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极主》 第1章 演武 秋日午后,天高云淡,凉风习习。 兰台山腰有一座宽达百丈的演武校场,细砂铺地。外围看台连排长椅分列数层,坐着上百名晚辈弟子,半数身穿青白两色衣袍,难掩贵气。其余灰衣短褐,只能坐在角落处,似乎被刻意排挤。 而在看台高处的凉棚里,多位尊长正襟危坐,或头戴金冠、或腰悬玉佩、或手挽拂尘,皆是仪态庄重、雍容华贵。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校场内两道对视而立的身影—— 其中一名青年,应在弱冠之岁,身材高大、肩宽臂长,面容棱角分明,眉眼凌厉。穿着灰色短打,缠臂绑腿,看这模样好似苦力脚夫。手持一杆长柄刀,沉腰坠马,摆好迎敌架势。 青年对面,则是一位俊逸男子,青袍皂带、铜冠横簪,斜提长剑,在阳光照射下,如同一泓秋水,尚未交手便知是宝剑名锋。 “郭师弟,今日既然是每月例行的演武切磋,你不必拘束,放手进攻便是。” 俊逸男子浅浅一笑,宽敞衣袖没有束起,站姿松散,足见从容。 那位郭师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脚下一蹬,身形好像沿地滑行般,迅速拉近距离,长柄刀当头劈落。 俊逸男子也不多看,长剑一搭一荡,明明没使多少劲,可是刀剑交锋刹那,郭师弟就感觉刀上传来阴柔劲力,被带得一个踉跄,脸面朝地栽倒。 但他反应机敏,利用重心失衡,顺势刀尖点地,提劲纵身,一记鞭腿朝着对手肩头扫去。 “哦?” 俊逸男子轻轻一声,侧身避开鞭腿。郭师弟攻势不停,落地同时长刀横斩,断腿削足而来。 但对手好似早有预料般,长剑下探,快了一步拦在刀前,两件兵器交击,发出铿然声响。 明明郭师弟手中的长柄刀分量更重,刃宽三指、背厚一寸,乃是战阵利器,但是劈在细窄长剑上,别说砍断,连撼动分毫都做不到。 郭宏只觉虎口传来反震之力,手臂微微发麻,不等对手还击,一个翻身滚开,丝毫不在意弄得身上到处尘土。 重新拉开距离,郭宏目光上下打量对手,发现这位俊逸男子看似闲散从容,但剑招圆转、劲力充盈,不曾露出破绽。 “方才是在试探?” 俊逸男子一句话道破郭宏用意,横剑身前,叠指轻弹,发出清脆鸣响:“我觉得大可不必,因为到了厮杀关头,恐怕没有太多机会给你试探。” 郭宏眼角一紧,身形缓缓伏低,握刀双手接连放松,双唇张开一线,吐纳有序。 一股气机自丹田发动,化作涓涓热流走遍全身,好像汤泉漫过一池卵石。 气机渗入肢体筋骨,郭宏肩膀后背微微隆起,束紧的袖管也被撑大数分,显出几分凶恶之态。 “伏熊分威法?” 俊逸男子分辨出对手变化,面上流露一丝讶异神色:“像你这样的下院弟子,居然不持咒、不掐诀,便能施展出伏熊法,我倒是头一回见识。” 郭宏一声不吭,调动勃发而起的元气,充盈至身体每个角落,指尖末梢似有阵阵热息吐出,化作肉眼看不见的力量,缠绕长刀。 俊逸男子原本想等郭宏开口,自己好在言辞上再激他一激,令他心思不定、行止失态,也能让门内尊长看清这些下院弟子的卑劣言行。 谁料这郭宏从头到尾不曾应声,反倒让男子心生不悦。 “上院弟子问话,你都不晓得回答吗?”俊逸男子举剑指向郭宏:“如此无礼,合该教训一番!” 两人目光交锋一瞬,郭宏沉喝吐息,同样迈步蹬地,这回身形却好似离弦之箭,在后方扬起一片尘土。 长柄刀破风劈落,俊逸男子见状,臂腕微动,长剑之上生出数寸芒刃,青光凛凛。 此等青芒不可小觑,有削金断玉之能。寻常兵刃甲胄在这青芒面前,就跟朽木纸糊一般。 俊逸男子亮出这手,打算一举削断刀刃,好教这一脸粗笨之气的下院弟子明白,何为天壤之别! 孰料长剑青芒触及刀锋瞬间,一声响亮铮鏦,重刀压剑、青芒溃散,凶悍巨力如同拍岸浪潮,扑面而来! 俊逸男子双足一沉,身下尘埃扬动。惊觉异变,好在他反应也是极快,不等长柄刀劈中肩头胸口,身形急退闪避。 呲。 等俊逸男子落脚站定,听到布帛撕裂的细微响声,低头看去,胸前衣襟多了一条划痕,让他心头一惊。 不及详细观察,前方再度传来踏地震动,那郭宏持刀扑近,头上发丝迎风后掠,好似猛兽捕猎,威势惊人。 俊逸男子慌乱思绪尚未收拾,不及应对,只晓得抽身急退。 郭宏一刀劈空,激起尘土飞扬,没有丝毫迟缓,纵身再追。 两者一前一后,在宽敞校场内你追我赶。一者刀劈如浪、踏地有印,一者剑招散乱、应接不暇。 尽管交击之声接连不断,引得四周黄土飞尘,但任谁都看得出来,此刻是郭宏占尽上风,完全压制俊逸男子,杀得他冷汗直冒。 而在校场之外的众人,看到这情形,不禁纷纷变色。角落处穿灰衣的下院弟子见状,又惊又喜,止不住扬声叫好。 至于那些青白衣袍的上院弟子则是面面相觑,只觉得不可思议,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可能?楚逸师兄居然打不过那个下院奴才?” “定是那奴才偷学了上院功法!仅凭一把废铁怎能劈碎剑芒?” “就算能够学到上院功法,没有丹药洗炼根骨,这些贱奴也断然不能与楚师兄相提并论!” “难不成上院之中有人勾结这帮奴才?” “对!一定是这样,不然这例行演武,岂会准许下院奴才参与进来?” “但这不是几位尊长的决定吗?” 说到这里,众弟子目光不禁移向高处凉棚,却不敢高声言语,唯恐惊扰尊长。 而在凉棚内中,肉眼看不见的障壁隔绝声息传出,一位面容严肃的金冠男子扶椅站起,俯瞰场内较量,负手身后没有回头,出言道: “何师弟,你听见了吧?门内弟子都开始心生猜忌了。” 一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圈椅里,笑呵呵地盘着手中两枚石球:“猜忌?这有什么好猜忌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还要怪对方耍手段?” 金冠男子一双锐眼,注视着抡刀猛攻的少年:“这个弟子的修为,可不像是下院出身。” 何师弟扭头望向旁边瘦脸老人:“杨师兄,平日是你负责打理下院,你怎么看?” 那瘦脸老人闻言,神色有些慌张,连忙解释:“这、这个弟子叫做郭宏,下院但凡有外出斩妖除魔的任务,他都是奋勇当先。想来是因为历练多了,比较擅长打打杀杀。” 何师弟“哦”了一声,那金冠男子却是冷笑连连:“不过是一介武夫,我兰台山历来以操行庄重为训,此辈也只配在下院服劳。” “难不成日后撞见妖魔,楚副座也拿操行庄重去对敌?”何师弟反驳道:“哦,我差点忘了,楚逸就是楚副座的族中子弟吧?好像是侄子来着?” 楚副座没有理会同门言语,单手微抬,指端灵光隐现,似要出手。 “不过是仗着一腔血勇,终究不能久持。” 此时棚内一名手挽拂尘的女子开口,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却好像能预判战局变化。 这话一出,校场内忽然响起一声雷鸣。 众人纷纷望去,先前还在猛攻不断的郭宏,竟然倒飞而出,身上带着几缕雷火电光,双脚在细砂地上犁出两道浅沟,衣衫焦痕斑斑,青烟直冒。 反观楚逸,虽然袖袍衣摆有几道划痕,发冠松散,全然没有先前俊雅风度,颇显狼狈,但他手中长剑此刻电光赫赫、火焰腾腾,引得场外一阵 惊呼。 方才郭宏接连猛攻,固然压制住楚逸,可他仗着身法,得以回避保全。 而且在适应了郭宏的攻势之后,楚逸便着手反击,并觑见对方耐力不济,刀招出现迟缓瞬间,悍然施展兰台山上院秘传的神霄离火剑,一举逼退敌手,逆转颓势。 “之前是我小瞧你了。” 楚逸拨开眉额前的乱发,举剑逼近,语气中带有三分狠毒: “见你是下院出身的奴才,原本打算按照规矩,交手几招再将你打翻,省得有人闲言碎语,说我对山主育才事业心存不满。现在看来,山主果真是雄途远略,下院那种腌臜地方,居然能养出你这种恶犬。” 听到恶犬两字,郭宏眉头一皱,强撑着四体酥麻,擎刀而立,重新调息,试图调动元气。 “你觉得我还会给你机会不成?” 楚逸冷喝一声,足尖轻点地面,同时挥剑虚扫,雷火交迸而发。 郭宏本欲回避,奈何先前受了一剑,力量速度皆是大为减弱,闪避不及,正面承受雷火剑气,身形被再度击退。 “噗——” 郭宏身形剧震,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熇熇雷火中瞬间蒸腾气化。 当啷一声,飞脱离手的长柄刀倒插入地,郭宏倒地连滚数圈,雷火剑气灼烧筋骨,令四肢难以自制地颤抖,只能勉力单膝跪低,无法站立起身,口鼻中尽是鲜血。 看见这一幕,校场外看台上形势颠倒。上院弟子们击股抚掌,连声夸赞。先前还在鼓噪喧闹的下院弟子,一个个神情沮丧,扶额捂面,不忍目睹。 楚逸见郭宏跪地不起,好像倒在街角的受伤猫狗,心中莫名生出施虐想法,趁着剑上余威未散,打算再补一记,狠狠教训这些下院奴才,让他们记住到底谁才是兰台山的主人! 狗,就要有狗的姿态!看家护院、摇尾乞怜是你们的本分,要是妄想悖逆噬主,那就合该剥皮拆骨! 倒地不起的郭宏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杀意,他强忍四肢百骸的灼伤疼痛,注视着不远处的长柄刀。 眼前视野渐渐变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把长柄刀,一缕元气冥冥而动,二者似乎有了某种微妙感应。 郭宏本能觉得,只需轻轻屈指一勾,长柄刀就能自行飞起,砍下对手头颅。 “住手。” 正当楚逸举剑逞凶之际,忽有温润声音传遍校场内外,随之狂风席卷而至。一道身形瞬间出现在楚逸旁侧,叠指一弹,直接打灭剑上雷火。 弹指震荡沿着长剑传到楚逸手臂身躯,让他半边身子麻痹,无法动弹,好像中了高明的禁制法术。 “山、山主。” 楚逸看到身前之人,错愕非常。 来者长身玉立,星眸剑眉、乌鬓长垂,一袭竹青锦袍,头戴玉冠、手握折扇,神态温良,好似谦谦君子。 “每月例行的切磋演武,是为我兰台山弟子考校得失,非为一时好勇斗狠而设。” 兰台山主嗓音温润,声量不高,但看台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赶紧起身,拱手做礼。 “先前出门办事走得急,忘记嘱托一句。我原以为诸位同侪会将例行演武推迟几日,没想到还是如期举行了。”兰台山主执扇轻打掌心,抬眼看着凉棚方向:“而且切磋至此,为何不干预?” 楚副座几人闻言,赶紧起身离开凉棚。十几丈的距离,不见如何奋身纵跃,飘然飞渡而至。 “山主容禀。”楚副座最先开口:“此事皆因下院弟子主动寻衅,一度引起私斗。为化解纷争,约定在例行演武时分定胜负,败者俯首请罪。我担心延宕久了另生事端,于是如期举行。这不也是山主定下的规矩吗?” “下院弟子主动寻衅?”兰台山主瞥了看台上灰衣弟子一眼,没有多问,然后展开折扇,朝着地上郭宏轻轻一挥,仙风涤尘、兰香去劳。 郭宏只觉得纠缠筋骨的雷 火之气迅速消散,体内伤势也大大减缓,得以重新站起。 “多谢山主。”郭宏低头行礼,闷声闷气。 兰台山主没有多问别的事,扭头看向另一边:“楚逸,你既得胜,不顾同门之谊,逞凶凌暴,看来你反躬自省的功夫还不够。我罚你到烟霞洞中采足一壶云芽浆,好好打磨心性。” 说完这话,楚逸身体恢复如常,他不敢反驳,赶紧应声:“弟子遵命。” “此番演武弄得人心不宁,本意已失,再续无益,各自散了吧。” 兰台山主嗓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我希望你等不忘守心,莫要为一时纷争而丧失清明。” 第2章 死与伤 “让开让开!别挡道!” 兰台山南麓,下院馆舍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几名壮汉拨开簇拥而至的围观人群,搀扶着行走艰难的郭宏,带到远处药庐。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新近拜入兰台山的下院弟子,望见远处闹腾,不明所以。 几个年纪稍大的弟子,正在树荫下玩双陆棋,抬头看了一眼,无奈笑道:“又是个想上进想疯了的。” “上进?”新来弟子不解。 “你拜入兰台山之前,都没打听过吗?” “家父听说兰台山这些年广收门徒、有教无类,所以特地将我送来。” 那些年长弟子发出几声轻蔑冷笑:“这话也就是唬骗你们这些不解内情的俗人,人家兰台山的门槛高着呢!你以为说进就能进?” “可我不是已经拜入兰台山了吗?”新来弟子问道。 “你我都是下院弟子,懂不懂什么叫下院?”对方没好气地扔下棋子:“说白了,就是负责干脏活、累活的苦力,搞不好还要干送命活!” “啊?可是我听杨长老说,只要在下院历练足够时日,积累功格,就能升入上院,由兰台山主和诸位长老亲自传授仙法。” 几位年长弟子噗嗤一声,随即捧腹大笑:“这年头居然还真有人信这套鬼话啊?” “这……有何不妥之处吗?” “这些仙家高人只是想要一伙给他们卖命效力的奴仆,好让他们躲在福地里面安享清静日子,真以为他们会传授仙法啊?” 年长弟子见这位新来弟子不太相信,解释起来:“放在早年间,兰台山别说广收门徒,只怕这山外方圆十几里地界,都容不得我们这些俗人靠近,免得污了他们的福地清气。 “要不是几十年前天下大乱,波及兰台山,使得门人死伤惨重,险些保不住祖宗基业,他们才不会广收门徒。兰台山一是讲究郡望出身,二是天生根骨,你自己想想,这些轮得到你吗?” …… 郭宏躺在榻上,脱去衣物,躯干上扎着几根细长银针。 胸腹一阵起伏,他猛地转过身子,一口鲜血吐到榻旁水盆,将盆中清水染红,吓得周围众人一阵惊呼,正要上前询问,却被一名女子拦住。 “让开!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他都要喘不过气了!” 这名女子身穿藕色衣裙,脑后甩着一条麻花辫,双袖用襻膊系起,露出两条小臂,看她手指关节,显然是久事劳作,并非养尊处优的玉臂葱指,更显直率利落。 “可是郭师弟他受了重伤……” “那就更该静养。”女子抄起旁边一条扫帚,将众人赶出药庐,把大门关好。 女子回头就看见郭宏坐起身子,又赶紧过去将他按回榻上,气冲冲道: “你非要累死我吗?每次来我这里,都是带着一身伤。” “吐出胸中淤血,舒坦多了。”郭宏徐徐呼吸,声音沙哑。 只见他那精壮结实的上半身,有着长短大小不一的伤疤,其中既有缝合过的利刃划痕,也有烈火灼伤的旧瘢,肩头处还有一圈扭曲咬痕,狰狞恐怖。旁人直视太久,甚至会生出自己身体隐隐作痛的错觉。 “那可是神霄离火剑,就算楚逸还没练到家,但挨上一记,牯牛也要被烧得外焦里嫩!” 女子怒气未消,将郭宏胸膛银针逐一拔走,手法粗糙,好像要他故意受痛,可对方纹丝不动,恍若无感。 “我说你什么好?瘦猴那伙人本来就不正经,跟上院弟子起了冲突,让他们吃苦头便是,你却非要给人强出头。” “我不是强出头,只是想见识一下上院弟子的能耐。”郭宏看着屋顶房梁,不禁回忆起校场内的战斗。 毫无疑问,仅凭提升筋骨膂力的伏熊法,遇上楚逸这样的对手,只有短暂的优势。 而那还是靠着楚逸傲慢轻敌,郭宏才能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 加上例行演武切磋,只能各凭随身兵刃,不能使用符咒法器,大大平衡二者出身差别。 因此楚逸初时狼狈,应对失措,可只要等他缓过神来,名门出身、自幼栽培的底蕴,便足以逆转局面,重挫郭宏。 输了便是输了,郭宏不会因此沮丧。 不过在演武最后,如果兰台山主没有及时现身打断,郭宏有把握砍下楚逸的脑袋。 以伤换死,值得。 “那你现在见识过了,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女子将刀针放好,见郭宏不言不语,恼得起身踢了床榻一脚: “你这回可是彻底惹怒上院弟子了,以后怕是没有安宁日子了!” 郭宏微微偏过脑袋,直视藕衣女子:“余姑娘,我们这些下院弟子,什么时候有过安宁日子?” 余姑娘微微一怔,本想再骂,却感觉有气无力,扶着额头说道:“那你也不用这样糟蹋自己啊……” “这不是糟蹋。” 郭宏坐起身,语气平淡。随手披上衣物,左右扫视,药庐内除了安置伤患的床榻,便是塞满瓶瓶罐罐的柜架。 “我的汤药呢?”郭宏以前来药庐,治好伤后,总是免不得要喝又苦又涩的汤药。 余姑娘全无女子贤淑神态,翻了个白眼:“你的伤早就被山主治好大半,本来就可以下地走动,非要装出内伤发作的样子,好吓唬别人。那些蠢材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赶紧滚,我这里没那么多药给你吃!” “多谢余姑娘了。”郭宏笑笑,起身离开药庐。 屋外院中,十几个身穿灰衣的下院弟子聚在月洞门边,神色低落,有的人坐在墙角,两眼无神。 不过当他们看见郭宏走出药庐,立刻来了精神,赶紧聚集过来,七嘴八舌询问起来。 “郭师弟,你伤势如何了?这么快就能下地了?”、“要不要服两枚益气丹?我这里有。”、“余姑娘这就不管你了?我去跟她讲讲道理!” 郭宏听他们啰嗦,丝毫没有备受关怀的感觉,反倒是被吵得有些心烦。 “好了,别去打扰余姑娘,有什么事,回到寮舍再说。” 兰台山分设上下两院,上院位于山内,有结界法阵保护,清气鼎盛,乃是炼气修仙、谈玄悟道之所,算是世俗之人心目中的仙家福地。 而下院则是近数十年来新设,位于兰台山南麓,营建了一片馆舍院落。 除了治疗伤患的药庐,也有弟子起居安歇的寮舍,还有练功坪、传法堂之类的场所。至于厨库、园圃、匠房、井池等,也是一应俱全。 先前演武切磋的校场,就是在山腰一片空旷平地修建。平日里下院弟子不可能进入上院,而上院弟子若无必要,也不会屈尊来此,二者少有交际。 这些年下院弟子已超过五百之数,馆舍不断扩建,其中寮舍有大有小,比起要十几名弟子挤一张大通铺,几人共享一座独门小院,显然更受欢迎。 兰台山虽是传承悠久的修仙宗门,可这么多年下来,从未同时有过这么多门人。 而且过去的兰台山收徒传法,无不是精挑细选,绝大多数出自高门望族,家学渊源,行止礼教不用兰台山费心指点。人数不多,相处起来简单得多。 可如今下院在几十年内骤然增加到五六百人,来历五花八门,即便是尽可能拣选身家清白者,也终究免不了鱼龙混杂、良莠并处,岂是那些习惯谈虚语玄的清修之辈所能管束? 虽然山主派了一位杨长老掌管下院,但下院内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各凭能耐。就连干净宽敞的寮舍,也是要看谁本事大、人脉广,拉帮结派才能争得到。 郭宏有幸,住在地处高坡、风光秀丽的寮舍。主要因为在某次外出除妖时,救下一位年事已高的下院弟子,对方自知仙缘浅薄,于是主动请求离山,把自己的寮舍让给郭宏。 “瘦猴他们几 个家伙呢?” 回到寮舍,郭宏打水擦洗一番,光着膀子坐在石椅上,手里捧起一碗下足炒米芝麻、姜末油盐的擂茶,填填肚子。施展伏熊法固然能提升力量,但颇耗元气,而他又远未做到食气辟谷,只能靠五谷荤肉补充消耗。 郭宏年纪不大,可是在下院之中颇有威望,他坐下连喝带嚼,比他大十几二十岁的,都要分列左右,不敢多话。 没过多久,五名下院弟子就被推搡着带到寮舍,为首一个身材精瘦,须发旺盛、双眼圆溜,本家姓名没几个人记得,大家都管他叫瘦猴。 “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郭宏放下空茶碗,擦了擦嘴,盯着面前畏畏缩缩的几人:“演武切磋我败给楚逸,你们这回押错宝了。” 瘦猴吓得当场跪倒:“郭师弟、不!郭师兄,您本领高、手段多,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兰台山的师承关系,仅限于上院。下院弟子不拘辈分,师兄师弟都是随便乱叫。有点礼数会照着入门早晚、年寿高低来喊,没有礼数,那就直呼其名,或者像瘦猴这种,连名字都没了。 “我可不敢当你的师兄。” 郭宏身子前倾,两肘支在膝盖上:“自从这几年山主准许上下院弟子一同参与例行演武,有胆量挑战上院的,没有一个能赢,我无非是其中之一。” 瘦猴满脸冷汗,郭宏接着说:“虽然你之前煮了上院弟子的灵禽,但说到底,那只白鹤是人家施展调禽法唤来,还没用符咒拘遣。要真闹到山主面前,你也是有道理讲的,毕竟不知者不罪嘛。” “郭师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哪里能跟上院的人讲道理啊?” 瘦猴登时哭了出来:“那个赵公子家大势大,就算闹将起来,山主和长老们肯定会偏袒护短,到时候我就死定了!” 郭宏撑着脸颊,百无聊赖:“你在犯什么傻?上院的人真要杀你,用得着拖到如今才动手吗?你觉得人家为什么答应在例行演武里解决这桩事?” 兰台山每月例行演武,除了是考校弟子修为、切磋交流之外,还有一个用处便是化解恩怨。 山主认为,门人之间若有纷争,仅凭口舌争辩,始终不能了断,反倒可能会因为辩论导致纠结难解。倒不如切磋一场,胜败各凭本事,输家要致歉谢罪。 若是面皮薄,受不得当众谢罪,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妄起争端。如果修为低浅,演武败阵那更是自取其辱。 总而言之,山主这番安排,便是要让门人弟子或是克己自守,或是潜心修炼、以力胜人,从而达到育才之计,壮大山门。 这些都不是秘密,上下院弟子早就清楚的。 而且也不知是谁最先传出消息,说若有下院弟子演武切磋胜过上院弟子,便能够晋升上院。 所以近几年来,屡有下院试图挑战上院,可惜无一能胜。郭宏是近来最受期望之人,连他都赢不了,下院弟子难免低落。 照理来说,瘦猴自己犯错,招惹了上院弟子,应该是由他来跟赵公子切磋。 但瘦猴自知断无胜算,担心要被打死在校场,所以求到郭宏这里,想请他出面,代为演武。 郭宏收了好处,可让他更加动心的,还是挑战上院弟子一事,而把代为演武的事情跟杨长老说过之后,竟也得到准许,算是出乎意料。 只是等到了校场,郭宏对面不是原本预想中貌若好女、身姿纤瘦的赵公子,而是楚副座的族亲子弟。 当时郭宏已经觉得情况不妙,可演武切磋已定,也容不得他逃离,那便干脆舍下所有顾虑,好好打上一场。 等郭宏落败倒地的刹那,他就想明白了。 “为、为什么?”瘦猴茫然。 “人家是要跟山主对着干啊。” 郭宏想起山主现身后说的话:“楚副座不喜欢眼下的规矩,但不好直接挑明了说。如果不是山主 及时赶回,呵呵……” 在场众人都以为,楚逸会在校场杀死郭宏。若是将事况闹大,或许能够逼得山主妥协。 他们所不了解的是,郭宏如果拼着受伤也要杀了楚逸,事情怕是要朝着更加糟糕的方向转变。 “那我……”瘦猴还是没太搞懂目前状况。 “你有空找我,不如去拜拜兰台山历代祖师,盼着山主会约束那些上院弟子,不来找你麻烦。” 郭宏站起身来:“至于别的事情,我也帮不了太多,你自求多福吧。” 第3章 金蟾 眼见郭宏要转身入屋,瘦猴疯了般爬到他脚边,扯着裤腿哭叫道: “郭师兄!就算山主能够约束赵公子,可他要是让家中部曲出手,我还是抵挡不住啊!赵公子先前发下话来,说是要将我扔进锅中煮熟。我求求您,为我指一条活路吧!” 言罢,瘦猴砰砰磕头,与他随行而来的同伴,也是一并跪倒求救。 郭宏侧过身子,斜瞥着瘦猴,冷面无言,丝毫没有出手挽救的意思。 “师弟。” 这时旁边一位中年男子开口说:“这回不同以往,你主动出面,却对上了楚逸,想来上院弟子们已经连成一气。如果就这样踢开瘦猴,不管不顾,怕是要寒了其他师兄弟的心。” 郭宏抬眼看向对方,此人叫做江岩,在下院算是老资历了,但在修道一途上进展平平,主要是擅长安排人事,帮着杨长老打理下院。 “瘦猴,你当初抓住赵雍那头通灵白鹤,不光是为了口腹之欲吧?”郭宏忽然质问。 听到这话,瘦猴磕头动作停顿不动,一滴汗水落在地面上。 郭宏见状,上去一脚将他踢翻,抬手指骂:“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安好心,就算嘴馋,到山外镇子自去喝酒吃肉便是,非要煮了那头白鹤不可?说,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瘦猴瘫倒在地,脸色发白,几次开口,却又说不出来。 “你不说是吧?”郭宏望向江岩:“你看到了,是他自己不肯坦白,别怪我没指明活路。” 江岩看着瘦猴,难掩埋怨之色:“你要是真想保命,就不要死守秘密,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我、我说!”瘦猴目光游移,欲言又止。 郭宏就是要将他逼到毫无退路,眼见时机成熟,转身招手:“有什么话,进来谈吧。” 江岩只带着瘦猴进入寮舍堂屋,关上门板。其他弟子纷纷凑近,却听得砰地一声响,门缝中忽然有一截刀锋伸出,是郭宏反手掷刀,准确插在门缝处。 “无关之人统统散了!”郭宏声音从屋内传出,其余下院弟子不敢逗留,风一般逃离。 “他们都走了,你尽管说。”郭宏盘腿坐上竹榻,将长柄刀收回,横放在膝盖上。 瘦猴不敢直视对方,低头回答:“当时……我们打算把一样东西塞进那头白鹤的肚子里。” “什么东西?” “连声蛊。”瘦猴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髹漆涂朱,看起来造价不菲。 “蛊虫?”郭宏闻言皱眉,根本没有去接对方递来的小盒,唯恐沾染不干净的东西。 浩土五道,共分九国,气象风俗各有不同。其中位处南方陵光道的孟盈国,终年无夏、土地卑湿,草木茂盛、烟瘴厚重,最宜蛇虫繁衍滋长,当地巫祝也擅长培育各类蛊虫毒物,用来防身对敌。 兰台山地处东方孟章道的陶唐国,距离孟盈国怕是有万里之遥,别说是寻常百姓,哪怕是郭宏这种初窥仙道之人,对蛊虫也仅是有所耳闻,不曾亲见。 瘦猴打开小盒,里面有两枚近似蚕茧的雪白小丸,静默不动,听他说道:“白鹤服下连声蛊之后,并不会有任何异状,但它平日里的所见所闻,蛊主都能知晓。” “有人想利用蛊虫,窥探兰台山内的状况?” 郭宏立刻想通其中关窍,盯着瘦猴问:“这连声蛊是谁给你的。” 瘦猴心虚道:“是……金蟾会的人。” “那帮放高利贷的?” 看着瘦猴点头,郭宏冷哼一声,心中盘算起来。 金蟾会是一帮活跃在浩土五道的豪商巨贾,他们的产业几乎遍布九国的通都大邑。经营行当从粮食布帛、瓷器铁具、牲畜皮草,到田产庄园、符咒法器、灵丹妙药、修炼功法,乃至于借贷放款、保镖运货、传递消息,可谓是无所不包。 生意做得这么大,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金蟾会之中不 乏修为精深的高人作为供奉。传闻其背后靠山,是浩土中央神民国的某位贵人。 北方执明道的武夫国,几十年前诸侯混战,其中一方为求胜利,向金蟾会借贷,购置大量兵甲,还请来金蟾会的供奉修士助阵,成为最终赢家。 但这么做的代价,除了武夫国千疮百孔、户口人丁减半,便是国内几条灵脉、多座矿山盐场,都归入金蟾会名下。 因此凡是稍有眼界,都知晓金蟾会是出了名的敲骨吸髓,找他们借钱,未来要赔上全副身家性命。 瘦猴这种人是断无可能凭自己手段弄到孟盈国的蛊虫,但如果是生意遍布五道九国的金蟾会,那就不稀奇了。 唯一问题是,他们试图窥探兰台山上院,究竟有何目的? “你怎么会想到把连声蛊喂给白鹤的?”郭宏问。 瘦猴脸色发苦:“其实金蟾会那边希望让某位上院弟子服下蛊虫,这样更方便些……” “蠢货!”郭宏打断道:“上院弟子虽然不堪大用,但还是有正经修炼根基的,每日吐纳精思、餐霞食气,蛊虫在腹必生感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瘦猴赶紧辩解:“后来我打听到,上院弟子为了能够腾空飞天,最近开始钻研调禽之法,唤来通灵白鹤加以调教,我便将心思放在这里了。” 腾空飞天绝非易事,即便是上院那些长老,也无非是能够一口气飞渡百八十丈。 至于像兰台山主那样,随风倏忽而至,除了惊才绝艳,更大的原因在于,他是几十年前大乱之后,兰台山仅存的真传弟子,不是其他人能够比拟的。 郭宏对于调禽之法了解不多,只知那是能够唤来灵禽的法术,至于后续如何调教饲养,使其成为坐骑,便是上院不外传的秘密了。 瘦猴接着说:“我们趁那头通灵白鹤单独外出时,将其抓住,试图给它喂下连声蛊,但它拼命挣扎,我们几个人一块动手,却不慎将它弄死……” “然后为了消灭证据,你们就把他煮了?”郭宏不怒反笑,手指轻抚刀身。 瘦猴惶恐不安地点头。 “难怪你之前为了求我,那礼物中不是驻容炼形的芝英丹、便是辟火辟兵的锦护膊,出手阔绰,这都是从金蟾会买来的吧?” 郭宏冷笑着从旁边拿出一个木匣,掀开之后,里面除了一个白玉瓶,还有一块织绣繁密的锦护膊,花纹精美,想来是出自大家名匠之手: “幸亏之前留了个心眼,你送我的东西一概没动,现在还给你。” 听到这话,瘦猴噗通跪下:“郭师兄,您难道真要见死不救吗?” “你招惹上院弟子就算了,结果现在跟我说,你还欠着金蟾会的债,你叫我怎么帮你?” 郭宏持刀举着户外:“我要真能帮你摆平这档子事,还会是兰台山的下院弟子?还用得着给人家拼死拼活?早就去神民国享福了!” 坦白说,先前郭宏收到瘦猴的礼物,确实心动。 修道一事,最讲根骨资质,凡夫俗子生来沾染尘世浊气,久食五谷荤素,更是让五脏充盈污浊,就算得了仙家妙法,也修不出多少名堂。 因此除非天赋异禀,或者祖上就是得道高人、坐享余荫,否则便要靠后天调理。 而这调理少不得丹药辅助,更不是寻常出身能够接触到的。 像上院弟子那般,出身高、资质好,不缺丹药之辅,平日里又待在上院福地之中,受清气滋养体魄,远非下院弟子所能比。 但也是因为这样,郭宏看不起上院弟子。楚逸在其中已经算修为法力较为可观者,但真撞上厮杀场面,还是手忙脚乱。 如果自己能有他们一半的物用辅助,对付他们定然是砍瓜切菜般轻松。 看着几近绝望的瘦猴,郭宏庆幸自己没有动那些礼物,与江岩对视一眼,于是说: “这东西你先拿回去,勉强应付一下金蟾 会。如果你真想求活命,我再给你指路,但不好走。” 瘦猴立刻振作起来:“郭师兄请讲!再难的事我也去办!” “按照往常,秋收之后,附近郡县会有贼寇出没抢掠,各路妖物也会伺机而动。” 郭宏言道:“兰台山每逢这个时节,都会派遣弟子到各地消灭妖魔、诛杀贼寇,也是我们这些下院弟子积累功格的好机会。你如果想保全性命,不如在这时候好好表现,起码到远避人烟的地方,挺过这段日子再说。” 瘦猴原本有些兴奋的脸色,因为这话又转黯然:“郭师兄,这事太过凶险,只怕……” 郭宏手腕一抖,长柄刀便架在对方脖子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是开善堂的也容不得讨价还价,你居然还敢嫌弃?” 这回江岩也听不下去了:“侯初九,你别太过分了!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要别人担?郭师弟已经给你想办法了,你要自己争气才有活路!” 瘦猴无计可施,给郭宏磕了个头,然后颤颤巍巍接过木匣,失神离去。 等屋中剩下两人,江岩主动拱手道:“郭师弟,这次是我思量不周,没有问清楚底细就把瘦猴带来见你,让你平添许多麻烦。” “事情已经这样,纠结过去也没用。”郭宏从来不会为这点事烦心。 “可如果赵雍还要找瘦猴麻烦……” “江师兄,别人就算了,你也要装不懂么?”郭宏瞧了他一眼: “演武切磋虽然是我输了,可这次却大大损了楚逸那帮人的颜面。这群少爷小姐不会多看瘦猴一眼,反倒是要拔了我这根刺。” 尽管瘦猴自己吓得要死要活,可死了一头通灵白鹤,对于上院弟子来说也不是太大损失,无非再次施法召唤,多费些功夫罢了,他们有的是清闲时日。 余姑娘说得没错,郭宏这次帮瘦猴强出头,不论输赢,都会将兰台山上下院的矛盾摆到明面上,而郭宏就是那个点火之人。 但那又如何?郭宏并不害怕这种矛盾冲突,他从来不是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面对即将到来的冲突,内心深处反倒跃跃欲试。 郭宏吩咐江岩道:“你去跟杨长老说一声,过些日子的狩妖礼,那些高功格、厚赏赐的任务,多给我们安排一些。” “是。”江岩应声告退。 打败上院弟子,能否得到晋升,这事尚未笃定。但下院安排的差事,积累足够功格,的确会获得丹药法器等赏赐。 就像很多人所想那样,兰台山的确是把他们这群下院弟子当成奴仆使唤,不过郭宏不在意。 拿起那把长柄刀,放在眼前细细端详,郭宏发现刃口处有细微崩缺,方才轻抚刀身,也隐约感觉到内中有肉眼难察的裂痕。 与楚逸那一战,自己施展伏熊分威法,透体而发的气机缠上刀锋,固然能够击溃剑芒,可终究还是让刀刃受损。 “也不知是剑芒太锋利,还是这刀不经砍。” 将刀放到一旁,郭宏端拱身形,盘腿调息,吐纳渐深,感应到体内气机流转。 跟往常不同的是,如今丹田之中多了一缕氤氲气机。 这其实是先前兰台山主为郭宏扇风疗伤时,仙风元气自毛孔而入,流转形骸百脉,他灵机一动,刻意闭息截留其中部分,纳入丹田。 此举导致胸中气血不畅,所以离开校场后险些栽倒,被其他下院弟子送到药庐后,由余姑娘施针、推血过宫,才把淤血逼出。 诚然,此举非常冒险,但身为下院弟子,就要有下院弟子的觉悟。既然此生仙缘浅薄,那更是要用尽手段心机,不放过任何一丝向上的可能。 也正是因为这样,郭宏才肯给瘦猴辩白自证的机会。哪怕他看不起瘦猴,但这个家伙起码还肯挣扎一二,不像那些自知前路渺茫,便不求上进的庸辈。 但郭宏这番冒险,所获颇丰。不光是截留一缕仙风元气,同 样记下了兰台山主为自己疗伤时,气机循行经脉的方式。 这好比获得一部导引气机、炼形疗伤的功法,趁着记忆犹新,郭宏赶紧以身试法,重新体验一番。 第4章 缘督为经 郭宏此前的修炼功法,并非兰台山秘传,而是早已传遍五道九国的行气法,根本口诀不过是“深蓄伸下、定固萌长”八字。 其所追求者,乃是通过吐纳调息,汇集身中元气,导引下行,使其充实丹田、营卫保固,凝炼日久,自然萌发生机。 至于凝炼了这一份生机元气后如何运用,便是各家各派的差别了。 而兰台山给下院弟子所传授的,诸如伏熊分威法、鸷鸟散势法、猛兽转圆法等,都是以生机元气强化筋骨体魄、感官知觉之能,几乎全是用在搏斗厮杀的场合。 且不说没有延年益寿的功法,哪怕同样是用于杀伐争斗的敕剑法,运转自身元气化剑芒、生雷火,兰台山轻易不会传授给下院弟子。 可即便兰台山不教,郭宏单凭自己,也隐约摸索出几分诀窍。 他将深蓄丹田的元气导引至肢体各处,把大幅提升筋骨膂力的伏熊分威法,加以延缓散发,使得鼓荡勃发的元气变得像文火烹煮般,不断淬炼筋骨体魄。 这个过程绝不轻松,哪怕是其他下院弟子平日里举磨盘、抡石锁,打熬筋骨,也只是让筋骨疲累酸胀。 可元气流转周身,气机似能无孔不入,会钻进身体每处细微角落,把平日里不常使用的筋脉穴窍全部调动起来。 拉伸、撕扯、鼓胀、挤压……各种感受同时涌来,加上行气之际,身体感官也变得敏锐,甚至到了敏感的程度,耳边能够听见气机如江河奔流、脉搏似天雷阵阵,让人没法静心行气。 郭宏过去一度行气有偏,肢体僵直,也是靠着药庐的余姑娘救治,才缓过气来。 余姑娘曾经劝告郭宏,让他不要没有法诀指引便胡乱修炼,郭宏听了,但还是一如往常,将筋骨体魄锻炼得异常强悍,这才拥有与上院弟子一战的实力。 如今得了兰台山主的一缕仙风与循经路数,郭宏大受启发,元气充盈丹田之后,并非散往四肢,而是下沉后行,缘督而上。 得益于过往积累深厚,郭宏丹田之中元气充实,心意一到,气机自然发动,过了后腰命门,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气机升腾之势,宛如飞瀑倒悬冲天。 元气节节攀升,直达后脑玉枕,耳边忽闻铮鏦不绝之声,双眼闭合,眼前却有青芒白锋、紫雷赤火交相辉映。仿佛再临校场演武一战,却不见楚逸身影。 耳目所及,真实无比,眼见各种杀招临身,郭宏大喝一声,双臂怒掣! 砰—— 烘烘热息自双掌推出,房间门板竟被隔空震飞,郭宏也猛然惊醒,元气不再上升,如大海退潮,只剩耳边余响徘徊、眼前光影闪烁。 “方才那是……幻觉?” 郭宏十分讶异,此刻周身火热非常,毛孔大开,汗出如浆,双臂也感觉到丝丝刺痛。两条袖管多了几条裂痕,看着断裂线头朝向,应该是由内而外被突破。 “郭师弟,发生何事了?” 此时屋外早已天黑,同在一座寮舍院落的江岩,捧着一盏油灯来到,他身穿单衣,听到异样声响,立刻从床上起来。看见掉在地上的门板,不禁面露讶色。 “我在练功,没什么大事。”郭宏随便应付一句,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过半了。” 郭宏轻轻挑眉,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潜心修炼,居然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 “要我叫人来把门板修好吗?”江岩问。 “不用,你去歇息吧。” 等江岩回屋,郭宏起身活动一下手脚,耳目间的幻觉也随着元气稳定而消失。 “看来余姑娘的话还是有些道理,没有正宗法诀指引,贸然行气过于凶险了。” 心下计较间,郭宏摸了摸后脑,他如今可以确定,元气升到此处,必然会引起种种幻象,下次行功,不能为幻象所扰。 话虽如此,郭宏不打算今晚再试,权且休息。  …… 次日清晨,当江岩洗漱更衣后,就听见一阵敲敲打打的声响。推门出屋,看到郭宏自己动手,将脱落的门板修好。 “郭师弟也懂这些俗务?”江岩笑问道。 “说得我好像不该懂一样。”郭宏托着门板,将门轴塞进石槽。 “师弟今天可有什么安排?”江岩又问。 “我要去找尚师傅,打一件兵器。”郭宏回头:“杨长老那边有安排?” 江岩点头:“我昨天去找杨长老,得知西南方菖蒲乡有妖气浮动,需要派弟子查明情况。如果郭师弟没空,我另外叫几个人前去。” 几十年前天下大乱之后,妖魔层出不穷,肆虐乡野、聚众横行,甚至有个别胆敢侵城略地,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兰台山守护一方,不会坐视妖魔为祸。只是单靠屈指可数的几位尊长,哪里能应付过来? 于是巡山搜境、防患妖魔,必要时出手诛杀消灭,这就成为下院弟子的差事。 郭宏起身拍拍手:“我要打造的东西,一两天成不了。叫上方白祎和秦楷,我亲自走一趟菖蒲乡。” “好。”江岩提醒说:“郭师弟,你最近要小心提防,例行演武之后,有些人蠢蠢欲动,怕是不安好心。” “上院弟子那么急不可耐?这可不像他们的作风啊。”郭宏将工具扔到一边。 “不是上院弟子。”江岩说道:“昨天我找杨长老时,与王仲保那伙人打了照面,他们说了几句怪话,胆子变大了。” “我输了一场,他们就迫不及待要有动作了?”郭宏笑道:“让他们来,我倒想看看这帮盐贩子有什么能耐!” 下院之中,弟子们拉帮结派早成惯例,杨长老也管束不住。 不同派系间,明争暗斗,觑见一方弱势,便好似豺狼闻着血腥味,疯狂扑来撕咬。 郭宏在演武切磋中输给楚逸,又是一副重伤之态被带回下院,肯定会勾动某些人的心思。 用完早膳,郭宏回到屋中,挪开床榻,将地上几块砖头拿走,现出内中箱盒,入手分量沉重。 离开寮舍,郭宏扛着长柄刀,往匠房而去,一路上遇见其他下院弟子,部分人会停步拱手,但更多则是带着意味难明的目光盯视自己。 懒得理会这些琐事,郭宏来到匠房,内中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铸炉火气隔着几重厚壁也能清晰感受到。 匠房可能是下院中最偏远的建筑,为铸造兵刃,烧炭炼铁,难免烟气浓重,不为兰台山修士所喜。 “尚师傅。” 经过门口小厮通禀,郭宏直入内院,就见一位健壮老人在阴凉处,躺在竹椅上,用蒲扇遮面,似在沉睡。 “哟,这不是郭大么?” 老人移开蒲扇,先打量郭宏几眼,随后堆笑说:“我还以为你快要死了,没想到气色红润,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你要是死了,可记得把骨头留给我,那可是炼铁铸剑的好材料,炉子里用得着。” “哈,我记住了!”郭宏笑了一声。 这位尚师傅出身陶唐国工造司,曾经给叛党铸剑。奈何叛党事败,尚师傅受到牵连,不得已携家人逃离国都。侥幸被兰台山主所救,从此便留在下院,为弟子们打造兵刃器具。 “怎么样?楚逸手中那柄分水剑,是否锋利啊?”尚师傅显然知晓例行演武的事情。 “原来那柄剑也是尚师傅铸造,看来我败得不冤。”郭宏示意自己手里提着的长柄刀,两件兵器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自己能耐不济,可别赖到我身上。”尚师傅翘着腿,接过学徒递来的茶,边喝边说: “那位楚公子靠着家人帮忙,弄来一块海隅泽出产的分水异铁,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铸成此剑。可惜这位楚公子不太识货,拿它来施展神霄离火剑,完全是大材小用了。” “这么说来,我能保住性命,还 算幸运?”郭宏说。 尚师傅挥手让旁人退下,盯着郭宏言道:“你郭大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也就是校场演武,不准使其他伎俩。要是在别处,那位楚公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在尚师傅眼中竟是这般不堪?” “少给我装!”尚师傅骂骂咧咧,瞧见郭宏另一手提着的沉重箱盒:“说吧,要打什么东西?” “一柄长剑。” “你不是用惯了刀么?”尚师傅不解:“你这家伙厮杀时偏好劈砍,为了适应你的习惯,刀身加宽、刀背加厚,刃口也是用上好钢材。” “跟楚逸交手一番,我也发现长剑的妙处了。”郭宏放下手中物什,然后比划大致形制:“我要的不是普通长剑,而是斩马剑,除了能够劈砍,还能够挑刺。” “讲究真多。”尚师傅起身来到桌案旁,用炭笔画了一把长柄斩马剑,无需规尺辅助,落笔就成直线。 “你看看,是不是这种模样?” 郭宏见状连声赞许:“对对对,就是这种。不过剑身还要加宽加厚,把柄跟我现在这把刀差不多就好。” “你要这么搞,前头剑身就太重了。”尚师傅说完就后悔了:“你这家伙力大如牛,随你怎么弄吧。” “材料就用我这块乌峭钢。”郭宏把带来的箱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钢锭,色泽乌黑暗哑。 “兰台山赏赐给你的?” “不错。” 半年前,兰台山北边一座小城镇有伏尸鬼作祟,郭宏带人将这些行尸走肉消灭干净,便得了这么一块乌峭钢。 当时郭宏还觉得杨长老是在敷衍自己,心里颇为不悦,但没想到现在反而用上了。 尚师傅掂量一下钢锭分量:“行,那你打算给多少钱。” 郭宏笑道:“尚师傅这是把我当小孩了?这块乌峭钢打一把斩马剑绰绰有余,剩下余料就归尚师傅了。” “跟你这家伙谈生意,只有我吃亏的份。”尚师傅鼻子喷气:“不行,我还要妖物的骨头牙齿。秋收之后的狩妖礼,你肯定能弄到一批,到时候给我送来。” 郭宏想了想,答应下来:“一言为定……顺便帮我磨磨刀。” 尚师傅接过长柄刀,入手瞬间就看出内情,骂道:“你这家伙,真不疼惜兵刃。” “那就等尚师傅给我打造一柄斩妖除魔的无双利器了。”郭宏吹捧起来。 “去去去!” 尚师傅嘴上不饶人,但比起拿宝剑名锋装点身份门面的家伙,郭宏好歹是真要依仗自己锻造的兵刃去厮杀拼命。这种人更对尚师傅胃口,因此他手上工作不会有丝毫松懈。 提着重新打磨锋利的长柄刀,郭宏离开匠房,前往位于高坡上的黛瓦楼阁,匾额上写着“石渠”二字。 石渠阁平日里是杨长老坐镇,由他管理兰台山下院大小事务。 不过下院这种地方,在上院看来与藏污纳垢无异,杨长老也只是看着下院弟子不要闹出太大麻烦。 郭宏来到石渠阁中,此间香木铺地、青纱垂幔,用屏风隔出前后内外。隐约可见内间柜架之中,书册卷籍无数。 阵阵熏香萦绕鼻尖,郭宏吸了吸,精神爽利了几分。 “瞧你这样,想必伤势痊愈了?” 杨长老从屏风后绕出,他身高面瘦,三绺须髯。这副尊容与其他长老驻容有术相比,颇显老态,可见其人修为不算高深。 “仰赖山主出手救治,也承蒙杨长老关心。”郭宏低头拱手。 “年轻人,现在明白上下院的差别了吧?” 杨长老在其他长老面前,总是畏畏缩缩。可是对上这些下院弟子,立刻搬出尊长做派。 “真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就能挑战上院弟子?你该庆幸山主及时赶回,救下你这条贱命。今后收起你那些草莽武夫的性子,好好给本门办事,别再招惹祸端。听到没有?!”< /p>  杨长老最后一声喝问,带着震耳灵音。换做常人,必是当场昏厥。 但郭宏身中元气闻声自发,抗御震耳之音,让他安然无恙。 见这下院弟子纹丝不动,杨长老心头微讶,郭宏的修为超过自己所料,他能够与楚逸斗上一斗,并非是靠取巧手段。 可郭宏越是如此,杨长老心中越是不快,暗自思量,要怎样才能整治这种顽固刺头。 第5章 讲价 杨长老在兰台山的处境并不算好。 兰台山当代尊长,除了山主本人得了真传,其余几位长老在过去都只是不入流的晚辈弟子。 数十年前一场波及五道九国的大乱,把兰台山牵连进去,致使门内菁英或殁于争斗、或沦为废人,使得传承几近断绝。 当代山主为了重振兰台山,他代师传法,将一帮师弟师妹拉扯起来,并广开山门,才有了如今几分兴旺气象。 但杨长老比较特殊,他过去是兰台山上一代山主的僮仆,原本不是正经修士。 当代山主固然不吝传授,可杨长老本人资质平平,修为粗浅,此生注定难有大成就,只是因为阅历丰富,所以被派来打理下院。 碍于出身,杨长老对山主和其他长老,一贯伏低做小。哪怕是在上院弟子面前,也好比是豪门大族中的管家,时时赔笑,不敢倚老卖老。 但面对下院弟子,杨长老从来不会客气。 “你可知这回惹了多大的祸事?” 杨长老看着郭宏,即便他低头拱手,那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桀骜难驯。 “还请杨长老指点。” 郭宏其实并不想知道,他跟杨长老相处已有些年头,越发觉得此人浅陋。 虽然杨长老坐镇石渠阁,把持着下院弟子的功格评定、赏升黜落,可如果不是背靠山主,就这副作态,估计早就被人打死了。 下院弟子可没几个良善之辈。 “上院弟子修炼调禽法,可是关乎兰台山未来长远之计,要是出了差池,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杨长老抬手指点:“你仗着有几分拳脚本事,在下院拉帮结派,学着那些草莽武夫,给人出头挡灾,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郭宏也不应声,等着看这个老家伙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你在校场上冒犯了楚公子,这事大大坏了兰台山的规矩。人家是高阳楚氏出身,文华世家、天生仙骨,岂是你这种俗人能够亵渎的?” 听到这话,郭宏有些没忍住,嘴角翘起:“杨长老,我没有亵渎男人的癖好。” 杨长老气急败坏,一拍身旁桌案:“我在跟你谈正事!你居然还有心思说笑?” “那就烦请长老谈正事。”郭宏也懒得跟他掰扯:“听说菖蒲乡有妖气浮动,不知具体是何情况?” 杨长老胸中怒火刚一升起,就被这话压了回去。他本想再教训一番,却发觉自己被这小辈随意挑起愤怒,实在有损颜面,于是按捺心绪,沉声言道: “眼下只知是一群流窜在外的毛族妖物,数目大约四五十头,其中并无大妖。” 古人将浩土物类分为“蠃鳞毛羽介”,尽管稍显浅白,但早已约定俗成,今人也把各种妖物按照族类出身加以区分。 然而毛族妖物,其中类属极为宽泛。小至出没城郭闾里的黄貂灰鼠,大至称霸山林的熊罴虎豹,皆属毛族,而且具体能为千奇百怪,不可一概而论。 相比起嘴上斥责,郭宏其实更厌恶杨长老这番语焉不详,而且他也说不准对方是刻意隐瞒,还是真的所知不足。 郭宏听说兰台山中有一面望气石壁,能够感应到周围地域的气机变化,发现何处有妖物异动,便派出弟子查探,总比盲目巡搜要更加准确。 但这种所谓的“准确”,对于要亲赴厮杀的郭宏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心中稍加盘算,结合过往经验,考虑到其中并无大妖,郭宏已经有了三分猜想,于是又问:“那不知这次会有什么奖赏?” “放肆。”杨长老呵斥一声:“你是兰台山弟子,尊长有命,你照做便是,岂能开口邀功讨赏?” “杨长老,这里没有外人,我便敞开来说了。” 郭宏也不再拱手低头,直视对方:“我们下院弟子无非是兰台山的奴仆部曲,看家护院、出力卖命,不是什么稀奇事。可 既然是卖命,那便要讲价,就算是养条狗,也要喂几根骨头。” 杨长老脸色渐转阴沉,与那些避忌庶务的上院弟子不同,他很清楚要驱使这帮下院弟子干活,只靠身份权威是压不动的。纵然搬出山主和其他长老来,他们也有的是办法偷奸耍滑。 虽说郭宏桀骜难驯,可杨长老不得不承认,这么多下院弟子里,就数这个家伙办事最用心。 让他去消灭妖魔贼寇,从来不会拖延时日。此人能在下院聚起一伙人马,靠得就是敢拼杀、够仗义。 尽管郭宏年纪不大,却能笼络一批入门更早的师兄,并对他十分拜服。 “你放心好了,这次已经备下壮筋健骨的丹药,最适合出去拼杀的……” 不等杨长老说完,郭宏开口道:“我要五龙盛神法与灵龟养志法,最好就是完整的《阴谷篇》。” “不可能!” 杨长老当即否认,心中生出极大警惕。 《阴谷篇》正是兰台山的入道筑基法诀,但法诀文辞古奥,非天资聪颖者难以参透。 以前兰台山对门人弟子要求极高,宁缺毋滥,参不透《阴谷篇》,无缘大道,自行回乡做一俗人。 但如今形势大变,当代山主将《阴谷篇》拆分为七部口诀,而且重术用、轻摄养,就是为了能够更好拣选弟子。 可要真是让郭宏看到完整《阴谷篇》……不,仅仅是把养心炼神的五龙盛神法弄到手,估计他的修为会有极大精进。 尤其是看到郭宏在校场上的表现,杨长老判断,他离着筑就道基已然不远,要真是让他跨出这一步,对于目前上下院的形势,必定会造成极大冲击。 “你不明白。”杨长老暗自忌惮,脸上却装作语重心长:“五龙法、灵龟法的口诀,需要山主亲自传授,《阴谷篇》关系重大,更不是我能够说了算的……你要是不满意,另外选些别的。” 郭宏并不相信,但他也明白,没法再逼迫下去:“那还请杨长老准备三斤养脉香,就是阁里正在烧的这种,壮筋健骨的丹药也别忘了。” “两斤,不能再多了。”杨长老瞪了郭宏一眼,实在拗不过他,只得从袖中取出一个符牌:“你别耍滑头,我有的是办法确认菖蒲乡妖气是否平息。” 第6章 准备 送走了郭宏,杨长老不禁松了口气,明明只是个小辈,却难缠得很,让他感觉心烦意乱。 “辛苦杨长老了。” 此时一男一女从屏风后绕出,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看起来是一对兄妹。 男子微笑示意,旁边女子给杨长老奉上一碗香茗,靠近时虽然低眉垂目,但莲步轻挪、樱唇含笑,不掩姿容媚态。 杨长老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感觉缓和不少,感叹道:“唉,要是下院弟子都像你们兄妹这么懂事,我也能少些烦恼,专心修炼。” 男子恭维道:“杨长老用心劳碌,兰台山上下谁人不知?可总有些人,阴损歹毒、贪得无厌,大大有损兰台山的钟灵毓秀。” 杨长老看向这位男子,他没有像其他下院弟子那样灰衣绑腿,而是身穿文士衫,手里拿着折扇,看得出来,分明是在效仿山主打扮。 “王仲保,你个盐贩子也懂什么叫钟灵毓秀?” “弟子附庸风雅,让杨长老见笑了。”男子连连拱手。 杨长老没有计较,而是言道:“郭宏这个小辈,野心着实不小。” “野心再大又如何?在上院的楚师兄面前,不也一败涂地?”王仲保想要保持举止文雅,可想起校场上郭宏惨败倒地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欣喜笑容。 “看来你确实不懂。” 杨长老放下茶碗,那位女子绕到身后为自己揉捏肩膀,他心安理得享受起来: “见你们还算孝敬师长,不妨跟你们说清楚。郭宏在演武切磋时虽然败给楚逸,可几位长老认为,如果真是生死拼杀,楚逸必死无疑。” 王仲保却不太相信:“未必吧,例行演武不准使用符咒法器,可是在别的场合,楚师兄定有诸多宝物护持,足可御敌。何况以楚师兄的身份,也不必亲自犯险。” 杨长老冷笑不语,他自己是经历过几十年前那场大乱的,仅仅是不值一提的余波,照样凶险万分。 修为高深,并不代表擅长争斗。过去兰台山门人大量殒落,便是印证了这句话。 这也是为何曾以清修谈玄为宗的兰台山,当代山主会设下演武切磋这种事,大大违背故旧传统。 “如果杨长老觉得郭宏已成兰台山隐患,弟子愿为尊长分忧。” 王仲保见杨长老陷入沉思,揣摩其心思,主动开口。 听闻此言,杨长老没有像面对郭宏那样一惊一乍,而是徐徐抬眼,锐利目光逼得对方不敢言语。 “你打算如何分忧?”杨长老问。 整个石渠阁内静得可怕,王仲保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长老想必知晓,弟子出身海隅泽一带,那里除了盛产鱼盐,也是江湖豪杰落脚之处。” 杨长老哪里不知晓?兰台山这些年广收门徒,上院偏好陶唐国的高门望族、世家卿贵,并且由山主亲自过问。 而下院则没有太多讲究,甚至是有钱就能拜入下院,某些人也不是为了求仙学道,只是要借兰台山弟子这个身份罢了。 就好比眼前这个王仲保。 王家是海隅泽附近的私盐贩子,生意做得很大,也有万贯家财,可是上不了台面,在讲究门第出身的陶唐国,终究是下流贱籍。 但贩盐生意也需要武力保驾护航,而海隅泽附近多是滩涂海湾、破碎岛屿,大军难以深入,因此成为贼寇流窜逃亡的首选之地,王家门下想必养了一批强人。 “光凭这些打家劫舍的盗贼,拿不下郭宏。”杨长老摇头:“兰台山东北方有一座横梁寨,那里山贼曾为祸一方。郭宏带着三五个手下,一晚上就扫平了寨子,杀人比杀猪还顺手。” “长老放心,弟子家中也有几位豪杰身怀妙法。”王仲保并不担心:“而且这些年积攒下十几副盔甲,配上强弓硬弩攒射掩护,郭宏再厉害,照样难逃生天!” 杨长老指头一下下敲点桌案, 最后阖上双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有事要忙,就不用在我面前晃了。” “是。”王仲保闻言作礼,面带冷笑,随后对女子说:“小妹,好生伺候杨长老。” …… 郭宏看着手中镶铜符牌,正面写着“受命奉行”,反面篆刻朱符,字体蟠曲,难以辨识。 下院弟子代表兰台山外出行事,当然要有所凭证。这面符牌不敢说在陶唐国处处顶用,但多少能让地方上给些方便,不会太多为难。 离开石渠阁,没走多远,就见江岩领着几个人来到。一高一矮,还有一对兄弟,各备行囊。高个子背着三壶箭,矮个子佩刀负盾,像是行伍出身。 “郭师弟,跟杨长老谈得如何?”江岩问道。 “试探一下口风,他不肯给《阴谷篇》,只多要到两斤养脉香。”郭宏有些不乐意。 矮个子骂道:“这个马脸老贼,总是如此小气!若是在军中撞上这样的粮秣官,弟兄们早就闹将起来了!” 高个子笑道:“秦楷,此处可不是豹韬营,没人陪你闹。” 矮个子叫嚷起来:“只要老大发话,我头一个冲进这石渠阁,割了那马脸老贼的头!不像你方白祎,就晓得在后面放冷箭!” 高个子还要反驳,江岩赶紧打断:“好了,你们成天吵闹,成何体统?不是给郭师弟添麻烦么?” 郭宏望向那对兄弟:“这不是丁家兄弟吗?你们也要一起来?” 兄弟二人抱拳问好,江岩解释说:“我是担心你人手不够,所以叫上他们两个。丁家兄弟入门有些时日了,武艺精熟,顺便让他们历练一下。” “也对,你安排得很好。”郭宏接着问:“瘦猴那几个家伙去哪里了?” “他们昨天连夜去了白芦镇,估计是去跟金蟾会的人接头了。” 郭宏撇嘴道:“如果有人要来找我,叫他们等着。” “是。”江岩说着递出一个葫芦:“这是余姑娘配的益元汤。” “倒是有心了,替我谢谢她。顺便派人照看一下药庐,省得不长眼的家伙找麻烦。”郭宏将葫芦挂上腰间,看了看天色:“去马厩借几匹马,省些脚力,我们出发!” 第7章 淘金 离开兰台山,一路晓行夜宿,经过几座集镇,郭宏一行人来到菖蒲乡地界。 骑马来到一处高坡,放眼所见,远方河流蜿蜒曲折,水流或分或聚,波光粼粼。其间有大片裸露的石滩沙洲,水草茂密成丛,随风摆荡,飘絮纷飞,如此景致几乎绵延至视野尽头。 “前面这条河便是姑水了。”方白祎勒住缰绳,遥指曲折河流。 秦楷将手放在眉头上眺望:“这条河弯弯曲曲的,附近官府不派人修造河堤么?” “姑水年年泛滥,河道不定,根本没法修。”方白祎摇头:“而且姑水两岸几乎都是这种石滩,种不了粮食。当地百姓除了做些茅草物件,便是从河水里淘取金砂谋生。” “河里有金子?”秦楷两眼发亮。 “说是有,可这一带淘金户都被官府牢牢管着,就算真得了金子,也休想带走。”方白祎眼力好,示意南方几缕升腾烟气:“那里应该是一座淘金寨子。” “过去打听一下消息。”郭宏打马上前:“各自警惕起来,这帮挖沙淘金的,没几个有好心肠的。” 徐徐南行,就见前方一座规模不小的堡寨,底下用大块石头垒砌垫高,上头木桩并排成寨墙,高处还有木搭望楼,挂着铜锣,随时都能敲响示警。 等靠近才发现,这堡寨外围还挖了一圈壕沟,和远处姑水河道相连。因为眼下正值入秋时节,河流水位下降,所以壕沟里只剩下浅浅水洼,但也不是常人能够跃过的。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一行人离着堡寨还有几十步,望楼中便有守卫高声发问,手里拿着弓,蓄势待发。 郭宏亮出兰台山符牌:“我们是兰台山弟子,奉命前来菖蒲乡除妖,想要打听一下消息,你们可曾见过妖物作祟?” 望楼守卫朝着下方应了两句,寨墙后面传出一阵讨论声,没过多久,就见寨门吊桥缓缓落下,搭在壕沟上,走出十几人,不光携刀持矛,还身穿甲胄,显然是官军。 翻身下马,双方通报身份来历,确认真是兰台山弟子,郭宏一行立刻被请进寨中。 这座堡寨内中除了寻常屋舍,还有一大片冶炼作坊,应该是将淘金户采集的金砂提炼熔铸。 郭宏等人一路深入,看到几十个乡民排成队列,被兵士拉去逐一上缴金砂,他们甚至要被扒光衣服,仔细检查,确定没有私藏。 远处还能听见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以及受刑之人的哀嚎惨叫,想来是藏匿金砂的后果。 “几位仙长果真是神机妙算,我们原本还想着派人到附近城郭求援,去请太祝署的祠祀官,不曾想你们先到了。” 此地主事姓范,皂衣梁冠,官秩不高,模样黑黑瘦瘦,但一看就是精明之人,他将郭宏等人请到堂屋落座,立刻奉茶招待。 “本门尊长精通望气,得知菖蒲乡附近有妖物作祟,所以派我们前来。” 下院弟子外出行事,总不能有损兰台山颜面,而且显耀自家本事,也能慑服外人。 “仙长们来得巧啊。”范主事解释说:“此地是金浦寨,鄙人奉命掌理,顺带照看菖蒲乡一带。大约半个月前,治下忽然有乡民被妖物所伤。最初以为是附近出没的野兽,后来发现是一群凶恶妖物。” “不知那些妖物是什么模样?” “鄙人也没亲眼见过,派人四下打听,得知那群妖物顶着狼脑袋,毛手毛脚,但双足站立,就跟人一样,手里还拿着兵刃。” “还有兵刃?”郭宏眉头微动,这种情况让他提起戒备心思,妖物若是学着凡人持兵执械,那说明它们已经不满足于野兽般的口腹之欲。 比起杀人食肉的禽兽本性,知进退、懂趋避的妖物,更加难以对付。 “我看你们这里防备森严,莫非也曾遭遇妖物袭扰?”郭宏问。 “前些天夜里,时常能听见狼嚎声,叫唤大半夜,让人 不得安寝。”范主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说: “仙长想必是知晓的,我们这里收取各户金砂、铸成金锭,也就是给朝廷办差。这妖物一日不除,谁也不敢下水淘金,拖得久了,上面怪罪下来,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郭宏听出对方催促之意:“可我们还没找到妖物踪迹,菖蒲乡一带水网丛林密布,适合藏匿。想要消灭妖物,恐怕不是朝夕之功。” “仙长放心,我们也探听到妖物踪迹。”范主事有些迫不及待,主动上前提壶添茶。 “哦?”郭宏有些意外,这年头妖魔横行,普通人避之唯恐不及,金浦寨虽然有兵士驻守,但也都是凡夫俗子,这些人未必敢去追查妖物行踪。 稍有不慎暴露自己,搞不好会成为妖物的腹中餐。 “往南不远的余峨山,有一座甜水村,霸占溪流上游,村民也从事淘沙掘金的行当。”范主事搓着手说:“可他们不遵法度,私自采掘、不缴赋税,我们几次前去好言相劝,都被这伙刁民赶了出来。” 郭宏看着一脸谄媚的范主事,心想征缴金砂这种事情,居然还会好言相劝?真当老子是缩在山里、只知清修的糊涂蛋不成? “范主事,我们来此只是为了斩妖除魔,世俗之事,轮不到我们来管。”郭宏提醒说。 “对对对,仙长乃世外之人,是鄙人多嘴了。”范主事赶紧补充:“但我们发现,那群妖物曾经在余峨山一带出没,很可能与那伙村民有所勾结。” 郭宏不喜欢这个家伙,但也尽量保持耐心:“寻常村民岂能与妖魔勾结?如果没有真凭实据,恕我不能相信。” “仙长与我们一同前去,不就一目了然吗?”范主事带着迫切神色。 “如果真有妖魔,厮杀起来,我怕没法照应范主事。”郭宏说。 “仙长放宽心,鄙人会带兵士随行。”范主事言道:“就算我们都是一群凡夫俗子,但在远处射箭、壮壮声威,还是能够做到的。” 郭宏也懒得戳破对方那点肮脏心思,答应下来:“也好,那还请方主事安排人手,尽快消除妖魔之患。” 第8章 九国 “老大,这帮人真的可信么?” 金浦寨中,郭宏看着范主事调集麾下兵士,站在高处大声宣扬,说那群妖魔如何与甜水村刁民勾结,又说有兰台山仙长助阵,胜券在握云云。 秦楷身材敦实,坐在台阶上,提着酒囊灌了两口,骂骂咧咧道:“我也是在行伍里混过的,长官们为了筹集粮饷,把良民污蔑成贼寇,直接派人去抢,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 “你不忍心干这种事,所以做了逃兵?”郭宏问。 “我干过,还不止一次。” 也不知是否因为酒醉,秦楷脸色胀红:“以前糊里糊涂,抢到多少便是多少,哪有什么顾忌?” 见他没有继续说,郭宏也不再追问,转而言道:“先去看看是什么状况,如果找到妖物踪迹,该干嘛干嘛。如果找不到,我们也没必要管他们。” 身为兰台山弟子,外出行走、斩妖除魔,免不得会跟官府打交道。就连山主本人也出入陶唐国朝堂,与公卿大臣往来。 但郭宏从不关心这些官府中人有何想法欲求,自己是来斩妖除魔的,跟他们纠结作甚? 范主事安排完毕,他集结起将近一百号人,其中有几十位兵士上身披挂两裆甲,配备官府工造的刀盾弓矛,还有七八名游骑。 这支人马放眼陶唐国算不得精锐,可是在菖蒲乡这种地方,足以镇压心存不轨之辈。 然而对付妖魔与战阵交锋不可同日而语,人多固然势众,可一旦士气动摇,便是不可遏制的土崩瓦解。 实际上,如果真有妖魔侵扰,这座堡寨的壕沟木栅怕是拦不住的。 “仙长,鄙人有一事不解。” 前往余峨山的路上,范主事与郭宏并驾齐驱,求教道:“按说这些年战乱渐见平息,即便山野之地略有些妖魔,不足为奇。但为何总是杀之不尽?” 郭宏扭头看了范主事一眼,对方以为自己说错话,连忙摆手:“鄙人绝非埋怨仙长们除妖不力,只是胡思乱想惯了,还请仙长见谅。” “妖魔来历各有不同,没法一概而论。” 虽然是下院弟子,但郭宏对此还算略懂一二:“妖魔说到底,乃是源自于清浊阴阳错杂变乱,四时五方不正之气流行世间。 “飞禽走兽要是沾染上这不正之气,说得好听是通灵感应,说得难听便是弄妖作怪。哪怕是草木、土石,积年累月之下也会生出种种变化。 “除非天翻地覆,否则世上妖魔鬼怪便是层出不穷。或许能够加以遏制,但别指望可以彻底铲除。” 说到这里,郭宏自己也生出别的想法,如今这世上妖魔频出,何尝不是天翻地覆的结果? 距今六十多年前,西方监兵道昆吾国不堪忍受神民国连年索要贡赋、奴役百姓,率先高举反旗,以“无疆兵主”为首,攻城略地,打破神民国多次围剿,甚至渡过弱水,反攻到神民国境内。 浩土五道九国,以中央通天道神民国为尊,其余四道八国除了每年向神民国缴纳贡赋,历代国主更替,不论是血缘世袭、部族推举、选贤任能,都要获得神民国颁下符诏方能得到承认。 四道八国累受欺压剥掠,无数财帛珍宝、乃至子女工匠,都要被送往神民国,积怨可想而知。 因此当无疆兵主率先造反,并且击溃多国联军之后,四道八国都隐隐觉得是挣脱束缚的契机,或彼此联合、或暗自蓄势,天下各方、红尘内外,几乎所有势力都牵扯进来。 然而当神民国陷入四面围攻之际,传说一位英雄手持神剑,在都广之野面对无疆兵主及其麾下三十六将、十二万军,单人独剑杀得敌方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无疆兵主被那位英雄斩下头颅,传首四方。三十六将覆灭大半,十二万大军被垒成十二座京观,震慑天下! 刚刚起兵的四道八国见状,惊骇非常,纷纷俯首称臣。但后续各国内部相继爆发战 乱,绵延二三十年,兵灾遍地、生灵涂炭,浩土五道也因此重回神民国居中为尊的传统格局。 而都广之野那一战尤为激烈,原本被誉为不受灾劫、长生乐土的都广之野,裂谷成渊,深藏地层之下的浊气横溢弥漫,搅得清浊失衡,引起灾异无数,从而滋生妖魔。 与范主事交谈,郭宏才得知,都广一战之前,姑水就是一条寻常河流,后来上游山陵震撼、洪水泛滥,硬生生冲出一片绵延几百里的石滩,使得姑水走势混乱不堪,逃亡的百姓几乎不再回乡。 可凡事福祸相依,正是因为上游地震、泥沙俱下,使得河道之中蕴藏金砂,成为另一桩富贵机缘。 南行大半日,前方地势渐渐隆起,远处山野满是低矮树丛,隐约可见村落屋舍、袅袅炊烟,就是寻常山村景致。 “那里便是甜水村。”范主事手持马鞭遥指山中:“这些刁民在山里开垦、霸占水源、私采盗掘,已是犯下多条朝廷法度了!” “范主事好像搞错了什么,这些事不归我管。”郭宏心里发笑,真要利用自己,好歹把戏做足,结果到了此地,这家伙还是没忍住吐露心声。 “可那些刁民勾结妖魔,绝不是鄙人凭空捏造!”范主事急了起来。 “此地是否真有妖魔,我们自有判断。” 郭宏十分干脆,单独下马到远处,盘腿坐下,从行囊中取出一根风干的蓍草杆子。 蓍草占卜由来已久,通常是备五十根、取四十九,舍一根闲置。 但郭宏现在只取一根蓍草,屈指捻诀、立在面前,口中低声吟诵: “几危之理,兆动之微;知机玄览,察于未兆。用其心眼,故能知之;减损他虑,故能行之。” 郭宏正在施展出自《阴谷篇》的灵蓍损兑法,同样是运用元气,这回并非提升筋骨感官,恰恰是要减损寻常五感知觉,通过自身元气,感应到天地间种种气机的微妙律动,从而发现妖魔等异类往来痕迹。 而与强壮筋骨的伏熊法相比,郭宏对灵蓍法谈不上熟悉,施展起来还需要借助蓍草与咒诀,也不是每回都能奏效,且看这次能够感应到什么。 第9章 灵蓍 相比起筋骨强健、武艺纯熟,修道之人更偏重于知觉灵敏,能感应阴阳幽显,知晓鬼神变化之事,这样才可以做到趋吉避凶。 兰台山派遣下院弟子斩妖除魔,也是要先利用望气石壁,探明妖氛或轻或重。要是气象太过强盛,自然不会派下院弟子随便送死。 郭宏修为尚浅,做不到抬眼望气,便知妖魔所在,只能凭借几手法术,费一番功夫去占测感应。 五感内守、元气归根,至静不动,四肢百骸恍若忘却,身内身外似无界限。 冥冥之中,郭宏眼前好像浮现起无数光影,聚散不定、变幻无穷。 草木从新芽萌发到枝叶凋零,河水从波涛莽莽到涓涓细流,天上云层飞掠往来,日月星辰轮转不休,昼夜更替、四时轮转——漫长时间的变化,都聚集成一幅动静难辨的图画中,这就是郭宏此刻所见。 如果只是寻常肉眼看到这种景象,估计立刻会生出错乱之感,但以心神观照,却丝毫不觉混乱,并且逐渐洞悉明朗。 心神透过层层景物,不断深入,发现了几十道模糊身影在甜水村附近出没,其体型步态似人非人,腿足反曲、躯干佝偻、长头尖吻,周身被异样气机笼罩,模样看不真切。 蓍占境中,所见俱是天地间气机聚散浮沉所留痕迹,余气飘忽,常人无所察觉,却能被修炼有成之人撷取为用。 郭宏自身元气萌动,妖物身上散发的残存余气受到勾招,无声无息附着到手中蓍草之上。 只听得一声脆响,蓍草弯曲,断折近半,成一拐形。 出静回神,郭宏看着手中断折蓍草,末端微微摇颤,手指稍稍松开半分力,那蓍草便自行指着远处山脚那座甜水村。 “妖魔真在那里?”郭宏有些意外,看来范主事没有扯谎。 但郭宏没有急着动身,他发现刚刚施展灵蓍损兑法,效果要比过往好上不少,看来这段日子修炼有不小进展,让他隐约摸到向上突破的门槛。 “灵蓍损兑法,看起来是借助蓍草占测外物,可说到底,还是自身神气运用。” 郭宏看着断折弯曲的蓍草杆子,心中有了几分感悟:“非视之以目,乃视之以神;非听之以耳,乃听之以气……莫非那些仙家高人能够前知过去、预见未来,也是凭这种手段?” 正是因为没有真法指引,又缺少明师解惑,郭宏不论有何得失,都要细心审视一番。 就好比例行的演武切磋,当众输给楚逸不要紧,但要搞清楚自己因何失败、哪里不足,又要怎样才能补缺提升。 法术灵验精进,也不能得意自满,从而止步于此,要尝试更上一层楼。 在郭宏看来,他并非单纯受兰台山尊长驱使去办事,而是他要借此机会,不断磨砺自身,在一次次历练中,增进修为。 这次施展灵蓍损兑法,也让郭宏想起之前尝试兰台山主的行气循经路数。 当时元气缘督而上,直到脑后玉枕,引起幻觉,尤其凶险。可眼下施法占测,按说感应所得尤为庞杂广大,却没有那种被幻觉牵着走的凶险。 仔细回想,兴许是自己那天刚刚经历演武切磋,表面看起来无恙,但心神还停留在战斗之中,意念远不如此刻平静,调息行气时难免有些刻意,反倒为幻觉所乘。 “难怪修仙学道之人都喜欢躲在清静之地、远离人烟,果然有几分道理。” 郭宏觉得上院弟子缺少历练,庸怠无能,但不可否认,他们燕居安处、少涉俗务,确实有益于修道一途。 但他没有计较太多,轻轻捏着那根断折蓍草,起身回转。 “甜水村中确实有妖物。” 郭宏还没说完,那位范主事便迫不及待地表态:“果然如此!这帮刁民实在是留不得了,我们立刻整军备战,将这甜水村踏平!” “范主事就这样进军,不怕重蹈覆辙?”郭宏示意远方,甜水村 中传来一阵铜锣声响,显然是村民发现此处官军了。 “有几位仙长在,这些刁民想必兴不起多少风浪。”范主事凑近前来,低声说道:“鄙人执掌金浦寨有一段时日,小有余财,愿为法信,供奉仙长。” 言罢,范主事从袖中掏出一对金环。 郭宏没有立刻回应,他自认并非视钱财如粪土。而且在兰台山下院,也多得是花钱的地方。 何况自己干的就是替人卖命消灾的活计,收钱收礼理所应当,用不着偷偷摸摸。 只是他不喜欢被人隐瞒利用,这甜水村中人影往来、炊烟如常,完全不像妖魔巢窟。 可灵蓍法所指,甜水村中确有妖魔往来痕迹。眼下情况迥异、不合常理,还需要仔细探看一番,方能做出定论。 “我等奉命前来,是为斩妖除魔。我怕范主事没听清,那就再说一次。” 郭宏脸色微沉,压得那范主事不知如何回话。 回头望向方白祎与秦楷几人,郭宏说道:“我们入村一探,如有妖魔便将其消灭。” 另外四人齐声应是,脱离官军,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直往甜水村而去。 “呸!假清高!装什么世外高人!” 范主事看着郭宏几人背影,手里捏着金环,原本时时讨好的脸色顿转阴戾,朝左右吩咐道:“都给我准备好了,等下要是打起来,趁势杀进村去,男女老少一概不留!” 方白祎远远听到这番话,不禁担心起来:“郭师弟,这伙官军用意险恶,我们没必要继续往前吧?” 郭宏却从容得多:“如果那群妖魔真的藏在村子里,官军主动进攻,或许还真能将妖魔逼出来,到时候我们反而省事了。但我料定,这个范主事没看见两方大打出手,他断然不会动。” 上前几步,那甜水村外的土墙已大体可见。忽然一道破风声响,一支箭矢直射而至,钉在郭宏脚前,箭头没入地中,尾羽微颤不止。 方白祎等人见状,立刻摆出应敌架势,唯独郭宏站住不动,长柄刀挂在背后,碰都没碰。 而在村头墙上,一名中年村妇抬手喝骂:“你们这些官府走狗,居然还敢来?!” 第10章 藏妖 这位女子虽然麻衣布袍,一派村妇打扮,但神态彪悍,手里提着一柄官府工造腰刀,左右村民开弓搭箭,对准郭宏等人。 “我们几个是兰台山弟子,听说本地有妖物作祟,于是前来一探!” 郭宏说这话时,手中断折蓍草摇颤越发急促,占测时撷取的那一缕气机感应到妖物,自然有这种反应。 “什么蓝台山红台山,没听说过!” 那村妇骂道:“你们这帮走狗到处祸害百姓,休想让我们交出半个子儿!” 郭宏无声冷笑,这个情况倒也在预想之中,金浦寨范主事管着菖蒲乡的淘金事务,为了完成朝廷下达的命令,也为了自己捞取好处,肯定疯狂压榨百姓。 “眼下可能有妖物藏在你们村中,要是放着不管,只怕村民们要遭殃。”郭宏直言道:“你们要是信不过官府,那我可以一个人入村。如果真的找不到妖物踪迹,我也能劝官府退兵。” 说完这话,郭宏将挂刀革带解下,交给旁人。 “不用你假模假样!”村妇仍是不信:“我们甜水村日子好得很,没有妖魔鬼怪。”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郭宏低声嘱托左右一句,然后便抬脚迈步,无视墙垣上那些持弓的村民。 此举尤为冒险,即便另外几位兰台山弟子知晓郭宏身手不凡,可还是有些担忧。 “别靠近了!” 村妇见郭宏脚步不停,当即挥刀指喝:“放箭!放箭!” 两边村民接连撒手放箭,郭宏身法骤然加快,左右连闪,巧妙避过所有箭矢。 眼看村外土墙不远,郭宏一脚踏地,呼地一声纵身跃起,直接落在那村妇面前。 保护村落的土墙修得并不高,对于郭宏这样小有修为的人来说,本就是一跃而过。 “你——” 村妇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一个呼吸间就逼到近前。 不等她有所反应,村妇只觉腕子一麻,手中腰刀掉到地上。对方轻轻使劲,她便不由自主转过身子,手臂扭在背后。 “你放开!” 村妇又惊又怒,几次挣扎,试图甩脱对方,奈何郭宏拿住她臂腕筋脉要穴,使得她难以发力。 其他村民见状,也是一下子慌乱不定,连忙开弓,却不敢贸然放箭。 “我并无恶意,希望你们好好配合。” 郭宏另一手拿着蓍草杆子左右晃动,试图找出妖物的准确方位,同时口中说道:“瞧见这根蓍草了吧?它颤个不停,可见你们村中确实有妖物藏匿。” “呸!你以为这点戏法就能唬骗老娘不成?”村妇身形受制,依旧彪悍,朝村民喊道:“别管我,快放箭!” 有一位村民咬着牙,向郭宏射出一箭。 “愚蠢!” 郭宏几乎是看都不看,稍稍侧过脑袋就避开这一箭。随即一掌拍在村妇后背,让她摔下土墙。 “你们听不懂人话,那我只好自己去找了。” 郭宏甩下一句话,当即运起鸷鸟散势法,好似足下生风一般,轻轻一跃,巧妙避开聚拢围攻而至的村民。 借助术法之助,他速度快如奔马,沿着灵蓍指向,来到一座没有窗户的夯土楼子前,看着像是谷仓。 一脚踹开大门,手中蓍草仿佛虫翅一般,疯狂摇摆,而即便不用灵蓍法,郭宏也能感应到谷仓中弥漫着淡淡妖气。 可眼中所见,除了一袋袋堆积成小山的粮食,谷仓之中并没有妖物踪影。 疑惑之际,脑后恶风顿生,郭宏缩身翻滚,躲开砸向后脑的一击。 抬头看去,就见一名年轻女子,手里抡着耕锄,头发散乱、一脸病容,双腿微微发抖。 而蓍草末端正牢牢指着她。 “滚!给我滚!” 那年轻女子好像犯了疯病般,脸色狰狞,朝着郭宏咆哮。 郭宏微微皱 眉,也不多说废话,撇去蓍草杆子,飞身出掌,足以拍断常人骨头的劲力,落在锄头木杆上,直接将拿年轻女子震倒,郭宏顺势并指连点她几处要穴,大手扣住她的头脸。 连按带摸了一阵,那彪悍村妇才领着其他村民匆匆赶到,她率先大喊:“无耻贼人,还不撒手!” 眼看这村妇提刀劈来,郭宏抬手一拂一拨,空手打飞对方手中腰刀,又一次拿住她的腕子,同时捏住地上女子手腕,对比二者脉搏。 彪悍村妇刚要叫骂,郭宏张口暴喝:“住手!” 提起元气的一声喝,宛如平地惊雷,使得在场村民双耳剧震,无人敢有动作。 沉默数息,郭宏缓缓松开手,望向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子,问道:“你刚生完孩子?” 听到这话,一脸病容的年轻女子浮现恐惧神色,目光闪烁,不敢与之对视。 郭宏站起身来,转头重新进入谷仓。那年轻女子见状,奋力冲上去,扯住他的手臂,叫嚷道:“不准进!你不准进去!” 任凭这女子如何使劲,无法拖动郭宏半分,他只是扭头侧脸,声音低沉地说:“你们藏了什么东西,你们自己清楚。” 臂膀一绷一抖,郭宏甩开年轻女子,然后大步跨入谷仓,尤为准确地来到一处角落,挪走杂物,看到一个大缸。掀开盖子,半满粮食上放着竹篮,里面有一个尚在襁褓中婴儿。 但这婴儿浑身长满细密绒毛,头脸骨架、五官位置迥异于常人,更像是刚刚诞下的狼崽子。外界动静让他从沉睡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皮,眸中竟是有多颗瞳珠,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十分邪异。 这狼崽子并未哭喊叫唤,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郭宏。 提着竹篮走出谷仓,郭宏质问道:“这是什么?” 外面村民看到这婴儿,没有一个敢应声的,除了那病容女子发了疯般上前,夺走了竹篮,将狼崽子牢牢抱在怀里,望向郭宏的眼神充满决绝与敌意。 “凡人诞下妖物,你该庆幸,居然没有难产而死。至于你们……” 郭宏抬眼望向一众甜水村民,几乎没有年轻人,郭宏语气渐冷:“我如果没猜错,这应该不是孤例吧?” “你、你要怎的?” 那村妇也没了先前彪悍,声音发抖。 这话刚说完,村外忽然就传来一阵刀兵交锋声响,更有狼嚎长啸! 第11章 群狼 当范主事看见郭宏单人跳上土墙、与村民对峙时,他大喜过望,立刻号令一众兵士,准备强攻甜水村。 方白祎等人见状,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拦阻还是协助。 正当迟疑之际,后方远处一片茂密丛林中,忽然有几十道灰影冲出,速度奇快、犹胜奔马,而且低伏着身子,起初根本没人察觉。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利刃劈砍血肉的声响,最先受到袭击的兵士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只有短促呜咽与闷哼。 反倒是官军中的马匹闻到陌生气味,受惊嘶鸣,几名游骑察觉异状,扭头望见一群半人半狼的妖物,高声呼喝:“后面!敌人在——” 喝声未完,一根大棒忽然在出现上头,猛地砸落,连人带马拍成一团肉酱,登时血花横飞,惹得众人惊骇错愕,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但见来者狼头人身,高大非常,披着残破衣物,毛发一片苍黑之色,似人之手拿着一根碗口粗的棱齿大棒。 这狼妖伸出舌头,舔舐大棒上的血污肉碎,浑浊双眼闪过一抹妖异绿光,随即仰天狼嚎。 这声狼嚎长啸似有惊骇心神之能,范主事为首的一众官军被勾起心中恐惧,顿时士气大减,拉不开弓、提不动刀,一个个脸色惨白,全无战意。 “儿郎们,开饭啦!” 狼妖首领口吐人言,朝着扑杀而至群狼发号施令,甜水村外立刻乱作一团。 “救命!仙长救命!” 范主事最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般冲向兰台山弟子。方白祎等人见状,当机立断,挺身而出拦阻狼妖。 而此时在村中的郭宏也听到狼嚎,他没有跟其他村民纠缠下去,纵跃飞驰,一路赶往村外。 翻过土墙,就见山坡下方白祎几人一面与狼妖厮杀,一面掩护范主事。官军们除了个别还能抵挡一二,其余不是分散逃窜,就是沦为狼妖口中血肉。 “妖魔退下!!” 郭宏飞身直落,声如洪钟,立刻吸引各方注意。 秦楷见状,立刻将长柄刀掷出:“老大,接刀!” 郭宏半空接刀、出鞘,伏熊分威法勃然而运,旋身落地,刀如开山之势,悍然劈下。 一头狼妖试图举起兵刃格挡,却只听得铿然一声,肩头血溅,上半身子斜斜滑落,竟是被一刀劈成两截。 “秦楷,你掩护我。方白祎,你到高处放箭。丁家兄弟收拢人手,居高应敌。” 一刀建功,郭宏迅速安排下去,众人各自行动,原本混乱局面立刻起了变化。 那狼妖首领看见郭宏,嚎叫一声,其余狼妖好似听见号令,原本埋头啃食死人腑脏,当即齐刷刷望向郭宏,迈足奔袭。 郭宏冷哼一声,以寡敌众,没有丝毫惧意,踏步上前,长刀挥舞、锋刃怒卷,咫尺之地宛如升起一团银涛雪浪,将来犯狼妖笼罩在内。 霎时间,血花如雨、残肢乱飞,体魄胜过普通人的狼妖,在郭宏面前,皆是不堪一击。 与狼妖一同杀来的,还有大群野狼,它们绕到一侧,试图从背后袭击郭宏,却被手持腰刀圆盾的秦楷拦阻。 “呔!先过你爷爷这关!” 秦楷出身行伍,本就骁勇善战,拜入兰台山下院之后,藉由吐纳术状养筋骨,气力更盛往昔。 他手中腰刀篆刻降妖符,绘制虎面的盾牌有压制邪祟之能,虽然还谈不上正经法器,但足以对付这些沾染了妖气的野狼。一通劈砍拦挡,掩护郭宏侧后,守得密不透风,让他放心对付正面敌人。 而在远处,几头狼妖手里提着长杆梭镖,试图朝着郭宏投掷,却是接连中箭,仰面倒毙。 方白祎站在高处开弓放箭。由尚师傅特制的箭镞,用符水淬火,妖魔中箭,哪怕不是当场毙命,也必定大为痛苦,难以动弹。 丁家兄弟在修道一途虽然刚刚入门,但也没有慌乱失措,拿着短矛手弩,掩护方白祎的 同时,将那些受伤兵士拖到高处,让局势稳定下来,不至于陷入一片混乱。 接连砍死十几头狼妖,郭宏面前已经没有敌人胆敢逼近,这些妖物也通了灵智,见形势不利,不再强攻,只是在远处朝着郭宏呲牙低吼。 挥刀甩去血污,郭宏迈步跨过碎烂尸体,他看着坡下那群狼妖,大多学着凡人身穿衣衫,只是双眼浑浊,也不知还有几分清明灵智。 眼见形势不利,狼妖首领扛着棱齿大棒上前。他个头比其他狼妖要高上大半,不用开口喝退,其他狼妖本能避让,与山野中的狼群没有差别。 “哪来的两脚羊?自以为有几分道行,就能横行无忌吗?”狼妖首领开口喝问。 郭宏一眼不发,双足微沉,率先进攻。 狼妖首领没想到对方如此凶悍,好在二者距离尚远,自己反应及时,棱齿大棒横在身前拦住刀锋,两者一碰,迸出点点火花。 沉重一刀之后,紧随而来便是毫无喘息的猛烈攻势,狼妖首领急忙招架,仗着超乎寻常的反应与气力,挡下郭宏接连斩击。 一时间铮緃不断,好似两团钢风铁浪撞在一块,火星四溅,劲风横走,草木皆摧,旁人靠近不得。 好在这狼妖首领的大棒乃是通体精铁,顶得住如此交击,加上分量极沉,一旦抡动起来,那可真是擦着便伤、挨着便死,完全是靠着妖物筋骨强悍才能使用的武器。 可接连一番交锋下来,狼妖首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敌方长刀虽未加身,却有阵阵锋芒隔空发出,刮在脸上,疼得自己睁不开眼。 受痛咆哮,狼妖首领奋勇回击,狠抡大棒逼开对手。 郭宏借势后退,吐纳调息,身中元气循经走脉,呈现出与伏熊法截然不同的路数。 狼妖首领不光嗅觉敏锐,还具备一丝微妙灵觉,能感应到敌人身上气息,从原本强横意味,大为收敛,变得难以揣测。 郭宏提刀上撩,架势一转,如水深流,狼妖首领看得越发烦躁,按捺不住,咆哮一声,抡棒猛攻。 而与上一回猛打猛攻不同,郭宏手中长刀轻轻搭住对方大棒,运劲顺势一拖,带得狼妖身形一个踉跄,同时刀锋之上乍生寸余芒刃,沿着大棒逆势而斩,削平所有棱齿,一刀封喉! 第12章 生狼 例行演武与楚逸那一战,让郭宏记忆犹新。 相比起那上院秘传、遥不可及的神霄离火剑,郭宏更在意对方初时施展的那一手剑芒。 经过吐纳提炼的身中元气,除了用于壮大筋骨膂力、提升知觉感官,也可以发出身外。但如果不知如何凝炼运使,一味虚耗发散,那就是大大的浪费,甚至有损修为。 比如书写符篆时,借朱砂之类的灵物,寄托一缕元气于笔尖,勾招天地间阴阳五行之气,从而生成诸般妙用,小到召劾鬼神、驱邪缚魅,大到引雷掣电、呼风唤雨。 可惜郭宏对符篆之法所知甚少,那些真文云篆更是一窍不通。即便能凝炼元气,也缺乏精妙高深的运用之法。 但剑芒就不同了,在郭宏看来,就是将自身元气凝聚、夯实,再经由利刃引导,发出足可分金断石的锋芒。入手简单,施展起来也没有太多要求。 而此刻正是印证的机会! 长刀挥斩而至,狼妖首领惊觉危险,毛发耸起,当即仰头缩颈,试图躲避。 然而刀上气芒掠过脖颈咽喉,当即甩出一抹血花。 狼妖首领身形速退数丈,伸手捂住咽喉创伤,鲜血从指缝间缓缓流出。那颗狼脑袋上露出惊怒表情,咬牙咧嘴,试图斥骂对方,却只能发出沉声浅鸣。 “躲得真快。”郭宏心下暗道。 方才那刀仅仅是划开部分血肉,伤痕并不算深。而且气芒所及,郭宏感觉自己好像砍中一块浸满油膏的厚牛皮,又硬又韧,要是气芒锋锐稍有不足,怕是伤不了对方脖颈。 大多数妖物体魄远常凡人,筋骨强健、皮糙肉厚。这狼妖首领个头又胜过其他同类,自然也更难杀死,怕是这封喉一刀不足以夺其性命。 而狼妖首领见郭宏准备迈步再进,没有犹豫,当即转身飞奔,撇下同族尸体,率领剩余狼妖逃遁,钻入远处林中,转眼间跑得不见踪影。 狼妖奔驰速度飞快,郭宏自认追之不及,无奈吐出一口浊气,暂时作罢。 放眼环顾四周,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除了狼妖,更多还是范主事带来的兵马,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多被狼妖开膛破肚,啃食腑脏血肉。 鲜血将山坡草木染红,秋风吹过,腥味扑在每个人的脸上。范主事战战兢兢冒出脑袋,望见如此惨状,张口便吐了出来,缩在土丘边上,不肯抬头再看。 至于其他兵士,要么因为受伤哀嚎,要么深感劫后余生,浑身脱力躺倒在地。 “有没有受伤?” 郭宏望向秦楷几人,他们除了些许擦伤,皆无大碍。 让几位同门去清理战场,将还没断气的妖物彻底杀死,郭宏来到范主事身旁,笑问道:“看来范主事消息灵通,甜水村一带确实有妖物出没。” 范主事脸色发青、嘴唇苍白,显然受到了极大冲击,话也说不利索:“这些妖物……怎会如此?我、我,呕——” 似乎是瞥见不远处一滩碎烂血肉,范主事没能忍住,再次跪下呕吐。 郭宏心下冷笑,但凡这种与妖物厮杀的场面,免不得妖氛四溢,凡人不知不觉沾染些许,轻则风邪犯病,重则丧心狂癔。这位范主事只是吓破胆,其实算幸运了。 过了一阵,范主事勉强缓过气来,打算整顿手下人马,就见土墙上站着一帮村民,手持弓箭枪棒,还有草叉锄头,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你们这帮刁民,果然跟妖物勾结!”范主事看到他们,胆量又起来了。 可不等他说一番豪言壮语,对面直接射出一箭,擦着耳朵飞过。 范主事耳朵受痛,误以为自己中箭,嗷地叫唤一嗓子,捂着耳朵躲到郭宏身后。 “仙长!看看这群刁民,他们竟然敢谋害朝廷命官!”范主事连忙道:“还请仙长大发神通,将这伙勾结妖物的反贼一并剿灭!” 郭宏抬眼看着那群村民 ,心中思量一番,对他们喊道:“你们就没想过,为何会有如今这种处境吗?” 那彪悍村妇显然听懂了郭宏的话外音,却依旧固执:“都是因为你们这帮狗官,让我们活不下去!滚!有多远滚多远!” 郭宏眉头微皱,如今他大致能够确定,甜水村应该是遭到某种外力影响,使得村中诞下的婴儿变成了半人半狼的妖怪,而且已经持续多年。 若是偶尔出现一例,或许还能视作不幸,但要是将近一代年轻人全都成了妖怪,那事情就彻底变了味。 如今看来,甜水村民并没有选择遗弃或弄死这些半妖婴孩,反倒将他们养育长大。 狼妖长大之后,出于贪嗜鲜活血肉的习性,估计不会住在村中,而是在附近野外栖息,靠着狩猎与劫掠为生。兴许这是他们出现在村外突袭官军的原因,而不是单纯的巧合。 郭宏还发现,村中谷仓内妖气厚重,不光是那只狼崽子,搞不好谷仓里贮藏的粮食,也是狼妖从别处弄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伙甜水村民怕也成了妖魔的帮凶。 要是不能将诞下妖物的祸根拔除,再过些年月,甜水村老人死光了,这里将彻底变成一座狼妖巢穴。 也就是菖蒲乡洪水泛滥,本地百姓稀疏,要是在别处,事情早就闹大了。 坦白说,甜水村民勾结妖魔,郭宏已不关心他们死活。可要是放任范主事带兵踏平村落,那群狼妖没了牵挂,搞不好彻底变成山野妖物,远遁他方,变算自己除妖失利。 唯有困住村子,有可能诱使狼妖再次现身救援。 没有继续逼迫村民,郭宏将范主事带到远处,解释起来:“范主事,如今不是围剿村落的时机。你手下人马折损严重,甜水村里又做足防备,他们与妖魔勾结,指不定还有什么险恶手段。不如你先回金浦寨,重整兵马,我留在此地监视,如何?” “这……”范主事冷静下来,他也明白刚才剿灭反贼的话说得太过轻忽,而且狼妖来犯的场面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敢冒险。 “既然如此,就烦请仙长在此稍等。”范主事说:“等我调集人手,定要将这甜水村夷为平地!” 第13章 无可救 看着范主事带着一伙残兵,垂头丧气地远去,郭宏沉思不语,似在盘算着什么。 “老大,我们不跟着他们回去吗?”秦楷来到一旁,他嚼着香叶,祛除口鼻中的血腥味。 “我们就留在这里,等狼妖再次现身。”郭宏说。 秦楷不解:“那群畜生被咱们砍瓜切菜杀了将近一半,还敢再来?” 方白祎坐在边上,整理箭枝,淡淡笑道:“你个夯货,还没看懂吗?这群狼妖与甜水村有着莫大关联,只要守在此处,不愁他们不回来。” 秦楷回头望向远处村子,隐约可见土墙上还站着几个人。 “他们真的跟妖魔勾结?疯了不成?” “不是勾结。”郭宏看向那堆狼妖尸体,丁家兄弟正拿着小刀利刃逐一剖割,好似熟练的屠夫。 秦楷就是一个直肠子的厮杀汉,还是有些发懵,方白祎却反应过来了,脸上浮现惊异之色:“莫非……这群狼妖是村民所生?” “对。”郭宏点头:“刚才我闯进村里,发现一头刚出生的狼妖,其母就是寻常女子。” 此言一出,另外四人错愕无言。 “他奶奶的,这都什么世道啊!”秦楷气恼,抬脚踹飞一颗石子。 丁家小弟不由得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生出狼妖来?”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妖怪能化作人形,人就不能生出妖怪了?”丁家兄长摇头苦笑。 方白祎则说:“常人生出妖物,通常是血脉有异。我听说南边的叔得国,就有一群上身为人、下身为蛇的妖族,传闻祖先是供奉给大蛇的女子。” “甜水村的情况,不像是人妖结合,或许是遭遇外力侵染。”郭宏望向山中村庄:“我来的路上听范主事说过,余峨山早些年发生过一场地震。估计便是从那时起,山中发生某种变化,使得新生儿都变成狼妖。” 秦楷问道:“既然这样,叫村民搬到别处不就好了?” 郭宏笑了一声:“行啊,那你去劝,看他们答应不答应。” 秦楷抓了抓后脑勺,无话可说。 “对于甜水村来说,这群狼妖就是他们的族人乡亲。”方白祎点头:“郭师兄的办法是对的,我们守在这里,不怕那些狼妖不现身。” “那村民们怎么办?”秦楷问。 “选择与妖魔同路,注定无药可救。”郭宏说。 这时丁家兄弟捧着几根骨头来到:“郭师兄,我们已经把妖牙妖骨取出来了。” “先收好,回到山中交给尚师傅,也给你们打几件好兵刃。” 但凡妖物,身上必有汇集生元、久历淬炼的部位,譬如飞禽羽翼、水族鳞介、走兽骨牙,皆具备非凡物性,可以用于炼制法器丹药。 若是妖物能更进一步,炼就内丹,那更是难得之宝。不过这样的妖物,大多是雄踞一方的厉害角色,可不是郭宏能轻易招惹的。 不过兰台山以往崇尚斋戒清修,没有搜刮妖物的做法,只是尚师傅铸炼兵器会用得上。而且亲手剖割妖物尸体、剥取筋骨这种肮脏活计,也就是下院弟子肯干,那些上院弟子定是大为嫌弃。 …… “少东家,金浦寨的官军折损甚众,已经离开甜水村了。” 一处荒野营地中,几十号精壮人马正在修葺整顿,一名黑袍老人盘坐于地,睁开眼睛便说了这番话。 王仲保就在旁边,手里把玩折扇吊坠,问道:“郭宏那几人呢?” “他们留在甜水村外,应该是打算在那里过夜。”黑袍老人说:“那郭宏一身气血旺盛如炬,我不敢贸然靠近探听。” 王仲保沉思一番:“郭宏这人无利不起早,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偏远村子,停留守候。” 黑袍老人则说:“此事没那么简单,老夫发现甜水村有妖气萦绕,似乎与那群狼妖有所牵连。” 王仲保立刻就听懂了,折 扇敲手:“对了!甜水村定是半民半匪,他们与狼妖串通一气。郭宏看似守在村外,其实是等狼妖折返,好让他一网打尽!” 王仲保家中就收留了一批豪侠巨寇,除了贩卖私盐,也没少利用水路,做些打家劫舍的生意,因此揣测出郭宏用意。 “应是如此。”黑袍老人点头附和。 王仲保有些兴奋地来回走动,随后问:“林老先生可有办法找到那群狼妖?” “可以。”黑袍老人问道:“少东家难道想收服这群狼妖?此事恐怕不妥。” “谈不上收服,只是稍加利用罢了。”王仲保轻摇折扇:“要是能驱使狼妖袭击郭宏等人,让两边战至力竭,到时候我们再出手,必然事半功倍。” “那群狼妖未必能胜过郭宏几个。”林老先生提醒说。 王仲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烈血燃骨丹,能大大激发生机潜能,若是让狼妖服下,是否能与郭宏一战?” 林老先生接过瓶子,点头沉声道:“那老夫这就动身,去寻那妖物一谈,诱他们出手。” “这还不够。”王仲保唤来一名得力随从,吩咐道:“你带上几个人,去寻那金浦寨的主事,就说郭宏几个乃冒名顶替,并非兰台山弟子。我们愿意协助官府讨伐刁民,还请金浦寨主事前来详谈。” …… 当狼妖首领回到密林中的巢穴时,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大体愈合。仗着强健体魄,即便是伤及要害,也能保住性命。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无比疲惫,手脚四肢像是灌铅一般,那根满是刀痕的铁棒重得提不起来,只能随手撇到一边。 狼妖首领靠在一块巨大立石,正要歇息,一头毛发斑白、步履蹒跚的老狼妖从后面走出。 “你受伤了?”老狼问。 “遇到那些人间修士了,没打过。”狼妖首领眼中尽是恨意:“他们与金浦寨那伙官军一起,要围攻村子。” 老狼语气平淡得多:“我们这副样子,就不该挂念村子。你回去救村子,只会让官府加重疑心。” “难道要我看着不管吗?”狼妖首领恶狠狠道:“我娘还在村子里!” “可你能耐不够,再去就是送死了。”老狼叹了一口气:“你要是真想救,不如向狼主虔心祈祷,多求一丝庇护。” 第14章 出路 “什么狗屁狼主,我不信这些鬼话!”狼妖首领骂道。 老狼驼着背,扫视密林之中,其他狼妖伏卧在地,真就如同山林野兽一般,低头舔舐伤口,盼望尽快痊愈。 “我们生来这般模样,就是因为得到狼主的眷顾。若能再虔诚一些,才是正理。”老狼脸上浮现无奈神色:“像你这样,总是在甜水村附近徘徊不去,又要如何让族群壮大?” 狼妖首领眯着眼,四处打量。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众少年,聚在村头树下乘凉歇息的景象。 他和其他狼妖年纪都不大,仔细算算,自己记事至今,约莫才七八个冬天,但身子却长得比亲娘还高一倍了。 他没做过一天凡人,但总是在神智昏沉间,幻想自己生而为人的经历。他不是徘徊在甜水村附近,而是被困在了人与狼之间。 歇了好一阵,待得天色渐暗,狼妖首领鼻尖微微抽动,他嗅到一丝令自己厌恶的焚香气味,当即清醒过来。 狼妖首领一动,在场群狼也都苏醒过来,纷纷朝着密林另一端做好戒备,耸肩拱背,沉声低咆。 “反应不差,看来你还算有点本事。” 黑暗之中,突然浮现几点幽绿火光,上下飘飞。就见一名黑袍老人现身此间,手里拿着竹竿小幡,周身鬼气森森,即便是狼妖也觉遍体生寒。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狼妖首领看出对方是人间修士,按捺内心杀性,手里却攥紧了棱齿铁棒,准备随时攻击。 “你不必深究我的身份,我只问你一件事,想不想救甜水村?” 林老先生对这群狼妖并无半点好感,要不是为了驱使他们去冲锋陷阵,自己才不愿意冒险来此。与一群禽兽洽谈,实在有失身份。 听到这话,狼妖首领先是一怔,旋即质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与甜水村有关?” 林老先生懒得废话:“你只要回答想或不想,别问太多。” 狼妖首领咬牙不语,旁边那头老狼开口了:“我们有狼主庇佑,不需要外人相助。” “冥顽不宁。”林老先生冷哼一声,拂袖离去,走得十分干脆。 “等等!给我站住!” 狼妖首领哪能容忍这种情况,吠了一声,群狼立刻冲了上去,将林老先生包围起来。 “大胆畜生!” 林老先生早有防范,一晃手中小幡,左右鬼火大炽,霎时林中鬼影重重、阴风四起,能够黑夜视物的狼妖只觉眼前似有一大团黑泥翻涌,扑袭上身,肢体变得僵硬发冷。 轻易破去群狼包围,林老先生正要迈步离去,狼妖首领开口劝阻:“我想救甜水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林老先生心下冷笑,这群妖物虽有灵智,但终究愚钝,随便几句话就能将它们牵着走。 “你们只靠着一身蛮力,岂能胜过那些修炼有成之人?”林老先生信手一拂,四周鬼影消散,几点鬼火照亮黑暗密林,袖中藏着小巧的焚香球炉,勉强驱除野兽巢穴的膻腥恶臭。 狼妖首领无法反驳,想起与郭宏一战,脖颈咽喉隐隐作痛,内心越发躁动不安:“再有下次,我定会将那人撕碎!” “再有下次,恐怕是你要被他砍作十几截。” 林老先生之前曾施展阴神出体之法,远远观察了甜水村外一战,已经大概摸清郭宏的实力。 此人体魄强悍、武艺精湛,一身修为全在杀伐争斗上,与妖物正面搏杀,完全不落下风。 林老先生对这类修士尤为不屑,好好的修道之人,不求长生久视、成仙得道,满脑子杀伐之事,全然草莽武夫之流,一身笨拙憨蠢。 “我有办法让你解救甜水村。”林老先生取出那瓶烈血燃骨丹:“服下此丹,能让你和你的同族力量大增,从而拥有一战之力。” 狼妖首领抬手欲接,却被老狼按住手臂,他声音嘶哑地质疑道:“世 上哪里会有平白无故帮忙的好事?你到底有何目的?” “拦阻你们的人,叫郭宏。”林老先生也不隐瞒:“我们也要杀他,需要更多人手相助,所以才找上你们。我没有多少耐心,你们到底要不要这丹药?” 老狼还想劝告,却被狼妖首领一把推开,咆哮道:“这是唯一能解救甜水村的办法,你要再阻止,我这就剥了你的皮!” 言罢,狼妖首领接过丹药,他没有急着吃下,追问道:“你要我们怎么做,一并说了吧!” “算你识趣。”林老先生露出笑容。 老狼没有心思去听那黑袍老人如何吩咐安排,无声叹息,垂头丧气,绝望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 郭宏醒来时,天还没亮。 旁边一个火堆,方白祎正在守夜,另外三人各自歇息。 在这种荒郊野岭,别指望有瓦遮头,郭宏早已习惯幕天席地,身下有一卷铺盖,不至于躺在冰冷地面就算好了。 “师兄倒是醒得早,想必每日早课都不会落下。”方白祎轻声言道:“我就不习惯这些。” “餐霞食气的功课还是要练,对修为大有裨益。”郭宏扭头望向远处山坡上的甜水村,隐约有火光,看来村民也守了一夜,十分警惕。 “他们没有走。”方白祎说。 “是我看走眼了。”郭宏挠挠头:“原本打算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是趁着夜色搬离甜水村,不仅能免去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或许还可以彻底远离祸根,从此之后生出寻常婴孩。但我还是天真了,他们终究无法割舍。” “师兄心善,还是想着救人。” 郭宏笑了一声:“扯什么心善,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方白祎有心打听:“我听说师兄是高柳郡人士?而且年纪轻轻便使得一手好枪棒。” “肯定又是江岩没事乱吹。”郭宏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树枝,眼中火光炯炯,思绪被拉到过去: “我是乡下庄户出身,小时候给大户人家放羊拾柴。在我八岁那年,忽然有鬼军过境,成千上万的伏尸鬼将庄子包围,男女老幼都上阵了,我都不记得自己砸破多少颗行尸脑袋……” 第15章 选择 所谓鬼军,乃是由无数尸骸鬼物汇聚而成的庞大灾异。 起因大多是激烈战乱之后,散落的尸骸无人掩埋收拾,亡魂徘徊不去,死气怨灵积郁不散,以至于伏尸重起、阴魂成云。 一般来说,鬼物畏惧阳光,不可能在白昼出没,乡野市井也有半夜阴兵过境之类的传说志异。 但由于都广一战后,天地间清浊失衡,加上数十年战乱频繁,伏尸故气庞然难计,积阴成云,遮天蔽日,渐渐使得鬼物也能白昼出没,作祟为害。 而且这些鬼军因为数量极其庞大,战死亡魂之中可能也有个别能重拾灵智,如同将帅统领大军,怀抱着战场上的凶煞戾气,横行尘世。 郭宏出身的高柳郡,毗邻执明道武夫国,本就是经年累月征战杀伐的地界。那里不知有多少尸骸曝露乡野,亡魂难归故土、不得安息。世道剧变,自然养出鬼军。 那支鬼军一路上吞没了十几个村庄堡寨,把其中活人也转化为鬼军一份子。等来到郭宏家乡白石村,已经多到不可胜数,行尸走肉挤满山谷,天上还有鬼将乘黑云而立。 白石村地处边陲,乡民们半农半兵,虽然几乎个个晓得舞枪弄棒,可是面对无穷无尽、不知疲倦痛苦的伏尸鬼物,注定无法长久支撑。 更糟糕的是,鬼军不接受投降,下跪求饶没有任何意义,那里只有最纯粹的生与死。 当年还是八岁孩童的郭宏,只晓得用一根短棒,将挤进墙缝的行尸敲碎。敲到最后,两条手臂都发木了,浑身污秽,就连爹娘几时身死都不知道。 等他以为自己要葬身尸潮之际时,忽有浩荡仙风席卷大地,吹散满天阴云,抑浊扬清,顿时天光下照。紧接着便是半空一阵阵轰鸣震响,使得这些行尸走肉伏倒在地、不再动弹。 当郭宏再次醒来,就看见兰台山主坐在旁边,轻摇折扇,送出徐徐仙风,漫山遍野的尸骸化作点点灰尘飘散,让亡魂得以安宁。整座白石村空空荡荡,除了和煦风声,连食腐的乌鸦也没有。 就是那一刻,郭宏萌生了求仙学道的心思,即便当时的他并不了解何为仙道、何为修炼。 在给家人乡亲立碑祭奠之后,郭宏恳求兰台山主收他为徒,但对方没有立即答应: “你灵根郁塞、骨相尘浊,修道一途对你尤为艰难,此生未必能有大成就,你确定还要跟我走?” 郭宏当年啥也不懂,只晓得胡乱磕头,山主道了声“也罢”,便将郭宏带回了兰台山。 即便后来仅是作为下院弟子,郭宏依旧感念兰台山主。 眼看东边天际浮现一抹朝霞,郭宏寻一干净之地,面朝日出方向吐纳,尝试感应霞光中万物焕发的一缕生机。 行功小半个时辰,加上各种按摩导引,把身体搓得发热,可惜还是没有多少进展。 简单吃了些干粮,郭宏扛着刀来到甜水村外,几名村民吓得赶紧抄起弓箭。 “把你们管事的叫来。”郭宏也懒得理会对准自己的弓箭。 片刻过后,那名彪悍村妇来到土墙上,气冲冲道:“你这官府走狗,留在这里作甚?快滚!” “我昨天帮你们劝走了官军,已经是仁至义尽,但他们必定还会再来。”郭宏盯着那村妇,直言不讳:“我如今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交出所有狼崽子,然后收拾东西,远离甜水村和余峨山。” “放你娘的狗屁!”村妇怒叱,两眼瞪圆:“我们好不容易在这块地方站住脚,辛苦耕田养活自己,你一张嘴就要赶走我们?我偏不走!” “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郭宏干脆点破:“山里种不了多少粮食,我刚才在附近看过,每年夏天,山下姑水泛滥,你们更是无处可去。谷仓里的粮食,大多是那群狼妖从别处劫掠而来的吧?” “闭嘴!你给我闭嘴!”村姑几乎是尖叫出来。 “怎么?敢做不敢认? ”郭宏冷笑:“你们生下狼妖,姑且能算运气不佳,可是被狼妖劫掠的百姓,又当如何?” 旁边村民露出一丝迟疑,手中弓弦也松了大半,村妇担心众人心志不坚,朝着郭宏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官府走狗,天天吃肉喝酒,没挨过一天饿,哪里知晓我们日子艰难?” “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路,迁居到东边清泉乡,也能糊口谋生。”郭宏言道:“我与当地大户有几分情面,足够安顿你们一村子的人。” 郭宏这些年在兰台山周围数郡行走,斩妖除魔、收精捉怪不在少数,因此积累了些许人情。不敢说有多大名声,可安顿这伙村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其实甜水村民也并非都是愚昧蠢笨,关乎自家生计,他们总归会去思量盘算。 听到郭宏这番话,部分村民已经有些动心,抬眼望向村妇,只是不敢主动开口。 “我们走了,那些孩子呢?”村妇声音低沉。 “孩子?”郭宏一愣。 “就是那些……狼妖。”村妇吐出这两个字眼时,舌头几乎要打结。 “他们留不得。”郭宏板起了脸:“我劝你们舍了这点心思,这群狼妖不是你们的孩子。” “大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村妇盯着郭宏,眼中含泪:“你有孩子么?你生病受伤时,难道没有爹娘照料么?” 郭宏眯起双眼,他的父母家乡早就被鬼军吞没,天地间孑然一身,并无多少牵挂,修仙求道,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自己。 “他们只是一群养不熟的狼妖。”郭宏的犹豫只维持了一瞬,立即做出反驳:“如果真是你们的孩子,为何不将他们养在村中,同吃同住?无非是他们要吃鲜活血肉,而你们供养不了。” 村妇眼眶微动,然后擦去泪水,神态一转:“你如果要动手,尽管来,但休想让我们求饶。” 郭宏对此早有预料,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望。 “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怪不得旁人。”郭宏没再多劝,转身离开。 第16章 烈血 正午时分,郭宏远远望见大队人马从北边来到,扬起几缕烟尘,为首正是昨日受挫的范主事。 “有劳郭仙长在此守候了。”范主事一来便下马揖拜,连忙问道:“不知这伙反贼有何动作?” “没什么动作,他们一直留在村子里。” 郭宏抬眼望向范主事新带来的兵马,其中部分人透着一股子精悍意气。郭宏久历杀伐,不敢说阅人无数,但这种从刀尖里滚出来的气质,再熟悉不过。 “范主事从哪里找来的精兵猛卒?”郭宏半是说笑地问道:“有这样的人马,昨日就该拿出来,遇上妖物也不至于损失惨重。” 范主事连连摆手:“让仙长见笑了,小小金浦寨,怎能有这些勇健将士。不过是陈校尉正好带兵巡防至此,我请他来此剿灭反贼。” 陈校尉骑在马上,顶盔掼甲,脸上带着刀疤,面容狠戾,范主事介绍时,他只拱了拱手,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我还是那句话,我来此只为斩妖除魔,其余一概不管。”郭宏对范主事重申道:“如果那群狼妖在此来犯,由我兰台山弟子拦阻。” “那群狼妖真会现身?”范主事半信半疑。 “爹娘有难,孩子不可能坐视不管。” 见对方还想追问,郭宏却没有继续深谈的心思,摆手道:“范主事请自便,我们便在此地守候。” 范主事连连称是,不敢多说,转头去跟陈校尉谈话,对方示意留下二十名兵士协助。 郭宏也不客气,抱拳遥谢。 等范主事和陈校尉带着人马朝甜水村去,秦楷凑了过来,低声道:“老大,我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郭宏正在打量自己那柄长刀,轻抚刀身,内中细微裂痕扩大几分,要是再经历一场恶战,估计就支撑不住了,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这些家伙,不像是正经行伍出来的。”秦楷偷偷扫视附近那二十名兵士:“他们手臂上绣了刺青,眼里不怀好意,总是偷瞧我们。贼眉贼眼的,怕是别处来的强人。” 郭宏抬眼望去,那些兵士又赶紧扭头回避,实在过于刻意,让人心生疑窦。 “朝廷招安贼寇为官军,这些年也不少吧?”郭宏没法肯定。 “有是有……唉,许是我胡思乱想了。”秦楷不耐烦地晃动肩膀。 闲谈间,范主事已经带着人逼近了甜水村。 战斗在高声叫骂、互射箭矢中开始,官军兵士顶着盾牌,靠着提前备好的竹梯,轻松爬上土墙,看似可靠的工事,一触即溃。 往后的事情,已经不用多看了。 呜—— 此时,一阵阵悠长狼嚎从附近林中传出,悲怆、愤怒、仇恨……诸般情绪夹杂在狼嚎声中。 “来了。”郭宏拔出刀来,心中灵光一闪,回头望向那二十名兵士:“狼妖速度奇快,你们往后退十步,这样更安全些。” 那群兵士有些不情不愿,可是被郭宏几次眼神示意不得不后退。 而郭宏脸上看似平常,内心实则波涛渐起,凭这点细节,他足以肯定,事态有变! “你去掩护方白祎,小心那伙人。”郭宏悄悄嘱托秦楷。 持刀拄地,已经能够望见远处林木晃动,似有恶潮翻涌逼近。 与此同时,郭宏心中念头飞快闪过——如果这群兵士有问题,说明范主事骗了自己,那位陈校尉和他带来的兵马,恐怕不是真正的官军。 要是真像秦楷所言,陈校尉是一伙贼寇,那他们协助范主事剿灭甜水村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黄金吧?范主事总说这村里藏有黄金,可谷仓存粮尚且要狼妖去抢,甜水村真有黄金,大不了去别处买便是。 此时连串树枝这段声响,一头巨狼自林间冲出,它双眼发赤,周身隐隐有气焰飙出,威势惊人。 瞧见这头巨 狼,以及脖颈处隐约可见的伤痕,分明就是昨日交手的狼妖首领,此刻体型却大了好几圈,显然那受到外力催发。郭宏身上汗毛倒竖,他想明白了。 “想要杀我?” 郭宏咧嘴狞笑,他先是回头瞪了那群兵士一眼,他们吓得动作一顿,随后看向奔袭而至巨狼,扬声高喝: “来啊!且看今日,谁能取我性命!” 元气随声而动,郭宏施展伏熊分威法,不留半点余地,强催极运,登时发丝上扬,一股熊熊热息自周身逼开,吹飞尘沙,旋即裹上长刀,化作锋锐气芒。 服下烈血燃骨丹的狼妖首领,筋骨血肉陡然滋长,如今四肢着地也高近一丈,凶性大发。 即便较之昨日兽形更甚,但狼妖首领的力量速度无不获得极大提升,体内气血真真切切地燃烧起来,自毛孔穴窍散发而出,好似披了一件血火斗篷。 眼见巨狼率先攻袭而至,郭宏没有原地御敌,足下一踏,奋身扑出,身形化作一道残痕,长刀划破空气,直斩巨狼利爪。 刀光如匹练,巨狼利爪崩缺、臂膀见红,随着疯狂鼓荡的气血,喷出一团血雾。 但这一刀之后,郭宏没有丝毫迟缓停滞,身影游移、刀锋狂舞,宛如禽鸟振翅欲飞,短短一个呼吸间,就在巨狼身上留下斑驳刀痕,血花纷飞。 狼妖首领受痛呼号,他得了丹药之助,力量固然是获得极大增强,可是大片血肉毛皮新近滋长,却没有往日那般久经元气打磨的坚韧,反倒变得容易受伤。 可那又如何?甜水村要没了,娘亲要死了,我要你们所有人一块陪葬! “死!” 混杂在狼嚎中的凄厉怒吼,巨狼发狂抡起双臂,利爪所过之处裂风碎石,朝着郭宏发起毫无章法的猛攻。 郭宏也被这下激起好胜心,他没有抽身退避,反倒挥刀迎头而上,两者刀爪相拼,炸起密集碰撞声响。 一时之间,气芒、血珠、铁屑、火花纷纷溅射开来,引动四周沙尘飞扬,草木伏偃! 人与狼,互不相让,斗志狂燃,气血沸腾,因为碰撞巨力而稍稍震退,没有半点喘息闲暇,立刻又狠狠拼在一块,战斗瞬间逼至白热,更无第三者能可插足。 这里没有胜败,只有生死! 第17章 燃骨 郭宏在前头与巨狼拼杀,后面那二十名兵士也有了动作,取出兵刃朝秦楷与方白祎四人杀去。 “他奶奶的,果然是一群贼人!” 幸好四人得了提醒,事先有备,秦楷骂了一句,拔刀擎盾,尚未接战,后方一箭率先射倒对面贼兵。 “你们掩护左右,我来射杀来犯之敌!” 方白祎经验老练,即便眼下局势突变,他也没慌了神,趁着放箭空档,从袖中取出一道符咒,裹住弓弦轻轻一捋,口中念念有词,符咒化为点点光毫缠绕弓弦。 此乃祝咒五兵法,可为武器兵刃加持,使其更为锋锐,用于强弓之上,足可一箭洞穿披甲兵士的躯干。 除了那些意图从后方偷袭的贼军,紧随首领而来的狼妖也一同逼近,他们全都服下了烈血燃骨丹,一个个舍了兵刃,四肢着地,如狼群般奔驰。 方白祎本就是猎户出身,擅长弓箭,拜入兰台山修炼有年,更是堪称神射。就见他注心守息,箭不轻发,发则必中,而且都是射向眼珠、口中这些薄弱之处。 经过符咒加持的强弓,受符水淬炼的箭镞,使得箭矢威力大增,甚至箭枝通体钉入狼妖颅骨深处,不见尾羽。 撒手松弦,必见血光。这些狼妖体魄虽强,又受丹药激发潜能,但却被方白祎屡屡命中要害,即便不是当场毙命,也是战力大失,倒地哀鸣。 可即便接连三四头狼妖被射倒,其余狼妖仍是没有丝毫退却之意,争先恐后朝着方白祎几人扑来。 那头秦楷还在跟那伙贼军拼杀,这边狼群便好似潮水一般,直接冲垮众人。 虽说方白祎有丁家兄弟掩护,但面对气血沸腾、燃烧理智的狼妖,也只能做到勉力招架,靠着身法来回闪躲,尽量避免被群狼所噬,却也免不得被爪牙划颇衣衫皮肤。 下院弟子外出除妖,都会携带克制妖魔邪祟的兵刃,不过这种克制,还谈不上让妖物立刻降伏。面对群狼不顾一切的疯狂攻击,兵刃再好也难以发挥大用。 幸运的是,这些发狂的狼妖不会区分兰台山弟子与贼兵,嗅着人味便扑上前来撕咬。那伙贼兵如何能应对这种场面?立时陷入大乱。 郭宏发现方白祎几人似乎难以力敌,可自己这边容不得丝毫分心。 狼妖首领浑身气焰飙出,将周围空气烧得滚烫,常人站在旁边,怕是要喘不上气。 经由烈血燃骨丹催发的潜能,在不同人物身上的表现也有高低之分。 这头狼妖首领灵智已开,往日里在别处劫杀平民,靠着本能吞食鲜活血肉,使得他生机元气饱满充盈,又有老狼指引,在夜里望月朝拜,感应月华、淬炼肉身,使得体魄强悍非常,也是为何先前能受郭宏一刀封喉而不死。 此刻他虽然舍弃了坚韧的皮毛血肉,却换来了超乎寻常的力量,一爪子拍下,哪怕落在空处,也能在地面激起圈圈震波,如浪辐散。 如此强横的攻击,即便是郭宏这样筋骨坚强之人也承受不住,因此他只能靠着身法游走,或者长刀招架卸力。 避开足以撕碎骨肉的一爪,郭宏趁着破绽空档,欺身逼近,长刀上撩,气芒扫过巨狼头脸,留下一条长长血痕,坏了他的左眼。 一目失明,半边视野立时昏暗不明,滚热鲜血喷薄而出。狼妖首领受痛呼号,本能抬手试图掩面,却是露出大片不加掩护的胸腹要害。 机会在前,郭宏断然不会放过,一刀直刺,直接洞穿巨狼胸膛。力度之大,好似高山崩石,撞得巨狼身躯向上一拱。 一击得中,郭宏正欲运劲拖刀,打算给这头巨狼开膛破肚,却发现长刀动弹不得,竟是被卡在骨头缝隙中。 “不好!” 郭宏察觉巨狼有所动作,当机立断,舍刀飞退。只见利爪从方才立足之地划过,留下数道深痕,若不是反应迅速,怕是要被撕成几截。 后退站定,吐纳调息 ,借着眼角余光,看到方白祎几人尚在周旋顽抗,郭宏心中已做出决定,行气缘督,节节而上。 而对面的巨狼中了穿胸一刀,也暂时停下攻势,他低头看了一眼,发出粗重喘息,口鼻之中有鲜血渗出,可见这一刀伤及肺腑,不容忽视。 可纵然如此,巨狼还是咬着牙,抓住那长长刀柄,往外猛拔! 嗤—— 伴随鲜血喷涌的声响,半截断刀被扔落地面。 郭宏眉头微皱,这柄长刀终究还是承受不住,但好在断得正是时候,半截刀身卡在筋骨之间,定能让这头巨狼十分难受。 狼妖首领捂着胸口创伤,动作艰难,似乎想将残存体内的刀身掏挖出来。 烦恼之际,远处山坡上的甜水村忽然升起火焰浓烟,也不知是哪方主动放火,立刻点燃用茅草盖的村舍屋顶,火势迅速蔓延,让整座甜水村火光大炽。 那狼妖首领看到这一幕,当即方寸大乱,呼吸也变得急促,望见围攻兰台山弟子的群狼,连续吠了几声,那些狼妖从狂乱中清醒了几分,同样看到远处浓烟滚滚,当即舍了兰台山弟子,朝着甜水村赶去。 方白祎四人虽然留下几头狼妖的性命,但他们此刻衣衫破烂、浑身是伤。陈校尉安排来的二十名贼兵,自然是一个不剩,连尸体都是碎烂不堪。 群狼远去,郭宏暗暗松了一口气,虽说眼下局面尚不明朗,但他看得出来,此番变故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操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狼妖实力大增,同时派了一群来历不明的贼寇,冒充官兵,真正目的就是为了除掉自己。 “骗我……你们在骗我……” 郭宏调息之际,忽然听见面前狼妖首领口吐人言。 因为丹药催使筋骨血肉变化,导致狼妖首领口舌不清,可他还是保留了几分清明灵智,立刻明白自己蒙受欺骗,心中懊悔至极,悲痛难抑,混杂不清的话语中,似乎还有几声哭泣声。 仰天长嚎,巨狼披创浴血,原本略见衰弱的气焰再次勃发,分明是要舍命一搏。 “我要你们……统统去死!” 第18章 回头无路 巨狼眼见甜水村受难,彻底舍弃仅存理智,不顾一切发动猛攻,郭宏调息未足,此刻手无寸铁,只得闪身回避。 方白祎几人想要出手相助,可是他们全都有伤在身,丁家兄弟几乎站不起来,方白祎弓折弦断,秦楷盾牌被撕碎,看着一爪就能掀起尘浪沙涛的巨狼,真不知自己这点力量要如何应对。 “把所有兵刃都扔过去。”方白祎没有坐以待毙,扫视周围,看到贼兵遗落在地武器,拾起一根长矛,高声道: “师兄,接住!” 扬臂掷出,长矛正中巨狼肩头,奈何凡铁难伤,根本扎不进去,只是从毛皮表面划过。 巨狼似乎被这一下惹怒,扭头转身,迎面就见秦楷有样学样,把地上的长矛腰刀统统甩出去,砸了巨狼一脸,更加刺激狂性。 可不等巨狼对方白祎等人出手,郭宏迅速回身,拾起地上长矛,目光觑准,飞身挺刺,扎入狼妖身上伤口。 先前长刀气芒给狼妖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虽说没法伤及根本,此刻却成为关键弱点! 长矛刺中臀股,郭宏怒喝一声,矛头入肉极深,命中要紧血脉,当即迸出大蓬鲜血,喷得他满脸血花。 一击命中,郭宏没有留恋,避过巨狼回身反击,当即翻身滚地,顺势抄起两柄官制腰刀。 正好巨狼张口咬来,郭宏反手一刀劈中血盆大口,一刀再斩他咽喉旧伤! 刀光破空,甩出一片凄厉血光。 这一刀,深可见骨,几乎将巨狼半条脖颈切开! 巨狼仅存右眼闪过一抹惊色,大掌横扫,郭宏闪避不及,直接被拍飞三四丈外。 “呵呵呵呵……” 郭宏发出低沉笑声,翻身站起,仗着筋骨强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看着咽喉巨创疯狂流血的巨狼,生机亏损之势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全身力气大减,莫说像方才那样大开大合的猛攻,连迈步追赶都变得尤为艰难。 “你要是不发狂,还真有些难办。”郭宏擦去嘴角鲜血:“一旦急了、乱了,破绽就多了。” 郭宏久历厮杀,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陷入狂乱。毫无章法的猛攻乱打,看似威势惊人,实则浪费气力、徒增破绽。 那头巨狼想要发出嚎叫,奈何半截脖子都被劈开,加上受烈血燃骨丹催发潜能,反倒让他丧失了护持生元、伤势自愈的能力,无序奔涌的气血,从身上大大小小各处伤口喷出,再无扭转可能。 狼妖首领的沉重身躯倒在血泊之中,好似漏气皮球般,迅速干瘪萎缩,反倒是那半截刀身顶破了皮毛,露出几寸刀尖。 郭宏缓步上前,靠近观瞧,想要确认这狼妖首领是否断气,忽有阴风席卷而至,鬼魅之声笼罩方圆。 眼看一片浓雾迅速涌来,遮蔽视线、掩盖天光,一丈开外的事物肉眼难察,方白祎几人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如此阵仗,显然是有人施法造就。 “来者何人?!” 郭宏喝问一声,同时暗暗调息,提动元气。 “畜生就是畜生,终究不堪大用。” 老迈声音自浓雾间传来,忽远忽近、忽左忽右,让人无法判断明确方位。 这番话显然是在说狼妖首领,郭宏目光扫视各方,开口质问:“你便是驱使狼妖之人?鬼鬼祟祟,到底有何目的?” “你这小辈,已经被老夫的蔽日罩困住,竟然还敢开口叫嚣?” 林老先生藏身在不远处,手执竹竿小幡,轻轻摇动,浓雾不断弥漫,鬼魅之声越发密集。 郭宏不为所动,一边调动元气缘督而上,一边出言拖延:“什么蔽日罩?不过是召阴弄鬼的旁门伎俩,听你声音也不算小了,一把年纪才这点能耐,还敢出门显弄,脸皮真厚!” 林老先生听得一清二楚,眼角不住抽搐,心中怒意升腾,却还是要装出一副高人作态 ,省得让身后不远处的王仲保看笑话。 “这年头的小辈真是越发猖狂了。”林老先生冷笑两声,轻摇小幡:“这便给你一些苦头吃,好教你反省反省!” 言语落定,浓雾中鬼影乱闪,好似有千百亡魂扑至近前,呼号惨叫,仿佛承受无数折磨痛苦,要将郭宏一起拖进无穷深渊。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扑倒动静,方白祎与秦楷几人显然也遭到法术所制。鬼影扑面,冲击心神,看到什么都不奇怪,这种手段不是靠身强力壮就能应对的。 郭宏眼前鬼影也在迅速扭曲变化,他仿佛回到一片祥和的白石村,自己还在原野山坡间放羊,叼着干草躺在树荫下,舒坦得让人昏沉欲睡。 恍惚间,爹娘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远处,朝着自己招手,似乎只要迈步上前,就能像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不用像现在这样刀头舔血,历尽险恶,仍是前途渺茫。 “愚蠢。” 郭宏没有迈出哪怕半步,只是盯着那面孔五官缺失的双亲,声音冰冷:“这天底下的路有千万条,唯独没有回头路。” 此言一出,郭宏不再犹豫,强催元气,冲破脑后玉枕关。 霎时间,耳边雷霆轰轰、眼前烈火熇熇、周身锋刃凛凛,郭宏感觉自己被丢进一个堆满刀剑利刃的大釜中,经受大火烧炼,刀剑被融化成沸腾铁水,自己筋骨形骸好似也要被烧成焦炭。 元气汹涌激荡,仿佛打破了某重不可见的关窍,原本混乱视野忽而一变,透彻阴阳幽显,一眼洞照重重鬼影与厚重浓雾,准确锁定那黑袍老人所在方位,就在一块大石旁边。 林老先生分明察觉到郭宏周身气息变化,与方才那狼妖首领遍体气焰有几分相似,又像修为破关进境。 但他身上元气闹动过于猛烈,简直就是走火入魔,莫非是自己驱鬼法术引起幻象,招致这种变化? 不等林老先生多想,就见郭宏双臂向外一掣,臂间竟现雷火腾动之威,摧破前方鬼影,更是隔空撕开浓雾,将那蔽日罩破开一角! “糟了!” 林老先生惊呼一声,郭宏单足顿地,如猛虎出柙,直扑而出,同时高声回敬一语: “这便给你一些苦头吃,好教你反省反省!” 第19章 雷火加身 校场演武一战,郭宏接连两次承受神霄离火剑的威力,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经受雷火剑气,可谓刻骨铭心。 这份印象是如此的深刻强烈,以至于在吐纳炼气、循经缘督时,还一度生出雷火袭身、剑气凌体的幻觉。 但那并不全然是幻觉,更像是“以身试法”,就好比截取兰台山主一缕仙风元气,便尝试行气循经。 尽管缺少真法指引,但郭宏还是自行琢磨出几分元气运用的窍要,于是采取凝神为火、激气成雷的法子,强催元气过玉枕,施展出自己的神霄离火剑! 可惜此刻手无寸铁,汹涌澎湃的元气也来不及抟炼成锋,郭宏便选择贴身短打,仗着勇力武艺,直取那位林老先生。 “先生小心!” 后方远处,骑在马上的王仲保看见郭宏撕开浓雾、纵身跃出,不由得大惊失色,高呼示警。 林老先生精通收鬼驱鬼的法术,并不擅长近身厮杀,所以他一直在远处观战,直到那头狼妖首领重伤身死,才隔着一二十丈,摇动五鬼幡,施法罩住郭宏几人。 这也是他这类修士出手相斗的习惯,而不是仗着筋骨体魄,如同野兽般猛冲猛打。 但这回却是林老先生大大失算,他没料到郭宏临阵突破,周身雷火腾动,刚猛浩烈,正是自己驱鬼之法的克星! 不足二十丈的距离,瞬息便至,郭宏一拳直出,双臂之上腾动飙飞的雷火呼啸而发。 林老先生心中大骇,断然不敢驱役鬼物来抵御,而是扬袖甩出一个墨绿龟壳,化现灵光法障,罩护自身。 呼啸雷火撞在龟甲灵障之上,几缕涟漪波光在灵障表面泛开,激荡爆裂的雷火炸得四周土石飞溅、草木焦黑。 林老先生虽未受伤,仍是心有余悸,不敢擅自妄动。他这块玄龟辟凶甲,一经施展,隔绝五兵、水火不侵,用于防备那些偏好近身厮杀的武夫剑客,让自己不受扰动,能够专心施法驱鬼。 这等法器不可多得,并非林老先生自行炼制,而是从金蟾会处购得,为此还要背负债务,受了拘制符咒,被安排给王仲保手下办事。 不然就凭着贩卖私盐的暴发户,可没资格调遣自己! 看着郭宏凑近前来,一通拳掌连出,裹挟雷火轰在龟甲灵障上,打得涟漪圈圈,仍是不见突破,林老先生这才松了一口气,装模作样捻须道: “瞧你这副蠢笨模样,定是那兰台山的下院弟子吧?居然能够施展出这等手段,倒是我小瞧你了。 “可惜啊,给兰台山卖命,终究没有好下场。这样吧,若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让你少受些苦头,免得魂魄在我的五鬼幡中受苦。” 郭宏理都不理,原本缠裹双臂的雷火转移到右臂,迈腿弓步,蓄势一拳,全数威力轰在龟甲灵障,使其表面廓开一圈极大涟漪,传导至地面,激尘扬沙。 这一下好似木槌敲钟,声振四野。而藏身“钟”内的林老先生隐隐感到一丝燥热,莫非这小辈真能打破龟甲灵障? 一拳不成,郭宏五指张开、掌心内含,屈指如爪,扣在灵障表面,雷火之气继续逼聚到手掌,似乎要硬生生将这坚逾坚刚的龟甲灵障撕开一个缺口。 雷火冲击越发猛烈,灵障表面好似雨打平湖般,明明只是单手五指扣抓,威力却比方才拳掌交加更为强悍。 林老先生暗暗吞咽口水,他大概猜到郭宏用意,没想到这小辈居然短短一番试探,便已摸索出突破灵障的手段。 就见郭宏收起无名指与小拇指,转用三根手指按在灵障上,雷火寸寸进逼,干脆汇集在手指上。 此举绝不好受,雷火乃是自身元气运化而成,由内至外发动,像这样不加约束,等同把手指放进沸腾油锅里随意拨弄,即便是小有修为也不敢如此冒险。 “小辈,你宁可废了一只手,也要斗到底吗?”林老先生慌了,兰台山那种崇尚清修玄 谈的地方,怎会养出这么一个悍不畏死的亡命武夫? 郭宏仍是不语,毅然拢起大拇指与中指,单以食指点在龟甲灵障上,雷火之威凝炼成锋,竟是与真正的神霄离火剑有几分相似。 一指按落,雷火锋尖刺入灵障,炸出点点光毫飞屑,好似楔子打进木头。 而看着两方僵持的王仲保,感觉情况不妙,当即向旁边两名壮汉下令:“快!你们前去相助林老先生!” “是!” 那两名壮汉身穿颜色鲜艳的花哨戏服,应声之后带上木质面具,各提刀剑,随即单腿支地、擎兵挺臂,摆了个戏台上夸张架势,口中先是念念有词,随后发出呼喝之声,一股难以言述的力量加持上身。 正当郭宏将要刺破龟甲灵障之时,就听得两名壮汉呼喝之声,他们纵身一跃,身法灵巧得不可思议,舞动刀剑便朝郭宏攻来。 刀劈头、剑撩阴,逼得郭宏不得不抽身避开。 而看着龟甲灵障上那细小缺口,林老先生冷汗直冒,侥幸救援及时,心中当即涌起对郭宏的杀意。 仇怨已结,此子断不可留! 而那两名戏服壮汉快招急攻,配合默契,一时间刀光剑影,常人肉眼只能看见乱晃身影,刀剑招路走势难以捉摸,兵刃锋刃几次划过郭宏身上衣物。 可即便郭宏被逼得连连退避,仍是不见败相,偏头侧身、移足迈步,都是以最小幅度躲避刀剑攻势,在旁人看来,他就好像游走在刀剑丛中,游刃有余。 林老先生眯眼观瞧,发现郭宏周身已不见雷光火焰,看似法术消退。 “不对,此子吐纳有序,分明是抱元守中。莫非他将雷火威能倒转运使,反过来加持肉身体魄?” 林老先生毕竟年长,见多识广,晓得有些专于武道的狂人,以身为器,修炼之时如火烧身、锻炼体魄,举手投足皆有惊世骇俗之能。 刚刚想到这点,就听得铿然一响,郭宏双臂拨弄,将对手刀剑交并在身前,用两掌压住,运劲一旋,空手断刃! 第20章 后手 王仲保这回带来的,除了林老先生和一伙久历厮杀的江湖贼寇,便是这两名戏服壮汉。 并非世上所有修炼之人,都是一心追求仙道长生,其中大多数只求法术之用。而且谈不上什么仙家传承、真诀妙法,充其量是家学庙传,有一门拿手法术,仰仗行走江湖的心机手段,便足以吃喝不愁,或者在家乡备受尊崇。 这两名戏服壮汉修炼的附体神打,其实不算高明,无非是平日里早晚烧香祝祷、诚心念咒,每月朔望喝符水,在手心脚底、胸口额头画符,由坛师抚顶加持。 久而久之,靠着诚心正意,感应所奉法坛供养的神将鬼兵,配合自己在戏台上的表演,内外呼应,从而让凡夫俗子也能短暂获得精纯武艺,手眼身法极大提升。练到深处,甚至能抵御刀兵水火。 可是在郭宏看来,这不过是感应社坛精怪,勾招故气摄入身中,终究只是旁门左道。 而此刻郭宏别有突破,不光自行摸索仿效神霄离火剑,还能像伏熊分威法那般,用于加持己身。 此刻雷火加身,不像当初演武切磋时,令筋骨酥麻僵直、无法动弹,反倒是变得异常活跃灵敏。 郭宏隐约觉察到,体内一些鲜少活动的细微角落,都被游走全身的雷火刺激起来,就连知觉都变得更为敏锐,超越寻常耳目所见。 相对应的,刀剑攻势迅捷的戏服壮汉,在郭宏眼里反倒变得缓慢迟钝,所以他才能轻松躲避连续攻势,还颇有余裕地出手,打断他们的兵刃。 “去!” 一声叱喝,郭宏指头夹着断折兵刃,反手掷出,正中两个壮汉胸口,势大力沉,直接刺破皮肉,将那花哨戏服染红。 可请神上身的两人,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齐声呼喝,仍是拿着断折兵器攻向郭宏。 “自寻死路!” 郭宏冷哼一声,他没想到,王仲保就是将这两人当成死士,用在关键时候。 眼见对方悍不畏死,郭宏左推右拨,一通连环拳腿,破开两人默契招路,然后盯着其中一个,并掌如刀,掌边雷火乍现,斩向脖颈。 一声闷响,其中一名壮汉脖颈焦黑,少了大片血肉,他仍尝试顽抗,却使不上劲,脚步凌乱,自己绊倒了自己。 临死最后一眼,便是郭宏回身扑向自己同伴,仿佛看见被打碎飞起的木质面具。 戏终人散! 两名戏服壮汉倒地身亡的同时,一团凝稠如泥浆的黑雾忽地扑来,罩住郭宏脑袋,直攻头脸七窍。 远处林老先生已经撤去龟甲灵障,这手五鬼封窍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施展起来要将幡中亡魂一齐祭出。 为了驾驭亡魂,必须全力施为,容不得分心自保,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眼见郭宏脚步踉跄,林老先生不禁大喜——克制鬼物的雷火又如何?终究只是修为尚浅的小辈罢了,仗着一腔勇武,不足为惧! 林老先生欢欣喜悦,不禁嘴角上扬,正要说几句羞辱言语,张嘴却是吐出一口鲜血。 “呃……怎会……” 林老先生后知后觉般感到胸口发凉,低头看去,半截长刀不知何时插在心窝。 “飞剑?” 不等林老先生想明白,郭宏周身雷火再度鼓荡勃发,摧散罩头鬼雾,听他言道: “老匹夫,你以为只是你有后手么?” 插在林老先生心窝的半截长刀,正是先前断在巨狼躯干里的那部分。 虽说长刀已断,可是它伴随郭宏已有年岁,久受一身气机熏染,彼此之间有了几分微妙感应。 演武一战时,郭宏便有把握隔空御使长刀,作为自己危急关头、逆转局面的手段。 当时没能取楚逸人头,现在就拿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家伙,聊作印证! 凭元气感应断刀,即便数十丈距离也是触手可及,郭宏一念驱使,那半截断刀便如电闪飞出。 如果林老先生仍展开着龟甲灵障,或者多出一分心思加以防备,这半截断刀还不至于能轻易命中。 奈何他一心要拿下郭宏,反倒顾此失彼。 由不得林老先生再多求饶,郭宏飞身逼近,雷跃火奔,重拳轰落。 只一击,打得老匹夫面碎、鼻断、牙飞、眼脱,七窍迸血! 再一拳,胸膛内陷,劲力直透百骸,后背衣物破开一个大洞,碎布纷飞! 提腿顶膝,沉沉雄劲似要摧山破岳,撞碎五脏六腑,震断脊梁筋骨! 仅仅三下攻击,林老先生已经变成一个裹着碎骨肉糜的血袋子。 看着郭宏缓缓踱步靠近,王仲保跌倒在地,竟是吓得四肢发软,逃脱不得。 “你居然真的敢对我动手,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郭宏认得王仲保,此人在兰台山下院,也算有着自己的一帮跟班拥趸,平日里没少跟郭宏一伙明争暗斗。 但郭宏从来没拿正眼瞧过王仲保,这家伙拜入兰台山,无非是为了求个好听名声,一介私盐贩子,言行举止、装束打扮都在效仿山主,附庸风雅,实则没有半点正经修为。 “我就不明白了。”郭宏将林老先生尸体扔到王仲保旁边:“你这家财万贯的盐贩子,手下一堆强人能手,走到哪里都能号令群豪。我跟你无仇无怨,为何要搞出这种阵仗来对付我?” 王仲保出身于豪杰堆中,自幼见惯各种厮杀场面,胆魄非小,可是今番看到郭宏斩妖、破敌、杀人,一气呵成,如屠鸡犬、心狠手辣。 哪怕他此刻身上雷火消弭,可是在王仲保看来,天下间没有比他更加凶残可怖之人。 “啧,说话!” 郭宏激战一番,此刻大感疲劳,手脚好似灌铅般沉重,实在不想再多费口舌。 “是、是东阳赵氏发下话来。”王仲保牙关打颤说出这话。 “东阳赵氏?”郭宏想了想:“哦,是赵雍他家?至于吗?就一只鸟而已,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王仲保挨了一脚,连忙解释:“他们说你……哦、不对,说郭师兄你冒犯了赵公子,须得教训一番。赵氏家主在朝中身居要职,小人有心攀附,所以才做了这等蠢事。” 郭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皱眉道:“就这?就为了这点破事?” 第21章 生灵涂炭 郭宏嫌恶上院弟子,觉得他们目中无人、坐享其成,但不代表他没事就会找上院弟子麻烦。 瘦猴惹了事,自己收礼代为出头,在例行演武与楚逸切磋一回,的确发现上下院矛盾难解,自己也招致上院弟子的针对。郭宏嘴上不说,不代表他没想过如何应对。 其实这回来菖蒲乡除妖,郭宏也是存了暂避风头的想法,他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就非要跟上院弟子纠缠到底。 人家出身高、资质好,备受兰台山尊长看重,真把事情闹大了,郭宏在下院这点势力,根本不够看的。 可郭宏没想到,这些上院弟子心眼这么小,发动家族势力穷追不舍。而自己只是稍露败相,王仲保这帮家伙便好似闻着血腥味的豺狼,迫不及待要来赶尽杀绝。 “你还真是贪得无厌。” 郭宏没法去找赵公子的麻烦,可看着王仲保,难掩恼怒:“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缺了,打打杀杀的事情,有的是江湖豪杰给你卖命,又有旁门散修出面帮衬,结果还嫌不够。” 王仲保自知处境危难,顾不上显摆身份,赶忙跪在郭宏跟前,求饶道:“小人是被鬼神迷了心窍,妄图谋害郭师兄,实在罪该万死!还请郭师兄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权且饶小人一命。从今往后,小人愿听师兄差遣,唯师兄马首是瞻!” 郭宏冷笑一声:“我可不敢差遣你,不然海隅泽七洞九岛十八寨的英雄豪杰,怕是都要来找我麻烦,到时候真就永无宁日了。” 王仲保挤出几分讨好笑容:“郭师兄哪里的话,小人与这些豪杰多有往来,如果郭师兄有需要,从今往后,他们都是郭师兄麾下犬马!郭师兄要去哪里,他们都能安排妥善;郭师兄想要什么,他们拼了命都能弄来!” “我想要什么,他们都能弄来?” “对!”王仲保用力点头:“别说是寻常金银宝货,即便是修道中人需要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我们也能为郭师兄找到!” 郭宏沉默一阵,他根骨资质不佳,就算有妙法真诀,修炼起来也注定见功迟缓,需要丹药改换根骨。这也是为何他在兰台山下院,如此积极表现。 要是将王仲保笼络到麾下,他那些势力便能为自己所用,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总是给兰台山卖命冒险,还要看杨长老那等人的脸色。 但王仲保领着一伙人来对付自己,甚至还驱使狼妖率先袭杀,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全凭自己本领高超,硬是打破劣势局面,这才让对方屈服求饶。 王仲保这家伙的话能有几分可信?为了此刻保全性命,当然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等事后若是逃了,干脆舍弃兰台山弟子身份,仗着家中势力庇护,郭宏还能杀上门,让他履行承诺么? 又或者,此番过后,他对自己阳奉阴违,表面上屈服,实则仍是不怀好意,等自己再露破绽,又一次阴谋设害,郭宏是否能次次确保胜券在握? 郭宏越想越觉得头疼脑胀,缺乏真诀指引,强行循经缘督过玉枕,还是留下一丝隐患了。 皱眉揉头,郭宏察觉甜水村方向的厮杀动静渐渐平息。抬眼望去,几具尸体挂在土墙边,墙后村落浓烟滚滚,不知情况如何。 “唉,终究还是心软。”郭宏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话,王仲保心中大喜,想必是对方打算放过自己,当即俯首下拜:“郭师兄宽宏大量,小人万分敬佩,今后定然……” 王仲保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郭宏一脚踩住,脸面压在泥土里。 “郭、郭师兄这是作甚?!” 王仲保挣扎着扭头,却发现郭宏力量不断加大,自己勉强侧着半张脸,带着惊恐目光询问:“小人哪里做得不对,还请郭师兄示下!” “你都来杀我了,我为什么要饶你性命?这还用问?” 不等王仲保再多半句废话,郭宏足下运劲一沉,如同踏碎瓜果,红瓤迸溅 一地。 转身离开,郭宏寻一块石头,将鞋底血污蹭掉。 “你们伤势如何?”郭宏找到方白祎等人,上前探问。 经历一番恶战,另外四人个个负伤,方白祎与秦楷久历厮杀,不大妨事,倒是丁家兄长为了掩护小弟,后背让狼妖划开一个大口子。 秦楷正在给丁家兄长缝合伤口、止血敷药,他们这些下院弟子在外斩妖除魔,免不得受伤流血,早就学会如何处理,尤其是各种皮肉筋骨的外伤,出行前都备足了药物。 “这是余姑娘配的益元汤,给他喝一半,不要急着灌,慢慢喂。” 郭宏把盛满汤药的葫芦递给丁家小弟,自己也喝了一口。他先后与狼妖、王仲保两伙势力拼杀,又施展过雷火之威,元气消耗甚巨,疲惫非常,恨不得找一张床,睡上个一天一夜。 但郭宏还是咬牙撑持,随手捡了一杆长矛、一柄腰刀,前往甜水村。 等来到近处才发现,土墙外便已是满地尸骸,有范主事的官军,也有陈校尉带来的那伙贼兵,还有几头狼妖尸体。 这些狼妖身上大多插着长矛箭枝,死前不知杀死了多少兵士,口中还衔着碎肉破布。 扫视左右,郭宏在角落处发现一个没有脑袋的皂衣男子,这身官袍只能是范主事本人了。 仔细想想,范主事昨日离开之后,应该是遇上王仲保,且不论他们谈过什么,总之得了一批精悍贼兵,便再度朝甜水村杀来。 而且直到此刻,郭宏也不明白,为何范主事对甜水村有如此执念。 看着地上这具无头尸体,现在也无从知晓了。 郭宏无言,拖着沉重步伐穿过土墙,来到甜水村内。 放眼所见,火势已经小了许多,几乎大半村舍的茅草屋顶烧得精光,墙壁地面尽被熏黑,园圃菜畦累遭践踏,到处都是面孔焦烂、无从辨认的尸体,残破兵刃散落四周。 村民、官军、贼兵、狼妖,尸骸枕藉,积血成洼。 血腥味、焦臭味、兽膻味,随风飘荡,充塞天地。 所谓生灵涂炭,正是此景。 第22章 贪狼 郭宏步伐缓慢,手中长矛腰刀不知何时扔下,走了半天,感觉浑身乏力,打算寻个地方坐下歇息。 他正好看到一间未被火灾波及的小屋,排竹拼成的简陋门板被踢坏打开。 进得屋中,就见地上躺了两具尸体,交叠在一块,上面是个贼兵,脑袋似被外力敲破,死前正在侮辱身下女子。 挪开那贼兵尸体,就见下方那女子有些面熟,正是先前那个生下狼崽子的年轻女子。 她脖颈处布满淤紫指痕,嘴角流涎,估计是被贼兵掐死。她脸上没有挣扎反抗的神色,反倒是带有一丝坦然。 郭宏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先前这年轻女子面对自己,一把抢回狼崽子,满脸刚强决绝,毫不相让。如今竟是这般模样,莫非临死一刻彻底看淡这世间一切了? 杵在屋中,郭宏不由得想起当年被鬼军吞没的白石村,不知爹娘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是在担心自己安危?还是像这女子一般,庆幸终于不用继续受苦?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 郭宏自嘲一句,揉捏眉间,转眼重新振作,四处找寻,却找不到那个狼崽子。 思来想去,甜水村经历灭顶之灾,这狼崽子估计也没有活路。 推门出屋,就见方白祎也来到村中,朝自己招手示意。 “发生何事?”郭宏上前问道。 “我找到一个活口了,就是那个陈校尉。”方白祎带着郭宏来到村子另一头。 此地显然又是一处激烈战场,陈校尉带着手下人马将一伙村民逼到角落处,结果狼妖从后面杀来,三方势力几乎都死在这里。 而陈校尉是仅存的生还者,他身上衣甲被狼妖利爪撕得七零八落,肚子有一个巨大伤口,肠子都流了出来,被他塞回肚子里,死死捂着伤口。他单凭一条手臂,在地上爬了一段,留下一条血痕。 “你倒是命硬。” 郭宏看着靠在墙边、苟延残喘的陈校尉,开口问道:“你是王仲保的手下?海隅泽七洞九岛十八寨,你是哪家出身?” 陈校尉死死咬着牙,半个字也不说,但眼中满是狠戾神色。 “怎么?害怕我报复?”郭宏笑着摇摇头:“你家主子犯傻,为了攀附贵人,自作聪明来对付我,结果现在把命也赔进去了,你嘴硬又有什么用?” “长风寨……没有孬种,休想让我……认输!” 陈校尉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口中止不住吐出鲜血,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没起伏几下,身子便软了下去,眼中光彩不再。 “我就是打听一下,好歹知道是谁来找我麻烦,用得着发狠么?”郭宏踢了尸体一脚,他嘴上说笑,心里却是不快。 自己来跟妖魔拼命,这帮家伙不怀好意,在背后暗中捣鬼,要不是他们勾结的狼妖中途杀回甜水村,将局面彻底搅乱,真不知后面还要怎么办。 郭宏不喜欢运气,如果胜利仅仅是依托于运气,必定会滋长侥幸之心,分不清自身处境,早晚要吃大苦头。 “师兄,接下来怎么办?”方白祎问。 郭宏看着一片残破之景的甜水村,表情复杂:“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这样也好,一了百了,也不用我多费心。 “等下做一个担架,把丁家大哥带到附近镇子安置,先把伤养好。你把散落附近的马匹牵回来,到时候一并卖掉。” 郭宏做事从不浪费,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赶紧离开甜水村,从林老先生的尸体中,找到五鬼幡与龟甲法器。 至于王仲保身上,除了几张符咒、一袋银钱,便是一瓶补益元气的丹药,正是郭宏等人需要的,他赶紧分给另外四人。 “这个王仲保,拜入兰台山都四五年了,结果还是半点修为没有,你说他到底图个啥?” 天色渐暗,秦楷生了火,从甜水村里找了一个锅,将面饼肉干 撕碎,煮了一锅肉羹,让众人好好吃了一顿。虽说甜水村中还有几间没塌的屋子,可谁也不想去那里过夜,只好在村外野地歇息。 “人家那是为了攀附上院那些公子小姐,才不是正经来修道的。” 郭宏看着手里的墨绿龟甲,腹部刻着“玄龟辟凶、不动自吉”八字,背部朱符古篆,颇为显眼。 “老大,你把人家弄死了,回去要怎么交代?”秦楷略感担忧。 “谁?我把谁弄死了?” 郭宏一脸无辜地问道:“我们不是来斩妖除魔的吗?狼妖杀戮无辜,我们兰台山弟子见状,挺身而出,只是可惜来迟一步,没能救下受害众人,这有什么不妥吗?” 秦楷闻言一愣,当即哈哈笑道:“对对对,谁知道这王仲保是不是嫌兰台山无聊,到别处找乐子去了……师兄,你的汤。” “这才对嘛。这件事回到兰台山,我自有区处,你们守好嘴巴便是。”郭宏接过秦楷递来的汤羹,吹去热气,喝了一口,身子暖和不少。 仰望夜空,恰见圆月高悬,清冷月华,似乎洗去一身杀伐气。 …… 荒野密林之中,一头老狼步履蹒跚,身上带着几缕焦黑烧痕,来到一座简陋石台旁,将怀中襁褓放在上面。 今夜月色明亮,月华洒在石台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而在襁褓之中,是一头虚弱的狼崽子,被石台月华一照,它双眼上下都裂开细长缝隙。 老狼见状,按捺狂喜,小心上前,用爪子挑开双眼上下的缝隙,里面竟然也是眼睛,而且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瞳珠,邪异非常。 “六目、千瞳……狼主在上!” 老狼当即跪伏在石台边,激动万分,随即仰头望向天上满月:“狼主在上,您终于肯垂顾我们这些卑微眷属了!” 这番激动话语,吵醒了襁褓中的狼崽子,它睁开眼睛,张嘴便发出低浅叫唤。 老狼被这声叫唤吓得有些慌乱,他眼下根本没有东西能喂养这只狼崽子。 左顾右盼一阵,老狼灵光乍现,张口咬破自己臂腕,鲜血急涌,沿着手指滴落。 老狼将手指递到狼崽子嘴边,尝到鲜血滋味的狼崽子立刻来了精神,贪求不止。 第23章 走火入魔 郭宏一行人回到兰台山时,秋意更浓,满山黄叶,远远望去好似连绵云霞。 虽说返回中途停歇数日,给丁家兄弟大体料理了伤势,但回到兰台山下院,郭宏还是将他们送去药庐,让余姑娘照看一番。 “都是些外伤,不妨碍日后活动,我给他们换些药就行。” 余姑娘处理一番后,看到郭宏不禁皱眉:“我听江岩说,在菖蒲乡的活动就是一群毛族妖物,不成气候,你们怎会搞得这么狼狈?” 郭宏揉着额头说:“那群妖物比预想中厉害,我们几个又险些中了埋伏,我连刀都断了。” “你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黑,唇色也不对。” 郭宏打了个哈欠:“这些天路上奔波,夜里也没睡好,一路熬过来的。” 余姑娘扯着郭宏坐下,给他搭腕切脉,神态越发凝重。 “你这哪里是没睡好!”余姑娘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你走火入魔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郭宏闻言一愣,余姑娘质问道:“你是不是又在胡乱修炼了?你身中气机脉象躁乱不定,五内失调,换做是寻常人,早就病倒了!” 听到这话,郭宏倒没有焦急不安,只是解释说:“我跟狼妖交战时,一度落于下风,为求必胜,不得已行气缘督而上,冲破脑后玉枕关,因此功力大进。” “你——” 余姑娘想要呵斥,结果却是有气无力地坐下:“都说修道之人珍视自身,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 “我可不是那些上院弟子啊,长居福地、优哉游哉,什么都不用顾虑,只要安心修炼就好。”郭宏言道: “这次拼了命,也就跟杨长老多讨两斤养脉香,又要分给方白祎他们,最后落到我自己手里的,还不到半斤。我不争,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现在这样,哪怕给你一百斤养脉香也不顶用!”余姑娘说:“也就庆幸修为尚浅,即便走火入魔,也不至于走得太偏,兴许还能矫正。” 修道一途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哪怕不提人生际遇中的各种灾厄,仅仅是炼气调神过程中,也免不得会生出种种变数。 即便看似最为平和的吐纳行气,也是在身中用功。气机循行经脉、沃养腑脏、凝炼生机,一旦气机不纯、行气有偏,轻则阴阳五内失调,身犯病害,重则瘫痪失智,直接变成一介废人,连生活起居都不能自理。 这也是为什么修道之人讲究根骨资质,如果根骨不佳,身中浊质太盛,即便得了无上妙法,那吐纳调息之际,气机难免驳杂不纯,自招危害,还不如不修。 因此想要改变这种情况,要么在清气鼎盛的福地之中养炼调摄、节节纳真;要么靠着服食丹药,汰换根骨。 兰台山上院那样的仙家福地,眼下与郭宏无缘,那他能够选择的自然有限。 而且服食丹药这种事,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寻常丹药多服有害,至于传说中一丸便能脱胎换骨的神丹,更是可遇不可求,郭宏并不指望这种东西会落到自己手上。 所以当初兰台山主才会说,修道一途对郭宏尤为艰难。 路在眼前,坎坷好似天堑,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余姑娘有办法?”郭宏收回心思。 “一般来说,修为将要突破时,都应该闭关清修,由师门尊长在旁护法,就是防止走火入魔。” 余姑娘看着郭宏:“像你这样的情况,我早些年追随温先生学医时,也见识过。趁着还不算严重,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针砭穴窍配合药物,散去部分功力。” 郭宏闻言变色,余姑娘见他要开口,抢先言道:“先别急,听我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法修炼的,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继续修炼只会加重状况。 “行气缘督过玉枕,这一关我有所耳闻,气机冲击脑宫,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幻觉,拖得久了,连心性举止都会发生 变化。你万一被混乱心境影响,酿下什么大祸,到时候可就没法挽回了。” 郭宏沉默不语,他想起在甜水村外,自己一脚踩死王仲保,这固然是出了一口恶气,大感快意,但有意忽略此举造成的后果,这会不会就是入魔的征兆? “而且我不是要你散去所有功力,只是将你身中元气收束回丹田,静心调养一番,往后还是可以如常修炼的。”余姑娘说。 “马上就是狩妖礼了,如果现在让修为倒退,事情会变得很难办。”郭宏低头看手,用力握拳、催动元气,指间有几点火星冒出。 余姑娘看得分明,却更加生气:“你还不明白吗?你走火入魔的原因,就是过于贪求精进!行气之时用意太深,此刻自然舍不得放弃这份修为功力。” 郭宏笑了:“没想到余姑娘谈起修炼之事,竟也头头是道,早知如此,过去就应该向你多多讨教。” 严格来说,余姑娘并不是兰台山弟子。她与她口中那位温先生,都是悬壶济世的医者。因为在乱世中失去家园,被兰台山主所救,从而在此地安身。温先生平日在附近乡镇行医,余姑娘就在兰台山下院药庐,给下院弟子疗伤治病。 “我跟着温先生,多少学了一些摄生调养之法,不敢说有多高的修为,但在治病救人上,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余姑娘素来被认为心地善良,可面对郭宏,嘴上多是不留情面:“我不像某些人,成天就知道仗着几分浅薄修为,沉迷杀伐,轻视性命。” “沉迷杀伐?”郭宏无奈:“兴许是吧。” 见他站起身来,余姑娘又急了:“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杨长老,讨要奖赏。” “那散功的事……” “先不急。”郭宏还是没答应:“给我几天,容我好好想想。” “这种事拖一天便多一分隐忧。”余姑娘知他的性情,实在不好多劝。 “我晓得。” 离开药庐,还没去到石渠阁,就见江岩一脸担忧地来到。 “杨长老呢?”郭宏率先开口。 “他回上院议事了,眼下人不在。”江岩扫视左右,确定没有旁人,低声询问:“我刚刚找过方白祎,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你们这次去菖蒲乡,是不是另有情况?” 第24章 上下有别 “你怎么看出来的?” 郭宏没有直接回答,信步闲庭,缓缓往匠房而去。 “我在下院待了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江岩说道:“这次你们五个人出去,几乎全都带伤回来,肯定遇到意外了。以你的性子,看到难以对付的强悍妖魔,定然不会带着手下人冒险硬拼。” 郭宏不咸不淡地问道:“王仲保最近有什么动作?” “他最近不在下院。”江岩当即反应过来,面带惊色:“他去找你麻烦了?” “动静还不小哩。” 郭宏专走安静偏僻的小路,避开其他下院弟子,将这次在菖蒲乡除妖的经历告知江岩。 “这个王仲保,愚蠢透顶!” 听完大概,江岩骂了一句,心惊之余,却也不免顾虑:“可师弟你这么做,万一日后被查出来……” “我临走之前,已经将战场处理干净,所有尸体一把火烧得精光,任谁也查不出来。”郭宏说。 江岩提醒道:“师弟莫要小瞧那些精通卜算占测之辈,王家资财不少,或许能请高人帮忙占测。而且王仲保失踪不见,王家定会派人来兰台山过问。” 郭宏抬手摸了摸眉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做得有些欠考虑了。 “王仲保这回是给东阳赵氏办事。”郭宏说:“可我还是不明白,赵雍有必要因为一只灵禽,如此不留余地么?” “师弟刚刚回来,应该还不清楚。”江岩解释起来:“山主已经决定了,今年狩妖礼表现杰出的下院弟子,将受拔擢,直接升入上院。” 郭宏吃了一惊:“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郭宏眼珠急转:“想来是我在之前例行演武,让那些上院弟子感觉不妙,宁可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也不能让我有机会晋升上院。” 郭宏的修为、功劳、能力,在兰台山下院众所周知,哪怕不能让所有人顺服,可基本没人怀疑,他就是如今下院第一人,是近十几年来最有机会晋升上院的人选。 但所有人都明白,兰台山上下院分立的局面从未被打破,晋升之说早已被视为笑谈。上院是传承仙家妙法的根本,下院不过是兰台山随意驱使的部曲仆役。 要是让下院弟子得以升入上院,岂不是要坏了上下有别、主仆尊卑的规矩? 如果下院弟子永远都是修为低浅的无能之辈,这个格局或许还能维持。 但经历过上次例行演武,眼力好的人都看得出来,郭宏确实具备挑战上院弟子的实力,何况楚逸在上院弟子当中也堪称出众,绝非平庸无能之辈。 上院弟子——甚至是部分兰台山尊长,显然是感觉到威胁,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山主的决定,于是便对郭宏暗中下手。 正好这时王仲保有心攀附东阳赵氏,便干脆由他来对付郭宏,还是利用海隅泽那些贼寇散修,省得弄脏了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容不得郭宏退却了,只要他还在兰台山,那些上院弟子便不可能放过自己。 郭宏有些庆幸,没有当场答应余姑娘散去功力,如今这种情况,郭宏根本没有松懈的余地。 “可惜了,这些上院弟子终究不肯亲力亲为,还是让王仲保前来送死。”郭宏自信笑道:“如果当时在甜水村外,是楚逸亲自出手,我估计没法活着回来了。” “师弟,你真的希望升入上院?”江岩忽然问道。 “这是当然!”郭宏一脸稀奇地反问:“我来兰台山,就是为修仙学道,不进上院还能干嘛?真要给人干一辈子苦力不成?” 江岩叹了一口气:“师弟,就算你能进入上院,可届时你孤身一人,没有我们在旁帮衬,独自面对所有上院弟子,处境岂不是更糟?” 郭宏沉思一阵,他确实没想过这事:“难不成我升入上院,他们还要杀我?且不说门规约束,就这些上院弟子的行事作风, 真敢亲自动手吗?如果到那种地步,也怨不得我还手了,王仲保就是他们的下场。” “我倒不是说他们会杀人,只是担心你会受排挤,处处不如意。” 江岩有些讶异,为何郭宏去了菖蒲乡一趟,杀性重了不少,张嘴闭嘴便是杀人。 “我进上院,是为了求取仙家妙法,不是跟他们交朋友的。”郭宏并不在意:“再说了,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好攀扯的……我明白了,你是担心我会抛下你们不管?” 过去的确不曾有过下院弟子升入上院的前例,而江岩考虑事情,又多是从人事往来出发,他并非修仙求道的心性,自然会有这份担心。 “希望师弟你别见怪。” “你还是不明白山主的用意。”郭宏直言:“他想要的就是打破兰台山上下有别的格局,如果未来只有我一人能升入上院,那前前后后这些布置毫无意义。” 见江岩欲言又止,郭宏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如果山主真要栽培师弟你,好似不够用心。” 郭宏摆手:“因为山主要的,从来不是仗着身世资质,什么都不做、便能坐享其成之人。他需要的,是从炉子里锻造出的精钢利刃。”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匠房,里面一如既往敲击声不断,炉火燥热逼散秋日凉意。 “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尚师傅看到郭宏,怪声怪气道:“你们这回到底是去对付什么妖魔?为何骨头都好似新长出来的?” 郭宏等人离开甜水村前,惯例将狼妖骨牙收集起来,回来之后让方白祎拿去给尚师傅,请他帮忙打造兵器。 “新长出来的?”郭宏很快便明白了:“我们跟那群狼妖斗了两回。不知怎的,第二回撞见时,它们好似吃错了药,体型全都大了一圈。莫非这些妖物骨头不能用么?” “将就吧。”尚师傅转身拿出一柄长柄斩马剑:“这是你上回要的,自己瞧瞧,可还满意?” 郭宏上前接过,只觉分量沉重。拔剑出鞘,三指阔的剑身,乌黑中泛着暗蓝色泽,透出一股逼人锋芒。 第25章 剑成 “一半乌峭钢,一半陨铁,前窄后宽,能砍能刺,按照你的习惯,剑身加厚,剑柄加长。” 尚师傅比划着剑身:“我照着火炼勾添的法子,确保这剑能更好受元气温养,就好比一个根骨出众的修道种子,养炼起来事半功倍,比你上一把刀好多了。” “好好好!”郭宏连声夸赞,对这柄斩马剑爱不释手,然后将断折的长柄刀交给尚师傅,任由对方回炉处置。 尚师傅一脸嫌弃,拿着半截刀身,端详断口,又放到鼻子前轻轻嗅了几口。 “你们这回……不光是去斩杀妖物吧?”尚师傅面带深意地问道。 郭宏停下把玩动作,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外人才开口:“何出此言?” “虽然擦干净了,但人血与妖血的差别,我还是能够分出来的。”尚师傅嘿嘿笑道:“而且你杀的人还是有几分修为的,血里带着一股焚香味。” “我怎么没闻出来?” “这是我吃饭的手艺,你可学不会。” 尚师傅并非寻常铁匠,不光因为他是陶唐国工造司出身,而是他懂得一手秘法,能够利用妖骨妖丹,铸成神兵利器,使得凡夫俗子,也能拥有匹敌修士的不俗战力。 “我遇到一个与妖魔勾结的旁门散修,顺手将其除掉。”郭宏没有细说具体。 尚师傅哼了一声,用意难明:“瞧你这脸色,修炼出岔子了?” 郭宏从容道:“下院弟子没人指点,这种事也难免。” “你一门心思要挤进上院,只怕这条路不好走。”尚师傅难得语重心长:“我要是你,趁现在落袋为安,自请离山。凭你如今能耐,哪里不能混口饭吃?上院对你而言,未必是清静修炼之处。” 兰台山下院弟子是可以自请离山的,他们修炼的功法本就浅薄,放眼世间,没有秘传外泄的隐患。 而且离山之后,也不是彻底与兰台山断绝往来,两者还保持着一定关系,部分离山弟子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同样壮大兰台山声望。兰台山有什么要请人帮忙,也会联络这些离山弟子。 郭宏所住寮舍的上一位主人,就是自知无缘仙道,于是自请离山。相比起擢升无望,还不如自己出去闯一番天地,兴许还能自在一些。 “尚师傅说笑了,我此生所求,便是成仙得道,离了兰台山,别处宗门可不会要我。”郭宏毫不掩饰自己的追求。 “成仙得道?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想着这种事?” 郭宏说:“我看那些上院弟子,多数年纪不大,照样求仙学道。” “你跟他们不一样。”尚师傅笑容中带着一丝轻蔑:“我看这些上院弟子里面,也没几个正经来修仙的。时候到了,自然回去继承家业。他们有几分法力傍身自保就是了,可不会一辈子守在山里。” “我也不会一辈子守在山里。” 尚师傅盯着郭宏好一阵,最后一摆手:“没事就滚吧,不想跟你闲扯。” 告辞离开匠房,江岩说道:“尚师傅也觉察不妙了,我担心狩妖礼还要出别的事。” “事来则应,怕也没用。”郭宏将斩马剑扛在肩头,昂首阔步。 江岩无奈苦笑:“师弟心志坚定,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 郭宏伸手入怀,掏出竹竿小幡:“下院有谁擅长辨识旁门法器?最好还是口风紧的。” 江岩稍作思考:“那就只能是杜三才了。” “管灵田的那个老头?”郭宏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只懂浇花施肥。” “师弟有所不知,杜三才原本也是旁门修士,早年被山主降伏。只因没犯什么大错,迷途知返,所以被收为下院弟子。”江岩还说:“传闻下院设立之初他就在了,算是下院的元老人物。” “下院这种地方还能有老人留下来,也是难得。”郭宏笑道:“且带我去见见他。” 兰台山中也有田地园 圃,与山外那些受庇护的田庄不同,山中田园规模很小,种植的也不是寻常粮食,而是诸如巨胜、芡实、黄精、茯苓、苍术、枸杞等。 这些草木药物多是修道之人辟谷服饵所需,上院会收走部分,其余则是交给余姑娘制作丹丸。 灵田位于一片谷地之中,溪流如玉带,蜿蜒穿过整片谷地。园圃边界并非横平竖直,而是顺应地势起伏曲折,浑然天成,没有太多人力干预。 和别处满山秋色不同,谷地之中气息温润,一片葱茏碧绿,草木芬芳飘荡,沁人心脾。园圃之中栽种各样灵植,行走此间,似乎能更好涵养生机元气,比郭宏自己住的寮舍要好得多。 郭宏与江岩刚来到一座竹牌坊外,尚未进入,就见一团烟气从地面升起,现出一名青衣小童,手里捧着小巧瓜锤,二人见状拱手行礼。 “拜见碧芝仙童。” 这位青衣小童是兰台山中芝草成精,论辈分,比当今兰台山主还要大。而且别看他个头小,久受日精月华、山川灵秀滋养,法力高深,手中瓜锤打过好几个试图潜入兰台山行窃的不速之客。 “是你们两个。” 碧芝仙童认得所有兰台山弟子,他扫了二人一眼,然后上下打量郭宏,出言道:“离火犯紫府,雷霆锁重楼,你修炼有偏,莫非是来求药的?” “回禀仙童,弟子有事来寻杜师兄,不敢打扰仙童。”郭宏回答。 “你这情况,非寻常药石能解。”碧芝仙童晃了晃手中小巧瓜锤,露出可爱笑容:“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给你一锤子,帮你打散身中雷火。” 郭宏连连摆手:“不必如此!仙童好意,弟子心领了。” 碧芝仙童这个做法,比余姑娘施针散功还要离谱,郭宏实在不敢答应。 “也罢。”碧芝仙童没再纠缠,身子一转,化作烟气消散。 这些山中草木精怪,即便化形成人,多数难以远离扎根之地。但在原身所处山中,它们通常可以靠着缩地法往来自如,又擅长潜行隐遁。若不懂应对诀窍,外人几乎不可能抓住它们。 进入谷地灵田,远处几座草庐,隐约可见一道高瘦身影,麻衣荷锄,飘然而行。 第26章 五鬼 “杜师兄,还请留步!” 江岩主动上前唤住那高瘦身影,对方转过身来,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他外表看上去精神矍铄,一身麻衣芒鞋、葛巾荷锄的农夫打扮,却比锦袍玉佩的杨长老更显仙风道骨。 “江师弟,难得见你来,是来拿药材么?”杜三才为人谦逊和睦,着实看不出曾是一位名声难堪的旁门修士。 “郭师弟有一件东西,想请师兄你过目。”江岩示意身旁郭宏。 “进屋子里谈。” 杜三才领着二人来到草庐,屋内外布置简单,除了寻常起居所用物什,便是药碾臼杵、锄耙镰刀之类的器具,与寻常农家无异。 给他们倒了两碗茶,杜三才把门窗关上,倏然外界声息全无,居然不知不觉间便施展法术,隔绝草庐内外。 郭宏面不改色,心中却是对这位默默无闻的下院老人多了几分重视。此人施法时不掐诀、不念咒,不借助法器灵符,这是需要长久磨练的,此等能耐岂是区区兰台山下院能教出来的? “你带来的东西,气息不祥。”杜三才坐在竹椅上,目光扫过郭宏怀中。 “正是此物。”郭宏也不废话,将五鬼幡取出,递给对方。 这五鬼幡除了精致小巧,外形与世俗葬礼所用招魂幡类似,竹竿上挂一长布,通体漆黑,幡布材质近似绸缎,用银丝绣成符咒。 郭宏对于这类法器实在琢磨不透,完全不知如何使唤,而且他需要通过这东西了解到其主人与背后势力,也能做好防范。 “这是五鬼幡。”杜三才满是老茧的手指轻抚着黑色旗幡,语气略显低沉:“虽有几分邪气残存,但内中亡魂散尽,法器原主为求必胜,全力施为,将亡魂祭出攻敌。” 郭宏闻言暗惊,这杜三才一开口,便好似亲眼见证甜水村外的战斗,此人就算是旁门出身,也并非那等浅薄之辈。 “杜师兄是否看出这面五鬼幡的来历出处?”郭宏又问。 对方摇头道:“这天底下的五鬼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已泛滥成灾。有人用于正道,收摄作恶亡魂,将其超度,也有人仰仗此物祸害一方。” 郭宏陷入沉思,过了一阵,杜三才问道:“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何五鬼幡传得遍地都是?” “因为此幡制作简便?” “距今约五百年前,执明道参卫国曾遭一位大修士窃国。”杜三才娓娓道来:“此人叫做文遐子,原本受参卫国厚礼供奉。他善于沟通鬼神灵祇,登坛做法、摇动旗幡,便可唤来万千鬼兵,因此耳目遍布参卫国,深受国主信赖。 “但因为文遐子牵涉储君争位,被谗言迫害,在老国主薨逝后,累次遭到追杀,以至于亲眷子女死绝。他一怒之下,举旗扬幡,号令万千鬼兵,杀尽当时参卫国宗室。” 自上古以降,浩土之上五道九国格局,便不曾改变,延续了数千年之久。 即便这些国家之间彼此攻伐,或者因为内乱导致宗室绝嗣、朝代更替,也不会更该国号,并且一如既往,必须得到神民国认可。 “容我猜猜,这位文遐子的窃国之举,不被神民国认可?”郭宏问。 杜三才点头:“神民国得知此事,当即率领大军,乘巨鳌渡过弱水。同时发下符诏,调动武夫国、昆吾国兵马,一并进攻参卫国,诛杀文遐子及其一班同党。” 浩土地理特殊,位处中央通天道的神民国,不与周围四道任何一国有陆地接壤,而是被一条名为弱水的大河环绕。 弱水并非寻常河流,即便是羽毛、茅草这等轻盈事物,落在水面也会沉下去,哪怕禽鸟试图飞越,也会莫名下坠。 因此弱水成为保护神民国最牢靠的壁垒,横渡弱水的手段,也只有神民国才掌握。 直到六十年前,无疆兵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操纵了一头巨鳌,将大军送过弱水,进犯神民国。 郭宏 说:“传说神民国有长生久视的仙家坐镇,若是他们出手,这位文遐子再厉害,想必无法抵御。” 神民国的强盛,在浩土五道属于是毋庸置疑的常识,一时猖狂如无疆兵主,最后不也传首四方么? “不错。”杜三才看着手中五鬼幡:“但文遐子在那之前,将自己开创的法术不分良莠传授开来,其中流传后世、影响最大的,莫过于这驱鬼祭幡之法。” “居然还有这层来历。”郭宏暗暗点头,心想这位文遐子自知死路一条,最后做法也是挺疯狂的。 浩土五道有不少修炼法门,早已突破宗门或家族界限,传得到处都是。一些入门的吐纳术,几乎到了俯拾可得的程度。文遐子传下的驱鬼祭幡法,大体也是这般,若非杜三才讲述,郭宏甚至不知道有这回事。 “郭师弟拿这幡来是要做什么?”杜三才微笑道:“恕我直言,你修炼路子偏重筋骨体魄,以武功对敌居多,这五鬼幡怕是与你不合。” “我来此处,原本是想藉由五鬼幡,探明其主人以及背后势力,现在看来是白跑一趟。”郭宏无奈耸肩。 杜三才晃了晃竹竿小幡:“此幡原主气机不纯,想来只是散修之流,郭师弟不用忌惮。” 散修看似自由自在,行走江湖不受宗门规矩约束,但存亡祸福也只看自己本事。没了靠山势力的庇护,被人欺负凌辱了,也没法报复回去。 郭宏又想了想,将那玄龟辟凶甲拿出来:“那师兄是否见过这类法器?” 这回轮到杜三才有些疑惑了,端详道:“此物妙用想来应是护身守御,但书符祭炼颇为规整,与五鬼幡原主路数不一。” 郭宏嘿嘿笑道:“我虽然得了这件法器,却不知如何使唤,师兄见多识广,兴许能帮小弟这个忙?” “你是不是想说,拿五鬼幡作为酬劳?”杜三才一眼看穿郭宏用意,对方只好笑着点头。 “那我就帮你这个忙。”杜三才把龟甲捧在手上:“你过几日再来,我定能摸清这东西的使用之法。” 第27章 赠药 “那就有劳杜师兄了。” 郭宏起身拜谢,正要离开,杜三才叫住了他,转身在内屋翻找一阵,取出两个瓶子。 “郭师弟你气色不好,想来是修炼上出了差错,我不好胡乱指点,这两瓶药你且拿去。” 杜三才指着小瓶说:“这是安神散,每日歇息前服上一丸,可不受梦寐所扰。” 正所谓真人无梦,修道之辈大多忌讳梦境。若是被梦境所扰,或是有外邪来犯,或是心神意念不受约束、浮动不安,皆是修为不稳的象征。 甜水村一战后,郭宏的确没睡过好觉,偶尔会在睡梦中见到雷火袭身、鬼魅缠绕的景象,但他也只是尽量视而不见。 “这瓶大的是炼形玉膏,在锻炼体魄前涂抹,随着身子发热,有益于强健皮肉筋骨。” 郭宏接过两瓶内外药物,再次拜谢,心中感叹过去竟然轻视这位下院老人,以后有空,还是要多来灵田走动。 送走郭宏二人之后,杜三才回到草庐,忽有一缕仙风吹入,兰台山主便已立身屋中。 “山主。”杜三才躬身行礼。 “郭宏这人,你觉得如何?”兰台山主单刀直入。 “这看山主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杜三才回答说:“仙道一途,他根骨资质不足,即便能筑成道基,怕也走不长远。” 兰台山主看着矮几上的五鬼幡,语气平和:“那仙道之外呢?” “骁勇果决、坚刚不移,有担当、知应变,是做大事之人。”杜三才明言道。 “他在下院这些年,倒也真的锻炼出来了。”兰台山主以折扇轻敲掌心:“我几次想要出手点拨,总担心揠苗助长,如今看来,还是要在事上磨练。” “可是我看郭宏修炼有偏,放任不管,筑基之时,元气勃旺,内火延烧腑脏,反倒成害。”杜三才言道:“我给他安神散,也只能稍稍稳住状况。” 兰台山主露出一丝笑容:“你过去浪迹江湖,所历凶险不比我少,对此倒是经验丰富。” “山主说笑了,我以前不过是在乱局中挣扎苟存,不值一提。” “兰台山何尝不是?”山主拿起龟甲,眼中闪过一抹幽光,随即说:“这是金蟾会的玄龟辟凶甲,成批炼制,出售各方。” “金蟾会又有新东西了?” “倒也不算新,辟凶灵障是神民国早就有的手段。但是为了挑拨天下乱局,金蟾会不惜将这些东西传播开来。” 山主轻轻一抛,令龟甲悬浮半空,点点光毫化现而出,结成蟠曲符咒。 “原来是布罩法,倒也不难。” 摇动折扇,仙风荡漾,无形无质的符咒随风而动,焕发灵光。 一旁杜三才见状,取出几张纸,随着仙风吹拂,符咒光毫印落,纸张表面自然浮现文字。 “山主这倒是帮我省了不少事。”杜三才笑道:“郭宏偏重争斗,缺少护身之法,这件东西对他有用。” “这终究只是身外之物,不能长久。”山主放下龟甲:“我前些时日寻得一部功法,正好适合郭宏。” 杜三才表情慎重:“要是如今传法于郭宏,只怕他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人不敢明着违逆山主,却会用各种阴损手段。” “他们已经用过了。”山主即便微有愠怒,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淡然:“只是欲成大事,不必拘泥于山中。” …… “王仲保既然死了,他手下那些人要如何处置?” 离开灵田的路上,江岩主动询问道。 郭宏把玩着两瓶药,边想边说:“为了防止消息泄露,王仲保那些跟班未必清楚他的去向,死讯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回来……不用管他们,群龙无首,时日长了自然会乱,到时候你看情况收拢。但我这里不要那些贪图庇护、花言巧语、不肯出力的家伙。” “我晓得了。”江岩思量一番:“还有一事,师弟会不 会觉得,王仲保对你的行踪动向,似乎了如指掌?” “王仲保临死前说了,他是受东阳赵氏指使,而且他手下还有个擅长召阴驱鬼的,能掌握我的动向并不奇怪。” “这话也对。” 郭宏收好药瓶:“你觉得另有原因?” “我也是刚探听到的消息。”江岩说:“王仲保的小妹不久前拜入下院,被人发现时常从后门出入石渠阁。” 兰台山下院之中,女弟子非常少。倒也不是兰台山重男轻女,只是下院干的苦活杂活,女弟子未必胜任。要是一名女弟子频繁出入石渠阁,那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郭宏闻言站住,脸色微沉:“你觉得这事背后还有杨长老指使?” “先前演武切磋时,师弟你落于下风,杨长老负责管理下院,他不曾出面劝阻。”江岩提醒:“我认为这些理由足够充分了。” “这个老不修,我以为他顶多是昏聩无能,没想到还老当益壮。”郭宏不怒反笑。 “那现在……” “走!你叫上方白祎几个,去石渠阁堵门!”郭宏哈哈一笑。 …… 当杨长老在上院议事完毕,回到石渠阁时,抬头瞧见郭宏倚在大门边上,怀抱斩马长剑,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好悬没把杨长老吓得叫出声来。 “是郭宏啊,你从菖蒲乡回来了?” 杨长老在下院弟子面前必须维持尊长威严,负手捻须:“瞧你这站没站相的,要是在外面还这般作态,可是大大坏了我兰台山的名声。” 郭宏却是笑道:“山外百姓很单纯的,只要帮他们斩除妖魔、过上太平日子,兰台山的名声自然坏不了。就怕有些家伙仗着兰台山弟子的身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长老暗暗扣指攥拳,郭宏能够平安无事回来,说明王仲保的事情没有办成,搞不好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 “胡言乱语!”杨长老拂袖斥责:“要真是有兰台山弟子作奸犯科,败坏名声,我等自会处置。” “杨长老此言甚是!” 郭宏扬声击掌:“听到这话,弟子深受教诲,要是有谁勾结贼寇、驱使妖魔,殃及无辜百姓,那真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第28章 领赏 “什么千刀万剐?” 杨长老听得心惊胆跳,靠着呵斥壮起胆量:“我辈修道之人,理当贵生全形,怎能一张嘴便是这般残酷之辞?” “唉,弟子是草莽武夫嘛,说不来那些那些文绉绉的话。”郭宏两手一摊:“我也是为了兰台山好,还请杨长老见谅。” 杨长老心中止不住忧虑,他大体能够断定,王仲保已然死在郭宏手上,估计是杀害同门的举动深受忌讳,所以郭宏没有当面宣扬,只是用这些难听话语暗示自己。 “好了好了。”杨长老实在不愿跟这家伙纠缠:“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你且去干别的事。” 不等杨长老进门,郭宏横跨一步,将对方拦阻下来,微笑道:“杨长老,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郭宏身材高大,加上肩胸宽厚,站在他人面前简直像是一堵墙,压迫感十足。 “你、你这是何意?”杨长老变色道:“如此行止、目无尊长,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功劳,我便不敢罚你!” “我可不敢冒犯杨长老。”郭宏扶了扶怀中斩马剑:“但先前说好的赏赐,还请杨长老兑现,与我同行的几位下院弟子,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言罢,杨长老听见身后传来密集脚步声。扭头望去,四五十名下院弟子来到石渠阁外。 江岩雷厉风行,为了壮大声势,他可不光带来方白祎与秦楷,还有追随郭宏的一伙下院弟子。 他们搞出这动静,其他下院弟子也纷纷凑来看热闹,转眼又有上百号人闻风而至。 下院弟子对于这位杨长老,其实也谈不上有多少敬畏,虽然平日里不会有人主动冒犯,可郭宏搞出这等阵仗,其他人也等着看杨长老会闹出什么笑话。 看着此等形势,杨长老眼角抽搐,他几次三番想要祭出法器,好生教训这帮悖逆犯上之徒。 可真要把事情闹大了,恐怕山主会觉得是自己管教不力。 何况郭宏这个家伙很不好对付,王仲保带着一帮人去,结果彻底没了消息,可以想见,经历了怎样一场惨烈厮杀。如果把郭宏逼急了,自己近在咫尺,发生任何意外都不稀奇。 郭宏是否会被惩罚不重要,可自己的性命很重要! 也罢,姑且退让一次,日后再慢慢找补回来——杨长老如是想。 “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 杨长老当即换了另一副面孔,装作健忘老人一般,手指连敲额头:“先前答应你们,每人一瓶壮筋健骨丹,还有两斤养脉香……” “不是五斤么?”郭宏上前半步,两眼微微瞪大。 “是……是五斤。”杨长老咬牙切齿地接话。 “这才对嘛。”郭宏哈哈一笑,朝方白祎招手,对方提着一个麻袋来到。 “请杨长老验看!” 张开口袋,里面装着几十个狼妖手爪,似人五指、似狼利爪,都是战后砍下,作为斩妖证明。 杨长老被麻袋中血腥气与膻臭味熏得一阵眼花,兰台山所传仙法讲究吐纳清气、五内含真,修行未成勿临尸骸、勿履秽溺,因此许多不净之事,都是扔给下院弟子去做。 在他看来,郭宏弄这一手,不是为了表明斩妖功成,只是单纯为了当众捉弄自己,用心险恶至极! 无可奈何,杨长老只好在郭宏目光下,进入石渠阁取出足额赏赐,看着他当众把丹药熏香分给一同参与除妖的另外四名弟子,狠狠赚取一波人心威望。 看着石渠阁外人潮退去,杨长老脸色阴沉、怒火中烧,暗骂不止:“一群乌合之众,在他们面前显摆再多又如何?我迟早要将你千刀万剐!” 杨长老回到石渠阁中生闷气,王家小妹从偏厢走出,步态娉婷,柔声道:“长老,为何闷闷不乐?可要到榻上歇息一阵?” 看见这王家小妹,杨长老更加不悦,一记拂袖将她打倒,冷声喝道:“你那兄长被郭宏杀了! 如果还想活命,赶紧找人传话回家!” …… “师弟,事情闹得这么大,杨长老怕是要气坏了。” 回到寮舍,江岩不禁言道。 “好啊,气多了正好修炼。我这是助他早日登仙,他还要谢谢我呢。”郭宏不忘打趣。 江岩微微皱眉:“师弟往日里不会这般肆意而为。” 郭宏坐下沉默一阵,随后说:“近来的确有些急躁冒进了,但这不算肆意。我看得出来,王仲保这件事,杨长老就算没有参与,必然也是早已知情。到了这种地步,还躲什么?” 归根结底,这件事背后就是长老们与山主的对立,牵连到自己罢了。只是郭宏很好奇,山主对此究竟有何想法。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说瘦猴前来求见。 “瞧你这样,看来还没被金蟾会拉去做苦力。”郭宏正在院中试剑,乌黑剑身挥舞起来,好似卷起一阵刮肉削骨的黑风。 瘦猴面上苦笑:“承蒙郭师兄指点,助我度过一劫。” 郭宏归剑入鞘,不大相信:“金蟾会最喜欢敲骨吸髓,他们会放过你?” “确实……还有一些事。”瘦猴半是不安半是恳求:“金蟾会的柳先生想要见郭师兄一面。” “见我?”郭宏眼露杀意:“你把我供出去了?” 瘦猴与对方视线相交一瞬,顿时觉得双眼刺痛,吓得双膝发软,当场跪下:“我、我也是迫于无奈!柳先生说我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不会是自己想出的法子,于是要我请来郭师兄。” 旁边江岩大感失望:“瘦猴,我们之前帮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自己的事情办不成,还要拖别人下水,是嫌自己命太长?” 瘦猴缩在地上不敢说话,郭宏沉思片刻,问道:“这位柳先生找我要做什么?” “他说兰台郭大的威名早有耳闻,十分敬仰,希望跟师兄交个朋友。” “兰台郭大?”郭宏笑了一声:“我几时这么出名了?我自己为何不知道?” 瘦猴恭敬道:“那位柳先生还说,为郭师兄备下一份厚礼,静待师兄移步白芦镇。” “有点意思。”郭宏眼珠一转:“我倒要看看,这金蟾会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第29章 品茗 白芦镇离兰台山不远,若是山中缺少日常物什,通常便是到镇子上采买。有些下院弟子觉得山中修炼清苦枯燥,也会到白芦镇闲逛取乐。 因为受兰台山庇护,白芦镇没有妖魔作祟,打家劫舍的流寇也不敢在这一带活动。外人想要拜入兰台山,往往也是先到白芦镇落脚。 跟着瘦猴来到镇子上大户人家聚集的里巷,层层院墙阻隔了外面市集喧闹人声。 “就是这了。” 瘦猴将郭宏与江岩带到一座大宅外,上前敲门,跟探出头来的仆役说了几句话,三人便进入内中。 这座大宅看着已有相当年头,枯藤挂满墙壁,灰色瓦片上长着杂草,墙角石阶缝隙间渗出苔绿,天井之中摆着几个用于防火的盛水大缸。 郭宏对屋宅形制没有多少了解,觉得这宅子看着像是荒废许久,也缺乏正常居所应有的“人气”。 穿堂过屋,来到一间书房外,门前站着一位锦袍男子,蓄须束发、身姿挺拔。 “这位想必就是兰台郭大了。”锦袍男子一眼认出郭宏,拱手道:“在下金蟾会柳成良,目前为陶唐分会理事。” “我叫郭宏,兰台郭大这个名头,过去倒是不曾听闻。”郭宏抱拳回礼,态度不冷不热。 “宏者,深远广大也,此名想必寄托令尊期待。”柳成良微笑说。 郭宏语气平淡:“郭宏这个名字是我拜入兰台山后自己起的,也没想过什么寓意,单纯叫着顺口而已,你吹得太过了。” 柳成良闻言一怔,但转瞬收敛异样神色,直言道:“看来郭兄弟是爽快人,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郭宏也不接话,仅凭这几句交谈,他便猜到金蟾会并未摸清自己的出身。 其实哪怕在兰台山中,也没几个人知晓郭宏是山主亲自救回。早些年他在下院,还远没有如今能耐与声望,就是干些砍柴挑水、扫厕搬货的脏活累活,真就是奴仆一般。 再说了,下院弟子也没几个出身好的,谁会闲着没事打听别人? 眼下郭宏还不清楚金蟾会找上自己的意图,既然发现对方不算了解自己,那交流起来,自己理应沉下心来,或许能掌握主动。 且看对方如何卖弄。 柳成良将郭宏三人请入屋中,没有让下人奉茶,而是自己亲手煮水烹茶。 他所用茶具器皿样样名贵精巧,色如白玉、薄似蝉翼的瓷盏,斟满浅黄茶汤,若非轻烟袅袅,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宝石美玉。 郭宏看了两眼,拿起瓷盏喝了一口,茶汤芬芳回甘,入喉下腹,顿感肺腑通彻,大解积郁固塞。 “好茶。”郭宏夸赞道。 柳成良介绍说:“此乃叔得国蕊珠山所产‘披香烟罗’,采摘每年一发的新芽,再以丹火烘制,方得此等佳品。虽说不算仙家神丹,但久饮此茗,亦可延年益寿、调养身心。” 浩土五道九国中,除却神民国,兴许便数叔得国最为富庶,那里出产的茶叶,早在金蟾会出现前,便备受各国追捧。 “这茶不便宜吧。”郭宏放下瓷盏。 “不瞒郭兄弟,叔得国每年产出的‘披香烟罗’,一半要进献给神民国,剩余的皆归三院权贵享用。” 叔得国与陶唐国不同,其国君早在两百多年前被三位权臣联手罢废,后来经过一番拉扯,加上神民国干涉调停,确立了三院制度,世袭传承。 “这可是贡品啊。”郭宏微露讶色:“柳先生本事通天,连这种东西也能弄到手?” “想要把生意做大,靠的是朋友多、门路广,一个人的本事再高明也没用。”柳成良问道:“郭兄弟如果喜欢,不如拿两斤回去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 “世间名贵奇珍,也要在有才有德之人手中方能显出价值,否则便是暴殄天物。”柳成良从旁边捧出一个小盒,显然早就做好准备:“我与郭兄弟一见如故 ,权当做是见面礼。”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郭宏也不客气,对方肯送,他就敢收。 “我看郭兄弟面上气色略有晦暗,可是近来身子不适?”柳成良主动问道。 “嗐!这就别提了。” 郭宏摆出埋怨诉苦的架势:“前些时日,我奉了门内尊长命令,到菖蒲乡除妖,结果遇上硬茬子,同行弟兄个个挂彩,我自己也伤得不轻。” 柳成良露出关切表情:“哎呀,这可不好,郭兄弟是修道之人,理当保重身体,受了伤就要好生安歇。早知如此,我就不劳烦郭兄弟移步了。” 郭宏摆摆手:“放心,我这人吃惯了苦头。不过既然柳先生肯放过我这位同门,再不通礼数,我也该亲自来一趟。” 说到这里,旁边瘦猴赶紧躬身控背,低垂着头认错一般,大气不敢喘。 柳成良没有多看瘦猴一眼,捧起瓷盏放到鼻尖轻嗅,随后说:“那我也向郭兄弟坦白,侯初九欠下的债,远未偿还干净,按照金蟾会的规矩,像他这样的人,要受拘制符咒,听从安排,直至还清债务。” 郭宏虽然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但听到对方的说法,还是不禁心中大骂。 他倒不是骂瘦猴,而是金蟾会这副吃干抹净、敲骨吸髓犹嫌不足的作态,真是令人反胃,感觉面前的“披香烟罗”都带着一股子铜臭味。 身为修道之人,郭宏知晓拘制符咒的威力,这东西直接烙印在魂魄上,凭此便可对受术之人予取予夺。若受术者试图反抗,万般痛苦自魂魄深处发作起来,无从抵挡、极度煎熬。 而且拘制符咒类型万千,施术下咒一方若是稍加修改,那要破解起来更是困难重重。 一般而言,行止作风相对正派修道之人,只会对罪不至死的妖邪施加拘制符咒,从而将其降伏、教化。 可金蟾会完全把拘制符咒当成奴役他人的手段,哪怕郭宏觉得瘦猴卑鄙可耻,但也对金蟾会的做法十分排斥。 “柳先生,我这位同门与其说修为浅薄,倒不如说是一介凡夫。” 郭宏面上倒是豁达疏阔:“你们给他下拘制符咒,怕是要白费气力了。” 第30章 试探 柳成良看着郭宏,等他接下来的话。 “要我说,你们一开始借钱给他,就是看走眼了。”郭宏一指旁边瘦猴: “这家伙看起来像是能赚大钱的人吗?他注定还不起钱,你上门讨债一无所得。届时就算闹到兰台山,无非是把他踢出山门,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自生自灭?兰台山竟是这般凉薄?”柳成良问。 “我们这些人是下院弟子,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候一脚踢开,不用付出多大代价么?”郭宏一脸理所当然。 “明知这样,郭兄弟又为何要来?”柳成良面上笑意越发深邃难测。 郭宏摊手叹气:“没办法啊,下院好些师兄师弟还指望我拉扯他们,总不能他们出事,我却视而不见吧?这岂不是要寒了众兄弟的心?” 其实郭宏要抛弃瘦猴,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他并不关心这个家伙的死活,只是好奇金蟾会找上自己有何用意。 先前金蟾会想利用瘦猴,通过连声蛊探查兰台山上院的情况,莫非他们觉得自己更有可能做到? “郭兄弟仗义,在下十分佩服。”柳成良话锋一转:“只是这份仗义,在兰台山下院,恐怕不得长久。” “此言何意?” “郭兄弟明知故问。”柳成良话中带有一丝挑拨意味:“请问换作兰台山的上院弟子,外出斩妖时受了伤,还会到处乱跑么?师门尊长必定是万分关照,各种灵丹妙药不吝赐予,使其伤势痊愈方可外出走动,也不用为任何琐事烦心。” 郭宏默然不语,柳成良见状步步进取:“兰台郭大之名,非是杜撰虚构。在下为了生意,往来附近郡县,不止一次听说郭兄弟斩妖除魔的威名。 “可是像郭兄弟这样实心出力之人,在兰台山却不得尊长重视,还要自己豁出命去,给其他下院弟子争取好处。我虽是外人,却也为郭兄弟抱不平。” 郭宏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些事,就不劳柳先生挂心了。” 看出郭宏心思浮动,柳成良又说:“郭兄弟,修道一途,无非是看谁修为更高、法力更强,上院弟子仗着出身名门,便占据仙山福地、坐享妙法灵丹,可他们又有什么作为?唯有胜过他们,方能扭转这种局面。” “你究竟要说什么?”郭宏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柳成良见时机成熟,含笑不语,望向对方两旁。江岩识趣起身,告罪一声,带着瘦猴离开书房,留下二人单独谈话。 “我可以给郭兄弟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柳成良变戏法般端出一个七彩琉璃瓶,比拳头略小,隔着晶莹剔透的瓶身,可以看见里面有一枚华光溢彩的灵丹。 “此乃八景生神丹,可尽消身中浊气,净化根骨、凝炼生机,更能助益修为。” 柳成良话中充满诱惑:“郭兄弟,你屈居兰台山下院,无非是天生根骨资质不足,若是得了此丹,改换根骨,何愁不能一日千里?那些轻视鄙薄你的人,举手投足便可打败,让他们俯首臣服,如此才叫大丈夫!” 郭宏的目光在那琉璃瓶上徘徊,久久不能移开,最后还是强行闭眼,沉声道:“无功不受禄,你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必定有所图谋。我不是三岁小孩,你骗不了我。” 柳成良心下暗笑,自知已经拿捏住郭宏心思,他嘴上说着不在意,怕是恨不得一把抢走丹药。 “想来郭兄弟已经知晓,我们希望了解兰台山上院的情况。” “无缘无故,探听上院做什么?”郭宏睁眼质问:“莫不是想要行窃盗宝?” “非也非也。”柳成良摇头说:“我们也是受人托付,毕竟如今兰台山上院弟子,都是陶唐国高门世家出身,难免启人疑窦。” “谁的托付?”郭宏追问。 “金蟾会确保买卖双方隐秘,恕我不能明言。” “你不说?”郭宏当即起身 :“既然不肯表明诚意,那我不奉陪了!” 说完这话,郭宏直接离开书房,无比果断。 柳成良有些意外,但生意人的阅历让他当即明白,郭宏这是在讨价还价,赶紧上前劝住:“郭兄弟留步,此事还可以慢慢商量。” “想要我背叛兰台山?就凭你们?”郭宏回头瞪了一眼,随即快步离开宅院。 江岩紧随在后,瘦猴则是有些慌乱,不知该朝哪边去。 “你跟着他,打听一下口风。”柳成良低声嘱托瘦猴,挥手让他离开。 郭宏等人走后,柳成良脸上笑意消失,他不认为郭宏对兰台山如此忠诚,无非是觉得还能提高价码。 “想跟金蟾会讨价还价,看来还是经验不足的后生小辈啊。”柳成良冷笑拂袖,他很期待郭宏下次再来,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 郭宏一路快走,全程一言不发,直至离开白芦镇,来到郊外一户田舍人家才停下脚步。 这户人家与兰台山弟子相熟,郭宏进去讨了一碗水喝,坐在屋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正在收割庄稼的农夫。 “师弟,方才那柳成良说了什么?”江岩眼见氛围异样,试探着问道:“可是他要你帮忙办事?” 有瘦猴作为在前,这事也不难猜。 郭宏抬眼看向瘦猴,这家伙赶紧低头,心思忐忑、不敢对视。 “金蟾会想利用我,探查上院的情况,还给出异常丰厚的报酬。”郭宏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动心了,要不是咬牙强忍下来,搞不好当场就答应了。” 江岩面露疑惑:“探查上院?可师弟你根本进不去,就算报酬丰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马上就是狩妖礼了。”郭宏言道:“金蟾会事先肯定掌握一些情况,如果我能够经由这个机会升入上院,那他们的谋划便水到渠成。” 江岩还是不明白:“如果师弟你真能升入上院,又何必跟金蟾会这帮人打交道?” “尚师傅的话你不记得了?”郭宏说道:“我独自一人升入上院,反倒变得孤立无援,金蟾会估计也是料中这点……他们的心思,真够深的。” 第31章 崎岖难行 其实从见到柳成良开始,郭宏便不曾表露真实心迹,就连对谈时那若有若无的焦虑不耐,都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 果不其然,此举引出柳成良及其背后金蟾会的图谋,他还拿出能改换根骨的神丹为引诱,料定自己身处兰台山下院,必是资质不足,可谓对症下药。 扪心自问,郭宏想不想改换根骨资质?他太想了,要真有这个机会,他着实不愿错过。 可越是如此,郭宏越要谨慎,他只是稍稍表现欲望渴求,金蟾会就能拿出对应之物,这不是巧合,反倒说明他们谋划甚深,在探查兰台山上院此事,能够投入充足本钱。 而且柳成良这个家伙看着像是生意人,但郭宏发现他神完气足、步履轻盈,绝对是有不俗修为在身。 这样的人针对兰台山,总不会是心怀善意吧? 加上柳成良言辞之中,重点多是落在下院弟子劳而无果、上院弟子坐享其成,极尽挑拨之能事,明显也是做过功课的。 换做是别人,被这几句话撩拨了心绪,又有改换根骨的灵丹妙药在眼前,估计立刻就应承下来。 可郭宏对此还是多留了一份心眼。 首先,他对八景生神丹缺乏了解,那枚丹药看着固然神异,可谁知道金蟾会是否暗中做了手脚,等自己服下丹药后,反倒为他们所制? 其次,郭宏的确不满上院弟子,可不代表他要背叛兰台山。 他要争取好处和利益,但还没想过把自家饭碗砸碎。 即便柳成良有所隐瞒,可郭宏多少能猜到,金蟾会这是要生出什么祸事来,兰台山上院便是他们着手之处。 “师弟你打算怎么办?”江岩确实替郭宏的处境感到忧虑。 “金蟾会那边……再钓一下他们的胃口,不急着立刻答应。”郭宏看向瘦猴:“他们先是找你、然后再来找我,还动用连声蛊这种办法,说明他们没法轻易将手伸进上院。既是如此,我还有继续抬价的余地。” 瘦猴不知如何接话,只是一味苦笑。 “师弟你真要答应金蟾会?”江岩提醒:“这伙人动机不纯、用心不良,我怕你要陷在祸事里。” 郭宏不禁笑出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现在不是陷在祸事里一样。” 江岩叹气:“我可没有师弟你这么豁达。” “这件事,且让我再考虑考虑。”郭宏的确没有好办法,比起急不可耐从柳成良手中拿到八景生神丹,眼下紧要事情是狩妖礼。 …… “八景生神丹?你怎会问起这东西?” 药庐之中,余姑娘正在分拣瓶罐,郭宏则在一旁拿着石杵捣药。 从白芦镇回到兰台山,郭宏便先来找余姑娘打听,顺便帮她捣药,早些年他也是干过这些琐碎杂事的。 “我这次去菖蒲乡除妖,回来半路上打听消息,得知这种丹药能助人改换根骨资质。” 郭宏没有提及金蟾会,他并不打算将余姑娘卷进这些麻烦里。 “温先生的书里,好像有提到过。”余姑娘擦了擦手,转身入屋,片刻后捧着一卷旧书,逐页翻找。 “解结散滞、除却尸气、八景生神,自此三元气满、陶炼髓筋……从功效来看,的确能够改换根骨资质。” 郭宏问道:“这丹药怎生模样?” “书上并无图形描述,我也不知道。”余姑娘阖上书卷,好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想要弄一枚神丹,改一改自己的根骨资质?” “如果真有,谁不想要?”郭宏坦率直言:“可就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份运气。” 余姑娘捻起一小片药:“我劝你别胡思乱想了,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这种能够改换根骨的稀世灵丹。” “莫非八景生神丹的丹毒非常猛烈?” 郭宏多少还是知晓的,有些专走外丹一脉的修道之人,服丹过量,腑脏经络之中积累丹毒,长生 不成,反倒因此早亡。 所谓“服九转而尸臭,吞刀圭而虫流”,就是形容这些一味服丹、内炼欠缺的修道之辈。 “你这么想啊,根骨资质这种东西,几乎是生来便注定的。要改换根骨,等同于让你从娘胎里再走一遭,全身上下皮肉筋骨、腑脏脉络重新发育成长一回。 “而服丹之后,炼化药力的过程却不是十几年,而是短则半日、长则数旬几月。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度经历人生十几年的发育成长,你有想过那会是什么感受?只怕不亚于剥皮抽筋!” 余姑娘带着笑意,要从郭宏脸上找到不安与恐惧,奈何对方只是陷入思索,好像真的在考虑是否可行。 “喂!你真打算试啊?”余姑娘出声喝阻:“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法服食这种丹药,不等根骨改换成功,暴动的元气立刻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我是贪,但不是疯,这种自寻短见的事,我不会做。” 听到余姑娘这番话,郭宏便已经断了讨要八景生神丹的心思。 他甚至能够预见到,柳成良在赠予丹药之后,必定会提出服丹凶险、为自己护法云云,然后在那时候给自己施下拘制符咒,彻底沦为金蟾会的走狗,再无自由。 在兰台山下院干活办事,已经够损人志气了,如果还要被金蟾会拘制,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见郭宏对于提升修为还是念念不忘,余姑娘问道:“散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过两日便是狩妖礼了,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郭宏手上杵药不停。 余姑娘无奈,她也算看着郭宏长大,知道他性情坚毅,尤其在修道一事上,断无可能自绝前路。 可如果本就注定没有前路,强行去走,注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很感激,以前我在下院被人欺负了,也是你把我带来药庐照顾。”郭宏停下杵药动作:“但我不会停下,这条路一定会走下去。” 修道如登山,崎岖难行、处处坎坷,郭宏从来没想过走安逸之路,他也不知山顶有何壮丽风光,但他就是享受这个攀登的过程。 若是停下了,此生便再无意义。 第32章 指点 狩妖礼将至,下院弟子可谓是摩拳擦掌,练功坪处多了不少人磨练武艺、试验法术,热闹非常。 而在北边一块宽敞空地上,秦楷领着伤势痊愈的丁家兄弟,还有另外三名下院弟子,各持长短木质兵刃,一拥而上围攻郭宏。 就见郭宏手中提着一根劲木棒,舞出一阵阵破风声,他身影在众人间穿梭,时而当头劈打、时而连戳带刺、时而撩拨挑挺,甚至撑杆腾跃,接续一串连环飞踢,踹得对面应接不暇。 “太慢了!” 郭宏环顾被打翻一地的下院弟子,高声喝道:“就你们这点身手,撞见厉害敌人,连自保都做不到!” 一位下院弟子捂着被踹疼的肩头,叫苦道:“郭师兄,真遇见了厉害敌人,不是还有你出手嘛?” “我本事再高也就是一个人,没有分身变化的大法力。”郭宏一顿木棒,教训起来:“你们与其指望别人来救,不如好生锻炼自己的本领。平日里不见你们用功,狩妖礼来了,才知道临阵磨枪,晚了!” “老大!” 此时还站在场上的秦楷手里夹着一张符纸,听他高声道:“真到了战场上,使什么手段都有,那我可要施法了!” 郭宏脑袋一歪,咧嘴笑道:“行啊,我数三个数,你可要抓紧了。一……” 秦楷可做不到郭宏那样,单凭吐纳调息便能发动《阴谷篇》的法术,当即飞速掐诀念咒: “类其万类、通变不穷,功动道理、分位斯定,转圆无止、威行无穷!” “三!” 秦楷诵咒方毕,郭宏便飞身逼近,手中木棒刮破空气,发出尖锐哨响,要是结实打中身体,定是筋断骨折。 可木棒却被一面圆盾所阻,而且随着盾牌转动倾斜,劲力被巧妙卸开,随之便是一柄木刀从盾牌后刁钻斩出。 郭宏屈身避开,足尖点地迅速后撤,秦楷则是飞快进逼,刀劈盾砸,朴实无华的军中武艺,在他手中有如疾风骤雨,哪怕是没有锋刃的木刀木盾,照样威猛非常。 秦楷施展的,正是猛兽转圆法。 与伏熊分威法追求筋骨膂力的极大提升,做到以力破敌不同,猛兽转圆法注重手眼身步的协调配合。面对力大之敌,能卸力转劲;面对身法迅捷者,也能料敌知机、应招有备。 郭宏稍退一段,便提棒对打,竟是所有攻势都被盾牌拦阻,紧接着便是木刀削足、斩颈、断臂而来。 军中武艺没有半点花招,简单明了。而且为了配合严密军阵,更不会有纵跃起伏的身法。 但没了行伍袍泽的左右掩护,秦楷的军中武艺在下院弟子间便显得捉襟见肘,他也曾向郭宏请教,奈何自己早就养成习惯,实在难改。 好在郭宏让他专心修炼猛兽转圆法,利用此法提升身体协调,也能让朴实招路呈现出不凡威力。 周围众人眼见秦楷竟是与郭宏战得不分上下,甚至有几分压制势头,皆是暗自吃惊。 郭宏便是有意如此,光靠斥责,可没法让人用功修炼,而自己也不能时时在旁督促,只能靠这种对练场合,好教他们长长见识,晓得修炼所得成就。 交手一番,郭宏见时机成熟,自己默默叩齿,吐纳行气,同样运起猛兽转圆法,一棒打在秦楷盾牌上,竟是压得他双膝一沉,没法卸力。 秦楷本欲趁机挥刀,却是一击劈在空处,但见郭宏原地纵身而起,几乎看不出动作前兆,仿佛飞起来一般。 可哪怕郭宏倚棒而立、身在半空,压在盾牌上的木棒丝毫没有减损力道,并且不论秦楷如何尝试卸力转劲,木棒总能准确找到对应角度,牢牢压制自己。 “下去!” 郭宏沉喝一声,秦楷只觉上方陡然加重,不由得拄刀跪地,完全丧失反抗能力。 “我认输!”秦楷憋得脸色发红,赶紧叫唤道。 上方忽然一轻,郭宏翻身落下,扶起 秦楷,笑道:“如何?以巧破巧,不算欺负你吧?” 秦楷自是十分佩服:“老大你不声不响便施展出猛兽法,这一手换作上院弟子,估计也做不到吧?” 郭宏眉头一挑,正想说话,可转念一想,当初例行演武对上楚逸,刀剑相交之时感觉对方劲力圆转,周身没有破绽,那似乎与猛兽转圆法颇为相似。 “还是不能小瞧这帮公子哥啊。”郭宏暗自言道。 嘱托几句话,让其他人继续用功,郭宏离了练功坪,独自一人去往灵田。 这回倒是没见碧芝仙童现身,郭宏直入内中,看到杜三才正蹲在一片园圃边小心摆弄草药。 “郭师弟,你来了?”杜三才起身拍打一下衣物,领着郭宏来到草庐,取出几张纸来。 “这上面便是御使龟甲的心法口诀。”杜三才拿着龟甲说道:“这件法器施展起来并不算难,但有一点务必留意,那便是一经发动,形成护身灵障,便无法挪动身形。” 郭宏与林老先生对战时也发现了,点头说:“我便是图这龟甲灵障能让人置身其中、稍作喘息。” “哦?我原以为郭师弟是那种猛攻不断、打得敌人无从还手的路子,居然也会考虑中途喘息?”杜三才说。 郭宏也不隐瞒:“我修为尚浅,元气谈不上深厚,猛攻终究有限。要是短时间拿不下敌人,自己又缺少防身护身的手段,那可就轮到我吃亏了。” 郭宏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他绝不是那种只知攻杀、不知自保的冲动性子,单纯是手段实在不够多。 “听说明日便是狩妖礼了?”杜三才笑道:“我年纪大了,干不来这些厮杀之事,就看你有什么表现了。” “杜师兄过谦了,你虽在下院,可在我看来,对兰台山的贡献,远比那些上院弟子要多。” “恭维吹捧的话就不必了。”杜三才连连摇头:“今次狩妖礼不同以往,你要好生留意。” 听出对方话中似有所指,郭宏想要追问,杜三才摆手道:“好了,你快些去做准备吧。今夜好生歇息,日后怕是没有几天安稳觉了。” 第33章 狩妖 次日清晨,兰台山东南迎客坡外,上下院弟子几乎齐聚于此,楚副座等一众长老站在高处,所有人目光汇聚在一道凭虚御风的超然身影。 就见兰台山主单手虚抬,引动仙风浩荡,鼓吹天地四方,周遭山野林木发出浪涛之声,似乎有一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以玄妙难测的律动向外扩散。 狩妖礼来历悠久,传说天地初开之后很长一段岁月里,五道九国之分尚未划定,大地之上不同族类杂居共处,各凭勇力智慧厮杀竞逐。 后来人族渐渐占据上风,但聚落之外的蛮荒,仍有无数妖魔。为保族群延续与壮大,古时圣贤开创狩妖礼,每逢秋收农闲时节,率领族人操练武艺、修兵治甲,前往蛮荒狩猎妖魔。 不过后来伴随妖魔退入深山老林、边荒远地,狩妖礼也渐渐失了意义。 兰台山主见当今之世,灾异不断、妖魔四起,便重设狩妖礼,既是为陶唐国各地肃清妖氛,也是锻炼门人弟子的绝佳机会。 地面上的郭宏看着兰台山主施展莫大法力,内心由衷敬佩,那些新近拜入山门的下院弟子,更是难掩惊叹之色。 当今世上修道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有些大门大派号称自己弟子成千、门徒上万,可绝大多数都是滥竽充数之辈,就是靠着人多势众,敛财拥权而已。 就好比兰台山,下院弟子人数超过五百人,可大半都是只晓得打熬筋骨的武夫之流,通行遍传的吐纳术,也没修炼出多大名堂。像郭宏这种,修为已经凌驾众多下院弟子了。 至于兰台山主这般,凭虚御风、腾云驾雾而久久不坠者,在下院弟子看来,已经与仙人无异。 世间修道境界,各家各派下手路径不一,次第也有不同,不过大多以筑基内照为始,随后或偏重肉身体魄,或以养炼神魂为主,哪怕形神并修,也有个先后之别。 不过到了兰台山主这般修为,想必已是祛除五内浊气、蜕凡身轻的飞仙境界,否则没法一直腾空不落。 郭宏其实感觉自己比其他下院弟子要幸运不少,他亲眼见证过山主出手涤荡满山尸骸恶瘴的场面,由此生出无比坚定的向道之心。 仰观片刻,天上风向好像起了变化,忽有云气自四面八方倒卷而回,来势甚快,即便郭宏站在地面,也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强烈冲击。若是被这云气冲击正中身躯,搞不好当场就要被轰成齑粉。 但兰台山主只是轻轻拢起五指,摧石裂铁的猛烈云气倏然变得柔顺可驯,绕指成光。 随着兰台山主徐徐飘落,指尖虚划书符,最终化作十几道灵符,盘旋半空,光色各异。 “这些灵符能够感应到近来陶唐国内活跃的妖魔灾异,为你等指明方位。” 山主语气一如既往温润,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其中青白两色为寻常妖魔,朱紫灵符则是有大妖魔头作祟,能否应对,你等各自斟酌。” 以往这些狩妖灵符,都是由山主或长老直接派发给上下院弟子,从未像如今这般,由山主当众施法,还让弟子们自行选择,不由得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相比起下院弟子的交头接耳,上院弟子此时更显得庄重,没有异样表现,郭宏猜测他们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难怪杜师兄说今番狩妖礼不同以往,莫非他在事前也听到什么风声了?”郭宏心下嘀咕。 “山主,弟子有一事不明。” 此时就见一名俊逸男子步出人群,先行了礼,然后示意半空灵符:“这当中还有一道金色灵符,不知又是哪路妖魔?” “那是一头妖王,非是你等所能应付。”山主抬手一勾,金色灵符自行飘落,化作一圈手镯,套在山主腕间,显然是打算亲自去对付那头妖王。 妖魔之中也有强弱之分,那等灵智未开、堪比禽兽的小妖自不必提。若是晓得一些吐纳导引之法,主动凝炼生机元气,便算是有修为的妖物。< /p>  好比郭宏先前遇到的狼妖首领,通晓人事,还懂得使用兵刃、号令群狼,体坚皮硬、刀剑难伤,普通行伍兵士已经没法应付。 如果久受日精月华、吞食仙草灵药,形神进一步异变,那便迈入大妖行列,不再是只靠肉体对敌,也拥有诸般法力神通。 至于妖王,那便不仅仅是对其修为法力的描述,往往是盘踞一方,麾下有着相当势力与从属的强悍妖魔,也只有兰台山主这样的高人才能对付。 众人还在思量,楚逸最先上去,伸手拿住一道紫色灵符,同样化作手镯。 郭宏看到此人,心思微妙。之前例行演武,楚逸被山主罚去采集云芽浆,眼下想必已经完成。如今再度现身人前,没有半点萎靡丧气,反倒更加自信从容。 见楚逸率先示范,也有别的上院弟子出列取符。 灵符不足二十,现场弟子人数众多,自然不可能是一人一道。按照过往惯例,通常是多名弟子结伴,一同去讨伐妖魔。即便是上院弟子,顶多取走其中三四道。 上院弟子相继取符完毕,自然轮到下院弟子,此时众人纷纷望向郭宏,就连山主的目光也放在他身上。 如今郭宏被认为是下院第一人,他不动,其他下院弟子也不敢出面。 只是剩下灵符当中,还剩下一道紫色灵符。依品级论,紫色灵符不光意味着有大妖作祟,也代表其率领着一批妖邪,要对付的敌人不止一个两个。 目前情况变得十分怪异,要是连郭宏都不取这紫色灵符,其余下院弟子断然不敢去接。 虽然山主从来没有说过,不准有狩妖灵符剩余,但要真的出现那种场面,众人必定会觉得是郭宏胆小怕事。 让下院弟子去对付大妖?自狩妖礼重设以来,这可是不曾有过的事情! 旁边江岩正打算出言参谋两句,可郭宏没有迟疑,当着兰台山众人目光,挺身而出,一把取下那道紫色灵符。 手指触及灵符瞬间,光芒一闪,化作一圈手镯套在腕间,粗约二指,其中有一道指针状的光毫,不论身子如何转动,那光毫牢牢指向东方。 第34章 灵符 看着那指向光毫,郭宏立刻想起灵蓍损兑法。 当初自己拿着一根蓍草为灵引方能施展的法术,山主抬手虚书成符就能做到,而且还不知这妖魔在多远的地方,可见这才是真正的天壤之别。 不过真正让郭宏好奇的,其实是灵符变成的镯子。明明是勾招气机、凝聚而成的灵符,居然能够变成有形有质的手镯,材质近似金玉,敲之清脆有声,十分神奇。 想起去年的狩妖礼,杨长老拿出灵符拍在自己手背,留下一道指向符印。今年却有了这番变化,莫非山主的修为有所精进? 须知修道一途,越往高深处,进境突破越是困难,多年没有进展都是寻常事。山主修为之高,怕是其他长老难望项背,如今居然还能更上一层楼,这也是够稀奇了。 郭宏取下紫色灵符,部分下院弟子高声欢呼,这番动静也招致上院弟子鄙夷。 其中以楚逸的目光最为显著,郭宏有所察觉,只是斜斜瞥了一眼,也不跟他纠缠,自顾自转身走开。 有了郭宏出面,剩下的便都是青白两色的狩妖灵符,让其他下院弟子瓜分干净。 “灵符各有指向,莫要久留,你等动身去罢。” 兰台山主也是干脆,扬手拂袖,御风腾空,楚副座与何长老也各自掐诀,纵身跟随远去。 负责留守山门的杨长老干咳两声,对下院弟子说道:“你们听见了吧?这次山主费了一番心思,你们千万不要辜负。诛杀多少妖魔,灵符自然有所感应,也别想着偷奸耍滑!” 众弟子齐声应是,各自结伴聚伙,相继离开迎客坡。 郭宏倒没有急着走,而是跟江岩等人商讨一番,确认是否带足所需物什,并计划东行路线。 至于那些上院弟子,他们当然不是靠着两条腿走,迎客坡不远处,早已有各家派来的车马,甚至还有一批携弓骑马的部曲家丁。 上院弟子个个家世显赫,对他们来说,狩妖礼或许名副其实,就是郊游狩猎一般。 离家远行,自然要带上家中的部曲奴仆。万一遇到厮杀场面,未必真要他们亲自动手。 “……那就先去平湖城,乘船沿着盛江往东,如果指向有变,找渡口下船也方便。” 郭宏说话安排时,江岩用眼神示意他身后。 扭头转身,就见一袭青袍皂带的楚逸站在高处,正牢牢盯着自己。他身旁有一位容貌阴柔、肤白如雪的俊美男子,手里提着一柄便面扇,足踏木屐,头发披散大半,脑后随便插了一根木簪,完全是闲居山水的世外之人做派。 “楚师兄、赵师兄,可是有什么事?” 郭宏不像其他下院弟子那样心生畏惧,反倒是主动上前,抱拳打招呼。 “看来你对自己的修为很有信心?”楚逸开口便问。 “楚师兄在说什么?”郭宏佯装不懂,然后看向手腕上的镯子:“哦,你在说灵符指向的大妖?倒谈不上信心,无非事在人为罢了。” “好个事在人为!”楚逸示意身旁貌美如女子的赵雍:“你包庇侯初九、冒犯赵师弟的事情,我还没向你问罪。” 郭宏闻言只想发笑,合着你们上院弟子真就过惯了颐指气使的日子,非盯着这点事不放? 至于问罪,你东阳赵氏指使王仲保来谋害老子,应该是老子来问罪才对! “侯初九笨拙愚钝,当初为图口腹之欲,对赵师兄的灵禽下手,着实不该。”郭宏转念一想,朝身后招手:“瘦猴出来,给赵师兄赔罪!” 瘦猴眼下也跟着郭宏一伙人,听到这话匆忙上前,一副卑下作态,朝着赵雍连连作揖致歉。 赵雍似乎比楚逸更加厌恶下院弟子,他甚至不希望看到瘦猴,提起便面扇掩盖视线,轻声细语道: “楚师兄,快让这两脚畜生滚开,我看他一眼便觉得三尸闹动……世上怎能有如此令人生厌的下贱物类?” 这话声音虽小,可郭宏几人靠得最近,听得一清二楚。 瘦猴早先就被郭宏和江岩嘱托过,要是遇着赵雍,直接乖乖认错赔罪便是,这点脸面扔了便扔了,总好过丢了小命。 可是当他听到赵雍的话语,心里还是生出一股无名火——这个娘唧唧的兔儿爷,居然把我当成畜生? 郭宏也是感觉无言以对,他看出赵雍这话并非刻意,而是真切将瘦猴当成满身恶臭污秽的下贱畜生,唯恐沾上不净之物。 免得事态闹僵,郭宏暗暗挥手示意,让瘦猴退到后面去。 “我很好奇,你这身修为,真是靠自己修成的?”楚逸问道。 郭宏言道:“我不明白楚师兄的意思。” “下院那种地方,连正经法诀都没有,杨标又是个自私自利的无能蠢辈,根本不可能指点你们。”楚逸说这话时,丝毫不顾忌就在附近的杨长老: “我怀疑你背后另有高人,如果是兰台山的某位尊长还好,可万一不是,你这人到底怀有何等心思,便值得深究一番了。” “我背后没有高人,楚师兄不用胡乱揣测。”郭宏干脆坦白说:“下院设立这几十年,所收弟子甚众,其中个别人在修炼上有自己的体悟领会,我只是善加吸收。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高人,那也只是这么多弟子一点一滴积累起来而已。” 郭宏这话真不是空谈瞎扯,因为下院修炼的功法都是世间广传,因此门人弟子彼此交流甚多,即便那都是非常粗浅的学问,比如吐纳调息节奏、如何单手掐诀、念咒语气顿挫这些细微技巧。 久而久之,积少成多,加上郭宏自己勤学好思的习惯,他也渐渐有了自己的见解,而且不吝传授给其他下院弟子。 不过郭宏也反应过来了,楚逸这话里提到的“背后高人”,莫非是指兰台山主? 可是自己来到兰台山后,与山主见面不多,更未得正经传授,过去这些年也没见郭宏能够被提携进上院啊。 “不必说得这么好听。”楚逸显然不信,离开前甩下一句话:“我等着看你将来哪天露出真面目。” 第35章 有鬼 当郭宏一行抵达平湖城时,镯子上的光毫仍然指向东方,不见变化。 “再往东去,穆陵、广阳两郡,地势平坦,没有多少人迹稀少的山野之地了。” 城南码头处,郭宏看着水面上往来舟楫,放眼远处点点白帆,旁边江岩翻着一本小册子,里面记着陶唐国各处凶险之地。 未成气候的妖魔,一般蛰伏在远离人烟的野外山泽。又或者反过来说,往往是这种地方人烟罕至,不正之气汇集,容易孕育精怪、招聚妖魔。 “别光看山。”郭宏示意眼前水面宽阔的盛江:“此去向东,顺流而下,多得是湖泊沼泽,这些地方也适合妖魔藏身。” “这么说来,盛江尽头便是海隅泽了。”江岩提醒道:“我记得王仲保他家就是海隅泽的一方豪强?” 郭宏沉吟道:“这么巧……” 江岩低声询问:“师弟,你该不会打算趁这机会报复王家吧?” “哼!他们既然敢对我下手,就怪不得别人登门报复。”郭宏也没被愤怒冲昏头脑:“但我不是冲着此事来的,目前还是以消灭妖魔为重。你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前往海隅泽的船只,看人时留心些,别上了贼船。” 江岩正要离开,秦楷则从另一边来到:“老大,太祝署的人想要见你。” 就见秦楷身后站着一位男子,青衣藤冠,腰间垂下一条杏黄色绶带,上面绘有朱红符篆。看着像府衙官吏,却又带着几分修道者的气质。 “小生吴集,在平湖城太祝署任祠祀官一职。”皂衣男子大约三四十岁,成天愁眉苦脸,更添几分老态。 太祝署是陶唐国官府诸司之一,主要负责在大小祭祀中迎神送神,并且为国祈求福祥、宣赞礼仪。 此外,各处城邑奉祀的城隍社神,也是由太祝署主持打理,城隍庙一般就是太祝署所在。 因为城隍社神多是统摄一方幽冥的鬼神,有驱役亡魂、号令精怪之能,朝廷安排太祝署,除了协助,也是存了监督之意。 互通了姓名之后,郭宏问道:“吴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莫要称呼‘先生’,小生万万受不得。”吴集略显惶恐:“听说兰台山高足来到平湖城,小生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几位能够帮忙。” “帮忙?”郭宏问:“莫非是有什么难缠妖魔?” “是一头厉害鬼物,它盯上城中不满周岁的婴儿,已经掳走八九个了。”吴集愁眉不展:“此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郡守多次问责,要求小生尽快收治鬼物、找回失踪婴儿。可小生法力短浅,无计可施。” 郭宏不解:“吴兄要是法力不足,为何不请城隍社神出面?平湖城可是陶唐国东方数郡中首屈一指的大城,此间城隍想来香火鼎盛,法力深厚。” 太祝署中的祠祀官也通晓法术,但他们并非修仙学道之人,法术除了沟通神灵、祈祝召请,便是用于收治精怪亡魂。若是遇上强悍妖魔,便要向城隍社神借力应对。 “郭道友有所不知,平湖城的城隍早在几十年前就消失了!”吴集解释说:“如今神位之上空空如也,不论小生与一班祠祀官、奉礼郎怎样诚心祈祝,都感应不到半分灵应。” “还有这事?”郭宏以前没来过平湖城,除了一些乡下百姓供奉的土地野神,并未与城隍正神打过照面。 其实对有志于成仙得道的修士来说,鬼神之流未必比妖魔好到哪里去,哪怕是城隍这类名列国家祀典的正神。 传说这些城隍社神会主动搜罗死去修士的亡魂,因为修士神魂较之常人要壮大得多,收在麾下可以作为得力干将。 而对于修道之人,不得长生也就罢了,死后神魂还要被拘走,受鬼神驱使奴役,那才是无休止的折磨。 既然没有其他事情,郭宏嘱托江岩两句,带上秦楷,跟着吴集来到城隍庙,一路上了解事情经过。 大约是在一个 月前,平湖城内便已传出婴儿失窃的说法,但因为当时丢失婴儿的只是贫苦人家,这种市井琐事日日都有,自然不被重视。 往后接连几桩婴儿失窃,消息渐渐传扬开来,郡守先是派衙门差役去查访,自是一无所得。 后来一位母亲声称,她起夜解手时被一股阴风吹得站不住,等回到屋中,在床头熟睡的婴儿便不翼而飞,事情这才往鬼神灾异方面靠。 太祝署就是这个时候开始调查的。 “婴儿丢失,的确是鬼物所为。” 城隍庙内,吴集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泥土,方方正正,被人整块铲起,上面有个怪异脚印,听他说道:“这是从案发之地找到的,脚印带着浓烈阴气。” 郭宏低头观瞧,伸手比划,这脚印比寻常男子要窄小,倒是更接近女子。 “这鬼物……修成有形之身了?” “想来是的。” 鬼物其实是一个很宽泛的说法,比如当年毁灭郭宏家乡白石村的鬼军,就是以行尸为主。皆因亡者有灵,也被视为鬼物。 但除此以外,多数鬼物就是常人肉眼看不见的亡魂,除非天赋异禀、生就阴眼,否则普通人与鬼物擦肩而过,也是毫无觉察。 鬼物修炼的路数千差万别,广义而言,连城隍社神也是鬼物修炼有成的一条路子。 至于亡魂感应受气、因气成质,那更是无法一概而论,有时候仅仅是子孙恭敬祭祀,也能让祖先亡魂有所感应,回向庇护。 但鬼物属阴,此乃定论。它们所能感应的气机物性,也必然偏重阴浊。 如果鬼物能够盗窃婴儿,说明其必定具备形质,哪怕只是一股阴风也算。 而眼下看到这鬼脚印,更加说明鬼物形质如人。 郭宏思考一阵,主动言道:“吴兄,收治鬼物这些事,我还真谈不上多擅长,估计是比不过你们的。” 吴集则说:“小生这些天走遍了城内所有丢失婴儿的人家,发现这鬼物在短短一月间便成了气候。早先还是一阵阴风,如今已经能留下脚印。 “最近一例,它出没时还伴随鬼哭之声。这种鬼物,早已不是光靠小生能够对付的。还请郭道友助我一臂之力,收治鬼物,救出无辜婴孩!” 言罢,吴集深深揖拜。 第36章 婴儿 “最近一例婴儿失窃,就发生在这里?挺气派啊。” 郭宏左顾右盼,看着一幢整洁干净的大宅子,显然是平湖城内的有钱人家。 “对,就在这个院子。” 吴集领着郭宏穿过门洞,后面远远跟着一伙下人,挤在外面不敢入内,既好奇又害怕地看热闹。 这座院落除了房舍,还有一片园圃。眼下已经入秋,花草枯萎凋零。园圃角落泥土被挖走一块,就是吴集取走的那部分。 郭宏观察一番,取出一根蓍草,正要施展灵蓍损兑法,却听到院外动静。 扭头望去,就见一名少妇走来,身穿浅杏色衣裙,不施粉黛,容貌绰约柔美,步履如扶风弱柳。 而在少妇身后,还有一位中年男子,大腹便便,又肥又丑,想必是宅子的主人了。 “张老爷。”吴集朝那肥丑男子拱手问好,对方应了一声,豆子般的眼珠扫过园圃边的郭宏与秦楷,见他们不曾施礼,呵斥道: “哪来的野汉子?吴集,我让你来查案,可没让你随便带人进出我家!” 郭宏手指把玩着蓍草杆子,懒得理会对方,秦楷则两手互捏,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吴集赶紧解释:“这两位是兰台山的仙长,有斩妖除魔、收鬼治祟的大法力,途经平湖城,是小生亲自请来的。” “兰台山?”张老爷脸上肥肉微微一抖:“莫非是三年前京城大旱,亲自登坛祈雨的那位兰台山主?” “不错!”吴集连忙说:“这位郭仙长便是兰台山主门下弟子,张老爷可莫要怠慢了!” 张老爷闻言,赶紧上前几步,朝着郭宏躬身作揖,可惜肚腩臃肿,身子弯不下去。 郭宏没有心思跟这些人打交道,专注眼前事,问道:“谁是那失窃婴儿的生身母亲?” 张老爷扶着旁边少妇:“正是拙荆。” “摘一根头发,我试着找那婴儿。” 少妇摘下一根头发,郭宏上前接过,并说道:“外面闲杂人等散了吧,妨碍我施法。” 张老爷当即挥手驱散院外下人,不准他们偷看。 “事先跟你们说一句。”郭宏看向张老爷夫妇:“这世上的鬼物盗窃婴儿,十有八九是为了婴儿身中的精纯生机,吞食炼化之后,能补益修为。尤其是脑子……” 话还没说完,那少妇倒吸了一口气,直接仰面晕厥过去。张老爷见状慌乱不已,又大呼小叫把下人唤来,扶着那少妇离开。 “总算清静了。” 郭宏嘀咕一句,将头发缠上蓍草,坐下施展灵蓍损兑法。 五感内守、元气归根,至静不动,渐入蓍占境中,重重浮光掠影呈现开来。 忽视那些往来出入的普通人,郭宏很快就找到那散发着阴浊气息的诡异身影。 不过与上回施展灵蓍法所见不同,郭宏发现这诡异身影清晰了几分,体态步伐近似女子,其周围撩动飘荡的阴浊气息,就像是裙裾一般。 而这鬼物怀中,明显抱着一个婴孩。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自娘胎带出的恶疾病患,致使先天不足,未满周岁婴儿最是生机纯粹、元气充盈,可谓纯和之至。 只是伴随后天发育,饮食五谷荤素,耳目声色纷扰,沾染渐多,反倒蒙蔽了这点先天精纯元和。 世上诸多修道流派之中,便有返本还元、复归婴儿一脉。据说修炼有成者,不止能白发反乌,甚至可以返老还童,乃至于寿过八百、历经千秋而不衰。 婴儿的精纯生机,在蓍占境中显得尤为瞩目,散发着柔和光晕,起码在被掳走之初,还未被那鬼物所害。 按照惯例,撷取一点余气,蓍草轻轻断折,指明方向。 郭宏睁眼起身,看着蓍草杆子所指,抬眼打量,直接纵身跳到院墙上。 “吴兄,这边!”郭宏甩下一句话,便翻身跳到院墙另一边。 这 可苦了吴集,他虽然晓得几手收治鬼物的法术,可是体魄筋骨远不如郭宏与秦楷,连纵身上墙也做不到。 “二位道友!且稍等小生!” …… 一路兜兜转转,郭宏来到一片低矮民居间,蓍草杆子却是乱晃不停,没法指明准确方位。 “应该就是在附近了。” 郭宏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都是些残破棚屋,若有风雨怕是遮掩不了多少。 此间男女老少皆是衣物破旧,一些孩童干脆光着身子坐在墙边,双眼麻木无神地看着过路之人。躺在屋中的老者苟延残喘,出气多、进气少,一副死败之相。 吴集气喘吁吁地追上郭宏与秦楷,擦去脸上汗水,苦笑说:“二位道友身法轻健,小生远远不如。” 郭宏没有理会对方赞誉,缓步前行、左右扫视:“那鬼物应该就藏在这片里巷,但是此处气机混杂,不太好找。” 吴集看着眼前一片穷街陋巷,解释说:“鬼物通常要寻阴气浓重之地修炼,要是人烟太密、生气旺盛,反倒不妥。” 反倒是秦楷笑道:“你瞧这个地方,哪还有人烟生气?我看倒真适合鬼物藏身。” 目光扫过那些骨瘦如柴的孩童,吴集也只是无声叹息。 胡乱走了片刻,郭宏经过一个枯井时,忽然停下脚步。 “难怪蓍草晃个不停,地面阴气再重,还能重过地底不成?”郭宏凑到枯井边探看一番。 秦楷闻言一击掌:“对啊,眼下还是白昼,鬼物必定要藏匿在阴暗处。” 郭宏伸手去握背上剑柄,正要翻身跳入枯井,却忽然停住。 “这下可不太好使了。” 郭宏这把斩马剑又长又重,完全就是用来针对那些体型巨大的强悍妖魔。可要是进入逼仄狭小的空间,这斩马长剑施展不开,反倒妨碍身手。 “我一个下去就好。井底必定狭小,人多也不顶用。”郭宏要走秦楷那柄腰刀,小地方还是这种武器好发挥。 眼看郭宏要跳入井中,吴集连忙劝住他,从怀中取出一道符咒,弹指点燃,在腰刀上晃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治鬼咒,专能克制鬼物阴气。”吴集又说:“小生就在此地设下收鬼法阵,郭道友若是将它逼出,那便再好不过了。” 第37章 阴神 “逼出?不是消灭?”郭宏问。 鬼物虽是亡者所化,但并非不能消灭。只要足够强盛的阳刚之威,就能把鬼物阴质彻底荡尽。 郭宏以前也对付过一些徘徊乱葬岗的鬼物,除了用符咒点化加持的兵刃,习武之人的强旺气血,照样可以压制鬼物。 余姑娘曾经说过,像郭宏这样武道双修之辈,筋骨皮肉久经锻炼,又有吐纳炼气的根基,气血阳刚猛烈,精怪鬼祟见之,如野兽遇火,本能欲避。 尤其是本质属阴的鬼物,与郭宏对敌,就像是顶着一团烈焰交手,天然处于下风。 吴集听到这话,有些慌乱地回答说:“这……将鬼物逼出,也是为了将其收治,方便解救失窃婴儿。” “也罢。”郭宏没有争辩,束紧了衣物革带,小心翼翼爬下枯井。 这口枯井比预想要深,往下五丈多,两脚方能踩到坚实地面,井口阳光已经没法完全照亮底部。 察觉到井底有细微气息横向流动,郭宏取出火折子,点燃照明,拨开大团枯叶污泥,发现一条斜斜向下的暗道。 这暗道只容一人通过,但是从两侧墙壁与拱形顶部来判断,应该是由人力修凿而成。 上面两人问了一句,郭宏出声回应,示意自己要进入暗道,随后弓身钻进洞口。 一路深入,心下默默计算着步数,走了足有四五十丈。这条暗道的长度超出郭宏预想,他能肯定,这条暗道必定是有权势之人才能修成。 看着火折子上的火苗晃动,郭宏判断前方或许是宽敞空间,另有一丝腐败气味传来。 “哦?看来这平湖城地下别有洞天啊。” 郭宏暗道一句,握紧了腰刀,迈步穿过前方洞口,脚下踩着石阶,来到一个大如厅堂的地底空洞,火折子不足以照亮四周。 此处空气潮湿,散发着异样的腐败气味,不像是死尸遗骸,倒更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枯败腐殖,起码不算刺鼻。 但毫无疑问,此地不见天日,阴气厚重,可以说是鬼物修炼的好去处。 没有理会脚下的滑腻触感,郭宏一路前行,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光亮,看到前方一副老旧棺材,安置在砖砌高坛上,表面贴满青纸黑符。 而在棺材周围,九个婴儿躺在地上,不着片缕、身躯蜷缩,他们全是皮肤发青,生气尽失。 郭宏脸色阴沉,快步上前,却被一层肉眼难见的灵障拦阻去路。 很显然,那鬼物就藏在棺材之中,它盗窃婴儿,便是为了汲取生机、修炼邪法。而且还在棺材周围设下灵障,杜绝外界干扰。 郭宏将火折子放下,加持了治鬼咒的腰刀抵在灵障上,好似烧红的烙铁投入水中,激得阴气翻腾。 此举显然惊醒了棺材中的鬼物,棺材盖被挪开数寸,一道沙哑老迈女声、夹杂着诡异回音传来: “何方鼠辈,竟敢冒犯本仙姑道场?” “哈!原来是一介阴神!”郭宏听到这声音,反倒笑出了声:“瞧你这副模样,靠着汲取婴儿生机修炼,想必是后继无人的冷坛游师!” 一些修道之人死后,因为神魂有几分凝炼之功,没有化作孤魂野鬼,却也无缘升天门、入帝乡,只能徘徊尘世,羁留在自家社庙坛场。 如果这类修道之人有门徒子弟,平日供奉香火、诚心祈祝,可炼就阴神,转入鬼修一途。 这阴神受供日久,法力渐深,也能受弟子召请,或暗施庇佑,或显形赞功。 尤其是那些偏重以符箓驱役阴兵鬼将、山精水怪的门派,通常就有供养历代祖师的家庙私坛。 而且祖师麾下,也搜罗了一批亡魂,藉由祭炼法事,可将其点化为兵马,代代相传,以供后人驱使调遣。 如果说名列国家祀典的城隍社神,如同受到册封任命的郡县官长。那这些家庙私坛的阴神,就好比是乡里村社的族长宗老。看似上不得台面, 被视作淫祀之流,但在他们势力可及的地方,一切鬼神精怪都要听他们号令。 可要是这类修士没有门人弟子,香火奉祀断绝,庙成野庙、坛成冷坛,神魂久受日晒风吹,如受酷刑,便成了冷坛游师。 时日长了,这些冷坛游师也会丧失生前灵明,或是作祟害人,或是干脆化为厉鬼,需要别的修士来收治降伏了。 兰台山最近这几十年,其中一项主要事迹,便是将山门附近这类冷坛游师、淫祀鬼神清除干净。 这个过程绝对算不上顺利,因为除了与常人看不见的鬼神兵马斗法,也要跟护持庙坛的乡勇庄丁交手。 越是这类香火鼎盛的庙坛淫祀,在地方上越是势力庞大,许多香火供奉就是他们勒索乡民所得。 郭宏也曾参与其中,并因此逐渐在下院声名鹊起。 得益于白石村所传的那些枪棒武艺,时年十五的郭宏手提劲木棒,一路打入庙坛,踢翻供桌、推倒神像,一把火烧了那庙宇。 此举使得那伙在别处斗法的奉坛修士,顿时被发狂鬼神倒戈反扑,个个七窍流血、呼天叫地。就连庙主阴神也被兰台山主一记神霄离火剑诛灭无存。 郭宏自认没法单独一人对付这些淫祀鬼神,但没有护法势力、久乏香火供奉的冷坛游师,他未尝不能一战! 似乎是感觉到郭宏那一身阳刚气血,棺中女鬼声势弱了三分:“这位道友,你我萍水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听我交代一番可好?” “你且直说。”郭宏手中动作停下,没再用腰刀冲击灵障。 “我叫黄三姑,原是平湖城附近乡人,自幼得了恩师点化,潜心修持,小有法力。”女鬼解释起来:“我生前在平湖城一带为百姓治病,不敢说有多大功绩,但也曾为郡守座上宾。” “哦?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德行。”郭宏语气冷淡:“既是如此,为何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 “皆因识人不明,我那几个逆徒见我年老体衰,便合力谋害。”黄三姑发出一声叹息:“我拼死还击,虽然得胜,自己却也油尽灯枯。不得已只能舍弃肉身庐舍,凝出阴神,转修鬼道。” “那你倒是运气不佳。”郭宏目光移到那些生机尽丧的婴儿上:“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第38章 杀鬼 “这位道友有所不知。” 黄三姑语气中尽是悲戚:“我当年出手,未能将逆徒尽数诛杀,有一人脱逃在外,他将我过往积累尽数搜刮殆尽,使得我一缕阴神全无立足之地。” 郭宏闻言,嘴角微微翘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莫非要说,那个逆徒随后还傍上了官府,并且怀疑你神魂未灭,并且一直搜寻至今?” 黄三姑微微停顿,像是怔了一下:“道友神机妙算,的确如此!” “那我再问一件事,仅存的那个逆徒,是不是叫吴集?” “对!就是他!就是他!”黄三姑的声音陡然变得凶戾尖锐,阴暗空洞中鬼哭声回荡不已。 “道友为何知晓此贼名姓?莫非与他见过面了?” 郭宏直说:“就是他请我来对付你。” “逆徒!奸贼!”黄三姑虽未现身,但郭宏能够想象到一个枯瘦老妪白发怒扬的场面。 可即便此间阴气激荡、鬼哭回荡,郭宏仍是不动如山,换做是普通人,哪怕不被阴气冲晕过去,也会被吓得下身失禁。 或许是察觉到郭宏屹立不摇,黄三姑还是从愤怒中冷静下来:“道友,不知可否做个交易?” “讲。” “道友可对那奸贼说,已经找到我的藏身之地,将他骗来这里。”黄三姑话中怨毒意味越发强烈:“待得我将那逆徒杀死,定然有厚礼相谢!” “厚礼?你如今这样,还能有什么厚礼?”郭宏一脸不信。 “道友莫要生疑。”黄三姑唯恐对方不答应:“我当年与平湖城许多达官贵人往来结交,他们赠与金银财帛极多。我将其分散收藏,那些逆徒断无可能全部知晓。” “你倒是谨慎。”郭宏眼珠一转:“金银财帛虽好,可太多反倒成了累赘,对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来说,未必尽是好处。” “对,道友见地深远,是我浅薄了。”黄三姑忙不迭地改口:“不过其中一处,藏有我的几件法器,还有一卷仙经。这仙经是我恩师从翠螺山玉屑洞中寻得,玄奥非常,我恩师仅是参悟其中三成,便能尸解得道。我根骨浅陋,所得九牛一毛,也能炼就阴神、脱壳长存,道友得之,想必长生可期!” 郭宏闻言愣了一下,随后难掩笑意,从轻声浅笑,转为哈哈大笑。 大笑同时,郭宏周身气机腾动,洪亮非常,在地下空洞中回荡不已,如日旷照,摧散四周阴气鬼哭。就连那护持高坛棺材的灵障,也摇晃颤动,好似气泡般行将破裂。 “道友……笑什么?”黄三姑不大好受,艰难发问。 郭宏止住笑声:“我算是明白,为啥你那些徒弟要联手谋害你了。哪怕到了如今这种境地,你仍想着使阴招、耍诡计!” “道友何出此言?”黄三姑话中带怒:“要是道友不信,我这便告知藏宝所在,以表诚意!” “然后在我取宝时,中了你事先设下的邪法毒咒,不得不重新回来,求你出手解除,对不对?” 郭宏脸上笑容变得凶狠:“你们这类冷坛游师、淫祀鬼神,嘴里就没半句真话!” 黄三姑语气阴冷,棺材缝隙间也有团团黑雾涌出:“那逆徒到底许了多少好处,才让道友亲自来到这等污秽之所?” 郭宏敛起笑意,举刀遥指高坛上的婴儿:“你这种人,眼里什么都没有。” 黄三姑质问道:“如此说来,道友是打定心思,要助那逆徒了?” “不用装了,从方才开始,你就在蓄势待发,当我看不出来?”郭宏顺势拔出背上斩马长剑,双手持械:“正好,我也一样!” 言罢,郭宏肩臂隆起,身中元气鼓荡,双兵芒刃俱发! “鼠辈,纳命来吧!” 黄三姑尖啸一声,直接掀飞棺材盖子,迎面砸来。 郭宏一剑劈开棺材盖,木屑纷飞。抬眼望去,就见一道枯瘦飘忽的身影从棺材里升起, 浓郁得肉眼可见的阴气化作衣裙与长发,舞动飞扬。 随着黄三姑阴神出棺显形,地底空洞边缘亮起一圈鬼火,原来周围早已备好灯台,结成法阵。 “本仙姑九子真法大成,我看你要如何拦我?!” 黄三姑双臂箕扬,地上九个婴儿如同受丝线提起,原本安详沉睡的面孔渐转狰狞可怖,睁眼张嘴,发出刺耳哭啼,阴气如洪波浪涛,层层叠叠压落,誓要摧断硬骨。 郭宏闷哼一声,挺身硬受,刀剑相交,行气缘督,登时雷霆起、烈火生! 雷火迸现,阳威煊赫、大放光芒,阴气邪能瞬间溃如冰消,鬼婴恍若受惊,纷纷闭嘴收声。 黄三姑见状大惊,五官尚未完全显化成形的脸上浮现惧色。 可不等她有所动作,郭宏顿足纵身、踏地留痕,宛如一团炽烈雷火,势不可挡,撞碎灵障,直接扑中黄三姑阴神,伴随锐锋利芒,让她结结实实吃下十成攻势! 郭宏穿破阴云、飞出落下,随着九个鬼婴失控坠地,一声凄厉惨叫,在整个地底空洞响起,千般不甘、万般怨毒,似要钻破双耳,直逼人心。 原本黄三姑在此地修炼,汇聚阴气、勾招秽土,借助婴儿精纯生机,已初成有形有质之身,只要再过数个昼夜,生机炼化完毕,便能顺利出棺,徐图复仇大计。 奈何如今邪法尚差最后一步,功行未满,偏偏撞上最能克制鬼物的刚烈雷火,秽土法体一击而破! 但黄三姑执念着实极重,虽被郭宏以雷火破去秽土法体,还是有一缕阴神残存,勉力聚集洞中阴气,化作一团阴风,飞速遁逃。 “逃!快逃!外面里巷有备好的血食,只要保住一线生机,日后定能重振旗鼓!” 黄三姑沿着暗道飞遁,眼见井口上方阳光不强,定是阴云蔽日,暗道天助我也,打算一鼓作气冲出枯井。 孰料阴神刚到井口,惊见四面八方符咒并立,同时灵光熠熠,照定黄三姑阴神,使其不得动弹,牢牢禁锁! 而在枯井边,吴集并指掐诀,看着形容模糊不清的黄三姑,当即面露杀意,双眼发红、咬牙切齿道: “老虔婆,你终于现身了!” 第39章 利用 当郭宏爬出枯井时,就看见吴集脸色发白地跪坐在地,好似大耗元气,他身前放着一个黑釉小罐,封了好几张符咒。 而秦楷站在旁边,一脸警惕地盯着吴集,暗暗蓄劲,仿佛只要对方有一丝异动,便要抡拳砸碎脑瓜。 “老大。”秦楷见郭宏招手示意,上前帮忙,将一个大包袱提出井口:“这是啥玩意儿?” 秦楷大大咧咧惯了,随手解开那满是灰黑污渍的布包,结果里面是九个婴儿尸体,他们皮肤青紫发肿,满脸受苦受痛之色,骇得他连忙掩起。 “这、这……” 秦楷本能想扔开布包,却又收住了手,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放地上就好,没什么好忌讳的。”郭宏脸色淡然,坐在枯井边上,一边调息一边询问:“那头鬼物呢?” 吴集没有答话,秦楷指着他说:“被收进罐子里了,他还对那鬼物一通臭骂,好像有啥血海深仇似的。” 郭宏应了一声,然后对吴集说:“吴兄,我帮你收了这鬼物,好歹解释两句吧?” 吴集撑着膝盖站起身子,朝郭宏深深揖拜:“小生自当解释清楚,但能否先容小生将失窃婴儿送往府衙,好让各家父母知晓情况?” 郭宏沉默一阵,答应道:“好,不过我会盯着你。” “多谢。” 吴集连声告谢,然后带上那包袱,去往郡守府,讲明事情前后。 郡守闻知此事,大惊失色,没想到平湖城地底居然有这么一条暗道地洞,还有一头凶恶厉鬼藏身其中修炼。当即命差役前去探明情况,并安排力夫准备填埋枯井,免得再发生类似之事。 而那些失窃婴儿的父母听到消息,也都纷纷赶来郡守府认领。他们看见自家孩儿尸体,一个个呼号不已,旁人看得也是不免哀叹。郡守大人也只好放任他们在堂内哭闹,将吴集和郭宏几人请到后堂了解具体情况。 郭宏没有言明那鬼物便是黄三姑,只说地底暗道与空洞是人为凿建,想来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郡守听说之后,叫来书吏,去翻找簿册,查明城内过往是否有大举凿建地底、搬运土渣的工事。 见这位郡守大人安排事情时两眼放光,想必是能藉此机会,从中牟取权位名利。 等郭宏几人离开郡守府,回到城隍庙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吴集把封印着黄三姑的黑釉小罐放在桌上,神态疲惫,郭宏坐在对面,也把斩马剑放在桌上。 “怎么样?现在可以说了吧?”郭宏问。 “我曾经是黄三姑的弟子。”吴集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神情:“我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张嘴,幸好黄三姑路过,说要收我为徒,我爹娘就这样把我卖了。” 郭宏对于这种煽情戏码毫无感触,这年头还缺少苦命人了? “我在黄三姑门下,最初就是干些打杂卖力的粗活,后来被传授画符咒水的法术,与其他师兄弟一起,跟随黄三姑治病救人。” 吴集脸上尽是悔恨之意:“可谁知这黄三姑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样良善,她为了彰显法力手段,反倒会暗中给无病无灾之人施法下咒,使其犯病中邪,然后再现身救治。有时候还让我们师兄弟假扮精怪,袭击路人。 “后来黄三姑名声越传越广,平湖城中的达官贵人也来结交,还将她奉为仙姑。我们师兄弟因此过了一阵好日子,当时也没有人会揭穿她。 “可是不知怎的,兴许是修炼上出了偏差,黄三姑自己也偶尔犯病,甚至一度半身瘫痪,根本没法出门,性情也因此大变。 “为了保命,她打算转修一门邪法,但无从下手。最初是寻些孤苦之人试验,奈何根基不足、一事无成。想来想去,便拿我们一众师兄弟为她试法。” 吴集起身解开衣衫,上身躯干、手臂有多处怪异黑点,都是对应着具体穴窍位置。 “那老虔婆将鬼物阴气 附在针上,刺入穴窍之中,然后观察我们身中变化。” 吴集说这话时,身子也不禁微颤:“好些师兄弟直接让她弄死了,活下来的也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因此我们师兄弟几人秘密谋划,为了自保,必须要取这老虔婆的性命!” “看来你们当时报复不算成功,还是让她走脱阴神了。”郭宏淡淡道。 “是我们小瞧这老虔婆的修为了,而且当时情况混乱,她又唤来各种精怪搅局,根本来不及让她形神俱灭。” 吴集重新披上衣服:“后来我在清理老虔婆留下的东西时,捉了一只曾受她驱役的樟柳神,得知她临死前阴神出壳,逃脱在外。为此我投身太祝署,就是希望能找到这个害人恶鬼,将其彻底消灭!” 听完吴集这番长篇大论,郭宏脸上没有浮现半点惊叹佩服,冷淡目光反倒让吴集愈发不安。 “莫非郭道友不相信我说的话?”吴集反应过来:“难道那老虔婆又扯谎了,污蔑我们师兄弟?” 郭宏挠挠脸颊:“你们两边的话,我谁都不信。” 吴集面露慌乱,连忙起身辩解:“我利用了郭道友,此举确实不妥,但黄三姑盗窃婴儿、修炼邪法,更是死罪难饶。 “我因为曾受那老虔婆折磨,又被她重伤,修为大损,仅凭我一人实在无计可施。 “而兰台山诛邪师、毁淫祀的大功绩,我也有所耳闻,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求助郭道友!” 郭宏将手放在剑柄上,光是这个动作,便吓得吴集连退两步,后背却撞上有意拦阻的秦楷,一时间进退无路。 “我对于被人利用这件事,其实看得很开。” 郭宏手指在剑柄上轻敲,语气就像在说什么寻常事:“人嘛,本来就是利用来、利用去,三盗既宜、三才既安,这没什么好忌讳的。” 原本吴集还松了一口气,可郭宏随即拔剑出鞘,乌黑剑锋抵到脖子上,动作迅猛如电,根本来不及回避躲闪,剑锋寒芒激得他浑身悚栗。 “但是我讨厌那些事前不说清楚,满口大道理,把别人送去拼命的家伙。” 第40章 重生 郭宏在兰台山下院,早就做惯了脏活累活,对于受人驱使利用这种事,尽管心里不乐意,但也不至于避之唯恐不及。 只要办事前把要求说明白,事情结束后好处给够,郭宏不介意给人出力卖命,他没有上院弟子那种骄矜自贵的洁癖。 郭宏先前去菖蒲乡除妖,结果却撞上王仲保要谋害自己,颇为凶险。后来发现杨长老可能勾结其中,这种状况是他不能容忍的。 若非自己目前修为尚浅,还要在兰台山修仙求道,郭宏早就抡起大巴掌,将杨长老那张马脸抽烂。 “你知道我之前为何答应帮你么?”郭宏直视吴集双眼。 对方小心摇头。 “你说要去救那些无辜婴儿。” 郭宏脸色微沉:“我不知道你是否真心如此,但这句话还算有几分人味,所以我没事先跟你索要银钱报酬。而找回那些婴儿后,即便他们遭遇不幸,但你好歹想着告知他们的父母,这是我没有把你当场砍死的原因。” 吴集暗自吞咽口水,此刻他已满脸是汗。 “你打不过黄三姑,可以直说。哪怕她是你的传道恩师,但她犯下累累血债,该杀也就杀了,不用讲什么道理。” 郭宏露出一丝兴致,剑上加了半分力度,在吴集脖子上压出一抹血痕:“可你为何不说?莫非怕我将你一并收拾了?” “是,我当年……”吴集神色变幻,说不清是恐惧亦或迷茫,唇舌颤抖:“我当年在她门下,也曾亲手掳掠过别家婴儿……我后悔极了,也怕极了,我真的不敢说!” 郭宏闻言,反倒是缓缓挪开剑锋。吴集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头磕在地,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非是因为从死门关前走了一遭,而是被巨大悔恨吞噬了自己。 “果真是蛇鼠一窝。”郭宏冷笑一声,却也略感无奈。 吴集这种人,出身不佳,他又有多少选择余地?若非性命攸关,为求自保,估计一辈子都是黄三姑这等邪修的帮凶。 他得知黄三姑阴神尚存于世,试图赶尽杀绝,这事再寻常不过。但是能够想到去救失窃婴儿,可见此辈还存有一念之善。 设身处地假想一番,郭宏不觉得自己能够像吴集这样,关心失窃婴儿。说不定找到黄三姑的修炼道场之后,直接联系官府,不是灌水入井便是放火烟熏,总之用尽一切手段,把那贼婆杀得一毛不剩方才罢休。 郭宏也不打断吴集,让他哭了好一阵,彻底发泄完毕。 过了小半个时辰,吴集擦干泪水,两眼红肿地起身询问:“郭道友打算如何处置我?” “像你这种邪修败类,一剑砍了最是简单,反正以你的身手,挡不住、躲不掉。” 郭宏闲坐椅上,根本没将吴集放在眼里。 “既是如此……”吴集完全放弃了抵抗,将那符咒封印的黑釉小罐捧起:“我有一事拜托郭道友——黄三姑尚存一缕残缺阴神,烦请以仙家妙法将其诛灭,免得遗祸人间。” “你好舒坦啊。”郭宏掸了掸衣服:“跟黄三姑拼命的是我,将她阴神消灭干净的还是我,前前后后都是我在忙活,而你只要引颈就戮便好。这天底下的事情要是都这么办,那可就太省心了。” 吴集闻言一怔,没搞懂对方用意。 “我问你,你当初为何只说要收捉黄三姑的阴神?”郭宏再度手按剑柄。 吴集没有隐瞒,暗暗咬牙:“我想折磨她,以泄心中仇恨,让她仅存一缕残魂也不好过!” “你做得到?” 吴集苦笑说:“这等折磨鬼物亡魂的手段,其实一点都不难,哪怕是寻常人家,准备一些尖角带煞之物,在屋中摆阵布局,也能让鬼物如受刀割火烧。若是配合持咒诵经,效果更为显著,这还是养就恶鬼凶魂的办法。” 郭宏一眼大一眼小地瞪着对方:“这些也是黄三姑教的?” “对 。” “那好。”郭宏一拍桌案:“你的性命暂且寄下,这黄三姑要真是一记雷火轰死,反倒便宜她了。就让她尝尝自己折磨亡魂的手段!” 想到之前在地底空洞,黄三姑提起吴集时,尽是愤怒怨毒,而吴集对她也是满腔仇恨,这对师徒可谓不死不休。黄三姑阴神落入吴集掌控,她想必会后悔,为何没被郭宏一剑劈死。 “郭道友……不杀我?”吴集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兴奋。 “我只是眼下不杀,指不定日后哪天变了主意,又想杀了。”郭宏起身,将斩马剑重新背上:“再说了,一位找回失窃婴儿的祠祀官,转过天来忽然被发现横尸于太祝署,这成何体统?” “可这是郭道友你……” 郭宏一摆手:“这点虚名给我也不顶用。你有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想想没了城隍社神,以后要是遇到类似的事情该怎么办。总不能老是指望有个路过的倒霉蛋,被你几句话就骗去拼命吧?” 听到郭宏这番说笑,吴集愁容稍展。 “走了,别送。”郭宏迈步离去,一派坦荡不羁。 目送郭宏二人远去,吴集躬身揖拜,久久不起。 等出了城隍庙,没走两步便见江岩和方白祎守在外面。 “你们怎么来了?”郭宏问。 “已经找到船家了,明日一早就能出发。”江岩说:“我来的路上,听说平湖城地底有一头恶鬼,已经被消灭了,是师弟你干的?” “嗯,差不多吧。”郭宏也没说明白,忽然想起黄三姑提到的宝藏仙法,心思跃动,可他随即就把这念头掐灭,冷坛游师、邪修鬼类的话,当真就中计了。 “嘿嘿,你们这回可是错过一场好戏了。”旁边秦楷笑着问道:“老大,你真觉得那个哭包能够改过自新?” “谁知道呢?指不定过个七八年,他也变成黄三姑那般。”郭宏耸肩:“不过嘛,姑且给他一个机会,何况杀了也没好处。” “老大,你的确心善啊。”秦楷给出了与方白祎同样的评价,二人还颇为默契地对视一眼。 “哪有这么多心善?无非是能置身事外罢了。” 第41章 海隅广涂 离开平湖城后,郭宏众人乘上一艘平底大船,沿着盛江东行,一路上顺风顺水,未受阻碍,不出一旬便穿过两郡之地,来到海隅泽附近。 “几位仙长,我们只能到这了。” 当船只即将抵达广涂城时,船家主动找到郭宏,恭敬说道:“继续往东,水面上就不太平了,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可经不起大风浪。” 郭宏正在船头迎风望景,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船家客气了!你做的可不是小买卖,我看盛江之上津口甚多,你一路上居然能畅通无阻,简直就是过江龙。” “哪里的话!承蒙兰台山仙长庇护,吓得那些水鬼不敢冒头。”船家连声恭维。 郭宏也不点破,这些做水上生意的,不光要面对水上风浪,还要面对“江湖”上的人情世故,可谓时时处处都在冒险。 船家口中的水鬼,不光是潜藏水中的鬼神精怪,而是那些阴险歹毒的同行冤家。 “对了,船家你在江湖上跑来跑去,想必消息灵通。不知海隅泽最近有何不寻常的动静?”郭宏瞧了手镯一眼,那光毫还是指着东边。 “近来倒是听说,沙矶岛的胡大当家召集九岛豪杰,要跟长风寨的王老爷谈生意。” “谈生意?” 船家笑容微妙:“仙长想必知晓,这海隅泽七洞九岛十八寨,都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不过那么多张嘴,总归是要吃饭的,于是仗着海隅泽物产,各自分占一块。 “这里面便数长风寨王家,生意做得最是兴隆,麾下分舵遍布附近好几个郡,盛江上往来船只,怕有四五成要给王老爷上供!” “我懂了。”郭宏说:“那沙矶岛的胡大当家,想来是觉得王老爷占的好处太多,心中不满,说不定两方还要打起来。” 船家偷笑说:“这些事在海隅泽也不是头一回,且让他们去厮杀好了。” 郭宏点点头:“除了这些,海隅泽可有妖魔邪祟出没的消息?” “妖魔邪祟?”船家细想了一阵:“这倒是不怎么听说过,近些年海隅泽一带风调雨顺,这才能让王老爷的生意做大,养得起一大帮江湖豪杰。” “风调雨顺?” 郭宏眉头一动,海隅泽原本是盛江出海之地。但因为都广一役后,天地灾异频发,一场大海啸吞没盛江出海口,使得地貌丕变,形成大片滩涂沼泽与破碎岛屿,才渐渐演变成如今七洞九岛十八寨的格局。 因此在郭宏印象中,海隅泽应该是五谷难生、生存艰难的地域,跟风调雨顺四字毫无关联。 船家赔笑说:“我们这些俗人胆小怕事,要是听说哪里有妖魔,肯定是远远避开。不过海隅泽里,那些江湖好汉比妖魔还可怕,他们当中甚至有专吃活人心肝哩!” 郭宏冷笑一声,他对于这些贼寇也没有好感,如果撞上了,不介意拿他们来磨剑。 船家接着又说:“如果仙长真要打听消息,不妨到广涂城里的乌照阁,传说那里有各路修道仙长往来,海隅泽出产的奇珍异宝,也会在乌照阁出售。” 郭宏打听了乌照阁的方位,道谢之后,召集众人准备下船。 众人刚登岸,便闻到一股浓烈鱼腥味,各色渔获水产被众多渔民捕捞上岸,很多直接就在码头一带贩卖。 昔年海啸大灾之后,陶唐国便失去对海隅泽的掌控,原本一处屯驻兵马的营寨,收容了大量逃荒难民,后续扩建城郭,便成了如今这广涂城。 只是相比起平湖城那种闾里严明、街巷平直,广涂城怎一个乱字了得。 各种木板棚屋、版筑土房、石砌楼堂,错杂并处。因为河道纵横、水面起伏,部分房屋搭建在高脚木桩上,或者干脆几十条平底浅舱的小舢板绑在一块,铺上木板、挑起油布,便是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一些生在内陆的兰台山弟子,还是头回见识到这种场景,颇感讶异。 一路穿 行,民房屋宅之间的道路尽是泥泞,郭宏尽量不去想那些黄泥汤一般的浅坑小洼里到底是什么水。 郭宏一行人虽是兰台山下院弟子,但一个个携带兵器、高大强壮,行走在这种地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显眼非常。 无视三四个兜售药散的江湖郎中,拨开五六个主动凑上来的卖娼女,婉拒了七八个拉拢示好的水寨好汉,还踹开两个不知好歹的摸包小贼。 郭宏没有直接去乌照阁,而是先寻干净馆舍落脚,众人经历一番舟车劳顿,即便体魄强健也要养精蓄锐。 毕竟此番要对付的妖魔藏在海隅泽深处,注定要有一番恶战。若是撞上那些不怀好意的大盗巨寇,或者是有法力的旁门散修、左道妖邪,那更是麻烦。 “我看这广涂城内龙蛇混杂,绝对不是安全所在。” 刚分好房间,江岩便对郭宏说道:“哪怕是在馆舍,也该做好防备,我觉得有必要让人守夜。” “可以,你来安排。”郭宏补充一句:“饮食上也要留意,实在不行就自己开伙,免得吃到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约束好众人,别去寻欢作乐,没事就待在馆舍里歇息。我们这么一伙人来到本地,免不得会有些人乱动心思,做局设计。” 为了这次狩妖礼,郭宏一行跟余姑娘讨要了一堆内外药物,其中就包括应对饮食不净、解毒催吐所用,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因为很多状况不是光靠勇力就能解决的。 妖魔有妖魔的凶险,人间有人间的难测。 叫来方白祎,郭宏吩咐道:“你带上几个精明伶俐的,到市面上打听一下海隅泽的情况,尽量摸清七洞九岛十八寨目前形势,谁跟谁结盟、谁跟谁敌对。尤其是长风寨王家,王仲保身死,甜水村还搭上那么多好手,他们那里应该会有些动静。” 郭宏正要带着秦楷前往乌照阁,忽然停下脚步,念头一转,将瘦猴叫来。 “郭师兄,你找我?”瘦猴有些意外。 “看你也算机灵,兴许能帮衬场面,跟我一起走吧。” 第42章 乌照 乌照阁是一座多重进深的大宅院,位于广涂城内少有的高地上,不用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浆水坑里,与其他民居区别开来。 以大块切割平整的岩石垒筑院墙,用糯米浆混合石灰为粘合,极为牢固,但造价亦是不菲。 院门外的斜坡上,就有好几名身强力壮的守卫,不过在郭宏看来,都是些武艺粗浅之辈。 “站住,干什么来的?” 那些守卫见郭宏几人来到,抬手拦阻。 “我们师兄弟几个是从高柳郡来的,听说乌照阁中汇集海隅泽出产的奇珍异宝,特来长长见识。” 郭宏当然不可能坦白身份,除非是偏僻乡野,否则兰台山弟子身份亮出来,必然招致各路人马留意,对于狩妖礼未必有利。 守卫也是见惯了修道之人的,郭宏几个虽说不是印象中那般气质出尘、容貌奇特,但也算得上威武二字,也没有过分为难: “我家阁主有吩咐,新来的客人要五两黄金方可进门。” “五两黄金?贵宝地好大的胃口!” 守卫则说:“这是我家阁主定下的规矩,我们也只是照章办事,还请贵客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郭宏的确不想闹出动静,好在他积蓄不少,五两黄金还是能拿出来的。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只要愿意显弄本事,黄金白银这等世俗财物从来不会缺。 何况是兰台山与陶唐国权贵豪富往来颇多,但凡是山主现身出面,有的是凡俗之人上赶着要送钱送物,还美其名为“法信供奉、通仙道资”。 郭宏不是那种夸富摆阔的性子,或许还有些悭吝,若无必要,他不会胡乱花销。 好在这些守卫没有要求每人五两黄金,给足了钱,自然放行。 乌照阁内比起广涂城别处,自是干净得多,院内种了各种芳草盆栽,以驱海风咸腥之气。 “初次见面,在下鲁常,是乌照阁的管事。还未请教几位道友尊号,不知在何处洞府清修?” 一名黄衣男子主动出来迎接,郭宏见他气息有序,应该有几分修为,不是等闲店肆招待。 “郭宏,高柳郡鸿雁山白石洞门人。”郭宏随口捏造:“这两位是我师弟。” 对方并未听过什么鸿雁山、白石洞,不在陶唐国内有数的宗门之列。考虑到高柳郡地处偏远北陲,想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 “郭道友可是为海隅泽所产奇珍而来?”鲁常将郭宏几人引入内中,边走边说。 “我听说海隅泽出产一种名为分水铁的矿物,铸成剑器,锋锐非常,更有切水两分的异能,不知真假?”郭宏搬出自己从尚师傅那里了解的事情来试探。 鲁常两眼一亮:“郭道友见识不凡,分水铁确为海隅泽特有,放眼五道九国,别处也不会再有。” “如此笃定?” “昔年海啸大灾,可不光是淹没了沿海陆地城郭。”鲁常来到一条长廊,旁侧陈列各种海泽奇珍,还挂着所属势力的牌号。 “海啸不止一波,接续不断地冲击,甚至将桃止山震裂,部分山岩随波漂流,便是如今海隅泽九岛来历。后来风波渐渐平息,有人在桃止山地根原址,发现许多奇珍异宝,分水铁便是其中之一。” 郭宏听说过桃止山的名头,那是浩土东方的神山灵岳,其上原本也有修道宗门。 “难怪这些年不曾听说桃止山的修士行走世间,原以为跟兰台山类似,卷进什么矛盾纷争中,使得门人死伤惨重。不曾想,竟是整个山门道场都没了。”郭宏心下暗道。 至于桃止山地根原址能够找到奇珍异宝,郭宏倒不觉得稀奇。 但凡修仙学道之福地,皆是埋藏金玉、蕴生泉津,置身其中能够更好地涵养生机、调神炼气。 毫无疑问,类似兰台山上院那种福地,才是正经修仙求道的所在。栖居其中,连身心状态都迥异于 外界,能够获得莫大安适与清静。 郭宏忽然明白,为何那些上院弟子如此排斥自己,还有赵雍看见瘦猴时那种厌恶作态。说不定他们真的觉得,自己这帮下院弟子升入上院,会弄脏兰台福地。 “既然如此,我要是去那桃止山地根,也能找到各种奇珍异宝?” 听到郭宏这个问题,鲁常笑道:“不止一个初次来到乌照阁的道友问过这话,可惜啊,桃止山地根四周,被一股迷障笼罩,上空时有雷云,外围风高浪急,难以靠近,遑论深入寻宝。” 郭宏望见一盆雪白珊瑚,精美华贵,近前赏玩:“这些阻碍,对于有法力的修道之人来说,不算太难应对。” 鲁常认真起来:“如果郭道友打算前往一探,那我必须劝阻。因为修士一旦进入迷障之中,动用丝毫法力,都会招致天雷。 “约莫十年前,紫烟洞灵冈子前辈仗着自己有师传的护身法器,孤身渡海硬闯桃止山,结果惹来雷击,被劈成一团焦炭,连那法器都毁了。” 紫烟洞也算是陶唐国南方有名大派了,灵冈子能够孤身渡海,也足以说明其人修为,可是连他都经受不住,足见凶险。 郭宏不解:“难不成过去深入桃止山地根的,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不错。”鲁常点头:“可即便如此,桃止山内外都是极为凶险。只有海隅泽那些岛寨豪杰,以重赏厚礼召集死士,进入桃止山寻宝,才能小有所得。” 得知这个情况,郭宏也迅速捕捉到关键:“神山灵岳所产奇珍,必为各路修士觊觎,海隅泽那些岛寨豪杰守得住?” “能在海隅泽干出一番事业的,自然晓得轻重。”鲁常言道:“倒不如说,这些岛寨豪杰派人寻宝,就是为了请动郭道友这样的人物,或是坐镇本家,或是适时出手。” “我也能去那些岛寨,讨口饭吃?”郭宏好奇问道。 “这是当然!要是郭道友确实有心于此,我们乌照阁也能为你牵线搭桥。”鲁常说这话时,没有半点负担,显然早已做惯类似事情。 郭宏摸了摸下巴,在陈列珍玩摆设的长廊漫步,正好瞧见长风寨王家寄放在此的一块海产麻石。 “这长风寨王家,又是怎么个说法?” 第43章 风调雨顺 “郭道友想要投身长风寨?”鲁常笑道:“那我不瞒道友,眼下的确是好时机。” “此言怎讲?” “我们也是不久之前获悉的消息。”鲁常刻意压低了声音:“据说长风寨的王少爷带着一帮好手,其中还有擅长养鬼驱鬼的林老先生,准备去干一件大事。结果一个人都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到这话,后面的秦楷忍着笑意,抓耳挠腮。旁边瘦猴虽未见识过甜水村的惨烈一战,可是见他这般作态,隐约猜到几分。 加上狩妖礼这种大事,王仲保居然没有参与。按理来说,他如果要动用长风寨的人手势力,办起事来应该顺当得多,反正上院弟子也都是带上部曲家丁去斩妖除魔,没说下院弟子不准有样学样。 难不成鲁常口中的“大事”,就是去对付郭宏?可是这位郭师兄如今好端端站在这,王仲保那伙人岂不是…… 想到此处,瘦猴不禁心底发寒。这位郭师兄平日里大方豪迈,也肯照顾提挈一帮师兄弟,但要是与之敌对,杀起人来,可不会有丝毫留情。 “大事?” 郭宏则是脸色如常:“想来也无非是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既然冒险干了这行,被人杀了也怨不得谁。” “郭道友此言甚是。”鲁常显然也不在意王仲保的死活:“不过这些年长风寨的生意做得很大,惹来他人红眼,海隅泽中其他岛寨豪杰有些看不惯,正联起手来,想要对付长风寨呢!” “我明白了。”郭宏笑道:“长风寨目前正需要得力人手帮衬场面,偏偏王少爷带着一帮好汉死在外面。如果我此刻前去,便是雪中送炭了。” 鲁常又说:“若是郭道友真有这番打算,我立刻就可以联络长风寨,他们在广涂城内也安排了人手。” “不急。” 郭宏继续往前走,看到一把奇特折扇,浅白扇骨类似骨质,靛蓝扇面也并非织物,而是某种光滑皮革,带有鳞状纹路。 “这是什么东西?”郭宏指着折扇询问。 “此乃屏翳扇。”鲁常解释说:“屏翳是一种出没于海隅泽的水族妖物,擅长御水生雾、兴风作浪。这扇子便是用屏翳身上鱼皮骨骼制成。当然了,眼下这扇子尚未祭炼,还称不上是正经法器。” 郭宏拿起屏翳扇端详起来,随口问道:“海隅泽中有这等妖物,岂不是要时常受风浪所扰?这还怎么做生意?” 鲁常呵呵笑道:“这些屏翳鱼妖早已不成气候,纵有零星一二散落在外,也谈不上威胁。” “除了屏翳,就没有其他妖魔作祟?”郭宏质疑道:“我一路来此,可是见识过不少妖魔鬼怪。” “充气量是些小妖小怪,要真是闹大了,各处岛寨也有能人异士出面应对。”鲁常语气平常,不似作伪。 郭宏放下屏翳扇,这个情况让他感到有些意外,难道海隅泽真是如此风平浪静? 之前兰台山主施展大法力搜寻妖魔,虽然郭宏不知具体诀窍,但参考灵蓍法感应气机的路数,兰台山主所找到的妖魔踪迹,应该都是近来活跃、作祟频频的。 可现在打听到的消息,偏偏又是海隅泽并无大妖巨祟,莫非是山主搞错了? 斩妖除魔这件事,绝不是单靠勇武便能做到,反倒需要事前做好各种准备,探查清楚妖魔来历,寻找对应克制策略。 所以郭宏宁可多花些时日打听消息,也不会贸然硬闯海隅泽。 奈何眼下情况不明,郭宏一时间也没有太多办法。 “像你们这样给海隅泽各方势力牵线搭桥,想必也有许多好处吧?”郭宏随便问道。 “让郭道友见笑了。”鲁常示意长廊两侧陈列珍玩:“我们不过是做生意的,最重要是与人为善、广结善缘。” 郭宏忽然问道:“不知你们这样的坐地户,跟金蟾会相处得如何?” 听到这话,鲁常脸色一变 ,肃声道:“乌照阁建立初衷,就是不希望处处受金蟾会掣肘。这帮家伙敲骨吸髓、贪得无厌,海隅泽的生意,可容不得他们干涉!” 郭宏倒是没料到,于是问道:“还未请教,乌照阁之主是何方高人?” 鲁常刚要说话,郭宏忽生感应,猛地转身,就见庭院之中,一名红衫侍女推着一架四轮素舆来到,上面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锦衣老者。 这位老者戴着铁制覆面,遮住右半张脸,即便披着广袖宽袍,也能看出他骨瘦嶙峋,伤病缠身。 “阁主。”鲁常躬身揖拜,郭宏见状也拱手行礼。 “老夫姓冯,正是乌照阁之主。” 铁面老者声音沙哑,目光锐利的左眼打量郭宏上下:“倒是好一副硬筋骨,不知是哪家高足?” “晚辈郭宏,高柳郡鸿雁山白石洞弟子。” “鸿雁山?白石洞?”冯阁主像是露出一丝困惑。 “小地方出来的人,不劳冯阁主挂心。”郭宏应付道。 冯阁主也没有追究,转而问道:“你来我乌照阁是要买什么?” 郭宏原本就是来打听消息,并没有想过这事,一时语滞。 幸好瘦猴及时出面化解:“我们想要一些辟水的法器。” 冯阁主立刻便猜到对方用意:“你们想进海隅泽?” “不错。”郭宏接话说:“前辈可有指点?” “你们有多少人?”冯阁主问。 “总共三十九人。”郭宏一开口就后悔了,这话不该言明的。 果不其然,鲁常闻言面露惊异。修道之人外出游历,三五人结伴不算奇怪,可三四十人一块行动,那任谁都会觉得不寻常。 “这么多人,法器倒是不值当了,不如多备些辟水符咒。”冯阁主又说:“而且海隅泽每日潮起潮落,水域深浅大小不定,步行断然不可。真要深入内中,除了平底舢板,不如再弄一批泥橇,退潮时也能在滩涂上行进,免得深陷泥沼。” 郭宏一听就明白,冯阁主过去肯定派过不少人深入海隅泽,经验丰富。 “多谢提点。” 郭宏这边行礼,冯阁主便挥手示意,让鲁常去准备货品,然后继续盯着郭宏:“可否移步一谈?” 第44章 寻境 冯阁主将郭宏请到偏厢雅间,让秦楷和瘦猴在别处稍等,只留那红衫侍女奉茶待客。 郭宏有些没搞懂冯阁主的用意,好在他有跟金蟾会打交道的经验,晓得最关键的地方,便是不要被对方轻易蛊惑。 喝了一口茶,冯阁主开门见山地说道:“世上并无鸿雁山白石洞这个门派。” 郭宏正将青釉茶碗捧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这位残废老者,没有应声,等待接下来的话语。 “老夫虽然行动不便,但自诩对陶唐国内的修道各派了如指掌。” 冯阁主言道:“眼下这个时节,还是这么多人一块出行,你们是兰台山弟子。” “前辈好眼力。”郭宏放下茶碗,也不隐瞒了:“没错,我们正是兰台山弟子,进行一年一度狩妖礼,奉山主之命,前来此地搜寻妖魔踪迹。” “瞧你这身打扮,是下院弟子?”冯阁主问。 郭宏惯常缠臂绑腿,又是一身灰衣短打,便于厮杀活动,跟上院弟子宽袍大袖形成鲜明差异。 “我等修为粗浅,让前辈看笑话了。” “倒不必妄自菲薄。”冯阁主露出一丝笑容:“你来乌照阁,想必是为了打听海隅泽中妖魔活动的情况。” 郭宏正色道:“可惜眼下一无所得,如果前辈有相关线索,烦请指点。” “如果海隅泽真有强悍妖魔,就算你们不来,老夫兴许也会发信到兰台山求助。”冯阁主认真回答:“但海隅泽内,的确没有值得大肆防备的妖祟。” 郭宏这下确实糊涂了,一路以来的打探,海隅泽内除了一帮岛寨豪杰,好像确实没有妖魔形迹,这跟自己取到的狩妖紫符完全相悖。 狩妖紫符不光代表着妖魔当中有强能之辈,而且数目非少,加上它们活跃世间,惹得气机闹动,才能被兰台山主感应到。 如果这群妖魔躲藏起来,蛰伏不动,也不冒头作祟,那也不会有谁闲着没事就去对付他们。 “不过既然是兰台山主派你们来此,说明海隅泽中确有不祥状况。” 郭宏看得出来,冯阁主并不打算拦阻自己一行人。加上兰台山主在陶唐国内声望颇高,也深受各路修道之人敬重,他说的话多少还是可信的。 “前辈与海隅泽岛寨豪杰结交往来,想必清楚内中情形。” “桃止山,你可知晓?” 郭宏点头:“刚才也曾与管事谈及,得知桃止山受海啸潮浪冲击,分裂成九座岛屿,而地根原址陷于迷障之中,难以深入。” “老夫怀疑,彼处正是妖魔藏身之所。”冯阁主言道:“但凡妖魔群聚,不正之气汇集,必会酿成灾异。只是海隅泽本就历经大灾,小风小浪不足为奇,桃止山地根也多是被外界之人视作寻宝秘境,没想到妖魔灾异这一层。” 郭宏对此也有几分赞同,这种气象环境长年异于外界的地方,不是被刻意施法造就,便是灾异萦绕难解。 “前辈是希望我们前往桃止山,一探究竟?”郭宏问道。 “不错。” 话说到这里,也没必要兜兜转转了,冯阁主直说:“过去老夫也接连派过几批人手入内查探,奈何损失惨重,寥寥几个生还者,也是状若疯癫,受了极大惊吓。” 郭宏追问:“我听说桃止山内中,不得施展法力,否则会招致雷击,莫非前辈只派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进入?” “过去唯有这个法子。”冯阁主笑了笑:“修道之人气机内外勾连,因之方成法力。内外交缠、彼此感通,自然招致天雷下击。莫说是在桃止山内中,哪怕是雷霆交加的风雨时节,我辈修士也不宜在荒野行功。” 听到“我辈修士”这个说法,郭宏能够确认,眼前这位冯阁主曾有不俗修为,但不知因何缘故,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此人眼界见识相当高明,与之交谈,让郭宏增长不少见闻。 “得了法力,反 倒容易过分依仗。”冯阁主说话语气带了几分慨叹:“正因自己能为远超凡俗,觉得常人难入的险境不足为虑,若是遇着危险,又习惯凭借自身法力应对。正是这种习惯,让好些修道之人葬身桃止山中。” 郭宏原本不明白,为何冯阁主会跟自己扯这些闲话,或许是他被前尘往事勾起回忆了? 但转念再想,余姑娘曾经说过自己贪求修为精进,因此走火入魔,或许自己也跟冯阁主口中提及的那些修道之人差不多。 “前辈是觉得,像我这样修为尚浅、但武艺精熟之人,适合深入桃止山一探究竟?”郭宏也明白对方的想法了。 冯阁主微笑说:“虽说修士中不乏体魄坚强之辈,但是像你这样,以淬炼肉身筋骨为重者,着实少见。这倒是跟兰台山过往传统截然不同。” 郭宏其实不觉得自己这样有啥值得骄傲:“我只是一介下院弟子,完全是盲修瞎炼,没有得到尊长指点。” “且不论此事。”冯阁主说:“老夫想请你们一探桃止山,如果其中真有妖魔盘踞,那便将其消灭。” 这回轮到郭宏露出笑容:“那不知乌照阁打算出价多少?” “你们不是奉兰台山主之命,前来斩妖除魔么?” “狩妖礼归狩妖礼,探秘境归探秘境,岂可等同?”郭宏讲起价来可不会客气: “恕我直言,如果此番狩妖礼一无所得,对我在兰台山的处境不会有任何改变。但如果前辈不能趁海隅泽各家纷争的当口,探明桃止山内情,日后怕是没有更好机会了。” 被摸到真实盘算的冯阁主沉默片晌,随后说:“果然后生可畏,兰台山有你这样的弟子,真不知是福是祸。” 郭宏只是笑笑,冯阁主稍加思量后说道:“除了方才让鲁常准备的东西,我再给你们一批补益元气、疗愈外伤的药物,还有经过符咒点化的兵器,哪怕遇上妖魔,也能从容应对。” “如果我们在桃止山发现什么宝物,可不会放过。”郭宏则是变本加厉起来。 “好!但我会派人跟随你们一同前往桃止山,希望你能让我满意!” 第45章 众议 当郭宏带着一大堆丹药符咒与刀剑箭矢回到馆舍时,江岩误以为他在乌照阁大肆抢掠了一番。 “这位冯阁主好大的手笔,即便是兰台山下院,也未必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丹药符咒为赏赐。” 江岩看着郭宏在众人面前摆弄新得刀剑,下院弟子都未必能人手一件受符咒加持的兵刃,一个个爱不释手。 “乌照阁跟海隅泽各路人马做生意,他们手上的符咒丹药可不光是自己慢慢攒集的。”郭宏笑着打发走其他人,让他们去分配符咒丹药。 江岩问道:“那位冯阁主是想让我们去替他冲锋陷阵?” “这有什么奇怪的。”郭宏对此司空见惯:“乌照阁必然是对桃止山地根觊觎已久,但总是难以下手。过去要是动作太大,反倒会招致海隅泽各家势力针对。可现在七洞九岛十八寨,眼看就要打起来,他肯定要抓准时机动作。” 江岩不免质疑:“师弟,你确定灵符所指妖魔,真在桃止山?” “眼下也没有其他线索,姑且走一趟看看。” 说这话时,方白祎也正好回来,将在城内搜集到消息告知郭宏等人。 “长风寨不光把持了海隅泽私盐生意,还靠着麾下船队,垄断了货品进入陶唐国内地郡县的门路。加上海隅泽几乎不产粮食,各家岛寨为了糊口,也要从长风寨那里买粮。如此一进一出,所有好处都被长风寨挣走了。” 郭宏听完方白祎的讲述,也是大为惊叹:“吃独食吃到这个份上,也难怪其他岛寨要反抗了。” “除了洪波寨、六井寨受长风寨牢牢掌控,其他岛寨几乎都联起手来,传闻已经打起来了。”方白祎取出一张简易地图,上面绘制了海隅泽各处洞岛水寨的大致方位。 “你这地图从哪里弄来的?”郭宏凑近去看。 “我在酒肆打听消息时,有个家伙主动上前兜售,我花十两银子买下来了。”方白祎直言道。 “你怕是被骗了。”郭宏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地图,皮革材质,将海隅泽内各处水寨洞窟、岛屿暗礁的位置,乃至于每日潮汐时辰都说明白了,比方白祎那张要详尽得多,也是由冯阁主提供。 方白祎则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没事,我又把钱偷回来了,还多挣了一些。” 郭宏挑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眼看符咒丹药分得差不多,郭宏招呼众人过来,示意地图一角:“你们看,这里就是桃止山,我们稍后便要前往此处。” “坦白说,我没有十足把握。”郭宏环顾众人:“一路上我多方打听,发现海隅泽内的确没有妖魔大肆作祟的消息,而海隅泽又十足广袤,就凭我们这点人,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探明白。你们有啥想法,尽管说出来。” 郭宏自己想不出明确办法,便试着集思广益一番。 其他下院弟子彼此对视,他们大多以郭宏马首是瞻,也没有多少主见。 “老大,我听乌照阁的人说,这桃止山里有许多宝物。”秦楷先开口了,忍不住说道:“就算这回狩妖礼没有功劳,搬些宝物出来,也别让大家空手而归嘛!” 众人听到这话,不禁两眼冒光。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郭宏自己想在狩妖礼表现突出,从而更好升入上院,但他带着大家一块出来冒险拼杀,要是不能给他们争取好处,必会使人心寒,这也是为何他在乌照阁跟冯阁主讨价还价。 “不过我在乌照阁也仔细了解过,这桃止山里,的确有些不寻常。”郭宏手指点着地图:“除了施展法力会招来天雷,更深处还有些形迹诡秘莫测的东西,怕是有不小凶险。” 方白祎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我们当中多数修为尚浅,可以不施法力,只凭兵刃武艺对敌。但桃止山里的东西能够施展法力吗?” “不好说。”郭宏摇头:“如果把惊骇人心的手段也视作法 力,那就是能了。” 秦楷打趣说:“夜里起身解手被拍肩膀一样吓人,那可不算法力。” 众人被这话逗得齐声发笑,原本不安立刻被冲散了,倒是省得郭宏多费口舌。 “既然如此,那就去桃止山一探!” 见众人士气旺盛,郭宏趁机安排任务。 根据乌照阁提供的消息,桃止山外围有迷障浓雾,隔绝内外。所以郭宏打算留一部分人手在外面接应,自己率领其余深入桃止山。 安排妥当后,郭宏一行在馆舍好生修整了两天,直到乌照阁准备好深入海隅泽的舢板泥橇。 当他们来到广涂城外,发现这些舢板泥橇用绳套并排一起。除了竹竿橹桨,周围还立起一圈木栅,飘在潜水上好似小屋。若是展开油布,真的可以在内中坐卧歇息,十分便捷。 “郭道友,这些东西是阁主另外安排的。” 鲁常介绍起船上一排蜡封陶罐,比拳头略大,套在网兜中。 “这罐子里盛满鲸膏,还混杂了几味石药,见风自燃,破碎之后会产生剧烈爆炸。”鲁常说道:“等你们进了桃止山,不得施展法力,这东西大大有用。若是遇着妖魔,甩出去便能造成杀伤。” “哦?不知这东西的具体配方是什么?”郭宏拿起一个蜡封陶罐。 鲁常赔笑拱手:“郭道友说笑了,我一介管事,哪里有权过问这等机密。” 郭宏浅笑两声,也不过多追问,转而问道:“瞧你这样,是要带着人跟我们一块去了?” “我们几人就是给郭道友带路,顺便打个下手。” 鲁常身后,除了两名箭袖随从,还有冯阁主那位红衫侍女,腰佩短剑,模样寻常,呼吸细长,走在泥沙地上,只留下浅浅脚印,定有高明武艺。 这区区四个人,对于郭宏一行无法构成威胁,但派出他们同行,除了是作为监督,兴许是存了别的心思。 郭宏虽然没说,但他猜测,乌照阁这位冯阁主,恐怕不光是盯上桃止山里的珍宝。 “准备好了,那就出发!” 第46章 穿云过雾 海隅泽广袤非常,由于昔年海啸大灾,使得此地水域、沙洲、滩涂、岛礁、洞窟错杂混处,并且会因为海潮涨落、盛江冲刷,导致沙洲滩涂的边界时刻变幻。 再老练的渔民船夫,也没法完全掌握海隅泽的水陆界限。因此在其中行船往来,本身也是暗藏凶险。哪怕是更加坚实的岛礁,也有随波飘流的传说。 而这些年里,海隅泽各方势力为了出行方便,通常会在特定位置打下木桩,作为航道标识。渐渐在木桩上搭建高脚棚屋,好似一座座哨望塔楼,成为扩张势力的方式。 郭宏一行人为了不走漏风声,反倒要回避这些海上棚屋。 好在鲁常手上有一面特制罗盘,加上丰富经验,多次指明航行方位,而且确保联排舢板不会搁浅触礁,一直在浅水漂行,也不必费力撑船。只在夜里靠近礁石滩涂,将船绑好,让众人落地歇息。 在一望无际、水天相接的海隅泽上漂了三四日,晃晃悠悠、风吹日晒,郭宏一行人原本的高昂意兴,也被水面上的枯燥无聊消磨得不剩多少。 有过这番亲身体验,郭宏也不得不承认,海隅泽的确“风调雨顺”,在这海陆交融的地界,居然连大风大浪都没遇到,简直平静得有些诡异了。 既无他事,郭宏便趁这点空闲,吐纳调息一番。至于船上其他人,想来也是闷得久了,靠着说笑赌戏消磨时辰,吵吵闹闹。 对于这些下院同门,郭宏其实强求不来,不能指望别人都像他这样,十几年如一日地矢志求道、勤修不辍。 就好比这接连数日,上观天、下望水,周围尽是几无变化的浅海景象,漫长的枯燥比起切实可感的困境,更能磨人心志。 郭宏很早就明白一件事,比起修道所遇的阻碍劫数,长久用功却无所得,才是最摧折道心的。兰台山下院弟子中,多数便是因为这点,渐渐松懈荒废,最终自辞离山。 只是在这漫长的枯燥乏味中,郭宏反倒品尝出一丝充实。不知不觉间忽视了周围人声喧闹,在这上天下水的浩渺环境中,独我一个、块然自立,那种勤修苦练无所得的郁闷,消融不存。 蓦然,耳边风起,郭宏无需睁眼,好像能从风中感应天地间的动静变化。他觉察到远方云层翻涌,看似悄然,实则积蓄了庞然威能,随时能往下砸落。 “到了。”郭宏忽然睁开双眼,身子不动。 在他对面,鲁常盘腿坐在船边,闻言低头看向罗盘指针,然后起身眺望东北,远远可见远方一片浓雾厚云,接天连地,如山似壁,以缓慢速度旋绕着。 “果然到了。” 鲁常有些讶异,郭宏居然能在自己之前便察觉船只靠近桃止山,对天地气机感应之敏锐,不容小视。 而且在他看来,郭宏自出发以来,除了偶尔靠在破碎礁石上停歇饮食以外,便一直在船上盘坐调息,这份静心定力与他年轻外表不大相称。 鲁常已经从冯阁主那里了解到,此人真实身份是兰台山下院弟子。这样的人会屈居兰台山下院,除了根骨资质不足,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解释了,就连鲁常都感觉有些可惜。 听到郭宏出声,船上下院弟子赶紧停下说笑玩耍,纷纷起身眺望,惊叹于这等接天云山的景象。 而且伴随船只靠近桃止山,风势渐转强烈,水面波涛涌动,这艘联排舢板摇晃越发明显,天上雨水好似瓢泼般洒落。 “撑杆!把船稳住!”鲁常见状连忙提醒。 船上的兰台山弟子中虽然没有水上讨生计的人家,但个个身强力壮,闻言抽出船上备好的竹竿,同时往水中捅去,扎入水底泥沙,一下子便让船只稳住。 鲁常不是头一回前来桃止山,他大声发号施令,郭宏等人伴随号子声,起竿落竿,让联排舢板好像一只螃蟹般,踩在浅水泥滩上,朝着桃止山靠近。 最后这段路很不好走,风高浪急,寻常船只 来到此处,恐怕随时要被风浪掀翻。 好在鲁常熟悉方位,将船只引导至一片破碎石滩边,任由船只搁浅上岸,然后让众人把绳索解下,分开舢板泥橇。 “郭道友,从这里开始,就不方便走大船了!”鲁常冒着风雨,已然被淋得全身湿透。 “那我们现在就进桃止山。”郭宏高声招呼众人,照着先前安排,由江岩带领部分人在此地留守,他们用油布支起帐篷,算是有个避雨之所。 临近桃止山,便算是靠岸登陆。但大片泥泞滩涂,若不通晓腾空之法,脚踩上去,整个人会迅速下陷,几乎没法步行穿越。 而借助前端翘起、板面长阔的泥橇,便能轻松划过,不必担心陷入绵软泥沙。 虽然部分人因为不懂得泥橇用法,初时弄得满身是泥,非常狼狈,但熟悉之后,个个争先抢快起来,全无进入险境的恐惧不安。 郭宏低头看了手镯一眼,其中光毫牢牢指向面前迷障,倒是让他放下心中疑惑。 隔绝桃止山内外的迷障就在前方,放眼所见,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为防走散,鲁常让众人排成雁形阵,展开两翼,后面的人伸手搭着前方之人的肩头,如此徐徐穿过迷障。 这迷障看着与寻常浓雾并无差别,只是越往深处去,外界风雨之声便越小,很快便感觉湿气渐薄,但眼前茫茫白雾仍存,根本弄不清到底这白雾是什么来路。 除此以外,强烈的压抑感悄无声息间充斥众人内心,明明周围什么异状也无,更不见妖魔现身来犯,除了泥橇滑过滩涂上的声响,再也没有多余动静,可众人还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浑身发毛。 郭宏在一众下院弟子中修为最高,他的感应最为显著,发现这迷障内中气机运转规律,跟外界全然不同,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如果说桃止山内太阳从西边出来,似乎也不足为奇。 第47章 桃止山 郭宏是头一回感受到如此庞然的不正之气。 所谓不正之气,或是阴阳交攻,或是四时错乱,或是五行乖违,乃至于星辰失度、龙蛇起陆,都能算是不正之气的一种表现。 相比起阴浊恶秽触犯清净,不正之气真正的害处在于“混乱”。除了气机物性的错杂不定,就连生灭聚散的物理常情也会变得紊乱无序。 这已经不仅仅妨碍修道了,而是寻常人来到此处,光是站着不动便会感觉身心错乱。 好在郭宏这样的修道之人,大多有调息守心的习惯,他当即提醒众人:“抱元守中,心不外驰,眼不他视!” 鲁常听到这话,对郭宏评价又上了一层,这种机敏应对,可不是靠寻常高门大派出身就能培养出来的。 一行人列阵雁形,不断深入,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眼前白雾才逐渐稀薄,下方软泥滩涂也变成满布碎石砂砾的浅滩。 舍了泥橇,下地步行,没过多久,一片低矮丘陵浮现在众人眼前。 触目所见,乌云低垂、天色昏暗,日月星辰无从寻觅。山石嶙峋、怪木畸曲,不见半点青葱生机。 任谁看到这种景象,也生不出半点兴致,天地间尽是一片死惨惨的灰白色调,几乎没有一点风,沉闷得令人心生焦躁。 郭宏不禁想起先前与黄三姑交手的那处地洞,与此地相比,那鬼气森森的洞窟似乎还舒坦一些。 “这可不是好地方啊。”秦楷低声嘀咕道。 鲁常回身对郭宏介绍:“此处就是桃止山地根,听说许久之前,这里山高林茂、风光壮丽,沿海高崖常有仙家高人餐霞修炼。” “你见过当年的桃止山?”郭宏问。 “我也是听阁主说的。” 郭宏没有深究,低头抬手,发现镯子中那道光毫散乱不定,转成一团,没法指明方向, “山主给的东西也有失灵的时候。”郭宏用手指敲了两下,也懒得多管,反正能够确定妖魔就在这一带。 众人寻得一处平坦位置,稍作整顿,拧干衣物,吃些干粮补充气力。 “桃止山地根外围还算平静,过去前来这里寻宝之人,大多就是在外围一圈行走,偶尔也能找到一些宝石灵玉、金精玄铁。” 鲁常俯身拾起一枚小石子,琥珀色泽,带有雪白条纹,在偏好金石珍玩的富贵人家手中,兴许也能当成昂贵美石。 “越往深处,宝物越多,但也越是凶险难测,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郭宏望向方白祎,对方取出十几个竹哨,分给众人,这是他在广涂城停留两日时赶工制作出来,就是考虑到会深入险境。 “如果有必要,分成几队,散开寻找妖魔。”郭宏提醒众人:“要是遇到强敌,第一时间吹响哨子,所有人都要聚拢过去援手。” 见众人点头,郭宏下令出发,所有人都拔出武器,严阵以待。 桃止山地根非常安静,连蛇虫鼠蚁都没有,遑论鸡犬叫声。 走了不到三里路,遇见前方一片树林。林中树木全是枝干歪扭的怪树,不生花叶果实,表皮漆黑如炭,好像是被烈焰焚烧过一般。 郭宏走近怪木,抬手抚摸,又轻轻敲击,感觉这怪树毫无生机,质地近似铁石,就像是某种造型奇特的雕塑,偏偏又没有多少人力造作的痕迹。 眼角余光忽然闪过一抹黑影,郭宏猛地扭头望去,却没发现任何异样,侧耳倾听,也没有丝毫陌生的脚步与呼吸声。 “提高警惕。” 郭宏持剑走在最前,众人跟在后方,防备左右,那股内心压抑越发强烈,压得所有人不敢高声言语。 即便此地不冷不热,又没有大动干戈,但几乎所有人都是额头冒汗。 有人瞥见旁侧有黑影一闪而逝,本能举起兵刃防备,定睛再看一切如常,好似杯弓蛇影般,全是自己在吓自己。 郭宏脸色微沉,这 种情况他过去着实不曾遇到过。他宁可与强悍妖物正面拼杀,斗得筋疲力竭、披创流血,也不想在这鬼地方久待。 走了不知多久,总算是穿过这片诡异树林,前方地势渐渐隆起高坡,两座陡峭崖壁之间夹着一条幽邃峡谷。 “这里面是通往什么地方?”郭宏停下脚步,询问鲁常。 “我、我也不知道。”鲁常神色有些迷乱,好像魂不守舍一般:“阁主不曾跟我提及,那些逃回来的人也说不清楚。” 郭宏示意方白祎:“留个记号,省得稍后走错路。” “老大,不进去看看吗?”秦楷一脸兴奋地上前。 “这种峡谷最是凶险,谁知里面有什么埋伏?”郭宏皱眉:“你好歹是行伍出身,连这点都不明白么?” “万一里面有宝物呢?”秦楷跃跃欲试,全然没有身处险境的谨慎。 “就算有宝物,也得有命拿!”郭宏没忍住呵斥道:“你是掉钱眼里不成?这时候还想着宝物?” 秦楷一时间被吓住,但还是面带不忿,嘴上絮絮叨叨:“我可不像你,为了挤进上院,成天给人卖命,还要别的师兄弟给你出力。” “你说什么?”郭宏握紧了剑柄。 一旁刻完标记的方白祎出言反驳:“秦楷,你不觉得自己很惹人嫌吗?” “装模作样,给人当狗还神气什么。”秦楷撇了撇嘴。 方白祎还没开口,另一边的丁家小弟便坐了下来,埋怨道:“郭师兄,能不能歇一阵?我好困,走不动道了。” 丁家兄长也是满脸酸苦:“我的背也疼得紧,许是旧伤发作。老天保佑,可别再遇上妖魔了。” 丁家兄弟说完,其他人好像也管不住嘴,接连开口责难: “下回狩妖礼,可别再跑这么远了,船上那些日子,把我晃掉半条命。” “这种地方能有啥妖魔,山主就是在消遣我们。” “郭师兄为了争口气,非要摘那紫符不成?” “差不多就行了,都是给兰台山当奴才,谁比谁高贵啊?” 这些话语,几乎都是冲着郭宏来的,他听得一清二楚,不曾想众人竟在此刻发难,胸中怒火升腾,手中斩马剑缓缓举起,渴待饮血。 第48章 魔境 正当乌黑剑身举起一半,斜刺里忽然有人伸手将剑按住。 郭宏心中大怒,正要开口,就见那名模样寻常的红衫侍女单手扣住长剑,两眼平淡地看着自己。郭宏试图拔剑,竟是纹丝不动。 “这是心魔作祟,不要乱了情志。”红衫侍女言道。 郭宏闻言一惊,后脊背顿时升起一股凉意,浇灭心头怒火,回头望向众人,要么是满脸懈怠,要么是埋怨不忿,或者是秦楷那样,亟待深入峡谷寻找宝物。 各式各样的情志言行,在此地表露无遗,极不寻常。 “这个地方,能勾起心魔?”郭宏惊疑万分。 “我也是刚刚察觉。”红衫侍女环顾四周,神情淡然,似乎毫不受扰:“此地不同外界,有无形外魔上下飘荡。莫说凡人,哪怕修炼有成之辈,也会被外魔扰动心神,勾起内魔,放大内心种种情志。贪者更贪、怨者更怨,致使行止有偏。” 郭宏用力甩了甩脑袋,赶紧归剑入鞘,吐纳调息一番,再度抚平心神。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任凭自己再警惕,照样被外魔扰动,当真是防不胜防! 虽说世人多将妖魔并称,但相比起作祟为祸的妖物,魔类则诡异难测得多,甚至难以界定诠释。 一般来说,修道之人若是过分偏执、一意孤行,或是突然间性情大变,做出迥异于过往的事情,就会被视作入魔。 特别是一些偏重修炼神魂的修士,若是遭遇意外变故,便可能生出心魔。要是坐视不理,不光会败坏修为、引火烧身,甚至会让人不知不觉间行差踏错。 郭宏行气有偏,在修炼上被称为“走火”。气机偏差太过,五内失调、阴阳错乱,照样会勾动心魔。情志心境浮动激烈,外界他人几句话,便能让他生出怒火,失去往常镇静。 而除了内在心魔,还有外魔之说。 只是这外魔大多没有实际形体,比起黄三姑那种阴神鬼物还要幽微难测。 似鬼而非鬼,似生而无生。介乎有无变幻之间,总归是极不好言述的存在。 郭宏以前不曾见过真正的外魔,对于心魔的理解,也无非是冲动易怒。 而这回看到众人各自不同的表现,才算是真正见识到魔类的可怕之处。 “你有办法让他们清醒过来么?”郭宏询问那红衫侍女。 “他们此刻就是清醒的。”红衫侍女直言道:“可不是谁都能像你这般,一句话就破除心中迷障。” “心中迷障?” 郭宏反复品味此言,看来迷障不光是笼罩着桃止山地根,而是笼罩在此间所有人的心头。 红衫侍女又说:“心魔扰神,若是外人不明关窍便胡乱触动,怕是要另生变数。” “你是说放着他们不管?”郭宏问道:“万一他们在此处遇到别的妖魔呢?” “生死交关,还不晓得自保么?”红衫侍女态度超然,不太关心其他人的死活。 郭宏眉头微皱,却也不好多加责难。抬眼扫视,除了那条幽邃峡谷,似乎也没有其他可靠线索。 “你知晓里面情形?”郭宏指着峡谷。 红衫侍女摇头:“我不能确定,但进入内中之人,须得不受心魔所扰。” “这就是冯阁主派你来的原因?” 红衫侍女看向郭宏:“你大可继续打听,但我没有多少事情能告诉你的。” “如果是要拼命,总归要让我晓得魔物厉害,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冲进去。”郭宏实在想象不出内中魔物是何种模样。 “你还不明白么?”红衫侍女言道:“整座桃止山地根,都是魔物。” 郭宏脸色微变:“你莫不是在说笑?” “人身一天地、天地一人身。将此等魔境视作一魔物,有何不可?”红衫侍女看着四周灰白山林景象,神态平淡,甚至有几分超然意味。 “你总不会要说,这个魔境真能像常人 一样,迈腿走动吧?”郭宏问道。 红衫侍女沉默一阵,随后问道:“你见过长瘤子的病人么?若是放任不管,瘤子可能越长越大。” “我明白了。”郭宏笑了笑:“冯阁主让我们来此,就是为了深入病灶,从根子上切掉这枚瘤子。” 红衫侍女没有应声,只是以细微难察的幅度点头。 “照你这么说,这世间可病得不轻。”郭宏仰望天上厚重乌云,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得人无法喘息。他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那好,我且进去探一探究竟。” 回头望向在场众人,除了秦楷和方白祎彼此争吵,其他下院弟子也是个个无精打采,被心魔弄得毫无斗志。 “好了,你们两个先停下。”郭宏分开秦方二人,抬手指向两头:“你们都去边上守着,我进峡谷探明情况。要是遇到什么变数,便吹响竹哨,听明白了?” 同行众人里,除了郭宏,便数他们两个修为最高,受心魔扰动最小,郭宏的话多少还有些用处。 尽管秦楷也想跟着进入,但郭宏怕他因为贪图财宝的心思另生祸端,还是让他留守外围。 “郭道友。” 鲁常似乎艰难获得一丝清明:“抱歉,我没法跟你进去,还请照顾好明溪姑娘,此事若成,阁主定有……” 他话还没说完,又变回那种魂不守舍的模样,嘴巴开合呢喃,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走吧,人多也没有用处。”红衫侍女没有多看,扭头进入峡谷。 郭宏趁机从其他人身上多拿了两个陶壶挂在腰间,快步跟上。 峡谷深邃静谧,那种压抑感直逼心头,郭宏只觉得闷着不说话,反倒难受,于是开口询问:“你叫明溪?冯阁主与桃止山是什么关系?” “他是桃止山弟子。” “当年海啸大灾,他逃出来了?”郭宏疑问。 “对。” “难怪他心心念念要解决桃止山的灾异。”郭宏望向明溪姑娘:“那你呢?也跟桃止山有关?” 明溪沉默一阵:“我……不知道。” 面对这样的人,郭宏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好在这条峡谷并不算太长,走了一阵便望见前方光亮。郭宏主动拔出斩马剑,暗暗提运元气,蓄势待发。 第49章 前尘 郭宏已经发现,如果仅是身中行气,并不会引来天雷下击。 修道之人的法力,根本在于内外交感。 不论是以自身元气勾招天地气机运转,还是以神识感应外界物性变化,皆属法力施用的范畴。 如果桃止山地根真如这位明溪姑娘所言,乃是堪比天地病灶所生毒瘤,那么身处此间,试图内外交感勾连,无异于坐在毒池中舀水畅饮,引动天雷都算小事了。 桃止山过去也曾是一方福地,如今却沦为充斥不正之气的魔境。这不禁让郭宏想起自己家乡,那一望无际的鬼军,不也是天地间的恶疾? 峡谷出口近在眼前,忽然亮起一阵强光,刺眼非常。郭宏本能抬臂遮掩,拄剑身前,做好御敌架势,要是有哪路妖魔扑来,便先让它尝尝乌峭斩马剑的滋味! 可伴随强光消散,一阵鸟雀啼鸣、溪水潺潺的声音传来,郭宏垂下手臂,眼前所见,竟是一片巨岩披翠、古木成荫的清幽景象,没有半分杀意。 “搞什么鬼?桃止山里怎会有这种地方?” 郭宏满脸惊疑,扭头正要询问,却发现明溪姑娘消失不见,自己孤身一人在此。 原地转了几圈,郭宏发现自己来到全然陌生之地,刚才行经的幽邃峡谷也消失不见,全然找不到来时之路。 此情此景,让他顿感头皮发麻。 “难不成是幻象?” 郭宏随手挥动斩马剑,轻松削下几根树枝,拿在手上,触感、气味与真实情况一模一样,令人不敢置信。 赶紧来到一旁溪流边,俯身掬水,看着水珠从指缝滴落,任由其溅湿衣袍下摆,微凉的溪水,没发现一丝一毫的破绽。 郭宏脸色微沉,没有动弹,低头看着水面上模糊倒影,开始用心思索眼下处境。 这世上与幻象有关的法术,分为两大类,要么作用于人,要么作用于物。 作用于物者,其实就是凝炼气机,行布于外物之上,构造出虚假景象。 比如精怪妖鬼在乡间道路旁,施法幻化出馆驿店肆,用美酒佳肴、乃至于美女艳妓,招揽行人商旅。实际上,馆驿店肆可能只是荒废已久的破败屋舍,招待客人的美酒佳肴,就是死鱼腐鼠。而那美女干脆就是贪图活人生元的精怪妖鬼。 因此在这年头,出门远行之人,临行前都有求请护身符的习惯,以免陷入这等幻象。兰台山甚至就有类似的生意,不过轮不到下院来做。 作用于人的幻象,大体又分作两种。 一种就是针对五官,能改变知觉所察声色、嗅味、凉热软硬。不过这一类法术在修道之人面前,往往效果不彰。修道之人或以气机感应、或凭神识灵觉。对于修为高深之人,即便蒙眼塞耳,照样能感知外界。 而作用于心神的幻象,郭宏就亲身体验过。之前在甜水村外,曾经遭遇驱鬼邪术冲击心神,让他生出种种幻象,便是此类。 同样,只要心神足够坚定,便能从容应对,甚至强行破法。 “想要构造出这么大一片幻象,可不容易啊。” 郭宏渐渐冷静下来,越是处境困难,越不能惊慌失措。 桃止山地根是一处气机法度、物理常情迥异于外界的所在,正如明溪姑娘所说,这里就是颠覆常理的魔境,因此出现这种幻象,似乎也能理解。 但明溪姑娘消失不见,又是怎么一回事?她与桃止山又有什么关联?难道眼下这种情况是被她引起的? 种种疑惑,皆无从得知。 沉思之际,郭宏忽然听见一阵衣袂翻飞、足踏枝叶的声响,猛地起身举剑,直逼来者。 还没看清面目,那人就被吓得向后跌倒,一屁股摔在石头上,令他连连喊疼。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郭宏看着地上年轻男子,身穿麻衣短褐,斩马剑直接架在对方脖子上。 “你、你又是什么人?来 桃止山做什么?”年轻男子反过来质问道。 “桃止山?这里是桃止山?!”郭宏一激动,锋锐剑刃险些划开男子脖颈。 “这里不是桃止山,还能是什么地方?”年轻男子揉着屁股,叫苦不迭。 “桃止山已经被海啸大灾所毁,怎能还有如此景象?”郭宏全然不信,继续逼问。 “什么海啸大灾?”那年轻男子不顾脖子上的剑锋,反诘道:“我告诉你啊,别以为桃止山规矩松散,就真当我们好欺负!” 郭宏死死盯着这年轻男子,随后问出一句话:“现在是下元历第几年?”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回答说:“三千四百八十四年。” 郭宏闻言退了半步,内心波涛翻涌。 虽然五道九国皆有各自纪年之法,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最重要的历法莫过于神民国颁行的三元历。 传说浩土已然历上元、中元之世,当今下元开纪已有三千多年。 而郭宏记得很清楚,如今明明该是下元历三千五百二十四年,与这个年轻男子所说,相隔足足四十年。 难不成自己回到四十年前的桃止山?这怎么可能?! “你、你也是修道之人吧?” 那个年轻男子见郭宏发怔不动,撑着身子后退,起身询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 “我叫郭宏,是……”郭宏顿了顿:“是鸿雁山白石洞门人。” “鸿雁山?白石洞?”年轻男子面露困惑。 “高柳郡的小门派,不值一提。”郭宏强行冷静下来,归剑入鞘,问道:“你又如何称呼?” “我姓冯,单名一个照字。”年轻男子见对方收起武器,露齿而笑,放松不少。 “冯照?”郭宏眉头一动,定睛观察对方面孔,果然有几分眼熟。 “郭道友来我桃止山,不知有何要事?”冯照有些腼腆:“不瞒你说,最近几年,好些人来桃止山求援,但是都被绛君劝走了。” “求援?” “对啊,我听说山外面都打得昏天黑地了。”冯照打量郭宏,好奇问道:“郭道友这样子,难道不是来求援的吗?” 郭宏干脆顺着话说:“那我能够来求援吗?” 冯照挠挠头:“道友既然能穿过外围朱霞林,按照规矩,就是能进山拜会的。要不……上山看看?” 第50章 闲散 “烦请道友带路。” 郭宏此刻也稳住了心思,且不论是幻象,又或者是魔物造作,姑且探他一探。 偏偏最先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还是年轻时候的乌照阁冯阁主,这可真是巧啊! 桃止山高而不险,沿着盘旋蜿蜒的石阶,慢慢攀登,可见山中遍植古木,芝草散落木石之间,分不清是人为栽种还是自然长成,隐隐灵氛荡漾,自有涵养生机之妙。 行至半山腰,经过一段沿海崖岸,放眼眺望,所见万顷碧波、海天一色,风藏涛声,令人心胸畅快,全然不似海隅泽那等枯燥乏闷。 望见这种景色,郭宏又问起海啸大灾之事。 “自从我拜入桃止山,几乎天天都能看见大海,却不曾见过海啸。” 冯照回答说:“虽然偶尔会有风雨,可是海浪再大,也无法撼动桃止山。再说了,山中有历代祖师设下的法阵,就算有妖魔兴风作浪,我们也能应对。” 看到冯照一脸自信,完全没有忧惧之色,给郭宏一种未曾经历世事险恶的稚嫩感。 “你方才说山外打得昏天黑地,有人来桃止山求援,都是些什么人?”郭宏继续问。 “就跟郭道友差不多啊,都是其他门派的同道,偶尔也有些陶唐国的贵人。”冯照掰着手指头,逐一数道:“紫烟洞、常良山、嘉禾宫、缥缈峰,这些都是有名有数的,而且来了不止一回。至于那些被堵在朱霞林外的,我就不知道了。” 郭宏暗暗吃惊,冯照提及的修道门派,除了紫烟洞,另外几家在数十年间的战乱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传承断绝,有些连山门道场都被毁了。 “哦,还有兰台山!”冯照像是刚记起。 “兰台山的人也来过?不知是哪位同道?”郭宏留心起来。 冯照乐呵呵地笑道:“那天我好像睡懒觉了,让师兄帮忙巡山,所以没见到兰台山的道友。” 郭宏嘴角抽动:“修道之人还能睡懒觉啊?” “不能吗?”冯照一脸不解:“反正山里又没有公鸡报晓,那些傻鸟也不敢胡乱靠近我的洞府。” “你还有自己的洞府?”郭宏有些惊讶。 “对啊。”冯照眨眨眼:“难道别处不是这样?” “冒昧问一句,桃止山有多少门人?” “四十五,还是四十六?”冯照摸摸下巴:“反正有些前辈常年闭关,见不到人。” 郭宏摇头苦笑,他总算明白,为何冯照如此闲散,就连巡山这种事也是一个人做。 倒不如说,一个正经修道宗门的门人数量,本就不会太多。 哪怕郭宏自己修为尚浅,但是在兰台山下院的经历也让他明白,传道授法这种事,根本就不适合广收滥传。 修炼过程中有无数精深细微之处,需要师长悉心观察,掌握弟子日常言行习性,方能加以点拨教导。 更别说修为境界突破时,难免会遇到各种凶险劫关,须得师长在旁护持。 一位师长能同时带三五名弟子,便已是颇费心思,何况师长自己也要修炼,更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照顾弟子的。 像兰台山下院这种地方,充其量就是一帮下院弟子彼此交流经验,不能指望有师长点明错谬。盲修瞎炼出差错,几乎是注定的。 郭宏此刻正经历着走火入魔,不用更多事例了。 可以想见,在大乱之前,兰台山里的情况,估计也跟桃止山差不多,门人弟子几十个,平日里没有俗务劳形烦心,自是闲居福地、安享清静。 修道之人求得本就是长生久视、成仙得道,若非必要,肯定不会主动陷入争斗杀伐。 只可惜,你不寻争斗,争斗自来寻你。 跟着冯照走了好一段山路,郭宏闲谈打听的同时,默默记住道路和地势起伏,最终来到栽满桃树的平坦处。 可以望见一些楼阁屋舍散落其间,谈不上法度 严谨。不过考虑到冯照这种闲散性子,想必桃止山中也没有太多讲究。 “郭道友你在这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冯照将郭宏留在一座凉亭,自己快跑入内。 郭宏观察四周,一路走来,他没有发现丝毫破绽,山林环境再真实不过,要说这是幻象,那施法之人抬抬手就能杀死自己,根本不用浪费这种心思戏弄。 看着满山桃树,花朵或白或红,天上云卷云舒,自然使人忘却种种杀伐争斗。 不论眼前景象是否真实,在这里待得久了,的确容易让人舍弃外界尘俗之累,安心清修。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郭宏猛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声音清脆响亮,脸颊登时泛红。 “无缘无故,为何自抽巴掌?我不曾见过此等修炼之法。” 此时就见一名红衣女子走出,她身量颇高,不输男子。虽说谈不上十分美貌,但自然透出一股出尘之气。 “绛君,这位就是我说的郭道友。”冯照站在红衣女子身旁,为两人介绍彼此。 郭宏看见绛君,脱口而出道:“明溪姑娘?” 绛君眉头一皱:“自我执掌桃止山以来,便舍了这个俗家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 郭宏此刻觉得有些混乱,绛君的面容与明溪十分相似。要是明溪再年长一些,便是绛君这般身量。 毫无疑问,明溪与这位桃止山绛君有着莫大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但不知后续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说话?”绛君盯着郭宏,质疑道:“鸿雁山白石洞,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家门派。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郭宏如实回答:“我是兰台山弟子。” “你?兰台山?”绛君笑出声来:“就你这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模样,会是兰台山弟子?” 郭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不少泥点污渍,想到“如今”兰台山还没有上下院的区分,自己这副尊容,的确不像兰台山弟子。 “我刚才听冯照说,你声称桃止山已经被海啸大灾摧毁,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绛君坐到凉亭中,语气变得凌厉。 郭宏沉默良久,再三计较,还是干脆说出来:“桃止山将在不久之后,被海啸大灾摧毁,几乎无人生还!” 第51章 重回 听到郭宏这番话,绛君没有发笑,反倒一本正经地发问: “我在桃止山观望海潮多年,是否要遭遇海啸大灾,我自认比其他人更清楚。看你这般言之凿凿,姑且不计较言辞冒犯,只要你能说出个正经理由来,桃止山上下执师礼以待,也未尝不可!” 郭宏当然说不出正经理由,他分不清眼下所见所闻,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只能靠话语加以试探,看看这位“绛君”是否会露出破绽。 “前些年……无疆兵主攻入神民国,都广之野爆发大战,这事想必不用我多说。”郭宏绞尽脑汁,尝试辩解:“那一战致使浊气横溢,世间清浊混淆,浩土各处灾异频发。桃止山即将面临的海啸大灾,也是其中之一。” 绛君则说:“我在桃止山外的朱霞林设下迷障,隔绝内外,就是不希望外界浊气坏了山中清静。” “海啸大灾并非起于山中,你们守在这里,照样无法阻止灾异降临。” “听你这么说,是想劝我们离开桃止山?”绛君问道。 郭宏稍加思量:“如此自然最好。” 绛君轻叹一声:“看在以前与各路同道交好的情谊,但凡能穿过迷障之人,我都会现身一见。不曾想,还是拦不住俗尘染身。” 郭宏不太明白这话含义,就见绛君面露愠色:“只怕海啸大灾是假,诱我等离开桃止山福地是真。” “你……”郭宏错愕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们离开桃止山?” “难道不是么?”绛君露出看透一切的笑容:“你们这帮人,完全失了清静心,见下元季世将至,便推动大劫降临,我可不会让你们得逞!” 郭宏一时间没能弄懂何为“大劫”,只是继续劝告:“可如果真有海啸大灾来到,你们死守桃止山又有何用?” “桃止山存亡与否,我等自有计较,轮不到外人妄议。” 绛君听不下去,起身拂袖:“何况你言辞真假难辨,恕我无法相信。” 看似寻常地一记拂袖,却生出绝伦威势,炽烈霞光自袖中射出,直接将郭宏轰飞。 郭宏只觉得身子被卷进乱流之中,无从挣脱。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尽是刺眼豪光,让他本能闭上双眼。 但在数个呼吸过后,郭宏双脚重新站稳,伴随强光消散,一阵鸟雀啼鸣、溪水潺潺的声音传来。 郭宏睁开双眼,面前又是那片巨岩披翠、古木成荫的清幽景象。 顾不得其他,郭宏赶紧检查自己身体,确定没有内外伤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算不听劝,也用不着这样对待吧。” 郭宏心下骂了一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自己居然被那位绛君一记拂袖打回此处,这等修为法力着实高深,绝非自己所能抗衡。 “说到底,我为何会出现在四十年前的桃止山?这里真是四十年前?” 郭宏胡乱踱步,从刚才与冯照、绛君对谈来判断,对方言辞并无异样。如果说这是海啸大灾前的桃止山,郭宏还真找不出破绽。 心下发愁之际,忽然听见一阵衣袂翻飞、足踏枝叶的声响,郭宏抬眼望去,就见身穿麻衣短褐的冯照,飘然而至。 “哦?这位道友竟能穿过朱霞林?果真不凡!”冯照朝着郭宏一拱手,微笑问道:“不知道友是哪家门下?来我桃止山有何要事?” “你……” 郭宏看着冯照,面上惊疑不定,他赶紧抬头,扫视附近树木垂下的枝条。 “道友?”冯照见郭宏在原地转来转去,不知在找什么。 “不对、不对……” 郭宏心头猛跳,他先前为了确认此地是否为幻象,曾挥剑砍下一节树枝,此刻却根本找不到树枝断折痕迹,仿佛一切如常。 “哪里不对了?”冯照一脸好奇,顺着对方目光抬头观瞧。 郭宏猛地拔出斩马剑,飞身逼近,再次轻而易举将剑架在冯 照脖子上。 “道友!这是何故?!”冯照吓了一跳。 “你叫什么名字?”郭宏沉声喝问。 “我、我姓冯,单名一个照字。” “现在是下元历第几年?” “三千四百八十四年。” 一模一样的回答,好像回声般,在郭宏耳中反复响起,让他顿时心乱如麻,无力垂下手臂。 冯照避开对方剑锋,后退了几步,看着怔在原处的郭宏,一副小心翼翼。 “这……这可比活见鬼还要糟糕啊!” 郭宏扶额长叹,他自认见惯险恶,哪怕尸山血海都亲身蹚过,但眼下这般处境,头一回让他生出极大的无力感。 从冯照对自己全然陌生的言行来看,郭宏并不是被绛君打回来时原地,而是被打回“起始”。 更准确来说,自从来到桃止山地根,穿过那条幽邃峡谷之后,郭宏便陷入了一个诡异境域,出现在四十年前的桃止山。 郭宏从一开始,便不觉得自己真的逆反时光、回到过去,此处所见所闻一切,应该是某种过往前尘的重现。 而郭宏刚才劝告绛君无果,被她一袖子打飞,便好似博戏棋局失败,被推翻后重头来过。 冯照看着郭宏抓耳挠腮,极为烦恼的模样,出声询问:“这位道友,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郭宏停下脚步:“是不是我穿过朱霞林,就能拜见桃止山绛君前辈?” “本门是有这条规矩。”冯照笑着回答:“就不知道友怎样称呼,我也好向绛君通禀。” “我是兰台山弟子郭宏,有要事求见绛君。” “请随我来。” 重新登上桃止山,郭宏心思沉重,自己困在此处境域,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具体要如何才能脱困,他完全没有头绪。 行至半山腰,经过一段沿海崖岸,驻足眺望,万顷碧波的尽头,隐约可见海天线上有一层阴翳,与先前所见不同。 “那是怎么回事?!” 发现差异,郭宏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冯照衣领,指着远处海天阴翳。 冯照慌了一下,不明所以:“那是海上乌云,想来过些时候便要刮风下雨了。这在桃止山时常能见到,有何不妥吗?” 第52章 再三 “海啸大灾要来了!快带我去见绛君!” 郭宏话虽这么说,自己却跑在冯照前面,熟门熟路、无需引领,直奔山顶道场。 “道友且等等!道场外围有法术禁制,外人近不得!” 冯照急忙赶上,最后让郭宏待在凉亭,自己入内通禀。 当郭宏看见一袭红衣的绛君现身走出,便迫不及待地遥指大海方向:“绛君前辈,是否察觉到海上风云变化?海啸大灾将至,桃止山凶险莫测,请尽快离开此地!” “胡闹!” 绛君轻叱一句,上下打量郭宏:“无缘无故,要我们离开桃止山,你究竟有何图谋?” 郭宏一时愣住,无言以对。 他确实不知道到底要如何破解眼下困局,单纯就是病急乱投医。 既然桃止山被海啸大灾所摧毁,门人弟子几乎尽数殒身于此,那是否将桃止山门人救出,便能破解困局,让自己挣脱这个诡异境域? 绛君继续逼问:“你说你是兰台山弟子,可你瞧瞧自己这副模样,说出去能有谁信?” 郭宏一咬牙,干脆说道:“我是兰台山素蕴子收的俗家弟子,尚未入门。不久前收到他的仙风传书,赶来桃止山告知海啸大灾即将到来的消息。” 素蕴子就是兰台山主的道号,像他这样修道有成的高人,大多舍了俗世名姓。 “素蕴子?” 听到这个名号,绛君先是沉默,随后笑道:“你要骗人,好歹挑个不出名的小门小派,偏偏挑了兰台山,而且提到素蕴子,真是贻笑大方!” 郭宏眉眼一紧,就听绛君神态语气一转凌厉:“不久之前,素蕴子便亲自来过桃止山,想要请我共商大事。我当时便已婉拒,以他的性情,断然不会另外再派人来,何况是你这种人!” 听到这番话,郭宏内心思绪纷乱杂沓,一时间无法理清。 “阴谋鼠辈,莫要扰我桃止山清静。滚吧!” 不等郭宏再多辩解,绛君扬手拂袖,再度发出炽烈霞光,将郭宏轰飞出去。 …… 当郭宏眼前强光消散,重新站定,又一次来到那片清幽林地。 “倔婆娘!好话歹话都分不清吗!” 郭宏心下恼怒,一掌横推,打在旁边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五指紧扣,扯下大团树皮木屑,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郭宏稍微冷静下来。 “还是太急躁了,此事操切不得。” 郭宏吐出一口浊气,自从来到这四十年前的桃止山,他便一心想着如何逃脱,如果在这里停留太久,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他可不打算一辈子陷在这种真假难辨的境域中。 可不论郭宏心中怎么想,还是没法改变眼下受困处境,他又一次被绛君打退,重头再来。 经过前后两次略显莽撞的尝试,郭宏对这片境域多少有了一些认知。 首先,哪怕自己重头再来,但这片境域并非一成不变。远处海上的变化,很可能说明海啸大灾正在缓缓逼近。 其次,破解这片境域的关键,应该就是那位桃止山绛君。说不定正是因为明溪姑娘的来到,触动了桃止山地根某种变化,因此将郭宏卷进这片四十年前的境域。 郭宏甚至怀疑,乌照阁的冯阁主请自己消灭桃止山妖魔,其真正目的就是为了送明溪姑娘来此,郭宏这帮兰台山弟子,更像是充当护法。 不过这回郭宏倒是打听到一个前所未知的事情——当代兰台山主素蕴子,曾经来过桃止山,拜访绛君、商议大事。 考虑到四十年前,素蕴子应该还不算是山主,作为兰台山的真传弟子,能有什么大事,需要找桃止山绛君商量? “四十年前……别说陶唐国,全天下都乱着呢。” 郭宏嘀咕间,冯照一如先前两回,再度飘然来到。 “哦?这位道友竟然穿过朱霞林,果真不凡!” 就像是戏台上重复的戏码,冯照仍是朝着郭宏一拱手,微笑问道:“不知道友是哪家门下?来我桃止山有何要事?” 郭宏这回学精了,他打算仔细试探这片境域,于是装出无辜模样,解释说: “小人叫郭宏,被一伙仇家追杀,慌乱之际,不得已逃入林子里,迷路了好一阵便来到此处。您就是桃止山的仙长么?” “迷路?”冯照有些意外:“我桃止山外围遍植朱霞红桃,其中又有绛君所设迷障,即便是飞鸟也进不得。而你居然可以穿过重重障碍,进入桃止山,可见你有仙缘的。” “那……不知仙长打算如何处置小人?” “外界大乱,你又被人追杀,贸然将你赶出去,岂不是将你送还虎口嘛?”冯照摇头晃脑:“不如这样,你随我来,且看你是否能得绛君看重。” 郭宏面上哑然,心里却开始计较。 按说桃止山设下朱霞林,不让外人轻易进入,就是为了隔绝外界纷扰。 能够穿过朱霞林的,除了怀有敌意的冒犯之辈,那便只能是修为高超的修道同侪,绛君因此出面相见,倒也合乎常理。 可是像郭宏这样,自称迷路误入的,居然不是被直接赶出,反倒还要带进山门道场,反倒太离奇了。 如果是在兰台山,别说是外人,郭宏这样的下院弟子擅闯上院福地,估计要被当场打成废人,不会多讲半句道理。 郭宏想起乌照阁的冯阁主,着实分不清眼前这个冯照,到底是毫无警惕、纯粹天真,还是这片境域歪曲过后的表现。 没有多想,见冯照招手,郭宏便一副敬畏之色,紧跟在对方身后。 而当郭宏第三次来到那半山腰的沿海崖岸,望见大片阴翳从海天线绵延而至,几乎遮盖了三分之一的天空。 仔细望去,那阴翳根本不是乌云,好像是一大片污渍晕染在天幕上,让人看得心底发寒。 “仙长,那是怎么一回事?”郭宏再次发问。 “兴许是不正之气流行天地,变生灾异。”冯照却很是自信:“放心,我们桃止山是兵祸不至、洪波不登的世外福地,你来到这里,便不用担心此等灾异。” 第53章 巧合 冯照这番话,更加让郭宏笃定,这片境域绝非毫无变化,每次重头再来,都会使得灾异不断逼近。 郭宏不敢赌,海啸大灾万一真的摧毁了这座四十年前的桃止山,自己是否能够平安脱出这片境域,搞不好到时候自己也要殒命于此。 而且看这天上阴翳的来势,已经容不得郭宏随意浪费重头再来的机会。 起码不能胡乱说话,让绛君将自己赶走打飞。 跟着冯照来到山门道场外,一如先前两次入内通报,绛君现身走出。 “你叫郭宏?” 绛君这回果然没有明显戒备,上下打量郭宏,浅笑道:“见你也有几分修为,是哪家弟子?” “小人并非正宗传承出身,只是一介江湖散修,学了几手粗浅的吐纳法门,做些收钱卖命的活计,让仙长见笑了。” 郭宏这话没有任何破绽,兰台山下院的出身,放在四十年前,也没比江湖散修高到哪里去。 “你说被人追杀,是哪路人马?”绛君又问。 “是东阳赵氏的客卿。”郭宏回答说:“小人先前不慎触怒了东阳赵氏一位贵人,混不下去,只得亡命江湖。” “浑浊世道,让人无从立足。”绛君看着郭宏:“你既然能过穿过朱霞林,可见仙缘,暂且留在桃止山,看你向道之心如何。” “小人愿留在桃止山服劳,不敢奢求更多。”郭宏连忙回应。 绛君轻轻拂袖,一股仙风吹过郭宏周身,让他衣袍上的泥点尘垢纷纷剥落,内外霎时清爽透彻,好似在汤泉里将筋骨毛孔都泡开了。 一旁冯照见状,好奇问道:“绛君,这是什么法术?以前没见你用过。” 绛君微笑说:“我早些年曾与兰台山素蕴子道友演论各家法术,这是从他那里学会的灵风辟尘法。兰台山别的不好说,门人好洁非常,光是沐浴焚香还嫌不够,出入福地,都要以仙风辟尘除秽。” “讲究这么多啊。” 郭宏听到这话,暗自惊异,看来山主与绛君的交情不浅,难怪自己搬出兰台山弟子的身份,反倒被她一袖子打飞。 可知晓此事之后,郭宏心中疑惑更甚,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诚然,修道之人间结交往来,不受山重水远所阻,即便远隔千里也能彼此相熟。但自己却正好撞进这处境域,见证四十年前的桃止山,结识与山主相熟的绛君,总感觉这背后另有玄机。 但郭宏眼下顾不得太多,还是先考虑如何脱离这处境域。 桃止山福地虽然谈不上十分广大,但门人稀疏,起伏山林多得是散落各处的空闲洞府,冯照将郭宏带到其中一处,洞室、草庐、丹灶、泉池一应俱全,比他在下院的寮舍好得多。 郭宏按捺焦躁心思,干脆住了下来。头一天他还担心自己不懂辟谷之法,会不会挨饿,结果冯照在傍晚时分便提着食盒来到,里面是青精饭与芡实糕,还有几颗增添滋味的盐渍梅子,皆是山居修士所食。 那青精饭色泽深青近黑,乃是用南烛叶捣碎出汁,浸泡稻米,然后历经九蒸九曝,粒粒晶莹如玉,可久贮不腐,需要时重新取出蒸软便可。 “郭道友有所不知,我们桃止山烝制的青精饭另有玄机。”冯照一手捧碗,另一手持箸遥指东方,兴致勃勃地说道:“桃止山乃是浩土五道每天最先引来日出之地,朝霞最是纯粹,就连此地的草木都饱蕴生机。青精饭受日光曝晒,也得了几分妙处,久服不光能益颜延年,还能滋补阳气、祛除阴滓。” 郭宏吃了几口,相比起修道之人服饵养炼的讲究,他更好奇,自己处在这种境域当中,照样会累会饿。那要是自己逗留太久,外面那些下院弟子又该如何? 冯照似乎是难得遇见外人,带有几分少年心性,吃完饭后,还跟郭宏聊个不停,也问起山外的事情。 郭宏对于四十年前的历史,所知不多,只好照着 以前了解的情况,大致扯了一番。实在遇着不懂的,便推托说自己见识短浅。 直到月上中天,郭宏才将滔滔不绝的冯照送走。 躺在床榻上,郭宏还是满腹困惑,如果说眼前这片境域是虚幻构造的,那也未免太“真实”了,总不可能自己真的回到了四十年前。 面对这种武功法术几乎毫无用处的困境,郭宏感觉无能为力,自己的心机智慧,似乎也没处发挥。 郭宏头一回觉得,那些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妖魔是如此和蔼可亲,自己只要跟他们面对面拼杀就好,哪里要像现在这般,绞尽脑汁都找不到出路。 想着想着,郭宏就被困倦战胜,“今天”真的太漫长了。 …… 当郭宏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他极少有这个时辰才起,难怪冯照说自己能睡懒觉,看来桃止山确实闲散平静。 离开洞府,郭宏小心谨慎地逛了一阵,远远看到几幢升起紫气青烟的楼阁,他不敢贸然入内,只是兜兜转转,正好撞见背着竹篓的冯照。 “郭道友,昨晚歇息得如何?”冯照问道。 “十分舒适,多谢关心。”郭宏虽然这么说,可老是待在这片境域,心里总归不自在,于是言道:“我得了绛君庇护,在桃止山安身,万分感激,不知要如何报答?” “报答?”冯照笑了一声:“桃止山没那么多世俗讲究,大家自食其力,如果非要做点什么,那就跟我一块巡山吧!” “好。”郭宏望向对方背上竹篓:“这个是……” “山里散落着不少药物,还有些薯芋块茎,也到了收获时节。” 冯照的神态作风,让郭宏想起下院的杜三才,脚踏实地,不像兰台山上院那些弟子,一心修道研虚,完全就是飘在云里的模样。 “我看郭道友背着长剑,想来武功很是高明?”巡山路上,冯照好奇问道。 “高明与否,要看跟谁比。”郭宏说:“若是遇着一些小妖小怪,单凭武艺尚能应付。” “外面世道这么乱,要是将来哪天出去了,就凭我这点能耐,岂不是要被人追着打?”冯照凑近前来:“郭道友不如教我两手,也好让我有自保之力。” 第54章 乘霞逸虚 “这个嘛……” 指点棍棒刀剑一类的世俗武艺,郭宏向来没甚保留。毕竟在诸般法术面前,武功再高也不过是猴戏一般,难道还有猴子抡着棍棒,能打到百丈之外的敌人不成? 不过眼下身处这般前尘境域,郭宏反倒多了一分试探心思。 “我是怕自己这点粗浅武艺,反倒妨碍了冯道友。” “哦?何出此言?” 郭宏开始生搬硬套起来:“你想啊,不论是拳脚棍棒、还是刀枪剑戟,施展起来仰赖筋骨膂力,武功练至高深处,全身筋骨上下贯通,发动劲力时也讲究气机运行。这个中窍门,未必与修炼行气完全一致。” “好像有些道理。”冯照找到一根竹笋,上前要拔,郭宏主动帮忙。 “我倒是有个办法。”郭宏将竹笋塞进背篓:“要是能参考桃止山的功法,我或许能帮到你。” 既然来到了四十年前桃止山,正值这个门派传承未断,如果能够获取真传功法,岂不是大赚特赚? 冯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那还不简单?我等下便将本门的《乘霞逸虚上玄玉章》拿给你。” 郭宏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古怪,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那书简就在我的洞府,除了我这个辈分最小的,门内其他人都看过了。”冯照露齿笑道:“等你过些日子正式入门,便轮到你是辈分最小的了。” 郭宏实在没有心思说笑,自己心心念念追求的仙家真法,就这样到手了?这着实超乎常理了,运气好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转念再想,眼下这一切都未必是真,自己还是不要过分轻信。 巡山了半日,将竹篓装满,返回途中,又一次经过那沿海崖岸,天上阴翳较之昨日,似乎只延伸了一丝,变化不大。 “这天上灾异,难道就放着不管么?”郭宏还是没忍住多问:“我听说别处灾异频发,多是山崩地裂的情形。” “放心好了,绛君修为高深,加上桃止山有安镇海潮、禁制妖邪之功,什么灾异都坏不了事。”冯照浑不在意。 “安镇海潮?” “对啊。”冯照颇为自豪地说道:“传说久远之前,东方少海有万千鳞族妖物,几度兴风作浪、侵略浩土。彼时有仙人乘霞至此,见万民累受妖祸,于是施展大法力,拔地成山、扬波倒海,一举逼退鳞族群妖。而留在海边的大山,便是我们脚下这座桃止山。” 闻听此言,郭宏倒不觉得太过稀奇,因为各家修道宗门基本都有类似传说,什么神峰横渡万里飞来、百顷稻谷一夜成熟云云,都是用于彰显仙家祖师的神通法力,其中免不得会被后人过分修饰,未必能全然当真。 可如果桃止山真有安镇海潮之功,万一最后覆灭于海潮,岂不是天大讽刺? 难不成摧毁桃止山的海啸大灾,还有妖魔在背后操弄? 郭宏看着好似图画般定格不动的天上阴翳,虽然诡异,却感觉不到半分妖邪气息,冯照和绛君也十分从容,全然没有灾异临头的危机感。 巡山完毕,冯照便将郭宏带去他的洞府,将《乘霞逸虚上玄玉章》拿出来。 可是等郭宏接过手才明白何谓“名副其实”,这玉章真就是一沓青玉简章,每面玉章宽近一掌,彼此用金线串结,合计七面,分量不轻。 玉章表面写满蟠曲篆字,字体繁复非常。看似阴刻之后填上朱砂,可摸上去没有丝毫起伏,像是以某种法术手段,将朱字融在玉中,使之浑然一体。 而且那朱红篆字在阳光下泛着灵动霞光,似乎随时要跳脱出来。 任谁看到这玉章赤书,哪怕不是修道中人,也会觉得名贵非凡。 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郭宏看不懂。 “这……”郭宏着实尴尬:“让冯道友见笑了,这玉简上的古篆,我一个都看不懂。”< /p>  “啊?不用看懂呀。”冯照全然不觉有异:“这上玄玉章是用来观想存思的。久观玉章,在灵台之中存思赤符,放光内照;随后聚化真火,烧炼身形魂魄,以此祛除浊气。配合餐霞服气的功夫,统摄内外,这便是桃止山的真传仙法。” “原来是炼神之法。”郭宏暗自点头。 世间修炼之法,炼神入门难于炼气,此乃世所公认。 因为常人心神容易散乱,而且越是闲坐无事,越容易思绪乱飞。反倒是炼气吐纳,下手处在于调息,而世上所有人都是要呼吸的,有迹可循。 不过炼气之法想要有长足进展,须得在清气鼎盛的灵秀福地,如此纳清祛浊,自然身轻。 “难怪上院弟子一个个跟洁癖似的,连绛君都从山主那里学会了灵风辟尘法。”郭宏暗暗嘀咕。 “冯道友,这炼神之法,可有什么禁忌?”郭宏自认对这类法诀了解极少,这种处境下,他可不敢盲修瞎炼了。 “首要肯定是四周清静,没有惊扰,所以我们山中各处洞府都分散开来,也没有人敲锣叫早。”冯照继续说:“至于别的嘛,无非是戒酒肉辛辣、禁房事交接。” “莫非我修炼此法,一辈子都不能吃肉了?” 不喝酒、不吃辛辣都能接受,至于房事交接,郭宏无心男女情爱。可是没有肉食,自己这个习武之人真的有些耐不住。 “肉吃多了,易生欲念,存思之时,怕是要生出幻象,麻烦不小。”冯照想了想:“倒也不至于一辈子不能吃肉,偶尔吃点换换口味也行。但起码要到收摄魂魄、炼就真形的境界,方能酒肉无拘。” “那是很高的境界?”郭宏问。 冯照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执符启明、乘烟出神、披霞浴日、招精合气,接着就是变炼化形。” “我怎么感觉没个几十上百年都修不成。”郭宏都听得有些绝望了。 “还好吧。”冯照嘿嘿发笑:“我眼下就在‘披霞浴日’这重境界,只是有些懈怠,进境迟缓。” “我是担心自己根骨资质不足,要耗费漫长岁月方能见功。”郭宏不禁叹气。 “根骨不足,那无非是在‘招精合气’一重要多费些功夫,慢慢打磨。”冯照言道:“以真火烧炼身形,自然可以改换根骨资质,这有何难?” 第55章 执符启明 “改换根骨?!” 郭宏闻言,面上难掩惊喜之色,但还是不忘询问:“莫非不用服食丹药?” “对啊。”冯照却好像不太明白对方的一惊一乍:“这世上的丹药,皆以五金八石、诸色草木炼就。可这些东西说到底,不也是天地之气聚合变化而成么?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从天地间采集精气?《乘霞逸虚上玄玉章》,就好比是炼丹炉火。无非是将服丹换骨的过程,变成长久缓慢的修炼。” “难道修炼这部功法,没有资质高低的要求?”郭宏还是追问不止。 冯照想了想:“心性也算吧,绛君说过,不是所有人都耐得住枯燥、守得住内心清静。其实在第一重‘执符启明’境界,便能看出是否适合这部功法。 “要是心性不足,反倒生不出明心照性的真火,只有躁动不安的邪火。邪火炽盛,只会害人害己……啊,这真火邪火,不全然为实指,你别误会了。” 郭宏闻言默然良久,根骨资质这种东西,不用别人评价,自己吐纳一段时日,不见清浊分明,便多少能试出来。 可心性好坏,却难以言述,而且也不是平常无事能够看出来的。 没有充足阅历,估计谁也说不准心性如何。而且人事阅历本身,搞不好也会影响心性。 但仙法在前,郭宏真心不愿错放,哪怕是眼下身处前尘境域,一切真幻难辨,搞不好就是一场大梦幻象。 幻象? 郭宏灵光一闪,连忙问道:“冯道友,你刚才说肉食过量,修炼时可能会生出幻象。那如果是遭遇天地间不正之气侵扰,是否也会生出幻象?” “不正之气?”这话好像问住了冯照:“应该会吧。” 郭宏隐约觉得,自己身处的前尘境域,大概就是绛君所留幻象。 或许因为绛君本人修为高深,加上桃止山福地影响,使得幻象本身突破虚幻界限,停滞在四十年前的状态。 但这个猜测还有个疑点,那便是明溪姑娘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绛君所留的分身不成? 毕竟这世上修道高人的法术手段层出不穷,分身变化就是其中之一。 “对了,我再教你一部餐霞服气之法,或许比不得其他门派的炼气法高深,但最适合与乘霞玉章一同修炼。”冯照又说:“而且修炼日久,也能辟谷驻容。” 郭宏正要说自己懂得餐霞服气,可内心不禁冒出一个疑惑——他修炼的餐霞之法,正是兰台山下院传授,简便易行,用于每日早课,郭宏自己修炼起来进展不大。 “莫非兰台山的餐霞法,就是从桃止山来的?”郭宏心下揣测,绛君曾与素蕴子的演论法术,彼此交流传授,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冯照说教便教,从每天清晨对日调息,到目存日光朝霞、口含玉液吞咽、导引按摩肢体等等,果真与兰台山下院所传几乎一致! 郭宏表面一副认真讨教模样,内心却是大为惊喜,直道自己真是撞上仙缘了! “这恐怕不能算是巧合了。” 但郭宏转念间就冷静下来,自己不可能是单凭幸运来到此处,这桩“仙缘”,兴许是兰台山主的安排。 “难道是山主见我根骨不足,所以借着狩妖礼的机会,引导我来到桃止山,获得这部乘霞玉章真法?” 郭宏脑海思绪飞快拼凑,从杜三才师兄似乎对狩妖礼安排早有预料,到下院遍传的餐霞服气法,再到明显与山主本人有几分交情的桃止山绛君…… 如果不是郭宏亲临此境,以上种种线索根本没法证明任何事。 “山主想要传法给我,为何要这般迂回曲折?” 这也是郭宏没有想明白的,事情有必要弄得这么麻烦吗? 但郭宏并非不知好歹,山主此举足以证明一事,他的确重视自己,而不是将郭宏带回兰台山便弃之不管了。 “怎么样? 郭道友可学会了?”冯照见郭宏呆怔沉默,出言提醒。 “学会了。”郭宏用力点头,两眼发亮,语气也变得无比坚定。 冯照笑道:“哈哈,区区一部餐霞服气法而已,听说世俗权贵中也有修炼的,郭道友不必这样咬牙切齿啊。” “不,我很感激冯道友。”郭宏轻轻放下手中玉简:“我郭宏信守承诺,这便教你一套棍法,日后行走江湖,哪怕没有利刃在身,折一根树枝竹竿,也可御敌。” 郭宏确实感激,不论眼前这个冯照是否为幻象构造,郭宏就是认认真真地将棍法传授给对方。 一个人可以欺瞒天下,唯独不能欺瞒本心。 你教棍棒拳脚,我教观想存思,恍惚不知时日变化。 自从明白眼下处境可能是山主安排,郭宏便安心不少。与其成天焦虑不定,还不如把心思放在修炼之上。 也不理会身处这片境域太久会发生何事,每日便与冯照一同巡山、参研仙法,并且进展神速。 就像冯照所言,《乘霞逸虚上玄玉章》重点在于观想。如果郭宏是对修炼一窍不通,兴许还真不知如何下手。 但是听完冯照的指点,郭宏隐约觉得,当初施展灵蓍损兑法时,自己领悟到的“非视之以目,乃视之以神;非听之以耳,乃听之以气”,与观想存思也有几分微妙契合。 每每趁着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郭宏便在洞府之中,手捧玉简,注心观想。 而当郭宏将玉简朱篆全部观想完毕的那一夜,仿佛看到玉简表面灵光隐动,朱篆化作一缕流霞,映入眼中,直达灵台,渐渐勾勒结化,成一赤文真符。 这道真符虚悬灵台,好似茫茫黑夜中一点火苗,微弱渺小,却坚持焕发光明,似要照出一片天地。 乘霞玉章第一重境界,名曰“执符启明”。观想玉简得赤文真符,从而照彻身心。 而那赤文真符亮起之后,四周黑暗却是翻腾不休。 直到此时此刻,郭宏走火入魔的情况并未消除,如今初窥仙法,立刻引起心魔闹动。 执符启明一成,心中诸般迷障、种种浮杂念想、既往积习旧性,便不可遏制,纷至沓来! 第56章 真心破障 关于走火入魔之事,郭宏也旁敲侧击地请教过冯照,对方却认为,常人在世,五内失调、情志不定,本就近乎走火入魔,难道要因此放弃修道不成? 而乘霞玉章所教,恰恰就是制御身心,灵台赤符在生出真火烧炼体魄形骸前,要先照彻神魂。 在证入“执符启明”这一境界时,即便没有走火入魔,潜藏内心的种种思绪欲念,也会被赤文真符所照,无所遁藏。 赤文真符在灵台中焕发光明,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好像有无数身影渐渐浮现。 那是一个个步履蹒跚的行尸走肉,它们身上衣甲破碎,手中兵刃生锈残缺,有的头插箭枝,有的肚穿肠流。好像是因为生前受伤疼痛,口里发出低浅哀号,令人战栗不安。 越来越多的伏尸鬼从黑暗中走出,恍惚间,郭宏回到了白石村,再次面对那漫山遍野的鬼军。 可这一回,只有他自己。 没有多想,郭宏一抬手,乌峭斩马剑赫然在握,飞身跳入行尸走肉之间,挥剑乱斩,掀起一股狂暴黑风。剑锋所过之处,残尸碎肉横飞似浪,扫出一片空地。 但此举好像火星点燃了油锅,原本行动迟缓笨拙的伏尸鬼,全都变得激动狂躁,发了疯般朝郭宏扑来,争先恐后,形成一重又一重的尸潮。 目睹此景,郭宏全无惧意,杀得更狠、更猛、更狂,不知不觉间,周身已是雷光腾动、烈火飙扬。 顿足踏地,炽焰呼啸怒吼。擎剑高举,电光张牙舞爪。 只一挥,千山摧倾、万鬼灭形! 超乎想象的大法力,摧山平岳的大威能,在此刻易如反掌般施展出来,没有丝毫阻滞。 太爽快了——郭宏直欲扬声高呼。 但是此念升起刹那,郭宏骤然醒悟,自己陷入了心魔所构幻象! 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山野村庄,交错枕藉的亡者尸骸,熏人耳目的浊气恶臭……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几乎无法分辨。 “这就是我的心魔?” 郭宏沉思之际,周围景物瞬间变幻,自己置身于兰台山校场之中,手里提着楚逸的头颅,脖颈断口犹自滴血,脸上保留着临死一刻的恐惧神情,而那最是好洁、貌若女子的赵雍被自己踩在一团血污泥泞之中。 校场内外尽是上院弟子的尸体,所有人都被最为残酷狠毒的手法杀死,五脏六腑、肋骨脊梁敞露在外。 就连那位杨长老也被吊在树上,身上皮肉遭受千刀万剐,无有一寸完好。但他似乎还没死,一双被割去眼皮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发出嘶哑叫唤。 郭宏还记得,自己在杨长老面提及千刀万剐。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语,在心魔幻象中竟然能有如此真实呈现。 埋藏在郭宏内心深处的,是彰显自身能为的强烈欲望,要以他人鲜血与生命,证明我剑锋利。 “胡闹。” 郭宏自嘲一句:“我道我证,我法我修,我功我求,何须如此显弄?” 此言一出,四面忽地火起,熊熊烈火焚尽尸骸血污,连同周遭景物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万物消融,复归灵台之中,只余一点火苗虚悬。 一念通明,心魔霎时荡尽,百脉之中纠缠不去的雷火气机也随之化消,百脉和畅、五内调平。 伴随灵台赤符生出真火,如灯下照,郭宏一身五脏六腑、筋骨脉络、生机元气循行,自然呈现。 修道入门有筑基之说,而衡量筑就道基的,从来不是法力高低,而是能否内视返照。 如果没有内照之功,身中气机如何运转,便好似盲人摸象,只靠着身中热息感触,终究难以完全洞悉,“炼气”之说更是无从谈起。 哪怕是专走服食外丹一路,要是没有筑基内照,丹药入腹后如何发散炼化、补漏填缺、澄沙汰砾,全都束手无策。 即便是偏重修炼神魂,身中造化依旧是炼神之法的根基所在、度世宝筏 ,轻易舍弃不得。 而此刻郭宏内视返照,就见自己肉身各处隐约有些晦暗不明,就好像是玉石上的瑕疵。尤其是受过伤的地方,内里竟有一些浊气纠缠不散。 郭宏大概明白,这就是兰台山主所说的“灵根郁塞、骨相尘浊”。只是没想到,受伤之后还会有浊气缠结,看起来就像是一匹洁白丝绢,染上了斑驳污渍油墨,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得证内照之功,道基因此筑就,郭宏心生快意。不论如何,今番得了一部正宗仙法、修为进境,人生际遇可谓是有了一大转折,日后未尝不能乘霞逸虚、扶摇直上! 一想到这里,郭宏便想大大感激冯照,哪怕这个四十年前的桃止山,兴许只是一场前尘幻象、心魔构造。 念头甫现,便听得一阵隆隆巨响,震得郭宏退出灵台内照。 不等他了解情况,惊见眼前草庐墙壁寸寸龟裂,茅草屋顶、房梁木柱、夯土墙壁,竟然好似风中柳絮般失控飘飞,身下床榻、地面纷纷崩裂瓦解,屋中物什也一并散碎。 惊疑之际,就连手上玉简也化作青烟,散逸不存! 放眼仰望,天空不知何时被阴翳完全笼罩,狂风呼啸、暴雨滂沱,远方惊现千仞巨浪,宛如山峦,无情横碾而至,重重拍在桃止山上,威势惊天动地,宛如末日! “怎会如此?海啸大灾来到了?!” 现况容不得郭宏迟疑,他运起身法,脚踩乱飞碎石,落在一处尚属安稳的巨岩上,赶忙扫视左右,正好发现几名桃止山门人飞身赶来,冯照也在其中,满脸惊惶之色。 “冯道友,到底发生何事——” 郭宏出言呼唤,正要伸手去搭对方肩膀,却是摸了个空。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郭宏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到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威能,令他毛骨悚然。 回头望去,天上一道骇世巨雷劈下,洞穿罩护山门道场的灵障,直接命中那几位桃止山门人,冯照也被波及,轰得半身焦黑,与无数山石一块下坠。 郭宏伸手欲救,却发现脚下巨岩也碎成几块,滔天海啸摧山崩陵,仿佛要将自己一并吞没! 第57章 天降灾异 摧山巨浪,威能无边,眼看要吞没身形。 但郭宏只在闪念间便已洞识玄机,默守灵台方寸,赤文真符自焕,眉心窍忽有光毫绽放,如同幽夜明灯,照破迷障! 飞崩乱石、碎岩浪潮,尽数变成毫无实质的幻象,在郭宏周身掠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果然。” 郭宏轻叹一声,非是劫后余生的感慨,而是疑虑消除的释然。 这处前尘境域,的确就是一片心魔幻象,只是足够庞大深广,并且巨细无遗,无法用寻常手段勘破。 然而当郭宏求证“执符启明”境界,不仅能够破除自己的心魔迷障,这片前尘境域对他来说,自然也变得虚幻不实了。 真幻已分,郭宏反倒放下心来,念头一起,自然悬立半空。 默运眉心光窍,照射上下四方,洞悉重重前尘记忆所构成景象,在一片山海冲击、天动地摇的混沌中,发现一道身影。 那是绛君——或者是明溪,两者身影交叠,高悬半空,红色衣裙好似霞光所化,双臂张扬、袖袍翻飞,周身绽放万道霞彩,既试图修补千疮百孔的灵障,又极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山岳。 郭宏发现绛君的同时,对方竟好似有所察觉般,勉力转过头来,此刻她的脸上居然浮现陶瓷破碎般的裂痕,想必是肉身庐舍难以为继。 哪怕偏重神魂的修士,肉身体魄不够强横,但是修为境界如绛君这般高深者,哪怕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都有法力护身,想要让她肉身重创至此,必定是遭受了极为强大的攻击。 二人对视一眼,即便没有半句言语,可郭宏还在绛君眼神中察觉到警示意味。 她转头回去,随即强催法力,霞光回旋聚焦,身形淹没其中,几乎无法看清。 那足以和日月争辉的万丈霞光,直透无边阴翳,好似开天之剑,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 目睹此等惊世骇俗的大法力,让郭宏心潮澎湃,可接下来的情况却让他更为震撼—— 数十道身影,在阴翳之上凭虚而立,一艘形如长梭的舟船漂浮高空,更有层层繁复符篆,结成罗网,将霞光攻击阻隔在外,使得他们安然无恙。 “桃止山明溪,帝乡降诏、接引飞升,你为何不应?” 天上身影模糊不清,出言发声却有雷霆交响,威势万钧,令人生出臣服之意。 “我生性散漫,贪恋这桃止山风物,天上帝乡胜景,想来与我无缘。” 绛君周身霞光渐见薄弱,但她语气率真天然,全无修饰,似乎对自己处境不太在意。 天上之人言道:“天地大劫将至,一切仙真种民当上升帝乡。桃止山崩沦在即,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什么天地大劫?这不就是你们搞出来的吗?”绛君好像带着笑意在说这话:“眼见无疆兵主坏了你们的好事,便着急忙慌下界,在各处散播灾异,好让大劫提前到来。” “冥顽不化!” 一声怒喝,天上之人似有动作,一枚青石方印随声变大,眨眼间边长数里,宛如一座悬空山峦,神威如狱、悍然压落! 绛君浅浅一笑,没有退缩回避,反倒迎着遮天巨印,化作一道霞光,冲霄飞去。 两者接触一瞬,天地气机、物性法度瞬间紊乱,莫说常人肉眼,即便是郭宏以眉心光窍,也无法窥察清楚,只瞥见点点光毫洒落大地。 而失去绛君法力维系的桃止山,再度遭到海啸潮浪冲击,山倾峰倒,迅速化作一片乱石崩云。 不过在这满目纷乱中,郭宏发现一点光毫护着重伤昏厥的冯照,借助乱局掩护,转瞬远遁离去。 天上天下的震荡,维持了许久。直到最后霞光击碎遮天巨印,绛君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桃止山徒留满地疮痍。 天地间余威激荡尚未消散,天上之人便交谈起来: “可惜了我的碧山印,随身祭炼两千余年 ,竟被她毁去了。” “舍身化光,连元神也一并散尽,这一击自然威力万钧。只毁一枚碧山印,不算大亏。” “桃止山已毁,承天神柱又失一佐使之山,不论如何,局势有利于我等。” “为防有人妄图修复神柱佐使,必须将桃止山的山形地气彻底毁坏。诸位合力,将破碎山体挪移开来。任由不正之气占据地根,自会化为灾异……” 伴随声音远去,眼前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郭宏只见这片前尘境域好像海市蜃楼般,渐渐淡化、消融。 心魔幻象行将崩溃,郭宏没法继续悬空,身形不由自主下坠,幸好离地不远,及时稳住身形,脚下尽是细密砂土,颜色漆黑如炭。 抬头望去,郭宏发现那心魔幻象并非凭空消失,而像是一团朦胧雾气,朝着中心处不断收拢,同时显露出此地本来面目——一片死寂无声的漆黑沙地,没有哪怕一块稍大岩石,所有事物都被碾为齑粉,完全就是劫后余烬的景象。 眼看朦胧雾气最终聚拢成团,落地好似虫蛹一般,伴随几缕由内而外散发的光毫,明溪姑娘的身形破茧而出,如同经历一场羽化蜕变,周身霞光旋绕,渐渐汇聚凝结,化作红裙风带,呈现一派仙人之姿。 郭宏小心谨慎,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峡谷出口就在身后不远处,这片黑色沙地被半圈破碎丘陵包围,显然是原本桃止山的一部分。 回到现实,郭宏暗暗松了一口气,上空仍是乌云漫天,没有太大变化。 霞光平息,明溪姑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自言自语道:“看来你们这帮帝乡仙人,尚谈不上洞见一切。舍得一身一命,换取历劫再来的机会。这一局,我还不算输。” 明溪姑娘说话语气变了不少,原本沉默寡言,变成现在这种天真直率、不加掩饰的性情,应该要称呼她为“绛君”才对。 “如何?这部《乘霞逸虚上玄玉章》可还适合你?” 绛君站稳身子,轻轻拂袖,红裙风带的仙人之姿又变回那短剑红衫的侍女模样,她扭头转身,望向郭宏:“真没想到,多年过去,素蕴子竟然会收你这种人为徒弟。” 第58章 灾去妖来 听到这话,郭宏明白,心魔幻境里自己的一言一行,绛君全都知晓。 “我只是兰台山的下院弟子,为了行事方便,免不得要借山主名头,还请绛君见谅。” 郭宏如实直言,他内心还在因为先前所见而感到震撼,实在没有心思言辞掩饰。 “不,你就是素蕴子的徒弟,否则不会出现在此。”绛君双眸明亮:“在我心魔境中,你看到那些旧事了吧?” “我没想到,桃止山覆灭竟然还有这般隐情。”郭宏问道:“那些天上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个个都会飞?” “仙人会飞,很稀奇吗?”绛君好像见怪不怪。 “本门除了山主,便再无其他门人能够凌空不坠。” 在郭宏印象当中,能够腾翔御空,已属飞仙之流,放眼世间修道之人,都是凤毛麟角一般稀少。好些传说中的名宿耆老,活了两三百年,充其量只能登涉山水如履平地,没法这样高飞不坠。 而促使桃止山覆灭的强敌,竟有二三十位飞仙,怕是整个陶唐国也找不出这么多高人来。 “我说了,他们是仙人。”绛君仰头望天:“自帝乡下界,又有云槎代步,脚不沾尘,自是寻常。” 帝乡、仙人、下界、云槎……接连不断的仙家隐秘,让郭宏一下子没能消化过来。 “素蕴子派你来之前,没跟你说清楚?”看出郭宏困惑神色,绛君笑道:“看来他对你十分信任,认定你行事必成。” 郭宏心中微惊,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开口询问:“莫非这次前来桃止山,是山主安排好的?” “四十年前,桃止山注定败亡,我当机立断,散尽形神,趁着大毁大乱,遮蔽一切感应,分出一点神识,护着重伤冯照逃离。正是素蕴子察觉桃止山气象有变,及时来到,将我们二人救下。” 山主见患难而出手施救,这样的事迹郭宏都快听出耳茧子了。 以前郭宏还只是觉得山主心善,可如今回头细想,兰台山收容各路人物,又恰是人尽其用。现在得知桃止山绛君为山主所救,显然是有周密安排的。 “你果然不知晓。”绛君好像再度确认:“也罢,素蕴子不说,那我也不好胡乱点明。总之我要做的,便是将《乘霞逸虚上玄玉章》传授给你,当年救命之恩,便算是还清了。” “可之前明明是……” “明明是冯照传授给你,对不对?”绛君直言道:“在我的心魔境中,你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记忆所化,自然不会是冯照本人。你现在回去乌照阁询问,他也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郭宏稍加细思,点头道:“也对。” “我知你还有满肚子疑惑,但现在不是多谈的时候。”绛君示意郭宏后方:“你该办正事了。” 此言一出,忽然有尖锐的竹哨声从峡谷另一侧传来,分明是方白祎等人遭遇变故。 “有妖魔来犯?”郭宏当即拔出斩马剑。 “桃止山虽毁,但不正之气招聚妖魔,潜藏许久。”绛君指捻霞光,隔空点中斩马剑,使其蒙上一层光华:“灾异已去,施展法力再无禁忌,你放手应对便是。此间所遇,莫要向他人漏泄。” 郭宏点头,转身飞奔,一口气冲出峡谷,还未看清发生何事,便先有一股浓烈鱼味腥扑面而来,紧随在后的便是大片浓雾,天上也有细密雨点洒落。 “老大!”秦楷望见郭宏,连忙招手。 “我进去多久了?”郭宏环顾众人,他们应该不再受心魔所扰,重新提起精神,应对眼前状况。 旁边方白祎想了想:“大约一个时辰?我也不是很确定,感觉脑子有些迷糊。” 郭宏不得不感叹心魔境中玄妙非常,自己明明在其中过了好久,甚至都险些忘了狩妖礼这回事。 “桃止山灾异已除,大家可以随意施展法术,有什么符咒法物,统统拿出来!”

  郭宏望着前方浓雾,高声提醒,示意众人背靠石壁,严阵以待。自己提剑上前,默守灵台赤符,感受着不同于以往的身心境界。 必须要承认,乘霞上玄仙法确实为自己指明前路,一举叩关进境、筑就道基。 但是郭宏能够在获得仙法之后,几乎没有多少阻碍便有所突破,根本还是厚积薄发之故。 对郭宏来说,在绛君心魔境中一番经历,最大的感悟便是在于“真心”。 修道之人,必须要直面自己的真心。郭宏早知心魔境虚幻不实,早知冯照并非现实其人,哪怕所遇所历皆是一场幻梦,但也要剖露真心。 正是这份真心,才能在得到遍参玉章朱字后,一步证入“执符启明”境界,赤符放光、内照一身,就连周身感官都变得通透许多。 眼前那满是鱼腥恶臭的浓雾,肉眼无法看透,可是郭宏眉心窍光毫一闪,便能窥见一大群鱼妖,鼓动波浪,沿地逼近。 这些鱼妖肥头阔嘴、躯干臃肿,长有四肢,既像鲶鱼、又像蛤蟆,背上有鳍、后方甩尾,表皮色泽靛蓝近黑,隐约可见鳞片纹路。它们并非两脚人立,而是肥胖肚皮贴着浅水,四肢拨弄、扭动身体,缓慢行进。 “这是……屏翳?” 郭宏一眼便分辨出来,这种鳞族妖物早在海隅泽附近出没,但历来不成气候,桃止山附近竟有这么一大群,显然蛰藏已久。 想起屏翳擅长御水生雾、兴风作浪,郭宏立即发号施令:“速用辟水符咒,来犯妖物是水中鳞族!” 后方众人闻言,各自取出符咒,手忙脚乱地施展起来。而郭宏则是毫无畏色,提剑上前,脚下已经踩到一滩浅水,雾中妖氛闹动,湿气越发厚重,要让郭宏无法呼吸。 郭宏动作一停,似在行气调息,脚下浅水忽然变成活物一般,缠上郭宏双腿下肢,试图禁锢他的行动。 与此同时,原本动作迟缓的屏翳骤然加速,浅水化劲浪、白雾凝冰霜,要将郭宏一举击杀。 “妖魔退下!” 郭宏怒喝一声,手中斩马剑霞光大作,一记纵劈,分波断浪、尽催妖雾! 第59章 屏翳鼓浪 霞锋过处,妖氛浓雾为之消散,使得这群屏翳鱼妖纷纷现形。 乘霞上玄仙法除了修炼神魂的基本功,也囊括诸般法术施用,譬如化霞光为灵障、幻象,多以阻敌困敌为主,但是像这种聚霞为锋的手段,却是不多,算是绛君独家开创。 而且与过往凝炼元气为刀剑气芒不同,霞光锋发动起来,长短、宽窄、锐钝,全凭神识掌握,不必慢慢打磨元气,施展起来要敏锐不少。 不过眼下郭宏是得了绛君法力相助,才能如此轻松发动霞光锋,随意施展挥洒。要是换做自己,恐怕只能在剑刃之外延伸出短短数寸霞光。 妖雾散尽,那群屏翳鱼妖好像也吃了一惊,没料到对手实力如此。 但它们转眼改换阵仗,后方鱼妖腹腩鼓起,张嘴吐出水箭,其中还裹挟泥沙,破空飞射。前方鱼妖则是如同蛤蟆般,蹬腿跃起,直扑而出。 郭宏连连闪身,避过浑浊水箭,眼看比自己肥大好几圈的屏翳鱼妖扑来,旋身挥斩,反向攻入敌阵。 屏翳虽是鱼妖,但是能在浅水地面如常呼吸活动。这完全仰赖于身上一层像水又像油的膏膜,而且使得它们周身滑腻,结合厚实鱼皮,寻常兵刃砍上去,容易偏转滑开。 然而霞光锋锐不可当,水膜一触即溃。郭宏同时运起伏熊分威法,膂力暴增,乌峭斩马剑劈进屏翳那肥厚躯干,去势不见缓慢迟滞,直接拦腰砍断,甩出大片血花。 与此同时,另有一群屏翳鱼妖撇下郭宏,朝着那些兰台山下院弟子杀去。 好在方白祎等人早有预备,先是有人将陶壶甩出,陶壶破碎,内中药物见风自燃,瞬间引发几场爆炸。 鱼妖身上水膜被火焰灼烧,热雾蒸腾。眼见失了护身之力,方白祎招呼众人放箭,直接将几头屏翳鱼妖射死。 等更多屏翳杀到时,秦楷等人便已摆好阵势,手持短兵和这帮鱼妖格斗,靠着默契配合、左右掩护,不断收割这群妖物的性命。 此时远处“砰”地一声巨响,忽见水柱冲天,郭宏身形向后飞跃,半身泥水沾湿,略显狼狈。 “大家伙也该冒头了。” 郭宏轻笑一声,此刻他周围地上满是鱼妖尸体,断肠烂脏流了一地,血水积成滩涂,腥臭气味比广涂城的码头鱼摊要恶劣十倍不止,令人反胃作呕。 但郭宏对此熟视无睹,只是看着不远处一头庞然大物缓慢逼近。 来者就像是一座肉山,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行径之处,地涌浊泉,妖雾翻腾,方圆水气仿佛全部为其驱用,肉眼可见点点水珠不断聚现飘浮。 这头屏翳高逾一丈,身长四丈有多,表皮漆黑,背上有几条断续银线。它的四肢较之肥硕身形,过分粗短,以至于没法用来挪动身子,而是完全依靠鳞族妖物的御水天赋,承托肥硕身躯,徐徐滑行。 “妖气凝炼、内外勾连,果真是一头大妖!” 郭宏今时不同往日,只需内守灵台赤符,眉心窍光毫一闪,便能洞悉妖物周身气机,如同一门极高明的望气法,比起灵蓍损兑法要便捷得多。 起码日后寻觅妖魔,不用攥着一根蓍草杆子乱跑,像个落魄的算命先生。 藉由眉心光窍所见,这头屏翳大妖周身气机凝实饱满,如同表面所看到的肥硕身子那样。周围水气简直就是它的手足一般,操御起来定是毫不费力。 若是郭宏所料无误,这头屏翳大妖只怕离着凝结妖丹只差一步之遥。 妖物修炼,同样讲究凝炼生机元气。可它们大多没有正宗的仙法传承,只是依循着族类本能,以及对天地物象、阴阳五行,交感体会。 要是与修道之人作比较,妖物几乎全都注重炼气法门。而且因为修炼之法粗陋浅薄,不懂得澄汰清浊,所以生机元气含有不纯阴质,往往会凝炼出具备实有形质的妖丹。 而炼就内丹的妖物,不止寿元漫长,也能将 原身天赋演化出各种法术手段,可以自如变化人形,出入世间。其中高明之辈,还能瞒天过海,谋得人间富贵。 哪怕依旧栖居山川荒野,拥有此等法力的妖物,也能号令一方妖鬼精怪,不容小觑。 但对于妖物而言,炼就内丹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不少妖物空有一身强悍生机,但总是欠缺更进一步的机缘和门路,寿数远超原身族类之限,却还是形同禽兽。 兰台山下院的尚师傅,擅长借助妖物骨牙铸造武器,这些都是结成妖丹之前,妖物身上富含生机的部位。 而尚师傅也时常感叹,下院弟子这些年来,从无一人能活剖妖丹给他铸剑。 郭宏曾经设想过自己对上炼就内丹的强悍妖物,可今日见到这头屏翳大妖,便知此等想法有些不自量力了。 方才他翻身退避,就是因为这头屏翳大妖现身之际,汇聚一颗水球砸来。 那水球看着也就一人手臂合抱大小,结果爆炸开来的威力尤为惊人,强劲水流所过之处,其他屏翳的尸体直接被碾成血肉碎末,侵切石块,堪比利刃。 要不是郭宏察觉气机之变,及时抽身飞退,挨上这么一发水球,不死也伤。 与眼前这头屏翳大妖相比,甜水村外的狼妖首领,不过就是一头乱咬乱吠的野狗罢了。 晓得后方众人正在跟其余鱼妖厮杀,郭宏对他们十分放心,专心致志对付这头屏翳大妖。 取出辟水符咒,引气感触,自然发动,一股微妙气机缠绕周身,脚下踏足之处,浅水也避开数寸。 屏翳大妖那颗鲶鱼脑袋上没有表情,但它身上妖气张扬起来,显然是在发怒。 随着妖气张扬,点点水珠飞射而出,密密麻麻,仿佛顷刻间雨点横飞。 郭宏没有坐以待毙,举剑掩护头脸要害,随即快步飞奔,试图避开水珠攻势范围。 可即便有辟水符咒护身,还是会被水珠打中腿足躯干。而且水珠之中蕴含冲击,如同对面有几十人,朝着自己掷出砖石,要不是筋骨坚强,身上怕是要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 第60章 杀鱼 郭宏飞奔疾驰,他看定那屏翳大妖肥硕笨拙,转身挪动想来不易,干脆绕到对方侧后,隔着一丈距离,霞光锋暴长而出,直刺妖物臀股。 霞光锋触及屏翳周身护体水膜一瞬,激出圈圈涟漪,压得皮肉内陷。 将要突破那坚韧防御之际,屏翳大妖受惊一般,四肢甩动,用力一拍身下积水浅滩,登时平地起浪,席卷四面八方,强行逼退郭宏。 闷哼一声,郭宏退开大段距离后,剑插入地,勉力维持身形稳定。 俗话说“三尺水倒健牛”,流水蕴藏极大力量,哪怕浪头将将达到半身高度,可还是轻易压制住郭宏。换作膂力稍有不足之辈,早就被冲走了。 浪头只有短短一波,潮浪平息之后,郭宏正要动作,却见屏翳大妖扭身甩尾,一股挟雨腥风刮来,肉眼难察的风刃磕在剑上、划断发丝,险些让郭宏受伤。 “不愧是擅长兴风作浪的妖魔!” 郭宏接连再退,避开风刃所及,思量应敌对策。 这头屏翳大妖显然晓得自己体型笨拙,不利近战搏杀,因此一身能耐都在御水驱风上。 论威力,妖法不容轻忽,若是全力施为,自己也挨不住几下。 论反应,虽说不算迅捷,但它有水膜护身,皮韧肉厚,难以杀伤。 “有趣,这不就是楚逸那等人么?” 不知为何,郭宏想起那些上院弟子,如果让楚逸配上一堆护身御敌的法器符咒,想必也跟这头屏翳大妖相近。 思索间,屏翳大妖再度鼓动腹腩、摇头摆尾,发动一阵疾风骤雨,迫使郭宏周旋闪避。 风刃雨箭所及之处,打得一阵碎石飞溅、尘土激扬。 趁着风雨短暂停歇,郭宏将腰间两个陶罐甩了出去,任由其在屏翳背上破裂炸碎。 烟火过后,那屏翳大妖身上的水膜稍微裂开几个缺口,见它吸纳地上浅水,转瞬弥合如常。 “怕火?” 对上世间妖魔,与其硬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寻得克制之法,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就好比兰台山秘传的神霄离火剑,便是以至刚至烈的雷火之威,克制一切阴质未除的妖魔邪祟,可是在对付其他修道之人,威力便免不得要打些折扣。 看出火焰能破除屏翳大妖的护体妖法,郭宏心中已有计较,只是此妖偏偏擅长御水,如果火焰势头不足,怕是还未击破护体妖法,反倒要被水浪扑灭。 心念把定,郭宏提剑再上,这回他没再猛打猛攻,而是发动鸷鸟散势法,身形轻若鸿毛、快逾奔马,绕着屏翳大妖周旋不定,接连出剑,采取游斗而不与力战。 原本沉重的斩马长剑,此刻变得好似细针一般,连续挑刺屏翳大妖各处可能的要害部位,却根本没法突破那层油滑水膜。 初时屏翳大妖还几次发动风刃雨箭,尝试还击,奈何郭宏速度太快,穿梭风雨之中,没有丝毫迟缓,弄得屏翳大妖越发不耐。 最终,屏翳大妖仗着水膜护体,任由郭宏连连刺击,自己潜运生机元气,引动天地间水气聚集,在半空中渐渐形成一枚水球。 大妖勾招水气的势头非常猛烈,以至于终年笼罩上空的乌云,竟也浮现缺口,让这片土地重新得到阳光照耀。 而半空中那枚的水球,看似圆润晶莹,却传出了细微的浪涛声响,一股令人暗自心惊的威能,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 眼看蓄势将满,屏翳大妖四肢一拍、身子一扭,风刃乱射开来,迫使郭宏慢下身形。 恰好郭宏腿脚踩在一个浅坑,屏翳大妖隔空御水,缠住他的脚踝,半空水球破风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郭宏手中出现一面龟甲,辟凶灵障如同大碗倒扣,罩护郭宏全身。 轰—— 水球正好砸在辟凶灵障表面,立刻爆裂开来,宛如近在咫尺的一声惊雷! 强烈冲击瞬息扩散,方圆地面下 陷数寸,肉眼可见地白色气浪吹散积水浮土,立时飞沙走石,夷平方圆数丈。 水球爆裂后,生成大团浓雾,尚有几分余威激荡,闷响不息。 屏翳大妖艰难转身,施展如此强烈的攻击,对它这样大妖来说,同样颇耗元气,亟待补充。 尽管它不会说话,却也生出一丝可惜。郭宏血气旺盛、生机饱满,如果将他吞食干净,不光能迅速恢复,说不定对于修炼也有裨益。 忽然间,浓雾中有一丝火光跃动,屏翳大妖停下动作。 随着微风拂过、吹散浓雾,就见那碗罩模样的辟凶灵障,此刻半是崩缺、半是裂痕,化作点点光毫,逐渐消散。 而郭宏就站在其中,浑身湿透,辟水符咒效力尽失,一道鲜血从发间留下,混着水珠,染红半边脸庞。 可即便如此狼狈,他脸上还是浮现一丝笑意,手中乌峭斩马剑上烈火凝炼,水浇不灭,灿若明霞。 擎剑直指,郭宏身形原地消失,只留下几滴血水,带着横飞余势,勾勒出速度之快。 然而屏翳大妖已经来不及细想,等它生出警觉的时候,火剑便已突破护体妖法,坚韧水膜如泡沫般脆弱,剑锋直接刺入眼珠! 这一剑重得惊人,乌峭剑身几乎全部没入鱼妖眼中,强烈冲击传递到屏翳身上,甚至涌起一阵抖动肉浪。 屏翳大妖惊骇万分,它本能试图反抗,却察觉肥硕身躯不听使唤,只有鱼尾在不受控制地乱晃,错乱法力在刮风卷浪,根本伤不到站在自己脑袋上的郭宏。 “死吧!” 郭宏踩着那颗宽阔鱼头,双手紧握剑柄,扬声咆哮,奋动全身之力,硬生生提动斩马长剑,大团鲜血从巨创中飙出,却被剑上烈焰蒸腾大半。 伴随咔咔脆响,长剑撬破鱼妖头骨,郭宏随即连拖带削,沿着屏翳后背,一路直落,将它后背强行剖开! 大妖生机固然强悍充实,可是经受这堪比开膛破肚的一击,照样是气力大亏,没法继续兴风作浪。 郭宏双脚落地,剑上烈焰仍未止息,他甚至没有擦拭脸上血水,绕到屏翳大妖另一侧,一剑刺入肥厚腹腩,再度拖剑横斩,好似手法稀松的杀鱼小贩,给无法反抗鱼妖胡乱改刀,砍得内脏横流、污血满地。 第61章 净化真火 两道开膛破肚、刺眼穿颅的巨创,即便这头屏翳大妖生机再如何强韧,此刻也变得奄奄一息,恶臭污血不可遏制地狂泄而出,将周围地面彻底染红。 死到临头,屏翳大妖仍然怀有同归于尽的心思,奈何沉重伤势,让它难以施展自身御水驱风的天赋,除了张开阔大嘴巴,勉强吐出一些泡沫,根本动弹不得。 “好个妖孽。” 郭宏将斩马剑缓缓拔出,剑上火光已然消散,他退开几步,一抹脸面,满手血水,随口骂了一句。 不得不说,这回与屏翳大妖的战斗十分凶险,郭宏也是赌上所有,咬牙拼出一线胜算。 这头屏翳大妖的御水之法,已经演化出其他弱小同族所没有的大威力。 而藉由眉心光窍,洞察气机变化,郭宏也看懂了屏翳大妖如何施展法力。 它通过勾招天地间的水气,并加以凝聚、压缩、运转,好比是将几十波浪潮的冲击力,汇聚在一颗水球之中,然后在一瞬间爆发开来。 相比起兰台山所传的法术,这种凝聚水气、推波助澜的手段,实在不算高明。 可以看做是一个大力士,举起几百斤的大铁锤,只晓得一通乱砸,根本没有招式变化,完全就是发挥蛮力的本能。 只是没有谁愿意挨上这位大力士的“一锤”。 好在郭宏也发现,屏翳大妖若想施展这等威力强大的法术,也需要缓慢勾招水气,积蓄潮浪威力,发动之后也必定迎来一阵气竭力弱。 而转机就在于此。 越是不想面对凶险,凶险越发逼近——郭宏便是秉持这个想法,周旋游斗,诱使屏翳大妖烦躁不耐,聚水生波。 至于后来不慎被对方短暂制住身形动作,虽然意外,但郭宏也早早备好应对策略,及时祭出玄龟辟凶甲,展开灵障,强行抵御水球攻击。 可是屏翳大妖的全力一击,还是超出郭宏想象,辟凶灵障被极具侵切威力的水流,强行撕开冲破,哪怕郭宏还有一重辟水咒护身,还是受了轻伤,除了头皮被划破流血,躯干手臂也有几块淤青。 想当初在甜水村,郭宏施展出自己悟出的神霄离火剑,废了一番功夫,才勉强在辟凶灵障上钻出一个小洞,可见两者法力的差距。 如果不是自己在绛君的心魔境中得了乘霞上玄仙法,又证入执符启明境界,成功筑就道基,这回面对屏翳大妖,郭宏全无胜算。 要真是面临败亡关头,郭宏估计只能扭头跑去找绛君,无论如何请她出手才行。 而郭宏真正挫败屏翳大妖的关键,还是在于乘霞上玄仙法给自己的指引。 灵台之中的赤文真符,虽说是观想存思所得,但那其实是郭宏的本心真性显化。 常人在世,不光肉身体魄因为沾染尘俗而积累阴浊,死门渐近、衰病难止,心念神魂也会在耳濡目染、七情六欲的影响下,失却灵明,变得顽固、昏聩、不知变通。 而炼神法门从筑基之初,便追求明心见性。 但心性本身无从捉摸,就好比炼气从吐纳调息下手,炼神便要从观想存思入门,回见本心真性,揭露一点光明,成此赤文真符。 专注的心念显露在外,是光、是火,有照彻之功,也能烧化一切不净阴浊,让物性纯一无瑕。 所以当郭宏存守赤符,乌峭斩马剑便附上一层灼灼明焰,那不是寻常火焰,而是净化不正之气的真火。 屏翳大妖的确强悍,但它在桃止山地根一带潜藏多年,全身上下都被不正之气腌入味了,妖法再厉害,面对净化真火,仍是无从抵御,郭宏一剑便破了它的护身水膜。 相比起自己盲目摸索的神霄离火剑,这一手真火正宗且纯粹,哪怕是初次施展,也是大显神威。 “别放过它们!全部杀光!” 远处叫唤声让郭宏的心思回到现实,就见其他屏翳鱼妖不敌一众下院弟子,抛下大堆 尸体,见势不妙,分散逃窜。 这些下院弟子看到郭宏斩杀鱼妖头目,自己这边胜局已定,个个士气高昂,哪怕受伤流血也顾不得包扎,如怀私怨般,追杀其他逃窜鱼妖。 一般来说,水中妖物大多晓得借水逃遁,要是入了江河湖海,法力凭空增添数成。 但眼下这里仍是陆地,无非是靠着鱼妖头目勾招水气,弄出一片便于活动的浅水滩。等头目一死,水面渐退,哪怕屏翳能够在地上呼吸活动,一身御水天赋废了大半,不逃便是死路一条。 不过兰台山这帮下院弟子可没打算放它们生路,也无需郭宏亲自追赶,不出片刻,就将那些鱼妖杀得一干二净。 忽然感觉左手腕子一松,郭宏低头看去,狩妖灵符所化手镯化作一缕紫气,散逸不存。 “总算搞定了。” 郭宏长了一口气,因为灾异而长年笼罩桃止山的雷云迷障,在此刻终于消散,阳光照耀而下,仿佛这片天地也重获新生。 “众人情况如何?”见方白祎和秦楷几人来到,一个个都是浑身沾湿、泥沙点点,估计没少跟鱼妖在泥水中搏杀。 “多是些皮肉伤,正在处理。”秦楷瞧见那屏翳大妖的尸体,啐了一口:“这些胖头鱼,里里外外一股子臭水沟味。” 郭宏让方白祎给自己头上伤口敷药,同时言道:“我听说水族妖物的尸体在离水之后,腐烂极快。你们且忍耐一下,赶紧把尸体卸了。屏翳的骨头和外皮,都能够用于炼制器物。回到广涂城,直接在乌照阁卖掉一批。” “行嘞!”秦楷立即行动起来,招呼还未受伤的弟子,将鱼妖尸体大卸八块。 方白祎则低声问道:“师兄,方才你在峡谷另一头,可是撞见什么厉害妖魔?” “这嘛……” 郭宏敷完药,忍着头发间一阵瘙痒,他当然不会将心魔境的遭遇跟别人说明,但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此时正好瞧见绛君走出峡谷,朝自己投来目光,于是言道:“你在这里照应,我进去查探一番,摸清状况再跟你们说。” 第62章 剑论 “阁主安排的事情办完了,你们现在这里休息一阵。” 绛君还是那副红衫侍女的模样,神色平淡,跟鲁常说了几句话,望见郭宏走近,嘱托鲁常守好峡谷入口,不要让其他人进来,然后示意郭宏与她一同入内。 再次穿过峡谷,看着那一大片焦黑沙地,郭宏俯身抓了一把细砂,感叹道:“没想到桃止山福地变成这个样子。” 然而绛君一脸淡然,无悲无喜,郭宏不禁问道:“绛君好像不太在意?” “桃止山已毁,我为何还要在意?” 绛君这份率真性情,着实与心魔境中的“冯照”十分相似。 “我说的桃止山,可不光是一座山。”郭宏言道:“历代祖师门人经营凿建的道场洞府,还有多年积累下来的仙家珍宝、功法秘笈,更别说那些死于劫难的弟子,绛君都能不在意?” “如果你问我,是否会为四十年前的灾劫报复,那我当然会。”绛君直言:“但我已然勘破心魔,不会沉湎在过往仇恨之中。报仇是看怎么做,不是看怎么想。” “修为如绛君,还会有心魔?”郭宏问道。 “你以为心魔只有一回么?”绛君瞧了他一眼:“修为越高、知见越广、体悟越深,所遇迷障自然越多。尤其像我这种,正好撞上灾劫来临,不愿抛弃桃止山福地的念头,自然化作庞然心魔。” 郭宏闻言沉思良久,随后又说:“我自方才起便一直想问,那心魔境到底是真是假?为何我找不到半点破绽?” 绛君嘴角微翘,反问道:“谁告诉你,心中所想便是假的?” 郭宏一怔,他对于修道玄理的了解着实不深,嘴巴微张,不知如何回答。 “素蕴子居然什么都不教。”绛君淡淡一笑:“辩理、谈玄、论道,乃是兰台山的本家功夫,可不会像你这样,满口大俗话。” 郭宏无奈:“晚辈实在不懂这些虚的玄的,书也没看过多少本,只识得几个大字。” 绛君望向郭宏背上的斩马剑,抬手一勾,长剑脱鞘,自行飞到她手上。 “好剑。”绛君叠指轻弹剑身,随后说:“我且问你,剑身与剑柄,何者更重要?” “当然是——” 郭宏本能要说剑身,可转念又觉不对,如果没有剑柄,还怎么持剑? 可如果剑柄更重要,没有剑身,光是攥着剑柄又有何用? 想了半天,郭宏实在没法,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两者缺一不可。” “庸人之论。”绛君单手举起与她身量差不多高的乌峭斩马剑,毫不费劲。 郭宏被剑锋指着鼻子,也没有回避,听绛君说道:“我再问你,此刻是剑在指你,还是我在指你?” 如果是别人问这话,郭宏高低要一拳头砸对方鼻子上,好教他明白,在你郭大爷面前聒噪诡辩是啥后果。 但绛君的话中似有玄机,郭宏不得不沉下心来,仔细思量一番。 “是前辈在指我。”郭宏认真回答。 “那我再问一次,是剑身重要,还是剑柄重要?” “没有剑柄,无法持剑。没有剑身,持剑无用。” “那心中所想是真是假?” “有觉为真。” 绛君下巴微微扬起,分不清是赞同还是反对,手一扬,斩马剑便自行飞回郭宏背上剑鞘。 “晚辈回答得如何?”郭宏好奇询问。 绛君负手说:“这种问题,本来就没有确然之论,起码能让我看清你是何心性……我总算明白,为何素蕴子会派你来了。” 郭宏顺杆爬:“为何?” “你自己去问,且看他说不说。”绛君难得露出一丝少女该有的调皮笑容。 “那心魔境的事……” “看来你的想法还是没完全转过来。”绛君叹气:“如果让素蕴子来解释,那便是当我形神解化后,精气残留此 地不去,受执念所化,这才形成一片真幻交织的心魔境。” “我懂了,就是不要分得太明白。”郭宏点头说。 绛君表情微妙:“你这性子,倒是比素蕴子要爽利得多。” 这回郭宏学聪明了,没有深挖,转而问道:“既然桃止山已毁,不知前辈往后有什么打算?这里恐怕不适合重建山门。” “不是有乌照阁么?何须重建山门?”绛君看得很开。 “乌照阁也算?”郭宏还是没法将那种买卖场跟昔年桃止山福地相提并论。 “我们桃止山跟兰台山可不一样。”绛君直言:“哪怕在当年,门人弟子也是在山中自耕自种,采集草木之实,如同寻常农人山民一般,用不着那些高门权贵供养。如今山门没了,无非是另寻谋生出路罢了。” 郭宏微微点头,在心魔境中所见,桃止山门人气质与兰台山截然不同,哪怕是绛君这样的一门尊长,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做派。 绛君隔空摄起一团焦黑砂砾,只见她五指虚扣,抟成丹丸。随即发动真火烧炼,转眼将丹丸烧得红热光亮。 这场面看得郭宏心下惊异,这种收摄外物、空手炼器的本事,不能单纯以法力高深来形容。 与绛君这一手真火相比,郭宏斩杀屏翳大妖的火剑,简直是萤虫之光。 真火只在绛君五指之间发动,没有泄露分毫。片刻之后,那枚黑沙丹丸就被熔炼成一枚琉璃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虹彩。 “你把这东西交给素蕴子,我要跟他说的话都在里面了。” 绛君随手一抛,将琉璃珠扔给郭宏,对方连忙接住,端详起来。 “可是兰台山上下有别,晚辈根本见不到山主。” 这也是郭宏的困惑,自己一年到头也没法跟山主说上半句话,对方是如何给自己安排好一切的? “你办了这么大的事,还怕见不到他?” 绛君冷哼一声:“也对,以他的情况,行事的确要谨慎一些。在陶唐国受万人敬仰,牵累无数,未必是一件好事。” “莫非山主处境不妙?”郭宏问。 “如果兰台山未来也要遭遇桃止山昔年之祸,你觉得素蕴子下场会是如何?”绛君仰望天空:“你且办好自己的事,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第63章 天塌 当郭宏走出峡谷,就看见外面空地上,鱼妖骨头堆成小山,被剥下的靛蓝色鱼皮卷起一团一团。 至于那些鱼肉和内脏,则在更远处任由腐烂,在海风吹拂与阳光照耀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化成一滩臭水,没多少剩余。只是那腐烂腥臭超乎想象,连郭宏都被熏得本能屏息。 “老大,我们能不能到别处避一避?” 秦楷见郭宏出来,脸色发白地上前求助:“这些胖头鱼烂起来太臭了,乡下掏粪都没这样的!” “所有人都进去,里面安适一些。”郭宏招手示意,让众人进入峡谷。 他也是大开眼界,以前只是听闻水族妖物死后,尸体腐烂极快,甚至有蛟龙死后遇风化水的传说。但如此浓烈腐臭,足以让人心神不宁,当得“秽恶”两字。 想到同样是狩妖礼,就不知那些上院的贵介公子要面对怎样的妖魔? 刚才郭宏也跟绛君打听过,知晓这群屏翳鱼妖是在桃止山毁灭之初,趁乱经由地底水脉潜入,估计也是觊觎此地蕴含福地精气的金玉珍宝。 谁料它们在桃止山地底待得久了,外部山体崩塌破坏,致使水脉断绝,让这群屏翳鱼妖难以脱出,只好在地底坑洞筑巢蛰伏,如同龟鳖冬眠,一下子便过了几十年。 而当笼罩桃止山的灾异消散后,水脉重新贯通,让这群屏翳鱼妖得以重见天日。它们从长久蛰伏中苏醒,一个个都饿红了眼,所以不顾一切朝着郭宏等人杀来,就为了狠狠饱餐一顿。 至于结果嘛,就是眼下这堆骨头和鱼皮了。 “屏翳的鱼皮柔韧可塑,其实最适合用来制作衣物。” 与鲁常并肩穿过峡谷时,听他介绍说:“过去在海隅泽出没的屏翳鱼妖,零星稀少,就算被杀了,鱼皮也残缺不全,难有像如今这般齐整。要是郭道友愿意,乌照阁打算全部买下。” 郭宏擦擦鼻子:“那鱼皮又腥又臭,做成衣物有谁会穿?” 鲁常笑着回答:“这些鱼皮肯定还要经过一番加工,祛除恶臭。而鱼皮衣物穿戴上身,便于在水下活动,最适合那些潜水采珠、入海寻宝之人。” “不知这屏翳鱼皮,能否做成护身法器?”郭宏询问起来。 “倒是可以……”鲁常眼睛一亮:“郭道友如果想要,等回到乌照阁,我们便安排人手炼制。” “看来乌照阁高人不少啊。” 鲁常赔笑说:“惭愧,本阁最多只能炼制三重妙用的法器,谈不上高明。” 修道之人炼制法器御劫护命,由来已久。但是除了个别宗门传承,多数时候没有一定之规。 后来神民国渐渐传出“妙法九重朝帝乡”之说,就是指法器若能祭炼出九重妙用,便能上朝帝乡、成就仙道。 所谓妙用,便是指在器物上祭炼法术效用,并与之完全融为一体。除非彻底毁坏器物本身,否则其中法术效用不会消散。 至于那些受符咒点化、法力加持的兵刃器物,顶多只能被叫做的法物、符器,时日一长,其中法术效力便会自行消散,不能与正经法器相提并论。 兰台山下院弟子所能使用的,便是这类符器法物,而且还不是人人都有。 郭宏之所以能拉出一伙势力,主要便是在于他敢打敢拼,与尚师傅打好关系,跟杨长老积极争取,这才弄到一批符器法物,使得与他一起打拼的师兄弟,不至于物用匮乏。 至于正经法器,郭宏偶有接触,但碍于过往修为,真正能够使用的,也只有那枚玄龟辟凶甲。 而那龟甲便是典型的一重妙用,仅能展开灵障,再无更多变化。并且发动之时无法移动,好比一只缩头乌龟,硬挡外界攻击。 即便面对屏翳大妖时,那辟凶灵障被水流强行击破,但龟甲法器本身并未损坏,只需受一昼夜日月精华,灵障妙用便能恢复如常。 法器炼制不易,首先便是要以物性 不凡的灵材奇珍为基础,然后便是祭炼具体法术效用。 这个过程耗费心思精力,更非旦夕可成,对于修为欠缺之辈,光是一重妙用,便要反复祭炼,以求稳固。 如果想要祭炼多重妙用,那难度更是不断递增,绝不是简单叠加。 郭宏本人对炼制法器一窍不通,这也不是兰台山下院弟子能够接触到的。 或许先前以自身气机温养长刀的做法,跟炼制法器有几分相近,可惜还未成就具体妙用,那柄长刀便断折损毁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讨教。” 郭宏故意放慢脚步,看着其他人走出峡谷,细声询问道:“冯阁主派你们几个随行,想必是另有谋划吧?” 鲁常仍是保持微笑:“不瞒郭道友,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阁主很多安排,都不会跟我说明。” “这可不太好,毕竟是要别人冒险拼命,总归要事先说清楚。” 郭宏可以笃定,冯阁主肯定事先就知道兰台山弟子要前往桃止山,搞不好他早就与山主素蕴子有所往来,目的便是让绛君重返桃止山,勘破心魔,而郭宏也顺便获得乘霞上玄仙法。 自己事前事后得了许多好处,还因此筑就道基,也不好计较冯阁主的隐瞒了。 “我修为浅薄,来到桃止山也帮不上忙。了解太多,对我来说未必是好处。” 听到鲁常这个说法,郭宏也不好多做评判。或许山主和绛君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是语焉不详? 想起心魔境中,那些天上仙人法力之高,足可移山倾海,如果是郭宏亲自对上这些人物,弱小得跟蝼蚁一般。 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忧虑不安反倒变得毫无必要。与其庸人自扰,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如果桃止山单纯覆灭于天灾,自不必胡思乱想。可这场灾异明确有天上之人谋划安排,牵连甚广,世间祸福兴衰的隐秘向郭宏揭开一角,确实显得有些太早了。 “也罢,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还轮不到我来烦心。” 好在郭宏不是那种自寻烦恼、多有顾虑的性子,如果天真要塌了,岂不是更加说明,成仙得道何等迫切! 第64章 寻宝 “老大,瞧这是啥?” 郭宏来到那片焦黑沙地,正坐下歇息一阵,心想修炼了乘霞上玄仙法,正感慨着日后不能大口吃肉,秦楷便风风火火跑来。 他手里捧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形态不规则,表面呈现黄金色泽,其中一面十分平整,隔着半透明的石壳,隐约看到内里有一小团水。 “不就是一块水胆石,有啥大不了?” 郭宏放眼扫视,其他下院弟子全都四散开来,他们也不歇息,到处挖沙刨坑,寻找奇珍异宝。 “感觉不像是普通水胆石。” 秦楷晃动着石头,藉由天上阳光,泛起一阵丹红色泽,不同寻常。 一旁鲁常惊呼出声:“哎呀,这可是赤丹金精!” “什么东西?”郭宏问。 “这是一味十分特殊的药物,炼制起来颇为繁琐——” 日月光华在修道之人看来,本就蕴藏精纯阴阳气机,若能借其涵养神气,自是裨益无穷。哪怕是山野妖物,也晓得利用日精月华修炼己身。 但日月精华本身难以采炼,餐霞服气便是为了感应旭日初升时,天地间发动的生机。可此举进展缓慢,除非根骨卓越、资质超凡,否则餐霞服气不过是摄养小术。 后来有仙家高人开创一法,取福地清泉,以金玉壶器盛纳,往内中投入灵性自足的赤真珠或青石髓,然后按照一年四季日月天轨变动,放置不同方位,或是空旷净庭、或是当风高崖,总之要方便接引日月光华,下映水中。 经由赤真珠、青石髓这类灵物感应日月光华,吐纳氤氲,久而久之,壶中清泉便会化为非凡之物。 其中以金壶赤珠受阳光者,名曰“赤丹金精”;以玉壶石髓受月光者,叫做“石景水母”。 此二者若能炼就,自然是富含日精月华,甚至物性过于激烈,等闲修士不能服食。 只能是那些肉身体魄祛除阴浊的飞仙之辈,藉此运炼形神,不仅能达到内外洞彻的境界,法力神通也会有极大提升,甚至体放光明,一切妖魔邪祟被神光照射,无所遁形、灰飞烟灭。 听到这番说法,郭宏立刻想起心魔境中,绛君对抗那些天上仙人时,周身放射出万道霞光,其威能足可开天、镇岳。 兴许绛君自己便曾经服食过赤丹金精、石景水母,这种极特殊的外药,也正好适合乘霞上玄仙法,桃止山地根生成此物,倒也不稀奇。 郭宏悄悄运动眉心窍,瞧了一眼,险些没被那明晃晃的光气亮瞎了眼。他发现这赤丹金精物性极为刚烈,要不是被封在石头中,估计当场就要挥发逸散。 “只有赤丹金精,可服食不了。”郭宏提醒秦楷:“你可别傻乎乎砸破石头喝里面的水,搞不好要把你五脏六腑全部烧光!” “那可不会!”秦楷笑着将石头抱在怀中,一副珍重模样。 鲁常发现,郭宏明明出力最多,居然没有仗着领头身份,巧取豪夺他人找到的珍宝。看来兰台山门规森严,居然能教出这样的门人弟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鲁常多提醒一句:“这赤丹金精也可以用来养炼兵刃。” “那我回去找尚师傅,请他打一把好刀!”秦楷跃跃欲试。 这时也有个别下院弟子挖到一些珍宝,多是奇异金石,都拿来给郭宏过目,请鲁常指点奇珍妙处,其中不乏能用来炼制法器的天材地宝,最次也是价值高昂的上等玉石。 虽说事先早有约定,郭宏前来桃止山,破除灾异、消灭妖魔,此地珍宝任由兰台山弟子取走,但鲁常还是看得有些肉疼,盼着他们衣兜不深,带不走太多东西。 郭宏倒也识趣,看出鲁常面色难忍,于是提醒众人适可而止。桃止山虽然没法重新作为山门道场,但将来必然是乌照阁基业,自己这帮人不要竭泽而渔,也好跟乌照阁结个善缘。 “师兄,你不去寻宝么?”方白祎也找到 一块玉胞石。 “我已经有了,就不凑热闹了。”郭宏淡淡一笑:“外面迷障已散,你去岸边一趟,把江岩他们也叫过来吧。” 方白祎应声离去,郭宏正要盘坐调息,耳边却忽然传来绛君的声音: “你的人出事了。” 郭宏脸色微变,就见绛君一人在远处独坐,闭目养神,不曾开口说话,应是用了传音之法。 “收拾一下东西,准备走了。”郭宏面上没有异样,发号施令,自己转身离开这片焦黑沙地。 当郭宏走出峡谷没多久,方白祎便一路飞驰赶回,脸色慌张:“师兄,不好了!江岩他们不见了!” “怎么回事?”郭宏问这话时,心中已有几分猜想。 方白祎手里拿着一支箭,递给郭宏,上面缠着一封信:“我赶到的时候,就只见到这封信。” 郭宏赶紧拆开信奉,扫了两眼,脸色阴沉,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发生啥事了?”秦楷等人后续赶来。 “江岩他们被长风寨抓走了,信上说想要救人,让我亲自去长风寨谢罪。”郭宏言道。 听到这话,立刻激起一众下院弟子大呼小叫。 “他妈的,反了天了!”秦楷大骂道:“我们跟妖魔拼死拼活,这帮人居然在后面捅刀子?!” “杀去长风寨!把江师兄救出来!” “不长眼的货色,敢惹到我们头上?将他们剁碎了喂鱼!” 一众师兄弟吵吵闹闹,没一句有用的话,郭宏沉声喝道:“够了!都别胡闹!” 鲁常也面露担忧地上前:“郭道友,长风寨在海隅泽经营多年,不像是不讲道理的,他们为何会突然抓人?” 方白祎和秦楷都知晓内情,但是都不敢明言,只是看着郭宏如何应对。 “我跟他们有些恩怨。” 郭宏面上维持冷静,心中怒火暗生。他让江岩等人留在外围,就是因为这十几人修为粗浅、武功平平,与其同行深入,让别人分心保护,还不如留守在外。 没想到就是因为这点,反倒让人轻易拿下。 第65章 突变 “好好好,好个长风寨,居然趁这个时候动手。” 郭宏怒极而笑,踱步沉思,开始计较应对办法。 “不对啊。我们来桃止山,可没有走漏风扇。”秦楷抬手指着鲁常鼻子:“是不是你们乌照阁勾结长风寨?想要独吞宝物!” “不是不是!”鲁常连忙摆手:“此次前来桃止山,我们特地回避各方势力的耳目,就是不希望让别家知晓!为此还多绕了两段路,此事早就跟你们说过的。” “他没说错,你先别急。”郭宏拉开秦楷。 哪怕乌照阁与兰台山主暗中往来,可是这回要干的事,最好还是回避其他势力。 正所谓“事以密成”,何况比起桃止山地根蕴藏的奇珍异宝,助绛君勘破心魔、神识复明这件事,显然更为要紧,不可能到处张扬。 “兴许……我们在广涂城时就被人盯上了。” 郭宏感觉头皮发痒,一抬手摸到药膏,差点忘了自己受伤,又赶紧收手。 “而且三四十人一块行动,太过显眼了,长风寨在广涂城也有耳目,不可能不知晓。” 郭宏又想起甜水村那档子事,王仲保便是提前获悉消息,然后派人一路暗中跟随。长风寨人手更多,而且久在海隅泽活动,对本地更为熟悉,要做这事并不难。 “走,先去岸边看看。” 虽然江岩一伙被抓走,但郭宏并未慌乱,长风寨的人如果本事够大,直接带人杀过来就好,何必拿人质为要挟? 想必是绛君勘破心魔之后,桃止山周围迷障浓雾自然消退,此等平定灾异的能耐,兴许是让长风寨误以为郭宏本事高明,不敢在此地发难,所以扔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等郭宏赶到岸边,只见江岩等人留下的营地和杂物,周围几乎没有打斗痕迹。 默运灵台赤符,郭宏眉心窍光毫一闪,他便发现此地残存一丝法术气息。 “应该是施展了某种法术,让江岩他们无法反抗,对面也有修士。”郭宏皱着眉头说。 “师兄你看出来了?”方白祎比其他人敏锐,发现郭宏修为好似有所精进,不用蓍草施法就能查明情况。 郭宏没有心思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抬眼扫视附近海面,没见到其他船只。 “跑得倒是快,一个影子都没有。” 见得此状,更让郭宏确定,长风寨前来的这批人手行事谨慎,没有急着报复自己。 “从这里去长风寨,大约要多久?”郭宏询问鲁常。 “顺风而行,最快也要一天一夜。”鲁常提醒说:“长风寨并不在孤岛上,而是占着一片沿海陆地,背山面海、修建城寨,还有一座大码头。” “也就是说,没法硬闯。”郭宏沉思片刻:“我们先回广涂城。” “老大,难道要放着江师兄他们不管?” 秦楷很是急切,他当年逃离军旅、落魄江湖,就是被江岩接济,然后带着拜入兰台山,一直觉得欠着对方恩情。 而且在郭宏之前,江岩便照顾着一帮师弟,在下院中颇有人望,许多俗务也是要他来照料。 “当然不是。” 郭宏不经意般扫视左右,发现绛君站在远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眺望海天风光。 她主动传音告知,定是感应到长风寨掳走江岩等人的动静,却没有出手干预。 “我要找冯阁主,有些事跟他当面谈谈。”郭宏拍了拍秦楷肩膀,聊作安抚:“我也想救江岩,但这事急躁不得。” 郭宏既然发话,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匆忙收拾东西,驾船返回广涂城。 …… 江岩被重重摔在湿冷地面上,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强撑着巨大疲乏,观察四周,发现自己身处监牢之中,除了其中一面是粗木栏杆,其他几面尽是坚硬石壁。 “你们……” 江岩发现监牢外站着几个人,光 线昏暗,看不清面容。眼见他们要转身离开,当即喝问道:“我是兰台山弟子,你们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兰台山弟子?”其中一人冷笑道:“如果都像你这般,兰台山合该衰败!” “我无缘修道,没有半点法力,你们捉了我,显不出多少能耐。”江岩渐渐冷静下来,心中念头急转,当即有了猜想:“你们是长风寨的人?” “哦?”应声之人笑道:“看来你也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下场。” “你们要报复郭师弟,所以趁机拿下我们,以此作为要挟?”江岩紧盯着对方,看不清面容,只发现对方身材矮小:“但你们怕是白费心思了,我那位郭师弟一心修道,从来不受他人要挟。” “同门一场,还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师兄弟,竟然如此凉薄?”矮小身影问道。 “如果我真的如此紧要,就不必留在桃止山外围发呆了。” 江岩晓得眼下状况不妙,反倒是要将自己贬的一文不值,才有转机:“而且我只是兰台山的下院弟子,哪怕这件事闹到门内尊长面前,也必定是将我一脚踢开,省得麻烦。” 对方陷入短暂沉默,随即说:“放心,我们这次捉了十几个,不怕郭宏不来。” 江岩心中一跳,当时他就守在外围营地,望见海面有船只来到,正疑惑间,忽然就中了一道法术,全身上下疲软无力,昏睡过去,等再醒来便是被拖入这处昏暗监牢。 如此看来,其他下院弟子也是着了道,全被抓走了。 “你把我们都抓走了,又如何让郭宏来长风寨?”江岩心生一计:“不如先让我去跟讲明情况,让他前来长风寨道歉认错,省得两边动起刀枪,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的心思倒是灵活,转眼就能卖了郭宏。” “行走江湖,谁都是为了自己。”江岩又道:“而且我听说,目前海隅泽好几家势力要找长风寨麻烦,眼下又招惹兰台山,恐怕不太妥当。” “可惜你没有修为,拖到现在才醒,否则的话,我真会这么安排。”对方笑道:“不过如今已经有人主动出面,说是要给郭宏传话。” “谁?” “他姓侯,好像叫瘦猴来着?” 第66章 安排 郭宏一行回到广涂城,顾不得其他,直奔乌照阁。 冯阁主看出郭宏等人行色匆匆,也不多说其他,先让鲁常带着其他人先去歇脚。 “事情办妥了?桃止山情况如何?”冯阁主将郭宏请到偏厢,单独交谈,脸色如常。 “你自己问她。”郭宏抬手一指门外绛君。 回程路上一言不发的绛君,抬脚跨过门槛,此刻终于开口:“冯照,看来素蕴子没有乱说,他派来的人,确实能够成事。” 听到这话,冯阁主脸色骤变,顾不得残病身子,一推椅把,挣扎着往前扑。 “绛君!您、您终于回来了!” 冯照跌倒在地,泪水急涌,就连戴着铁覆面的右脸也渗出一丝血泪。 “哎哟,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跟个娃娃似的?”绛君苦笑着将冯照扶到榻上,自己拖来椅子坐下。 冯照仍是激动不已:“弟子期盼多年,如今夙愿已成,终于、终于……” 绛君轻叹道:“过去桃止山就剩你一个,身子又成这副模样,倒是苦了你了。” “弟子如何都无所谓,只要绛君回来,桃止山传承便不曾断绝!”冯照一擦脸上泪水,挣扎着跪在榻上,朝郭宏俯身行了个大礼。 “郭道友,此前不曾言明,万望恕罪!今后有任何需索,乌照阁必将全力报答!” 郭宏此刻心情不好,但没有发作,只是沉着脸说:“你肯报答,自然最好。眼下有一件事,我兰台山十几名弟子被长风寨的人抓走了,以此为要挟,想要报复我。” “长风寨?”冯照尚未反应过来,原本他都准备向郭宏讲述自己这番作为的前因后果,谁料对方另起一桩。 “不久之前,我杀了长风寨王老爷的儿子,连带长风寨百十名好手,还有一位擅长驱鬼的林老先生。”郭宏直言道。 这下轮到冯照吃惊了,就连绛君也好奇发问:“你真够狠啊,居然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 “不全是我杀的,那伙人撞上一群厉害妖物,又被堵在一个小山村,逃都没法逃,两边都死干净了。”郭宏没好气地解释说: “王仲保临死前说过,他们长风寨想要攀附东阳赵氏,恰好上院那帮公子少爷看不惯我,所以王仲保就带着手下人马对我动手了。” 绛君嘴角带笑:“兰台山的上院弟子,竟是这般心胸狭隘?” “这年头不都这样?我也看不惯他们。”郭宏低声骂了一句娘。 冯照询问:“郭道友想要救出一众同门?” “不错。”郭宏来回走了两步:“顺便,趁此机会将长风寨灭了。” 听到这句话,绛君笑而不语,冯照则是微露错愕之色,但转瞬冷静下来:“郭道友切莫急躁,我与长风寨的王老爷有几分情面,可以劝他放还兰台山弟子。我乌照阁在海隅泽各家都有往来,我的话他不敢不听。” “不,我没有急躁。”郭宏在回广涂城的路上已经想好:“长风寨非灭不可,就算江岩他们平安回来,我还是要灭了长风寨。” 冯照望向绛君,对方却说:“乌照阁是你自己一手操办起来的,你自己做决定。在外人眼中,我还是明溪。” “弟子谨记。”冯照应了一声,面向郭宏正色道:“长风寨实力雄厚,想要覆灭他们,可不是靠少数几人就能办到。你修为武功虽然不差,可长风寨里也供养了好几位修士,真斗起来,没有十足胜算。” “所以我才来找你。”郭宏言道。 “郭道友是希望乌照阁出面助阵?”冯照直言:“我们这里的确有多位修士,却未必擅长斗法。” “不用你们拼命,我要你们乌照阁联络海隅泽各方势力,将反对长风寨的那些人都找来。我听说什么沙矶岛的大当家也在跟长风寨厮杀,想必很乐意见到有人帮忙。” 郭宏说这话时,浮现狠恶笑容:“而且你们跟海隅泽各家 做生意,也不希望长风寨一家独大吧?灭了长风寨,你们才能安稳占住桃止山,以后好办大事。” 冯照问道:“兰台山主跟你说过了?” “我自己猜的,山主什么都没跟我说。”郭宏一摆手:“你们如果不肯帮忙,我自己去找人也是一样,无非麻烦些罢了。” 冯照沉思一阵,颔首道:“可以,我这就让人去联系。” “我等你消息。”郭宏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冯照没有拖延,当即唤来鲁常,细细嘱托一番。 “这个郭宏……可不像是兰台山主的弟子。”冯照感叹道。 “素蕴子也变了啊。”绛君淡笑:“当年兰台山牵扯进朝中四贵之乱,几方人马斗得不死不休。上一代弟子里,除了几个小娃娃,就剩素蕴子一个活下来,兰台山传承也险些断了。” “可是我看现在这样,兰台山内部也不太平。”冯照低声问道:“绛君,兰台山主之前提及传授仙法之事……” “我已经将乘霞上玄玉章传给郭宏了,但他不是我桃止山的门人。”绛君轻轻摇头:“尽管素蕴子能耐不凡,照样有许多事做不到。郭宏这种人,可不是灵山福地能够养出来的。” 冯照则是忍不住揣测起来:“弟子总觉得,兰台山主这番举动,并非将郭宏视作传人,而是另有安排。” “这事不用你说,郭宏自己也清楚得很。” 绛君起身言道:“天地大劫将至,是该有所安排。当年死劫临头、无从躲避,我为求一线生机,主动兵解,形神散化天地之间。要不是郭宏执符启明,灵光发光助我照破心魔,怕是再过几十上百年都回不来。” 冯照略显气馁道:“弟子无能,这些年也寻不得可堪造就之人,助绛君返本归元。” “怪自己作甚?”绛君来到门边,放眼眺望,不知在看什么:“有趣,竟然还有这么一重关联。” “什么?”冯照不明所以。 “你猜猜长风寨背后是什么势力?”绛君回头,眉心光芒精纯而不强烈,似有照彻山河之能。 冯照只是稍作猜想,当即言道:“金蟾会!” 第67章 蟾鸣 长风寨内,高振鼓来到一座幽静院落,他身材矮小,短须黑面、塌鼻突颌,其貌不扬,但身穿紫袍、腰悬锦囊,装点出一派富贵之气。 高振鼓来到院中,有三名修士赶紧迎上前来,拱手作礼: “高总管辛苦了,这种小事也要劳烦您亲自出马,我等实在过意不去。王老爷那边听说拿住杀子凶手的同门,已然备好礼数,处子炉鼎今晚便送到总管房内。” “小事?” 高振鼓入屋落座,接过婢仆奉上的湿热绢布擦拭脸面双手,然后示意闲杂人等退下,冷笑着说道: “你们怕是还不清楚,桃止山外围的雾障消失了。” “啊?此事当真?” “我亲眼看着雾障消散,山中那紊乱不定的气机也复归平静。”高振鼓脸色阴沉。 “如此大事,要不要上报柳理事?”一旁修士询问。 高振鼓猛地抬头,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抽得那修士脸颊肿起。 “蠢材!那桃止山乃是陶唐国内有数的福地,哪怕几十年前毁于大灾,但残存地根必定藏有大量珍宝,这种事怎么能往上报?!” “是、是!此事定然不可上报!”三名修士唯唯诺诺,他们见惯这黑矮子喜怒不定,挨打那个也只是捂着脸,不敢有半句怨言。 高振鼓是金蟾会派驻海隅泽的总管,因为此地混乱,大量流民贼寇群聚,最适合培植人马势力,在必要时候投入乱局。 当年得知任命之初,高振鼓觉得未来前途远大。被委派一地总管,不光说明自己得到重用,而且也能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从而在金蟾会内部不断攀升。 金蟾会可不是那种门人彼此相敬和乐、志同道合的地方,内部有各项功格、诸多考核,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沙场厮杀。倘若达成目标,灵丹妙药、符咒法器、修炼秘笈,可谓是应有尽有。至于俗世富贵、美女娇娥、豪奢排场,更是寻常。 除此以外,有功之人还能获得升迁拔擢,从在偏远集镇的打理田产,到掌控一方水陆枢纽,甚至把持四道八国其中一方的国计民生。 要真是做到那个位置上,四道八国的王侯公卿,都要将自己奉为座上宾,恭敬以待! 然而当高振鼓抵达广涂城,所见尽是一片穷山恶水,光是那熏人鱼腥,便让他反胃不已,呆不了几天便心生退意。 后来偶然一次机会,见得海隅泽几波人马在广涂城内对砍拼杀,连本地官府也不敢干涉,高振鼓才发现其中机会。 一番查访探听,高振鼓便有心扶植其中一家,从而整合海隅泽,将此地的江湖豪杰、旁门散修,全部笼络到自己麾下,借助海隅泽物产财富,在金蟾会中争取高位。 当年的长风寨可没有如今势力,甚至寨主还不姓王。是高振鼓亲自出面擘画,笼络豪杰,挑起内部火并纷争,扶持如今这位王老爷,做了水寨之主。 伴随对周边大小岛寨势力的收服、兼并、消灭,长风寨实力越发壮大,高振鼓本人渐渐隐于幕后,除了必要的出谋划策,等闲不会现身出手,并且将心思放在栽培新人,确保长风寨未来还在自己掌控之下。 而高振鼓选中的,就是王仲保。 王仲保早年间便拜他为义父,可惜此孩子资质平平,而且对于修炼之事缺乏耐心。 高振鼓对此也不强求,便让他学着结交高门、笼络豪强,让过去挣到的钱花在有用之处。 后来收到消息,得知金蟾会要探查兰台山隐秘,于是使了些办法,将王仲保送去拜师。 其实高振鼓本人对兰台山没有什么特别看法,仅仅是因为自己奋斗了好些年,眼看应该论功行赏,结果陶唐分会理事的位置,被一个叫柳成良的后辈突如其来地占了。 他实在气不过,存了搅乱局面的心思,将王仲保送去兰台山,伺机而动。 这就是金蟾会,内部成员彼此争竞角逐 ,你多吃一口我便要挨饿,看着同僚挣钱比自己亏本还难受。彼此倾轧不止,各种明暗手段毫不避忌。 要不是担心上面那些厉害人物,高振鼓还打算趁柳成良那小子出行时,带上长风寨一帮好手,加上这些年拉拢的几位散修,给他来一场最传统的半道截杀。 可是还没等兰台山那边有什么成果,突然便传来王仲保被杀的消息。 而且死得不光是王仲保一个,还有一批出身行伍、兵甲精良的好手,以及受了自己拘制符咒的林老先生,全数葬身在外,损失不小。 当得知他们是被一个叫做郭宏的兰台山下院弟子所杀,高振鼓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那些跟部曲杂役没多少差别的下院弟子?老爷我虽然没去过兰台山,但也别当我是好唬骗的! 只可惜最近一段时日,正好是沙矶岛那帮水贼造反,勾结九岛豪杰,还有一些散修掺和其中,搅得长风寨附近不得安宁,自己也脱不开身。 好不容易设计故露破绽,将一伙水贼引入陷阱,大杀特杀,这才将局面稳定下来。 紧接着广涂城那边的耳目又传来消息,说是新来了一伙陌生面孔,一看就是有修为的。 高振鼓可不是那些消息闭塞的乡野村夫,恰逢眼下是狩妖礼时节,他立马猜到来者就是兰台山弟子,只是还不确定具体身份。 然而贸然与兰台山为敌,高振鼓还是存有疑虑,可耐不住王老爷日日哭求,他被闹得烦了,也动了查明实情的心思。 利用在广涂城的耳目,高振鼓得知兰台山弟子与乌照阁的人一块出海,他隐约猜到这伙人的目的地,便直接赶往桃止山,果真找对了地方。 当高振鼓发现桃止山雾障外围,只是一些几无修为的庸辈,立刻施法将他们制伏。 可是随后雾障变化,让高振鼓察觉不妙,他料不准其中变数,留下一封箭书,便带着人逃之夭夭了。 后来被捉的兰台山弟子当中,有个叫瘦猴的最先醒来,全无骨气,卑躬屈膝地连连求饶,高振鼓不费力气,知晓带头之人就是郭宏! 第68章 商场如沙场 当初看到瘦猴在自己面前跪下磕头的模样,高振鼓一度怀疑自己抓错人了,兰台山弟子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修为浅薄得近乎于无便算了,传说中的端庄清操、高洁不群,怎的半点也没有? 哪怕是下院的部曲奴仆,也该多少有些自重才对。 但高振鼓也没有完全轻视他们,特地跟瘦猴打听郭宏的消息,得知此人修为与武艺在兰台山下院首屈一指,连上院弟子也能斗上一斗,而且凶残暴戾,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据说这次狩妖礼的半道上,还顺便收拾了一头恶鬼。 尽管看出瘦猴的话里不乏夸张修饰,但至少郭宏这人在下院弟子眼中,绝对算是厉害角色,不可小视。 高振鼓这些年一直在经营海隅泽,跟兰台山没有往来,对这个宗门的原本印象,无非是那种传统、保守、不知变通的宗门传承,成天抱持着陈腐过时的习惯,就连所用法术也是不知多少年前的祖师所传,毫无创见。 即便兰台山颇受陶唐国权贵推崇,可类似的情况,放眼浩土五道九国,纵观古今千百年历史,也没什么稀奇的。 譬如神民国,有九位长生仙人坐镇,若是太微垣众卿家有要紧大事,彼此争论无法确定,便由九位长生仙人合议裁决。 可即便如此,神民国对道法的传承与修炼,并不会一味固守惯例,近些年开创极多,甚至都不兴搞师徒传法那套了。 在神民国的一些地方,各种法术被广泛运用,舟楫无需帆桨、车驾不用牛马,贵人家中打扫庭院、行厨烹饪、看家护院这些杂务,都是由六丁六甲这类鬼神来做,哪里像长风寨这种穷苦地方,还要指使活人。 也是因此,当了解到郭宏此人与兰台山传统格格不入,对比起自己抓住的这批下院弟子,高振鼓本能认为,郭宏此人不好对付。 他不怕本事大的,就怕不讲规矩的。 为此,高振鼓仔细打听,确定郭宏背后是否另有势力。 “郭宏与柳理事有往来?”手下那三名修士听到高振鼓的转述,纷纷变色。 “那个瘦猴就亲自见过柳成良,而且还欠着一大笔钱,我多试探了两句,此事不会有假。” 高振鼓手指在椅把上敲点不断:“好你个柳成良,这是借着兰台山的人来打压我?” “这……兰台山的弟子,未必会轻易受我金蟾会驱使吧?要是让那位兰台山主知晓了,岂不是无端招惹强敌?”有人问道。 “那是下院弟子!”高振鼓有时候觉得,自己手下这几个人是不是被海风吹傻了:“你以为谁都是家中都是良田广宅、圈禁山泽、广蓄私兵不成?兰台山下院我也有所耳闻,就是一群干脏活的杂役之流,只要拿出一些丹药法物就能收买。” 旁边修士有意揣摩,半是猜测、半是鼓动地说道:“如果柳理事已经收买了郭宏,那这伙人来海隅泽,恐怕就不光是来斩妖除魔那么简单了。” 闻听此言,高振鼓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就凭这帮跑腿打杂的家伙,怎么可能让桃止山的雾障消散!定是柳成良在背后推波助澜!” 高振鼓越想越觉得此事合理,自己在海隅泽经营这些年,利用长风寨,让生意沿着盛江发展,这种做法在柳成良看来,必定是不能容忍的,于是对方也想着破坏海隅泽的局势。 “难怪、难怪……沙矶岛那帮水贼,往日没有搞事,偏生这个时候发难,几路人马分明是勾结串通好了,要将我和长风寨一块搞死!” 高振鼓头皮发麻、全身悚然,气得发抖:“柳成良,你要搞这套,就别怪我豁出去了!” 那些修士问道:“高总管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把那个瘦猴放回去传话。”高振鼓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原本我还有些担心,这个郭宏会舍下其他同门不管。现在看来,他肯定是会动手的。我们正好以逸待劳,让 他们前来送死!你们传话给王德攸,让他做好防范,沙矶岛那帮水贼,最近估计还会有动静!” …… “师兄,眼下可方便?” 郭宏正在乌照阁的一处别院屋中涵养神气,听到方白祎在外敲门。 “进来。”郭宏语气平静,自从得了乘霞上玄心法,明白心境情志理应张弛有度,要是遇到变故便急躁不定,不光对修炼无益,也没法解决麻烦。 “瘦猴回来了。”方白祎进门便说。 郭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方白祎示意屋外:“他就在院门,看样子挺窘迫的。” “让他来吧。”郭宏仍是盘腿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瘦猴来到屋中,噗通一声跪倒,哭喊道:“郭师兄!长风寨的人把江岩师兄抓走了!” “我知道。”郭宏低眉垂眼,神态祥和,没有半分惊乱。 瞧见对方这副模样,反倒是瘦猴愣住,不知如何接话。 “郭师兄,长风寨这是要给王仲保报仇,只怕他们会对江岩师兄不利!”瘦猴又说:“我见过他们的监牢,里面摆满了各种刑具,江岩师兄的身子怕是挨不住折磨。” “报仇?”郭宏睁开眼:“是谁说我与长风寨有仇的?” 面对无悲无喜的神情,瘦猴内心恐惧更甚,勉力吞了一口唾沫:“我、我猜的……” “我没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在问长风寨是怎么知道的。”郭宏言道:“毕竟当初在甜水村,王仲保和他手下那班喽啰,可没几个留全尸。” 瘦猴顿时舌头打结,之前他被高振鼓吓破了胆,把所有话都说出去了,不管是真是假,自己眼下倒不知如何解释。 “换个问题。”郭宏也不纠结,继续说道:“你是怎么回来的?长风寨那种地方,凭你的身手逃不出来。” 瘦猴低垂着脑袋,不敢与郭宏对视:“他们得知王仲保是被师兄所杀,便要师兄亲自去长风寨谢罪,所以派我来传话。” “谢罪?”郭宏笑道:“我杀了王老爷的儿子,岂是区区谢罪就能摆平的?他们不由分说,抓了兰台山弟子,居然只是要我去谢罪?” 第69章 自作主张 “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 瘦猴跪地不起:“我也担心他们要耍什么阴谋诡计,所以舍了脸面,低声下气求饶,这才争取回到广涂城,跟师兄你说明情况。” 郭宏久久不言,漫长的沉默让人难以接受,早已赶来此间的秦楷忍不住开口:“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长风寨与我定是不死不休,说什么谢罪,都是扯谎。”郭宏直言:“我要去了长风寨,只有死路一条。” “可总不能扔下江岩师兄不管吧?”秦楷说。 方白祎则提议道:“出了这种事,不如报知兰台山?十几名弟子被捉,门内尊长不可能不管。” 郭宏却是笑了:“管?凭什么管?事情起因是我杀了王仲保,长风寨有的是道理可讲。” 秦楷则说:“可当初在甜水村,明明是王仲保带着人来害师兄!” “他是受东阳赵氏驱使。”郭宏抬眼直视:“把事情闹到上面,你觉得门内尊长会照顾哪一边?” 众人闻言,皆是无言以对。 郭宏看着跪在地上的瘦猴,他也领略到这家伙当初的难处,惹了一桩祸事,后续麻烦不断,仅凭自己无法解决,就想着求助他人。 其实郭宏并非没想过回兰台山求援,尤其是自己这番桃止山的经历,必然是山主在暗中布置。 如果自己出言恳求,凭山主的能耐,摇摇扇子,估计整座长风寨都能被夷为平地。至于那些盘踞水寨的贼寇,还有受其供奉的旁门散修,更是不堪一击。 可是静下心来,细细推想,万一山主不答应呢? 没错,自己的性命是山主救下来的,能够拜入兰台山修道,也山主引领,但这恰恰代表郭宏亏欠于山主,没理由为自己闯下的祸事,照应到底。 回顾过去这些年,自己谈不上受山主照顾。郭宏说不准是什么缘由,可如今看来,要是山主太过关照郭宏这么一位下院弟子,其他长老与上院弟子会怎么想? 郭宏光是自己争取到如今成就,便已经被上院弟子忌惮如斯,山主的刻意庇护,未必是福。 还记得离开兰台山前,楚逸声称郭宏身后另有高人,搞不好已经有人怀疑,自己是山主暗中栽培。 以前郭宏还能辩驳两句,可这回在桃止山得了乘霞仙法,又得知一些前尘过往,他便晓得山主定是在暗中谋划大事。 要是郭宏真去求了,江岩或许能救出来,但自己怕是讨不了好,会让山主大失所望。 倘若关乎自己的长远未来,郭宏可不会心善。 正是想明白以上种种,郭宏才选择不回兰台山求助,而是就在这里对付长风寨,将其一举拔除,免除后患。 好在桃止山一行,郭宏帮了乌照阁大忙,让他就在本地寻得帮手。 至于绛君本人,郭宏觉得她的态度跟山主相似,明明知晓事态发展,也有能力阻止,偏偏置身事外,有意要看自己如何应对。 既然如此,那郭宏就放开手来干了。 “郭道友,这……” 鲁常来到屋外,见瘦猴跪在地上,也不知是否该说话。 挥手让瘦猴退到一边,郭宏起身出门,来到僻静处,避开他人单独交谈:“可是找到各家岛寨的人手了?” “正是。”鲁常言道:“除了与长风寨一伙的,海隅泽其他势力的人手,我都请来了,目前安置在馆舍落脚,郭道友随时可以去见。” 郭宏微微点头,接着又问:“长风寨在广涂城应该布有耳目,你们可晓得?” “就在城西的骡马巷,整条里巷两边屋宅都是他们的产业,当铺、酒肆、赌坊、妓院,应有尽有。” “这些人获得消息之后,如何报知长风寨?”郭宏问。 鲁常回答:“他们养了信鸽,小半天就能飞到长风寨。” 郭宏沉思不语,鲁常也说:“其实长风寨最近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乌 照阁。” “你们难道放着不管?” 鲁常笑道:“我们也派人盯着他们,彼此彼此。” “既然要将长风寨连根拔起,那他们留在广涂城的人手产业,也没必要留了。”郭宏盘算着说道:“我等下安排一些人,劳烦你带到那骡马巷附近,等我的消息。” 鲁常有些吃惊:“这么急就要动手了?” “有些事没必要拖。” “那我这边准备一下。” 两人又交谈几句,鲁常便告辞离开。郭宏回到屋内说道:“几家岛寨派人来了,我要去跟他们见面,商议如何对付长风寨。” “就该这么办!”秦楷一拍胸膛:“老大,攻打长风寨,我愿做前锋!” “会有你一份的。”郭宏然后对方白祎说:“你带其他人去找鲁管事,有另一桩安排。” 方白祎应声离开,而瘦猴眼看郭宏与秦楷转身欲走,赶紧询问:“郭师兄,那我……” 郭宏回头瞧了他一眼,无奈轻叹一声:“也罢,你随我来吧。” 离开乌照阁,郭宏来到馆舍,就见此地早已聚集了五六十人,大致分作好几拨势力,争吵不休。 其中一个壮汉声量最高,手里提着一柄九环大砍刀,看着十分花哨。 “胡三!都是因为你指挥不当,让我千珠岛几十名好儿郎死在长风寨!” “我指挥不当?”那壮汉杵着大砍刀,抬手指骂:“我先前叫你冲到水门,打下木桩便退回来,是谁贪功冒进,瞧着对面空虚,便不管不顾往里冲?” “你是要推卸责任不成?” “你们要是听我号令,怎会有这场败仗?” “我看你胡三就是想让我们冲锋陷阵,跟长风寨拼光了,沙矶岛便能在海隅泽称王称霸!” “含血喷人!”胡三恼得脖颈胀红,抡刀劈碎脚边条凳:“你们要是不服,那便来试试老子的刀!” “试就试,谁怕谁?” 馆舍之内顿时吵成一团,几方人马唰唰拔出兵刃,眼看就要来一场血腥厮杀,无关人等早就躲藏起来,不敢冒头。 此事忽见一道身影窜进堂内,快似闪电,为首七八个人手腕一疼,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兵刃就被夺走。 “难怪打不过长风寨,原来尽是一群乌合之众。” 郭宏冷笑一声,将手中兵刃撇到地上。 第70章 江湖豪杰 堂内一众岛寨豪杰见状,纷纷变色,有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指着郭宏便骂: “不长眼的货色,爷爷们在谈生意,你搅和什么?!” 胡三反应极快,一记巴掌呼过去,直接将那乱讲话的喽啰扇晕过去。 “手下人没见过世面,冒犯仙长,该死!”胡三先是朝郭宏抱拳拱手,然后夺过别的兵刃,抬手便要砍死那昏倒的喽啰。 郭宏脚尖一蹴,踢出九环大砍刀,准确拦住胡三下劈。 “既然没见过世面,就不必责怪了。”郭宏淡淡一笑,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店家,给所有人上酒!” 躲在后屋的店家小心翼翼冒出头来,郭宏扔出一块银铤,一如出手阔绰的江湖豪侠:“有什么鸡鸭鱼肉,也一并端上来!” 众豪杰见来了这么一位厉害人物,一眨眼便夺了七八件兵器,这等超凡武艺已非世俗之人可比,听胡三张口称呼仙长,想必是有法力的修道之人,只得按捺争斗心思,彼此对视几眼,默默坐下。 郭宏早已见惯了这类江湖豪杰,兰台山下院也有好几位,最初觉得自己身负仙缘,还想显摆自己那点武艺,在下院装腔作势,结果被初出茅庐的郭宏一记饱蕴伏熊法神力的拳脚,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闹腾。 对付这种人物,话再多也不顶用,打服便是。 胡三来到郭宏面前,面上堆笑,拱手问道:“您就是乌照阁请来的郭仙长么?” 乌照阁在这方面办得十分周到,他们当然不会说是郭宏主动找这帮人,反倒将他说成是从别处请来的得力援手。 “我听说你们要找长风寨的麻烦?”郭宏说话间,店家便捧来酒水,盛满海碗,他浅尝两口,谨记乘霞仙法禁忌,没再多喝。 “是。”胡三解释说:“长风寨把持着海隅泽大小生意,我们各家受他盘剥许多年,但凡不顺他们意的,都被逼得没有活路。” “这些琐碎事,我管不着,但长风寨曾经派人加害于我,这梁子便算结下了。” 听到郭宏这话,胡三双眼一亮,连忙说:“有郭仙长助阵,我等定能攻下长风寨,狠出一口恶气!” “且慢说大话。”郭宏抬手打断:“我听说长风寨里也有修道之人,就凭你们这帮家伙便敢硬闯?” 胡三赔笑说:“我们这几家也供奉了一些江湖术士,可他们哪里能与仙长相提并论?只敢画几张符咒,或者在远处做法,不肯上前拼杀。” 旁边另一家岛寨的当家也开口了:“郭仙长有所不知,这长风寨有一位叫高振鼓的厉害人物,表面上是给王老爷出谋划策,但有传闻,说他才是长风寨真正的主人。而且他颇有道行,手下还有三四个身怀法力的修道人……” “不错。”胡三抢话道:“这家伙看着又矮又丑,但有一口飞刀,隔着几十丈杀人割头,谁也抵挡不住。还有个钵碗,祭出来能大放光芒,要是被照着,便会酥麻无力、昏昏欲睡,我们好些弟兄就是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酥麻无力?” 郭宏立刻猜到,这就是江岩等人被抓住的原因,他扭头望向站在身后的瘦猴,对方连连点头,示意正是此人抓走他们。 这个高振鼓起码有两件法器,足以说明其人实力雄厚,真要对付起来绝不轻松。 虽说修道之人斗法,不光是看法器多寡,但考虑到又是飞刀、又是禁制钵碗,以郭宏的经验判断,高振鼓此人应是个通晓斗法的,两件法器一制一杀,配合起来使唤,威力非凡。 与林老先生只会召阴驱鬼,轻易就被雷火克制不同,高振鼓这类修士似乎没有明显缺点,也找不到对应克制办法,或许真的只能拼硬本事了。 不过嘛,郭宏就好这一口的。 拼硬本事,总比在别人心魔境中循环往复好受。 “也就是说,如果能干掉这个高振鼓,你们便能攻下长风寨?”郭宏又 问。 胡三顿了一顿,望向在场其他岛寨豪杰,众人多是侧过脸去、回避目光,似乎都没有明确把握。 “看来长风寨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郭宏随手从桌上抓了一把卤豆子,边吃边说:“也对,要是随随便便就攻破了,长风寨也不可能活到今天。你们没想过收买长风寨的人么?让他们从里面打开水门,放船入港,来一通里应外合。” “我们早就试过了,根本不成功。”胡三叹道:“王德攸别的不好说,唯独舍得花钱,不少人肯为他卖死命。这几年长风寨生意越做越大,名声传到几个郡之外,好些在远方犯了命案的,也跑到长风寨投靠。” 郭宏心下啧啧称奇,如果自己不是拜在兰台山门下,听到这番说辞,都想给这位王老爷出力卖命了。 旁边却有人不住嘀咕—— “也不想想,王老头的钱财,不还是从我们身上榨出来的么?” “他手下那么多船队,又跟周围郡县打点好关系,做生意当然畅通无阻。” “要真是对付不了,还不如早早散伙算了。” 听到这些丧气话语,胡三本想反驳,可自己也是有心无力。先前输了一阵,折损甚多,实在经不起再一次战败了。 “你们要是有谁不想继续与长风寨作对的,现在就走!” 郭宏猛拍桌案,震得杯盘一跳,堂内众人受惊变色。听他继续说: “跟你们说明了吧,我杀了那位王老爷的儿子,还有一大帮好手,早已跟长风寨结下死仇。他们要我亲自过去谢罪,打算将我大卸八块。我一个修道之人,他们尚且敢如此猖狂,你们觉得谁的性命比我贵重,可以想想日后下场!” 众豪杰听得这话,面面相觑,要真是让长风寨把持了整个海隅泽,自己这伙跟他们作对过的,哪怕认输投降,估计也不会有好结果。 “现在不是我们容不下长风寨,而是长风寨容不下我们!”郭宏语气加重:“若不奋起反抗,今后在海隅泽便再无立足之地!” 第71章 鼓噪激勇 郭宏的话语铿锵有力,在场众人听得是心潮澎湃。 胡三被激得热血沸腾,大口猛喝了一碗酒,胸中豪气激荡,当即言道:“郭仙长,您有什么办法,尽管说来,我们跟长风寨那帮家伙拼了!” “没错!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堂内众人纷纷呼应。 “只靠正面强攻,是断然不够的。”郭宏问道:“你们与长风寨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可知晓他们寨子哪个方向的守备比较薄弱?” 胡三等人各自对视,讨论了一番,最后还是面带难色地说道:“长风寨背山面海,水寨码头又满是望楼栅栏,处处凶险,实在没有弱点。” “背山面海?”郭宏眼珠一转:“你们就没想过从陆路偷袭?” 旁边另有人说:“那山可险哩!都是悬崖峭壁,根本爬不上去!而且传说山顶偶尔会放光,许是那些仙长在做法,大家更不敢靠近了。” 郭宏眯起双眼,修道之人的居所大多偏好清静,不喜与尘俗混杂。长风寨说到底,无非是一处水寨贼窟,绝不是清修福地,高振鼓这种人想必不会喜欢,在远离其他闲杂人等的山顶结庐,倒也合理。 “别人爬不上,却难不住我。”郭宏豪迈一笑:“就算是一整面干净悬崖石壁,我也能翻上去。” 在场众人见过郭宏身手,自是没有怀疑。 “郭仙长莫非是打算从背后袭击长风寨?”胡三问道。 “我要是直接杀了高振鼓,长风寨必定士气低落、一蹶不振。”郭宏言道:“他们不知晓也不要紧,届时我再放一把火,你们在正面猛攻,多备引火之物,且看长风寨还能不能抵抗下去!” 对付这种水寨贼窟,用不着什么高明计谋,太复杂的策略,胡三这伙人也没法执行。 而且对郭宏来说,真正威胁也就是高振鼓这类修道之人,与其慢慢浪费气力去消灭一寨贼寇,还不如把心思放在如何斩杀首脑上。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水寨正面搞出一些大声势,好引得长风寨那些人冒头出来,方便郭仙长你在后面动作,对不对?”胡三试探着问。 “不错。”郭宏示意身后的秦楷:“我也不会让你们冒险,这位是我的师弟,让他带着几个人与你们一同行动。他以前可是陶唐国豹韬营的陷阵先锋,莫说是长风寨的家伙,就算是人马披甲的铁骑,他都敢正面硬拼。” 秦楷面对众人目光,只是抱拳冷哼,气势逼人,一看就知不是等闲之辈。 “另外,我也会让乌照阁给你们准备一些引火器物,方便攻打水寨。”郭宏以手蘸酒,在桌面上画出长风寨大致情况:“你们最好是趁着拂晓前,乘小船靠近长风寨,那时候常人最为困乏,你们在寨门一带放火。我听到动静,立刻动手。” 胡三死死盯着桌面,瞪圆了双眼,粗重呼吸将脖子也撑粗了几分,甚至能看见浮凸脉搏跳动不止。 “妈的,干了!”胡三将九环大砍刀拍在桌上:“有郭仙长助阵,我们何愁不胜?!” “对!跟长风寨拼了!” 众人被激出血性,各自取出兵刃,拍在桌上,如结盟誓,共同进退。 再多嘱托几句,胡三等人便各自离去,迫不及待召集手下,为后面再次攻打长风寨做准备。 郭宏送走胡三等人,离开馆舍,正要返回乌照阁,没走两步,忽然站住。 秦楷与瘦猴不明所以,正要询问,却见郭宏猛然转身,好似离弦之箭,冲到墙根拐角处,揪出一个破衣烂衫的男子。 “好、好汉饶命!”那男子惶恐不安,连声求饶。 “还装?”郭宏一把扣住那男子的手腕,运劲一扭,连筋带骨,直接废了他的右臂。 那男子张嘴要喊,郭宏一记勾拳打在他的下巴,让他当场收声,力度之大,两排牙齿脱落小半。 随便两下,就让这男子抖似筛糠,完全丧失反抗 挣扎的能力,郭宏将他拖入僻静小巷,扔到泥水坑边。 秦楷与瘦猴匆忙赶来,就见郭宏抓着那男子头发,将对方头脸往水坑里砸,让他无法呼吸,喷出混杂血水的气泡。 “说,是谁派你来的?”郭宏语气冰冷。 那男子呛咳一通,正要说话,脑袋又被郭宏一把摁下,死亡恐惧让他疯狂挣扎,可即便如此,力气仍是拼不过郭宏,只得任由摆弄。 “最后一次机会,赶紧说。” 其实郭宏在前来馆舍的路上,便察觉到有人在后面偷偷跟随。当他与胡三等人商议之时,这家伙一直躲在馆舍门外偷听。而在郭宏准备离开时,他居然还试图跟踪。 那郭宏还客气什么?直接下狠手,反正这人的来历不用想也能猜到。 “我说、我说!”男子急忙道:“我是高仙长派来的!” “他派你来做什么?” “是为了监视乌照阁,留意好汉的一举一动!” “只有这样吗?”郭宏微微用力。 “还、还要将消息传回长风寨!” “怎么传?靠划船么?” “信鸽,我们养了信鸽!就在骡马巷!” 郭宏默默点头,他这番逼问,就是为了确定鲁常的说法确实,因为他还需要将消息传回长风寨。 “还请好汉饶命……” 见这男子求饶,郭宏应了一声,托着他的下巴,直接拧断脖子。 咔的一声闷响,在这僻静巷子里尤为响亮。瘦猴看着那名男子气绝倒地,脑袋栽在泥水坑中,一动不动,内心几乎被恐惧填满,两腿发颤。 “这家伙一直跟在后面,我居然不知道!”秦楷不禁后怕。 “他学了些武功身法,脚步很轻。广涂城又吵又闹,难免会忽略。” 郭宏自从修炼了乘霞上玄仙法,筑基执符、灵台启明,便有了超脱于寻常五官知觉的神识,哪怕不刻意发动眉心窍,也能对周围环境有微妙感应。 尤其是他人的目光视线,对于郭宏来说简直就是黑夜中的烛火,轻而易举便能察觉。 “走,去骡马巷。”郭宏拍打着双手,起身道:“高振鼓不是想要消息么?我这就给他消息。” 第72章 传信 夜晚的骡马巷,灯火璀璨,各家赌坊妓院,传出喧闹鼎沸之声,不论贫富,都能在此地寻欢作乐。 许多水上谋生之人,惯于朝不保夕的日子,若是赚到了钱,便来到这骡马巷花销一空,只图一夜快活。 绕开几个醉汉,郭宏按照约定来到一处小屋,里面挤满了下院弟子,鲁常也在此间。 “郭道友。”鲁常打了声招呼,推开窗户,指着远处一幢三层楼阁:“长风寨的人就在那里放出信鸽,不过里面有人看守。” “不足为虑。”郭宏平淡环视一圈:“你们悄悄将院子围,听见竹哨声便动作。” 众人各自点头,然后离开小屋。 鲁常递出一张纸条:“这是郭道友之前要求的,传回长风寨的假消息。” 郭宏瞧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两天后,郭宏与九岛水贼,将在拂晓时分袭击长风寨。 “多谢。”郭宏道了声谢,接着又说:“除了胡三他们需要的引火燃料,还烦请乌照阁准备一些辟兵符咒给我的同门。” “郭道友放心,冯阁主都安排了。”鲁常语气有些沉重:“只是这么做,不光长风寨,各家岛寨怕是都要死伤惨重。” “这个结果再好不过。” 郭宏收起纸条,转身出屋,没走两步便运起鸷鸟散势法,轻飘飘地纵身上房,踏着瓦片屋顶,好似飞鸟掠地一般,迅速来到那幢三层楼阁。 站在屋顶檐角,就见地面上有十名护卫,有的在巡逻、有的在闲谈,全然不知危机将至。 确定周围情形,郭宏吹响竹哨,那些护卫听到声音,还一脸茫然地抬头观望,却有十几道身影迅速翻过院墙,如狼似虎般扑来。 刀光剑影闪过,院内护卫全数无声扑倒。郭宏也不多看,腿脚勾着屋檐翻身落下,直接撞破窗格,进入楼阁之中。 三层挂满了豢养信鸽的笼子,不见人影。二层留守之人听到动静,正要上楼,下方又传来打斗声响。 “发生何事?” 负责留守的是一名书生,面前桌案上摆着算盘账簿,他疑问之际,身后恶风扑来。 孰料这书生反应迅捷,弓身一滚,避开险恶一掌,扬手间,一大串暗器飞镖疾射而出,阴险毒辣。 奈何这些暗器飞镖一无所中,全数打在墙壁梁柱之上。 “哦?” 屋中忽然响起一道疑声,旋即似有劲风怒卷,吹拂四面,书页乱翻。 那书生还未看清人影出没,惊见面前大掌横拍而至,欲挡已迟,胸口正中一掌,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柜架上,账册卷宗翻滚落地,一片狼藉。 “看来高振鼓还真是重视广涂城,连一个账房先生都有不俗武艺在身。” 郭宏从黑暗中踱步靠近,看着嘴角流血的书生,言道:“我很好奇,以你的能耐,就在这种地方算账,会不会有些屈才了?” “你可知……你惹到谁了?咳咳咳……”书生身子瘫软,倒在破碎柜架间,肋骨断了好几条,动弹不得,说话间不住咳血。 “说说看,瞧你能不能让我吃惊。”郭宏随便拾起一卷账册,瞥见方白祎来到,朝他比划一个手势,让他去处理尸体。 “高仙长……是金蟾会派到海隅泽的总管,我是他门人,伤了我,高仙长、金蟾会都不会饶了你!”书生模样斯文,可说起这话来仍然十分硬气。 郭宏听到这话,站在原地怔了一瞬,脑海中迅速有无数念头闪过。 “是了,我怎么就忘了这回事呢?”郭宏笑了一声,感叹自己的轻忽,也确实被这书生的话语惊到了。 金蟾会的生意遍布浩土五道九国,像海隅泽这种地方,尽管因为海啸大灾而地形剧变,不产五谷粮食,但依旧是盛产鱼盐珠玉的地方,经营好了也是生财之所。如果没有金蟾会的势力,反倒稀奇了。 郭宏之前还在鲁常面前提及金蟾会, 对方颇为不喜,二者显然有过一番明争暗斗。 只是没想到,金蟾会在海隅泽的总管,居然就是长风寨的幕后主人,而且有继续并吞扩张的势头,要将海隅泽完全纳入囊中。 “长风寨的王仲保,与高振鼓是什么关系?”郭宏问。 “你问这个作甚……啊——” 书生正要嘴硬,直接被郭宏一脚踏碎左腿胫骨,连带着木地板也被踩断。 “乖乖答话,可以少受零碎苦头。” 郭宏自认不是残酷暴戾之人,如果可以,他愿意给人痛快之死。奈何自己不懂那些摄魂迷神的法术,不能让对方顺从自己意志问啥答啥,只能靠最朴素的严刑拷打了。 “王少爷是高仙长义子!”书生脸上已经满布冷汗,剧痛让他身子颤抖不止。 “义子啊……” 郭宏面无表情,心中却生出疑惑。 王仲保声称自己是受东阳赵氏驱使,可他又是金蟾会总管的义子,莫非这两者也有某种关联? 而柳成良先是利用瘦猴,后来又拿出能够改换根骨的神丹,试图笼络自己,可这跟王仲保的举动,似有矛盾。 总不可能是因为郭宏杀死王仲保,反而得到金蟾会青睐吧? 那高振鼓抓走江岩等人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把瘦猴放回来,莫非也心存阴谋诡计? 郭宏心里一团乱麻。 只能说,哪怕修炼乘霞上玄仙法,也不会立刻变得聪明智慧,人世间的错综复杂,仍然没法轻松厘清。 “你们是用楼上那些信鸽,将传递消息回长风寨么?”郭宏再三确认。 书生绝望地点头,已经没有先前的硬骨气。 郭宏也不多说其他,转身离开。正当书生觉得自己逃过一劫,忽见郭宏摘下墙上一支飞镖,甩手掷出。 飞镖破空而至,贯穿书生咽喉,滚热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染红衣衫,抽空所有生机。 临死一眼,满含怨毒。 没有理会这些,郭宏来到三楼,寻得一头活泼信鸽,将纸条塞进其腿上铜管,然后放出窗外,目送它往北边飞去——正是长风寨方向。 “师兄,尸体处理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片刻之后,方白祎上楼说道。 郭宏目视远方,眼含杀机:“接下来,就是杀。” 第73章 拉拢 高振鼓此刻浑身大汗,左右各揽着一名豆蔻少女,享受着满怀温香软玉,丝毫不觉疲乏。 当年高振鼓初窥大道,耐不住修炼中的诸多规矩,于是向金蟾会的万经堂求得一部房中术,靠着御女采补,小有成就。 而且相比起躲在深山老林、茹素服食的清苦修炼,房中术可谓享尽人间极乐。 以他在长风寨的权势地位,甚至不用多说,便会有下人为他搜罗女子送来,就连王德攸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小妾送给高仙长。 可惜,咱们的高仙长只喜欢清纯靓丽的处子炉鼎,每次送来之前,都要斋戒沐浴,确保洁净。 至于那些被高振鼓享用过的炉鼎,除去留在身边当侍妾,洒扫庭院、充点氛围,便是打发给自己这些年所收门人,他们不仅毫无怨言,还满心欢喜。 能做高仙长的同道,那可是莫大殊荣! 享受身中元气鼓荡余韵,高振鼓察觉到院外有人声动静,虽然尽量压低,但在安静夜里,还是显得有些嘈杂。 “高总管,有急事。” 过了一阵,屋外便传来手下修士的声音,语气带着惊惶。 长风寨上下皆知,高振鼓最讨厌别人在这种时候搅扰,放在往常,他早就祭出飞刀,割下对方脑袋。 但自己心情尚好,还没有发火,便开口问道:“何事?” “广涂城那边飞鸽传书,说是那伙兰台山弟子与沙矶岛胡三等人会面了。” 高振鼓眉头一皱,赶紧起身。那两名少女非常识趣,为他披上衣物。 开门出屋,三名手下难掩惊恐,弓着身子,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两手高捧着一张纸条。 高振鼓一把夺过,低声道:“与胡三等人商议……两日后拂晓突袭长风寨……好个郭宏,居然真的不顾自己同门死活!” 一把将那纸条扔下,高振鼓来回踱步,三名手下询问道:“高总管,眼下该如何安排?是否要告知王德攸?” “当然要,但是……须得做些安排。”高振鼓思量起来:“他郭宏不是要搞偷袭吗?那我们便将计就计,外围守备不要太严密,把他们放进来杀!” “这……”三名手下略感迟疑:“总管您不是说,这个郭宏破除桃止山雾障,修为不俗,要是贸然放进水寨,王德攸的人怕是拦不住。” “废话,谁指望他们拦了,就是让他们拿性命去消耗对方的法力。”高振鼓吩咐道:“我记得库里还有几瓶烈血燃骨丹,化进水里,开战前给他们喝下去。” “遵命。”那三名手下当即应声。 高振鼓晓得此丹厉害,一旦服下,能将身中生元潜能全数激发出来,甚至会让筋骨皮肉暴长。可代价便是气血冲击脑宫,以至于狂心丧志,变得全无理性。 当药力耗尽之后,气血衰竭、骨肉萎靡,就算能活下来也变成废人了。 普通人受不得如此猛烈的药力,只能化入水中稀释饮用,而这种东西在六十年前有个“种民升天汤”的别称。 上选种民,齐登帝乡——这句话曾经响彻都广之野。当年为了给拔出神剑争取时间,神民国驱使数万刑徒,人人喝下种民升天汤,朝着无疆兵主麾下最精锐的横行军发动冲锋,用鲜血与亡魂,堆成山丘。 对于高振鼓来说,长风寨那些贼寇喽啰就是可以任意抛弃的,反正这世上的凡夫俗子多如蝼蚁,茫茫无尽,死了也不心疼,王德攸还时常向自己抱怨长风寨养不得这许多张嘴。 “还有一事。” 高振鼓忽生一念,将地上的纸条拾起:“把那个叫做江岩的兰台山弟子带来。” “总管这是……”手下迟疑道。 “让你带就带,哪来这么多废话?” 高振鼓叱喝一声,他对这几个手下是越发厌恶了,领受了拘制符咒,跟在自己身边有些年岁,结果还是这般不灵光。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只晓得揣 摩自己心思,却不肯实心办事。 等了一阵,手脚都带着镣铐的江岩被带到此间,高振鼓见状发笑,让旁人解开镣铐:“胡闹,他几乎没有修为,锁起来作甚?” 江岩被囚禁数日,除了脸颊消瘦些许,并无大碍。 眼见高振鼓打发走其他人,江岩心下忐忑,但面上不见异样,反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你自己看。”高振鼓将纸条递给对方。 江岩扫了两眼,以他的经验阅历,当即明白大致事况,不由得担忧起来。他晓得郭宏行事果决,但还是没想到会如此直接。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岩尽量保持镇静。 “郭宏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中,他的生死只看我一念之间。”高振鼓负手踱步,虽然他面黑身矮,但也要穿一身广袖轻衫,显弄风雅气度。 “我见你机智敏思,动了爱才之念,不如舍了兰台山,投入我门下。”高振鼓面上装作不在意,实则暗中留意江岩神色: “你们这些下院弟子,在兰台山不过是奴仆一般,永无出头之日。无缘仙家妙法便罢了,还要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腐朽之辈卖命效力,让自己身陷危境,我着实替你们深感不值啊。” “你?”江岩露出一丝不屑:“无非是一介旁门散修,你的门下有什么好的?” “倒真是让人看扁了。”高振鼓哈哈一笑,轻轻甩手,托起一个衔币金蟾印。 “你是金蟾会的人!”江岩脸色骤变。 “如何?来我门下,不算亏待你吧?”高振鼓直言:“我也不瞒你,当年的我也是根骨不佳,无缘大道。可如今不光修成妙法,还有万人仰望的权势地位。你如果拜入我门下,今后也能有我这般成就!” “那郭宏呢?”江岩问。 “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愿意下跪认错,也无非是受一道拘制符咒罢了。”高振鼓言道。 江岩低头看着纸条,面上神色变幻,随后摇头:“不,我不打算投靠你。” 高振鼓站定不动,沉声道:“没看出来,你这种人竟然还有几分兄弟情义。” “过奖了。”江岩回答。 “来人!” 既然如此,高振鼓也不客气:“穿了这家伙的琵琶骨,让他好好看看,郭宏是怎么死的!” 第74章 攀登 当郭宏来到长风寨后山时,天还没黑。 仰头望去,那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巨大岩山,高过百丈,峭壁几乎是直上直下,如同被天降刀斧劈开一般。 这座岩山除了靠近高处顶部有几棵歪斜老树和粗壮藤蔓,下方几乎没有植被,极难攀登。侧面稍微平缓一些,可是也有木栅与望楼,不好回避。 “高振鼓就住在上面?”方白祎问道,丁家兄弟也跟了过来。 这次从后方偷袭长风寨,郭宏只带了他们三人,其他下院弟子全都跟着秦楷,与胡三那帮九岛豪杰一同,在明日拂晓发动进攻。 “兴许是吧,我也不能肯定。”郭宏言道。 “会不会有些太冒险了?”方白祎有些担忧。 “要救江岩他们本就十分冒险。”郭宏直说:“何况这种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办法?技不如人,那就乖乖认栽,没什么好说的。” 方白祎无奈点头,郭宏仍然看着山崖峭壁,忽然没来由地问道:“我一心想要往上爬,是不是很惹人厌?” “师兄你在说什么?”方白祎没搞懂。 郭宏眉头微动,随即笑了笑。先前在桃止山,因为不正之气勾动众人心魔浮现。但到了事后,除了郭宏自己,其他下院弟子好像都忘了有这么一桩事。 可他还记得,众人因为心魔,纷纷吐露内心所想,各种平日里不见得光的阴暗想法,无所保留,其中不乏对郭宏的埋怨、嫌恶。 郭宏自己亲自体验过,很清楚那不是单纯的恶意,事后回想,颇感意外。 他总觉得,自己对待众人应该相当宽厚,不像上院弟子那般高高在上,从石渠阁弄来的赏赐也都多与众人分享。带他们出来闯荡,也是希望能够争取到更多,而不是成天守在山里,一事无成。 但经历这遭,郭宏明白一件事——不是谁都能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这世上得过且过之人,恐怕还是占多数。 或许,这才是山主看重自己的原因? 在山下隐蔽处歇息了一阵,等到天黑下来,郭宏几人便开始准备攀登峭壁。 为了此事,乌照阁真是全力相助,还送了几瓶明视散,让人能够夜里视物如常。如今的郭宏有了执符启明的境界,能够目运神光,兴许用不着,可是其他下院弟子在夜里行动还是需要的。 服下药散,等待药力发动,郭宏几人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抓住峭壁上少数的凹凸处,从腰间革囊取出铁钉,凿入岩壁之中,然后把麻绳套在上面,稳住身形。 不论怎么讲,飞天遁地对郭宏等人还太过遥远,那种掐诀捻符便能登涉山川、御风腾空的法术,他们也施展不出来,只能像现在这样攀爬。 好在郭宏几人都是有修为根基,尤其是筑基之后,郭宏感觉身中生机元气有了另一番玄妙变化。 乘霞上玄仙法虽然是以修炼神魂为主,但生人在世,神气自然勾牵,婴儿神完气足,哭声嘹亮,病老之人元气衰败,神智亦昏,便是此理。 何况郭宏本就有几分炼气根底,神气隐隐相抱。执符启明之后,灵台赤符发光内照,身中元气提摄运转变得更加圆融顺滑。 过去郭宏自己盲修瞎练,就是靠着将伏熊分威法拖慢延长,以此强健筋骨。 这个办法虽是独创,却未必高明,而且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就像一直扛着几百斤重物活动,拉伤筋骨都算小事。 而乘霞仙法则是让元气如云蒸霞蔚一般,漫行全身,不求筋骨强劲、体魄坚固,而是追求气力绵长,能久运不殆。 尤其是在攀登峭壁这种事情里,短暂爆发出的强悍力量,不如气力耐久重要。 郭宏甚至不需要中途歇息,保持着一个稳定速度,不急不躁,铁钉凿壁的动作也是用上阴沉内劲,而非猛敲硬砸,如此动静极小,不会惹来山顶留意。 当离着山顶还不到五丈距离,无需凿钉,伸手 便能抓住藤蔓。 郭宏没有急着去动,而是运起眉心窍,扫视山顶,隐约发现有浅淡光气,罩着一片建筑,常人肉眼看不见,应该是某种法术禁制。 稍有法力的修道之人,都会在自家居所洞府周围,设下禁制,哪怕是为了驱逐蛇虫虎豹。 只是瞧这禁制光气黯淡,也没有其他灵动变通,可见施法之人并不高明,或者是禁制久未维护,受外界气息磨耗,将近瓦解。 但郭宏没有大意,他朝下方三人比划挥手示意,让他们稍待,自己先悄悄爬上山顶。 山顶一带有块平地,修了一幢独院小屋,红墙黑瓦,散发出一股烟熏气味,看着不像是常人居所。 这小屋内外安静非常,听不到常人呼吸走动声响,沿着禁制外围,小心戒备地绕到前面,看见院内屋中摆着香炉供桌,原来是一座小庙,就不知是供奉哪位鬼神。 运起眉心窍,郭宏并未发现庙中有鬼神寄身分灵,那种迥异于活人生灵的异质气息,全然不见,更像是一座荒废庙宇。 确认没有活人在此,郭宏让方白祎三人上来,藏身神庙旁的草丛。 “才半夜,先歇息一阵。”郭宏确认夜空星辰,没有急着动手,然后对三人说道:“等下厮杀起来,丁家兄弟去放火,遇见任何敌人也不必管,有多远跑多远便是。” 丁家兄弟一齐点头,他们此行备足了引火之物,也是乌照阁准备的烈火油罐,摔在茅草屋上,不光能烧起大火,而且难以扑灭。 “你的箭呢?”郭宏望向方白祎,对方将箭壶挪到面前。 郭宏取出其中三支,横置膝上,凝神运气片刻,随后呼出一缕雷火气息,缠绕箭镞,良久不散。 又过了半刻,雷火气息才彻底融入箭镞。 “也只能这样了。”郭宏把三支箭递还给方白祎:“祝咒五兵法我使得不好,这呵气加持的效力,放着不管也就维持半天。” “师兄是要我来牵制高振鼓?”方白祎立刻就明白了。 “你不要露头,就在暗处藏身。”郭宏安排道:“高振鼓起码有两件法器,我对付起来也很麻烦。万一我受制,你便放箭射杀!” 第75章 火攻 高振鼓独自一人盘坐在静室中,不焚香、不点灯,室内漆黑得不见五指。 调息良久,高振鼓伸手摸到身前一个木匣,徐徐将顶盖挪开,就见一阵凛然青光从匣中射出,虽然谈不上明亮,却莫名给人刺眼错觉。 木匣之中,是一柄长约一尺六寸的短刀,没有刀镡,直条刀身明如宝镜,透出浸入骨髓的寒意。 这柄飞刀是高振鼓在长风寨站稳脚跟后自行炼制,按照古法,除了日常对刀吐纳,以元气养护,每逢朔望之夜,还要用自身精血祭刀,使其具备凶性,尤能杀人斩首。 今夜正好是朔日,月黑风高,又逢深秋,天地间充斥肃杀之气,最适合养刀祭刀。 高振鼓划破指肚,凝聚一点精血,滴落匣中飞刀。就见血珠好似落在沙土地上,迅速没入刀身,半点不存。 飞刀所发寒芒由青转赤,静室之中无端生出阵阵破空响声,仿佛是飞刀劈落、斩下敌首的动静。 高振鼓对此大为满意,除了以自己精血祭刀,要让这飞刀炼就所向披靡的嗜血凶性,最好便是让它畅饮强敌的鲜血,收摄战败身亡时,那最为强烈的戾气与杀意。 而郭宏就是他选中的祭刀之敌。 除了尝试拉拢江岩,高振鼓也跟其他兰台山弟子打听过,知晓郭宏此人尤为勇悍,这就是为何他一度打算将郭宏收为己用。 但见识过江岩的选择,高振鼓明白,这些兰台山弟子怕是不会臣服了,既如此,还是杀光为好。 至于此举将会与兰台山结仇,高振鼓一点都不担心,甚至十分乐见这个结果。 眼下金蟾会在陶唐国的各种隐秘安排,就是在针对兰台山,并且由柳成良那小子亲自筹划。 如果双方爆发冲突,柳成良不可能置身事外,届时他有的是麻烦要处理。 红光渐渐消退,飞刀如同饱餐一顿之人,略显困乏,需要慢慢消化。高振鼓重新盖上木匣,面露笑容,起身离开静室。 屋外仍是黑夜,而且天上星辰昏暗不明,除了水寨内照明用的火盆,天地间被一片浓密黑暗笼罩,仿佛随时会有猛兽扑出伤人。 “仙长。” 一名半老男子上前拱手作礼,他脸色阴沉,眼中满布血丝。 “德攸啊,你怎么来了?”高振鼓一派关照作态:“等下厮杀起来,凶险万分,你还是到别处避一避吧。” “不,杀子仇人将至,我怎么可能躲避不出?!”王德攸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怒火,如同噬人猛兽。 “仲保是我义子,惊闻死讯,我也是悲痛万分。唉!”高振鼓轻拍对方肩膀:“放心,如果我能生擒那郭宏,必定交给你处置。” “多谢仙长。”王德攸深揖至地。 高振鼓从来都只是将王德攸视作一枚听话棋子,这些年长风寨得以做大,也是靠他打理。 不过像高振鼓这样的金蟾会成员,为了谋求高位,通常要考虑长远。 相比起性情已定的王德攸,高振鼓花在王仲保的心思更多,可惜这孩子终究还是被乱世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静待良久,长风寨开外的海面上,波涛依旧,不见半点光芒,过分的安静让寨中埋伏人马有些急躁。 高振鼓也心生怀疑,莫非郭宏那伙人临阵退缩了? 疑心之际,忽然听得一阵沉默破空声响,紧接着便是成串的器皿破裂动静,团团猛烈大火在木栅之内陡然爆起。 火光照亮大片黑暗的同时,让一群藏在堵水沙袋后的埋伏人马暴露现身,一个个惨遭烈火吞噬,惨嚎不止。 这下闹出大动静,使得其他方向埋伏的人手躁动不安,有人以为战事已启,还没听到命令,便自顾自地举火起身,鸣锣敲鼓。 “蠢货!” 高振鼓站在高处,见此情形破口便骂,立刻对手下众人喝道:“对面还没打进来!让他们赶紧稳住!” 命令还没下达,就听得一阵撞击响动,其中一道水门被外力硬生生卸下,紧接着便是几条平底小舟飞快冲入码头港湾。 这船上堆满了茅草油料,就见每条小舟上各有死士,点燃草料,然后跃入水中,任由小舟撞上码头其他船只,又是几团庞然火球升起。 “不好!” 高振鼓见状变色,他是真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选择火攻。眼下风干物燥,哪怕长风寨临水傍海,火势稍有不慎也会蔓延开来。 偏偏先前为了放任敌人攻入寨中,方便埋伏围歼,高振鼓下令清空水寨码头,把船只停泊到角落处,结果这回反倒让敌人钻了空子,让火船全无阻碍地撞到岸边。 “这个郭宏,莫非还是个懂兵法的?兰台山那些家伙没说过啊!” 高振鼓暗骂不已,眼看又有十几条船从水门涌入,接连朝四面射出火箭,搅得埋伏阵型彻底大乱。 “快让那些甲士冲上去,将他们堵在岸边!”高振鼓此刻也顾不得太多,连忙向王德攸下令。 长风寨内养着一批精锐甲士,这些人大多是陶唐国的逃散兵士,王德攸将他们收拢起来,严加整训,配上甲胄,面对海隅泽其他岛寨势力的水贼流寇,占尽上风。 当初王德攸担心儿子,还将一批甲士分给他做随从,结果也是死得全无声息。 然而那些甲士还没赶到,便有一伙勇猛人物冲上岸边,为首之人手持刀盾,直接杀进水寨喽啰当中。原本用来拦阻敌人进攻的狭窄过道,被他一通连劈带砍,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凶悍非常。 高振鼓离着尚远,但他眼力不凡,立刻看到那手持刀盾的猛士,不同于其他岛寨贼寇。 “此人就是郭宏?”高振鼓心中猜想,然后朝下方号令:“把江岩那家伙吊起来,让兰台山的人仔细看看!” 此时就见,原本用于悬挂旗幡的粗木杆子上,江岩被缓缓吊起,两根铁钩刺穿肩头琵琶骨,让他毫无反抗之力,鲜血将衣衫染得红中发黑,奄奄一息。 “郭宏!看见了吗?!”高振鼓扬声喝道:“你要是不希望自己同门继续受苦,立刻跪下投降,可免一死!” 第76章 快斩 高振鼓特地运起元气,声音洪亮如钟,整个长风寨都能听见。 下方那个刀盾猛士听到这话,抬头望来,瞧见被吊在木桩上的江岩,举刀叫骂,脸上又急又怒,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来。 可此时寨中甲士赶到,手持长矛斧锤,气势十足地逼向那名刀盾猛士,双方纠缠搏杀起来。 而其他喽啰也被催促喝下种民升天汤,一个个气血沸腾、力量大增,不管不顾地冲杀出来。 一时之间,整个长风寨就变成厮杀场,胡三率领着九岛豪杰,接连乘船冲上岸边,投掷各种引火之物。王德攸指挥手下居高放箭,要让来犯之敌全数覆灭! 眼前血与火俱是一样鲜红夺目,高振鼓笑而不语,看着渐渐稳定下来的战线,心下放松不小。 “看来这个郭宏,也不过如此嘛。”高振鼓呵呵发笑,对被吊在木桩上的江岩说:“如何?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拜入我门下啊?” 江岩被折磨了一天一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艰难抬起眼皮,奈何视野模糊,根本看不清下方战场。 高振鼓冷笑一声,他挥手示意,让手下三名修士前去助阵。在他看来,郭宏这回与九岛贼寇来犯,不过是强弩之末,着实无趣。 正当高振鼓左右再无他人之际,感应后方似有细微气机变化,他回头望去,惊见一道雄健身影,擎着一柄斩马长剑,自高处飞掠而下,挟大山崩石之势,挥剑怒斩! 高振鼓闪避不及,硬受当胸一剑! 只听得铿然一声,随即金色光屑四溅飞扬,强大冲击让他不由自主向后飞退,脚下犁出两条浅痕,险些跌倒。 可即便遭受如此攻击,高振鼓竟然毫发无损,身上衣物甚至没有半分破损。 “你——” 话声未完,雄健身影落地纵跃,再度逼袭,斩马长剑当头再劈,势大力沉,堪比鞭锏一类的武器,似乎要将高振鼓的脑袋砸进腔子里。 乌黑剑身蒙上一层火光,击中高振鼓头顶时,炸出点点金色光屑,显然是被护身之宝所阻,没能伤及发肤。 可即便如此,雄浑劲力仍是无法完全抵御,高振鼓被砸得双膝一沉,险些就要被拍倒在地,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你到底是谁?!” 高振鼓刚问完,眼前之人接连挥剑,斩马长剑在他手中好像细竹竿般轻盈,却能舞出一片狂暴黑风,打得高振鼓周身金色光屑乱飞,身形颠倒、步伐凌乱,好似被扔进狂乱海潮中,几乎没有还手余地。 咬牙硬吃一剑,高振鼓强提元气,一个黑陶钵碗从袖中飞出,射出光柱,试图制住来犯之人。 孰料对方反应奇快,身形一闪,避过禁制法术,一剑扫在腰肋。 高振鼓只觉腰间一凉,低头伸手去摸,衣衫被利刃划开一个豁口,里面皮肉受伤,鲜血直冒。 虽说伤口不深,但还是让高振鼓心惊胆战。 他那枚衔币金蟾印,不光是金蟾会一方总管的身份证明,本身也是一件护身法器,能够让他周身如精钢罩护,不仅能抵御一切凡俗兵刃,也可以承受水火风雷等诸般法术,并且在行动上不会有丝毫妨碍,比玄龟辟凶甲要高明不少。 这回被硬生生砍破护身法,还是获赐金蟾印之后的头一次! “你、你是郭宏?” 高振鼓总算反应过来了,此人实力绝非等闲之辈。 “不错!” 郭宏趁机换气调息,再度近身急攻,不让对方有再多施法的机会。 这回进攻长风寨,郭宏与秦楷早就约定好以火攻为主。只是正面攻打水寨的办法,郭宏也没有太多切实可行的策略,便让秦楷与胡三等岛寨头领商量着来。 秦楷虽然为人冲动莽撞,可他毕竟是在行伍中正经历练过的,不是那种阵中充数的小兵,而是披重甲、吃酒肉的精锐,甚至能在将帅帐前旁听。 如此耳濡 目染之下,对于排兵布阵、攻守学问,也有了几分粗浅了解。加上胡三等人先前就攻打过长风寨,对于此地守备与地形颇为了解,当即就做出具体安排。 而且在明视散的作用下,哪怕是黑灯瞎火的长风寨,秦楷等人也能看得清楚,发现外围守备尤为松散。 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况,秦楷过去在战场上见得多了,一眼料定内中设下埋伏,那就干脆以火攻破坏对方的埋伏,逼得长风寨内形势大乱,掩护他们从正面进攻。 郭宏在山上看见火光,便晓得是秦楷发动攻势,他便飞身疾驰而下。确定高振鼓的方位,在其他手下远离后,二话不说下山猛攻。 凭借眉心光窍,郭宏清楚看见高振鼓被一重致密法力保护,甚至比玄龟辟凶甲还要坚固。他要是面对屏翳大妖的全力一击,估计都能安然无恙。 可郭宏今非昔比,他发动真火霞锋,从各个角度消磨高振鼓的护身法力,眼看着金色光屑飞散,认定这是法器妙用,在经受频繁攻击时,不可能一直维持。 高振鼓并不擅长近身搏斗,哪怕他曾习有武艺,但长久不用,拳脚早已生疏,面对郭宏攻势,应接不暇,若非有金蟾印护身,早就被劈成数十块。 晓得金蟾印的护身之力即将耗尽,高振鼓不顾一切祭起制魄碗,神光照射,再度逼开郭宏,趁此一瞬之机,召请飞刀! “神刀有灵,奉吾敕令。斩!” 厉声喝斩,不远处木石摧破,那柄飞刀自动冲出木匣,强行穿透建筑墙壁,饱蕴杀伐凶性,直奔郭宏而来。 飞刀电射而至,郭宏却好像未卜先知一般,身上雷火怒腾,顿足踏地,回身一斩! 刀剑交击,两股凝炼法力碰撞在一块,针尖对麦芒、彼此不相让! 霎时间,雷火奔窜、气芒迸射,方圆十丈之内,瓦片掀飞、梁柱断折、门窗破碎、砖石坍塌,地面被划出道道交错利痕,凡物在此皆受摧折! 高振鼓离得稍近,同样遭受波及,金蟾印的护身妙用彻底耗尽,飞溅而出的气芒劈在身上,弄得他衣衫褴褛、脸面流血。 闷哼着连忙急退,高振鼓顾不得周身狼狈伤势,当即发起狠来,趁着飞刀被冲击震开,奋动余力祭出制魄碗,禁制神光一照,定住郭宏身形! 第77章 羽化 郭宏刚刚发动全力逼开飞刀,彼此法力冲击震撼,身中气机运转稍有迟滞,就被高振鼓抓准时机,禁制身形动作。 修道次第之中,有“拘魂制魄”一说,最初乃是指拘制修道人自身魂魄,保守神魂、营护体魄,勿使外游、以全其生,乃是抱元守一的高深功夫。 后来有旁门修士加以阐发,演变成对外施展的法术手段,用来拘制他人魂魄,从而作为操控与奴役的手段。 拘魂可使神魂颠倒、心智迷乱,制魄可使体魄不宁、身形难动,这便是高振鼓手中制魄碗的妙用! 郭宏被神光一照,百脉气机沉如铁砂,提运不得。筋骨酥麻、四肢酸软,手中那柄乌峭斩马剑立时变得重逾千钧,剑锋垂落地面,没法挥动出一招半式。 “哈哈哈哈哈——” 高振鼓见郭宏勉强拄剑才能站稳,丝毫不顾自身伤势,当即放声大笑: “我法宝无数,你个只会耍枪弄棒的武夫,如何斗得过我?!” 正当高振鼓要再召飞刀,一道雷火如天降霹雳,从后方高处射来,命中后背、贯穿躯干! 高振鼓痛呼一声,身形踉跄,制魄碗神光消散,受伤分心,让他难以驱使法器。 郭宏当即默守灵台赤符,真火走遍一身,驱散禁制体魄的法力,如同从泥淖中挣脱出来。 “受死!” 暴喝一声,郭宏拖剑斩来,剑上雷火呼啸。 高振鼓骇得肝胆俱裂,本能祭出制魄碗,拦在身前,试图挡住剑锋。 乌峭斩马剑劈在那制魄碗上,神霄离火倾力而发,只听得铿然脆响,法器表面竟然浮现大片裂纹。 “破!” 高振鼓见状,咬牙强撑,竟是不惜临阵毁器,将制魄碗中凝炼的法力全数释放开来,就在两人之间引动一场惊爆! 两人被各自震飞,郭宏筋强骨硬、体魄非凡,连退十数步,在地上踏出寸余印痕,稳住身形。除了被震得身中气机散乱、衣物破损,没有受太重的伤。 反观高振鼓,毁器之威将他左手震得手指反折、臂膀脱臼,但剧痛也让他清醒过来,急中生智,趁乱甩出一道符咒,身形居然直接消隐无踪。 藏身暗处的方白祎刚拉满弓,却发现高振鼓消失不见,连忙扫视周围,不由得紧张起来。 郭宏吐出一口浊气,存守赤符、调息行气,握剑戒备,以防高振鼓从别处偷袭。 然而等了一阵,依旧不见动静,连那飞刀也没有袭来。 “不对,他逃了!” 郭宏运动眉心窍,虽然不晓得这能否看穿隐身遁藏一类的手段,但法术气息多少还是能看见的。 果不其然,除了法术施展后的气机变化,郭宏还发现断断续续的血气,乃是高振鼓受伤所留,一路朝着山上延伸。 “你去救下江岩,我来追那家伙!” 容不得半分迟疑,郭宏朝着方白祎所在位置大喊一句,然后飞身狂奔。 方白祎也晓得利害,现身纵跃,来到木桩下劈断绳索,一把扶住江岩,将贯穿肩头琵琶骨的铁钩取下,连忙敷药包扎。 “郭师弟呢……” 江岩眸光涣散、气若游丝,说这话时无比虚弱。 “他去追杀高振鼓了,江师兄放心吧!” 方白祎这边刚照料完,就见不远处有一伙长风寨喽啰,行状凶狂,提着短兵便朝自己冲来,嘴里哇哇乱叫。他无法抛下江岩,只得接连开弓,这些喽啰应弦而倒。 与此同时,丁家兄弟也开始放火,高处的屋舍庭院也纷纷被点燃,大火绵延上下,照亮整个长风寨。 …… 死关临头,高振鼓被刺激出求生本能,他一路狂奔,还不停将各种补益疗伤的丹药塞进口中。 如今他被一箭穿身,虽说侥幸没有洞穿心脏,但肺腑遭受重创,每次呼吸牵动伤势,让他极为痛苦,口鼻不住喷出血水 。 好在过去这些年修炼有成,不仅早早筑就道基,而且藉由房中采补,得处子元阴沃养,腑脏生元旺盛。即便是这种贯穿肺腑的重创,还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高振鼓心中既恐惧又愤怒,还有极大的不甘和求生欲。 他绝不会就此放弃,人生中有那么多美好与享受,自己还没在金蟾会爬上顶峰,那万人之上的绝美景致,还等着自己去看!怎能现在就死?! 当高振鼓艰难爬上山顶,看见那座朱墙黛瓦的小庙时,身上痛楚似乎全然忘记了,慌乱跑进内中,手指发颤地取出几支线香。 强行提起一缕元气,引到指端,捻香点燃,插入香炉之中,然后跪在神坛之前,顾不得伤势,俯身下拜,低声祝祷。 片刻后,小庙之外也传来脚步声,正是郭宏提剑杀到。 “死到临头,居然还在祈求鬼神,你真是修到狗肚子里了!”郭宏扬声喝骂,却在院墙突然停下脚步,没有进入内中。 因为他能感应到,此刻这座小庙似乎被某种诡异力量笼罩,若是贸然踏入其中,生机气血很可能会不由自主地窜动起来。 而在小庙内中跪拜不起的高振鼓,身子微微颤抖,其后背微微隆起,似有什么活物在蠕动、滋长,贯穿躯干的箭枝自行断折脱落。 “无知蠢辈。” 高振鼓缓缓站起,身上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须发不断脱落,取而代之是大片细密绒毛,迅速长出。 “我有炎天朱凰降福加持,法力无边,你才是死到临头那个!” 但见高振鼓周身衣物破碎,后背展开一对巨大羽翼,全身上下绒毛也长成鸟羽,毛色深褐泛红,竟是当场化作一头鸟人! “妖魔!”郭宏见状冷喝一声。 “此乃羽化得道之功,你个蠢辈……又懂什么?!” 高振鼓神态癫狂,说话时声调渐渐变得尖锐,原本下塌鼻梁不自然地隆起,头脸嘴颌前凸,骨骼畸变,竟然真的长出鸟喙来。 郭宏懒得与之争辩,恰逢此时,东方天空渐亮,旭日将升,几缕霞光照破昏沉暗夜。 感应霞光披戴一身,郭宏只觉灵台之中赤文真符大作光明,周身气机随之升扬。 “好,今日我便助你,脱去凡胎、羽化飞升!” 第78章 蚀元之火 此言一出,郭宏剑上净化真火绽放光芒,横挥一记,浩浩荡荡,竟是将笼罩小庙的诡异力量击散! 已经化作鸟人的高振鼓见状一惊,随即张开鸟喙,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如同用锥子凿入双耳,足以震聋常人。 但郭宏身影却是凭空消失,尖啸扫过空地,扬起大片尘土,一无所中。 惊怒之际,高振鼓左右扫视,同时看见三四道郭宏身影,在自己周围飞快游走,闪现不定。 他来不及分辨真伪,背上双翼扇动,咫尺之地掀起狂风,身形缓缓离地飞起! 狂风过处,幻影散灭,乌峭斩马剑却出现在身后,无视狂风,真火大作,一举劈落。 高振鼓感应杀机临身,本能闪避,如今他羽化功成,身法速度较之先前快了许多倍,真就躲过折翅一剑。 郭宏脸色微变,没有分毫迟疑,剑尖点地借力,身形乘着四周猎猎狂风,飘忽而起,再度逼近。 “怎会!” 高振鼓本想趁机嘲笑对方一番,却不料郭宏在狂风之中,仍然行动无碍,身姿之轻盈,与自己相较也不遑多让! 其实在见到高振鼓变成这鸟人模样,郭宏便改换了策略,不再像先前那样,仗着勇力猛攻,而是施展起鸷鸟散势法。 这道法术初习之时,看似用于轻身纵跃、闪转腾挪,可是当郭宏琢磨渐深,发现鸷鸟法的真义在于“散势”,是游走于虚实之间,变化无拘。 伏熊分威、猛兽转圆,其他下院弟子都有修习,而且具体诀窍也能说出个大概,倒是这鸷鸟散势法,有些不明所以。 而如今郭宏有了真正的体会——若求散势,当须乘风! 不论这风是真实的狂风,还是世道变迁之风。 就见郭宏在狂风中飘然上下,身轻若羽,但剑上积蓄的雄沉劲力、灼灼真火,让羽化功成的高振鼓尤为忌惮。 “给我退下!” 高振鼓张口尖啸,双翅发出百十道飞羽,好似箭矢攒射,要将郭宏射成刺猬。 可就见郭宏凌空旋身,乌峭斩马剑扫出一片霞光,锋尖百出,将那飞羽箭全数削断劈碎,化作漫天残羽零落。 不过高振鼓此举就是为了牵制对方,等拉开距离,他双手虚抱间,出现一团扭动不定的赤红火焰,看似微弱,实则蕴藏极大威能。 “死吧!” 高振鼓双手一推,那团火焰笔直飞出,要将郭宏烧得骨肉不存! 惊觉那团赤红火焰中似有蚀元害生的奇诡之能,郭宏没有抵挡化转,而是转势急退,脚下点地,整个人就滑出了四五丈,任由火焰击中庙宇建筑。 蚀元之火轻易穿透砖砌墙壁,不是轰散、也不是击穿,而像是某种酸腐浆液,融蚀而过,留下一条孔洞。 一击不中,高振鼓并指虚引,那团比拳头还小的蚀元火从庙中倒飞而出,朝着郭宏紧追不舍。 郭宏深知此火不可触碰,凭借鸷鸟散势法,一通上蹿下跳,在旭日东升的照耀下,拖出一条匹练般的霞光,相比起带翼鸟头的高振鼓,更具仙人姿态。 高振鼓目睹郭宏乘霞游走,明明自己才是占据上风的一方,为何反倒是他更加从容飘逸? 他看得越发不忿,不顾自身极限,单手抬起,试图再凝聚一团蚀元之火。 郭宏虽然闪避不断,却是将高振鼓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冷哼一声,眼看对方好不容易凝聚出第二团蚀元火,猛然转折方向,瞬间逼至近前。 高振鼓见状一惊,急急忙忙振翅飞退,避过横扫一剑,手中蚀元火险些炸开,万分凶险。 谁料郭宏一击不成,当即扭头飞奔下山,看得高振鼓一愣。 “可恶!谁准你逃跑?!” 高振鼓闹得胸口鼓胀,就像是好斗公鸡,浑身羽毛耸动。 不容郭宏逃窜,高振鼓将两团蚀元火虚捧在手上,然后扇动翅膀,掠地低飞, 匆忙追赶。 二人一追一逃,转眼便回到山下水寨,此地厮杀还未平息,两边完全陷入了缠斗,服下种民升天汤的水寨喽啰不顾一切地乱砍乱杀,甚至到了不分敌我的程度,谁也没法遏制这种乱象。 郭宏飞身来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他倒是非常干脆,一把揪住几个发狂的水寨喽啰,直接朝着高振鼓扔去。 高振鼓本就不在乎这些水寨喽啰的死活,此刻满心只剩下杀死郭宏的念头,当即放出两团蚀元火,隔空驱使,使其上下转动,接二连三穿透飞来的身躯。 那些水寨喽啰被蚀元火触碰身体,本就沸腾气血立刻被点燃,火焰由内而外、延烧不息,使得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尸骸落地,皮肉内脏被烧蚀一空,焦黑骨架残缺不全,可见威力。 郭宏在人群中游走闪躲,高振鼓看得越发烦躁,干脆任由两团蚀元火,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顷刻之间,数十上百人被蚀元之火吞噬,在混乱战场中拉出一条恐怖火线。 这一下动静太大,总算是惹来部分人的留意,两方人马未必能见到人群中的郭宏,却发现一头鸟人在头顶飞翔,不分敌我地施法杀伤。 “放箭、放箭!” 也不知是谁最先喊出这话,甚至分不清是哪边下达的命令,可慌乱双方几乎是不约而同,将所有弓箭对准了鸟人,就连高振鼓手下的三名修士,也匆匆施展符咒,尝试禁制鸟人身形。 高振鼓如今这副模样,当然不惧寻常弓箭,一般符咒也制不住他,但还是被弄得心烦意乱,回身猛扇翅膀,刮起狂风,吹倒一大群人,尖啸道: “是我!你们都瞎了不成?!” 这一下的确是吓住了许多人,可是高振鼓不光变了模样,连说话声调都彻底变了,尖锐如猛禽,刺耳难听,几乎所有人都认不出他是高振鼓。 分心一喝,两团蚀元火险些就要溃散。高振鼓连忙回神注心,将两团火焰摄回,小心凝聚。 正当此时,一支利箭破空射至,裹挟雷火之威,准确命中其中一团蚀元之火。 两相触碰,气机错杂,立刻引得火团崩溃,四面激荡! 第79章 折翅 放箭之人自然是方白祎。 原本他还在担心前去追击高振鼓的郭宏,没想到过了一阵,就见一头鸟人扇动翅膀,追着郭宏折返下山。 在见识过甜水村民生出狼妖后,方白祎不会再对由人化妖之事太过意外。 而且说到底,这些妖物还是有形有质的血肉之躯,那就说明他们能够被诛杀消灭。 眼见其他人的箭矢难以穿透高振鼓周身鸟羽,方白祎便锁定那两团怪异火焰,用上郭宏祝咒加持的雷火箭矢,尝试破去法术。 蚀元之火不是寻常法术,对于毫无生机的砖瓦木石,它能销蚀形质、破坏物性,若想发挥全部威力,则要接触活物生机、点燃气血。 高振鼓往常断然施展不出此等法术,唯有化作这种朱凰眷族的模样,才能发挥出大致威能。 蚀元之火十分活跃,极尽炎上之性。也正是因此,蚀元之火难以驾驭操纵,迫使高振鼓全神贯注,才能将其维持成团,否则便要瓦解溃散。 方白祎猜到其中几分玄妙,而且放箭破法,也是他过往对敌习惯。 这一箭射出,两股气机物性都是极为活跃猛烈的法术撞在一块,当即引发雷光火焰的无序宣泄! 其中一团蚀元火爆裂开来,高振鼓被震得趔趄栽倒、半身着火,吓得他连忙振翅飞起,尖叫着扑灭身上火焰。 别看高振鼓如今多了一对翅膀,其实他终究没法像真正的羽族妖魔那般高飞冲天,只能鼓动强风,在离地不高处飞掠。 可正当高振鼓顾着扑灭火焰,惊见郭宏闪身逼近,剑上霞光一晃,高振鼓如同直视初升太阳,眼前一阵白亮刺痛。 “滚开!” 高振鼓惊慌失措,不及应变,双翼大张,狂风席卷四面八方,逼退附近所有人。 然而郭宏早已熟悉高振鼓的招式路数,他觑准对方虚捧着火焰的手臂,乘风直入,凌空旋身、腾挪转剑,如轮锯飞落,干净利落地将手臂砍下! 噌—— 一声干脆声响,高振鼓还来不及感受疼痛,手臂已然落地,剩下那团蚀元之火,也失去控制,散逸乱飙! 风助火势、火助风威,高振鼓瞬间被火焰吞噬全身上下,尖声惊啸。 即便失去控制的火焰,不再有蚀元之能,但依旧是蕴含法力,极热极烈,足可熔金煮铁,瞬间烧得高振鼓羽毛焦黑、皮肉溃烂。 “郭宏!我要杀了你——” 高振鼓浑身冒火,可即便如此,羽化之后的强悍身躯,让他仍能奋动余力,飞扑而出,要与郭宏玉石俱焚。 “来啊!” 郭宏毫无惧意,擎剑在手、默守赤符,趁着日出时分、朝霞广照,乘霞上玄仙法恰逢天时,剑上净化真火发动至极,破除一切不正之气! 身动、剑出,光耀十方! 但见两道身影迎面对撞,紧接着便是一阵刺眼豪光爆发开来,使得周围观战之人纷纷遮掩面目。 接续而至的气浪冲击,又将他们接连吹飞震倒,靠得最近之人更是腑脏受创、口鼻喷血。 待得气浪平息,强光消退,众人带着内心余悸,放眼望去,唯见一人挺立不倒。那头鸟人被拦腰劈成两截,余烬未熄,地面留下一道长达三丈的剑痕。 胜败、生死,业已分明! 这番战斗是如此震撼,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目光,连那些喝下种民升天汤的水寨喽啰,好似也忘了厮杀,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而当众人看见郭宏依旧站立,高振鼓被劈成两截,兰台山弟子率先昂声欢呼,紧接着便是胡三那伙九岛豪杰。 一传十、十传百,死寂转为狂热,反倒是长风寨一方,个个内心如坠冰窟。 “长风寨的人听着!” 郭宏缓过一口气来,扬声喝道:“高振鼓已死,缴械投降,可得生机!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长风寨内回荡着郭宏喝声,此 刻他站在水寨东侧,旭日从他后方缓缓升起,身上仿佛有一轮光芒放射开来,神圣非凡。 目睹方才斩杀怪异鸟人的一战,不少人顿时生出膜拜之念,即便是那些喝药发狂的水寨喽啰,此刻也都冷静下来。 一道兵刃坠地声音响起,不知是谁最先扔下武器,类似情况陆续发生。 有些长风寨人马还在迟疑顾虑,胡三那伙人便呼喝出声,要求他们投降。 “不降!不准降!” 此时就听见王德攸大声呼喊,他手里提着一把刀,身上也沾着血,想来也是亲自上阵杀敌。 “若是降了,所有人都没有活路!”王德攸虽然不清楚那鸟人的来历,可多少能猜到就是高振鼓变化而成。 只是长风寨上下谁都能投降,唯独他王德攸不可能投降,他与郭宏注定是不死不休。 听到这话,郭宏先是冷笑一声,当即纵身而起,几个起伏便跨越战场人群,来到王德攸面前。 “你便是王仲保的父亲?” 郭宏刚问出这话,王德攸好像发了狂般,怒吼一声扑了过来。 “你儿子可没你有骨气。” 说完这话,郭宏一剑挥出,刀折颈断,大好头颅随着喷涌血花,冲天而起。又带着不甘痛恨,坠落尘埃。 郭宏当然不会放过王德攸,但也不打算折磨他,一剑了断,省得计较。 高振鼓与王德攸先后身死,长风寨没了最紧要的两位头领人物,剩下众人彻底没了斗志,不得不投降。 有胡三等人出面,立刻将长风寨接管下来,兵甲武器统统收走,寨中男女也都分开管理,有些人甚至迫不及待要去打开水寨仓库,争抢一番。 郭宏懒得理会这些家伙,赶紧去监牢里,将其他兰台山弟子救出来,众人汇合到一处,占了高振鼓的庭院,疗伤修整。 “你们不该来。”江岩躺在床上,看着郭宏。 这次为了解救被掳走的下院弟子,郭宏一行几乎是个个负伤,尤其是秦楷,冲锋在前,辟兵符咒的效力被刀砍斧剁消耗一空,肩头大腿都添了新伤。 反倒是江岩这伙,除了他本人,其他被关在监牢里的,都没有受折磨。 “胡说什么?”郭宏擦了把脸:“我要真想抛下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会带着你们出来。” 第80章 旧伤 郭宏扪心自问,这回的确是非常凶险。不光是前后夹攻长风寨时的种种意外变化,也包括对高振鼓预料不足。 如果不是郭宏在桃止山功成筑基,修为法力大有长进,这回面对高振鼓,只怕全无胜算。 即便事先知晓他是金蟾会的一员,法器宝物众多,甚至考虑到拂晓日出之际,利用朝霞旺盛的时机,占尽天时,郭宏也赢得十分凶险。 更别说高振鼓最后居然还变成一头鸟人,拥有闻所未闻的神通法力。 要不是方白祎应对机敏,一箭破法,让高振鼓手足无措,令局势逆转,郭宏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如何应对那两团蚀元之火。 “我说的不是这个。”江岩语气衰弱:“你为什么不回兰台山去找人帮忙?偏要自己亲身弄险?” 郭宏瞧了江岩一眼:“这一来一回,要耗费多少时日?将你们扔在长风寨不管,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何况现在正值狩妖礼,山中除了几个留守的长老,也没有其他人能帮忙。” “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江岩眼神明亮得不寻常,看得郭宏有些不自在。 “对,我不想回去求人。”眼下屋内没有其他人,郭宏也坦白了:“今年的狩妖礼,我怀疑是山主刻意安排。我要是撞见一些危难凶险便要回山求人,只怕山主反倒不乐意。” “什么安排?”江岩不解。 “你就别问了。”郭宏自然不会吐露桃止山内的所见所闻:“总之现在把你们救出来了,我回到山中也好交待。” 郭宏先杀了王仲保,然后又来长风寨杀了王德攸,还有金蟾会的高振鼓,这些事与狩妖礼并无关联,都算郭宏自作主张,消息迟早会传开来,恐怕会有些家伙借机发难。 可不管如何,这次是高振鼓先抓了兰台山弟子,郭宏之后的报复举动,也算有道理可讲。 至于不想讲道理的,且让他看看高振鼓的那颗鸟头。 “你是为了升入上院,才这么做吗?”江岩又问。 “连你也这么想?”郭宏眉头一皱,如今的他不会被这种话激怒,只是不明白,为何连江岩都要质疑自己? “师弟,你还年轻,敢打敢拼,却不知世道凶险。”江岩面色凝重:“你可还记得,几年前在铁树林救了白师兄一命么?” “当然记得。” 江岩口中的白师兄,名叫白秀。郭宏在下院所住的寮舍,就是白秀让给他的。 “当年白师兄跟你也差不多,修为在下院弟子中首屈一指,并且乐于提携其他师兄弟,颇具人望。”江岩躺在床上,看着上方房梁:“那时候我们都觉得,白师兄迟早能升入上院,大家也觉得面上有光。” 郭宏两手叉抱胸前,背靠着墙壁,沉思不语。 当年他在下院,先是做了好几年杂役,偶尔在夜里练习棍棒。白秀发现后,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便拉到身边加以指点。 可以说,郭宏真正迈入修道一途,开始切实修炼,就是靠这位白师兄的传授指点。 不光吐纳调息这些基本功,还是法术运用,就连其他刀剑武艺,还有如何分辨妖魔、行走江湖的学问,都是得益于白秀传授,让郭宏在短短数年便有了长足进步,甚至能成为他的左右手。 而在三年多前,白秀奉命前去一个叫做铁树林的地方除妖,郭宏和几位同门随行。 结果众人落入埋伏,白秀身受重创,郭宏虽然救出了师兄,可他受伤沉重,甚至坏了修为根基。等回到兰台山后,便主动向石渠阁自请离山了。 “当时大家还只是觉得意外,可我后来外出办事,特地去平丘县找白师兄。”江岩问道:“你可知如今白师兄的处境?” “我听说他当上乡里游徼,还娶妻了。”郭宏淡淡道:“别看只是巡察缉捕的小官,足以横行乡里,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若是在那些世家大族的地界,还容不得外人来当 。” “平丘县在高阳郡。”江岩提醒道:“楚逸出身于高阳楚氏。” “你的意思是,白师兄在铁树林的遭遇,以及自请离山,都是高阳楚氏在暗中搞鬼?”郭宏脸色阴沉地问。 “师弟,你最近遇着那么多事,还要我来说吗?”江岩劝道:“菖蒲乡还只是第一回,紧接着便是这次狩妖礼,再往后呢?” “妨碍再多,我不都闯过来了么?”郭宏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上院弟子这种做法,只晓得阴谋诡计,不敢真刀真枪去拼! “他们要是当面将我打趴下,那我自认技不如人,这没什么好说的。总是藏在后面,靠着家族势力来帮忙,那就怨不得我杀出一条血路来!” “师弟!”江岩急得起身,顾不得牵扯双肩伤势:“你还不明白吗?眼下不光是你,我们所有人都要受连累!” 郭宏闻言一愣,反驳话语到了嘴边,看见江岩这副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先好好歇息,别为这些事烦心。” 劝住江岩,郭宏推门而出,就见其他人都在院落里,或站或坐,一半人身上带伤,已经包扎好了。 尽管没有折损任何一人,可是看见这情形,郭宏还是觉得心思沉重。 “没事吧?”郭宏来到秦楷旁边,他伤势最重,可气色尚佳。 “嗐!擦破点皮!”秦楷一拍胸膛,豪气万丈,自吹自擂起来:“老子当年在豹韬营,被叛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身上盔甲扎了二十几支箭,全身都是血,不是照样杀出来?这点水贼算个屁!” “那刚才是谁敷药时喊疼?”方白祎则挖苦道:“而且要不是郭师兄,谁能杀死高振鼓?” “高振鼓?就是那鸟人?”秦楷不解:“老大,那家伙是妖怪?” “我还没弄懂。”郭宏言道:“他逃到庙里,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然后就变成这副模样。” 秦楷讥讽说:“那他真是白费劲了,变成鸟人,不是照样被老大你一剑劈成两截?” “我可是拼了命才赢的。”郭宏感叹一声,抬眼望向山顶,心思微妙。 第81章 八极 郭宏独自一人来到山顶小庙。 他运起眉心窍,原本笼罩此地的禁制已经完全消散,庙宇建筑因为蚀元之火,被烧出许多孔洞,看着就像是被虫蛀一般,摇摇欲坠。 小心迈步入内,庙内供着一尊怪异木质雕像,脖子以下广袖深衣、两手抱拱,如寻常神像相似,脑袋却是一颗鸟头,而且顶着高翘华丽的冠羽,显然不是凡鸟。 “炎天朱凰……” 郭宏看着供桌上的神牌,这尊鬼神名号他不曾听闻,神像神牌上,也不见丝毫鬼神气息。 鬼神受香火血食供养而壮大,但其本尊未必就坐在神坛上,而是分出一缕神气,寄托其中,感应供奉。 而为了长期享用供奉,这些鬼神要么与人为善,护佑一方,小则约束精怪、勿使作祟,大则让本地风调雨顺、灾劫不生。 可是在当今年头,这类福德正神十分罕见,仗着神通法力、号令阴兵鬼卒,逼迫生民、勒索供奉,不比慢慢调和一方阴阳来得轻松方便? 反正如今世道浊气横溢,天下间灾异频发,福德正神的根基也受到动摇,若不能顺应世道变化,只怕自己的位置也保不住。 就像平湖城的城隍神,几十年前不也消失了么? “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什么正神。” 郭宏盯着鸟头神像,嘴上毫不留情。心念一起,当即纵身跃起,飞起一脚,直接将鸟头踹烂,然后踩在供桌上,双掌发动雷火,轰然推出,把无头神像强行推倒。 神像向后倒去,砸在脆弱穿孔的墙壁上,连带着整座庙宇发生震颤。 郭宏飞身退出,就听得咔咔声响,木质梁柱仿佛在一瞬间彻底朽败,眼看整座庙宇土崩瓦解,扬起滚滚浓烟。 “你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子声音。 转身望去,就见绛君背倚着一棵大树,郭宏好奇问道:“前辈何时来的?” “从你昨夜爬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盯着了。”绛君看向那沦为废墟的庙宇,笑着说:“我回来之后才从冯照那里知晓,兰台山这些年居然在大搞伐山破庙?” “世道一乱,各路血食鬼神、左道邪师就冒出来了,不清理不行。”郭宏回答。 “兰台山以前可从来不管这等闲事的。”绛君感慨起来:“不过也对,素蕴子心思多,当年他就想过防范于未然。” 既然绛君出现在面前,郭宏自然不会错过良机,试探着询问道:“山主也在防范那些帝乡仙人么?” “这么急着打听隐秘,只怕是自寻烦恼。”绛君来到废墟边上,拾起一块碎砖瓦摆弄起来。 郭宏却说:“晚辈已经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了,绛君这话说得迟了。要是对自己处境一无所知,那以后还如何趋利避害?” “趋利避害?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绛君回头盯着郭宏:“同门被抓走,不是想着回师门求救,而是直接闯上长风寨,大杀特杀。” “我没杀太多人。”郭宏辩解道:“而且我眼下回兰台山求救,也未必会有好结果。还不如趁着乌照阁帮忙,赶紧将麻烦处理干净。” “我看你招惹的麻烦是越来越多。”绛君轻轻扔掉一块瓦砾:“杀了金蟾会的人犹嫌不够,还要把这座庙给砸了,是生怕这世上的鬼神不会报复你么?” “高振鼓那个样子,已经与妖魔无异。”郭宏直言:“金蟾会任用这种人主管一方,可见他们是何等成色。” “你跟金蟾会有仇?” “原本没有,单纯是看不惯罢了。”郭宏回答说:“不过高振鼓的义子曾经带人来杀我,金蟾会也试图利用我,窥探兰台山上院,绛君可晓得这些事?” “哦?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绛君表情微妙。 “他们?”郭宏捕捉到一丝契机:“金蟾会莫非与帝乡仙人有关?” “看来你不问清楚便不肯罢休 了。”绛君勾指一弹,发出一点精微真火,落在庙宇废墟之上,转眼将其烧成白地。 这真火比起高振鼓施展的蚀元之火,要纯粹得多。不是寻常燃烧,而是将事物形质解离还原,彻底散归天地,是非常高明的手段。 “你可知帝乡是什么地方?”绛君先是问道。 “修道之人飞升成仙的去处,超脱尘世、永享长生的彼岸世界。”郭宏这个回答,放眼浩土五道九国估计都找不出错处。 “对啊,我们这些人,心心念念、苦苦追求的,不就是飞升成仙、永脱沉沦么?”绛君仰望天空:“可要是到了天上帝乡,仍是不得解脱呢?” 郭宏闻言沉默良久,这种事他过去从来没想过。实际上,对于成仙得道,郭宏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也不会考虑飞升之后到了帝乡,将要遇到什么。 毕竟那种事情对于如今的郭宏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既是如此,那不如留在人间。”郭宏说。 “我就是这么做的。”绛君直言:“可惜天上之人也容不得我清静逍遥。” “这跟承天神柱有关,对么?” 绛君微微一笑,忽然问起别的事:“你觉得,浩土五道之外的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郭宏对此了解不多:“都是汪洋大海?” “浩土之外,另有八极,皆是方圆千里的广大之地。”绛君言道:“只是这八极之地,无法乘船渡海抵达,它们处在寰宇边荒,乃是天地之气上下流转的承枢之所。” “莫非这就是承天神柱?”郭宏有些难以想象:“我还以为真是有八根大柱子撑持着天空。” “如果真是八根切实存在的柱子,对于上面的人来说反倒简单了。”绛君放眼远方海面:“神柱勾连天地,与浩土山川气运交缠,维系着世间的物理常情,是这方天地的造化砥柱。” 郭宏似懂非懂,于是问道:“如果有谁破坏了承天神柱,这世间岂不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大劫难?” 绛君回头看着郭宏,目光深邃:“没错,这就是那些天上之人所求,你已经明白了。” 第82章 大劫 “等等,我不明白!” 郭宏忽然得知那么多秘闻,确实一下子没缓过来:“好端端的,为何偏要去破坏神柱?帝乡仙人做这些事,能得什么好处不成?” “今年是下元历第几年?” 绛君忽然道出这个问题,差点让郭宏以为自己又回到桃止山的心魔境中。 “三千五百二十四年,不会有错。”郭宏回答。 “天纲运关,地纪推机,每逢三千六百年,天地气反、日月移轨,谓之小劫。”绛君好似在诵经:“小劫交则帝易位,当此之时,造化重立、九气改度,凶秽灭迹、种民存焉。” 郭宏虽然听懂了,理解起来却十分艰涩:“这是指三元历法更替?” “悟性不差。”绛君夸了一句,接着又说:“三元历毕,阴阳蚀勃,则造化改易。造化改易,谓之大劫。大劫交则天地翻覆,河海涌决,人沦山没,金玉化消,六合冥一。当此之时,万恶绝种、妖魔灭迹,寰宇八极、万不遗一。仙真朝帝、种民升天,长乐未央。” 郭宏听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我我我……我大概听明白了,前辈的意思是说,下元历走到三千六百年,就该迎来天地翻覆的大劫难,到时候这世间什么都不会剩下?” “不错。”绛君十分认真地点头。 “这些话莫不是在说笑?”郭宏仍是不敢置信:“前辈说天地大劫将至,凭据在哪里?” “莫要忘了,桃止山是承天神柱的佐使之山。”绛君解释说:“承天神柱虽远在天边,但依旧与浩土山川气运交缠,也是其得以维持的关键。这些佐使之山,就好比是拱卫神柱的堡垒,如果不先破坏佐使之山,即便是帝乡仙人也无法动摇承天神柱。 “而我乘霞祖师当年在桃止山开宗立派,用意便在于守护这座神柱佐使,不让世间妖魔侵占,扰动神柱背后牵连的天地造化。既然是来守护神柱佐使,对于天地大劫几时来临,自是了然于心。” 郭宏先是愣在原地好一阵,随后抬手挠挠头,越挠越使劲,弄得发髻散乱。 “别挠了,把头皮挠破了也不顶用。”绛君见他这样,不禁发笑。 “确实不顶用。”郭宏脸色难看,眉头紧皱,心中烦乱,原地乱转了好一阵:“前辈教训得是,我不该打听的。” 如果是以前有人跟郭宏说,不到八十年后,便会迎来天地大劫,届时世间一切将要灰飞烟灭,他估计还要讥笑一番。 可是在绛君的心魔境中,郭宏亲眼见证过那些帝乡仙人发动摧山倾海的无边法力,而且从小到大的各种经历也在告诉他,当今这世道就是到了十分衰朽的境地。 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福分,反倒平添无数烦恼。 “不过你也别担心。”绛君笑眯眯地补充道:“但凡是仙真种民,在大劫交周来临前,自可上升帝乡,不会沉沦灾劫。” “我怎么知道这所谓的仙真种民有我一份?”郭宏当即质疑起来。 绛君闻言微微扬眉,随即颔首赞许:“好,很好。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种想法,确实难得。” 郭宏沉默不语,绛君坦率言道:“其实以我当年的修为,早就能够飞升帝乡了,滞留人间,不全然是为了守护桃止山。” “容我猜猜。”郭宏问道:“前辈若是飞升帝乡,仍然要为人所制,甚至境况不如滞留人间。” “三元劫转,每历一元,帝乡便要千真万圣填补宫府,以全气象。”绛君见郭宏面露困惑,解释说:“天上帝乡如果没有诸多台殿宫府、诸司曹局,则全无法度,不仅分崩离析,只怕许多仙人也没了安身之所,照样沉沦难脱。” “这都什么啊……”郭宏有些无力地扶着额头:“要么上升帝乡,乖乖给人出力卖命,要么留在人世间,等着天地大劫来到?” “以你的悟性,或许能在天地大劫来临前,得帝乡降诏,接引上升。”绛 君说。 郭宏语气发狠:“我修道成仙可不是为了给人卖命去的!” “那你为何一心想要升入兰台山上院?”绛君忽然问。 郭宏一时语滞,反驳道:“这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是么?在我看来却是同一件事。”绛君的目光似乎能洞照他人内心:“你如今为了自己能够升入上院,全然不顾下院同门安危。日后为了上升帝乡,岂不是要无所不用其极?” 郭宏脸色微变:“前辈在偷听我们讲话?” “是你们自己吵吵嚷嚷。”绛君笑道:“你刚才也说过,金蟾会试图利用你。你觉得自己真能抵抗所有诱惑?” 郭宏原本要表明心迹,但转瞬冷静下来,默守灵台、把定心念。 “金蟾会……是帝乡仙人用来破坏神柱的手段,而兰台山,也是承天神柱的佐使之山,我说得可对?”郭宏问。 “这有什么难猜的,小孩子都能想明白。”绛君不甚在意,随意踱步。 “四十年前,帝乡仙人还可以直接下界、操弄灾异,摧毁桃止山,以他们的法力,想要对付兰台山,大可按照旧例。”郭宏脑海中思绪急转:“可如今却要利用金蟾会这帮人,说明帝乡仙人已经不能随意下界了。” 绛君停下脚步,面上似笑非笑:“继续说。” “既然灾异是帝乡仙人下界操弄,所谓的天地大劫便不再是定数。”郭宏边想边说:“只要承天神柱不被摧毁,这方天地也会如常存在下去。而那前提则是要让其他佐使之山不被摧毁。” “你知道你比其他下院弟子强在什么地方么?”绛君问道。 “总不会是修为法力吧?” “是你不会屈服。”绛君言道:“且不说下院弟子有几个像你这般一心修道,要换做是别人听到我这番话,估计早就灰心丧志,彻底没了继续精进的魄力,从此得过且过。 “而你不同,不光志气不改,而且还能从细微处发现转机。在这下元季世中,守得住定心,勘得破迷障,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第83章 考校 听到这番话,郭宏倒不觉得有多开心:“前辈不是特地来夸赞我吧?” “你毕竟得了乘霞仙法,虽然不是我桃止山门人,可我总归要多考校考校,免得仙法所传非人。”绛君也不掩饰:“顺便替素蕴子再试一试你,以免心思浮动,被人利用。” “前辈是担心我会被金蟾会利用?”郭宏笑了一声:“高振鼓已经被我所杀,这消息如果让金蟾会知晓了,恐怕要找我麻烦,还谈什么利用?” “这倒未必。”绛君示意旁边被烧成白地的庙宇:“这炎天朱凰是陵光道赤望国尊奉的羽族神明,祭祀祂的神祠庙宇别处极少见到,估计就是高振鼓自己修建的。” “我没明白。” “金蟾会不是志同道合的宗门传承,里面的成员来历各异,所修道法从无一定之规,更谈不上铁板一块。”绛君言道:“高振鼓的死,对金蟾会其他人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有些人甚至会幸灾乐祸。” 郭宏表情十分怪异,他原以为兰台山上院弟子已经够可憎了,没想到金蟾会里丑态更甚。 不过转念一想,金蟾会这种靠着放高利贷、下拘制符咒的势力,内部倾轧恐怕只多不少,人与人之间彼此为敌,全无信赖可言,倒也寻常。 “高高在上的帝乡仙人,居然是利用这帮家伙来对付兰台山,当真堕落!”郭宏不由得讥嘲一句。 “世道倾颓,又何止是灾异丛生?”绛君言道:“妖化作人、人变作妖,颠倒难分,精怪作祟于市井、恶鬼逞凶于乡野,即便是成仙之辈,也照样自远大道,这才是下元季世的真面目。” 郭宏没有评判世道的闲心思,远远望见有几艘船来到长风寨,桅杆上挂着乌照阁的旗幡。 “你且去干你的事。” 郭宏正要说什么,绛君随意拂袖,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片刻后,一阵微风拂过四周,枝叶轻摇,绛君一缕发丝也被吹动。 “你这个徒弟着实难得,明知前路渺茫,但还是不改本色,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栽培的?”绛君仿佛是在对谁说话。 风中传来旁人听不见的话语,绛君微露讶色:“你就这么放着不管?也未免太凶险了些……澄沙汰砾、去芜存菁也不是你这么搞的。” 微风拂荡四周,也吹过那庙宇废墟,卷起几点灰烬尘埃,飘到不知名的远方。 “你这个安排,郭宏未必会乐意。我这回稍稍点拨一下,以他的悟性,应该能明白你的想法。”绛君语气和缓:“不过再怎么讲,有些话你最好还是当面和他说明白。果决坚刚之人固然能经得住磨砺,却也容易偏执。” 这话刚说完,一片枯黄树叶从枝头落下,绛君抬手接住,表面闪过一道符篆。 “你既然不方便,那就由我去叔得国,该联络的人、该布的局,也是时候动作起来了。” 绛君收起符叶,浅笑道:“我历劫重来、如获新生,自然没必要执着于桃止山。至于冯照他们,就麻烦你来照顾。你在陶唐国,也需要更多助力来应对未来变局。” …… 郭宏刚下山,便看见鲁常带着一批乌照阁人手来到长风寨,其中还有不少携弓佩剑的护卫,显然早就做好接管此地的准备。 “我听说郭道友杀了高振鼓?”鲁常一见郭宏便主动上前询问。 “不错。” 郭宏坦诚认下,抬手指着木杆上被吊起的鸟人尸体,上下两截分开悬挂,若非还有保有几分人形,估计会被误认为某种奇特大鸟。 “这……他怎会变成这副模样?”鲁常不禁咋舌。 “他似乎崇拜一位叫做炎天朱凰的羽族神明,口口声声说得了什么加持,然后就变成这样了。”郭宏语气平淡,似乎没把那当成什么大事。 鲁常思索片刻:“这样也好,让世人见识一下,这金蟾会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郭 宏笑而不语,眼下金蟾会在海隅泽的根基,几乎被郭宏带人铲平。乌照阁等同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甚至能够趁着乱局,将长风寨的人手势力接管下来,对他们来说自然是莫大好处。 “师兄。”此时方白祎来到,他身后跟着三名修士:“这三人是高振鼓手下,你打算如何处置?” 郭宏望向那三人,只是微微挑眉,把他们吓得连忙躬身俯首。 “你们居然没有逃?”郭宏问。 那三人解释说:“我等皆被高振鼓用符咒拘住了魂魄,不得自由,只能任由他驱使,昨夜不得已冒犯尊驾虎威。今番摆脱拘制,万分感恩,我等思量再三,愿为郭道友效力。” “别,我不需要你们这种人效力。” 郭宏看不起这三人,除了修为浅薄,也是因为这种人只晓得趋炎附势,旧主一死,立刻投奔新主,未来要是遇见更好的靠山,搞不好扭头就要背叛自己。 那三名修士见郭宏不肯收容,反倒越发惶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郭道友,你若是不方便,这三人留在我乌照阁,稍作调教,如何?”鲁常见状,出言化解。 “可以啊,就不知乌照阁拿什么东西来换?” 郭宏这话,仿佛将那三名修士当做可以随意买卖的奴婢一般。 “眼下阁主集中人手炼制一件法器,正是为郭道友准备的。”鲁常说道。 “这未免也太小气了吧?”郭宏佯装不满:“我这回可是帮了你们大忙,一件法器就打发了?我那么多弟兄受伤,你们怎么也该表示一下吧?”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鲁常朝着后方招呼,几位随从捧着木匣来到:“这里面是五华丹与流火膏。丹药能补益生机元气,而且药性中正平和,伤重之人亦能服食,可大大加快伤势疗复;药膏外敷可辟尘垢、除秽恶,配合餐霞服气,能祛除旧伤隐患所积浊气。” 郭宏略感惊喜,这两味药物正好是他们这些人需要的。他看着塞满几个木匣的内外药物,乌照阁的底蕴比自己预想要深厚不少。 第84章 人事 经过昨夜一番激战,不光长风寨损失惨重,以胡三为首的一批九岛豪杰也是元气大伤。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让乌照阁渔翁得利。 再考虑到桃止山外围迷障解除,其中所藏珍宝利用起来,乌照阁未来将不容小觑,搞不好在陶唐国内,能与金蟾会分庭抗礼。 没有理会鲁常如何接管长风寨,郭宏返回高振鼓的庭院,半路上经过一片满布刀剑划痕之地,神识感应到一丝锋芒气息。 四下寻觅一番,郭宏找到昨夜交战之时,高振鼓召来的那柄飞刀,几乎全部刀身没入夯土墙壁之中。 小心将飞刀拔出,仔细端详,发现其表面不染尘埃,明亮如镜。 但兴许是因为法器之主身死,没了那一缕气机勾连,使得飞刀本身不似昨夜那般凶性强烈。 郭宏眉心窍光毫一闪,他能看见飞刀之中气机凝炼聚结,与那些符器法物只有薄薄一层气机附着在上完全不同,就连内在物性都产生了微妙变化。 只不过这飞刀似乎带有非常独特的气息,郭宏稍加回忆,与高振鼓生机元气最是切合,甚至能嗅到一丝血腥味。 “莫非是用自身鲜血祭炼飞刀?”郭宏心下嘀咕。 以鲜血祭炼刀剑的做法,郭宏也曾听尚师傅提及。据说一些神兵利器,除了材料与铸造之法有特殊讲究,还需要用鲜血乃至于活人性命来开锋,以此养就凶性。 这种兵器一旦铸成,极具凶煞,鬼神辟易,而且当主人遇到危机之时,能够自鸣示警。 只是跟那些以自身气机温养的刀剑不同,这类凶兵往往每隔一段时日便要用活人祭剑,凶性日积月累之下,甚至有可能反过来侵染主人心智。 郭宏回想起昨夜与高振鼓交手,他也不得不感叹,此人身怀诸多法器,可谓是攻守兼备。面对不同的敌人,都有应付手段。 而自己仅凭一柄乌峭斩马剑,攻势再快再猛,只要不能一击取胜,对方便有逆转颓势的机会。这个情况,与当初例行演武面对楚逸时,并没有太大变化。 要不是自己提前安排方白祎藏身暗处,施以关键一击,郭宏当时处境确实凶险。 也就是说,郭宏除了修为上有所突破,可是在对敌争斗上,没有改变过往习惯。 吃亏一次两次就够了,为图长远,还是要思考更多应对手段。 “可惜这飞刀不好收为己用啊。”郭宏自言自语起来。 法器并不是凡俗兵器,随便什么人拿到手上就能挥舞使唤。不同法器有着千差万别的驱使和祭炼法门,除非是有具体师传法诀,否则得到别人的法器,也没法轻易掌握。 这柄飞刀落到郭宏手上,除了好看,实在没有多少用处。 心中盘算间,就见秦楷来到:“老大,有一件事要你定夺。” “高振鼓剩下的财宝吗?我说过了,能拿走的都拿走,拿不走的,留给乌照阁他们好了。”郭宏说。 “这回是……一些人。”秦楷挤眉弄眼,表情暧昧。 “人?” 跟着秦楷来到一处僻静后院,就见几十名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处瑟瑟发抖,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看向郭宏等人。 “老大,我刚才问了,她们都是那鸟人的侍妾,还要伺候他睡觉哩!”秦楷兴致勃勃地说道:“刚才顾着包扎,没想到她们藏在这里,你打算如何处置?” 郭宏瞥了一眼,毫无兴致地摆手道:“把她们都遣散了,我们这里用不着人伺候。” “别啊!”秦楷赶紧劝住,将郭宏拉到一边,小声说道:“老大你这一路上劳累奔波,也该享受享受吧?” “这有什么好享受的?”郭宏不解。 秦楷这下反倒端出过来人的面孔:“老大,修道之人也不总是打打杀杀嘛。这书上也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阴阳和合才能继续精进。” 郭宏听懂了:“你是想让 我将这些侍妾留下?” “老大,你看看你。”秦楷绕着郭宏来回转,上下打量:“每次厮杀,衣衫总是弄得破破烂烂,身边连个帮忙缝补的都没有,这可怎么行?” “衣服坏了,换新的就好,我又不缺那个钱。”郭宏叹了口气:“说那么多,是你自己看上高振鼓的侍妾吧?” 秦楷嘿嘿发笑,示意旁边几名下院弟子:“大家辛苦出来一趟,总该有些收获嘛。” 郭宏回头看了那些女子一眼,皱眉道:“我们这次下山是因为狩妖礼,把一帮女人带回去像什么话?而且也不可能安置在下院。” 秦楷则说:“老大,你这就不懂了吧?将她们安置在白芦镇不就行了?平日里没事,就到镇子上过些舒坦日子。” “难道你们在下院过得不舒坦?”郭宏扭头问道。 秦楷和那几名下院弟子苦笑着低头,回避郭宏审视目光,虽未言语,却也表明了心意。 郭宏脸色微沉,一旁方白祎也说话了:“师兄,这些女子都是长风寨从别处掳掠而来的无辜良人,如果就这样遣散,反倒会让她们无处可依,任由旁人凌辱。” 那群女子中有机敏伶俐的,听到这话,赶紧俯身下拜:“小女子无家可归,只求仙长收留,我等愿为扫洒庭院。” 此言一出,其他女子也纷纷跪倒,郭宏实在没眼看,连连摆手:“你们自己安排吧。” 郭宏走得干脆,反倒让秦楷和方白祎有些不知所措。 “老大莫不是生气了?”秦楷问道。 “郭师兄一心修道,对男女之事从无兴致,你自作聪明,他当然不乐意。”方白祎直言道。 秦楷一脸无辜:“我是见他成天一个人,身边冷清得紧,也是为他打算嘛。” 方白祎轻叹道:“师兄心心念念要升入上院,自然不会挂念这些俗事。” 秦楷似有不满:“我总觉得老大这是被迷住了眼,上院那种地方,根本就容不下我们。而且老大升入上院,怕是免不得要受欺负。还不如就待在下院,照样能过得潇洒自在。” “好了,这些话不要到处乱说。”方白祎劝阻一句,示意那些女子:“顺便挑两个年轻的,送去照顾江岩师兄。” 第85章 踏浪 “我为郭道友炼制了一件法器。” 郭宏等人回到广涂城乌照阁后,冯照与他单独谈话,拿出一双长靴,材质近似皮革,通体墨黑,表面隐约可见鳞片纹饰。 “是用屏翳鱼皮炼制的?”郭宏拿起来端详。 “不错,还是用那头成了气候的大妖。”冯照介绍起来:“屏翳擅长兴风作浪,我便依照原本物性加以发挥,炼成这双踏浪靴。施展其中妙用时,不仅能够自如行走在水面上,还可以稍稍御风托体,让身法更加轻灵。” “哦?竟然有两重妙用?”郭宏迫不及待换上这双靴子,明明对方不曾给自己量过脚板尺码,但穿进去后丝毫没有窄小、松漏的感觉,正好适合。 “这是驱使口诀和祭炼之法。”冯照又递来几张纸,郭宏扫了两眼,便已牢记在心。 如今他修炼乘霞仙法小有成就,除了眉心窍那洞察幽显的法力,好像也有了过目不忘的能耐。 这踏浪靴发动起来十分简便,郭宏来到院内,默默调息存思一番,随后长靴表面鳞片闪过一抹波光,周身便好似有流风环绕,吹扬尘埃。 轻轻纵身,郭宏几乎不费力气,便来到屋顶之上,感觉身子轻盈非常。 “有这靴子助力,日后身法还能快上许多!” 郭宏暗自惊喜,也不打招呼,脚下轻点屋顶瓦片,整个人好似鸟儿般飞掠远去,来到广涂城中那些纵横交错的水道上,靠着踏浪靴的妙用,一路踏水而行,快逾奔马。 此等举动引得岸边普通百姓一阵惊呼,有些愚夫愚妇以为是水中神仙显灵,只顾着顶礼膜拜。 运足身法,绕着广涂城跑了大半圈,郭宏脸不红气不喘,飘然回到乌照阁,落地便是哈哈大笑: “多谢冯阁主相赠法器,果真是神妙非凡!” “惭愧,时间仓促,只能炼制出两重妙用。”冯照语气平淡中带有一丝无奈。 “两重妙用足矣!多了我也驾驭不来。” 郭宏忽然想起绛君心魔境中的“冯照”,不知这位冯阁主年轻的时候,是否那般率真。 如果是的话,如今这副残病枯槁的模样,也着实够折磨人了。 “绛君前辈呢?”郭宏随口问道。 冯照答道:“她自有安排,我身为弟子,若无必要不会多问。” 郭宏坐下身来,轻掸衣袍:“既然前辈不在,那有些事我就要向冯阁主请教了。” 冯照那半边脸露出微笑,好整以暇地说:“郭道友请问。” “此次我等前往桃止山,是兰台山主特地安排的?” “是。”冯照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昔年桃止山遭逢大灾,绛君散尽形神,只余一缕神识得以逃出……” 当年冯照被绛君以一缕神识救出,虽然逃出了桃止山,可情况依旧危机万分,还是彼时尚未接掌兰台山主的素蕴子及时来救,一面保住了冯照生机,一面护持绛君神识。 虽说绛君当年的修为早就可以飞升帝乡,但是为了争取一线生机,彻底掩盖天上之人的耳目,只能冒险散尽形神。 仅存那一缕神识尽管绝不是寻常亡魂鬼物可比,但经历了一场大劫,也免不得灵明蒙尘。 于是素蕴子与冯照商议,助绛君神识投胎托舍,出生之后由冯照将其收养。 此举只是权宜之计,素蕴子也曾探过桃止山,发现那里因为绛君形神精气散布天地,而形成一片真幻不定的异样境域。 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绛君重返桃止山,重新收摄形神精气,自然能重修功成,复归本来面目。 只是桃止山中情况殊异,仅仅是让神识昏昧的明溪进入桃止山,恐怕无法使其恢复,还需要有人协助。 素蕴子曾与绛君演论各家法术,对彼此传承也有相当了解,因此推算出,想要让绛君重修功成,须得有人在桃止山修炼乘霞仙法,并成功筑基,证入“执符 启明”境界,以自身为灯火,照破心魔迷障,让绛君神识复归灵明。 这个条件其实相当苛刻,恰恰没法单靠高超修为做到,反倒是暗合“高以下为基”的道法玄理。 偏偏乘霞上玄仙法乃是入门更难的炼神之法,要寻得心性符合之人,还能恰好能够筑基功成,着实不易。 当时了解到具体情况的冯照,其实已经有些绝望了,他觉得大不了亲自指点明溪,让她慢慢修炼,兴许也能让绛君神识复明。 但在不久之前,素蕴子再次来到乌照阁,说他已经有合适人选,会让他前来海隅泽。 “而那个人,就是我?” 郭宏听完冯照的讲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且不说下院弟子那么多,明明上院弟子资质更好,山主为何就选中自己呢? “你似乎尚有疑虑?”冯照终究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对人心变幻看得更透一些。 “我不相信运气。”郭宏直言。 “因为你也不是靠运气才得到乘霞仙法。”冯照更加直接:“如果不是你,换做是与你同行的其他兰台山弟子,有谁进入桃止山,能够确保执符启明、照破迷障?” 郭宏思索一阵,好像确实没有。 当时所有人都受到心魔所扰,除了自己被明溪提点一句便能回过神来,其他人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仅凭这点就能看出心性差别。 “那我再多问一句。”郭宏眼中似有精光涌动:“乌照阁与兰台山主联手,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让绛君重归这一件事吧?” “的确不是。”冯照转而问道:“郭道友怎么看当今世道?” “乱呗,还能怎样?”郭宏耸了耸肩。 “你难道没想过扭转这种局面么?” “就我这点浅薄修为,谈这些是不是有点太狂妄了?”郭宏其实多少能猜到,山主应是怀有雄途远略的。 “郭道友不必妄自菲薄,而且修为低浅,也不代表毫无作为。”冯照言道。 听到这话,郭宏不禁想起先前绛君提及的天地大劫。面对这几乎注定到来的末日,郭宏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别去多想,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应对之法。 第86章 求个完满 而且相比起灾异四起、妖魔丛生的丧乱世道,更让郭宏感到茫然无措的,是天上帝乡的境况。 正所谓——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 身为修道之人,成仙得道、飞升帝乡,长生久视、不受灾劫,几乎就是起心动念、下手用功的根本原因。 可现在却得知,那天上帝乡未必如想象中美好,其中仙人甚至随意宰割尘世浩土,操弄灾异毫不手软。 而过去漫长岁月里,那么多得道飞升之辈,苦苦修炼所得,竟也只是填补帝乡宫阙,郭宏甚至觉得这个世道有些荒诞可笑了。 至于扭转世道乱象,郭宏根本没想过。对他来说,无非是有妖斩妖、有魔除魔,自己不是思考这些的性子,且让山主和绛君去费心好了。 “我听说兰台山这次狩妖礼,表现卓越的下院弟子,可以直接升入上院?”冯照问道。 “没错。”郭宏对冯照知晓此事,丝毫不觉得稀奇。 “想必是你拔得头筹了?”冯照笑道:“那我事先道一声恭喜了。” 郭宏不是那种不通人情世故的呆子,他可不觉得对方在真心恭喜,反倒像是在看笑话。 “冯阁主有话不妨直说,我这个人很笨拙,听不懂弦外之音。” “我自认对兰台山还算有几分了解。”冯照一正神色:“等你升入上院之后,怕是不会有如今这般前簇后拥、呼朋唤友的声势了,上院那些世家子弟容不下你,下院的师兄弟嫌你抛弃他们,你这是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类似的话,我听过不止一遍了。”郭宏深呼吸一轮:“我升入上院,是为自己修道,想要得授正宗仙法。” “恕我直言,你已经得了本门的乘霞仙法,这是常人不敢奢望的机缘,为何还要汲汲营营升入兰台上院?”冯照不解。 郭宏沉默良久,按照常理来说,他最需要的东西已经获得,确实没必要对升入上院抱持如此强烈的执念。 但他就是放不下。 “绛君说得对,心魔不止一回。”郭宏说:“可如果就此放弃,并非勘破魔障。” “修道是自家事,没必要向别人证明什么。” 郭宏摇头:“我不是向别人证明,只是想给自己求个完满。” “可你这份完满,却是寄托于别人允诺之上。” “不论炼气还是炼神,从来不是凭空造作,照样有所依托。”郭宏直言。 冯照直直盯了许久,郭宏察觉问道:“冯阁主为何这般看着我?” “我只是在想,我当年若是有你这般心志,兴许能帮到绛君更多,而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冯阁主何须愧疚,如今海隅泽已成乌照阁囊中之物,此地金蟾会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日后多得是你大展宏图的机会。”郭宏夸赞道。 “我真不知你这是吹捧还是贬损。”冯照也难得露出坦率笑容。 郭宏起身准备告辞,心中念头一动,忽然说:“如果我日后还想找你们乌照阁帮忙,要如何联络?总不会要找人跑一趟广涂城吧?” 冯照稍作思考:“我们目前主要人力都集中在整顿海隅泽各方势力,以及将长风寨的船队掌控下来,日后打算在平湖城设有分舵。” “平湖城?那倒是不远。”郭宏想了想:“平湖城有一个人,你们或许用得着。” 郭宏当即把吴集的情况介绍给冯照,对方细加考量一番,微微点头:“虽说是误入旁门,但难得改过自新,这样的人就算修为浅薄,也能帮得上忙。” “兴许我哪天在兰台山混不下去了,也要来投奔你们乌照阁。”郭宏自嘲道。 冯照则说:“真到了那天,乌照阁自当扫榻以待。” …… 郭宏一行在广涂城又耽搁了十几日,直到天气越发转冷,众人伤势养得大好,都不妨碍行走活动,冯照安排了大船,将他们 一行送回。 船只到了平湖城,转为陆路,郭宏又特地去看了吴集一眼,发现他因为婴儿失窃一案而声望大涨,虽说平湖城的城隍社神没有灵应,却不妨碍他平日里为城内外百姓祈福消灾。 郭宏没有现身,只是悄悄在他案头留了一封信,然后转道北上,与众人往兰台山去。 因为这回狩妖礼收获颇丰,众人不得不在白芦镇停下安顿。 尤其是高振鼓那伙侍妾,秦楷等人干脆租了一个大宅院,将所有女子安置在内中。 才短短时日,秦楷等人便与这些女子相处得十分亲近,路上各种调笑,院子中莺莺燕燕,活色生香。 秦楷等人依依不舍与她们告别,扭过头来,就看见郭宏站在院门,面无表情,谁也猜不透他心中作何想法。 “老、老大……” 秦楷等人个个心虚,脸色尴尬。 郭宏言道:“我劝你们还是把心思多放在修炼上,否则等我升入上院,可没法时时照拂你们了。” 众人听得这话,谁也不敢应声,只得乖乖低头挨训。 “大家冒着风险在外拼杀,若是连几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上,我看这道也别修了。” 江岩忽然在人群后方出声,话中意味似乎在跟郭宏对着干。 “我没说不让他们过安生日子。”郭宏解释:“只是沉湎女色,对修道无益。” 江岩说:“高振鼓侍妾成群、安享女色,郭师弟不也要大费周章才赢得了么?” 郭宏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却见江岩神情冷淡,对自己态度大异于过往,让他心生疑窦,但不好在眼下这个情况发作。 “不说这些,先回兰台山。” 郭宏刚走没几步,瘦猴从小巷溜出来,悄悄说道:“郭师兄,金蟾会的柳先生想要见你。” “这种时候?”郭宏冷笑道:“瘦猴,我倒是想问,你如今到底是兰台山弟子,还是金蟾会的伙计?” “自、自然是兰台山弟子。”瘦猴畏缩起来。 “那你就别成天跟金蟾会的人混在一块,省得惹祸上身!”郭宏对瘦猴的耐性将近极限:“就让柳成良等着,我哪天有空,自然会去见他!” 第87章 指罪 当郭宏回到兰台山时,才得知他们是最后一批完成狩妖礼的弟子。 一些拿青白二色灵符的下院弟子,十天半月便能回山复命。哪怕是同样取紫色灵符的楚逸,也早在十天前返回上院。郭宏一行算是姗姗来迟。 全员到齐,山主召集所有门人弟子前往校场,一同核定功格。 “楚逸、赵雍、莫航三人,合力诛杀浑夕山肥遗,解大旱灾异,记上功。” 校场之中,上下院弟子分列两侧,山主和一众尊长端坐台上,形貌白胖的何长老捧着一卷功过册,高声诵读。 而在台下,众弟子依循古礼,逐一奉上此次被斩杀的妖魔骸骨,楚逸捧着一个似鸟又似蛇的怪异脑袋,黄鳞赤喙,脖颈切口带有焦黑痕迹,显然是被一击斩首。 据说肥遗这种妖魔十分奇特,就像羽族和鳞族的混合,身长如蛇,下生六足、背生四翼,能口吐毒火,但凡是它出没之地,定有大旱灾异。 既然这肥遗被紫色灵符所指,说明其并非单独一条,兴许还有成群眷族,盘踞一地,想必为祸不小。 楚逸三人应该不是单凭自己能力诛杀这群妖魔,那些实力不强的眷族,有的是部曲私兵代为剿除,他们只要专心对付大妖头目就好。 这点估计跟郭宏差不太多。 看着肥遗的脑袋,郭宏又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例行演武,当时自己与楚逸尚有明显差距,如今筑就道基,要是再跟他斗上一场,不知胜负如何? “郭宏等三十九人,合力诛杀海隅泽屏翳,解大风灾异,记上功!” 何长老念出这话时,台上台下众人目光都望向郭宏,他拖着屏翳大妖那个鱼骨脑袋缓缓上前,哪怕剥去外皮,内在血肉早已腐烂一空,但这颗脑袋照样将近七尺高,尤其引人瞩目。 妖魔强大与否,固然和体型没有必然关联,就像有些人体态痴肥数百斤,照样可能任人欺凌。 但体型庞大的妖魔,谁也不敢小觑,光是仗着蛮力乱打乱撞,照样能造成巨大破坏。 所以当郭宏一行将屏翳大妖的头骨搬到校场时,不少人都发出惊叹,就连那些上院弟子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而且当众人发现头骨上无比明显的利刃划痕,所有人都能确定,这头妖物就是被郭宏亲手斩杀。 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郭宏只是抬眼望向台上,山主一如往常那般温润沉静,没法从他脸上读出哪怕一丝别样意味。 既然知晓今番前往海隅泽桃止山是山主的安排,那么相比起为绛君重修复原相比,斩杀这群屏翳鱼妖几乎可算作是不足称道的添头。 就见何长老将功过册转身递给山主,言道:“山主,记功已毕。” “好。”山主接过卷册,端详一番,久久不语。 按说山主不开口,谁也不好多嘴,只是何长老有些等不及般,出声提醒道:“山主,按照先前商定,狩妖礼中表现卓越杰出的下院弟子,将得拔擢,升入上院,不知是否现在宣布?” 山主收起卷册,左右看向另外几位长老:“你们觉得,下院弟子当中,有谁表现杰出,可堪造就?” 这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台下那颗鱼骨脑袋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觉得郭宏功行已足,颇能涤荡妖氛,若是能升入上院,多加点拨,日后成就不可限量。”何长老当即接话。 山主面色如常,不置可否。 “不可!” 这时就听楚逸出声,见他朝台上一众尊长施礼后说道:“弟子要揭露一件大事,正与这郭宏有关!” 郭宏脸颊微微抽动,山主平淡问道:“何事?” 楚逸抬手指着郭宏:“此人在不久之前,曾杀害一名下院弟子!” 此言一出,当即引得校场内中一阵喧哗。 尽管兰台山下院约束不严,弟子们拉帮结派、聚成几伙,也时有争斗,但从来不会闹得 太凶,更不会害及性命,否则便是犯了门规,轻则逐出宗门,重则以命相抵。 山主望向杨长老:“可有此事?” 杨长老点头说:“下院弟子王仲保失踪多日,狩妖礼也不曾参加。后来他的小妹前来哭诉,声称是郭宏杀害了王仲保。” 山主还没说话,楚副座便言道:“这种事要有真凭实据,可不能随意捏造。” 杨长老回答说:“王家小妹也是下院弟子,入门不久,她亲眼目睹此事,可作为人证。” 这话刚说完,就见王家小妹从人群后方钻出,来到台下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数月之前,弟子与家兄准备回家探亲,结果半路上遭到郭宏带人劫杀,家兄与一众仆从拼死抵挡,这才让弟子得以逃出生天。还请众长老为弟子做主!” 郭宏看着那王家小妹的背影,心想她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杀得不光是她的兄长,否则就不是用现在这种声量来哭泣了。 “胡扯!分明是你兄长带着长风寨的人来谋害郭师兄!” 不等台上尊长发话,秦楷便压不住心中怒火,抢先喊话。 “放肆!谁准你擅自开口?”楚副座赫然起身,抬手便要教训秦楷。 “楚师兄,急什么?”何长老一个闪身,拦住了楚副座:“眼下状况未明,且让弟子说话便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必要乱了方寸吧?” “现在情况再清楚不过,就是郭宏违反门规、残害同门,不论什么缘由,兰台山都容不得这种人!”楚副座当即对山主说:“师兄!今日既是记功,亦当记过,若不能肃正纲纪,日后兰台山上下数百门人将如何自处?世人又如何看待我兰台山传承?” 何长老冷笑道:“楚师兄,你们就这么急着给郭宏定罪吗?要是没法在门内明正典刑,是不是等着将他逐出门外,再派人赶尽杀绝啊?” “何师弟这般含血喷人,莫非是要包庇这种狼毒之辈?”楚副座言辞毫不留情:“我倒要怀疑,你是否与他有所勾结!” 何长老不曾相让:“那楚副座这般咄咄逼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一个下院弟子,值得你们费尽心思去谋害吗?” 第88章 自辩 两位长老当着所有上下院弟子争吵起来,不少人看得瞠目结舌,任谁也想不到,起因居然是郭宏有没有杀害同门。 郭宏站在台下,眉头微皱。他有些意外,山主既然费尽周折,指引自己前往桃止山获得乘霞仙法,可见是对自己颇为看重的。 但是等回到兰台山,到了这种场合,山主却一如既往地冷淡,并没有刻意回护自己。 反倒是过去几乎没有半点交集的何长老,居然挺身而出,拦阻楚副座给郭宏定罪,让他看得越发迷糊。 郭宏对何长老了解很少,只知他也是当年兰台山仅存的几名晚辈弟子,而且对于山主提出的例行演武,十分推崇。 或许也不是所有长老,都乐意看到如今兰台山上下有别的现况? “为人师者,不知以身作则,争执无休,成何体统?” 眼看两位长老不光嘴上针锋相对,各自凝聚几分法力,山主终于开口,明明是温润好听的嗓音,宛如春风拂面,却让二人立刻冷静下来,消去心中戾气。 郭宏听到这话,灵台之中的赤文真符莫名一跳。 他能感应到,山主言谈间施展了某种法术,高明非常。精纯气机随声散布,风行草偃,无孔不入却又微妙难测,有涤荡百脉、调和情志的效力,再急再怒之人,在山主面前也要变得如绵羊般温顺,提不起杀意,解纷争于无形。 要是在以前,郭宏定然瞧不出山主法术的高深之处。如今执符启明、筑就道基,看懂法术精妙施用之余,对山主的敬佩更上一层。 同时郭宏也有了几分感悟——不论炼神亦或炼气,境界修至高深处,神能御气、气能通神,皆是殊途同归。 示意两位长老落座,山主投来目光:“郭宏,你被指认杀害王仲保,可有此事?” 郭宏仰头直视山主,没有刻意回避,略显无礼。 他思索片刻,开口回答:“对,是我杀了王仲保。” 这话一出,再度引得满场闹动。楚逸一副得逞之态,拂袖冷笑;楚副座一拍椅把,道了一声“果然”:其他下院弟子面色各异,方白祎与秦楷皆是不解,为何郭宏要主动承认。 “残害同门,依照门规,要废去修为,然后交由被害弟子的家人处置。”山主又问:“你有何解释?” 郭宏眨了眨眼,望向那位王家小妹,对方哭肿了双眼,又恨又怒地看向自己。 “这怕是有些不方便。”郭宏一身坦荡之意:“因为王仲保的家人,几乎都死干净了。” “此言何意?” “今番狩妖礼,我顺带把王仲保出身的长风寨给铲平了。”郭宏瞥了王家小妹一眼:“我亲手砍下令尊脑袋,可惜没有带回来给你看。” 听到这话,王家小妹先是一惊,张嘴想要说什么,然后倒吸了一口气,直接两眼翻白,昏厥过去。 校场之中,一片死寂。 原本还打算厉声斥责的楚副座,僵在椅子上没了动作。何长老瞪大了眼,想要给郭宏辩解的话,吐不出半个字。楚逸紧抿嘴唇,眼角抽动,分不清是惊是怒。那位堪比窈窕淑女的赵公子用便面扇掩住脸庞,却能看见挽住宽袖的手死死攥紧。 而除了跟随郭宏的几十号人,其他兰台山弟子,不分上下院,都是一副如见骇世妖魔的神色,有些距离稍近的下院弟子,不由自主地避开几步,唯恐这头妖魔下一刻要暴起伤人。 至于山主,郭宏一直牢牢留意,发现他嘴角升起一丝极淡笑意,难以捉摸,仿佛是错觉。 眼见王家小妹昏死过去,山主轻摇折扇,一团清风裹住她的身子,移遁去别处安置。 “你确实有必要好生解释一番了,否则谁也保不住你。”山主看着郭宏。 “弟子遵命。”郭宏这才主动深揖施礼:“之前我奉杨长老之命,前往菖蒲乡除妖,遇到一个与狼妖勾结的村庄。我和几位同门驻守村外,引 狼妖上钩,将其头领斩杀之际,王仲保忽然出现,并命其麾下一位左道邪修出手,谋害我等……” 何长老忽然插嘴:“所以你为了保全性命,不得已杀害王仲保?” 郭宏心下有些尴尬,这位何长老兴许是好意,可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添油加醋吧?自己当时可是抉择了一番,才下定决心杀王仲保的,何来不得已? “战斗之中情况混乱,王仲保还带了一大帮长风寨的凶悍贼寇,我只能尽力杀出重围。”郭宏没有直言是否。 何长老好像抓住什么契机:“看来日后本门收徒,也要仔细计较出身来历,不能随意滥收了,更不能攀亲带故,把一家子都收进来。” 楚副座没有接茬,脸色阴沉。 “长风寨又是何故?”山主接着问。 “我们前往海隅泽消灭妖物时,因为遇到风浪雾障阻碍,不得已让部分人留在外围守候。”郭宏回避了桃止山:“等尽除妖魔之后,风雨停歇,却发现江岩为首十多名同门被长风寨掳走了。” 何长老似乎也有了默契:“长风寨哪来的本事和胆量,居然敢掳走我兰台山的弟子?” 郭宏朝身后方白祎示意,他捧着一个木盒上前,揭开盖子,里面是高振鼓那颗鸟头。 “此人是长风寨供奉的邪修,原本是人,仰仗邪法,变成半人半鸟的妖魔。”郭宏说道:“长风寨头领王德攸,不知从何处得知我杀死他的儿子,于是遣此人掳走一批同门,以此要挟我前去谢罪。” 何长老冷哼一声:“名为谢罪,实乃设计谋害!” 郭宏点了点头:“我担心同门安危,实在来不及回山求援,于是寻得海隅泽当地豪杰志士,他们也是饱受长风寨压榨之苦,我们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商议攻取长风寨。由我出力斩杀这头鸟人妖魔,至于王德攸,他负隅顽抗,我给了他一个痛快。” 何长老一摆手,浑不在意道:“原来只是祸害一方的水贼头领,我还以为是某位乡里贤望呢!这种人杀了便杀了,也算正一正这世道风气。你说对不对啊,楚师兄?” 第89章 震慑 面对何长老的话语,楚副座按捺怒火,沉声言道:“郭宏口中一面之词,怎可轻信?” “哦?那王家小妹的话就能当真了?”何长老嘿嘿一笑,扭头望向杨长老:“杨师兄,你负责掌管下院,这王仲保的出身来历,你可晓得?” 杨长老面露迟疑,瞧了楚副座一眼,又偷偷望向山主,只好闪烁其词地回答:“我只晓得王仲保家中生意很大,兴许也有些不干净的手段吧?” 何长老皱眉道:“如果以后下院弟子都是这种贼寇恶徒出身,那世人将如何看待我们兰台山?” 这时另一边手挽拂尘的女长老开口说:“即便如此,王仲保也是我兰台山弟子,如何处置,还轮不到郭宏擅自决定。何况他杀害同门之后,没有及时上报,禀明事态。如果此刻无人过问,他是不是还要一直隐瞒下去?这种人放任不管,恐成祸端。” 何长老似有不满:“郭宏的做法,充其量是稍有不妥,崔师妹怎就说成罪大恶极一般?” “防患于未然,难道真要坐视日后酿成大祸?”崔长老反问一句,眼皮都不曾抬起。 何长老左右扫视几位同门长老:“我不明白,郭宏不过是一介下院弟子,值得诸位如此针对么?” 郭宏站在台下,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内心五味杂陈。他是想过自己不为上院所容,只是没想到,几位长老内部因为此事的矛盾,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程度。 “我们并非刻意针对郭宏。”楚副座瞥了郭宏一眼,似有不屑意味:“下院弟子疏于管束,难免行差踏错,如果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过错,我们也不是不通人情,非要追究到底。 “可郭宏的举动,已经危害门内风气,要是再无得力管教,日后人人效法,致使下院弟子间彼此戕害,对我兰台山而言,不啻是断绝根基。” 话说到这份上,何长老想要反驳,也找不到太好理由,他只好望向山主:“这事关系重大,还是请山主定夺。” 山主一直没有做出明确裁断,几乎全程就是让长老们争论,此刻他看着郭宏,手中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好像在思考要下怎样的决定。 但郭宏隐约觉得,山主早就已经想好了。 或许……山主也是在藉此机会,看清几位长老的心思? “此间争论再多,具体孰是孰非,终究不得究竟。”山主言道:“待我亲自查明实情,再决定如何处置郭宏。” 山主这话说得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其他几位长老立时收声。 “郭宏,在我查明实情前,你不准离开兰台山,听明白了?” 这话说完,一股清风拂来,郭宏腕间多了一条柳色绸带,轻若无物。 但他能感应到,这是山主给自己施下禁制,如果试图离开兰台山,立刻就会被大法力扯回来,就算用上缩地法、五行遁术,也逃不出兰台山方圆地界。 “弟子遵命。”郭宏没有异议。 尽管这下突发变故,但郭宏对此多少有些预料。王仲保之死不可能一直隐瞒,万一东窗事发,楚逸那些上院弟子肯定会趁机发难。 其实这也是郭宏决意要灭了长风寨的起因。 相比起靠着口舌辩驳、自证清白,郭宏干脆选择以强力手段,直接震慑一切宵小之辈。 他不管王仲保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也不理会他背后有什么靠山势力,既然撞到自己面上,那就别怪郭宏要行斩草除根之举。 何况王仲保出身的长风寨,本就谈不上什么良善之辈,说破天去,不过是一伙贼寇,在海隅泽那种无法之地横行,杀起来并没有什么要紧妨碍。 更别说在长风寨背后,还有金蟾会的势力。郭宏其实还留有几分周旋余地,尚未将事况完全挑明。 如果楚逸等人真要把自己逼到绝境,那他也不在乎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一些。 而也正是因此,郭宏仍然看不起楚 逸等人。如果他们真的放下身份,直接寻一处荒郊野外,聚众袭杀自己,那说不得还要夸他们一句杀伐果断。 既然要杀人了,就不要假手于人。且不说这种事让别人代劳,没法确保成功,而且参与的人多了,也会生出许多不可测的变数。 这也是为何郭宏对付高振鼓,都是自己冒险出手,方白祎和其他人,更多是作为牵制协助。 只是楚逸等人、甚至是包括楚副座这些长老,让郭宏有些失望,自己不过是铲平了长风寨,就让他们如此惊讶,看来上院福地的日子真是太过安逸了,仿佛忘了外面是一个怎样险恶的乱世。 狩妖礼最后的记功会就这样草草结束,郭宏能否升入上院,也变得悬而未决。 等山主与几位长老离开后,楚逸冷哼拂袖,强装潇洒,领着一众上院弟子离开,居然没有多放几句狠话,反倒让郭宏感觉少了些什么。 此刻校场内除了下院弟子,就只剩下杨长老一个人杵在台上,显得尤为突兀。 “行了,没什么事,都各自散了吧。”杨长老勉力维持体面,却见郭宏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杨长老内心发毛,自他掌管下院以来,桀骜难驯的弟子见过不少,而郭宏绝对是最难缠、最麻烦的一个。 放在以前,杨长老还能装出前辈尊长的架子,可这回听说郭宏对长风寨王家来了一回灭门之举,让他彻底没了胆量,暗暗决定日后遇着郭宏,还是避之则吉,别再跟着楚副座瞎起哄了。 而一众下院弟子则是心思各异,郭宏的举动可谓是前所未有,大家对他是有敬有畏。过去与郭宏较为陌生的,此刻也生出攀附心思。 郭宏不必刻意留心,也能感应到众人目光,似乎还能从中读出各种微妙思绪,或许这也是乘霞仙法炼神通灵、洞照七情的妙处? 如果是以前,郭宏或许还会为众人的看法而沾沾自喜。可如今的他,反倒觉得这些不太紧要了。 “走,把妖魔骸骨送给尚师傅,让他掌掌眼!” 第90章 志向 “好个大妖头骨。” 下院匠房之外,妖魔骸骨堆了一地,其中最显眼者,莫过于屏翳大妖的头骨。 尚师傅绕着头骨转了一圈,时不时伸手敲打,还用槌凿弄下些许碎片,细细端详。 “可惜了,这头大妖离着炼就内丹还差一步之遥。”尚师傅一摆手,让学徒帮工准备器械拆解头骨。 一旁郭宏好奇询问:“这屏翳鱼妖死得只剩骨架子了,尚师傅也能看出它生前修为?” “好歹干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都分不出来,还不如早早熄了炉子,省得丢人现眼。” 尚师傅手里抓着一块碎骨头,解释起来:“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也有‘炼髓如霜、易骨如钢’的说法,肉身筋骨受元气打磨淬炼,自然会产生常人所没有的变化。 “这头鱼妖的骨头同样久受磨炼,内里透出一丝金玉质地。如果它能炼就内丹,体内生机必是打磨圆融,骨中杂质会被剔除而出,汇集于内丹。到那个时候,其一身骨骼坚如铁石却轻似竹木,放在水上都能漂起来。” “竟然还有这般妙处。”郭宏暗暗记下,随之又问:“可生机杂质汇集到内丹,岂不会妨碍修炼?” “你这是在考我不成?”尚师傅虽然皱起了眉,却还是回答道:“妖物成就内丹之后,所有修炼都是围绕内丹。它们没啥高明法子,通常是借天地之气来继续淬炼,因此会有吐出内丹、吸收日月精华的举动。” 郭宏微微颔首:“难怪以前听说,有些修道之人对付妖魔,是趁其吐丹修炼时,用法器将其内丹摄走,令妖魔法力尽丧,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尚师傅露出狡猾笑容:“我可等着你哪天收一颗妖丹给我铸剑。” 郭宏摇头,示意鱼妖头骨:“光是对付这头屏翳大妖,我便使尽浑身解数。如果真是撞见炼就内丹的强横妖魔,我该想的是怎么逃。” “你也会贪生怕死?”尚师傅笑着问:“听说你在外面闹了很大一番动静,还灭了王仲保满门?” “怎么越传越夸张了。”郭宏无奈:“我其实没杀几个人,长风寨本来就跟海隅泽其他势力斗个不停,我就是顺便插一脚罢了。” “你这种人,不适合待在兰台山。”尚师傅忽然说。 郭宏表情微变:“尚师傅莫不是在说笑?” “我认真的。”尚师傅看着被学徒帮工渐渐锯开的鱼妖头骨,心思却在别处:“上院容不下你,不是因为他们嫌弃你,而是他们器量太小,装不下你的志向。” “这是在夸我?” “这是在提醒你。”尚师傅扫了郭宏一眼,目光似有深意:“你这种人不适合待在上院福地里清修,对你、对其他弟子都没有好处。楚常之那几个家伙眼界短浅,只觉得你会坏了上下之别,死守着故旧尊严不放,修出一身腐臭味,连带着整个上院风气都臭不可闻。” 郭宏微微睁大了双眼,他虽然晓得尚师傅待人不留情面,但如此针砭兰台山长老,而且话说到这份上,也着实让他惊讶。 “不至于吧。”郭宏说道:“有山主在,随时可以整顿上院风气。” “你在用最轻松的话,说了最难的事。”尚师傅直言不讳:“山主修为是高,可他能让别人学会变通么?顽固守旧,恰恰是不用怎么费力的,而你一开口就要他们革故鼎新,我没见过这样的事。” “革故鼎新?不就是让我升入上院,有那么夸张吗?”郭宏其实想到几分,但还是明知故问。 “又是伐山破庙,又是重设狩妖礼,山主要整顿的,可不光是上院风气。”尚师傅笑了笑:“比起打破兰台山上下之分,咱们这位山主心里想得,可是天大之事。” 郭宏沉默不言,其实比起所谓“天大之事”,山主所谋划的,恐怕远超绝大多数人的想象,上下院这点龃龉,在他眼中,兴许真就微不足道。 难怪山主总是那 样温润沉静,其他长老在众弟子眼前争执,大失尊长颜面体统,他都不怎么管。 “只怕要让尚师傅失望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不过就想求个成仙得道。” 郭宏无奈叹气,偏偏如今知晓天上帝乡不是好去处,也不知自己日后要成哪路仙、得什么道。 察觉到尚师傅的目光,郭宏有些扭捏:“呃……我说错话了?” “我这里没空招待你,滚吧。”尚师傅没好气地赶走了郭宏。 “我其实还想请尚师傅打造衣甲……” “爷爷我现在没空!” “行行行,那我过几日再来。” 离开匠房,郭宏前往药庐,正好见到余姑娘与一位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交谈,他站在矮墙外拱手施礼:“温先生好。” “哦,是郭宏啊。” 这位中年男子就是余姑娘的授业恩师,乃是一位医道大家,只是平日里不在下院药庐,而是到山外行医问诊。 郭宏与温先生相熟,当年他来到下院之初,大字不识一个。在药庐做杂役时,温先生见他勤恳,给余姑娘讲解医书的同时,顺便教他识字。 “听说狩妖礼结束了?看来你收获颇丰?”温先生问道。 “承蒙温先生关心,算是略有小得。” 温先生上下打量郭宏,捻须微笑:“气满神全、魂安魄定,你筑基了?” “啥?!”郭宏还没回话,余姑娘先是大吃一惊,冲上前来,一把攥住郭宏手腕脉门,确认再三:“真筑基了?前些日子不还在走火入魔吗?怎会……” 郭宏面露苦笑,他没想到,最先看出自己筑基的,不是那些长老,反倒是药庐的温先生。 如果说尚师傅擅长通过骸骨判断妖魔修为,那么温先生便是精通观人气色、断人生死,这点本事不比望气之法差。 只能说,山主过去收罗了一批能人异士,以前郭宏还不觉什么,现在看来,尚师傅、温先生等人,比起那几位长老还要高明不少。 “让温先生和余姑娘见笑了,出门一趟,偶遇仙缘,方有如今成就。” 第91章 医者 “快进来快进来!” 余姑娘抓着郭宏的手腕,把他往药庐里扯:“给我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就是在妖魔巢穴之中,找到一部无名仙法。” 郭宏返回兰台山的路上,便已经开始设想大概的应对话术了。 不管怎么讲,如今他修为进境、筑就道基,一身神气显露不同过往,这对于高人而言是难以隐瞒的。 一介下院弟子,尚未获得真传妙法,便能自行筑基,这事很不寻常。 为防有心之人刨根问底,郭宏便只能推脱说自己偶得仙家妙法,这话术还是跟黄三姑学的。 反正修道之人多得是类似说法,昨天采药不慎坠崖而落入仙家洞府,今天梦见仙女传授上真秘法,明天因积功多年有帝乡使者赐下符诏……诸如此类的仙家逸闻,古往今来不胜枚举。 “你有这种好运?”余姑娘一脸不信。 “怎么就不能有了?”郭宏梗着脖子反驳道:“就不许我向道心坚,因此感动上苍,让我斩妖除魔之余,还正巧发现了仙家妙法吗?” “我觉得你在糊弄我。”余姑娘叉着腰说。 “半夏,有些事不要追问太深。”温先生忽然开口提醒。 余姑娘微露怔色,随后乖巧地应了一声,看向郭宏的目光带上几分深意。 郭宏当然不好多说什么,考虑到温先生看穿自己已然筑基,兴许也知道另有内情。 “你怎么有空来了?”余半夏问道:“你知不知道,山里这些日子都在传,说你郭宏残害同门,许多人准备找你麻烦。” 郭宏笑了:“我刚从校场记功回来,楚逸当场就因为这事发难,搞得我升入上院的事,又被搁置了。” 余半夏不解:“楚逸可是楚副座的亲戚,他没有当场罚你?还准你四处乱走?” “想来定是有贵人相助。”温先生这话虽然没错,却总是让人感觉另有所指。 “何长老为我据理力争了一番。”郭宏晃了晃手腕上的柳色绸带:“而这是山主给我的禁制,不准我离开兰台山,事情算是暂时按下去了,具体安排还要等山主查明情况才决定。” 余半夏用手背一拍他的胸膛:“瞧你这样,倒是胸有成竹了?” “杀王仲保、灭长风寨,我问心无愧。”郭宏说道:“山主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如果要污蔑我,那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想再多也没用。” 余半夏仔细观察了郭宏一番:“看来这狩妖礼还真是锻炼人,出去一趟,不光修为精进了,连做人做事也变得通达不少。” “兴许这便是山主重设狩妖礼的本意?”郭宏猜测说。 温先生则言道:“若真是如此,恐怕只有你历练出来了。” “这话会不会太夸张了?温先生可不要随便捧他,省得这家伙沾沾自喜。”余半夏说这话时,还瞧了郭宏一眼。 温先生笑道:“郭宏是要办大事的人,自然不会被这些话动摇心志。” “就他还办大事呐?小时候每年过冬还甩鼻涕呢!”余半夏不住偷笑。 “现在不甩了。”郭宏有些尴尬地擦擦鼻子。 “好了,你们继续聊吧。”温先生挽起一个药箱:“马上过冬了,我要去附近行医,就不多留了。” 二人起身相送,等温先生走远之后,余半夏叹了口气:“你可知道,当年温先生是打算收你为徒的。你根骨不佳,与其在修道一途浪费人生,不如精研医术,也算有个傍身之计。” “温先生教我识字,自然也是我的师长,我万分感激。”郭宏说。 余半夏屈起手指,敲在郭宏额头,如同家中长姊教训小弟一般:“你懂什么?早些年温先生可是给下院弟子勘验根骨的,后来闹出了几桩不愉快,这事便作罢了。” 郭宏略感讶异,没想到还有这种往事。

  众所周知,兰台山的仙法传承,十分重视根骨资质。而勘验根骨这种事,过去都是被山主和几位长老把持,绝对容不得外人插手。 其实郭宏对此也不觉意外,毕竟这决定了一个人能否得授仙法,也与宗门传承本身紧密相关。 除非自己主动下手修炼,达到筑基内照的境界,否则一个人的根骨如何,多数时候还是要看宗门师长的说法。 很多时候,一个修道之人未来成就能有多高,就是被根骨资质所决定的,而根骨资质又是被具体少数人的说法所决定,自然也关联到能否入福地修炼,能得到多少师长指点与物用辅助。 因此不光是兰台山,其他修道宗门里,勘验根骨资质这种事,都是不容外人插手的。要么是执掌宗门之主亲力亲为,要么是最受信任之人来参与。 尤其是在兰台山下院这种地方,勘验根骨变得十分敏感,若是验出有谁资质突出,那到底要不要送去上院呢? “对了,我见何长老似乎与其他几位长老似有不和,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郭宏问道。 “何长老?”余半夏想了想:“想来是出身不同吧,我听说何长老是将门出身,跟楚副座他们相处不来。” “我懂了,文华世家看不起武将是吧?” “陶唐国以前有过武将造反嘛,死了不少人。”余半夏说。 郭宏大致明白了,他与何长老过去几乎没有往来,对方会公开庇护他,未必真是出于改善宗门风气,搞不好存了些别样心思。 “对了,怎么不见江岩?”余半夏问。 “他受伤了,正歇着呢,连记功会都没去。” “既然受伤了,怎么不带来让我看?”余半夏责备道:“他与你不同,可没有跟妖魔拼命的武艺和修为。” “他那是被长风寨的人抓了,又折磨一通。”郭宏简述了一番前因后果:“不用担心,皮肉之伤已经大好了,他估计就是被吓破了胆。” 余半夏教训道:“你这可不行,人家给你帮忙打理大小事情,你却不肯关心照顾。” 郭宏解释:“我把手头上最好的药都给他了,就是盼着他早点好啊。” “问题不是出在受伤上。”余半夏感叹道:“看来你的长进还是不够。” 第92章 相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郭宏也不是迟钝之人:“你是觉得我抛下江岩不管,反倒让他心寒了?你是女子,心思自是细腻一些,可我们这些糙汉子,要是关照太多,反倒彼此不自在。” 余半夏眼中似有赞许,随即又说:“你这话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你就没想过,自己升入上院之后,眼下跟着你混的那群人要怎么安置?”余半夏问道。 郭宏不太在意:“我不过是升入上院,又不是升天。而且他们不是小娃娃,用不着我成天照应。要是有谁敢欺辱他们,那我照样能出面帮衬啊。” “兴许真能这样吧。” “你没事找江岩做什么?”郭宏问。 “我这边需要一批药材,过去都是他从灵田谷那里拿的。”余半夏说。 “灵田谷的杜师兄啊,我熟。”郭宏一拍胸膛:“我去帮你拿就好。” “行啊,等你将来哪天升入上院,估计也没法指使你干活了。”余半夏把一张写满药材的单子递给郭宏。 “升入上院就高人一等了?我才没那点讲究。” 告辞离开药庐,郭宏便直奔灵田而去,虽说他受了山主禁制,但在兰台山中依旧行动自由,那些上院弟子也没有来自己面前显弄喧嚣。 来到灵田谷,就见一身青衣的碧芝仙童坐在竹栏杆上,晃着两条小短腿,饶有兴致地看向郭宏。 “你来了?为何这般迟?”碧芝仙童开口便问,仿佛早就料到郭宏会来。 “迟?”郭宏不解:“弟子是来向杜师兄求药的。” 碧芝仙童跳下栏杆,靠近前来端详一二:“内明于心,外曜于物。也对,兴许这才适合你。” “让仙童见笑了。”郭宏已经习惯被对方看出自己修为了,不会觉得太奇怪。 “进去吧,可别让人久等了。”碧芝仙童一屁股又坐回去,没有遁地消失。 郭宏不明所以,施了一礼,穿过围栏进入灵田,一直来到那几间草庐之外,正好见杜三才推门走出。 “杜师兄,我又要来麻烦你了。”郭宏取出药材单子,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高振鼓那柄飞刀。 杜三才接过单子,朝屋中示意:“我去把药材备齐,你在里面等一下。” “好。”郭宏也不着急,目送对方离开,迈步入屋。 可是当他一进屋,便感应到一股法力隔绝内外,旋即屋中流风倏起,凭空聚现一道身影,竟是山主素蕴子! “山主!”郭宏一惊,连忙低头施礼,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与山主相见。 “如何?这次海隅泽桃止山一行,收获可还丰富?”山主问道。 郭宏如实回答:“好比重获新生,已经不是丰富两字可以形容……对了,这件东西,是绛君要我带给山主的。” 取出绛君托付的那枚琉璃珠子,郭宏并不清楚此物玄妙,试过以神识感应,却是一无所得。 山主接过琉璃珠,沉默一阵,随后说:“如今得了乘霞仙法,你有什么感想?” “若非有山主安排布置,恐怕弟子终此一生也不会有如今成就。”郭宏心潮渐起,低头拱手回答:“此番得了正宗仙法,弟子铭记山主大恩,必定竭力报答。” 山主微笑道:“乘霞仙法最重本真性情,你何苦学得这般矫饰作态。” 郭宏有些讶异,不过转念一想,无论是绛君还是冯照,给自己的印象都是坦率随意,并无那等规矩森严的上下之别。 “你心中想必有许多困惑,不用急,我们慢慢谈。”山主示意郭宏坐下。 “该从哪里说呢……”郭宏确实困惑,只是一下子寻不到着眼之处。 山主没有催促,低眉垂眼,手里把玩着琉璃珠子,静水流深。 “为什么是我?”郭宏思索一番后询问道:“弟子不明白,得授 乘霞仙法这种事,似乎轮不到我。” “我没有特地挑选任何一人。”山主直言:“餐霞服气法,我传授给所有兰台山弟子,不分上下院。狩妖礼重设多年,让众弟子参与,同样不分上下院。平日里诸多出山历练,也是如此。谁能将自己锻炼到符合乘霞仙法要求,谁便能去桃止山讨得仙法,仅此而已。” 郭宏大感意外,他原本觉得,自己受山主看重,还颇有几分窃喜,可现在听山主的说法,竟是全然不加区分的广撒网,只为了遴选出一个符合之人。 “难道这些年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符合要求?”郭宏觉得难以置信。 “修道一事,几时变得人人能成了?”山主反问:“于千万人中选得一个真种子,这本就合乎常理。哪怕是当年的桃止山,门人不过数十,其中多数更是成就平平,其中两三人能得真传,便是幸运。” 郭宏哑口无言,他原本还真设想过,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获得山主青睐。结果山主就是用最寻常的办法,把符合要求的弟子选出来,朴实无华,令人无可辩驳。 “那桃止山的事……” “绛君说你已见证当年帝乡仙人下界为祸。”山主言道:“那你可晓得下元末劫?” 郭宏面色沉重地点头:“绛君对我说过,到下元历三千六百年,大劫交周、天崩地沦,如果不是仙真种民,及早上升帝乡,将会与浩土一同毁灭。” “浩土五道之中,但凡是正宗的仙家传承,大体都有类似预言传下。”山主言道:“尤其是无疆兵主兴起大乱至今,哪怕曾将这预言视作荒诞不经之人,眼看世道渐衰,也不得不信。 “许多修道高人见时日不多,容不得优游卒岁,希望早日飞升帝乡,免受大劫灾祸,为此争夺各种辅益修炼的奇珍异宝,反倒增添了许多乱象。” 修道之人为了各种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相互争斗,本就不算稀奇事,但近几十年确实更为剧烈,甚至因此导致宗门覆灭、传承断绝。 可以说,相比起帝乡仙人亲自下界毁灭桃止山,这下元末劫预言所带来的动乱和破坏,怕是要更为剧烈。 “但……这下元末劫真是注定要到来么?我看未必!”山主执扇轻敲,劲风自起。 第93章 预言 “山主不相信这桩预言?”郭宏问。 “三千六百年,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你不觉得太奇怪了么?”山主言道。 郭宏对这些事了解甚少,只好说:“这天地间自有物理常情,我也说不准。” “感觉就像被人定好了一般,时刻到了,便击鼓敲钟。”山主看着手中琉璃珠,神色飘渺难测:“我年轻时第一次听到这个预言,便觉得难以置信,于是起了周游天下的心思,拜访各家各派,发现都有类似预言传下。” 郭宏思索一阵,不禁言道:“江湖传说、仙家志异,在流传过程中都免不得被歪曲编造,这下元末劫的预言却是各家一致?” “你可发现其中端倪?”山主抬眼问道。 “这是有人刻意编造的预言,而且借着各家宗门传承,代代延续,确保预言不偏。”郭宏大胆揣测一番。 “此事没法证实,当年师尊告知我时,便是以此预言为警示,要我专心修道,以求早日飞升,避过这场下元末劫。” 山主面色凝重,郭宏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态,想必是勾起过往沉痛回忆了。 “与其说没法证实,倒不如说成仙得道、飞升帝乡这件事,让预言本身变得毋庸置疑了。” 郭宏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下元末劫的预言来历想必源自天上帝乡,相信的人,以此坚定道心、勤修不辍,不相信的人,也未必敢赌。” 山主面上浮现一丝笑容:“我当年在外面游历了将近十年,才想明白这点。” 郭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总不能说山主愚钝,这么点小事都要花十年才想明白。 “那你呢?你相信下元末劫即将到来的预言么?”山主又问。 郭宏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好一阵,最后才说:“我也说不准。” “信便信,不信便不信,哪来的说不准?”山主话中带有一丝责备之意。 郭宏却说:“信与不信,对我没有妨碍啊。” 山主质疑道:“倘若数十年后,真有末劫来临,你还能如此从容不成?” 郭宏挠了挠头,欲言又止,在那里挤眉弄眼。 山主正色道:“有话便说,此时此地,不必拘束。” “那我说了啊,山主您别见怪。”郭宏出了一口气:“像我们这些下院弟子,跟妖魔厮杀时,就是走在生死之间。我不晓得下元末劫是啥样,要真是天塌下来了,反倒一了百了。可要是被妖魔撕开肚皮,肠子流了一地,还在那里哭爹喊娘,那才叫折磨。” 山主默然不语,郭宏继续说:“楚逸说我残害同门,但他兴许不知道,王仲保不是我第一个杀死的兰台山弟子。” “还有谁?” “许孝川、杨长河、曲明。”郭宏直视山主双眼:“当年我跟着白秀师兄,与他们一同前往铁树林除妖,他们三人身受重伤,被妖魔挂在树枝上,惨嚎不绝,是我亲手了断了他们的性命。” 下院弟子出山除妖,绝对不是平安无事的,郭宏自己亲身经历过许多生死交关的大凶险。不少下院弟子哪怕侥幸不死,往往也会伤势太重,不得不请辞离山。 山主面上闪过一丝讶色:“这三人我略有印象,你没有救他们?” “我想过,但就是那么一瞬迟疑,惹来妖魔暗袭。”郭宏目光不曾稍移:“白秀师兄为了救我,挡下那妖魔一击,身受重创。后来我还是救下那三位师兄,可他们全身被枝条贯穿,甚至在皮肤表面长出花叶,眼看要沦为妖魔寄体,于是我亲手让他们安息。” “铁树林……” 山主长鬓轻扬,似有微风荡漾,郭宏感应到他在施展法力,兴许便是在追查当年发生之事。 郭宏不得不感叹,像山主这样的高人,真要查明某件事情,甚至不必亲临现场,即便端坐原地,也能洞察远方、照见过去未来之事。郭宏施展的灵蓍损兑法与之相比,简直就是萤 火之光和日月争辉。 “原来是一株寄生血肉的树精。” 不出片刻,山主便查明郭宏等人面对的妖魔。 “当初我们赢得很侥幸。”郭宏眼中似乎浮现杀意:“石渠阁发下的历练,通常不会超过下院弟子的修为。” “你觉得是杨标在害你们?”山主问。 “杨长老有这种胆量吗?”郭宏直视逼问:“这也是我的困惑,山主您为何要放任上院弟子和其他长老,不断迫害我们下院弟子?还是说,这也是历练的一部分?” 换作其他门派,即便规矩再宽松,断然没有弟子敢这样对尊长说话,可郭宏就是这样的人。 “你可以将其视作历练,但不止是对你一个人的。”山主也不隐瞒:“上院弟子其实不一定懂得如何迫害他人,在他们眼里,反倒是你们这些下院弟子屡屡冒犯,他们不过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地位。” “屡屡冒犯?”郭宏被气笑了:“难不成他们真觉得我们下院弟子是奴仆不成?大家是修道之人,无非是闻道先后之别、修为高低之分,尊严地位对于长生久视的大道,毫无意义!” 山主微笑道:“你没生在世家高门,不知他们自幼便是无数奴婢恭维呵护,因此养尊处优,下人仅仅是展露些许不顺从,在世家高门中,那可是要被打死喂狗的。” 郭宏听得一阵不适,眼角抽了抽,随后说道:“所以我才不会太在意下元末劫的真假。” “哦?” “对于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末劫还要等到下元历三千六百年么?”郭宏有些感叹:“饥不得食、寒不得衣,居无立锥之地,未来尚有漫长苦难要忍受,这才是人世千古的寻常。什么下元末劫?那不就是平淡无事的一天么?” 郭宏童年绝不是一片安宁祥和,他也挨过饿、受过冻,刚记事起便要给庄子里的大户放羊,羊要是瘦了、病了,他可是要挨大户的鞭子。 所以在他看来,下院弟子的生活,反倒是相当充实和富足的,因此哪怕在脸面上有些难堪,他也不太在意。 第94章 帝乡 郭宏最初听绛君提及下元末劫,内心也是慌了一阵,但也就是一阵而已。 尤其是过去所见,不论是菖蒲乡被官府剥掠的淘金户,还是甜水村那些挣扎求存的乡民,又或者是平湖城贫窟陋巷里的麻木百姓,对于这些人来说,光是活着便是有无数苦难。 如果告知他们七八十年之后,会有一场天崩地沦的大劫,届时浩土五道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他们的回应估计也是一脸茫然。 但山主言道:“你说的这些,无非是立足于凡夫俗子的眼界,饥寒困苦是他们的末劫,可你对修道之人的存亡,还是缺乏领会。” “我承认我不懂。”郭宏说:“但无论是否真有下元末劫,不还是要修道么?就算天上帝乡并非好去处,也不是就此荒废的理由。” 山主默然良久,吐纳一番方才言道:“该说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份心性,也不至于迷茫偌久。” 郭宏好奇:“山主也有迷茫的时候么?” “谁没有?”山主面上浮现如释重负的微笑,好似难得吐露心声:“我当年得知末劫预言乃是受帝乡操弄,心里着实乱了好一阵,陷于真假难辨的境地,甚至对修道一途产生极大怀疑,险些便要前功尽弃。” 郭宏微微颔首,这兴许就是山主的心魔? 原本郭宏还想过,他修为尚浅,绛君就把下元末劫、天上帝乡的事情告知自己,会不会太早了些? 如今看来,早有早的好处。郭宏的心境还远远不是那种超脱凡俗的修道高人,尽管在山主看来,称得上“目光短浅”,却也像埋在地里的坚硬顽石,难以动摇。 反倒是修为境界到了一定程度,忽然得知下元末劫将至,关乎自身存亡的大危机迫在眉睫,心境自然会受到冲击。 像山主这种,又知晓了帝乡种种阴谋,难免会生出前后无路的绝望感。 而郭宏给出的解答很是干脆,既然前后无路,那就站着呗。 “不过说到底,这末劫预言终究还是假的吧。”郭宏把话题拉回来:“如果真有这场末劫,帝乡仙人没必要亲自下界摧毁桃止山。” “你可知帝乡仙人摧毁桃止山的原因?” “桃止山是承天神柱的佐使之山,他们真正目的是为了摧毁神柱。” 山主解释说:“承天神柱乃是天地间维系造化的砥柱,倘若神柱倾折,下元末劫便真要来了。” “所以要阻止末劫来临,便要保护神柱,想要保护神柱,便要保护佐使之山,我明白了。”郭宏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山主有些期待。 “死守佐使之山是断然不可行的。”郭宏言道:“当年绛君就是走这条路子,其他门派的道友拜山求助,她都是一概婉拒,便是担心有人要将她引出桃止山。 “可这个结果便是画地为牢,几十位帝乡仙人一块下界,直接以大法力摧毁桃止山,连绛君本人都难逃一劫。 “如果想要扭转局势,反倒是要主动出击,破坏敌人的谋划,将他们处心积虑的安排,搅得一团乱!” 山主笑而不语,除了坚刚不移的修道心性,郭宏最令他满意的,便是这种机敏应变,从来不会为一时挫折束缚住手脚。 “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一件事。”郭宏言道:“帝乡仙人破坏神柱,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绛君之前给我念了一通经文,我听得半懂不懂,只知晓三元更替间都有灾劫。” “重点不在于灾劫本身,而是‘劫交则帝易位’。”山主问道:“你可知‘帝’为何意?” “君天下者,故称帝——我跟着温先生识字时看过这段话。”郭宏虽然识字,可学问并不多:“莫不是跟帝乡有关?” “所谓帝者,居于钧天、临制八极、召劾百神,封掌亿万兆庶,鉴察诸天河海、地源山林,乃是天地万物之真宰。” 郭宏不禁调侃道 :“山主,您这话也没比绛君好懂到哪里去。得亏您不在下院登坛传法,否则怕是没几个人能听明白。” “那我换个说法——天帝。”山主手指轻敲膝盖:“帝乡便是天帝紫微垣别称,其中千真万圣、百神群仙汇聚。按照前人所传预言,三元更替,天地间造化都会产生巨大变动,灾劫流行。而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有圣人出世,重定天地造化、万物秩序,天帝由此易位。” “看来这天上的事,跟人间也差不多嘛。” “没那么简单。”山主摇头:“据我所知,下元历开始之初,应该是要有一位圣人,在浩土中央的通天道,登临紫微垣帝座,但不知出了什么情况,那位圣人飞升之后,帝座依旧空悬。” “该不会是迷路了吧?”郭宏也觉得不妙,只好靠着说笑缓解气氛。 “反正我只探听到这些,此事极为隐秘,世上绝大多数修道之人对此一无所知。” 山主正色道:“帝座空悬,帝乡紫微垣失去真宰根本,摇摇欲坠,只能由钧天百神维系局面。想要确保帝乡不致崩溃,还需要尘世修道之人不断飞升,以此填充宫阙府院,以全气象。” “原来还有这么一重关系。”郭宏对天上帝乡没啥切实感触:“可要是摧毁了承天神柱,尘世被彻底毁灭,他们还怎么维系帝乡?” “有些事你境界未至,难以领会。姑且这么说——正是因为帝乡与尘世彼此勾牵、气运相连,才使得帝乡本身难以为继。”山主说:“如果彻底斩断二者联系,帝乡或许可以单独存在。” “这算什么?过河拆桥?”郭宏不悦:“自己成仙得道,便要割舍与尘世的联系?甚至不惜将尘世推向覆亡?” “帝乡仙人会有这种选择,我反而不觉得奇怪。”山主对此倒是淡然得多。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郭宏追问道:“既然下元历即将结束,那保不齐也会有新一代圣人呢?” “其实……我觉得应该是有的,但情况可能比较复杂。” “怎么说?” “那位圣人,只是一具无有神魂的空壳。” 第95章 无魂 “无有神魂的空壳?” 郭宏反应过来:“山主见过这位圣人?” “虽未打过交道,但确实见过。”山主回答说:“此人你想必也有所耳闻,他就是当年击败无疆兵主的黍元子。” “那位拔出神剑、孤身一人覆灭十多万大军的英雄?”郭宏闻言一惊:“他居然就是未来天帝?” “应该是的。”山主回忆道:“我年轻时远赴神民国游历,曾在一场祭祀山川的典礼中看到过黍元子,不知为何,他神色木然,一举一动都要旁边赞礼官引导,比起天生痴病之人还要呆滞。” “我晓得了,这就叫做神魂有失。”郭宏以前在药庐听温先生给余半夏讲解医术,他或多或少懂得一些。 那些先天不足之人,从娘胎中带出病来,大多魂魄不全,要么身体畸病,要么心智痴傻,而且注定短寿早夭。 “有魂才能失魂,倘若一开始就是无魂空壳,如同提线木偶呢?”山主问道。 郭宏觉得山主要谈的事情越发高深了,已经远远超过自己的阅历和见识,他也只好勉强接话: “说明黍元子本身就是在被帝乡操控……可如果是这样,凭什么断定这位黍元子就是未来天帝?” 山主思索片晌后说道:“你见过天地万象之气交缠一身的人么?” “我不明白此言何意。”郭宏没法不懂装懂了。 山主手指轻点膝盖,似乎解开了某种束缚,周身气息一变,紧闭门窗的草庐内无端生出一股微风:“你试着运用眉心窍来看我。” 郭宏点头,当即运动眉心窍,赫然可见眼前山主宛如一团浩荡罡风,虽是悄然无声,却给人以强烈压迫,仿佛自己下一瞬间就要被罡风撕成碎片,吓得郭宏立马收敛神识。 “你看到了什么?”山主问。 “风,与天相接的罡风!”郭宏抬手轻揉眉心,他只觉得匪夷所思,一个人到底要修炼到何种程度,才会变成这种内外如风的境界? “与天相接,好个与天相接!”山主点头:“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求得就是一个与天相接、法天则道。那你反过来想,要是有一个人,天地间所有气机运转变化,都是以他为效法对象,又该如何?” 郭宏一愣,陷入沉思。 修道之人效法天地、取象自然、参同造化,以阴阳乾坤、四时五行为基本,调摄神气、拘魂制魄,让自身化为一个周行不殆的小天地,自然可得长生久视。 可如果说天地运转之理,是效法具体某个人,那此人的确有资格被称作天地万物之真宰。 “世上真有这种人?”郭宏感觉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若非亲眼得见,我也不相信。”山主收敛周身气息,微风平息:“那时候我修为尚浅,也如你此刻一般,许多事根本想不明白。后来日渐精进,反复揣摩推演,才明白那位黍元子就是百神群仙刻意打造的天帝。” 郭宏皱眉,这下终于搞懂了:“帝乡需要一位天帝,帮助群仙居中稳定帝乡,但又不想要一位高高在上、号令自己的君主,所以搞出这么一个无魂空壳。” “不错。” “妈的,我都有些可怜这家伙了。”郭宏实在没忍住,在山主面前骂了句脏话。 山主补充说:“但黍元子又不完全是那种垂衣拱手、高居帝座的无为君主,天地气运加身,他举手投足便是造化之功,毁灭桃止山那样的大法力,他独自一个就能施展出来。” 郭宏啧啧称奇:“难怪当年无疆兵主闹得那么大,照样被这家伙杀个精光,而且传说他还拔出了什么神剑。” “听说那是镇压神民国气运的神剑,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了。” 在郭宏看来,山主想要打听什么消息,都不用蓍草占测,更不需掐指推算,只需默运神通,自然能从风中感应探明。 要是连山主都不清楚的事情,可见极为隐秘 ,真正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 “山主,您该不会是想要对付黍元子这家伙吧?”郭宏试探着问道。 “你害怕了?”山主问道。 “这种事情,看得是能不能,而不是怕不怕。”郭宏直言:“黍元子的本事高到没边,贸然跟他对上,那是极为不智的。” 山主笑容温和:“我还以为你听完我说这些,一时热血上涌,便要跟我一同杀去神民国。” “热血要有,脑子也不能丢了。” 郭宏从来不是冲动莽撞之人,每次厮杀前,他都会尽量多做准备。而到了具体搏命关头,又不会过多胡思乱想。 “你大可放心,阻止下元末劫这种事,需要从长计议,更不是靠着几场浴血厮杀就能解决的。”山主看着郭宏,认真说道:“如今的你,还是以修炼为重,尽快提升修为法力,才好帮得上忙。” “其实……我眼下或许就能帮上忙。”郭宏眼珠一转:“之前有金蟾会的人找过我,就在白芦镇。而我在长风寨杀的那个鸟头妖人,也是金蟾会的一位总管。” “金蟾会人手在兰台山附近,我早已知晓。”山主对此毫不意外。 “可是他打算利用我,试图探听上院的情况,而且给出了十分优厚的酬劳。”郭宏又说:“之前我跟绛君谈及此事,认为帝乡仙人如今没法轻易下界,所以很多事情都交给尘世凡人来代劳。” 山主则说:“金蟾会在无疆兵主举旗作乱之后才得以创建。彼时神民国经历兵灾,实力大衰,即便有黍元子坐镇,但面对各方蠢蠢欲动,为求下元末劫稳步推进,需要对四道八国进行分化瓦解,这便是金蟾会的任务。” “可现在金蟾会盯上兰台山,他们并非一门一派,又有神民国和帝乡在后面坐靠山,手段层出不穷。”郭宏抓着下巴:“这类货色不好对付,就怕杀了一个又来一个。” “为何要杀?”山主反倒说:“他不是要探听上院的情况么?且让他来。” “啊?这……” 见郭宏咋舌难掩,山主问:“你是不相信我的手段?放心,我既然如此安排,自是做好准备。” 第96章 飞剑 “那我答应金蟾会的请求?” 郭宏见山主点头,猜到对方这是要借此对付金蟾会,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如何,一下子听到这么多隐秘,可有恍惚之感?”山主问道。 “恍惚倒是谈不上,不过确实需要一段时日慢慢消化。” 郭宏在绛君的心魔境中走过一遭,对这些事不敢说习以为常,但至少不会过分震惊,乱了心境情志。 正因世道纷乱,更该守心不乱。正因前途险恶,更应勤修不辍。 “狩妖礼刚结束,你先好好休整一番。”山主起身道:“过年之前,你便能升入上院。” 听到山主亲口承诺,郭宏心中大喜,胸中气血翻腾,仿佛什么未来天帝、下元末劫,都变得微不足道。 “你的心性,还是要磨练。”山主用折扇敲打郭宏头顶,然后轻轻一摇,草庐门窗自开,化作一缕清风而去,飘然若仙。 不对,以山主的修为,其实就是仙人。 山主离开后,郭宏也来到屋外,就见杜三才坐在一张小凳上,正在拾掇药材,放进旁边的大背篓里。 “你们聊完了?”杜三才一脸平静地问道。 郭宏点头:“看来杜师兄早就知晓山主的种种安排了?” “我知晓的不多。”杜三才专注于手上活计,真就如同乡下老农。 “比如说?” “我曾经去白芦镇,暗中监视金蟾会柳成良的一举一动。”杜三才回答地十分干脆,似乎早就料到郭宏和山主会聊到什么事。 郭宏来了兴致:“那家伙可有什么隐秘?修为法力有多高?有什么法器随身?” 杜三才手上动作一停:“山主要你去杀他?” “呃……这倒没有。” “那你为何问得这么细?”杜三才笑问。 “总要多做几手准备嘛,倘若真要斗起来,我也好应对。”郭宏凑近前去,满脸讨好之态:“杜师兄闻道年久,肯定比我懂得多嘛。” “不必吹捧。”杜三才却是淡然得多:“修道一事,年深日久未必成就高明,有的人空耗岁月,修炼多年所得寥寥。” 这话对于几乎所有修道之人而言都有感触,并非谁都能不断精进的。一处难解劫关、一个不得勘破的迷障,或许就能拖上几十上百年。也就是修道高人寿数绵长,才经得起这种多年修炼一无所得的枯燥。 “你刚才似乎还有别的事?”杜三才转而问道。 “顾着跟山主谈事,差点忘了。”郭宏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揭开之后就是高振鼓的那柄飞刀:“这是我从一位金蟾会总管那里得来的,威力不小,还请杜师兄为我指点一番。” 杜三才拿起飞刀细细端详,郭宏在一旁描述起他与高振鼓的战斗,当听到高振鼓变作鸟人模样时,杜三才笑出声来。 “一介南蛮匹夫,不求大道,反而仰仗鬼神赐福,无可救药!”杜三才张口便骂,晃着手中飞刀:“你也别太看重这东西了,说白了就是用自身精血祭炼养护,哪怕在旁门之中,也算不得高明手段。” 郭宏很是讶异:“不对吧?我之前与这飞刀拼过一下,虎口都差点震裂了,威力大得很。” “你能用兵刃跟飞刀对拼,不正是说明那家伙本事差劲么?” 杜三才这话说完,神色一肃,郭宏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脖子上微微一丝凉意传来,直透骨髓。 小心翼翼移动视线,就见一柄寸余长短的飞剑,横在自己脖子上,随时能划破咽喉。 “明白了么?” 杜三才此刻脸上完全没有往常的稳重守拙,眼中闪过的一丝凌厉锋芒,那只能是从激烈杀伐中磨砺出来的气质,郭宏对此再熟悉不过。 “真正的飞刀飞剑,迅如闪电,最是轻灵巧快,若无必要,不会锋刃交击,而是直取敌人首级。”杜三才眼一眨,那柄飞剑便离开郭宏脖子 ,来去往返,竟是一点破风声也没有。 郭宏难得冒出冷汗,周身筋骨本能蓄劲,元气鼓动将发,但几番回想,自己面对刚才飞剑横颈,竟是全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我,哪怕一击不中,后续定然还有变招。”杜三才捻起一条晒干的藤根,轻轻抛起,便见细密利芒来回瞬闪十几次,将藤根切成小段,纷纷而落。 这种架势,与高振鼓驱使飞刀区区一击截然不同。如果杜三才出现在长风寨,哪怕有法器护身的高振鼓,也经受不住三五个回合的飞剑攻击,岂会容他逃去山顶庙宇变化形貌? “但凡飞刀飞剑,讲究如臂使指、随心而动,哪里需要诵咒敕令?” 杜三才将高振鼓那柄飞刀随便往外一抛,看也不看,直接就被飞剑劈断,彻底变成废铁,不给郭宏感到可惜的机会。 “莫要以为斩了一个高振鼓,便能沾沾自喜。” 杜三才此刻才表现出前辈尊长的态度:“这种货色,放眼天下旁门左道之中,不值一提。你日后若是遇见旁门修士,觉得可以拿高振鼓衡量计较,定然要吃大亏!” 郭宏沉声道:“多谢杜师兄教诲。” 杜三才眉眼一动,立时收敛锋芒,又变回寻常老农模样,那柄飞剑也不知飞去哪里,就见他拾起药材塞进背篓,微笑说:“余姑娘要的东西都在这了,你拿去给她吧。” 郭宏扶着背篓,思考一阵后说道:“杜师兄,您能否传我飞剑之法?” “你不日将要升入上院,兰台山真传仙法高明精深,你何必舍本逐末?”杜三才微微摇头。 郭宏说:“我即便炼不成师兄这样的厉害飞剑,日后行走在外,遇上擅使飞剑的敌人,至少懂得如何应对。” 杜三才沉默片晌:“也罢,我这一手飞剑之法,本就没有传人,你既然想学,我可以教,只是能否修成,且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师兄!”郭宏赶紧行礼,欢欣鼓舞。 “别急着欢喜。”杜三才严厉起来,从旁边寻了两个木桶:“既然想学,也有条件。今后每天到西峰月照潭取两桶水,必须日出之前送到这里,倘若做不到,就别学了!” 第97章 断俗 郭宏离开灵田后,一脸欢喜地将药材带给余半夏,她不明所以,多打听两句,可郭宏也不说,就像过节一般,欢天喜地返回寮舍。 “你们怎么来了?”郭宏在自家寮舍见到秦楷和方白祎。 “我们是来探望江师兄的。”秦楷回答。 郭宏扫了两眼,发现他们面色带愁,江岩房门紧闭,没有动静,似有异样。 “发生何事了?他伤势复发了?” 秦楷与方白祎对视一眼,嘀咕推脱,似乎都要对方开口。 “有话就说,婆婆妈妈的,一点也不爽利!”郭宏喝道。 “别、别声张。”秦楷少见露出惧色,带着郭宏来到院外,低声解释:“江师兄他……想要请辞离山。” “什么?!”郭宏脸色一变,转身便要入内质问。 秦楷和方白祎连忙合力拉住他:“老大你先别急!” “到底怎么一回事?”郭宏大感意外,今番狩妖礼收获颇丰,好端端的,江岩为何要请辞离山? 方白祎解释说:“刚才余姑娘前来探视问诊,说江岩师兄他肩头伤势虽然大好,可伤及筋骨,三个月内干不得重活,也不能与人动武。” “伤筋动骨理应静养,这有什么稀奇的?”郭宏一摆手:“何况江岩本就不用干重活,让他慢慢养伤便是。” “江岩师兄就是觉得这样会拖累大家,所以想自请离山了。”方白祎说。 “胡闹!哪来什么拖累!”郭宏言道:“我去与他说说!” 秦楷连忙拦住:“老大你别急,江师兄他睡下了。” 郭宏之前与山主聊了许久,等他回到寮舍时,天色已暗。他见状无奈,只好暂且作罢,也让方秦二人各自回去。 等到半夜,郭宏默默存思赤符时,敏锐听到江岩屋中传出咳嗽动静,当即收功离坐,起身来到对方屋外。 “师兄,你没事吧?”郭宏敲门,轻声询问。 江岩好似艰难喘息一阵,声音沙哑道:“进来吧。” 推门进屋,点亮油灯,就见江岩躺在床上,气色不佳,神态萎靡。 “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郭宏坐到床边。 “疼,钻心般疼。”江岩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抖。 郭宏眉头微皱,为了给江岩治疗,他拿出自己珍藏的续筋接骨膏,加上乌照阁送的五华丹,江岩肩头的皮肉筋骨早已愈合完好,按说不会有强烈疼痛才对。 “我又做梦了。”江岩似乎看出郭宏的疑问:“最近每每合上眼,都会梦到自己被铁钩穿过肩头,太疼了。” 郭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铁钩穿刺肩头琵琶骨的手段,虽然一时之间不会致命,但足以废了常人一身武艺。而江岩又被吊起示众,经受的折磨可想而知。 江岩资质不佳,几无修为在身,也没有高明的武艺,他在兰台山下院,就是负责打理庶务,斩妖除魔这种事情,从来就不需要他冲锋在前,自然也没经历过这种惨重伤势。 “放心,回到兰台山就安全了。”郭宏劝慰道:“你好生养伤,这段日子什么事也不用你操心。” “对,确实不用我操心了。”江岩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颓丧下去:“以后也不需要我操心了。” “说的什么话。”郭宏强颜欢笑。 “师弟。”江岩扭头望来:“我累了。” 郭宏回避对方目光:“累了就好生歇息。” “我不想留在兰台山了。”江岩袒露心扉,不容回避。 郭宏尽力安慰:“师兄你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不妨事的。日后我还要靠你多多帮衬呢!” “你不需要我了。”江岩直说:“等你升入上院,便不再需要我们了。”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郭宏只好违心言道:“你兴许还不知晓,楚逸在记功会上发难,把我杀了王仲保的事当众捅出来,搞得我没法升入上院。 ” “他们拦不住的。”江岩眼眸半阖,昏昏沉沉地说道:“我如今终于明白,山主这是在考验你,如今你做到了,自然便能升入上院。” 郭宏表情复杂:“话虽如此,可是你们许多人都说了,我升入上院之后,孤身一人,怕是处境艰难,到时候我还是要指望你们。尤其是师兄你,如果你不在了,谁能帮我在下院撑住场面?” “你不需要这种场面。”江岩说道:“你这个人,哪怕天底下就剩独自一个了,也能过得坦然。别人的眼光,你从不在意。” 江岩语气飘忽,就像在说醉话,可郭宏听了,却没有反驳。 “我们以后帮不上你了。”江岩声音断断续续:“师弟,你跑得太快了……我们追不上……” 说完这话,江岩沉沉睡去。 郭宏坐在床边,一直没有说话。 在以前,郭宏并不觉得自己与其他下院弟子有什么差别,无非都是给兰台山干些脏活苦活,争取上院施舍的那点东西。 哪怕是斩妖除魔,郭宏一个人的能力也是不够的,需要与其他师兄弟通力合作。 可是在桃止山时,郭宏便隐约觉得,自己跟其他人拉开差距,有些事旁人根本没法应对。 之前山主说自己是凡俗眼界,郭宏尚且没有太大感触。可如今回头再看,他与其他下院弟子,已经无法相提并论了。 这不仅仅是修为法力的差别,而是看待事物的眼界。 下院弟子尚未脱离凡俗层次,但郭宏不可能止步于此,双方注定渐行渐远。 别人或许还没看出来,可江岩要更敏锐一些,经历一场劫难后,察觉到郭宏不再是过往那个需要照顾的师弟了,他行事有着自己的决断和主张。 郭宏要走的路,与这些下院弟子截然不同,搞不好还会妨碍彼此。 吹灭灯火,郭宏起身离开房间,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久无言语,仰望夜空,恰逢月明星稀,更显月华光辉,遍洒山川。 见此孤月独照,郭宏心中积郁忽而散尽,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道: “修道终是自家事,何必指望呼朋引伴?这样也好,熄了那点尘俗念想,干干净净,彼此也少了些拖累。” 第98章 盛水 郭宏没有因为江岩的事情烦心,歇息一阵,四更天便起身来到西峰月照潭。 兰台山并非孤零零的一座山,而是囊括方圆数十里的一片起伏山岭,其中地势不算险峻,但林木茂盛,也不乏溪涧泉流,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更添清幽意蕴。 一般来说,这种山野之地多得是虎狼蛇虫出没,长栖其中难免受害,加上山中风霜雨露寒凉刺骨,绝不是舒坦居所。 但历代兰台山门人在此地清修涵养,吐纳元气、御风动云,此等仙家妙法也有熏染山川、改变气象之功。 久而久之,使得山中环境也变得和顺平正,没有恶孽滋生。哪怕是山林本身孕育的精怪,也是碧芝仙童这等灵物,乐道贵生、不作凶害。 而西峰月照潭则是除了上院福地,兰台山中少数几个钟灵鼎秀之所。 据说从此潭所汲之水,用于合药,能消除药物中的躁烈之性,也可以化解丹毒。 只是这月照潭水一旦到了白昼,见了阳光,其中特性便会荡然无存,因此取水用水只能在夜间进行,而且月华越盛,效用越佳。 当郭宏来到丘陵环绕的月照潭时,就见平静水面上倒映着天上一轮明月,清辉荡漾,不用灯火照明,就能看清周围事物。 郭宏提着两个木桶,左右扫视,不见人影,心思微动,伸手掬水,浅浅尝了一口。 “冰冰凉凉,没啥滋味。” 嘀咕一句,郭宏便俯身以桶汲水,装了满满两桶,轻松提起。 然而当郭宏起身走出两步,忽见潭水从木桶中渗出,速度奇快,而且水流似有灵性,转眼回流潭中。 “怎会如此?” 郭宏见状,连忙端起木桶来回细瞧,明明自己动身之前,为了确保干净,还特地刷洗过,这两口木桶并没有漏水情况。 再装一次,提桶转身,结果又是刚走两步,潭水飞快渗出,根本兜不住。 “逗我呢?”郭宏连忙用手去接,自然是接不下多少。 郭宏站在潭边,来回踱步,他原本以为,杜三才只是让他打水服劳,不曾想这月照潭的水没法轻易取走,莫非是特地给自己设下的考验? “要是不行,另外找个陶罐装着?反正都是月照潭的水,应该没有异样。”郭宏盯着两个木桶自言自语道。 “如果是那样,水的味道就变了。” 此时旁边忽然传来稚嫩声音,郭宏扭头望去,就见碧芝仙童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摇摇晃晃,模样可爱。 “拜见仙童。”郭宏行礼之后赶紧请教:“莫非这木桶另有玄机?” “那是用山中成树百年以上的香柏木制成,用它来盛水,灵氛自备。”碧芝仙童见郭宏低头去闻,笑呵呵地说道:“别费劲啦,这味道是闻不出来的,而且玄机不在于木桶。” 郭宏立即想到了:“难道是这潭水无法用寻常办法取走?” 这世上的天材地宝,可不是等闲之物,并非靠凡人辛勤播种耕耘、挖凿开采可得。 且不说位于人迹难至的秘境奇珍,或者有大妖猛兽守护的仙草灵芝,部分天材地宝不用上对应手段采集,很可能是遇水而化、遇土而入,连拿都拿不着。 “其实也不算难。”碧芝仙童用小巧瓜锤指着月照潭:“这潭水受月华多年,气机浑然一体,好似水银,聚结成团、遇孔则漏。” 郭宏恍然大悟:“所以要取水,必须用密不透风的器皿盛纳……可是杜师兄只给我这个木桶,要是换别的器皿取巧,他一定会闻出来。”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碧芝仙童模样稚嫩,语气却是老气横秋。 “如果有办法将木桶变得密闭,隔绝内外,兴许就能取走潭水?”郭宏试探着问。 碧芝仙童夸赞道:“你看,一下子就想通了嘛。” “可是……”郭宏面色犯难:“弟子修为尚浅,根本没有这等法力。”  碧芝仙童言道:“以前你还能这样说,如今你已筑基,可就没法推脱了。” 郭宏还是不懂:“难道要施某种法术?可弟子还没学呢。” “世间法术无非是前人开创,以前的人能做到,凭什么你做不到?”碧芝仙童也没有指点,只是看着郭宏在那里寻思。 碧芝仙童这话倒是给郭宏启发,杜三才给自己设下的这番考验,如果远远超过自己能力,那反倒无甚必要。 站在月照潭边,郭宏再度俯身掬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鬼使神差般又喝了一口。 “我懂了。”郭宏站起:“人身如壶器,能隔绝内外。” 碧芝仙童皱起鼻子,略带嫌恶地说道:“你总不能是把水喝进肚子里,转头又吐出来吧?那未免太脏了些。” “当然不是。”郭宏直愣愣地看着水面,似乎有所感悟:“世间万物,聚则成形散则成气,人身亦然。而元气所发,便是人身所及。” 言罢,郭宏两手抓住木桶,默运元气,徐徐发动,悄无声息。 片刻之后,郭宏猛然一把将木桶拖入潭中,盛满清水,然后好似提着重物,缓缓带起。 就见月华清辉之下,郭宏全身有光气缠绕,肉眼可见,而且将两个木桶囊括在内。 “好好好!” 碧芝仙童见状,连连拍手:“布气着物、施化无穷,你以前只是摸到边,这回才是真正领会贯通!” 郭宏没有猜错,杜三才安排的考验,就是他能够做到的事。 发动元气布着于外物之上的手段,郭宏其实早就会了,不论是刀剑气芒,还是自己模仿的神霄离火,都是以布气之法为基础。 只是以前郭宏都是将其当做对敌杀伐手段,没想到还有更多运用和变化。 过去郭宏发动元气布物,通常十分激烈,追求以凶猛攻势破敌。但修道一途,看得不光是谁好勇斗狠,也要看气机绵长、变化多端,如此才能应对各种情况。 郭宏是能斩妖除魔、杀贼破敌,但他恰恰手段太少、本领不足,这点连他自己也有深刻体会。 而今日便是迈出转变的第一步! 第99章 心法 当郭宏提着两桶潭水来到灵田时,尚未日出,可区区十余里的山路,却让他累得满头大汗,脸色憋得发红。 为了将两桶潭水带来,郭宏全程运转元气,覆布于木桶表面,将其内外隔绝,确保滴水不漏。 此举短暂为之,对郭宏来说不算难,可他要从月照潭回到灵田谷,夜里走山路还要发动神识感应方位,以免踩空绊倒,那可就难了。 好比是一头挑着千钧重担,另一头还要舞刀弄枪与人对敌,远不止是肉体上的疲惫。 杜三才推门走出草庐,看着咬牙坚持的郭宏,微微点头:“很好,看来你还不至于满脑子杀伐争斗。要学飞剑,最忌讳便是被杀伐争斗占据本心,全然不知变通应对。” 郭宏很是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如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是张口,元气运转便要松懈。 见他脸面发胀,杜三才捻须一笑,随即两手接过木桶,轻而易举逼开郭宏所发元气,然后提着木桶转身离去,不见半点水滴洒漏。 卸下重担,郭宏大出了一口气,两手撑着发抖的膝盖,不住喘息,只觉筋疲力竭、眼前发黑,险些便要栽倒在地。 “别顾着偷懒,看清楚了,我只展示一次,以后这事你来干。” 杜三才不给郭宏喘息之机,就见他来到灵田园圃的中央,提着两个木桶原地一转,其中月照潭水飞旋而出,化作无数细密水珠洒落周围,让园中所有草木沾上月华清辉。 即便十分疲惫,但郭宏还是运足了眉心窍,将杜三才布气施化的手法看了个清楚明白。 “布气法不是只有覆盖外物一途。”杜三才言道:“布气之后,尚有许多运用,诸如禁制物类、搜检感应、攻疾除疴,以及更重要的,施化通灵。” 郭宏听得无比认真,虽说他早已能做到元气外发,可是以前都是胡乱运用,具体施展诀窍,如今才算是头回了解。 “世间道法,不过神气二字。” 杜三才提着两个空桶走来:“如何炼气,我教不了你,但我能教你如何布气施法。” 郭宏起身拱手:“多谢师兄指点!” 这位杜师兄的本领,远不止是一位旁门修士那么简单,他对法术的施展运用,有着透彻且全面的理解。简单几句话,就能解破迷津,让人大开眼界。 郭宏真是有些后悔,以前没有早早来向杜三才请教。否则就不用自己盲修瞎练,搞得走火入魔了。 “你先打一个月的水,回来后照着我刚才那样浇水。” 杜三才传授指点时,气质迥然不同,颇为严厉强势,郭宏甚至觉得他比起山主素蕴子,更像是一个修道宗门里的传法尊长。 郭宏好奇打探:“那不知飞剑之法……” “你急什么?”杜三才教训道:“炼剑养剑都是水磨功夫,就你现在这点修为,哪怕给你弄一块五金精英,照样炼不成剑!别看你比其他下院弟子高明几分,但你这点修为,放到上院也不见得有多出色。” “是吗……”郭宏半信半疑,心想自己筑就道基,要是再跟楚逸斗一场,应该胜算大增才对。 结果这点心思立刻被杜三才看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 “那肯定是不如杜师兄的。”郭宏恭维道。 可杜三才对此毫不受用:“强梁者不得其死,像你这样时常陷入杀伐争斗的人,根本没法活到寿终正寝那天,哪怕修成长生久视,也让你浪费了。” “我毕竟只是下院弟子,不拼命,靠什么积累本钱?” 郭宏有些无奈,他原本还想解释下元末劫一事,心想如果不加紧用功,不到八十年后,世间一切烟消云散,到那个时候,管你强梁软梁,照样啥都不剩。 一般来说,修道之人筑就道基,生机元气凝炼充实,如果善加保养,百病不侵、形质坚固,寿元可达一百八十岁,而且一生都能确保筋骨不衰 。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况。修道之人要是因为外力受伤,生机有损、根骨不纯,也未必能活到三甲子,而郭宏便属于此列。 杜三才神色严肃:“我这是在教飞剑心法,你就不要耍嘴皮子了。” “啊?飞剑心法?这就教了?”郭宏吃了一惊。 杜三才则说:“怎么?你以为心法就一定要刻在玉简金版上,供奉在祖师祠堂,每次拿出来都要先斋戒沐浴、焚香净手,然后恭恭敬敬念一通鬼也听不懂的骈四俪六?” 郭宏一挑眉,调侃道:“我估计上院就是这么搞的。” “……”这回轮到杜三才无言以对了。 干咳一声,杜三才重新收拾心绪,板起脸来:“你在下院虽然看过一些修炼法诀,但那些都是落于文字,称不上心法。既然叫做心法,那便是心中领会感悟,注定是因人而异。” 听到这番话,郭宏便想起乘霞上玄仙法。自己在绛君心魔境中所获得的,便是那道灵台赤文真符,这看似落于“文字”,却别具玄妙,不能等闲视之。 “我修炼的飞剑之法,极凶极恶,曾经被江湖同道起了个诨号,叫做‘诛神戮鬼剑’。”杜三才想起过往,面上也有一丝感慨:“正因这飞剑之法杀伐太重,稍有不慎,便会遭戾气杀意占据心神,彻底堕入魔道。” “诛神戮鬼……这名头倒是够吓人了。”郭宏心中暗道。 “飞剑之法不比其他仙法道功,从一开始便是追求杀伐,哪怕只是小有成就,也能拥有不俗威力。”杜三才解释说:“而越是这样,越容易生出争强好斗之心,为一时意气逞能显弄,不肯稍作退让,如出无回之剑。” 郭宏沉思回想,自己的争强好斗之心,其实也不算小。有时候与人斗起来,不是为了胜利,也不是为了达成有利于自己的目的,单纯就是享受争斗杀伐本身。 “所以你不要嫌弃这取水浇水的杂活。”杜三才看向郭宏的目光非常真诚: “我也跟你说明白,这就是用来磨你心性的办法。当年我因为一时好胜,深深卷入争斗之中,害死了许多人,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第100章 擢升 狩妖礼后,天气入冬转冷,霜雪纷飞,兰台山一片银装素裹。 每年这个时候,兰台山通常不会给下院弟子安排太多事务,而且到了年节,部分弟子也要回家探亲,山中变得冷清不少。 郭宏自然是无家可归,趁着过冬无事,便全副身心放在修炼之上,每日天不亮就从月照潭取水到灵田谷,仿佛又回到最初那个在下院干杂役的岁月。 尽管每日取水枯燥艰难,但很是锻炼人,不止打磨心性,就连生机元气也凝炼了几分,体魄形质更加坚固。 而杜三才也不光是让郭宏取水浇水,也教他如何打理园圃、栽种药物。 依照杜师兄的说法,这栽培草木之事,最能陶冶性情。修道之人贵重生机,不能光是盯着自己,也要领略世间万物的生机变化。 无事休闲时,郭宏也会探听旁门法术的事,杜师兄原本不想提,可耐不住郭宏接连询问,只好出于前辈身份,为他讲解一番。 所谓旁门法术,其实并无一个明确界定,但大体而言,正宗道法首重“清静”二字,那些教人浊乱不净、躁动不定的法术手段,便被视为旁门。 而且多数时候,旁门修士只求法术之用,不会深究法术背后所指道理玄机。 “就好比这五鬼幡。” 杜三才取出先前郭宏给他的小幡:“当年文遐子擅长沟通鬼神,可不是单纯为了驱使鬼神为己所用,恰恰是为了分理阴阳、安定幽冥,使得常人不受鬼神所扰,可谓深得清静之义。” 郭宏点头,可随即又说:“但这位文遐子最后还是走偏了啊。” “一念偏差,万劫不复。”杜三才叹了口气:“关键还是他主动卷进国事之中,自己先舍了清静心,便怪不得俗尘染身了。” 看出杜师兄一副过来人的感慨,郭宏却说:“天底下许多麻烦,也不见得全是自己找的。要真是从天上砸下来的祸事,照样要应对,容不得躲避。” 杜三才瞧了郭宏一眼,面上神色不改,心里却暗暗赞叹。郭宏这份心性见地,着实罕见,即便是那些上院弟子也无法与之相比,难怪山主对他如此重视。 “那这飞剑之法呢?难道因为太过偏重杀伐,所以不够清静?”郭宏接着又问。 杜三才答道:“飞剑之法若要得清静真义,根本在于不能执着于挥有形之剑、斩有形之敌。锋刃只晓得向外,修为法力再高,那也只是武夫罢了。” 郭宏若有所思,他自己给别人的印象,也多是武夫之流,有时候他还会沾沾自喜,觉得对方被自己这个“武夫”砍死,岂不是显得自己能耐更大? 诚然,厮杀争斗之时,的确是看谁能耐更大,可如果只做武夫,那恐怕也不得长久。 二人闲谈间,碧芝仙童忽然现身,扶着小瓜锤说:“郭宏,速去石渠阁。” “发生何事了?”郭宏连忙起身询问。 碧芝仙童微笑道:“恭喜你,要升入上院了。” 郭宏闻言大喜,朝二位施礼告辞,然后飞一般离开灵田谷。 “终究还是年轻人。”杜三才摇头苦笑。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心性,不然成天愁眉苦脸么?”碧芝仙童直爽言道。 杜三才也不反驳,转而问道:“其他几位长老应允郭宏升入上院了?” “素蕴子开口,谁敢不准?”碧芝仙童哼了一声:“可他们还是要搞鬼,不准郭宏列名玉册。” 杜三才皱眉道:“不准列名玉册,那跟寻常下院弟子有何差别?” “素蕴子答应了。” “什么?”杜三才一惊,但转瞬了然:“原来如此,山主这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倒是看得开。”碧芝仙童仰天叹息,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兰台山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实在污人耳目!” …… 当郭宏赶到石渠阁时,外面已经站了一大帮下院 弟子,他们见郭宏现身,纷纷上前庆贺。 不论如何,自兰台山设立下院以来,郭宏是第一个升入上院的,怎能让人不兴奋? 其实郭宏能够感受到人群中的嫉妒目光,但他也懒得理会,只是朝左右连连拱手回礼,在众人拱簇下,来到阁门外,高声禀报: “下院弟子郭宏求见!” “进来吧。”山主声调依旧温润,仿佛一切如常。 进得石渠阁中,山主端坐在上,另外四位长老分坐两侧,神态各异。 “关于王仲保的事情,我已查明实情,当时情况凶险,你不得已而为之,并无违反门规的举动。”山主看着郭宏,并不显得亲近,就像面对其他门人弟子那般平淡: “而你在长风寨剿灭贼寇、斩杀妖魔的举动,也应得到嘉奖。我与几位长老商讨过后,认为你品行俱佳,可以升入上院。” “多谢山主与众长老!”郭宏躬身深揖。 山主微微颔首,然后望向一旁:“何长老,郭宏升入上院之后,就由你来教导,如何?” “我务必尽心点拨,让这孩子领会兰台山传承精妙所在。”何长老答话时难掩喜色。 “一应起居用度,也由你来安排。” 山主起身离座,看向郭宏,抬手轻拂,他手腕上的柳色丝带如风消散,禁制被无声解除:“希望你日后戒骄戒躁,不要辜负诸位尊长的青睐。” “弟子必定铭记山主教诲。”郭宏回话中带有一丝激动,内心却暗生疑窦。 山主将自己安排在何长老座下,而不是留在身边亲自指点,想必是另有用意。 山主说完这事便离开石渠阁,留下四位长老与郭宏在此,氛围异样,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那就恭喜何师弟了。”副座楚常之率先打破沉默,话中却听不出半点善意:“这么一棵好苗子,别人可羡慕不来。” 何长老呵呵笑道:“都是我兰台山的弟子,哪天师兄登坛讲道,郭宏也要去听的。” 楚常之冷哼一声,板着脸快步离开,临末还扫了郭宏一眼,目光中带有敌意。 郭宏只是躬身低头,对此视而不见。 崔长老也起身,一如既往不曾抬眼,只是留下一句:“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第101章 列名玉册 两位长老相继离开石渠阁,何长老脸上笑意立时收敛,望向杨长老,冷冷言道:“杨师兄,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没、没有。”杨长老只觉得庆幸,郭宏升入上院,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位煞星了。 何长老以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那烦请移步,我有话要跟郭宏说。” 杨长老听到这话,二话不说闷头溜走。 郭宏见状心下暗笑,看来这位杨长老在兰台山其他尊长眼中,也是如同下人仆从一般,任由指使。 待得其他人离开,何长老单手掐诀虚引,石渠阁门窗紧闭,施法隔绝内外声息,显然是要密谈一番了。 “让你看笑话了。”何长老坐下身来,变戏法般亮出两枚石球,握在手中打转:“想必你也晓得,这回升入上院,门内长老并非尽数赞同。” 郭宏非常识趣,作揖拜谢:“弟子能够升入上院,全赖何长老赏识。” “哈哈,你倒是懂事!”何长老很是欣慰,连连点头,随即又说:“但总归是你办事滴水不漏,就算是山主亲自去查,也没能抓住你的错处。” 仅仅是听到这番话,郭宏便隐约猜到,这些长老并不知晓自己与山主的关系。兴许这位何长老还真把郭宏能够升入上院的原因,归功于自己的争取了。 “弟子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长老。”郭宏装出谨小慎微的模样来。 何长老则是一脸了然于心:“你不明白我为何会帮你,对么?” 郭宏小心点头,何长老笑道:“我也不瞒你,我看中你的能耐,需要你替我办事。如果只是下院弟子的身份,到了别处恐怕会受人轻视。” “能得长老赏识,是弟子荣幸。”郭宏问道:“不知长老需要弟子干什么?” “先不急,等你熟悉了上院的情况,我自会安排。”何长老接着说:“但还有一件事要你知晓,我虽然极力向山主争取,可是碍于楚常之和崔妙华阻挠,你没法列名玉册。” “列名玉册?” “哦,你还不懂?也对。”何长老细细解释一番:“兰台山历来被视为仙家传承,你们下院弟子不了解,以为只是靠几部祖师传下修炼功法便有这名头,实则不然。 “既然叫做仙家传承,根本便在于天上的长生帝乡中,有仙家祖师主治的一方宫阙府院,凡间弟子修炼有成、飞升帝乡之后,便可安住其中,永享长生福德。” 如果是以前,郭宏听到这个说法,少不得还要畅想一番,可如今晓得这所谓的长生帝乡是何种境况,反倒兴致缺缺,只好装出好奇神色问道: “那莫非只有列名玉册的兰台山门人,才能飞升祖师所治宫阙?” “还不止如此。”何长老面带深意:“倘若遭遇意外劫数,修为境界不足,但只要神魂未散,依旧能得到祖师接引。当然了,如此成就自是远不如前者,被称作太平种民。” 郭宏恍然大悟,先前曾听绛君提及下元末劫,唯有仙真种民才能上升帝乡、免受劫难。看来要成为“仙真种民”,关键便是要在仙家传承中列名玉册。 就好比乱世中的逃丁流民,就算侥幸不死,也要沦为豪强大户的奴仆,苦难不绝。而只要列名籍册,便如同编户良民。 从表面上看,能够列名玉册,那便代表着未来能免受下元末劫,就算日后修为境界难有精进,也是一桩常人求之不得的仙缘。 可就见何长老摇头感叹:“奈何楚、崔二位长老认为你禀气不正、灵根秽浊,唯恐玷污传承,不论我如何争辩,都反对让你列名玉册。” 郭宏表情复杂,这倒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如果他还是那个对下元末劫、天上帝乡一无所知的小辈,听到自己不能列名玉册,兴许真要大感沮丧,甚至对楚副座心生怨恨。 可见识过帝乡仙人的手段后,郭宏反而有些庆幸,万一自己真的列名玉册,搞不好还 要为帝乡所制。 毕竟身死之后连神魂都能被接引上升,可见这“列名玉册”,绝不只是在籍册上写个名字而已。 这种手段,感觉与拘魂制魄有几分相似,死了也要被人收走魂魄,真不知这所谓的“太平种民”,到了天上帝乡会有什么遭遇。 至于山主,面对楚副座的态度,他应该就是顺势而为,没有让郭宏列名玉册。 “多谢何长老为弟子主持公道。”郭宏先是恭维一句,接着又说:“想必是弟子还需要多加历练,争取日后列名玉册,不辜负何长老的提携照顾。” 听到这番话,何长老很是受用:“善哉!你能有这番见识,可见是个悟性极佳的!虽说没法列名玉册,但上院传授的道法符篆,自是有你一份!” 郭宏连连称谢,尽管这位何长老有着自己的私心谋划,可大体上还算是直爽之人,肯对自己说明情况。不像楚逸那帮家伙,想要谋害自己,手段伎俩也是拐弯抹角。 这样也好,经历先前种种,郭宏本来就不指望升入上院之后,日子便彻底好过了。何长老直说要郭宏替他办事,这反而省了一堆阴暗揣测。 “你先收拾一番,三天后午时到山腰的灵风亭,会有人来接你进入上院福地。” 何长老起身拍了拍郭宏肩膀:“年轻人,我很看好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郭宏拱手目送何长老离开,然后大大出了一口气。 “终于……” 升入上院这件事,称得上是郭宏多年来的愿望,如今得偿所愿,即便另有变数,但依旧大感快意。 走出石渠阁,就见一大帮下院弟子在外面等候未去,他们看到郭宏,纷纷上前祝贺,热情非常。 不管众人对于上院怀有怎样的看法,但说到底,谁不希望升入上院,去福地之中享受神仙一般的逍遥日子? “老大?你几时去上院?”秦楷兴致勃勃地问道。 郭宏答道:“何长老说了,要我三天后去灵风亭。” “那就不急了!”秦楷主动提议:“走!我们去白芦镇!摆一场酒席,庆贺老大升入上院,大家不醉不归!” 第102章 告别 白芦镇,夜色浓重。醉香楼,灯火通明。 看着喝得面红耳赤的一众同门,郭宏笑而不语,摇晃杯盏,在一片喧闹之中,显得独立超然。 “我记得你以前酒量很不错的,为何现在反倒不喝酒了?” 桌案对面,江岩看见郭宏放下酒杯,不禁出言询问。 “修道之人,务求身心清虚。醉酒容易导致五内气损、魂魄散乱。”郭宏说道。 江岩如今伤势痊愈,已经能够自如活动,他看着郭宏,只觉得越发陌生。 “海隅泽一遭,你变了许多。” “变了么?”郭宏瞧了对方一眼:“我倒觉得一切如常。” 江岩无声叹息,倚着窗边,看着外面夜色,口鼻呼出一团白雾。 “你还是要走?”郭宏问。 “如今的我留在兰台山一无是处。”江岩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某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说到底,我跟你、跟白秀师兄都不一样,终此一生与修道无缘,何苦在兰台山空耗岁月?” “秦楷他们也需要你照顾。”郭宏劝道。 “他们不是小娃娃,在拜入兰台山之前,谁没有些阅历?用不着我来照顾。”江岩见郭宏盯着自己,又望向远处搂着其他师兄弟肩膀发酒疯的秦楷,轻叹道:“你看这些人,他们像是修道求仙的苗子么?” 放眼望去,一片杯盘狼藉,满堂醉酒熏熏,完全就是俗世庸人的做派。 郭宏默然不语,江岩则说:“过去我还以为,山主设立下院,是为了广开门庭,让更多人得享仙缘。如今我明白了,山主真正想要的,就是磨练出一个道心坚定、能力可靠的弟子。 “这就好比将矿石扔进炉中,希望能炼出金子来。而山主成功了,师弟,你就那块金子。” 郭宏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师弟,你是金子,可我们呢?”江岩自嘲道:“我们不过是炉渣罢了,炼废了,该扔就扔,留着不走,是等着自取其辱不成?” 郭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当初他在灵田谷与山主交谈时,对方就是这样设想的,这不是什么阴谋,而是将整个下院视作拣选种子的簸箕,能够留下来的菁华,才有资格更进一步。 “等你升入上院之后,肯定还有许多事情,不可能时刻照顾我们这些下院弟子。”江岩接着说:“如果你割舍不下,时时回头,反倒会授人以柄,让楚逸那些人更好拿捏,这对你有害无益。” “你觉得我斗不过他们?”郭宏问道。 “能,我相信你。”江岩语气坚定:“楚逸那些贵公子事事假手于人,不肯脏了自己的手,说到底就是生怕自己冒险出错,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肯定不如你。” “那你为何……” “师弟,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江岩说:“我年纪不小了,怕了、累了,没有斗志了,后半辈子只想安生度日。” “后半辈子?”郭宏面色古怪,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如鲠在喉,说不出来。 “师弟你前途远大,当然不用考虑我们这些俗事。” 郭宏苦笑摇头,江岩没有道法修为在身,哪怕活到寿终正寝,想来此生也不会见到下元末劫的到来。 可自己不光要直面下元末劫,日后保不齐还会有更多难以想象的争斗与劫数,偏偏备受指望、能避劫难的天上帝乡,对自己而言如同绝路。 “我并非没有考虑过。” 郭宏从怀中取出一封举荐信:“半个月前,乌照阁的鲁常托人送信到下院,说是他们已经在平湖城站稳脚跟,日后有事可以去找他帮忙。你既然要离山,不妨去乌照阁谋个出路,凭你的阅历见识,不愁长远生计。” 江岩接过书信,惊讶的同时,内心很是感动,他没想到郭宏还能有这种周全打算,与过去相比,着实成长了许多。 “老大!” 这时秦楷摇摇晃晃地过来,脸色胀红地叫嚷道:“我再敬你一碗!” 秦楷也不顾郭宏答应不答应,端着海碗就碰了一下,仰头猛饮,将胸襟弄得大片沾湿。 “将来……将来你要是成仙得道了,记得提携我们!”秦楷手脚乱晃,语无伦次起来:“咱们这帮人,注定是混不出头的……旁的我也不指望,老大你对上楚逸那帮家伙,可千万别丢份儿!” 郭宏笑道:“放心,保证让他们大开眼界。” 秦楷又接着对江岩说:“江师兄,我也敬你一碗……当年要不是你给我指出一条活路,如今恐怕早就饿死在路边,尸体都被野狗啃光了!” 江岩说:“这也是你自己争气。” 一听这话,秦楷猛地扑在江岩脚边,抱着他的小腿,哇哇大哭,十足小孩一般:“江师兄你别走!你要是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谁都没想到秦楷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江岩万分尴尬,但他自请离山一事早就已经安排好,其实就是在等郭宏明确升入上院,不可能临时收回打算。 “他喝醉了。”郭宏淡淡一笑,示意左右:“把他抬去歇息。” 众人先前在白芦镇租了一个院子,用于安置女眷,自然也是来此处过夜歇息。 看着秦楷等人被那些女子搀扶回屋,江岩无奈苦笑,回头看见郭宏转身欲走,出言询问道:“你不留下歇息?” 郭宏摆摆手:“我出去透透气。” 离开宅院,没走几步,感应到身后有人,郭宏站住扭头,就见瘦猴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你也来透气?”郭宏没有多管,随意漫步在静悄无人的里巷。 “郭师兄,今晚既然来到白芦镇,不妨去见一见金蟾会的柳先生?”瘦猴赶忙追上前去。 “又是这桩事。”郭宏负手身后:“瘦猴你就这么着急?” “我这也是为师兄你着想嘛。”瘦猴搓着发凉的双手:“如今江师兄要走了,郭师兄你少一臂膀,若是有金蟾会在外面帮衬着,事情也总归好办一些。” “你说的也有道理。”郭宏点头:“不过我是去求人家帮忙,总归要带些礼物。” 第103章 送礼 “礼物?” 瘦猴连连摆手:“郭师兄你亲自前去一趟便是,哪里需要什么礼物?” “还是要的,毕竟麻烦别人。”郭宏看向瘦猴,语气高深难测:“正好你来了,那我也省得让别人帮忙。” 瘦猴不明所以:“师兄要我如何帮忙?” “我要你项上人头。”郭宏忽然说。 瘦猴闻言一愣:“郭师兄莫不是在说笑?” “我没有跟你说笑。”郭宏眉头抬起,杀意似乎凝成实质,直逼而至。 瘦猴只觉不寒而栗,什么话都来不及多说,扭头转身,迈步飞奔。 可他仅仅跑出三步,郭宏身形一闪,与之擦肩而过,雷火迸现一瞬,大好头颅无声滚落。 瘦猴的无头身躯晃了一晃,随即扑倒在地,脖颈断口焦黑固结,没有半点鲜血喷涌出来。 郭宏并指成剑,看着指端几缕雷火锋芒,点头自语:“杜师兄的指点确有成效,神霄离火剑施展起来,比过去更为流畅,而且收发由心,几乎没有多余耗费。” 神霄离火剑固然精妙高深,可说到底,仍然是修道人一身神气运用变化。 经过杜三才的传授指点,郭宏明白一件事,施展法术没必要追求大鸣大放、声势浩大。 尤其是在对敌厮杀之际,气机法力施展起来过分激烈,只是徒增无谓虚耗而已。 若是陷入长久争斗或者追逐,几乎没有喘息之机,不容慢慢涵养调息,如何将法力运用得当、没有漏泄浪费,便成为考验生死的关键。 虽然不知这位杜师兄有过怎样的传奇故事,但这些经验唯有无数次生死关头的考验才能积累出来。 低头看向瘦猴的尸身,杀他之时,郭宏没有半分迟疑忧虑。 其实郭宏已经给瘦猴好几次机会了,先是他独自一人逃出长风寨,启人疑窦,然后先前经过白芦镇时,告知自己柳成良邀请。 而到了现在,他居然还在给柳成良传话,已经完完全全将自己视作金蟾会的一员。 郭宏甚至有些想不通,按说瘦猴这人应该挺精明的,自己几次暗示明示,可他还是在跟金蟾会混迹一同,难道是高振鼓的鸟头不足以作为告诫? 既然如此,郭宏就不必跟他客气了。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自己便代兰台山将他料理干净。 趁着夜色,处理好尸体,郭宏提着一个包袱,来到柳成良落脚的那座僻静小院,上前敲门。 院内下人识得郭宏,不必通报,领着他直接去见柳成良。 “郭兄弟,许久不见了。”柳成良衣着如常,显然是等候良久。 “深夜来访,给柳先生找麻烦了。” 见对方目光放在手边包袱,郭宏笑着解开:“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还请不要见外。” 包袱打开之后,瘦猴的脑袋赫然在目,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惊恐交加的表情。 柳成良面不改色,只是沉默片晌,随即后退半步,朝郭宏拱手揖拜。 “此前几次叨唠郭兄弟,是我等失礼,还请郭兄弟见谅。” “柳先生这是作甚?”郭宏坐下,手搭在瘦猴脑袋上,指头来回敲点,优哉游哉:“这明明是礼物,柳先生何必道歉?” 柳成良脸色微沉,瘦猴之前已经告知海隅泽总管高振鼓被杀的消息,他首先反应是兰台山要对金蟾会下手。 尽管金蟾会背后有不少高人,可作为地方上操持生意的理事总管,毫无疑问是直面凶险的,柳成良也不觉得自己能够直面兰台山主的怒火。 但往后一段时日,兰台山却没有任何动作,而了解过前因后果,柳成良也明白过来,高振鼓的下场完全是他自取其咎,怪不得旁人。 高振鼓在过去就与自己很不对付,柳成良也没法干涉对方在海隅泽的种种布置。 因此同为金蟾会成员,柳成良对高振鼓的死没有半点感伤,唯一担心的 是,郭宏会如何看待自己。 为了确保对兰台山情况的掌握,柳成良一直让瘦猴帮忙探听情况,并尽力请动郭宏。 尤其是听说郭宏有机会升入上院,柳成良便觉得是难得机会。 “我是真心想与郭兄弟结交。” 柳成良察觉到郭宏身上气质似有微妙变化,哪怕无法确认,兴许对方修为有所精进。 “我也是这么想的。”郭宏的语气不阴不阳,配上手边头颅,哪怕柳成良见惯死人场面,但是这种架势,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我将要升入上院了,柳先生可曾听说?”郭宏问道。 “有所耳闻。”柳成良不敢轻忽:“郭兄弟为兰台山出力甚多,如今才升入上院,我替你感到不值。” “对啊。”郭宏轻掸衣服,满脸遗憾:“结果这回倒好,看似升入上院,可是门内长老阻挠,我没法列名玉册。” 柳成良显然懂得其中门道:“不能列名玉册,那便不属太平种民,日后若是糟了什么劫难,岂不是成了孤魂野鬼?” “想来是我这种人不受待见,哪怕流血拼命,也讨不了多少好处。”郭宏语气似有不忿。 柳成良见机会来临,当即言道:“郭兄弟,不知你还是否记得我们先前商谈之事?” “我记性不太好,你再说一次?”郭宏明知故问。 “先前是想请你探查上院,但现在形势有些许变化。”柳成良凑近前来:“如今郭兄弟即将升入上院,要是能帮我一个小忙,不光有丰厚谢礼,日后金蟾会也将成为郭兄弟的可靠奥援。” 如果是之前,柳成良对于这些回头再找自己之人,从来不会开出更高价码,好教对方明白,拒绝这种事也是有代价的。 但郭宏不同,这人展现的能耐与手段,断然不可视为等闲之辈,先前是自己小瞧他了。 倒不如说,这回提着瘦猴的脑袋前来,就是向自己示威。 “你想要怎么做?”郭宏问道。 柳成良没再啰嗦,当即从旁边捧出锦囊,里面有一枚玉简,三指粗细,表面篆刻云纹,难以辨识。 “烦请郭兄弟进入上院后,将这枚玉简埋在水土依傍之处。” “就这样?”郭宏有些意外,见对方点头,又追问道:“你最好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万一被门内尊长察觉异样,只会给我招来无数麻烦。” 第104章 渡船 “郭兄弟可听说过魇镇之法?”柳成良问道。 “知道,扎小人嘛。”郭宏不屑冷笑:“乡下巫祝之流才会用的把戏,让受术之人心神恍惚,或者遇邪犯病。这种手段遇到真有法力的修道之人,根本不顶用。” “这可未必。”柳成良微微摇头:“魇镇之法易学难精,真正高明的魇镇之法,不光能使人受外邪侵扰、魂魄不宁,更能破坏一方山川的气象。” “你们要破坏兰台山福地?”郭宏皱眉,沉声道:“你别忘了,我还要在兰台山修道,答应帮你,单纯是看不起上院那些家伙罢了,我不想搞得无处可去。” 柳成良笑道:“郭兄弟放心,兰台山钟灵气秀,自然没法轻易破坏。我们想要的,不过是借此感应山中福地气象。” “我不喜欢欺瞒。”郭宏直视对方,语气渐冷:“你如果再不说明实情,这件事休想让我帮忙!” 柳成良思量再三,先前他利用瘦猴,还只是想要探查兰台山上院,按部就班,缓缓推进,尽量不要引起兰台山留意。 可高振鼓身死的消息传来,金蟾会在陶唐国内的势力需要一番整顿,柳成良实在没有太多闲工夫留在白芦镇,需要大力推动上面派给自己的任务。 相比起旁边桌案上的瘦猴,郭宏才能完成关键一步,柳成良认定眼下机会不容错过,于是说:“郭兄弟可知,你没法列名玉册,这事意味着什么?” “不是太平种民,死了没法去仙家祖师的洞府享福,成仙之后也去不了天上帝乡。”郭宏似乎有些不耐烦。 “郭兄弟是修道之人,还不明白这事何等紧要?” 郭宏一摆手:“说破天去,跟我现在有什么关系?说是成为种民,死了也能得到祖师接引,这事谁说得准?至于成仙……就我现在这点修为,扯这些太早了。” “不早了、不早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甚至很是迫切。”柳成良一脸神秘:“等到了下元历三千六百年,大劫交周,所有人都躲不过,时间不长了!” 郭宏脸色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柳成良不光知道,居然在自己面前主动提及下元末劫一事。 “你在扯什么鬼?”但郭宏还是佯装不知。 “这是一桩只在各家宗门内传承的极大隐秘。”柳成良凑近前来,即便没有外人,他还是尽量压低声音:“下元历三千六百年,天地间将有大劫,届时天崩地沦、万物灭绝,只有成为仙真种民上升帝乡,方能避过此劫!” 郭宏板起脸来,一言不发。 他有些糊涂了,按说柳成良大可找别的理由,或者继续拿上院弟子的傲慢作态和长老偏心来撩拨愤怒,郭宏估计也就顺口应了。 柳成良跟自己提及下元末劫一事,难道是为了恐吓自己? “我原本以为,金蟾会的人能有什么精妙之论,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郭宏起身欲走。 “郭兄弟不相信?”柳成良连忙拦住对方。 “要不你听听自己说的话?”郭宏有心再吊一吊这家伙:“张口就说什么天崩地沦、大劫将至,这种鬼话跟市井中的算命先生吓唬凡夫要遭血光之灾,有什么两样?真当我是好欺骗的娃娃不成?” 柳成良一时语滞,他本人对天地大劫可是深信不疑,明明自己难得吐露实情,结果对面反倒不信? “郭兄弟稍安勿躁。”柳成良先劝住郭宏,亲手奉茶:“你就没想过,为何兰台山尊长不愿意让你列名玉册?” “无非是看不起我这种泥腿子罢了!”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柳成良好声好气地解释说:“天上帝乡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哪怕是在其中主治一方宫阙府院的上仙,能够接引的门人弟子也是有限的!” “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些。”郭宏催促起来。 柳成良不得已,只好说道:“那我姑且打个比方——洪水马上就要来了,山下 的村庄注定保不住,但幸好有一艘大船,人在其中可以免受于难……” “但这艘大船没法装下所有村民。”郭宏接话道:“所以这个时候,决定谁能上船就变成生死存亡的主宰。” 柳成良用力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郭宏先前确实没了解到这个情况,但这也大体能够说明,为何楚副座等人如此排斥自己,根源或许便在于此。 相比起所谓的上下尊卑之别,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确实值得那些长老舍了颜面也要拦阻郭宏这个小辈。 不过这也能解释,为何山主顺应了楚副座等人的态度,如今的郭宏已经不需要上这条船了。 别人的彼岸,不过是我的苦海。 “坦白说,你这番话的确让我有些动心了。” 郭宏还是表现出一副愤恨不平的模样:“难怪要设上下院,这是要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汗,然后自己上船跑路。” “正是如此!”柳成良难掩兴奋,他原本还在想如何继续挑拨郭宏与上院的关系,不曾想有这个意外之喜。 “但郭兄弟不用担心,并非仅有兰台山能够接引门人上升帝乡。”柳成良趁热打铁:“我们金蟾会同样有这样的门路!” 郭宏面露猜疑:“有这种好事?你们金蟾会拜的又是哪位仙家?” “不止一位。”柳成良一脸神秘,没有继续说,试图让郭宏主动追问。 “不说?那就别说了,我也没心思打听。” 谁料郭宏忽然变了脸色态度,直接把柳成良晾着了,让他无所适从。 “这回帮了你,我也要冒天大风险。”郭宏转变话题,晃着手中玉简:“上回的八景生神丹,我现在就要。” 柳成良习惯地讲起价来:“八景生神丹不是寻常丹药,不如郭兄弟先把玉简埋到兰台山福地,我们再来谈丹药的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郭宏这回真的发怒了,一掌拍在桌案上,雷火一闪,将其拍成碎片:“现在就把丹药给我,否则休想让我帮忙!” 第105章 得丹 郭宏觉得自己一向以诚待人,有些人却总是要在自己面前玩弄心机,非要显得多聪明似的。 “别忘了,你们金蟾会可是抓过我的同门。”郭宏干脆把事情挑明了:“长风寨高振鼓,是你的手下吧?” 柳成良匆忙回答:“郭兄弟误会了!虽然他也是金蟾会一员,却不归我统属。” “你自称是陶唐分会理事,那鸟人在海隅泽乱搞,你说不归你管?”郭宏步步紧逼:“那我干脆把你手下都杀了,你也说不归你管好了。” 郭宏其实也看出来了,自己如今升入上院,对于柳成良来说颇为紧要,如果没有自己出手帮忙,金蟾会仍然没法将手伸进兰台山上院福地。 而且山主也准许自己与金蟾会的人保持往来,分明就是要设局对付他们。 既然如此,就别怪郭宏有恃无恐了。 柳成良毕竟晓得要以大局为重,没有继续狡辩,言辞谦卑,主动作礼致歉: “高振鼓冒犯郭兄弟,的确是我治下不力,今后务必严加管束。不光八景生神丹,这辟兵火护膊,也一并赠予郭兄弟,聊做谢罪。” 眼看柳成良端来两件礼物,除了能够改换根骨的八景生神丹,先前还给瘦猴的那件辟兵火护膊,如今又送回到郭宏面前。 郭宏拿起盛纳着八景生神丹的琉璃瓶,目光深邃,运起眉心窍,隐约感应到瓶中神丹气息玄妙,好似一股久经抟炼的元气,精纯无比,真有改换形质的物性效力。 其实他先前已经断了追求此物的念头,不曾想如今反而轻松到手,这世间机缘时运当真奇妙。 “你看,这样不就好多了?” 郭宏转怒为笑,原本针锋相对的气势大为收敛:“既然谈生意,那便要讲个钱货两讫、拿钱办事。我得了好处,自然会把事情办妥。如果不信,你可以去兰台山下院打听打听,还有谁比我更能把事情办好!” 这点还真就是郭宏引以为傲之处,以往石渠阁颁下的任务,郭宏都是尽量办得周全妥善,斩妖除魔不留后患。 郭宏甚至觉得,柳成良老是让瘦猴来找自己,兴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真换作别人,金蟾会要干的事,还未必能成。 “那就有劳了。” 柳成良又不忘补充道:“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金蟾会希望与郭兄弟再多多往来。” “你们这般家大业大,又有许多高人强手照应场面,哪里需要我这种小辈?”郭宏质疑道。 “郭兄弟说笑了。”柳成良言辞恳切:“像你这样的年轻才俊,放到哪里都是值得拉拢的。倘若你将来在兰台山不受待见了,金蟾会永远会是你的退路。” 金蟾会的确不乏高人,可那些人不是柳成良能够随意号令的,只有事关紧要,才会被上面派来支援助阵。 因此像柳成良这些被委派到地方上的理事,一样需要积极组建自己的班底势力。 他笼络郭宏的话语并非虚情假意,一位能够突破重重艰难、升入上院的兰台山弟子,其人能为已然得到证明。 “对了,关于这八景生神丹。”柳成良见郭宏要走,赶紧劝道:“此丹虽能改换根骨资质,但药性猛烈非常,服食炼化需要有人在旁护法。郭兄弟要是觉得在兰台山服丹不方便,我可以另外安排一处清静之地。” “用不着!” 郭宏将那琉璃瓶上下抛掷把玩:“我又不急着服丹,姑且拿在手上,也算证明你柳先生的诚意。” 柳成良面上赔笑,心中却也无奈。郭宏这人凶恶残暴,杀人灭门有如儿戏,但又有远超同侪的通透心性,自己实在不好把控这人,只能以厚礼赂之。 郭宏告辞离开,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简,心里正想着如何处置,抬头便见漫天星斗,朝自己眨眼般闪烁。 “哎哟,差点忘了取水!” 即便是跟柳成良较量了一番心机,郭宏还是没忘日常修炼 功课,眼看天色转变,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回山,前往月照潭取水。 紧赶慢赶,好歹赶在天亮前提着两桶水回到灵田谷,匆匆忙忙布气泼水。 “跟着杜三才短短时日,你长进不小。” 郭宏正在那调息之际,身后传来山主声音。他还未回话,山主摇动折扇,和风吹拂一身,循行百脉筋骨,散去郭宏全身疲惫,连内心情志也发生变化。 虽然没有精神大为振作的感受,却很是充盈饱满,好比是涵养神气到身心完满的程度。 “全赖杜师兄指点有方。”郭宏见山主缓步来到,起身行礼。 “你身上好像带了别的东西?”山主问道。 郭宏没有隐瞒,当即将柳成良给自己的几样东西统统拿出来,然后将事情前后讲述了一番。 “八景生神丹,好东西啊。”山主拿起琉璃瓶仔细端详,不禁感叹:“为了拉拢你,金蟾会倒真是舍得下本钱,如果他们更早一些接触你,我也不知如何挽回局面了。” 郭宏不禁言道:“这会不会有些夸张了?” “兰台山于外丹一途并无深研,却也知晓八景生神丹之难得。”山主坦言道:“此丹采八石为药,经历水火炼化,应二十四气循环之变,参通造化之机,最少也需要整整一年才能炼成。” 外丹饵药炼制起来十分繁琐,不光需要名贵珍稀的草木灵植、五金八石为药物,炼制过程讲究也是极多。 从炉鼎选址、对应时节,到火候变化、七返九转,动辄数月半年,长则多年苦功方能成就一炉灵丹。 更别说炼丹之时,会引动天地之气变化,多得是妖魔鬼怪觊觎,如果有修道之人不怀好意,趁着丹成一刻前来抢夺,那更是麻烦。 期间要是遇到些许波动,导致火候有偏,轻则浪费药物、空耗精力,重则气机暴动、炉毁人亡。为防意外,炼丹之时须得有高人从旁护持,以免外邪侵扰。 因此能够炼制外丹,通常意味着有着相当势力,能够弄到充足药物用于炼丹消耗,还有人手护法,可以长久照应。 第106章 仙品 “弟子知晓此丹珍贵,却没想到这么难得。”郭宏惊叹道。 “我不建议你现在服食此丹。”山主把琉璃瓶还给郭宏:“虽说能够改换根骨,但有些修炼次第,你还是要先经历一番。等你的乘霞仙法修炼到‘招精合气’境界时,辅以此丹,有脱胎换骨之功。” “弟子记住了。” 山主扫了那辟兵火护膊一眼,没有多看,然后拿起锦囊,取出内中的玉简。 “金蟾会的人要你做什么?” 郭宏回答说:“他希望我将这枚玉简埋在水土依傍之处,破坏兰台山气象。” “埋璧沉玉,以礼天地。好端端的祭祀之法,却被他们搞成魇镇小术,不亦悲乎?”山主无奈叹息。 郭宏不太能领会山主的感叹,于是问道:“当年帝乡仙人亲自下界摧毁桃止山,现在金蟾会的做法,是要从内部破坏兰台山么?” “仅凭此物?那还做不到。”山主仔细端详玉简:“这大概是夜里举火为信,还是为了方便天上之人动手。” “那便毁了它,省得有些人不安分。”郭宏说。 山主摇头:“没必要。仅凭这点手段,想要对兰台山下手,还是太小看我了。” 郭宏欲言又止,只是在那抓耳挠腮。 “有话便说。”山主出言。 郭宏开口道:“恕弟子直言,当年绛君也很自信,可是大劫一来,照样抵挡不住。” “你害怕了?” “弟子只是觉得,应对帝乡仙人,怎样谨慎也不为过。”郭宏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隐瞒:“虽说如今帝乡仙人没法轻易下界为祸,但谁知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你有这份心思,很好。” 山主先是夸了郭宏一句,随即又说:“但你也不用太过忌惮,当年帝乡仙人能够摧毁桃止山,不光是靠着人多势众,也是仰仗紫微垣的森严法度,运转天地造化,才能发动灾异,一举倾海摧山。” “可是他们都能御空飞天……” 不论怎么讲,飞天之能便是衡量修为境界的最大标志,若能飞天腾空,说明形神浊质已除,如此才能不受大地约束。 “那是因为帝乡定下天律,大大限制了凡间修士的飞天之能。”山主一脸平静地抖出这桩秘密。 “还、还能这样?”郭宏险些叫出声来。 山主笑着说:“中元之时,修道之人炼就一股清气,便能御风而行、施法乘云,逍遥天地之间。即便是妖魔,也晓得化作一团黑风往来,反倒不似如今这般,盘踞巢穴、深藏山泽。” 郭宏听得咋舌,如果他面对的妖魔能随时化作黑风逃遁,自己还真不知要如何对付。 山主解释说:“后来劫转下元,帝乡紫微垣重定造化法理,颁下天律,其中一条便是限制飞天腾空,只有一身内外清虚透彻,才能飞天不坠。” “这不是故意难为人么?” 郭宏听得是越发不满,帝乡搞出下元末劫还嫌不够,偏要在各处耍手段,连修炼都不让人修出大法力。 山主笑道:“虽为仙人,但修为法力也有高低之分,差异不亚云泥。倘若他们真要下界斗法,首先便要承受浊气侵扰。修为不足的中下仙品,若失了紫微垣庇护,连真形法体都要变得秽浊沉重,甚至难以回归帝乡。” “中下仙品?” 山主解释说:“中仙品者,有驻世长生的成就,封掌名山、总领福地,有召劾鬼神之功。下仙品者,或辟谷绝粒、日中无影,或尸解蜕质、出没幽显,不为天年所拘。 “其实只要修至下仙品位,便可受帝乡的接引仙诏,舍了肉身庐舍,直接飞升而去。有些修道之人自知资质欠佳,再难精进,便会虔心焚修,祈祝上苍,等待帝乡降诏。” 郭宏听得入神,不禁追问:“那大概修炼到何种境界,便算下品仙位?” “如果就以乘霞仙法来看,最次只 要‘披霞浴日’圆满,变算下仙之末。”山主答道。 郭宏大吃一惊:“等等,披霞浴日?那不过是乘霞仙法第三重境界,那么快就能飞升了?” 山主含笑道:“可以啊,但那只是一道打磨未足的阴神飞升,仙身真形完全仰赖帝乡法度重塑而成。将你搞得面目全非,甚至化作女身仙娥,捧着花篮宝瓶,去给高真上仙撑场面,你乐意吗?” 听到这话,郭宏脸上五官挤成一团,不禁打了个寒颤。 “炼神之法入手难、要求高,但是的确能够更早飞升,其中得失,各人自有体会。”山主望向东方,天际线上泛起鱼肚白:“可惜,这样的成就,看似能在帝乡安享长生,却是连本来面目都保全不得,与鬼物之流又有何异?” 郭宏闻言沉默良久,想起了之前在平湖城见到的黄三姑。那家伙失了肉身炉鼎,只剩一缕阴神,虽然能继续修炼,可是跟鬼物也没多少差别了。 由此也能说明,下品仙位大概有何等能耐。 山主仰望天空:“中下仙品之流,在帝乡也不过是替人劳碌奔忙,虽然能假借帝乡之威,但那终究不是他们自己的法力。” “这么说来,只有高真上仙才是管事之人?”郭宏问道。 山主点头:“你也应该知晓,帝乡紫微垣中有诸多宫阙府院,而能够主治府院的,必须是上仙品位,其中个别上仙,甚至能独力开辟洞天宫阙,归属其门下的仙将吏兵,更是数目广大。” “我懂了,一方开府诸侯嘛。”郭宏又问道:“那如果他们出手对付兰台山呢?” “起码眼下还不会。”山主提醒说:“莫要忘了,我兰台山还有祖师在帝乡,也是主治府院的上仙。” 郭宏不解:“既然如此,为何帝乡还要针对兰台山?” “乱自上作。”山主说得干脆:“你以为天上帝乡就是一片安宁祥和不成?众仙家之间,一样有勾心斗角。绛君滞留尘世、不肯飞升,桃止山遭遇灭顶之灾,本身也与桃止山祖师在天上失势有关。” “原来如此。”郭宏这下明白了:“这天上天下,俱是一般模样。看来飞升帝乡这事,确实不值当。” 第107章 长生之妙 “你是这么想的?”山主问道。 “修道之人飞升帝乡是为了什么?”郭宏自问自答道:“除了长生久视,无非就是从此逍遥自在,不为尘俗种种所拘束。可如果飞升之后,还是受人约束驱使,那长生逍遥便成了永无休止的折磨。这种结果,白送给我都不想要。”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山主言道:“飞升帝乡,的确有凡间不可比拟的感受,过几日等你到了上院福地,兴许能有几分领会。” “哪怕是列名玉册的太平种民,也能在帝乡享受长生么?”郭宏对此保持怀疑。 “我该怎么说呢?”山主思考片刻:“你有过专注于某件事的经历么?全副身心宁静专注,没有激烈起伏,却能感受到无比充足,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逝。” “调息行功、习武练拳之时,偶尔会有这种感觉。” “这大概便是太平种民在帝乡中感受。”山主言道:“他们并无长生久视的修为境界,不能理解其中玄妙。漫长岁月的流逝,足以摧垮普通人的心智,所以帝乡中的长生,对于太平种民来说,更像是停留在这种充实饱满之态,福德圆满。” 郭宏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自己还只是一个刚刚筑就道基的晚辈弟子,对天上帝乡评头论足太多,让旁人听到,恐怕会被视作狂妄无度。 “但我不希望你追求这种成就。”山主说。 “所以楚副座不准我列名玉册,您也没有阻止。”郭宏立马想明白其中关窍:“按说楚副座能有今日地位,全赖山主提携,可他却能在许多事情上与您背道而驰,说明他这么做,其实得到兰台山仙家祖师的准许?” 山主很是无奈地点头。 郭宏恍然大悟,没忍住骂道:“这仙家祖师也太不地道了,哪里有这样坑害弟子传人的?” 山主却说:“也许……我才是离经叛道的那一个。” “可如果不是当年山主力挽狂澜,保住传承、光大山门,还哪里会有如今的兰台山?”郭宏看得通透:“天上的宫阙府院需要凡间弟子不断飞升,充实气象,要是山主真的舍了兰台山,天上祖师恐怕也很难办吧?” “我不可能舍弃兰台山。”山主敞露心扉:“虽说我当年接掌山主时立下盟誓,但归根究底,我能有如今成就,全在兰台山传承。这就是我的根基所在,倘若动念割舍,只怕修为不保。” 郭宏皱眉抽眼:“怎么这道越修,反倒越不自在?” “如果是我的师尊,听到你这话,少不得要将你扇出十里地。”山主淡淡一笑,随后言道:“修道之人若是一味贪求自在,反倒容易纵情恣欲,为声色之乐所乘。” 郭宏有些不解:“可是现在天上帝乡的情况,照样也不安稳啊。” “所以他们选择推动下元末劫,意图割舍尘世牵累。” “行,又绕回来了。”郭宏直接翻了个白眼。 山主则说:“我舍不下兰台山,一如当年绛君。只是绛君为了突破这重关隘,代价着实过重,我不可能像她那样,也不容坐视兰台山覆灭。” “因此您希望我这个没什么约束的下院弟子代为行事?”郭宏问。 “你能想明白这点,倒是省了我不少口舌。”山主言道。 郭宏坦白交代:“之前有不少人劝我,不要总想着升入上院,结果可能不如预料。现在看来,他们的确出于好意。” “可你还是固执己见。”山主很好奇郭宏的想法。 郭宏却直视着山主说道:“当年您把我从鬼军之中救出来,让我在兰台山重获新生。如果不能升入上院,此生不圆满、念头不通达。” “可惜上院的确不如你预想那般美好。”山主说。 “天上帝乡也不如我预想般超脱。”郭宏耸了耸肩,从容淡然:“无所谓,都一样。没有天上帝乡,照样要修道,至少眼下让我知晓一件事。” “什么事?” “大道不在帝乡。” “那在何处?” 面对山主的问题,郭宏陷入沉思,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我还不清楚,姑且先修着。” 山主抿唇微笑,也不多说其他。郭宏转而问道:“不过我还有一处不解,金蟾会柳成良为了拉拢我,居然也把下元末劫的事情说出来,这会不会有些太轻忽了?” “你觉得这当中另有文章?” “下元末劫的预言,以前还只是在各家修道宗门内部传承,就算说出去了,除了修道之人,凡夫俗子也不会太关心。” 郭宏边想边说:“可眼下距离那所谓的下元末劫不到八十年,如果金蟾会有意散播预言,再过些年岁,搞得天底下人人皆知,到时候会变成啥样?” “人心狂丧,天下大乱!”山主语气笃定。 “金蟾会、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帝乡仙人,为什么非要搞出这种阵仗?”郭宏揣测道:“如果仅仅是为了摧毁承天神柱,那大可选择一条更为隐秘的路子,真要发生什么意外,也方便周旋应对。可现在这样,分明是要在末劫来临前挑起大乱,我总觉得他们另有盘算。” 山主稍加思索后说道:“此事我会再去查探,如果金蟾会真要搅得天下大乱,我们也要及早做出因应。” “那这枚玉简……”郭宏问道。 “我亲自处置。”山主笑着说:“放心,等你下回见到金蟾会的人,他们断然不会察觉异样。” “我还要去见他们?” 经历过先前几件事,让郭宏对金蟾会甚为厌恶,若是有闲工夫,保不齐还要给他们找些麻烦。 “真要了解敌人,反倒要接近他们,甚至成为他们内部的一份子。”山主说。 郭宏听出话外之音:“您是希望我加入金蟾会?” “你害怕了?” “倒也不是怕,只是想到跟这伙人相处一块,心就觉得不舒坦。” 山主拍了拍郭宏肩膀,微笑说:“放心,此事还不急,我也不会让你轻易犯险。如果没有足够的代价,也休想让金蟾会再利用你。” 第108章 风亭 长空飞霜,雪满枝头。 接连两日的大雪,使得兰台山景致一片素白。郭宏一路拾级而上,发现青石山径上的积雪被扫至一旁,显然是有人特地打扫。 来到半山腰灵风亭,郭宏远远望见一座八角亭,一名青衣男子站在内中,放眼满山白雪,徐徐吐纳,口鼻中呼出的白气,最远能达三丈开外,宛如白练,可见气机何等深长凝炼。 对方察觉到郭宏来到,调息收敛,转身望来,是一名英气勃勃的短须男子,他主动拱手道:“郭师弟,我奉师尊之命,来此迎候。” 郭宏上前作揖:“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我姓卫名烨,是何长老座下大弟子。”短须男子声音洪亮,朝气昂扬,与其他上院弟子气质不太一致。 “卫师兄好。”郭宏觉得对方还算亲切,起码不像楚逸那等人一般,朝自己甩脸色。 “郭师弟好。”卫烨哈哈一笑,走出灵风亭来:“你的事情,师尊跟我说了,今后在师尊座下,不用再担心楚副座会找你麻烦。” “能得何长老照顾,是我的荣幸。” 山主并未将郭宏收入门下,而是安排给何长老来指点。因此在旁人看来,山主与郭宏似乎没有瓜葛。 卫烨一边领着郭宏往山上走去,一边说道:“但凡拜入上院的弟子,都要奉一位长老为传法本师。不过上院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门内尊长登坛讲道演法,所有人都可以去听。” 郭宏言道:“楚逸的本师想必是楚副座了。” “嗯?不是啊,你误会了。”卫烨回头说:“楚逸的本师是崔长老。” “啊?”郭宏一愣,他固有印象里,楚常之和楚逸简直就跟父子一般,串通起来找自己麻烦。 “我还以为……那位崔长老只是负责管教门内的女弟子。” 一般来说,修道之人的师徒传法,还是偏重于男师收男徒、女师收女徒。 因为有许多修炼调摄的细微之处,与身体密切相关,男女之身有别,有些深奥玄妙传授起来不大方便。 尽管修道之人不会太受礼教约束,但男女师徒错杂,很容易会走偏,要是搞出什么绯闻,那不光徒增笑谈,还会败坏宗门传承的风气。 “为了避嫌嘛。”卫烨笑了一声,似有轻蔑:“可我也没看出这避了什么嫌,楚逸要真有本事,为何偏要来兰台山?以他的家世,去紫烟洞不也一样?离家还更近些。” “兰台山毕竟是仙家传承嘛。” 如今郭宏对这些事可谓了如指掌,有列名玉册、太平种民这条路,兰台山必然是这些世家大族免受下元末劫的退路。 只不过这条退路,偏偏又是最为险恶的凶地,不知何时便要迎来灭顶之灾,当真讽刺。 了解到这些事情后,郭宏反倒对于楚逸这些上院弟子没有多少欣羡之意了。 卫烨看着郭宏,好奇道:“我还以为师弟定是对楚逸那伙人十分痛恨,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我的确不喜欢楚逸等人,但明明不喜欢,还要坏了自己心情去痛恨,岂不是白白吃亏了?”郭宏说:“与其自己伤心痛恨,倒不如让对方挨打吃痛。” “好好好!郭师弟这话,着实对我胃口!”卫烨朗声大笑,震得山道两旁枝头积雪纷纷而落。 “我最是厌恶楚逸那帮世家子弟,每次见他们那副装腔作势的嘴脸,都恨不得冲上前去、饱以老拳。”卫烨抬手捏拳,弄得关节噼啪作响。 郭宏很是意外,卫烨察觉他的目光,笑问道:“是不是觉得我跟其他上院弟子不太一样?” “确实。” “师尊也是这么说的。”卫烨直说:“兰台山上院要求弟子操行庄重,我却受不得那种约束。师尊又担心我惹祸,于是让我在山外别处另开洞府。” “这样也行?”郭宏倒是头回听说。 “这有啥稀奇的?”卫 烨不以为意,随即反应过来:“哦,你以前在下院,估计是不晓得。其实兰台山一门不止有上院福地,在外面也有洞府。有些是历代先贤在别处凿建,有些就是独属于个别门人弟子的私产,门内尊长也不会干涉。” “难怪卫师兄是生面孔。”郭宏说。 “但兰台郭大的名头,我可是听说过的。”卫烨哈哈一笑。 “惭愧,这点名声也就是靠干杂活积累而来。” “能有名声,说明郭师弟你够勤快啊。”卫烨言道:“别看兰台山是仙家传承,其实上院弟子大多不乐意干斩妖除魔的活计。这些事不光冒险,对那些世家子弟来说,还觉得会脏了手。” 郭宏笑道:“洁癖那么重,那干脆别走路了,地上粪土随时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师弟,你还真别说,这些世家子弟在外面,可真是能不走路就不走路的,出则车舆、入则扶侍,如果能飞,他们估计这辈子都不想落地。” 说到这里,卫烨记起一事,轻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进福地之前要给师弟你施一道法术。” 就见卫烨停下脚步,掐诀挥手,引动一股通透劲风,拂过郭宏一身,将他衣衫袖管全都吹得满满鼓起。 待得风势平息,郭宏只觉得全身上下一片爽利,比起汤泉沐浴还要彻底。 “这是灵风辟尘法,出入福地都需要以此法辟尘除秽,以免坏了福地洁净。”卫烨赶紧解释:“等你到了上院,估计还要慢慢适应,光是焚香沐浴便有一大堆讲究。等安定下来了,我再一样样教你。” “那就有劳卫师兄了。” “师弟不用见外,日后你我估计还要多多携手,我兴许还要靠郭师弟你救命呢。”卫烨说到这里,很是热情,让郭宏都有些反应不及。 郭宏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哪里看不出卫烨另有所图,看来自己升入上院,到了何长老座下,定是要有一番事务要干。 二人交谈之际,缓慢攀升的山径也变得陡峭,但山中冰雪景象渐少,不知不觉间,仿佛由冬至春,生机萌动。 第109章 祖师 二人来到一处高坡,望见前方苍崖横峙,松柏林荫间,吐纳烟云,聚成灵障,阻隔视野,让人感觉好似置身云端。 卫烨并指掐诀,朝着前方拱手一拜,烟云好似通灵一般,缓缓朝两侧舒卷,显出一个门洞。 但这门洞另一侧的光景,却是模糊不清,仿佛处在极远之处,又被水波所阻。 “师弟头一回进入福地,兴许会有些不适应。”卫烨提点道:“你且抱元守一,直接往里进便是。” 郭宏早就听说过,所谓仙家福地有“兵病不往、洪波不登”之妙,而且福地内外有神真限卫,能令三灾不犯,唯有仙真及种民可长居其中。 换做是以前,郭宏的确对仙家福地无比向往。然而见识过帝乡仙人下界操弄灾异、毁灭桃止山,郭宏便不再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了。 不过卫烨的担心有些多余了,郭宏如今筑基已成,一身元气自然保固,不会轻易漏泄,也不需要像以前那样,特地抱元守一。 抬脚迈步,穿过门洞,郭宏只觉得周身一轻,四周豁然开朗。 待得视野渐渐清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清幽山林之中。溪涧泉流,击石如敲磬;风吹层林,天地作籁响。 明明周围一切都在动,却给人以极大宁淡与清静之感,不知不觉间,周身神气似要与天地万物呼应,四肢百骸都要舒展开来。 后面跟来的卫烨见郭宏怔在原地,笑道:“如何?这兰台福地确实不凡吧?” 郭宏回过神来,认真点头:“超乎想象。” 卫烨不禁感慨言道:“外界浊气横溢,凡人或许没有体会,但是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感触要更深一些。” 浊气浓重,绝不仅仅是妨碍修炼,而是连心神知觉也会受到影响。凡夫俗子一身尘浊,除了弊病缠身,更有情志不安、视听不明的烦恼。 可是来到兰台福地,郭宏感觉这一切烦恼都被抛却了,身轻神快。 身处此间,不光能更好涵养生机元气,就连思绪也变得通达,有着外界所不能比拟的敏锐洞察,仿佛过去都是蒙着一层厚纱活着,今日才真正开眼观世。 郭宏忽然明白,为何山主会说飞升帝乡会有凡间不可比拟的感受,仅仅是身处凡间的兰台福地,都能让人大感超脱,那天上帝乡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走吧,日后还能慢慢体会福地妙处。”卫烨言道:“我们先去祖师祠,行完礼数,再说其他。” 兰台福地深邃广大,山势起伏连绵,其中也有湖池溪流,成群白鹭灵鹤在山水之间筑巢栖居,引颈啼鸣,纵然没有曲调,却堪比仙乐,动听悦耳,让人心田为之一清。 行走福地山水,全然没有疲惫倦怠之感,身形脚步飘然若飞,似有微风托体。 郭宏紧衬灰衣看不出来,但卫烨一袭广袖青袍,行走间衣袂当风飘扬,足不沾尘,在凡夫俗子看来,简直与仙人无异。 两人翻越山岭,远远便见到成片殿宇楼台,朱墙翠瓦、琼楼玉宇,处在风卷云舒间,全然不似凡境。 转念再想,这等仙家福地本就等同于飞升帝乡前的驻足之所,法度气象本就非凡间可比。 卫烨带着郭宏来到位处中央的祖师祠,此处冷冷清清,外面只站了三个人,身穿青衣,看模样都是上院弟子。 “师尊已经在里面了。”其中一人上前对卫烨说话,看向郭宏的目光,还是带着几分排斥。 “只有你们几个?”卫烨问。 “总不能指望其他几脉派人来观礼吧?” 卫烨冷哼一声,朝郭宏招手:“等下朝觐祖师,无非就是跪下行礼,你听话照做,也不用多说其他。” “明白了。”郭宏看得出来,原本有新弟子入门,按说应该是有一场规格不小的仪式,可自己很是不受待见,所以除了何长老座下,兰台山其他尊长的弟子都没来观礼。 但他也不在意,乐得清 静。 祖师祠是一座进深挑高的大殿,内中一座多层高台,由高到低陈列着数十个牌位,除了兰台山历代山主,还包括得道飞升的多位先贤,也被一并供奉在列。 与鬼神偏好造像不同,修道之人以师为尊、去伪存真,反对沉迷造像与一味膜拜。 因此供奉祖师,大多不设塑像,只立牌位,并履行俭素清约,除了茶水香烛,没有五谷三牲、花果奇珍等供奉。 祖师祠内供奉虽少,但气象庄严,郭宏刚跨过门槛,便感觉到好似有数十双眼睛盯视自己。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感受,郭宏觉得自己一身内外都被看得通透。他是头一回如此真切感受到,天上果真有仙家祖师。 如果是其他弟子,来到此间不光会生出崇敬之心,更会笃定仙道不虚,只要自己潜心修炼,将来也能飞升帝乡,与列位祖师并肩。 何长老站在供桌旁,手里拿着一份表章,看见郭宏便说道:“朝列位祖师跪拜。” 郭宏闻言照做,何长老捧着表章,面朝祖师牌位,高声诵读:“兰台弟子郭宏,乃浩土孟章道陶唐国高柳郡鸿雁山白石村人士。生于粪土,志向大道,心崇意敬,功满行足。于下元三千五百二十四年冬,奉师入道。” 这话说完,同在殿中的卫烨敲响石磬,发出悠长玄妙之声,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就见何长老将表章点燃,投入供桌上的小鼎,几缕青烟徐徐升起。 凡间弟子若有事情要告知天上祖师,便是通过焚表拜章。像收徒传法这种事情,同样有一套严整仪轨,像郭宏这样,反倒是显得过分简陋了。 表章焚烧殆尽,何长老对郭宏说:“从今日起,你便在为师座下。望你日后不为秽欲所惑、不为众邪所诳、不为鬼神所迷,精进日新、道业早成。” 郭宏按照规矩,俯身下拜。礼成之后,何长老一旁弟子端来青衣发冠,还附有一封箓牒,郭宏接过再拜。 何长老朝卫烨吩咐道:“你先带他去沐浴更衣,等下再一起来见我。” “弟子谨遵师命。” 第110章 福德之地 离开祖师祠后,郭宏跟着卫烨,转到一片云蒸雾霭的院落,排竹为墙、青石铺地,空气中带着一丝温热湿润,还有几缕草木清香。 “这里是温泉汤池,平日里上院弟子就在此间沐浴。” 卫烨边走边说:“郭师弟你想必晓得,兰台山仙法修炼要求身心精洁、不染尘垢,因此每次有弟子回山,都要沐浴洁净一番。” 郭宏左顾右盼,这些温泉汤池都被竹墙分隔开来,自是什么也瞧不着,心想上院弟子当真奢侈,自己身子脏了,无非是打水洗刷一下变算完事。 “这些布巾、搓石都是新的,你只管用便是。” 卫烨将郭宏带到其中一方汤池,大约两丈长宽,他指着墙边柜格上的物什:“至于那些玉屑膏、真珠粉,常年使用,能使得面有玉泽、驻颜悦色。” 郭宏听得脸色古怪:“师兄,我是男子,用不上这些东西吧。” 卫烨呵呵笑道:“郭师弟,即便是男子,也要保养形容嘛。况且这些东西是上院弟子人人皆有的,至于用不用,随你心意了。” “好吧。”郭宏着实感觉处处新奇,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对上院了解还是太少。 “我就在旁边,你有什么事,直接开口就好。”卫烨说完便转身离去,留郭宏一人在此。 郭宏松了口气,先是观察一下四周,然后便脱去衣物,下得池中。 汤泉温热,郭宏感觉浑身孔窍开张,舒坦至极,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 “郭师弟感觉如何?”竹墙另一侧,传来卫烨的笑问声。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享受过。”郭宏靠在池边,双臂张开,大感畅快。 “上院虽然好,就是缺少下人照料起居,许多事情都要自己动手。”卫烨却说:“要是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到山外的洞府,那里才是快活!” 郭宏眉头一动,好奇问道:“师兄,你在山外另开洞府,岂不是要错过许多仙缘?” “什么仙缘不仙缘的,我又不指望清修一辈子,能有个几百年寿数,福流一门,便已足够了。”卫烨倒是看得淡。 郭宏闻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上院弟子安享如斯丰厚物用,光是温泉汤池、玉屑珠粉,便足可与俗世王侯比拟,可这位卫师兄还要嫌弃没有下人伺候,甚至堂而皇之说出几百年寿数足够这种话来。 下院弟子无法想象的富贵丰足、长生仙缘,在他们看来,仿佛只是可有可无,不值得大惊小怪。 更可怕的是,对他们来说,成仙得道好像根本不值得追求。 “几百年寿数……也很不得了了,况且如今世道这么乱。”郭宏想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卫烨却丝毫不在意,语气甚至有些自得:“乱点好,乱起来才显得我们兰台山弟子卓然不凡嘛。” 郭宏撑起身子,扭头看向竹墙,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原本以为,卫烨这人没有上院弟子的傲慢,应该是能够相处的性子,却没想到怀有此种想法。 看来自己先前是有些天真了,上院这种地方,养出来的人,免不得会视凡俗为草芥。 想到这里,原本好心情也没了,郭宏胡乱刷洗一下,便出水擦干身子。 拿起上院弟子的衣物发冠,材质自是上乘绸缎,暗绣云纹,表面上看不算特别,仔细端详方知贵气非凡。 郭宏无奈发笑,这么一件衣物,想来不会是上院弟子“自己动手”织造而成。 可是等郭宏穿戴上身,才发现这是一件宽袍广袖,虽合身量,但却让郭宏极不适应。 当卫烨沐浴完毕,来到外面,看见郭宏提着衣摆袖口,模样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郭师弟,这衣服不合身?” 郭宏皱眉道:“松松垮垮的,若是厮杀起来,定是碍手碍脚。” 卫烨却说:“师弟,你如今是上院弟子了 ,行止理应庄重,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不能像过去凡夫俗子那般了。” 郭宏也不好当面反驳,只是在他看来,兰台山上院弟子的庄重行止,不过是养尊处优的宽裕从容,不必亲手服劳,宽袍大袖自然舒坦。 更何况,妖魔扑过来的时候,可不会计较你庄重与否。 沐浴完毕,卫烨又领着郭宏在附近逛了一圈,跟他讲解上院各处布置,说明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属于禁地。 经过卫烨介绍,郭宏才知晓,上院福地的情况与桃止山相似,也是每个弟子各有清修洞府,只是不像桃止山那样散落山中。郭宏的洞府已经收拾齐整,也不需要他准备什么物什。 兜兜转转,路上偶尔遇到几名上院弟子,不过他们望见郭宏,当即面露嫌恶,干脆扭头离开,仿佛瞧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郭宏并不在意,反倒觉得这些上院弟子活得真辛苦,要是看到自己都嫌弃,那这世上对他们而言,岂不是处处秽恶? 修到最后,反而是自己在世上没有立足之地,那这大道究竟是修成了,还是修错了? 参观完毕,郭宏跟着卫烨来到一处楼阁,何长老正在书柜前翻看书卷。 “拜见师尊。”二人齐声言道。 “来了?”何长老淡淡应了一声,将书放下,回头望向郭宏:“如何?上院福地景致如何?” “的确是人间仙境。”郭宏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可是这人间仙境却未必与你有缘。”何长老毫不讳言:“想来你也知晓,上院里多数人并不乐见你的到来,他们必定会寻你的错处,就为了将你逼走。” 如今的郭宏对于上院福地,早已没有过往执念,见过此处风光,他心愿已了,并无太多强求。 “倘若妨碍到师尊,弟子愿到山外历练。”郭宏倒也干脆。 何长老露出笑容:“你这个人,好就好在识大体。楚常之总说你坏了上下尊卑,我看却不然。” 郭宏只是低头拱手,但他内心对何长老并无多少敬意,嘴里叫他一声师尊,却不会发自内心地尊崇对方。 “既然如此,那我也直说了。”何长老坐下言道:“你在上院待不了太久,等明年开春,便随卫烨一同下山,替我办事。” 第111章 用心 听到何长老这番话,郭宏丝毫不觉得意外,说到底,对方与其他上院尊长一样,只是将自己当做可以随意驱使的仆从。 “不知弟子要去办什么事?”郭宏询问。 “如今南方湖阳、宁石、舒安三郡,有邪教妖人聚众作乱,荼毒一方。甚至攻打郡县城郭,为害不小。”何长老言道:“眼下朝廷没法处置,于是准许地方上自行筹措钱粮、募集兵马,应对这番乱象。” 郭宏想了想:“师尊说的可是在湖阳郡发迹的白衣教?” “你知道?” “过去在山外听说过他们的名头,甚至还见过白衣教的人在乡间传道。” 随着无疆兵主作乱以来,天下四方举旗闹事之人只多不少,旗号名义也是千奇百怪。 而发迹于陶唐国湖阳郡的白衣教,公然声称“神人降世、救度众生”,教内人士皆身穿白衣,因此得名。 不过白衣教最初也只是在穷乡僻壤出没,靠着咒水治病、收鬼除祟的本事,传播念咒拜忏之类的方便法门,聚敛钱财,与那些江湖术士差别不大。 但经过多年发展,这白衣教逐渐壮大,而且其中个别教徒的修为法力似乎有了极大提升,传说还能起死回生,一时间吸引了无数平民百姓入教。 如此聚众,自然引起官府留意,一来二去,便免不得要起冲突,很快就演变成公然造反。 不过白衣教闹事的范围,也就局限于陶唐国南方,兰台山地处偏北,因此郭宏没有太多切身体会。 “白衣教这几年壮大飞快,许多无知百姓入了教,状若疯魔,官军屡屡吃亏。”何长老笑了笑:“不过这年头的官军,也多是无能之辈,哪里还有精兵强将?” 郭宏也听说过,陶唐国前些年因为内乱,使得好几支强军劲旅彼此攻伐、消耗殆尽,如今朝廷官军早已不能镇压各地乱象。 “师尊是要我们去消灭白衣教的妖人么?”郭宏问。 “眼界小了。”何长老言道:“我刚才说了,朝廷准许地方上自行筹措钱粮、募集兵马,你们要干的就是这事。” 郭宏听得一愣:“这……可是弟子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啊。” “不会可以慢慢学嘛。”何长老示意卫烨:“你卫师兄平日里在山外,负责打理洞府山庄,养了一批得力人手,你便跟着他学。” 郭宏心下了然,考虑到何长老乃世俗将门出身,他兴许就是想要趁此机会,拉出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兵马。 搞半天,升入上院、拜师奉道,结果还是给人当家丁部曲,真是可笑。 “可是白衣教人多势众,仓促之间,恐怕来不及练出一支可靠兵马。”郭宏继续试探。 何长老却眉眼带笑地说道:“那不是正好吗?为师可不打算那么快就平定白衣教。” 郭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头拱手:“弟子晓得了,一定用心办事,不辜负师尊教诲。” 得知何长老养寇自重的想法后,郭宏不禁替山主感到惋惜,这些昔日同门,要么是顽固保守、不思进取,要么是全无向道修持之心,满肚子世俗盘算。 “放心,为师也不会亏待你。”何长老拍了拍旁边一个玉匣:“这里面是兰台山筑基法诀《阴谷篇》,其中附有玄英祖师的批注笔记。另外还有一卷《神霄紫书法箓》,乃是我兰台山符法精要。修炼有成,便能施展出神霄离火剑,到时候也让楚逸瞧瞧你的厉害!” 郭宏当即躬身拜谢,何长老又说:“这两卷道法都被施了禁制,只能在山中研读,带不出福地之外,所以你这段时日抓紧时机参悟。” “弟子谨遵教诲。” “需要什么丹药补益,就跟你卫师兄说。”何长老表现阔绰,挥挥手:“好了,你先下去吧。” 郭宏捧着玉匣告退,等他离开后,卫烨不禁开口:“师尊,就这样把法诀传给他了?” 何长老解释说 :“不必顾虑,我看那郭宏一身神气完固,想来离筑基顶多只差一步之遥。《阴谷篇》给他,不过锦上添花。至于那部《神霄紫书法箓》,如果他能修成神霄离火剑,也好给我办事。” “弟子担心他得法太易,反倒不够珍重。” 何长老摇头:“你只看到郭宏一来上院便得授妙法,却没见他这种人在下院挣扎的日子。我现在拿出两卷法诀,他自然是感恩戴德。” “还是师尊深谋远虑。” 何长老笑道:“当年山主设立下院,我便料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偏偏楚常之还是过去那般骄矜自大,没想过下院最能磨练人。从那种地方熬出头的,都是才智俱佳,唯独欠缺赏识任用罢了。” “楚副座在山中清修惯了,眼界反倒变窄。”卫烨毫无忌讳地对其他尊长评头论足:“师尊雄图大略,自然不是他那种山野之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何长老言道:“楚常之这人不足为虑,我眼下更关心山主到底作何想法。” “不是说山主赞同师尊的安排么?”明明屋中只有两人,卫烨声量也压低了几分。 “就是因为赞同,我才想不通。”何长老沉思道。 “山主虽说是修道之人,可毕竟是宗室出身,辈分又高,总归不能免俗。”卫烨说道:“我估计山主也是期待过楚氏、赵氏这几家的,可他们只晓得壮大自家门户,圈占山泽、豢养部曲,断然不肯分出半点力气,宁可看着陶唐国一天天衰败糜烂。” 何长老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觉得,山主会不会太心软了,楚常之这等人根本成不了事,却屡屡搅乱山主的安排,简直就是有恃无恐。” “所以想要成事,就不能待在山中,否则只会受人掣肘。”卫烨说道。 “能够领会这点的弟子不多啦,你算一个。”何长老夸了一句,随后又说:“我看郭宏这人也算懂事,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好好办事。像他这种下院弟子,一心想要往上爬,只要给些蝇头小利,便能将他吊住。” 卫烨当即明了:“弟子晓得怎么做。” 第112章 阴谷 当郭宏匆匆回到自己的洞府时,顾不得打理屋中环境,迫不及待地从玉匣中取出两卷法诀。 与乘霞上玄仙法的玉板朱篆不同,《阴谷篇》就是一根寻常卷轴,而《神霄紫书法箓》则是一本老旧册子,看上去不像仙家传承的高深妙法。 不过转念一想,何长老拿给自己的,想必是前人抄本,不可能拿出仙法原册。 稍加吐纳,调和气息、端正心思,郭宏诚心正意,这才翻开《阴谷篇》,细细研读起来。 兰台山仙法以炼气为宗,筑基内照之后,另有炼髓易骨、胎息纳真、开通玄窍等境界,光是看到这些名头,便知晓为何兰台仙法重视根骨。 所谓炼气,远不止是吐故纳新,而是要不断提炼自身气机,去芜存菁、返本归元、去伪存真,一步步让自身内外通透澄澈。 要是根骨资质不佳,肉身体魄生来秽浊、气机不纯,修炼进境迟缓不说,还会导致驳杂气机久积身中,搞不好长生未得,先要出偏犯病,甚至走火入魔。 一般来说,面对这种情况,需要长年身处清气充裕鼎盛的福地灵境,辅以外丹饵药,慢慢改换根骨,剔除秽浊,这通常要耗费漫长岁月。 可即便修道之人寿数绵长,大多也有足够耐心,可谁也不会刻意找根骨资质粗劣之人做弟子,平白浪费时间与丹药。 “奇怪,为何这《阴谷篇》的大部分口诀,跟下院传授的相差甚远?”郭宏通篇看完,只觉困惑难解。 据他过去所知,《阴谷篇》总共七段口诀,除了五龙盛神法、灵龟养志法不曾见过,另外五段都是下院普传。 这里面伏熊法强健膂力、猛兽法随机应变、鸷鸟法轻身纵跃、灵蓍法感应占测,都是各有具体用途,让下院弟子应对不同情况。 至于螣蛇实意法,便是教人如何涵养元气、注心凝神,从而具备引导身中气机之能,为施展一切法术奠定基础。 可眼下郭宏手中这份卷轴,里面除了个别关于保养神气的口诀跟下院所传一致,几乎可以说是一部全新法诀,是郭宏以前不曾见过的。 郭宏第一反应是何长老给了一部假功法,可沉下心来细想,对方好像也没有太大必要欺骗自己。 而且仔细研读后,郭宏发现这《阴谷篇》虽然言辞玄奥,但有前人先贤的笔记注释,多少能看懂一些。以郭宏如今见识判断,这《阴谷篇》着实是仙家妙法,做不得假。 与下院传授的法诀相比,《阴谷篇》七段口诀前后连贯、由浅至深,反倒没有伏熊法、猛兽法那样的具体运用,几乎是纯粹的内修之功。 “神化归于身,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 郭宏看得头晕眼花,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却不晓得在说什么。哪怕旁边附有玄英祖师的注释,但也是大段大段的精深玄理,甚至还扯到什么五官如何感知外界云云,心内心外物象之别。 “我听说你曾经跟杨标讨要《阴谷篇》。” 郭宏对着功法卷轴苦思冥想间,屋中微风忽起,山主现身一旁,就见他微笑问道:“如何?眼下功法到手,看懂了多少?” “大概……两成?”郭宏对于山主的出现并不觉得意外,脸色很是勉强地回答。 “你要真能看懂两成,说明过去没少用功。”山主无奈言道:“兰台山仙法就是如此,深谈玄理,直接从筑基开始筛选门人,倘若参悟不成,那也不必在兰台山蹉跎岁月。” “那下院的法诀……” “是我根据《阴谷篇》,另行开创的。”山主也不隐瞒:“如果依循《阴谷篇》修炼筑基,哪怕不刻意施法,照样会有种种身心变化,我不过是将其拆解出来,再大大加以简化,以便下手修炼。” 听到这话,郭宏又想起自己当初在例行演武时,与楚逸交手的情形。 楚逸看似在最后施展了神霄离火剑才能反败为胜, 可是面对郭宏此前的穷追猛打,他虽然慌乱了一阵,但依旧能应对闪避。 如果非要解释,当时楚逸就好比是将伏熊法、猛兽法、鸷鸟法糅合在一块施展运用,使得郭宏攻势无法见功。 这么看来,楚逸显然早已筑基,自己当初败给他,是二者在修为境界上有显著差距,也不算输得太冤枉。 “山主为何不将这《阴谷篇》全部改完?”郭宏顺口问道。 “我做不到。” 郭宏微微怔住,山主又说一次:“我做不到。兰台山仙法玄理严谨,修炼法诀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是对筑基功法大刀阔斧地进行修改,那么后续重重境界次第的功法全部都要改。” 郭宏听得无言以对,这种事他过去全然没有想过,的确不了解山主的难处。 “而且还有些事你尚不了解。”山主解释说:“除了列名玉册,功法本身也指引着凡间弟子飞升帝乡后的具体去向。正因玄理一致、根基互通,凡间弟子飞升到仙家祖师所治宫阙府院,才能充实气象规模。” “如果山主您对兰台山仙法大肆修改,便是彻底动摇传承根基。”郭宏听明白了:“此举要是被天上仙家祖师察觉,那对他们而言,兰台山一门等同传承断绝,自然也没有存在必要了,说不定还会放任其他帝乡仙人将其摧毁。” 山主只是轻轻叹气,算是默认。 郭宏有些感慨,山主修为法力高深如斯,照样束手束脚。 “有一件事,弟子正要请教。”郭宏将修炼功法推到一边,谈起何长老的安排。 “白衣教蛊惑无知百姓,为祸渐深,已成燎原之势,理应大力遏制。”山主言道。 “如果是去消灭几个左道妖人,那弟子自是无话可说。”郭宏不禁质疑起来:“可是何长老此番安排,分明是有着自己的盘算,而且还试图养寇自重,想要借此机会培植兵马势力。” 山主问道:“你觉得他想要做什么?” 郭宏没有隐瞒:“我说不准,总不可能是要造反吧?” 第113章 子孙 “倒也说不定。” “啊?”郭宏听糊涂了:“山主莫不是在说笑?” “我也只是猜测,没有下定论。” 山主回忆起往昔:“当年陶唐国朝中四贵之乱,其中一方调边军回朝,随后却是乱象一发不可收拾,几支兵马在国都内外对垒厮杀三年有余,致使生灵涂炭,国度陶丘城人口十去七八。” “弟子猜猜,这位何长老与当年边军有关?”郭宏问道。 山主点头:“他是左山军何老将军之子,对高阳楚氏一直心怀不满。” “这里还有高阳楚氏的事?”郭宏颇感讶异。 “当年便是高阳楚氏调遣左山军回朝,结果为了一己私利,转头又出卖了左山军,致使何老将军惨亡。”山主面露无奈之色:“人间权位名利之争,无一日休止。” 郭宏只听说过当年的四贵之乱,却不知晓内情如此复杂。 “这……弟子不太明白。”郭宏思考许久:“何长老与高阳楚氏有这么深的仇怨,为何还能同在兰台山中?” 山主回答说:“因为当年就是我来调停各方冲突。” “是这样啊……”郭宏感叹道:“和事佬不好干啊。” “我原本也不想干的。”山主的语气就像在跟朋友发牢骚,抱怨自己遇到的种种不公。 “总不可能这也是天上那些仙家祖师要求的吧?”郭宏问。 “不是。”山主苦笑说:“我的侄孙带着一大帮家人,求到我面前。” “侄孙?” 山主外貌就是壮年男子,自是没法从面容分辨年岁。不过修道之人寿数漫长,山主起码早在无疆兵主大举作乱前便有不俗修为,仔细算算,驻世岁月少说也有百年以上了。 “以山主的境界,难道尚未割舍俗世尘缘?不应该啊。”郭宏这话刚出口,就觉得有些过分,连忙解释:“弟子胡说惯了,山主别在意。” 山主并未怪罪:“我以为我能割舍,但事到临头,还是斩不断。” 郭宏没有接话,但心里却暗自嘀咕。 以前他总觉得,山主境界高深莫测,可近来接触得多了,却发现山主心肠有些软,真就是表里如一的温润。 要是让郭宏设身处地,楚副座与何长老这两伙人,定是只留其中一方,自己才不做那等费力不讨好的和事佬,也容不得那些背着自己阴谋鬼祟之辈。 至于那什么侄孙家人,乡下人都有句俗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都是想着修道成仙的人了,还想着那些后代儿孙作甚?给自己平添烦恼。 郭宏干咳一声,缓解尴尬氛围,起身左右寻觅,找到桌案上一套干净的青瓷杯盏壶具,里面却没有茶水,想要给山主倒杯水都没处弄。 看出郭宏心思,山主轻轻一挥手,茶壶直接飞出屋外,过不多时便自行飘回,还带着几分热气,斟满两杯茶,香气馥郁。 郭宏对于山主的修为法力没有丝毫质疑,但他还是感应到一丝异样,悄悄运起眉心窍,竟然发现一名黄衣少女捧着茶壶,粉雕玉琢、头梳丫髻,模样娇俏可爱,看着就像是世家大族养在深宅大院里的侍妾,做些下人活计都怕磨坏了滑嫩小手。 确认再三,郭宏发现肉眼看不见这黄衣少女,就像那些擅长隐遁形迹的精怪之流。 郭宏眉心窍光毫闪烁,显然也让那黄衣少女察觉到了。 然而在她眼里,却是一名高大健壮的男子,瞪大双眼、意味难测地盯着自己,周身那股收敛不住的杀意与血腥味,让她生出极大恐惧。 仅仅对视一眼,黄衣少女连忙将茶壶放下,化作一团青烟入地遁走。 “你吓到她了。”山主含笑道。 郭宏连忙追问:“刚才这位是……” “她是兰台山中的精怪,叫做黄华玉女。”山主言道:“修炼多年,却还是怯生怕人,不敢轻易显形。 福地中的杂务,也多是由她操持。以后要是要她帮忙洒扫洞府,朝东南方供香祈祝,她自有灵应,会趁你不在时打理干净。” 郭宏听得万分惊奇:“这么个小姑娘,一个人就能打理整个上院福地的杂务?” “她晓得分身变化,当然处理得来。”山主见郭宏满脸意外:“不是所有修为高深之辈,都是一门心思打打杀杀的。论辈分,她比我还大,就像是大户人家的保母奶娘。” 郭宏想起碧芝仙童,虽然也是孩童模样,但所有兰台山所有弟子见了都要行礼。 “没想到她这么厉害。”郭宏一脸赔笑,连忙给山主端茶:“不过还是山主您更厉害,挥挥手就能让她现身干活。” “封掌名山、总领福地、召劾鬼神,此乃中仙品位之功。”山主说。 “这么说,您已有中仙品位?”郭宏打听道。 山主抿了一口茶:“你猜猜?” 郭宏一时定住,山主这么说,莫非他远不只是中仙品位? “不谈这些、不谈这些。”郭宏连忙转变话题:“您那位侄孙也卷进四贵之乱了么?如今处境如何?” 山主摇头:“不太妙,白衣教在南方作乱,他也很苦恼。” “哦?莫非他是求到兰台山,所以您才让何长老去安排处理?”郭宏说道:“我是觉得,还不如让您那位侄孙出面募集兵马人手,筹措钱粮的事想必办得来吧?” “他可能不太方便,受到掣肘太多。”山主说。 郭宏有心献殷勤:“要是觉得难,不如找乌照阁帮忙?如今他们把控海隅泽,又在平湖城站住脚,盛江上的船队有三成归他们调度。如果请他们出手,或许能弄到充足钱粮。” “我也是这么想的。” 郭宏又问:“山主,您的家世出身应该很不错吧?让他们去跟乌照阁联络一下,我也可以给冯阁主写封信说明情况。” “嗯,这样也好。”山主点头。 郭宏当即寻来纸笔:“您那位侄孙怎样称呼?” “他叫夏景栖。”山主晃了晃茶杯:“如今住在陶丘城太初宫。” “太初宫?”郭宏一愣。 山主点头:“他是当今陶唐国主。” 第114章 国家 郭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随后放下笔来,扶额冥思。 “看来你很意外?”山主饶有兴致地观察郭宏的表情变化。 “说不意外……那是扯淡。” 郭宏看向山主的目光都有些变化了:“我原本以为山主您跟楚逸那些人差不多,是哪个世家大族出身。” 山主笑道:“其实也没差多少。三百年多前,湖阳夏氏也是陶唐国的世家大族。后来经过一番运筹擘画,取代溧水杨氏,主宰陶唐国。” 郭宏思考良久,认真言道:“还是不一样的……弟子算是明白,为何兰台山当年会遭逢劫难了。” 山主脸上笑意骤然消散,神色微沉:“不错,兰台山与宗室朝堂牵涉极深。我当年一心向道,主动舍弃太子之位,拜入兰台山门下。也有许多世家大族将子弟送来,至于他们是否真心修道,就不好说了。” 郭宏没忍住抬手挠头,被屏翳大妖留下的头顶伤疤虽然愈合,但此刻又发痒了。 “瞧你这个样子,似乎觉得很为难?”山主问。 “有一件事,我务必要先行澄清。”郭宏正色道:“我是您的弟子,不是您的臣下,这两者大相径庭,甚至非此即彼。” “我是修道之人,不需要臣下。” “好,山主您这句话,我记住了。” 郭宏虽然过去时常自嘲是兰台山的奴仆部曲,有些上院弟子也张嘴闭嘴说他们下院弟子是奴才,但他从来不会轻贱自己,该要的好处,都是极力争取。面对长老和上院弟子,他也敢争上一争、斗上一斗。 楚逸、赵雍等人敢派王仲保来对付自己,郭宏便杀其满门、斩草除根,省得让有些人看不清现状,真以为自己可以任由欺凌。 如果上院弟子和善一些,长老们该给好处赏赐给够,不是成天想着找自己麻烦,郭宏也不会与他们作对,甚至不介意将他们捧到天上去。 不就是吹么?谁不会? 放眼兰台山上下,唯一值得郭宏特殊对待的,只有山主而已。 自己的命是他救的,乘霞仙法是他安排下得到的,所以郭宏发自内心敬重山主。 而且在了解过山主的志向后,郭宏也确实愿意追随,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志同道合的基础上,绝不是出于君臣之间的效忠。 也正是因为这份志同道合,郭宏才能在山主面前肆无忌惮地表明心迹。 对于山主的各种做法,郭宏并不是全然赞成,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更不会一味顺从奉承。 如今了解到山主与陶唐国的关系,郭宏必须想得更深一层了。 山主的出身,注定他有许多牵挂和世俗尘缘没法轻易割舍,而且看山主这些年的安排,他甚至是反过来,不断加重这份勾牵。 某种意义上,兰台山本身就像是陶唐国朝野的映射。 这样下去,不光是山主,甚至整个兰台山都将与陶唐国连成一气。 郭宏明白,面对帝乡仙人操弄下元末劫,山主的处境十分困难,天上天下、人间种种,都在拉扯他的心思精力,使其无所适从。 偏偏山主并不是那种果决坚毅的性子,舍不下兰台山传承,又不可能抛弃国家宗室。而兰台山经历大劫,他也缺少得力可靠的臂助,不得已到处救助苦难,网罗诸如杜三才、尚师傅这样的能人异士。 “想必你看出来了,我从小养尊处优,哪怕舍了太子身份,来到兰台山修道,也不曾经历过半天苦日子。” 山主直言道:“我修为虽高,也经历过大劫难,可心境上的体悟,总归是有所欠缺的。有些事情,我做不到,非是受能力所限,而是下不了决断。” 郭宏则说:“山主,您该庆幸自己舍弃太子之位。” 山主哭笑不得:“若非兰台山遭逢大劫,山主的位置原本也轮不到我。我这种人,原本只适合谈玄论道,做个不知世情艰辛的方 外隐士。” “其实这样也好,省得烦恼。” “可是我回不去了。”山主叹道。 郭宏无奈一笑,他看得出来,山主的确不适合这种处境下的斗争,任何感叹伤怀,在这个时候全无意义,关键是怎么解决麻烦、应对困境。 “那还是谈谈白衣教的事吧。”郭宏边想边说:“何长老想要养寇自重,借这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山主是允准了?” “总不能事事都任由几个世家大族把持。”山主微笑道:“而且我将你安排到何匡座下,他真要造反也造不成。” “下元末劫不到八十年了,这时候造反也没多少好处,何长老不可能不明白。”郭宏说。 “权位对人心的蛊惑,不容小觑。” “那何长老着实无可救药。” 郭宏想起卫烨,他竟然能够说出几百年寿数便已足够的话来。什么样的弟子,往往便有什么样的师长,何长老心思放在修道之外,也算在料想之中。 “但白衣教作乱,也到了必须整顿收拾的时候了。”山主言道:“仅仅消灭几个左道妖人,没法将乱象彻底平息。” “山主是要重新确立秩序?”郭宏问。 “立治置职,编户着籍,令民奉道知法,从此道化宣流,清静肃然。”山主言道。 郭宏虽然崇敬,但他也明确说道:“这种事,我可做不了。” “放心,我早有准备,也不会只靠兰台山。”山主笑道:“你目前心思,还是要放在修炼上。虽说你擅长厮杀,能跟修为法力略高之人较量,但还是不能侥幸。” “弟子明白。”郭宏望向旁边桌上的卷轴:“可是这部《阴谷篇》对我而言,用处不是很大。” 山主安慰道:“虽说你根骨不足,但炼气之法亦当参详。往后这段日子,我来指点你具体诀窍。至于这部《神霄紫书法箓》,我每三天前来讲解一回,你要用心学。” 能得山主亲自指点,郭宏大喜过望,相比起面对何长老的敷衍,此刻郭宏无比感激,当即俯身下拜:“弟子不会辜负山主期待!” 第115章 玄金 “我听说你在上院福地待不了许久?” 灵田谷中,郭宏一如既往从西峰月照潭取水来到,布气施法,细密水珠如雾泼洒,让园内草木雨露均沾。做完这些,天色微亮,又顺便帮杜三才拾掇生药。 听到杜三才的话,郭宏对他的消息灵通不觉意外,只是笑了笑,回答说:“南边白衣教闹事,何长老让我明年开春帮他募集钱粮兵马。” “何匡自以为是,但他使唤不了你,这是山主的安排。”杜三才抬眼扫视,郭宏为了方便劳作,将那件广袖青衣随便挂在一旁竹栅,上院弟子的身份,对他而言仿佛毫不紧要。 “山主深谋远虑嘛。”郭宏又说:“而且成天待在上院,清静是清静了,却容易将人养废了,我还是习惯在外面历练。” 郭宏已经在上院福地待了一段时日,亲身领略过仙家福地的玄妙,那种身心俱安、燕处超然的感受,着实能让人忘却烦恼。 而且福地之中没有酒肉,渴饮灵泉、饥餐蜜饵,让腑脏气机为之一清,欲念也大为减缓。 即便郭宏根骨资质不佳,但身处上院福地时,吐纳调息、涵养元气,也能感受到百骸气畅、诸窍齐开。存思灵台赤符,光明焕发更胜往昔,修为法力精进不少。 不过郭宏也发现了,上院福地这种直达身心的清静超脱,久而久之容易消磨人的争斗心。 往好了说,争斗心太盛,徒增戾祸,败坏善功,于清静无为的仙家大道,没有益处。 可是往坏了说,久处福地,身心安逸、忘却纷争,真遇到剧烈冲突,恐怕会变得不知应对。 如果外界仅仅是寻常水火之灾、兵祸凶年,修道之人大不了封山闭洞,彻底断绝往来,过个几年,外界风波自然平息。哪怕有妖邪来犯,凭借经营多年的禁制法术,自保不成问题。 可现在郭宏要面对的,是即将天翻地覆的大灾劫,上院福地本身甚至不能算是避难所,根本容不得他安心清修。 郭宏隐约有了一丝感悟,兴许不能安心清修,深陷纷争不得解脱,这才是修道之人的下元末劫。 但有一说一,郭宏并不排斥这样的世道,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杜三才思量片刻,默然不语,转身入屋,片刻后拿着一件东西出来,随手扔给郭宏。 “这是何物?”郭宏一把接住,瞧见是一块比拳头略大的黑色石头,表面满布小孔凹陷,触感粗糙,分量极为沉重。 “玄金。”杜三才解释说:“此物乃是五金之英,蕴含一缕先天水象,是铸炼飞剑的第一等材质。” 郭宏不禁变色:“这是给我的?会不会太贵重了?” “再好的材料,也要炼成飞剑才有用,否则就是一块压缸的石头。”杜三才脸色平淡:“当年为了争夺这块玄金,清都观、沧浪门、三鼎派这些二三流的宗门一拥而上,结果把门内精英全搭进去了,彻底断了传承。” 郭宏表情复杂,他看着手中这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不知杜三才一路上要杀多少人才能将其夺得。 “可是我还未学会飞剑之法。”郭宏非是谦逊客套,什么东西能要、什么不能要,他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你已经开始学了。” 杜三才抬起一根手指,遥遥一点,玄金表面灵光一闪,忽有一圈水波涟漪向外展开。 郭宏近在咫尺,被水波所罩,觉得自己置身水中,但呼吸如常,可手脚身躯好像被水体阻碍,活动起来颇为迟滞。 “玄金乃金中之水,能顺势而变。” 杜三才指头一晃,不妨碍呼吸的水波卷起旋涡,郭宏感觉身子被外力晃动,连忙沉腰定气,以免被掀翻倒地。 “但滔滔洪波,本身亦成大势,可摧破堤岸,变陆为泽。” 言罢,杜三才指头虚引,水波扩散开来,郭宏周身一松,可他随即感应到一股强力冲击,朝周围席卷。 不过杜三才施展法力精妙入微,没有破坏附近一草一木,只是轻轻掠过,又旋即收敛。 郭宏悟性奇高,杜三才这两下便让他明白过来,自己这段日子打水浇水,就是在为驱使玄金物性妙用打下基础。 “用玄金炼成的飞剑,断然不能只凭锋锐对敌,恰恰要寻得水性润下、守柔蓄势之妙。”杜三才解释说:“江河波涛滚滚不绝,这才是你将来要领悟的剑意。” “我明白了。” 郭宏没再拒绝,杜三才并不是简单将这块玄金送给他,而是寄托了自己在道法剑术上的深刻见解,这便是“真传”。 “这块玄金想要炼成飞剑,并非朝夕之功。”杜三才继续说:“等下我传你一门人剑互炼的吐纳法,既能炼化玄金,也能助你感应物性。 “但你要记住,头一年里,此法一日不可中断,否则便要从头来过。只有等玄金感应人身周天变化,彼此气机物性交缠一体,才能养就剑胎。” 飞剑与寻常法器不同,并非单纯祭炼法术妙用便算成功,而往往讲究人剑合一,彼此气机贯通,甚至不拘泥于飞剑之形。 而那些真正的剑仙,则是炼剑成光、成气,飞剑形质彻底化尽,张口一吐,便是剑气剑光,能杀敌枭首于百里之外。 所以炼剑即是炼人,将玄金炼成与己身气机相通的剑胎,不过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 按照杜三才自己的说法,他离着剑仙成就尚有一步之遥,可过去恰恰是过分依赖飞剑的杀伐之功,心处旁门,缺了那份清静通明的心境,始终没法炼化形质,一步之遥、顿成天堑。 “其实我不太明白。”郭宏得了玄金,内心反倒没有那种激烈的喜悦,而是多了一股沉甸甸的感受:“师兄你为何要将玄金托付给我?明明以你的修为,凭此物炼成的飞剑,定然锋芒无双。” “心境不全,剑意凋零,再好的金铁,也锻不成剑。”杜三才叹了一口气:“我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而你是新出炉的铁坯,合该敲打琢磨,方能成就大器!” 第116章 司雷掌火 福地之中无寒暑之苦,专心清修,山外冬天很快便过去了。 郭宏升入上院后的这几个月,修为法力精进飞快,他甚至觉得远超过去三五年的提升。 有山主亲自指点解惑,许多修炼上的疑难错谬,也被轻松破除。 而由于兰台仙法在筑基之后,直接便是炼髓易骨,对根骨资质受限的郭宏来说,难有进境,所以山主另辟蹊径,让他着重养炼腑脏生元。 山主在早年间与各家高人道友往来,演论妙法,即便未得别派真传内秘,却也有了相当感悟,早有触类旁通的宗师眼界。 郭宏本人无缘兰台仙法,也没有列名玉册,山主反倒可以心安理得传授自创的“积气藏窍法”。 兰台仙法专深精妙,追求一身清虚,自成一派气象,注定要求极高。 山主所创积气藏窍法,不求专精,只求厚积广蓄、以量取胜,以身中诸穴窍汇积元气,同时能拓宽经脉。 依照山主所言,想要以此法上证仙道,难逾登天,但对于在尘世斗法争胜,却效果颇佳,尤其经得起长久鏖战。 并且此法能与乘霞上玄仙法相配合,以灵台赤符发动真火,有淬炼筋骨之功,让郭宏的体魄突破凡胎极限,足可与妖魔较量肉身之力。 山主从来不掩饰,他就是要让郭宏成为极擅斗战的勇武之人,也不会拿长生久视、飞升成仙为诱惑。 郭宏对此并无怨言,这种世道下,没点能耐都自保不了,长生仙道更是渺远难测。 可相比起《阴谷篇》这样的炼气正宗,郭宏在《神霄紫书法箓》上却是进展神速,几乎不用山主费心传授,便能大体领悟。 符箓道法的根本,就在于“符合”二字的本意。 以自身神气写就的灵文篆字,若能契合天地间气机运转、物类变化,彼此交感,便能相对应地进行驱使号令,一如人世朝廷官府所颁法令。 只是天地间气机运转、物类变化何其广大,而且等闲之辈断难洞悉其中玄妙,就好比肉眼看见一头老虎,提笔描绘,却画出一条狗,徒惹笑话。 而能够洞悉造化者,无不是得证长生的仙家高人,因此符箓道法大多是成仙之辈参悟世间法度之后,摹写真形、构造符图,然后传于后人弟子。 更甚者,一些仙家高人收服部分鬼神精怪后,将其真形气象也一并录下,合籍成册,这便是“法箓”。 后人弟子得了法箓传承,便可以依照其中真形符图,如法书符,从而召劾鬼神、呼风唤雨、号令阴阳五行。 《神霄紫书法箓》并没有太多鬼神真形,反倒是以雷火之象为主。通过内在修持、以气结符,勾招天地间雷火精气,聚成斩妖除魔的大威能。 郭宏先前还未得到《神霄紫书法箓》,便自行效法,硬是摸索出“凝神为火、激气成雷”的路数。 当山主听完郭宏的自述后,着实震惊了一回,不得不感叹郭宏的悟性与见地,尽管创法之举颇为冒险,却也极具道法玄妙。 并且由于郭宏得了乘霞上玄仙法,平日里存思灵台赤符,不知不觉间,其实已经打下辨识符篆气象的基础,经过山主的指点,《神霄紫书法箓》便不再是晦涩难懂的法箓籍册。 甚至在郭宏眼中,法箓里的雷火真形,也变得栩栩如生,自己不用寻什么朱砂桃木等通灵法物来画符,单纯以自身神气构成符篆,便能勾招雷火精气,为己所用。 一般来说,雷火无形而暴烈,极难驱使运用。兰台山门人通常是以自身元气来驾驭,气清则雷火可制。 但郭宏不同,他直接气通内外、身运雷火。按说此举非常凶险,可他这段日子经过杜三才的指点,懂得如何巧妙精细地施展法力,反倒把威赫万钧的神霄离火剑,凝聚至方寸间,收发随心。 当然了,神霄离火剑在紫书法箓之中,不过是其中一道法术,往后还有许多运用。除了具体 杀伐手段外,也包含祈晴祷雨、改变天象等高深法术。 …… 轰隆一声,雷奔火飙,三个一人高的土偶被轰成碎块。 校场之中,卫烨看着前方滚滚烟尘,地面上残留着被雷火焚灼的焦痕,嘴巴大张,忘记合拢。 “呼——” 郭宏长出一口气,此刻他手持乌峭斩马剑,剑上仍有几缕雷火闪跃,周身气机隐隐闹动,显然刚刚施展了一通不俗法力。 “卫师兄请看,我这神霄离火剑使得可对?”郭宏拄剑调息,朝一旁询问。 “对,很对。”卫烨心中震骇,言辞没有条理:“郭师弟这一剑使得很好,日后也该多多……呃,用功。” 郭宏见他如此,心中冷笑。 练成神霄离火剑后,郭宏主动找到卫烨,说是要试验法术,于是对方将他带到山腰校场,用符咒变化出几个土偶,任其施展。 卫烨原本将信将疑,他并不相信郭宏用一个冬天就能练成神霄离火剑,兰台山过往就不曾有过这样的例子。 可是郭宏不用书符念咒,抬步纵身一剑劈出,煊赫雷火横跨七八丈距离,直接轰碎土偶。 雷火激荡的余波,将附近寒意悉数蒸腾一空,灼热气息拂过脸面,卫烨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雷电袭身的酥麻感觉,内心震惊可想而知。 “说实话,这神霄离火剑果真威力不凡,难怪之前楚逸那么嚣张。” 郭宏还在那里言语:“可是跟楚逸相比,我这一手好像太散乱了,恐怕还需要师尊和师兄给我多多指点啊。” 其实郭宏早就可以将神霄离火剑缠绕剑身、凝聚不散,但他这回偏偏大张旗鼓,就是要让卫烨与何长老开开眼界,免得他们真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奴仆了。 卫烨勉强挤出笑容,他心中有一丝慌乱,因为他也研习《神霄紫书法箓》多年,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法将神霄离火剑用出这种威力。 “郭师弟当真下苦功了,没想到一个冬天便有如此成就,我一定告知师尊,请他多多指点。”卫烨尽量维系师兄颜面,总不能在郭宏面前露怯。 郭宏点头:“那就有劳卫师兄了……谁在那里!” 第117章 众惊 郭宏毫无征兆扭头大喝,声如雷震,在空旷平坦的校场上回荡。 就在近旁的卫烨只觉得一股强劲气浪随声扫出,刮得他脸面生疼、震耳欲聋。换做是寻常人,定是两眼一翻、七窍流血地倒下。 不过比起这声暴喝,卫烨更惊讶于郭宏的敏锐,他抬眼望去,校场西北角站着一人,郭宏居然在自己之前率先察觉到。 卫烨筑基多年,如今修为虽然一直在炼髓易骨的境界徘徊,但长久修炼,也让他七窍洞彻、耳目聪明,方圆一切风吹草动皆能察觉,除非来者刻意收敛气机、掩藏形迹,否则瞒不过自己感应。 顾不得多想,卫烨就见远处那人一袭青衣,拂袖转身,根本懒得回应,转身离去。 “好像是莫航师弟。”卫烨说。 “楚逸的跟班?”郭宏想了想,这是他仅有的印象。 卫烨点头:“估计也是想来演练法术,见我们在此,便转头走了。” “走什么走?校场那么大,他在别的角落自己耍就行了,我们又不会打搅他。”郭宏言道。 卫烨不知该说什么好,郭宏刚才那一嗓子差点震聋自己,这也叫不会打搅人? “演练法术这种事,若是让旁人瞧见,的确不太方便。”卫烨说道:“兴许是得了楚副座秘传妙法吧,毕竟论法力,他可不比楚逸差太多,只是行事不那么高调罢了。” 说起楚逸,郭宏心念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对了,例行演武好像停了几个月吧?开春后会不会再来一场?” “应该会吧。”卫烨瞧了郭宏一眼,见他跃跃欲试:“莫非你想再次挑战楚逸?” “不错!” 如果说郭宏升入上院还有什么执念,那便是跟楚逸再斗一场,验证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修炼成果。 而且先前输给楚逸,哪怕郭宏有自信能够以伤还死,但不能堂堂正正击败对方,自己心中还是憋着一口气。 卫烨心中想得更多一些,他望向被神霄离火剑轰碎的土偶,也开始盘算计较。 “此事先容我禀告师尊,毕竟例行演武也是难得磨练。” …… “这话当真?!” 当何长老听完卫烨转述,不由得大吃一惊:“这郭宏竟然真能练成神霄离火剑?这才几个月啊?” “满打满算三个月。”卫烨回答。 “莫说三个月,就算三年,也多得是人练不成!”何长老拍案而起。 卫烨表情沉闷,他便是那种几年也练不成神霄离火剑的人。 具体法术能否修成,除了看各人资质,心性情志也是一大关键。有的人性情刚直勇猛,叫他去研习变化之术,自是难成;心思过分跳脱者,就不适合布气行禁。 像卫烨这种,更偏好书符持咒、召劾精怪,能够以符咒召唤五行之精助阵对敌,或者一道灵符祭出,让寻常草木土石动弹起来,化作大致人兽之形,为自己护法、骑乘代步。 郭宏虽然升入上院,可不论何长老还是卫烨,仍然将他视作武夫之流,他能练成神霄离火剑,原本不算意外,唯独在于太快了。 “想要练成神霄离火剑,须得以气结符、内外交感,道基不成,断难施展。”何长老踱步思量:“我看得没错,他先前的确是离筑基一步之遥。只是真没想到,他精进如斯。”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何长老也曾给郭宏讲解道法,不过是按照故旧传统,每旬一讲,弟子们平日里自行在洞府中领会参悟。 这就是上院福地里惯例,修道之人没必要多费口舌,更用不着师长时时督促,要是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也不配修道了。 “看来这个郭宏,倒是内秀于心啊。” 何长老必须承认,自己先前仍是对郭宏怀有轻视之心,不过是表面装得足够诚恳,扮作一位关心弟子的师尊,好让郭宏死心塌地给自己卖命办事,本没有想过他往后还有多 大的成长。 可现在看来,郭宏远不止是预想当中的粗鲁武夫。 “例行演武……倒也是个好机会。”何长老嘿嘿一笑:“我这就去找山主,也叫那楚常之长长见识!” …… 莫航快步来到一座清幽院落之中,就见楚逸正与赵雍在一方莲池旁对弈。楚逸手里捻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没有落下,好似陷入苦思。 而他对面的赵雍仍是一派出尘之态,散发宽衣,手里挽着便面扇轻轻把玩,貌若好女、嘴角含笑看着楚逸,让不知情的外人看到,恐怕会误认为一对俊男美女在此。 莫航没有出声打扰,楚逸却干脆投子认负,拂袖打乱棋局:“也罢,就不曾赢过你一局。” “师兄你心思乱了,棋力自是不见长进。”赵雍话中也带着几分笑意,挽起袖口捡拾棋子。 “发生何事了?”楚逸苦笑摇头,抬眼见莫航面色有异,当即询问。 “我刚才在校场看到郭宏了。”相比起楚赵二人风流倜傥、姿容不凡,莫航浓眉方脸,显得有些朴实。 赵雍手上一顿,埋怨道:“你出门踩到污秽之物,就非要带回家中让父母一同品尝不成?” 楚逸被这话逗乐了,莫航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说:“我看见他施展神霄离火剑。” “你说什么?!”楚逸猛然离座起身。 “我刚才准备去校场试验法术,亲眼得见郭宏在场,一剑劈碎数具土偶。”莫航言道:“他施展的神霄离火剑威力不俗,放眼上院,只怕……” “他怎会那么快就练成神霄离火剑?!”楚逸满脸不可置信:“你难不成是看错了!” “绝对没有。”莫航神态恳切:“郭宏当时正在与卫烨一同,显然是专程去演练法术。” 楚逸全然没了方才从容淡定,面上浮现阵阵急躁,咬牙捏拳:“好个郭宏!一个冬天过去,便有这般精进,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一旁赵雍捻棋沉思,虽然也有过一丝焦虑,但旋即冷静下来,抬手轻轻搭在楚逸肩头,让他坐下,从旁边奁盒中取出木梳,为其解冠疏发: “莫要急躁,若是因为区区一个下院奴才便乱了心神,反倒让人看笑话。” 第118章 手染血腥 楚逸自知失态,赶紧收敛心绪,任由赵雍摆弄头发,这副情形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暧昧,莫航却视若寻常。 “此事诸多可疑之处,不妨细细剖析一番。”赵雍动作轻柔细致,听他说道:“郭宏一个下院弟子,怎有可能在数月之内练成神霄离火剑?此事大违常理。” “有人在他升入上院之前,就在暗中指点?”楚逸沉声言道:“当初我便有过这种猜想,后来见他升入上院,便认定是何匡所为。” “何匡虽然处处与楚副座作对,但他真有此等心机谋划?”赵雍纤长手指轻轻划过楚逸鬓边。 楚逸皱眉不语,赵雍接着说:“何匡显然不是善为人师之辈,他门下那些弟子,皆不足称道。如果真能调教出郭宏,何必等到今日?” “不是何匡,莫非是山主?”楚逸揣测道:“可如果真是山主看中之人,直接收入门下便是,为何要在下院蹉跎多年?” “山主清操无染,门下德桢、德彦等人,言行庄重,更是一心大道、不涉俗情,哪里是郭宏可比的?” “那还能是谁?总不会是杨标那个无能蠢辈吧?” 在楚逸赵雍口中,仿佛门内尊长也是可以随意品评优劣的,不曾为尊者讳。 “如果我说,郭宏从一开始便是山外有心之人送来的呢?” 听到这个说法,楚逸微微变色:“哪个不长眼的,敢派人潜伏进兰台山?” 赵雍微笑道:“昔年四贵之乱后,陶唐国一片衰败,大小修道宗门也是覆灭甚众。如今回头再看,还有谁屹立不倒?” “除了我们兰台山,也就剩下紫烟洞、崇妙山几家,其余宗派传承不值一提。”楚逸思量道: “可即便是紫烟洞、崇妙山,当年照样卷进战乱之中,门人殒落甚众。而且他们怎能与我们兰台山相提并论?山主的身份,俗人兴许不知,他们还不了解么?竟敢派人刺探兰台山隐秘?” 赵雍的手中缓缓游移至楚逸下颌,轻轻将他头脸抬起些许:“且将眼光放远一些,谁说阴谋算计之人,只能局限于陶唐国?” 楚逸当即省悟过来:“莫非是金蟾会?”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处心积虑针对兰台山?”赵雍语气变得深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主这些年改弦更张,绝不仅是为了光大兰台山传承。” “国君想要整顿朝野,仰赖于山主,这不是秘密。”楚逸面上说不准是喜是怒:“金蟾会是神民国干涉四道的手段,定然不愿见到陶唐国重新振作。” “山主的修为法力深不可测,即便是神民国那几位长生仙人来了,也不见得能制约山主,而且轻启战端,对他们亦是大不妥。” 像楚逸赵雍这样的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对天下局势早有见解。 “所以金蟾会派郭宏潜入兰台山,不论是刺探机密,还是兴乱造祸,都能搅乱山主谋划,从而让陶唐国长久陷入颓势。”楚逸脸色阴沉。 赵雍言道:“唯有如此,方能解释郭宏的修为法力为何能突飞猛进,以及其人汲汲营营升入上院的用意。” “对啊。”楚逸越想越觉得此言有理:“先前你让王仲保去对付郭宏,结果让他安然无恙返回山中,想必是有金蟾会之人襄助!” “包括他后来在海隅泽,对长风寨行灭门之举,用心想来也不单纯。”赵雍提醒道。 楚逸暗暗咬牙:“这个郭宏看似一介草莽武夫,竟然有这等险恶用心。可是他如今得了何匡庇护,就算告到山主面前,恐怕也能狡辩。” “狡辩还是次要,一名练成神霄离火剑的弟子,若无充足缘由,山主也不会轻易驱逐。”赵雍稍作思考:“不过我猜测,郭宏此人近来或许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你年前回家,想必听说南方白衣教闹事了?” “朝廷准许地方筹措兵马粮草,应对白衣教作 乱。”楚逸眉眼微抬:“莫非郭宏打算牵涉其中?但他孤身一人……” “你别忘了,何匡是什么出身。”赵雍抬眼望向莫航:“我听说何匡那个叫做卫烨的大弟子,平日里不在山中,而是在外面另开洞府?” “就在南方的墨华山,而且还有大片庄园产业,麾下养着上千部曲。”莫航回答。 赵雍笑着给楚逸重新束发:“明白了么?郭宏恐怕早就跟何匡勾结串通,保不齐还要借此机会,壮大势力人马。” 楚逸却还是犯难:“可如今白衣教肆虐南方数郡之地,朝廷官府无力应对,何匡如果带自己私兵部曲去平乱,山主定然不会反对。” “那就要看郭宏与何匡具体要怎么做了。”赵雍仿佛看穿一切:“如果郭宏迁延不前,养寇自重,甚至放任白衣教为祸一方,好让自己慢慢侵占地盘,便可证明其用心不良!” 楚逸脸色越发难看:“白衣教在湖阳郡起事,偏偏那里就是当今夏氏宗室的龙兴之地。如果郭宏何匡他们平定白衣教,还湖阳郡一方安宁,他们在山主面前定能搏得极大信任!” “再往后,便是要对你我家族动手了。”赵雍说。 楚逸闻言,当即生出存亡忧虑:“不能让他们这样搞下去,我们必须及早做出因应!” “其实最好的办法,便是直接杀了郭宏此人。”赵雍叹了一口气:“前端时日形势还没到这种状况,如果能将其扼杀于下院,此刻何来这般烦恼。” 楚逸目光扫视搁在一旁的分水剑,思考一番又说:“还有个办法,就是不让郭宏何匡独享这份平乱功劳。” 赵雍有些讶异:“你打算参与进去?” “高阳楚氏为平暴乱,出人出力,朝廷纵然不满也无话可说!”楚逸面露狠色:“而且在兰台山外,又是身处战场,郭宏如果遭到什么意外,谁也无话可说。他能杀害同门,就别怪旁人对他下杀手!” 赵雍有些惋惜地说道:“我不愿你手染血腥。” “此等纷乱世道,想要图长久之计,手染血腥也是不得已。” 第119章 俗心难去 “尚师傅,听说你找我?” 郭宏来到下院匠房,尚师傅坐在矮凳上,怪声怪气地说道:“哦哟,这不是上院的新晋之秀嘛?竟然纡尊降贵来我这个打铁铺?” “尚师傅真会说笑。”郭宏抖了抖锦绣青袍:“这就是一身皮罢了,哪来什么尊贵?要真当回事,那就是睁眼瞎了。” “可世上绝大多数人,也只能看见这身皮。”尚师傅拿眼示意,角落处有好几个学徒帮工好奇窥视,看向郭宏的目光都带着欣羡之色。 “且让他们去看。”郭宏并不在意:“尚师傅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郭宏升入上院之后,的确很少回下院行走了,哪怕每天在月照潭与灵田谷往来,却也没怎么跟下院众人打交道。不过正巧今日顺便送些药材给药庐的余姑娘,得知尚师傅要找自己。 “你要的衣甲。”尚师傅将手边一个包袱扔来。 郭宏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件无袖短衣,仅能遮蔽胸背,不是那种甲片串结的厚重铁甲,而是无数细小铁环套扣缀合,形如环锁铁网,孔洞甚小,铁环微微泛出金色。 “这是环锁铠,原产于武夫国。”尚师傅见郭宏面露疑色,解释说:“与陶唐国的铁叶扎甲不同,武夫国天寒地冻,兵士大多要穿厚重皮袄,为了方便活动,大多穿戴这环锁铠,外面再套一层硬革,箭射不穿,能抵御大多数利刃箭矢。” “我原本还打算让尚师傅给我弄一件两裆甲,不曾想还有这等意外收获。” 郭宏迫不及待脱下外面的宽袖长袍,将环锁铠套上身,很是轻便,完全不妨碍肢体动作,比自己原本预想还要好。 “你这种人不是战阵中兵士,高来高去、又跑又跳,自然不可能给你弄一套三四十斤的重甲披挂。”尚师傅搓着指甲缝:“这件环锁铠我用了一头千年介鼋的甲壳碎片,磨成细粉掺入铁水,比起寻常衣甲坚实得多。” 郭宏听得千年介鼋之名,判断那是介族大妖,好奇问道:“尚师傅还有这种好东西啊?从哪里弄来的?” 尚师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山主不久前斩杀的一头妖王。” 郭宏回忆起去岁狩妖礼时,还有一道金色灵符,其所指向的强大妖魔,便是由山主带着两位长老前去对付。 千年妖王的实力,自然是不容置疑的,郭宏甚至没法想象山主与之斗法时的场景,就算不如帝乡仙人摧毁桃止山那般惊天动地,想来也是十分震撼。 “提醒你一句,环锁铠能挡利器,却经受不住钝器捶打。”尚师傅说完后嘀咕道:“我可没听说过那个修道之人会穿戴甲胄,你这人也是真够怪的。” 郭宏听得清楚,呵呵笑道:“这回可是尚师傅有所不知了,神民国的龙骧卫、虎贲卫也是修道之人,有法力在身,他们每个人都是披挂重甲、擎剑持戟的。” 在上院这段日子,郭宏受山主指点修炼之余,也会听山主讲述浩土五道各方掌故,虽未出山远行,见闻却是极大增长。 山主年轻时曾游历神民国,哪怕他舍弃了陶唐国太子之位,依旧尊贵非凡。 昔年乱象未起,像山主这样的四方王公贵族,也偶尔会前往神民国朝拜入觐,这也是神民国制御四方八国的手段。 “行了行了,知道你懂得多了。”尚师傅不耐烦地甩手:“瞧你这样,肯定在上院待不下去,又要到哪里厮杀拼命了?” 郭宏也不隐瞒:“不过多久便要动身去南方湖阳郡,那里有邪教妖人聚众作乱。” “是白衣教那伙人?” “尚师傅知道他们?” “你小心一些。”尚师傅罕见露出谨慎表情:“这帮家伙手段诡异,而且很能蛊惑人。就算是有法力的修道人,跟白衣教打过交道后,也好似着了魔般投靠过去。” “这么厉害?”郭宏略感意外。 尚师傅阴沉着脸:“我有几个工 造司的同僚,信了白衣教后就没了音讯。” “那我顺便去打听一下消息?”郭宏问道。 尚师傅摇摇头:“没必要,你干你的正事。他们自己犯糊涂,谁也救不了。” 郭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致谢告辞。 回到上院之后,郭宏还没回到洞府,就被卫烨带去找何长老。 “山主应允了,明日将要延续例行演武。”何长老满脸喜色,打量着郭宏:“听说你练成了神霄离火剑?” 郭宏满脸堆笑,拱手道:“这一切都仰赖师尊为弟子指点迷津,以往修炼上许多疑难困惑,如今茅塞顿开。修成此等法力,自当报答师尊。” 何长老听到这番奉承,心中大感畅快,对自己先前提拔郭宏的做法暗自得意。 “你修为精进,值得嘉奖鼓励,却也不要因此骄傲自满。仙道悠悠,你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何长老夸奖之余,也不忘端起师长架子,提醒一番。 郭宏嘴上连连称是,心中却满是鄙夷。 主要是与山主相比,这位何长老实在是不堪入目,他那每旬讲解道法,对郭宏用处不大。 可即便如此,此人仍然将郭宏的精进视作自己的功劳,这种作态,简直俗不可耐。 郭宏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的修道之人,并非个个都能超凡脱俗。有的人修为渐增,世俗欲念反倒越强。仙家福地、宗门道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另一处争权夺利之地罢了。 “为师也打听好了,明日楚逸还会与你一较高下。”何长老虽然兴奋,但还是带上几分慎重语气: “楚逸炼髓易骨已近圆满,放眼兰台山一众弟子,他也是首屈一指。上次演武被你短暂压制,无非是他鲜少经历这种凶险搏杀,反应不及。如今他吃过教训,定会做足戒备,你恐怕没法故技重施。” 郭宏自然不会轻忽,尤其是自己研习过正宗的神霄离火剑,回头再看自己与楚逸那一战,方知对方修为不俗。 如果再次演武切磋,郭宏肯定没法取巧,也不能用法器相助,两者就是道法武功的纯粹比拼。 “弟子已有计较,请师尊放心。” 第120章 解结 楚逸端坐靖室之中,身前放着一个玉匣,内中有一株五瓣灵芝,色泽赭红透紫,隐隐散发灵氛,荡漾屋中,随着楚逸吐纳出入,气机如潮汐往返。 功行圆足,楚逸四体太和、五脏清虚,身心调摄已臻完满,隐约窥见一丝突破契机。 起身离座,整理衣冠走出靖室,就见一名女修站在院内树下,手挽拂尘、衣裙绀青,总是紧闭双目。 “师尊。”楚逸恭敬施礼。 “看来你是准备好了。”崔妙华轻叹一声:“何匡摇唇鼓舌,说动山主重启演武,分明是要让那郭宏显弄威风,你没必要与他争强斗胜。” 楚逸问道:“师尊是觉得弟子会输?” “你来兰台山是为修道,以期早日飞升成仙,没必要与那武夫争一时意气。”崔妙华语气平静无波。 “弟子自认修为境界高于郭宏。”楚逸却说。 “修为境界与斗法争胜,并无必然关联。”崔妙华直言:“郭宏出身下院,久历厮杀,一身凶煞,这种人本就是用来驱使在前,为兰台山削平障碍。你与他相争,不过是自贬身份,即便胜了,也于修道无益。” 楚逸神色认真:“可如今是他们犯上作乱,弟子不可能坐视不管。” “你之前所言猜想,我已知悉。”崔妙华直言:“他们不过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凡心俗情纠缠不去,迟早自取灭亡。你此刻强求,反倒让山主觉得你心胸不宽。” “弟子心中的确有结难解。”楚逸坦然回答:“虽说上次演武是我胜了,可事后回想,总是心有余悸。若不能堂堂正正再胜一次,弟子日后恐怕难有精进。” 崔妙华轻叹道:“我本想劝你舍却此念,既然你心念已定,我多言无用。” “多谢师尊谅解。” 在过去,楚逸从来不曾将郭宏这样的下院弟子放在眼里,也与其他人一样,把他们视作肮脏不净的凡夫庸辈。 上一次校场演武,楚逸除了是为赵雍出面,也是想要维护上院弟子的尊严,有心狠狠挫败郭宏。 可交手之初,楚逸反倒被郭宏打了个措手不及,应对得慌乱狼狈,就连衣物都被划得破破烂烂,胸口甚至受了些皮外伤。 楚逸出身高阳楚氏,是陶唐国内第一等的世家大族,还是长房子孙,自幼备受万千恩宠呵护,别说受伤,哪怕磕着碰着,照顾他的下人都要受罚挨打。 这就是为何楚逸往日被认为待人和睦有礼,可是对上郭宏却大为失态,甚至动了杀心,不惜施展神霄离火剑。 因此哪怕当初演武得胜,可事后楚逸对郭宏怨恨难消,一直处心积虑,要彻底降伏郭宏。 所以得知郭宏杀死王仲保一事后,楚逸便在狩妖礼记功会上发难,可结果却极不如人意。 哪怕没有见识郭宏杀上长风寨的场面,可楚逸不禁回想起与之交手的经历,那张比妖魔还要可怖的面孔,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那之后,楚逸便一直心神不宁,直到听说郭宏练成神霄离火剑,心结已成。 从小到大不曾经历坎坷的楚逸,头一回感受真正的阻碍,他没有选择逃避,既然郭宏要斗,那自己便跟他斗到底! 当楚逸来到校场时,几位尊长与其他上院弟子早已到齐,那个郭宏就站在校场中央,全无庄重仪态,伸展四肢,对着空处出拳扫腿,活动热身。 场外并无一人阻止,就见郭宏挥动拳脚时,竟然发出破风脆响,拳脚带起的劲风刮得周围尘沙翻滚,此等肉身筋骨强悍非常,不能以常理度之。 “哦?是楚师兄啊,为何姗姗来迟?” 察觉到楚逸来到,郭宏停下耍弄拳脚,回身带着笑意询问。 “整肃身心,如此方能不负演武切磋的真义!”楚逸朗声回答。 “有道理。”郭宏点头,抬手紧了紧腰带袖口。 为了方便活动,郭宏将那件宽袖青袍穿成 文武袖的样式,少了些粗野,多添了几分英武气质。 楚逸神色不改,徐徐拔出分水剑,如一泓秋水映射阳光,周身气机也为之一变。 郭宏笑而不语,抬手扶向一旁倒插入地的乌峭斩马剑,身中元气默默提运,筋骨膂力倍增。 无需外人发号施令,两人各自进入交锋对峙的状态,可是谁也没急着动手。 等得久了,场外其他上院弟子窃窃私语,不少人已经听说郭宏练成神霄离火剑的传闻,即便不敢置信,却也看出此人气度不同先前。 郭宏一身昂扬挺拔,扶剑而立,宛如雄峰独峙,任你疾风骤雨,难撼分毫。 尚未正式交锋,楚逸便在心中几番推演,竟然找不出对方丝毫破绽。 “如何?想好如何进攻了么?”郭宏主动开口发问。 楚逸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你不进攻,那我可要进攻了。” 郭宏咧嘴一笑,踏出平常无奇的一步,地面微微一颤,楚逸只觉劲风迎面扑来,四周气流大乱,自己好像陷入旋涡乱流之中,立刻稳住身形。 但就是短短一刹分心,郭宏便已闪身逼近,速度之快,远胜上次切磋。 乌峭斩马剑抡斩劈落,随着郭宏身形移动,在众人视野之中,拉出一抹乌黑残影,接着便是铿然声响,双剑交锋! 仅仅一击,楚逸便觉得面前好似有崩山滚石压来,顿时力屈,只得借势抽退。 与楚逸一并飞退的,还有大片因为交击气浪卷起的尘沙,掩盖两人身形。 场外众人尚未来得及看清,紧接着便是几十道金铁交击声响,一连串惊爆气浪,可见交锋激烈。 位于高处的凉棚中,山主与几位长老端坐观战,楚副座见此情形,面上闪过一丝不安,正当他要说话之际,一团煊赫雷火在滚滚烟尘中炸开,逼散尘埃。 众人看得分明,这回是郭宏后撤退开,双脚犁出两条浅沟,拄剑站住。 而在他对面,楚逸剑上雷光闪跃、烈火闹腾,声势浩大,渐渐在他周围,交织成型,竟是化作一尊魁梧神将。 “这便让你看看,神霄离火剑真正的威力!” 第121章 雷将 这回演武切磋,两人最初表现,竟然与上一次相差不大。 郭宏仍然是凭借力量与速度,率先占据上风,以猛烈迅捷的攻势,压得楚逸无法喘息。 但同样的,楚逸还是靠着修为法力更胜一筹,强行扭转颓势。 可不同在于,这回楚逸施展的神霄离火剑,气象迥异,别开新章。 郭宏抬眼望去,一尊雷将悬于楚逸顶上,虽然只得上半身,却是高达三丈,威势煊赫—— 双臂粗壮如柱,紫电缠绕。怒目圆睁、赤焰为发。魁梧躯干、筋肉丰隆,宛如刀砍斧剁,隐隐可见灵篆浮现体表。 兰台山与其他精通符箓的仙家传承不同,并无召请祖师座下仙官神将、天丁符吏的偏好。楚逸此刻所请雷将,乃是以自身神气为引,勾招雷火,应气化形而成。 虽然兰台山传统崇尚清修玄谈,但超过千年传承的历史上,并非没有妖魔来犯、邪祟逞凶,如果缺少斩妖除魔的大能大力,一味固守福地,兰台山传承恐怕早已断绝。 而且经历过劫难之后,山主素蕴子开始用心挖掘前人所留诸般道法仙诀,《神霄紫书法箓》便是其中之一。 郭宏看到楚逸召请雷将,便想起山主为自己讲解法箓,提及这雷将得以应气化形,根本还是在于施法之人自身内在气象圆备。 如果说神霄离火剑还只是以气结符,勾招天地间雷火精气为己所用,那么召请雷将便是以自身气象为符图真形,与外在的雷火精气彼此和合,如此方能炼就一尊粗具人形的护法雷将。 雷将显形,不仅能发动更加猛烈的雷火之威,而且由于雷将与自身神气相通,驱使起来如臂使指,根本不需要那等与鬼神精怪讨价还价的心思。 唯有炼髓易骨圆满,身中气象已成,方能内外和合、炼就雷将。仅凭这一手,足可证明楚逸修为境界。 “雷将显形!” 凉棚之中,楚常之低声惊呼,望向崔妙华:“他几时炼就雷将的?” “我没有问,他也不曾说。” 即便场内情况令人震惊,但崔长老眼皮不曾稍抬。 楚常之也不恼怒,反倒面带喜色,瞥了何匡一眼:“看来之前是我多虑了,楚逸能够斩杀大妖肥遗,可见修为法力更上层楼了。” 何匡脸色微沉,楚逸能够召御雷将这事,大大超出自己预料。 他也曾研习《神霄紫书法箓》,很清楚即便有炼髓易骨的修为,召御雷将也绝不是轻松做到。 有时候内外之气和合调摄的功夫,即便修为够了,但总归是差那么一丝心境上的突破。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连何匡本人也炼不出这么一尊威赫万钧的雷将! “我该感谢你。” 校场之内,楚逸衣袂翻飞,开口说话的同时,带有阵阵闷雷之声,传扬四方、逼人心神,他已经没有往日遇见郭宏时的厌憎不悦,隐带超然气度。 “只因有你妨碍,才让我有机会看清自己修为不足之处。” 楚逸缓缓抬起分水剑,上方雷将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中,随着灵篆涌动、雷火抟炼,化作一柄煌煌巨锋,丫叉戟张,好似闹动不定的雷霆烈火。 郭宏看着眼前变化,心中着实惊讶,先是点头暗叹,随后言道:“确实厉害,只是有些太花哨了。” 楚逸对此不为所动,横剑虚扫,顶上雷将挥动巨锋,逼面斩来。 如此威能,断然无法抵挡,郭宏飞身急退,轻如鸿毛、快如鹰隼,即便只是掠地纵跃,照样快得不可思议。 身形一下起伏,郭宏便拉开距离,避过雷将巨锋所及。 楚逸挺立不动,虽然没有主动追击,却并非没有应对策略。 就见雷将巨锋倒插入地,紫电赤焰化作一波潮浪,沿地奔袭,掀飞大片细砂土石,直追郭宏而去! 隆隆巨响,即便校场宽达百丈,但冲击震撼依旧 全场有感,即便是那些以楚逸马首是瞻的上院弟子,此刻也是满脸惊异,而非欣悦欢喜。 眼见雷火奔袭而至,郭宏急忙游移闪避,可是那袭地雷火好似大蟒毒蛇一般,紧追不舍,在校场内中蟠曲转向,而且距离越来越近。 绕着校场,几乎跑了大半圈,眼看雷火将至,郭宏不再逃避,沉喝一声,同样长剑倒插入地,正正好好钉住雷火浪尖,瞬间引发一场强烈爆炸,吞没身形! 雷火霎时冲天而起,灼热气浪裹挟着大团尘土辐散而开。上院弟子见得这一幕,不少人惊得站起身来,引颈细瞧。 卫烨眉头紧皱,虽然他与郭宏还谈不上什么交情,可毕竟与自己同一位传法本师,还是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凉棚之中,何匡抓住椅把,站起一半,又重重坐下,暗暗咬牙,一言不发。 “这个楚逸,又是这般不顾同门之谊,逞凶凌暴!” 楚常之主动开口,嘴里说的竟然就是山主先前批评楚逸的话语:“雷将显形,就已经分定胜负,他却偏偏还要穷追猛打,这种心性怎可纵放?山主,我建议再罚楚逸一回,让他好生反省。” “反省什么?”山主头也不转,语气温润宁淡。 楚常之自鸣得意道:“演法切磋不知分寸,伤及同门,理应反省。” “我不懂你此言何意。”山主只是看着滚滚烟尘:“郭宏安然无恙,演法切磋尚未结束。” 楚常之正要发问,忽见一团雷火冲霄直举,冲散尘埃。 众人定睛观瞧,惊见郭宏拄剑而立,周身雷火缠绕,全无遭受重创之后的颓势,反倒与楚逸召请而出的雷将有几分相似之处。 “好好好,你有这等本事,那我胜过你,也不算欺负人了。” 郭宏昂首阔步,朝着楚逸走去,一步一印,在校场地面上留下焦黑痕迹,噼啪作响的电光将四周照得一片炽亮。 楚逸看着毫发无损的郭宏,两眼微微睁大,心中虽然意外,却转瞬了然,言道:“如此也好,你有这等能为,方才不负我向道之心。今日打败你,我才能更上一层!” “休要废话,接招!” 第122章 雷火炼形 一句接招,郭宏纵身而起,好似化作一道流光闪电,朝着楚逸笔直射去。 楚逸扬袖挥剑,雷将巨锋一并舞动,却是散出百十团雷珠火球,皆如拳头大小,一时如雨落下,试图拦阻郭宏。 孰料郭宏不躲不闪,埋头硬冲,触及雷珠火球,便立刻引爆。 但郭宏不仅速度奇快,缠绕周身的雷火,竟也有护身之功,宛如甲胄,接连承受十几枚雷珠火球的爆炸,依旧威势不减。 楚逸仅仅发动一波攻势,郭宏便已欺近雷将臂围之内,乌峭斩马剑上锋芒大张,朝着楚逸挺刺而来。 “退下!” 楚逸大喝一声,雷震如锤,正面轰在郭宏身上,试图将其强行逼退。 两者攻击交并一同,立时强光大作,无数雷火四面乱飞,电光如蛇狂舞,团团火焰暴窜。 眼见两人交锋余波要冲击校场之外,山主轻轻摇动折扇,无声无息间展开一圈庞然风罩,隔绝校场内外。 电光火球噼里啪啦砸在风罩上,立时散灭、消弭于无。 在场皆非凡俗庸人,虽然被郭宏楚逸两人施展的雷火威能所震惊,但也看得出山主手段要玄妙高深得多,校场内奋力交锋的两人,在山主面前就像彼此不相让的顽皮孩童,根本无法突破山主所设风障。 不等众人端详细瞧,校场之内又是连声轰鸣,郭宏挥剑不断,雷火锋芒好似大江叠浪,一波高过一波,楚逸应接不暇,惊见那尊雷将身形向后倾斜,似乎经受不住连续冲击,形体隐隐黯淡。 “哈哈哈——终究只是花哨伎俩,不堪一击!” 郭宏大声狂笑,站在一处凹陷浅坑之中,脚下一圈砂石地面焦黑如炭,青烟直冒,甚至板结成块,近似陶土。 两人运使雷火,剧烈灼烧将地面变成这副模样,让旁人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设身处地,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楚逸稍退一段,方才被郭宏逼近,尽管自己勉力招架,却少不得正面承受冲击,他筋骨体魄远不如对方,身中气机一时散乱,险些维系不住雷将,赶紧闪避后撤,调摄神气。 郭宏也没有急着追击,而是运起眉心窍,仔细观察雷将与楚逸之间的气机和合。 其实见到楚逸召请雷将之后,郭宏除了稍稍惊讶,并没有畏惧,声称其“花哨”,也不全然是出于贬斥之意。 山主私下给郭宏讲解《神霄紫书法箓》时,也提到这一重召御雷将的变化。 雷将显形,其实并非单纯为了斗法之能,最初开创此法的先贤前辈,存了人前显圣、震慑邪祟的想法,同时也是用于在弟子面前显法,使其坚定修道之心。 不过山主也说,雷将显形有证法之用,内外和合若成,才能修习《神霄紫书法箓》中更高深的法术。 雷将显形之后,不是简单在附近护法,本身也可以化作风云,助人飞遁。或者修道之人静处一地,有事便将雷将发出,远赴千百里外,役使风雨雷电、斩妖除魔。 真到了那个层次,便不再是单纯的炼气功夫,其实也包含了相当程度的炼神存思之功。 总得来说,炼就雷将之后虽有大威能,却未必适合与敌人近身厮杀,楚逸能耐不小,可还是用错了地方。 反观郭宏,他走得就是另一条路子。 同样是以自身气机勾招雷火精气,郭宏没有召御雷将的本事,也不是单纯将雷火精气施布剑上便算数,而是甘冒大险,直接加持己身。 这个办法,不仅能让郭宏肉身受雷火刺激,力量速度反应全部突破极限,而且让自己发出雷火锋芒极具威力。 当初在甜水村外,郭宏强行鼓动元气、缘督过顶时,便获得这番启发,那时候他还只是强行激发身中残存的雷火精气,终究不得长久。 而将天地间游离暴烈的雷火精气勾招收摄,那便等同于是取法于天地,只要自身神气运转不绝,这等法力便能一直 施展,比起什么伏熊法、猛兽法,都要高明许多。 可郭宏这种本事,绝不是换别个人来就能做到。 与楚逸召御雷将要求身中清虚、内外和合不同,郭宏此法要求肉身体魄足够坚韧强悍,经受得住雷火精气加身,还能以精巧细致的手法施布雷火精气,不令自伤。 如果没有乘霞仙法执符启明、内照一身,如果没有杜三才指点布气之法,如果没有长久以身试法的深刻体悟,此等手段根本就不可行! 天地间的雷火精气何等暴烈?其他修道之人光是勾招一缕用来书符炼器,都要小心谨慎,唯恐发生意外遭受波及。 而像郭宏这样,直接拿雷火精气加持自身,就跟投火自焚没有区别,指不定自焚还凉快舒爽一些。 “勾招雷火加身?” 经过一番交手,有过近在咫尺的观察,楚逸终于明白郭宏的手段了,他大感震惊:“你竟然如此不择手段?” “哈哈哈哈——”郭宏放声大笑:“修大道、求长生,本就是以身试法,自然要不择手段!” “狂妄!” 楚逸只觉郭宏此人不可理喻,这更让他笃定心中猜想,郭宏根本不是寻常的下院弟子,如此残暴心性,即便是作祟为祸的妖魔也不能比! “多谢夸奖!” 面对责难,郭宏半点不恼,胸中战意勃发,周身雷火加催,足下倾荡、拖剑而行,在地面上留下余烬不灭的火痕。 楚逸也被激出真怒,这回不是为了个人私怨,他认定郭宏乃兰台山大祸,已经到了非除不可的地步,哪怕被山主重罚,也必须将郭宏斩杀于此! 神气一提再提、极催极运,雷将怒喝之声回荡山野,天上竟然有乌云迅速聚拢而至。 “不好!” 楚常之感应到天上雷霆之威渐渐积聚,可相比起这点,他更担心楚逸的状况。 勾招雷火精气与策动真正的天雷,可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其中牵涉的玄妙造化、自然伟力,绝不是楚逸这等修为境界能够驾驭的! “山主,不能这样下去了。”楚常之顾不得颜面:“天雷将至,一旦落入山中,只怕有损福地清静,还请暂停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