娘,也没有带你……爹这次,实在没把握能护住你们。” 说着说着,声音沙哑起来:“再过几个月,你就十八岁了,是男人了,就要更担得起责,不要冲动,不要任意妄为,凡事多想想家,多想想你娘和你妹妹。” 湛若水轻拍修逸的肩,哽咽道:“从前管你太严,说了许多冷冰冰的话,是爹不好,请你原谅爹。”修逸眼眶泛红,正要说些什么,耳边忽来一阵凉风,他急忙躲闪,却躲不过父亲的手。 后颈剧痛,眼前一阵眩晕。 意识消散前,他看清父亲悲怆含泪的眼,千言万语未曾言。 湛若水寂寂坐了片刻,收敛好情绪,唤副将进来,吩咐道:“把世子送回府中,让王妃严加看管。”副将早知此事,并不意外:“是。” “拨出一万兵留守封地。” 湛若水大步向外,腰刀撞击甲胄发出铮铮清鸣。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 京师。 风急雪厚,霜浓马滑,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意行挑开帘子,见病恹恹的朝日已然露头,天地间一片惨白,笑道: “我那个好叔叔,也算是很有些谋略了,晓得此行凶险,竟撇开修逸独自北上。” “宁王爷晓得咱在算计他,江尚书难道会不晓得?” 何妄摸摸鼻子,嘀咕道:“咱现在去府上拜访,岂不是主动触霉头?” 意行懒懒挑眉:“算计他的是吴家,与我有什么干系?” 言语间已到江府。 守门家丁见是来的官贵马车,毕恭毕敬上前迎。 等意行踏下来,家丁们墓地懵了,万万想不到来的是这位爷,行过礼后匆匆进府请江尚书接驾。不过片刻,江今策具服来迎。 他年已五十,却鬟铄挺拔,远望如倚崖古松,鞠身时也不卑不亢: “微臣参见殿下。” 意行知他患有腿疾,便免了礼节,搀扶着往里走。 过游廊,绕影壁,堂堂尚书府内既无奇石雅禽,也无古木名卉,仅有一座六角亭临湖而立,寥落落顶了一头雪。 意行正要虚夸几句清寒名士风度,就见江今策停步,指着湖边亭说: “府内屋舍寒酸,便不污殿下耳目了,请去亭内一坐。” 哪有如此接待储君的? 何妄神色一沉,本欲发难,却听意行笑道: “也好,前方兵将在阵上浴血搏命,我在后方忝居高位,岂能安逸受享?” 江今策不冷不热道:“殿下圣明。” 两人进亭默坐,一时相对无言。 下人奉茶来,虽泡的得法,但经不起湖边寒风吹,不过片刻就冷得结冰。 意行瞧着手中茶盏已经凝出冰渣,失笑道: “江老,我幼时长在冷宫,缺衣少穿,大雪天穿夏日衣裳也是常有的事。我不畏寒,您腿难道不疼么?” 江今策懒得斟酌,直言道: “谢殿下关心,臣虽患沉疴,但幸有宁王府送来寒药,腿疾已经大好。” 第122章 121.锋镝(一) 意行搁了茶盏,顺着往下说:“我今日正是为此而来。国难危急,宁王领兵北上,实是补天栋梁。他在前抗敌,却因抄家筹饷一事,被诸臣诋毁詈辱,朝廷岂能如此对待忠良?” 叹气道:“为平物议,也为宁王在前安心打仗,有一封赏事,我需与江老商议。” “何事?” “宁王府荣光已极,赏无可赏,封无可封。敢问江老,还有甚么能用来抚恤臣心的荣宠?”江今策正沉吟不语,亭外迎风走来一人,妥帖地收走冷茶,新添了炉子温酒。 江今策抬眼一瞧,面色肃了几分:“不在后院修书,怎来近前伺候了?” 李清文颔首道:“老师,我有一事相求。” 他性子圆融周道,少有这般莽撞的时候。 江今策道:“何事?你且说来。” 李清文徐徐道来,他入京赶考时结识了三位友人,八股文章做得庸常,但颇通算学律科。 今日三人上门拜见,想求江今策采用,得个合宜吏职。 江今策主管吏部,取才用士不拘一格,听得李清文如此推崇友人,恰好意行也有兴致一观,便令家仆将人带到亭中。 三位寒门士子先拜了江今策,见亭里还有位穿蟒袍的贵人,一时慌神,不知如何称呼。 “这位是太子殿下。” 李清文引着三人行过礼,便让他们展露本事。 三人一番显耀,确如李清文所说,皆是非一般的人才。 其中有个懂律科的,能将《周律》倒背如流,任江今策如何抽考选问,都能从容应对。 江今策颇为中意,当即就将这人收进府中作僚属。 意行收了另外两人,状若无意道:“八股实在荼毒士子,许多人才得不到重用。上月有件荒唐事,不知江老可曾听说?” “未曾,臣洗耳恭听。” “那是景益多少年的老状元来着……”意行笑,“记不清了,总之一手八股文章做得极好,颇受吴尚书重用,以天命之年,弃笔从戎作将官。” “上月他作战不力,敌兵入城。我军溃逃,势不可止。他不思回旋,竟以将官之尊,跪在路旁向溃逃的将士们叩头,嚷嚷着什么家国大义,求将士们奋发作战。” “无人懂他的圣人言夫子曰,自然也无人理会他。最终他在混乱中被马蹄人脚踏成一滩肉泥,也算是为国捐躯了。” 意行捻着茶盏,倾盏一斜,茶水落地凝冰。 “可讥可叹,可怜可敬。” 江今策望着冰封的湖面,叹道:“早几年边衅未起时,我曾上书谏言陛下,仿唐睿宗时开制科,广纳贤才,不可只以八股取纳不通世事的书生入朝。” “当时陛下还未崇道,也有此意,正准备缓缓改制,战乱便起了。” 意行接过话:“此事我与尚书一心。从前过错不可追,但亡羊补牢未尝不可。不若尽快阁议,出个新章程,开设官学,收拢世族子弟?” 眼下局势动荡,正是需要笼络人心、培养人才的要紧关头,改制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这法子虽好,但意行的目的在于收拢世族子弟,这些人出身高门,进京后难免不分派站党。官学若是没拿在手里,便是帮意行与吴党培植党羽。 江今策沉吟片刻,道:“殿下方才说不知赏宁王一家甚么,臣想到了。” “哦?” “宁王爷独自抗敌,留修逸怅然北望,岂有不愤愤之理?他是一等一的将才,徒耗光阴实在可惜,与其留在僻远云州,不如入京进官学,教授武艺兵法。” 意行道:“只怕他不肯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请殿下与我共同手书一封,合印压封,请他进京。” 江今策顿了顿,又道:“按理说,王侯入京不可带兵马。但为国养才,岂是他一人能做到的?非得需要亲兵一同演示配合方可。他若肯来,还请殿下允他带两千兵随行。” 意行屈起指节,敲着桌案思虑片刻,似笑非笑道:“好。” 安置罪户是个苦差事,昭昭忙活半月才回。 进城那日是个大晴天,路上积雪全化了,湿泞不堪。马儿嫌粘脚,走得格外慢。 昭昭也不急,骑在马背上慢慢晃,头顶是暖融融的阳光,耳边是街边茶客的谈天声。 她听那些人言辞激昂,说的却不是宁王北上抗敌的事,而是京里开制科招才俊,有家世的都能入官学。昭昭心下一动,停马提步进去,要了碗热炒青,笑问邻桌几位穷书生:“打搅,敢问这入官学要几等门第?” 书生们瞧她是个小丫头,本不想搭理,但见外头停的马膘肥体壮,等闲人家可养不起,答道:“父职八品以上即可。” 八品?昭昭眼眸一亮。 回话那人又补了一句:“但是嘛,此次只招才俊,不录女流。” “有家世也不行?” “也不行。” 昭昭把头点点,正起身要走,却听耳边响起一声嗤笑: “狗屁不录女流!只要家世够,丁点儿本事没有也能去当太学老师!” 说话的是个白发老秀才,潦倒却清高,言语间怨气极重: “你们难道忘了几日前的清晨?东宫卫举着几十道黄麾幡进城,那阵仗,那排场…… 有相熟的捂老秀才嘴,示意不可妄言。 他拨开人家的手,愤愤道: “我偏要说!太子殿下派亲卫来请,又有堂堂翰林院五品大学士鞠身来迎,她个哑巴病秧子凭甚么不答应?” “太学乃是天下读书人圣地,她以出身忝居高位,不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抗旨不领!宁王在前浴血奋战,世子爷也决意进官学传授武艺兵法,她为何不能学学她老子和兄长的忠义,入京为国效力?”昭昭眉毛一跳,修逸难道没去北边? “老秀才,你这说得好难听。”有人驳道,“人家郡主一向扶弱济贫,你家揭不开锅时也喝过王府施的粥,怎么连“哑巴病秧子’都骂得出口?” 又有人道:“就是!郡主只是没当众应下,何曾抗旨不领了?王府这几日一直外放家仆,岂知没有郡主入京的缘故?” 第123章 121.锋镝(二) 老秀才被驳得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她若真有心进京,为何不上青辕朱轮车?太子殿下特派銮驾来接,如此荣宠,她竞然不受!” 茶馆内顿时炸开了锅,千奇百怪的揣测此起彼伏。 昭昭听不得他们议论修宁,又不能贸然喝止,只好抛出一把铜钱引来哄抢,匆匆离去。 她打马进了王府后街,只见路边站满了背着行李包袱的仆妇,街那头时不时驶来几辆大车,载满人便疾驰而去。 前一波仆妇才离开,后一波立马涌出角门,以往煊赫的王府宛如决堤之坝,人群如洪流般倾泻而出。昭昭心下一沉,传言十有八九是真,宁王府要闭府了。 她顶着推推操揉的人流往里挤,迎面而来无数张灰败丧气的脸,耳边充斥着叹息与埋怨,这场面简直不像是恩遣,而是逃难。 越往里走,鞋底越湿,昭昭埋头一看,才发觉道上泥水横流,想必是庭中积雪无人清扫,晒成水后涌到道上了。 见此狼藉光景,昭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足底的湿冷漫遍了全身。 她挤出外涌的人群,才贴墙歇了片刻,忽听耳边一句:“昭昭儿!” 循声望去,袁真拼命挤到她面前来,气喘吁吁道:“你怎么回来了?” 昭昭被问得一懵:“府里要散了,我不该回来么?” 直到脱口而出这句话,她才明白心里那股苦涩是为何。 待在宁王府这段日子虽不长,却是昭昭活了十几年难得的好时光,没有算计和压迫,只有一起打闹玩笑的朋友。即便有李清文那桩事,她也把这儿当家了。 四周人流拥挤,袁真把昭昭拽到一边,道:“我派了几个小子去传信,让你不必白回来一趟,安心待在范家庄陪她姐俩就是……你没收到么?” 昭昭摇了摇头:“我怕那些罪户将来闹事,安置得十分松散,路线也走得奇怪,传信人哪找得到我。”又问:“真姐姐,是你不让我回来,还是郡主不让?” 袁真默然片刻,昭昭皱眉道:“她当真要进京?” 袁真抬手指了指天,苦笑道:“人家摆出好大一副排场来请,开口为国效力,闭口家国大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容得了郡主拒绝吗?” 这个说的是太子。 昭昭瞬间懂了,提步往修宁的住处去,袁真跟在后头追: “哎,郡主早猜到你是这个反应!” 昭昭走得极快,头也不回地说:“他一见到郡主,就跟摇尾狗似的。他若是个好人也就罢了,偏偏不是良善之辈。” 袁真也有耳闻,却被昭昭孩子气的话逗得一笑:“你怎么晓得人家不是好东西?” “我看过他滥杀无辜,还看过郡主拿剑指他。但凡沾一点好,郡主都不会这么烦他。”小径无人,昭昭也不再压着声调,“而且郡主和世子爷这回进京,明摆着是去当人质的。” 她虽不懂权术,却也看得出来朝廷对宁王爷又用又防,要他力挽狂澜,还要他遵命受控。 是以才编出个好听名头,将修宁修逸召进京中,看似入官学为国养士,实则是朝廷拴住宁王爷的链子。“祖宗!”袁真快步上前搭住肩,示意小声点:“心里清楚就行,别说出来……凶险中未必没有机遇,此番进京能带几千精兵,入官学后还可培植势力,王爷在前线若有失,前去救援也近。” 顿了顿,又道:“但机遇归机遇,凶险归凶险,郡主让你待在范家庄,就是不想你跟着往火坑里跳。”昭昭垂下头,盯着脏兮兮的鞋面一次次越过衣摆,自嘲道:“郡主怕是不知道,我是天底下最乐意陪她跳火坑的人。” 她瞧不起自己,此时此刻,心中竞有几分不该有的窃喜,真是天赐良机,她能名正言顺跟进京,离寻仇更近一步。 “好得很,郡主没白疼你。” 袁真只当昭昭是一片忠肝义胆,笑道:“我本也想陪郡主去,但云州境内王田地广、军眷无数,我得留下陪娘娘一起抚定后方。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说罢就带她去找修宁。 府内大半仆妇都已走空,本就冷清的湖心岛越发萧瑟。 袁真昭昭进了木坞,只见庭中摆了七八口檀木箱,不停有人往里添放修宁进京必备的行李,简朴得有些寒酸。 另有两只孔雀围着箱子跑来跑去,光华的尾羽沾了泥,没闹腾几下,就有小婢子将它们关进笼里,抬着往外去。 擦肩而过时,昭昭多嘴问了一句:“这是送去哪?” “寻个阔气的土财主卖了。”小婢子黯然道,“换成钱粮,进京用。” 国家危难,天潢贵胄都如此窘迫,土财主又能出多少价? 昭昭叹了口气。袁真拉着她上阶,如此光景,倒也不必通传了,敲门道:“郡主,昭昭儿回来了!”片刻后,门被推开,槛内站的却是修逸。 他漠然看着昭昭,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日追来只为问一句话的人不是他。 “世子爷。”袁真昭昭低头行礼。 修逸侧身让开,昭昭才迈进门槛,他就一阵风似地走了,片刻也不多待。 这人一向莫名其妙,昭昭没工夫琢磨他,赶紧把门关上,免得屋里进风。 动作还是慢了些,屏风后响起几声气弱的咳嗽,修宁掩面走出来,缓缓比了个手势:你怎么回来了。想到待会要对修宁撒谎,昭昭有些紧张:“我……” 袁真笑道:“昭昭儿没接到信。她回来后知晓了情形,想陪郡主一起进京。” 修宁想也不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昭昭怔住。 修宁:危险。 “我不怕。”昭昭认真道,“你去哪,我去哪,我要保护你。” 修宁抬手,示意昭昭上前来。 昭昭以为这是同意了,赶紧凑上去。 谁料还剩两步远时,她连修宁动作都没看清,腿弯猛地一酸。 天旋地转,昭昭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直吸冷气。 修宁缓缓比着手语:池鱼笼鸟的日子,我不要你陪我一起过。 又对袁真道:带她走吧。 袁真劝了几句,修宁不改主意,她只好拖着昭昭离开。 然而昭昭耍起了无赖,抱住修宁的腿不肯松开,急道: “稍有危险就要丢开我,我是甚么受不得风浪的小猫小狗吗?我有本事,我不是累赘!” “当初是你把我从地上捡起来的,如今我也只有你了!就算你把我甩到天涯海角去,我也要不顾一切追随你。” 昭昭分不清自己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红着眼眶望向修宁: “再差再差的日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昭昭说得这般动情,修宁却十分平静,淡淡垂下眼睫,神情柔悯,目光不带丝毫锐气。 可在这注视下,昭昭却有种被看穿的失措。 她硬撑着与修宁对视,足足撑了一万年那么久,修宁终于点了点头。 昭昭离报仇又进一步了。 她努力笑了笑,却没笑出声,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聪明如修宁,怎么会看不透她呢。 第124章 123.锋镝(三) 春三月,京师阴雨连绵,天色晦青,风裹着稀薄的雨雾,无声无息浸润万物。 以往天下太平时,总有闺阁千金坐在马车中,探出皓白的手腕,接雨丝,抚新柳,柔柔香气与情意都融进风中。 又总有锦绣少年郎策马穿过蒙蒙雨雾,千方百计与心上人的马车擦肩而过,只为往她窗内丢一朵含着露水的春花。 这样好的日子,再也没有啦。 令史叹了口气,拉低檐子,免得雨飘进亭里,浸湿案面。 他翻了翻记册,今日来典学署登名的学子不多,想来是天气的缘故一一有资格入学的大多是富贵子弟,穿锦绣踏丝履,少有在阴雨天出门的。 大抵是不会来人了。 令史收了记册,唤来长随准备下衙,却见棚檐微动,一封户帖支了进来,有个声音道: “且慢,大人。” 举户帖的手十分粗粝,一看就不是富家子弟。 令史掀开棚檐,外头站了个平平无奇的少年人,粗布麻衣,背上的包袱比人还高,是个连书童都雇不起的贫家子。 他没直接打发人走,抽走户帖,随意翻了翻,道:“谢消庆?” 这名字似乎听过。 “在。” “雍州里正之子……”不入品的流吏,令史翻了翻眼:“为何千里迢迢进京入官学?” “国难危急,小人虽是衰末微草,也想为朝廷效一份力。” “哦,你有何本事?” “读过几年书,会写一点诗。” 棚里细蚊嗡嗡,令史用他的户帖扇了扇,不耐道: “你家虽是士族,但早已衰落。且你只读过几年书,写的诗词歌赋屁用没有,凭什么为朝廷效力?”啪一声,蚊子被拍死。 户帖被推出来时黏着一点黑红,谢消庆抬指扣去,隔着垂檐听令史说:“你先候着吧,半个月后再来。“为何?” 令史抬手往后一指,手指的尽头是条死胡同。 那儿原是留给典学塾官员停放马车的,此刻却塞满了穷学生,打地席的,支小帐的,在两头废弃石狮子中间挂绳床的,各显神通地住下了,活像一群流民。 “喏,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些没家世的。”令史道,“京中居大不易,你若肯等,又没银子住客栈,趁早进那里头占个位置吧。” 他出棚要走,谢消庆拦在轿前,争辩道: “朝廷明旨说士族寒门皆可入仕,只需有心报效,且过了明法、书学、算学三考即可,我户帖上有过考的大印,你却只因我家世低,甚么也不问就否了?” 令史见多了愣头青,笑道:“此次官学只收千人,等录完那些少爷小姐,余下位置就轮到你们了,懂了吗,少年人?”说罢迈上轿,长随抬着走了。 谢消庆盯着脚上破烂的草鞋,想起这半月来的长途跋涉和报国壮志,不由苦笑。 头顶轰的一声春雷,雨哗哗大落。 他背着行李站在瓢泼大雨中,显得十分局促,正不知往哪儿走,忽听胡同里有人喊道:“那位兄弟,好大的雨,何不进来躲躲!” 循声望去,只见胡同里不知何时撑起了雨棚,棚子破烂,由烂麻袋和旧船帆编制而成,但防水极好,一滴雨也没下渗。 谢消庆矮身挤进去,棚下的穷学生们自来熟,让出一块干净草垫给他坐。 这善意来得太陡,谢消庆不肯受,正要推脱,却听一个圆脸小胖子道: “兄弟别拘着。咱们这儿二三十号人,也不是见谁都抬举的。你若没拦轿争辩,是个逆来顺受的软骨头,咱们才不唤你进来呢。” 如此说来,住胡同里的都是同一类人。 谢消庆拱手道谢,卸了行李坐下。有人问姓名籍贯,他道:“雍州,谢消庆。” 大家懵了懵,都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忽有人一拍大腿道: “想起来了!几年前江尚书颇中意你的诗,想召你进京,你没受他老人家的好意,还发誓永不入仕!”“当初年少轻狂,一心寄情山水间,怎么逍遥怎么过。”谢消庆低头笑笑,自嘲道:“怎料国事颓丧,到头来还是进京了。” 他有意把这事揭过,听得耳边响起几道饿肚子的咕咕声,便拿几张干饼分出去。 大家掰扯掰扯,各自手里都拿了一小块饼,用不同的乡音怒骂选才不公,骂完后,又有人道:“但是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咱们不能遇上几个狗眼看人低的庸吏,就撂挑子不报国了。”话音才落,忽听棚外一阵杂乱脚步声,只见一顶灰面小轿匆匆抬来,在典学塾大门前停下。还没落稳,令史慌忙踏出轿,操开长随支伞的手,顶着雨冲进录名亭中。 “他不是提前下衙了么?”有人奇怪道,“怎又回来坐班了?” 有人嗤笑道:“多半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哪位富家子弟要来吧。” 雨下得如此急,真有富家子弟会来吗?谢消庆望着急密的雨幕,忍不住想。 “兄弟,你且看着。” 圆脸小胖子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街口说: “要不了多久,那头会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令史点头哈腰凑上去迎,车内的贵人连面都不用露,就能入了名册,轻而易举拿到我们死乞白赖也求不来的东西。” 棚下众人都生于家族衰落的寒门,对这种现象既气又怨,还隐隐掺着妒忌,恨家世显赫的人不是自己。于是都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看,好奇能把令史吓成这样的人,究竟是何门第。 约莫半柱香后,一辆青顶四骥马车出现在街口,众人皱眉,这似乎不是甚么权贵,也值得令史惶急?却有耳力好的人道:“好重的蹄声,拉车的怕是军马!” 众人惊诧,放眼大江南北,富者有之,贵者有之,但军马不流于市,能用此拉车的贵人少之又少。这般显赫,为何如此低调?车中人是谁? 马车将将停稳,令史咚一声跪进雨水里,行了个大礼:“下官恭迎郡主!” 家中掌兵,又受此尊荣,除了宁王府那位才情惊绝却病弱的郡主还能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言说心中的震惊,却见帘子挑开,一只玉白的手腕探出来,示意令史起身。令史谢恩起身,正要卖乖,说“风雨大,郡主不必下来’,就见车门吱呀推开,近侍打扮的少女踏出来黑靴,流银马面裙,上搭月白交领,腰间束得紧,系着一柄雁翎刀。因年纪不大,身量还未长成,刀比寻常的短些。 不言语时,有几分不合年纪的凌厉。一开口,就露了稚气:“大人。” 她抬手,指着死胡同内的众人,笑道:“我家郡主问,他们怎么回事。” 第125章 124.锋镝(四) “他们啊……”令史斜挪一步,肥壮身躯挡住昭昭的目光,讪讪道:“都是些等着补名额的贫家子。”末尾三个字咬得重,就差没把心照不宣的规矩摆到明面说。 昭昭绕过令史,从亭窗拿出名册,翻了翻,清一水的高门子弟,人数不多,想必是有权势的父母都不肯让儿子吃苦,给官做也不来。 昭昭冷笑,把名册递进马车。 令史见她似有不悦,以为是嫌巷内众人污了眼,扭头冲那边怒喝道:“看什么看?贵人玉容,也是你们能远窥的?还不快滚!” 众人原就委屈,哪肯被他凶?立马吼回去:“你嫌我们出身低,有空茅坑不让我们抬屁股就罢了,长眼睛也成我们的错了?” “你们!”令史气得跺脚,他虽不客气,但存的是让这些人避祸的好心,若坏得十足十,先前哪会容他们住进巷子里? 正要再劝,却见昭昭撑伞往那边走,腰刀和玉佩撞得噔噔响。 “姑娘……”令史唰地白了脸,忙追上去:“他们都是乡野旮旯来的,不会说话,您别动气!”昭昭没搭理,漠然将手扶上刀柄,噔噔响没有了。 巷内众人见她一步步逼近,莫名都有些怵,许是因她带着刀,许是因她身上有股不合年纪的凌厉,怪异又精彩的人物总透着危险的气息。 他们往里缩,只剩谢消庆还坐在原处,掰着干巴巴的饼子嚼。 倒不是胆子有多大,而是他四处游历,见过的游侠刀客无数,昭昭扶刀的动作一看就是生手,既没用惯刀,哪会逞凶呢? 近处靴停,棚檐被挑起,昭昭矮身进来,扫了眼众人身下干燥的草垫,笑道:“这棚子真好,一滴雨也不往下漏,哪位大哥如此有先见之明,提前备好的?” 众人原以为她是来找事的,没料想这般和气。 “不是大哥,是大哥的娘!”圆脸小胖子举起手,一口闽南口音:“我娘早料到来了也录不上,定得候个十天半月,又说家里没钱供我住店,便备好雨棚地席,让我进京后随便找个地方睡。” 众人哈哈大笑,谢消庆也笑笑,他离昭昭近,一抬头就瞧见她扶刀柄的手,虎口无厚茧,刀身也比寻常的短几分。她不惯用刀,摆这架势唬人做甚? 这时,棚檐又挑起,令史钻进来了,掩鼻闷闷道:“姑娘,您别动气,下官这就赶他们走。”“我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帮我做主意了?”昭昭反手拽住他胸前的鹭簧补子,冷笑道:“他们从天南海北赶过来不容易,个个都是一片报国心,你却不录他们,让好生生的人窝在这棚子里等!”令史脸色一变,昭昭的怒气竟是冲他来的,主仆一心,他这岂不是把郡主也得罪了? 他顾不得旁边有外人,噔一声跪了,也不扯那些讳莫如深的规矩,顺着说: “您教训的是,您教训的是……士子们满心报国壮志,下官千不该万不该这般苛待他们!”他还要自扇耳光,昭昭拦道:“得了。让他们住在这里不像话,丢的也是朝廷的脸。等我陪郡主验了书库,就领他们去外头住店。” 令史连连道是,穷学生们的心却凉了几分,他们想要的哪是挪窝这么简单? 昭昭撑伞要走,离她最近的谢消庆没忍住唤了一声:“……姑娘!” 昭昭回头,对上几十双期盼的眼,冷淡收回了目光。 见她和令史离去,众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像喝了一碗苦药,狠心的娘却只给指头尖大的糖,不仅不止苦,还勾得心里越发不满了。 众人闷了会,正要感叹世道不公,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令史钻进来招了招手,笑道: “你们也是好运气,偏巧遇上郡主发善心了。走吧,跟我去录名。” 众人大喜,急不可耐地冲了出去,顶着雨在录名亭前排成一溜队,挨个上了入学名册。 期间有人提议,该去向郡主谢个恩才对,其余人皆以为是,可四周哪还有马车的影子? 无奈,只好等昭昭领他们去住店时再道谢。 半个时辰后,众人才录完名册,街那头杀来一队人马,踏起一路积水在他们面前停下。 领头的翻身下马,是个俊朗风流的小公子,锦衣华服佩金刀,年纪十七八,一身纨绔气。令史见他如见神仙,惶然行了个大礼,众人正揣测他的身份,却听他先问:“诸位可录完名了?” 众人把头点点,他笑道:“好得很,那请跟我走,我带大伙儿去住店。”说罢翻身上马,挥手示意跟上。 此时天上还落着小雨。众人匆匆收拾好行李,大包小包追着他的马屁股跑,又是淋雨又是出汗,狼狈之余还不忘谢谢郡主的提携之情。 听到郡主两字,小公子笑而不语,也不接话。 众人心说奇怪,一是奇他的做派架势全然不如修宁低调,二是奇他出手十分阔绰,竟领他们进了京中最好的客栈。 几十号人,住一天少说百两银子。 有人嫌破费,对那小公子道:“小爷,咱们都是穷出身,鸡毛小店也能睡,犯不着来大客栈花冤枉钱。又有人接过话:“您虽好心,咱们却受不起。宁王爷在前浴血杀敌,米粮尚且拮据,咱们岂能在后方乱花他的家底?” 那小公子笑笑:“诸位安心住着就是。”说罢也不多解释,拍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让掌柜的开几十间房,今后也需好生伺候着,末了自有人来销账。 众人虽受之有愧,但毕竟是有贪有欲的凡人,谁不想天天睡大屋子、吃香喷喷的饭?半推半就的,也就住下了。 待众人在各自房里梳洗干净,又有人来请,说他家少爷还未走,包了客栈小花厅,布了一百零八道菜,要跟各位叙叙同谊之情。 谢消庆系好衣裳,扭头问身后的小胖子:“宁王府何时有过甚么少爷?那小公子明摆着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哪扯得上“同谊之情’?” 第126章 125.锋镝(五) 谢消庆系好衣裳,扭头问身后的小胖子:“宁王府何时有过甚么少爷?那小公子明摆着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哪扯得上“同谊之情’?” 小胖子费力提上布鞋,笑道:“谢兄,你真猜不出他是谁?” 见谢消庆疑惑,压低声音道:“朝廷明面谕令,世族寒门皆可入学,那令史不过七品小官,哪来的胆子和上头对着干?” 话说到这份上,谢消庆再不懂就是迂了:“你是说,他唱白脸在前头开路……”指了指楼下,“好让别人唱红脸现身,来烧我们这些冷灶?” “前半句对,后半句有些自视过高了。”小胖子笑,“谢兄,咱们家中无权无势,没钱没兵,算哪门子的冷灶?稍加笼络,怕我们跟别家罢了。” 朝中有党派,谢消庆早有耳闻,却没料到才进京就被盯上了:“如此说来,他们向咱们示好,和遛狗牵羊没什么区别。” “诶,话不能这样说。” 小胖子拉他到窗边,只见楼下不知何时停了十几辆马车,几个华服少年正领着随从往里走,各家随从有的肩上擎鹰、有的手里拎着斗鸡,一溜烟儿似地往花厅去。 不用猜,这些人都是来赴宴的,和穷学生们一样,赴那小公子的宴。 “你猜领咱们来这儿的人是谁?”小胖子附耳道,“有此财力和排场的京中子弟,只能是吴尚书家的二公子,吴贵妃的弟弟,太子殿下的小叔,吴究。” 谢消庆眉头一皱:“他爹误国误民,他大哥在前线屡战屡败,他还好意思在后方肆意挥霍?”“你管这么多做甚?眼下挑明了,他向咱们示好,让咱们和这些少爷们同桌吃饭……”小胖子理了理前领:“随便搭上一段人脉,都够咱们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了。” “你怎如此世故?”谢消庆拿开他手,“我以为你有骨气肯吃苦,是不贪权势一心报国的好汉子!”“谢兄,这话该我问你一一你怎如此不世故?”小胖子倒也不气,笑道:“你要报国,不得先在京中站稳脚跟吗?清高未必真君子,圆滑成事非小人!” 谢消庆说不过他,背起行李要走,小胖子拦住他:“诶,你包里的饼都散给大伙儿了,往后几日你吃甚么?” 盘缠干粮都没了,谢消庆步子顿住,小胖子笑道: “谢兄,你面黄肌瘦,有多久没吃过肉了?今晚这宴不吃白不吃,你好好补补,吃饱再走不好么?”谢消庆清高,但想开荤得紧,最终卸下了行李,和小胖子往花厅去。 他们到的不算早,厅外已经围了一堆人,闹哄哄的,也不知在看什么。 凑上去一瞧,只见场中两只大公鸡斗得起劲,翻腾扑闪,啄、抓、蹬、撕,鸡毛乱飞,血滴了一地。这叫斗鸡,京中纨绔做席必有开场戏,还会设小赌局助兴。 谢消庆回头一看,果然望见人堆外摆了小桌,设了赌局,有小厮负责收钱,见他们俩个是才来的,便用鼻孔喏了一声:“你们两个玩不玩?” 谢消庆正要摇头,小胖子却连声答应,瞥了眼人堆里呐喊助威的穷学生们,耳语道:“谢兄,咱得合群。” 等走过去,两人才发现这群难合,桌上摆的都是金银锭。 小胖子翻出几枚铜钱递上去,还没说押哪边赢,小厮就嗤笑着把铜板收进兜里:“小钱不录。”其余穷学生押的铜板,想必也是同样遭遇。这倒没什么,就当是随个份子钱。 忽听人堆中响起几道耳光声,一个穷学生被踹出人堆,在青石地上滚了好远。 一个富家子弟撵出来,追着踹了几脚,大骂道:“晦气玩意儿!老子的威武大将军从来不输,都怪你帮忙叫好!” 好不讲理! 谢消庆要上去理论,却被小胖子扯住,这时他才注意到,四周都是冷眼旁观的人,谁也不肯为了道义得罪官贵。 那穷学生疼得厉害,捂着脑袋认错,富家子弟却不解气,还要打,人堆外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输点银钱而已,何必动手打人?” 围观众人分开一条道,走出来的正是攒局的吴究。 他换了一身锦衣华服,手里摇着花鸟檀骨扇,瞟了眼脚边鼻青脸肿的穷学生,对动手那人道:“你的威武大将军早不顶用了,改天来我府上拿个好的。” 动手那人不敢闹了:“小的多谢二爷。”又从腰间扯出一袋银子,丢到挨打穷学生的脸上,冷哼道:“也算你赚了,滚吧,别碍老子眼。” 如此辱人,挨打穷学生却没说甚么,弯腰道谢退了下去。 开场戏罢,该用席了。 小花厅内摆了七八张大桌,富的坐上几桌,穷的坐下几桌。 上头都是相熟的,很快就聊成一片,下头却冷清得很一一因方才那场闹剧,穷学生们都有些局促,别说动筷了,连个糖缠果碟也不敢捡来吃。 “诸位,先前招待不周,怪我。”吴究从首座起身,他一开口,厅中就静了: “今日在座的都是官学同窗,往后还要一起报效朝廷,同心同德齐头并进,还请诸位莫要挂怀。”同窗? 谢消庆冷眼打量着上几桌的富家子弟,骄奢淫逸,个个脸上都挂着轻浮的笑……就是这些人挤掉了席位,让更多有志少年人报国无门。 甚么同心同德?甚么齐头并进?这些纨袴膏粱哪能担得起国事! 他心中愤愤,身边人也大多不平。可穷学生中不乏懂事的,三三两两站了起来,举杯道谢还酒。被这些世故人一衬,呆坐着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大家陆续起身还酒,谢消庆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吴究留意他一眼,遥遥发问:“那位兄台籍贯何处,姓甚名谁?” 这是被记恨上了。 谢消庆掌心渗出汗来,明知答不得,还是说:“雍州,谢消庆。” 闻言,上几桌的富贵子弟都皱起眉,觉得这名字哪听过,忽有人问:“你从前是不是驳过江老头儿的脸?” 立马有人接话:“就是他!江老头儿请他进京做官,他不肯,气得江老头儿吹胡子瞪眼!”他们一片哄笑,谢消庆懵了,不知眼前吉凶。 却见几个随从走到身边,抬手做请:“谢公子,我家少爷请你上主桌。” 赶鸭子上架,谢消庆只好过去,被引到吴究身边坐下。 眼前金杯玉碟闪烁,他被晃得恍惚,耳边响起吴究带笑的声音:“谢兄,江尚书可不轻易抬举人。你当初为何要拒了他呢?” 谢消庆是个老实人,只会说真心话,一五一十地答了。 谁料,四周的富家子弟根本没把他寄情山水间的说辞当回事,一味只是笑,笑脑海中臆想出的江尚书吃瘪样。 又有人醉醺醺问他:“兄弟,你当初写的那首诗是怎么个内容来着?” 谢消庆晓得这不是真心问,原本不想答,可周围人都在起哄,他只好念了。念完,周围人听不出哪好,但都啪啪鼓掌。 谢消庆待得没意思,告辞要走,吴究却拉住他的手,笑道:“谢兄,你是有才的,以后跟我吧。”谢消庆哪肯与他同流合污,淡淡道:“在下才学浅陋,实不堪用-……” 话音未落,吴究忽然凑到他耳边,用无比冷静的声音道:“跟我,就是跟太子殿下,天下未来主,你也不肯么?” 谢消庆眼皮一跳,猛地想起小胖子先前说的话……录人的令史在前唱白脸,是为让后来的唱红脸,笼络人心加以利用。 原来这唱红脸的不是宁王府,也不是吴家,而是当今太子爷。明面上是为国选才,实则还是培植党羽内斗! “前途要紧,你好好想想吧。”吴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着急回绝我。” 这时,旁边跑来一个小子,慌忙道:“少爷,宁王府的人来了!” 吴究神情骤沉:“来做甚么?打发走了事。” 却见厅门忽然大开,夜风冷雨猛灌,两列轻甲近侍在厅边站定。 只听几声刀鞘撞玉佩的噔噔响,一身鸦青流银的昭昭踏进来,步子微侧,露出后面鼻青脸肿的人,正是先前挨打那个穷学生。 她冷冷发问:“谁打的人。” 第127章 126.锋镝(六) 虽有近侍压阵,但昭昭身形瘦挑,冷着脸也不慑人。 吴究没把她当回事,其余富家子弟也大多如此,该吃吃该喝喝,只当厅里没这号人。 昭昭示意身后一眼,鼻青脸肿的穷学生挪步出来,抬手指向席间一人,怯声道:“姑娘,就是他。”“好不讲理。”被指那人喝得半醉,扯开衣领,露出胸前白花花的肥肉,“本少爷拿你撒气是没错,但也给了几十两医药钱,你因祸得福,发了财还不知足,拽个小婆娘想来讹我?真是黑白颠倒了!”昭昭眉头微蹙,对那穷学生道:“你拿了他多少银子?先还回去。” 穷学生攥着沉甸甸的钱袋,有些舍不得:“姑娘,我若是把这钱还回去了,你们宁王府给补吗?”此话一出,厅内静了静,随即爆出哄堂大笑,笑这穷学生没骨气,也笑昭昭枉做好人。 忽听一句怒喝:“软骨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消庆拍桌而起,恨铁不成钢道:“人家拿你打着玩儿,你也不把自己当人看。一袋钱就能随便摆布你,两袋钱是不是能骑在你头上撒尿?价钱到位,你怕是连亲娘都能卖了!”痛快骂完,谢消庆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少爷堆里,不知多少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其中有看异类的诧异,还掺着若有若无的欣赏,像在狗堆里发现了一头狼。 “谢兄,有胆气。” 吴究笑笑,把谢消庆摁回座上,倒了两杯酒,让随从端给昭昭和那穷学生。 “姑娘,小事一桩,大家今后都是同窗,没必要弄得这么剑拔弩张。” “不如一杯解恩仇,就此作罢。” 穷学生正愁没台阶下,咕噜一口吞了酒。 昭昭却没接杯,指着下桌几十位贫家子问:“吴公子,将来他们若打了你,是不是也能一杯解恩仇?”“放肆!”立马有人跳出来,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仗着宁王府就来搅局!晓不晓得我吴兄是谁?贵妃娘娘的亲弟弟,吴尚书的二公子” “无需你介绍。”昭昭冷笑打断:“我会不晓得谁借了我家王府十万石粮么。” 厅内骤静,所有人都清楚吴家欠了宁王府,有这一层恩义在,吴究没法拿权势压人。 “姑娘,我有些好奇。”吴究眯眼打量昭昭,“挨打这人和你有何干系,你非要为他出头?”“他已入名册,是官学生。”昭昭答,“我家郡主任学谕,世子爷任提举,授文武艺,于情于理都有恤下之责。今日敷衍了事,开馆后如何督管?” 原来是那对兄妹的贴身狗,吴究扯了扯嘴角:“这般说来,咱们以后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今日是我做席,姑娘不妨卖我个面子,容我想法子把这事儿平了?” 昭昭示意他说。 吴究拍了拍旁边一人,正是始作俑者:“李二,醒醒。” 李二醉得厉害,如何拍打都没反应。 “我朋友烂醉如泥,软弱可欺,姑娘可看清了?”吴究微笑,“我大义灭亲,把他交出去,随便苦主怎么报复都行。” 说罢也不等昭昭接话,示意随从把人丢到厅中空地。 李二酒酣耳热,猛摔在石砖地上,疼醒几分神志。昏昏睁眼,却见面前站了个哆哆嗦嗦的人,不是挨揍那穷学生又是谁? 他晕乎乎问:“你把老子丢到地上来的?” 穷学生面如土色,连忙摆手说不是。 李二爬起身来,见四周都是看戏的人,明白自己被当公鸡斗了,又羞又气,却不敢骂吴究,只能靠逞凶找回场子。 电光火石间,李二呼出一拳,穷学生抬手去挡,却听臂骨咔嚓一声,他瞬间滑出好远! 还没缓过神,拳脚暴雨般落下,穷学生在地上打滚,抱着头躲闪,大喊:“李兄我错了!我错了!”他是真打不过,围观的其余贫家子却以为他是畏于权势不敢动手,呐喊助威道:“是男人就站起来!别让入把咱们看扁了!” 但凡有半点还手余地,谁乐意被打得满地找牙? 穷学生疼得厉害,渐渐躲不开李二的拳脚,正疑心自己何时会被踹散架,忽听头顶一句:“放过他,我跟你打!” 透过肿胀的眼缝,穷学生看见面前是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几个时辰前他们一起躲雨,这人似乎姓谢。“李公子,我朋友瘦弱,不是你的对手。”谢消庆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铮铮道:“我替他。”其实他们哪算得上朋友?他又何尝不瘦弱? 李二酒意已经醒了大半,还有几分余怒在心头,嗤笑道:“好得很!你讲情义,我就不客气了!”话落扑身上压。 路见不平,拔刀相救! 谢消庆默念这八个字,闪身躲开袭来的拳影,正道一声好容易,腹上猛地一痛,像被铁球砸了一般,他瞬间弯腰跪地干呕,哇哇吐出苦水。 头顶响起李二的声音:“还来不来?” 谢消庆擦干净嘴角,颤巍巍起身,惨白的唇咬出一个字:“………来!” 见他如此有骨气,李二收起轻蔑态度,待他摆好身形,才正经斗起来。 挨过一回打,谢消庆长了教训,抵挡防守更加小心,可他吃白菜糠米养出来的细胳膊,哪扛得住李二大鱼大肉喂出来的肥壮体格? 不过几招,他又有败势。一拳迎面而来,躲是躲不开了,他闭眼等死,却听噔一声,疼痛未至,耳边却响起李二的惨叫。 谢消庆睁开眼,只见昭昭挡在身前,方才她举起刀鞘挡住了那拳。 骨肉硬不过精铁,李二捂着拳头在地上打滚,痛呼连连。 昭昭也没好到哪去,垂在身侧的手不停打颤,两道血线哒哒滴落。 她仿佛不知痛,声音冷静如常,对主座上的吴究道:“吴公子,事情就此作罢,再会。” 继续闹下去,两边都不好收场。昭昭懂这个道理,吴究也懂,笑道:“姑娘慢走,我们来日方长。”有此一出,本就有隔阂的两拨人更融不到一块儿了。先前存着攀附心的贫家子看清了局势,晓得官贵不把他们当人,纷纷要跟昭昭走。 昭昭点头答应,正要领人去便宜些的地方住下,却见客栈外火光冲天,密密匝匝的马蹄声和甲胄抖动声响起,显然是有兵来。 吴党子弟似是猜到来者何人,齐齐望向吴究,惊慌失措道:“江老头儿的狗来了!” 江?昭昭眼皮一跳,正想起李清文那畜生,就听楼下有人喊: “京兆府缉拿反贼!客栈内人速速现身!”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反贼?昭昭顿然明了,这怕是江尚书消息过于灵通,特意派了人来收尾。吴究起身离座,纨绔们都跟着他走。路过昭昭时,他冷笑道:“姑娘,托你的福,咱们今夜得在大牢过了。” 第128章 127.锋镝(七) 闹反贼是大罪,客栈众人全部被带回京兆府。 因这本是没影的事儿,雷声大雨点小,走个审问流程也就放了。 录完口供,昭昭出堂,侍卫长上前问何时回去复命,她道:“等把那群穷学生安顿好罢。”侍卫长瞟了眼槛内的光景,纨绔们急着先录,花钱让穷学生排到队后:“要不要管管?等这几十人录完,天都快亮了。” 昭昭摇头:“不该管的别管。耽误人家赚钱作甚?”又道:“你去找押咱们来的那位大人问句话,这毕竞是大事,江尚书来不来露个面?” 侍卫长闻言一愣,她向来通透,咋忽然糊涂了:“姑娘,咱们心知肚明这事纯属编造,他老人家来做甚么。” 昭昭斜睨,眼眸亮如寒星:“那李大人来不来?” 虽未指名道姓,但京中和江尚书绑得紧的李大人没有第二位。 侍卫长想了想:“那说不准。” 昭昭不再多问,找人要了创帛,坐到廊下,随意把流血的手缠了。 忽听远远一句:“姑娘?” 她望过去,廊那头站了个人影,瘦高,挺拔,走来的步子带着点犹豫,似乎有些不确定。 渐渐近了,月光先照亮他身上发白的布衣,再是一张挂了彩但清俊不减的年轻面容。 昭昭一时未认出,待谢消庆拱手说“多谢相救”,才隐约想起是谁。 “小事,不必挂怀。” 昭昭神情淡淡,显然并无攀谈的兴致。 谢消庆见她垂眸若有所思,以为在忧虑闹反贼的事,道:“江尚书虽生性刻板严苛,却是个好人,不会冤了谁的。” 好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被那畜生迷了眼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昭昭不冷不热:“你从未入仕,怎敢随意评议朝中大人?” 谢消庆脸上一红,半晌后憋出一句话:“在下从前写过几首诗,得了江尚书赏识,被请入京做官。当时我不晓事,驳了他老人家面子,也没遭刁难苛待。这样一位不逞官威的大人,能坏到哪去?”“多好的机会,你为何拒了?”昭昭泠然睨过来:“今科榜眼得了他赏识,才中榜就入仕,马上还要娶江家小姐。当初你若应下,平步青云的说不定是你。” 她似乎没那么疏淡了。 谢消庆也坐下,隔着距离说话:“………其中有个缘故。”怕昭昭懒得听,又补了一句:“我没跟任何人讲过。” 昭昭把他看得透彻,淡淡道:“我想听。”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落叶,谢消庆确认四下无人,方压低声音问:“姑娘可知,江尚书的发妻和长子如何离世的?” 昭昭打听李清文时听过江尚书的往事,前者沉疴病故,后者死因不明,且少有人提及,谢消庆一个贫家子,难道晓得其中隐晦? “不知。” 谢消庆略作迟疑,又问:“你是王府中人,该晓得江尚书和宁王爷的关系吧?” “这个倒是知道。” 本朝以军功立国,江尚书从前是位儒将,在北边与宁王爷互为特角,两人是过命的交情。 谢消庆坐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十年前,五十万蛮子南下,两人合力御敌。宁王爷被重军围困,急需救兵。江尚书驰援突围,以不足敌军十一的兵力,拿命救出了好友。” “战事由此攻守易形,我朝大胜。江尚书居功至伟,却不肯再带兵,还朝做文臣。” 昭昭觉出点话外音:“其中可有缘故?” 谢消庆默然片刻,语气不忍道:“当时兵分三路,宁王爷在西,他在中,东线临海,蛮子难攻,他便让儿子随副将在东线历练。” “谁料,有奸细泄露军情。敌军调拨重兵围困宁王爷,同时派兵向东。两线告急,都需江尚书救援。”“帐下将官怕去西线送命,于是劝说,以微弱兵力突破敌军包围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弃了宁王爷,去东线救少将军,稳妥得多。” “哪一个做父母的,会眼睁睁看儿子死?敌军万万没想到,江尚书会舍子救友,孤军冲入重兵防线,把必败的局面搅得不稳。” “敌军见势不妙,迅速攻破东线,抓住了小江将军,以此劝降江尚书。” “劝降的来使颇通汉化,先是引经据典,论证我朝已是将倾大厦,良臣应随明主;再是拿出一方木盒,里面装着一根断指,笑道:将军,请早做决断,否则在下再来时,里头装的就不知是甚么了。”“江尚书道:无非是残肢碎尸人头罢了。来使不信他如此铁石心肠,道:我朝刑官技艺精绝,会许多种比贵国的凌迟更让人求死不得的法子,令郎青春正好,还是不要都受一遍了吧。” “江尚书沉默许久,问:你通晓我朝典故,可知唐代有将,名颜真卿,死前说了甚么话?”“来使答:他痛骂叛将,竟以乱天下求显达。” “江尚书道:他问叛将,你可曾听闻颜杲卿?那是我兄长,斧钺加身仍不改正气。如今我要赴他的后尘,死得其所,一点也不怕。” “江尚书冷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们有世上最阴毒的刑罚又如何?几十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我父兄至死不降,被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有此先辈在前,纵然千刀万剐,我孩子也不会怕。”“至此以后,江尚书陆续收到小江公子的断肢,眼睛,舌头,人头……碎得难以拼凑的骨头。”之后不必细说,昭昭也猜得到一一江尚书愧对儿子,至此一蹶不振,还朝为相。 “江夫人的沉疴……” “并非病故,而是自戕。”谢消庆沉沉道,“遇上这种事,天底下哪个母亲受得了?” 前事说尽,谢消庆这才提及自己:“当初江尚书赏识我,来信说我笔墨和诗风都颇似他儿子,问我愿不愿意进京做个闲职,常伴他左右,聊以慰藉。” “我正犹豫是否答应,一位在京做官的叔伯传来信,提及这段往事,劝我抓住这份哀悔,借死人的势平步青云。这明摆着是趁人之危,我岂能答应?便一口回绝了。” 昭昭暗自叹气,你弃的机会被人面兽心的畜生抓住了。 忽地心头一动,忙问:“这事距今已远,也绝非人人都可深知,你叔伯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谢消庆未设防,如实答道:“我叔伯早年是江尚书帐下执戟郎中,恰好亲历了此事。” 脑海浮出一个念头,昭昭失神片刻,怔怔问:“你叫甚么名字。” “谢消庆。” 谢。 他姓谢,他叔伯姓谢,青阳县上任县令也姓谢。 昭昭耳畔似有金戈铁马声轰然炸响,零碎线索如断弦珠玑,在血色往事中串联成索。 她飞快搜寻记忆,回想从青阳县案牍库偷出的那册驿递公文,客留官员与所带仆从均有记录,仆从李清文所随官员是…… “谢成。”昭昭望向谢消庆,声音发颤:“你叔伯是不是叫谢成?” 谢消庆愣住:“你怎么……” 话音未落,昭昭用力攥住他的肩,像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眸色恨红道:“他在哪儿?” 上一瞬还淡然的人,这一瞬就变得如此失控,谢消庆懵了,被攥紧的肩头一阵湿热,他反握住昭昭的手:“姑娘,你伤崩开了。” 见她听不进去,只好大声道:“他死了!致仕回乡后不久就死了!” 闻言,昭昭整个人像紧绷后骤然松开的弦,滞涩地问:“去年夏末死的?” 谢消庆点点头,昭昭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果然。真是造化弄人啊。” 谢消庆不解其意,却见廊那头走来一人。 近了,是侍卫长,颇奇怪地扫了眼挨着坐的两人,向昭昭禀道:“姑娘,口供已经录完,人候在外头了。李大人也在,请您过去商议如何安顿学生们。” 请假 断个一两天。 我得想想怎么写昭昭和仇人第一次交锋,写了几个版本都不太满意。 第129章 128.锋镝(八) 夜里忽来一阵急雨,京兆府前的青石路被洗得明净。 街那头,陆续有马车驶来,在府门前略停一停,长随撑开伞,跑到檐下接自家少爷。街面积了水,纨绔们一下阶就湿了鞋袜,骂咧咧钻进马车,一路远去了。 不消多时,纨绔们走个干净,只剩穷学生们挤在檐下躲雨,他们远在异乡,没爹娘也没家,闹过一阵,没脸回先前的大客栈,唯一指望便是宁王府的人快些出来,领他们寻个地方住下。 等了许久,还不见人,大家望着槛内嘀咕:“怎还不出来?”又有些担心:“莫不是那姑娘贵人多忘事,忘记说过要安顿咱们了?” 立马有人嚷嚷:“你急甚么?安顿安顿,寻个住处而已,去哪里,何时去,都是空落落一张床,又不会多个漂亮婆娘!” 又有人笑道:“就是,别急。谢兄去找那姑娘道谢了,两人在里头说悄悄话呢。” 此话一出,大家顿时不燥了,安心候在檐下。谁料没等昭昭出来,空荡长街响起哒哒马蹄声。大家循声望去,只见昏昏月色下,一人冒雨而来,在檐前停马,解开蓑衣斗笠,露出一身青绿官袍。袍上缝着鹭簧补子,是个六品官。官位虽不高,但这人面容清俊,顶多二十几,没比学生们大多少。众人一愣,纷纷作揖道:“大人好。” 李清文拱手还礼,快步上阶,说明身份和来意:“诸位才入京就受苛待,实在委屈了。江尚书本想亲自来,但世子爷进京带了三千兵,需在城外选驻扎地,他老人家正陪着,走不开,这才让我来。”众人听得出这是客套话,堂堂尚书,岂会来慰问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但派了未过门的女婿来,也算十分抬举了。 李清文瞟一眼槛内:“宁王府的人还没出来?” “估计快了。大人莫要往里进,里头忒黑又忒大,一进一出的,错开倒不好了。”说着,众人又往檐下缩了缩,示意李清文进来些躲雨。 李清文笑了笑,侧身挤进人堆。 学生们见他没官架子,十分和气,你一言我一语地递话攀谈,聊起关于李清文的那些传闻一连考十年不中,今科开榜一飞冲天,得了江尚书赏识,即将迎娶相府千金,一路走来,既受尽寒门士子的辛酸,又享遍寒门士子渴望的荣华。 学生们俱是一脸崇拜,李清文始终轻描淡写,面上浮着若有似无的笑。 他嫌这些人吵,左一句“李大人真是文曲星下凡”,右一句“天下读书人都以您为榜样”,净是些没新意的奉承话,他早听腻了,敷衍道:“诸位谬赞,李某才疏学浅,愧不敢当。” 大家以为他是真谦虚,又道:“您出身寒微,连试十年不中仍不改志,这份毅力还担不得几句夸吗?”李清文并不当真,装模作样自贬几句,扫了眼众人,状若无意问:“听说你们当中有位兄弟,从前得过我老师赏识,不知是哪位?” “李大人,你说的是不是谢消庆?”人堆中嗖的举起几只手,抢着说:“江尚书喜欢他的诗,曾请他进京做官!” “不错,是他。”李清文笑着点头,笑意不达眼底,“人不在这儿么?” 其实江今策根本没给他派差事。 他打着安顿学生的幌子来,为的就是认一认冤鬼旧主的侄子,趁早斩草除根,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大家不知他的险恶心思,正要说起谢消庆如何挺身而出,又如何被昭昭所救,忽听槛内响起一阵脚步,有人喜道:“诶,谢兄来了!” 李清文闻声侧目,只见一队侍卫打着灯笼出来,紧跟着便是个少年人迈出槛。 瘦高,清秀,神情透着一股意气,五官有几分他旧主谢成的影子。 李清文瞟见他身后跟了个小个子,打扮不像随从,却像随从一样撑着伞,面容隐在阴影下,看不清。“谢兄,李大人要见你!” 谢消庆还沉浸在昭昭云遮雾绕的话里,闻此一言,心中疑惑:我何时认识过甚么李大人? 顺着大家指的方向看过去,檐下确实站着个绿袍官员,提步往这边走来,说话语调十分亲切:“这位便是谢……” 不知为何,李清文话音忽断,脸色骤白,像遭了电打般定住了。 谢消庆见他怪异地望着自己,好似见了鬼怪一般,搓了搓脸,好奇地往前迎了两步:“大人,您怎么了?” 李清文望的哪里是谢消庆? 他身后,那小个子微斜了伞,笑吟吟的,明明是一张稚气未褪的脸,眸光却如出鞘刀刃般晦灭不明,泛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世上不会有第二张如此相似的脸。 李清文惶然后退几步,步子跌下了阶,左脚插进水洼里,密密麻麻的冷意从足底漫到心里。面前伸来一只手,粗糙,有茧,中指微曲,不是妓女的手。 头顶响起一道声音:“李大人,久等了。”北话音,不是云州腔,也没有妓女那种刻意上扬的柔媚语调李清文努力镇定,搭上来扶他的那只手,好凉的体温,像在握一块冰。 迈上阶,再抬头一看,眼前的少女与乍看时完全不同,神情无波无澜,静得让人心惊,眸子空空冷冷,不太像会笑的性子。 她淡淡道:“方才在府尹大人那儿耽搁了会,劳您久等了。”瞥了眼学生们:“江尚书可有说过如何安顿他们?” 这语气十分平静,没管惯事的人练不出这股公事公办的劲儿。 李清文敛整心绪,说了几个店名,都是干净便宜的客栈。昭昭挑中离得最近的那家,这就领着学生们去。 李清文自然也跟着。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消庆谈诗论词,很快便得出结论,这人是个书呆子,想除掉轻而易举。 难的是前头那个。 他盯着昭昭瘦削的背影,初见时的恐惧已经散了,区区一个半大孩子而已。 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更没有杀不死的人。 李清文走到昭昭身边,笑问:“姑娘有些面生,下官几次去宁王府都未曾见过。” 昭昭把手稳在腰刀上,斜眺过来的眼眸深如寒潭:“我却是见过李大人的。” 第130章 129.锋镝(九) “是吗。” 李清文微垂眼眸,目光落在昭昭扶刀的手上。 骨节筋脉的颤动总会暴露一个人的情绪。 “姑娘何曾见过我?” “去年中秋大人赶来王府传信,一到前门,马就累死了。”手上的创帛散开了,昭昭重新缠:“那匹马是我领人去埋的。” “如此有缘。”李清文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不带半分敌意,“姑娘在府里担什么职?” “未担职。”昭昭道,“全凭姐姐是二管家,在府里混日子罢了。” 二管家? 李清文记性极好,用心也巧,搭上江尚书后迅速摸清了人情脉络,再旁枝末节的他都不会忘,其中自然也包括宁王府上下。 隐约记得二管家姓袁名真,其父兄战功赫赫,随宁王征战至死。 “失敬,原来是忠烈之后,难怪有这身气度。”李清文道,“不知姑娘在家中行几?” “行三。” 李清文似笑非笑,幽深的眼眸衔住昭昭:“如此说来,下官知道您是哪位了。” 言语间已到落脚的客栈,不太大的店面,几丛红灯照着半朽的门匾。 半夜子时,客都走光了。 小二正收拾关门,见乌泱泱一伙人涌到门前,其中有官还有兵,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哆嗦道:“官爷,咱这儿经营的可都是小本正经买卖……” 这是把他们当成敲竹杠的兵痞子了。 昭昭掏出银袋放在柜上,指着身后的学生们说:“劳烦收拾些干净屋子,再弄点热乎饭菜,让他们好好住下。”又从袖中滑出牙牌,“账记着,半月后我来结。” 小二看清牌子,心中肃然起敬,忙张罗学生们住下,又告知掌柜有贵人大驾。 掌柜一听是宁王府的人,连忙爬起床,到前堂对昭昭拱了拱手,非要将那袋银子还回去: “不劳贵府破费!王爷在前线浴血杀敌,这些学生进京又是为国效力,小店虽然简陋,供这些少年人半月吃住还是行的………” 昭昭缓声劝说,掌柜始终不肯领受。 推推让让的,李清文暗自冷笑一声,走出门外,随便找了个面容青涩的侍卫,塞上几块银子打听道:“小哥,里头主事那位是?” 小侍卫握着钱,没敢往兜里收,颇奇怪地问:“大人打听这个作甚?” 李清文滴水不漏道:“你们要回去向世子爷复命,我不也得向江尚书复命?” 小侍卫这才收了钱:“是咱家袁三姑娘。” “小哥莫不是在说笑?” 李清文微笑:“袁家满门忠烈,我大抵还是听说过些内情的。到这代只留下两个姑娘,一个姓袁名真,一个姓袁名月,行三的小姐倒是有过,但十几年前就已落水而亡……” 透过窗缝,他瞥了眼昭昭的背影:“眼前这位袁三姑娘,难道是阴曹地府爬出来的鬼吗。”“李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小侍卫转了转眼珠:“三姑娘落水是不假,但被下游百姓捞起,并未丧命。养父母发觉她身上有信物,一路按图索骥,将人送还王府领赏了。” 李清文挑起眉:“那为何从未听说过?” “这又不是甚么光彩事,外人哪会晓得?” 小侍卫叹了口气:“再就是,她人虽回来了,但流落在外七八年,苦日子过多了,养出一副孤僻怪异的性子。平时不太爱说话,只待在郡主左右……我家郡主那个身子,您是知道的,病居简出,连带着她也不在外走动。您到何处去听说?” 小侍卫这番话说得流利合理,倒不是他未卜先知李清文有此一问,而是早在修宁决定带昭昭进京时,就安排好了她的身份。 李清文细细审思,从头到尾并无差错,唯一诡异之处,便是这位袁三姑娘和他锁在家里的窈娘长了极其相像的脸。 他记得窈娘有个女儿。 受雇的索命门复命时提过那丫头,说是已经料理妥帖,保证绝无后患。 当真吗?李清文眼底阴冷。 昭昭迈出客栈时,李清文才走不久。 她冷冷盯着街角消失的那道身影,侍卫长提醒道:“李大人方才打听过您的身份。” 小侍卫上前一步,交出几块贿银,将谈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昭昭把银子丢回他怀里:“拿着吧。”话落转身就走。 侍卫长见她去的不是回郡主府的方向,也不是李清文走的那条道,愣愣问:“姑娘……” “你们先复命去吧。”昭昭没回头,声音淡得像风,“我寻个医馆治伤。” 她再要强,也毕竟是个女儿家,侍卫长放心不下,想带人跟上。 听得身后有脚步,昭昭忽然顿足,阴郁回眸:“不必跟着我。” 她如此强硬,侍卫长只好作罢。 昭昭快步离去,绕过街角,身影闪进漆黑无光的胡同。 进京前她打听过李清文的住处,城东杨花巷,若是她脑中记住的地图无错,只要她追得够快,就能赶在那畜生到家前一刀宰了他。 昭昭在无边夜色中疾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刀柄,脚步轻快没有半点声音。 绕过三条街,穿过四条胡同,她隐约听得道上有脚步轻响。 昭昭隐在阴影中,略一侧目,道中那人不是李清文又是谁? 月色昏昏,街面空荡无人,只有几个还没闭铺的店家点了灯笼送行。 这是京中的规矩,官员夜归,道旁商户必须点灯照路。 在一簇簇灯火的传递下,李清文走得悠哉,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与来送的店家谈天。 能与榜眼官老爷说话是天大的荣幸,店家送了老远还舍不得走,一句接一句的,竟送李清文到了家。告别店家,李清文神情骤然阴鸷,他盯着黑羧黯的街面望了片刻,闪身进门。 因才发迹不久,官位也不高,他没好意思置办豪奢的大宅子,只买了一间两进小院,雇了一个日来夜走的长随。 此时夜深,被雨润过的院落笼着雾似的湿气,他懒得点灯,径直里去,推门进了西角茶室。茶室狭窄逼仄,他从不让长随进来打扫,老实的长随也没什么好奇心。是以在此务工半年,都不知有一方木地板可以启开。 吱呀。 月光透过树影,零碎落进窗内,隐约可见地板下是一处净地,几道错落杂乱的纵横经纬组成法阵,法阵中心摆着一方小盒。 这是禁生咒。 “窈娘啊窈娘。” 李清文微笑,捧起那盒骨灰,走到窗边,随意洒了。 几抹惨白,消散在雨后淤泥中。 “以前我怕你向我寻仇,花大价钱请人做法。现在想想,真是傻。你有什么可怕的?” 他语气温柔,仿佛世间最好的情人:“尽管来,我会让你死,一次又一次。” 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哭。 李清文合上窗,墙外的树干颤了颤,鸟雀惊飞一片。 昭昭靠在树下,面容隐在阴影里,唇线紧抿,一条血痕渗出嘴角,沿着下巴滴落。 嘀嗒。嘀嗒。 第131章 130.锋镝(十) 一枚瓷瓶,上窄下圆,不倒翁似的摇啊摇,窗边斜阳落在釉面上,明灭如绽。 稍有停势,又被谢消庆戳动。 他趴在窗台,盯着瓷瓶发呆,神思空游,连朋友进屋都没反应。 “我走时你在玩这瓶子,回来了你还捏着不放。”庞宣坐下换鞋,他人长得胖,鞋也比寻常人大一圈:“人家不要的玩意儿,你那么宝贝做甚么?” 这是昭昭丢开的那瓶药膏。 谢消庆苦笑,旁人都当他害了相思病,只有他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事情一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何晓得他叔伯叫谢成,还轻而易举断定谢成已死? 又为何提醒他要谨慎小心?难道吃定了谁会杀他? 谢消庆叹一口气,把瓷瓶收进袖里,抬头见庞宣脸上挂着汗珠:“你又去官学门口凑热闹了?”庞宣嘿嘿笑道:“咱们今天稳压那群孙子一头。” 自从昭昭将他们安顿在客栈,不断有新的穷学生住进来,乌泱泱挤满了前楼后院。 一通气,才晓得大家都是被宁王府或江尚书捞进官学的,不仅如此,住附近客栈的穷学生皆如此。出身类似,来因相同,大家很快就打成一片,自诩江宁党。 有江宁党,自然就有吴党。也都是穷学生,扎堆住在三条街外的杨柳岸。 因住得近,两伙人时不时撞上,原本都是寒门出身,没必要针锋相对,但既有党派,岂会不争高低?江宁党骂对面是捧臭脚的,吴党不以为耻,抖抖新做的绸衣,捋捋油亮的头发,捧臭脚有什么不好?宁王府江尚书只是管吃住,吴二少却实打实地发银子。 吴党脸皮太厚,江宁党讥讽无效,懒得再骂,遂转头去扩张势力,涌到典学塾外招纳新人。见势不妙,吴党连忙照猫画虎。 典学塾门前,两方各踞东西一侧,每有过了三考的士子来报名,两方就比着嗓子拉人,个个面如春花,热情似火。新士子入了哪边,哪边便以为胜。 “也是奇了。”谢消庆走到铜盆边,边洗脸边说:“大家都是本着济世救国的心思来的,还没进官学、入仕途,倒把党争学了个七七八八。” 庞宣心说大家都是来搏机遇的,只有你才这么不上道:“你不喜欢这些,难怪我叫不动你。”笑了笑,“可若那姑娘明日在典学塾,你去不去凑个热闹?” “当真?”谢消庆擦水的动作顿住。 庞宣埋头收拾行李,待谢消庆急得连问,才说:“逗你的。那姑娘是郡主贴心人,咱这种身份哪摸得清她的行踪?” 谢消庆瞬间泄气,他想见昭昭,怕得等到官学开课了,却听庞宣又说:“但咱们得走了,现在走。”“为何?” 庞宣指了指楼下,叮叮咚咚,全是搬东西、踩楼梯的声音。 谢消庆把头支出窗一看,街面上,十几个背着大包的学生逆着人流往官学的方向去,步履急急,唯恐去晚了。 “他们是去抢屋子的。” “……抢屋子?” “你日日呆在客栈,不晓得外面的情形。官学后头的斋舍收拾出来了,专给进京的贫家子住。”庞宣背上包袱:“方才在典学塾,令史提醒咱们今晚在官学门前排好队,明早天一亮,就给咱们挨个分住处。想分间好屋子,可不得抢着排前面么?” 谢消庆恍然大悟,赶紧收拾好行李,和庞宣匆匆往学府去。 他们到时已经天黑,学府前街人山人海,踵接肩摩,挤得连蚂蚁都过不去。 谢消庆勉强在人流中稳住身形,在嘈杂人语中隐约听见前头有骂声,句句尖刻,像是两伙人比着嗓子吵架。 不消说,又是那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党争,谢消庆哑然失笑,耳边庞宣说:“诶,这怕是能吵到天亮。”前头骂声越发响亮,吴党学生笑江宁党学生穷酸,江宁党学生骂他们认贼作父,你来我往,你推我操,似有打起来的趋势。 高台上看戏的官兵们见势不对,忙喝道:“过过嘴瘾得了,一群娃娃打什么架?有本事别打自己人,去城北招兵署挂名,硬着骨头杀蛮子去!” 学生们的气焰熄了熄,不知是谁嚷了一句:“别光训我们,你怎么不去?” “嘿!”官兵们跳下高台,气势汹汹冲进人堆,拽着一个便让人家开口说话,势要逮住嘲讽那人。这么一搅,头排好的队伍全乱了,谢消庆大喜,拽着庞宣往前冲。 两人如同密密水草间的游鱼,轻而易举钻过人群。 待哄闹平息,重新排队后,两人已在最前头几排,离学府大门不过三十步远,他俩相视一笑道:“这地方行!天一亮咱就进去占好屋子!” 闹过一阵,学生们被官兵吓得不轻,不敢再吵嚷造次。 夜渐深浓,大家放了行李就地坐下,背靠背地依着,悄声说着话。 渐渐的,有鼾声响起,一声连着一声,困意如水波般漫开。 并坐的庞宣已经睡着,谢消庆正要入梦乡,胳膊忽被轻轻拍了拍。 他骤然清醒,隔着夜色看清眼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十分面善,嘴边竖着手指示意别出声,又冲街口扬了扬下巴,似是有话要说。 谢消庆皱眉,他不识得此人,压低声音问来路身份,少年附耳道: “您可姓谢?族中曾有个叔伯名谢成,在京卫担过百户?” 又与自家叔伯有关? 谢消庆心头一颤,少年见他犹豫着不起身,摊开掌心,递出一枚狼牙:“从前我在谢大人手下做事,去年他致仕还乡,我……” 旁边响起几道哼哼声,周围熟睡的学生被吵到了。 谢消庆盯着那狼牙看了片刻,谢成遗物中不乏此类东西,眼前人也有,多半真是谢成心腹。这半月来,他想不明白自家叔伯和昭昭有何关联,疑惑愈来愈盛,这少年来得倒是时候。 见少年又指了指街口,谢消庆轻轻起身,蹑着步子随他外去。 出了学府前街,道中空荡无人,谢消庆放开嗓子说话:“你是我叔伯旧部,为何半夜来这儿找我?”少年弯腰行了个礼,叹气道:“在下听说您进京,连日苦寻无果。今夜也算病急乱投医,从队伍最后头往前挤,看了几百张脸才找着您。” “所为何事?” 少年左右四顾,欲言又止:“此事与谢大人生前事有关,街上不好说话,还请去我家中一叙。”似是怕谢消庆不肯,描补道:“离学府前街很近,来回顶多一个时辰,不会误了您明早分屋子。”牵扯到谢成死因,哪怕不加后半句,谢消庆也会跟着去。 他跟上少年的步子,转街绕巷,周围灯火愈少夜色愈浓,像是走进一团迷雾中。 借着昏昏月光,谢消庆看清少年袖口很长,掩住了手背,但从露出的粗粝指节来看,这是个用惯刀的人。 “我叔伯,”谢消庆斟酌着用词,“他生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少年并不直面回答,沉沉叹气道:“谢大人那个刚直的性子,京中为官五载,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旁的倒也罢了,偏他惹上了……” “等等。”谢消庆步伐放慢,敏锐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少年背影一僵,缓缓扭过头,月光落进眼底似有寒意:“我说谢大人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谢消庆猛然顿足,不再往前跟。 他虽与谢成不亲近,但晓得自家叔伯圆滑世故,和刚直二字没半点关系……眼前人若真是谢成心腹,岂会挑个如同讥讽的词去形容旧主? 微不可查的,谢消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防备道:“此处已经无人,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儿说。”少年笑得和气:“就快到我家了,不如进屋喝着茶说。” 谢消庆越发觉得不对劲,少年依旧是笑:“莫不是宁王府那姑娘,对你说了什么话?” 言语间,他缓缓逼近,谢消庆注意到他长长的衣袖里有东西在动,忽地寒光一闪,是亮得刺眼的匕首!果然有鬼! 幸而谢消庆早有防备,往后撤身,刀刃划破衣裳却没伤及血肉。 他匆匆逃开,边跑边大喊救命,惶急逃了一段路,才发觉这少年挑的路线实在巧妙,竟走到了佛寺攒聚的城西北,天黑后连更夫都没有,更别说夜巡的官兵! 少年追得紧,刀刀都冲谢消庆心窝子去。 听得身后刀刃挥得呼呼响,冷风从划破的衣衫灌进来,谢消庆心凉得彻底,冲两侧庙墙内大喊道:“阿弥陀佛!菩萨救我!佛祖救我!” 惨烈叫声穿透静夜,却没哪座庙的佛睁眼垂怜。 谢消庆撒腿如飞,渐渐力有不逮,正叹穷途末路,忽见道那头有光飘来,竟是一队人马擎着灯笼缓缓夜归。 活路! “救命!救命!”谢消庆放声大声,使足全身力气向那丛光跑去。 来杀他的少年见势不好,急急挥刀,距离却隔得越来越远。 少年后悔低估了这书呆子的戒心,以为能一击必杀,竟没带别的利器,无奈之下,只好掷刀射人。谁料,少年才抬臂攒力,一根箭矢破风而来,擦过谢消庆的脸颊,直直刺进他的掌心! 咚一声,匕首落地。 少年疼痛难忍,仍想捡刀完成任务,低头一瞬,看清所中箭羽的特制矢头,面色骤然煞白,慌不迭撒腿逃走。 突逢巨变,谢消庆心有余悸,怔怔望向不远处的那队人马。 灯笼上没字,他猜不出这是哪家的人,只晓得是打头那匹黑马上的人射箭相救。 他抬袖揩去额头冷汗,正要上前道谢,黑马迎面而来。 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黑若琉璃的眸子映出他狼狈的倒影。 又是昭昭。 谢消庆一时语塞:“姑娘……”他仰着头,只觉自己在昭昭面前无比矮小。 昭昭冷淡收回目光,扬鞭攥缰,顺着地上的血追去,很快又有侍卫跟上,阵阵蹄风扑得谢消庆脸干耳热他愣愣望着月光下远去的背影,她分明半个字都没留下,却透着和半月前如出一辙的轻蔑不屑。“小兄弟。”有侍卫上前,问道:“你可是官学中人?” 谢消庆点头答是,侍卫指着马车道:“我家郡主请你过去。” 闻此一言,谢消庆才发现这辆马车他是见过的。他跪到车窗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郡主相救。” 车内烛光映照纱帘,纤细的手影灵巧翻动,随行婢子译道:“郡主问,你如何惹上的麻烦?”谢消庆不知原由,更不知从何说起,艰涩道:“……族中长辈不积德,造了孽,平白无故就落在小人身上了。” 车内默了片刻,随行婢子再次发问:“你与我家昭昭姑娘相识?” 原来她叫昭昭。 谢消庆默默记下,如实答道:“小人第二次被她搭救。” 身后马蹄声阵阵,谢消庆循声望去,只见打头的还是昭昭那匹黑马,与去时不同的是,她手中攥了一根麻绳,绳另一头捆着那少年。 等离近了,谢消庆才看清少年身上还插着几支箭,全是阻碍跑动却不致命的地方,活像个刺猬。转眼间,血淋淋的人就被昭昭拖行到马车前,她看也不看谢消庆一眼,隔窗向修宁道:“逮回来了。”纱帘上手影微动,少年看不懂,破口大骂道:“宁王府的狗!老子” 话音未落,昭昭一脚踩他头上,力道极重,喘口气都难。 少年面孔着地,不停呜咽挣扎。 昭昭拔出腰刀,薄刃轻轻划过他的后颈,凉意钻心,少年怕死,顿时不敢动了。 昭昭没想现在杀他,拔刀是为了划破衣裳,看清他身上有无刺青。 刀刃游走,衣裳破开,背脊上有个蜘蛛刺青,昭昭眸色颤动,同样的纹样她曾见过,在青阳县,在屠了楼子的那伙杀手身上。 又是李清文找的人。 “是索命门。” 京中富贵,恩怨也多,有人花钱买命,自然也有人收钱消灾。朝廷无力管控地下组织,索命门屡禁不止,反而越发兴盛。 马车内的修宁沉吟片刻,道:把此人带回府细细审。受了惊吓的学生送回去,今后务必小心,待在学府,少在外走动。 昭昭答是,把那半死不活的少年捆紧,交由其他侍卫押走。 修宁一行人先回郡主府,昭昭留在原地,斜睨一眼灰头土脸的谢消庆:“走吧,我送你。”说罢翻身上马,悠悠往前。 谢消庆小跑才跟得上,力气已在逃命时用尽了,气喘吁吁道:“你慢点,我跑不动。” “待会说不定还有杀手来,跑不动就等死。”昭昭漫不经心道,“反正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也不像个想活的。” 谢消庆大声喊冤,先说自己前半月乖乖待在客栈,并未在外走动,又将今夜的来龙去脉说清,还特意说到那杀手提及了昭昭。 本以为昭昭会震惊,她却毫不意外。 望着她平静的脸,谢消庆觉得自己在看一团雾,忍不住问:“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我叔伯究竟为何而死,我又为何一进京就被人盯上?” “我知道。” 昭昭摊开手,月光如水从指缝流走。 “但凭什么要告诉你。” 谢消庆一时语塞,拽着她的衣摆说:“今夜这样的事防不胜防,难说我下次还能不能捡着命!就当我求你……求你让我死个明白!” 昭昭攥停缰绳,自马背上缓缓俯身,影子笼住谢消庆仰望的脸:“想知道?” 她眼眸水灵漂亮得像猫儿,眸底却空空冷冷,谢消庆怔怔点头:“……想。” “我倒真想成全你。” 月光在昭昭脸上游移,像一种讥怜的表情。 “可废物哪配知道内情?你太无用,做不了我道同可谋的盟友。我与你多说闲话,无异于自找麻烦。”她每吐出一个字,谢消庆的头就埋低一分,无从反驳,恨不得钻进土里去:“我……” 昭昭用马鞭轻敲他的头,玩味道:“真想知道,就向我证明你自己。” 话落调转马头,不再往前送:“好自为之吧。下次再有此类事,纵然近在咫尺,我也懒得救了。”蹄声远去,谢消庆杵在空荡长街中,呆呆望着昭昭的背影。 第132章 131.空花(一) 甩掉谢消庆,昭昭快马回府。 停鞭,进槛,门前的小婢子等候多时,打灯笼迎上来:“昭昭姐,郡主睡下了,你不必去复命了。”昭昭点头,接过她递的帕子,揩了揩手:“谁在审那小贼?” “关在地牢里,还没动呢。”小婢子说,“府里没有精通刑讯的侍卫,莽撞动手,怕把人弄死了。”昭昭状若无意问:“世子爷这两日要回了吧?” 自进京后,两人已经半月没见。昭昭忙着陪修宁点验书库,修逸则在城外安顿亲卫,三千兵,不算少,何处扎营是个大问题。 太子本想将营地定在京外三十里的西山,那儿从前是矿脉,挖了几十年终于空了,留下满地坑洼,别说扎营了,连住人都不成。 修逸不满,但碍于朝议,不好明争。幸而江尚书出面,要了京兵旧营,虽然糟朽,倒也方便蓄兵。“世子爷先前传话回来,说这几日就回。”说起修逸,小婢子连带着想起了何必:“何侍卫是用刑的高手,等他回来审那小贼正好。” 昭昭紧了紧束袖:“我逮回来的贼,凭什么让他审?”说着抽走小婢子手中的灯笼,转身往地牢走:“睡去吧,我会会那厮。” 郡主府并非新修,占的是一位旧臣的宅邸。 清溪平湖边有座矮丘,丘下有扇石门,门前几个侍卫昏昏欲睡,听到脚步,望清来人,骤然惊醒道:“姑娘怎来了?” 昭昭说明来意,她逮的人她来审,也算合情合理。 侍卫们没多想,开门让她进去,里头黑羧骏,一股湿腐气扑面而来。 侍卫们不禁掩鼻,点了油灯,引昭昭进去。 不太大的牢狱,刑具却应有尽有,错落挂在墙上,散着积年未消的腥气。 尽头是一间石室,铁架上捆着那少年,他垂着头,失血太多导致意识模糊。 昭昭拍净木椅上的灰,坐下,悠悠说:“我饿了,煮碗面来。” 侍卫们犹豫:“这地方恶臭,哪能……” “可我饿了。” 侍卫们只好照做,不一会,一大碗阳春面被端来。 昭昭挥手让他们出去,埋头大口吃起来,味道蛮好,她连汤也喝掉。 吃饱后,身上暖融融的,昭昭把腿架在木桌上,掏出袖里的烟枪,凑上油灯点燃,舒舒服服闷了一口。烟雾缥缈,她抽得太急,轻轻咳嗽起来。 这不是个好习惯,先前已经戒了,进京后又续上一一没办法,要克制住恨意,不去一刀宰了仇人,实在太难忍。 嘀嗒。 嘀嗒。 耳边有水滴声,昭昭垂眼,几道血流从少年身下漫到自己脚边,红得发黑,似要凝结。 太慢了。 死得太慢了。 昭昭走到刑架前,各种刀具都有,她正挑选,身后少年喑哑道:“……我认得你。” “真巧,我也认得你。”昭昭漫不经心地答,指尖拂过一把把刀柄,“李清文拿钱使唤你,你是他的好狗之一。” 半年前,青阳县,站在废墟中的那群匪,昭昭一个也不曾忘。 “果然是你,小婊子,你早该死。” 少年抬起头,眼眸猩红。 “那日你逃进树林,像鬼一样消失了,我们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你。我知道你没死,劝另外两个人再搜搜,但他们一心只想着交差,竞然让你捡回一条命!” 昭昭认真挑刀,像是没听见。 少年在铁架上挣扎,铁链噔噔作响:“鬼知道你用什么法子进了宁王府,混到那个哑巴病秧子身边…我赌她不晓得你和李清文的仇怨,否则岂会冒着得罪江尚书的风险留着你?你怕我说出内情,从那书呆子扯到你,所以特意来灭口!” “你好聪明啊。”昭昭微笑,“但句句话都把自己往黄泉路上送,我哪能不成全你?” 少年知道求饶无用,早准备好一死了之。 可当看见昭昭挑中一把细巧的刀,还是忍不住求饶道:“……李清文已经怀疑你的身份,我若死在这里,岂不坐实他的猜疑?他有的是钱买你命……你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 “你以为还是半年前,我任杀任剐随他猎?”昭昭散漫道,“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尚未分明呢。”她手中的刀刃薄而轻,与用来剐鱼鳞的刀很像。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是来审你的,你得慢慢死。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赌你能撑到第几刀。”半个时辰后,昭昭推开石门。 天还没亮,夜色正浓,门外侍卫不知去了哪里。倒也好,没人瞧见她又腥又臭的样。 借着月光,她自小径走到湖边,脱了沾血的外衫,净面洗手。 血腥味是洗不净的,只能用别的气味压。 昭昭盘腿坐到大石上,掏出烟枪,塞足烟叶,点燃后悠悠地抽,袅袅白烟似雾,懒懒听着夜风,像趴在屋檐望月亮的猫一样。 她半阖着眼,没来由一阵疲惫,无意间瞥见湖水中自己的倒影,心生憎厌,恨不得点一把火,把这身皮肉与脏心烂肺都烧干净。 想着想着,忽又笑起来,这才刚进京,今后这样的事情不知凡几,更难捱的都在后头呢。 昭昭灭了烟枪,起身往屋里去。 才转头,墓然发现身后小径上站着一人,长身玉立,冷清清地望着她,等她回眸似乎已等了一万年那么久。 “世子爷。”昭昭上去行礼,“怎在这时候回来了?夜风怪寒的,你站在风里盯着我作甚。”她满身血腥气,却云淡风轻,修逸不答反问:“就这么喜欢杀人?” 昭昭笑,暗道一声倒霉,又被这厮逮住了马脚。余光瞥见何必从地牢里出来,心中顿然明了。难怪守在外头的侍卫都不在了,原是被打发走了。 她前脚刚出地牢,修逸就让何必进去验尸,又轻悄跟上来,等她一个回眸,或者说一个解释。“主子。”何必没看昭昭,回禀修逸道:“失血过多,是刑死的。浑身割了一共……” “下去吧。”修逸懒得听后面的话。 何必颔首退下,夜风里只剩两人。 修逸冷眼盯着昭昭,敏锐察觉到异样:“此人追杀的官学生与你无缘无故,你与此人也谈不上有什么仇。你随手逮了他,哪来这么大的怨气?” 她做得太过,却不得不这么做。 否则此人多嘴,抖出她和李清文和谢消庆的旧怨纠葛,今后的路怎么走? “倒是有个缘故。”昭昭笑起来,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只怕你不想听。” “什么缘故。” “我和那官学生见过一次,他模样俊,人也可爱,像极我死了的那个发小。” 昭昭指间转弄着烟枪杆,懒懒踱步,饶有介事道:“我心疼他,见不得他有事。所以恨那杀手,不小心把人整死了,不行么。” 第133章 132.空花(二) 照这样说,她搞得一身狼狈,都只为了个才见过两面的男人。 “就算一见倾心,也犯不着这么深情。” 修逸抽走昭昭手里的烟枪,细长的指节转着玩,边走边说: “今夜月色好,风也清,你陪我走一段,散散身上腥气,再用心想想怎么撒谎,免得我私下查你。”麻烦。 昭昭真不想跟上去,但她挑了半座京城才瞧上这杆烟枪,乌木流银,好看得紧。 她怕修逸不还,追上去想抢,修逸个子高,抬手一举,她就成了够不着鱼的猫,又气又恼。“急了?”修逸轻慢道,“心里有鬼吧。” 昭昭使劲拽他胳膊,就差没把整个人挂他身上,他举着胳膊,硬是纹丝不动。 “东西还我!”昭昭真恼了。 修逸垂眼低睨:“身外之物,哪有你的小公子重要。” 他游刃有余,继续往前走:“不如先跟我讲讲,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见两面,就让你出手多管闲事?” 昭昭不跟了,忽地一笑:“不是不信吗。” “是不信。” 修逸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讽道:“可你这一身又脏又臭,活像路边野狗,为个男人到这种地步,说是虚情假意” 话音未落,背后一阵风来。 他反应敏锐,却没躲开。 昭昭扑上去原是想抢东西,谁料动作太急,竟把修逸扑倒在地。 他倒了还不松手,昭昭使劲抢,两人搅在一起,在浅草里滚了几圈。 最终昭昭得手,压着修逸,稳稳地居高临下,见他身上沾了草屑和自己脏衣上的血,莫名有些开怀,笑着说: “你也脏得很。” 她不掩饰神情中的得意,仿佛眼前这个矜贵自持的人是她的战利品,弄脏了就是胜利。 气氛也有点这个意思。 月光清冷,夜色幽蓝,修逸白皙俊秀的面容冷冷淡淡。 明明狼狈不堪,神情还是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 昭昭喜欢这种傲慢,像在勾引她去折断。 再加上他被压在身下,完全是任她摆布的势头。 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早就想这么做,昭昭抬起手,指尖抵上他淬玉般的脸。 恶意的,肆虐的,却又十分爱怜的,用指甲去扣他眉心红得绮靡的小痣,像在偷皇冠上的宝石,又像在刮神像上的金沙。 修逸不恼,神情漠漠,只是由着她。 同时想,她真像猫儿一类的畜生,兴奋愉悦时瞳孔会放大,幽黑如潭。 仿佛下一瞬就会咬上来,温柔地撕咬、咀嚼,把喜欢的人一口一口吃掉。 她的喜欢,就是吃掉。 “好玩吗。”修逸冷冷问。 昭昭停住手,不再胡闹。 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瞧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不好玩,但我大概是完蛋了。” 修逸以为她觉得两人身份有别,她以下犯上,怕要受罚。 却见她伏下身来,语调悠悠,吐出的每个字都在挠他耳朵: “那官学生没你好看,我都情愿为他杀人。你长得这般俊秀漂亮,若有个万一,我岂不是要为了你把命豁出去?” “我在审你,你却跟我黏黏腻腻?” “冤枉。”昭昭抬指拂过他的脸,似怜似叹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你越发不是个东西了。”修逸冷笑,“下去。” “我一扑,你就倒。明明能把我掀开,却由着我欺负。”昭昭道,“我合了你的意,还要挨你骂……我可真惨啊。” 说话间她缓缓起身,拍净身上的草屑。 见天色将明,困得打了个哈,正告辞要走,手腕被修逸攥住。 还有甚么事? 昭昭回眸,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虎口。 一处牙印,明晃晃惹眼。 她留下的。 “三番两次遇见,你与那官学生缘分不浅。” 修逸语气很淡:“今后相处,他若惹你不痛快,你可别咬他。” 这时天边升起了朝阳,金色耀光穿过昭昭泛红的耳朵,落进修逸眸色浅淡的眼底,目光灼灼似有阴郁的火。 昭昭抽走手,有些气,被反咬一口的那种气: “你管我和他缘分深浅作甚?我和他如何相处凭什么要听你的?难不成我做了你家的侍婢,言行都得由你摆布?” 修逸定定盯着她,没言语,意思却很明了。 昭昭心中莫名发毛,丢下一句:“我不要你管。”便匆匆离去。 春意渐浓,绿柳成荫。 谢消庆趴在窗边,望着艳阳里的雨丝看,似有所思。 同屋的人笑他:“谢兄又在想姑娘了!” 庞宣立马驳道:“胡说什么?他先前想姑娘是不假,这几日发呆却是因为吓傻了。” 他走上前,捏着手中书卷敲了敲谢消庆的头: “老谢,那夜你被甚么东西勾了出去,又为何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回来?你跟咱们说说,别憋在心里。”屋内其余学生也好奇,谢消庆始终闭口不答,一人恍然大悟道: “谢兄,我晓得怎么回事了。那天夜里,定是有狐狸幻成的漂亮姑娘来勾引你,你傻傻跟着去了,被吸干了精气” 大家纷纷笑起来,谢消庆却忽然开口:“那个………”他想了想,“我倒真有件事想问你们。”“何事?”大家顿时认真。 “有个姑娘,她嫌我蠢笨无能。” 谢消庆全然一副做学问的考究态度: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觉得我不是窝囊废?” 他这么问,大家反而愣住了:“你每天趴在窗边,原来真是在想姑……” “此想非彼想。” 谢消庆苦笑。 一进京就搅入纠纷,处处都是要命的凶险,他却对前因一无所知。 近来他往家里去过信,打听过叔伯谢成在京是否开罪了谁。 得到的结果含混不清,远在西南的族人都不清楚谢成在京所为。 谢消庆能抓住的稻草只有昭昭。 “兄弟,你说的这姑娘……”庞宣眼神有点怪,“不会是宁王府那个吧?” 谢消庆赶紧摇头:“不是,人家哪看得上我。” 庞宣松了口气,笑说:“不是就好。” 扯到情情爱爱,少年人最是活泼,大家围在一处,帮谢消庆出谋划策,说的无非是“潘驴邓小闲”那五样,没个新鲜的。 谢消庆咂摸不出有用的东西,却听庞宣悠悠开口道:“老谢,你口中这姑娘心高气傲,不是那些俗物能哄来的,依我看啊,得用熬鹰的法子来。” 熬鹰? 谢消庆怔了一瞬,回想起昭昭冷淡的脸,心说她骑在马背上的模样确如鹰一样倨傲。 “熬鹰的法子能用来熬人么?” 庞宣笑他没见识,娓娓道来:“这鹰和人一样,初时骄傲,你由着她,低三下四表忠心,她就算瞧不起你,也不会让你滚开。” 第134章 133.空花(三) 死缠烂打? 谢消庆掂量着昭昭的性子,摇头否了:“她不是吃这套的人。” 况且也不是没试过。 那夜他才躲开追杀,委屈巴巴的可怜鬼一个。 郡主让昭昭送他回去,结果却是他追着马屁股跑了一路。 人家不关心他的生死,甚至不肯停一停等他,骑在马背居高临下,瞧他的眼神像瞧狗。 谢消庆放不下男人的自尊心:“我要真低三下四了,她恐怕更瞧不起我。” “你先试试再下定论。” 庞宣说:“我琢磨你口中这姑娘,多半是把男人当狗的性子。窝不窝囊不要紧,听话才是第一位。”还要再说,门忽被敲响:“老庞,有人找你!” 胖子容易人缘好,庞宣的性格和脸一样圆滑,左右逢源,无论是江宁党还是吴党的学生,他都合得来。人脉一广,麻烦事也跟着来。 庞宣皱眉问:“找我作甚?” 听出不耐烦,门外人低声道:“那个……那个!” 鬼鬼祟祟的,像见不得光,又像沾着天大干系。 “就来。” 庞宣披衣穿鞋,出门前瞟了眼谢消庆:“我先去忙,回头再教你哄姑娘。” 他前脚刚走,令史后脚就到,是来分发学生着装的,进门便嚷道: “赶紧挑,挑完我还得去下个屋。” 身后有人抬来几个木篓,里头装着乱糟糟的衣物,长衫儒冠和鞋袜混杂成团,一看就被瞎翻过。“这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同屋学生委屈道。 谢消庆望了眼令史来的方向,那边攒堆住着吴党学生。 虽然也是寒门出身,但跟着纨绔们混,早被油水喂肥了。 “你收了那群人的钱,好衣裳先拿给他们选,到咱们这儿就是双不成双、对不成对的。都是官学生,凭什么欺负人?” “小兄弟,你跟我急什么?” 令史笑:“世上都是使银子的地方,自个儿没本事打点关系,还不准别人使钱了?” 同屋几个学生还要争,令史懒得辩,示意跟班抬走木篓: “有脾气就别要。明日官学开府,你们衣冠不齐连门都进不了。” “慢着。”谢消庆上前拦住,“你就不怕我去告你?” 令史扫一眼他的着装,嗤笑道:“你但凡和哪个人物沾亲带故,还会是这副寒酸样?” “我……”谢消庆绷着冷脸,仿佛要吐出个惊天动地的名字。 同屋学生以为他会搬出江尚书,没想到他说的是: “我和郡主身边的袁三姑娘是生死之交。你再这么糊弄下去,我就去告她!” 这话倒也不假。昭昭救过他命,怎么不算生死之交呢。 令史暗骂晦气,变脸似地笑起来: “失敬,失敬……小哥儿,明日就开府了,袁三姑娘正陪着郡主忙呢,不如您饶我一回,别去给她老人家添麻烦?” 谢消庆:….” 老人家? 令史被昭昭折腾过,一听谢消庆和昭昭有关系,对瘟神似的对他。 吩咐手下扯出布尺,去量谢消庆等人的身高围度,赶工急做几身新衣,把这事糊弄过去。 “谢兄,看不出来啊。” 屋内几个人跟着沾光,小声揶揄道:“早知你傍上了那姑娘,咱这些日子就不忍气吞声了,出门都得横着走。” “对对对,那姑娘虽不是官儿,却是郡主贴身人,学府里的管事都怕她三分……” 怎么听都像是狗仗人势,谢消庆红着脸打断。 忽然想起庞宣不在,他对令史道:“可否等等再走?屋里还有个学生,方才出去了,我叫他回来做衣裳。” 令史只能说好,让快去快回。 谢消庆匆匆出门,打听庞宣去向。 由于庞宣长得胖,问起来倒也不费劲,很快便知他去了慎思堂。 这是供学生悔过的地方,因还没开府,自然无人需要悔过。 谢消庆走进深林密草,细蚊在耳边嗡嗡绕,他搞不明白庞宣来这作甚,正要敞声唤人,却听前头似有低语 一人急道:“庞老弟,你怎还不懂?这不是让你杀人放火,只是想让你帮忙打探!” 庞宣有些怯:“可人家毕竟是郡主身边人,我冒犯人家,能兜着走吗?” ……这说的难道是昭昭? 谢消庆太阳穴一跳,忙在树后躲好。 “甚么身边人?一个婊子罢了!” 来派差事那人语气不屑,拉起袖子露出胳膊,指着肩头说: “婊子这里都有烙印。我把银子给你,你交广友多,找几个靠得住的穷学生,寻机会扯开她衣袖,瞧瞧有无烙印。” 庞宣捧着沉甸甸的银袋:“敢问是哪家少爷派的差事?若是曾与她有过节,用其他法子教训不可么?”顿了顿,费解道:“再说了,袁三姑娘是忠烈之后,身上岂会有妓籍烙印?真要有,郡主怎还把她留在身边?” 那人摆了摆手:“庞老弟,你是个聪明的,不该问的你别问,拿钱办事就行。” “这毕竞是打了郡主的脸。” 庞宣还是怕:“寻几个穷学生干活并不难,可万一追究下来,开除学籍都是轻的……我岂不害了他们吗?” 那人哈哈一笑,拍着庞宣肩膀说:“这就是你想不开了。怎么着,真把他们当成同窗了?你们是一根杆上较量的蚂蚱啊!” “一年官学结束,朝廷按学考成绩分配官位吏职,人挤人,人踩人……我若是你,就拿银子哄那些有才的穷学生干脏事,一石二鸟,他们滚得早,你的路不是更平么?” 见庞宣最终点了头,谢消庆颤着步子离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心中思绪翻涌,只觉自己陷进了一滩淤泥中。 叔伯为何而死?费心杀他的人是谁?谁想算计昭昭?将来如何面对心志不纯的朋友? 谢消庆闷头走路,忽见身前一道阴影,他茫然抬眼,入目的是是李清文淡笑的脸。 “谢公子,怎这般魂不守舍?” 他一身绿袍,手里抱着典册,似为公务而来。 谢消庆拱手作揖,唤了句李大人,缓声道:……学生想家了。” 李清文望了眼他来的方向,和衣衫上的草屑,莞尔道: “听你口音,也是雍州人。吃不惯京里的饭菜吧?” 两人是同乡,谢消庆卸下几分心防,坦言道:“饭菜硬咽下去就罢了,学生不习惯京里的人。”“正常。” 李清文笑,示意边走边说:“我初来京时,也不习惯京里的蝇营狗苟。咱们雍州人憨得很,脑子一根筋,到了鱼龙混杂的地方,总要被骗一骗,受斜委屈的。” 谢消庆想起他连考十年不中的事迹,有些冒昧地问:“李大人没发迹前,一直住在京里吗?”“对啊。” 斜阳晚照,廊道半明半暗。 李清文走在光影交界处,儒雅的脸被切成两面,笑着说: “我给一个官儿做了八年幕僚。” 第135章 134.空花(四) 幕僚? 许多举子落榜后都会投靠官贵,混个吃住,顺便备考。 官贵也乐意养士,平时能用来处理公文事务,宴客时还能带在身旁充作门面。 听着不太光鲜,但其中全是机遇。 有些士子得了主家或宾客的点化,保举入仕,不需科考也能混到一官半职,正所谓异路功名。谢消庆心有疑惑:“李大人中榜那篇策论我读过,针砭时弊,献策有方,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如此才华傍身,为何……” “为何熬了十年才出头?” “对。” “因为跟错了人。” “我初次进京赶考时,突发恶疾,差点丧了命。有位大人救下我,从那以后我一直跟着他。”“恩人成伯乐,这有甚么跟错了的?” “他是个小官,没权势,给我铺不了路。也不通文墨,看不出我的斤两,全把我当师爷使唤。平日处理文书、建言献策,出门时充作长随,忙前忙后。” 想起有些事,李清文笑了一声: “你说我文章写得好,我也觉得好。可他不喜欢,他只喜欢逛楼子。我跟着他,在席上写些俗透了的艳词。他一高兴,就赏些银子。” 谢消庆叹气:“这确实是跟错了人。你有大志向,他却把你当成冶游助兴的玩意儿。” “古有唐皇杨妃与李白,后人只知李白醉见君王的轻狂、力士脱靴的风光,却不知李白压抑在心中的苦闷。” “他想做官为天下人争一争,唐皇杨妃却把他当做会写诗的鹦鹉八哥,实在辱没人了。” “李大人,你后来还跟着他么?” 谢消庆没问他是否中榜,一跃成为贡士一一天下读书人都清楚,本朝科举早已烂得彻底,从乡试起就要托情行贿,会试更得有财且有才,无权无势的寒门士子想中榜难如登天。 李清文点头,淡淡道:“有次他被同僚点拨,发现我非池中物,语重心长地说:“你且跟着我,我在礼部有旧识,只需银子便可打通关系。且等我攒一攒,下回春闱就捧你上榜。将来你入了官场,千万别忘记报答我这个旧主啊。’” 本朝糟朽,托情行贿是寻常。 李清文说得不尴不尬,谢消庆也听得面不改色:“后来又如何了?” “我死心塌地跟着他,等了他三年又三年。头三年,他沉迷取乐,贪来的银钱全撒给婊子,没剩几个,自然也没钱行贿。” “中三年,他攒足了钱,可那年科考的高门士子太多,价格水涨船高,他那点银钱连门槛都不够。”“后三年,他年老人疲,想有个后生养老送终,铆足了劲想抬我。临门一脚时,却说” 李清文侧目,幽黑的眸子盯着谢消庆:“老家有个幼子,就要科考了,想把钱留着给他幼子用。”谢消庆愤愤道:“这货当真该死。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全因他几句话蹉跎了。” 他心思粗大,万万想不到李清文说的是自家叔伯。 李清文笑:“是啊,该死。” 言语间已至学生斋舍,李清文送他到门前,屋内同侪纷纷起身行礼。 李清文随和应对,目光穿过众人的头顶,扫了眼窗边的空床,没多言语,辞别离去。 “谢兄!” 同侪们围着谢消庆,打趣道:“你平时不声不响,结果交的全是近富显贵。” 又有人帮腔道:“就是就是,我瞟了眼李大人怀里的公文,他办事得去明经堂,来这边一点不顺路。专门绕过来送你,岂不是有意给你撑场?” 谢消庆喝茶的手顿住,方才聊得起兴,他根本没意识到不顺路。 眼下被人一说,才发觉古怪。 他去慎思堂是为了找庞宣,李清文在那边作甚?两人不过一面之缘,他自揭伤疤,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一个模糊的念头浮出脑海,谢消庆嗖地腾起身,吓了同侪们一跳:“谢兄,你怎么了?” 谢消庆晃晃脑袋,把荒唐的念头甩开,遮掩道: “没什么……待会庞宣回来,你们别提我先前拿那姑娘狐假虎威的事,免得他拿我开涮。”同侪们点头说好,生怕得罪了这尊大佛。 天黑透时,庞宣跨进门槛。 谢消庆见他满脸忧虑,估摸着是没找到肯干脏事的穷学生,递上一杯茶,明知故问道:“老庞,遇上事了?” 屋内其他人都已睡下,庞宣抿着茶,压弱桌上烛光,闷闷说:“有个烫手山芋落到我手里了。”“丢不开?” “哪敢丢开?我一穷二白,没家世没门路,往后想在京里站住脚,必须得左右逢源。” 庞宣苦笑:“我好不容易混到官贵面前,人家把麻烦事托给我,我办好了,就往上爬一层,我不办,人家觉得我不听话,就一脚瑞开……” 见谢消庆神情郁郁,岔话问:“你又在愁什么?” 谢消庆扯出包袱,翻开空荡荡银袋:“进京盘缠花光了,没钱了。” “这有啥愁的,吱个声的事儿。” 庞宣摸出几块碎银,笑说: “你憨头憨脑不善交际,运气倒好,我唯一的真心朋友就是你。拿去花,不够再找兄弟要。”烛光下的银块像是镀了一层金,谢消庆没直接收: “总靠你接济也不成,有没有赚钱的路子?” 庞宣沉吟片刻:“……你是不是喜欢宁王府那姑娘?” 谢消庆摇头:“一面之缘,说过几句话而已。” “那就好。有件事,你若做成了,赚的银钱够你在京里买宅子。” 谢消庆装作眼睛一亮:“何事?” 庞宣剪灭烛芯,屋内陷入黑暗,幽幽月光落在窗前。 他低语道:“宁王府那姑娘救过你。开府后你寻个契机,以道谢的名义请她去酒楼吃饭。等人半醉了…他扯开谢消庆的衣袖,手指划了划肩头:“看看这儿有没有妓籍烙印。” 谢消庆眼皮一跳,想往深了问,庞宣截住话: “你啥都别问,我也懵着呢。这事你若不肯做……” “我做。”谢消庆反握住他手,“有钱不赚,王八蛋。” 庞宣松了口气,正要叹句好兄弟,耳边嘶嘶声响起。 他悚然侧目,只见谢消庆床边的窗没合紧,一条蛇森森探进来,烙铁头,是毒得不能再毒的五步蛇!“小心!” 那蛇头已经伸到谢消庆近处,他还浑然不觉,庞宣猛地拽开他,两人滚到地上,躲开要命的一咬。“都醒醒!屋里有蛇!” 同侪们惶然惊醒,点火照明,只见窗边又探进两条花纹怪异的烙铁头,吐着信子在屋里游来游去。众人想逃,可斋舍有规矩,夜里闭户不出,外头早已上了锁。 “开门啊!救命啊!” 门被踹得砰砰响,却纹丝不动。 那几条蛇注意到动静,好奇地游过来,众人尖叫逃窜,有用被子捂严全身的,有跳上桌的,有手脚并用攀上房梁的·…… 谢消庆贴在墙边,浑身颤抖,脸上浮着豆大的冷汗,惊恐地望着缠在腿上的蛇。 蛇似乎清楚他走投无路,不急着下嘴,慢悠悠往上绕。 小腿,大腿,钻进衣衫,绕上腰间。 谢消庆一动不敢动,任由那股冷腻的触感漫遍全身,恐惧感愈来愈盛,他仿佛被一根琴弦吊在半空,直到 那条蛇从他衣领探出来,蛇头贴紧他的脖子,森森吐着信子。 谢消庆浑身僵冷,灭顶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脑海一片惨白,只盼着快些死了。 砰一声! 门从外面被踹开,巡夜侍卫被尖叫声引来,几道寒光出鞘,首尾分家的两条蛇在地上扭动。同侪们如蒙大赦,谢消庆却面如死灰,绕在他脖上的蛇受了惊,缠得越发紧,瞳孔森然竖窄,血口大张欲咬! 谢消庆猛闭上眼,生死一线之际,耳边忽有嗖声,一股凉风拂开鼻间腥气,颈上蛇身骤松,软绵绵塌了下来。 温热的蛇血滴在手背,谢消庆一点点睁开眼,只见绕在颈间的蛇身已没了头,不远处的梁柱上有一根箭矢,死死定住蛇头。 “谢兄!”庞宣跑上来,一把扯开蛇身,急切地扒着谢消庆看:“你被咬了没有?!” 谢消庆惨白着脸,摇了摇头。 他惊魂未定,背贴着墙一点点滑下去,心中思绪翻涌,耳边所有声音都听不进去。 直到头顶响起讥怜的语调:“怕成这样?” 她又救了他。 谢消庆抬起头,迎上昭昭居高临下的眼,他眼眶莫名红了,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我差点死了。” 昭昭漠不关心,踢开脚边的蛇身,对夜巡的侍卫们说: “天渐渐热起来了,斋舍附近全是深林密草,有蛇也正常。明日弄些雄黄粉来,把这圈好好撒一撒。”话落,冷冷眺一眼谢消庆:“免得把有些人骨头都吓软了。” 一行人离开后,同侪们依旧心有余悸,清理干净地上的蛇血,又拿钉锤把窗封死。 吹灯就寝时,才发现屋里少了个人,疑惑道:“诶,谢兄去哪了?” 庞宣背对着众人,掏出怀里沉甸甸的银袋,塞进谢消庆的包袱里: “去找那姑娘了吧。” 他猜得不错。 谢消庆远远跟着昭昭一行人,在她和侍卫们分开后,跳出来拦在道中:“………我有话对你说。”昭昭毫不意外,连眼皮子都没抬:“又是道谢?” 谢消庆欲言又止,昭昭懒得等,绕过他往前走,身后响起一句: “有人说你从前是妓女。” 昭昭停步,孤身亭立于夜风中,漂亮凌厉得像一把刀。 她冷冷回眸,没言语。 “不知是哪家少爷存心刁难你,花了大价钱,只为雇人查你肩上有无贱籍烙字。” 谢消庆老实道:“派差事的人找到我,我一人把这事领了,回头我会告诉他,你肩上没有一”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月光下,昭昭拉起衣袖,露出细痕遍布的手臂,一点点露出肩头。 没有烙字。 只有一片狰狞可怖的疤。 谢消庆看得出来,这是用刀硬生生刮去了表层皮肉,又胡乱包扎止血的后果。 他呆在原地,眼前昏昏不明:“你……” 所有问题在他脑中扭动,绕成一团麻绳。 先前雇凶杀他的人是谁? 叔伯死于毒蛇,他今夜也险些命丧于此,是凶手故技重施,还是凑巧如此? 谁又要查昭昭?好端端的,她肩上为何会有刮去烙字的疤痕? 四周都是迷雾,谢消庆甚么都看不清,稍有差错就会丢命,被蛇缠绕的冷腻感漫开,灭顶恐惧如山压来咚。 他跪下了。 一点点膝行到昭昭面前,抬起清俊的脸,望着她冷诮的眉眼,祈求一丝垂怜。 “你三番五次救我,说明我对你有用……可能有用。” 谢消庆垂下头,目光从昭昭的脸移到她腰间的刀,鸦青流银的曳撒,沾了灰尘的靴面。 “你知道所有内情,却不告诉我,是因为信任不够。我可以等,等你情愿告诉我,我到底搅入了甚么纷争中。” 他抬袖,轻轻擦去靴面灰尘:“在此之前,我唯你是从,一切都听你的。只求……” 谢消庆额头触地,一字一字说:“只求你保我一条命。” 头顶久久没有回应,耳边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谢消庆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正要再求一求,下巴却被昭昭的脚尖挑起。 她居高临下,眉眼隐在阴影里,淡淡道: “好啊,我让你活。” 第136章 135.空花(五) 汪汪 脚边响起几声狗叫,昭昭停住喝粥的手,掰了饼丢下去。 小狗吃得摇头晃脑,她看得开心,旁边有人道:“你昨晚又去英雄救美了?” “我是英雄不假,但他算什么美。” 昭昭揩了手,看向桌对面的修逸:“夸我就夸我,没必要捎上别人。” “他一遇险你出现,你俩比我想的还有缘。” 用完早膳,修逸抿了口茶,讥诮道: “挡刀,拦匪,斩蛇,下回唱哪出?” “谁知道呢。”昭昭懒得看他,蹲下身和小狗玩:“但连世子爷你都说我俩有缘,后面说不定真会像话本那样演,甚么以身相许,甚么誓死追随,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真要成了,说一声。”修逸搁了杯,“府里在戏楼有股,台子不白搭,用来唱你俩的郎情妾意正好。话锋一转,状若无意道:“你近来总往城东跑?” 李清文住在城东杨花巷,附近有家金丝行。 昭昭常去照顾生意,倒不是图这家烟叶便宜,而是喜欢那掌柜年轻机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该说的话,不问不该问的事。 每次昭昭一去,掌柜便压低声音:李老爷昨儿早上雇了轿,往江府方向去了,一身私服,多半不是忙公务的;今个中午穿了一身青绿官服,往府学那边走了…… “世子爷。”昭昭瞧着他,笑眼戏谑:“你就这么关心我?我去了哪见了谁,你都清楚得很。”“你拿着王府牌子在外面威风,我想不清楚都难。” 修逸微俯下身,揉了揉昭昭怀里的狗,狗喜欢闻他身上那股冷淡的香,用毛绒绒的头蹭他的掌心。昭昭盯着他长睫下的阴影出神,他却抬眸说:“下次买好点的烟叶。” “啊?” “便宜货太臭了。” 金丝行里有贵价货,瑞金烟郴州烟蒙自烟,昭昭都试过,嫌味道太清淡,还是喜欢浓烈辛辣的旱烟叶。便宜货不好闻,但是好用。她夜里总做噩梦,睡不着,需要一杆呛鼻的烟麻痹心绪,把许多呼之欲出的念头压下去。 “很臭吗?”昭昭闻着衣袖,其实没甚么烟味。 她笑了笑:“你闻到的不是烟味。昨夜那官学生离我很近,可能是” 话音未落,厅西侧的隔帘被小婢子挑起,修宁缓缓步出,一身月白衣衫映着朝阳,像笼了层金雾,如霜如玉的面容难得有了血色,神情恬静淡和。 “郡主!” 昭昭迎上去,扶着修宁坐下,舀了碗粥,捧到她手边: “昨儿你说不想喝腻的,我便叫厨房弄清淡些,这粥里就加了百合莲子,没放燕窝鸡茸那些劳什子。”咚咚,楠木垂花门被敲了敲,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老奴冒犯,敢问可是郡主到了?” 昭昭敛了笑,修逸也冷了神色,厅内婢子俱是一脸厌烦,有人嘀咕道:“又来了。” 门外那太监不是旁人,正是几月前差点被昭昭射穿脑袋的大太监李福。 自从兄妹俩进京,他便隔三差五地来,说是皇帝记挂修宁病体,特意赐药。 皇恩不可拒,修宁只得认了。 头几回送来的药,每碗都被昭昭用银针验过,试喝无事后再捧给修宁。 她生怕修宁遭算计,谁料那药不仅不苦,于修宁病体还有大益,连喝几碗,苍白的脸渐有血色。府内上下欣喜,来送药的李福也喜,这一喜,来得更勤快了,每日天还没亮,他就领人守在膳厅。厅门隙开一扇,李福怯怯挤进来。 他穿着狮子通背大褂,蛮煊赫,脚步却轻得没气势,蹑步凑到檀桌前,放下食盒,稳手取出一碗药,躬身道:“郡主请用。” 昭昭起身,作势要施药,手还没碰上碗沿,就被李福攥住:“姑娘,今日的药你试不得。”“为何?” “这药是陛下亲赐,”李福看向修宁,细细留意她的神情:“再由太子殿下亲手熬成。” 昭昭对这两人皆无好感,微蹙了眉。 修逸亦是,正要让李福撤东西走,修宁捧起药碗,一饮而尽,神色淡淡,目光泠泠。 李福利落收好食盒,走前颔首道:“殿下托老奴传话:官学开设仓促,不足之处甚多,郡主若有见解,可派人往宫里传信。” 说罢行礼告辞,厅内黯下来。 三人静坐不语,旁侧婢子们也默不出声,檀桌上有一团光在跳。 昭昭侧目,只见窗边案几上摆着琉璃缸,澄澈清亮,缸内有几尾彩鲤,在熠辉朝阳下绽出绚烂的光。修宁也在看,明眸淡如琉璃,静静倒映着一方天地,修逸挡住她的视线,轻声说:“是哥不好。”修宁点点头,比划说:哥确实不好,总看不起我,以为我甚么都受不得。有点小事就道歉。他俩对视时,昭昭偷摸把琉璃缸抱了出去,交给厅外的人:“以后府里别摆这些东西。” 接缸的人有点懵:“……这些东西?” 昭昭沉吟片刻:“池鱼笼鸟。” 斋舍后,一处静谧墙角。 庞宣杵在阴影中,汗涔涔地埋着脸,头顶响起一道狐疑的声音: “你是说,那丫头肩上没烙字?” “没有……我兄弟和她走得近,设法瞧了她肩膀,白净净的,甚么也没有。” 派差那人背着手,连说几声奇怪,眉头皱得老深。嘀咕半天后问:“你兄弟可靠吗?” “可靠,可靠。” 庞宣讪笑着说:“我兄弟穷得发昏,想赚钱想得发疯,自然是诚心办事,不敢有丝毫糊弄。”派差那人仍有疑虑,一只手插在兜里,要掏不掏的。 庞宣额上汗珠密密,半响后谤的一声,拳头大的银袋被丢在脚边。 他惶然道谢,蹲身捡起。 还没直起腰,一只手按在肩上,森森语调在耳边响起:“庞老弟,还有件差事要你去做,亲自做。”“……好。” 谢消庆靠在墙边,惴惴地望着拐角那头。他怕糊弄不过,又怕害了庞宣,更怕在暗的人换手段算计昭昭。 他心忧得像在烧,半晌后,庞宣从拐角走出来了,颤手擦着额汗,勉强笑道: “走吧,今个儿头回上课,咱俩别迟了。” 第137章 136.空花(六) 车轮转动,马铃叮叮响,吵得昭昭心烦。 她抽出叼在嘴里的细柳条,仰头把马铃捆紧。 耳边静下来,昭昭斜坐着双手举书,纸面每个字她都认识,却没法揉成句子塞进脑里。 她不爱看书,但这本册子不得不看,上面写的是修宁今日初谕要讲的话,需牢牢记住,免得在翻译手语时闹了笑话。 昭昭目光扫过一行行字,翻到尾页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眉毛猛跳了一下。 正转身要问修宁是否改改,马蹄停了。 “恭迎郡主一” 官学正门前跪了一排官儿,齐齐拜向马车,蓝蓝绿绿的官服在阳光下颇晃眼。 为首那人特殊些,穿着绯红官袍,昭昭记得这人姓陈,原是礼部侍郎,被江尚书拔擢到官学任祭酒。他踱上前,躬身对修宁道:“您来得正好。学子们已经祭过孔,在明经堂等着听您初谕呢。”说这话时,原本跪地不语的司业都偷偷对了眼色,昭昭晓得这些人在想甚么。 他们觉得不公平,按理说初谕该由江尚书这样的文人领袖主持,再不济也该是德高望重的老翰林,万万轮不到一个空有显贵家世的姑娘家。 陈祭酒也清楚同僚想法,笑着说:“这是太子殿下和江尚书共商的事,还望郡主莫要推脱。”修宁微微颔首,在陈祭酒和一众学官儿的簇拥下往里走。昭昭没急着跟上去,冲随行马车的侍卫们道:“拿出来吧。” 一方金丝楠木匣子奉到面前,昭昭启开些许,灼灼光华自缝隙处溢出,她微眯了眼,彻底启开。一瞬间,几个捧匣子的侍卫都不禁闭眼,足以照夜的夜明珠在朝阳下闪耀夺目,亮得像是不真切的光点昭昭揉了揉这团光,有些舍不得:“另一盒彩头呢?” 另有一方匣子奉上来,里头装着十几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流光溢彩,随便一颗转手卖了都足以买李清文狗命。 昭昭看得手痒,真想顺一颗走,半晌后叹了口气:“送进去吧。” 明经堂内。 耳边嘈杂,谢消庆扫一眼座中同侪,说笑的说笑,吵嚷的吵嚷,有些放肆的嫌天热,宽衫解巾歪坐着,拿了本书呼呼扇风,没半点礼敬的意思。 谢消庆微皱了眉,看向一旁神情郁郁的庞宣:“你又被派难办差事了?” 庞宣垂着头,嗯了一声,掏出兜里的钱袋,抓一把碎银塞进谢消庆袖里:“是兄弟就别多问。”身后响起几道掌声,有人笑着说:“既然是兄弟,你直言让他闭嘴就行,何苦还要塞把银子,哄媳妇儿似的哄他?” 两人回过头,原本空荡的后座不知何时坐了人,斓衫儒巾都压不住他身上的纨绔气,笑得轻佻散漫,却不讨厌。 谢消庆正觉这人眼熟,庞宣就拱手道:“吴二少,您怎坐后头来了?” 他坐后头不奇怪,奇怪的是孤零零的,没几个狗腿跟班,浑得倒不像样。 吴究笑笑,似乎也这么想,瞥一眼身旁扮作学子的长随:“把那几个混账给我叫过来。” 长随喏一声,没一会就带回几个宽衫解巾的学子。 几人见了吴究,俱是一脸茫然:“吴兄,怎坐后头来了?咱不说好了,要……” 吴究一眼杀过去,几人立马闭嘴,鹌鹑似地老实坐下。 纨绔都带了长随,长随们又带了瓜子花生干果,混着摆了满桌,供纨绔们吃着玩。 另外,长随们还备了扇子,一扇,桌上散落的瓜子花生壳就往谢消庆后领钻。 他回过头,气恼地盯着一帮纨绔:“这是明经堂,正儿八经读书的地方!” 纨绔们眼皮子也没抬,不把他个憨货当回事。 谢消庆又说:“待会郡主初谕,你们也这样听么?” 吴究嗑瓜子的动作顿住,笑了一声:“谢兄,你来京也有一月了,没去河边戏楼逛逛么?”见谢消庆愣住,旁边人戏谑道:“那甚么东海黄公和兰陵王破阵,都是台上戏子一声不吭的哑剧。凡这种场,最适合带些吃食去看乐子,吃着吃着就睡着啦!” 这是在讥讽修宁是哑巴。 “你们!” 谢消庆正要辩两句,眼前渐渐昏黑,伸手不见五指。 若非耳边哗然,他定要怀疑是自己忽然瞎了眼,或是天上太阳落下来了。仔细一瞧窗边,原来是外面人用木板遮住了光。 这是做甚? 堂内像个密不透风的大盒子,学子们先是沸了一阵,而后静下来,待人语声平息后,一缕光缓缓浮出,如同明月从海面升起,绽放着冷清的光华。 “夜明珠!”堂内有人惊呼道。 谢消庆听过此物,从未见过,原以为这是子虚乌有的物什,却没想到世上真有足以照亮满堂的明珠。这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宝贝,就连吴究身边富贵惯了的纨绔,也忍不住嘀咕道:……奶奶的,这么大的夜明珠。” 吴究冷笑一声:“咱们太子殿下送的,能不大吗?也不晓得他看上那哑巴哪里,死乞白赖地凑上去。”“吴兄,此话慎言……” 夜明珠笼着光,无所依凭般缓缓飘动,最终停在玉阶屏风后。所有人的注视都凝在那一处,只等传闻中的修宁郡主现身。 谢消庆也望向屏风后,忍不住有些担心,郡主没法说话,这可怎么讲学呢?即便有人能翻译她的手语,又如何保证言能达意呢? 屏风后浮出两道身影,一道恬静,一道凌厉。 凌厉那道身影戴了玉扳指,叩了叩佩刀刀柄,噔噔响,声音不大,却镇得堂中连窃窃低语声都寂了。“今日初谕,我家郡主不想说些仁义礼智信的虚话,也不想像个老头子似的明伦、劝学、肃纪,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做派。” “我家郡主出一道题,堂中人人皆可竞论,答对有赏。” 侍卫们摆出两张高木几,一面放了夜明珠,一面放了整斛东珠。 学子们都看花了眼,齐声忙问:“是何题目?答案唯一否?” 昭昭迈出屏风,笑着说:“小对小赏,大对大赏。” 顿了顿,正声道:“题目是一我朝为何危矣。” 第138章 137.空花(七) 此话一出,跃跃欲试的学子们瞬间僵住。 这实在不是个好问题,如同问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为何死到临头。 堂中黯然无声。 许久后,才有人起身回答:“还能是为什么?边将作战不利呗。” “每有战事,朝廷就挨家挨户收重税、纳新兵,大把青壮往前线送,十换一也该把蛮子屠平了!”“可整整二十年过去,我朝不仅没能收复失地,防线还往南回缩几百里。如此窝囊,皆因将领无能!”他把罪责全推给边将,既不考虑边将被多方掣肘,也不追究京师胡乱催战。 这本是说不通的理,但边将以宁王爷与吴尚书为首,此人敢在修宁与吴究面前骂他俩的爹娘老子,着实有几分胆量。 堂中响起几道佩服的掌声,渐渐泛开,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昭昭回望修宁,见她神色如常,微微颔首,便取出一颗东珠,亲自送过去。 说话那人是个贫家子,懵懵接过,习惯性的,他像验银子一样验东珠,正要放进嘴里咬,昭昭笑着拦住:“别,咬坏可就不值钱了。” 众人哗然,仿佛震惊,又仿佛受了激励,一道高声抢着响起: “你说边将作战不利,实为大谬!” 后几排站起一人,圆乎乎的个子,正是庞宣。 他平日圆滑,正经起来却是满脸铮然:“我朝以儒法治国,实为上邦,人人品行端正,国体也光明磊落。” 说完这顿漂亮话,又叹道:“可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啦……我朝用兵太过明正,从来不屑蛮子那些鬼域伎俩。蛮子会派间谍,会策反将领,还会派士兵扮作商人、进城后里应外合,这些下作手段,哪是咱们能学得来的?” 堂中应声不断,庞宣见气氛沸起来,又补了个不知从哪听来的荒唐故事: “若只是下作便也罢了,可蛮子毫无人性一一某年夏,我军将士被围困于孤城,城中粮草丰沛,可供固守半年。你们猜蛮子为了攻城,做了甚么丧尽天良的事?” “什么事?” “他们收拢战场上的残尸,把一捆一捆的死人装上投石器,统统投进孤城,多得城内将士烧不完也埋不完。当时盛夏,尸体烂得快,城中迅速闹起瘟疫,我军不战而败!” 众人悚然,沉默半晌后道:“两方交战皆有死伤,那些尸体除了我军战死将士,定然也有……”庞宣语调昂扬:“没错,蛮子为了打胜仗,连自己人也不吝惜!我朝将官如何能做出这等事?若是诸位父兄战死沙场,你们情愿他们的尸首被糟践么?” 众人皆以为是,郁郁气氛一扫而空,磊落输给奸险,有甚么丢人的呢? 昭昭心说这人真是煽动情绪的好手,适合放到与百姓打交道的职位,定有大用处。 修宁点头,也有此意。昭昭拾起一颗东珠,迈步上前,丢进庞宣手里,笑问:“好口才!你叫甚么名字?” 庞宣捧着珠子,喜不自胜,只恨身后没长条会摇的尾巴,大声报出名讳。 昭昭记下,眺了谢消庆一眼,朗声问众人:“还有没有!”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学生起来答,说的无非是奸臣乱政和决策失误,没新意。偶有荒唐的,扯出了五行阴阳之说,说蛮子与我朝相克。 越说越不着调,东珠再也送不出去。 昭昭连给谢消庆使眼色,示意他起来发财,谁料他闷葫芦似地憋着,胸有块垒而不敢言。 就在水沸将息时,轻飘飘响起一句:“要我说,这从一开始就是道错题。” 众人循声回望,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吴究。 他懒懒支着头,一副悠闲样:“前线捷报连连,郡主却说我朝危矣,如此相悖,哪有甚么答案呢?”经这话提醒,众人恍然大悟,是啊,城头红榜贴的可都是大小捷报,在家编了半天伞,出门才晓得根本没下雨。 有人挑事道:“我原想郡主能当上司业,定有几分学识,没承想连红榜上的大字都不识,出了个糊涂题来考咱们!” 又有人假装劝道:“你可小声些吧!人家出身高贵,闹笑话了又如何,看在她父兄面子上忍着吧!”嘲讽声接连响起,人堆密密,昭昭瞧不清是谁在开口。 正要发作,吴究散漫道:“咱们入官学是为了报国,可捷报连连,越冬前王师便可凯旋,如此一来,诸位还在这空耗着作甚?趁早散了吧,别陪闺阁大小姐说梦话了。” 他起身要走,纨绔们自然跟上,剩下的人也有些动摇。昭昭扶刀守在槛前,冷脸发问:“吴公子,你当真认定越冬前就能停战?” “当然。”吴究讥诮道,“你家郡主若是看不懂战报,就让世子爷逐字逐句解释给她听,我军目前一片形势大好,不日便可取胜。” “既如此。”昭昭抬手做请,“我家郡主请你下一局棋。” 吴究眼皮一跳,他看不起修宁,但听自家妹妹吴文柔夸过修宁是棋道圣手,凡人莫能及也。正想如何回绝,却见四个侍卫抬着一方沙盘进来。 沙盘地势起伏,有山泽林涧,如实还原了北境。又有车骑步弩炮,复刻了我朝与敌军的兵种。“吴公子出身将门,又自诩知兵,可否指教一二?”昭昭道。 吴究不懂围棋,沙盘兵推却是从小玩到大的,与人较量百场无输,岂会把修宁放在眼里?遂爽快应下。昭昭让人撤了屏风,将沙盘置于堂中,吴究修宁各坐一侧。 学子们好奇围观,皆不看好连战报都不懂的修宁,低笑的低笑,唱衰的唱衰。 在无数冷眼下,修宁挑了敌国的棋,也就是吴究口中即将溃败的蛮子。 她淡淡比了个手语,昭昭如实译道:“方才你嘲讽得蛮动听,希望你输得一败涂地时,也别丢了硬气。” 四周骤静,吴究扯出一个笑:“狂妄!” 两方开始布棋,依据现有战报,将各路大军放于所守城池。 昭昭盯着修宁的头顶,太阳穴突突跳,完了,沙盘兵推每一步都需出棋者讲解,而她根本不懂兵事。她怕是要给修宁丢人了。 第139章 138.空花(八) “我军如今气势如虹,向东而去,直击贼寇都城。” 吴究把手中兵棋分作三股,在沙盘上摆放妥帖: “北线是令尊宁王,帐下以骑兵为主,素有铁骑威名,三万骑兵在北游击防御。” “中线是家父,帐下以重甲步兵为主,枪刀如林,势同下山猛虎。” 他有心夸耀自家,可满座谁不知道,近来胜仗全出自宁王军下? 铁骑风雷成势,奔涌沙场如狂澜,往往吴家军还未抵达战场,前线捷报就已往京里送了。 吴究似乎也想起了这点,描补道:“但因中军还担着押送粮草、护运辎重的差事,行速缓慢,宝剑藏锋未曾试。如今攻守易形,骑兵再勇也没法破城,往后攻坚还得靠中军。” 最后,他拿起三队车弩炮兵放到南线,骄傲地笑:“我家重甲兵虽然厉害,但算不得独步天下,真要论起杀器,还得是我家的神机军。” 无需任何介绍,神机军也如雷贯耳。 就连长于僻远云州的昭昭,眼皮都跳了跳,她从前没少在小多那儿听说各军威名,宁王麾下的骑兵弓兵皆是当世一流,却有一点不如吴家,那便是神机营。 传闻中,累世公卿的吴家积攒下的财富可填平东海,而这富可填海的金银,统统用于从西洋购置火铳、火炮与弹药,又请当世名匠铸造吕公车、云梯纵与万人敌。 因造价昂贵且需重兵护卫,这支军极少动用,只在守城时小试牛刀。 此战全数出动,并非吴家不吝惜身,而是兵峰已近敌都,长达二十年的大战或可毕其功于一役一一吴家想抢头功。 修宁没法像吴究那样边摆边说,她静静垂眼,按前线斥候的探报将敌军各路摆好。 周围看戏的学子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诧异道:“蛮子何时也有火炮队了?” 其余人纷纷应声,都认定修宁不知兵,此举荒谬。 修宁抬头看向昭昭,翻动手指,昭昭正愁如何译得精准,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人家不仅有火器,还比咱们先进了不知多少。” 这话无异于踩了吴究的脸,他阴郁回头,眼神如刀般劈开人群。 大家怕他,潮水般退到一边,最后只剩顽石般的谢消庆杵在原地,铮铮然迎上吴究的目光:“八年前,东北沿海七城尽入敌手,南海倭寇水匪不断,我朝巨船早已无法出海,如何再远航西洋更新火器?” “吴公子,在下并非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神机军的火器大多为十年前的西洋造,敌寇的火器却是近些年才” “真是怪了,不过隔了十年,哪论得上什么先进落后?”吴究冷笑,“宁王爷帐下骑兵都爱用老弓,越旧越好,也没见输给蛮子骑兵。难不成十年前造火器的洋毛子是猴儿,如今却成人了,能造出碾压“老子’的“儿子’?” 堂中哄笑。谢消庆见他心存偏见,也不解释,只是向修宁拱了拱手: “郡主,在下虽非将门出身,但对兵事知晓五六,冒昧请命,代为您说棋。” 修宁点头,谢消庆挪到她身后。昭昭压低声音:“怎不早说你还有这一手?” 谢消庆有些冤,他温吞窝囊,可白面包子里头也有馅儿啊。 没等言语,吴究手举木推,演动兵棋:“如今三线并行向东,以骑兵护步兵,以步兵守神机军,三军坚如艮山,直取贼寇敌都。” 选春季进攻是有原由的。 蛮子以游牧为生,春天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育羊放牧所需劳力众多,能上战场的人随之变少。我朝大军压境,蛮子难以应付,要想转危为安,就只能兵行险招。 修宁垂眸沉思片刻,手指轻抬,将几路精锐合成一股,移于宁王东北方待命,单留了一支孤军留守敌都吴究嗤笑一声,周围也有低语声响起,这闺阁小姐当真不知兵一一如此危难关头,不聚拢全军守都就罢了,布兵外重内轻,还直面主力铁骑。 谢消庆熟读兵书,见此也愣了愣,许久后才明白修宁用意:“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敢问郡主,你莫非连自家兵马都不清楚?”吴究说,“蛮子精锐虽勇,但对上令尊所率铁骑,难分高低。反而会因滞留战场,被赶来的中军截尾。” 修宁眉眼淡淡,挪动兵棋,推翻了北军防线。 周围哈哈大笑,笑她上来就瞧不起自家亲爹的兵,却听谢消庆朗声道: “吴公子,你莫非不知北线除了宁王爷,还有藩属国李朝的援军?李朝与蛮子咫尺近邻,虽是我朝属国,但难免首鼠两端。且力量微薄,总会被蛮子找到突破口。” 修宁点头,她正是这个意思。 满堂瞬间寂静,朝中汉奸尚且不断,如何保证属国忠心呢? 世上没有越不过的防线,吴究出身将门,懂这个道理,笑望修宁:“即便蛮子骑兵绕过北军,可还有坚如磐石的中军,又能如何呢?” 按理说,中军押运粮草辎重,又兼有护卫神机军的职责,两军应该行速相当、齐头并进。 吴究在沙盘上也是这样摆的,两条笔直的兵棋线紧紧贴拢。 修宁抬手,挪的却不是己方兵棋,而是将中军与神机营分离,中军遥遥在前。 “诶!这是做甚?” “对啊,怎还动上人家的棋了?” 围观学子们连鸣不平,吴究的脸色却白了几分,惶然想起一件事一 他的父兄怕宁王独占攻破敌都之功,定会贪心冒进,不肯落于人后。 如此一来。 吴家引以为傲的神机军、决定此战胜负的大杀器,就此孤零零地坠在大军之后。 ……分兵了! 围观学子们不懂其中深意,修宁也懒得理会,抬手挪动精锐蛮骑,轻而易举的,绕过全速前进但仍慢吞吞的重甲步兵,直扑神机军! 约莫在五十年前,以游牧为生的蛮骑未通外化,不知如何应对火枪火炮,每有枪炮声响起,蛮骑便逃窜如鼠,慌忙钻地。 如今五十年已过,蛮子学会制作牛皮楯车抵挡炮火,减少死伤的同时快速冲击。 而神机军难以抵挡骑兵的冲击,既无法反攻,也没法防守,往往枪炮刚放一两轮,敌军刀刃就已架在颈侧。 吴究脑中浮出一败涂地的场面,笑了笑,没笑出声,问修宁:“即便神机军被屠个干净,蛮子骑兵又该如何回援呢?按行速来算,我军已近敌都。” 修宁神情依旧淡淡,幼时听父母传授用兵之道,归结起来不过四字,以攻为守。 她从不回避任何艰难,同样,她手下的兵也绝不逃窜。 手指轻抬,她让大队蛮骑直扑中军,同时比划手语,昭昭译道: “不回援。我会派出一队降兵,前去中军告诉你父兄,神机军与宁王骑兵都已全军覆没,再倾兵从南突袭。” 一股冷腻凉意顺着背脊漫到后颈,吴究清楚自家父兄是个什么德行。 若有降兵来使诈,又有蛮骑从南突袭,他父兄定会信以为真,匆忙后撤,生怕落入包围。 吴究脸色惨白,他担心……下一瞬,谢消庆就说出他的担心: “中军虽多为步兵,但也有兵种之分,行速快慢不一。若是仓皇撤退,难免散阵分兵,被突袭的蛮骑杀个落花流水。” 吴究失神喃喃道:“到时我父兄……” “你父兄会安然无恙。”修宁比了个手语,昭昭译道:“骑兵胜在迅猛,与步兵缠斗无益。蛮骑会逼得你父兄仓皇而逃,随后一” 修宁移动兵棋,自南而来的大队蛮骑与固守敌都的蛮兵前后合围,夹击困杀仍在前行的宁王骑兵。周围有人不解:“荒唐!中军即便仓皇撤退,也不会忘了派出斥候通知北军,宁王爷岂会继续闷头向前?Ⅰ 疑惑声此起彼伏,学子们不解其意,吴究却是懂的一一他深知父兄的自私与胆怯,也深知父兄的狭隘与谋算。 若真有这般情形,他父兄定会不管不顾地逃窜,不会管北军死活。 反正战后也可谎称送信斥候未到。 反正宁王府与吴家积怨已深。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吴究自嘲地笑了笑,妹妹吴文柔说得不假,眼前人正是当世绝代的棋手,天地乾坤与人心都跳不出她的谋算,为病所累,实在可惜了。 他起身,向修宁拱了拱手:“郡主,先前是我无礼,我服了。” 他终究是个爱面子的纨绔,动作谦卑,认输的话音却说得轻。 围观学子们满头雾水,十分不解地瞧着吴究,只当他是懒得和闺阁小姐一般见识。 不知打哪儿飙出一句:“你个黄毛丫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哑巴,仗着有些家世,牝鸡司晨来讲学!” 人堆密密,昭昭冷眼横过去,却瞧不清是哪个不怕死的口出狂言,只听立马有人接话:“听哑巴讲学,还不如去楼里听姐儿唱曲儿呢!大爷我先走了!不嫌无聊的继续待着吧!” 吴究暗道一声糟了,他今日本想让修宁下不来台,特意安排了几个嘴臭的兄弟搅局。 如今他服了,手下兄弟却嚷起来了! 吴究正愁如何收场,就见眼前一道黑影如迅豹般窜了出去,其势汹汹,端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140章 139.空花(九) 昭昭闪身窜进人群,顺着未消的话音逮住一截衣袖,口出狂言那人见她如见阎王,趣趄着躲到几个纨绔身后,大喊救我。 挑事的都是吴究的死党,敢闹,敢出格,对修宁都没敬意,岂会把昭昭放眼里:“怕她个小婆娘作甚!” 转身,要走,昭昭拦在门口,冷冷说:“我家郡主初谕未完,回去。” 纨绔们根本不怕她,只当没听见这话,一把操开昭昭,强硬闯过去。 昭昭是想挡一挡的,修宁身边就带了她一个,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群丘八踩修宁的脸。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力气不如男人大,落叶似的被拂开。 纨绔们越过她,还笑着说:“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学男人佩刀,装腔作势,真以为自己镇得住场了!” 出明经堂不远,就是官学侧门,纨绔们商量着等下去哪儿寻欢作乐,唤长随牵马来。 跨上镗,方才被昭昭拽破衣袖那人仍心有余悸,怯怯回望,只见除他们几个再无人出来,担忧道:“吴二不是说咱们揭竿而起,他顺势煽风点火,让那哑巴郡主下不来台么?怎不见他跟来?莫非是难住了?”其他人不以为然,悠悠调转缰头:“他有个带兵的老子,还有个当宠妃的大姐,太子殿下都得叫他声国舅爷,谁能为难得了他?别管那些,我们先寻个地方乐呵,晚些他自会来!” 话音方落,道那头有哒哒马蹄声响起,众人以为是曹操到,不料来的竟是昭昭。 她一人一马横在道中,冷声开口:“回去。” 纨绔们笑她倔得可爱,却见她说:“我不放行,你们走不了。” 区区一个侍女,凭什么这样自信? 纨绔们心下不屑,扬鞭策马,十几道风般从昭昭耳边刮过,蹄声中夹杂着讥讽:“好狗不挡道!”一行人急急掠过,激起阵阵飞尘。 昭昭胯下的马儿扬了扬蹄,她抬手轻轻安抚,随后扯出裕裤中的弓,拔箭,去掉矢头,随意对准一个纨绔的背影。 箭出,马惊,马背上的人滚落到路边,唉呦直叫。他捂着屁股痛呼,眼前昏黑,听得耳边有蹄声,以为是好友来搀,抬头却对上昭昭居高临下的眼。 “去告诉你家吴公子,真认输就把手下闹腾的阿猫阿狗收拾好,少来输不起这套。” 说罢不多解释,打马去追其他纨绔。 这会正是巳时,街上车马如龙,人密如织,百姓们正在摊上挑菜捡菜,就听远处响起马蹄声与惊叫。这不奇怪,京中多的是权贵富人,纵马踏街常有的事。 百姓们退到路边看戏,骂这群球货又来祸害人了。 道中,一辆马车放缓行速,案几上的三杯茶同时晃了晃。 江尚书拂去袖口水珠,问驾车的随从:“出了何事?” 随从答:“回大人,前头有人纵马,撞翻了一路摊子,好像还踩了百姓。” 江尚书皱起眉,对座的意行却微笑道:“那巧了,恰好遇上咱们嫉恶如仇的世子爷。” 修逸没接话,目光投出车窗,只见街头浓浓尘烟中,平日威风八面的纨绔们灰溜溜地窜出来了,狼狈得像团耗子。 有几个衣裳脏得像在泥里滚了一圈,拨开头上的烂菜叶,呸了一声大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对咱们动粗!回去就差人办了她!” 另有几个还赖在马上,心有余悸地望着后头:“那货虽是下人,却不是普通家世,恐怕收拾不了。疯狗惹不得,咱们先走为妙!” 看戏的百姓们不免惊诧,这些人都是京里有名的活霸王,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惯了,敢得罪他们的该是个怎样的混世魔王? 只见还未消停的烟尘中,忽地跃出一匹黑马,骑在马背上的不是个五大三粗的猛汉,也不是个前呼后拥的天潢贵胄,而是个素净的少女。 是昭昭。 修逸阖上眼,抬手要合窗,江尚书按住他,正色道:“这是哪家的姑娘?为何追着一群官学生撵?”“我家的。”修逸淡淡道。 听语气不像在说家仆。 意行望向马背上的昭昭,这姑娘算不得漂亮,眉眼还蕴着稚气,握弓搭箭的动作却十分老练凌厉。她并搭三箭,皆是去了矢头的,直端端瞄向纨绔们的屁股,冷冷说:“回去。” 纨绔们实在怕了昭昭,急于摆脱,又不好一群男人围殴她,只得劝道:“要回你自己回!我们连自家家学的课都不上,还稀罕看你主子比手语么?” 立马有人接茬:“就是!她个哑巴,能讲出甚么花来?小爷坐一刻钟就发困了!” 噔。 意行搁下茶盏,敲了敲窗沿,立马有几个便衣打扮的东宫卫凑上来: “殿下,有何吩咐?” 意行抬指,往前一划:“逮了。” “是!” 这时,前头不知出了何事,骂声痛呼声不断,老百姓们非但不躲,反而拍手叫好。 东宫卫挤进人堆,只见小豹子似的女孩儿压在一个纨绔身上,拳头狂落:“再敢说句哑巴试试!”那纨绔鼻血糊了满脸,打不过发狠的昭昭,却还敢嘴贱:“哑巴!哑巴哑巴!我就说她是个哑巴怎么了?” 哑巴两个字比妓女还难听,昭昭下手越发狠厉。 纨绔发觉她只敢往不要紧的地方打,吐着血沫子笑道:“护主的狗哪能像你这么胆小?我爹是工部侍郎,你有种就把我往残了打,看讨不讨得着好!” 头顶落下一道阴影,昭昭挥拳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还没来得及抬眼,就见一只靴死死踩住这人的头,冷淡问:“你姓陈?” 姓陈的背脊一颤,惧不敢答。 半月前,他爹奉命去城外整修演武场,他随行同去,有幸叩见了这位世子爷与…… 太子殿下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是陈家的小子。” 他暗道一声有救了,却听意行散漫道:“我先前就不爱听他说话。来人,把他舌头撅了。” 第141章 140.空花(十) “殿下!”姓陈的狼狈不堪,额上冒出的汗珠混着泥,求饶道:“小人并无大错啊!” 意行不耐烦,示意左右快些动手。 东宫卫拔出腰间匕首,姓陈的见要当街用刑,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如烂纸。 东宫卫把人提溜起来,捏开嘴就要塞刀子。姓陈的奋力挣扎,惶恐看向旁边:“兄弟一场!救我啊!”纨绔们平日与他称兄道弟,此时只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为他出头。 姓陈的嘴唇被划破,刀锋刮得牙齿生疼,就快丢了舌头时,忽听一句:“殿下,不可。” 江尚书正色道:“事情未明,怎可冒用私法?” 意行瞥向纨绔们,他们自知理亏,不敢明言,只好由昭昭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 修逸神色渐冷,意行却笑了一声:“好啊,不敬师长,不守尊卑,冒犯修宁,还纵马踏街一”纨绔们听出他话音中的森森寒意,瞬间塌成一排,也不管四周还有看戏的百姓,夹尾巴似地磕头求饶。见意行毫不心软,修逸江尚书也不再劝,昭昭暗道不好,这厮不顾忌体面,修宁还要脸,于是站出来说:“殿下,他们虽过分,但若罚得太重,反而对郡主名声不利了。” 顿了顿,又道:“且郡主一向宽和待下,不喜酷烈刑罚。” 意行看向修逸:“依你之见,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修逸道:“官学石碑上刻有谕令,依规处置即可。” “不敬师长,按理应杖三十。”江尚书接过话。 纨绔们瞬间呆住,他们出娘胎没遭过罪,哪挨得住三十杖? 幸好江尚书又说:“但念及他们是初犯,可稍作减免。一人十杖,再去明经堂外跪五个时辰罢。”意行点头允了,事情就此了结。 昭昭躬身告辞,这就押人回去受罚,谁料却被叫住: “姑娘,你先不忙走。” 她回眸,目光与江尚书相撞:“大人何事?” 地上散着没矢头的箭支,江尚书捡起后打量一番,随后说:“他们有错,你也不无辜。” 出于李清文的缘故,昭昭对这小老头没好感,无端被冤,不服道:“为何?” 江尚书将手中箭矢递给修逸看,虽没矢头,但前端被微微削尖,不落把柄又足以让人疼痛。意行瞧出昭昭的小把戏,笑道:“好机灵的丫头。” 谕令既要求学生敬上,也要求师长怜下。纨绔们有错在先,但按职权,昭昭无权强拦他们回去,更没理由动武。 可她太睚眦必报,也太精明,总能钻开缝子,狡诈地撕下一口肉。 修逸丢开箭,冷淡道:“你也去跪。” 夕阳昏黄。 昭昭跪在明经堂前,头脑沉沉,视线模糊,身下的影子从一道变成四五道,水似地晃动着。她疑心这是风吹斜了影子,却被身后的哀号打破幻想:“……吴兄,兄弟们膝都跪软啦,能不能去跟殿下求求情,饶了咱们这遭吧……” “闭嘴。”吴究腿有旧疾,跪在石地上如同针扎。他指着前头昭昭单薄的背影,恨铁不成钢道:人家一个姑娘都比你们强!” 这话顺着风飘进昭昭耳里,她自嘲地想,这就是命贱的好处了,什么都忍得,什么都耐得。 第142章 141.阳焰(一) “就因为她咱们才跪这儿的,吴兄你倒夸上她了!”纨绔们委屈抱怨,却没好意思再嘀咕。昭昭倒盼着他们多嚷几句,吵,但提神。她不知是何时落下的毛病,折腾后若不大吃一顿,就会饿得昏沉。 渐渐的,她眼前浮动的不是影子了,而是热气腾腾的烤鸡烤鸭,就摆在她面前,还飘着孜然的香,头往下一埋就咬得到。 说不清是跪晕的,还是馋晕的,昭昭眼皮子打架,就快栽下去时,有人扶了她一把:“昭昭姐……”定晴一看,来人是修宁身边的小婢子,眼神心疼,拿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汗:“郡主跟江尚书说过了,错不在你,你快些起来吧。” 昭昭望向明经堂内,意行江尚书修宁修逸皆在,他们在上训话,学生们坐得端端地听,有这三位撑场,今后哪个不开眼的敢轻慢修宁? 昭昭看得高兴,小婢子要搀她起来,她摇头拒了:“五个时辰还没到呢,”又指着身后纨绔们说:“他们走,我再走。” 小婢子懂她意思,这是怕给修宁抹黑,跟学生动武毕竟不是光彩事,此时回护,倒像是有意纵容了。“我好饿。”昭昭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笑道:“好姐妹,带吃的没有?” 小婢子摇头:“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出官学不远就是闹市,天已擦黑,卖吃食的小贩们都出摊了,风里混着各种香。 昭昭闭眼细闻,闻出什么就报什么菜名,小婢子统统记下,没一会就买回来,肉饼汤包什么的味道一般,裹着海蛎笋丝的春卷倒鲜得很。 昭昭尝了几个,回魂般振作清醒了。 见小婢子挡在她身前,似有心遮掩,昭昭笑说:“你瘦瘦弱弱的,能挡住甚么?且先去吧,散课后陪着郡主回府,不必等我,跪完了我自己回去。” 小婢子也不多劝,折了手帕垫到昭昭膝下,让她跪得舒服些,这便去了。 人一走,身后纨绔们就嘀咕起来:“吃东西就吃东西,能不能别在上风口吃?不晓得大家都饿么?是不是故意要把人馋死?” 他们平日跋扈,但说到底都是被娇纵惯了的少年人,稍有委屈,话音就流出几分撒娇的意味。昭昭跟亲娘说话都没腻歪过,一阵恶寒,回头一望,只见一干纨绔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吴究摸了摸鼻子,讪笑说:“姑娘,反正你也吃不完,不如卖些给我们。” 为了让他们好好受罚,各家长随都被打发远了,否则他们也能让人买吃食来。 昭昭推出手边一盒汤包:“想吃?” 吴究以为她肯卖,作势就要掏银子。 谁料昭昭招来一条狗,喂狗也不给他们。 ………你!”纨绔们受辱,气得脸红耳赤,想骂吧,又不敢,毕竟她是修宁近身侍女,而修宁又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姑娘,先前是我们我们无礼。”吴究能屈能伸,“但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积怨呢。”他是人精,昭昭也不傻,顺坡就下:“好啊。你们每人都对天发誓,说“再对郡主不敬就全家死绝’,这事就算了了。” 这丫头狠起来是真狠,幼稚起来也是真幼稚,吴究笑得无奈:“这誓可发不得。” “为何?” “我们父兄大多都在沙场卖命,他们若是死了,家国还在么?”吴究见她一脸不屑,又说:“你私下再怎么维护主子脸面,她也瞧不着,说不定还会怪你多事。” 昭昭讽道:“吴公子,你几个时辰前才输棋给我家郡主一一她比你聪明百倍,你当她糊涂么?”吴究笑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一倍辱她,便是百倍辱你。”话落看向身后,让纨绔们挨个发誓。他们满脸不情愿,昭昭倒守信用,把吃不完的东西全分出去。 也是好笑,平日吃惯山珍海味的人饿起来什么也不嫌,风卷残云似地吞了昭昭的剩饭。 天彻底黑透,远方传来几声瓮瓮暮鼓,明经堂内散课,学生们归家回舍。 恰好五个时辰已到,罚跪众人可以溜了。 昭昭的腿麻得全无知觉,像是粘在了地上,如何奋力也起不来身。 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她想也不想扶上去,起身后见搭手的人是吴究,没忍住擦了擦手,道:“谢了。”说罢便离去。 吴究盯着她的背影,又韧又倔的一个人,一瘸一拐走进夜色里。 身边有人低骂:“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得寻个机会再教训一顿才是!” 吴究侧目,说话的正是被昭昭暴揍一顿的陈家小儿子,鼻青脸肿的,瞧着颇可笑。 “那你小心些,别反过来又被她教训了。” 夹道中,纨绔们三三两两地走,商量着去哪吃花酒。 吴究不沾那些,正要辞了众人,却听身后忽有风声。 他侧身躲过,一块石头滚落脚边,上面还包着纸。 捡起扯开一看,目光扫过字迹,他脸色瞬间冷沉,瞟了一眼就揉成团。 身边死党凑上来,好奇道:“吴兄,上头写的什么?” “没什么。”吴究丢开那团纸,只当什么也没瞧见:“走吧。” 一行人走远,来投信的庞宣大功告成,松了口气。 待庞宣离去后,尾随他来的谢消庆从阴影里闪了出来,快步跑到吴究顿足之处,搜出纸团,借着月光一看,不出意料,上面写着昭昭出身妓籍。 下作! 那畜生想借刀杀人! 谢消庆忧心,沿着官学回郡主府的路一直追,没多远,就望见了昭昭。 冷月,长街,风中裹着湿气,石板路被浸润,氤氲着倒映她孤零零的背影。 她该是膝盖疼得厉害,几乎拖着腿在走,腰刀和玉佩撞得噔噔响,莫名有些寥落。 沿路的几个店家瞧她有来头,便以官身相待,点了灯笼在前照着。 又心疼她是个小丫头,想搭手扶一把,但她实在太过孤僻,挡开了伸来的手,漠漠道:“别照。”店家们见她不领情,也懒得拿脸贴屁股,垂着灯笼退下了。 第143章 142.阳焰(二)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夜色浓得拂不开。 昭昭早听见后头有脚步声,不消说,这会儿找来的定不是好货。 她手按在刀柄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迅疾拔刀出鞘,刀锋映月如寒泓,携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停在谢消庆颈侧。 他万万没想到瘸子似的昭昭会突然拔刀,吓得退了两步,昭昭看清是他,皱眉道:“你来作甚?”这呆子不说话,害她白紧张。 谢消庆示意昭昭先收刀,苦笑道:“我……” 这要怎么说呢。 她不情愿被窥见狼狈样,谢消庆原本打算走的,话留到明早说也无妨。但她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走夜路,总归不好,谢消庆就想跟在后头护着。 现在想来纯属多余,人家凶得很,哪用得着他护。 “那畜生不死心。”谢消庆索性说起正事,“给吴究传了信,把你从前的事说了,想借刀杀人。”“知道了。”昭昭收刀归鞘,毫不意外:“你走吧。” 谢消庆清楚自己该走了,但鬼使神差的,还他跟了上去,自不量力地说:………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 “麻烦。” 昭昭厌恶他这股哈巴狗似的劲儿,有意无意往人身上凑,却没让他滚,而是沉默了一阵,轻声说:“以前我有个朋友,也总不放心我一个人……其实我比他强很多,但他爱把我想得很弱,真是太傻了。” 谢消庆心说这才不是傻,他是怕你遇上祸事,想头一个挺身而出帮你挡: “那他这会儿怎么不在?” 这话听起来很怪,挑拨离间似的:“要真是朋友,就该请抬轿子,或者备匹好马,送你舒舒服服回家。” 昭昭反讽:“你这么懂,怎不请轿备马送我?” 谢消庆脸色一红,憋出三个字:“我没钱。” “真耳熟。” ………啊?” “有些穷男人进了楼子,掏不出银子又想讨女人欢心,就说些风花雪月的虚话,把人哄上床后一”她不避讳自己的出身,说得云淡风轻。 谢消庆听不下去了,哎呀一声:“又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活在那根玩意儿上。我是没钱,但我有别的。夜黑风高,他伸手进怀里掏弄,半晌后摸出一丸物什,啪一声塞进昭昭手里。 昭昭掂了掂,像是块沉甸甸的金子,上缠厚布带,倒是古怪。 她扯开一隙,物什绽出凛芒,刺眼夺目,竟是那颗最大的夜明珠! “………谢谢你多次救我。”谢消庆埋头盯着鞋面,“珠子送你啦。” 昭昭缠紧布带,费解道:“你如何得来的?” 谢消庆老实交代:“你出去追人后,我帮郡主解释了她的用兵思路。没一会太子殿下江尚书和世子爷就来了,把郡主提的问题又考了一遍。” “我见大家都抢着答,也起身应了一通,说敌国政清官廉,军制整肃有方。同侪们骂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定是细作汉奸,快些滚出官学。” “若连实话也不让说,何苦让人作答呢?我说的都是实情,可大家都爱听敌寇如何蠢笨无能,荒唐!要真如他们所想,两国岂会对峙二十年之久?我……” 昭昭不关心这些,打断道:“捡要紧的说,这珠子怎到了你手里?” “一片骂声中,高座上有人轻轻鼓掌,淡声说赏,这珠子便到了我手里。” 昭昭问:“你可看清是谁开口了?” “是个少年人,但我分不清他是太子殿下还是世子爷。” 谢消庆努力回忆,再次暗叹那人真是好样貌,“散课时,他在我面前停了停,垂眸望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 昭昭将那珠子丢回去:“收着吧,这东西我要不起。” 说罢快步往前,有意撇开谢消庆。 谢消庆懵了,怎忽然变脸了?他追上去,卑微地支着手,就差没求昭昭收下:“我不买房不置地,拿这东西也无益,你先前说那畜生一” 他猛地噤声。 只见不远处有棵大榕树,莹白月光被枝叶裁得稀碎,雪屑般洒在树下那人身上。 那人迎风玉立,瘦挑风流,谢消庆僵住了,这正是赏他珠子的修逸。 好巧不巧,修逸身边还有一匹毛色墨黑的马,明摆着是来接昭昭的。 难怪她不让他跟。 难怪她不稀罕要。 谢消庆举珠子的手还悬在空中,他想缩回去,可耳烧脸热,手也跟着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修逸走上前,注视局促的他,淡淡道:“我替她谢过你的好意。” 得甚么样的关系,才能轻飘飘说出一个替字? “我……”谢消庆越发臊了,恨不得立即钻进地里,他千不该万不该跟上来! 修逸拿起那颗珠子,微微高于谢消庆的掌心,又倏地松指。这毕竟是价值连城的东西,珠子坠到谢消庆掌心,他本能地用两只手去捧,生怕摔了。 寻常人这样做无可厚非,护宝惜物嘛。可谢消庆却觉得自己越发可笑了,人家轻而易举丢下的东西,他慌不迭用两只手去接,像叼骨头的狗一样。 再加上他身量本就比修逸矮些,弯腰捧珠,越发矮了一头。 修逸垂眸低睨,淡淡道:“谢公子,告辞。” 他言行举止毫不傲慢,气势却骑在谢消庆头上。没等谢消庆拱手送行,他已牵马驮着昭昭离去。谢消庆还滞在原地,呆呆望着两人一马的背影,月光泠泠,从他们那边吹来的风有花香。 许是这阵风把谢消庆吹清醒了,他忽然明白过来,先前为何觉得这位世子爷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一一因为他根本入不了人家的眼,人家看他时,其实甚么也没有看。 谢消庆一点点低下头,心中说不出的沮丧和挫败,连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伤到了哪里……只是觉得好困,想回屋好好睡一觉。 垂头丧气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脑内闪过一线清明。 不对啊。 ……他从未自报家门,修逸怎知他姓谢? 月光清亮,石板路被照得明晃晃,马蹄踏过泛起阵阵清响。 昭昭膝盖是真疼,跪了半日也是真累,离郡主府还远,她想趴在马背上一觉,偏有人见不得她好,悠悠道:“他对你是真大方,能买十几座宅子的珠子说送就送,寒门出身的人能做到地步,也算不容易了。”“是啊,我好感动。”昭昭笑,“你若没忽然冒出来,我都要哭着以身相许了。”话锋一转,“府里多的是丫鬟侍卫,怎是你来接?世子爷亲自牵马,这荣幸我可受不起。” 修逸拿着折来的柳枝,有意无意在马儿嘴边逗弄,淡淡道:“我也不想来,可我怕啊。” 昭昭起了点兴致,盯着他微挑的眼尾看,她最讨厌这一处,生得太漂亮,总勾人贪不够地瞧。“你怕?” “怕啊。”修逸散漫道,“怕你去跟修宁抱怨,我没法和她交差。” 没意思,昭昭嗤了一声,又问:“那你怎知他姓谢?” “今日他的一番策论颇有见地,我只当他是个青年才俊,让何必去打听了姓名习性。” 修逸没说实话:“谁能想到,他就是与你有缘的那位呢。” 昭昭笑了笑:“他不仅和我有缘,和江尚书也有。” 三言两语说清谢消庆与江尚书的旧事,打探道:“他答得好,难道只你和郡主赏识了?江尚书和太子殿下就没说甚么?” 这语气像在帮情郎问前程。修逸淡淡侧目:“殿下没言语,江尚书倒有提携之意。” 昭昭眼皮一跳,计上心头一一李清文靠江尚书赏识平步青云,可若有人与他分一分这份器重,他将来往上爬,还能顺得了么? 釜底抽薪的事,谁不会做呢。 第144章 143.阳焰(三) “伏惟用兵之道,贵在洞悉根本,制胜于无形。此非争一城一池之得失,乃伐其根基、溃其大势之上策也。” “譬如扬汤止沸,其势难遏。若绝薪止火,则沸腾立消。” 写完这句,谢消庆搁下笔。噔一声,像雨滴在死水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四周苦于策论的同侪们都循声望来,见是他,毫不意外地撤回了目光。 前几日受了重赏的大才子,谁人不知呢。 自从谢消庆得了那颗夜明珠,身边就没消停过,数不清的人涌上来,想再一睹珠子的风采,或是问他是否有意转卖,更有甚者向他兜售华宅名马,想拉他去青楼赌坊快活。 谢消庆统统拒了,他过不惯吵嚷的日子,把那颗珠子存进了官营柜坊,求个眼不见心不烦。他清净了,同侪们瞧他的眼神也变了一一小儿持金过闹市,却没漏点好处下来,怎不招人暗恨?想到这里,本欲起身交卷的谢消庆坐了回去,他不傻,懂藏拙的道理。 再望一眼高台,主试的江尚书半阖着眼,像睡着了,这时上去反而扰了老人家。 谢消庆重新拿起笔,回忆武书七经,又在卷上添了几笔,忽听耳边一句:“老谢。” 这声压得很低,谢消庆看过去,隔桌的庞宣焦头烂额,梳整的发髻已经毛了一半,不消说,这定是答不出策论、抓耳挠腮弄乱的。 他可怜巴巴,谢消庆瞟了眼他大半空白的卷子,摇了摇头。 两人虽是朋友,但帮忙作弊这种事谢消庆不愿做。 他埋着头,不理会耳边一声声唤,庞宣却铁了心求他,把他当救命稻草抓。 甚么好话都说尽了,最后低声咬出一句话:“我以前可没少帮你,你捞我一回,就当还我的情。”谢消庆怔住,这话不假,他虽与庞宣道不同,但没少受人家接济,投桃报李,无可厚非。 见他松动,庞宣瞟了眼高台上的江尚书:“再说了,考个策论而已,又不是春闱科……” 谢消庆沉吟片刻,还是心软了。恰有一阵风来,他挪动镇纸,卷子被吹落在地。庞宣很上道,拂了张白宣纸下去。 两人同时弯腰捡,一来一回,成功互换。 谢消庆惴惴的,不忘用眼神提醒庞宣别照抄,庞宣略作迟疑,比了个你放心的手势。 没一会,庞宣抄完了。两人故技重施,想换回卷子,高台上的江尚书忽地咳嗽一声。 谢消庆悚然望过去,江尚书还阖着眼,却像甚么都看见了。 收卷后,同侪们三两抱团散场。 谢消庆拒了庞宣请吃饭的好意,绕开人群孤零零地走。 他停在一处空廊下,寂寂然望着落日,沉默得像一棵树。 忽有晚风过耳,其中夹有轻笑。 谢消庆侧目,斜阳晚照长廊,吴究漫步现身,扇子柄轻敲掌心,抑扬顿挫地念道: “譬如扬汤止沸,其势难运……” 谢消庆面色嗖地红了,这是他策论所答,吴究能背出来,定是方才坐在他和庞宣后头,目睹了两人所有举动。 吴究踱到近前,微笑道:“谢兄并非出身兵将之家,却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 “谬赞。”谢消庆拱了拱手,挪远步子,并无攀谈之意。 吴究笑吟吟瞧着他,半晌后叹道:“可惜啊。你只懂书上道理,却不通人情世故。” 谢消庆有些不服,他不似庞宣八面玲珑,但也绝非迂腐书生。 他盯着吴究,直言道:“吴公子,你跟来就为说这些?” 吴究喜欢他这股利落劲儿,笑道:“你那日得的珠子,是殿下送给郡主的。虽是她赏了你,但归根到底,你受的是殿下的情。储君施恩,你不去谢一谢吗?” 又是拉拢。 谢消庆没少听庞宣说,许多贫家子跟着纨绔混,即便毕业时三考成绩不佳,也能到纨绔父兄的手下为吏虽不入流,但总归是条出路。 “谢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大树底下好乘凉,多少人想为殿下效力还没机会呢。” 吴究抖开折扇,悠悠地扇。 他那扇柄是沉香木,送来的风很香。 谢消庆乡下人闻不惯,退开一步:“在下受不起,还是让给别人罢。” “不急,谢兄。” 吴究依旧微笑,“刘备请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你这样的好签,哪能一抽就中?” 他目光飘到谢消庆身后,忽地一句:“袁姑娘,你怎来了?” 谢消庆暗道不好,他与昭昭约在此处,本要商量后续事宜,她若瞧见他和吴究说话,不知要怎的多心。解释的话涌到嘴边,回头却见空空荡荡,哪有甚么昭昭? 他被诈了。 果然,吴究得逞道:“敢情你真是在等那姑娘。此处僻静无人,你们约到这里一” “嘴巴放干净些。”谢消庆攥住吴究的衣领,义正词严道:“她是我恩人!” “你恩人?” 吴究笑了笑,“那你晓不晓得外头都怎么传她?她不是幼年坠河、流落在外么?不知打哪来的消息,说她从前做过妓女。” 谢消庆太阳穴咚咚跳,是啊,那畜生想整昭昭,岂会只让庞宣给吴究递条子? 那日被她得罪的一干纨绔,定是个个都收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官学内不服郡主的人本来就多,他们不敢往上冒犯,难道还不敢往下踩么?人言可畏。 谢消庆放开吴究,转身离去。 他想去郡主府告知昭昭,谁料才出廊道,就有个青衣小童迎上来,气喘吁吁的,似是找了许久:“这位兄台,可是谢消庆么?” 谢消庆点头,青衣小童一喜,指着暮云下的书楼说:“我家大人阅了您的策论,差我来请您。”这请的不是时候,谢消庆却没法推脱,只好跟着小童前去。 他心中忧虑交加,忧的是昭昭,虑的是他帮庞宣作弊是否被逮住。 天色昏昏,书楼在重树掩映下显得阴沉。 小童敲响紧闭的屋门,轻声通报,里头应了一句,门微微隙开。 谢消庆提袍迈过门槛,一道浓影如山般压下来,清润话音响起: “谢公子。” 谢消庆怔了一瞬,缓缓抬眼,目光冷而定,望向似笑非笑的李清文: “好久不见,李大人。” 第145章 144.阳焰(四) 谢消庆嫉恶如仇,却不得不佩服李清文。 此人表面不尘不垢,谁都没法把他往坏了想,更不会知晓他人面下是一副兽心肠。 李清文不在意谢消庆敌视的目光,笑道:“老师等了你许久,快进去罢。” 谢消庆不爱做戏,越过他往里去。 里头不阔,用屏风隔出了禅室,矮几上燃着残蜡,火光幽幽,江尚书埋在厚厚答卷中,鬓发灰白如霜,莫名有些萧然。 ………学生见过尚书大人。”谢消庆躬身行礼。 江尚书依旧埋着头,持笔批语的动作不停,像是没听见。直到谢消庆再行一礼,他才眼也不抬道:“坐地上有坐团,谢消庆却不敢和他面对面,踌躇地杵在原地,等着被发落。 不知过了多久,江尚书沉沉开口:“你可知错?” 这说的是考场上的事。 谢消庆本想厚着脸皮矢口否认,不料江尚书抽出两页答卷,轻飘飘丢到他脚边。 谢消庆捡起一瞧,遭了,庞宣这小子抄都不会抄,照搬了他大半文章。 “学生……”谢消庆脸红耳赤,似羞似愧,“学生知错,不该帮朋友作弊。” 江尚书搁了笔:“你错不在此。” 江尚书叹了口气:“你仔细读读他的文章。” 谢消庆埋头重看,越读,心越寒 庞宣照搬硬套他的原文,前后文理却是通的。 甚至因为后见之明,整篇气势比他还顺。 “若非我亲眼瞧见你递卷与他,恐怕根本分不清你俩谁化用了谁的观点。” 谢消庆心中五味杂陈,说不膈应是假的,可要他在江尚书面前说庞宣如何求他,如何挟恩图报,他根本做不到。 江尚书沉下脸:“谕令第十七条,作弊者取消学籍。现在我问你,你俩谁抄了谁?” 谢消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无关功名的小考试而已,何至于这么严酷? “江大人……” “是你,还是他?” 谢消庆没法选,他刚进京时受过庞宣接济,道德良心不准他丢朋弃友。 “………不是我。” 谢消庆低下头,躲开江尚书锐利的目光,憋出一句话:“也不是他……我们是好朋友,私下说过相关的话,答出的策论相像,也无可厚非。” 禅室静了片刻,江尚书轻声道:“你可曾想过,若是你朋友在这里,他会怎么答。” 谢消庆不愿去想,他在京就庞宣一个朋友,要处得长,就万不该揣摩人心。 江尚书瞥了眼庞宣的策论,字里行间与用兵之道能显出各人心性。 他推论道:“你朋友会仗着他这篇后抄的文章比你好,将你说成是抄袭之人,会痛哭流涕说他如何心软,为友谊坏了规矩。” 谢消庆沉默了,一点点垂下头:“那也不怪他……怪我。” 江尚书望着他头顶的发旋,半响后说:“几年前,我惜你的才,写信邀你进京,你拒了。如今又见,我以为你年岁渐大也该开窍了,谁知还是这么不长心。” 似怜似叹道:“你走吧。” 谢消庆的心不停下坠,让他走,倒像是解脱了。他躬身告退,退出去前说了句:“您保重。”他走后,李清文进禅室送茶,边收拢答卷,边说:“谢公子颇有见识,但心思太过干净,官场风波恶,倒有些不适合他了。” 江尚书抿着茶,李清文继续说:“不如把谢公子放到外地,任个清贵的职位。” 山高皇帝远,他想做甚么也方便。 噔一声,江尚书搁下杯,打量着他说:“年轻人总得炼一炼,清文,你最初不也是只会读书吗。”李清文笑了笑,不再撺掇,立马调转话锋,说起江尚书几日后祝寿的事。 他在朝为相十余载,门生故旧满天下,每逢节庆,贺礼就像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淹来,整个江府都装不下。 江尚书不喜虚华,年年都把贺礼兑成银钱,再统统换成粮米,在城外布棚施粥,百姓们得了他的好,一年胜过一年地颂扬他。 李清文也想沾一沾,是以对此事格外用心,上到府内设宴规格,下到如何招待进京贺寿的门生故旧,他都写成一本册子,交给江尚书过目。 他做事一向细致严苛,江尚书满意点头,递还册子时,却说:“让方才那个后生也来,派人去知会一李清文僵了一瞬,强笑道:“是。” 第146章 145.阳焰(五) 【过渡章,很水,待改,建议别订,跳过不影响。看今晚后发的新章就行。】 夜深院寂,昭昭借着月光,咔嚓开了锁。 门隙开,棉花团似的小狗脑袋支出来,没像往常一样摇头晃脑,怯怯的,冲里头汪了两声。屋门大开,黑而深。 昭昭瞥了眼门锁,并无破坏痕迹,府内巡守森严,也不存在进贼的可能。 再望望天上的月亮,圆润明媚,今日是十五。 想到此处,她松开扶着刀柄的手,提步里去。 屋内没光亮,她却不点灯,径自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不急不徐饮下。 搁下杯,她凭记忆摸索桌上的烟枪。 空空如也。 昏暗中,昭昭不知在对谁说:“东西还我。” 没有回应。 只有火石擦燃的声响。 茶案边,一盏油灯幽幽亮起。 极微弱,一柄烟枪还要凑上去借光,烟叶点燃,白烟轻袅婀娜。 昭昭闻得出,这是外邦进贡的回回货,专供宫内的御品。 好香。 融融光晕下,修逸举起枪闷了一口,有意无意学昭昭吐烟的动作:“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若不回来,你会一直等下去?” “那倒不会。”修逸道,“我会去告诉修宁,可以为你准备一份嫁妆了。” 昭昭笑了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修逸没否认,只是把手中烟枪递给她:“试试看。” 昭昭抿一口,嫌弃道:“淡得没意思,我喜欢烈的。” “你用惯次等货,倒品不出什么是好了。” 昭昭歪身坐下,掀开装烟叶的银盒,一片一片捋着玩儿:“我回得晚,不是因为去了官学,而是云州的田庄割了春麦,送了银子进京。如今我是府里的主事,得想办法让钱生钱啊。” “你好勤快。”修逸不冷不热,“大忙人财源滚滚。” “借世子爷吉言。到时别忘了我的苦劳,记得再给我嫁妆添上几分。” “你真想嫁人?” “想啊,做梦都想。”昭昭笑着胡说八道。 她喜欢看他矜贵自持的神容泛起波澜,就像坏心的小孩儿总喜欢往静谧的湖面扔石子,有种肆虐的快感。 可惜修逸并不当真,淡淡说起正事:“过几日江尚书寿宴,修宁不去嘈杂处,你随我去贺。”昭昭空了一瞬,短短的滞涩被修逸察觉。 “你不想去,”他放缓语调,“还是有你不想见的人?” 自从那日在军帐,昭昭听见他与李清文谈话,她望向他的眼神就多了防备与疏离,两人之间如隔天堑。联想到昭昭家中被屠与她执意进府的古怪,修逸疑心过她与李清文是否有纠葛。 他派何必去查,可李清文过往贫苦清白,挑不出错,与昭昭并无交集。 “倒还真有我不想见的人。” 昭昭敛整情绪,“初谕那日,江老头儿不分青红皂白让我跪了半天,要我去他席上添彩,我能情愿吗。” 似是觉得这理由分量不够,又说起谢消庆被邀去:“他若看到我在你身边,怕是要一” “好巧。” 不待她说完,修逸冷淡道:“那你必须得去了。” 天公不作美,江尚书寿辰这日暴雨倾盆,雷声隆隆。 天色阴青,整座京城都是郁郁的,只有江府前街挂满了红灯笼,火烛透过半湿的油纸,绽着微弱的光。不祥啊。 谢消庆叹了口气。 他揩去鼻头细汗,手里捏着二十两一柄的折扇,舍不得扇,挑起小帘,问外头抬轿的力夫:“能不能往前挤挤?” 来贺寿的人多,江府前街堵得水泄不通。 雨声嘈杂,人声也沸,站在暴雨中的力夫听不清谢消庆说话。 好容易听进耳,力夫们翻起白眼:“公子,人家前头那些大人物都没好意思挤,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急什么?” 却听闷闷雨声被一阵马蹄划破,力夫们回头一望,慌张抬轿避让。 各家仆从皆如此,乖顺让开了道,原本拥堵的小道霎时通畅。 两列侍卫引着一辆华贵马车驰过,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功夫,谢消庆望见里面坐的是修逸与昭昭,两人并肩平坐,哪有尊卑之别? 若有似无的潮湿在谢消庆心中漫开。 宁王府的人马过去后,各家车马乌泱泱跟上,蚂蚁似的挤进江府。 谢消庆下了轿,门房见他身后没长随,寿礼也只有抱在手中的小匣子,颇为不屑。 门房懒洋洋接过寿礼和帖子,一瞧他名字,瞬间恭敬,抬手做请引他入内院。 谢消庆受宠若惊,他是生得不能再生的外人,顶多在外院送个礼、蹭个席、道句贺,凭什么进内院?门房听后一笑,意味深长道:“您若真是外人,老爷岂会特意嘱咐我呢?” 谢消庆是不想去的,他怕在内院见到修逸和昭昭,人家天之骄子被众星拱月,而他只是凡尘里的一粒沙,昭昭望也望不见他。 可江尚书盛情没法拒绝,他只得跟在门房身后,一路穿廊绕檐,从月门进了内院。 院内装设喜庆,却算不上奢靡气派,浅池深树幽花芳草,沉韵且静,嘈杂雨声也跟着变轻。檐下,两列红红紫紫的官儿恭敬候着,正等紧闭的门启开。 门房将谢消庆引到末尾站定,官儿们齐齐望过来,眼神不甚友善,有人叫住转身欲走的门房:“你莫不是引错了地方?” 能进内院的都是江尚书心腹,众人一党,谁也没见过谢消庆,排外也不奇怪。 门房只说是老爷吩咐的,便快步退下。 他一走,众人目光都瞟向谢消庆,他穿的苏绣并不廉价,可哪配和一群五品以上的官儿站一起?谢消庆尴尬低头,幸好这些大人物懒得搭理他,轻声聊起入宫面圣的事,一个说皇上患病拒了觐见;一个说太子正在宫内侍疾,今日只派了近臣来贺。 吱一声,厅门缓缓推开,身着闲服的李清文迈出来,拱手道:“雨天湿冷,老师腿疾犯了,起身费了些工夫,劳烦诸位久等。” 檐下都是江尚书的门生故旧,纷纷上前关心,李清文一一应过,顺势把众人往里引。 谢消庆跟在后头,肩上忽地落下一只手,修长,冰凉,他抬眸,对上李清文含笑的眼。 “谢公子,你平日节俭,这身行头是那位袁姑娘送的罢?” 袁字被咬得格外重。 李清文一生行事谨密,宁肯错杀也不放过,来路被他统统涤清,光洁清白,没有半分尘垢。唯一纰漏,便是没除掉昭昭和谢消庆。 如今看来,这两条漏网之鱼已成一心,誓要向他讨命了。 第147章 146.阳焰(六) 谢消庆拂去肩头上的手,没言语,越过李清文径直里去。 厅内热闹,江尚书坐在太师椅上,一群官儿围着他说吉祥话,左一句福寿万年,右一句安康永乐。喜气驱散雨天的晦湿,江尚书腿疾疼痛似乎也轻了些,笑着吩咐道:“去把小姐请来。” 仆人领了命,转头就把话递给李清文。李清文撑伞出了侧门,没一会,他引着一抬肩辇回来。辇在厅外停,一个娇气貌美的女孩儿迈下来,衣衫华贵钗饰繁杂,步子却不是轻而缓的闺阁步,带着几分蛮,走起来步摇乱晃。 地上微湿,李清文怕她摔了,弯腰抬手,她心安理得地扶着,似乎早习惯了把堂堂榜眼当仆人使。其实是不必扶的。谢消庆见那女孩儿满脸不情愿,透着明晃晃的倔,心说一个敢在亲爹寿辰甩脸子的人,总不至于连平路都走不稳。 同样都是高门小姐,这位与修宁郡主相比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静水流深的泉,一个是虚而无实的焰,看着美好,实则内里空空。 他心中不屑,面上功夫却是要做的,与周围人一起躬身,唤了句江小姐。 按理说,江盈配不上这份礼敬,可谁让江尚书失子丧妻,家中只剩她个女儿,捂怕丢,含怕化,几乎是予取予求。 江盈自小受惯溺爱,生得尊,长得顺,跟江尚书也无所顾忌。 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拂去衣裙上沾染的雨丝,话音稚蛮:“爹爹,大雨天的你叫我来作甚?我最烦见生人了。” 谢消庆一滞,头回想把“童言无忌’用在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身上。周围人毫不意外,似乎早习惯了她的心性,江尚书无奈道:“不得无礼。”随后指着一个个门生故旧,分别介绍身份。 江盈抿着仆人递来的牛乳茶,漫不经心地听,江尚书让她叫人,她不叫,转头看向未过门的夫婿,娇声问:“清文,你都记住了吗?” 李清文低眉顺眼:“都记住了。” 江盈笑着抬起手,点兵点将似地乱指人,无论她指向谁,李清文都能立马对上籍贯官职姓名,流畅无误众人皆夸他记力过人,谢消庆却在心中暗嘲:这畜生当真好气性,当众被逗弄也不恼。 正想着,江盈就指了过来,她咦一声,觉得奇怪。没等李清文开口,江尚书亲自介绍:“这位是谢公子,才入京的官学生。” 无数道目光向谢消庆刺来,在场的都是显贵高官,他个没背景的官学生凭什么来? 谢消庆拱了拱手,没言语,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受邀。 江尚书示意他上前来,指着大案上布设好的笔墨纸砚,笑道:“老夫冒昧,想请谢公子赠一幅墨宝作寿联。” 此话一出,众人窃窃私语。在场的都是科考入仕的文人,自然不缺书道圣手,江尚书不向他们要字,反倒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岂非舍本逐末? “爹爹。”江盈拽住父亲的衣袖,嫌弃道:“他衣裳皱巴巴的,人都不利落,字哪会好看?你想要寿联,让清文帮你写就是,十幅百幅,清文都写得出。” “不一样。”江尚书摇了摇头。 话说到这份上,谢消庆算是被架住了:“大人想要哪几个字?” 江尚书示意左右,稍时,四个仆从抬着一方大框进厅,框里是裱好的字,因日久年深,墨痕泛灰,红底发白,笔迹滞涩如孩童,入眼却是物是人非的寥落。 谢消庆怔住,这是小江公子遗作。 厅内黯下去,众人寂了,连江盈也噤声。江尚书叹了口气,目光苍然看向谢消庆:“谢公子,麻烦了。谢消庆点头应下。 难怪,难怪破格请他来,小江公子学的是米芾,行笔不正、随心真性,摹写极难,是以少有人学。而他恰好就会。 谢消庆细观旧迹,提笔沾墨,默默思量如何落笔。 厅内所有视线都凝在他的笔尖,却有一道匆匆脚步声打破静谧,仆从蹑步踱到江尚书耳边,低语道:“大人,世子爷在东书房等您……” 江尚书扶着椅柄起身,对众人道一句失陪,在仆从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他一走,江盈懒懒坐进太师椅,见谢消庆迟迟不落笔,怪道:“你笔悬了半天,墨都要干了。我哥哥的字难学,你到底会不会写?” 其他人也跟着低语,谢消庆稳然不动,不搭理周围的质疑。 江盈见他臭石头似地杵着,吩咐身边亭立的人:“清文,去给他露一手。” 李清文淡然应是,走到大案边,提笔扯出一张白宣。 从前为了逢迎江尚书,他用心练过米体,虽只得一句“徒有其形,毫无其意”,但好歹有几分功底。沉吟片刻后,他自信落笔,毫尖划过宣纸,一幅寿联轻易写就。 二人同时搁笔,众人围观成作,品评谁更有米芾风范,谁又更有故人气韵。 江盈不懂书法笔墨,只知自家夫婿输不得,随便扫了一眼,就说:“谢公子写的一般,明摆着是清文的更好。快些拿去呈给我爹爹,让他……” 话音未落,人堆里飘出几道声音,皆是不满她先前无礼的:“江小姐未免太偏心夫婿。李大人这字虽还行,但属实矮了谢公子一头。” 江盈蹙起眉头,久久没听见谁反驳,便知李清文当真输给了个没家世没功名的穷小子。 她像个输不得的小孩,颇稚气地问谢消庆:“你书读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谢消庆答:“尚可。” “四书五经读过吧?” “读过。” 牛乳茶已经凉了,江盈随手倒进花盆,懒懒道:“都说文无第一,这字的高低要怎么论?虽说我爹爹求你的字,可他日理万机,看不了那么多东西……” “不如这样,你和清文比背《中庸》,倒背,谁背得长我就判谁赢,让人把他的字呈给爹爹。”她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就为给李清文找回场子,可这法子实在太幼稚。 谢消庆暗叹荒唐,江尚书一世英名,竟养出这么个女儿,还招了个人面兽心的女婿。 没等他开口,李清文就已朗声背颂,流畅无误,仿佛手中有书照念一般。 谢消庆甘拜下风,江盈开心笑笑,满脸骄傲地问众人:“我家清文厉害罢?” 她问这话时,李清文仍未停声,口中念诵不止。 众人哭笑不得,都夸李清文好记性,同时暗叹他真拉得下脸陪江盈胡闹。谢消庆望着他低眉顺眼的侧颜,心说这和捡骨头的狗有什么区别? 江盈又道:“只要我不喊停,清文能一直背下去。” 她语气轻松,像小孩在炫耀玩具。众人同情地看向李清文,日日伺候这位小祖宗,东床快婿可不好当。这时,厅外有仆从传话:“小姐,宴开了,老爷让您与各位大人过去。” 众人如蒙大赦,三两抱团离去。 谢消庆坠在尾上,是最后几个走的,直到他迈出槛,耳后还有李清文平平稳稳的念诵声。 毫无波澜的语调回荡反响,混着穿堂而过的风雨声,莫名有些诡异。 谢消庆没忍住,回眸望了一眼,竟见厅中只剩李清文一人,平静地倒背年少时苦读的经书。厅角的帘子挑开,一个婢子支出头,没好气地冲李清文说:“小姐都走了,你还杵在这里做甚么?”李清文敛了话音,恭敬道:“阿盈说她不让我停,我就一直背下去。” 婢子嗤嗤笑,说不清是嘲讽他谄媚太明,还是为主子有条好狗高兴,笑过一阵后招了招手:“你快些随我走,老爷与世子爷都在座上,小姐让你去见过。” “是。”李清文颔首,快步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谢消庆沉默良久。 第148章 147.阳焰(七) 江尚书不爱排场,席做得不大,没半点权相的气势,反倒像寻常农家翁招待亲朋好友。 外院宽敞,湖边亭台水榭风雅,其间各有布设,来贺寿的官儿抱团落座,同门相见气氛融治。内院精致小巧,入席的都是江尚书一手提拔的心腹,白发苍苍与青年才俊皆有之,按着排次到主座前敬酒贺寿,絮絮说些吉祥话。 江尚书年岁已高,饮几杯便红了脸,清瘳面容不似平常严肃,叹气摇头道:“老啦,老啦。”这一叹,座中无数道安慰声响起,甚么“精神鬟铄”,甚么“凤眼回春”,大家恨不得用尽所有好词捧他。 江尚书听后笑了笑,举杯敬众人:“言官们都说我任人唯亲,扶持党羽……” 他顿住,众人也跟着沉默,很快便有人愤愤不平道:“若非大人赏识,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哪能有今日?” “就是!不任人唯亲,难道要任人唯疏吗? “宦海浮沉,谁不靠座师贵人赏识?那些言官梗着脖子骂,也没见他们能左脚踩右脚蹬上天!”江尚书略一抬手,沸沸人声骤停,他饮尽杯中酒,释然道:“外人怎么议论,老夫都不在意。但既是“亲’,虚话套话就免了吧。眼下国难危急,社稷不稳,这顿席面做的小,委屈你们从各地赶来了。”语罢,厅外密密歇歇的雨声似乎急了些,凉浸浸的风穿堂而过。 众人敛了强撑出的笑,几十颗心都像檐下潮湿的灯笼般在风中摇晃,这紧要关头,谁能真心乐出来呢?气氛沉闷,江盈蹙起眉,看向江尚书身边淡然不语的少年:“阿兄,王爷近几日可有捷报传来?我爹爹愁得很,你念几道让他笑一笑,大好日子丧着脸,好不吉利。” 江尚书与宁王爷是过命交情,两家晚辈亲如手足。 修逸不喜江盈的性子,但待她也有待修宁的七成好,应道:“说过了。” 江尚书方才离场,便是去书房见他,前线战事安稳,大军西进无阻,无凶便是吉,也算是阴雨天下的一缕晴光。 江尚书把这消息告知众人,众人悬起的心放下。 他扫过座中,没瞧见谢消庆的身影,李清文也不在,便问江盈:“那后生怎不在此?清文又去了哪?”主桌屏风后,昭昭垂眸凝神,竖起耳朵听江盈回答。 江盈略过谢消庆:“宫里赏了东西,清文去迎了。” 话音才落,李清文快步进厅,风似地吹到江尚书身边,附耳低语几句。江尚书听后脸色一沉,众人停杯投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厅门。 不知何时,那儿站了一排太监,领头的发色花白,穿一身御赐的荔枝红狮子通背。 隔着屏风,昭昭认出这是大太监李福,身为天子近臣,却听太子使唤,日日都来郡主府送药。“江大人。”自知不受欢迎,李福没进厅,晃了晃手中的拂尘,“万岁爷身上有疾,殿下正在宫里侍奉,无暇抽身。小人领主子的意,来贺一贺您。” 江尚书颔首谢恩,让人看座。 李福上了主桌,见过修逸,装模作样敬了寿星酒,笑着说:“瞧我这记性,只顾着落座,连礼都忘了他轻击手掌,两个小太监拉开半掩的厅门,冷风裹雨呼呼灌进来,好容易聚起来的喜气全散了。厅外是空庭,庭中简单搭了戏台,两侧乐师开奏,扮好妆的生旦咿咿呀呀地唱,雨丝飘洒落下,带着湿意的戏腔凭添几分颓唐绮靡。 “听闻江大人喜好昆曲,陛下特差小人去苏州请了程家班。”李福面容肥白,笑得很腻,“这水磨腔可还悦耳?” 轰的一声雷,天色暗沉几分,红绿粉白的戏子们在阴惨惨的光景中婉转吟唱,昭昭隔着屏风观赏,只觉像台将死未死的人偶戏一样。 江尚书神色平静,一只手拍了拍修逸,另一只手按住正欲发作的江盈,答道:“甚好。” 今日大雨,本就扫兴,若没这死太监,也不失静坐观雨的雅趣。可他不仅来了,还领了一班咿咿呀呀的戏子。 众人皆道晦气,碍于君威,没法让这死太监滚。不知是谁灵机一动,到主桌前躬身,说要敬献寿礼。江尚书允了,立马便有寿礼呈上他的门生故旧都非凡俗,送的也是奇珍异宝,众人品评声压过雨声和戏调,被冲散的喜气又回来些。 昭昭站在屏风后,目光扫过每张陌生的脸,没望见谢消庆,却见李清文招来一个小童,低声吩咐几句。她眼皮一跳,作势就要跟出去,并立的何必拦住她:“你这会出去作甚?” 昭昭指了指侧厅,各家仆从正把主子们备好的寿礼往里搬,规规矩矩排成一溜:“我让人把咱家的礼抬来。” 不等何必再问,昭昭闪身出厅,只见那小童跑到院角月门下,对一个汉子说:“厅上开始献礼了!快把马车上的东西取来!” 汉子转身就走,小童冲他背影嘱咐:“记住,小心些,莫要打开偷看。” “为啥?”汉子怪道。 “爷说那东西难得,万万见不得光,吹不得风,受不得潮。” “啥东西这么金贵?” 小童摇头:“连江小姐都不晓得的事,爷怎会告诉我?” 汉子嘀嘀咕咕着走了。 昭昭略作思索,计上心头,先寻了王府侍卫,让抬礼去侧厅,又花几块碎银,从江府下人口中打听谢消庆去向。 内厅原本有谢消庆的座,但他没去,反而挤进外院的席。 同席的人不认识他,以为是哪家长随跑来蹭吃喝,言行举止都存了轻蔑之意。 当昭昭找到他时,他呆呆坐在凳上,半个身子都露在飘雨的亭角,衣裳湿了一片。 昭昭把他提溜出来,皱眉问:“你怎不去内厅?” 江尚书请他来,必会安排妥帖。 谢消庆支吾着,不肯袒露心迹,便说起江尚书请他写字的事,昭昭听后叹气:“成事不足。”叹完又问:“你可准备寿礼了?” 谢消庆掏出怀里的小木匣,昭昭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尊镶金玉佛,俗气东西,江尚书岂会中意?她无奈阖眼:“败事有余。” 说罢不再耽搁,扯着人便往内院去。 谢消庆不解其意,昭昭冷淡道:“你是蠢货不要紧,有我就行。待会我送你一场造化,千万接住了。”厅内还在挨个献寿礼,你方献罢我登场,吵吵嚷嚷,昭昭安排谢消庆坐下,没多言,提步进了侧厅。她扫一眼地上寿礼,果不其然瞧见贴了李清文笺头的木匣,紧挨在宁王府寿礼后头。 好巧不巧,这木匣与和谢消庆的差不多大小。 侧厅无人,昭昭弯下腰,装作验视王府寿礼,俯仰之间,迅速换了两方木匣上的笺头。 阿弥陀佛。 只求那废物接得住她的苦心。 昭昭快步回到屏风后,正和江家侍女低声说笑的何必望过来,见她靴面湿得厉害,不像只出去吩咐一句话的样子,问道:“昭昭儿,这是往哪去了?” 昭昭云淡风轻,寻个由头敷衍过去。不等何必多问,厅中唱礼声高高响起:“学生谢消庆”笺头微湿,后续字迹晕开,负责唱礼的管家问向座中:“谢消庆谢公子可在场?后头的字看不清,劳烦您自己出来念。”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一党何时添了人? 不起眼的角落里,谢消庆缓缓起身,走到厅中,接过管家手里的笺头,朗声念出下半段贺词,最后向江尚书遥遥拱手: “学生贺尚书大人寿。” 他先前不在,这会儿却湿着半裾衣裳现出,江尚书断定他受了委屈排挤。 “谢公子。”江尚书冷一眼身边骄纵的女儿,指了个主桌空位说:“厅角漏雨,你来上面坐。”众人错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哪受得起这般抬举? 谢消庆也懵,但盛情难却,他只得走上前。 主桌上都是顶天大的人物,江尚书,世子爷,一方大员,天子近侍……看来看去,也只有江盈和李清文矮些。 他挪了空凳,想挨着坐下,谁知才抬屁股,江盈就把凳子踹开,蛮横道:“你身上湿嗒嗒的臭死了,离我远些!” 八宝圆凳咕噜噜滚到谢消庆脚边,他霎时红了脸,难堪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尚书皱眉横过去,正要责怪江盈不懂事,一道淡然声音响起:“谢公子,好久不见。” 修逸撩起眼,语气熟稔,神情却十分疏离,指了指身边的空座:“来。” 谢消庆坐过去,江盈还不肯放过他,倨傲问: “我爹爹如此抬举你,你备了什么寿礼?” 屏风后的昭昭悬紧了心,只求这呆子千万别乱答。 谢消庆心里没底,瞟了眼垂眸不语的李清文: “此物珍奇,说出来反倒失了新意。还请管家呈上,由尚书大人亲自打开。” 李清文似有感应,墓地望过来。 江盈依旧不屑,正要笑着讥讽,江尚书冷眼压住,转头对谢消庆说:“你有心了。” 管家呈上,江尚书接过,这是一方不起眼的木匣,毫不华贵,古朴且拙。 江尚书下了铜锁,正要启开,一道灼灼目光烫得他手背发热。 他侧目,见李清文定定望着木匣,神情有些古怪,便问:“清文,你怎么了?” 李清文笑了笑,没笑出声:“无事,好奇谢公子是何巧思罢了。” 木匣启开,匣内物什十分灰败,是老旧泛黄的纸页,透着一股腐气。 江盈掩了鼻,嫌弃道:“这是甚么东西?” 江尚书原也瞧不出,可随着手指轻轻翻动,他看清纸上笔墨,目光渐明,沧桑的面容浮现真切的喜悦,怔怔望向谢消庆:“……这是韩昌黎真迹?” 谢消庆比他还懵,受着李清文的眼刀子,硬着头皮说:“是,学生家传之物,听说大人尊韩愈为唐宋八家之首,便贸然献上了!” 文人惜笔墨,正如武将爱刀剑。 江尚书虽然清贵,但也免不了有些物癖。 李清文摸透他的喜好,花大价钱去淘韩愈真迹。 无奈韩愈生年太古,名望太盛,流传在世的要么是仿品,要么是价格奇高。 幸而他运气好,在骨董街遇上一伙不懂行的盗墓贼出货,淘来一卷残页。 本想在寿辰这日呈上,讨他老人家欢心,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听着耳边本属于自己的夸赞声,李清文冷冷回眸。 屏风后,昭昭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像只居高临下的猫,得意地歪了歪头。 第149章 148.阳焰(八) 昭昭没夸大,她送谢消庆的当真是一场造化。 那份截来的寿礼十分得江尚书的心,但念及是“谢家祖传”,领受心意后便退还。 这一送一退,两人关系更近几分,谢消庆时常受邀去江府做客。 他性子虽呆,但着实有几分学识在身,不似李清文腹中为科考而积攒的四书五经,而是游历山川江河得出的切身体会。 加之他为人耿直,从不扯官话套话,心思都写脸上,江尚书越发爱与他交谈。 一日,江尚书问谢父居何官职,谢消庆如实答: “回大人,在下家中虽是士族,但早已没落。家父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并未入朝做官。”他顿了顿:“……承蒙祖荫,家父在乡中为吏,任的是里正。” “你莫要因出身自卑。” 江尚书用盖盏撇着茶沫,富贵几十年,他还是喜欢喝醪茶,品不来那些比金片还贵的干叶子。“你爹虽是小吏,起的却是大用,管农务,修水利,征税徭役……这些事看似繁琐,朝堂上有几人懂得?” “官儿们平日袖手谈心性,临事以死报君王,看似豪迈,实则无用一一能办事的人太少了。”江尚书抿了口茶,搁下:“不够浓,换一盏来。” 不等仆从应声,李清文已经颔首:“是。” 泡酬茶也有章法,讲究浓而不苦。 李清文熟练地洗盏、浇杯、摇香、出汤,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江盈最爱看他认真时低垂的眉眼,嗔道:“爹爹对清文一点都不好,老让他做下人的事。”江尚书神情无奈,接过李清文双手奉上的盏,赞一句好,才道:“女儿家啊,有了郎君就忘了爹。”“……还不是郎君呢!”江盈红了脸。 碍于战事,两人尚未成礼。 但在李清文心中,这门婚事铁板钉钉,他从未在女人身上失过手,进了网便飞不掉。 再说,江盈身边只有几个闺阁好友,并无其他适龄男子,除了…… “谢公子。”李清文侧目,“你喝什么茶?” 谢消庆抬头,对上一双文气温和的眼。 那日寿宴散席后,谢消庆提心吊胆捱了几日,一怕李清文买凶报复,二怕李清文向江尚书表明调换寿礼一事。 谁料,这件让他得脸、让李清文颜面扫地的闹剧,轻而易举揭过去了。 李清文毫无动作,静得像条弓身的蛇,在暗处吐着信子观望。 现在,这条蛇笑意晏晏望过来,谢消庆不躲不避:“都可。” 捧着李清文递来的茶,谢消庆没敢喝,他望着正与江盈说话的江尚书,假装听得很投入。 江盈察觉到他的注视,凶巴巴横了一眼,锤着江尚书的肩撒娇道: “爹爹,你提拔那么多人,甚么时候才能再升升清文的官儿啊?” 李清文惶然起身:“老师………”江尚书知道他怕什么,摆手让坐下,对江盈道:“你啊,实在太不为清文着想。” “为何?” “你爹老了,脸皮厚,不怕外人议论,但清文还年轻。若像吴家那几个,被说是拽着女人裙带往上爬,他今后还能挺直腰杆走路吗?攒政绩,慢慢升上去,才是长远之计。” 一旁默坐的谢消庆暗道:糊涂!你既知老眼昏花,为何不肯在识人上多花些功夫?奸邪在侧仍不知,今后不知闹出多大祸患! “说攒政绩,可爹爹你都多久没给清文机会了?”江盈不太高兴:“他到现在还是个七品,一身官袍绿得像河里的乌龟,我都不好意思带他出去见朋友。” 江尚书颇觉无奈,江盈拽着他胳膊继续求。自兄长与母亲死后,鳏夫寡女,向来没她求不到的东西。江尚书默了一阵,没先提给李清文派差的事,而是问谢消庆:“谢公子,你从前在家时,可曾协助你父亲料理过事务?” 谢消庆一怔,勉强点了点头。 里正夹在百姓与官府中间,这位置难坐,无良之人会欺下媚上,有德之人则燮理阴阳,谢父跳出二者他不贪钱,也不干事,浸淫衙门几十年,只学会如何不沾祸。 “甚好。”江尚书中意谢消庆,“城外演武场修成了,场地空旷,常有难民进去过夜,你说如何是好?” 那儿是官学生练习骑射的场地,因还未启用,守卫也不严密。 谢消庆沉吟思考,江盈却不耐烦道:“爹爹,我求你给清文派差事,你怎又和他说上了?”李清文比她上道,抢在谢消庆前回答:“老师,依学生愚见一一演武场占地广,草盛,临河,不若将京边军马调过来养,再收用一些会养马的难民,如此一来,既恤下,也为朝廷省了人力。” 谢消庆太阳穴跳了跳,驳道:“李大人说得好听,这样做虽能得民心,可让难民顶了差事,原先的养马人去哪讨活计?” 第150章 149.阳焰(九) 李清文淡淡道:“谢公子有所不知,我朝目前行的是监牧制,机构冗杂,上下牵扯极多,大把银子喂进去,也产不了几匹好马。” 险恶之人也有学识,也有智谋,谢消庆确实不知。 这以工代赈的法子极好,他思虑后说: “李大人言之有理,但养马所需人力不多,未被收纳的难民恐会心生怨念。” “不如这样,先派人去接纳难民,再分批化用,会养马的去养马,不会的则入辅兵营,配合学生操练,剩余的可安置在城北垦荒,自给自足。” 李清文情愿谢消庆驳几句,两人争论一番,好让江尚书瞧瞧谁是干才。可他顺着说,倒显得李清文思虑不周了。 “你二人都是书生之见。”江尚书笑了笑,“事非亲历不知难……但敢想总归是好的,胜过那些只会当裱糊匠的庸官儿远矣。” 他微抬手,李清文会意递上纸笔,墨吃纸,无需写多余字,单一个亲笔的“江”,就够领受之人在京中大半衙门通行无阻。 甚么品级,甚么规矩,在权势下都不值一提。 江尚书落了印,递给李清文:“且去做吧。” 他是顶好的老师,从不把学生按得太死,放手去做就行。李清文入他门下近一载,得了不少见机行事的便宜。 李清文平静接过,心头燃起一团火,还没热起来,就见江尚书也递了一张给谢消庆: “谢公子,你诗词与兵书都读得蛮好,见过的山河风光也多,但入世太浅,不通人情世故一”谢消庆双手接过,感激道:“多谢大人提携!” 他万没想到能轮到自己,这等利民差事,若是干好了,即便今后不入官场,也能受益无穷。谢消庆走后,江盈耷拉着嘴角说: “爹爹,这姓谢的没入仕,连半个官身也不算,凭甚么让他也去?清文一个人就能干好,带个累赘做甚?” 李清文道:“阿盈,老师是为我考虑。” “让外人抢你风头,还叫为你考虑?”江盈不解。 江尚书望着不谙世事的女儿,笑着摇了摇头。 江盈不懂,谢消庆却是懂的。 得了差事,他约昭昭到茶楼会面,简单言明后,叹道:“江尚书真拿他当儿子养了。” 昭昭趴在窗边,懒眼瞧着街面上的车水马龙:“是啊,把那畜生的路铺得平平稳稳。” 江尚书刻板严苛,可身居高位,自不缺权术手段。 此番破例让谢消庆去,一是出于提携后生之意,二是做给官学生看,三是掩一掩李清文的光,免得太耀眼,外头说他借女人在岳父面前混差事。 如此周道,如此妥帖。 “姓李的不是草包,聪明远胜于我,如此得江尚书的心……” 谢消庆再次叹气:“你让我挡他往上爬的路,难做。” 窗边落下一只雀儿,灰而圆,昭昭揉碎点心,用粉屑喂它。 “难做就别做,我送钱与你买棺材即可。” 她漫不经心地说:“我背靠大树好乘凉,李清文再记恨我,也不敢贸然要我命,只能雇些叽叽喳喳的跳梁小丑,传些似是而非的谣言。” “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他旧主侄子,无依无靠没家世,他爬得越高,想踩死你越容易。你不急吗?”谢消庆怔住:“……我们好歹是盟友。” 昭昭不需要没用的盟友。 雀儿飞走,她拍去手中的粉屑:“怎么,你也想像那畜生一样,靠女人活命往上爬?” “我……”谢消庆欲言又止,他心里有些失望,说不清是因昭昭划清界限,还是因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仿佛他只是她脚边一条可有可无的狗。 “我去做。”他说。 这种温顺的态度总让昭昭想起小多,每当她竖起刺时,小多就会像团棉花似地拥住她。 如今故人已逝,她才后知后觉地想:棉花被针扎时,究竟疼不疼? 昭昭垂眼瞧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不知对谁说了一句:“我会管你的。” 这句话不轻不重,落进谢消庆耳里却有千钧。 眼前人没有心,有也不在他这里,他明白,他知晓,可他还是笑了笑: “我听你话,你教教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昭昭喜欢顺手的人或物,她的腰刀较寻常的短两寸,出鞘照样能杀人: “李清文沽名钓誉,行事如做戏,极擅蛊惑。他料理难民时必定亲力亲为,极得人心。” 谢消庆叹道:“好一副皮囊与心智,偏长在这等人面兽心、欺世盗名之徒身上。” 昭昭继续说:“他要演,你别争,随他怎么出风头。” “那我去做甚?” “去学学怎么使钱。” 昭昭丢出一袋银子,点拨关窍:“城外难民众多,朝廷如何尽力也没法全部收拢。得了庇佑的难民欢天喜地,没得庇佑的难民岂会心无妒忌?” “若是这时,有人告诉他们,负责此事的大人收授贿银,行事不公” 谢消庆心有隐忧:“姓李的是聪明人,不会在这关头做糊涂事。” “莫须有的罪名,他做没做,重要吗。” 昭昭笑:“难民们愿意信就行。谣言三人成虎,到时再花钱雇些乞子,在京中大肆传唱,再清白的人也臭了。” 谢消庆沉吟片刻,将钱袋收进袖中。 第151章 150.阳焰(十) 几场春雨后,天气渐渐闷热。 午后小憩的谢消庆被蚊子叮醒,身心说不出的烦躁,他背上全是汗,半湿衣衫粘在躺椅上。他艰难支起身,跛桌上有个缺口壶,说是装着避暑凉饮,倒出来却是温热的麦粒茶。 饮罢一杯不仅不解暑,反而更燥了。 “谢公子,你醒啦。”一个小童钻进凉棚,笑道:“我正打算进来叫你呢。” 谢消庆望了眼毒辣辣的日头,未时一刻。 他问那小童:“你家李大人不在?” 差事办了几日,他与李清文面和心不和,不约而同地错开一一他去城北收拢难民,李清文便在演武场候着,反之亦然,一招一纳,倒也和睦。 今早是他去的城北,挑了百来个手脚齐全的难民。 按理说,下午的差事轮不到他,该由李清文去演武场,一一查问难民的户籍姓名、擅长何事,再分批化用。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童讪讪一笑:“对,我家大人这会儿有别的公务忙,得麻烦您代劳了。”李清文是官身,担着其他公务也正常。 谢消庆不在小事上计较,整衣穿鞋,领着小童出了凉棚,顶着烈日没走多远,便到了演武场。这是给官学生练骑射刀剑的地方,因还未启用,茫茫草场上只有站岗的兵,和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日头毒辣,难民们等候已久,一张张枯黄面容被晒得黑红,见谢消庆来了,纷纷跪地喊青天大老爷。谢消庆受不起,忙让他们起身,又让协办的小吏弄些茶水来。 小吏掩着鼻,很嫌弃难民们攒堆捂出的那股馊臭味儿:“谢公子,茶叶虽不值钱,但咱们衙门差费有限,何苦用在外人身上?” 自从战事祸起,本就左支右绌的户部越发揭不开锅,大半官员的俸禄都欠着,各大衙门就没不穷的。小吏这话说得有理,谢消庆叹一口气:“那喊几个兄弟去打些井水,这总可以吧?” 小吏还是懒得动:“谢公子,离得最近的井都有一里远,挑水是重活,你让咱们费心使力去伺候这些货?” 谢消庆晓之以理:“大热天的,不给他们水喝,万一有人晕死在这儿,败的还不是咱们江大人的名声?” 小吏笑谢消庆年轻,抬手指向河边:“你放心,渴不死,逼急了他们晓得去喝河水。” 谢消庆瞧他一脸油滑,便知李清文这几日如何行事,冷笑着说: “你们是真不把人当人看一一那河的上游是养马苑,甚么马粪马尿全混在里面,怎不喂你老娘喝一碗?不干不净也就罢了,若是人喝后染了疫病,京里可就乱起来了!” 说完这通话,谢消庆翻出昭昭给的那袋钱,摸几块碎银丢给小吏:“打水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吏捂着银子退下,没一会,十几桶井水被牛车载回来。 难民们平日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一碗干净井水已是恩赐,跪地齐唤青天大老爷。 谢消庆听不惯这个,问难民中有无会养马的。 几个汉子挤出人堆,忙不迭地举起手:“大人,小的会养马!”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乡音殊异,流离失所的原由各不相同。 谢消庆简单问过生平,又验了几张破破烂烂的户帖,眉头皱起,目光落在最年轻那汉子脸上:“你姓郭?” 姓郭的点头,谢消庆招手,示意他走近,看清形容后问:“你有三十?” 姓郭的还是点头。 谢消庆眉头皱得老深,眼前人高瘦劲挑,皮肤黑亮,分明是个豹子似的少年人,哪有三十岁的样?他谨慎问:“你是军户,云州人,为何流亡到京中?” 这年头虽乱,但百姓在外都会保管好户帖,以免沦为无籍流民,被官差抓去充军。 脱籍与死无异,是以常有匪犯伪造户帖。 姓郭的缓缓抬起头,目光漆黑幽亮,谢消庆被他眸中难以言喻的东西撞了一下,莫名觉得他和昭昭很像。 “回大人的话。”姓郭的声音沙哑,“小的去年领了差事,与同僚押解一伙贱籍流匪去北边充军,谁料走到半路,他们脱铐解镣,夜里暴起杀人。” 谢消庆眼皮跳了跳:“你同僚都死了,单剩你还活着?” 姓郭的垂下眼:“小的命大,死里逃生。” 后续事无须他讲,谢消庆也猜得到,虽保住了命,但办差不利,没法再回衙门,只得流落在外。这看似合理,可此人怎么看也是个少年。 谢消庆心有疑虑,却不多问,对声称会养马的汉子们说:“想必已有人与你们说过内情,此番并非白白赈济,而是要选些会养马的行家。” 汉子们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谢消庆不管李清文先前是甚么流程,他按自己的法子来,吩咐小吏牵来几匹马,挨个介绍说:“这几匹马,有的食欲不振,有的扬蹄气大,各有各的毛病,谁诊得出病灶,谁就能留在演武场养马。” 养马有薪钱,每月两百文,虽不多,但足够糊口。汉子们争先恐后围上来,细察每匹马的眼舌口鼻毛蹄,其中有几个行家,还会听马腹和观尾辨虫。 谢消庆看得新奇,余光一瞥,却瞧见姓郭的默默站在原地,根本不像懂马的。 果然。 谢消庆心想,这人长相和户帖对不上,也没军户该有的见识,果然是个逃犯。 正犹豫事后要不要报官,姓郭的动了,他太瘦,走起来像一道黑色影子,直直跪在一匹躁动不安的马面刖。 见他作势要捧起马蹄,谢消庆暗道不好,这是匹留势公马,性情暴躁,这人怕是要被踹破脑袋。可事情并未如他所料。 姓郭的仿佛能与马儿说话,他低语几句,马儿乖乖把蹄放进他怀里。 查验片刻后,姓郭的回眸:“谢大人,这马有疾。” 若是无疾,倒不必牵出来了。 .……是有疾。它本是西北种和河间马混出来的好种公,母马们都爱它得很,生出来的小马驹也膘肥体壮。” 谢消庆欲言又止:“但不知为何,自去年起,它性情越发暴躁,不吃草料,也不跟小母马玩了。”“它没萎。”姓郭的指着马儿前蹄说:“是身上太疼了。” 姓郭的敲了敲马蹄,马儿低嘶两声。谢消庆略懂养马,猜到这是蹄里进锐物了,忙让人取撬刀来。姓郭的接过撬刀,三两下卸了蹄铁,果然,蹄上确有一小处伤口,惨兮兮地流着脓。 “蹄铁不合适。”姓郭的拽过一大把青草,把马蹄捆上,马儿穿上绿靴子,他笑了笑:“好小马,苦了你啦。” 这一笑,黝黑的面容浮出灵动的少年气,干净明亮。谢消庆把他的户帖还回去,问:“你叫享郭……”“叫我小郭就行。”他是云州腔,郭和多念出来一个音。 谢消庆好奇道:“别人都瞧不出这马的毛病,单你火眼精睛一一你从前办差常骑马么?” “不是。” 流亡半载,脑中的前尘往事已经模糊不清。烈火中燃烧的楼子,一个个开膛破肚的人……小多平静垂下眼: “我是帮那些大爷喂马的。” 第152章 151.惊霜(一) 小多眉眼间有种收敛的落寞,烈阳照得谢消庆晃了眼,竟看出几分昭昭的影子。 他怔了一瞬,小吏俯耳提醒道:“谢公子,会养马的挑好了,下面人还候着呢。” 谢消庆将小多一干人记名留用,只待马儿送来便可开工。 没得差事的难民们眼巴巴地望着他,也想有个活计干,谢消庆简单说清辅兵待遇,末了不忘提醒道:.……我们官学里多的是富家子弟,飞扬跋扈惯了,没法管得面面俱到。辅兵陪着操练时,免不得要受些欺压打骂。” 学生们练骑射,辅兵就得帮着牵马捡箭。学生们练近搏,辅兵又得当人肉沙包。 这活计难,给的月钱也多,难民们为了活命不惜身,争先恐后举起手来。 望着一张张枯瘦的脸,谢消庆犹豫片刻,只挑了几个身形略壮的汉子一一他不敢挑皮包骨头的,怕受不住那些无法无天的纨绔糟践。 没挑中的难民,谢消庆吩咐小吏送去垦荒,好歹混口饭吃。 一股无力感将谢消庆淹没,失落时,小多却上前拱了拱手:“公子,我能养马,辅兵的事我也能做。”“你?”谢消庆下意识地嘀咕,并非他看不起人,而是小多实在太消瘦。若没看错,小多走起路来有些瘸,腿上明显受过重伤。 他弯下腰,猝不及防拉起小多破烂的裤角,果然,细瘦右腿上好长一条刀疤,还有脚腕处……一圈深深的红印。 谢消庆僵住,他见过类似的痕迹。 流犯带枷远行,枷重,十几斤的硬疙瘩箍着血肉,会留下终生难愈的印记。 小多退了一步,不动声色道:“公子,您觉得小人不行吗。” 谢消庆缓缓起身,不答反问:“你为何要做两份工?” 日影浮动,小多神情黯然几分:“小人想攒些盘缠,快些回云州。家中长辈皆亡,只剩两个妹妹流落在外……小人放心不下。” 谢消庆听得出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想回家,假的是他根本拿不准两个妹妹是死是活。 怕谢消庆不允,小多拍了拍单薄的胸脯:“我瘦归瘦,但从前练过武。” 说罢,腾身翻了两个旋子,小豹似地腾空转一圈,稳稳落地。 小多确有本事,又有令人动容的理由,谢消庆将他冒籍一事丢在脑后,点头允了。 忽听天边传来隆隆声,夕阳下群马奔腾,尘烟四起,裹着一阵汗咸的马骚味儿滚滚而来,转眼间已至演武场外。 “谢公子!”一个小童急匆匆跑来,指着外头说:“御马监的王公公来了,我家大人请你出去见过!”谢消庆望过去,只见百来匹马被赶进演武场,尘烟消停,渐渐露出门楼下十几道人影。 那些都是御马监的,十几个穿紫曳撒的小太监围着一个大珰。 大珰高高骑在马上,耷拉着眼皮,不冷不热与李清文说话。 谢消庆最烦太监摆这副盛气凌人的嘴脸,但碍于威势,还是上前拱了拱手:“王公公。” 王大珰瞥过来,完全没把谢消庆收进眼里:“你是哪个部的?” 没等谢消庆答,李清文笑着开口:“公公有所不知,谢公子还未入仕。” 王大珰嗤一声:“那凭什么与你一同办差?” “谢公子虽不是官身,但谋略过人,颇受我老师赏识。”李清文道,“这回以工代赈、让难民帮忙养马的法子,就是他提的。” 王大珰脸色一阴,眼刀子杀过来。 谢消庆后发受制于人,辩无可辩:“在下……” 他在心里骂遍李清文十八代祖宗,这畜生提的议,祸却往自己身上推。 谢消庆有些怵,王大珰却敛了阴沉神色,岔开话,嘱咐几句养马的事便要走。 临行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清文的肩:“还是你会做人呐。” 李清文颔首恭送:“公公慢走。” “那太监只用眼刀子剐你,却半点也不怨他?”昭昭挑起眉。 谢消庆恨自己是个愣头青,叹道“………他先去御马监接治,自然甚么都由他说了算。” 还是在上回的厢房,桌案边有一瓷坛鱼缸。 昭昭盯着游曳的彩鲤瞧了会,道:“不对。” “哪不对?” “御马监是肥差,此番被分了利,岂能善罢甘休?你二人一同办差,要怨也该一起怨。” 谢消庆略作思索:“许是因为姓李的榜眼出身,又是江尚书没过门的女婿,而我是个没家世没功名的软柿子” 昭昭摇头:“你可知这些太监的老祖宗是李福?说来也怪,李福明明是天子近臣,却很听太子的令。”谢消庆怔住,太子与江尚书貌合神离,就此事而言,王大珰该更恨李清文才对,怨气漫到他身上实不应该。 “难道.………”谢消庆回想那日,王大珰说李清文会做人,“难道他给那太监送银子了?”太监没根,玩不了女人,也攀不了权,能攥紧的只有钱。 可李清文一个七品小官的俸禄,哪够填饱太监的虎口? 昭昭沉吟片刻:“这趟差事,户部拨了多少钱粮?” 衙门那边全由李清文接治,谢消庆涉及不深,只说得出大概数额,叹了口气:“战事吃紧,户部大半钱粮都供给前线,穷得揭不开锅啦,该派的钱粮现在还没发呢。” “眼下马儿都迁来演武场了,负责养马与陪着操练的难民也雇好了,却没粮没钱,人和马混着吃糠粥。” “李清文爱做戏,几次三番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去向户部要钱粮,次次都铩羽而归。难民们虽没吃上饭,但都记他的恩……我后面想栽赃诬陷他,怕是弄不成。” “等等。”昭昭蹙起眉,“他三番五次去户部要钱粮?” 谢消庆点头。 “你与他相处日久,觉得此人如何?” 撇开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这两点,谢消庆必须承认李清文是个极机敏圆融的人,他做事永远面面俱到,和他脸上淡淡的笑意一样让人挑不出错。 他是一条看似无害的蛇。 也是不可轻视的仇雠。 第153章 152.惊霜(二) “可憎可恨。”谢消庆默了会,“可敬可畏。” 纵有恨意压心,昭昭也得承认,以李清文的才华心性,假以时日必得高位。 “我娘押宝的眼光好得很。”昭昭垂下眼,“这辈子真心跟过的两个男人皆非池中物,都是做官的好料子。可惜了,他们踩着我娘的血肉往上爬,还要居高临下嫌她脏。” 如今窈娘已死,留下一桩孽债,等着昭昭去消。昭昭经常迷惘,有时恨李清文狼心狗肺,有时恨窈娘识人不清,更多时候她都在恨世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又逼大家互相残杀的世道。 “李清文八面玲珑,心思机敏。”昭昭定了定思绪,“连你都知道户部穷,他岂会不知?”经她一点,谢消庆恍然道:“这话说得不错。若只是做戏,去个一两回也就罢了,没道理三番五次地去“除非,”昭昭抿一口茶,“是为了他自己。” “他自己?”谢消庆面露疑惑,“他死乞白赖要来粮,对他有什么好处,还不都是给难民喝的?”理是这个理,但御马监王大珰与李清文好声好气,昭昭总觉得怪异。 她心有猜测,暂且拿不准主意,沉吟道:“今后他去户部,你都跟着去。” 已过立夏,烈日炎炎。 李清文爱惜官服,没坐脏兮兮的木凳,到树荫下捡了块干净石头坐。 候了片刻,去打粥的小童回来,递一只瓦碗与他,抱怨道:“大人,咱们何苦和这帮泥腿子同吃同住?” 李清文私下不爱多言,他没答,左手举碗饮粥,右手攥着一卷书。 热风扑面,远处粥棚难民嘈杂,小童好奇他是否看得进去,但没敢多问,捧起碗,不情不愿喝了口粥。粥才入口,小童哇地呕出来,用水漱了口,呸呸呸好几声:“大人……”他委屈得很,“咱们哪能喝这个?” 这是粗糠粥,喂畜生的,土腥青苦,像团没煮熟的棉絮。 李清文不理他,照样饮粥看书,被吵烦了,才撩起眼:“我喝得,你喝不得?” 小童被他目光一慑,不再抱怨,到一旁乖乖蹲下喝粥。 粗糠粥难以下咽,小童吃一口呕一口,眼泪都被呛出来。 泪眼朦胧时,忽听风中有马铃声。 小童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华贵马车缓缓驶来,纱帘流苏青绸顶,他熟得不能再熟,拍了拍李清文说:“大人,江小姐来看您了!” 李清文皱起眉头,很快又松开,搁下书和碗,起身整了整衣冠,干干净净迎上去。 他停在马车前,恭敬颔首,轻唤道:“阿盈。” 这语气十分温柔,却毫无情人间的亲昵。 车帘隙开一为线,露出满是嫌弃的小脸,江盈皱眉道:“清文,这风好臭。” 李清文望向风来的地方,烈日下野草茫茫,百来个用过饭的难民正在放马,无奈道:“蓄马难免有些味道。” 江盈还是嫌弃,用团扇掩了鼻,说几个姐妹邀她进山中避暑,她想带李清文去。 李清文眸光骤亮,同游的都是高门贵胄,去了就能结交人脉。 才喜了一瞬,江盈稚气地说:“可这风臭臭的,你人肯定也香不了,我还怎么带你去见人?唉,白跑一趟啦。” 李清文面上笑意凝住,不等他解释,驾车侍女用马鞭指着日头,对江盈说:“小姐,申时啦,咱们再不赶路,就没法在天黑前进山了。” 入夜后山中常有猛兽,江盈不再耽搁,颇可惜地望过来:“清文,我走啦。” 李清文颔首恭送,车轮声咕噜滚远,直到听不到,他才缓缓抬起头。 小童嘀咕道:“大人,您方才跟小姐争一争啊,清晨才换过的干净衣裳,哪会被风吹一吹就熏臭了?”李清文拂去袖袍沾惹的草屑,淡淡道:“我于她而言不过是个玩意儿,玩意儿有解释的机会吗。主子懒得搭理你,凑上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第154章 153.惊霜(三) “李大人问我年纪作甚?”谢消庆面不改色,“在下今年十七,怎么啦?” 李清文不屑与辩,小童却看不过眼:“你莫要装傻充楞!方才你忽地冒出来,操开我,往我家大人身上撞,做了甚么你心知肚明!枉你也是读书人,竟使这下作又招笑的手段!” 谢消庆蹲下身,用溪水净了手,待小童嚷够了,才缓缓抬起头,毫不畏惧迎上李清文的目光:“糊点泥巴就叫下作了?你好歹是李大人的长随,怎就这点见识?竟没见过买凶杀人、驱蛇夺命的么?”小童跟李清文的时间短,只见过他文气儒雅那一面:“这等奸邪与我家大人有何相干?莫要绕开话,你无故冒犯我家大人,非得赔礼一” 话未说完,一匹马疾驰而来,来的是个户部小吏,翻身下马后说:“李大人,粮调来了!”李清文眸光骤明,忙让小童取来湿帕,擦净衣衫后翻身上马,唤齐人手,回城拉粮。 谢消庆看出他是真高兴,但粮是拨给难民的,与他有甚么干系? 思及昭昭先前说的话,谢消庆打马追上李清文的尾巴,一路跟到太仓外。 初夏日落,空气被暮光染成金黄。 李清文与户部验过骑缝章,便让官兵开仓,一袋袋粮运上牛车,乌泱泱往城外运。 来交涉的老官儿很舍不得,拍了拍李清文的肩:“如今世道不好,天灾战乱不断,田地荒芜,米价飞涨一这些粮来之不易,你赈济难民时要谨慎,防着手下漏粮倒卖。” 仓墙后有一裾衣角,李清文收回目光,微笑拱手:“请大人放心。” 两人同是江党,老官儿对上司的女婿没太防备,絮絮嘱咐几句,便让李清文拉粮走。 谢消庆躲在仓墙后,见那老官儿连个监赈都没派,暗叹一句糊涂!都说吴党误国,但自居清流的江党难道就个个开眼了么? 他隐隐预感李清文要弄鬼,果然,老官儿前脚才走,后脚就有个穿蓝曳撒的太监到,撂几句话便离去。来了! 昭昭猜得不错,这厮当真与太监有勾当! 谢消庆目不转睛盯着李清文,偏巧一阵风裹着谷壳吹来,他被迷了眼,视线明晰后,李清文已经没影了。 谢消庆遑急四顾,目光在杂乱人流中捉住一抹绿,正是那身讨嫌的绿官袍! 他快步追去,生怕错过李清文与太监的苟且,可追着绿影跑了一段,道愈窄、人愈少,周围渐渐荒凉,他竟被绕进了穷巷! 眼前无路,一面高墙杵着,谢消庆巴巴地望了会,挫败地蹲下身。 昭昭说得没错,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活人都能跟丢了! 正丧气着,一道影子漫到脚边,谢消庆头皮骤紧,下意识地想躲。 可他哪躲得开重重挥来的棍子?候他已久了! 猝不及防挨了一棍,谢消庆头疼欲裂,视线骤黑,四肢卸力,浑身骨头都塌了!持棍那人居高临下,见谢消庆支身想逃,紧忙补上几棍,力道极重,棍棍都把谢消庆往死里打。 谢消庆脑壳开花,人之将死,总要骂几句的,他想咒李清文被千刀万剐,可张开嘴,只有血沫子往外涌他没骂出半个字,反倒被满嘴腥甜呛了一下,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窝窝囊囊地死不瞑目。痛。 痛啊。 谢消庆没想到,生前被敲开花的脑壳,下阴间当鬼了也会痛,他神识难聚,眼也睁不开。 这不奇怪,书上说新鬼和婴儿一样懵懂。 书上还说,新鬼进阴间得乘船过忘川,谢消庆凝神一听,耳边有水流潺潺声,果然在忘川川河上!既如此,必有黑白无常引渡,谢消庆虽疼得睁不开眼,但辨得出划桨鬼的方位,含糊地问了句:“是鬼差大人么?” 划桨声顿了顿,一个苍老的声音答:“是。” 这语调十分奇怪,太平太缓,字也不着腔,却不像故意装出来的。 谢消庆心想这果然是鬼,少与凡人交际,连话都不会说了:“鬼差大人,我生前挨了贼人棍子,脑壳怕是裂开了,疼得很,劳烦您划快些,速速送我去投胎,免得再受这前世皮肉之苦。” 鬼差哼一声:“你再上赶着也没用,转世投胎得等机遇,像你这种为非作歹的,起码得等几十年!”“我在世行得端坐得直,何曾为非作歹过?” “你助纣为虐。” “荒唐!你怕不是认错鬼了?”谢消庆喊冤,“我为奸人所害,你却污我不白!” 鬼差问:“那你为何与那小妓女谋害李家二郎?” 谢消庆疑心自己听错了话:“我们谋害他?当真是天理不存了!我叔伯赏识他,收他入门下养了十年,免他流离失所缺衣少食,却得了个过河拆桥的下场,我不该为他报仇吗?!” 鬼差不语,谢消庆继续说:“你非阳间人,为何和凡人一样满嘴俗世尘陋?那姑娘出身青楼,是她自己选的吗?她娘拿积蓄供姓李的上京赶考,姓李的功成后却雇杀手屠了她全家!如此深仇大恨,不该报吗?”鬼差终于开口:“那婆娘挟恩图报,非要做李二正房,可榜眼郎哪能娶个婊子?又哪能有一段上不得台面的经历?做大事的人,不该有过去。” 谢消庆咬牙切齿:“那他杀我叔伯又是为何?” 鬼差冷笑道:“那婊子还有几分痴心可怜,你叔伯却死得半点不冤。你道他是如何对李二的?李二进京时与你一般大,年纪轻模样好,偏巧遇上你叔伯那畜生.……” 忘恩负义被说得如此轻飘飘,谢消庆眼皮一跳,他屈了屈指,忽地发现自己屈在大桶里……阴间运鬼用桶装吗? 头顶大盖被操开,借着微弱月光,谢消庆看清眼前人,这哪是甚么鬼差?分明是个脏兮兮的五十老汉,森森说:“到地方了,你该下船啦。” 谢消庆还活着,李清文派来的人没直接杀了他,而是把他运到城外北河,装桶沉河,不露痕迹要他命!“你……”谢消庆被捆在桶里,如何也挣不动,他破口大骂:“你和姓李的不得好死!” 河心风浪汹涌,老汉没下锚,船止不住地晃。 他把桶挪到船沿,一字一句说:“不得好死的是你和那小妓女。我家郎君那样好的人,今后会安安稳稳长命百岁,建不世之功,流芳百代。”说完踹一脚桶身,桶装着人滚下去,谢消庆的骂声被河水淹没。咕咕。 树深月冷,耳边有杜鹃夜鸣。 修逸轻扯缰绳,放缓马蹄,望着林间惊飞的鸟儿看了会,淡淡收回目光。 河边风大,何必举着的火把摇曳晃动,嘀咕道:“爷,这儿又不是咱家封地,干嘛要天天出城夜巡?”修逸垂眸瞧着地上惨白的月光,若有所思,淬玉般的面容有些清寂。 何必往后一摆手,示意随行近侍离远,压低说:“真在意上了?”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难怪咱们总不在府里待着,原来是眼不见心不烦呐!” 修逸淡淡道:“不是。” 两人一同长大,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兄弟。 何必晓得他性子冷,嘴也毒,甚么都藏在心里,得有个人帮他说:“你是不是怕昭昭儿和那穷书生搅合上?” 已经搅合上了。修逸道:“不是。” “分明就是!”何必把马往他那边靠,“自江尚书寿宴后,你就再没和她说过半句话,就连在郡主那儿也避着她,耗子躲猫似的。” “若说你不在意吧,面上瞧着的确如此。可每回我将府中下人的行径呈给你,你都先翻她那页。”郡主府用人极为小心,出入往来皆有记录。 修逸清楚,以谢消庆的心性和家底,绝不能投江尚书所好投得那样准,定是有人帮他谋划了。修逸也清楚昭昭最近都去了哪里,她和谢消庆在祥云客栈会了三次面,次次都是厢房,孤男寡女,待一两个时辰。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河边夜风凉凉,何必被吹得很惬意,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你身份尊贵,而她不过是个侍女,做正妻不够格,纳妾还是轻松的……爷,您何苦与个穷书生争风吃醋?您是生来就在山巅的人啊,想要什么,抬手去拿、去抢就是了。” 他做得到,他知道。只要他情愿,他可以折断她身上每一寸骨头,将她把玩成任何形状。 但不应该这样。 修逸神情淡漠:“世上轻贱过她的人太多,不该再有我一个。” 抬手,马鞭北指,月光如瀑如泻,山川被染成惨白。 今夜风轻云淡,隐约可见远处几座烽火望台,闪烁着将燃未燃的星火一一连胜捷报频传,百姓们都以为大胜指日可待,只有江尚书修逸一干能涉及机密的人,才知战局有多难。 “大战在即,我早晚要去北边的。”修逸道,“生死不定的人,还妄想甚么情意?不如来去无牵挂。”何必空了一瞬,原来如此。 正要劝几句及时行乐的话,却见水波粼粼的河面浮着一件物什,像是寻常百姓存酒的木桶。桶边有一道白,白得诡异,白得古怪。 修逸也瞧见了,定睛一看,是人手,他沉下脸色:“派人捞上来。” 第155章 154.惊霜(四) 木桶在波浪中起起伏伏,近侍抛出钩绳将其拽上岸,桶盖掀开,积水四泻,里头那个不知死活的人跟着滚出来。 何必用刀鞘挑起他的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怔住:“怎是这呆子?” 谢消庆浑身死白,面容青肿,脑后伤口还渗着血,一看便是遭了小人暗害。 何必压去谢消庆胸中积水,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皱眉道:“这呆子命悬一线,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不如……” 修逸冷冷压他一眼,没多说,割下一截衣摆包住谢消庆后脑的伤口:“带回去。” 身下有了实地,苦汤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谢消庆迷迷糊糊地咽。 喂他药的人没耐心,瓷勺噔噔撞门牙,仿佛与他有仇,借机折腾似的。 谢消庆颤颤隙开眼皮,对上一张俊秀却凶巴巴的臭脸,脑内骤然清明。 何必搁下药碗:“好得很,你捡回命了。”话虽如此,语气却无半分喜悦。 谢消庆认得他,世子爷手下鼎鼎有名的恶犬,这冷冰冰的态度与他主子如出一辙,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儿。 “你……”谢消庆脑袋疼,抬手一摸,鼓囊囊的布团裹在头上,一截布料垂在眼前,看质地纹饰是修逸的。他怔了怔:““……你家世子爷救了我?” 何必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说:“你福大命大,遇上了我那心地善良的主子。”说着,丢来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谢消庆头脑昏沉,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何必皱起眉,两三下套好衣裳,把人从床上拽起来:“赶紧走,少在这儿碍我眼。” 他不待见自己,谢消庆似乎知道原因,慢吞吞往外挪了几步,又誓回来说:………你主子救了我,我多少得当面道句谢。” 何必挑眉道:“你要真有谢意,用不着当面说,为我主子做件事即可。” “甚么事?” “从今往后,都别再见我家昭昭儿。” 两人还得一同报仇,谢消庆摇摇头:“这个不行。” 何必嗤道:“好,那换别的一一从今以后,你莫要隔三差五拉她进客栈,在厢房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昭昭儿虽是个没嫁人的姑娘,但身份地位远高于你,旁人知晓此事,并不会笑她恣肆,反倒会说你为了攀附王府,故意谄媚。” 谢消庆耳朵烧红,又羞又臊:“你瞧不起我没关系,莫要轻慢了她!我们次次约在客栈是没错,但并非你想的那样腌攒!” 何必抬手戳着谢消庆心窝,逼得他步步后退:“厢房里有甚么?厢房里有床!你不妨去大街上问问,哪对素丝无染的男女会约在那种地方?你若梗着脖子认了,我敬你是条汉子,谁承想你这般敢做不敢当,昭昭儿瞧上你真是瞎眼了!” 谢消庆定住步子,不再退让,迎上何必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瞧上谁才不算瞎眼?你主子么?”这话在何必听来,无疑是十足十的挑衅。 他亲眼看着修逸怎么把昭昭捡回来,教她射箭读书给她锦衣玉食,养得真如富家小姐一般;又亲眼看着昭昭在进京后性情大变,莫名其妙和这穷呆子搅合在一起。 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猪还得意叫嚣。何必紧了紧衣袖,笑得咬牙切齿:“臭小子,你他娘的一”修逸走到槛外时,屋内鸡飞狗跳,何必骑在谢消庆身上,反剪着他手,凶巴巴道:“你再敢和昭昭儿见面,老子煽了你!” 谢消庆一晚上死了两次,压根不怕他威胁,不服气地顶嘴:“就见!你有种现在就煽了我,我爬也爬去见她!” 修逸冷眼旁观,屈指叩响门板。 噔。 何必猛然抬头,嗖地下了谢消庆的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出去。” 门关上,室内暗几分。 谢消庆望着眼前不染纤尘的靴面,咬牙想爬起身来,偏偏脑袋昏沉四肢无力,他在地上扑腾,像个翻不了面的螃蟹。 最后还是修逸弯腰,把他拎到床上去。 .……多谢相救。”说这话时,谢消庆不敢看修逸的眼一一他讨厌他神情中若有似无的骄矜,却不得不承认人家的言行举止配得上高贵身份。 “不必挂心。”修逸道。 谢消庆打量屋内的布设,简朴素雅,像是在王府:“袁姑娘她……” “此处并非郡主府。”修逸淡淡说,“你离水时九死一生,不宜带回去让她瞧见。” 谢消庆心头一颤,这是怕。 怕昭昭为他忧心难过,所以把他落水遇险的事捂严实了。 何必说得没错,有这样的人珠玉在前,昭昭若看上他,当真是瞎了眼。 “谢公子。”修逸望着他头上的伤,“你得罪了什么人?” “我……”谢消庆攥紧衣袖,忍住将事情全盘托出的冲动。 他问过昭昭,为何不把李清文的行径告知修宁修逸或江尚书,求他们做主。 昭昭沉默片刻后说:宁王府和江尚书交好,是铁板一块的死党,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且手里并无铁证,贸然坦白不仅得不到助力,反而会显得像诬陷,无疑是把来路断了。 “我得罪了那帮太监。”谢消庆苦笑。 江尚书派给谢李二人的差事,修逸大抵是知道的:“当真?” “当真。”想起那日被阴,谢消庆心有余悸,他落水昏睡这几日,足够李清文捣鼓许多勾当。他该立即回去盯紧李清文,心里却有几分怕,怕下回再有不慎,被李清文无声无息杀掉。 修逸似乎能听见他心里话,淡淡道:“谢公子,不如这样,我送你回城北演武场,算是给你撑排场。今后你在外行走,就说是我的挚友。我虽高不过天,但下面人总有几分顾忌,不至于太放肆。”谢消庆怔怔抬头:“世子……” 光影浮动,眼前人有种游离感,即便近在咫尺,还是像薄雾般快要散。 谢消庆总觉得他冷淡,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心一般,却没想到他如此妥帖,连心上人的“情郎”也能照料“你若要谢我。”修逸沉吟了会,垂下单薄的眼睑,“就劝她少抽些烟叶吧。” 第156章 155.惊霜(五) “人还没找到?” 江尚书白鬓含忧,仆人奉上早茶,他一口也不用,“已经三日了。” “爹爹在意那穷呆子作甚?” 江盈勺着酥酪,含含糊糊说:“您好意下派差事,想让耗子先门帘露上一小脸儿,他倒好,连招呼也不打就溜了,好个不识抬举的!” 江尚书摇了摇头,笃定道:“莫要妄断。谢公子非你口中这等人。” 那姓谢的有甚么好? 江盈想起他那一脸憨包样,嫌弃地瘪了瘪嘴,正要再嘀咕两句,一旁默坐的李清文开口了:“老师说的他轻轻叹息,“谢公子憨厚耿直,却知晓事体,此番定是出了岔子,才贸然擅离职守。” 江尚书见李清文眼下乌青,面容透着倦意,便知他昨夜又歇在城外照料难民,天亮前换洗收拾过,匆匆来府上问安奉早。 一片孝心全无疏漏,当真十分难得。 李清文晓得他在打量自己,正要顺势卖几句乖,门外仆人道:“老爷,宁王府的人求见。”“快请。” 扇门微微启开,浮尘在日光中扬起。 昭昭踏进来,眼神觑着李清文,凉凉一斜,便敛了恨意,拱手道: “江大人,谢公子多日未回官学,敢问可是在您府上?” 她是修宁侍女,问这话也不算逾矩,江尚书道:“实不相瞒,谢公子已失踪三日,去向何处老夫不知。昭昭向一侧看去,意有所指道:“你也不知吗,李大人。” 李清文波澜不兴,稳稳放下茶盏:“我与谢公子一同任事,他才失踪我便去衙门报了案。袁姑娘不必忧心,一有消息我立即派人报你。” 他有恃无恐,吃准昭昭手里无他作恶实据,一摊脏事倒出来也没人信,反倒会污了自己。 昭昭自知多待无益,冷冷撂下一句:“那就多谢李大人了。”便拱手告辞离去。 她才走,奉完早的李清文迈出侧门,门外,一抬滑竿等候已久,这是江盈专雇来送他上差的。李清文其实不爱坐滑竿,一把竹椅捆了棍,落在前后两力夫的肩上,居高临下,但晃晃的,像随时都要坠。 而且也没个帘子,让他一个官身明明晃晃露在百姓眼中,多少有些损威势。 可他还是提袍坐上去了,一是因为滑竿坐着凉快,二是因为待会有人要来。 今日赶场,闹市人流拥挤,两个力夫为稳住身形,半弓着腰,李清文往下降了降。 这一降,他等的人来了,一个卖油饼的老伯凑上来,乱糟糟的头发掩着脸,连叫卖声也是含混不清的。老伯跟着滑竿走了一段,在嘈杂人声中,用只有李清文能听见的话音说:“事办得很干净,二郎放心。李清文垂下眼眸,盯着脚边攒动的人头瞧了会,以一种素不相识的语气发问:“老伯,你这饼几文钱一个?” 老伯竖起粗糙的手指,两文钱便够。 李清文翻了翻衣袖,扔下的那袋钱却是沉甸甸的,砸在扁担里咚的一声。 老伯愣了一瞬,很快就被滑竿甩远了。 若他真是个小贩,理应欢天喜地,可他不是,于是掏出油纸裹了饼,挤开汹汹人流追上那个他看着长大的背影。 卑微的,甚至是不识趣的,向滑竿上那位贵人递上东西:………大人,您要的。” 李清文没想到他会跟来,眉头微皱,很快又松开,从那双脏兮兮的手中接过饼。 见老伯攥着银袋,踟蹰地不肯塞进怀里去,淡淡说:“不必找余,老人家快走吧。” 有些钱不该给,有些钱也不能收,老伯仍想还回去,可望见李清文似有不耐的神情,怔怔收回举在半空中的手,挑着扁担隐没人流中。 他走了,黯然地走。 李清文心知肚明,却头也不回,只是在心里念着数,等隔得稍远,随手把饼丢给路边的叫花子油腻腻的,他如今已是李大人,早不爱吃这些东西。 那人却总当他没长大,以为他还是多年前和狗抢食的乞丐。 李清文拿巾子拭去手上的油味,巾子没再收进袖里,不知落在脚边哪个小贩的头上。 就快出闹市时,前头一阵乱哄哄的嚷,中气十足,听着像是兵:“ 道中有贼!封路!!抓贼!” 老百姓们慌了神,怂怂地僵在原地,抬滑竿的力夫也不敢走了,怯怯望向座上:“大人,前头封了,一时半会怕过不去。” 这种事难得遇见,李清文自认倒霉,他赶着上差,耽搁不得,便让力夫卸下竿。 他起身离座,想凭官身去找主事的兵说话,借匹马直奔城外。 往前挤几步,李清文定住了,封路的不是衙门官差,而是宁王府的侍卫。 背上不知被谁撞了撞,回头望见一群走贩慌张涌过来,生怕遭了无妄之灾。 李清文在走贩里望见老伯,神情一凛,隐隐预感事情不妙。 果然,立马就有兵围上来,围住走贩,也围住他。 身边的走贩们哭天抢地,大喊冤枉,李清文却冷冷注视前方,只见兵向两侧分开,一个店家模样的汉子蹑步上来。 不消说,这便是遭了贼的冤主。 说他冤罢,可他神情不带半点愤怒,失措地抬起手,划过每张走贩的脸,茫然得不知该指谁。李清文暗自冷笑,心下了了。 果然,下一瞬就见冤主肩上落下一只手,昭昭的声音和她拍肩的力度一样轻:“认得哪个是贼吗。”“认得,认得。”冤主讷讷点头,他收进兜的银子还温热,这位贵人想做甚么他不晓得,但宁王府的人,哪容得拒绝呢。 他绷着脸,指头往人堆里点了点,被点中的几个走贩哭得越发响了,被兵赶着向前。 只有一个脏兮兮的老伯坠在后头,不声不响,半个求饶的字也不说。 昭昭抱臂亭立,吩咐左右:“搜身。”随后漫不经心地踱起步来。 她穿着马面裙,鸦青流银,裙褶锋利干净,动起来像幽泉泛动,又像刀尖寒芒闪烁,流光溢彩地束在那一把劲挑的腰上。 李清文冷冷盯着她腰间的佩刀,霜白如月,随着步子撞得玉佩噔噔响,每一声都敲得响亮。忽地,这声音停了,昭昭像是这会儿才望见他,笑着开口说:“李大人,又见面了。” 原来她也会作戏,李清文皮笑眼冷:“好巧。” 如果昭昭一路跟在他身后也算巧的话。 第157章 156.惊霜(六) 昭昭近来没寻到谢消庆去向,便知他遭了李清文的道。李清文生性谨慎,必不会亲自动手,想来是有人暗中相助。 出江府后,昭昭没急着走,暗中候了片刻,见李清文进闹市后与那卖油饼的老伯有交集,心说一句来了!便设下此局。 耳边喊冤声不停,几个无端卷入风波的走贩不知“凶手”早已定下,吓得直哭。 昭昭摆了摆手,示意没搜出赃物的人可以走,他们立马慌不迭地溜了,只剩那卖油饼的老伯垂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了脸。 昭昭看不出他是个什么神情,却能瞧出他手上茧子不厚,不像常年干活的。搜身的几个兵也瞧出古怪,仔细誓摸他全身上下,只得几枚铜钱。 昭昭笑问:“老伯,你出门连家中钥匙也不带?” 老伯不语。 昭昭掀起扁担瞟一眼,篓里整齐躺着十几个香喷喷的饼子,很像样,确是有几分手艺的。但只有饼子,没有赃物,倒让她没借口抓人了。 “袁姑娘。”李清文面色如常,“没抓着贼,该放人走了罢。” 昭昭笑着点头:“自然。” 虽如此说,她心里仍觉古怪,李清文一个爱洁成癖的人,会无端买这种油腻腻的东西? 昭昭没急着放他走,掏银搁在担面上:“对不住了老伯,惊扰你甚是愧疚,为表歉意,你这一担饼我买了。”随即挥手身后同来的兵,让他们各自取来吃。 篓里的饼堆渐渐矮下去,俨然不动的老伯忽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颤了颤,到底还是慌了。昭昭见他想往李清文那边看又不敢,便知这趟赌对了。 果然,空荡荡的篓里有个银袋子。 昭昭用刀鞘挑起,细观袋面纹样与坠饰,转头对李清文笑说:“我瞧这不像寻常人家用的,李大人,你说呢。” “是不像。”李清文目光冷静,落在冤主脸上,“店家,这是你被偷的钱?” 那被昭昭雇来的店家十分茫然,只知收钱办事,哪懂两人间的暗流涌动?昭昭让指的确是此人,他顺着李清文的话,点了点头。 李清文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淡淡说:“你被这小贩顺了银袋,幸得袁姑娘帮你寻回失物。你今日遇上了活菩萨,好好谢一谢罢。” 这副冷静自若的神态,连昭昭都有些佩服了,这畜生永远洞若观火,山崩于前也能镇定自若,做出最无情也最好的抉择。 “李大人。”昭昭笑,“这老人家偷盗数额不小,你说当如何处置?” “按律应答五十。” “押回衙门受刑,他这把身子骨捱得住吗。” 李清文掸去衣袖的灰,平静说:“律令不可偏私,袁姑娘依律处置便是。我还有差事在身,先告辞了。”话落,提袍上马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看那老伯一眼,不帮忙遮掩,甚至坐实莫须有的罪名。 昭昭有些怀疑,难道两人真是陌路,这老伯与李清文毫无关系? 她半屈膝蹲在老伯面前,正想威胁几句,试试能否逼出话来,可还未开口,她便怔住了。 乱糟糟的头发下,有一双失神的眼,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坐在街边看戏的一个小乞子。 那小乞子年纪不大,嘴小小的,捡了李清文扔的饼,嚼大半天才吃了一角。 这饼比寻常的大许多,还裹了肉馅,一口下去,孜然和葱油香混着肉在嘴里爆开,香得小乞子犯迷糊。昭昭笑不出来了,难怪老伯一言不发,原来一直盯着这一幕。她示意左右,轻声说:“带走。”快马行至城北,李清文在演武场外停鞭。 落地还未站稳,树下等候已久的小童匆匆迎上来:“大人……” 小童欲言又止,若是平时,李清文会让他有话直说。 可眼下不知为何,李清文竟没察觉小童支支吾吾,沉着脸往里走,问起今日粥棚用了多少粮、仓内草料还剩多少。 小童一一答了,怯声问:“大人有心事?” 李清文猛然顿足,背影笔直锋利,投下一片阴翳。 小童惶疑自己说错了话,抬手就要扇嘴巴,可李清文缓缓回过头,阴郁神情消散无踪,又是那一脸挑不出错的淡淡笑意了。 “你有话要说?” 这实在是一张文气俊雅的脸,一丝不苟,像画上去的。 小童不敢贪看,指着远处难民攒动的粥棚说:………大人,那呆子回来了。” 没死? 李清文在风里凝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小童劝他宽心:“大人,那呆子回来也不打紧,咱们的事办得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又是干干净净。 半个时辰前有人这么说,半年前也有人这么说,可这俩早该投胎的鬼,不还是窜到他面前来了?到底要杀多少次,才能杀干净。 人究竟要付出甚么代价,才能摆脱过去。 李清文长舒一口气,眸底一片森冷:“我去会会他,你到仓房再收拾收拾,别出纰漏。” 粥锅热气腾腾,谢消庆被扑红了脸。 他揩一把额汗,勺一碗粥递向棚外:“拿好,小心烫。” 手悬了半天,没等到人接,谢消庆支出头,才看清大灶前站了个半大丫头,瞧着像是有点傻,离火灶这么近也不怕。 谢消庆赶紧绕出去,把她抱到一边:“你感觉不到热么?再离灶台近点,就要被烫到啦!”小丫头确实有点傻,不会说话,一味咬着手指,脏兮兮的。 谢消庆拿衣袖把小丫头的手指一根根擦净,好气又好笑:“你饿了吃手做甚么?锅里有粥。”话落便要去拿粥碗,才转身,小丫头憨憨开口了:“不饿,不喝粥。” 谢消庆这才注意到,她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棚里看。 粥棚有什么好看的?灶台,碗堆,水桶,粮袋……… 还有一抹白。 那是一裾衣角,衣裳的主人绮年玉貌,阖眼懒坐在谢消庆搬来的木椅中,许是他模样太出挑,竞把乱糟糟的一方天地衬得华贵如明堂。 第158章 157.惊霜(七) 谢消庆蹲在小丫头身前,挡住她望向棚内的目光,恶狠狠道:“你不准看了。” 小丫头踮起脚,想越过他肩。谢消庆把她按回去:“人家有心上人了!” 小丫头懵懂,但晓得看别人夫君不合适,歪着脑袋问:“成亲了么?” “没有。”谢消庆摇了摇头。 世子,侍女,日日相处又如何,扯到谈婚论嫁,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那有甚么看不得的?”小丫头面上呆,心里精,“他穿得这么好,却陪你窝在这儿,定是心上人不喜欢他” 谢消庆捂住她嘴,生怕这话揉进风里。 侧开身子,容她再望几眼,随即问:“他当真好看得很么?” 见小丫头连连点头,谢消庆又指着自己问:“那我好不好看?” 这就有点为难人了。 谢消庆前几日才挨了棒槌,鼻青脸肿还没消,面有病色,跟好看有半文钱关系么? 但念着他天一亮就来施粥,小丫头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那如果………”谢消庆神情赧然,“如果,让你在我和那个穿白衣裳的哥哥里选一个呢?”小丫头隐约觉得这话有点别的意思,一时不知怎么答。 谢消庆只当面前不是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厚着脸皮又补了一句:“再如果,他没法与你成亲,而我甚么都愿意为你做呢?” 这副扭捏样,小丫头曾在几个姐姐脸上见过,顺嘴就滑出一句娘骂人的话:“你思春啦?”“才没有!” 谢消庆脸色霎红,蹭地跳起来:“小小年纪,做甚么懂这样多!”正要描补几句,却见近前站着李清文,皮笑眼冷地瞧着他。 “谢公子。”李清文微笑,“这几日你不在,差事都落在我肩上,实在累得很。你回来真是太好了。”他云淡风轻,若是谢消庆没到鬼门关走几遭,怕要怀疑究竟是谁下的杀手。 “有劳李大人记挂。”谢消庆冷诮,“在下死里逃生,回来为您分忧了。” 两人心照不宣,剑拔弩张。 李清文却还要做戏,情真意切关心几句,像个早入官场的前辈般叹气: “你我二人做的是抚下恤弱的善事,但毕竞分了养马监的利,那群太监哪懂甚么大义?竟因此事暗害你。他们毕竟是宫里人,容不得外臣审查,今后你可得更加小心” 这人当真无耻,连他死因都编排好了,谢消庆正要骂几句,忽听耳边一道清冽声音响起:“李大人。”李清文闻声一怔,转头对上修逸冷淡的眼,连忙躬身低头行礼,不露痕迹掩去面上的诧异:“世子爷。” 久久,头顶未有修逸话音。 李清文仍维持作揖的姿势,目光落在近前靴面上,太阳穴突突跳: “您贵临此地…… 前有那婊子的女儿发难,这会儿修逸与谢消庆一同出现,所为何事?难道 “来送他。” 修逸抱臂亭立,瞥一眼谢消庆。 “我朋友初入京城,不知风波险恶,遭了贼人的道,险些把命丢了一一方才听你二人言语亲近,今后就麻烦李大人替我照顾他了。” 这呆子当真命好,进京后几番死里逃生,竟还和天潢贵胄搭上交情。 “世子爷客气。” 李清文颔首,“谢公子年轻懵懂,下官本就该多照顾些,此番让他落入险地,已是万万不该。今后再有这样的事,即便您与老师不怪我,下官也万死难辞其咎。” 谢消庆听得一阵恶寒。 “那便多谢了。” 修逸翻身上马。谢消庆执意送他,牵着马慢吞吞地踱,从粥棚踱到演武场外,少说回了十几次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修逸知道他有话想说,临走前问:“谢公子,你觉得李清文如何?” 谢消庆步子顿住,攥缰绳的掌心渗出汗。 怎么形容他此时心情呢。 既想全盘托出,求修逸为他和昭昭做主。 又恐不敢言,怕修逸即便知道,也不会因这没有实据的指证,向李清文发难。 “李大人为官不错,为人……”谢消庆含糊道,“便不知了。” 马背上,修逸垂眼低睨:“她讨厌李清文?” “啊?”谢消庆怔了一瞬,这话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了,“………怎忽然说这个。”一千一万句话挤在谢消庆嘴边想往外蹦,可昭昭的仇怨只与他说过,眼前人若是信得过、靠得住,她自会亲口说。 “………你们日日相见,直接问她不好么?” 修逸沉默了。 若是她肯说,又何须多此一举呢。 谢消庆暗恨自己说错了话。 眼下这情形,像极一位正妻寻不到夫君归家,只好屈尊向姘头打听…… 天潢贵胄低到这份上,简直有些可怜了。 送走修逸,谢消庆回到粥棚,李清文不知去向,只剩那个吃手的小丫头坐在树下,用石子和自己下棋。“小丫头。”谢消庆蹲下身,“瞧见李大人去哪了么?” 望望天色,快到晌午了,按李清文那沽名钓誉的性子,该在粥棚整衣束袖,准备演一出青天大老爷才对。 “瞧见了。”小丫头抬起憨憨的脸,“你中午勺两碗粥给我,我就告诉你。” 谢消庆应下。 小丫头往西一指,“方才你一走,就有人寻来,喊李大人到那边去。” 谢消庆顺着望去,只见茫茫长草掩映着错落的仓房,忙问:“来的那人穿什么衣裳?是官儿么?”“看不出来。”小丫头摇摇脑袋,“只听见那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嗓子吊得很尖。” 太监! 定是与李清文有勾当的太监找来了。 谢消庆眼皮一跳,计上心头。 入夜,漆黑如墨的草场点缀着几点火星,围着仓房一带绕来绕去。 巡夜什长是个胖子,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掩着嘴打呵欠。 困意如水波般漫开,身后呵欠声此起彼伏,有人说:“头儿,咱们睡去吧?” 什长望一眼天色,乏道:“这才三更天。李大人让咱们守到天亮,千万别遭贼了。” “头儿,那精铁大锁比俺脑瓜子还大,甚么贼能撬开它?”一个小兵嘀咕道。 另一个小兵也说:“咱们被征来时可是说好了的,每月一百钱两石粮,申时来丑时走,李大人让咱们守到天亮,凭什么?又不加钱粮,还耽误我回家陪婆娘!” 他们抱怨声不小,谢消庆躲在柴堆里听得一清二楚,心说:对对对,就是这样,你们赶紧回家,好让我溜进去查一查粮。 那什长颇为难,举火把的手垂下,在原地踱了几圈,一脚踹在柴堆上:“奶奶的,李大人确实只让干活,没说加饷!” 小兵们火上浇油几句,什长困怨交加,最终摆摆手:“不守了,各回各家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静悄悄,只剩风声与夏虫夜鸣。 谢消庆缩在柴堆里,疼得两眼发黑,那什长的脚踹得不是地方,他缓许久才回过神来。 正要扒开柴堆出去,却见昏昏夜色中有一道悄然轻巧的身影,高瘦薄韧,像狩猎的豹。 谢消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待走近些,他借月光看清这人的脸,葛地瞪大了眼。 是小多。 他无声行至仓房外,从腰间摸出一枚钥匙,捅进精铁大锁,极轻的一声咔。 门开了。 第159章 158.惊霜(八) 谢消庆想过夜里会有人弄鬼,却没料到这人是小多。 他蹑步摸到仓门口,钥匙插在锁里没抽走,认了认,不是李清文管的那一把,这小子不知哪来的神通本领,竟用烂铁仿出来了! 许久没听见有动静,谢消庆支头去望,只见黑漆漆的仓内有一点烛光,亮得微弱,小多举着烛,在垒成堆的粮袋前僵住了。 这有什么好僵的? 谢消庆瞧小多拿着麻袋和竹管,摆明就是来偷粮的,还不快些装了走? 小多往仓角走去,墙角有鼠洞,粮袋破了也不奇怪。 烛被凝在地上,小多蹲下身,竹管一端插进粮袋,另一端接进腰间麻袋。 簌簌的,谢消庆望见他腰间渐渐鼓了起来,只盼小多赶紧离开。 可小多的举动出乎他意料。 小多把漏出的粮,用竹管又倒了回去。 这就让人看不懂了。 如今正值战乱,又逢荒年,粮比钱都贵,小多偷粮是为了卖,哪有把到手银子还回去的理?小多又戳破几个粮袋,接粮,倒粮,无一例外,都没被收入囊中。 谢消庆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户部调的是江淮春麦,用船走水路运来,即便受了些潮,卖出去也能得个好价……小多一个乞子,为何瞧不上? 思索间,仓内蜡烛灭了,小多收拾好东西,蹑步退出门槛。 钥匙是他仿的,他养马时和李清文身边那小童搭上了交情,见过一次钥匙,便记住了齿痕形状。好容易雇人做出来,原以为是个发财的机会,没承想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多叹气,轻轻抽出钥匙,正要转身,一道影子漫上来。 他后颈一绷,僵硬回过头,只见谢消庆站在月光下,冷冷问他:“偷啊,怎不偷了?” 不消说,方才行径都被谢消庆瞧见了。 小多眸光一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被逮住是要砍头的大罪,若眼前不是谢消庆,他会假意求饶、趁其不备来个一干二净,就像流放时杀掉押解他的官差一样。 可偏偏是这个人,给他一份活计做的人。 噔。 “谢公子。”小多跪下了,把空荡荡的麻袋翻给谢消庆看,“我鬼迷心窍动了歪念头,还请您看在我迷途知返的份儿上,饶了我这口.……” 谢消庆才不关心这个,瞥了眼关上的仓门:“你别慌,且先交代你为何转了念头?你所作所为我看得一清二楚,偷出来的粮怎又倒回去了?” 小多一怔:“您不晓得原由?” 这话倒把谢消庆问懵了:“什么原由?” 小多不好明说,起身重新开了锁。 谢消庆推门迈入,四周漆黑,一股带着潮腐又夹杂几丝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由于自小务农,谢消庆对此气味毫不陌生,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他蹲到墙角去,从小多戳破的粮袋抓一把麦粒,凑鼻一闻,心下骤凉。 难怪小多偷都懒得偷,这粮潮得发霉,是能吃死人的。 谢消庆脸色渐渐白了下去,小多举烛站在他身后,奇怪他为何如此震惊: “谢公子,朝廷拿快要霉变的粮赈济我们,你难道不知吗?” 这话其实不该问,对快饿死的流民来说,有口果腹的吃食就该谢天谢地,哪能抱怨呢? 谢消庆摇了摇头,盯着手中麦粒,沉吟片刻后道:“不对。” “哪不对?”小多举着蜡烛凑近。 借着烛光,谢消庆把手中麦粒分成两拨,指给小多看:“你瞧,这边的发白,潮得轻,这边的浮绿,潮得重。” 同一袋粮,若都是在北运水路上受了潮,霉变程度应该相当才对。 小多出身青楼,是个没种过田的龟公,似懂非懂道:“您是说,有人往好粮里掺坏粮?” 话未说完,小多脸色忽变,极快地吹灭蜡烛,将谢消庆扑倒在地。 他俩滚到角落,谢消庆正欲发问,仓外就响起了话音:“怪了,这门怎么开着?” 另一人道:“开着就开着。咱们是来换粮的,又不是来守大门的!” 这嗓子又尖又细,是太监! 两个小太监挑着灯笼进来,冲外头招了招手:“动作麻利些,赶紧换了走!” 话落,十几个力夫背着粮袋进仓。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甚至记得住哪些粮堆换过、哪些没换过。 谢消庆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倒一换……好一出偷天换日! “那姓李的会做人呐,分了咱们养马监的利,立马在别处补上。” 小太监无不感叹说:“难为他能想出这法子。” 另一个笑道:“都是给逼的。他若有白花花的银子直接送来,咱们哪用费这功夫。” “话说回来,他好歹是江老头没过门的女婿,何苦这样讨好咱们公公?” “咱们爷爷上头是谁?老祖宗!老祖宗受万岁爷信任,又和太子爷亲近,得罪他就是得罪两位主子。这两位可不比江老头大多了?姓李的捡了芝麻不想丢西瓜,既想当尚书女婿,又不想得罪宫里!”“他这岂不是首鼠两端?” “泥腿子出身的不都这样?怕出格,怕得罪人。” 说话的笑了笑:“但这事咱可别往外说。总归得好处的是咱们,今后和姓李的打照面,也别戳破他的脸。” “这是自然。”另一个也笑,“咱们姓吴又不姓江,巴不得江老头有这样的好女婿呢。” 言语间粮已换好,力夫们把粮袋搬上牛车,两个小太监骑在马上,冷冷道:“近来市监查得严,莫在京里卖,拉到百里外的乡县去。卖出的银钱原数送进爷爷私宅,谁若敢贪一毫,小心丢了脑袋!”“是!” 车轮滚滚,马蹄声渐渐远去。小多吹燃蜡烛,照见谢消庆攥紧的手哒哒滴血,这是恨极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畜生。”谢消庆咬牙切齿。 李清文为不得罪宫里,竟让收拢来的难民吃霉变的粮米。 若是没吃死人,他两不得罪蒙混过关,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若是吃死了人,他也有说的,北运粮米走水路受潮发霉,罪责在漕运,能怪得了他么? 谢消庆越想越气,从地上爬起来,作势就要冲出去追。 小多横臂拦住:“谢公子!” 方才听太监一番话,小多大抵摸清来龙去脉,也明白外头说谢消庆和李清文不合的传言是真:“你想抓他把柄,这时候去逮人没有用!” 谢消庆顿足,迎上小多漆亮的眼:“为何?” “抓贼抓赃。”小多道,“他们今后还会再来,你不如带人事先埋伏,好来个人赃并获。”谢消庆沉沉吐出一口气,只觉小多说的有理。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人,有身手,有胆识,心地不坏,还会些奇淫技巧。 默了半晌后,谢消庆轻声问:“我记得你说过,你赚钱是为了回云州找妹妹对么?” 小多知道机会来了,赶紧点点头。 “我缺个帮手,你今后帮我做事罢。” 谢消庆翻翻兜,只摸出一块小得可怜的碎银,赧然地递出去: “我眼下还不是官身,没大钱……但你放心,我是帮一位贵人做事的,你跟我,就是跟她,银子少不了你的。” 小多头如捣蒜,双手接过那枚碎银,千喜万喜在心中融成一个念头: 昭昭儿,且再等等我。 第160章 159.惊霜(九) 又是这家客栈。 大雨倾盆,谢消庆在檐下收了伞,哗哗抖着水。门口迎来送往的小二眼熟他,堆笑凑上来:“谢公子,今儿怎就您自己来?袁姑娘呢?” “郡主今日在官学有课,她得陪着,一会儿就来。”谢消庆脱下蓑衣,小二接过,笑问道:“还是老样子,要临街那间厢房?” 谢消庆心有顾忌,摇头道:“不了。”指向被雨冲刷的栏台,“你起个棚子,再生个小炉,上两壶热茶一碟果子,果子要酸不要甜。”说罢迈上楼梯。 半个时辰后,雨势稍歇,昭昭策马而来,落座后拍去衣上的水珠,问:“怎不去屋里坐着?”栏台有风,风裹着雨丝,吹在谢消庆脸上,像是把他的心也打湿了: “咱俩待在厢房里……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那厢房里有床,咱俩孤男寡女的,不合适。” 昭昭微笑:“哦,原来你是男人啊。” 一个被她多次搭救的书呆子,她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谢消庆红了脸,半晌后说:“我是不是男人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家世子爷误会了。” 扯到这里,他顺势把前几日遭暗害、大难不死被修逸所救的事说了。 原以为昭昭听后会有几分动容,谁料她只是问:“害你那人甚么模样,可看清了?” 昨日逮走那老伯还押在衙门,他明面上的罪名是偷盗,按理说该笞三十后流放。 但昭昭打点了关系,暂把他关进大牢一一即便抓人时李清文十分淡然,仿佛真是陌路一般,但直觉告诉昭昭两人之间必不简单。 “当时我头上挨了三棒槌,眼睛都睁不开,又是夜里,哪能看得清人?” 谢消庆后脑勺的包现在还没消,“只记得那人声音沙哑,语调极平,应是不常与人说话。听着有个五十岁左右……对了,他管那畜生叫二郎,颇亲切,像从小看他长大的长辈。” 昭昭屈指叩着几面,回想那老伯被抓时呆滞的神情,出神地盯着路边吃饼的小乞子。 若她那日没看错的话,饼是李清文丢下的……一个为自家孩子鞍前马后的长辈,最后落了个被厌弃的下场,难怪有那般哀戚的目光。 “那就是了。” 昭昭抿一口茶,简单说了来龙去脉,“李清文让他杀你,定还派他做过不少事。这些年的肮脏污浊他都晓得,若能撬开此人的嘴,还愁不能拿不住李清文把柄,让他身败名裂么?” “好极!”谢消庆拍手,“今日双喜临门!” “双喜?” “你先前说李清文和太监有勾当,真是判准了他的性……” 谢消庆抖出昨晚见闻,眼眸熠熠生光:“此事若让江尚书知晓,再加上那老伯反水,李清文的前路就算断干净了。” 风恶雨急,两人却像感受不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串联,大仇得报就在眼前! “那伙太监这几日多半还要来换粮,”谢消庆激动说,“你带宁王府的兵来,逮个人赃并获,把那伙太监和李清文都押到江尚书面前,让他晓得李清文是个甚么人面兽心肠!” 昭昭沉思片刻,摇头说:“不可。我虽是郡主身边人,但凭什么管到城外去?我直接露脸,未免太刻意了。” 缺个筏子。 ………对了。”谢消庆想起了修逸,“世子爷先前问我,你是不是讨厌李清文。” 昭昭怔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你如何答的?” 谢消庆摸了摸鼻子,讪道:“甚么也没答。你们之间,哪容得我说话?” “你未免太懂事了些。”昭昭笑,望一眼天色,“我先走了,过几日见。” 她多半要去找修逸了,谢消庆有些酸:“天还没黑,你就要走了?” 昭昭才不跟他解释,起身离座,佩刀和腰牌撞出几声响。 利落转身,噔 步子顿住,昭昭停在牢房外,对随行狱卒说:“门打开。” 她是宁王府的人,狱卒乖乖照做,咔嚓一声开了锁。 牢房幽暗污浊,昭昭屈指掩鼻,狱卒殷勤道:“姑娘,这等人何苦您亲自来呢?贵步临贱地,岂不折辱您了?” “我虽不是衙门中人,但自己抓的贼,还不能来看一眼了?”昭昭目光斜过去:“他招了吗?”“招了,招了。”狱卒讪笑,掏出一页麻纸递给昭昭,“这老头儿不开腔,认罪倒爽快。”昭昭垂眼扫过,认罪内容不稀奇,家贫无以为继,奇的是那笔字,遒劲如松,藏锋飞白恰到好处,绝不该是一个脏兮兮的老伯所写。 她凝了凝神,抽走狱卒手中灯笼,淡淡说:“下去吧。” 狱卒喏喏退下。 昭昭迈进牢房,灯笼插进壁孔,微弱的光照得一方天地更加幽暗,默坐墙角的人抬起头,神情在阴影中晦灭不明。 “老伯。”昭昭说,“李大人再不捞你,你就要受刑流放了。” 老伯没言语,嘴角阴影挑了挑,这是在笑,不屑的笑。 昭昭并不恼,抽出别在腰间的烟枪,伸进灯笼凑燃了,不疾不徐地吐烟。 她静得没波澜,轻轻抖开那纸罪状,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连罪状都能写得文采飞扬,你是个有学问的人。可偏跟了那畜生,净做些天打雷劈的事一一真可惜了一笔好字。” 这话并不夸大。 昭昭进王府后学过字,认得出纸上墨迹与遣词造句均不俗。兵荒马乱的世道,读书识字的人少之又少,有此文蕴的更是万中无一。 “你甚么都不懂。”老伯嗤道。 “我的确不懂。”昭昭笑了,“我只知这世道人心险恶,却不料在你心中黑的也能说成的,暗杀旧主是罪有应得,恩将仇报是迫不得已己……真是怪了,一个弃你如敝履的畜生,有甚么值得让你效忠的?”老伯沉默半响,沙哑说:“有些事,天底下只有他肯做,也只有他能做。” “哦?什么事?” 老伯闭上苍然的眼,记忆回到十几年前,烈烈炎日下,那孩子漆黑的眼眸燃起阴郁的火,用一种恨不得将整个人间点燃的语气说一 我要世间有公平。 第161章 160.惊霜(十) 小妓女,我知道你不信,你不信杀了你娘的人心怀大义,不择手段却有抱负志气。 小妓女,你看你,我如实说,你便冷笑动气。 小妓女,先莫要讲你的仇怨,你年纪轻轻,懂甚么道理? 世上从来是说一套,行一套,你痴得很,竟把明面那套当了真。 你说你娘死得冤,可她骨轻命贱,放到哪个枭雄草莽的生平中都不起眼。 你识得字,读过书,岂不知古有石崇斩美人劝酒、燕丹送妾臂招贤? 后世夸他们礼贤下士、豪气干云,女人死得理所应当,他们恶得情有可原。 你不服? 你凭甚么不服? 凭你使鬼域伎俩混进了王府? 区区侍女,一个下人而已,怎能和我家二郎比? 他是才华斐然的官人,抚下恤弱的菩萨,民间无不称颂,今后前途无量……恨他,杀他,你配么?就算你将来得了手,也不会有人为你的大仇得报叫好,反而会冒出无数唇舌为二郎分辩 你说你娘情真意切,人财俱奉,世人说她死缠烂打、挟恩图报。 你说二郎作恶多端、该当万死,世人说他为官清廉、泽被一方。 你说你历经万难、百炼功成,世人说你居心叵测、谋害官人。 世人媚上欺下,才不管甚么真相,你强你就是白,你弱你就是黑。 ……小妓女,你既懂这个道理,怎还笑得出来呢? “老先生。”昭昭轻笑击掌,语气赞赏:“英雄所见略同,我们想到一处了。” “哦?” “你的宝贝二郎是欺世盗名之徒,哪能轻易杀掉了事?”昭昭微笑,“所以我会搞得他身败名裂,再一刀一刀慢慢宰。” 昭昭退出牢房,狱卒点头哈腰凑过来,奉上揩手的巾帕。 她掸了掸袖口的灰,轻飘飘地问:“这老伯年纪太大,受不了刑挨不住流放,你说如何处理好?”昭昭走得快,狱卒亦步亦趋跟上,揣摩道:“……他年老贫困,定是走投无路才起了贼心。姑娘若是怜悯,小的可以放了他。” 昭昭侧目:“你?” 狱卒敬她是宁王府的人:“他犯的是偷盗罪,且赃物已然找回,想放人不难……这点微末小事,小的还是能办的。” 言语两人已经走出狱道,凉凉夜风扑面而来。 昭昭正想掏出银袋打点关系,把那老伯关进私宅留待后用,却猛地闻到风中有股冷淡的香。她眼皮一跳,伸进袖的手骤然松了,目光望向夜风吹来的地方。 那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月光被裁成无数片细碎的银霜,飘飘洒洒,落在树下长身玉立那人的衣裾上。 修逸缓缓走出树影,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很难说是等候已久,还是守株待兔。 “………世子爷!”狱卒诚惶诚恐:“小的见过世子爷!” “下去吧。”修逸道。 狱卒闻声退下。 两人沉默着,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 终究是昭昭开了口:“我先前帮巡捕抓了个贼,今日起兴来瞧一眼……世子爷,你一身便服,没带何必,怎么出现在这里?” 她一步步靠近,笑问:“是不是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修逸神情淡淡:“少自作多情。” “是我自作多情吗。”昭昭抱臂踱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你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真奇怪……你不练兵吗,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大忙人一个,为何动不动就来看顾我?我犯了甚么错,出了甚么纰漏,你要这样提防我?” “我只问一句话,你老实答。” 昭昭点头:“好啊。” “你觉得李清文为人如何。” 昭昭怔住,这人忽然冒出来有此一言,莫不是察觉到什么? “我觉得他为人如何,重要吗?”昭昭敛了笑,“我说他德才兼备为官清廉,你会赏识他吗?我说他狼心狗肺作恶多端,你会杀了他吗?”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期待一双翻云覆雨的手从天而降,乖乖听话为她所用。 可等了许久,修逸只是说:“这就是你的回答?” “对。我一个侍女人微言轻,说甚么话都不算重。”昭昭冷诮,“既然如此,何苦在背后乱嚼唇舌呢?” 说这些话时,她定定盯着修逸看,恨不得扒开他面容每一处,细究有没有反驳的意思。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同样也凝神望着她,等一句真话。 两人有如出一辙的冷心冷肺,多疑谨慎防备,既然如此……昭昭笑了一声,抬指戳了戳修逸的心口:“世子爷,请自重,今后别再跟着我。主仆嘛,我敬重你,你使唤我,就再好不过了。” 其余的事,一个字也别多问。 昭昭转身离去,仿佛只要足够洒脱,把修逸甩在身后,方才心里的失落就是假的。 走出衙门,街面冷清清,不远处却有人声喧哗、灯火辉煌。 昭昭顺声步去,走进一处热闹夜市。 今晚仿佛在过什么节,人流拥挤,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撞进昭昭的脸,她被人间烟火气包裹着,心头没来由生出几分孤独和懊悔 方才不该把话说那么死。 修逸要是能一直跟着她,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也是好的。 她大可把他引到演武场仓房,抓李清文和那群太监一个人赃俱获,岂不皆大欢喜么? 思索间,迎面走来一个半大丫头,身前挂着竹篓,里头全是剪得漂亮的枝朵和编好的花环。“姐姐,你要买花么?”小丫头今日入账颇丰,小脸红扑扑的。 昭昭其实没比小丫头大多少岁,可一身佩刀侍女的衣裳、束得高而利落的马尾,怎么都和挂着水滴的花扯不上干系。 她从前也是喜欢花的,楼子里有一丛湿漉漉的红花,花芯是甜的。买不起糖时,小多常偷采一大束给她吃…… 回过神来,昭昭在满载红粉青绿的竹篓中找到曾熟识的红花,递上钱,买了一大把,同时问:“今天是什么节吗?” “花神节!”小丫头笑着答,指着人流涌去的方向说:“街那头有个花神庙,保佑人平安富贵的,拜了以后还能求签问卦,再吉祥如意也没有了!” 昭昭空了一瞬,似乎就是在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小多手牵着手走在街头,两人从一个摊子跳到下一个摊子,对世间万物都有着稚嫩而炽热的好奇。 彼时,他们以为前路光明人生无限,却没想到那平平无奇的一日,就是安稳日子的终点。 别过小丫头,昭昭没去花神庙,只是捧着一束不合身份的花,漫无目的地游荡,如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不知漂向何处。 渐渐的,周围人愈稀、声愈寂,耳边除了风声,还有若有似无的曲声。 昭昭竖耳细听,是月琴,其间夹有清艳唱腔。 她寻着月琴声找去,绕街转巷,原以为弹曲的是花楼里的姐儿,没承想是个街边卖艺的歌女,唱的是……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座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这不是好寓意的曲,周围也不够热闹,歌女身前连一个驻足停留的人也没有。她仍弹得动情,昭昭在旁静听,待一曲罢,才轻轻拍手:“好曲。” 歌女面容风霜:“姑娘谬赞。” 昭昭递出一枚碎银:“可否借琴与我弹一曲?我的琴丢了,再也寻不回来了。” 歌女摇摇头,将琴捧给昭昭:“曲乐之人不论金银。”又望向昭昭身后:“随您来的这位公子,多半也想听。” 随她来? 昭昭调弦的手顿住,茫然回头,只见月光下修逸神容如水,像一道美好缥缈的影子。 “你跟来做甚么?” “今夜过节,外面太热闹了。”修逸淡淡说,“有些人形单影只,会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没有家。”“那可不是我。” 昭昭盘腿在石阶坐下,手指轻拂琴弦,一阵轻鸣:“我从前最讨厌弹琴唱曲,娘却说那是我的看家本领,我不甘心做个以色侍人的小妓女,所以丢掉了那把捆住我十几年的琴,发誓到死也不再碰……冲你跟了我这么远,我为你破例,你想不想听我弹一曲?” “你情愿弹,我就听。” 昭昭笑起来,自嘲自怜道:“从前别人听我弹琴,二十文一曲。现在我不要钱,你听完,往后甚么也别再问我……不仅如此,还要陪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昭昭试了几个音:“明晚陪我去城外看星星。” 她吃准他会同意,说罢便轻轻抚弦。 经历生死起落,她的琴声再不似从前那般的婉娈动人,变得清冽铮然,像笼着雾的泉,鸟儿宿在泉边孤树,振翅惊落满树寒露。 昭昭回想从小学到大的唱词,哼了几声,才发现荒腔走板得不像样。手也变得又糙又硬,指间的茧厚厚一层,抚拨琴弦不甚灵巧,常弹错音。 也罢。 她生疏地笑了笑,模仿从前小多说书的语调,伴着琴声幽幽说: “小时候我在说书摊子上听过一个故事一一讲的是一个人,她一定要去某个地方、做一件事,但很不幸,她走夜路时被狐狸掏了心。明明已经死了,尸体却凭着执念,留在原地不肯腐去。” “狐狸被她的倔强打动,又没法让她复活,只好用法力化出一盏灯,放进她空荡荡的心口。”“她就这样似是而非地活过来了。狐狸告诉她,为了灯燃得久,不要和人说真心话,更不要大声欢笑,下雨天记得要打伞,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躲远……” “为何。”修逸问。 “有情人就有伤心泪,说不好哪滴泪就落进心口,浇熄了灯,让她瞬间烬然成灰一” 故事讲完,琴声寂然。 又是深夜,又是仓房。 几个醉醺醺的太监踹开门,冲身后力夫们摆手道:“动作快点!赶紧整完了,别耽误老子回家搂婆娘!” “是!” 力夫们撸起袖子干活,换粮偷粮轻车路熟。太监们聚在角落偷闲,其中一个笑道:“你新纳的小妾听说才十四五?嫩得一掐就滴水,从哪儿搞来的?” 被问的太监嘿嘿道:“原本落不到我手里……她啊,是李大人搞来送给咱们爷爷的,水灵得很,实在是个宝贝。” “那爷爷怎把她转手送了你?” “这话你可别跟外人说……”太监压低声音,“爷爷防着姓李的呢,收些没耳朵嘴巴的钱粮尚可,哪敢把活生生的女人放枕边?又不好拂李大人面子,才送到我手上。唉,咱们挨了一刀的太监就这点好,不会下头一热就狗似地追着女人跑·………” 米堆后,谢消庆呸了一声:“姓李的瞧着人模狗样,私下净搞这些腌膀手段!” 小多把他往里拽了拽,谨慎问:“谢公子,咱们今晚真能拿住他们?他们是御马监的人,牵扯到宫里……一般的官贵怕是压不住。” “你放心。”谢消庆指着仓顶,“我上面那人有通天的关系,什么魑魅魍魉都能压死咯!已经说好了,她待会就带人杀来!” 小多听得一愣一愣:“这么狠?” 谢消庆煞有介事地点头,心里却火急火燎:这群阉狗就要撤了,抓贼抓奸,昭昭再不来就晚了!几十袋粮装上一排牛车,太监们照旧吩咐几句,翻身上马要走。 小多皱眉道:“谢公子,你老大怎还不现身?” 谢消庆信昭昭,硬着头皮答:“她不爱常理出牌,准是在外头埋伏着呢。走,跟上去瞧瞧。”牛车和太监们绕出仓区,一起踏上土路。 谢消庆带着小多尾随,见两伙人有分道扬镳的势头,他额上急出汗珠……约好的事,昭昭怎还不来?小多也狐疑得狠:“谢公子,这附近全是林子,你老大逮几条阉狗,似乎犯不着躲在暗处埋伏……她当真来了么?” 话音刚落,前头那群太监忽然骂起来:“哪个不开眼的敢挡爷爷们的道?” 他们使劲叫唤,嚷了几句,突兀地噤了声,好似走夜路撞上了鬼,纷纷跪地磕头,自扇耳光。不消说,这定是昭昭带人来了! 谢消庆心头大喜,望向太监们跪拜的方向,却见威慑太监们的不是宁王府的大队兵马,而是两道并辔而行的身影。 是修逸和昭昭。两人说好出城看星星,打扮清简,没半点煊赫的气势,反而像一对踏青冶游的少男少女。 谢消庆懵了,这与他给小多吹的牛相差甚远。 他尴尬侧目,却见小多呆呆杵在原地,目光失神,指着修逸身边的昭昭,难以置信地问:“………谢公子,那是谁?” 第162章 161.无益(一) 谢消庆拍拍胸膛,很骄傲地说:“她是我老大。” “……你老大?” 那身形模样分明就是昭昭儿,他们相依为命十几年,即便化成灰,小多也不会认错。 他想上前看个清楚,谢消庆诶一声拦住:“你现在上去做甚么?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飘来一串火光,兼有马蹄踩草的哒哒沙沙声。 谢消庆忙把小多拽进草丛,一队人马扬尘而过,却不是修逸的侍卫,而是李清文带人来了!“这畜生消息这么灵通?”谢消庆骇然。 太监们才被截住,他就来了,保不准先前就躲在哪个角落观望,一出事立马出场唱白脸! 李清文下马作揖:“见过世子爷。” 昭昭佩服他的镇定。 大祸临头,李清文在火光照映下的面容依旧冷静无波,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下官夜里巡查仓房,发现有盗窃迹象,寻着蹄印追来,却没想遇上了这群太监……” 他瞟一眼脚边哆哆嗦嗦的人,目光上移,看向并肩而立的修逸和昭昭:“还有您与袁姑娘。”草丛中,小多神色空茫,眼里全是难以言说的情绪,喃喃道:“……袁姑娘? 身旁蚊蝇多,谢消庆用两只大袖笼住他俩的脸,闷闷的声音带着炫耀: “我老大是忠烈之后,父亲是宁王府帐下有名的将官,虽是侍女,身份却不比那些富家小姐低。”小多怔怔点头,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悲是喜。 他盼眼前这个高门贵女是昭昭,却又更希望昭昭儿还在云州等他回去。 只要他攒够钱,只要他翻山越岭,两人就能回到从前。 可那“袁姑娘’笑着开口了,声音和昭昭半分也不差:“李大人,我与世子爷才遇上他们几个,你就来了。” 她身旁那世子爷不过十七八,绮年玉貌,神容冷淡,斜睨一眼昭昭,道: “真是巧。出城走几步,就能撞见鸡鸣狗盗。李大人,你既是来逮贼的,不妨就当着我的面审吧。”“世子爷,小的们不是贼啊!”太监们跪地哭嚎,“小的们是……” “是什么?” 李清文冷声打断,快步走到一辆牛车旁,掀开掩人耳目的盖布,露出垒得高高的粮袋,喝道:“铁证如山在此,尔等还敢狡辩?” 他一副刚正不阿的样,与往日谦和忍让的态度大相径庭。 太监们看出他一心反水,怒道:“………姓李的,好啊,你好啊!!你跟我们爷爷摇尾巴时怎没这番气势?!” 李清文冷静道:“我与吴大珰说过几句话是不假,可那也是为了公事,何曾如你们所言那般谄媚过?”“当真是大言不惭!” 一个小太监指着身后排溜溜的牛车,梗着脖子道: “你不仁,就怪我们不义!恰好世子爷也在这里,趁机会统统说清了,你是如何巴结我们爷爷,又是如何送……” 说着说着,小太监像被勒住了脖子,声音越来越轻。 他哑然侧目,见其余同僚都惶恐地望过来,生怕他把事情全盘托出…… 万一牵扯到上面,他们那些被拿住的亲人怎么办? 李清文冷笑道:“这位公公,怎不把话说完?” 方才气势汹汹的小太监软了骨头,恨恨咬牙却再挤不出一个字。 李清文乘胜追击,煞有介事道: “你们原是御马监的人,平日借职务之便没少徇私谋利。可我老师以工代恤,将城外难民收拢进演武场养马,夺了你们的差事,自然也分了你们的利。” “吴大珰识时务懂大体,晓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自不觉吃亏。你们却利欲熏心,不知从哪搞来了仓房的钥匙,盗窃本要发给难民们的粮!枉顾民生,其罪当诛!” 太监们辩无可辩,只得认了,带着哭腔磕头说:………是我们不开眼,动了歪心思!被逮住了,还想攀扯上官……求世子爷开恩,求世子爷饶命!” 李清文脸不红心不跳,向修逸颔首道:“世子爷,罪情已明。” 修逸隔岸观火,只觉这戏无聊。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带来作刀的,还没到出鞘的时候,遂斜睨向身侧。 昭昭索性也不装了,向前迈出一步:“李大人好本事,三言两语就把罪名定了。我倒奇了,你若与吴大珰只有几面之缘,如何会认识他手下的小火者?” 李清文面不改色:“袁姑娘,在下好歹是今科榜眼,百千卷书都能牢记不忘,几张面孔又算甚么?”“你不光记性好,未卜先知的本事也是一等一。” 昭昭冷笑,“方才我与世子爷才撞上这群太监,你便追来了;你与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却能将他们行为动机说得一清二楚。” “袁姑娘谬赞。”李清文应对如流,“下官平日帮尚书大人处理公务,涉及不少刑断诉讼,这点推测案件来龙去脉的能力还是有的。” 又瞥向跪地的太监们:“他们已然认罪,下官这就将人送去京兆府严惩,以正法纪。来人一”眼瞧着李清文就要糊弄过去,忽听一句:“慢着!” 昭昭修逸同时望过去,来人是谢消庆。 因在草丛蹲了许久,他被蚊子叮了满脸的包,正义凛然得有些滑稽:“袁姑娘拿不准你的腌膀事,那就我来说!” 李清文似是没料到,面上缓缓浮出一个笑来:“好啊,恭听谢公子高见。” “江尚书让你我二人共办此事,你却怕得罪御马监吴大珰,私下给他送钱送女人!” 李清文一身幽绿官袍随风而动,仍旧是笑:“李某位低人轻,月饷勉强糊口。谢公子说李某送钱与人,实在抬举了。” 他以为在场众人并无知晓仓房内情者,却不想谢消庆蹲伏日久,一一道出: “你是没钱,但你有粮!南方调来的赈粮是新产的春麦,市上卖价极高,说是斗米斗银也不为过!你与吴大珰勾结串通,让小太监们分批领人来换粮,将好粮拿去卖了换钱,净留些沤烂发霉的粮给难民们吃!”此话一出,李清文神色微微泛动。 “李大人。”修逸冷冷发问,“你当真如此?” 第163章 162.无益(二) 李清文敛整情绪,平静拱手道:“回世子爷,谢公子说得有模有样,却只字未提下官与难民们同吃同住,食宿一般无二。” 他身后随行的小吏附和道:“我们李大人是最怜弱恤下的!仓粮有些发霉的确实不假,但每每架锅煮粥,李大人都把发灰的粥米舀进自个儿碗里,这事人人皆知,世子爷若不信,可差人去打听!”另一个也说:“就是!李大人若真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拿能吃死人的霉粮给难民们吃,何苦要把自己赔进去?谢公子嘴皮一碰就胡说八道,也不怕遭报应了?” 谢消庆哑口无言,向身边四顾,发觉小多竟没跟来,他连个证人也没有! 目光瞥到脚边太监,他急中生智,向修逸和昭昭道:“世子爷!旁的先不论,李大人前些日子买了个女孩送吴大珰,吴大珰没敢要,送了手下!”拽起其中一个太监,“就是他!人现在就在他宅里!”那太监面白如纸,哆哆嗦嗦像条断了骨的狗:“谢公子,污蔑人的话可不能乱说!我自己花钱买的对食,干旁人什么事?” 昭昭抱臂上前:“既然如此,不妨说出你私宅地址,把那女孩请来一问便知。” 李清文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用眼神威逼那太监嘴闭牢。 太监被这道阴寒目光一慑,惶恐想躲,可头还没垂下,一把冰凉匕首挑起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仰望。“你为何这么怕李大人?”昭昭问,“世子爷在这里,他敢吃了你么?” 这语调极温柔,绵绵的钻人耳朵,太监听了全身发寒。 抵在下巴的刀尖也温柔,却一点点陷进肉里,血渗进衣衫,森森的红。 太监浑身冷汗,恐惧到极点,两片惨白的嘴唇碰出不成调的话语:“小的、小的家在城西杏花胡同……昭昭记住,就着太监的脸擦了擦匕首,归鞘入袖,同时摸出一枚响箭。 发射不久后,远处响起哒哒马蹄声,风似地吹到近前。 来的是一队近侍,何必翻身下马,向修逸颔首:“主子。” 修逸瞥了眼乌云遮住的月亮,淡淡道:“时运不济,一出城就遇上了贼,星星是看不成了。”指着脖上有伤的太监道:“你快马进城,把他宅中对食带来问话。” 昭昭报上地址,何必应声答是。 半个时辰后,何必策马归来。 昭昭起初没瞧见领来的女孩在哪,直到一张怯生生的脸探出来,她才沉了目光一一这实在是个小得可怜的女孩。 女孩莫名卷入风波,望这阵仗,甚是惧怕。昭昭将她搀下马,轻声安抚几句,指着那太监道:“你是他对食?” 对食两字实在难听,谁愿意和满身骚臭的太监躺一张床? 女孩眼中渗出泪光,呜咽道:………民女卖身葬母时,并不知要跟的是个太监。买我的大人说给我配门好姻缘,夫家年老无妻,我嫁后不用孝敬公婆、不必拈酸吃醋,偌大宅子只我一个,安逸享乐即可……”“谁承想,那大人把我送给一个老太监,老太监又转手把我送给小太监……他二人都不是东西,一个赛一个的龌龊,没了那根玩意儿,就变着法子” “买你的大人,”昭昭抬手打断,指着一旁脸色阴沉的李清文问:“是不是他?” 女孩认了认李清文,目光震颤,泪眼渗出浓浓的恨意。 她忽地扑上去,冤鬼索命般攥着李清文的前襟,嘶声哭道:“你好好葬了我娘,我以为你是良善大官人,可你却把我送给两个畜生!我这半月来过得简直不是人的日子!” 恨到极点,女孩甚么也顾不得了,扯开衣衫,露出满背青紫伤痕,竟连半块好肉都没有。 众人皆为所动,李清文却仍用平静得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世子爷,下官不认得此女。方才谢公子所言,下官更是未曾做过。” 人证物证俱在,他竞然还面不改色地狡辩。 昭昭冷笑一声,正欲出言讥讽,修逸淡淡开口:“李大人不必与我多言,向江尚书解释即可。”暴雨瓢泼,水珠子冷冰冰抽着李清文的脸。 跪了十几个时辰,他背脊仍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屋门。 吱呀。 门开了,管家模样的男人现出脸来,在阶上拢了拢袖,居高临下道:“老爷不见,你回去吧,今后也不必来了!”说罢重重合上了门。 咚。 李清文盯着门缝,仿佛想用目光将门扒开,他十几年的筹谋奋发……当真就这样功亏一篑了?或许从来就没有甚么功成,他不过是考了一个不值钱的榜眼,得了江尚书无助于升迁的赏识,攀上了一个把他当玩意儿逗的富家小姐……假的,甚么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得到的,只有这身不起眼的惨绿官袍罢了。 一道影子贴上门纸,李清文下坠的心在空中悬住,却听里头说话的依旧是那管家:“你再赖着不走,我们便要赶你了!老爷器重你,你却做出那种腌膀事!死皮赖脸跪在江府做甚?快给你太监爷爷当孙子去!”李清文的心摔得稀碎,咚,比打在脸上的雨声还要响亮。 他启开苍白的唇,想隔着门向江尚书辩一辩,干了一日的嗓子却发不出响亮的话音。 无奈之下,李清文淌在雨水里往前爬了一段,用尽全身力气说:“………老师,您一向受宫中忌惮,处境已经十分艰难!若再得罪太监们,陛下受他们挑拨,恐会更猜忌您!学生行为有所不当,却是为了周全老师您!” 门纸上多了一道影子,李清文目光欣喜,以为诡辩生效,却听江尚书沉声道:“把他丢出去。”“是!” 门重新推开,管家领着两个下人迈出来,连伞也不打,冒着雨把李清文往外拖。 他一向重仪表,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这会儿却十指紧扣石砖,留下一道道稍纵即逝的血痕,声嘶力竭道: “………老师!学生知错了!您曾说视我为半子,许诺战事一停就将阿盈嫁给我!求您饶过我这次……学生万万不敢了!” 隔着厚厚雨帘,李清文看不清立于台阶的江尚书是何神情,失望、厌恶还是愤恨。 “老师…” 他死死扣住地砖,三人用力拖他,竟纹丝不动! 甚至还拼命往前爬,想跪到江尚书脚边求一求。 管家骂道:“你好歹也是个官身,怎不要脸不要皮的?连自重都不晓得!” 江尚书阖上苍然的眼,羞见自己一手提拔的人,扬袖抛出一物,咕噜噜滚到李清文眼前。 那是一轴空白绸卷,上盖吏部大印,在雨水浸泡下红得刺眼。 “你如此心性,大周官场容不得你。” 江尚书面容冷灌,“我留你一份体面,自请致仕回乡罢。” 李清文怔怔抬头,眼前发黑,耳边嗡鸣,闷得连雨声都听不清。 管家见他心如死灰,再不挣扎了,忙把那轴卷插进他后领,几人合力把他从后门丢了出去。其中一个下人早看不惯李清文拿腔拿调的做作样,合门前冲他唾道: “呸!穷山沟来的泥腿子,一朝得势就以为自己飞上天了!还妄想娶咱们小姐,真是失心疯了!”这人还想上脚踹,管家诶一声拦住:“他从前是个摔地上都没两瓣的小官,往后连官儿也不是了,河里的绿王八都比这号人多,你踹他就不嫌脏了脚么?” 闻言,倒在污水里的李清文抬起了头,用鲜血淋淋的手擦去脸上的痰。 他没了方才求饶的卑微样,目光空幽幽地望着三人。 三人被望得一颤,只觉眼前这是披着人皮的鬼,噤声往后退了两步。 “慢着!”管家扬手,“怕他做甚么?丧家之犬一个!留在门外晦气得很,拿杖子把他赶出去!”其余两人应是,转头就取了杖子来,要赶李清文走。 跪了一日,下身在冰冷雨水里泡得太久,李清文哪还走得动?连站起来也是做不到的。 而那两个下人正乐意他如此,棍子抽,脚踹,赶狗似地把李清文往巷口赶。 堂堂榜眼、风光过一阵子的大人、差点成主子的半个姑爷,踹着当真有意思。 两个下人盯着脚边匍匐前爬的李清文,嘿嘿道:“李大人,您何苦要在地上爬呢?难不成你是狗娘养的,私下都用四条腿走路?” 李清文忽然不动了,湿淋淋地僵死在暴雨中。一个下人讨厌他不肯低垂的头,想重重踩下去,谁料才抬脚,李清文猛地扑了上去! 第164章 163.无益(三) 李清文忽然暴起,将嘴贱那人扑压在地,夺了棍子重重抡下。 他一路从污水里淌过来,浑身肮脏,眼眶猩红,狰狞如恶鬼一般:“就算我没了官身,也不是你们能轻贱的!” 说时使劲抡着棍子,力道分明是冲要人命去的。 挨打那人哀嚎痛叫,呜咽着求同伴救。 另一个下人回过神来,胳膊抡圆了挥出一棍,裹着风砸向李清文的头! 只听极沉闷的一声砰,李清文顿时不动了,杀意尽显的眼眸骤然灰暗,整个人都如卸了劲一般。脸侧有些热,李清文颤颤抬手去抚,掌心一抹发黑的红,浓得连暴雨都冲不淡。 出于本能的,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捂伤口,却忘了手里还攥着棍子。 旁观那下人以为他还要逞凶,一不做二不休,鼓起勇气又补了一棍。 咚。 李清文应声倒地,如柱暴雨浇洗他满载罪孽的身躯,地面肮脏的积水冲刷他惨白的面容。 两人望着他身下一滩血,心有余悸,怔愣片刻后,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他自己不安分的,死了可不关咱们的事。” 另一人道:“死了才好呢……就他做的那些腌攒事,咱们打死他算是为民除害。” 两人商量一番,拿麻袋套住李清文,趁着雨天街道空荡,把人丢到了与江府相距甚远的地方。暴雨初歇,六骥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路,刻着蟒纹的车轮留下两道稍纵即逝的水痕。 小帘微微挑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出来,懒懒把玩穿指而过的风。 不知风从何处裹来一枚小花,恰巧飘进意行掌心,他收回手,两指把花捻成泥,轻飘飘丢进香炉中。合上炉盖,意行又望向窗外,心情似乎不错,漫不经心轻吟小调。 “殿下。”何妄左手握着一叠急报,右手攥着衣袖,“您在听吗?” 意行没回头,照旧吟着调,望向道旁被雨淬洗的树,浓荫如盖,翠绿枝叶中夹杂无数雪沫般的白花,方才落入掌心的花便由此而来。 他摊开手,盼着风再赏一朵,可车轮滚滚,轻易便驶过了。 倒也没甚么好失落的,意行放下小帘,明秀面容融进阴影中,恹恹阖眼,无趣得有些倦怠。若是平时,何妄绝不会打扰,可这急报是边关传回的,他不得不开口: “吴尚书参宁王府兵骄将傲,不受节制,请殿下发谕申饬。” 车厢内久久无声,意行似乎睡着了。 他从前在冷宫也如此,无论遇上甚么波澜,都是这副散漫样。 何妄与他半是主仆半是好友十几年,即便清楚他有破局之法,却看不惯地唤道:“……殿下!”意行撩起眼,眸光晦灭不明:“知道了。” 何妄松一口气:“吴尚书那边怎么回?” “不回。” “他毕竟是您外祖……” 甚么外祖?两相为用的交易罢了。 “他老迈糟朽,在前线被宁王比得连狗都不如,却想借我的威去逞他的势,理他做甚么?”“………吴尚书还说,请您早做打算,以免错失良机。” “良机?” 意行眼眸清幽,教人望不见底,摸不到心。 “那老东西昏聩无智,你脑子也愚钝了?我叔叔忠心又善战,哪有飞鸟未尽,就折良弓的道理?”他难得作色,何妄不敢多言,把急报投进香炉中,霎时成灰。 何妄盯着余烬,有意无意地说:“前几日送去郡主府的东西,被拒回来了。” “没以御赐的名义送?” “………皇上哪会那么清楚她的习性,净赐些她喜欢的东西?” “也罢。”意行重新阖上眼,语有自嘲:“是我太拙劣可笑了。” 类似的话,何妄听了无数次,早不盼望他醒悟回头,却莫名有些担心,怕他爱屋及乌,战事平息后没法向宁王下手。 “殿下……” 何妄斟酌着词句,马车却停了,他问外面的东宫卫:“怎么回事?” 外面支吾答:“……前头有东西。” 何妄皱眉,寻常百姓见了六骥马车都敬而远之,生怕冲撞,甚么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挡东宫车驾?他气势汹汹支出头,却微微愣住了。 只见暴雨后蓄满积水的道中,一条会动的麻袋在地上又滚又挪,力道极微,满地血水,不难看出里头是个濒死的人。 何妄心中毫无波澜,吩咐侍卫把人丢远。 意行却抬手拦住,饶有兴致道:“不急,看看他能爬到哪去。” 幼时在冷宫长大,陪着意行的只有疯了的娘。 他和一个只有孩童心智的疯子说话,说皇帝马上就会赏赐东西下来,很快就不冷不饿了; 说凤鸾春恩车就在冷宫门口,好好睡一觉,天亮后就能离开了; 还说皇帝从未忘记曾经临幸过一个小宫女,一直想来见一见,只是吴贵妃不允。 疯子记性差,听过的话从来不记得。 意行像哄小孩儿一样哄自己的娘。 可娘像一面镜子,面对面照久了,他似乎也要发疯。 于是在闲暇之余,他找到一位新朋友。 那是一只很机灵的五枝鼠,鹅黄色,圆滚滚得像兔子,精通各宫墙缝地道,总能在填饱肚子后,蹲在窗前陪意行看月亮。 意行说小鼠小鼠,我为甚么要活在世上呢。 五枝鼠说吱吱。 意行说小鼠小鼠,你能不能挖出一条能过人的地道,让我带娘离开呢?这里实在太冷了,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们。 五枝鼠说吱吱吱,多吱一声,算是答应了。 从那以后,五枝鼠常来冷宫做客,却没空陪意行看月亮了。 意行不孤独,因为他总听见床下有咕噜噜的响动。 每当娘惊恐地躲进他怀里、说吴贵妃派人来杀他们了,他都会轻声安慰:娘不怕,娘好好睡,我朋友在努力打洞,很快我们就能出去啦。 小孩子的话哪能做真呢? 五枝鼠到底没能帮他们逃出宫。 这并非因为它的爪子不够锋利、它对朋友不够仗义,而是它在偷食时被宫人逮住。 宫人嘿一声“好肥的耗子”,一脚把它踩个半平,再攥着尾巴甩来甩去,像丢飞球似地丢了出去。意行出不了冷宫,自然不晓得朋友出了变故。 当夜月亮升起,他没听见床下响动,以为五枝鼠忙着偷食来晚了。 这不要紧,他打开窗等它也行。 可等了许久,他也没等到熟悉的身影,却隐约听见夏虫夜鸣中有几声微弱的吱吱。 他悚然望向窗外。 那是一团被血染红的毛球,在冷蓝月光下一点点地挪,却没能在石板上留下丝毫血迹。 它的血早已流干了。 五枝鼠死在意行窗前,他愣了许久,好容易接受这个事实,发誓再不交任何朋友,更不会把任何东西放进心里。 护不好,留不住,何苦要平添烦恼? 意行第一次翻出冷宫,是为了安葬五枝鼠。 其实冷宫也能埋,但太监们都说这地方风水不好,他想寻个宝地,让五枝鼠下辈子投个好胎,不用再被人踩成一滩肉泥。 哪里风水好呢?意行没法细究这个问题。 他明明是皇子,宫中那么多殿宇,却都不准他这个野种进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绕开巡夜的侍卫,钻到御花园去。 偏偏意行运气不好。 那夜月光明亮,一群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孩女孩秉烛夜游,随侍宫婢侍卫无数。 他怕被逮住,只好抱着死鼠躲进廊下。 远处嬉笑声不断,那群人在泛舟放灯,他紧紧闭上眼,命令自己不要听,不要看,更不准心生羡慕。可小孩子哪能管住心?他到底望了过去。 这一眼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不幸。 意行望见了将来会被他一一抹杀的兄弟,还望见了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背影。 思索间,那条麻袋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挪不动分毫。 意行轻轻叹息,他原本打算这人若能爬到马车近前,就滥做好人救他命。 偏巧这人不争气,辜负他难得的怜悯。 “可惜了。”意行语气散漫,“给他个痛快,踏过去吧。” 何妄颔首,如实吩咐驾车侍卫。 侍卫正要扬鞭,地上那麻袋发出奄奄一息的声音:“段………” 意行放帘的动作顿住,目光探究盯着那麻袋,对何妄道:“去看看。” 何妄下了马车,掩鼻走上前,拔刀划开麻袋。 认清那毫无血色的脸后一怔,回头望向意行: “殿下……这是李大人。” (五枝鼠:仓鼠) 第165章 164.无益(四) 像是溺水后醒来,李清文眼前糊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望不穿。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仍不清明,四周静谧,空气漫着幽幽的龙涎香,似在一座殿宇中。 不知何处传来叮一声,昏死前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被意行救了。 “醒了?” 何妄抱臂走上前,垂眼瞧着蜷在门柱下的李清文,脏兮兮的,一身伤口没做处理,头上随便缠的布帛被血染红,哪有半分往日的俊雅样? “……见过何侍卫。” 李清文强撑残躯,朝内殿方向叩首,气若游丝道:“………下官……草民,谢殿下相救。”隔着描金流云屏风,内殿又响起几道叮铃,清越动听,好似冰击碎玉。 虽望不见内景,李清文却想到高门纨绔用于赌钱的一种把戏,与赛马相近,却更雅致 取一方阔面檀木,让工匠雕出街巷胡同,加以复杂的亭台楼阁点缀,做出逼真的坊市效果。木盘北高南低,纨绔们投掷玉珠,谁的珠子顺利通过南门,谁便得大彩头。 这是人多才有趣的游戏,意行不要旁人陪,垂眸瞧着盘上一枚红玉珠,在它就快滚出南门时,抬指摁住这一停,其他玉珠越过它,叮叮咚咚落进南门外的银壶中。 “别谢我。”意行把玩着红玉珠,修长秀巧的手被一点猩红点缀,白皙得惹眼,“是你命硬。”李清文不解其意,何妄笑起来,指着旁边的宫漏说: “你若再晚醒两刻钟,便要被丢出去了。” 李清文忍着身上的疼,再次向屏风后叩首:……草民多谢殿下庇佑。” 草民二字咬得重,意行岂会听不出? 他懒步迈出,居高临下瞧着跪在脚边的丧家之犬,用靴面挑起李清文的脸: “几月不见,你怎这么可怜了?” 李清文被迫抬头,神情毫无半分屈辱,他知道这是机会,抓住了就能起死回生,甚至转败为胜,更上一层楼。 “……草民做错了事。” “哦?” 何妄适时递上一封绸卷,简明道出李吴私相授受一事。 “江尚书好会当家。” 意行瞧着绸卷上的吏部大章,嗤道:“涉及内廷的事说压就压,革职榜眼也懒得知会我。”说罢随手一扬,那封绸卷落入香炉中。 李清文望其化作飞灰,僵死的心重新跳动,柳暗花明,山回路转! 未等他启唇,意行轻飘飘地开口了:“这身伤哪来的。” 李清文垂着头,默默攥紧湿污的衣袍,江府下人唾的那口痰似乎还糊在脸上。 羞耻,屈辱,愤怒…… 这些情绪在李清文心头闪过,仅仅一瞬,便烟消云散了。 他野狗般狂奔了这么多年,甚么事情没遭过?这点皮毛又算得了甚么? 李清文浑身脏污,面色却十分淡和:“草民自作自受。” “当真?”何妄才不信,“你若有冤,大可向殿下说。是不是江尚书赶你出府,又暗命下人把你打个半死?” “何侍卫说笑了。” 李清文漠漠道,“我行事不慎,被人揭发。江尚书不愿闹大,将事情按下,命我自请革职即可。我恬不知耻去求,他赶我出府也是理所应当……” 何妄疑心李清文被打傻了,明明已被江尚书厌弃,又被意行所救,借机改换门庭不好么?怎还帮旧主说理了? 却听李清文话锋一转: “府中下人见我失势,落井下石也不奇怪。怪只怪我当时想不开,一气之下还了手,讨来一顿毒打,还险些丧了命。” 这语调毫无起伏,冷静异常。 不像刚捡回一条命的可怜虫,反倒像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 在一无所有时,冷静注视庄家砍下自己的手。 何妄眼皮跳了跳,耳边响起意行散漫的话音: “何妄,扶他坐着说话。” “………谢殿下赐座。” 何妄暗道一声高。 李清文算是把意行的脾性摸透了,又或说他们本就是同类一 没有感情,不顾道义,极度冷静,如同穿梭密林的蛇,任何情况都能游刃有余。即便一时受挫,也能立马调整身形。 多年前,何妄看意行的第一眼,便笃定这种聪慧异常却又没有半点人味儿的怪物,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多人的灾难。 很多人劝何妄另择明主,何妄嗤笑不语。 恐惧?远离?懦夫行径。 野心家就该抓住灾星,借它的势头升到天上去。 何妄扶李清文坐下,退到意行身后,默不作声打量着意行的侧颜。 果然,他眸光晦灭不明,分明是起了兴致。 “李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椅是上好的金檀椅,硬挺,碚得李清文浑身都疼,却不得不敛整思绪,平静回答意行: “想去求尚书大人原谅。” 这话说的,何妄又听不懂了,皱眉道:“他摆明了厌弃你,还回头求甚么?殿下在此,你为何这般不开意行斜睨过来,何妄被慑住嘴。 “带吴祥来。”意行吩咐。 何妄不敢多问,只好照做。 没一会,吴祥诚惶诚恐挪进内殿,没敢往左右瞟,咚一声跪在意行身前:“殿下千岁万安。”意行最烦太监,眸色厌恶,指向一旁:“你可认得他?” 吴祥这才注意到,身旁檀椅上坐着个狼狈不堪的人,衣衫脏污,额角还渗着血。 两人一跪一坐,吴祥仰起的脸满是震惊:“姓……姓李、李大人?” 李清文收回下垂的目光,对意行道:“认得的。” “你们二人私相授受,共吞国帑,一个惨得像丧家犬,另一个却安然无恙……” 意行屈起手指,轻轻叩响桌面:“吴祥,你说这公平吗。” “奴才……”吴祥悚然跪地,咚咚磕起头来,“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奴才不该在江尚书面前说是李大人一人所为!让罪责全落在李大人肩上!” 第166章 165.无益(五) 那日,修逸昭昭谢消庆把李清文押去江府,又喊来吴祥问话。 吴祥受贿多年,滑得像条捏不住的泥鳅,半点把柄也没有,三言两语就把罪责全数甩到李清文身上。再加上昭昭推波助澜,哪有李清文狡辩的余地? 江尚书失望至极,沉默久久不语。 碍于这桩案子涉及内廷,又是江府家事,修逸不便多言,一干人告辞离去。 待人走后,厅内只剩江李二人。 李清文怕被治重罪,江尚书却只说:“退婚的事我与阿盈说,你走罢。” 这一走便再也来不了,李清文岂肯甘心?冒雨跪求一夜,得了个更加狼狈的下场。 吴祥仍在咚咚磕头,身前玉砖一片血痕。 意行不为所动,散漫道:“别求我,求李大人。” 吴祥怔住,区区一个六品官,给他提鞋都不够格,如何拉得下脸求? 他僵滞着,后背忽被重重一踹,他唉呦一声扑倒在地,还未缓过神,冷硬靴底踩上了脸。 何妄脚下力道格外重:“不遵殿下的命?” 脸上被踩,吴祥满嘴牙齿挤得生疼。 他混成大太监后就没受过辱,下头都捧着他,这会儿摔在地上,竞呜咽着流泪: “奴才……奴才冤呐!那些挚敬不是奴才要的,李大人自个儿送上门来,求奴才别因马场一事心怀芥蒂,方便的话再在老祖宗面前美言几句……奴才心动固然有罪,可官场哪有不受贿收礼的?罪在始作俑者啊!” 意行不喜聒噪,神情流露出几分不耐。何妄察言观色,脚下力道加重,吴祥的嘴被迫闭上,再嚷不出半个字。 “他跟江尚书也这么说的?”意行瞥向李清文。 ………是。”李清文离座,屈身在吴祥旁边跪下,“此事下官也有错。” 到底是人微言轻,再冷静也透着谨慎拘束。 意行打量李清文低眉顺眼的模样,莫名笑了一声: “区区一个太监,也值得你讨好?好歹也是越过龙门的人了,怎还留着困顿时的习性?” “事事圆滑,处处怕得罪人。李大人,没锋芒的刀能成甚么事?” 何妄摸了摸鼻子,心说你当初从冷宫出来,不也是这副畏怯模样? 做戏,逢迎,讨好…… 短短几年便哄得吴贵妃与吴尚书倾力相助,杀先太子,除尽兄弟,逼皇帝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最嫌弃的你。 李清文隐约知晓这些旧事,明白意行并非在与他说话,遂把头埋得更低: “殿下教训的是。” 内殿三人各有心思,唯有吴祥冷汗涔涔跪在地上。 太监身上有股臭味,出汗后尤甚,意行厌烦,吩咐何妄道:“取那把珠子来。” 何妄绕到屏风后,端出一面银盘,十几颗葡萄大小的玉珠随着步伐滚动,冷雨落泉,叮叮咚咚停在意行手边。 “吴祥。”意行微笑,取出一枚玉珠把玩:“你过来。” 他容貌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宛如晴日下波光潋滟的湖面,带着若有似无的引诱。 无论是谁望见这双眼,都会心甘情愿地沉溺,到死也是情愿的一 吴祥回想起宫女们常说的话,鬼使神差的,手脚竟带他爬到了意行脚边。 “殿下……” “抬头。”意行语调温柔。 吴祥颤颤抬头,畏怯注视着意行手中的玉珠: “殿、殿………” 意行停住把玩的动作,用玉珠沾了吴祥额上冷汗,一点点顺着他鼻梁下移: “你很听我外祖的话?” 吴祥双瞳满是恐惧:“奴才……奴才是吴府家生子,尚书和娘娘都夸奴才办事用心。” “既如此,我赏你点小玩意儿。”意行微笑,“来,嘴张开。” 他手中冰凉的玉珠已抵至嘴边,吴祥悚然大惧,本能地想往后躲。谁料才一后倾,何妄便踹上来,两三下制住他,把他下颚掰脱了臼。 人嘴大张,像黑黑的洞。 意行投掷玉珠,一发即中,连吴祥的牙都没磕到。 何妄赞一句:“好准头!”随即用力压住目眦欲裂的吴祥,摁死他的下颚不让吐。 吴祥哽咽窒痛,面色充血鼓胀。 意行注视着他每一丝痛苦,漂亮的桃花眼泛起兴致,似是颇得趣味,遂又投了几枚。 人哪经得起这般糟践? 吴祥没法挣扎,也说不出求饶的话,痛苦渐渐成了麻木,只恨不能立即死了。 意行玩得没趣了,向跪在一旁的李清文勾了勾手。 李清文不惧他,却也没敢起身,膝步挪上前,问:“殿下有何吩咐。” “还剩十几枚。”意行把盛满玉珠的银盘递给他,“你拿去玩吧。” 李清文瞥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吴祥,颔首道:“是。” “李大人。”意行漫不经心,“这狗奴才若是死了,你能回江府吗。” 李清文抬眸,目光定定:“下官有七成把握。” 吴祥若死,他大可说当初是迫不得已,被吴祥威胁索贿,才做出违心之举。 江尚书信与不信并不重要,他还有一枚棋,一枚足以喊将听杀的棋。 “好得很。”意行拍了拍李清文的肩,轻笑:“那就祝你重得江尚书信任,迎娶千金,做东床快婿。”小多举着干草,盯着嚼食的马儿出神,连被咬到手指也没反应。 旁边的老马夫拍醒他,奇怪道:“小郭兄弟,你怎么回事?自从前天夜里出去一趟,被蚊虫咬了一脸包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鬼上身了?” 小多摇头说没事,抱着木篓去别的马棚。 举起一把干草,凑到马儿嘴边,草根被嚼得越来越短…… 小多想收回手,可心里空落落的,聚不起力气,稍一用力,所有念头都化作与修逸并辔而行的昭昭,那么骄傲、那么高贵地浮现在脑海里。 身后响起惊呼:“你这是在做甚么?!” 小多后知后觉缩了手,怔怔回头。 来人是谢消庆,急匆匆翻下马背,撕了内衫一缕布条给小多的手止血,同时关心道: “几日不见,你怎失魂落魄的?” 小多没说话,失神地望着谢消庆这身新袍子,想起他管昭昭叫老大,心说这衣裳和马,多半是拿昭昭儿的钱买的。 曾几何时,昭昭儿身边只有他的位置,如今家毁了,人散了,连他在世上唯一的指望也被外人分干净了。 见他沉默不语,谢消庆又问:“那天夜里,你为何一声不吭地跑了?” “……我怕。” “这有甚么怕的?”谢消庆不以为然,“我老大和世子爷人好得很。当时你若在,必定赏你不少钱,钱袋鼓鼓的回家乡不好么?你总念叨妹妹,终于就要得见了!” “是啊。”小多声音很轻,“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