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一章 蓬莱岛 一个青年从睡梦中醒来,听得窗外似有雪压竹弯声。 于是敛衣起身,推窗而望。 寒气袭人,满地清白。 又一岁冬。 青年姓李,双名青霄,表字白昼。 李青霄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路拳,活动筋骨。出拳之间并无破空声响,不过身形轻灵,不说踏雪无痕,脚印却是极浅,显示出相当不俗的身手。 大概半个时辰后,只有半人高的院墙外多了一个人,负手而立,旁观李青霄出拳。 李青霄也不在意,直把所有套路都打了三遍,才气沉丹田,打完收功,开口问道:“外乡人?” 这名不速之客是个女子,一身紫衣,相貌艳丽,答非所问道:“你这拳法有点意思,虽然是烂大街的货色,但看得出来,你的根基很扎实。” “我知道,不必你来说。”李青霄的态度谈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淡,就差直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女子风情柔媚,与男子打交道总是天然占有几分优势,如李青霄这般不近人情的却是少见。当然,也有玩欲擒故纵把戏的,不过她识人无数,总能一眼看穿,自然也看得出这个青年是打骨子里的疏远。 女子扬起笑脸,言语之间颇有江湖气,又带几分男女暗示:“可否交个朋友?” 李青霄一口回绝:“你我素昧平生,‘朋友’二字从何谈起?” 女子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都是道门弟子,我称呼一声道友总行了吧,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如今已经没了“朝廷”的说法,取而代之的是道门。 道门坐天下,玉京取代了帝京,金阙取代了内阁,九堂取代了六部,道府取代了官府,道士取代了官吏,大掌教取代了皇帝。 道门治下,人人都是道友。 李青霄伸手折了一根竹子,大约三尺长,断口处尖尖的,提在手中就像一把竹剑:“我姓李。”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因为整个蓬莱岛都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住在这里的不姓李才是稀罕事。女子问的其实是名字,可李青霄偏不想说。 “李道友。”女子只得自报家门,“我姓梅,单名一个‘凝’字。” 李青霄举起手中竹子,比比划划:“按理来说,我该称呼你一声梅道友,不过你身上的那股凤麟洲骚味实在遮掩不住,说句不甚客气的话,道友,你也配?” 梅凝顿时脸色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凤麟洲天门的人来蓬莱岛想要干什么?” 被李青霄一语道破来历,梅凝自然心头惊骇,不过她毕竟是老江湖,片刻间就已遏住,露出一个妖媚的笑容,眉目含春地望了他一眼,以甜腻嗓音道:“李道友这话从何说起?” 说话间还拍了拍胸膛,抖动不已。 不过言语之间,梅凝已用上旁门左道中的媚术手段,配合一身好皮囊,足以让大多数男人有上片刻的恍惚失神。 趁此时机,梅凝袖口一抖,洒出一片五彩斑斓的迷烟,再以掌风一催,朝着李青霄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梅凝莲步轻移,以迅捷身法闪到李青霄身侧,芊芊玉指点出,欲要封住李青霄的气海要穴,只要封住了李青霄的真气,这小子便任她宰割。 下一刻,却是青翠的竹子刺穿了梅凝的小腹,一半还是碧绿喜人,透体而过的另一半则是血红一片,不断有血珠滴落,染红了脚下白雪。 白雪映红梅。 竹子被注入了真气,堪比刀剑。 梅凝脸色苍白,已经没了还手的力气。 若是从太上视角来看,梅凝的“媚眼”其实抛给了瞎子,李青霄根本就没受影响,那些迷烟也被李青霄闭气躲过,反而是李青霄有时间摆开架势,守株待兔。 最终不是李青霄把竹子刺向梅凝,倒像是梅凝自己撞上来的——那团迷烟同样遮挡了梅凝的视线,让她没能看清李青霄的动作,她还想当然地认为李青霄受到媚术的影响又吸入迷烟,这才马失前蹄。 说到底,先前李青霄练拳起到了欺骗作用,让梅凝低估了李青霄。 不过梅凝输得不冤,因为李青霄练拳示弱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有意为之。 李青霄并非山野村夫,而是被道门的万象道宫养大,成为正式道士后,以接班的方式进入道门九堂之一北辰堂。 北辰堂对内肃清叛徒,对外搜集情报,兼有保卫玉京的职责,是一等一要害部门,号称上三堂,十分强调忠诚,所以北辰堂喜欢吸纳烈属遗孤为新成员。 正如当年的羽林军,国之羽翼,如林之盛,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宫,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李青霄就是道门的羽林孤儿,万象道宫和北辰堂精心培养出来的道士,身手过人,且手段狠辣。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是?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蓬莱岛行凶闹事。”李青霄松开手中的竹子,任由梅凝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你、你。”梅凝只觉得呼吸不畅,竟是说话都变得困难。 一直不苟言笑的李青霄终于笑了,不过是冷笑:“是不是觉得我住得偏,周围又没有邻居,容易下手,便想把我害了,把我家当作你们在蓬莱岛落脚藏身的临时据点?” 梅凝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却也知道自己看走了眼,竟然招惹到这么一个煞星的头上,想来也是,普通人哪敢随便离群索居? 李青霄捏起拳头,走向梅凝:“老实交代,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招惹李家。” 竹子可以杀人,拳头当然也可以杀人,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梅凝喘息了一气,艰难说道:“我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也知道李家有多大的权势,若无李家要人的首肯,我们怎敢来此?” 李青霄立刻明白,这事牵扯到了李家大宗。 如今的道门大掌教便是出身李家,只是李家传承千年不断开枝散叶,有些过于庞大了,像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差不多一杆子支出去十万八千里,沾不到什么光,跟寒门出身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些李家大宗子弟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只是这些李家嫡系们大多生活在玉京,很少返回蓬莱岛。 李青霄叹了口气:“你还有同伙吧?我此番知晓你们的事情,就算我放了你,只怕你和你的同伙也不会放过我。也罢,我便送你一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能瞒上一段时间,让你的同伙四处找你,打一个时间差,足够我脱身了。” 梅凝立时肝胆欲裂,脸色也变得狰狞:“你杀了我,你就是死路一条。你不杀我,你还是死路一条。总之,你死定了。” 李青霄打量着这个女人,无动于衷:“双输好过单输,就请你先行一步,去黄泉路上等我好了。” 梅凝又叫道:“还有你的亲朋好友,也通通逃不掉!我一个换你一家子,谁赚?”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真是不巧,家严和家慈已经去往水草丰美的无上之地侍奉太上道祖,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软肋让你们拿捏。若非要说家人,我被道门养大,道门便是我的家人,要说亲朋,李家便是我的亲朋。大可去杀,只要你们办得到,最好连大掌教都别放过。” 梅凝顿感绝望,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李青霄接着说道:“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好在我住得偏,不仅没有父母,也没有四邻,更何况还有这场雪。你姓梅,那句话怎么说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真是好雪。” 第二章 李青霄 李青霄在道门的晋升之路并不一帆风顺,去年这个时候,他被开除职务,不得不回到家乡蓬莱府蓬莱岛。 这也是他第一次返回家乡。 父母在这里给他留了三间祖屋,倒是不至于流落街头。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李青霄当了一段时间的孤魂野鬼,眼看着坐吃山空,手里的钱款一日少过一日,便不得不考虑谋生出路。 蓬莱岛这个地方,没什么营生可言。 因为加上如今在位的大掌教,李家人三度问鼎道门大掌教之位,同时李家又自诩太上道祖后裔,更出了一位中兴道门之祖,可见家族煊赫。李家人在外面的产业多得很,老家这边多是公中的祭田,就算有什么产业,也早就被李家大宗近支把持,轮不到李青霄这个偏远旁支。 所以李青霄本也在祖宅待不了多久,梅凝的到来只是让他的计划提前了。 李青霄回到屋里,放好铁锹,不忘仔细处理掉铁锹上的新鲜泥土,然后换上厚厚的冬衣,又转身出门去了。 走了二里地,人烟渐多,迎面过来一个青年,比李青霄年长几岁,算是李青霄的堂兄,名叫李青书。 兄弟两人的关系既谈不上多么好,也说不上多么坏,只是淡如水一般。 李青书见到李青霄,迟疑了一下,打招呼道:“白昼,最近来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外乡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李青霄的表情茫然中透着几分惊讶,“我这几天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出门。” 李青书又道:“玉京也来人了。” 李青霄轻轻“啊”了一声,心中泛起波澜。 玉京是道门的都城,位于昆仑玉虚峰上,李青霄曾在那里短暂地生活过一段时间。 李青书若有所指地说道:“说不定还有你的老熟人呢。” 李青霄不置可否:“他们来蓬莱岛干什么?大掌教多少年没回来了。” 李青书故意压低了声音:“大掌教日理万机,当然没空回来,可我听说大掌教的孙子孙女这次都回来了,名义上是祭祖,我看没有这么简单。” 李青霄心中一动,脸上却是分毫不显,故作不以为然:“就算真有什么内情,跟我们这些人什么相干?” 李青书嘿然道:“说起来,我们和他们也算是亲戚。” 李青霄哂道:“人家也得认!蓬莱岛上姓李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个不是亲戚?五百前都是一家。只是到了如今,我们这个‘李’和人家那个‘李’,是一个‘李’吗?” 李青书被这么一说,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也觉得没劲,自己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甚至不如大宗的门客之流,更不必说这些正经的公子小姐了。 李青书顿时没了跟李青霄说话的兴致,胡乱应付几句,怏怏地去了。 李青霄加快脚步,往镇上行去。 镇子就叫蓬莱镇。 名为镇,实则比县城还要大。 整个镇子围绕李氏祖宅而建,与大宗关系越近的李氏族人,其住处距离祖宅也就越近,像李青霄这种只剩下个姓氏的李家人,甚至没有住在镇上的资格,只能住在被人杀了都没人知道的偏僻之地。 如果大掌教的孙子孙女回来了,那么一定住在这座名为“八景别府”的祖宅里。因为正牌八景宫位于玉京,所以这里只能是别府。 李青霄等闲不会去八景别府那边,只是在镇子的外围活动,不过他今天想破个例。 因为那些外来人不会是冲着蓬莱镇来的,说到底还是冲着八景别府来的。 李青霄本能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其实李青书也嗅到了,是个李家人就能觉察出来。 不过李青书更多是看热闹的心态,李青霄却是有所求的。 他想知道他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 李青霄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别人有爹有娘,他自然要问,我爹和我娘呢? 万象道宫的教习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不过是为道门而死,很光荣,所以他是道门的孩子,道门就是他的父母。 其他孩子不敢明着嘲笑他,因为教习管得很严,谁敢嘲笑烈属遗孤,是要被教习体罚的。 可也正是这种特殊待遇,使得他和普通孩子之间渐渐有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别的孩子开始孤立他,不跟他来往。 李青霄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时,便开始幻想父母的样子。也总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青霄去问教习,教习只是摇头,他也不知道。 久而久之,这成了李青霄的执念。 李青霄之所以被开除职务,也与这个执念有着很大关系。 他入职北辰堂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北辰堂的机要司,查阅了有关机密档案。 事情暴露之后,李青霄被北辰堂的纪检司隔离审查达三个月之久,多亏了他那根正苗玄的出身,清白到不能再清白,再加上李青霄也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动机,又有贵人说话,最终北辰堂念其情有可原,又是烈属遗孤,决定网开一面,只是开除了事。换成其他人,很可能会被关入幽狱,余生不见天日。 好在李青霄赌上前程的冒险并非一无所得,他在北辰堂的机密档案中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有关他父母的最后记载都提到了蓬莱岛,这个李氏族人的家乡。 于是李青霄借着被开除职务的机会,顺理成章地回到家乡,没有让任何人起疑。 在过去的一年里,李青霄明面上如孤魂野鬼一般混日子,实际上走遍了整个蓬莱岛,就是为了寻找有关他父母的线索,自然无暇做工养活自己,这才是他坐吃山空的根本原因。 现在其他地方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一个地方他还没去过,那就是八景别府。 虽说李家大宗不住在这里,但平日里整个别府门户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而且还有灵官把守,守卫森严,别说潜入其中,就是稍微靠近都要被拿下仔细盘问。 李青霄相信自己在北辰堂的“光荣事迹”已经传到了蓬莱岛的驻守道观,属于重点关注对象,没让他每天按时去道观点卯报到就已经网开一面了,所以他平时根本不敢靠近八景别府,只能蛰伏等待。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如今玉京来人,又有大批外乡人潜入蓬莱岛,一潭死水起了涟漪,局势正在发生变化,这让李青霄看到了一窥八景别府的契机。 第三章 外乡人 李青霄走在去往八景别府的路上,心思转了又转。 想要进入八景别府,得好好谋划一番,今天顶多算是踩点。 那些外乡人肯定也会往八景别府那边凑,有此作为掩护,他再靠近八景别府就不惹眼了,哪怕被抓到,也能有个遮挡。 正想着,李青霄忽然撞到了一个女道士。 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李青霄倒退几步。 李青霄定睛一看:这女道士比他矮了一头,显得有些娇小;没有戴冠,只是以玉簪束发,一身道士打扮看不出明显的道士品级;鼻梁上架着一副学名“叆叇”俗名“墨镜”的玩意儿,用黑水晶磨成,做工精细,遮住了半张脸;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左右的样子,整个人散漫随意,有点吊儿郎当。 李青霄有些奇怪,他很确定,刚才这里并没有人,这个女道士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只是不待李青霄多想,女道士已经如江湖好汉一般伸手抓住李青霄的领口,猛地一拽,让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然后就听那女道士喝道:“呔!小子,你撞疼我了,赔钱!” 李青霄十分干脆,直接问道:“赔多少?” 不是李青霄实诚到了甘愿吃哑巴亏的地步,而是李青霄认识到一个现实——他在这个女道士面前就像个孩子,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他既没有发现这个女道士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看清女道士怎么抓住他的衣领,更不必说他撞在了女道士的身上,结果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胸口隐隐生疼,有些气闷。 无论怎么看,两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破财消灾,再从长计议。 女道士也不客气,伸出五根手指:“赔五十吧。” 李青霄从兜里摸出钱袋子,仔细数出五十个太平钱。 看着整齐摞在一起的太平钱,李青霄不免有些心疼,这可是他的大半身家。 只是形势比人强,李青霄只能强忍着心疼把钱送到女道士的面前。 女道士脸色一沉,似乎想要一巴掌打翻李青霄递来的太平钱,不过又忍住了,大声说道:“太平钱?老娘说的是无忧钱!” 两者都是道门发行的官方货币,不过太平钱是银币,无忧钱是金币。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名为“如意钱”的铜币。 李青霄听到“无忧钱”三个字后彻底无所谓了,反正把他卖了也凑不出五十个无忧钱。 或者说,女道士压根就不是为了讹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女道士眯起眼:“你小子打算耍无赖?我劝你少跟我玩这一套,老娘跟人家赊账的时候,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 李青霄双手一摊,只有两个字:“没钱。” 女道士冷笑一声,抓起李青霄,顺势往空中一丢。 “日”的一声,李青霄就飞上了天,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诡异的是,周围过往行人对这一幕熟视无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李青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忽忽悠悠,飘飘摇摇,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等他终于脚踏实地到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亭台水榭,碧湖假山,错落有致,哪怕时值冬日,也有腊梅凌寒傲放。 更让李青霄吃惊的是,五十个太平钱仍旧在他的手里,竟然没丢,就好似粘死了一般。 李青霄去过玉京,见过世面,当然不会呆头呆脑地问发什么事了,而是立刻意识到自己今天遇见高人了。 那女道士恐怕来头不小,说不定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门真人。 祸福难知。 是世外高人游戏人间,临时起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还是他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等李青霄细想,忽听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李青霄赶忙收起太平钱,闪身到假山后躲了起来。 一男一女沿着曲廊朝这边走来,男俊女美,气度不凡,不过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应该不是情侣,而是兄妹或者姐弟。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 “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那么多真人放着不用,偏要派我们两个过来。” “你就少说两句吧,这是祖父对我们的重视,多少人想来,还没这个门子呢。” “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我们的重视,干好了能大大露脸,祖父和父亲也会高兴,只是凡事不虑胜先虑败,万一干砸了呢?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兄妹二人的笑话!你知不知道,大伯家的李青玄,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想着法子要让我们搞不成,他们这次派了好些人过来,为的就是掣我们的肘,最后事情搞砸了,遭殃的不是别人,是我,还有你。” “那我们就更应该把这件事往死里搞,搞成它,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说得轻巧,怎么搞?难道把那些人都杀了?” “虽然我们这次带的人不算多,但我们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我们肯定不能亲自杀人,但可以借刀杀人嘛,我可是听说齐大真人近期也会来蓬莱岛。” “齐大真人也会来?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是北辰堂周真人告诉我的。齐大真人行事怪悖,不在乎规矩,只要好好谋划一番,让这些人不小心得罪了齐大真人……” “那我们就省事了。” 声音越来越近,李青霄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说话的这对男女应该是大掌教的孙子李青岚和孙女李青萍,而他所在的地方也不言而明,正是李家的八景别府。 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李青霄这次的“奇遇”应该是第二种可能——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一枚可悲的棋子。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作为棋子的意义是什么,但有一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他并不会隐匿气息的法门,而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修为肯定不低,那么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区区一座假山可挡不住两人的感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李青霄头顶上方传来:“怕什么?他们看不到你。” 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那个将他丢到这里的女道士正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李青岚和李青萍从假山旁边路过,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两个大活人。 李青霄的头皮轰得一下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道士看着年轻男女远去,脸上带着戏谑笑意,显然没有把这等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过了好半天,李青霄才艰难开口道:“你、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女道士道:“我姓齐。” 李青霄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前辈是太上……齐大真人?” 女道士从假山上跳下来:“你小子猜得不错,我就是那两个小辈口中的齐大真人。” 李青霄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本以为这个高人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现在看来,应是有九层宝塔那么高。 所谓大真人,顾名思义,地位更在真人之上。 在道门序列中,真人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大真人则是一品天真道士,仅次于位居超品的大掌教。 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又比普通大真人高出一头。 两人的地位是天壤之别,这已经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鸿沟了,差不多得靠重新投胎才行。 齐大真人伸手在李青霄眼前晃了晃:“这就被吓到了?你小子也忒不经吓。” 李青霄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问的是齐大真人为什么选中他做棋子。 齐大真人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 李青霄无言以对。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那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叫什么不好,偏要叫青霄,可恶!” 第四章 天外异客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从头到尾充满了没诚意的敷衍意味。 李青霄却不敢再说什么——齐大真人随手就把他丢进守卫森严的八景别府,还不惊动任何人,她本人更是闲庭信步,就算站在李氏兄妹的面前,两人都看不到她,这修为已经是高到没边了。 换句话来说,就算齐大真人以看他不顺眼为理由把他给杀了,那也就杀了,不会有半点涟漪。 他敢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跟我来。”齐大真人大摇大摆地当先而行,好似她才是八景别府的主人,没有半点私闯别人宅邸该有的心虚。 不过考虑到李青岚和李青萍在背后算计齐大真人,这也是他们自找的,心术不正,把正主给招来了。 也许大掌教能让齐大真人忌惮几分,但这不是他们两个小辈冒犯齐大真人的理由。大掌教是道门领袖不假,终究不是道门皇帝,还没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地步。 李青霄老老实实跟在齐大真人身后,不再多言。 一路上穿廊过堂,也遇到了不少仆役或者守卫,但都对两人视而不见,不必说,这都是齐大真人的手段。 齐大真人的真实年纪肯定不小了,正所谓老小孩,年纪越大越有孩童心性。 李青霄问的时候她敷衍不说,此时李青霄不问了,她偏偏又乐意如实相告:“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在闲暇之余也读过几本话本,闻言一震:“难道我是什么绝世血脉?仙人血脉?祖巫血脉?大妖血脉?” “这个嘛,恐怕你要失望了,你什么特殊血脉都没有。如果有,那么道门早就发现了。”齐大真人停下脚步,等待李青霄赶上自己,变为两人并肩而行,“我要打开一扇门,需要李家人的血。” 李青霄干笑一声:“整个蓬莱岛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一杆子打死十个人,得有八个姓李的,为什么是我?而且我是旁系中的旁系,远支中的远支,所谓的李家血脉应该已经很稀薄了,你要用李家人的血,无论怎么看,都是李青岚和李青萍这种大宗子弟更合适。” 齐大真人摸了摸下巴:“也许吧,不过他们身上有大掌教留下的印记,我暂时不想招惹姓李的。另外,你和其他李家旁系不同,还是有点特别的。” 李青霄又是一震:“大真人莫要告诉我,我其实是李家大宗的私生子……” “我看你小子是话本看多了。”齐大真人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李青霄的后脑勺上,“我是说你小子的血中有浑沦气息。既有李家的血,又有浑沦气息,这可太难得了。” “浑沦气息?”李青霄这次是真不懂了,“这是什么?” 齐大真人随口说道:“你现在不必知道,毕竟‘大荒天’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正准备扮演“谜语人”的齐大真人忽然怔住:“我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大荒天’三个字?” 李青霄点了点头。 齐大真人不由沉默了,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 李青霄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最终还是齐大真人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多说点。‘大荒天’是众多天外异客之一,堪比仙人的存在。一般人永远也不会与天外异客产生交集,可一旦知道了它们的存在和名讳,尤其是你这种身怀浑沦气息的特殊人类,就有极大概率与它们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引来它们的注视。终有一日,会沿着宿命的轨迹,成为它们降临人间的容器。道门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污染’。简单来说,你现在同时满足了身怀浑沦气息和知晓天外异客名讳这两个条件,已经被污染了。”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僵住,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很不负责地双手一摊:“我让你少问点,你偏要问,这下好了,好奇心害死猫。” 李青霄笑得十分勉强:“大真人,这不是您主动提起的吗?” “是吗?”齐大真人满脸惊讶,紧接着一挥手,“这不重要!总之,一切责任在你,不!在!我!” 李青霄大有欲哭无泪之感:“大真人,您好歹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怎么能这般不讲道理?” 齐大真人的确是道门大真人中的异类,而且颇有自知之明:“噫!你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你自己信吗?我都不信。” 这一刻,李青霄终于理解李青萍为什么会说齐大真人行事怪悖了,还要加上一条,性格相当恶劣。 李青霄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去找道门自首了,说不定道门看在我还有几分研究价值的份上,能让我多活几天。” 说罢,李青霄便转身要走。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直接定住了李青霄:“我让你走了吗?你小子还欠着我五十个无忧钱呢。这样罢,虽然一切责任全都在你,但我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就当发慈悲了。我教你一个法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蔽这种感应,你觉得怎么样?如果同意就眨眨眼。” 李青霄眨了眨眼。 齐大真人解开李青霄的定身术,掏出一个卷轴塞到李青霄的怀里。 就好像这位大真人早有准备。 齐大真人说道:“这是太上道祖的‘太上感应法’,注意,不是‘太上感应篇’。只要你勤加修炼,便可在一定时间内得到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大荒天’的注视。”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谨慎问道:“这个一定时间具体是多久?” 齐大真人伸出三根手指:“大概三年左右。” 李青霄又问道:“三年后呢?” 齐大真人咧着大嘴,幸灾乐祸:“等死吧你。不对,是生不如死。” 不等李青霄说话,齐大真人以神通读心,直接把话堵死了:“我警告你,既然拿了我的报酬,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李青霄没敢再去讨价还价,选择见好就收。 “大荒天”的问题再怎么可怕严重,那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如果惹怒了齐大真人,只怕是现在就活不了。 第五章 倒悬之塔 八景别府本质上是对应八门金锁的阵势,对于齐大真人来说,这并非什么难题,很快她便带着李青霄来到了八门中的死门位置。 只见这里一片破败景象,好像发生过一场激战,满眼所见,全是断壁残垣,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 李青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大掌教的“潜邸”,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且不说谁敢在大掌教的祖宅大打出手,就算真有人这么干了,为什么李家大宗不重新修缮? 难道这与八门金锁中的死门有什么对应吗? 八景别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大真人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前行。 很快,一座建筑残骸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 这座建筑已经被毁去大半,只剩下地基部分。不过诡异的是,整个地基竟然上下颠倒过来。 换句话来说,这里原本有一座建筑,不过这座建筑不是正常向上建造,而是倒着向下建造。 这还不同于普通地宫或者地下陵墓,地宫虽然位于地下,但也是正向建造,这座建筑却是逆向建造,完全颠倒过来,甚至地基上的壁画图案也是颠倒的。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这里原本有一座阴阳颠倒的逆塔,是道门‘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如今塔身断裂,已经坠入阴间。” 李青霄只能用一个字来回应:“啊?” 他今早还在担忧自己的生计问题,转眼之间,已经牵扯进这么宏大的命题之中了?太上道祖莫不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李家封印了此地,我想要打开封印,又不想惊动设下封印的大掌教,便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终于忍不住问道:“齐大真人,你说我体内有浑沦气息,正是因为浑沦气息导致我被‘大荒天’污染,又因为浑沦气息,我才与其他李家人不同,那么我想请教大真人,这个浑沦气息到底是从何而来?” 齐大真人伸出两根手指:“无非是两种途径。一种是外力灌注,通常只有天外异客们才能做到。另外一种就是遗传自父母,经过第一代宿主的过滤之后,第二代宿主体内的浑沦气息不再致命,而是暂时蛰伏。” 李青霄心中一凉。 他的父母都是因公殉职——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亲在生下他后也很快死去,至于死因到底是什么,道门方面一直都语焉不详,只是说遭遇意外,难道都与这个所谓的浑沦气息有关? 莫非他的父母是因为意外沾染了天外异客的浑沦气息而死? 而他作为遗腹子又从父母那里遗传了这种浑沦气息?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浑沦气息十分隐蔽,等闲人发现不了,不过我肯定例外,如果连我都看不出来,那么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看得出来。好了,废话少说,赶紧准备放血。” 说罢,齐大真人抓住李青霄的手腕,只是用指甲在腕口上轻轻一划,鲜血便流淌出来,只见伤口处光滑如镜,鲜血也没有流淌得到处都是,而是自行悬浮,血珠粒粒分明,就像一个个琉璃珠子。 正如齐大真人所说,乍一看去,这血也没什么特别,的确是等闲人发现不了。 直到李青霄脸色苍白,有了失血过多的迹象,齐大真人才在伤口处一抹,不仅止血,伤口也彻底消失不见,竟是不留半点疤痕。 然后齐大真人伸手一揽,将所有血珠收拢起来,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一个血珠写一笔,足足三百六十五个笔画,正合周天之数——画了一张好大的血符箓。 “敕!”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血符。 只听得似有似无的碎裂声响,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一瞬间,两人眼前的景象顿时扭曲起来,仿佛打碎了镜中花,搅乱了水中月。 地基还是那个颠倒的地基,可地基周围的地面悉数消失不见,变为一方无底深渊,地基悬在深渊上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发现在深渊之中还飘荡着许多建筑残骸,想来就是所谓的逆塔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阴间吗?”李青霄喃喃说道。 齐大真人取出一盏灯,通体琉璃材质,晶莹剔透,一点灯火如豆,却呈现出七色光芒,颜色渐变,循环往复。 只见齐大真人双手高高举起此灯,使灯光照亮残存的地基和深渊中的残骸,嘴中念念有词。 李青霄只当是道门的无上法诀,赶忙凑近了凝神细听。 只听齐大真人念道:“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祖宗庇佑正气存。南请天师观宾礼,北使国师也知闻。招来三教诸文武,保我老齐定乾坤。三清祖师皆归位,齐家先祖镇神魂。四海之水皆倒立,九天之云覆乾坤。天下英雄尽协力,老齐日后定报恩。定报恩!”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这怎么听都像是走江湖耍把式的台词,而不应出自一个道门大真人之口。 然而就在下一刻,时间停滞,一切都彻底定格成黑白二色。 紧接着时光开始倒流。 已经坠入无底深渊的各种建筑残骸又从深渊中飞了上来,不断拼接成原来的样子。 青石铺成地面,红砖砌成墙壁,瓦片拼成塔檐,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铜铃从深渊中飞出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绿色铜锈,变回本来黄铜样色,重新悬挂在檐角上。 塔身上的各种符箓、真言、图腾也重新显现,显示出这座巨塔的不俗意义。 紧接着又有断裂的塔身不断自深渊中飞起,按照各自次序重新与基座拼接在一起,使得倒悬之塔越来越高,一直向下延伸至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最终,一座倒悬于深渊上方的通天塔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崭新如初。 足足有三十三重,对应道门的三十三天。 这一幕让人叹为观止,堪称神迹。 李青霄久久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对李青霄说道:“三年,如果三年后你小子还活着,那么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一枚玉佩落在李青霄的手中。 “拿着这个信物,去婆罗洲找陈剑生,他会明白。” 齐大真人的声音远去,她本人已经走向倒悬之塔。 颠倒的塔门缓缓开启。 塔内一切也是颠倒的,齐大真人进入其中后,行走在天花板上,头顶上方才是地面。 然后塔门轰然关闭。 那道血符箓缓缓淡去,终是消失不见,一切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没有深渊,没有倒悬之塔,只有一方颠倒的地基,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已经消失不见的齐大真人,以及手中的玉佩,又提醒着李青霄: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位道门副掌教大真人通过倒悬之塔去往了阴间世界,并且许诺她回归人间时会再度与李青霄见面——前提是李青霄能够从“大荒天”的污染中活下来。 第六章 白玉京计划 李青霄后知后觉,直到齐大真人离开才发现一个疑点:他从没有自报家门姓名,齐大真人却知道他叫“青霄”,看来他遇到齐大真人并非巧合,而是齐大真人有意为之。 那么他被“大荒天”污染,恐怕也不是巧合。 想到此处,李青霄的心情不由低沉几分。 世道险恶,防不胜防。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李青霄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齐大真人走了,可他还在八景别府,那么他该怎么出去呢? 若是让李家大宗的人抓到,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一个搞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甚至是丢了性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李青霄彷徨无计的时候,齐大真人留给他的信物发出一圈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李青霄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泡泡隔绝开来,眼前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变得模糊了,他尝试着向前走去,这个“泡泡”也随之移动,神奇无比。 李青霄不是蠢人,立刻想到这大概就是齐大真人留给他的后路了,凭借此物,他可以悄然离开八景别府。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李青霄就这么向外走去。 不出意料,一路上的护卫仆役,全都对他视而不见。 李青霄彻底放下心来,走得轻松惬意,听声遇人便绕,好似自家散步。 这种大型府邸内里自有法度,若是不懂此中的门道,便仿佛入了迷宫,不知身在何处,怎么也走不出去。八景别府正是八门金锁的架势,李青霄跟齐大真人走了一遭,还记得路,于是便从“死门”往“生门”方向走去。 李青霄途中经过一座书房,听到其中有人说话,似乎是李青岚的声音,便稍微驻足片刻,打算偷听一二。 李青岚的书房倒是没有如何戒备森严,毕竟以李家的权势,还真没人敢来找麻烦,哪怕是齐大真人,也是因为不想招惹大掌教,所以才放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兄妹。 就听屋内李青岚说道:“老爷子也真是的,仙人渡多少年都没动静了,今年偏要让我们过来看一看,从玉京到蓬莱岛,这段路程着实不近,又没有飞舟,只能走陆路,真是遭罪。” 然后就听另外一个陌生男子声音说道:“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只因这里是伤心之地,公子还是要体谅大掌教的心情。” “当然,我要体谅他老人家。”李青岚说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不派个平章大真人过来,我们兄妹二人倒是顶着不小的名头,可终究是狐假虎威。” “至于为什么不派一位平章大真人,主要还是因为大真人一级的目标太大了。千佛窟中群佛排位,再高再大的佛像混入其中也不觉如何,可在乡野之间,一尊大佛却是扎眼得很。” “不说这个了,你上次介绍给我的那个小娘们倒是不错,就有一点不好,口是心非。” 陌生男子问道:“哦?如何口是心非?” 李青岚说道:“这小娘们让我羞辱她,说是床笫之间越被羞辱越兴奋,我一寻思,不就是羞辱吗,这还不简单?于是我跟她说:臭外地的,跑我们玉京要饭来了。嘿,结果这小娘们跟我翻脸了,她还不乐意,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这一刻,屋外的李青霄和屋内的陌生男子都沉默了。 过了良久,屋内的陌生男子缓缓说道:“羞辱和侮辱还是有些区别的。” “是吗?”李青岚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吧,反正我也有点腻歪了,玩玩还行,结成道侣就算了,我们李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若让母亲知道,又要念叨我了。你回去找个由头,给点钱打发了,也算是好合好散。” 陌生男子沉声应道:“是。” 李青霄又听了一会儿,发现李青岚这个家伙是半点正事不谈,全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便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继续前行。 李青萍的院子与李青岚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李青霄来到李青萍的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李青萍正与一名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时不时地捂嘴咳嗽几声,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可老者身上却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太乙道士打扮,就是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李青霄见过这个老人,正是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那些守卫灵官全听这个老人的指挥。 李青萍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前往仙人渡,那些蹚浑水的江湖人也好,玉京来的道士也罢,都是小事,沾染浑沦气息才是棘手的大事,一旦沾染了浑沦气息,寻常人往往撑不了多久就要横死,甚至还要祸及子孙。” 李青霄听到此处不由一惊,李青萍所言刚好与他的经历对应上了,难道他父母之死与这个所谓的“仙人渡”有关? 老人叹息一声:“小姐有大掌教赐下的护身仙物,倒是不怕浑沦气息,我担心的还是齐大真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李青萍听到“齐大真人”这四个字,也是无奈:“齐大真人生于六代大掌教年间,至今已是五朝元老,更不必说她的师祖是七代大掌教,其父是八代大掌教,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人称‘太上掌教’,哪怕祖父身为现任大掌教,也只能听之任之。” 老人道:“齐大真人要去仙人渡,这里面恐怕大有玄机,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便是由齐大真人亲自主持。” 外面偷听的李青霄皱了皱眉头——“天上白玉京”计划、断裂的倒悬通天塔,弥漫浑沦气息的仙人渡、天外异客“大荒天”,让大掌教伤心的李氏宗族惨案、变为废墟的八景别府“死门”。 怎么感觉快要连成一线了。 齐大真人复原了断裂的逆向通天塔,是要去往传说中的仙人渡?仙人渡也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环? 仙人渡与天外异客有什么关系?与他父母之死有什么关系? 原本只想查明父母死因的李青霄只觉得自己牵扯进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之中,前路莫测。 第七章 清平会 终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八景别府,那个玉佩也渐渐黯淡下去,李青霄不敢再在附近久留,只得回到自己的家中。 只是好巧不好,当李青霄推开院门的时候,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这里,不过不是结着愁怨的姑娘,而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 来人在不远处站定,双手拄着半人高的拐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青霄。 李青霄整个人紧绷起来,摆出防备的姿态:“有事?” 来人答非所问:“我叫‘忆王孙’。” 这是一个词牌名,而非人名。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阴沉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阴魂不散。” “忆王孙”笑了笑:“看来阁下知道我是什么人,那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李青霄道:“你们到底想怎样,划个道吧。” “忆王孙”不紧不慢地说道:“好,痛快!既然李道友开门见山,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直说了,我为了一份卷宗而来,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北辰”就是北辰堂,“甲子头”对应绝密级,“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也就是这份卷宗存入的时间,“一三六”是卷宗排序编号。 李青霄道:“如果我说我从没看过这份卷宗,你信吗?” “我信不信其实不重要。”痨病鬼一般的男人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关键是上面的人信不信,这样罢,劳烦李道友跟我走一趟,由李道友亲自向上面的人解释一下有关的事情,没看过也好,忘记了也罢,总之是有个交代。” “上面的人?”李青霄笑了,“如果你口中上面的人知晓我在此地,那他怎么不亲自前来?” “忆王孙”说道:“李道友是明知故问了,当初李道友能从北辰堂纪检司脱身,是北辰堂首席周真人发了话,若是李道友刚离开北辰堂就出事,那是打周真人的脸,一旦闹大了,大家都不好交代。所以道门那边也好,我们这边也罢,稍微有点名气之人都不敢对李道友逼迫过甚,的确是怕周真人不悦。不过我这种小角色,大概是入不了周真人的法眼,由我出面对李道友做点什么,日后周真人计较起来,也有个遮挡,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自行其是,与大人物们不相干的。” 李青霄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可怜那些棋子,他们明明自知是棋子,却心怀侥幸,甚至以此为傲。” “忆王孙”并不恼怒,只是说道:“那么李道友是不是周真人的棋子?李道友有没有以此为傲?” 李青霄说道:“我是棋子,你也是棋子,同在棋盘之上,看来是少不得一场厮杀了。”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忆王孙”打破沉默:“李道友真是好胆魄。” “胆魄谈不上,不过我的脾气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李青霄冷冷道,“你们盯着我,我还想杀你们呢,阴魂不散的东西,真当我李某人是泥捏的吗?” “忆王孙”说道:“如果李道友还是北辰堂的道士,那么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不认可的,毕竟跟道门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如今的李道友已经被北辰堂解职,没了那身皮,再说这样的话就有自不量力之嫌。” 李青霄猛地从腰后拔出一把手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忆王孙”。 “你可以再说一遍,看看是你拐杖里的毒针更快,还是我的火铳更快。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忆王孙”提起手中的拐杖:“老套和经典是一体两面,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有道理的……” 话音未落,火铳已经响起了。 电光火石之间,“忆王孙”以拐杖的末端对准了李青霄,银色的毒针如烟雨一般激射而出。 这种对决,可不像刀剑一样要来来回回几个回合。 一个回合就够了。 李青霄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不过还是有一根毒针射中了他的肩头。 “忆王孙”就比较惨了,被李青霄一铳轰掉了右边的半个脑袋。 李青霄脸色发青,被毒针射中的肩头已经不能动弹,整条手臂都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把火铳叼在嘴里,用另外一只手探进“忆王孙”的怀里翻找起来。 最终摸出了一枚鱼符和两个拇指大小的玉瓶。 这在情理之中,“忆王孙”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就算用毒针放倒了李青霄,也得保住李青霄的性命,不然没法交代,所以肯定要随身携带解药。 李青霄是要杀人的,所以直接用火铳——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北辰堂并没有收回去,这是他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那个梅凝显然要比“忆王孙”弱上许多。 两个瓶子,外敷内用。 要是连这点辨识能力都没有,那也白在北辰堂混这么多年了。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拔出肩头毒针,把外敷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再把内服的药丸吞下。 过了片刻,李青霄脸上的青色逐渐褪去,肩头也能动弹了。 李青霄活动了下肩膀,先是把射出的其他毒针给处理掉,以防误伤,也是毁尸灭迹的必要流程,然后才开始打量手中的鱼符。 鱼符是身份证明,以秘法制成,独一无二,根据颜色不同,分为“玉白”“金紫”“银绯”“铜青”四等,李青霄手中的这枚鱼符便是铜青色,上刻“忆王孙”三字。 这意味着“忆王孙”是清平会的四等成员,的确是个小角色。 至于清平会,这是一个隐秘结社,而且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组织,在官方组织和非法组织之间反复横跳。 清平会最早是由道门玄圣建立,是一个情报和间谍机构,成员以词牌名为代号,在道门推翻的儒门统治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被玄圣废除,其骨干划归北辰堂。 在道门三道纷争加剧的时候,又有人出于权力斗争的需要重建了清平会,此时的清平会成为一个隐秘结社。 再后来道门推行隐秘结社正常化,一大批隐秘结社都被特赦,也包括清平会,成为半官方性质的结社。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的清平会又重归老路,变成了不能见光的隐秘结社。其宗旨不再是争权夺利,也不是针对儒门,而是在这个末法时代寻求长生和飞升的秘密。 他们一直对李青霄偷看的那份机密文件很感兴趣,几次找到李青霄,先是说买,见交易不成,终于决定动手。 李青霄看着手中的鱼符,忍不住叹息一声。 先是凤麟洲天门的人,现在清平会又找上了门。 祖宅是不能长久待下去了,难道真要去南洋? 可八景别府这边分明大有玄机,真要这么走了,李青霄也着实心有不甘。 李青霄想了想,走进屋子,不一会儿又扛着铁锹走了出来。 第八章 头疼 李青霄再一次清理了铁锹上的泥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些头疼。 他当然要头疼。 他苦心孤诣调查父母意外亡故的真相,连编制和前途都狠心放弃,冒着被某个大人物随手摁死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这些讨厌的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李青霄本打算打个时间差,最后探查一次,若是没有结果,直接一走了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一次探查竟然有了重大进展,就不好一走了之。 虽然李青霄把这两人处理掉了,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只是暴露早晚的问题。 一旦暴露,且不说李家大宗和清平会,仅是本地道观那里李青霄就说不清,不管事出何由,杀人都是重罪。 万幸,梅凝和“忆王孙”不是一路人。 梅凝来自凤麟洲天门,如果说道门是中央朝廷,那么天门就是地方土司,根据梅凝死前提到的“李家要人”,还有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交谈,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李青玄的属下。 同样是李家大宗子弟,也有个高下之分,李青岚和李青萍是二房出身,李青玄才是大房出身,真正的长子长孙。 李青霄作为李家的偏远旁支,对于本家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 李家辈分: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 李青霄这辈人都是“青”字辈,上一辈是“元”字辈,当今大掌教是“贞”字辈。李青玄就是“青”字辈的第一人。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李青玄的继承人地位应该是无可动摇才对,无奈李青玄的父亲亡故多年,而李青玄的二叔,也就是李青岚和李青萍的父亲李元会,正值盛年。 在这片土地上,叔叔与侄子的那点破事一再上演着,李家也不能例外。 李青玄的对手根本不是李青萍或者李青岚,而是这两人背后的李元会,到底是差了一辈,无论是人脉资历,还是职务地位,乃至境界修为,李青玄都差了许多,若非有大掌教保着,早就被这位好叔叔拉下马了。李青玄这次主动出击,更多还是以攻代守。 梅凝找上李青霄只是个意外,并非刻意针对。 至于“忆王孙”及其背后的清平会,那就不是意外了。清平会与李家关系不大,他们无意插手李家内斗,只是单纯冲着李青霄而来。严格来说,是冲着李青霄掌握的北辰堂机密而来。 如果齐大真人还在,那么李青霄自然没什么好怕的,只要紧紧抱住齐大真人的大腿,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可齐大真人去了仙人渡,一时半刻不能回来,李青霄总不能高举着齐大真人给的牌子,然后高喊我上头有人吧? 且不说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贸然参与到道门高层的斗争之中,还能有个好? 李青霄过去好歹是在道门有编制的正经道士,身为体制内的人,也知道一些关于道门上层的传言,据说齐大真人当年差点就做了九代大掌教,是八代大掌教认为她德行不够,这才没当上。 可八代大掌教飞升之后,齐大真人身兼全真道大真人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太上议事七个席位中,齐大真人一派占据了五个位置,压得九代大掌教喘不过气来,政令不出紫霄宫,齐大真人更是公然孩视九代大掌教,时人称之为“太上掌教”。 还有些传言不知真假,据说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斗了大半辈子,最终因为某事两败俱伤,九代大掌教飞升离世,齐大真人被认为犯了严重错误,选择辞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职,只保留了全真道大真人的职务。 莫不是与所谓的“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八景别府的老头说过,齐大真人亲自主持了这个计划,再联系蓬莱岛的李家惨案、八景别府的废墟,显然这个计划不太成功,齐大真人作为主要负责人,引咎辞职倒也说得过去。 大约就是因为齐大真人已经退居二线,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是依仗了当今大掌教的势,李青岚和李青萍才敢去捋齐大真人的虎须。 李青霄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与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扯上关系,就好像一个微末小吏遇到了微服私访的皇帝,不过经过短暂的接触之后,李青霄十分认可八代大掌教对齐大真人的评价——道门大位绝对不能交给无德之人,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齐大真人,齐万妙,万般玄妙尽在手中。 如果李青霄选择扯齐大真人的大旗,那么固然有了靠山,也有了敌人。问题是靠山不在人间,敌人却是难说。 “忆王孙”有句话说得不错,大家都是棋子罢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里面又涉及一个周真人,他是北辰堂的首席,即北辰堂二号人物,仅次于掌堂真人,如果不是周真人发话,李青霄也没有那么容易从纪检司全身而退,正是因为周真人的威慑,清平会的上层人物不敢随意出手,只能派一些小鱼小虾试探,这才给了李青霄辗转腾挪的空间。 至于周真人为什么要帮李青霄这样一个小人物说话,李青霄当时并不清楚,只当自己遇到了贵人,周真人大发慈悲,看在他是烈属遗孤的情分上,放他一马。 如今回头再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周真人给他脱罪,齐大真人来到蓬莱岛突然找上了他,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李青霄不好妄下断言,不过他倾向于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不过提到齐大真人,李青霄倒是有了一个想法,李青岚和李青萍想要借齐大真人之手除掉李青玄的人,他也未尝不能。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信息差,除了齐大真人,现在只有李青霄暂时掌握了所有的信息,清平会未必知道李家大宗内斗的内幕,李家大宗的人也未必知道清平会派人悄悄来到了蓬莱岛,若是能想个法子,让这两家对上,岂不是驱虎吞狼? 可这两家又不是傻子,就算少了一些关键信息,又凭什么被他牵着走? 诚如“忆王孙”所说,有没有北辰堂的那身皮,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李青霄的公门修行也就是基础水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办法,干脆不想了,转而拿出齐大真人送他的《太上感应法》,打算先把这个用来保命的功法熟悉一下,待到此番事了,马上就得练起来。 否则就算他逃到了南洋,也逃不过所谓天外异客“大荒天”的注视。 事到如今,还是先练功吧。 第九章 陈玉书 一片树叶落在镶着云石碎星的大理石地板上,动弹不得,等待着被人踩在脚底的命运。 接着一名女子踩着落叶走过,神色略显忧郁。 女子姓陈,双名玉书,来自南婆罗洲。 陈玉书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悬挂“北辰堂”牌匾的森严建筑,登上台阶。 一名四品祭酒道士打扮的青年道士正等在台阶上方,向女子点头示意之后,领着女子进了北辰堂大门,穿廊过堂,一直来到挂着“首席签押房”牌子的门口才停住了。 陈玉书静静候着,那年轻道士轻轻敲门:“首席,陈道友到了。” 门内传来了那位首席的声音:“进来吧。” 青年道士推开一半,另一只手向女子礼貌地一伸:“陈道友请进。” 陈玉书十分从容,面对十分客气的首席秘书,没有急着进入首席的签押房,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盒上好湖笔,象牙的笔管,蓝田玉的笔套,微笑着悄悄向年轻秘书一递:“读书人的事情,不犯纪律,请不要见外。” 秘书爽快收下了这盒湖笔,只是一翻手,便收入袖中,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首席已经等着了。” 说罢,秘书欠着身子让陈玉书从推开了一半的门走了进去,紧接着在外面将门轻轻关上了。 屋内就是北辰堂首席的签押房,不算太大,摆设也很简洁,除了正中的一张书案,就是靠墙摆放着好些个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宗,书案上也放了许多卷宗,封面上都盖着“绝密”字样的印戳。 一位头戴白玉莲花冠的中年男子正在伏案工作。 道士的品级和职务是分开的,所以二品太乙道士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真人,只能佩戴黄金莲花冠。在普通真人的基础上被选举为金阙大议的成员之后,就是参知真人,才能佩戴白玉莲花冠。 参知真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陈玉书也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 “玉书,坐吧。” 一直低头工作的参知真人终于抽空说了一句。 “是我不请自来,还望世叔见谅。”陈玉书落落大方地坐下。 “陈老最近还好吧?”参知真人终于抬起头来,一身整洁的玄色鹤氅,佩慧剑,乌黑的头发丝毫不乱,嘴角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仿佛两口深井,深不见底,他就是北辰堂首席副掌堂周玄感。 陈玉书眸子一低,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低沉几分:“也还好,只是年龄到了,明年就要退下来。” 周玄感好似没有听懂,只是说道:“退下来也好,操劳了大半辈子,是该歇一歇了,享享清福。” 陈玉书抿了抿嘴唇:“人没走,茶就凉了,所以我也不瞒世叔,我这次来见世叔,是有事相求。” 周玄感笑道:“言重了,我只是个二品太乙道士,陈老可是一品天真道士,且位列中枢议事,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是了。” 从理论上来说,金阙大议权力最大,共有一百零八位成员。 不过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不可能一直在玉京举行议事,必然是几年召开一次,所以金阙大议要从一百零八人中选举出金阙中枢议事,由中枢议事在金阙大议闭会期间代表金阙大议行使最高权力,执行金阙大议的决议。 中枢议事的成员不再是参知真人,而是平章大真人,是为一品天真道士,佩戴紫金莲花冠。中枢议事的成员共有三十六人。 中枢议事又要从三十六人中选举出太上议事,包括一位大掌教和六位副掌教大真人。 这便是道门的“大”“中”“上”三级议事。 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金阙中枢议事是道门的最高权力机构。一位中枢议事成员的分量可想而知。 陈玉书勉强笑了笑,轻声说道:“世叔,爷爷说您是齐大真人的传人。” 周玄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如果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那我不该只是一个参知真人,而应是平章大真人。” 陈玉书道:“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玄感似笑非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你是想通过我搭上齐大真人的关系?可惜,齐大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管我是不是齐大真人的传人,我都不知道齐大真人在什么地方。” 这当然不是实话,李青萍就是从周玄感这里得知了齐大真人会去蓬莱岛。 陈玉书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我不敢作如此奢望,不过爷爷曾提及齐大真人看过全篇的《天变图》,有辨识天外异客和浑沦气息的本事,想必世叔也得了此等真传。” 周玄感的脸色顿时凝重几分:“天外异客?” 陈玉书点头道:“正是。” 周玄感沉吟片刻:“玉书,你知道所谓的天外异客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陈玉书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天外异客身上藏着飞升的秘密。” 周玄感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这话倒是不错,天外异客身上的确藏着飞升的秘密,是这个末法时代最后的希望,可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天外异客的本质是什么?” 陈玉书怔住了:“这……我不知道。” “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周玄感道,“不要被这个‘客’字欺骗了,认为它们是人,它们从来都不是人,也不是兽或者妖,甚至不是仙佛神灵,它们是更高维度的伟大存在,它们是窥伺人间的世界之主,它们通过吞噬人间的碎片壮大自身,所以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域外天魔。” 陈玉书怔怔无言。 周玄感道:“你应该感谢现在的人间,已经进入太极末期,坚固无比,让你还能听完我说的话。如果是以前的人间,还处于太素时期,甚至是更早的太始时期、太初时期,天路未绝,不必直面接触,仅仅是知晓域外天魔的存在,都有可能让你被域外天魔所感应、侵蚀,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陈玉书问道:“难道没有抵御之法吗?” 周玄感道:“早在古太平道时期,道士们就开始接触域外天魔,并做了大量的探索和研究,有关抵御域外天魔的手段虽然少有人知,但的确真实存在。” 陈玉书精神一振:“如此说来,世叔果真是齐大真人的唯一传人,所以才能知晓这等手段。” 周玄感不置可否:“玉书,是不是陈老时日无多了?” 陈玉书抿紧了嘴唇:“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爷爷落下了病根,如今旧伤复发,虽然寿元未尽,但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怕是难以善终。我不敢奢求齐真人的长生法门,只求爷爷能安度晚年。” 周玄感一语道破天机:“涉及体内三尸神,的确要着落在长生术上面,只是如今世道不同以往,末法来临,过去的那些长生术都不管用了。域外天魔的确藏着长生的秘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通过天外异客得到的长生,必然要付出沉重代价。“ 签押房内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周玄感打破了沉默:“关于陈老的事情,齐大真人自有计较,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齐大真人已经为陈老准备好了一剂良药。不过良药苦口,陈老也要有吃些苦头的心理准备。” 陈玉书将信将疑。 “玉书,这些话你可能现在还不理解,但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不会害陈老,你回去之后,把我的这番话转达给陈老,陈老会明白的。”周玄感看了眼签押房内十分复古的滴漏,“我待会儿还有一个议事,就不多留你了。” “世叔再见。”陈玉书没有纠缠延宕,起身来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十章 天变图 练功,就不得不提到修炼体系的问题。 李青霄作为道门高等学府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曾经的体制内人员,当然对这一套很熟悉,就如常识一般,不需要谁来帮他答疑解惑。 在道宫的时候,教习曾讲过,在道门最鼎盛的时期,有六仙传承,分别是:天仙、地仙、人仙、神仙、鬼仙、尸解仙。 至于现在嘛,末法来临,天路近乎断绝,天仙、地仙已经断绝了传承,尸解仙因为一些资源的问题,同样近乎灭绝。如今只剩下人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 李青霄是人仙传承,却不纯粹。 这不是李青霄个人资质的问题,而是环境的问题,放眼整个道门,也找不出几个纯粹人仙传承。 根据记载,纯粹的人仙传承只修炼体魄,不仅不修神魂,甚至也不修真气,不感悟内外沟通天人合一之法,一心一意只专注于自身:练肉,练筋,练皮膜,练骨,练内脏,练髓换血,直至见神不坏。 故而纯粹人仙的生命力十分强大,断肢亦可重生,更兼气血真实无比,如同曜日,对阴物鬼仙极具克制力。 只是随着末法来临,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如今所谓的人仙开始讲究内外兼修,把纯粹人仙的修炼体魄法门称为“外功”,把地仙传承的练气法门称为“内功”,如此一个内外兼修。 换而言之,李青霄这些新时代人仙传承是修炼真气的,两手都要抓,结果就是两手都不硬,无论是外功修炼体魄,还是内功修炼真气,都无法修炼到很高深的境界,自然也不能与过去的纯粹人仙相比,只能说凑合着练吧,毕竟大环境不行。 过去的高深典籍都还在,道门已经全部开放,可以随便看,只是随着天道变化,已经修不出什么结果,只是做无用功。只剩下少部分还能用的,修修补补,重新整合,将就着用,除了极个别的特殊存在,却也无望成道成仙。 说到仙人,李青霄觉得齐大真人可能就是仙人,毕竟时光倒流的神通做不得假,应该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仙人了。据说道门最鼎盛时,有二十位仙人,至于现在嘛,算上齐大真人,能有两个仙人就不错了。 不过这只是李青霄的猜测,具体有多少仙人,还不好说。 因为过去的各种修炼体系都不作数了,所以境界修为也很混乱,道门又重新做了统一划分,取消各种花哨名目,大力简化,仙人之下分九个境界,全部改用数字,即一境到九境,一境最低,九境最高,刚好与道门的道士品级反了过来。 一境之下不入流,九境又称伪仙,与真仙相对应,而真仙境界则被称为第十境。 至于仙人之后的境界,在过去还有意义,在这个末法时代已经成了缥缈的传说。 李青霄如今是三境的修为,比清平会丁等成员稍强一点,在道门的鼎盛年代不算什么,可在如今的世道,已经算是好手了。 李青霄回到屋内,掏出齐大真人塞给他的那个卷轴,自言自语道:“这年头还用卷轴?太复古了吧。” 然后李青霄将卷轴展开,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其实是一幅画,只是画轴短了一点。 写字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画卷自然也是从右往左看,整幅画除了最右端的开头位置,其余位置全部被一层迷雾笼罩。 也许有人要问了,既然都被迷雾笼罩,李青霄凭什么断定这是一幅画? 因为开头位置写了三个大字:天变图。 在三个大字旁边还有十几竖行注释的小字。 大概意思是作画之人汇集了古今中外的许多资料,以及其亲身经历,最终完成了这幅画卷,总共记载了九个天外异客。 李青霄看到“天外异客”四个字,不由心中一跳,因为他就是招惹了所谓的“大荒天”,才会被污染,甚至他父母的死因也与这个“大荒天”有关。根据齐大真人所言,“大荒天”就是天外异客。 万幸这九个天外异客的图像此时都被迷雾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剪影,应该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紧接着李青霄又发现“天变图”上还存在第二个笔迹,第一个笔迹当然就是“天变图”的作者,而第二个笔迹更像是批注,两人的观点截然不同,这也不稀奇——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天变图”的作者将这九个存在统称为“天外异客”,而批注之人则称其为“域外天魔”,不管哪一种说法,都说明这些特殊存在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外。 李青霄怀疑批注之人就是齐大真人,不过又觉得不像,因为从笔迹来看,虽然谈不上多么好看,但雄浑有力,气质上与齐大真人的轻佻性子完全不同,似是一个男子。 念及于此,李青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来学“太上感应法”吗?怎么成了“天变图”? 难道是齐大真人给错了?堂堂太上掌教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不死心的李青霄又把“天变图”上有字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终于彻底死心,别说“太上感应法”,就连“太上”这两个字都不曾出现过,只有在最左端结尾处有一个疑似作者的落款:北落师门。 李青霄当然知道“北落师门”是星星的名字——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 可总不能是天上的星星画了“天变图”,大概是作者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故而以天上星辰为化名。 至于批注之人是谁,“天变图”上面没写,按照常理猜测,应该是“天变图”的第二任主人,齐大真人是第三任主人,李青霄算是第四任主人? 李青霄摇了摇头,也许“天变图”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可问题是他用不了,甚至有可能招来祸事,毕竟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那就是取祸之道。他仅仅偷看了北辰堂的一份机密文件,就招来了清平会阴魂不散,若是让别人知道他手中有“天变图”,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东西在齐大真人的手里,谁都不敢动歪念头,可是在李青霄手里,谁都敢动歪念头。 话说回来,齐大真人为什么要把“天变图”给他?没有“太上感应法”,他怎么熬过这三年? 李青霄叹了口气,打算先将“天变图”收起,结果异变陡生,“天变图”竟然毫无征兆地融入了他的体内,只在右手掌心位置留下了四个小字:北落师门。 第十一章 北辰堂 李青霄尝试揉搓了一下掌心,不出意料,这四个字是抹不掉的,由此可以确定一件事,“天变图”的确是宝贝。 念及于此,李青霄反而安下心来。 道理很简单,只要平心一想就能明白,齐大真人何许人物,堂堂太上掌教,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戏耍他这等小人物? 就算齐大真人偶有游戏人间的心态,一次两次也就差不多了,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更何况还把“天变图”这种宝贝交到了他的手中,也没有随便打水漂的道理。 种种迹象都表明齐大真人是上了心的,行事如布棋子,李青霄反而不会轻易死掉——同为棋子也有轻重之分,重要棋子是不会被轻易舍弃的。 说不定他的机缘就应在“天变图”上。 既然如此,哪怕没有“太上感应法”,李青霄也能安心几分。 不过又谈不上完全安心,毕竟当务之急不在于缥缈的“大荒天”,而在于天门和清平会。 这座祖宅是不能再待了,好在这里没什么贵重东西,父母的遗物都在玉京的家里。 说起来,李青霄勉强算半个玉京人,他当然买不起玉京的宅子,哪怕是下八坊的房子也买不起。不过他的父母在北辰堂干了一辈子,作为上三堂之一,北辰堂是分房子的,当时李青书他爹在北辰堂的总务司当执事道士,刚好管着这方面的事情,李青霄的父母结成道侣时托了李青书他爹的关系,总算分到一套,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位于中八坊的重阳坊。 李青霄的父母因公殉职之后,北辰堂没有把这套房子收走,待到李青霄从万象道宫毕业接班入职北辰堂,房子便顺理成章转到他的名下,只是不允许租赁买卖。 再后来,李青霄被北辰堂开除,可北辰堂仍旧没有把房子收走,大概是因为周真人发了话,底下的人摸不清李青霄跟周真人有什么关系,怕得罪首席,干脆装作忘记房子的事情,反而便宜了李青霄。 不得不说,道门对待烈属遗孤的政策还是很够意思,李家出身也有些优势,最起码能托到关系,其他人怕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对于李青霄来说,玉京的那个家勉强算是熟悉,祖宅就十分陌生了,既没有童年的记忆,也没有难以割舍的羁绊情怀,倒没什么放不下的,不过在离开之前,李青霄在玄关撒了些香灰,若是有人进来,不防之下就会留下脚印,他以后再回到祖宅,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至于去哪里栖身,李青霄已经想好了。 虽然李家自诩太上道祖后裔,与南边自诩太上道祖嫡传的上清府张家并列为道门两大家族,号称道士中的道士,但蓬莱岛作为李氏家族聚居地,竟然有个佛寺。 据说是当年筹备召开三教大议时建的,象征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儒门和佛门紧密团结在道门周围,又团结又和谐,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此寺名为太平寺,虽说是佛寺,但主持都是道门任命的,有正经道门编制,享受同道士待遇,其实跟佛门没什么干系。 李青霄跟主持有些交情。如今正好过去借住几天,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有编制的单位,想来天门和清平会还不敢去那里撒野。 至于这个交情是怎么来的,无外乎是沾了周真人的光,李青霄真不认识周真人,可在外人的眼里并非如此,李青霄也乐得扯虎皮做大旗,故意不去点破。 李青霄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太平寺,这里的知客僧人是一个小沙弥,天生白发白眉,不过因为剃去了三千烦恼丝,看不到白发,只剩下一对白眉,所以法号“霜眉”,霜雪之白。 霜眉认得李青霄,直接领着李青霄来到客房,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开始问东问西。 在霜眉的眼里,李先生见过好多世面,总能帮他答疑解惑。 霜眉问道:“李先生,师父总是提到周真人,真人是什么称呼?” 李青霄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二品太乙道士被尊称为真人,不过真人与真人也有不同,二品太乙道士根据是否进了金阙大议分为普通真人和参知真人。” 霜眉问道:“李先生,参知真人很大吗?有多大?” 李青霄想了想:“这么说吧,一州之内,道府、同道府、三教议事,总共三套班子。我们齐州道府是大道府,所以同道府的首席副掌府比其他同道府的首席要高一级,就是参知真人,同级的真人一般不敢顶撞他,也制衡不了他。在同道府的范畴内,事情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干不成。下面有没有人反对他呢?有,但是很少,除非不要头上的道冠。” “这么大啊。”霜眉张大了嘴巴。 李青霄笑了笑:“职务和品级是分开算的,职务是权力,品级是待遇。比如我,现在没有职务,所以也没有权力。同样品级的道士,有没有职务,具体职务是什么,是实权位置,还是清水衙门,区别可太大了。 霜眉听得头都大了:“这么复杂啊。” 李青霄感叹道:“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这么大的天下,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历史,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时制宜,怎么能不复杂呢?” 霜眉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李先生,师父还提到过,你先前在北辰堂任职,北辰堂是什么地方?” 李青霄道:“九堂是玉京九大行政机构,分别是:紫微堂、天罡堂、北辰堂、度支堂、祠祭堂、市舶堂、化生堂、天机堂、风宪堂。其中紫微、天罡、北辰三堂权责最重,又被称为上三堂。 “紫微堂掌管人事,人事即政治,是为九堂之首。天罡堂掌管兵事,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统率道门灵官和黑衣人等军事力量,仅次于紫微堂。不过对于大多数道士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紫微堂,大不了罢官免职,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也不是天罡堂,天罡堂只是对外,不是对内;最可怕的是北辰堂,除了拱卫玉京,北辰堂对外搜集情报,对内审查肃清叛徒,可以对在职道士进行审查、捉拿。” 霜眉瞪大了眼睛,一针见血:“原来李先生是负责整人的。” “可不敢乱说。”李青霄摆了摆手,“北辰堂下属九个司,职责各有不同,我原本所在的第九司主要负责处理各种特殊事件,跟整人不相干的。” 第十二章 血染 很快,天色彻底黯淡下来,小沙弥眼见天色不早,便向李青霄告辞离开,没过多久又有一个老和尚前来夜谈,正是本地的住持。 当然,没有美女蛇,老和尚也不能识破机关。 李青霄是道士,被开除了职务的道士也是道士。 老和尚是和尚,半路出家的和尚也是和尚。 佛道两家在一起,不管是否半桶水,都要说些禅意机锋的东西。 若不打些机锋,世人怎知我超凡脱俗,义理精深? 老和尚说信佛,要把自己交出去。 把自己交给佛祖。 李青霄也不知这个说法对还是不对,反正是不屑一顾。 他读过几篇佛经,说什么禅修到了至高境界,空无边,识无边,非想非非想。 李青霄当时就在想:这种境界还用修吗?两瓶假酒下肚,岂不是立地成佛? 靠信仰他人来获得心理上的安宁,就像喝冰镇过的白酒,喝起来痛快,没了辛辣口感,可也没了度量的把握,好像苍蝇搓头,搓得爽,没准头已经掉了。 不管怎么说,佛门已经是明日黄花,批判一下,调侃一下,胡说一下,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至于道门。 不管信或不信,都是不能公开议论的话题。 因为道门是天下之主,真能将人因言治罪。 胡说八道过了一番嘴瘾之后,老和尚告辞离去,李青霄开始每天的功课。 时间渐渐流逝,已是子时时分。 客房内一直盘坐而呈五心朝天之势的李青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完成了今日的功课。 都说内外兼修,李青霄一般是早上起来练习外功,晚上入睡之前修习内功,没有一日停歇。 就在这时,外面骤然响起未曾掩饰的细微脚步声。 李青霄起身推门。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踏夜色而至。 李青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男子看到李青霄,开门见山:“我是天门元青盛,梅凝就是你杀的?” 李青霄没想到天门之人来得如此之快,也不清楚此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矢口否认:“阁下在说什么?” 元青盛冷冷道:“敢做不敢认,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手下不容情。” 李青霄整个人已经紧绷起来,悄悄将手伸向腰后。梅凝只是初入三境的修为,不值一提,眼前之人却极有可能是四境修为,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不过李青霄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元青盛的眼睛,不等李青霄摸到火铳握柄,元青盛已经拳走直线,直奔李青霄的面门而来。 这一拳太快,快到李青霄根本来不及拔出火铳,只能避其锋芒,向旁边躲闪,虽然勉强躲过,但颇为狼狈。 高手过招,七步之外,也许是火铳更快,可是七步之内,必然是出拳更快。 紧接着元青盛的第二拳又至,仍旧不给李青霄拔出火铳的机会。 拳风所致,使得李青霄的发丝猛地向后飘拂,不过拳头还有寸许距离的时候,李青霄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堪堪躲过这一拳。 元青盛得势不饶人,顺势一脚踩踏。 李青霄早有预料,双手发力,身体贴着地面倒滑出去,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脚。 元青盛直接踩碎了地面石砖,顺势化为一蹬之势,只见元青盛整个人仿佛一根离弦之箭暴射,瞬间贴近刚刚起身的李青霄,迫使李青霄只能一退再退,力图避其锋芒。 转眼间,李青霄已经背靠院墙,退无可退。 元青盛周身关节如黄豆爆裂之声不绝于耳,一拳打出,以四境人仙传承的膂力,一拳裂石只是等闲。 李青霄双手交叉胸前勉强挡下,后背却直接撞碎了院墙,别在后腰的火铳也扭曲变形。 不过李青霄深知现在转身就是个“死”字,倒不如舍命一搏,竟是不退反进,拳架张弓似满月,缩在胸口的右拳如搭弓一箭,然后一拳狠狠轰出,好似箭矢激射,一气呵成。 元青盛针锋相对,前足前行一步,后足紧跟一步,后足不超过前足,相对于常人走路后足超过前足之一步而言,仅仅是半步而已。 同时他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如崩箭穿心。 两人以拳对拳,元青盛前手勾挂李青霄的出拳右手,后手发力穿崩,正中李青霄的胸口,力透胸背,直接将李青霄打得倒飞出去。 李青霄在三丈外轰然坠地,不受控制的身躯甚至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又继续倒滑出去丈余距离,这才堪堪停下。 李青霄挣扎了一下,竟是站不起来,只觉得体内气血沸腾似江河倒灌,真气翻滚似大雪山崩,怕是要不成了。 元青盛挂着猫戏老鼠一般的表情,朝李青霄走来:“也罢,让你死个明白,我们天门内部有专门的联络记号,虽然我不知道你把梅凝的尸体藏在了哪里,但梅凝临死前还是留下了记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过来说,只要庙在,和尚也跑不掉,你是觉得我们天门没有追踪之法吗?你敢杀我们的人,自然要偿命,不过是个李家偏远旁支,这个罪名我还担得起。” 李青霄此时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寺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甚至一丁点火光都没有。 李青霄感觉胸腹间闷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嘴,随即便吐出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刚好染红了掌心处的“北落师门”四个字。 一瞬间,仿佛深渊的浪潮自李青霄的掌心喷涌而出,将来不及反应的李青霄整个吞没。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不在太平寺,甚至不在人间,而是来到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 底色是深渊一般的虚空,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变化不定,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正在缓缓飘荡,每个气泡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其中不断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就在这些巨大气泡的缝隙之间,不断沉落,最终跌入一个较小的气泡之中。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它是如此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虚空。 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它注视着胆大包天的凡人,也窥伺着巍然不动的人间主世界。 从八景别府惨案到旧港宣慰司一战,从玉京到仙人渡。 它无所不见,它无所不知。 第十三章 石化症 李青霄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这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使得李青霄的脸色忽明忽暗。 李青霄勉强坐起身来。 也许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剧烈的头疼随之而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一夜,也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恍惚,那些低语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头痛渐渐消失,使得李青霄逐渐恢复清明。 李青霄这才得以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 石室的墙壁上绘刻着奇异的符箓,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 石床位于石室的正中位置,以石床为中心,石质地面上绘刻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在阵法的外面则趴着一个人,身穿没有明显标志的道士法衣,白发披散,未戴道冠,生死不明。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的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金属结构的泵式注射器——如果李青霄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化生堂前年出品的“太乙救苦三型”,用于绝大部分走火入魔的急救,效果很不错,黑市上的单价是九百太平钱。 很可惜,这支注射器未能被使用,里面的药剂还是满的。 李青霄摇摇晃晃地从石床上起身,确认石床周围的阵法已经失效,这才穿过阵法,来到那人的身旁。 经过简单检查,确认此人已经气绝身亡,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内伤——他曾尝试自救,可惜最终没能使用那支十分昂贵的“太乙救苦三型”药剂。 除此之外,李青霄还从此人的身上翻出了一件须弥物和一个代表身份的铭牌。 须弥物,顾名思义,就是纳须弥于芥子,内有乾坤,用来储存物品。 这件须弥物是扳指造型,内部空间有一个手提箱大小,里面只有一把手铳——这是天机堂去年刚刚推出的“丙午真武荡魔”,威力巨大,与其说是手铳,倒更像是手炮。 李青霄的手铳跟这把手铳相比,那就是玩具一般。 只可惜,巨大的威力意味着巨大的开销,这把“丙午真武荡魔”只配备了三发专用弹丸,一发弹丸的价格就要六百太平钱。 要知道,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一个月的例银加上各种补贴也才一百太平钱。 至于那个铭牌,上面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在道门,失去职务之后,只要没有被进一步开除道籍,都不影响道士身份。 所以一些老道士退休之后,会继续将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变现,接受公司、行会或者结社的聘请,担任顾问、董事、辅理一类的职务。 这个姚渤就是老道士,从道门退休之后又接受弥天罗公司的聘请,担任所谓的特聘首席道士。 李青霄再次环视四周,大概能推断出来龙去脉。 这里应该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所在,死去的老道士姚渤在此地绘制阵法,进行了一系列实验,从结果来看,实验中途发生了某种意外,姚渤自救失败,横死当场。 至于他是怎么从太平寺来到这里,李青霄多少有点头绪,他伸出右手,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四字赫然在目。 紧接着“天变图”自行展开,原本被迷雾笼罩的第一幅图画已经解锁,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旁边标注了三个大字:长生天。 也许正是“天变图”将他带到这里的。 石室里还有一个为阵法提供神力的晶柱容器,一人之高,表面如镜。 李青霄走到晶柱前。 晶柱表面倒映出李青霄现在的样子,元青盛留下的伤势已经消失不见,不过在他的额角位置多了一些类似鳞片的物事。 李青霄下意识地伸手触碰,结果发现那并不是鳞片,也没有血肉或者角质的触感,而是石头一般冷硬。 这让李青霄惊惶莫名,似乎他的身体正在石化,看来后遗症远不止头痛那么简单。 难道是石化症? 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处理过一些诡异事件,也看过一些绝密档案,其中就有关于石化症的描述。 这种病症起因不明,来源不明,具体症状便是躯体石化,逐渐蔓延全身上下,最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困死在石头躯壳之中。 不过因为发病只是零星个例,以及一些其他不好公开的因素,似乎没有得到化生堂的重视,尚未有明确治疗方案,属于绝症。 李青霄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得石化症,这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最多不超过半年,最少三个月,他就会变成一个石人。 这是李青霄万万不能接受的,他必须展开自救,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逃离这个弥天罗公司,然后再从长计议。 于是李青霄将“太乙救苦三型”放入须弥物,把手铳别在腰间,最后根据多年的北辰堂任职经验,轻松找到了开启进出石门的机关,要用掌纹解锁,这也难不倒李青霄,直接抓起姚渤的手掌往上面一按,石门随即轰隆开启。 石门外一片黑暗,用于照明的光源不知何故已经熄灭。 正当李青霄犹豫不定的时候,黑暗中亮起两点红光,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这是一个机关傀儡,大约丈余之高,头顶几乎触及天花板,通体由金铁制成,像极了古代全身披甲的武将,那两点红光正是来自其双眼位置。 如果李青霄没有认错的话,这同样是天机堂出产的“黄巾力士”机关傀儡,既有机关术的应用,又有符箓神力的加持,力大无穷,战力堪比天人,除了贵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毕竟官方售价高达一万三千太平钱,这还不包含日常维护和驱动的费用。 弥天罗公司还真有钱——这是李青霄看到机关傀儡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后一个念头。 机关傀儡双眼中的红光扫过李青霄,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李青霄脑袋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这一拳比元青盛的拳头还要重。 李青霄自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被这一拳打得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李青霄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好像羽毛一样飞上天,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十四章 北落师门 李青霄在黑暗的恍惚之间看到了一轮青色的月亮,又像是一颗青色眼球,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世间万物。 在一片青冥之中,李青霄仿佛看到了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在月亮的最深处,还有如天上宫阙一般的存在,云雾缥缈,若隐若现。一个身影凝固在青色的月光之中,非生非死,好像是一个历史的剪影,整个月亮都回荡着它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青色的月光铺出一条“青云之路”,直通青冥深处的宫殿。 李青霄只是看了一眼,便被吸入其中,继而出现在一方类似广场的所在。 脚下非云非雾非水,好似星光凝结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铺地,让人难以分辨,能够倒映人影。 头顶上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不知其数。 远处隐约可见一方宫殿,浑然不似人间殿宇,晶莹剔透,好似水晶筑成,色泽略显暗沉,又闪烁着淡淡荧光。 宫殿上方星河流淌,倒真是仙境一般,像极了传说中的广寒宫。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欢迎来到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吓了一跳,不由四下张望,却没能发现声音来自何处。 当李青霄抬头搜寻,目光触及宫殿上方高悬的剪影,凝固的青色月光顿时如冰雪消融,黑色的剪影重新染上了色彩,最终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大美人,徐徐降下。 虽说如今的“先生”“仙子”等称呼都不可避免地庸俗化,随便什么人都是某某先生、某某仙子,臭不可闻,但李青霄还是只能用“仙子”或者“洛神”来形容眼前的“人”。 这是超越凡间的美,没有半点瑕疵,宛若想象的极致,偏偏又没有半点魅惑之态,竟是让人生不出半点歪心思,只有赞叹、崇敬、自惭形秽。 “你……阁下……前辈是?”李青霄一连换了三个称呼,还是觉得没能找到一个更恰切的称呼。 女子不曾高高在上漠然无情,反而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微笑道:“我是这家小店的主人。” 李青霄再次环顾四周,又看了眼女子身后疑似广寒宫的宫殿,迟疑道:“店?” “这些外观不过是表象,这里本质上是做生意的地方,当然是店。”女子说道。 李青霄忽然想到了一个恰切的称呼:“不知上仙名讳?” 虽然仙人已经快要成为缥缈的传说,但从这女子的排场来看,跟仙人也差不多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是仙人,那也必然是九境的高人,恭维几句怎么了,又不要太平钱。 女子呵呵一笑:“你可以称呼我‘北落师门’。” 李青霄一怔:“上仙就是‘天变图’的作者?” 北落师门没有否认:“当年我应道门八代大掌教之邀,的确绘制了一幅描述九个天外异客的画卷。” 李青霄现在知道“天变图”上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批注者是谁了,竟然是八代大掌教——这位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权势之大,毋庸多言,关键还是齐大真人的父亲。 一切都说得通了,八代大掌教请北落师门绘制了“天变图”,后来又传到了齐大真人手里,齐大真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将“天变图”交给了他,现在他被“天变图”传送到了北落师门的面前。 由此可见,八代大掌教、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差不多是一个层次的人物,这声“上仙”没白喊。 李青霄把姿态放低,试探问道:“不知上仙把我召到此地有何吩咐?” 北落师门没有故弄玄虚,直言道:“你是‘天变图’的拥有者,那就意味着经过道门研究决定,由你担任被选召的孩子。” 李青霄小声道:“我可不是孩子。” “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个孩子。”北落师门掩嘴轻笑,“以我漫长的生命而言,二十年太短暂了,不过眨眼一瞬。” 李青霄不敢再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上仙跟齐大真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一个齐大真人就让他被天魔污染,这位北落师门也不是好相与的。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末法来临,天外异客不断侵吞人间碎片,这种‘丢城弃地’不是被占领那么简单,而是一旦失去就彻底失去了,意味着这块人间碎片被剥离,流落域外。如果把人间看作一个人,那么天外异客侵吞人间碎片的行为就是从人的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也许日后还能生出新肉,可那块被咬下来的血肉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你如今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块被剥离的人间碎片。” 李青霄闻听此言,不再是不敢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命题更宏大了,竟然事关人间安危。 北落师门道:“我和八代大掌教有过约定,我会帮助道门探索这些碎片,你只要根据我的指示完成任务,那么我可以给予相应的激励和奖赏,钱财、功法、神通、兵器、法宝、丹药,应有尽有,甚至是长生成仙之法,这里也有。” 李青霄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上仙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不亲自探索呢?” 北落师门笑了笑,反问道:“清平会的甲等成员修为高强,为什么不亲自抓你呢?” 李青霄一怔。 北落师门随即解释道:“一则是我的目标太大,容易招来天外异客的密切注视;二则是有些碎片过于脆弱,无法承载我的降临;三则是我行为受限,无法轻易离开此地;最重要的一点,我在大方向上秉持中立,有关道门和天外异客的战争,我只提供这种限度的帮助,不会亲自下场。”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可我已经被‘黄巾力士’打死了。” 北落师门淡淡一笑:“鉴于你是首次光顾本店,我会给你重新来过的特殊优惠。至于这次的任务,也很简单:第一,探查弥天罗公司的内幕。第二,寻找石化症的真相。第三,获得任意天外异客的气息残留,便可借助这缕气息撤离人间碎片。完成相应的任务后,我可以帮你压制体内的浑沦气息。”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太上感应法”,李青霄总算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撑过三年了,齐大真人还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便在这时,北落师门忽然问道:“对了,小店重新开张,为答谢广大新老客户,决定赠送‘筑基丹’一颗,强身健体,增益修为,长生有望。李青霄,你想要吗?” 第十五章 仙物 李青霄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婉拒了北落师门的好意:“多谢上仙馈赠,无功不受禄。” 北落师门似笑非笑:“为什么不要呢?白送的,你不吃亏。” 李青霄道:“因为免费才是最贵的。” 北落师门循循善诱道:“一颗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我的这颗‘筑基丹’,乃是从海眼中寻来传说中的刀圭,又从我这蟾宫中取来了三尺灵符,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功。若服之,洗精伐髓、脱胎换骨只是等闲,延年益寿、修为大进也是情理之中,关键是在这末法世道得以拥有长生的一线希望,不知多少大限将至的道门真人求而不得。” 李青霄自然大为心动,可灵台的最后一分清明却又警惕大作,仙缘就这么好得?最终李青霄还是艰难压下了心动:“不知上仙的飞升正经吗?”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怫然不悦:“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那便是无缘,我从不强人所难。” 李青霄说不清庆幸还是失落,总之是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李青霄转而说道:“上仙刚才说各种奇珍应有尽有,不知青霄可否见上一见?” “当然可以。”北落师门倒是大方,一挥大袖,身后的宫殿大门大开,从中飞出一道长长的榜单,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看了看,伸手选中“仙物谱”,榜单随之变化,第一行赫然写着: “定日针,兑换需求:九百九十九万功勋。” “传说中的祖龙四大仙物之一。”李青霄还是有点见识的,据说当年修建都江堰的时候,眼见汛期将至,迟迟未能完工,祖龙动用“定日针”定日延期,终于赶在汛期来临之前完成了这个千古工程。这可是能操纵时间的仙物,据说失踪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 李青霄继续往下看去。 “赶山鞭”,兑换需求:八百八十八万功勋。 同样是祖龙四大仙物之一。 传说在远古时期,有一座大山,山峰陡峭,仰面不见太阳,人称“隐阳山”,阻塞交通,极为不便。太上道祖烧炼陨石七天七夜成了铁,又将铁烧炼七七四十九天,炼出了“赶山鞭”。 太上道祖举起“赶山鞭”向大山连抽三下,道道金光夺目耀眼,随着轰隆巨响,大山拔地而起随风飞向远方,顷刻间这里的大地变成了一马平川。 到了祖龙年间,祖龙筑石桥,欲渡海观日出处。时有神人,手持“赶山鞭”驱石下海,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 所谓祖龙定日月牧山河,说的便是“定日针”和“赶山鞭”,一个与时间有关,一个与空间有关。 第三行:“太阿剑”,兑换功勋:七百七十七万功勋。 第四行:“照骨镜”,兑换功勋:七百七十七万功勋。 一眼望去,都是祖龙的仙物,李青霄甚至怀疑北落师门后方的宫殿不是什么蟾宫,而是祖龙的帝陵。 李青霄下意识地问道:“怎么没有‘传国玺’?” 北落师门回答道:“大玄末代皇帝败亡之后,‘传国玺’被收归紫霄宫,与‘三宝如意’一道成为大掌教的象征,每位道门大掌教升座时,都要右手持‘三宝如意’,左手托‘传国玺’,象征得道祖庇佑,受命于天,所以‘传国玺’并不在此处,你若想要,只需努力奋斗成为大掌教即可。” 李青霄忍不住道:“只需,努力,还奋斗,那是靠奋斗就能当上的吗?” 北落师门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一个人的命运,既要考虑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说不定能当上。” 李青霄彻底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往下看。 第五行:“长生石”,兑换功勋,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这个仙物,李青霄真没见过,也不曾耳闻,不由问道:“请问上仙,这‘长生石’是什么东西?” 北落师门解释道:“此仙物可植入体内,让人一夕之间便可得道成仙,故名‘长生’,只是其中凶险莫甚,又有极大概率变为疯子怪物,无药可救,慎用,慎用。” 李青霄接着问道:“不知上仙所说的‘极大概率’到底有多大?”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若是伪仙来用,大约是九成的概率。至于你嘛,那就是十成十的概率。” 李青霄顿时没了兴趣,若是他有伪仙修为,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肯定看不上这种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第六行:“朱环”,兑换功勋,六百六十万功勋。 又是一件李青霄不知道的仙物,不必李青霄开口发问,北落师门已经主动解释道:“此乃儒门仙物,若有合适容器,以此为媒介,可请动儒门四大圣人之一的理学圣人降世,至于理学圣人能发挥多少修为,视容器品质而定。” 李青霄好奇问道:“这件仙物似乎没什么隐患,怎么才要六百六十六万功勋?” 北落师门道:“因为必须是儒门之人才能驾驭,你是儒门之人吗?你养出‘浩然气’了吗?” 李青霄无言以对,他当然不是儒门之人,更没有‘浩然气’,看来又是一件鸡肋。 还有许多仙物并没有在榜单上,应该还在道门的手中。 李青霄一路看下来,眼都看要看花了,最后勉强收回目光,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上仙,可以退出吗?” 北落师门的回答十分干脆:“此为‘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若无许可,不得退出。” 李青霄还不死心:“难道没有积累多少功勋便可以离开的规定?” “没有。”北落师门只是摇头。 李青霄终于死心:“功勋从何而来?” 北落师门道:“完成任务获得。” 李青霄最后问道:“若是没有完成任务,会被直接抹杀吗?” “不会。”北落师门终于给了一个好消息,“设立此处的初衷是对抗天外异客,而不是养蛊,你只当做从军服役便是。不过生死有命,碎片之中也有着极大的危险,轻则无法返回人间,重则死在里面,都是有的。好了,我现在送你回去。” 说罢,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同意与否,一挥大袖,李青霄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不见,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第十六章 谁言覆水难收 下一刻,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石床上。 入眼所见是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左右摇摆着,投下的阴影也随之不断晃动,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等等。 这个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李青霄意识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剧烈的头疼猛烈袭来,耳旁响起不明所以的低语,诡异混乱,让李青霄几乎要陷入到疯狂之中。 李青霄按着脑袋,别无他法可想,只能等待头疼自己消失。 不知多久之后,剧烈的头痛和诡异的低语终于离去,李青霄抬头向四周望去。 墙上的符箓,地面上的阵法,阵法外的尸体,以及尸体手中的“太乙救苦三型”。 分毫不差。 李青霄犹豫了片刻,离开石床,穿过已经失效的阵法,来到尸体旁边,翻出了须弥物和身份铭牌。 “姚渤。”李青霄故意用手指遮住铭牌,不看上面的内容,先给出记忆中的答案,然后才缓缓移开手指。 铭牌上清楚写着:弥天罗公司,特聘首席道士,姚渤。 李青霄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也随之生出一个猜测,要么是他做过一个预知未来的梦,要么是他从头来过了。 不过,真有这种可能吗? 李青霄将目光转向进出的石门,无论是哪种猜测,门外此时都应该站着一尊“黄巾力士”,只要一拳便可以把他打死。 想要不被打死,就得先发制人。 想到这里,李青霄将一发食指长短大指粗细且在黄铜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符箓的“龙睛甲九”装填上膛,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姚渤的手掌按在石门上,等待石门缓缓开启,同时双手持铳,开始预先瞄准。 当石门完全开启,就如记忆中那般,两点红芒亮起。 李青霄作为一名前北辰堂道士,过硬的心理素质让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铳膛位置炸开一团强烈的火光烟气,使得李青霄的双臂有了瞬间的轻颤。 不过良好的射击技术还是让李青霄正中目标。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石室内,让李青霄的耳朵有了短暂的嗡鸣。 只是李青霄低估了“黄巾力士”。 这一铳只是轰掉了它的小半个脑袋,对于一个人来说,当然很要命,可对于一个机关傀儡来说,只是损失了一只眼睛而已,影响并不大。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黄巾力士”省去了红光审视的阶段,直接将李青霄定性为入侵者,一拳挥出。 李青霄这次有了防备,勉强躲开,不过石室空间不足以让他周旋,尤其是“黄巾力士”完全挤进来之后,李青霄几乎没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虽然李青霄手中还有两发弹丸,但因为这种特制弹丸威力过大,所以每次最多只能装填一发,他根本腾不出手装填第二发。 很快,李青霄被“黄巾力士”逼到了死角,躲无可躲。 “黄巾力士”不会说话,更不会废话,一拳正中李青霄的面门。 李青霄自是没有铜头铁脑,整个脑袋直接炸裂开来,只剩下无头尸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李青霄再次睁开双眼,还是躺在石床上,吊灯摇晃着,忽明忽暗。 这一次,李青霄学乖了,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躺在石床上,开始复盘第二次死亡——这是李青霄与生俱来的天赋,有着相当坚韧的精神和意志,可以抵御媚术,不管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很快接受。 现在看来,北落师门给出的“特殊优惠”就是时间回溯,而开启回溯的契机则是李青霄的死亡。 接下来,李青霄要确定一点,时间回溯的代价是什么? 他入职北辰堂上的第一课就是:奇迹不是凭空产生,凡事皆有代价。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不可能一直不受限制地轮回下去,必然会付出代价,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灵魂。 如果他什么都不必付出,那么肯定是其他人帮他支付了相应的代价。 对于有能力这样做的人来说,基本不存在大发慈悲这个选项,必然是有所求的。 想到此处,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把动作放慢,这次头痛的症状就要减轻许多,低语依旧存在,不过声音似乎也小了一点。 李青霄走下石床,穿过阵法,来到晶柱容器前,再次对镜自揽。 在短时间内迅速观察情况是北辰堂的必修课,李青霄立刻发现了不同之处:他额头上的石化区域扩大了,原来只有指甲大小,现在却有太平钱大小。 这意味着石化症独立于时光回溯之外,时光回溯可以重置包括死亡在内的其他情况,唯独不会重置石化症。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石化症与时光回溯紧紧绑定在一起,是一个奇迹的一体两面。 很显然,李青霄不能无限制地“轮回”下去,每次死亡都会加重石化症的病情,如果李青霄多次死亡,那么他就会加速变成一个石人,被永远困死在这里。 换句话来说,李青霄必须在有限的死亡次数内,完成北落师门交付的任务,彻底离开此地。 第一步就是逃离这间石室。 已知门外守着一个“黄巾力士”,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那么姚渤是如何自由进出的? 作为主持实验的首席道士,姚渤肯定有规避“黄巾力士”的手段,确保自己的日常活动不受影响。 李青霄仔细回想了两次面对“黄巾力士”的具体细节。 第一次,“黄巾力士”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从双眼位置射出红光,对他进行了一番“审视”,结果是未能通过检定,“黄巾力士”响起类似“鸣镝”的警报,发起进攻。 第二次,他选择先发制人,开铳进攻,导致“黄巾力士”省去了审视和警报的环节,直接反击。 关键就在于这个“审视”的过程,“黄巾力士”想要找寻什么?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姚渤的身份铭牌。 看来这个铭牌是多重方面的身份证明。 念及于此,李青霄带好手铳和须弥物,不过这次他把姚渤的身份铭牌别在了胸前,然后才抓起姚渤的手掌,开启石门。 黑暗中的两点红光再度亮起。 李青霄这次没有轻举妄动,静静等待着红光的“审视”。 当“黄巾力士”的视线扫过他胸前铭牌时,微微停顿,并没有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反而是两点红光变为青光,然后主动让开了道路。 李青霄稍稍松了一口气,在经历两次惨死之后,终于走出了石室。 第十七章 一个奇迹 外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东西走向,因为失去了光源,所以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青霄点亮姚渤的铭牌,召唤出些许光亮,相当于多了一盏气死风灯,他靠着这点光亮朝走廊的西侧走去。 这个方向是死胡同,其尽头只有一扇门户,无法开启。 李青霄只好折返回最开始的石室,折下姚渤的右手,重新回到走廊西侧尽头,将断手按在门户上面。 石门开启,其后是一个类似签押房的所在,应该是姚渤日常办公的地方。 书案上有一盏还未熄灭的灯,照亮了桌上公函。 李青霄走到书案前,拿起第一张公文笺,从右到左,从上到下: “‘涅槃’计划第六批试验品接收日期:三百一十九年,三月初一。 接收人签字:姚渤。 运输人签字:黄冲。” 这份文档的时间让李青霄心中一动。 因为这个时间点太熟悉了,李青霄在北辰堂偷看的那份文件编号是: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如今已经是道门三百四十年,无论是李青霄看过的绝密文件,还是眼前的这份文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文件,那么以常理而言,应该放在某个档案柜里,而不是直接放在书案上,谁没事整天反复观看一份二十年前的老收据? 李青霄又拿起第二份公文笺: “报告:关于‘涅槃’。 “试验很快就要进入最终阶段,我对此抱有很大的希望。 “我们总结了前五次失败的教训,认为赐福更青睐信仰坚定之人,如果没有足够坚定的信仰,那么赐福就会变为诅咒,虽然……” 字迹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李青霄不由产生了一些联想,难道这里的异常都与报告中提到的“赐福”有关? 可惜这份报告还没有写完,随着姚渤身死,剩下的内容是什么已经无从知晓。 还有一份别人给姚渤的留言: “首席,‘磨坊’的蒸汽供应被切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无法联系到公司的有关人员,请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所以将便条贴在门上,你看到之后,请尽快派人恢复试验区的蒸汽供应。”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来自弥天罗公司董事会的信: “现转发南婆罗洲道府致函如下: “南婆罗洲道府致弥天罗公司董事会陈首席剑南台鉴: “本日辰时三刻,道府顷接北辰堂照会:据北辰堂所获悉之情报称,上月发生于南洋爪哇地区之事件,云系弥天罗公司伙同道府各级要员私自进行非法试验所致。 “其列举之何时何地进行试验,皆附有详细清单。声言,道府若不查明回复,北辰堂会亲自派人进行调查。 “北辰堂何以如此迅速得此匪夷所思之情报?局势将因此发生何等重大之恶果?道府方面何以回复北辰堂?陈首席剑南当有以教示!” 落款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二月十五。 又是三一九。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辰堂的文件中只是提到了蓬莱岛剧变,其余条目都被禁制覆盖,无法正常查看。所以李青霄也是一知半解,清平会一再纠缠,他是有苦难言,就算他放弃原则愿意出卖情报,他也得有情报才行。可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清平会是不会相信的。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好像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一瞬间,李青岚身边那个男人说过的话顿时浮上心头:“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 这个“当年”就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三百一十九年是九代大掌教飞升的年份,也是当今大掌教升座的年份,还是齐大真人引咎辞职的年份。 八景别府的废墟、李家的惨案、蓬莱岛剧变、齐大真人遭遇的重大挫折,还有南婆罗洲境内的这个“涅槃”计划。 都发生在同一年。 也就在次年,李青霄出生了,并在不久后,他的母亲去世。 李青霄放下这封信,只觉得自己从一个谜团掉入了另外一个更大的谜团。 从信中内容来看,此地原本位于南婆罗洲道府的辖境之内,即爪哇地区。 婆罗洲是南洋的官方名称,分为两个道府。北婆罗洲道府以升龙府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北方陆地区域。南婆罗洲道府则以狮子城为中心,囊括了南洋的南方群岛区域。两个道府之上设有一位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位列中枢议事,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 七十二位参知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大掌教,这就是道门的最高统治阶层。 因为南洋地域太大,所以监管上多有漏洞,这些年来结社众多、豪强林立、盗匪横行,安全方面无法与最为核心的中原各道府相比。不过这里又是交通枢纽,海贸发达,资源丰富。 弥天罗公司将试验场所设在南洋地区,既可以依仗发达的交通网络保证试验所需的各种物资供应,又可以最大程度规避道门的调查。 当然,打通地方关节也是必不可少的,从这封转发之信的内容就能看出,有道府高层充当了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双方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 最后,李青霄还发现了姚渤留下的潦草笔记: “起初,它只是世人在末法来临时的无助哀求。仙人们离开人间,天路断绝,这只是某个妄想之人最后的希望,也必须是一个希望……” 墨汁涂抹,字迹模糊不清。 “这将会是易逝凡人唯一的希望,百余年来,其他的希望均被天道无情掐灭,唯有这个希望迎来了奇迹,上达九天之上。 “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这是来自九天之上的赐福,不朽的物质,永远存活的生命气息,是一个奇迹。 “只可惜,伟大的存在欣然与凡人分享长生,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那赐福。” 第十八章 弱郎 李青霄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和文件全部收到须弥物中,然后转身离开签押房,原路返回最开始的原点,然后又往走廊的东侧走去。 这边的尽头还是一扇石门,不过姚渤的铭牌权限很高,同样可以打开。 当石门缓缓升起,饶是李青霄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外面是一个大厅,满地狼藉,遍地伏尸。 大概是石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它们,这些伏尸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窝深处亮起红光,齐齐向李青霄望来。 平心而论,道门也就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衰弱,不得不搞一些奇技淫巧,比如火器机关什么的,往前几百年,那也是正经修仙求长生,不说仙人遍地走,仙人也绝对算不上缥缈传说。恐惧往往来自未知,对于李青霄这种道门之人而言,僵尸妖怪并非不能理解的事物,也谈不上多么可怕。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着,应该是姚渤的下属,也如姚渤一般死在了此地,而且比姚渤更惨,在死后发生了尸变。 紧接着,这些尸体竟是朝着李青霄涌来,因为四肢僵硬,膝盖不能弯曲,所以只能以类似蹦跳的方式前进。 李青霄又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起尸并非普通僵尸,而是弱郎。 传说有些尸体生前心怀邪念怨气而死,死后便可能发生起尸,变成弱郎。 起尸前尸体会发生可怕的变化,面部肿胀、皮肉发紫、毛发竖起、浑身长出水泡。 弱郎的关节已经僵死,无法弯腰屈膝,也不能转弯,通常活动于西域,故而西域地区许多房屋的门修建得十分低矮,一般人都必须低头弯腰才能出入,为的就是防止弱郎闯入害人。 道门的主流观点是佛门滥发佛债导致了香火愿力的崩盘,而许愿的崩盘又导致了弱郎的出现。 佛门对信徒的许诺一向空泛无边。 比如按照佛门的说法,转动经轮诵经便有功德。做了须弥山王般的罪孽之后,转动十周转经轮,便抵消了。一百周就可以做幽冥天子,一千周就能成仙,一万周就能将人间变成儒门理想中的大同世界,若是千万周,不仅人间净化了,就连地狱也一并超度了。 还说念珠材质不同,持诵修行时所获功德大有不同,什么核子二倍、赤铜五倍、珍珠珊瑚十倍、莲子万倍、金刚子千万倍、菩提子无量数。 这样的许诺就是所有的佛、菩萨、罗汉全部饲了,也抵偿不起。 佛门许下了大宏愿,以此换取信徒的香火供奉,及至后来,佛门一年的香火收入都还不起佛债的利息。 那些信了佛门许诺的人,迟迟得不到兑现,能不心怀怨气吗?死后便化作弱郎,甚至包括相当多的佛门之人。 归根结底,在于“业力”二字,神通不敌业力。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因何化作弱郎? 不是域外异客吗?怎么会与佛门沾上关系? 李青霄在疑惑之余迅速做了一个评估——眼前这些弱郎动作迟钝,体魄也未有实质改变,如果能不被其外在形貌吓到而保持平常心,那么威胁并不算大,不过要小心尸毒,大概相当于一境左右的对手。 除此之外,弱郎起尸有五种起法,分别是肤、肉、血、骨、痣。 比如血起便是因为血的原因,只有设法把弱郎的血给放了,才能彻底消灭弱郎,其他几种也差不太多。最难对付的还是痣起,得找着是哪个痣造成的。 想要击败这些弱郎不难,关键是很难彻底杀死。 李青霄最终选择主动出击,既然其体魄并未得到强化,那么关节仍旧相对脆弱,再考虑到在没有专业驱尸手段的情况下,不好灭杀,李青霄便专门针对关节部位出手。 这些弱郎的动作相当迟缓,又没有神智可言,自然挡不住也躲不开李青霄的拳脚,转眼间便瘫了一地,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在地上不断蠕动。 李青霄随即开始探索这个大厅。 人间碎片曾经也是人间的一部分,而并非完全独立的异世界,这个地方原本就位于南婆罗洲道府治下,只是被天外异客们剥离出去,也许还有幸存者的存在。 李青霄想要完成北落师门的任务,必然要从这方面着手。 李青霄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此处大厅其实是个枢纽,可以从这里分别前往不同的区域,比如那张留言条上提到的地方,只是这里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坍塌,许多道路都被彻底堵死,除了李青霄来时的路,只剩下一个出口还算完好。 李青霄只得进入这个唯一的出口,其后是一段不断向上的长长台阶,最终尽头竟然是升降机——看来弥天罗公司将这个隐秘设施建在了地下,一则是不容易被发现察觉,二则是一旦失控也便于控制,无论是封锁,还是灭口。 李青霄走到升降机的平台上,拉动升降机的拉杆,机关齿轮咔咔作响,钢索开始拉动升降机缓缓上升。 与此同时,李青霄也拔出了那把“丙午真武荡魔”以防不测,谁也不知道升降机的尽头会有什么,可能存在弥天罗公司的守卫,也可能存在弱郎,甚至是另外一尊“黄巾力士”,不能马虎大意。 不过当升降机终于停下的时候,出乎李青霄的预料,出口外面什么也没有,入眼所见是个类似商行的所在,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狼藉,看来是匆忙撤离。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地方出事的时间是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前后,如今的人间是道门三百四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就算有护卫也撤离了,弱郎也该游荡到其他地方去了,用来进行伪装的商行当然不可能放置“黄巾力士”。 地下设施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事发时的原貌。 这让李青霄意识到一件事,经过二十年的变迁,许多真相都已经被埋葬在尘埃之下,没有那么容易寻找。 二十年过去了,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幸存活人还能剩下多少?就算是全都死绝了都不让人意外。 如果没有活人,那么李青霄又该怎么寻找真相呢?总不能全靠这些所谓的笔记吧。 第十九章 黑衣人 既然是商行,那么肯定有仓库。李青霄先去了相对密封的仓库,查看了这里存放的各种货物,其中就有相当数量的大米。 李青霄分别打开几个盛放大米的布袋,发现大米只是微微发黄。按照道理来说,放置二十年的大米应该会变为深黄、褐色甚至黑色,其表面还会覆盖一层灰白色的糠粉。 从大米的霉变程度来看,不像已经过去二十年的样子,倒像是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 难道人间碎片脱离人间后时间流速发生了某种未知变化?其实两者的时间并不同步,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这里只过去了两年的时间,考虑到人间碎片自成一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李青霄找到幸存者的概率还是相当不小。 李青霄离开仓库后又去了商行主人的签押房,这里只有一些账册,房间角落有火烧的痕迹,看来这里的人在撤离的时候不忘消灭证据,由此可见,这是一个框架严密的组织,而不是小打小闹的临时团伙。 李青霄离开商行,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入眼所及还是狼藉景象,看来这里经历了巨大的混乱,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这让李青霄不由想起那句来自北辰堂第九司的忠告:“奇迹总是有代价的,无论它们看起来如何美好。” 正是因为这句忠告,李青霄拒绝了北落师门送出的“筑基丹”,也敏锐察觉到了此处人间碎片所遭遇灾难背后的些许端倪。 “道”是什么? 万象道宫上学的时候,教习讲过这个问题。 道门认为,人间不是偶然形成的,所以必然存在某种造物主,但是此“造物主”非彼“造物主”。如果认为所谓的“造物主”是一个人形的神明,那是错误的。这个造物主既没有人的形态,也没有类似人的主观意识,此即是“道”。 太上道祖很早之前就把这个问题说明白了: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也就是俗称的天道,儒门理学称之为“天理”。 天道没有人间的代言人,没有委派过使者,没有天上神国,没有建立过教派,也不会轮回转世,更不需要世人的崇拜和敬畏。 道门的建立者太上道祖是探寻“道”的先行者,而不是“道”本身。 在姚渤的笔记中如此说道:“其他的希望均被天道无情掐灭,唯有这个希望迎来了奇迹,上达九天之上。” 联系上下文来看,这里说的应该是随着天道变化末法来临和天路断绝,从此世人再也求不得长生。 那么所谓的“希望”就是指长生的可能性。 北落师门诱惑李青霄的时候也提到过,她的“筑基丹”能让人窥得长生的一线希望,这才是最珍贵的,就连道门位高权重的真人们也求之不得。 换而言之,弥天罗公司为了求长生而谋划了一些事情,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发生——奇迹总是有代价的,也许这场灾难就是代价之一。 这会是弥天罗公司背后的真相吗? 李青霄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还是太笼统了,缺少许多细节,而且无法解释弱郎和石化症的问题。 提到石化症,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冰凉且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李青霄,他不仅感染了浑沦气息,还是石化症患者。 虽然任务失败不会被北落师门亲自出手抹杀,但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可没办法解决石化症的问题,到头来还得求助于神通广大的北落师门,想要让北落师门出手,就得完成任务。 李青霄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找到一根大约四丈高的大烟囱,爬上去之后眺望四周,可以得到以下几个结论:此地城镇的规模不算大,竟然可以看到大海,应该位于某个岛上,他如今所在的区域大约是商贸区,也就是坊市中的“市”,北边不远就是本地的道观——所谓道观,也可以用其他称呼,诸如衙门、市政府、城主府等等,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道门实行州、府、县三级行政区域划分,中原的州和海外的洲算同一级,设道府和同道府,其下的府设分道府和同分道府,这里顶多算是县一级,只有道观。 那里也许会有幸存者。 李青霄溜下大烟囱,向北而行。 这一路上算不得平安无事,还是遇到了几个游荡的弱郎,不过都被李青霄三拳两脚解除了行动能力,虽然远未死去,但只能地上不断蠕动。 当李青霄终于靠近本地道观的时候,突然有铳声响起,弹丸几乎是擦耳而过。 幸好李青霄在北辰堂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铳不中,已经滚到了一个死角,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又是几声铳响,全部落空。 李青霄通过弹丸轨迹大概判断出射击者的位置,又小心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战,还有街垒和各种简易工事的残留,正好可以作为掩体。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向后移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营造出一种他没有离开的假象,实则借着各种掩体悄悄退出这片区域,又绕了个圈子,直接来到射击者的正后方。 两个黑衣人手持长铳藏在一处屋顶上,还在瞄准李青霄先前的藏身的地方。 道门又名玄门,崇尚玄色,故而道门麾下军队着装以黑色为主,被称为“黑衣人”。 李青霄一掌拍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后心位置,真气穿透简易甲胄,直接将这名黑衣人的心脏震碎。 另一名黑衣人反应过来,就要调转铳口,结果被李青霄一把抓住铳杆,动弹不得。 这两名黑衣人比弱郎强上不少,大概是二境左右的实力,不过比起李青霄还是差远了,这名黑衣人本能地想要抬脚去踢李青霄,可李青霄已经先一步出脚,先是踩住了黑衣人的脚背,使其没办法抬脚,接着又顺势一脚踹在这名黑衣人的心口,力透甲胄,这名黑衣人顿时软了下去,眼看不活了。 元青盛打李青霄是三拳两脚,李青霄打这两个黑衣人也差不多。 不是李青霄不想留活口,而是李青霄没有十足把握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换成元青盛也是一样,别看他完全压着李青霄打,若是敢留手,让李青霄拔出火铳打中眼睛等要害,那就不好说了。 第二十章 心如铁 李青霄俯身揭开黑衣人的面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因为黑衣人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石头——石化症。 李青霄又揭开另一名黑衣人的面甲,结果同样如此,还是石头。 “为什么有些人成了弱郎而有些人得了石化症?其中的变数是什么?是生和死的区别吗?” 李青霄如此想着,进一步解开了黑衣人的衣甲,不出所料,两名黑衣人的身上同样出现了大面积的石化现象,包括双膝位置,想来两个黑衣人正是因为行动不便才会蹲守在此处。 可以想象,一旦症状蔓延到各种内脏,那么患者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不过李青霄也注意到,这两名黑衣人的石化症和他的石化症还略有不同,李青霄额角上的那块石化皮肤十分光滑平整,就好像被水冲刷出来的鹅卵石,而两名黑衣人的石化部位却是凹凸不平,反而有点像珊瑚礁。 为什么同样的病症会有不同的外在表现? 是病情发展程度不同? 还是存在某种未知的变数? 如果是前者,那么没什么好说的。可如果是后者,这个变数会是什么?是他体内的浑沦气息?还是其他因素? 看来还需要想更多的“样本”才行。 此时李青霄所在的这处屋顶属于道观外围建筑之一,守在这里既可以看到道观外的情况,也能看到道观内的情况,李青霄向道观内望去,院子里同样是一片狼藉,残留有部分简易共事,至于主殿内部,从外面暂时看不出什么。 李青霄略微犹豫片刻,还是拔出“丙午真武镇魔”,跃下屋顶,依靠各种遮蔽,慢慢向道观的主殿靠近。 当李青霄距离道观主殿还有十丈左右的时候,忽然发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这让他稍稍吃了一惊。 自从离开八景别府之后,这块玉牌就没了动静,无论李青霄如何注入真气都如石沉大海,哪怕是李青霄差点被元青盛打死的时候,它也没出来护主,李青霄还以为是一次性的物事,没想到现在突然有了动静。 只是齐大真人走得太匆匆,什么也没交代,这块玉牌到底有什么妙用,李青霄差不多是两眼一抹黑。就好比说现在玉牌震动了,然后呢?是提醒李青霄有危险?还是提示李青霄有宝贝? 如果是示警,那么元青盛来袭的时候怎么没有动静?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是还未等李青霄走进大殿,就见一个女道士跌跌撞撞地从大殿中跑了出来。 李青霄不由一怔——玉牌在震动,不是有危险,也不是有宝贝,而是附近有女道士? 这就有点过分了,就算已经退居二线,堂堂大真人怎么能如此轻佻! 就在李青霄一晃神的工夫,那女道士脚下一个踉跄,竟是朝着李青霄的怀中跌来。 投怀送抱。 可惜李青霄不解风情,双手一推,既是扶了将要跌倒的女道士一把,也是顺势把女道士推开,使其不能扑倒在自己怀中。 “道友,请自重。”李青霄义正辞严道。 这要是闹出影响不好的事情,人嘴两张皮,反正说不清,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有会说不会听的,跳进大江也洗不清。 再者说了,此地凶险,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因公殉职,顶着这么个名头,光荣道士还评不评了?追悼会还开不开了?安魂司的道士陵园还进不进了? 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这些都不能不考虑。 女子站稳之后,抬起头来瞟了李青霄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面红过耳。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李青霄还是看清了这个女子的模样,眉如远黛,目如秋水,虽然不能与北落师门这种不似人间颜色的存在相比,但也算是绝色了。 饶是李青霄这种不解风情之人,也有短暂的惊艳之感。 “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女子嗓音轻柔,就像羽毛轻瘙心窝,让人心痒痒,更有一股幽香直往李青霄的鼻子里顶。 李青霄虽然没有脸红无措,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女道士见李青霄如此戒备,顿时脸色黯然,我见犹怜,让人感觉自己好像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只是男儿到死心如铁,李青霄根本无动于衷,问道:“道友是一个人吗?方才何故惊慌逃跑?” 女道士这才道:“我本是本地道观的道士,只是两年前一场大变,黑衣人作乱,杀光了道观中的道士,又将我囚禁在道观之中,供他们、供他们……” 说话间,女道士已经是眼眶泛红,几度哽咽。 “我假意顺从,时间一久,他们看管得便不那么严,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一咬牙就逃了出来,万幸遇到道友,是平叛的援兵终于到了吗?” 李青霄没有安慰女道士,而是说道:“我乃北辰堂第九司道士。” 女道士伸手拍了拍胸口:“玉京没有忘记我们。” 李青霄轻声说道:“道友放心,只要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周”字刚刚出口,李青霄已经迅猛出手,待到“全”字话音落下,李青霄左手的大指、食指、中指已如鹰爪一般扼住了女道士的喉咙。 女道士瞪大了双眼,满是不敢置信。 李青霄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扭断了女道士的脖子。 女道士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倒地,然后变成了一个纸人。在这个纸人的脖子位置有一道明显折痕,显系李青霄所为。 李青霄并没有看破法术,他只是觉得不合情理。 如果他没有见过北落师门,不知道人间碎片的内幕,也许还要将信将疑,说不定就要信了女道士的说辞,可他已经知晓此地真相,又怎么会相信黑衣人作乱的说法? 再联想玉牌的震动,李青霄自然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这里应该有某种特殊力量的存在,玉牌是在提醒他注意。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受这女道士的迷惑,李青霄也不清楚,他打小就有这种天赋,等闲动摇不得他的灵台清明,梅凝的媚术如此,幻术所化的女道士也是如此。万念不能乱其心,坚刚不可夺其志。 见过齐大真人之后,李青霄隐隐有了一些猜测,这种天赋可能与他体内与生俱来的浑沦气息有关。 既然天外异客将李青霄这类人视作容器,那么肯定会对容器进行一番改造,使其不再是肉体凡胎,于是便有了这些特殊天赋。 第二十一章 长生派 李青霄捡起纸人,走进道观的主殿。 殿内光线骤暗,甚至有几分阴冷,在大殿最深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道士,看相貌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左右各立着十余名黑衣人,就如文武上朝一般,不过这些黑衣人已经全部化为石像,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又是石化症。 道士微笑道:“先前不知是敌是友,不得不以一点不入流的法术防身,还望道友不要介怀。” 李青霄直接举起“丙午真武镇魔”遥遥指着道士:“我是否介怀不重要,关键是火铳不长眼。” 那道士果真就安坐不动,也不见慌乱,一派从容:“道友不必紧张,我便是想动也动弹不得。” 李青霄没有放松警惕,慢慢逼近,只要这道士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铳,就连“黄巾力士”都要被轰掉半个脑袋,寻常血肉之躯被打上一铳,断无幸理。 面对“龙睛甲九”,只有五境以上的修为才能正面抵挡。 当李青霄走近之后发现道士的腿上盖着一张毯子,上面又放置了一本书,似乎在李青霄到来之前,道士正在读书。 道士感受到李青霄的目光,不待李青霄发问便主动解释道:“我刚才正在读七代大掌教选集。” 李青霄问道:“不知在读哪一卷?” 道士坦然回答道:“第二卷的第五篇,标题是:《后长生时代的道门该何去何从》。”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没少读七代大掌教的著作。 原因很简单,掌权超过一甲子的八代大掌教,还有号称太上掌教的齐大真人,都是出自七代大掌教一脉,虽无血缘,但从师承上来说这是祖孙三代的关系,自然十分推崇七代大掌教。 当然了,不管七代大掌教靠自己还是靠徒弟,他的许多理论还是相当过硬,入选万象道宫的教材也在情理之中。 道士徐徐说道:“七代大掌教在这篇文章里提出了一个问题:其他教派许诺的报酬都在死后,比如佛门,只要今生潜心向佛,来世就能大富大贵。至于有没有来生,死后又如何,无人可知,那么最后能不能拿到报酬,也只在佛门的一句话之间,这是凡人无法论证的公理。可道门不一样,道门的许诺是在生前,核心在于长生。 “七代大掌教时代的道门,当然可以长生,六大仙道传承正是如日中天。看得见的报酬比看不见的报酬更能吸引人,今生如何比来生如何更重要,所以天下英才尽归道门,道门为之兴盛。可如果长生之路断绝,道门无法兑现长生的诺言,那么道门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青霄说道:“七代大掌教认为要一边继续大力发展造物和火器,实现道门转型,另一边将长生的重要性相应下调,淡化飞升成仙,借鉴儒门的‘天理’体系,重新强调太上道祖的‘道’和‘德’,以天下太平的追求取代长生登仙的追求,大力推动三教合一早日实现。 “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金阙改制,废除皇室,组建三教议事,初步实现了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两代大掌教高度重视对历史经验的总结和运用,把握历史规律,在历史转折中主动担当作为,把道门转型和道德建设一步一步推向前进,这已是公论,何必多言?” 道士笑了笑:“不得不说,七代大掌教的远见卓识,的确常看常新,八代大掌教励志改革,也的确让人佩服。只是有些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李青霄问道:“怎么不简单,倒要请教。” 道士拿起书,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用手一拍,竟是响起类似拍打石头的声音。 李青霄恍然:“原来道友也身患石化症,难怪道友说自己想动也动不了,看来你的双腿已经成了石头。” 道士目光灼灼:“道友可知这石化之症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莫不是与天外异客有关?” “看来道友在北辰堂的地位不低,就连天外异客这等机密都知道。”道士脸色微微一变,“不错,石化症的根本便在于天外异客,这是天外异客的赐福,可惜凡人之躯太过羸弱,承受不起。” 这便与姚渤的笔记对应上了——那伟大的存在回应了被仙人们抛弃的凡人,并向人间播散了恩赐,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至此,李青霄有了一个初步结论:一切的根源在于天外异客,所谓的赐福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发生。 李青霄问道:“石化症就是‘赐福’的后遗症?” 道士点头道:“这么说也无不可,石头总比肉体凡胎更为坚固,几百年不变,几千年不朽,变成石头未尝不是一种长生。” 李青霄叹息道:“这么多人感染石化症,又有几人能够窥得长生之门?只怕是万中无一吧。” 道士又问道:“道友可知天外异客又是从何而来?” 李青霄没有故意卖弄,开始装傻:“不知。” 道士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天外异客便是长生派招来的。” 李青霄顺势问道:“不知这个所谓的‘长生派’又是什么来头?” 道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生派并不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的团体,也谈不上政治派系,而是一类人的笼统概称。值此末法时代,天路如悬丝,仙人绝踪影,过往的长生之术已成废纸,所以天外异客就成了许多人最后的指望,他们希望天外异客降下长生的种子,打开长生的大门,赶上天路彻底断绝之前的最后一班船,最终成了天外异客的信徒,所以这类人被统称为‘长生派’。” 说到这里,道士看了李青霄一眼:“按理来说,道友已经知晓天外异客的存在,北辰堂也该将这些常识内容一并告知才对,道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李青霄没有半点慌乱,张口就来:“我也不知,大约是上面疏忽了?也或许是上面还有其他的考虑,其实就是所谓的天外异客,我也知之不多,不过是知道个名字,感觉和古仙差不多。” 道士想闻听此言,神色反而稍稍放松下来:“还是不能一概而论,古仙要吃人间的香火,关键在于人,若是没了信徒的香火供养,古仙坐吃山空就要被‘饿’死,不是信徒需要古仙,而是古仙需要信徒。天外异客不需要香火,所以刚好反了过来,不是天外异客需要信徒,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 李青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态,甚至故意收起了手铳:“多谢道友答疑解惑。” 道士见李青霄收起火铳,神色愈发缓和了。 李青霄主动行礼:“我叫李青霄,北辰堂道士,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道士说道:“我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第二十二章 心蕴 一番交流之后,虽然谈不上相逢一笑泯恩仇或者不打不成交,但两人的关系表面上似乎缓和了许多。 本来嘛,都是道门中人,都是道祖弟子,都是道友。 不过李青霄既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识破”了纸人法术,也没有归还纸人的意思——干了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李青霄直接没收了,代为保管,至于要不要归还,什么时候归还,看陈玉荥的表现。 李青霄指了指周围的黑衣人,又指了指陈玉荥的双腿,意思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都是长生派? 陈玉荥苦笑一声:“当年还有皇帝到时候,有句话叫作‘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天外异客也是如此,它们不需要信徒,也不在意信徒,当天外异客降下恩赐,可不分彼此,有些人对这些所谓的‘恩赐’趋之若鹜,可偏偏落不到他的头上,有些人不想要,却偏偏找上门来,躲都躲不掉。” 李青霄道:“都说造化无常,天意弄人,这些天外异客有点老天爷那个意思了,难怪都是叫这个天那个天的。” 陈玉荥脸色微微一变:“李道友知道天外异客的名讳?” 李青霄道:“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追悔莫及。” 陈玉荥颇有感触:“悔之晚矣。”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既然如此,那么谁才是所谓长生派?” 陈玉荥道:“方才不知是友是敌,故而以‘黑衣人作乱’虚言诓骗,其实黑衣人并未作乱,长生派另有其人。” 李青霄满脸愧疚:“那我岂不是失手误杀了两个黑衣人兄弟。” “欸,话不能这么说。”陈玉荥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百里侯”,说话还是有点水平,“这次的悲剧其实是个误会,既不是道友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而是那些长生派的错。” 李青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虽然不知陈玉荥是几境界的修为,但眼力却是不错,伸手指了指李青霄的额角位置:“李道友,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你额角的肌肤已经有了石质色泽,莫不是也得了石化症?”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此等恶症,只希望尽快返回玉京,兴许还能有救。” 陈玉荥却是摇头叹气:“若是鼎盛时期的道门,长生之路未绝,自然是有办法的,可如今的道门嘛,却是希望渺茫。除非齐大真人亲自出手,毕竟齐大真人是公认的仙人,自然可以救苦救难。” 李青霄面上露出几分惶恐:“齐大真人何许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岂是我等凡人想见就见的?就算侥幸遇见齐大真人,我听闻齐大真人性情怪悖,愿不愿意出手还是两说,指望齐大真人,只怕早已化作石人。难道得了石化症便只能等死么?” 陈玉荥道:“那也不尽然,正经法子没有,可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偏方,权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李青霄赶忙说道:“不知是什么法子?还请道友不吝指点!” 陈玉荥缓缓说道:“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化生堂就已经开始秘密研究石化症,并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化症本质上是一种‘进化’,从肉体凡胎向长生不朽的进化,最终结果也的确实现了长生,血肉之躯不过百年,石头却能千年万年。天外异客的长生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得以实现,只是无法与仙人的长生相提并论。” 李青霄疑惑道:“既然化生堂已经搞清楚了这里面的真相,所谓的长生不过是变成石头,为什么还有如此多的长生派想要通过天外异客获取长生呢?” “李道友问到了点子上。”陈玉荥轻拍自己的石头膝盖,“因为长生派的人也在暗中进行研究,而且长生派之人有了新的发现。长生派中的太乙救苦会搜集了大量的石化症病人,待到他们彻底石化之后,再将这些石人解离,发现了一种十分奇特的产物。” 李青霄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名为“长生石”的仙物,同样与长生有关,同样都是石头,难道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吗? 不过李青霄脸上不显分毫,反而是露出好奇的神色,追问道:“什么产物?” 其实陈玉荥一直在观察李青霄的神情,只是李青霄在这方面着实天赋异禀,精神强大便可控制情绪,自然没有破绽,饶是陈玉荥这等久在公门之人也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倒也不能说陈玉荥眼力不行,哪怕在北辰堂这种密探遍地的地方,李青霄还是骗过了所有人,最终成功潜入机要司。 陈玉荥继续说道:“太乙救苦会称之为‘心蕴石’,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提取‘心蕴’的特殊矿石,一个完全石化之人只能生成一块‘心蕴石’,只有心脏大小,主要集中在心口位置,故此得名。” 李青霄以眼角余光瞥向那些已经彻底石化的黑衣人,仍作急切之态:“‘心蕴’到底有什么用?” 陈玉荥笑了笑:“从‘心蕴石’中提取‘心蕴’,再以‘心蕴’炼制成丹药,不仅能有效缓解石化症,而且还能延年益寿,甚至是返老还童,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长生了。” 李青霄眯了眯眼,似乎大为心动:“竟然如此厉害?” “就是如此厉害。”陈玉荥说道,“太乙救苦会的会主号称半个长生之人,虽然不能与齐大真人相提并论,但在九境伪仙中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了。” “半步长生。”李青霄悠然神往,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陈道友刚才说‘心蕴’炼制的丹药只能缓解石化症,而不能根除,岂不是意味着药不能停?” 陈玉荥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的确需要终生服药。”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跟前,掀开甲衣,就见石人心口位置果然被掏成了空洞。 李青霄转而望向陈玉荥:“沦陷两年,陈道友和两个心腹黑衣人还没有变成石人,想必靠的就是这‘心蕴’之功了。” 陈玉荥也不再遮遮掩掩:“李道友勿要动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黑衣人都是因长生派之人而死,死后所化的石人不过是死物,而非我们动手杀人。再者说了,李道友如今同样身患石化症,日后少不得要靠‘心蕴’续命,我们现在是同乘一船了。” 李青霄叹息一声:“道观的‘心蕴’已经用完,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玉荥倒是显得智珠在握:“李道友不必担心,我还知道一个地方存放有大量‘心蕴’,只是我行动不便,还要请李道友代劳。” 李青霄其实并不需要“心蕴”,虽然齐大真人不在,但还有北落师门,这位上仙可以直接让他时光倒流从头再来,对付石化症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李青霄要以此为切入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完成北落师门交予的任务。 李青霄故意问道:“陈道友就不怕我独吞了这些‘心蕴’?” 陈玉荥呵呵一笑:“如何使用‘心蕴’,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最好对照着实物一点一点讲解,我不良于行,还是有劳李道友把‘心蕴’带回来,咱们慢慢计较。” 第二十三章 地道 李青霄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心蕴’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玉荥其实坐在轮椅上,只是先前他盖着毯子,顺带也把轮椅的轮子给遮挡住了。 陈玉荥通过双手调转轮椅方向,背对李青霄,然后伸手拉开墙上的幕布,原来在幕布之后是一张地图。想来也是,在本地道观悬挂一幅本地的地图十分合情合理。 从地图来看,李青霄猜得没错,这里还真是个岛。李青霄也终于知道此地的名字——云沙岛。 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是狮子城,在狮子城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群岛,就是大名鼎鼎的旧港宣慰司所在,这里驻扎着一支精锐灵官部队,号称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的右手。李青霄所在的云沙岛距离旧港宣慰司不远,甚至可以在这张地图上看到旧港宣慰司的一角。 陈玉荥随手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地图上云沙岛的中心位置:“李道友请看,我们如今就在这里。” 李青霄点了点头。 陈玉荥又将手中长杆移向岛屿的东南位置,轻轻一点:“在这里有一家名为弥天罗公司的商行,‘心蕴’就在这里。” 从大概方位来看,正是李青霄醒来的地方,名称也对得上。 “就这么简单?”李青霄故作不以为然。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陈玉荥微微一笑,“商行只是个遮掩,在其地下则是长生派的窝点,虽然天外异客的赐福不分彼此,但长生派之人因为距离赐福的起始点太近,所以感染石化症的比例很高。” 李青霄故意说道:“原来陈道友一直知道内幕,难道陈道友是这些长生派的……保护伞?” “李道友言重了,此等罪名我万不敢承担。”陈玉荥正色道,“事情发生之后,我身为本地主事道士,有保境守土之责,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立刻派人彻查,而且当时的动静太大,这才查到了弥天罗公司竟然是长生派。于是我派出一名得力干将潜入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先是毁掉了‘磨坊’的蒸汽供应,继而刺杀了‘磨坊’首席姚渤,最后引爆火药,将出口彻底堵死,那些长生派之人自然是逃不出来,我估摸着已经全部化作石人了。” 李青霄联系自己的经历,以及姚渤书案上那张请求恢复蒸汽供应的便条,已经全都明白了,合着是你老小子干的好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点破这一点,顺着说道:“既然出口已经堵死,那我又该如何进去?” 陈玉荥摆手道:“李道友不要着急,既然我主动提出了这个方案,那么我肯定有办法让李道友进入弥天罗公司。当初我那得力干将潜入‘磨坊’的时候,集合道观之力,挖掘了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还没有被堵死,李道友可以从这里进入‘磨坊’。” 李青霄微微点头:“地道入口呢?” 陈玉荥微微一笑:“当然就在道观内部。” 李青霄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陈玉荥推动轮椅:“李道友请跟我来。” 李青霄跟在陈玉荥的身后,两人离开道观的大堂,穿过一个侧门,往后堂行去——这里说是道观,其实与传统的道观不太一样,反而更像是儒门时代的官衙。 过了主事道士的签押房就是后堂庭院,这里竟然有几丛水竹,若再有明月一照,竹影照洒在砖石地面上,如凉水浮影,可见陈玉荥还是颇有几分雅致。 在水竹之后则有一口古井,井壁上满是碧绿苔藓。 陈玉荥一指古井,说道:“这口井便是地道的入口。” 李青霄绕过井口,来到陈玉荥的对面,确保两人隔着古井面对面,而不是背对着陈玉荥,这才往井口望去。 井口不算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双手撑着井壁慢慢滑下,一眼望去,黑漆漆一片,看不到水波反光,倒是不好说到底有多深。 李青霄随手找了半块砖头,直接从井口丢下去,没有水声响起,看来是一口枯井,从砖头落地声音的时间判断,这口井也不算很深,大概只有三丈到四丈左右。 陈玉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顺着一直走就能抵达弥天罗公司的地下‘磨坊’,井壁湿滑,李道友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李青霄倒是没有反驳,三丈到四丈的高度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摔一下还是相当难受,就算摔不死,只是把腿摔断了,那也相当不妙。 李青霄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陈玉荥想了想,说道:“如果‘磨坊’里还有幸存者,那么我的意见是就不要留了,一则是物资紧张,二则是人手紧张,没有关押俘虏的条件,再有就是这些以天外异客为信仰的人大多穷凶极恶,若是妇人之仁,恐怕会伤及自身。” 李青霄不置可否。 虽然李青霄出身北辰堂第九司,但因为李青霄的级别不够,并不清楚有关天魔信徒的事宜。北辰堂对天外异客的信息实施了严密封锁,许多机密档案的有关键词条都被隐去,只有到了一定品级的道士才有权限进行。 哪怕李青霄进入机要司偷看了机密档案,也是云里雾里,最后只看到了想有关蓬莱岛的词条,毕竟这里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大掌教的故乡,总不能把这个也隐去了。 李青霄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更不清楚这些天魔信徒是什么行事作风了。 不过李青霄还是觉得陈玉荥有点杀人灭口的意思。 至于动机,不外乎是两个可能:一个可能,陈玉荥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或者合作者,事发之后当然要杀人灭口。另一个可能,虽然陈玉荥不是弥天罗公司的保护伞,但担心被道门追责,要把这里的真相彻底掩埋掉,前提是陈玉荥还不知道这里已经脱离了人间的范畴,考虑到陈玉荥的双腿,倒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那么陈玉荥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青霄自然不能直接去问陈玉荥,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了,陈道友一个人多加小心。” 说罢,李青霄进入井中,分别以双手和双脚撑住两侧的井壁,迅速下滑。 井底覆盖了一层落叶,已经腐烂成泥,在旁边的井壁上则开有一道半人高的门户。 李青霄一弯腰,便进入其中。 第二十四章 磨坊 正如陈玉荥所说,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岔路,只要一直走就行了。 这里很干净,既没有机关陷阱,也没有弱郎,除了有些昏暗之外,可以说是一片坦途。而且地道走的是直线,甚至比地上的路程更短。 很快,李青霄走到了地道的尽头,出口就在头顶上,掀开伪装成地砖的翻板,李青霄出现在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李青霄可以确定,“磨坊”里面肯定有陈玉荥埋下的暗子,若是没有内鬼里应外合,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把地道修到这里,还没有被“磨坊”发现。 李青霄将地道出口恢复原样,拔出手铳,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既没有弱郎也没有“黄巾力士”,这才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廊,与姚渤签押房外的那条长廊相差不多,寂静无声,空无一人。不过光线很暗,只有一些最低亮度的永久性光源照出一个模糊轮廓。 李青霄略微辨别方向后,根据八卦方位往艮区走去,刚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道黑影自阴暗中扑出,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带出一股腐臭的恶风。 又是弱郎。 李青霄早有防备,握着手铳的右手五指仍旧平稳,没有颤动一下,空着的左手五指握拳,只是一记直拳打了出去。 这名弱郎倒是要比外面大厅中的那些弱郎要强上许多,勉强有二境实力,不过仍旧不够看,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智,更多是被本能所驱使,直接被李青霄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李青霄又补上一脚,直接踩踏断了弱郎的脊椎,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李青霄这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弱郎,身上穿着与姚渤类似的道士法衣,这不是道门官方正装鹤氅——所谓“鹤氅”是一种广袖对襟长外衣,既没有鹤的羽毛,也不是斗篷,上至副掌教大真人,下至九品道士,都穿这种鹤氅,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有所不同。道门主要还是以头冠来区分身份,比如莲花冠就有紫金、白玉、黄金三种规格。 这类道士法衣更像是功能性装束,比如防毒、防蛊、防水、防诅咒等等,而不是象征身份地位。 由此可见,这个弱郎生前应该是“磨坊”的研究人员,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弱郎会比其他弱郎强上许多。 李青霄直起身子,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弱郎和石化症之间的变数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人成罹患石化症,而有些人变成了弱郎?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这次任务的成败,乃至李青霄的生死存亡。 别看北落师门很好说话的样子,李青霄深知这些大人物从来都是表面功夫,越是大人物越是喜欢在小人物面前表现得平易近人,既是没有必要显露威严,也是展现自己的亲民近民之美,可真正吃人的时候,都是不吐骨头的。 一笔下去,多少人的悲欢离合? 就好比这块人间碎片,一两个岛嘛,大掌教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 玉京和二十九个道府是在齐大真人的肩上担着。 李青霄在哪呢?过去在“天下苍生”这几个字里面,现在可能好一点,算是棋子了。 当棋子就要有当棋子的觉悟,差事办砸了,就算不被抹杀,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由不得他不尽心。 李青霄收拢思绪,低头一瞧,就见弱郎还张着大嘴试图去咬他的脚踝,这些弱郎实力不怎么样,生命力倒是顽强。李青霄也不客气,干脆一脚踢断了这弱郎的脖子,使其彻底动弹不得。 然后李青霄跨过弱郎,继续往前走去。 随着他继续深入“磨坊”,弱郎也越来越多,二境实力和一境实力都有,主要是没有神智,倒是威胁不到李青霄,不过严重影响了李青霄的前进速度,关键是李青霄没有趁手的兵器。 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的时候,其实是有兵刃的,非刀非剑,而是一把可以伸缩折叠的长枪,便于携带。 在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周真人发了话,虽然本质上是开除职务,但名义上还是主动辞职,被允许带走火铳,长枪却是留下了。原因也不复杂,因为火铳的工艺不算复杂,流水线的产品,不怎么值钱,还需要补充弹丸,那把长枪的价值可比火铳高多了,乃是天机堂的匠人纯手工锻造。 虽说“丙午真武荡魔”要比李青霄的那把手铳贵重太多,但只有三发弹丸,李青霄不可能浪费在这些普通弱郎身上。 不过还真让李青霄想出了个办法,他从一个弱郎身上抽出一根铜头皮带,然后把“丙午真武荡魔”绑在皮带上,就变成了简易的绳镖,也可以叫流星锤。 不得不说,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丙午真武荡魔”也是如此,李青霄原本的手铳被生生挤压坏了,可“丙午真武荡魔”比铁匠的锤头都要硬,完全可以当流星锤来用。 李青霄抡起“绳镖”,当真是所向披靡,打得一众弱郎既没有招架之功,也没有还手之力。 李青霄不怕闹出动静,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大概率没有活人,就算还有活人,多半也如陈玉荥那般病入膏肓,能不能动弹还是两说。 一路走来,根据沿途的一些路标,李青霄发现“磨坊”的规模之大远超他的预料,与其说是一个地下窝点,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地下城,各种区域齐备,住宿区、办公区、研究区、试验区、仓库区、隔离区、蒸汽区,再加上姚渤所在的首席区,总共八个区域,对应八卦之势。 地道连接的正是仓库区,这里的弱郎比较少,离开仓库区之后,便进入蒸汽区,弱郎就多了起来,许多人生前应该是负责抢修工匠,还携带着各种工具。 李青霄好不容易清理了蒸汽区的弱郎,也是有些气喘,手臂已经酸麻,不得不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片刻。 现在看来,这个弥天罗公司有两个“不小”和一个“极大”。 所图不小,规模不小,危害极大。 蒸汽区这边的确有爆炸的痕迹,导致蒸汽供应断掉,这也间接导致许多人被困在“磨坊”之中,无法离开。 人当然是不少的,可陈玉荥说的石化症患者,却是一个也没见到,不禁让人怀疑这里的人是不是全都变成了弱郎。 李青霄再一次仔细回忆有关弱郎的资料。 弱郎是佛债的产物,佛债的关键不在于佛,而在于债务,如果是道门这么搞,那就是道债。 倒也不一定非要与佛门挂钩。 既然这些弱郎与天外异客有关,难道是天外异客的债务? 第二十五章 天魔裔 李青霄再次整理了自己的思路。 “北落师门让我调查有关弥天罗公司背后的真相,关于这一点的线索比较多,弥天罗公司是所谓的长生派,以商行为掩护,在地下秘密修建了‘磨坊’,用以研究天外异客,不知什么缘故导致了一次突发事故,天外异客的‘赐福’扩散开来,许多人感染了石化症,而石化症病人的遗骸中可以提取‘心蕴’,是长生派追求长生的关键所在,也是抑制石化症的必要因素。” 关键在于陈玉荥的立场和态度让人玩味,修建“磨坊”这么浩大的工程,没有本地道观的掩护和帮助,真能悄无声息地完成? 不难看出,陈玉荥颇有可疑之处,不得不防。不过陈玉荥这种人也未必会相信李青霄,别看李青霄好似颇有城府的样子,其实他的公门修为只能说一般。 在道门这座八卦炉,不露声色只是基本功,为的是使别人看不出你的态度,也摸不清你的底细,更多用于自保。 李青霄就在这一层,也仅限于此了。 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是该露则露,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也是不露声色,想要有效交流,该有的态度得有,该露的底细得露,讲究的是分寸拿捏,随时忖度。 李青霄感觉陈玉荥虽然没到这层境界,但也相差不远了,他主动跟李青霄表明部分底细,的确起到了扭转被动的效果,最起码李青霄没有一铳崩了他。 后面还有两重,没有高下之分。 一重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举动皆成道理,言行无不中矩。另外一重是不可揣度,不可直视,喜可能是怒,怒可能是喜,天威难测,谈笑杀人。 这两重境界其实与个人修炼没有太大关系,更多是地位使然,没到相应的位置,这一身本事也没处使去。 现在看来,陈玉荥不得不防,要做好跟陈玉荥翻脸的准备。 李青霄当然是与虎谋皮,不过没办法,他是来查清真相的,不是代表道门来追责问责的,更不是来行侠仗义的,要搞明白工作重心和任务要点,陈玉荥是突破口,暂时还不能与他翻脸。 想着这些,李青霄闭上双眼,开始调息,恢复体力和消耗的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轰鸣声惊醒了入定的李青霄。 李青霄睁开双眼,发现熄灭的光源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将蒸汽区照得亮如白昼。 仔细听去,这种声音似乎是蒸汽机启动的声音。 是谁启动了蒸汽机?总不会是那些已经没了神智的弱郎吧。 难道“磨坊”中还有幸存者? 如果有幸存者,那么李青霄先前清理弱郎的举动大概率已经惊动了幸存者,是敌明我暗的局面。也就是幸存者知晓李青霄的存在,而李青霄不知道幸存者的存在。 问题来了,这个幸存者主动启动蒸汽机让李青霄也知道他的存在,意欲何为?是想要得到李青霄的救助,还是设下陷阱想要把李青霄引过去,来一出请君入瓮? 李青霄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一味求稳恐怕完成不了任务,面对一个可能存在恶意的幸存者或是面对可能翻脸不认人的北落师门,答案并不难选。 于是李青霄循着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拐角后,李青霄看到了一个正在运转的蒸汽轮机,而在轮机上方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弱郎。 李青霄何以确定这是个弱郎而不是活人?因为他的脸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腐烂,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其中亮起两点红芒,在昏暗的环境中格外刺眼。 此时这名弱郎正在用腐坏朽烂的嗓子吟诵某种诗篇,不过被蒸汽轮机的轰鸣声遮掩住了,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听到一些意义不明的发音。 “何苦难,望苍天,唱热歌。 “站在苍天中,心澎湃,浩瀚宇宙。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 “何为难,何为苦,抛向大海百川。 “我们雄心万丈,我们手心摩擦。 “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不能确定自己听到的音节就是这个字,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道门官话,同样的发音,在不同的语言体系下有着不同的含义。 吟诵完毕,这个弱郎将目光转向李青霄,用腐朽的嗓子说道:“天魔裔终于降临,我主的预言应验了。” 李青霄一怔。 天魔裔是在说他吗? 仔细一想,这个称呼似乎有几分道理,因为他体内的确涌动着来自域外天魔的浑沦气息。 不过这并不是让李青霄最感吃惊的,关键是这个弱郎竟然还有神智,能够正常交谈,大概率还保留了生前的记忆,这倒是稀奇了。 说不定能从这个弱郎身上找出此地的真相。 只是李青霄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这个弱郎比李青霄见过的所有弱郎都要强大,远不止三境修为,甚至有一种元青盛带给李青霄的压迫感。 那就是四境左右了。 据说有些强大的弱郎由于自身执念与宿世业力,还会启发出某些神通,比如会有一定的神智,或是奔驰快过骏马、力大无穷,不死之身等等。 若是这个弱郎还有神通,那就更不好打了。 不过李青霄也不是全无胜算,他吸取了上次拔不出火铳的教训,早早拔出“丙午真武荡魔”,瞄准了弱郎。 七步之外,还是火铳更快。 只是李青霄也清楚,对付弱郎要对症下药,在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很难一击必杀,最多是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这个弱郎被李青霄用火铳指着,却浑然不惧,缓缓说道:“天魔裔,欢迎你的降临。” 李青霄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刘蒙。”弱郎盯着李青霄,“我主动以把你引过来,就不兜圈子有话直说了,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 李青霄质疑道:“合作,一个弱郎?” 刘蒙的声音变得狂热:“弱郎也好,活人也罢,都不过是阻碍长生的躯壳,天魔裔你必须与我们合作,只要以你为契机,整个旧港宣慰司乃至狮子城都会满载主的恩赐,这是我至高无上的主人——释厄教主的宏图大志。现在……你能理解了吧,嗯?” 第二十六章 高等弱郎 我理解个屁。 李青霄很想直接回怼。 什么我就理解了,什么我就得配合你们,你们算哪根葱啊?还释厄教主,听着是挺唬人,那又怎么样,这个什么释厄教主终究不在这里。 要说扯虎皮拉大旗,李青霄这边还有太上掌教和北落师门呢,甚至当今大掌教都是本家,管用吗?管个屁用,还不是被开除职务了,不对,是主动辞职。 不过李青霄见刘蒙一副狂热到癫狂的样子,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如果对手明显是脑子有病的样子,那么还是不要过于刺激他为好,免得横生枝节。 所以李青霄的选择是一边点头,一派若有所思的样子,麻痹刘蒙,一边突施冷箭,直接击发了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 这一铳可以轰掉“黄巾力士”的半个头颅,绝非寻常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更关键的一点,七步之外,铳快。 哪怕刘蒙有四境的实力也不能例外。 伴随着巨大的铳响,白色的烟气,一闪而逝的火光,刘蒙的心口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空洞,可以透过空洞可以一眼看到其背后的景象。不过弱郎的生命力的确顽强,竟然没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正在不断抽搐。 一文钱一分货,“丙午真武荡魔”唯一的缺点就是弹丸太贵,不仅贵,而且还是道门管制物品,基本没有地方可以补充。黑市也许会有,不过六百太平钱一发只是道门内部的价格,差不多就是成本价,黑市上可能要翻一倍,那就是一千二百太平钱,还未必有货,这个价格雇佣刺客都够了。 哪怕是姚渤这种绝对弥天罗公司的高层,也不过给自己配备了三发弹丸进行防身。 至于没有瞄头开铳,是因为李青霄还想从刘蒙身上挖出更多内幕,把头打掉了,还怎么问? 李青霄不打算再开第二铳,又用铜头皮带拴住“丙午真武荡魔”,开始转动自制简易绳镖,或者说流星锤。 “你说的‘你们’都有谁?”李青霄缓缓逼近了正在抽搐的刘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蒙不语,只是一味抽搐。 李青霄有些无奈,这种杀器的威力还是太大了,终究不是自己的力量,只是外力,也不好掌握轻重。 便在这时,被启动的蒸汽轮机突然停止运转,极为依赖蒸汽轮机的光源随之停止运作,这里顿时变成了漆黑一片。 一瞬间,李青霄因为骤然的明暗交替导致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也就在此时,一阵劲风自李青霄身侧袭来。 李青霄的第一反应是刘蒙还有同伙,可眼前的黑暗只能让他听风辨位,奋力挥舞手中改装的绳镖,护住自己身周三尺范围。 黑暗之中,先是响起金石碰撞的声响,十分尖锐,然后又是几声闷响,好似打在肉体上。 这番交手堪称兔起鹘落,待到李青霄的双眼重新适应黑暗,能够视物,先前还在抽搐的刘蒙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青霄冷着脸看了眼被铜头皮带绑着的“丙午真武荡魔”,上面明显有些血迹,看来刘蒙的同伙为了在李青霄的眼皮子底下救走刘蒙,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 不过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李青霄满意,他直接解下“丙午真武荡魔”,握在手中,并将第二发“龙睛”系列弹丸上膛,沿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追了上去。 现在李青霄已经不打算挖掘真相了,而是自保为先,从种种迹象来看,这里存在着还有生前记忆的弱郎,并且称呼他为“天魔裔”,同时打算对他做点什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弱郎不是不能杀,而是杀起来略显麻烦。如果是血起,就放干弱郎的血,如果是骨起,那就拆掉弱郎的骨头,总归有办法的。 只是这些高等弱郎的智商显然不逊于活人,当李青霄追到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都摇晃了一下,气浪汹涌而来,整个通道已经被炸塌,彻底阻住了李青霄的追击之路。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用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轰开堵塞去路的残骸废墟,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还有这两发弹丸,足够他撤离“磨坊”了。 而且李青霄相信整个蒸汽区不止一个出口,肯定还有其他的通道。 事实上也正如李青霄所料,李青霄又转了几圈后,依靠细微的气流微风找到了一个通风管道入口,直接依靠蛮力强行拆掉入口处的铁丝网,钻入其中。 李青霄匍匐着爬过长长的管道,从另一端的出口离开管道时,已经不在蒸汽区,而是艮区,也就是研究区。 这里的蒸汽供应至今也没有恢复,大多数地方仍旧是漆黑一片。 李青霄不敢再闹出动静,尽量不发出声音,伏低身子,贴着墙根悄然前行。 很快,李青霄来到一处类似大厅所在,这里还有最低亮度的永久光源,然后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石人。 严格来说,是石化症患者,不过已经病入膏肓,彻底石化。 大多数石人都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不过不是合于身前,而是合于身后,更像是反剪双手,只是没有绳子。 这些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向某个存在祈祷,以获取救赎。 李青霄走到一个石人的跟前,一拳打碎他的胸口,果然露出了血红色的石头,正是可以提炼“心蕴”的特殊矿石。 由此看来,这些人并没有获得救赎,既没能逆转变为石人的命运,也没能回归某个家乡或者谁的怀抱。 “心蕴”到底由什么构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答案并不难猜。 人是有魂魄的,当躯体完全石化,魂魄去了哪里? 离体了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更大的可能是被困在石化的躯壳之中,最终也随着身体一起被彻底石化。 这才是天外异客的可怕之处,将同样是实体的血肉之躯变成石头不算什么,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魂魄也彻底实化并且石化,才让人感到恐惧。 正如陈玉荥所言,天外异客不需要信徒,将其视如草芥,反而是信徒需要天外异客,他们渴求着长生的奥妙,哪怕结果是以变为石头这种方式获得另类的长生,就如飞蛾扑火。 第二十七章 天魔之子 除了这些跪在地上反向合十的石人,还有些石人散落在各个角落里,或坐或卧,看来他们并不相信所谓的“主”,只能在绝望中走向生命的尽头,看着自己一点点石化,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这里大概就是陈玉荥说的有大量“心蕴”的地方,石化症比例高得吓人。 这倒是很合理,研究区,研究区,真让他们研究出来了,只是不管平日里多么向往天外异客,当天外异客“垂怜”于你,并欣然与你分享长生时,你又不乐意了。 这不是叶公好龙嘛。 想到此处,李青霄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石化位置。 如果说他一开始对所谓的“污染”并没有直观概念,那么一路走来,现在也终于意识到天外异客到底是何等可怖的存在,它们甚至没有直接降临,就撕裂了人间,近乎永久地改变了许多人或事,这是古仙不能相比的。 李青霄难免生出无力感,如果是他独自对抗天外异客,只能说十死无生,万幸现在有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助力,终究是看到了一线希望。 这就是背靠大组织的好处了,虽然有可能被当作弃子,不在大局里,而在代价里,但也能得到组织的庇护和支援,多少有个托底。 不过现在不是感怀这个的时候,李青霄很快便收拢思绪,开始在这处大厅中寻找线索,最好是文字方面的资料。 结果还真让李青霄给找到了,虽然大多数资料都已经被销毁,但李青霄在一个石人的身上发现了几封没有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 大概是寄托了对家人的思念,所以舍不得销毁,得以保留下来。 “阿莲,我最近几年可能都没法回家了,这次的任务很特殊,我们打算更进一步,凭借人力来制造‘天魔裔’,你怀孕之前也在我们小组,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天魔裔’!” 李青霄刚刚看了第一行就不由眼皮一跳。 因为那个名为刘蒙的高等弱郎就以“天魔裔”称呼他,“磨坊”里的人竟然在研究人造“天魔裔”? 这也让李青霄想起在姚渤签押房里看过的一份关于“涅槃计划”的未完成报告。 由此可以推断,“涅槃计划”就是制造天魔裔,前面几次都失败了,这次有没有造出天魔裔,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后果极为严重,石化症扩散,大量弱郎起尸,整个岛更是脱离了人间,成为人间碎片。 真是造孽。 李青霄又接着往下看去。 “天魔裔,即域外天魔的后裔,拥有域外天魔的特殊神通,是我们打开长生大门的钥匙,这么多年,公司倾注了无数的资金,搞了数以万计的样本,结果只有一个样本有可能成为天魔裔,仅仅是‘可能’,而非必然,这个比例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过就算如此,也还是让人振奋的,万事开头难,从无到有这一步跨过去了,从一到百就容易多了,只要能造出第一个天魔裔,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在此基础上,我们就能更进一步。我可不是说大话,你猜猜我还见到了谁,是你最佩服的三个人之一,来自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我们长生派的泰山北斗!跟释厄教主齐名的大人物! “根据那烂陀寺提供的资料,天魔裔进化到极致,便是传说中的天魔之子,是堪比仙人的存在。据说当年那烂陀寺便培养了两名天魔之子,可惜被道门剿灭了,没办法,那时候的道门太强大了,便是域外天魔都能封印,更不必说天魔之子了。 “至于现在的道门嘛,就很难说了。而且根据南瑜大士所说,天魔裔的用途不止一种,除了进化为天魔之子外,还能把天魔裔当作祭品,换取更多更稳定的赐福。 “天魔裔,天魔裔,让他血洒大地!踏大地,踏大地,我们感恩未来。” 李青霄将这些家书收入须弥物中,明确了一件事,被当作天魔裔并非什么好事,看这些人的意思,大概率不会帮他成为天魔之子,而是打算拿他献祭,又是血洒大地,又是踏大地,听着就十分不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成为天魔之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齐大真人已经说了,面对“污染”最好的办法就是祈求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天外异客的注视,让天外异客看不见自己,而不是与天外异客正面对抗,也许齐大真人可以做到,但李青霄肯定不行。 成为天魔之子刚好反了过来,就像深夜里的烛火,直接把自己置于天外异客的眼皮子底下,说不定成为天魔之子之时,就是被天外异客彻底控制乃至夺舍之日。 李青霄继续把这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发现了一些日记和随笔,不乏有人对这次的“涅槃计划”持反对意见,抱有悲观态度,且部分人对姚渤怀有怨气。 这从石人们的姿态上也能看出来,不是所有人都对信仰十分虔诚。 会不会是内讧? 这倒是让李青霄想起在万象道宫时学过的一些内容。 一件事存在正反两方面的作用力。 管理者想要把控某件事,需要考虑到反对者的力量,然后再投入相应比例的资源,以维持平衡。 比如说,管理者想要维持在四十这个“火候”,反对者的力量是三十,那么就要投入七十的资源,七十减去三十等于四十。 可如果反对突然不反对了,少了反对者的三十,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一下子就成了七十。 更进一步,如果反对者不仅不反对了,甚至开始支持了,投入的资源还是七十不变,那么刻度就是七十加三十等于一百。 这与管理者最初想要的四十无疑是相去甚远,已经谈不上平衡,而是彻底失控了。 一方烧火,一方加水,才能有平衡。 可如果一方突然不加水了,改为帮着添柴烧火,那么锅肯定要糊。 这叫“加速”。 在道门的内部斗争中,这招一再被运用着。 如果直接反对,效果未必如何。与其批评,倒不如广泛传播和支持。 关键还有苦说不出。 如果是好的,正好发扬光大,有什么问题? 如果是坏的,也是你决策有问题,难道怪别人响应号召积极推进吗? 这是阳谋,且屡试不爽。 据说齐大真人在“天上白玉京”计划中的失利也与此有关。 根据姚渤在报告中所写的内容来看,他还是很有把握的,结果却失败了,而且还是大失败。 李青霄不免怀疑,“涅槃”计划的失败该不会是“磨坊”内部有人偷偷加速了吧? 第二十八章 道统与境界 李青霄离开这座满是石人的大厅,进一步深入“磨坊”。 在研究区还有一些单独的隔间,李青霄又在这里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书籍: 《关于天魔裔的血统论述:古太平道文献研究小结》 《赐福应用于人体的第三十二轮测试报告》 《信仰与石化症》 《那烂陀寺与大雪山之猜想》 《西域之失落古城》 因为光线太暗,李青霄没法细看,只能匆匆看了眼封皮,然后统统收到自己的须弥物中,等出去了再看,或者全部上交道门,作为证据。 仅仅是封皮上的名字也说明这些书籍与天外异客有着极大联系。 就拿那烂陀寺来说,李青霄当然知道那烂陀寺是什么地方,那是佛门祖庭,十分神秘,研究的不仅仅是佛经,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佛债什么的。 自八代大掌教改制,大力推进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在玉京召开三教大议,在地方上组建三教议事,由大掌教亲自担任三教大议的首席,由儒门领袖担任第一次席,佛门领袖担任第二次席,佛门领袖一般默认是那烂陀寺之主。 现在那烂陀寺也掺和进来,事情越发复杂了。 还有这个古太平道——道门有五大道统,分别是: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灵宝道、太一道,再加上直属大掌教的紫霄宫,这六大派系的首领便是太上议事的六位副掌教大真人。比如说齐大真人,她现在就是全真道大真人。 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太平道,就如张家世世代代都是正一道。 这两大家族在道门元年之前就已经是逐鹿天下的一方豪强,后来辅佐玄圣夺取天下,算带资入股,是真正意义上的道门股东,世袭罔替。 李青霄自然也是太平道出身,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如今的太平道和古太平道不是一回事,名义上两者是继承关系,实际上中间有相当长的空白期。 古太平道要追溯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大沛年间,领导了黄巾大起义,结果遭到儒门的强力镇压。在其后千余年的时间里,古太平道的传承时隐时现,时断时续,时有时无,直到玄圣率领道门击败儒门,夺取天下,才正式重建了太平道。 在这之间,太平道的传承断了许多次,现在的太平道和古代的太平道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现在看来,古太平道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接触域外天魔。 想到这里,李青霄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该不会‘苍天’和‘黄天’也是天外异客吧?” 李青霄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又觉得这就是真相。 人力不可能杀死“天”,可如果这个“天”不是实指天地或者天道,而是指某个以“天”为名的存在呢? 天外异客也好,域外天魔也罢,都有一个“天”字,“大荒天”和“长生天”都是如此。 而且在那封没有寄出去的家书上有这么一句话——那时候的道门太强大了,便是域外天魔都能封印。 这说明道门与域外天魔的“羁绊”绝非最近才开始的,而是早有交集。 李青霄不由精神一振,只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可以向齐大真人或者北落师门邀功。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真是道门封印了域外天魔,那么对于道门高层来说根本不算秘密,而是基本常识,也就是他这种没有资格接触道门机密的“圈外人”才会觉得是秘密。 就拿他赌上前程才看到的那份绝密级文件来说,对于他来说十分难得,可在次席、首席、掌堂真人的签押房里,不知有多少,只怕是堆积如山。 李青霄顿感没劲,不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就要离开研究区,进入试验区。 两者的区别在于职能不同,研究区主要以理论文案工作为主,试验区则是把这些理论付诸实践,所以两个区域是紧挨着的。 其实这两个区域距离姚渤的签押房并不算远,首席是要常来这两个区域的,太远也不现实。只是中间的通道产生了崩塌,李青霄不得不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先是回到地上,然后去了道观,最后是走地道进入库存区,才算绕过那段崩塌的通道。 这也就是李青霄修为不济,若有五境以上的修为,哪怕是徒手去挖,也能挖通了。 五境修为是个分水岭,几乎就是肉体凡胎的极限,再往上的六境、七境、八境便多少沾染了仙气,九境更是号称伪仙,距离真仙只有一步之遥。 总体而言,道门将这些境界分为五个大阶段: 一境和二境不过初窥门径,刚刚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 三境、四境、五境算登堂入室,不过还是肉体凡胎,算是凡人的极限。 六境、七境、八境已经出神入化,正式踏足长生之途,奔向名为长生的终点,至于能否走到终点,看命。 九境是一步之遥,是人间极致,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十境是长生之途的终点,是长生不死,是百年之期,是天劫临头,是飞升离世。 对于道门体制外的人来说,这些内容的确很神秘,不过体制内就不一样了,万象道宫的课程都会教,所以李青霄对于整个修炼体系能有一个相当清晰的概念,虽然他没有五境修为,中间还隔着一个四境,但他能大概判断出五境修为的实力表现。 当李青霄走进试验区,入眼所见就是一个身着法衣的身影。 除了法衣之外,还有厚重的青铜面具,带着明显的巫教色彩,充斥蛮荒的气息,与如今自诩文明的道门格格不入。 李青霄没有冒进,第一反应便是握住了“丙午真武荡魔”。 没办法,在踏入五境之前,火铳就是好用,就是能以弱胜强。 青铜面具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是北辰堂的人?北辰堂竟然真派人来了。不过只有你一个人,是不是少了点?在这个时候才来,是不是晚了点?” 第二十九章 周李之争 李青霄立刻想起了姚渤签押房中那封来自南婆罗洲道府的公函。 “……上月发生于南洋爪哇地区之事件,云系弥天罗公司伙同道府各级要员私自进行非法试验所致。其列举之何时何地进行试验,皆附有详细清单。声言,道府若不查明回复,北辰堂会亲自派人进行调查……” 这就与此人的话语对应上了。 从结果来看,没等北辰堂前来调查,弥天罗公司就直接“自爆”了。 只是不知北辰堂有没有对南婆罗洲道府的各级要员进行追责。 是大动干戈,还是罚酒三杯? 可惜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李青霄还未出生,注定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戳破这一点,而是顺着说道:“你要对抗道门?你在攘道派那里当什么头目?北辰堂是道门的右手,铁拳之下,从不容情。” “果真是北辰堂的口气,就是这个味道。”那个青铜面具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李青霄本来就是北辰堂的道士,语气口吻方面自然不会有破绽,直接说道:“听你话语中的意思,你跟北辰堂打过交道?” “当然打过交道,有人理解我们,有人镇压我们,北辰堂从不是铁板一块。”青铜面具轻蔑地说道,“你的上司是谁?”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周玄感。” “北辰堂最年轻的副掌堂,前途无量。”青铜面具点评了一句。 此地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人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里只过去了两年,弥天罗公司的“自爆”发生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换而言之,在这些本地“原住民”的观念里,现在应该是道门三百二十一年。 无论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还是道门三百二十一年,周玄感都还不是首席副掌堂,没有参知真人的名号,只是众多副掌堂之一。 道门三百四十年的时候,也就是人间的时间,周玄感已经是参知真人、首席副掌堂,名副其实的北辰堂二号人物,主持北辰堂日常工作。 这个升迁速度绝对不能说慢,如八代大掌教那般升迁速度才是罕见,要不怎么说人家能不到四十岁就成为大掌教,并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的时间。 至于北辰堂的掌堂真人,正是李青萍和李青岚的父亲李元会。 所以北辰堂内部其实存在两个派系,一个李家,一个周家。 这也是历史遗留问题。 道门的门阀政治问题相当严重,重要岗位常常由某个家族或者派系常年把持。 道门三大家族:李、张、姚。 初代大掌教玄圣时期,张家有过一次叛乱行为,姚家又一直玩两面派,玄圣只能信任李家,在此后的二百余年间,北辰堂一直由李家把持。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李家也有过一次叛乱行为,于是八代大掌教将北辰堂交给了周家。 到了九代大掌教时期,李家重回北辰堂,两家轮流坐庄。 这又不得不提一段道门公案,玄圣定的接班人其实是周家祖先,结果却是李家祖先通过宫变成功上位,是为二代大掌教,由此奠定了李家在道门的超然地位。 同时李家又对周家进行了长达一百多年的打压,使得周家从太平道转入全真道,若非姚家的庇护,周家早就成为历史的尘埃,直到八代大掌教强按着李家低头,周家才得以翻身。 李家夺走了周家的大掌教之位,又差点将周家生生压死,所以两家很不对付。 虽说如今的李家又出了一位大掌教,但周家也有靠山,那就是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 道理很简单,如果八代大掌教不信任周家,那么就不会在李家叛乱之后把北辰堂交给周家,齐大真人继承了八代大掌教留下的派系,以全真道为主,姚家、齐家、陈家、周家都是全真道家族。齐大真人当然要给周家撑腰,这也是李青霄怀疑齐大真人和周玄感有联系的主要原因。 李家和周家在北辰堂明争暗斗,不过与李青霄关系不大,他虽然姓李,但是没有青丘血统,又是烈属遗孤,所以划分派系的时候,更多是把他划归万象道宫那一派,也就是中立派。 那么按照青铜面具的说法,李家和周家,谁在理解长生派? 李青霄更倾向于李家跟长生派不清不楚。 蓬莱岛上之所以没有营生,是因为蓬莱岛的土地都成了李家的公中祭田,李家的产业大多在外头。 比如说南洋有两个庞然大物,跨州连郡,垄断各行各业,富可敌国。一个是北婆罗洲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一个是南婆罗洲的南婆罗洲公司。 其中的南婆罗洲公司明面上由刘家操持,不过李家才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大股东,每年都有分红——当然了,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肯定没资格参与分红,一个大子都分不到。 云沙岛位于爪哇地区,就在南婆罗洲道府的范围内。 这会是个巧合吗? 李青霄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他是李家人,但也不会枉顾事实偏向李家说话。 根据现有信息,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李家在纵容弥天罗公司,所以弥天罗公司才有如此人力物力,并成功打通南婆罗洲道府的各个环节。周家发现之后,立刻以北辰堂的名义展开调查,既能打击这些天魔信徒,又能在北辰堂的内部斗争中取得主动,堪称一箭双雕。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而已,还需要足够多的证据。 李青霄以手中的“丙午真武荡魔”指向青铜面具:“阁下,你我能在此地相遇,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你帮我个忙,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好回去交差。” 青铜面具冷冷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旧港宣慰司一战的余波影响到了我们这里,导致‘赐福’被全面激活,局势彻底失控。偏偏在这个时候,道观里的蠢货又想杀人灭口,派人破坏蒸汽供应,刺杀首席,炸掉出入通道,最终把绝大多数人都困死在这里。” 这倒是跟李青霄的猜测相差不多,不过有一点是李青霄不知道的。 “旧港宣慰司一战?”李青霄疑惑道。 齐大真人让他去南洋找陈剑生,这位陈氏家主正是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不分南北道府,总掌婆罗洲军事,是南洋的第一号人物,也是位列金阙中枢议事的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而旧港宣慰司正是掌府大真人的“右手”。 第三十章 燕天下 青铜面具似乎认定了李青霄知晓旧港宣慰司的真相,根本不屑于解释。 这可真是冤枉李青霄了,旧港宣慰司之变的时候,他还未出生,又不是南洋当地人,除非有意去查,否则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 可是李青霄也不好说自己真不知道,转而问道:“就是你把刘蒙救走了?未请教?” 青铜面具哪怕被李青霄用火铳指着也没有丝毫惊慌:“我叫燕天下。” 说话间,燕天下伸手摘下了脸上覆盖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庞,眉心位置一颗红痣,十分醒目。 没了青铜面具带来的蛮荒气息之后,燕天下再也不能遮掩身上的弱郎尸气。 饶是李青霄已经见怪不怪,此刻仍旧吃了一惊,相较于刘蒙多少带点癫狂,燕天下拥有不打折扣的神智,若是没有浑身的尸气,几乎与活人无异。 李青霄没有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第二发“龙睛甲九”射出。 他瞄准了燕天下的脑袋,不过燕天下也不是庸手,明显比刘蒙还要强上许多,于千钧一发之际偏开了头颅,使得李青霄没能把他的脑袋整个轰掉,只轰掉了半个。 结果就是燕天下并没有死,甚至被轰掉的脑袋还在缓缓再生,流淌出的鲜血十分粘稠,不像是鲜血,倒像是浆糊一样的质感。 这一幕不仅惊人,而且有点惊悚,就算没被大环境削弱过正统人仙传承,也只是断肢再生,脑袋是六阳魁首,顶多是砍了脑袋再续借上去,没听说过脑袋被打烂了还能复原的。 当李青霄的目光扫过燕天下眉心位置的那颗红痣,立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痣起。 弱郎中最难对付的还是痣起,类似于罩门所在,只有灭掉那颗痣,才能彻底消灭弱郎,人身上那么多痣,万一长在某个隐私部位,那可有得瞧了。 万幸燕天下的痣长在了面门上,虽然浪费了李青霄一颗珍贵弹丸,但这个弱点过于明显,倒也不难解决。 就在这时,李青霄后颈一凉,心生警觉,顾不得眼前的燕天下,急忙闪身躲开。 下一刻,一个弱郎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刚好落在李青霄刚才站立的地方,如果李青霄没有及时察觉并躲开,这个埋伏在天花板上的弱郎刚好落在李青霄的头上。 趁此时机,燕天下已经消失不见。 不等李青霄追击,黑暗中亮起一双双猩红的眼眸,嘶哑的低吼声此起彼伏,接着一个又一个弱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少数也有三十之数,对李青霄形成合围之势。 李青霄脸色一冷,再次抽出铜头皮带,绑好既能远攻又能近战的“丙午真武荡魔”,开始旋转绳镖。 这些迟钝且没有神智的弱郎如潮水般涌来,然后又纷纷倒下,鲜血脑浆四处迸溅,弥漫着令让人作呕的气味。 不过弱郎最大的可取之处就是生命力顽强,仅仅是这个程度的伤势还不足以让它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被打倒之后,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甚至是在地上爬行,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青霄。 李青霄看似凶猛无敌,实则真气和体力都在快速消耗,毕竟他只是三境修为,还在肉体凡胎的范畴之内,甚至不是正统人仙传承,而是改良后的削弱版人仙传承。 不过正当李青霄感觉体力逐渐透支的时候,又有一股完全不同于真气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不仅恢复体力奇快,而且还能转化为真气,让他不再有力竭之感。 这让李青霄惊喜莫名,难不成这就是齐大真人所说的浑沦气息? 倒是一把双刃剑,竟然还有这样的奇效。 重新恢复巅峰状态的李青霄用尽平生所学,终于把三十个弱郎清理干净。 严格来说,李青霄没能杀死全部弱郎,只是让它们彻底失去了行动力,所以此时的景象有点惊悚,有肢体残缺不全的,有整个身体扭曲变形的,还有不断蠕动的,好似什么酷刑现场。 这是燕天下没有预料到的,按照道理来说,三十个弱郎就算是耗也把李青霄耗趴下了。 只是李青霄的底牌有点多,哪怕李青霄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底牌。 也幸亏这些弱郎没有神智,只能按照本能行事,若是换成活人,就算有浑沦气息,李青霄也危险了,只能想办法突围,而不是把弱郎全部放倒。 被弱郎这么一阻,注定追不上逃走的燕天下,李青霄干脆原地调息,彻底恢复了状态之后,才继续深入试验区。 这里就没有那么多文字资料,入眼所见是各种透明大罐子,用不知名的液体泡着各种各样的人,不免让人想起人参泡酒。 李青霄还发现一个大罐子里泡着一个黑衣人,连衣裳都没脱就被塞了进去,脸色发青,已经身死多时。 迄今为止,这是李青霄在“磨坊”中看到的唯一黑衣人,其他黑衣人都在道观中,且已经化为石人,幸存的两个还被李青霄给打死了。 难道这就是陈玉荥派出的得力干将? 再看这黑衣人的服饰细节,明显要比道观里的黑衣人品级更高。 黑衣人不在道士序列,同样分为九品,受道士节制。 换而言之,一品黑衣人在道门的地位尚且不如二品太乙道士,本质上还是文官节制武将,只是道士们能作为文官可谓出将入相,单论武力,甚至还要强于黑衣人就是了。 从这个黑衣人衣着上的暗纹图样来看,应该是个五品黑衣人,着实不能算低了,以李青霄的道士品级节制不了这样的黑衣人。 若真是如此,想来此人的修为不在元青盛之下,胆量谋略也是有的,毕竟孤身潜入“磨坊”成功刺杀姚渤,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过此人虽然完成了陈玉荥的任务,但也没能活着离开“磨坊”,最终被留在了这里,难怪燕天下知道是道观的陈玉荥策划了这一切。 那么问题来了,燕天下又是什么人?是姚渤的同僚下属?还是那个有可能成功的试验品天魔裔? 如果是后者,那么有一点说不通,天魔裔怎么变成了弱郎?或者反过来说,弱郎怎么能成为天魔裔?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吗? 第三十一章 先天后天 “磨坊”深处,一个个黯淡的光源只是照亮极小的范围,其他没有被光源照到的地方沉寂在黑暗之中,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忽明忽暗的通道中。 前一个身影只有半个脑袋,眉心位置的一颗红痣十分醒目。后一个身影倒是脑袋完好,不过胸口位置却有一个大洞。皆是拜李青霄所赐。 燕天下的脑袋正在缓慢恢复,人在生前有三六九等,死后竟也不能免俗,有些弱郎浑浑噩噩,跟僵尸没什么两样,而有些弱郎却还保留着基础的神智和生前的记忆,甚至是开发出了某些神通,拥有不死之身。 刘蒙原本是“磨坊”的成员,在灾难来临之际,他既没有被信仰反噬变为弱郎,也没有因为“赐福”而感染石化症,他只是平平无奇地死去了,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眼睛一闭,眼前一黑,就万事皆空。 待到他再眼睛一睁的时候,看到了燕天下。 是燕天下“复活”了他。 这是高等弱郎才有的神通,用手去摸人的头顶,被摸到的人也会变成弱郎,却是与佛门的灌顶手段颇为相似,这也算是“仙人”抚我顶了。 一般的高等弱郎只能把活人变为弱郎,而燕天下却连死人也不放过,这显然是变异的弱郎,或者说与燕天下的另外一个身份有关——天魔裔! 燕天下既是“磨坊”成员,又是“磨坊”的试验品。说得更直白一点,“磨坊”已经开始用自己人做试验。 起因是经过多次失败之后,“磨坊”认为只有足够虔诚的信仰才能中和、抵御、化解“赐福”带来的副作用。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自然谈不上信仰。那就只能从自己人中寻找合适的对象,燕天下主动请缨,成为了试验对象。 后面的一系列事情证明,这个过程和结论都是错误的,天外异客们并不唯心,能否完全接纳“赐福”与信仰是否坚定没有半点关系,该熬过去的,哪怕是天外异客的敌对者也能熬过去,该熬不过去的,哪怕把天外异客当亲祖宗也熬不过去。 不过误打误撞之下,结果却是对的。 当灾难来临之际,燕天下作为一名信仰坚定的长生派信徒,直接死去,信仰崩塌,一口怨气不散,竟是化为了弱郎,可“赐福”也在他死后奇迹般生效,让他成为一名天魔裔。 这让燕天下变得极为特殊。 刘蒙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果真是天魔裔吗?” 燕天下的语气十分肯定:“当然是,而且天生的天魔裔。” 刘蒙不由精神一振。 保留了生前记忆的他太清楚“天生”二字的含金量了,燕天下这种只是后天人造的天魔裔,难免有缺陷和瑕疵,先天的天魔裔则是从母亲的腹中生下来的,从长生派的角度来看,堪称完美无瑕,必然可以成为天魔之子。 曾经大巫之子搅动天下风云,现在是天魔之子的时代了。 长生派不是没想过直接赐福已有身孕的母体,可问题是石化症来得太过凶猛,别说诞下子嗣了,只怕是一尸两命,就算侥幸诞下了子嗣,谁又能保证这个子嗣一定是天魔裔?万一是死胎呢? 在不限制条件的情况下,长生派尚且找不出太多成功的样本,若是再加上一个怀有身孕的前置条件,那么难度是翻倍递增,只怕是长生派这辈子也搞不出来。 毕竟长生派不是一个严密组织,更像是一个松散联盟,内部的各个派系组织也互不统属,人力物力相当有限,只能选择把钱花在刀刃上。 除非道门亲自操作,以道门的庞大体量,近乎无穷的人力物力,大概率可以干成这件事。 可是道门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刘蒙又问道:“此人果真是北辰堂来人?” 燕天下迟疑了一下:“应该是。” 燕天下又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早在八代大掌教时期就提议过拆分北辰堂,去中心化。简单来说就是把各个领域拆开,军事情报划归天罡堂,经济情报划归市舶堂,外交情报划归祠祭堂,技术情报划归化生堂和天机堂,人事情报划归紫微堂,以此类推,而北辰堂只保留部分政治保卫职责。” 刘蒙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燕天下说道:“因为北辰堂已经成为一个大包大揽什么都管的庞然大物,也是一个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独立王国。对外的时候,北辰堂的确是一把利刃,问题是对内斗争到时候,该不该用这把刀?对外搜集情报和对内监视一体,许多对外的手段完全可以平移到对内斗争中,如果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思想,是不是就能倒反天罡?” 刘蒙过去只是一个专注于长生的天魔信徒,对于政治知之不多,所以对燕天下格外佩服,又问道:“可为什么最终没有拆分北辰堂?” 燕天下说道:“因为天外……我主的大举降临开始了,对于道门而言,此时的外部压力大过了内部压力,所以不能拆分北辰堂。 “不过为了遏制北辰堂,八代大掌教做了三件事,一是暗中默许李家重回北辰堂,不使一家独大,李家是在九代大掌教时期正式回归北辰堂,可铺垫却是从八代大掌教时期开始的。倒不是八代大掌教不信任周家,而是想要让周家不犯错就不要给周家犯错的机会,八代大掌教还是很高明的。二是大力引入万象道宫出身之人使其成为北辰堂的中立派,三是在北辰堂设立第九司,此人就是疑似来自第九司。” 刘蒙疑惑道:“第九司的天魔裔?难道说道门也开始研究‘赐福’了?” “不好说。”燕天下摇头道,“道门不是铁板一块,饭还是分锅吃,有主战的就有主和的,还有投降的,道门内部也有我们长生派的人。” 刘蒙笑了起来,随即笑声一歇,问道:“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看他这个样子,是肯定不会跟我们合作的,又是一条道门的走狗。” 燕天下说道:“道门管控火器很严,尤其是‘丙午真武荡魔’这种杀器,哪怕是北辰堂也不会轻易配备,应该是姚首席的那把火铳落到了此人的手中。据我所知,姚渤的火铳只有三发配弹,因为价格问题还在其次,往往是有市无价,有钱都买不到,现在已经消耗了两发弹丸,只剩下最后一发,我们却有两个人,挡得住一个,挡不住第二个,我们可以尝试用武力直接抓住他。” 第三十二章 当年旧事 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李青霄选择从书本中求,他找了一个光源亮度勉强还算可以的地方,翻出先前搜刮的书籍资料,开始快速浏览。 简单总结,《信仰与石化症》提出了一个猜测:只要对天外异客信仰坚定,就能抵御赐福带来的各种负面作用。 李青霄直接嗤之以鼻,虽然他接触域外天魔的时间尚短,但架不住接触的层次更高,在他看来,信仰坚定这一套是古仙的路数,域外天魔可不是古仙,根本不需要香火愿力,大方向错了,越努力越错得越离谱。 《那烂陀寺与大雪山之猜想》和《西域失落之古城》主要讲述了一些陈年往事,可以视作上下两册。 大概就是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时期在西域地区爆发了两场战事,道门称之为第一次西域战事和第二次西域战事。 第一次西域战事由七代大掌教亲自领军,主要针对萨满教,第二次西域战事由八代大掌教亲自领军,主要针对西域佛门,但两次战事中都有“长生天”参与其中。 由此引出了一段古代密辛。 大齐年间,一位名叫僧嵬的高僧从西京出发,前往那烂陀寺求取真经,前后历时一十三年。在僧嵬取得真经返回西京府的途中,遭遇了一场变故,误入一个不知名所在,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僧嵬在这个过程中误打误撞偏离了原来的返程路线,朝着大雪山方向走去,由此结识了萨满教的萨满宝尔丹,并从宝尔丹的口中得知了一种古怪的朝圣仪式。 最终僧嵬、宝尔丹、古太平道真人孙景、儒门大儒谢温一起开始了这次朝圣之旅。 朝圣的过程没有记载,结果是真人孙景和大儒谢温都死在了这次朝圣之行的终点。 所谓的朝圣本质上就是一次献祭。 根据僧嵬所说,最初的时候,献祭只是为了安抚“长生天”。 不知在多少年前,一名天外异客通过一个“漏洞”出现在大雪山的上空。 当地的土人恐惧于天外异客的威能,将其错认为萨满教的长生天,所谓“长生天”之名由此而来,并逐渐形成了一个隐秘的教派。 虽然“长生天”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通过这处“小孔”窥视着人间,但它的信徒们并没有散去,代代传承,在大雪山之巅重复着见不得人的献祭仪式。 直到古太平道的道士和近在咫尺的萨满们发现了这个秘密,道士和萨满凭借强大的实力扫平了这个隐秘教派,接管了“长生天”的仪式。 失控便从这里开始。 后来者贪求“长生天”的力量,放开控制,加大献祭的力度,导致“长生天”能够向人间渗透更多的力量,虽然它还不能真正降临人间,但也能做很多事情了。 它开始暗中影响那些贪婪之人,放大他们的欲望,甚至让这些意图攫取域外天魔力量的人沦为傀儡,成为主动送上门的祭品,参加献祭的人也不再局限于道士和萨满,而是如暗流一般不断蔓延。 在僧嵬之前,这样的献祭不知进行了多少次,已经使得“长生天”的力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长生天”的强大毋庸置疑,也许只有太上道祖或者佛祖才能降服它。只是越来越真实的人间阻挡了它,使得它只能慢慢渗透,再强大的力量穿过人间壁垒之后,也变得虚弱不堪。 它那足以让仙人失神的低语穿过人间厚厚的壁障之后,变成了一些杂音,只能让伪仙觉得乱耳。 所以“长生天”需要通过献祭这种方式来积攒力量。 当“长生天”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决定更进一步,投放一个子嗣下来,这就是天魔之子。 最终这个天魔之子落到了崔嵬的手中,崔嵬不敢将其带回西京府,而是将其带到了那烂陀寺。 宝尔丹留在大雪山建立了大雪山行宫,后来落入道门手中,正是如今的西域道府所在。 佛门得到天魔之子后,决定将其封印起来,视作禁忌之物。直到那烂陀寺在与玉京的战争中一败再败,被逼入绝境,佛门内部的激进派们才将其启用。 看完这本册子,李青霄明白了许多事情。 道门曾经灭杀天魔之子,应该就是发生在这两次西域战事之中,所以道门与域外天魔的战争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也难怪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号称长生派中的泰山北斗,原来早在多年之前,那烂陀寺就接触过天魔之子。 这大约就是底蕴的体现了。 这两本书也证实了一件事,弥天罗公司的很多技术都是来自那烂陀寺,甚至那烂陀寺还会派人进行技术指导。不过灾难爆发的时候,南瑜大士并不在这里。 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佛债。 首先,弱郎因佛债的香火愿力崩盘而起;其次,那烂陀寺对弥天罗公司存在技术指导;再有,长生派内部也建立起了针对域外天魔的信仰。 由此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弱郎出现的原因是对域外天魔信仰的崩塌。 这么多人信仰域外天魔,坚信域外天魔可以给他们带来长生,结果他们没有得到域外天魔的“赐福”,而得到“赐福”的人则以变为石头的形式得到了扭曲的长生。 这与佛债无法兑现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些人当然极为不甘,死后一口怨气不散,最终导致了起尸。 信仰越虔诚,生前修为越高,怨气越重,越有可能保留记忆和神智,并开发出神通。 这就大概能解释燕天下成为弱郎的原因。 李青霄合上手中的书本,有了大概方向。 无论是弥天罗公司的真相,还是弱郎的问题,都明确指向了燕天下。 只要能够抓住燕天下,那么北落师门下达的两个探索任务就算完成了,再找到天魔气息,就能离开此地,回去复命。 至于天魔气息,多半也与天魔裔脱不开干系。 第三十三章 七步之内 李青霄张开手掌,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黯淡无光,然后李青霄尝试着往其中注入真气,没有丝毫反应。 李青霄想了想,又尝试着注入浑沦气息。 “天变图”随之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徐徐展开。 第一幅画已经解锁,正是李青霄在资料中了解到的“长生天”。 从外形来看,“长生天”更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哪怕隔着画卷,李青霄仍旧隐隐感觉到这个不属于人间的伟大存在正注视着自己,不敢再看,而是转到“天变图”的末尾位置,这里除了第九幅画之外,还有北落师门的落款。 不知何时,在落款的后面又多了一个青色月亮的图案。 至于李青霄是如何知道的,自他离开阴月亮之后,脑子里就莫名其妙多了这些常识,大约是北落师门随手灌注进来的。想想也是可怕,以这些仙人的手段,修改他人记忆也不是什么难事,更遑论灌注一点常识。 李青霄伸手一点,青色月亮从中裂开一道竖向的口子,随之出现一个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有若实质的目光扫过李青霄,似乎在确认李青霄的身份。 待到确定无误,大眼珠子缓缓闭合,恢复成青色月亮的样子,又从中裂开一道横向的口子,就像一张大嘴。 李青霄将搜索到的各种资料全部扔到大嘴之中,大嘴立刻大口咀嚼起来,转眼就全部咽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 然后再次恢复成青色月亮的样子。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继续深入探索试验区。 试验区的人主要有三种结局:变成石头,变成弱郎,变成尸体。 弱郎差不多被李青霄清理干净了,石人和尸体大多还在大罐子里泡着,李青霄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人参泡酒。 最终李青霄找到了一个被打破的大罐子,相较于其他被打破的大罐子,这个大罐子明显更为特殊,规格更大,底座更华丽,周围还有一圈围栏,处处不一样,显得鹤立鸡群。 这个大罐子被人从内部打破的,里面的不知名液体已经流尽,在大罐子旁边的记录牌上留有罐子主人的简单信息: 姓名:燕天下。 信仰:甲等。 修为:四境。 身体状况:优秀。 赐福状况:待观察。 虽然没能带给李青霄更多的信息,但印证了李青霄的很多推测。 在大罐子的不远处还有一张书案,李青霄来到书案前,用手指在桌面上一抹,竟然没有半点灰尘。 这意味着有人经常使用这张桌子,那么会是谁呢?可真难猜啊。 李青霄忽然收回视线,转头望去。 胸口位置空荡荡的刘蒙又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之中。 李青霄这次没有果断举起“丙午真武荡魔”,因为他只剩一发弹丸了,没了弹丸的“丙午真武荡魔”只能当锤子用,所以李青霄要把最后一发“龙睛甲九”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李青霄并不畏惧。 虽然刘蒙本身有四境的实力,但先前那一铳也不是白打的,刘蒙胸口伤势至今没有愈合的迹象,自然实力大损,至多还剩下三境的实力,真要动起手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不过李青霄还是没有贸然动手,而是环顾四周,意图找到没有现身的燕天下。 刘蒙显然清楚李青霄在找什么,只是冷笑一声,纵身朝李青霄扑过来。 李青霄再次拉开自己的拳架,好似张弓搭箭。 练拳这么多年,拳意没修炼出来,身神没修炼出来,可招式已经烂熟于心,他对上元青盛不是招式不行,而是出拳不够快,出拳不够狠。 同为四境界实力,刘蒙肯定不会是元青盛的对手,就如同为三境界实力,梅凝不是李青霄的对手。元青盛距离五境只剩下一步之遥,绝非一个弱郎可比。更不必说刘蒙此时只剩下三境的实力。 不出意外,刘蒙没能化解李青霄的这一拳,直接被打断一条胳膊。 李青霄出手不留情,猛击刘蒙的薄弱部位,十余招之后,李青霄抓住刘蒙的破绽,一拳打断了他的脖子,使其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地耷拉在背后,刚好可以透过他胸口的空洞看到他的后脑。 虽然仍旧没能彻底打死刘蒙,但一时半刻之间,刘蒙也做不了什么。 几乎就在同时,火铳响了。 不是李青霄的“丙午真武荡魔”,而是来自暗处的偷袭,毕竟偌大的“磨坊”不可能只有一把火铳。 偷袭之人的身份也不难猜,只可能是一直没有露面的燕天下。 果不其然,只剩下半个脑袋的燕天下从一个大罐子后转了出来,右手还提着一把硝烟未曾散尽的长铳。 中弹的李青霄则踉跄后退,万幸这一铳只是打中了他的肩头,并没有命中要害。 燕天下又戴上了青铜面具,一边给长铳装弹,一边朝李青霄逼迫过来。 李青霄活动着肩膀,竟是凭借肌肉生生把那颗普通弹丸挤压了出来,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如今的人仙传承已经无法断肢再生,但缓解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是不难。 “燕天下!”李青霄另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丙午真武荡魔”。 燕天下竟是丝毫不惧:“我脸上的面具来自上古巫教,足以抵挡一发‘龙睛甲九’,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弱点所在,现在我遮住了它,你又能如何呢?打其他的地方可打不死我。” 说话间,燕天下将火铳对准了李青霄:“可是我却能打死你,你的肩膀不怕火铳,你的脑袋怕不怕?打穿了你的脑子,你还能把弹丸挤出来吗?难道你的脑子里也长满了肌肉?” 燕天下感觉自己讲了个不错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李青霄没有笑,也没有开铳,而是等着自觉胜券在握的燕天下慢慢靠近,就在两人还有七步距离的时候,李青霄猛地跃起,然后全力出拳。 刘蒙也好,燕天下也罢,他们本质上都不是专业的战斗人员,而是研究人员,虽然有着不俗的底子,又变为弱郎,乃至天魔裔,可意识的改变并没有跟上。 换而言之,他们两个相较于元青盛,差远了。 搞研究,元青盛不行,动手打人,燕天下不行。 所以燕天下不明白一个道理。 七步之外,铳快。 七步之内,拳快。 第三十四章 神通 燕天下之所以要靠近李青霄,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他自忖有了不死之身,有恃无恐,二是他发现自己离得远了打不中李青霄。 李青霄肯定比不过弹丸飞行的速度,不过他只要比燕天下开铳更快就行了,离得远了本就不好瞄准,李青霄的反应还这么快,打不中是必然。 燕天下不是专业的铳手,不像李青霄这样受过专业训练,就算打中李青霄肩膀的这一铳,也是占了偷袭的便利,本来瞄准的是脑袋,结果还是偏了一点。 现在面对面,没了偷袭的优势,燕天下想要正中李青霄的脑袋,难度可想而知。燕天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不得不靠近了再开铳。 再有就是,前两次狭路相逢,李青霄都没有选择一拳莽过去,而是直接开铳。方才与刘蒙交手时倒是出拳了,不过两人一直都没有拉开距离,难免让燕天下产生误判。 结果就是燕天下还没来得及开第二铳就被李青霄一拳打飞了手中的长铳,然后又顺势一记勾拳打在燕天下的腋下,另外一只手中握着的“丙午真武荡魔”干脆当作锤子用,狠狠敲打燕天下的膝关节。 不死归不死,该受伤还是要受伤。 燕天下直接单膝跪地。 李青霄便要伸手揭下燕天下脸上所戴的面具。 便在这时,一股电流自燕天下的身体上传来,瞬间让李青霄双臂发麻,甚至有了短暂的痉挛。 燕天下趁此时机脱离了李青霄的压制,不得不感叹高等弱郎的强大自愈能力,远非普通弱郎可比,就在这极短的时间里,膝关节粉碎的燕天下竟然又站了起来,虽然还是跛着一条腿,但也十分惊人了。 “这是‘五雷天心正法’?”李青霄十分惊讶,要知道如今已经是末法时代,虽然“五雷天心正法”的修炼法门已经全面对外公开,但随着地仙传承的断绝,绝大多数人都练不出什么名堂,只有少部分张家人例外,据说要借助某些外力的帮助才能修成雷法。没有外力的人就只能像李青霄这般苦练拳脚兵刃。 燕天下嘿然一声:“这可不是‘五雷天心正法’,而是我主的恩赐。” 李青霄没说什么,只是全力活动气血,驱散麻痹感觉。不过他心中还是疑惑,按照常识来说,雷法至阳至刚,弱郎浑身尸气,两者乃绝不能相融之物,弱郎怎么能用雷法呢? 往大了说,阴阳相克是“道”的体现。 当然有阴阳相济,乃至阴阳相生,但这种境界不属于四境修为,最起码得是六境往上了。 可燕天下偏偏就用了。 难道域外天魔可以扭曲“道”的基本原理?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看来你这个野生的天魔裔还不会运用主的恩赐。”燕天下也没急着动作,继续修复身上的伤势,“好极,好极,真是省了我许多功夫。” 说话时,燕天下将原本持铳的右手藏于身后,指尖上缭绕有紫色电光。 法术虽好,但限制也多,一则是距离有限制,二则是消耗甚大,不如火铳方便。 李青霄的确不会神通法术,关键是没人教过他,他现在只会用浑沦气息补充体力和真气,这还是依靠浑沦气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结果。 下一刻,燕天下一指点向李青霄,电光闪过, 李青霄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只是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焦痕,不过李青霄想要反击的时候,燕天下却转身逃了。 燕天下打斗经验是不丰富,可他不傻,继续这么打下去,没了四境实力的他在如此距离下肯定不是李青霄的对手,一个是文职,一个是武职,差距太大了,必须求变才行。 李青霄也明白这一点,紧追不舍。 一追一逃之间,两人又回到了盛放黑衣人的大罐子前。 当李青霄赶到的时候,燕天下已经打开大罐子,将里面的黑衣人尸体放了出来,然后伸手按住黑衣人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死去多时的黑衣人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泛着红光,已然“活”了过来。 这不是天魔裔的本事,而是高等弱郎的神通,将其他活人或者死人也转变成弱郎。 这黑衣人生前单枪匹马深入敌巢,刺杀姚渤,可见一身武力相当不俗,就算比不上元青盛,也绝不是刘蒙和燕天下可比,而且变为弱郎之后,会获得不死之身,就更难对付了。 所以李青霄没有纠结,确定黑衣人不会反噬将他复活的燕天下且对自己有着近乎本能的敌意后,直接抬手就是一铳。 最后一发弹丸,伴随着烟光火气,以及巨大的破空声响,直接将黑衣人的头颅炸成了粉碎。 不幸的是,黑衣人是痣起,痣不在脑袋上,所以这一击没有彻底杀死他。 幸运的是,黑衣人没了脑袋之后彻底发狂,六亲不认,开始无差别攻击李青霄和燕天下,根本不分敌我。 这就是从李青霄单输变成了李青霄和燕天下双输。 双输总好过单输。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逃命——不需要跑过发狂的黑衣人,只要比对手跑得更快就行了。 于是出现了滑稽的一幕,李青霄和燕天下在前面跑,黑衣人在后面追,虽然黑衣人没了脑袋,但还是凭借气息紧追不放。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反正两人又跑回了刘蒙所在的地方。 刘蒙被李青霄打断了脖子,整个脑袋耷拉在后背上,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转。 结果就是两个没头脑的撞在了一起,瞬间打成一团,刘蒙当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不过他也是不死之身,经得起折腾,正好拖住黑衣人。 如此一来,李青霄和燕天下又回到了起点。 李青霄用完了三发“龙睛甲九”,燕天下也没了弱郎帮手。 燕天下这次学聪明了,跟李青霄拉开距离,举起右手,再次在指尖凝聚雷电。 李青霄也效仿燕天下的动作,比出剑指,凝聚意志,意图让体内的浑沦气息汇聚到指尖,保卫他这个领袖。 无论是什么,火也好,电也好,冰也好,总之来点动静就行。 李青霄甚至想起了齐大真人的无上法诀:“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老齐庇佑正气存……中间省略定报恩!” 第三十五章 大荒古佛 这一刻,李青霄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多了许许多多奇怪的知识,就如之前“天变图”多出的青月标记一样,不知北落师门什么时候灌注进来的。 由此可见,齐大真人也好,北落师门也罢,这两位上仙既不想当老师,也不想当一个合格的引导者,怎么省劲怎么来。 也就是李青霄天赋异禀,精神坚韧异于常人,换成其他人,早被这种简单粗暴的灌注方式搞得神志不清了。 这些知识有些像尘封已久的记忆,平时想不起来,当触及与之相关的事物时,回忆又会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人间发展有五个阶段: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太易,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即时也;太素者,质之始也。 简单而言,从太易到太极,是由虚化实的过程,太易为虚之极,太极为实之极致,这是人间发展的必然过程。 法术和神通本质上是弄假为真。 当人间处于虚大于实的阶段,法术和神通往往极易修得,威力也极大,各种仙人层出不穷。 待到人间进入实大于虚的阶段,法术和神通不仅难以修得,而且往往无法奏效,仙人逐渐减少。 当人间进入无比真实且杜绝一切虚假的太极阶段,也就是所谓的末法时代。 至于浑沦气息,则是太易阶段的特有气息,也就是象征着“虚”。 在太易阶段,人间只是一个雏形,就好像盖房子只搭了一个框架,四周没有墙壁,脚下没有地砖,头顶没有瓦片。浑沦气息就是盖房子需要用的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浑沦气息十分接近“无相”的概念,可以变化万物,转化为真气、法力、神力、气血、真元等等,乃至无中生有,又能分解万物,使一切化归于“无”。 在过去,只有少部分地仙和天魔之子才能掌握这种力量。 可现在,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凡人也能掌握这种能力了,还是天生的,可谓得天独厚。 只是李青霄不知道该怎么运用这股力量,先前也只是浑沦气息自行运转,李青霄再加以简单引导,而非李青霄主动驾驭。 当北落师门灌注的记忆涌上心头,李青霄发现自己体内的浑沦气息再次运转起来,不过没有往他的指尖汇聚,而是往他的背后汇聚。 从燕天下的视角来看,看不见摸不着又真实存在的气息在李青霄的背后汇聚,逐渐化作一个影子。 天外异客的本体难以形容,无法描述,不过影响是相互的,随着它们不断吞噬人间碎片,同时也受到人间气息的侵染和改变,反而逐渐有了人间的形象。 换而言之,天外异客在人间之外随便怎么样都可以,人间管不着,可只要进入人间,无论是分身,还是投影,必然会被人间改变,化作特定的人间形象。 这也是“天变图”的由来。 八代大掌教委托北落师门绘制“天变图”,更多是防守性质,而不是主动进攻猎杀域外天魔。 此时李青霄身后的这个影子乍一看去,好似是一尊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由八位金刚力士合力支撑起莲台,不过金刚力士们流溢着金光的皮肤下是清晰可见的肋骨,双颊眼窝深陷,皮包骨头,哪里还有半点怒目威严可言,更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仔细感受,这尊大佛并没有半点佛门气息,反而充斥着类似上古巫教的蛮荒气息。 与此同时,“天变图”在李青霄的面前徐徐展开。 继“长生天”之后,跳过了二、三、四,第五位天外异客的人间形象解锁了,与李青霄背后的大佛形象一般无二,在左下角标注了“大荒天”三个字。 此时只有李青霄能看到“天变图”的存在,甚至这一刻的时间都静止了。 那个青月标志又跳了出来,化作一个缩小的北落师门,连连作揖:“恭喜,你终于激发了体内的浑沦气息。” 这一看就不是北落师门本尊,只是一个化身。北落师门的本尊可不会这么客气。 这个缩水的迷你北落师门又开始为李青霄介绍“大荒天”的存在: “‘大荒天’的人间形象是一尊大佛,并非‘大荒天’亲近佛门,而是因为‘大荒天’曾经吞噬了一个天外佛国,包括佛国之主在内,菩萨、罗汉、金刚、伽蓝、飞天、佛子无一幸免,‘大荒天’的人间形象由此化作佛陀模样,信徒尊称其为‘大荒古佛’。” 一瞬间,李青霄只觉得好像背负了一座大山,要把他生生压死。 恍惚之中,他似乎也变成了莲台下的金刚力士之一,穷尽所有的力气只为了支撑起头顶上的莲台,乃至于所有的血肉、骨髓、灵魂都要被彻底榨干,化作力气。 下一刻,李青霄眼前一黑,与外界的所有感知尽皆断绝,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触不能觉,意不能感。 在意识深处只剩下一尊没有半分慈悲可言的荒芜大佛,如山岳,顶天地。 在大佛的背光里有一方佛国,其中既没有极乐世界,也并非阿鼻地狱,只有无尽的混乱和荒芜,就像被打乱的拼图,又胡乱拼凑在一起,各种光怪陆离和沧桑变化: 先结果来后开花,有塔才能聚成沙。 白天月亮黑洞洞,太阳出西落在东。 楼阁先盖第三层,树梢不动刮大风。 这是一个完全失序的世界。 大佛根本没有看李青霄,更谈不上针对。 可饶是如此,还是让李青霄喘不过气来,神恩如海,神威如狱,如海如狱的威压仿佛要彻底摧毁李青霄的精神。 若非李青霄天赋异禀,精神坚韧,此时已经沦为疯子。 好似过了千万年之久,又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无尽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李青霄终于睁开双眼,身后的大佛已经消失不见,身上多了一件由无数字符编织而成的虚幻法衣,通体呈现出暗金颜色,就如寺庙中供奉的佛陀金身。 这些组成法衣的字符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不断流转。乍一看,似乎是佛门的梵文,可仔细看去,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所有的梵文都被彻底扭曲了,不仅改变了外在的字体字形,而且也歪曲了内在的真正含义,深藏恶意。 这种恶意不是人的是非善恶,而是针对人间秩序的恶意,是空间颠倒,是时间扭曲,是逻辑混乱,是道理失序,是颠覆一切规则。 ……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正月十五。 很愉快,决定了,应该爱道门,应当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公事中!就这样。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正月十六。 很累很无聊,不想爱了,也不想理会公务了。 ——《齐万妙日记》 第三十六章 梵衣 燕天下如丧考妣,刚刚还说人家无法运用“恩赐”,这不就来了? 而且这个“恩赐”好像有点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弥天罗公司信奉的“我主”其实是“长生天”,他们的“恩赐”也是来自“长生天”,可李青霄浑沦气息却是来自“大荒天”。 两大天外异客谁高谁下,尚且不好说。可李青霄有一个优势,他是先天的,浑然天成,就是比后天的强。 燕天下不愿坐以待毙,伸手一指,雷光激射而出。 李青霄这次不闪不躲,任由雷光落在扭曲梵文拧成的虚幻法衣上,竟然直接反弹了回去, 燕天下万万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射出的雷电正面击中。 所谓阴阳相克,雷法最是克制阴物,哪怕是自己的雷法也不例外,正是玩火者必自焚。 只听得燕天下大叫一声,浑身焦黑,麻痹不能动弹,直接向后仰倒。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大步上前,便要揭开想燕天下的青铜面具,找到那颗红痣,将其彻底杀死。 就在这时,一员无头猛将悍然杀到。 正是被燕天下以弱郎特性复活的黑衣人。 再看刘蒙,已经变成一滩烂肉,竟是被黑衣人活生生地拆了,血放干,骨头打碎,没有一块好肉,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就算痣藏得再隐蔽,也没有意义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肤起、肉起、血起、骨起、痣起,都要死得不能再死。 这个黑衣人不愧是陈玉荥的左膀右臂,的确厉害。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在刚才,李青霄也许还要觉得麻烦,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鸟铳换炮。 无头黑衣人双拳以双峰贯耳之势砸向李青霄的太阳穴。 法衣竟然随之延伸,没有生出毗卢冠,而是生出了与法衣连为一体的兜帽,同样由扭曲的梵文编织而成,护住了李青霄的头颅。 这法衣看似虚幻半透明,轻飘飘不着力,可无头黑衣人的双拳落在上面,却是没能将其动摇分毫。 不仅如此,扭曲的梵文甚至反弹了这两拳,只是黑衣人已经没了脑袋,所以其太阳穴的位置只是有两道拳风扫过。 李青霄双掌向前一推,拍在无头黑衣人的胸口,将其打得踉跄后退。 若是能只攻不守,先天立于不败之地,那么李青霄对上元青盛也是必胜无疑,更不必说一个起尸的弱郎。 无头黑衣人止住退势之后,不顾胸口位置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再度朝着李青霄扑来。 李青霄嘿然一声,前足前行一步,后足紧跟却不超过前足,仅仅是半步而已。 同时他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出,其形短,其力猛。 交手的瞬间,李青霄前手勾挂,后手发力穿崩,正中无头黑衣人的胸口,力透胸背,将其打得倒飞出去。 这正是拳法中常见的“半步崩拳”,李青霄练了十几年的拳,当然也会这招,只是修为不如元青盛,被人家一力降十会了。 无头黑衣人轰然坠地后又不受控制地弹跳了一下,跟面对元青盛的李青霄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也没什么不好,李青霄大步上前,趁着无头黑衣人还未起身,又是连续几拳,无头黑衣人随之沾染了一层暗金色泽,那些扭曲的梵文仿佛会传染一般,也深深印在了无头黑衣人的身上。 就好似符箓贴在僵尸额头上,无头黑衣人原本还能挣扎几下,被扭曲梵文上身之后,直接一蹬腿没了动静。 这下轮到李青霄有些惊讶了,浑沦气息竟然这般霸道,不仅弱郎可以用雷法,就连弱郎的不死之身也不能抵抗,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两个法律条文,其中一个是中央朝廷的条文,另一个只是地方州府的条文,要优先执行中央朝廷的条文,两者冲突时以中央朝廷为准。 在“道”的范畴内,浑沦气息的位格高于弱郎之身,前者直接把后者覆盖了。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然感觉一阵头晕,险些栽倒在地,身上的梵文法衣也有了溃散的趋势。 李青霄这才发现自己的浑沦气息已经消耗殆尽,而且浑沦气息可以化作万物,也可以把万物逆转为浑沦,此时李青霄的真气已经全部逆转为浑沦气息,消耗完真气之后又开始消耗气血,所以李青霄才会头晕,若是再迟一点,只怕要把李青霄彻底榨干,就如大荒古佛莲台下的金刚力士一般。 李青霄赶忙收起“梵衣”——姑且称之为“梵衣”,扭曲梵文编织成的法衣简称“梵衣”。 李青霄先是定了定神,然后强撑着精神走到仍旧倒地不起的燕天下身边,揭开面具,露出半个脑袋,最后伸手在燕天下眉心位置的红痣上一按。 原本还在抽搐的燕天下彻底没了动静。 这还不止,李青霄清晰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浑沦气息涌入自己体内,来源正是燕天下的尸体。 李青霄随即恍然,这些长生派的人可是说过要把天魔裔献祭,怎么献祭?不就是杀人吗! 现在李青霄把燕天下这个天魔裔杀了,等同是变相献祭了天魔裔。 至于浑沦气息为什么会涌入李青霄的体内,而不是取悦域外天魔降下更多的“恩赐”,李青霄猜测可能与“天变图”有关。 记载了九位天外异客人间形象的“天变图”怎么可能会是凡物?有此玄妙也在情理之中。 随着浑沦气息的补充,这些浑沦气息又化为精气神,填补李青霄体内的亏空,让他转眼恢复到最巅峰的状态。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便在这时,迷你的北落师门不知从哪跳了出来:“你已初步查清弥天罗公司的内幕,初步探明石化症的真相,并获得‘长生天’的气息残留,获得离开此处人间碎片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现在当然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李青霄直接拒绝道:“暂不离开。” 迷你的北落师门化作无数青光逸散开来:“三天之后,阴月亮将开启强行接引,请抓紧时间完成未竟事宜。” 第三十七章 黄雀在后 李青霄当然没有忘记还有一个陈玉荥,这家伙相当可疑。 如果所料不错,陈玉荥就是弥天罗公司在本地的保护伞,没有陈玉荥的纵容和掩护,“磨坊”是绝然建不成的。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不是没有察觉,而是虚与委蛇,意图从陈玉荥身上打开突破口。 结果也没让李青霄失望,陈玉荥同样想要利用李青霄,把地道的入口告知了李青霄,这才让李青霄得以重回“磨坊”。 现在两人的“合作”结束了,是该“过河拆桥”了,不仅李青霄这么想,恐怕陈玉荥也是这么想的。 李青霄按照原路返回,经过研究区的时候,李青霄敏锐注意到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不是燕天下或者刘蒙,于是李青霄立刻检查了一众石人,果不其然,石人心口位置的“心蕴石”已经不见了。 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没有过多纠结,继续往回走,在途经蒸汽区的时候,这里的光源突然消失了。 虽然那些光源已经十分微弱,但总归是聊胜于无,当光源彻底消失,这里就彻底漆黑一片。好在落差不是很大,李青霄的双眼很快就已经适应,没有像上次那样有短暂的失明。 虽然明知有蹊跷,但李青霄还是走入了黑暗之中。 走了没多远,李青霄发现有一台蒸汽机被启动,机体内部的火红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在浓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在火光的衬托下,周围的黑暗越发深沉了。 李青霄停下脚步,握紧双拳。 下一刻,一道黑影朝着李青霄扑来。 黑暗之中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只能隐约看到来一掌拍来,五指间生出淡淡烟气,那是真气运转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在如今的人仙体系中,一境是打牢基础,二境是寻找虚无缥缈的气感,三境就是修炼真气了。 李青霄不敢大意,运转真气护住双手,迎了上去。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几步,似是不分胜负。 不过来人低头一看,掌心位置却是一个血洞。 “好一个‘万华神剑掌’!”一个低沉声音响起,“李家子弟的基本功还是扎实。” 这路掌法的名称中有“神剑”二字,自然是从剑术中变法而得,不仅掌中藏有剑气,而且出掌凌厉如剑,招数繁复奇幻。虚招可为诱敌扰敌,但到临阵之时,虚招亦可变为实招,虚虚实实,难以捉摸,乃是李家子弟必学掌法。 李青霄看似专精拳法,其实也会掌法,之所以对上元青盛的时候不用,是因为元青盛力道刚猛,对上“万华神剑掌”,根本不必理会真假虚实,待李青霄掌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是一路去,一拳破。 不过此人却是比不上元青盛,李青霄双臂挥动,四面八方都是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如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一般。然后无数掌影合作一处,笼向来人。 来人双手并出,双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忽拳忽掌,忽爪忽指,更是极尽变化之能事。 忽然之间,来人招数一变,探向李青霄的面门。李青霄一惊,左掌翩然迎上,右掌亦是击向其面门,来人早有防备,反而一把捉住了李青霄的右手腕。 李青霄感觉手腕蓦地一紧,挣脱不得,顺势一缩手,化掌为爪,反手抓向来人的手腕,同时附着了浑沦气息。 面对浑沦气息,普通真气竟是一触即溃。 那人陡然一震,转身就逃。 李青霄趁势追击,却不想此人其实是耍了个拖刀计,反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中真气吞吐不定,李青霄只得双臂一封挡下,身形不由一滞。 偷袭之人已经趁机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青霄没有急着去追,因为他知道此人跑不了。 刚才交手的时候,李青霄用上了刚刚掌握不久的浑沦气息,趁着交手的机会,已经附着在那人的身上,这些浑沦气息正与李青霄体内的浑沦气息遥相呼应,只要李青霄循着气息感应就能找到的那人的所在。 到了此时,李青霄也有几分庆幸,如果不是献祭天魔裔得到浑沦气息的补充,就凭李青霄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真要让“黄雀”捡了便宜。 正是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想到,“天变图”改变了献祭的对象,他代替“长生天”享用了这份供奉,又变得生龙活虎,也让某人的算计彻底落空。 现在攻守异形了。 李青霄循着浑沦气息一路从蒸汽区追到了仓库区,最终来到一个巨大的库房。 这里原本用于储存什么已经不得而知,现在空空如也,显得十分空旷,关键是这里又有了光源。 此时库房中只有一人,身着主事鹤氅,背对李青霄,不过李青霄还是从背影确定此人的身份,正是本地的主事道士陈玉荥。 李青霄并不意外:“陈道友,你的腿怎么好了?” 陈玉荥没有转身,淡淡道:“只要‘心蕴’足够多,就能在一定时间内逆转石化症,变得与正常人无异。” “原来如此。”李青霄了然道,“如此说来,陈道友是急不可待了,不等我把‘心蕴’带回去,你就直接来取。” 陈玉荥的声音仍旧平静:“李道友所言不错,我实在等不及了,干脆拖着一双石腿,靠双手爬到这里。” 李青霄抚掌道:“陈道友不求人的精神真是让人佩服,值得学习。” 陈玉荥终于转过身来,审视着李青霄:“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要感谢李道友,若无李道友出手,就凭我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可解决不了那么多弱郎,更解决不了盘踞在这里的天魔裔。若是拿不到足够数量的‘心蕴’,我也无法压制石化症。” 李青霄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陈道友算不算恩将仇报?刚才偷袭我的人就是陈道友吧。” 陈玉荥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李道友不也是打着利用我的主意?难道李道友就不想拿着我的脑袋去向北辰堂交差?我们互相利用罢了,无非看谁的手段更高明,哪有什么恩仇可讲。” 李青霄点了点头:“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请陈道友为我答疑解惑。” 陈玉荥道:“李道友请讲。” 李青霄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道友又到底意欲何为?” 第三十八章 真相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玉荥倒是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难道李道友不会看吗?弥天罗公司失控,导致‘赐福’扩散至整个云沙岛,一切都开始了。” 李青霄道:“我想知道弥天罗公司为什么会失控?是因为你派人刺杀了姚渤?” “你太高看我了。”陈玉荥说道,“弥天罗公司之前在这里安排了一位六境的高手坐镇,我们整个道观加起来也奈何不得此人,只是旧港宣慰司爆发大战,此人连同大部分护卫都被调走,只剩下姚渤一个文弱书生,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弥天罗公司的失控也与旧港宣慰司一战有关?” “正是。”大概在陈玉荥看来,旧港宣慰司一战的动静太大,李青霄没道理不知道,可他万万不会想到,李青霄其实是二十年后的人,一代人的时间足够掩盖太多事情,李青霄还真就不知道旧港宣慰司一战的始末。 陈玉荥没有解释旧港宣慰司一战,接着说道:“正常情况下,天外异客的‘赐福’完全随机,没有规律可言,就是路边的一条狗也有可能得到‘赐福’,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过自从那烂陀寺开发出收集、储存、运输‘赐福’的技术后,各路长生派就陆续开始一种试验——将‘赐福’灌注到特定的‘样本’之中,一方面是为了制造出后天的天魔裔,另一方面也是根据不同的‘样本’比对,以期从中找出长生的规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承受‘赐福’获得长生。 “弥天罗公司往云沙岛的‘磨坊’运送了大量‘赐福’和‘样本’,用那烂陀寺的技术进行储存,使其处于沉睡状态。 “结果旧港宣慰司大战爆发了,天外异客降临,我不清楚旧港宣慰司最后打成什么结果,可我知道此战的余波也扩散到了云沙岛,天外异客不仅降下了‘赐福’,还唤醒了储存的‘赐福’,在正宗的天魔气息面前,那烂陀寺的技术失效了,所以一切都失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公司的护卫队还不在。 “半个公司的人患上了石化症,另外半个公司的人直接死了,因为信仰反噬,一口怨气不散,再加上天魔气息的放大效果,起尸变成了弱郎。姚渤这老小子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另有手段,反正安然无恙,自己躲在首席区,守着‘黄巾力士’,向我求援。 “那条直通道观古井的密道是我和姚渤合伙修建的,可姚渤这个废物,因为‘黄巾力士’的储存神力供应不足,不能支撑长久作战,竟然不敢从首席区前往仓库区的密道,说是途中有高等弱郎游荡,非要我派人接应他。 “其实早在姚渤联系我之前,我就知道局面失控了,已经通知我埋在‘磨坊’里的暗子,破坏‘磨坊’的蒸汽供应,为后续计划早做准备。在姚渤联系我之后,我派出了刘五,就是道观里的黑衣人中队长,通过密道潜入了‘磨坊’,名义上是接应姚渤,实际上是杀掉姚渤这个最大的知情人,进行彻底灭口。 “刘五到了之后,姚渤不觉有异,打开首席区的门户,解除‘黄巾力士’对刘五的警戒,把刘五放了进去。我事前专门嘱咐刘五,不要用兵刃火器,要用毒,刘五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杀掉了姚渤,因为姚渤解除了‘黄巾力士’针对刘五的警戒,刘五又畅通无阻地从首席区出来,破坏其他通道入口,彻底封死了‘磨坊’。 “可我有两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我和道观里的人也感染了石化症,第二个没想到,姚渤说的是真的,‘磨坊’里真有高等弱郎。石化症还好说,只要有‘心蕴’,就能抑制,可那个高等弱郎不仅杀了刘五,也断绝了我去‘磨坊’拿‘心蕴’的路。 “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罹患石化症之后,有人发病很快,有人发病很慢,早发病之人就成了晚发病之人的希望,我们靠着这点‘心蕴’苦苦支撑了两年。幸好,需要用‘心蕴’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变成‘心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到最后,还剩下我和两个守门的,也就是死在你手里的那两个。 “在此期间,我把道观里的道士们派了出去,让他们乘船出海去狮子城求援,结果两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回来过。还有南婆罗洲道府的援兵、过往的船只、弥天罗公司的人,也都不见踪影,再也没有踏足过云沙岛,好似整个世界都把我们遗忘了。 “直到两年后,你出现了,打着北辰堂的旗号孤身一人来到此地,要调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姚渤守着‘黄巾力士’不敢去仓库区,你仅凭一把‘丙午真武荡魔’就扫平了整个‘磨坊’,我终于能进到‘磨坊’,拿到‘心蕴’。不过李道友,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李青霄道:“既然陈道友帮我解惑,那我也不瞒陈道友。事实上,云沙岛已经彻底与世隔绝,甚至不在人间。而且现在也不是两年后,而是二十年后。” 北落师门的规矩很宽松,没有失败被抹杀,也没有不能透露关键信息,只要完成任务就行,反而是陈玉荥的一番事后翻盘,帮助李青霄把任务评级从“初步查清”提升到了“彻底查清”,李青霄还真得谢谢陈玉荥。 陈玉荥听到这话,终于怔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问道:“什、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点,你们心心念念的天外异客把云沙岛吞掉了,这里已经不是人间。天外不过两年,人间已过二十年。你苦心孤诣地杀人灭口,早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你永远不能离开云沙岛,这些‘心蕴’就是你最后的食粮,用完就没了,你就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得证‘长生不朽’吧。” 陈玉荥先是绝望,然后猛地意识到一点:“可你还是来到了云沙岛,你一定有离开的办法!”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看来你不愿意自己体面,那我只好帮你体面了。” 第三十九章 覆水难收 陈玉荥双刀出鞘。 对于许多道士来说,修为较低的时候,火器的确很好用,可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还是冷兵器更好用。 当然了,也有更高等的火器,不过已经不能称之为“铳”,而应称之为“炮”,道门统称为重火器,几乎无法随身携带。 所以个人层面,还是冷兵器称王。 “就凭你?“陈玉荥的语气中没有讥讽之意,只是通过反问叙述一个事实。 虽然陈玉荥刚刚摆脱石化症,还没有完全恢复巅峰状态,但也有保底四境的实力。 反观李青霄,只有三境而已,陈玉荥当然有底气说这个话。 李青霄同样明白这个道理,若是没有刚刚得到的神通和刚刚补充的浑沦气息,他也不敢贸然对上陈玉荥。 既然两人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那就只能通过动手解决问题了。 随着真气灌注,刀身骤然赤红,烈焰腾起,将库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火光摇曳间,陈玉荥已如鬼魅欺近,双刀交错斩出。 李青霄不闪不避,扭曲梵文交织而成的“梵衣”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上,鼓荡间硬接斩击,毫发无损,同时右拳直取对方面门。 陈玉荥后仰近乎对折,足跟钉地如陀螺急旋,反手一刀撩向李青霄的腹部。 刀光未至,李青霄已腾空而起躲过,继而“万华神剑掌”挟风雷之势当头压下。 “铛!” 双刀之一脱手飞出,陈玉荥借势暴退。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依仗“梵衣“攻势更疾。 陈玉荥身形骤停,还是“拖刀计”,只见一道赤芒劈落,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刀,却将薄刃使出了开山斧的威势,显然已经用上了全力。 “嗤!” 刀刃与略显虚幻的“梵衣”激烈摩擦,以至于发出刺耳声响。 扭曲的梵文忽明忽暗,由此可见,“梵衣”并非万能,也不是金刚不坏,还是存在一个上限,遇到全力出手的陈玉荥,不仅没有完全反弹攻击,就连抵消也略显吃力。 正如天外异客的混乱同样存在上限,当对上人间的“道”,象征混乱的“褶皱”还是会被迅速烫平。 李青霄继承了道门历代大掌教的优良传统,并不是一个武痴,也不在意所谓的心境有缺,既然正面不好打,那就另想办法,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关键是达成目的。 李青霄干脆收起了“梵衣”,且战且退,似乎已经是溃败之势。 整个“磨坊”呈八卦阵势,中心位置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枢纽大厅,从这个枢纽出发,可以前往任何一个区域。 因为陈玉荥的一系列破坏行为,只剩下通往首席区和“磨坊”升降机出口两个方向的通道还算完好,其他通道已经被堵死。 不过相邻的区域之间还有内部通道相连,不必经过枢纽就可正常往来,比如李青霄从仓库区去了蒸汽区,又从蒸汽区去了研究区、试验区。 仓库区位于蒸汽区和首席区之间,虽然首席区是个独立区域,并没有内部通道与仓库区直接相连,必须经过中间的枢纽大厅才能前往首席区,但仓库区和首席区却有通风管道相连,这里毕竟是地下,不比地上建筑,通风口是万万不可或缺的,否则一个不小心被闷死地下那可太冤了。 这是寻常人很容易忽略的一点。 反倒是北辰堂出身的李青霄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先前已经爬过一次通风管道。 李青霄看似被陈玉荥追得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慌不择路,狼狈不堪,实则在找通风口。 终于,李青霄找到一个通风口,直接纵身一跃,钻入其中。 若是平时,以陈玉荥的谨慎肯定不会贸然追击,可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为陈玉荥已经从心底完全相信李青霄的话——云沙岛不在人间了,被天外异客吞掉了。 否则无法解释道门和其他势力彻底遗忘了云沙岛的事实,由不得陈玉荥不信。 那么突然出现在此地的李青霄就是他离开云沙岛重回人间的唯一希望,现在李青霄要跑了,不追?李青霄可以离开此地,他却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追,必须追! 不管有没有危险,都必须舍命一搏了,不容他犹豫计较。 于是陈玉荥也跟着进入了通风管道,紧追不放。 两人一追一逃之间,通过通风管道重新来到了首席区。 这是李青霄降临的地方,这里除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姚渤之外,还有一个大家伙。 李青霄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出来时,刚好落在姚渤签押房外的长廊上,“黄巾力士”就静静地守在这里。 姚渤的铭牌还在李青霄的手中,所以“黄巾力士”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处于半休眠的状态——近乎于沉睡,将能耗降到最低,这也是它在神力供应不足导致不能持久作战的情况下还能坚守两年的主要原因。 不过当陈玉荥也从通风口中跃下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黄巾力士”双眼位置瞬间亮起红光,扫过陈玉荥,随即发出类似鸣镝的尖锐声音,紧接着肩、肘、膝、踝、颈、脊椎、天灵等位置喷出白色的蒸汽,挥动比人头还大的拳头,直直打出。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陈玉荥先前被李青霄的一番话搞得心神大乱,急于抓住李青霄这个重回人间的契机,一路紧追李青霄不放,追得太急,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李青霄的身上,从而疏忽了对周围的观察。 也不知是陈玉荥昏了头,没注意到两人已经来到首席区的上方,还是陈玉荥没想到那个两年前就神力供应不足的“黄巾力士”竟然能坚持到现在。 总之,猝不及防的陈玉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可没有北落师门的特别优惠,却是覆水难收。 “黄巾力士”虽然不能持续作战,但是一拳的能耗还是足够,李青霄已经用两条命验证过了。 这一拳打得陈玉荥胸口塌陷,心脏破碎,脊椎断裂。 第四十章 回归 距离回归“阴月亮”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李青霄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李青霄又把“磨坊”探索了一遍,希望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不过那位六境高人离开的时候大概做好了全面撤退的前期准备,什么贵重物品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些档案资料,让李青霄补充了有关天外异客和长生派的基础常识。 第二件事,李青霄只从陈玉荥那里拿到一对双刀,又返回道观,看有没有意外收获,比如说陈玉荥这些年搜刮的不义之财,或是其他物资。不过让李青霄失望了,道观里什么都没有。 想想也是,两年的时间,有什么物资也消耗完了,更不必说陈玉荥还派出了一支求援队伍,这支队伍注定抵达不了狮子城,也无法离开人间碎片,可能死在了“世界”的边缘。 至于不义之财,哪有把赃款放在官衙的?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呢,要么就是存在某个秘密账户中,可惜陈玉荥已死,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第三件事,李青霄又在岛上转了一圈,尝试寻找其他幸存者,结果是一无所获,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陈玉荥这种人还能苟延残喘,说短不短,普通人大概率是死绝了。 待到三天期满,李青霄又看到了一轮青色的月亮。 所谓月印万川,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洒在江湖,随处可见。 天上一轮月,世间无数月。 这轮“阴月亮”普照三千世界,无论李青霄身在何处世界,都能指引他踏上回家的路。 青色的月光落下,好似“青云大道”,笼罩在李青霄的身上。 李青霄的身体开始消散,星星点点,化作虚无。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出现在“阴月亮”的白玉广场上,眼前正是天上宫阙一般的蟾宫。 此时北落师门变得极大,正侧卧在蟾宫上方的云雾中,右手撑着额头,左手置于股上,正在休息,俨然是把连绵的宫殿当成了卧榻,把云雾当成了锦衾。 李青霄在北落师门面前就如蝼蚁一般,实在不值一提。 正当李青霄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这位上仙时,北落师门睁开了双眼,就像两轮青月当空,如若实质的目光落在李青霄的身上,让李青霄瞬间有了再次面对大荒古佛的错觉。 不过这种压迫感极为短暂,因为北落师门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并且身形开始缩小,又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落在李青霄的面前。 北落师门先是随手挥洒了一道青色月光,帮助李青霄恢复伤势和各种损耗,也包括浑沦气息。 李青霄赶忙伸手摸了摸额角位置,石质的肌肤果然消失不见。 李青霄由衷感叹道:“上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凡人敬服。” 北落师门这才说道:“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你只用两次,还算不错。” 李青霄知道北落师门说的是时光倒流从头再来的事情,不由问道:“敢问上仙,如果用了第三次机会结果会怎样?” 北落师门笑了笑:“石化症的发展不是循序渐进,而是倍数递增,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越到后期发展越快。每经历一次死亡和重置,你的石化症都会有所发展,最开始看起来很慢,不过是从指甲盖大小变为太平钱大小,有很大的迷惑性,当你以为下一次死亡重置最多是半张脸石化,结果却是整个脑袋都变成石头。也许你的身体还能存活一段时间,但你最终逃不过一个‘死’字。” 饶是李青霄也有了短暂的后怕——他若是抱着大不了从头再玩一遍的心态,现在就是一个死人了。 一个“黄巾力士”要了他两条命,不过最后又帮助他击杀了这次任务中最大的对手陈玉荥,是非功过难以论说。 沉默片刻后,李青霄问道:“请问上仙,我的石化症算是根治了吗?” 北落师门还算耐心:“只是治标,远未治本,暂时不会发作而已。只要你体内还有浑沦气息,总会死灰复燃,这是奇迹的代价。想要根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彻底拔除你体内的浑沦气息,要么你能彻底掌控体内的浑沦气息。” 这倒是与李青霄的猜测相差不多。 至于李青霄的石化症为什么与普通石化症不同,李青霄同样有个大概猜测:可能是因为来源不同,石化症的根源在于天外异客的“赐福”,云沙岛的“赐福”来自“长生天”,而李青霄的“赐福”既与“大荒天”有关,又与“长生天”有关,甚至还掺杂了北落师门的力量,三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异变,与众不同才是对的。 北落师门拍了拍手:“好了,答疑解惑环节结束,现在开始事后总结,有功记功,有过记过,考虑到你是新人,又是第一次出任务,虽然死了两次,但还是给你一个甲等评价,不要骄傲。” 李青霄没有异议。想来如果他没有解决陈玉荥,而是杀死燕天下后直接返回“阴月亮”,那么大概就只能是乙等评价了。 北落师门又一挥手,李青霄这次的收获也全部出现,那些档案资料不必说,还有须弥物、“丙午真武荡魔”“太乙救苦三型”、陈玉荥的双刀、傀儡符箓。 “这些东西,你是打算自用呢?还是打算折价?”北落师门显得兴趣缺缺,“这些破烂玩意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也不值几个钱,可小殷偏要这么搞,说废物回收好歹是个进项,不能只出不进,也罢,也罢。” 李青霄小心问道:“上仙,小殷是谁?” “不干你的事。”北落师门瞪了李青霄一眼,“赶紧做决定。” 这一眼没什么威严可言,反倒是有点风情万种的意思。 李青霄想了想,决定留下须弥物、傀儡符箓和“太乙救苦三型”,须弥物方便携带物品,傀儡符箓能迷惑敌人,后者则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丙午真武荡魔”虽然好,但是配套的弹丸太贵,而且有钱也买不到,留在手里没什么用,干脆和陈玉荥的双刀一并折价。 北落师门把这两样物事丢入蟾宫之中:“顺利完成‘黄’字头任务一个,基础功勋五百,甲等评价,奖励二百功勋,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共给你九百六十功勋,不过我这个人好说话,你也挺顺眼的,凑个整吧,算你一千功勋。” 李青霄小声道:“听起来一点都不严谨。” 北落师门斜眼瞅着李青霄:“我是老板,所谓店大欺客,我想怎么给就怎么给,再敢啰嗦,我向下取整,给你九百功勋。要是不服气,你去道门告我吧,我支持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钱少而不赚。”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一章 兑换 李青霄还能说什么呢? 跟北落师门谈道门律法,那不是引人发笑吗。 总不能靠齐大真人正义执行吧。 在李青霄看来,北落师门和齐大真人有一种莫名的相似感,或者说同类气质,那就是玩世不恭,哪怕她们在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也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好似游戏人间,北落师门尤甚。 两者相较,也是北落师门带给李青霄的压迫感更重。 李青霄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除了仙物之外,功勋还能兑换什么?” 北落师门一挥大袖,凭空列出一张清单:“自己看。” 李青霄随便一扫,还真发现了许多好东西。 比如他最钟爱的火器。 “神龙手铳,象牙握柄,黄铜铳身,饰以龙首形状,后装式填弹,取消了小燧发机,改为击针结构,线膛,有效射程一百步,十五步内可以破开三境以上的护体真气,使用铜制外壳绘刻破甲符箓定装弹。” “神龙手铳”是一百多年前的经典款式,至今还在生产,若论威力,肯定远远不如最新版本的“丙午真武荡魔”,不过要比李青霄从北辰堂带出来的常规手铳强上许多。 放在一百多年前,这可是紧俏货,在黑市上要八百太平钱。时至今日,经过百余年的生产,市面上存在大量的二手存货,所以只要两百太平钱。 李青霄因为没有配套弹丸把“丙午真武荡魔”折价卖了,原本的火铳已经损坏,手上没有趁手的火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看来,“神龙手铳”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在五境之前足够了。 五十功勋的价格,谈不上便宜,也不贵就是了。 李青霄选择支付功勋,然后凭空出现许多线条,先是勾勒出“神龙手铳”的轮廓,然后如素描打线条一般编织填充,最终变成货真价实的手铳,还赠送了一个铳套和十发弹丸。 李青霄熟练地把手铳拆成一堆零件,又重新组合起来,十分满意。 对于北辰堂道士而言,熟练使用火器是必修课基本功,李青霄在道宫时期就学这个,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熟练拆卸或者组装市面上的大部分火铳,“神龙手铳”作为怀旧向的经典款式,当然也在李青霄熟练掌握的范畴之内。 至于长铳、连珠铳、迅雷铳这些威力更大的火铳,李青霄没有兑换,至少现在还不能兑换。道门对火器管制很严,李青霄有北辰堂颁发的丙类铳证,只能携带并使用手铳一类的火器,“神龙手铳”还能糊弄过去,这些长枪短炮的可没法糊弄,太扎眼,也不好藏。 须弥物的内部空间也就一个抽屉那么大,放手铳还凑合,长铳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 内部空间越大的须弥物,其价格也就越贵,能够放下长铳的须弥物,道门内部价都是天文数字。 这里也可以兑换大号须弥物,不过暂时没那个必要,一是李青霄已经有一件须弥物,二是价格太贵,真要兑换一个,他手头的功勋也不剩下多少了。 所以李青霄开始浏览其他物品。 比如功法类,还有丹药类。 “初品血阳丹”:巩固自身气血,强健体魄,是正统人仙传承修炼的必备之物,仅对三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十功勋。 “中品血阳丹”:增益自身气血,有助于修炼拳意,是正统人仙传承修炼的必备之物,仅对五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百功勋。 “上品血阳丹”:壮大自身气血,有助于凝聚身神,仅对七境以下有效。 兑换价格:五千功勋。 好东西! 正统人仙传承就是纯粹人仙,不修炼真气的那种,现在看来,虽然大环境不行,但根据七代大掌教的指示精神,道门明显早有准备,这就是专门用来辅助正统人仙修炼的外物。 李青霄过去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好东西,看来还是层次太低了。不过价格也是真贵,他满打满算才一千功勋,一颗“中品血阳丹”就要五百功勋,他的全部身家也才能买两颗,而“高品血阳丹”的价格已经不敢看了,那不是他现在可以奢求的物事。 李青霄一狠心,一咬牙,决定花费五百功勋买一颗“中品血阳丹”,从所谓的内外兼修转型为正统人仙传承,争取做一回绝世武夫。 据说当年道门有一位副掌教大真人便是人仙传承,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扛着万吨之重的铁甲舰登上高山,一夜之间将一支舰队送上天池,比陆地行舟还要夸张,也是令人神往。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不等他开口发问,北落师门直接说道:“直接吃就行,也不必炼化药力,都是处理好的。” 李青霄闻言不再犹豫,当场服用了“中品血阳丹”,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体内,原本与真气势均力敌的血气陡然壮大,直接将真气压缩到了下丹田气海之中。 除此之外,虽然李青霄外表上没有明显变化,还是匀称体型,但李青霄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骨骼、肌肉、皮肤都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更为坚韧了。 这一番变化,虽然没能让李青霄直接晋升四境,但实力有了明显提升,李青霄也可以视同境之人为纸糊的武夫了,让他们尝尝纯粹武夫的拳头。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了。 李青霄注意到,还有一种名为“凝神丹”的丹药,同样分为初、中、上三品,不过主要是针对鬼仙传承的,还特别标注了,“凝神丹”和“血阳丹”相互冲突,欲要存其一,必先废其一。 李青霄打了一路拳,呼啸作响,因为突然气力大增,所以导致李青霄在力度把控上不像以前那么精准,多少有点没轻没重,不过问题不大,习惯就好。 除了丹药类,还有功法类,这里也有许多拳法。 论全面,论高深,肯定以“澹台拳意”为最。 “皇甫拳意”在“澹台拳意”的基础上另辟蹊径,别出心裁,传承至今实至名归。 “三十二势拳”虽然差了点,但好歹也算是百拳之母。 等等,这个“小殷拳意”是什么东西? …… “我十八岁开始学拳,启蒙师父是大真人齐吾,拜师那一天,师父亲手替我系上腰带,一条腰带一口气,差点给我勒岔气。”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二章 玄之又玄 李青霄不知道小殷是何许人也,却记得北落师门提到过这个“小殷”,可见来头不小。 于是李青霄决定“投机取巧”一回,就选这个“小殷拳意”了。 北落师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直接给李青霄来了一次灌顶,省却学习的过程。 这次灌顶光明正大,李青霄的脑子里又多出些许“回忆”。 不过李青霄是一学一个不吱声。 因为这里面的招数太抽象了。 就拿“澹台拳意”来说,有“江河势”“沧海势”“龙虎势”“风雷势”“宙光势”等等,听名字就挺有气势的。 可“小殷拳意”呢,“绊子”“冲天拳”“火箭头槌”“小殷飞踢”“王八拳”“大嘴巴子”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真是拳法吗? 这真不是小孩子胡闹的玩意吗?这么严肃的大工程还有人塞私货? 李青霄只能望向北落师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落师门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一经售出,概不退货。若有意见,你可以通过正规途径向道门有司合理合法地反映情况,让他们的掌堂真人跟我讲话。” 李青霄无言以对。 投机是没有好下场的。 北落师门又道:“不过看你可怜的样子,我给你个提示,浑沦气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扭曲现世规则,‘小殷拳意’配合浑沦气息会有奇效,绝不是闹着玩那么简单。” 李青霄将信将疑,不过多少好受一点。 虽说“小殷拳意”不算贵,但也要四百功勋。 如此一来,李青霄就只剩下最后的一百功勋了。 李青霄看了又看,什么都想买,有点挑花了眼。 就在此时,北落师门建议道:“如果实在不知道兑换什么,那就换一点太平钱吧,今天的比例是一比二十。” 李青霄怔了一下:“今天的比例?难道还有波动吗?” 北落师门理所当然道:“我的太平钱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都有太平钱庄的编号,能在人间正常流通,当然会根据当前物价适当调整兑换比例,而且有限额,你现在的额度是每次最高不超过一万太平钱。” 李青霄又是无言以对,只好说道:“那就换一点吧,一百功勋也就是两千太平钱。” 北落师门问道:“要现银还是纸币?” 李青霄道:“现银不好携带,还是纸币吧,十张一百面额的,十张五十面额,剩下的换成零钱。” 北落师门只是一挥手,一沓太平钱纸币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已经按照李青霄的要求分好类了。 李青霄抽出张一百大钞,正面写着“壹佰”二字,后面写着“天下太平”四字,太平钱的“太平”二字由此而来,放在鼻子下一嗅,油墨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李青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加上他原本就有的几十个太平钱,不仅日后去南洋的路费都有了,甚至还能在南洋买房置地。 这年头,没钱是万万不行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钱是寸步难行。 至此,功勋已经全部花完,李青霄恋恋不舍地关掉了清单,不再让这些花样繁多的名目乱心。 北落师门道:“本店开业大酬宾,既然你没要我的‘筑基丹’,那我送你一个别的优惠,每次任务,只要你能拿到乙等以上的评价,我就给你一个免费的‘玄玄罐子’。” 李青霄怔了一下:“‘玄玄罐子’是什么东西?”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北落师门拉长了音调,“要追溯到百余年前,这玩意曾在道门十分常见,后来被八代大掌教下令禁止。” 说话间,李青霄的面前多了一个类似酒坛的物事,用符纸封了罐口,罐身上也刻着符箓。 “这就是‘玄玄罐子’?”李青霄好奇道,“有什么用?” 北落师门言简意赅:“抽奖。” 李青霄愈发好奇了:“都有什么奖品?又是怎么运作的?” 北落师门介绍道:“这是化生堂某一任掌堂真人的兴起之作,取自‘玄之又玄’之意,先是通过符箓制造出只能使用一次的临时须弥物,然后放入各种垃圾,咳,奖品,里面可能有价值上万太平钱的宝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骡子变宝马。”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上仙刚才说‘垃圾’二字了?” “没有。”北落师门面不改色,直接矢口否认。 “上仙肯定说了。”李青霄十分肯定。 北落师门一挥手:“你就说要不要吧。” 李青霄道:“既然是白送的,那肯定要啊。” 北落师门伸手一点,就见李青霄面前的“玄玄罐子”直接变成了十个。 “选一个吧。”北落师门一伸手,“如果你想十连抽,那就要花钱买了,六百四十八太平钱一个,买十个送一个。” 李青霄连连摆手:“就开一个。” 十个“玄玄罐子”排列阵前,李青霄大概是受到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的影响,也不再苦大仇深的模样,这叫严肃活泼,伸手指指点点:“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 “就这个了。”李青霄伸手一拍。 其余的“玄玄罐子”立时烟消云散。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开!” 揭开“玄玄罐子”上的符箓,从罐子中飘出一缕青烟,化作一副墨色叆叇。 所谓“叆叇”,就是眼镜,早在大魏年间就通过海贸传入中原,以玻璃制成,使老眼昏花之人可以视物。 可根据《归潜志》记载,大晋年间就已经有了墨镜,并非海外传来,也不是玻璃制成,而是以烟晶或墨晶打磨而成,作用并非视物或者遮阳,而是用来遮挡眼神。 李青霄拿起这副墨镜,发现还有注释。 全真道大真人姚齐爱财,喜欢经营生意,在闲暇之余研发了这款叆叇,售价一千太平钱,现已停产。 佩戴之后开启“阴阳眼”,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能看到正常情况下无法看到的鬼魅之流,也可以探查他人修为,看到他人在一定时间内留下的强烈气息,仅限于六境之下。 除此之外,还可以用来遮脸,起到类似面具的效果。 乃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 …… 我简直是练拳的天才,所谓人仙,从我练拳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人间第一仙。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三章 回家 李青霄收拾好自己的家当:“太乙救苦三型”一剂,“神龙火铳”一把,配套“龙睛”乙类弹丸十发,阴阳叆叇一副。另有傀儡符箓一张,特别备注:女道士形象稀有珍藏版。 “敢问上仙,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李青霄也没忘了这一茬。 北落师门道:“视情况而定,可能是几个月后,也可能是半年,谁知道呢,你随时做好准备就行了。” 李青霄竟然有点习惯北落师门的不负责任了,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知道提出异议也没用,北落师门只会让他去找道门反映问题——实在不行还可以“告御状”,你和大掌教不是本家吗? 李青霄都可以想象出北落师门的语气,这个阴阳怪气的劲头颇有李家人的风采。 “请问上仙,还有其他事情吗?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可以回去了吗?”李青霄终于问道,他已经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北落师门没有回答,直接抬手开启一道青色的门户,示意李青霄可以滚蛋了。 李青霄步入门户,青色的月光顿时将他淹没,周围一片寂静。 当李青霄再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恍惚间还看到了月亮上的宫阙和仙娥。 不过也仅仅是恍惚而已,仔细看去,其实什么也没有。 李青霄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不远处就是被打碎的院墙,石板地面也是一片狼藉,被踩碎了许多,留有脚印。整个太平寺仍旧是静悄悄的,没有火光,也不见元青盛的踪影。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酒肉朋友靠不住,胡乱打机锋的人脉同样也靠不住。 至于什么不敢撒野,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这是阅历不足导致的。 李青霄站起身来,看了眼手指上的须弥物,这才确定发生的一切并非一场游戏一场梦。 他的伤势彻底好了,血气压过了真气,体魄更上一层楼,关键是体内还有浑沦气息在涌动。 再对上元青盛,别看元青盛境界高出一筹,谁胜谁败还真不好说。 至于元青盛怎么看待李青霄消失不见这件事,他大概率会认为李青霄有什么保命手段。虽然如今已经进入末法时代,但各种神通法术还没有彻底消亡,李青霄又是李家人,有点保命手段不值得大惊小怪。 元青盛大概率也不会死咬着李青霄不放,因为他来蓬莱岛是有正事的,若是耽误了正事,李家大公子怕是不好说话。 在李元会面前,李青玄是处处被动,可李元会是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天底下又有几人能跟李元会比的? 毫不夸张地说,李青玄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这些天门之人。 既然如此,那么李青霄也没必要再留在太平寺了。 没有惊动寺里的僧人,李青霄悄悄地走了,正如悄悄地来。 李青霄思来想去,决定潜回家中,这当然是个冒险的举动,毕竟梅凝之所以盯上李青霄,就是想把李青霄家的祖宅当作落脚点,可能天门之人此时已经占据了李青霄的祖宅,甚至是设下陷阱等着李青霄自投罗网。 不过反过来想,闹出这么多事情,李青霄的祖宅也成了个是非地,不适合继续作为落脚点,天门之人可能会另寻其他地方作为落脚点,如此一来,李青霄反而能玩个灯下黑。 任何谋划推测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行动上,想再多不如亲自走上一遭。 李青霄离开太平寺后,一路隐匿行迹,往祖宅方向摸去。 想想也是无奈,回自己家还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也是没天理了。 李青霄过去一年把蓬莱岛走了个遍,对于地形道路再熟悉不过,现在虽然是黑灯瞎火,但李青霄有刚刚从“玄玄罐子”中开出来的阴阳叆叇,戴上之后,虽然谈不上如白天一般,但各种事物的轮廓都一目了然,丝毫不影响行动。 很快,李青霄便回到了自家祖宅附近,伏在地上,远远眺望。 祖宅中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李青霄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靠近祖宅,以免打草惊蛇,或者中了什么陷阱。 就这般,李青霄慢慢绕到了祖宅的后门,确定没有埋伏陷阱之后,也听得并无声息,这才双臂一撑,如金蟾一般越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下,挨着墙边一步步掩将过去。 四下里黑沉沉地,既无灯火,又无人声。李青霄摸壁而行,又小心脚下踏着柴草砖石发出声音,走不多远,方才听到自己的卧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李青霄也不着急,极缓极缓地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了呼吸,一寸一寸地靠墙蹲低。 然后便听得一人说道:“那小子有点名堂,不仅杀了梅娘子,还从元老大的手里跑掉了,咱们多半不是对手,可得小心。” 想来这个“元老大”就是元青盛,而“小子”就是李青霄了。 果然有埋伏,若是李青霄冒冒失失地“闯空门”,怕是要着了他们的道。 接着另一个声音说道:“不必担心,那小子已经被元老大打成重伤,虽然逃了,但也只能找个地方养伤。元老大把我们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那小子昏了头,真敢回来,正好便宜了我们哥俩,将他擒下送到元老大那里请功。” 先前的声音笑道:“他也是不开眼,竟然把梅娘子杀了,那可是元老大的姘头,也难怪元老大恼怒,非要杀了他不可。” 另一个声音道:“江湖就是如此,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这小子不杀梅娘子,那就是梅娘子反过来杀这小子。话说回来,这么晚了,这小子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我们早点睡吧,明早还有事呢。” “也好,这便睡了。”那个声音说道。 李青霄很有耐心,仍旧半蹲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听得房中呼吸声渐沉,这才慢慢站起身来,左手轻轻拉起窗格,轻跨入房,放下窗格。月光从窗纸中透将进来,只见床上睡着两人。一人朝里而卧,另一人仰天睡着,都是凤麟洲人。 李青霄背光而立,脸色完全遮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格外醒目。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李青霄才扛着铁锹回到家中。 第四十四章 解决问题 现在,李青霄又夺回了自己的祖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堂屋门前,而是坐在卧室中,静静地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彻底解决天门的问题? 平心而论,李青霄并不想牵扯进李家大宗的内斗之中,一则是谁当李家掌门人都跟他没有太大关系,他只是个偏远旁支而已,二则是他谁也得罪不起,无论是李青玄,还是李元会,都可以轻易摁死他。 现在的问题是李青霄没办法和平解决天门的问题,起因是他杀了梅凝,可是这能怪他吗?他不过是点破了梅凝的身份,这个疯娘们又是媚术又是迷烟,直接痛下杀手,还叫嚣要杀他全家,他难道坐以待毙吗? 可杀了梅凝之后,元青盛又要为姘头报仇,势要杀了李青霄。若非北落师门,李青霄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要咽下这口气吗? 如果李青霄再杀了元青盛,那么可以预见,天门势力不会善罢甘休,李青霄会陷入到‘打了小的招来老的’的怪圈,一路打下去说不定可以见到天门的斋王了。 所以李青霄不能按照老套路来,而是要么不做,要做干脆做绝。 现在李青霄决定做绝。 当然了,就凭李青霄一个人,肯定做不到,就要借势而为,顺势而为。 这个“势”从何而来? 其实很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自然是从李家二房那边借势。 与此同时,李青霄还想一窥仙人渡到底是什么存在,也要从李青萍这边着手,刚好一石二鸟。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跟李青萍搭上线呢? 虽然两人同是李家人,但是地位差距太大,蓬莱岛上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自然不好直接登门求见,还需要一个引荐人。 李青霄迅速在脑海中把各种人选过了一遍,最终确定了一个人。 李景阁。 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也是一位二品太乙道士。 按照李家的辈分,李景阁是“景”字辈,比当今大掌教还要高出一辈,不过在李家辈分没什么大用,而且道门辈分和家族辈分是两码事。 从家族辈分来说,李景阁比当今大掌教高出一辈,可是从道门辈分来说,两人是同辈人,都是十代弟子。 道门辈分以二十四年为一代,只要是在同一个二十四年的区间内进入道门,无论是第一年进的,还是第二十四年进的,都算同辈之人。 道门也依据这个统一的辈分推出了拜师的有关规定。同辈人之间不许拜师,哪怕相差了二十四岁。不许隔辈收徒、代师收徒,必须严格遵守辈分体系。 打个比方,李青霄是十二代弟子,齐大真人是九代弟子,无论齐大真人多么喜欢他,也不能将他收为弟子,那会导致乱了辈分。 同理,周玄感是十一代弟子,与齐大真人之间隔着十代弟子,齐大真人同样不能公开将他收为弟子,所以陈玉书才说这是一个秘密,周玄感也不承认他和齐大真人之间存在师徒关系。 其实李青霄这些人已经是十二代弟子中比较靠后的,与靠前的十二代弟子可能相差十几岁,如今道门已经有第十三代弟子。 至于道门三百四十年的历史为什么只有十三代弟子,主要是因为道门前期并没有严格遵守这个体系,尤其是初代弟子、二代弟子、三代弟子,辈分较为混乱。直到五代大掌教时期,才算彻底稳定下来。 总而言之,李景阁是一个十代弟子,已经是道门的大辈,却连个参知真人都不是,可见身份地位更多是熬资历熬出来的,而非多么有才干。 也许有人要说了,就不兴人家淡泊名利不在意这些? 道门中的确有这类人,修为很高,能力很强,却不愿意担任过高的职务。一般而言,这类人都是默认挂一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在八代大掌教的鼎盛时期,好些个仙人都是挂着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 其中的原因不复杂,四品是个分水岭,四品以下是普通道士,四品以上是高品道士,道门还是把这类人划归到高品道士的行列,所以最低就是四品祭酒道士。 至于为什么不是二品太乙道士,主要是因为二品太乙道士受金阙直接管辖,监督和约束力跟下面完全不一样,如果没有具体职务和权力,实在东西不见得有多少,还非常不自由,这类人不想被约束,自然就是挂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 长此以往,就在道门内部形成了惯例。 再有,这些四品祭酒道士之所以不要高位,明面上的说法当然是不慕名利,实则是另有营生,若论权势,未必就小到哪里去,哪怕是布衣之身,也能呼风唤雨,就如八代大掌教时期的仙人们,自然不在乎品级待遇。反而是已经失去权势的,才格外在乎品级待遇。 这也是传统如此,重事权,职级、勋级的权重,向来依赖于差遣。 李青霄好歹也是在道门体制内混过的,对于这些还是门清。 既然李景阁没有挂四品祭酒道士的头衔,而是享受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那就说明他不是这类人,若论实际地位,李景阁还不如李家兄妹。 别看李家兄妹品级不高,可论起真正能撬动的资源,是许多空头真人不能比的。 对于李青霄而言,二品太乙道士的确是个大人物,不是他能招惹的,可也没到天上去,不求别的,仅仅是见上一面应该不难。 关键要找个足够合适的由头。 毕竟李青霄没有青丘山血统,与大宗不是一路人,分量不够。 这个由头也不能是齐大真人,因为太上掌教和大掌教不是一路人,无论谁来做这个大掌教,都不会容忍太上掌教的存在,只是大掌教暂时动摇不了太上掌教的地位,只能选择隐忍,又有天外异客的外部压力,双方这才勉强相安无事。 思索片刻,李青霄还真想到一个合适的由头。 蓬莱岛是有驻守道观的,类似云沙岛的道观,只因蓬莱岛上有八景别府,再加上蓬莱岛地位特殊,导致本地道观的主事道士没有太多自主权力,事实上还要听从李景阁的命令。 反过来说,蓬莱岛的主事道士与李景阁关系密切,可以利用这一点,只是要冒一点险。 第四十五章 报案 “姓名?” “李青霄。” “性别?” “你看着办吧。” “严肃点!” “你不会看吗?” “我会看是我的事,我现在要你说,这是规定。” “男。” “年龄?” “道门三百二十年生人。” “籍贯。” “齐州蓬莱府蓬莱县蓬莱镇。” “组织关系。” “原来是在万象道宫,后来转到了北辰堂,现在应该是暂时挂在我们本地道观。” “政治面貌。” “太平道七品道士。” 两个道士正在给李青霄做笔录,一个负责问,另一个负责记录。 这两人只是九品道士,比李青霄还低两级。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霄刚刚出道宫不久,应该也是九品道士才对,只是北辰堂的级别高,进去就是七品道士。 不过级别不能代表什么。 比如说,玉京的四品祭酒道士可能只是品级高,手底下只有十几个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出入步行。而地方上的四品祭酒道士就能管着一个分道府,手底下几百号人,每次出行前呼后拥,百里侯一般,不能一概而论。 换句话来说,平台还真就决定了下限。同样是混日子,在玉京道堂里混,到退休怎么也能混个四品祭酒道士的待遇,可在县一级的道观,混个七品道士退休就要烧高香了。 当然了,这只是待遇,涉及权力和利益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好比说现在,李青霄的品级更高,也要受制于两个九品道士,乖乖接受询问。 其中一个上了岁数的九品道士说道:“道观这边有你的资料,据说你在北辰堂犯了错误,被勒令辞职。”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改正错误就还是好道友。” “可你一口气杀了三个人。” “这位道友,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自卫。” “既然是自卫,为什么要藏尸?” “当然是为了更好地自卫,同时也是为了保留证据。” “你是北辰堂出身,你觉得你说这话北辰堂信吗?” “北辰堂讲客观证据,不讲主观唯心。” “证据呢?” “三具尸体就是证据。” “你!” 两名九品道士显然有点生气,可又不敢把李青霄怎么样。 一则是李青霄还有七品道士的身份,这是体制内的人,不是想动就能动,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事后很难随便找个借口应付过去。 二则是李青霄明显身手不俗,真要下黑手,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三则是李青霄能从北辰堂安然脱身,显然是上头有人保,这是有背景靠山的,动他一下只怕后患无穷。 再加上李青霄这次是主动报案,不是主动投案,一字之差,区别大了,还谈不上嫌疑人,该有的程序不能少。平日里吓唬老百姓的手段也吓唬不住李青霄,真要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李青霄反手向上举报,那可够受的。 说句诛心的话,同样的举报,普通人和道士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像李青霄这种,只要举报了,结果怎么样先不去说,上面有司必须有一个说法。 公门中人,都会在规则内玩。 李青霄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位道友,我奉劝一句,当一件事看起来很蹊跷的时候,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学会保护自己。” 话音方落,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走了进来:“白昼。” 李青霄和两名负责笔录的九品道士都站了起来。 “白昼,你过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中年男子正是本地道观的主事道士李元斌,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李元斌却一口喊出了李青霄的表字“白昼”,还十分熟络的样子。 两名九品道士见此情景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元斌没有理会两人,而是侧身伸手做请的姿势:“走吧,去我的签押房说话。” 李青霄没有戳破李元斌的表演,同样表现出十分熟络的样子,跟随李元斌走出这间审讯室,来到李元斌的签押房。 “请坐。”李元斌坐在书案后面,示意李青霄坐在书案对面的位置,待到李青霄坐下,他的秘书又为李青霄送上了一杯茶——其实只有二品太乙道士以上才有资格配备秘书,这个品级的道士只能配备书办,不过工作性质上和秘书差不多,大家私底下也就统称秘书了。 “没你的事了,把门关上。”李元斌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出去。 李青霄双手捧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脸庞模糊不清。 “李青霄,烈属遗孤,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精英人才,大考第十二名,入职北辰堂第九司,本该是前途无量,却因为偷看机要司有关机密档案被勒令辞职,前途尽毁。”李元斌随手拿过一本卷宗翻开,却没有看卷宗,而是盯着李青霄。 “是这样的。”李青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坦然与李元斌对视。 “我不去找你,你反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是来报案的。” “你跟周真人很熟?” “不熟,不认识。” “周真人为什么要替你说话?” “那你应该去问周真人。”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直接拘留你,并将此事上报北辰堂,不管怎么说,北辰堂的掌堂真人姓李,不姓周。” 李元斌逼视着眼前的同姓年轻人,意图迫使其退步。 李青霄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血缘上不知隔了多远的同姓长辈。 “你回蓬莱岛是为了什么?” “想要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 李元斌突然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爹和你娘,很不错的两个人,忠于职守,为人正派,安贫乐道,从不以权谋私。在北辰堂干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住着分的房子,也没什么积蓄,最终为道门捐躯,很光荣,很高尚。平心而论,我很佩服他们。” 李青霄终于退让了一步,低垂眼帘。 李元斌仍旧盯着李青霄:“你作为他们的儿子,不能给他们抹黑。” 李青霄抬起头来:“我没有给他们抹黑,我杀的这三个人都是凤麟洲人。” 李元斌向后靠在椅背上:“凤麟洲也是道门治下领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李青霄道:“如果是天门之人呢?” 李元斌眼神微微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问他们怎么敢来蓬莱岛撒野,他们说,他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因为有李家要人的首肯,所以他们才敢来蓬莱岛。李主事,你管着本地道观,不会不知道最近多了许多外乡人吧?” 李元斌的脸色终于变了:“你还知道什么?” 李青霄说道:“主事,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不如你先请示一下上面?在道门做事,差事是公家的,得罪人却是自己的,要优先保护好自己,你说呢?” 李元斌脸色变化不定。 第四十六章 天魁司 一小队灵官来到蓬莱岛驻守道观,在李元斌秘书的引领下,直接去了李元斌的签押房。 虽说李元斌的签押房也不算小了,但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全副武装的灵官,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灵官和黑衣人都是道门的武装力量。 灵官的技术装备更为先进,战斗力更强,物资器材保障最为充分,承担跨区域作战任务,通常驻扎在边境、重要的交通枢纽或军事重镇等地,最精锐的灵官部队便是大掌教亲军,也是驻扎玉京的禁卫军。 黑衣人算是地方部队,一般不会承担跨区域作战任务,主要负责维护所属地区的稳定,支援、协助和保障灵官部队的行动。 蓬莱岛的驻守道观当然没有灵官部队,只有黑衣人,不过八景别府有。 李元斌干脆离开了自己的签押房。 为首的灵官向李青霄行了个礼,这才说道:“我奉景阁真人的命令,护送道友前往八景别府。”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老传统也丢得差不多了,最起码直呼其名不再算是骂人,平日里也是名和字混着用。 蓬莱岛这么多姓李的,如果称呼“李真人”,谁知道是哪个李真人,干脆用名或者字加职务作为代称。不过表字比较私密,一般人也不知道大人物的表字是哪个,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名加职务尊称,如“景阁真人”。 李青霄看了眼这位灵官的铭牌,六品灵官。 按照惯例,灵官比道士低一级,也就是六品灵官相当于七品道士,跟李青霄同级。 李青霄点了点头:“有劳了。” 在一队灵官的“护送”下,李青霄离开道观,上了一辆车,直奔城内的八景别府而去。 八景别府如何气象森严就不必说了,不过李青霄完全无动于衷,倒是让几名灵官刮目相看。 实际上李青霄前不久刚刚来过,已经祛魅了。 八景别府分为八个区域。其中一个被毁了,成为禁地,不必多说。一个是家主居处真境精舍所在,如今大掌教不在,等闲人不能入内,也成为事实上的禁地。 如今只剩下其他六个区域还在正常运转,灵官们带着李青霄来到一座门户外,牌匾黑底金字上书“天魁”二字。 为首的灵官就此止步,向李青霄告辞:“我们只能送到这里。” 然后门户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女道士,礼貌问道:“是青霄道友吗?” “是我。”李青霄应道。 “青霄道友请跟我来,景阁真人正在等你。”女道士转身在前面领路。 进了门户是一个大院子,精致秀丽,草木丝毫不受寒冬时节影响,郁郁葱葱,且种类极繁,有叫得上名目的,也有叫不上名目的。建筑更是精巧,多以黑白二色为主。 此时二人行走其中,不见半个人影,放眼望去,只有诸多珍奇花木和精巧建筑,殿、堂、阁、廊、亭、台,错落有致,显然是出自大家手笔,行走其间,却如行于仙境之中。 最终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殿阁外,女道士隔着门禀报道:“真人,青霄道友到了。” “进。”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女道士一伸手,向李青霄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女道士又从外面把门带上,然后转身离去。 屋内是签押房的布局,书案后正坐着一个老人,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鹤氅也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此人正是八景别府辅理李景阁,人称“大管家”,就在前不久,李青霄还偷听过李景阁和李青萍的对话。 “坐吧。”李景阁开门见山,“李元斌说你有重要事宜向我汇报?” 李青霄故意迟疑了一下,方才低声道:“这次天门来人的幕后主使其实是大公子李青玄。” 李景阁微微皱眉,不由重新审视着李青霄。 知道蓬莱岛上来了外乡人不奇怪,知道这些外乡人是凤麟洲天门之人也不奇怪,可知道幕后指使之人是李青玄就有点不寻常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景阁的眼神凌厉起来。 李青霄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偷听来的,他全程偷听了李青萍和李青岚的对话,不仅知道是李青玄指使的,还知道李家兄妹想来出来的馊主意,竟然想借齐大真人之手杀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李青霄不能这么说,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从一个叫元青盛的头目那里偷听来的。” 李景阁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李青霄道:“清平会也来人了,已经跟天门之人合流。” 李景阁皱眉更深,不明白清平会为什么要掺和这摊浑水。 要知道清平会与周家可是大有关系,难道是周玄感安排的?周玄感与二爷有冲突,就联合大公子,玩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一套么? 李景阁没有把猜测付诸于口,只是以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又问道:“还有呢?” 李青霄决定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大公子给这些人下了死命令,要让大小姐、二公子无法顺利前往仙人渡,彻底搞砸大掌教派下来的任务,到时候倒霉的就是大小姐和二公子了。” 李景阁叹了口气。 这个情报对于李景阁来说意义不大,因为他早就知道,不过李青霄的这个态度很正确,说明他是站在二房这边的。 过了片刻,李景阁复又开口道:“你很好,你能主动汇报这些消息,说明你是个顾大体识大局之人,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想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景阁闻听此言反而神色舒缓许多:“我看过你的档案,你能不瞒我,不耍小心思,能坦言相告,很好。” 这当然是李青霄的真心话,不过他也没指望李景阁会实言相告,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找出真相。 果不其然,李景阁话锋一转:“只是这里面的牵扯太大,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等你地位到了,自然会知晓。这样罢,你已经被北辰堂开除,现在又被天门之人盯上了,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工作?” 李青霄一怔:“这里?” 李景阁语气不变:“对,八景别府天魁司。” 第四十七章 百年之期 道门的世家问题非常严重。 蓬莱岛的八景别府、云锦山的天师府、地肺山的万寿重阳宫,分别是李、张、姚的居处,也有道宫的编制,分别直属于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的副掌教大真人,事实上这三家也牢牢把持着三道副掌教大真人的位置。 虽说如今的全真道大真人姓齐不姓姚,但齐大真人的祖母姓姚,姚家因为一些历史传承,从来是女人当家。 这三家本质上是道门世袭罔替的藩王,不仅割据一方,偶尔还造个反,历代大掌教也没有好办法,玄圣、五代大掌教、八代大掌教也只能拉一派打一派,全面削藩就要逼反三家,顷刻间便是天崩地裂的局面。 还有几位大掌教干脆压不住这三家,落到一个非常不好的局面。 当今大掌教算是比较好的,最起码有李家的支持,再加上太上掌教也老了,已经开始放权,大掌教的腾挪空间不说多么宽裕吧,最起码能伸一伸脚了,在历代大掌教中属于中间水平,不算多么强势,也不算多么弱势。 既然八景别府是有编制的道宫,级别还不低,直属于太平道大真人,那么下面自然设有各种机构,天魁司就是八景别府第一司,主要负责八景别府的保卫工作,是个强力部门。 若能进入天魁司,意味着可以自由出入八景别府,也可以暂时避开天门和清平会的威胁。 李青霄嘴唇有点干,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是犯过错误的人。” 李景阁笑了笑:“你的问题情有可原,关键你是李家之人,能否进入天魁司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李青霄行礼道:“多谢真人抬爱,青霄愿意加入天魁司。” 李景阁微微点头,双手拍了三下。 先前给李青霄引路的女道士又走了进来:“真人。” “给青霄安排一个住处,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李景阁吩咐道。 女道士领命,对李青霄道:“青霄道友,请跟我来。” 待到李青霄跟随女道士离开房间,又有一个女人从内间走了出来。 李景阁站起身来。 “你觉得此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女子正是李青萍,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李景阁沉吟道:“八九分是有的,就算有所保留,也无关紧要,不外乎是他父母的事情。” 李青萍不置可否:“他竟然连仙人渡的事情都知道,我那位大哥驭人未免太过随意,这等紧要事情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就算要交代底下人,也没有让底下人胡乱讨论的道理,埋在心底就是了。” 李景阁道:“毕竟是海外各洲出身,不懂规矩,好处是便宜,扔了也不心疼,坏处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青萍道:“我大哥这些年一心要扮端正君子,应该不会出这样的计策,多半又是他身边的那位‘女武侯’在兴风作浪。” 李景阁道:“那女子想要做李家的宗妇,只怕没有这么容易,仅凭出身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李青萍却是眉眼一低,没有搭话——她也是要嫁人的。 李家不是姚家,可没出过女子家主,正如道门没出过女子大掌教。 …… 李青霄被安排了一个独立的住处,就在天魁司,条件还算不错,有卧房、书房,还有个小客厅,平日里有三五好友可以小聚一下。 不管怎么说,李青霄毕竟是七品道士,在道门的“文官”序列,又是烈属出身,李家旁支,大考成绩优异,属于清贵的范畴,不会跟灵官黑衣人划在一起。 这都在李青霄的计划之中。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就是主动报案,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先是引起李元斌的注意,再引起李景阁的注意,最终以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现在看来,计划初步实现了。 李景阁的选择,也并不让人意外,算是相对含蓄的拉拢。其中道理李景阁已经自己说出来了,李青霄姓李。 这就是出身带来的好处,对于大宗来说,这些偏远旁支是外人,可对于整个李家来说,旁支也是李家人,就是自己人。 如果李青霄不姓李,李景阁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加入天魁司有利也有弊。 李家在七代大掌教时期就是事实上的道门第一世家,所以悍然发动叛乱,虽然被八代大掌教联合张家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还是道门三大家族之一,如今更是出了一位大掌教。 李家还是一棵大树,可以遮风挡雨。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更何况李青霄本就是李家人,不必遭受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做个李家人,其实挺好…… 但是李青霄也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享受了家族的好处就要受到家族的控制。 比如说一个贵女,平日里锦衣玉食受尽万千宠爱,关键时刻就得站出来为家族联姻,你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自由真爱,晚了,早干什么去了,享受的时候不说。 同理,大树底下好乘凉不假,可到了关键时刻,就得为李家挺身而出,做好自己不在大局里而在代价里的思想准备。 顾全大局的时候不在大局里,不惜代价的时候在代价里。 想想也挺让人心寒的。 关键是李青霄对于李家没有归属感,他不是在蓬莱岛长大的,而是以孤儿的身份被万象道宫抚养成人,直到被北辰堂开除,他才第一次回到家乡。他的自我认同是道门弟子,而不是李家子弟。 现在让他以李家人自居,多少有点别扭。 除此之外,李青霄也不是瞎子,李家内斗已经初露端倪,李青玄和李元会逐鹿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眼看着大掌教年事已高,就算证得长生,还有百年之期。 所谓百年之期,是指仙人从出生之日算起,人间百年期满便要渡劫,渡得过去,就能再在人间停留百年,渡不过去,就要身死道消。 若是没有把握,还是在天劫来临之前尽早飞升离世为好。 就算渡过了天劫,下一个百年之期的第二次天劫会更加凶猛,而第三次天劫又比第二次天劫还要凶猛,总有熬不过去的时候。 所以仙人不过百年,反倒是异类成仙不从出生之日算起,而是从成仙之日算起,往往在人间不止百年。 第四十八章 李青萍 李青霄正想着要不要睡上一觉,毕竟他还是肉体凡胎,既不能餐风饮露,也不能不眠不休,还真有几分困意。 可就在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 李青霄只好起身去开门,竟是李青萍站在门外。 李青霄不由怔了一下,不过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李青萍的眼睛。 这位李家贵女笑问道:“白昼似乎认得我?” 李青霄把女子让了进来,说道:“不认识,不过我能大概猜出阁下的身份。” 李青萍随意打量着屋内陈设,最终视线还是落在李青霄的身上:“那你不妨说说,我是什么身份。” 李青霄道:“整个蓬莱岛都知道大掌教的孙子和孙女回来祭祖,阁下如此年轻,能自由出入八景别府,大概就是大掌教的孙女了。” 李青萍默认了李青霄的猜测:“不要一口一个阁下,我们都是李家人,论起辈分,应是堂姐弟才对,你叫我一声姐姐不吃亏。” 很显然,李青萍已经看过李青霄的资料,不仅知道他的表字是“白昼”,还知道他的年龄。 李青霄却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放眼整个蓬莱岛,我这个年纪的‘青’字辈之人,不说上千,几百人还是有的,总不能都是兄弟姐妹,若是传出去,人家要说我攀龙附凤了。” 李青萍也不强求:“这样罢,既然你不愿意叫姐姐,那就称呼我的表字‘长缨’。长辈对晚辈可以呼名,平辈之间还是称字比较好。” 李青萍,李长缨。 李青霄还是读过一点书:“小榻琴心展,长缨剑胆舒。‘青萍’本就是仙剑之名,看来掌堂真人是希望长缨琴心剑胆。就是这个‘长’字似乎与咱们李家‘长有天命’的‘长’字辈重复了。” 李青萍自嘲一笑:“左右不过是个女儿家的表字,又不是李家之主的表字,有什么干系?待我嫁人之后,只怕是无人知晓了。” 李青霄自是听出了李青萍的不甘心,又道:“据我所知,‘青萍’除了代指仙剑之外,还指军权,正所谓‘仰思调玉烛,谁定握青萍。’掌堂真人为长缨取名‘青萍’,也许还有别的用意期盼。” 李青萍展颜一笑:“但愿如此,借你吉言。” 然后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都说不好交浅言深,两人初次相识,一下没收住,说得有些深了,难免尴尬。 最终还是李青萍打破了沉默:“你这个表字‘白昼’,是谁给你取的?” 按照道理来说,表字不同于乳名,表字是成人后由长辈取的,李青霄是个孤儿,有个表字就显得很奇怪。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万象道宫的教习倒是提起过,说是一位真人把还在襁褓中的我送到了万象道宫,我的名和字都是这位真人提前取好的。” 李青萍好奇问道:“这位真人是谁?” 李青霄摇头道:“不知道,这位真人没有留下姓名字号,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大约只是一位好心人吧。” 李青萍不再追问,而是坐了下来:“不要站着了,我们还是坐下说话。” 说罢,她率先坐在一把椅子上。 客厅中唯二的椅子刚好并排放着,李青霄看了一眼,还是把另外一把椅子挪开一段距离,这才坐下,就在李青萍的斜对面。 李青萍笑了一声:“没看出来,你还挺保守的。” 李青霄正色道:“道宫的习惯成自然。” 李青萍只是随口打趣,稍微拉近两人的关系,并不是要刨根问底,所以接着便切入正题:“景阁真人已经跟我说了,你能来报信,我很感谢。” 李青霄道:“都是李家人,分内之事。” “我大哥李青玄也是李家人。”李青萍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青霄,“难道一笔还能写出两个‘李’字吗?” 李青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是北辰堂出身。” 李青萍的父亲李元会就是北辰堂的掌堂真人。 李青萍却不罢休:“听说你跟周真人关系不错。” “天地良心。”李青霄故意叫起屈来,“我被北辰堂勒令辞职,周真人的确说过话,可我真不认识周真人,我一个小卒子,甚至连周真人的面都没见过,我姓李,当然还是心向掌堂真人的。” 李青萍摆了摆手:“你那么紧张干嘛,你说你没见过周真人的面,难道你就见过掌堂真人的面?说得好像我们李家跟周家多么水火不容似的,大家都是道友,家父和周真人更是同僚,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不说别的,我回蓬莱岛之前还与周真人见过一面。” 李青霄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是我想多了,还望长缨见谅。” 李青萍笑道:“白昼,不要这么生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们只是随便聊一聊,畅所欲言,没有什么对错。你再这样,我都不敢说话了。” 不得不承认,李青萍比她的哥哥李青岚更堪大用,最起码她不会闹出臭外地来玉京要饭的床上笑话。 其实李青霄也在思考李家大宗的局势。 大掌教的心思多少能猜到一点,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房二房都是自己的儿子,考虑到前车之鉴,大儿子死了,直接让孙子上位可能不稳,那就先让小儿子李元会上位,日后再把家主之位交还给大孙子李青玄,两全其美。 现在的问题是,李元会大概率想让自己的后代接掌李家,儿子不行就让女儿上,不嫁人直接招赘,反正比侄子上位强。 李青玄作为长子长孙,肯定不愿意。在他看来,他父亲是为了道门和李家而死,生得光荣,死得伟大,无论是情理,还是法理,或是道理,李家都该传给他,让二叔暂时执掌门户也就罢了,凭什么让李青岚或者李青萍上位? 矛盾这就来了。 李青萍忽然问道:“白昼,想什么呢?也不说话。” 李青霄在心中略微斟酌利害,决定再冒险一次:“我在想掌堂真人和大公子的事情。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如果家里自杀自灭起来,便要一败涂地。” 李青萍怔了一下,随即叹息道:“谁说不是呢,百年前的姚家之主姚令何等不可一世,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自家人的手里?” 第四十九章 李家过往 李青萍其实是来探一探李青霄的底,最终被李青霄连消带打地化解过去,送走了李青萍,李青霄倒在床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觉真是好睡,也格外踏实。 有一说一,他一个人住在祖宅,总要有几分警醒,根本睡不实。到了八景别府,这里可以说是整个蓬莱岛最安全的地方了,反而睡得很稳。这也是李青霄的本事,确定没有危险,那就不再想有的没的,先把精神头养足了,再说其他。 第二天一大早,先前给李青霄领路的女道士便来敲门,现在李青霄已经知道她叫李竹子——这个名字有点潦草,也没有字辈,说明李竹子是李家中的义子派出身。 李家作为曾经的道门第一家族,内部也分为几大派系。 第一大势力就是李家大宗,拥有青丘山血统。 当年李祖有三位子嗣,玄圣行二,东皇行三。 最终玄圣击败儒门,成为道门的中兴之祖,不过说起历代大掌教的时候,玄圣一般不计入其中,单列一行。李家出过三位大掌教,一般不包括玄圣。如果加上玄圣,那就是四位,这也是李家自诩道门第一世家的底气所在。 玄圣飞升前将自己的弟子定为接班人,也就是周家祖先。不过时任太平道大真人的东皇在玄圣飞升后悍然发动政变,成为二代大掌教。所以严格来说,李家造过两次反,第一次成功了,而第二次失败了。 玄圣没有子嗣,东皇兼祧两房,因为东皇的道侣出自青丘山,所以有了青丘山血统的说法。李家大宗皆是出自东皇这一脉,又打玄圣的旗号,大部分时间都牢牢把持着李家的大权。 其次是李家旁支,没有青丘山血脉,却也是李家血脉,其中出过一位厉害人物,那就是三代大掌教。 玄圣姓李,二代大掌教也姓李,三代大掌教还姓李,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李家距离世袭大掌教只有一步之遥。 偏偏就断在了三代大掌教这里。 东皇飞升离世之后,张家还未从叛乱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姚家先天不足还在蛰伏,所有人都知道大掌教之位是李家的囊中之物,大掌教竞选变成了李家内部的竞争。 结果在这个时候,不可一世的李家爆发了激烈的内斗,三代大掌教并非李家大宗出身,虽然勉强胜出,但也造成了李家的分裂,元气大伤。最终在三代大掌教飞升后,四代大掌教成功上位,终结了李家的世袭之路。 其后的三位大掌教都不是李家人,七代大掌教遇刺之后,号称道门第一世家的李家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发动叛乱,重铸李家的荣光,让李家再次伟大,结果遇到了横空出世的八代大掌教,被八代大掌教联合张家、姚家强按头,不得不出卖盟友兼亲家,选择投降,好生狼狈。 严格来说,李青霄祖上跟三代大掌教这一支多少沾点边,不过现在已经彻底靠边站了。 再次是义子派。 李家自古就有收义子传统,传说玄圣就是义子出身,不过自从东皇上位并确立青丘山血统后,义子派就彻底靠边站了。若是大宗的义子,那还好说,可如果不是大宗的义子,那就是三等人,还不如李家旁支。 最后是女婿派。 李家之所以壮大,就在于其早期开明,李祖时期,认为儿子没得选,女婿有得选,生下子女也是李家血脉,只要女婿入赘改姓,也能掌权,甚至成为李家的家主。 不过那都是东皇上位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大宗一家独大,女婿派彻底不行了,不是几等人的问题,而是直接成了外人。 李竹子这种一听就知道是义子派。李青霄这种有字辈的不是大宗就是旁支。 按理来说,李青霄的地位要高一点,不过李竹子是大宗的义女,又要比李青霄高了。还是那句话,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还不如大宗的一些奴仆。 所以李青霄把姿态放得很低:“不知有什么吩咐?” 甚至比李青霄面对李青萍时还要客气几分,这便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李青霄不希望节外生枝。 李竹子一双桃花眼瞄着李青霄:“你很会讨女人欢心?” 李青霄满头雾水。 他很少跟女人打交道——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到底算不算人还有待商榷,梅凝已经入土了。 李竹子嗤笑一声:“还装傻呢。我可不敢吩咐你,是大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李青霄这才明白李竹子为什么会有如此一说,看来李青萍昨天的主动拜访让许多人误会了什么。 李青霄也十分肯定,李青萍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本就是她有意为之。 李青萍的选择,其实是相对含蓄的拉拢,堂堂李家大宗的贵女纡尊降贵,亲自出面,摆出礼贤下士的风度,同时也是在昭告旁人,李青霄这个人,以后归我。 李青霄当然不能拒绝李青萍,只好说道:“有劳引路。” 李竹子领着李青霄出了天魁司的院子,往另一个园子走去。 其实李青霄不久前就曾走过这段路,还顺带偷听了李家兄妹的对话,不过他不能把这一点表现出来,只能跟在李竹子身后亦步亦趋。 很快,两人来到了一处花厅所在,李竹子上前通禀,里面传来了李青萍的平和声音:“请进。” 李竹子朝李青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便退了下去。 李青霄只好独自一人推门进去,发现除了李青萍,李青岚也在。 “白昼!”李青萍颇为热情,最起码表面上如此。 李青岚则是一挑眉,上下打量着李青霄,颇有些轻蔑。 李青霄不卑不亢道:“青霄见过两位法师。” 虽然李家兄妹也不比李青霄大上多少,但已经是四品祭酒道士,因为没有担任具体职务,所以李青霄称呼“法师”。 在道门,有职务称职务,如果没有具体职务,那么四品祭酒道士称“法师”,三品幽逸道士称“高功法师”,简称“高功”。 二品太乙道士则反过来,有职务也可以称呼“真人”,参知真人的真人。 李青萍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李青岚却道:“长缨,这小子很一般嘛,也就是三境修为?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打趴下。” 第五十章 切磋 李青岚还真不是说大话。 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脑子方面,李青萍要胜过李青岚,一般都是由李青萍出谋划策。 可李青岚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的优势在于修炼天赋。 如今的李青岚已经是五境修为,更在元青盛之上,真要动起手来,还真能让李青霄一只手,修为差距大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凭借技巧来弥补了。 这不奇怪,李青岚本就资质不错,又有李家的资源撑着,类似“中品血阳丹”的丹药肯定不缺,双管齐下,李青岚这个年纪就能有五境修为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萍皱眉道:“不要胡闹,外敌在侧,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 两人名为兄妹,实则差不了几岁,倒是不怎么讲究长幼。 李青岚道:“不过是切磋一下罢了。” 李青萍却不松口:“你要亲自出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 李青岚打了个响指,一个黄脸男子走了进来,九品道士的打扮,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神色,不过眼神阴狠。 “这是我刚收的随从,四境修为,怎么样?”李青岚同样不打算松口,从这一点上来说,兄妹两人还是很像的,都比较执拗,若是没有李青玄这个共同的敌人,兄妹两个自己就得斗起来。就算有李青玄的外在压力,两人之间也少不得分歧争吵,兄友弟恭从来都不属于李家人。 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兄妹,倒更像是盟友。 想要把妹妹捧在手心?恐怕托生错家族了,也找错人了。 李青萍见李青岚不肯善罢甘休,除了心底暗骂一声“浑人”,也没有太好办法,只能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不卑不亢道:“我没有问题。” 李青萍还有几分不放心,她的确很看好李青霄,不过她更看重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李青霄只是三境修为。 李青霄倒是底气很足,真要对上元青盛,在不用“梵衣”的情况下,李青霄可能不是对手,可如果只是四境里的“混子”,那么李青霄觉得把握很大,毕竟他刚刚服用了“中品血阳丹”,还学了一套看着像闹着玩据说很厉害的“小殷拳意”。 当然了,三境打四境,关键还是在于对手给不给机会,眼前之人明显是个野路子,真气练不得法,体魄根基不牢,气浮力虚,是个纸老虎,比元青盛差远了,这就是典型的给机会。 李青霄道:“长缨且放心。” 李青岚斜着眼:“长缨也是你叫的?” “名和字本就是让人叫的,不是藏着当宝贝的。”李青萍打断了李青岚,“都是李家子弟,一个祖宗,为什么不行?” 李青岚反而不好说话了,就他这张破嘴,换成外姓人,真敢骂一声“贱种”,只是面对这种有字辈的同族,容易骂到自己头上,乃至骂到长辈祖宗的头上,那就真是祸从口出了。 他总不能说旁支不算李家人——你可以这么想,也可以这么做,但绝不能落人口实,家族内部也是讲团结,不利于团结的话尤其不要说。 李青萍又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不要逞强,实在不行,可以认输。” 李青霄笑了笑,主动走上前去。 李青岚懒得交代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黄脸汉子收起谄媚笑容,只剩下阴狠,双眼紧紧盯着李青霄:“我叫吴杰南,看在你姓李的份上,也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我不杀你,这次只是让你长点记性,躺上几个月。” 李青霄懒得说话,抢近身来,挥掌便打。 吴杰南起手一架,李青霄变招奇速,早已收掌飞腿,攻他下盘。 吴杰南提起精神,双掌翻合,虎虎生风。李青霄窜高纵低,用心抵御,拆解了半晌,突然变招,使出“万华神剑掌”来。 只见李青霄双臂挥动,四方八面都是掌影,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妙在姿态飘逸,宛若翩翩起舞,纵然他修为尚浅,未能出掌凌厉如剑,也让吴杰南眼花缭乱,左右肩头、前胸后背,接连中了四掌。 这就是“万华神剑掌”的妙处了,虚招多过实招数倍,若是进入“万华神剑掌”的节奏之中,非着了道不可,对手觉得许多虚招之后,这一掌定是真的了,偏偏仍是假的,下一招眼看是假的了,却出其不意给来下真的,防不胜防。 李青萍看得眼前一亮,不由赞道:“好俊的‘万华神剑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李青岚也点了头:“有点意思,基本功不错,倒是不曾辱没李家子弟的名声。” 不过吴杰南好歹是四境修为,虽然被李青霄拍了几掌,但影响不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干脆只攻不守,拼着硬挨了几掌,伸手去抓李青霄的膻中穴。 在手掌接触到李青霄的一瞬间,吴杰南冷冷一笑,年轻人有点本事,不过不多,还是要败在他的手里。如此想着,吴杰南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李青霄的膻中穴,跟着右手一指,点向他心口。 见此情景,李青萍露出失望的神色,李青岚已经开始准备获胜感言了。 无论是膻中穴,还是心口,都是要害,一旦让人家拿住,只要稍稍催动真气,就几乎没有了翻盘的余地,只能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不料李青霄重心放在左前脚掌上,猛地蹬地,左脚跟转向前方,以左腿为轴,髋部旋转,右脚一勾吴杰南的脚踝。 一瞬间,吴杰南的视角天旋地转,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直接被绊倒在地。 这一刻,吴杰南只有一个想法,我怎么可能被绊倒?以我四境的修为,哪怕少了一条腿,我也能站得稳稳当当,我怎么就倒了?就算失去了平衡,凭借经验和反应,也能在倒地的过程中迅速调整并强行翻身,可结果是毫无反抗之力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不合常理! 第五十一章 小殷拳意 这当然不合常理。 当初北落师门对李青霄说,“小殷拳意”乍一看跟闹着玩似的,实际上也跟闹着玩似的,但是有一点,只要有浑沦气息的加持,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现在李青霄已经知道了,“小殷拳意”加浑沦气息,等于不讲道理,扭曲现实,倒果为因。 当李青霄用出“绊子”,如果无法在开始的时候打断他,那么结果已经注定。 先结果来后开花,有儿才有儿的爹。 这就是因果错位。 李青岚咦了一声,惊讶出声:“这是‘六灭一念剑’的剑意?” 作为大宗子弟,李青岚还是颇有见识,看出了几分端倪。 “六灭一念剑”是李家绝学,关键在于信以为真。 对于死物,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可是对于活人,却大有妙用,只要中剑之人相信自己的手臂已断,那他的手臂就会真得掉落下来,若中剑之人相信自己被此剑斩杀,那么他便会立时死去,浑身上下不留半点伤痕,端的是玄妙无比。 反之,若是全然不信,那就如微风扑面。 在李青岚看来,这下勾脚颇有“六灭一念剑”的玄妙,只是有一点想不通,看吴杰南的反应,也不像是信以为真,既然不信,又如何生效? 难道真是大意了,所以才被李青霄绊了一跤? 还是说吴杰南内心深处已经信了,只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也说得通。 李青岚还是更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李青岚绝不会想到,“小殷拳意”跟“六灭一念剑”有本质上的不同,正如天外异客和古仙的区别,无论是“小殷拳意”,还是天外异客,并不唯心,不管信还是不信,都要通过扭曲现实达成既定的结果。 毁灭你,与你何干? 吴杰南倒地,这便是天大的破绽,李青霄顺势飞身上前,直接骑在吴杰南的身上,抡起拳头就劈头盖脸砸过去。 “小殷拳意”之“王八拳”。 其实王八拳的动作并不复杂,男女老少生来就会,主要就是“抡”,配合前进步伐,双手轮流从头直下抡砸,形成“扑打”的效果,将其砸倒。 优点是大开大合,方便易学,气势威猛。 缺点是漏洞多,很容易被人家抓住破绽一下放倒。 不过“小殷拳意”的“王八拳”同样有奇效,还是倒果为因,只要用出之后,不管对方本意如何,必然会优先抵挡拳头,而不是趁机攻击“王八拳”的破绽。 同时“王八拳”还附带一定的威慑效果,配合瞪眼、鼓腮、哇哇大叫等动作震慑对手心神,使其心慌意乱,乃至战意全无。 若是使用“王八拳”时有挨数拳也要一拳尅倒对方的心态,哪怕被攻击了破绽,仍旧不会打断连贯拳势。 最终达到乱拳抡倒老师傅的结果。 其实李青霄觉得这一招还是挺厉害的,完全可以取个威风霸气的名字,比如“神人擂鼓”什么的,可“小殷拳意”的作者偏偏就要用这种孩子气的名字,也是让人无可奈何。 此时李青霄省略了前进步伐和震慑动作,仅凭抡拳,也把吴杰南打得找不到北。 那拳头就跟雨点似的,任凭吴杰南左支右绌,还是挡不住。 可在第三方视角里,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李青霄的“王八拳”虽然没有章法,但好歹还有一股悍勇气势,以气势弥补了招式的不足,挺像那么一回事。可吴杰南就跟闹着玩似的,先是被人家一脚绊倒,现在又胡乱招架,跟市井妇人扯头发也差不多了,仅仅比抱头挨打好一点。 李青萍心情大好,忍不住打趣李青岚:“这就是你的随从?不得不说,真有识人之明,我怎么就遇不到呢?我也就只能招揽三境修为的,差距太大,完全没法跟你比。” 李青岚正要说话,却看到吴杰南已经彻底放弃抵挡,干脆抱头挨打了。 李青岚刚到嘴边的反击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脸色铁青。 李青萍忍不住鼓起掌来,甚至还叫了一声好。 一套“王八拳”打完,饶是使用了“中品血阳丹”的李青霄都已经头上见汗,白气蒸腾,体力消耗不小。 再看吴杰南,蜷缩身体,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偶尔抽搐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李青霄站起身来,望向李家兄妹。 李青萍笑眯眯的,嘴角微微上勾,竟是露出几分妩媚之态,冲着李青霄比了一个大拇指。 李青岚冷哼一声,直接质问道:“你从哪里学的‘六灭一念剑’?不要说什么自己对照着秘籍悟出来的,如果你有这等资质,就不可能只是三境修为。” 不等李青霄回答,李青萍已经开口道:“李家子弟会‘六灭一念剑’不是合情合理的吗?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吗?输了就是输了,不要输不起。” 李青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直接扭头瞪了李青萍一眼。 李青萍只当没看见,抬高声音吩咐道:“竹子,端盆清水过来,让白昼洗手。” 李青岚被李青萍气得不轻,拂袖而去,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吴杰南一眼。 还是李青萍看不过去,也可能是单纯表演一下,总之是让人把吴杰南带下去了。 不一会儿,李竹子端着一个铜盆来到李青霄面前,还冲李青霄挤眉弄眼,好似在说:你果然很会哄女人,看大小姐高兴成什么样了。 李青霄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洗手。 等到李青霄洗完手,李竹子又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李青萍打量着李青霄:“白昼,饿了吧?正好陪我吃个便饭。”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我们可是姐弟。”李青萍不给李青霄拒绝的机会,“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我待会儿让竹子叫你。” 李青霄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 毕竟李青萍没说错,两人还真能算是姐弟,前提是李青萍愿意认。 如果李青玄、李青岚愿意认,那也可以是兄弟。 同一个姓氏,同一本族谱,本来就是最大公约数。 至于李青萍如此看重李青霄,当然不是因为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亲情,也不是刚认识不久的男女之情,这个女子是有野心的,她需要班底,涉及李家内斗,外人多有不便,还是要在李家内部培养自己的班底。 毫无疑问,李青霄是个可造之材。 培养人才要趁早。 第五十二章 喝酒 李青霄又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感觉自己好像别人手里的玩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倒是没有太多心态上的起伏。 既来之,则安之。 没过多久,李竹子便送了一套崭新的七品道士鹤氅过来,这是道门道士的正式着装,毕竟来不及量体裁衣,只有这样的成衣。 李青霄也不挑,让李竹子出去,他自己换上崭新的鹤氅。 这种统一成衣有个好处,不管是道门三大家族出身也好,还是孤儿出身也罢,大家都是统一标准,什么品级穿什么衣裳,便不好靠衣服区分三六九等,也不会闹出狗眼看人低的笑话。 待到李青霄换好衣裳,李竹子又自顾进来,围着李青霄转了一圈,不住打量:“还挺合身,身材也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李青霄神色只是淡淡。 没能看到李青霄面红耳赤的样子,李竹子有点失望。 按照道理来说,万象道宫管得严,男女道童都是分开的,李青霄这种肯定没怎么接触过姑娘,还是比较纯情的。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显然不太一样,有点拒人千里之外。 这不对啊,不都是仙子才玩高冷吗,你怎么也拿了这个人设? 李青霄问道:“什么时候吃饭?” 李竹子打趣道:“等不及见大小姐了?” 李青霄摇了摇头:“我是真饿了。” “我去厨房看看。”李竹子转身向外走去。 李青萍请李青霄吃饭,当然不是去外面找个饭馆酒楼,八景别府有专门的厨子,灶火十二个时辰不停,无论正席珍馐还是随意小吃皆叱咄可办,预备大小姐的膳食不需要太长时间。 很快李竹子便去而复返,通知李青霄:“饭好了。” …… 大客厅旁的饭厅四方桌边主位上坐着李青萍,下首客位坐着李青霄。 因为是早膳,所以不算太过复杂,正如李青萍所言,仅仅是一顿便饭。可饶是如此,也让李青霄大开眼界了。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荤四素冷热菜肴,三屉重叠的小蒸笼正冒着热气,从第一屉上可以看见形状花色俱各不同的六个小笼包: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细荞、黄的是糯黍,细粮粗粮,荤馅素馅,杂食珍摄。 两个字,讲究。 李青萍和李青霄面前各有一双象牙箸,一只大魏官窑的蓝釉酒杯,一个大晋官窑的青釉碟子。 李青霄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钟鸣鼎食之家。 李青萍笑着介绍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笼包子,屉笼里的六个小笼包,没有咬破前不知道里面是荤是素。” 说话时,李青萍给李青霄夹了一个白色的小笼包。 李青霄用颇有分量的筷子夹起碟子里的包子,咬了一口,是荤的。 李青萍问道:“要不要喝一点酒?” 李青霄把包子吃完,确保食物全部咽下,这才回答道:“我一般不喝酒,若是长缨想要喝酒,我可以奉陪。” 李青萍直接问道:“黄酒还是红酒?我不喜欢喝烈酒。” 李青霄道:“黄酒吧。” 李青萍向旁边侍候的女侍做了个手势,不必言语交流,女侍直接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送来一坛刚刚开封的黄酒。 李青霄看了一眼:“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窖藏,比我都大。” 李青萍示意女侍下去,亲自捧起了酒坛,给李青霄斟满一杯。 李青霄只得站起身来,伸手虚扶酒杯。 “白昼,请坐。”李青萍叫住了李青霄,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李青霄坐下后,喝了半杯,终于有些脸红。 李青萍微微一笑,只是抿了一口。 李青霄放下酒杯,略微沉吟,忽然问道:“长缨,其实我一直想问,我只是一个旁支中的旁支,而你却是大宗出身,为何会如此看重我?二公子说话不中听,可道理还是这个道理。” 李青萍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青霄道:“我觉得,你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李青萍没有直接回答李青霄的问题,而是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然后才说道:“这样罢,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彼此做一个深入了解。” 李青霄没有扭捏,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先问。”李青萍问道,“你的师父是谁?谁教你的‘六灭一念剑’?” 李青霄道:“我师父叫洛师师,是个女道士。” “洛师师?”李青萍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没听说过这个人,难道是灵宝道的人?” 李青霄面不改色:“的确是灵宝道出身,不过她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至今也才见了她……两面而已,第一次是拜师,第二次是传艺,此后就再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李青萍接着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青霄却没有回答:“这算是第二个问题吗?” 李青萍没好气地看了李青霄一眼,笑骂道:“小气,该你问了。” 李青霄略微沉吟:“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李青萍怔了一下,随即接了下半句:“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我当然不是无所思,我也不是无所忆,我是有所求的。你知道姚家吧?” 李青霄点头道:“知道。” 他隐隐猜到了李青萍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李青萍接着说道:“姚家从第一代家主姚湘怜开始,然后是姚横波、姚月燕,乃至后来的姚令、姚齐、姚裴,无一例外,都是女子。可是我们李家呢,从李祖开始,然后是玄圣、东皇,再是三代大掌教、历代太平道大真人,乃至当今大掌教,都是男子,为什么没有一个女人能做李家之主呢?” 李青霄答非所问:“天下是打下来的,李家之所以败给八代大掌教,低头乞降,无非是三个字:打不过。” 李青萍道:“可除了玄圣和东皇,后来的李家之主们也不是亲自打天下。” 李青霄还是答非所问:“东皇和三代大掌教之所以能上位,也是三个字:打得过。” 李青萍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带着几分嫣红,朝李青霄勾了勾手:“离近点。” 李青霄只好靠近一点,看着李青萍的侧脸,肤如凝脂,丹凤眼眸。 李青萍吐气如兰,又带着几分灼热气息:“这不算第二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想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你愿意帮我吗?” 第五十三章 李家主 平心而论,李青霄不想参与到大宗的斗争之中,可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参与进来了,别管本意是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要有个态度。 想要超然于外,当然可以,不过如今的李青霄没这个资格,最起码得是一方诸侯才行。 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李青霄真有能力决定李家的大势,那么为什么不是他来做李家之主呢? 三代大掌教可为之,我如何不能为之?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生居紫霄宫,死入祖师殿,大丈夫当如是也! 所谓的李家大宗、青丘血统,不过是从东皇那里传下来的。 真要论正统,玄圣才是最大的正统。 玄圣无子嗣,凭什么由现在的李家大宗继承玄圣的正统?东皇号称玄圣继承人,还不是以武力夺来的。我也姓李,难道我就不能是玄圣的继承人吗? 李家大宗也不是全然无敌,三代大掌教胜过,八代大掌教也胜过。 其实在八代大掌教时期,李家大宗叛乱失败后就该被清算了。 只是李家大宗“有”字辈出了一位杰出人物,道号清微真人,颇有玄圣遗风,深明大义,曾与七代大掌教竞争大掌教之位,败选之后,坦然接受,甚至压下了李家内部的暗流,以大局为重,维护了道门的统一,由此得到两代大掌教的敬重。 七代大掌教遇刺之后,以李家为首的太平道和以秦家为首的太一道决定发动叛乱,清微真人虽然无力扭转大势,但还是持反对态度。 八代大掌教合纵连横,对内推动金阙改制,收拢人心,牢牢掌握以张家为首的正一道和以姚家为首的全真道,对外促成灵宝道回归,策反太平道的重要人物,最终占据主动,扭转局势,秦李联军一败再败。 在关键时刻,清微真人发动了一场政变,切割上代“长”字辈的老家主,继而推动议和,毕竟他与八代大掌教关系匪浅,做过八代大掌教的上司,两人亦师亦友,再加上八代大掌教要平衡恃功而骄的张家,李家大宗才保全下来。 在李家祠堂中,这位祖宗的地位很高,被誉为挽狂澜于既倒,虽然未能彻底中兴李家,但保全了李家。 可见李家大宗的气数早该尽了,不过被清微真人强行续命。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倒是有几分中兴气象,可惜死得太早。如今叔叔和侄子的闹剧又要上演,以后会怎么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然了,想是这么想,也不过是妄想罢了。 现在的李青霄要什么没什么,执掌李家就跟痴人说梦差不多。 于是李青霄说道:“我们是互相帮助。” 李青萍笑了起来:“白昼,我很高兴。” 很显然,在李青萍看来,李青霄的互相帮助就是愿意,李青霄成为她麾下的一员,而她也会提拔李青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李青霄怎么定义互相帮助,她不在乎。 只是李青霄很在乎。 李青萍托腮望着李青霄:“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我问第二个问题了。” 李青霄点头道:“请问。” “你和你的师父洛师师是怎么认识的?”李青萍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青霄坦然道:“其实是她主动找上我的,我就是在大街上正常走着,不知怎么就撞到了她,然后她让我赔五十个无忧钱,我当然没有那么多钱,就稀里糊涂做了她的徒弟。平心而论,她不怎么管我,我既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为人,甚至没在道门正式登记。” 李青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这是得遇高人了,游戏人间的那种高人,‘洛师师’未必是她的真名,却是你的造化。” 李青霄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 然后李青霄话锋一转:“现在轮到我问了,长缨可以不答,我很好奇大宗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青霄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有关仙人渡的事情,那太招惹嫌疑了,李青萍不是李青岚,肯定会多想。 李青萍并不意外,语气淡淡:“其实跟外人猜得差不多,大掌教老了,不得不考虑身后事,可谁也不知道大掌教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爹和我大伯家的那位大哥,逐鹿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连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李青霄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李青萍接着说道:“白昼,你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了,我便跟你说些内幕消息,都说周李之争,其实我爹和周首席的关系并不差,我回蓬莱岛之前,刚刚见过周首席。” 李青霄问道:“为什么?” 李青萍道:“从二代大掌教到十代大掌教,中间过去了多少年,谁还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周李之争的关键不在于世仇,而在于北辰堂的控制权,这才是眼前最要紧的利益,历史也是为当下服务的。我爹就要离开北辰堂了,跟周首席的利益冲突自然不大。” 李青霄略微惊讶:“掌堂真人要离开北辰堂?莫不是……” 李青萍抿了一口酒:“没错,太平道大真人年纪大了,准备退下来,大掌教有意让我爹接任太平道大真人之位。” 李青霄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好事,以后就不能叫掌堂真人了,而是副掌教大真人。” 李青萍放下酒杯,看了李青霄一眼:“白昼,你觉得谁会接任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之位?” 李青霄想了想,回答道:“肯定不是周真人,没有首席直升掌堂真人的先例,都要外放一任才行。按照惯例,一般是由下六堂的掌堂真人或者大道府的掌府真人接任。” 李青萍幽幽道:“听我爹和周首席的意思,大掌教和太上掌教有意让我那位大哥接任北辰堂掌堂真人。” 李青霄吃了一惊:“这、这有些不合情理吧?” “正因为不合情理,所以才叫破格提拔。”李青萍向后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为大哥铺路?” 李青霄沉吟道:“如果我没记错,大公子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而立之年的掌堂真人,太过年轻,就算有大掌教的提名,太上议事和中枢议事的阻力也会很大。” 李青萍叹息道:“那又如何,玄圣击败儒门,八代大掌教平定天下,都是而立之年。与他们比起来,而立之年的掌堂真人也不算什么。” …… 太上道祖有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若有能御天魔而救苍生者,当为天下之主。 ——《齐万妙日记》 第五十四章 长生酒 大约是气氛太过沉闷,李青萍主动岔开了话题,不再谈及公事:“白昼,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若有,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以帮你牵线。” 李青霄十分干脆道:“没有。” 李青萍打趣道:“是眼界太高瞧不上庸脂俗粉?还是没有开窍?” 李青霄只是摇头:“并无此意。” 李青萍指了指李青霄,笑道:“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 李青霄也不解释,专心吃饭。 一笼屉的包子,李青萍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进了李青霄腹中。 正如李青霄自己说的,他是真饿了。 李青萍倒是喝了不少酒,脸色绯红,甚至有了几分醉意,一直在喃喃低语,又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李青霄告辞离去。 目送李青霄离开,李青萍以修为化去酒气,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醉态。 “景阁真人,你觉得怎么样?” 李景阁从一扇屏风后转了出来:“年轻人有心气,哪怕心气高一点都不是坏事,关键是识时务。” 李青萍若有所思道:“三境修为低了点,不过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李景阁说道:“如果小姐想要带他去仙人渡,那么三境修为的确低了点,不过既然小姐有意栽培他,那么也可以施以恩惠。” 李青萍向后靠在椅背上:“景阁真人的意思是给丹药?” 李景阁道:“我仔细看过了,他的根基很扎实,血气旺盛,甚至有点正统人仙传承的意思,他本就距离四境一步之遥,只要稍微助力一把,跨过这道门槛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青萍问道:“八景别府这边有合适的丹药吗?” 李景阁早有准备,直接回答道:“‘血阳丹’已经用完了,不过还有些‘长生酒’。” 李青萍只是略微思量,便吩咐道:“拿一份‘长生酒’给白昼送去,记账的时候算在我的名下。” 李景阁没有异议,这点东西就是大小姐一句话的事情。 大宗不仅是大房和二房,大掌教也有兄弟,而他的兄弟们同样有子孙,这些人才是李青萍正儿八经的堂兄弟堂姐妹,而不是李青霄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在这些大宗的“青”字辈中,李青玄不是最年长的,可说起大公子,就一定是指李青玄。同理,李青萍也不是女子中最年长的,可说起大小姐,一定是指她。 李青岚则被称为二公子,意味着他的地位仅次于大公子李青玄。 说起来,李景阁当然不是大宗出身,只是个旁支,因为攀附上大宗才有今天。也许他在李青霄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年的他也是这般旁支出身,被大宗贵人看中,由此开始了青云之路,最终成为二品太乙道士。 他的今天就是李青霄的明天。 会是这样吗?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他才不想一辈子居于人下,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不过李青萍的态度确实是李青霄没有料到的,不说受宠若惊,也是让李青霄生不出半点反感,日后若有机会,李青霄也不会忘了今日“互相帮助”的诺言。 李青霄离开饭厅后,直接去了李景阁那里报道。 结果李景阁不在,李青霄只好等了片刻。 李景阁回来后,直接将一块身份令牌交给李青霄:“坐下说话,你最近先跟着灵官熟悉一下八景别府,具体分工干什么不要计较,等熟悉了再发展调整。” 李青霄坐在李景阁的对面,点头应下。 李景阁又拿出刚从库房中取出来的“长生酒”,盛放在一个玉瓶里,推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拿过玉瓶,迟疑了一下:“这是……‘长生酒’?” 李景阁道:“大小姐送你的。” 所谓“长生酒”,并非真正的酒,而是一种看起来很像酒的药液,作用很多,可以帮助消化药力,也可以用来打通经脉,冲击玄关。 “长生酒”分为三个品相,就算最低档次的“长生酒”都价值不菲,前些年的时候内部成本价是一千太平钱,对外售价高达一千五百太平钱。 最近十几年,随着末法程度加深,许多原材料减产,甚至是彻底断绝,“长生酒”的质量下降了,价格还提高了,成本价都要两千太平钱左右,对外售价高达四千太平钱。 如果兑换成功勋,那就是二百功勋,顶得上半颗“中品血阳丹”了。 不过想要转型正统人仙传承,“血阳丹”是不可或缺的,“长生酒”并非必需品,更像是可以加速的奢侈品。 一出手就是四千太平钱,可见李青萍之阔气,甚至比北落师门还要大方几分。 只是李青霄用不上。 仅就内外兼修的改良版人仙传承而言,与正统人仙差别很大,事实上是以地仙传承为底层逻辑,却没有地仙传承的大神通,只能学人仙传承抡拳头,最终闹一个不伦不类,在位格上有明显的降级。 在这套传承体系中,一境打牢基础,二境寻找气感,三境修炼真气,不过此时的真气只能盘踞于素有下丹田之称的雪山气海之中。 从尾闾到命门这一段脊柱最冷,名为雪山,真气在冲动此关时,用力最小,道门称之为“羊拉车”,冲破此关开启下丹田便是三境修为。 雪山之后是二十四节脊柱,头尾两处称龙虎双关,上龙下虎,此关最长,真气冲动此关时,用力最大,道门称之为“鹿拉车”,对应中丹田。 只要能突破龙虎双关,开启中丹田,便算是四境了。 如今李青霄已经打通了二十四节脊柱中的十九节,按照常理来说,给他一份“长生酒”,足够他打通剩下的五节脊椎,并突破龙虎双关,打开中丹田,跻身四境。 可是李青霄有一个问题,他服用了“中品血阳丹”后,血气大盛,将真气完全压制在雪山,别说“鹿拉车”了,就是“羊拉车”都十分勉强,冲关更是想都不要想。 李青萍并不知道这一点,李景阁虽然看出了李青霄的血气旺盛,但也没料到会旺盛到这个地步。 如此一来,“长生酒”的意义就不大了。 第五十五章 同僚 不过李青霄不能点破,只能说道:“无功不受禄。” 李景阁说话不像李青萍那么委婉,直接许多:“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当预支的报酬好了,大小姐这次回来不是祭祖那么简单,还有大掌教亲自交付的差事,现在正需要帮手,你各方面都很不错,就是修为低了一点,先把修为提升到四境,再帮大小姐排忧解难,就当是偿还了。” 李青霄也只好答应下来:“是。” 李景阁让人喊来一个六品灵官,算半个熟人,正是把李青霄从道观带到八景别府的那个灵官首领,按照灵官低道士一级的惯例,两人算是平级。 毕竟灵官不比道士,只有当不成道士的才去做灵官。道士哪怕没了道士的身份,一身修为还是自己的。灵官则不然。 两人互相见礼,以后就算是共事的同僚了。 灵官名叫曹德,得有三十多岁。两人从李景阁的签押房出来,曹德伸手拍了拍李青霄的肩膀:“青霄道友,一转眼的工夫,咱们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青霄觉得这话有点别扭,不过还是应道:“这是自然。” 曹德又道:“我可是听说了,你把二公子手底下的那个吴杰南赢了,大家伙都很高兴。” 李青霄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曹德道:“别看吴杰南在二公子面前一副奴才相,在旁人面前可是狗仗人势,吆五喝六,你赢了他,二公子立刻就把他扫地出门,大家伙自然高兴。据说当时他躺在地上都没人管,还是大小姐心善,吩咐人把他带走。” 李青霄感叹道:“二公子未免过于薄凉。” 曹德看了看左右,小声道:“青霄道友,你是大小姐看中的人,有大小姐护着你,自然不怕二公子。可我们不一样,是不好说这些的。” “理解,理解。”李青霄笑了笑。 说话间,两人出了天魁司的大院,来到一个小型校场。 这里原来是李家人练剑的地方,十分宽阔,后来李家大宗逐渐搬走,这里就成了驻守灵官们用于日常操练的校场,除了正在执勤的,大部分低品灵官都在这里。 至于高品灵官,他们有自己的签押房,一般都在自己的签押房里。 曹德领着李青霄过来,向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新来的青霄道友。” 众人顿时轰然一声,别看只是一顿饭的时间,李青霄赢了吴杰南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又是三境破四境,自然一传十,十传百,搞得人尽皆知。 再看李青霄相貌也算不错,不少人已经恍然大悟,难怪大小姐看中这小子,一是因为人家有真本事,二就是这相貌了。 虽说两人都是姓李,大小姐应该没有男女之情,但不妨碍相貌好就是优势,过去朝廷选官还要看仪容呢,相貌端正有官相的就容易得到青睐,以貌取人是古今不变之理。 其实不仅是大小姐,李竹子这小女子平日里也蛮横得很,见到这小子就好说话了,难说到底是大小姐的缘故,还是长得好的缘故,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在男性群体中,相貌好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只有相貌没有本事,那就会被冠以“小白脸”等蔑称。可如果又好看又有本事,就很容易成为最耀眼的那颗星,天生的领袖人物。 李青霄已经通过击败吴杰南证明了自己,倒是没人敢小觑他,更多是好奇而已。 曹德以商量的语气说道:“青霄道友,你三拳两脚放倒了吴杰南,大家伙都是佩服的,只是当时大家伙都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看到,不免遗憾,要不你现在就给大家露一手?” 众人纷纷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只是略微思量,便直接应了下来:“好啊,不过大家都是同僚,抡拳头若是收不住手,无论伤到谁都坏了和气,这样罢,就用火铳打靶如何?” 曹德一挥手:“拿杆长铳过来。” 立刻有人送来一杆单发模式的“丙申射日长铳”。 李青霄接过长铳,动作娴熟地拉开铳栓进行检查,然后装填弹丸,跟军中老手无异。 灵官们看得清楚,这位新来的同僚是真有点东西。 当即便有人问道:“青霄道友先前在哪个道府供职?” 李青霄道:“我原本在北辰堂第九司。” 众人顿时哗然:“我说呢,原来是北辰堂的精英。” “难怪,难怪,北辰堂那地方的门槛高,能进去的都是厉害人物。” “青霄道友,你怎么从第九司来我们天魁司了?” 李青霄一笑:“犯了错误呗。” 说话间,李青霄已经举起手中长铳,对准远处的靶子,开铳,换弹,动作不停,一气呵成。 总共十发,全部正中靶心,甚至累积叠加之下,把靶心位置生生打穿了。 “好铳法!”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都赞叹盛名之下无虚士,不管这个所谓的“盛名”是来自北辰堂,还是来自李青霄击败吴杰南,总之大家伙都十分佩服。 李青霄将手中长铳交还给曹德,抱拳道:“献丑了。” 这不是道士的礼节,而是江湖人惯用的礼节,不过灵官和黑衣人也不同于道士,总是带着几分江湖气,甚至不称呼“道友”而是称呼“兄弟”也是有的。 为此,天罡堂三令五申,见了上级称呼职务,平级之间一律称道友,规范于称更要落实于行,这才把勉强刹住了这股风气。 众人渐渐散去,这就算新人初来乍到融入集体了,一来李青霄有真本事,二来李青霄有李青萍作为靠山,三来李青霄是道士出身,倒也没人敢跟他故意为难,还是相当顺利。 接着李青霄又跟随曹德在八景别府的外围转了一圈,顺带吃了一顿午饭,下午便自由活动。 李青霄返回自己的住处,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这里没有监视手段之后,开启“天变图”。 然后点开一轮青月,将刚刚到手的“长生酒”丢了进去。 第五十六章 逆练人仙 迷你北落师门跳了出来:“折价一百五十功勋。” 奸商! 李青霄立刻冒出这么一个想法,这也太狠了。 于是李青霄抗议道:“这不对吧,四千太平钱折价应该是二百功勋才对。” 小北落师门振振有词:“你说的四千太平钱是对外售价,我们这里算的是道门内部价格,毕竟我们‘天上白玉京’计划也是道门批准建立的,当然要按照道门的内部价算,那就是两千太平钱,折算下来刚好一百功勋。现在给你一百五十功勋已经是特别优惠了,再敢啰嗦,那就只有一百功勋了。” 看来小北落师门也逐渐原形毕露了,本质上还是跟大北落师门一个德性。 李青霄双手合十,摆出一个拜佛的姿态,表示自己服了。 小北落师门问道:“你还需要兑换其他物品吗?” “需要。”李青霄立刻说道,“你们那里有没有能帮我突破境界的东西?” 李青霄想得很明白,李青萍给了他一份“长生酒”,为的是让他尽快突破四境,现在他把“长生酒”给折价了,可李青萍那边也要有个交代,就得用别的东西填补,李青萍要的是结果,不会细究过程。 小北落师门道:“阴月亮小店无所不有,关键你得有功勋。” 李青霄问道:“一百五十功勋能换什么?” “可以兑换一枚‘血龙丹’。”小北落师门眨着眼,“怎么样?” 李青霄好奇道:“‘血龙丹’和‘血阳丹’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价格相差如此之大?” 小北落师门道:“‘血龙丹’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工艺了,全手工古法炼丹,玄圣时代就吃这玩意,药力浪费很大,还有副作用,怎么能跟化生堂全面改良后的‘血阳丹’相比?崇古贬今那一套万万要不得,世道是在不断前进的,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 李青霄做了个打住的动作:“我就想知道‘血龙丹’怎么样,至于这些大道理,我在万象道宫的时候都学过,就不必再复习一遍了。” 小北落师门道:“正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人仙传承若是不能踏足五境,年老之后,气血日益衰,意气日益微,一身修为最多只剩巅峰时的八成左右,所以同境之争必然是年少的打败年老的,所谓‘拳怕少壮’便是由此而来。 “‘血龙丹’可以弥补亏损的精血,也可以增强体魄,对于修为大有裨益。你现在的问题是真气冲不上去,那我们干脆用血气冲上去。至于后果嘛,毕竟比不了‘血阳丹’,血气失调是肯定的,说不定会引起血气和真气的冲突,需要调理一段时间,而且服用丹药的时候也要主动炼化药力,不存在入口即化,很麻烦的。” 李青霄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就兑换‘血龙丹’。” 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散发着幽幽香气。 小北落师门说道:“如果你收下那颗筑基丹,也不必发愁了,吃下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现在最起码五境起步。” 李青霄道:“那么北落师门,代价是什么?” 小北落师门不说话了。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直接把血龙丹吞入腹中,脸上顿时涌起一层红蒙蒙的雾气。 李青霄只觉得体内血气一涨再涨。 最初的时候,他体内的血气和真气算是五五开,后来服用了“中品血阳丹”,血气和真气变成七三开,现在又用了“血龙丹”,则变成九一开。 总量没变,比例变了。 当年的地仙传承有炼精化气之说,就是将自己的精血炼化成真气,现在刚好是反了过来,将真气炼化成气血。 等到变成十零开,也就是没有半点真气,全是血气,这正统人仙也就成了。 到那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在李青霄面前都是纸糊的武夫。 不过李青霄不知道,他其实是在逆练人仙传承。 正统的人仙传承,第一步叫“灵肉合一”,就是把神魂和体魄练成一体,不分彼此。任何针对神魂的手段都会作用在体魄上,所以人仙武夫无惧所有神魂攻击,除非能击溃他的体魄。代价则是从此无法神魂出窍,也没办法使用各种与神魂相关的神通法术。 可李青霄现在先是冲龙虎双关,过龙虎关之后,再往上至头部脑后风池穴,名为玉鼎关,其窍最小而难开,真气运行至此不易通过,用力最精,道门喻为“牛拉车”。 突破玉鼎关后便开启了上丹田,跻身五境,直到这一步才能谈及灵肉合一。 整个过程刚好颠倒过来,所以说李青霄其实是在逆练人仙传承。 北落师门肯定知道,可她觉得这根本不算问题。 有个说法叫做“知识的诅咒”,人一旦拥有了某项知识,就难以理解那些不知道该知识之人的视角和困惑。 所以那种一学就会的天才做不好老师,他无法与学生感同身受,也无法理解学生在学习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困惑。反而是成绩不那么好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老师,因为有着类似的经历,更能理解学生遇到的各种困难,并且能给出解决办法。 北落师门就是这样,她的修为太高了,根本不觉得这种小问题算是问题,不就是逆练人仙传承吗?这有什么,等你什么时候成为真正的人仙,并且想要从人仙传承转到其他传承,我们再来讨论。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青霄现在只是突破四境,刚刚打开中丹田,还没有涉及上丹田和神魂部分,所以就算走了岔路,问题也不明显,只能说埋下了隐患。 在李青霄入定后不久,李景阁来到李青霄的住处外面,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以气息仔细感知,确定李青霄已经开始突破境界,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李景阁下令让灵官封锁李青霄的住处,任何人不许打扰。 吩咐完这些,李景阁这才转身离开。 第五十七章 突破 三境突破四境,说白了就是从下丹田到中丹田,闹不出什么动静,别说天现异象,就是满室红光也不可能。 自然也不存在李青霄一突破就闹得阖府不安。 就算李青霄冲击玄关失败,又运气不好闹了个走火入魔,那也是无声无息,直到有人进来,才会发现李青霄已经死了。 其实这种低境界突破没什么好说的,真气足,后劲大,就能突破玄关。反之便突破不了,没有太多技巧可言。 说白了,看资源。 李青霄的资源当然很足,也是时来运转,先有阴月亮的奖励,又有李青萍的馈赠,再加上他本就基础很牢,没有遇到齐大真人之前就已经距离四境不远,对上四境之人甚至能过上两招,便可见一斑。 如果抛开他在无意中逆练正统人仙传承这一点不谈,那么他的突破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李青霄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完成这次突破,以血气沿着二十四节脊柱一路向上,强行冲开龙虎玄关,打通中丹田。 于是李青霄成了一位四境武夫——这是道门的旧称,人仙传承被称为武夫,鬼仙传承被称为方士,神仙传承被称为巫祝,地仙传承被称为炼气士,天仙传承被称为谪仙人,尸解仙传承被称为散人。 随着众多传承已经断绝在末法时代,这些旧称也渐渐无人提起,剩下的这几个残缺传承划分起来就简单了,一个学武,一个学法,根本不必在名称上刻意区分,非此即彼嘛。 当然,青霄这个武夫不太一样,还要在后面备注一句:九成正统。 只要他将最后一成真气转化为气血,那就是标准的正统人仙传承。 这一点看似简单,实则很难。毕竟行百里者半九十,冶炼技术发展到今天,也没有十足的赤金。这最后一成真气恰恰是最难以转化的,而且境界越高越难。 过去的正统人仙传承不曾经历这一关,是因为人家从一开始就不修真气,自然不必转化真气。 上一个能把真气全部转化为血气的人叫皇甫极,曾经的灵宝道大真人,八代大掌教时期的太上议事七人之一,五十岁时就已经跻身仙人,也是“皇甫拳意”的开创者。 上上个则是澹台云,灵宝道的开山祖师,四十岁的仙人,“澹台拳意”的开创者。 众所周知,灵宝道的拳意、太平道的剑道、正一道的雷法,都是道门之最。 让李青霄跟这两位灵宝道祖师相比,那肯定啥也不是。 不过李青霄有一个优势,他将真气转化为气血的时候只有三境,现在也只是四境,武夫之路刚开了个头,而两位祖师转化真气的时候已经是十境真仙,积重难返,难度大不一样。 所以李青霄还是颇有希望的。 李青霄打开中丹田之后,仔细感受了一番,除了气血更为旺盛之外,周身血肉竟然有一种蠢蠢欲动之感。 或者可以用活跃来形容。 这是生命力太过旺盛之故。 传说古时的神兽就是气血旺盛到了极致,生命力强大无比,身上的血肉脱离本尊之后,甚至会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李青霄当然还没到这样的水平,但自愈能力肯定是大大提高了。 为了验证这一点,李青霄起身出门,向为他守门的灵官借了一把佩刀,在自己手掌上割了一刀,结果皮肤太过坚韧,竟是没能划破。 没办法,李青霄只能像用锯子一般反复拉扯,终于勉强割开一个口子,也果不出他所料,刚有了点见红出血的迹象就已经彻底止血,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甚至没有留下半点疤痕。 李青霄大为振奋,真就是正统人仙传承的血肉衍生神异,据说到了高深处,断肢再生也只是等闲。 现在的李青霄十分自信,如果再遇到元青盛,那他肯定能把这个龟孙打趴下。 关键原因就在于李青霄的抗击打能力和恢复能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先前元青盛一拳可以把李青霄打个半死,三拳两脚就把李青霄打得爬不起来。至于现在嘛,李青霄哪怕不用“梵衣”,元青盛也不见得能伤了他。 不过在此之前,李青霄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一则是他打开中丹田后,气血流转更快,二则是他将大部分真气转化为气血,都使得他气力大增,若无一个适应的过程,没轻没重,不能恰到好处,与人相斗时难免要出岔子。 念及于此,李清霞直接来到外面院子,掌了灯,开始练掌。 之所以不练拳,因为李景阁在这里留了许多灵官给他守门,众目睽睽之下,把“小殷拳意”练上一遍,李青霄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先贤祠和祖师殿还进不进了? 所以李青霄选择了李家的基本功“万华神剑掌”。 一时间院中尽是呼啸破空声响,灯影摇晃,同时李青霄的步伐随着掌势不断变化,当最后一步重重踏下,发出了一声巨大闷响,脚下石砖竟是直接碎裂。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灵官们要站完最后一班岗,不因李青霄出关而改变,此时左右无事,干脆看李青霄练掌。 不过李青霄却皱起眉头。 因为“万华神剑掌”讲究一个虚实不定,整套掌法使出来应该是十分飘逸才对,便好似桃林中狂风忽起,万花齐落一般。 可他现在使出来,别说什么万花齐落了,完全是“大金刚拳”的路数,开口就是洒家的那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抡大锤。 虽然看起来威势很大,很能唬人,但是使得不对。 “万华神剑掌”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李青霄力气失控的表现。 人仙有无匹气力不假,却从不是只会使蛮力。人仙一直都是讲究收放自如,对于自身气力掌握之精微,乃是诸仙之最,甚至可以凭借遍布全身上下的身神具体到每一分每一毫,李青霄这种表现,完全不及格,是要被开除武籍的。 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还得练。 李青霄又重新打了一遍,这次稍微好一点,最起码呼啸声变小了。 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不再踩碎地砖,终于有了点飘逸的影子。 李青霄暂且停下,又复盘了一遍,然后开始练第四遍。 虽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还有一个前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多思考多总结没坏处,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五十八章 李元桥 在李青霄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万华神剑掌”也终于有点样子了,可以勉强说个合格。 不过李青霄竟是没有半点疲态,连汗都没出,气血旺盛所带来的增益体现在各个方面,也包括体力。 虽然李青霄的后劲还很足,但他决定先练到这里,毕竟欲速则不达,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李青霄先谢过几位为他守门的灵官,请他们回去休息,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去往食堂吃饭。 大小姐的小灶是特例,不可能每天都有。 到了食堂,掌勺的大师傅专门跟李青霄打了个招呼:“您就是新来的道长?” 李青霄好奇道:“你认得我?” “当然不认识,不过我认识来这里吃饭的其他人,只有您一个生面孔,所以断定您就是新来的道长。”大师傅是个健谈之人,也有点自来熟,“不知道长想要吃什么?您要是喜欢南方菜系,可能费点劲,不过只要是北方菜系,就没有我不会的。” 李青霄笑道:“我祖籍是咱们齐州本地人,少时在万象道宫长大,也在玉京生活过一段时间,都是北方口味。” 大师傅虽然只是没有品级的道民,但在八景别府的时间长了,也颇有见识,说道:“可说呢,玄圣是齐州出身,东皇和三代大掌教也是齐州出身,七代大掌教祖籍齐州兰陵府,跟咱们蓬莱岛隔海相望,算是邻居。八代大掌教是万象道宫出身,当今大掌教又是咱们齐州出身,这玉京的口味一直都是以咱们齐州口味为主,叫京齐菜,没说的。” 经这么一说,李青霄才忽然意识到,齐州人竟然占据了历代大掌教的半壁江山。在一众齐州人中,李家又占了大头,到底是差点世袭大掌教的家族。 若是从时间角度来看,在道门三百多年的历史中,玄圣和八代大掌教加起来就占据了小半壁江山,只因这两人都是而立之年成为大掌教,执掌道门超过一甲子,其他大掌教上位的时候少说也是花甲之年了,还有因为各种意外提前退位的。 沛分东西,晋分南北,道门其实也分为两代,七代大掌教遇刺和李家叛乱是转折点。 如果说玄圣是道门的太祖,那么八代大掌教就是世祖,不仅因为八代大掌教重整河山,更是因为八代大掌教完成了道门改制,几乎是重组了道门。 那么十一代大掌教呢?还是李家出身?抑或是万象道宫出身? 李家出身加万象道宫出身,有没有搞头? 正当李青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看到一个熟悉面孔,跟大师傅告辞一声,向那人走去。 “元桥叔。”李青霄喊了一声。 此人正是李青书的父亲李元桥,与李青霄的父亲李元奇有些交情,李青霄他们家能分房子还多亏了这位。 李元桥闻言转过身来,看到是李青霄后,惊讶道:“青霄,你怎么在这里?” 李青霄道:“说来话长,蒙大小姐和景阁真人青眼,我现在已经入职天魁司。我听堂兄说,元桥叔你被借调到八景别府帮忙,一直没见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李元桥本是在北辰堂的玉京总堂任职,后来年纪大了,便申请调到齐州分堂,名义上在蓬莱岛的道观挂职,实际上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以他这个年纪,退休早了点,可只要想退,也不是太大问题,毕竟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能入大小姐的眼,是你的造化,可得好好干,别再犯错误。”李元桥勉励了几句,“我这边快完事了,待不了几天。” 李青霄问道:“已经审出结果了?” 李元桥点头道:“你也是北辰堂出身,自然知道我们北辰堂的手段。再者说了,这些人都是凤麟洲的夷人,不必跟他们讲什么人道,几样手段使出来,铁打的人都受不了,但求速死,自然全都招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了不少人。” 李青霄脸色不变:“如此说来,接下来就该抓人了。” 李元桥道:“还要看景阁真人的意思,不过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你如今进了天魁司,要有个准备,真要抓人,你也得跟着出任务。” 李青霄点头道:“我理会得。”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李元桥离开了食堂,李青霄则是让大师傅给他准备一份单人餐,主要以各种肉食为主。 倒不是李青霄无肉不欢,而是人仙传承壮大气血最好的办法就是进食,最好以血肉为主,而且血肉的品相越高越好。据说有些六境以上的武夫要日啖九牛,真正意义上能把家吃垮了,要不怎么说穷文富武呢。 用过饭后,李青霄去找曹德,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也就是熟悉八景别府。 曹德见到李青霄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感觉你今天不一样了,而且是大不一样。” 李青霄没有隐瞒,坦然道:“我已经跻身四境。” 曹德一怔,先是道了一声“恭喜”,然后说道:“我也见过许多四境之人,可你给我的感觉还是跟别人不一样,在你身边,感觉很热,就好似挨着一个火炉,也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感觉。” 李青霄笑了笑:“大约是因为我的血气旺盛吧。” 曹德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今天是曹德当值,负责巡逻,李青霄便跟着巡逻队,正好把八景别府内外看了一遍,虽说有些地方不能入内,比如说已经化作废墟“死门”,但也让李青霄对八景别府有了十分直观的概念。 只是他仍旧没有发现疑似前往仙人渡的正路所在,难道入口并不在八景别府,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刚刚巡逻了一圈,就有灵官过来传信,说是景阁真人要召开议事,灵官六品以上,道士七品以上,都要参加议事,且不允许请假。 两人只好前往议事堂,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这是准备打响针对外乡人的第一铳了。 不知是大动干戈,还是秘密抓捕? 第五十九章 李元会 说起议事,道门规格最高的议事是太上议事,七名成员的具体排名,除了大掌教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头一尾的位置固定不变,五位副掌教大真人按照晋升时间的先后决定排名顺序。 毫无疑问,素有“太上掌教”之称的齐大真人作为全真道大真人排名第二,没人能超过她去。 排名第三的是现任太平道大真人,不过年事已高,决定退了。在他正式退休之后,后面的副掌教大真人们会顺势前进一位。 如果李元会能够顺利接任太平道大真人,就会排在第六位,位于固定末位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之前,太一道大真人之后。 说起这位太一道大真人,同样很年轻,还不到六十岁,她和齐大真人是太上议事中唯二的女道士,从年龄上来说,两人刚好是最年长的和最年轻的。 在八代大掌教时期,太上议事中的女道士很多,正一道大真人、全真道大真人、太一道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都是女子,一度到了阴盛阳衰的地步。 那么男道士都去哪了?飞升的飞升,造反的造反,不愿郁郁久居人下的大都是男道士,以最为保守传统的太平道为主。 太平道的历史上只出过一位女子副掌教大真人,也就是玄圣的夫人,还是在东皇确立青丘血统之前。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女子能做李家之主。 李元会和李青萍想要打破东皇定下的传统,只怕很难。 在李元会正式接班之前,太一道大真人是所有副掌教大真人中资历最浅的,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上位,多亏了齐大真人的扶持。 如果不是齐大真人点将,她现在也许只是个参知真人,就连平章大真人都不是,这辈子到顶也就是个平章大真人。 自从做了副掌教大真人,不仅手中有权了,境界修为也跟上来了,她很清楚这都是齐大真人给的,所以一直都唯齐大真人马首是瞻。 每每议事的时候,齐大真人让她怎么表决,她就怎么表决。 除此之外,还有灵宝道的宫大真人和正一道的张大真人,也都算是齐大真人这一派的。 七个席位,齐大真人这边占了四个,有些事情,齐大真人不点头,是很难通过的。 当然了,大掌教也不是全无反抗之力,太上议事少数服从多数不假,不过大掌教拥有一个十分关键的权力,那就是大掌教负责召集太上议事。 换而言之,什么时候议事,怎么议事,设置议题,推动议事进程,都是大掌教说了算,仅仅是人多也未必好使。 所以双方大致算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在一些重大议题上少不得妥协和交换。 比如说李元会能否顺利接班太平道大真人,还有李青玄能否顺利上位北辰堂掌堂真人,这都是重大议题。 如今的道门高层,算是比较团结,没有太大的内斗,不像七代大掌教时期那样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宫变,或者干脆就是大规模的叛乱。 在太平道的接班人问题上,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是有默契的,齐大真人无意插手李家的事情,随大掌教的意。 只是李家内部有点问题。 关于大掌教的布局,李元会只同意一半,那就是他来接任太平道大真人,至于另外一半,让李青玄接任北辰堂的掌堂真人,李元会完全不同意。 真让李青玄做了北辰堂的掌堂真人,那会很麻烦,毕竟这个位置十分关键,权力太大,牵扯方方面面。所以李元会宁可让周玄感做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也不想让李青玄来做。 内忧大于外患。 当然了,周玄感还差着一步,暂时做不了北辰堂掌堂真人,最好是从李家另择合适人选,这就需要进一步的交易和妥协。 为了此事,李元会专程前往曾经的大玄王朝帝京,现如今的燕京府。 一艘飞舟破开云海,缓缓下降,船身上笼罩着丝丝缕缕的水气,不断有水珠滚落,在飞舟下方湖面落了一场朦胧的小雨。 片刻后,飞舟成功降落在湖面上,缓缓靠岸,然后降下一道舷梯,与码头连接。 李元会身着鹤氅正装,头戴象征平章大真人身份的紫金莲花冠,腰间悬挂一品天真道士的“太上都功经箓”,第一个走下了舷梯。 这位北辰堂现任掌堂真人看上去大概五十岁左右的样子,面无表情,不怒而威,似乎他一出现,天都阴沉几分。 从相貌上来看,李青岚几乎就是年轻版的李元会,不过气质神态上反而是李青萍更像老父亲,也难怪李元会喜欢女儿多过儿子,本质上还是子肖其父。不过李青萍太过稚嫩,远没有李元会的城府和威严。 此处名为蓬莱池,水域广袤,位于燕京内城,毗邻原皇城,且与皇城内的太清池相连,大名鼎鼎的烟波殿就位于太清池畔。 燕京府是三朝古都,太一道的道宫和燕云道府的道宫都在燕京城中。 虽然两者都是道宫,但级别不一样。 道门的道宫分为五级: 紫霄宫独一档,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紫霄宫为执行机构。 其次是道统一级的道宫:八景别府、大天师府、万寿重阳宫、无墟宫、青领宫、上清宫、澹秀宫、绝圣宫、太玄宫、上玄宫,这是直属于五大道统的道宫。 再次是道府一级的道宫:比如齐州道府的稷下道宫、芦州道府的太平宫、还有燕云道府的玉皇宫,其实就是一地道府的主要人员所在。 再往下就是分道府一级和县一级,不过县一级就不叫道宫了,直接叫道观。 李元会当然不去燕云道府的玉皇宫,而是要去太一道的太玄宫,也就是过去的皇宫。 太一道方面也得到消息,燕云道府的掌府真人苏载厚亲自在这里等候。 “元会大真人。”苏载厚放低了姿态,他只是参知真人,李元会却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而且马上就要升副掌教大真人,两人是天差地别。 “载厚真人。”李元会与苏载厚握了握手。 苏载厚侧身一伸手:“副掌教正在等候元会大真人,请。” 李元会微微点头,登上燕云道府备好的楼船,直接前往太清池。 第六十章 议事 李青霄并不知道李元会已经来到与齐州道府相邻的燕云道府,他此时正在参加李景阁主持召开的关于扫灭蓬莱府非法结社势力第一次扩大议事。 李青岚、李青萍等人都列席了议事。 除此之外,还有八景别府和青领宫的几位辅理也出席了议事,不过还是以执掌天魁司的李景阁为主。 每个道统都有两个道统级的道宫,比如太平道分别是八景别府和青领宫。 其中八景别府位于蓬莱岛,直属于太平道大真人,不设掌宫真人。青领宫位于方丈岛,设掌宫真人,而青领宫掌宫真人本质上是太平道大真人的首席秘书,正如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 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点,齐大真人是做过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她亲自来做九代大掌教的首席秘书,九代大掌教自然是政令不出紫霄宫,能出去才怪了。放在封建王朝,这就是典型的立皇帝。 因为八景别府没有掌宫真人,所以李景阁这个首席辅理就事实上主持日常工作,所以才被称为“大管家”。 此时李景阁正在讲话。 如何分辨一个任务重不重要,其实听上司怎么说就行。 如果只能听到一些八股文:压实责任,精确到人,提高站位,统一思想,问题导向、目标导向、结果导向相统一,主动靠前、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聚焦用力、一盘棋等诸如此类,那就是应付公事,或者上司无能。 可如果你听到上司开始说,我做如下部署调整,给我复述一遍,那就是要动真格了。 毫无疑问,李景阁要动真格,几乎没说什么套话,只是不断下达任务。 一个五品道士大约是习惯使然,一开口就像报菜名一样把上级们罗列一遍,然后再问个好,只是没等他把话说完,李景阁直接打断了他:“时间紧迫,我们在这里没有必要做一些绕来绕去的官样文章,你直接告诉我,封锁各大港口,到底行不行。如果不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采取了哪些措施,又有哪些阻力,最迟什么时候能够封锁进出港口,其他的淡就不必扯了。” 五品道士神色一凛,赶忙说道:“封锁港口的主要阻力还是来自市舶司,他们直接听命于市舶堂,我们也没有办法。” 李景阁也不推诿,直接说道:“我会直接跟市舶司的人沟通,请他们配合。我再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彻底封锁蓬莱岛的各大港口,有没有问题?” 五品道士大声道:“报告真人,没有问题。” 李景阁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这就算是你们的军令状,如果出现差错,那么必须问责。这个议题就到这里,你现在就去现场,亲自指挥督促,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 五品道士赶忙起身离去,其他人也都正襟危坐。 李景阁让人去联络市舶司,又翻了翻本子,接着说道:“接下来是道观。” 李元斌站了起来。 李景阁道:“具体任务我就不重复了,直接说,你们那边存在什么问题?” 李元斌回答道:“主要是人手不足的问题,道观这边只有一个大队的黑衣人,平时看不出什么,现在全部撒出去,杯水车薪,仅仅是蓬莱镇都勉强,更不必说整个蓬莱岛了。说得难听点,吃饭的时候嫌人多,干活的时候嫌人少,就是这个现状……” 李景阁打断了李元斌的抱怨:“你就告诉我,你还需要多少人?” 李元斌也不客气:“最起码要一个营。” 李景阁微微点头:“我来协调这件事。” 说罢,他对身旁的秘书说:“你现在联络元象次席,让他调派一个营的黑衣人,立刻进驻蓬莱岛,就说这是我的意思,也已经征求过青萍法师和青岚法师的意见。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只好请元会大真人亲自联系他了。” 秘书领命而去。 李景阁又望向李元斌:“现在呢?还有什么问题?” 李元斌说道:“没有问题了,保证完成任务。” 李景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是你的军令状,如果你这个环节出了差错,我就不说什么提头来见了,你自己清楚结果。” 李元斌脸色凝重,点头应下。 不断有人站起来,也不断有人不等议事结束就直接离开会场,没有废话,没有扯皮。 不乏有人认为道门已经垂垂老矣,可一旦涉及根本利益,这个看似古老而腐朽的机器就会爆发出极为惊人的效率。 利益驱动永远不会过时。 李青霄也不得不刷新自己对李景阁的认知,能干到真人这一级,没有庸人。 其实八代大掌教专门批评过这个问题,道门体制最大的弊病是什么?是认知瘫痪和制度性内耗,脱离现实,围绕着一些伪命题开始一味务虚,没有务实,就像蒸汽机空转。 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忙,文山会海,可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没人在乎。 对错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事实不重要,流程才重要。 能力不重要,关系才重要。 这三要三不要就是症结所在。 一潭死水必然会走向僵化和保守,谁都不敢动,谁也不想动,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上面拨一拨,下面动一动,如果上面只是喊话而没有动作,那么下面就只是热烈响应而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蒸汽机空转也是要烧煤的,不是毫无代价,这个代价又由谁来承担呢? 八代大掌教想要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可是积重难返,在层层阻力之下,虽然有所改观,但未曾触及根本,半途而废。 所以说道门的失望有两次。 一次是玄圣在“道”的层面失望,认为道门失去了信仰,一次是八代大掌教在“术”的层面失望,认为道门的体制出现了根本性问题。 这两位执掌道门时间最长的大掌教,都有过改革举动,可最终也都是不了了之。 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 正当李青霄神游物外的时候,李景阁也终于点了李青霄的名。 李青霄立马站了起来。 李景阁问道:“我给你配备十名灵官,缉拿要犯元青盛,有没有问题?” 李青霄答道:“没有问题。” 李景阁又问道:“你需要多长时间?三天怎么样?” “三天就三天!”李青霄沉声道,“我保证在三天之内拿下元青盛。” “好。”李景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三天拿下元青盛,生死勿论。” 第六十一章 灵官小队 一场雷厉风行的议事下来,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很显然“追责”不会是说说而已,罚酒三杯更是想都不要想,要是出了差错,真有可能脱鹤氅。 李青霄也不例外,李景阁派给他的灵官就是曹德小队,都是熟人,不过现在要听从李青霄的调遣了。 曹德倒是没有意见,本来就是道士节制灵官,他是六品灵官,相当于七品道士,跟李青霄平级。就算是并不平等的假平级,也是以道士为尊,这种规矩已经延续了三百多年,深入骨髓,任何人都不会有意见。 李青霄主观能动性很足,哪怕没有李景阁的命令,他也要找机会干死元青盛。现在还多了帮手,无疑更加省事。 对于李青霄来说,最大的难题不是拿下元青盛,而是找到元青盛,虽然他有一点思路,但是也不敢说十拿九稳,如果他想好的法子没有发挥作用,那就很被动了,他夸下三天海口,也是承担着风险。 议事结束之后,李青霄招呼曹德一众灵官,又开了一个短会。 李青霄做了一个简短开场白:“大家已经知道,景阁真人限令三天拿下元青盛,大家觉得需要多长时间?三十个时辰怎么样?” 曹德道:“要我说,二十四个时辰就够了,留出十二个时辰的余量。” 李青霄环顾一周,见没有异议,便道:“那我们就按照二十四个时辰使用,诸位准备一下,全副武装,我们立刻动身。” 众灵官轰然应是。 李青霄的法子很简单,他把留在祖宅里的两个天门之人杀了,而这两个人是元青盛派来的,元青盛没有这两个人的消息,肯定要返回李青霄的祖宅查看。 这就给了李青霄机会。 灵官们准备完毕,佩刀、盾牌、长枪这些冷兵器是必须的,火器方面,不仅是手铳,同时配备了长铳,甚至曹德还背了一挺重达七十二斤的连珠铳,并携带了一百六十斤的“龙睛乙四”,五十一发为一组,每组重量为十三斤。 若是遇到负隅顽抗,那就直接架起连珠铳,让这些凤麟洲妖人知道什么叫道门铁拳。 如果还是攻不下,那就只能上炮了,改“龙睛”系列为“凤眼”系列,直接给我炸。 一行人出了八景别府,离开蓬莱镇,直奔李青霄的祖宅。 不得不说,李青霄的祖宅太偏远了,真是被人害了都没人知道,仅仅赶路就用去了半个时辰。 不出意外,李青霄的祖宅中空无一人,不过李青霄还是发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 正所谓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李青霄在前往本地道观报案之前,做了一些准备,不仅在玄关撒了香灰,卧室、堂屋、北屋,甚至是院子里也都撒了一点。 天门之人不怎么讲究细节,一点没漏下,全都踩了一遍。 若是换成北辰堂的人,就不会这么糙。 曹德也看到了这些痕迹,不过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摇头:“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恐怕脚印已经消失了。” 李青霄当然不指望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脚印,他摸出了抽奖得来的墨色叆叇,戴上之后,遮住小半个脸庞。 曹德是个识货的,讶然道:“这似乎不是一般的叆叇。” 其他灵官也议论纷纷。 “好像是凤麟洲贸易公司出产的玩意儿。” “那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姚大真人用的那种啊。” “现如今已经绝版了,全新的,不便宜!” 在李青霄的视角中,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脚印缓缓浮现,如蜿蜒小径一般延伸向极远处。 “跟我来。”李青霄走在前面,其余灵官跟在李青霄身后。 一行人循着这些脚印走了大概十余里,来到一个被市舶司遗弃不用的仓库。 李青霄抬起右手,本就是全身披甲的灵官放下了面甲,展开阵型。 除了曹德之外,三人一队。 最前面的灵官手持刀盾,负责突破和掩护,后面两名灵官,一个手持长枪负责进攻和补刀,另一个手持长铳负责压制和支援。 待到战斗展开后,也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变换队形,变为两名灵官在前,一名灵官在后。 三个小队之间又组成一个三才阵势,交替掩护进攻,层层推进。 曹德则将连珠铳组装完毕,干脆不用支架,直接抱着七十二斤的连珠铳走在最后面,既是殿后,也能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李青霄居中,负责总体指挥。 一个典型的道士灵官小队。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刀盾灵官破门后,立刻让开中路,后面的持铳灵官随之上前,门口的两个天门之人登时被射杀。 灵官们配备的长铳有效射程可达三百步,三十步内可以有效破甲。 持铳灵官在毙敌后分散至两侧,刀盾灵官继续向前突破,以盾牌顶翻冲过来的天门之人,长枪灵官紧随其后进行补刀。 同时持铳灵官补位,直接连续开铳,对后续敌人进行压制。 有人从仓库二层奋力一刀劈下,第三名持盾灵官见状立刻上前招架,同时长枪灵官顺势一刺,枪尖穿过此人的胸膛,然后奋力上前,直接将此人钉在了墙壁上。 盾架住的时候,长枪只要在后面戳就行了,这就是盾戳。 刀盾灵官则是看也不看,继续向前,长枪灵官也不去拔出钉在墙壁上的长枪,当即取下背上的长铳,成了持铳灵官。原本的持铳灵官则收起已经打空弹丸的长铳,取出背着的伸缩长枪,只是一抖,便成了长枪灵官,完成职责上的交替。 二层也有天门之人想要以火铳进行还击,结果就是曹德抱着连珠铳扫了过去,直接被打成筛子。 偶尔有零星的弹丸打在灵官的身上,基本无法造成损伤。 因为灵官们披全身重甲,不同于黑衣人的简易甲胄,灵官们更像是可以移动的铁人,全甲对无甲,重甲对布衣,压制效果自是不必多说。 李景阁只给李青霄十个灵官,看似很少,实则是一场富裕仗。 三个小队分三路对仓库内的天门之人进行绞杀。 李青霄走在中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一名还未死透的天门之人突然拿刀去扫李青霄的脚踝,结果被李青霄抬脚躲过,接着顺势一脚踩碎了脑袋。 李青霄看也不看,继续大步前行:“不可放走一个,胆敢反抗者,通通格杀勿论!” 第六十二章 三天河东三天河西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身材高大,虽然只是一身单衣,但是压迫感比一众披甲的灵官还要强,在李青霄遇到的一众四境高手中,当属此人最强。 正是元青盛。 曹德毫不客气,直接一梭子扫了过去。 不过元青盛速度惊人,不但躲过了扫射,而且还居高临下地一脚踏下,直奔曹德而来。 灵官披甲换来了高防御,代价便是速度迟缓,曹德无可奈何,只能用连珠铳去挡,不管能不能挡下,连珠铳算是废了。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旁探出,竟是一把抓住了元青盛的脚踝,然后顺势一拉,便要把元青盛狠狠摔在地上。 元青盛到底不是吴杰南可比,而且李青霄也没用不讲道理的“小殷拳意”,所以他在半空中便扭转身形,挣脱开李青霄抓握的同时,改为双手撑地,随之半伏身子,摆出虎势的架子。 李青霄喝道:“元青盛,你还认得我吗?” “是你?”元青盛皱起眉头。 几天不见,这小子不仅养好了伤,而且修为大进,甚至还攀附上八景别府,直接带了一队灵官。 只是元青盛也谈不上惊惶,同样是四境,亦有高下之分。他对自己还是颇为自信,就算这小子不知撞了什么大运,侥幸跻身四境,那也是初入四境,他可是在四境许久了,体力正值巅峰,没到拳怕少壮的时候,没道理打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李青霄摘下叆叇,高声道:“是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平心而论,这话挺老套的,不过正如“忆王孙”所说,老套意味着经典,经典永不过时。 元青盛不再废话,虎打推身之劲,一拳直奔李青霄面门而来。 李青霄同样一拳打出。 上次两人在太平寺对拳,结果是李青霄全面溃败。 可这次不一样了,元青盛还想故技重施,前手勾挂李青霄的出拳右手,结果元青盛却惊觉勾挂不动,无他,李青霄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不讲道理的大。 元青盛甚至有一种错觉,不谈其他,只论力气,五境都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大就对了,这都是真气换来的, 正统人仙传承本就比拼凑出来的后长生时代人仙传承更为优秀,哪怕李青霄的正统进度还不到十成十,也是占据优势。 元青盛勾挂不动,便是露出了天大的破绽,反被李青霄勾挂,接着李青霄前行半步,缩拳从中盘胸腹处发力穿崩,正中元青盛的胸口,将元青盛打得连连后退。 虽然李青霄的这一拳并没有几分真气可言,但力气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已然质变,管你什么体魄真气,直接碾压过去。 元青盛既惊且怒,万万没想到正面硬拼竟然是自己输了,还是被人家用同样的招数全面压制。 到了此时,元青盛仍旧不肯认清现实,分明在几天前,还是一个被自己三拳两脚就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后就与自己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 怎么可能! 元青盛怒吼一声,又是势大力沉的一拳,打定主意要在正面跟李青霄分个胜负。 这正合李青霄的意思,他如今气力大增,还未完全适应,使一些精妙的招数,难以拿捏分寸,反而是自缚手脚,倒是这种大开大合的正面硬拼,再合适不过。 两人贴身近战,李青霄也不用“万华神剑掌”,只是用“王八拳”。 元青盛明显要比吴杰南强上许多,竟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小殷拳意”的倒果为因,虽然也要不受控制地用手招架李青霄的扑打,不过在空隙之间还是能给李青霄一拳,直指“王八拳”的破绽。 不过李青霄已经触发了“王八拳”的特殊效果,只要有挨数拳也要一拳尅倒对方的心态,哪怕被攻击了破绽,也不会打断连贯拳势。 所以李青霄的拳势仍旧连绵不绝,不断抡砸元青盛的脑袋,甚至让他抡出几分劈挂掌的气势。 其实李青霄还是太要脸了,没有领悟“王八拳”的精妙所在,关键不在于抡臂砸拳,而在于哇哇大叫。 好在李青霄已经跻身四境,气血旺盛,就算没有哇哇大叫来扰乱对手心神,也足以应付。 抡臂砸拳。 抡臂砸拳。 还是抡臂砸拳。 来来去去就是一招,可元青盛已经被砸得有点找不到北了,满脸鲜血,眼神渐渐涣散。 突然之间,李青霄选择变招,缠腕冲拳。 这一招是第二套少年拳动作之九,为缠腕与冲拳依次完成的拳术动作。 李青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道宫每天出操都要练这套少年拳,打基础的东西。 按照道理来说,元青盛好歹也是拳术高手,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只是他被李青霄连续击打脑袋,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更多是凭借本能出拳,此时李青霄突然变招,竟然没反应过来。 李青霄抓握、缠腕、屈肘后拉,然后转体、跨步、冲拳,一气呵成。 这一拳很是刁钻,却是打在了元青盛腋下极泉穴上,此处靠近心脏,若是遭受重击,轻则手臂麻木,重则心络不稳。 饶是元青盛也有些吃不消,这条手臂已经半点不吃力。 李青霄仍不松手,一只手紧抓元青盛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又奋力击打元青盛的肩窝。 元青盛被直接打得手臂脱臼。 按照一境普通男子来算,想一拳打成脱臼,最起码得有八百斤左右的冲击力,元青盛的体魄可不是普通男子能比,李青霄能把一个四境之人打得手臂脱臼,其中气力可想而知,便是老虎也要被一拳打死。 元青盛处处被动,几欲发狂,竟是不思逃跑,而是意图抱摔李青霄,来个两败俱伤。 可哪有那么容易,李青霄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 倒果为因之下,元青盛根本躲不开,被打得在空中旋转两周半,落地之后,脸上顶着鲜红的巴掌印,陷入到“我是谁我在哪”的人生迷思之中。 李青霄算是看出来了,“小殷拳意”的侮辱性极强,真要遇到,打赢了还好,一旦打输了,“虽败犹荣”是想也不要想,必然是狼狈不堪,洋相百出,以后算是没脸出去见人了。 第六十三章 绝笔 不过元青盛很快回神,这一巴掌反而把他从昏头中打清醒了。 “大嘴巴子”有两个附加效果,一个是激怒挨巴掌之人,另一个是让挨巴掌之人强行冷静,两个效果的触发概率完全一样。 现在看来是触发了第二个效果。 元青盛冷静下来,怒火退去,立刻发现自己正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且不说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灵官,就说眼前的李青霄,跟个鬼一样,哪哪都不讲道理,自己两条胳膊都快被打废了,再打下去,只怕要被活活打死。 念及于此,元青盛顿时萌生退意,转身逃去。 可哪有那么容易,李青霄抬起手。 灵官们早已准备就绪,全部换成了长铳,再加上曹德抱着的连珠铳,得到李青霄的命令之后,齐齐开铳。 道门的优良传统就是不讲武德。 当年八代大掌教平叛,对上了大玄王朝的末代皇帝,两人修为只在伯仲之间,都是天下之最,按理来说应该有一场好打,便是斗上三天三夜也不奇怪。只是八代大掌教并不打算单挑,直接动用权势调动双手之数的道门仙人,群起而攻之,堂堂大玄皇帝直接被围攻而死,别说三天三夜,就连三个时辰都不用。 李青霄在这一点上也颇有大掌教遗风。 只要能形成局部优势,那就一定要以多胜少。 一轮铳击之后,元青盛的后背几乎被打烂了。 不过到底是四境武夫,竟然还没死,踉踉跄跄冲出了仓库,只是被打伤了腿,跑不快。 李青霄脚下发力,转眼就追上了元青盛,伸手一拍元青盛的肩膀。 元青盛没有回头,直接反手肘击。 李青霄轻松挡下,顺手抓住元青盛的肘部,凭借远胜同境武夫的力气直接一扭,成反剪之势。 只听得骨骼碎裂声响。 元青盛不得不转身,同时以下鞭腿去扫李青霄的脚踝。 这一腿还是颇有力道,最起码把李青霄的脚踝扫得骨裂,只是正统武夫的愈合速度摆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完全不影响李青霄的行动,转眼就能恢复如初。 而在元青盛转身的一瞬,视线中只有李青霄的三根手指。 大指、食指、中指,形似鹰爪。 李青霄逼迫元青盛转身,守株待兔,只是以鹰爪一啄。 元青盛惨叫出声,仿佛受伤的野兽。 李青霄的三指间多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元青盛的右眼已经成了一个血窟窿,骇人无比。 “如何?”李青霄冷冷一笑,“你不是要给你的姘头报仇吗?我这就送你去跟她相聚。” 话音未落,李青霄一记手刀砍在元青盛的咽喉上。 元青盛的呼吸一滞。 在这年头,堆了资源,效果就是立竿见影。 一颗化生堂出品的“中品血阳丹”,再加上一颗古法炼制的“血龙丹”,就让胜负颠倒,原本是李青霄没有还手之力,现在变成了元青盛没有还手之力。 一众灵官陆续追了上来,见两人缠斗在一起,便不好开铳,不过见李青霄大占上风,灵官们也放松下来。 曹德大声喊道:“青霄道友,虽然景阁真人说生死勿论,但活的肯定比死的强,若是能生擒,还是生擒得好,功劳更多!” 原本痛下杀手的李青霄闻言后选择留手,主要是最后四个字打动了他。 道门的功劳比无忧钱还贵,他是个俗人,不会跟名利过不去。 于是李青霄改为扭断元青盛的双臂,然后把元青盛交给灵官们。 灵官颇有经验,封真气、上锁链,一套下来,别说一个半死的元青盛,就算是完好的元青盛,也挣脱不开。 曹德道:“青霄道友放心,只要审完了,这些人都难逃一死,敢来蓬莱岛放肆,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青霄微微点头:“回了,大家伙回去领功受赏。” …… 不见天日。 不同于人间,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世界,非黑非白,非光非暗,没有色彩,天昏昏,地昏昏,不见日月,不见山川万物,唯有一片死寂,阴气如大雾茫茫,弥漫每一个角落。 不过在昏暗和茫茫之中,又有一点光亮。 有人举着一盏七彩琉璃灯缓缓而行,不是行于大地之上,不是行于九天之上,而是行于天地之间。 在灯光的映照下,周围不断出现历史的剪影。 一个过去遗留的影子高呼:“大真人,我为道门弟子,坚守数十余年依旧,不知玉京念之否?” 行走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答复。 然后继续前行。 又有过去的影子高呼道:“大真人,我等生前不得归昆仑,死后可归昆仑乎?” 不知是否错觉,七色灯影似乎摇晃了一下。 还是沉默。 还是无言以对。 仍旧往前走着。 不断有过去的影子出现,他们是旧时之人,历史中的故人,此时却又不断高呼: “玉京——玉京犹记我等否?” “仙人,仙人何日归?” “一人之城,群魔环伺,若它们再来,如何守得?” “三十九年,三十九年,还要等到何时?” “等,等,等,若是时机一直不到,便一直等下去?” 一个鹤立鸡群的影子,手中持剑,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诸位,剑之所指,当为我道门日月所照!哪怕此地不见日月,亦是如此!” 灯光停住了。 周围的影子望向这个格外高大的影子,齐齐高呼:“真人!是李真人!” 这个被称作“李真人”的影子自顾说道:“李元奇!我有一事,唯你可以胜任。” 另一个影子高声道:“请真人吩咐!” 李真人的影子道:“我要你立刻将此地情况报往八景别府,做最坏之打算。” “真人……” “把你的道侣也送走,不要再回来了。” “真人!” “走!” “真人,保重。” 持灯之人低低叹息了一声。 “遭逢大变,援军不至。然,此城若破,身后便是人间,我辈道士灵官,再无后退之理,当与此城共存亡。此身不足惜,只为争取必要之时间,全我苍生,守我人间,以践白玉京之誓——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绝笔。” …… 来迟一步,只救一人,我之过矣。 ——《齐万妙日记》 第六十四章 功勋 李青霄一行人将元青盛押送回八景别府,得到了李景阁的表扬,李景阁大手一挥,表示要给李青霄请功,一个“黄字功”是跑不掉的。 李景阁当然没有直接记功的权力,不过他可以上报紫微堂,经过紫微堂核实确认之后,正式录入李青霄的档案,日后升职的时候,是有加成的,还有一些物质方面的优待。 道门的功勋制度,大体分为天、地、玄、黄四级,三个“黄字功”可以合成一个“玄字功”,三个“玄字功”可以合成一个“地字功”,以此类推。 功勋又与升迁挂钩。 虽然八代大掌教废除了停年制度,但该熬的资历还是要熬。 正常情况下,道士的晋升有一定的限制,某一品级都有一个最低年限。 按照规定,九品道士、八品道士、七品道士没有年限要求,不过七品道士升六品道士,必须在七品停留一年,六品道士升五品也要一年,五品升四品两年,四品升三品三年,三品升二品用选升。 选升制度用大白话来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下来,才能有人上去,具体的年数就不好说了。 再往后,真人升参知真人,要看选举,道门实行等额选举制度,也就是候选人数与应选人数相等的选举。 比如参知真人一级的掌府真人,要经过道府大议选举这道程序,不过在选举之前先要进行提名,通常情况下,道府大议的选举结果必须与提名人选一致。 基本流程就是:大掌教动议提名,太上议事讨论通过,然后道府大议举行选举,将选举产生的结果报太上议事审批,确认提名人选和选举结果一致,最终经太上议事批准之后,当选的掌府真人正式任职。 中间的选举只是走个过场。 关键还是上头要有人。 当然了,这些都距离李青霄太远,暂时不是他该考虑的。 照此算起来,一名七品道士升到三品道士,不管如何背景强大,最快也要七年的时间。 只是凡事都有例外,八代大掌教改制之后,如果有足够的功劳,那就可以无视年限限制,破格提拔。 李青霄有了这个功劳,日后提拔的时候会少很多阻力。 不过李青霄暂时对升六品道士没有太过上心,一则是他并不打算在天魁司长干,二则是他结识了齐大真人,并参与到“天上白玉京”计划之中,已经通了天,这就是上头有人,只要干好了探索人间碎片的差事,提拔还不是齐大真人一句话的事情。 李景阁又给了一些物质方面的奖励,没再给李青霄派任务,只是让他专心巩固境界。 李青霄也不强求,叫上一起出任务的灵官们,摆了一桌。 八景别府的食堂也承接一些私人宴席,只要给钱就行。 李青霄从北落师门那里兑换了两千太平钱,正是财大气粗,拿出二十个太平钱办了酒菜。 其实菜便宜,哪怕是海参鲍鱼也贵不到哪里去,关键是酒贵,一壶上了年头的黄酒就要八个太平钱,十一个人分一坛酒,每人只能分到一杯,没办法,又花五个太平钱买了三大坛白酒,这才可以畅快喝了,实际上一桌硬菜只花了七个太平钱。 主菜是一条大鱼,价值三个太平钱。虽然李青霄祖籍蓬莱岛,但实际上在内陆长大,也不认识这是什么鱼,总之不是鲤鱼。 灵官们纷纷举箸,直接蘸料生吃起来。 李青霄却是没动,他记得古时候有个姓陈的人喜欢吃生鱼片,结果吃了一肚子寄生虫,被名医治愈之后,一口气吐出三升许虫,虫子还是活的。 在灵官们的交谈中,李青霄方才知道这是所谓的“金枪鱼”,将鱼切成薄片,然后准备芥末、酱油、柠檬汁,然后以生鱼片配上调味料直接食用,凤麟洲那边比较喜欢这种吃法。 李青霄只是喝酒,说些闲话,好歹是共事一场,不管李青霄以后还在不在八景别府,最好还是善始善终。 女人喜欢倾诉,有时候甚至不管交浅言深那一套。男人恰恰相反,喜欢把一切压在心底,想要说点交心话是很难的,所以往往需要喝酒,醉了之后才能敞开一点心扉。 待到酒至半酣,李青霄取出一张大票,说道:“这次任务,景阁真人还以道宫的名义发了一百太平钱的奖励,我就不拿了,老曹,你给大家伙分了。钱不多,多少是个意思。” 曹德迟疑道:“这不好吧。” 李青霄一摆手:“没什么不好。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钱也没什么大用。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糊口,最是不易,听我的,都拿着。” 这是灵官们的现实,论待遇就是不如道士。 曹德只好收起大票:“多谢青霄道友了。” 其他灵官也纷纷道谢。 李青霄既不苦大仇深,也不孤芳自赏,多少懂点人情世故,主打一个严肃活泼。 便在这时,李青萍突然到访——喜欢倾诉的人来了。 一下子,所有人呼呼啦啦站了起来,面对这位大小姐,有点不知所措。 李青萍很是平易近人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诸位请坐。”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摸不清大小姐是真客气还是随口一说。 最后还是李青霄道:“大小姐如此说了,大家还是快些坐下。” 灵官们这才坐下,却也坐不踏实,只挨了半个屁股。 李青萍在李青霄的旁边坐下,说道:“我听说你们顺利完成任务,所以过来看看,提出表扬。” 灵官们齐齐看向李青霄。 谁也不是傻子,完成任务的人多了,也没见大小姐主动提出表扬,他们不过是抓了一个四境武夫,就能惊动大小姐?说到底大小姐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难不成……大小姐看上咱们青霄道友了? 两人肯定出了五服。 所谓“五服”是指亲戚关系的五辈九族,范围包括: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这九代人。 “春秋皆度,百岁乃去,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此为李家二十四代人辈分。 李青霄和李青萍是“青”字辈,高祖是“文”字辈。 李青霄没有青丘山血统,说明他祖上就跟东皇不是一脉,东皇则是“如”字辈,与“文”字辈之间还隔了“法”“长”“有”“天”“命”五辈人。 必然是出了五服。 《礼记大传》有云:“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 意思就是五服之后可以分家另过了。换句话说,不在五服之内,就不算亲戚了。五服内的亲戚之间人情世故来往交集比较密切,五服外的人情世故不用走动了。 所以李青霄才对李青书说,说什么亲戚,人家也得认才行。还真没说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姓不婚,出了五服也不行。 虽说这些年来同姓不婚就像名和字不分一般被逐渐废止,但大家族还是讲究脸面,严格遵守此类规矩。 于情于理来说,两人都不太可能。 第六十五章 人士 事实上,李青萍的确不是来跟李青霄交流感情的,堂堂大宗大小姐,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灵官们颇有眼色,看出李青萍有正事要谈,纷纷起身告辞。 李青霄只能象征性地一送,然后又回到李青萍的面前。 李青萍看了眼杯盘狼藉,站起身来,往书房走去。 李青霄跟在这位名义上的堂姐后面,一并来到书房:“有什么事情,长缨派人通传一声就是了,还要劳烦长缨亲自跑一趟。” 李青萍倒是不客气,直接坐在书案后面:“这件事很重要,不好假他人之口。” 李青霄怔了一下,已经隐隐有些猜测。 果不其然,李青萍接着说道:“等到天门之人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便要动身前往仙人渡,你也一起去。” 李青霄精神一振,终于点到正题了,不过他在表面上还是要做出颇为惊讶的样子。 “关于仙人渡,我略有所知,不过并不清楚全貌,据说那里曾经是道门的要塞堡垒,只是荒废已久,这么多年过去了,颇多诡异之事,所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李青萍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最近这段时间,你优先巩固境界修为。” 李青霄问道:“如果我巩固境界修为之后,天魁司还未完成对天门之人和南洋之人的清剿,我可以继续参与剿灭天门之人吗?” “想要立功?”李青萍一挑眉头。 李青霄故作不好意思:“毕竟立功才好进步。” “好罢,都随你。不过境界修为马虎不得,不要因为立功心切耽误了正事。”李青萍又嘱咐了一句,“毕竟你还年轻,以后立功机会多得是,不要因小失大。” 李青霄挺直了胸膛:“是。” 李青萍可以主动示好,摆出姐弟的样子,李青霄却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若是认不清自己的角色,真把自己当成李青萍的兄弟,李青萍未必就这么好说话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李青霄真是大宗出身的兄弟,也不见得就如何了,“大小姐”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李青岚又如何,这可是亲哥哥。 所谓礼贤下士、君臣相得这一套,其实是两个人的表演。 李青萍又道:“对了,景阁真人已经把你的组织关系从本地道观转到了天魁司,不过还要你本人去道观走一下程序。” 李青霄道:“好的,我这就去办。” 李青萍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李青霄一直把李青萍送出门,又目送李青萍远去。 然后李青霄便离开八景别府去了道观。 这一路上,外乡人几乎看不到了,街道上多了许多正在巡逻的黑衣人,看来李景阁的雷霆行动还是颇见成效。 到了道观之后,李青霄在秘书的带领下直接去了李元斌的签押房,不必再跟下面的九品道士打交道。 “主事,青霄道友到了。”秘书通报道。 蓬莱岛这边就是姓李的太多了,根本不能用姓来称呼,必须用名。 “白昼。”李元斌从书案后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相较于上次,李元斌的态度亲近许多,虽然李青霄的品级低,但他是大小姐看中的人,刚刚帮大小姐扫了二公子的面子,正是得宠的时候,自然不好得罪他。 李青霄说了自己的来意,李元斌轻轻一拍额头:“我真是忙昏了头,把这个事情忘了。” 李青霄随意问道:“主事这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遵景阁真人的‘旨意’,人手全都撒了出去,就连平日里不值班的女道士也不例外,好些个文书工作都得我亲自来。”李元斌也是一肚子牢骚,“白昼,你那边怎么样了?” 李青霄道:“侥幸,顺利完成任务。不过我那边是不好与主事相比的,毕竟只是抓一个毛贼而已,主事这边却要总掌全局。” 李元斌道:“提到这个,还有一件事,你先前报案,道观这边是正式立了案的,既然人已经抓住,那么正好做个笔录,把这个案子结了,也算是我们道观的成绩。” 李青霄自无不可。 李元斌让自己的秘书陪李青霄去走下程序。 来到隔壁的机要房,这里只剩下一个留守的女道士,太年轻了,修为也不高,实在不好派出去,便留在观里负责文书工作,还有一个戴着大帽子的少年正在填写表格,帽子很大,跟斗笠差不多,都快要遮住眉眼。 少年也是个多话的,问道:“好姐姐,面貌一栏能不能填无教派人士?” 女道士看了一眼,直接说道:“你填道民就可以了。” “为什么啊?我分明没有教派。”少年不理解。 女道士解释道:“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教派,而在于人士。小家伙,你明显还不能算‘人士’。” “为什么我不是人士?我不是人吗?”少年好像有十万个为什么。 女道士耐着性子道:“人不是关键,士才是关键。自古以来,士是第一等的,哪怕是如今,也是道士、儒士、德士,以及人士。所谓人士,意思是这个人有参政议政的资格,有团结的价值,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是人士了。” “德士”就是和尚,只是被道门改了名字,佛门大德便是佛门大德士的简称,大德士就是大和尚。 少年又道:“我懂了,人士就是士人,既然是这样,那我能不能填无教派平民?” 女道士有点不耐烦了:“普通人必须在道门的领导下,只能填道民,快点填,别废话。” 少年不敢造次,继续埋头填写表格。 李青霄多少有点感触,他得益于父母的余荫,且成绩优异,一出道宫就是道士,又因为是李家人,早早被划归到太平道,竟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他虽然没办法跟李青萍、李青岚这些天潢贵胄相比,但在普通人的眼里,也算是高人一等,最起码混上了“士”的待遇。 这边秘书已经跟女道士说了李青霄的情况,女道士赶忙拿出好些文档:“只要签字或者用印就好了。” 李青霄收拾心情,先是迅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取出他的个人印章,在这些文件上挨个用印,然后交还给女道士。 少年这才注意到李青霄,惊呼一声:“李先生!” 李青霄扭头望去,也认出了少年,原来是太平寺里的小和尚霜眉。 女道士接过李青霄的文件,大体看了一下:“这就可以了,有劳青霄道友专门跑一趟。” “不妨事。”李青霄很和气,“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秘书道:“我送你。” 霜眉也填完了表格,刚好跟李青霄一起出来。 第六十六章 审讯 李青霄在道观门口作别秘书,与霜眉同行。 霜眉显然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李先生,你怎么不告而别?我第二天一早去找你的时候,院墙都倒了,我还以为有歹人呢。” 李青霄随口编了个谎话:“的确有歹人,所以我连夜去道观报案了。” 霜眉瞪大了眼睛:“后来呢,歹人抓到没有?” “已经落网了,我今天就是来结案的。”李青霄道,“你来道观做什么?” 霜眉道:“我还俗了。” 李青霄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还俗了?” 霜眉道:“师父安排的,师父说在太平寺没前途,给我联系了道宫,让我先借读,然后参加大考,师父说做道士才有前途,所以我今天就是来道观办手续的,没想到只是个道民。李先生,你是道士吧?” 李青霄没有正面回答:“道士也是道民升上去的。” 霜眉重重点头,又问道:“李先生,你要去哪里?” “八景别府。”李青霄道,“我找到工作了,如今在八景别府天魁司任职。” “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李先生一定能行。”霜眉倒是为李青霄高兴。 两人作别后,李青霄刚进八景别府,又遇到了李青书的父亲李元桥。 “元桥叔。”李青霄打了个招呼,“你那边不是结束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元桥无奈道:“还得赖你,你不是刚抓个头目吗,所以我又被叫回来,接着审。对了,既然人是你抓的,那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李青霄想了想,点头道:“好。” 八景别府虽然没有大天师府的镇魔井,但也是有幽狱的。 李青霄跟随李元桥来到幽狱的刑讯室,天底下的幽狱都大同小异,所谓刑讯室有两道门,一道小门供审讯之人出入,一道大门供犯人出入。 由此,整个刑讯室也分成两部分,较大的部分算是外间,通过大门出入。较小的部分算是里间,通过小门出入。 李青霄和李元桥从小门来到里间,这里面桌椅俱全,外间正中位置是一方与地面砌成一体的石质座椅,两名灵官将元青盛放在石椅上,用石椅上自带的铁锁将元青盛固定。 石椅周围竟然摆着各种刑具,随手可取。当然了,明面上肯定不能刑讯逼供,只是具体执行的时候,就灵活掌握了。 道门从来都不是一个满是光明的地方,正如道门的太极标志,是阴阳并存,黑白兼有。 不过此时的元青盛十分萎靡,怕是用不了大刑。 案情并不复杂,李元桥只要让元青盛招出同伙所在就行了。 李元桥直接公式化地开头:“元青盛,你们千里迢迢从凤麟洲来到蓬莱岛,图谋不轨,你还有哪些同党?立刻从实招来!” 元青盛抬起头来,用独眼看了李元桥一眼,目光又立刻转到李元桥身旁的李青霄身上,冷笑道:“同党?我当然有同党!不过我的同党不在蓬莱岛,而是在玉京。各位道长法师,但不知接下来你们问什么,怎么问?是不是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扯上谁我就供出谁!问吧,只要你们敢问,我就什么都敢说。” 李元桥皱起眉头,一拍桌子:“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要东拉西扯!” 元青盛愈发放肆了:“看来你们还知道怕,我的问题就是玉京的问题,要交代就全交代,要不交代就全不交代。” 李元桥顿感骑虎难下。 李青霄冷不丁开口道:“我现在就问你,那日我在城门口见到你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他们是谁?藏身何处?” 元青盛仍是冷笑:“我不知道。” “冥顽不灵。”李元桥也回过神来,“还敢胡乱攀扯,意图威胁审问人员,罪加一等。” 然后李元桥一个眼神,两名灵官立刻上前,解开元青盛的铁锁,一个灵官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另一个灵官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元青盛被两个灵官掰得身子蜷曲,满脸涨血,仅剩的一只眼珠就像要从眼眶中鼓出来,可兀自倔犟地抬望着李青霄和李元会:“就算你们打死了我,我也是这个话。” 李青霄道:“你不就是想拿你背后的人来压我们吗?好让我们投鼠忌器,又将无功而返,你也不要藏着掖着故弄玄虚,我干脆替你说了,你无非是暗示你们在给大公子办事。” 一瞬间,整个审讯室针落可闻,李元桥和一众灵官都紧张起来,甚至李元桥暗暗后悔把李青霄叫了过来。 怎能如此孟浪不知轻重深浅? 就连元青盛都愣了一下,有点搞不懂李青霄到底是愣头青,还是另有依仗。 别看李元会和李青玄已经势同水火,可上面还有一位大掌教。因为对大儿子李元殊的愧疚和补偿心理,大掌教铁了心要让大孙子接小儿子的班,一旦涉及李青玄的名声和前途,大掌教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大掌教的铁拳砸下来,无辜的,有辜的,谁都不能幸免。 面对大掌教的怒火,李元会不会出头,只会把这些人当成弃子。 这才是李元桥等人忌惮的原因,他们算是二房的人,却不想把自己搭进去,还是优先保护好自己。 李青霄望着元青盛:“我这样说,你认可吗?” 元青盛看到李青霄那张脸就怒火大盛,此时干脆把心一横:“就是这样。” 李青霄微微点头:“你刚才说,你们是在为大公子办事,那我问你,大公子什么时候给过你们授意?你能拿出证据吗?” 元青盛迟疑了一下:“没有证据。” 李青霄抬高了音量:“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是大公子指使你们的?” 元青盛硬着头皮道:“大公子是没有出面,可凤麟洲道府的次席副掌府出面了。” 李青霄道:“你说是凤麟洲道府次席指使的,让你们来蓬莱岛闹事,你们知不知道蓬莱岛是什么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八景别府是什么地方?又岂是一位次席能随便干涉的?你以为这样的说法能蒙混过关吗?” 元青盛咬着牙道:“次席当时说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叫我们这样干,我们不能不听。” 李青霄道:“所以你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个上面是大公子,次席副掌府亲口说过这个上面是大公子吗?” 元青盛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六十七章 道门后族 李青霄下了定性:“没有证据,无端攀扯。” 李元桥和灵官们也松了一口气,一位次席当然是大人物,可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靠山,只要不直接牵涉大公子,都能兜得住,不仅兜得住,还能借着这个由头反打回去。 李元桥更是对李青霄刮目相看。 李元桥擅长审讯不假,可更多是技术层面,遇到这种水太深的,一般就是不审,或者干脆不要口供,乃至直接造一份口供,而不是玩语言游戏。 这样处置虽然险了点,但结果还是好的。 李青霄道:“元青盛,我再归纳一遍,你且听清楚了。按照你的说法,你们这些天门之人是奉了凤麟洲道府次席副掌府的命令,可凤麟洲道府次席副掌府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八景别府,所以你又说是凤麟洲道府次席奉了上面的命令,因此你们不敢不听,可这个上面到底是谁,凤麟洲道府次席没说,你们也只是暗自揣度,想当然地认为是大公子,是不是?” 元青盛有点慌了:“我没这样说。” 他不怕死,可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在凤麟洲还有亲朋故旧。走到这一步,是他没想到的。他本意只是吓住八景别府的人,让他们投鼠忌器,可被李青霄一搅合,差不多算是玩砸了,变成没有证据胡乱攀咬大公子。 有证据就是有把柄,才能叫投鼠忌器。 若是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面对诬告,大公子可以轻易脱身,大掌教的铁拳也不会砸下。 走到这一步,不管是大公子,还是凤麟洲道府的次席副掌府,都能要了他一家子的命。 真当大房跟二房过家家呢?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李青霄一拍桌子:“那你想怎样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是谁指使的?你的同党又在哪里?” 元青盛这次彻底沉默了,再也不敢扯虎皮做大旗。 李青霄望向李元桥,不再越俎代庖。 李元桥会意,重新接过了审讯工作。 李青霄接下来就只是旁观。 剩下的程序就没什么好说的,李元桥怎么问,元青盛怎么交代,只是交代自己的问题,不敢东拉西扯,最后在口供上签字画押,然后把这份口供交上去。 现在的情况是,牵扯到大公子身上,大掌教不同意,会引来大掌教的铁拳,就是李元会也不好硬出头。 可如果只是打大公子身边那些人,只要理由合适,证据充足,大掌教也无可奈何,李元会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说话。 对于李元会阵营来说,只要剪除了李青玄的羽翼,只剩下一个李青玄,那就不足为虑。 九代大掌教就是前车之鉴,做了大掌教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太上掌教给架空了。 至于李青霄的想法,他很佩服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据说是为国捐躯,的确让人敬仰,但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两码事。 老子是英雄,不意味着儿子就是英雄。 从本心来说,李青霄既不站李元会,也不站李青玄。只是现在形势所迫,不得不站在了李青萍这边,李青萍对他没得说,那就尽力做好分内之事。 很快,供词整理好了,送到了李景阁的手中。 李景阁看过后又交给李青萍:“据说是青霄审出来的,我倒是没看出来,青霄还是文武双全,没有白费大小姐的一番心思。” 李青萍嘴角微微一翘:“家世清白,根正苗玄,道宫大考第十二名,年纪轻轻就进了北辰堂,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白昼都是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若非他自毁前程,我也不能捡漏。” 说到这里,李青萍复又叹息道:“我若真有这么个亲兄弟就好了,也能帮我分担一二,不像……” 话语戛然而止,不过李景阁知道李青萍是在说李青岚,这位二公子也着实有些不像话,本就不算多的心思全都用在了防备大小姐上面。 李景阁只好转开了话题:“那这份供词……” 李青萍道:“就由我呈交父亲吧,请他老人家定夺。” 李景阁点头道:“如此最好。” …… 时间向前推移,李元会秘密抵达燕京府,在太玄宫与太一道大真人密会。 太一道大真人已经年过五十,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这也是五代大掌教年间就定下的规矩,上了年纪的道士不许过分返老还童,最低限度就是四十岁。 五代大掌教最喜欢的就是千人一面,恨不得所有道门之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男女道士的正式着装都是一个款式,没有例外。 至于齐大真人,她当然是例外,她打小就依仗八代大掌教的宠爱,不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谁能管得了她? 毫不夸张地说,齐大真人就是五代大掌教最讨厌的那种人,只可惜五代大掌教已经不在人间,如今的人间是齐大真人的天下。 不过齐大真人可以不守规矩,不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跟着不守规矩,这是两码事。 当今大掌教是偏传统保守的,对这些规矩还是看得很重。 “苏副掌教。”李元会站起身来,迎了上去,“上次玉京一别,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太一道大真人微微一笑:“有劳元会大真人挂念,一切都好。” 虽然李元会还未正式进入太上议事,但他的任命基本已经确定下来,进入太上议事是迟早的事情,一众副掌教大真人都与他平等论交。 太一道大真人名叫苏载真,虽然是道士,但总带着几分佛气。 在五大道统之下,根据师承不同,还有许多支脉。 比如七代大掌教、八代大掌教、齐大真人一脉相承,这里的“脉”便是东华一脉。 还有李家这边,则是清微一脉。 苏载真出身于慈航一脉,也是玄圣重建道门时的原始“股东”之一,半佛半道,后来道门与佛门开战,就切割了佛门,不过还是保留了一点佛门色彩。 若问哪家的大掌教最多,毫无疑问是李家,出了玄圣、二代大掌教、三代大掌教、十代大掌教,总共四位。若问哪家的大掌教夫人最多,则是慈航一脉,号称道门后族。 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师姐师妹互相抬轿子,师姐嫁给了大掌教,若能娶了师妹,那就算是大掌教的半个连襟了。 当然,能娶师妹的人也绝非等闲,必然是大有来头。 慈航一脉的女婿们可以通过慈航一脉这个媒介拓展自己的人脉关系,以连襟的名义达成利益联盟,双方各取所需。 如此不断正向循环,慈航一脉就成了金字招牌,不管大掌教是谁,她们只想做大掌教夫人。 比如七代大掌教的夫人和八代大掌教的夫人,都是出自慈航一脉,而且这两代夫人同样是师徒。等于师父娶了师父,徒弟娶了徒弟,既是岳母又是师母,亲上加亲。 所以东华一脉和慈航一脉的关系极为密切,论辈分,苏载真还得叫齐大真人一声师叔祖,这也是苏载真坚定站队齐大真人的原因。 道门后族不是浪得虚名,虽然当今大掌教的夫人不是出自慈航一脉,但李元会的夫人却是出自慈航一脉,正是苏载真的师妹。 两家是有姻亲关系的。 苏载真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两人。 李元会开门见山:“我这次主要是为了北辰堂下任掌堂真人的人选问题而来,我觉得青玄还是太过年轻,最好再历练两年,不要急着上位接班。若是拔苗助长,恐非青玄之福,也不利于北辰堂工作的有效开展。” 第六十八章 四大天王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霄闭门不出,只是专心练习“万华神剑掌”,以期尽快适应突破境界和转型正统人仙传承所带来的各种变化,达到自己的巅峰状态。 李青萍已经吩咐下来,谁都不许打扰李青霄。 大家也看出来了,李青萍的确重视李青霄。 现在的李青霄兴许不值一提,可几十年后必然是道门内真人一级的人物,毕竟出身摆在这里,烈属遗孤,根正苗玄。虽然缺少家世或者师承的助力,但有了李家大宗二房的提携,也算弥补上了。 换成吴杰南之流,是没办法在道门有所发展的,再过几十年也上不了台面。就算李青岚得了失心疯想要扶持他,都没处使力,底子不干净,紫微堂谈话那一关就过不去。 再有,扶持外姓人,李家内部会有阻力,可偏偏李青霄姓李,无论是李景阁,还是李元会,乃至大掌教,都会支持,最起码不会反对。 如果李青霄是外姓人,李青萍兴许还要认个义弟,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也不好听。姓李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必要,出了五服也是亲戚,名正言顺。至于是大宗还是旁支,那是我们李家自己的事情,轮不到外人置喙。 天色渐暗,李青霄回到房中,洗漱之后刚刚躺下,就觉得掌心位置一阵发热,张开手掌,只有李青霄才能看到的“天变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第二幅图画还未解锁,不过在被迷雾笼罩的漆黑剪影上出现了四个血红大字:“紧急任务!” 李青霄只好伸手一点,青色的月光自“天变图”中喷涌而出,将已经做好准备的李青霄吞没。 下一刻,青色月光散去,李青霄又出现在阴月亮,眼前是疑似模仿广寒宫的连绵蟾宫,脚下广场好似星光凝结成的冰琉璃。 只是不见北落师门的踪影,直到李青霄不经意地往天上望了一眼。 原来北落师门正坐在一轮弯月上“荡秋千”,从这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到裙摆下探出一双雪白赤足。 出于素质,李青霄立刻收回视线,没有一窥究竟的兴趣。 片刻后,弯月载着北落师门徐徐降下,因为地面上弥漫了一层雾气,所以此时就只能看到北落师门膝盖以上的部分。 “上仙。”李青霄这才正视北落师门,“不知是什么紧急任务?” 北落师门道:“简单来说,就是清理一些人。” 李青霄静待下文。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天上白玉京’计划遭受过重大挫折,这不是什么秘密。直到最近,我和齐大真人才重启了‘天上白玉京’计划。在此之前,其实我们还培养过一些人。” 李青霄心中一动:“天魔裔?” “可以这么说,都是些和你差不多的人。”北落师门凭空取出一本花名册,书页哗啦啦自行翻动,“遭受重大挫折之后,阴月亮小店暂时关门歇业,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趁机脱离了阴月亮的掌控。” 李青霄道:“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的确没什么不对。”北落师门竟然没有反驳,“问题在于他们带走了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并且不打算归还,这个性质就十分恶劣了。” 李青霄试探问道:“上仙的意思是让我收债?” “正是如此。”北落师门点头道,“那些丹药或者身外之物,倒是无关紧要,就当作他们辛勤工作的报酬。可是天魔气息必须回收,你找到这些人之后,他们能主动交出天魔气息是最好,‘天变图’就可以容纳天魔气息。” 李青霄问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北落师门淡淡道:“那就代表道门代表我抹杀他们,天魔气息会自行进入‘天变图’。” 李青霄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竟是一点也不吃惊。 “先礼后兵,够对得起他们了。”游戏人间只是北落师门的表象,漠然无情才是她的底色。 李青霄又问道:“可我只是一个新人,怎么是这些老人的对手?” 北落师门微微一笑:“这个你不必担心,你上的是速成班,他们上的是普通班,未必就是你的对手。而且我们是从易到难,先从那些比容易的开始着手。” 说话间,花名册的自行翻页忽然停了。 北落师门瞥了一眼:“这个就不错,李修难,四境修为,逃入了一块古湖州人间碎片。” 李青霄却不傻:“所谓四境修为恐怕是老黄历,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已经是五境了,甚至是六境,我贸然上门岂不是送死?” 北落师门道:“账不是这么算的。首先,人间碎片和人间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未必就过去了很久;其次,瓦罐里只能养蛐蛐,养不出大象,大部分人间碎片的资源有限,末法问题只会更严重,上限被锁死了,别说九境伪仙,就是跻身六境都难如登天,七境已经到顶了,完全不能跟人间相比;最后,就算是对上五境之人,你也有胜算。如果没有风险,那还叫任务吗?如果什么人都能干,那还叫机遇吗?” 李青霄只好说道:“上仙所言极是。” “不过古湖州碎片是怎么回事?”李青霄话锋一转,“还望上仙答疑解惑。” 北落师门道:“黄巾大起义时,古太平道借助‘黄天’击败了大沛朝廷秘密供养的‘苍天’,并将‘苍天’封印在云梦泽中,这就是所谓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后来八王之乱,衣冠南渡,中原陆沉,在这几百年间,诸侯林立,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中央朝廷,结果导致云梦泽的封印松动了。 “大齐太宗年间,被封印在云梦泽的‘苍天’冲破封印,鲸吞了古湖州,导致本该萎缩消亡的云梦泽一再扩张。盛极一时的大齐朝廷虽然再次封印了‘苍天’,但也付出了极为惨重代价,太宗皇帝壮年而亡,高宗落下暗伤,无法理政,最终女帝明空联合佛门篡夺高宗皇位,大齐由盛而衰。” 这倒是印证了李青霄先前的猜测,“苍天”和“黄天”果然也是天外异客。 如今已知的天外异客有四个:“长生天”“苍天”“黄天”“大荒天”,个个战绩不凡,难怪道门也要如临大敌。 第六十九章 互通 李青霄问道:“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说云沙岛算是‘长生天’的地盘,那么古湖州就是‘苍天’的地盘?” “你可以这么理解。”北落师门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苍天’和‘黄天’是最早进入人间的天外异客,与道门渊源颇深。古太平道和大沛朝廷就不谈了,近二百年来,八代大掌教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借‘苍天’之势镇压了佛门的天魔之子。七代大掌教遇到的刺客就是半个‘黄天’。” 李青霄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天外异客也不是全然无敌。” 北落师门道:“天外异客的本体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降临部分。把人间的屏障看作穹庐圆盖,把天外异客们看作一个人,圆盖将人阻隔在外,现在这个圆盖上出现了许多空洞,外面的人可以透过空洞窥视人间,也可以从空洞伸一只手进来,但是空洞太小,不足以让整个人钻过空洞进入人间,你能明白吗?” 李青霄道:“明白了,如果只是伸了一只手进来,就容易陷在人间,但不会影响外面的本体。” 北落师门道:“就算如此,封印天外异客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过去是仙人的时代,一个仙人不行,多来几个仙人就行了。可现在呢?就凭这么几个仙人,左支右绌,只好一边抵御拖延,一边培养储备人才,你是人才,那些脱离阴月亮的人也是。” 李青霄皱起眉头:“上仙,既然在仙人众多的全盛时代都无法彻底击败天外异客,那么在如今的末法时代又该如何取得胜利呢?” 北落师门一语道破天机:“时间还是在人间这边。所谓败也末法,因为末法时代的仙人数量锐减,难以抵御天外异客。可成也末法,因为末法时代意味着人间迟早会进入最终的太极时代,真实无比,再无半点虚假,这些空洞也会被悉数补上。天外异客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大举侵入人间?因为这是最后的盛宴,我们要以拖待变,它们则要速战速决。” 李青霄赞叹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上仙会故弄玄虚,没想到上仙如此坦诚。” 北落师门不在意道:“这不算什么秘密,道门上层都知道。只要你能活着,然后不断升官,不对,这个说法过时了,现在都叫进步,然后不断进步,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李青霄眨了眨眼:“我可太想进步了。” 北落师门挥了挥手:“任务交代完了,任务的背景也交代完了,你可以准备动身了。” 李青霄赶忙道:“稍等,请上仙稍等。” “还有什么事?”北落师门有点不耐烦。 李青霄问道:“不知上仙这里有没有古湖州的地图?” 北落师门笑道:“原来你打量着这样的心思,不过没什么用,古湖州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就算有地图,也对应不上了,你还是慢慢探索吧。” 说到这里,北落师门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最近是不是立了一个‘黄字功’?” 李青霄不由一怔:“是有这么回事,上仙如何知道?” 北落师门道:“我不止一次说过,‘天上白玉京’计划是道门的一部分,所以阴月亮小店跟紫微堂也是互通的,只要紫微堂给你录入档案,我们就可以同步。一个‘黄字功’可以额外奖励你一千功勋。” 李青霄这次真惊了。 功勋系统还能这么玩?这算是双端互通? 是他一个人在这么玩,还是所有人都这么玩? 先前北落师门让他找道门有司反映情况,他只当是北落师门在推诿嘲讽,现在看来,似乎还真有可行性。 不过北落师门也说了,最起码得是掌堂真人这一级讲话才行,还未必有用。 就算李青霄想要反映,也见不到掌堂真人。 北落师门问道:“要不要开个‘玄玄罐子’?” 李青霄连连摆手道:“不开!” 北落师门有些失望:“那你想要换什么?” 李青霄道:“我还缺少一把趁手的兵刃,虽然拳头好用,但是我未凝聚拳意,又无身神,真要遇到强敌,还是得靠兵器解决问题。” 北落师门打了个响指,一道长长的清单在李青霄面前徐徐展开。 这次不是仙物,不是丹药,也不是功法,而是普通兵刃。 当然,所谓的“普通”只是对于北落师门而言,对于李青霄而言,不说是神兵利器,也要比过去在北辰堂用的兵器好上许多。 道门对于身外之物也有相应层级划分,最高的当然是仙物,其实仙物之间也有高下之分,不过李青霄暂时接触不到,仙物之下是半仙物,然后是宝物,再是灵物,最低是凡物。 一般而言,火器不在这个体系之内。 低品灵官所用的刀盾、长枪都是凡物,李青霄是看不上的,还不如他的拳头。 所以李青霄的目标是灵物。 最终李青霄挑了一把名为“恨晚”的长剑,只要五百功勋。 这把剑取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显然并非道门出品,而是来自儒门。上任主人是儒门弟子,因为参与叛乱被道门镇压,这把剑作为战利品被丢到库房里。直到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建立了阴月亮小店,这才拿出来废物利用——在两人的眼里,这把剑基本没用,和废物差不多,所以定价远远低于这把剑的实际价值。 不过在李青霄看来,这是一把好剑,除了长剑本身足够锋利坚固之外,还因为前任主人几十年来剑不离身,所以剑身附着了“浩然气”,可以对阴魂等存在造成伤害,对于妖物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正统人仙传承要到修炼出拳意之后才能以实击虚,最快也是五境之后了,现在的李青霄正好缺少这类的手段,这把“恨晚”可以做一个不错的补充。 北落师门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会选长枪。” 李青霄坦然道:“我好歹也是李家人,当然会用剑。而且剑不仅是兵器,还是礼器,便于携带,若是长枪的话,就有点扎眼了。” 李青霄又用另外五百功勋兑换了正统人仙传承八大劲力之一的“蹈虚劲”,严格来说是入门基础篇,直接灌注体内。 虽然许多功法因为末法到来而失效,但发力技巧不涉及境界修为,所以不在此列。 北落师门最后说道:“既然准备妥当,那就动身吧。” 说罢,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还有没有其他问题,直接一挥大袖,李青霄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不见,陷入黑暗之中。 第七十章 沈虚 不同于上次的一无所觉,李青霄这次其实是有感觉的。 恍惚之间,他甚至窥探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冰山一角,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变化不定,周围似乎有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而每个气泡中不断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就在这些巨大的气泡之间,渺小如尘埃,不断向下沉落。 当李青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万里碧空如洗,飒飒秋风一吹,让他没来由想起一句“他年我若为青帝”。 他缓缓坐起身来,双眼四顾。 不远处是一方大湖,正有女子乘船采藕,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 同时隐隐有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采藕的女子们和歌嬉笑,好不快活。 李青霄却是一怔,这些女子的服饰,怎么瞧着像是古人打扮?虽然同样是素衣罗裙,但样式细节截然不同。 就算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也相差太大了吧? 在李青霄的不远处还有一位白衣女子,撑着一把绘有花鸟山水的纸伞,悄立不动,只有听到一众采藕女子的笑闹声时,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在那女子身后十余丈处,一个两鬓斑白的青衫儒士靠在垂柳下,独自喝酒,眼睛盯着那撑伞的白衣女子,耳中听着歌声,喃喃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李青霄起身后,朝着白衣女子一招手:“这位姑娘,请问……” 话还未说完,白衣女子已经脚尖一点,撑着伞飘荡到湖面之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在湖面上留下几个涟漪,便消失在烟水蒙蒙之中。 李青霄有些尴尬,又转而望向青衫儒士:“这位兄台……” 青衫儒士也不搭理他,转身便走,背影三两下之间就消失在了湖畔的树林之中。 只留下李青霄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怎么说的? 搞得他好像个煞星一般,竟是人人避之不及! 李青霄略微思量,决定追上青衫儒士问个究竟——至于什么不选白衣女子,他一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无缘无故追一个女人,容易让人误会。 而且水上无痕,不好追踪,青衫儒士走的是陆路,必然留下痕迹,甚至不必使用叆叇,北辰堂的专业技能就有了用武之地。 李青霄当即飞步而奔,速度竟是丝毫不逊于那青衫儒士和白衣女子,急冲直行,遇到小溪阻路,纵跃即过,虽然无有缩地成寸之能,但在江湖中也属于好手之列了。 过不多时,李青霄已经可以看到那青衫儒士的背影,儒士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在等李青霄追上来。 不过当李青霄接近的时候,儒士却是猛地停下身形,顺势抱住旁边的一棵大树,双手运劲,头上热气冒起,有如蒸笼,手背上青筋虬结,弓身拔背,猛喊一声:“起!” 那棵大树被生生拔起,然后青衫儒士举起大树,朝着李青霄奋力掷出。 李青霄直接一掌向前平平推出。 一掌之下,大树外在如常,内里脉络却尽皆震碎,已然有腐朽之意。 一截朽木自然伤不到李青霄分毫,再被一震,寸寸碎裂,化作木屑。 这正是人仙传承八大劲力之一的“蹈虚劲”,哪怕李青霄只是初窥门径,还谈不上登堂入室,也已经十分惊人。若是能将八大劲力全部练到高深之处,便是仙人也要觉得棘手。 “好手段!”青衫儒士见此情景也不得不赞了一声。 李青霄一掌击碎大树,显示了自身手段和底气,却没有得理不饶人,而是说道:“这位兄台,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有事想要向兄台请教。” 青衫儒士显然不信:“既然如此,那就追上我再说。” 说罢,青衫儒士又是转身就走。 李青霄心说这些江湖人是什么毛病,就不能好好说话,却又不能不追,紧随其后。 那青衫儒士越行越快,李青霄虽然只剩下一成真气,但筋骨强健,气血旺盛,体力充沛之极,单纯奔跑犹胜骏马奔驰,丝毫不感心跳气喘。 那青衫儒士向他瞧了一眼,脸色凝重几分,当即发足疾行,却怎么也甩不开李青霄,两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而过。 那青衫儒士又用出独门轻功,骤然加速,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李青霄之前,但只要稍缓得几口气,李青霄便即追了上来。 那青衫儒士斜眼相睨,见李青霄呼吸竟是没有半点异样,悠长绵绵,心下暗暗惊讶,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后面,但李青霄不久又即追上。 这么试了几次,那青衫儒士已知李青霄长于耐力,要在一时片刻之间胜过他并不为难,可一旦距离拉长,胜败之数就难说得很,说不定反倒是自己先行体力不支,看来今天恐怕摆脱不了此人。 念及于此,青衫儒士猛地停下脚步,朗声道:“阁下莫非是天虚道长的高足?三清宗绝学,果真名不虚传。” 李青霄也随之停下脚步,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好说。”青衫儒士道,“在下沈虚。” 李青霄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沈虚是何许人也,至于三清宗和天虚道长云云,更是从未听过。 李青霄双手抱拳,嘴上说道:“久仰久仰,原来是沈兄。” 沈虚一语戳破:“阁下恐怕不知道沈某是何许人吧?” 李青霄也不尴尬,顺势说道:“正要请教。” 沈虚道:“沈某来自白马书院,师承书院山主。” 李青霄满是真诚地说道:“原来是白马书院的高徒,失敬失敬。” 其实他也不知道白马书院是什么所在,不过从沈虚颇为自豪的语气来看,应是个相当有名的地方。 沈虚嘿然一声,看着李青霄表演。 第七十一章 蹈虚劲 李青霄道:“在下初来乍到,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沈兄,还望沈兄不要拒人千里之外。” 沈虚道:“你我素昧平生,本就在千里之外。” 李青霄笑了一声:“凡事都是从无到有,相见是缘,沈兄何必见我就走?对了,不知那名身着白衣的撑伞女子又是何许人也?先前我瞧沈兄一直盯着人家,莫不是旧情难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却是出事了。沈虚顿时脸色大变,喝道:“与你何干?” 话音未落,沈虚猛地出手,五指如钩,朝着李青霄面门抓来。 李青霄挥手挡下,两人转眼间交手三十余招,李青霄眼见沈虚纠缠不休,便瞅准机会,直接以半步崩拳将沈虚打飞出去。 沈虚脸上终于流露出震惊神色。 他分明以真气护体,却被此人一拳震散,偏偏他还察觉不到此人的真气流转,似乎没有丝毫真气可言,全靠一膀子力气,一力降十会。 可看李青霄的样子,就是正常人体型,不像天生神力的样子。 莫不是将外功练到了极致? 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初期的正统人仙传承还真就是将外功修炼到极致——练皮膜,练筋骨,练血肉。 然后再由外而内——练气血,凝聚拳意;练穴窍,汇聚身神。 最终达到意通诸天和见神不坏的高妙境界。 在李青霄看来,沈虚顶也就是初入四境的修为,还比不上元青盛,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更不必说,沈虚的真气驳杂不纯,太杂、太乱、太散、太不纯粹,不像正宗三教弟子,倒像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出身,所谓护体真气在他这个九成正统的人仙传承面前便如纸糊一般。 只是沈虚并不这么认为,他自小学武,不是那种学过几年的花架子,而是浸淫了几十年的时间,放在江湖上也算有一号的人物。 其实沈虚不明白,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白马书院跟道门相比,就是小摊贩和大商会的区别——而且还是跨州连郡遍布天下的大商会。 在小作坊里闭门造车,用一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视若珍宝,密不外传,可能只是道门的基础课程之一,早都写在了书本上,就连道童都能信手拈来。 这是体制上的差距,底蕴上的差距,高度上的差距,体现到具体的个人层面,就是见识格局的差距。 所以李青霄会觉得沈虚像是野路子出身。 李青霄作为道门体系下培养出来的精锐道士,打不过沈虚这个江湖人才是没天理。 不过李青霄还是没有痛下狠手,他可以果断杀人,却不是个嗜杀之人。 “沈兄,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一再二不再三。”李青霄的语气变得冷厉起来,毕竟是北辰堂出身,没几分恶气也干不了这个差事。 沈虚没有应答,而是大喝一声,再度朝李青霄攻来。 李青霄不再多言,既不用“小殷拳意”和“梵衣”,也不用“万华神剑掌”,只是用那套基础拳法迎敌。 说是基础拳法,却也是出自道门高人之手,大巧若拙。 沈虚的掌法变幻莫测,每一掌击出,甫到中途,已变化好几个方位,他能在江湖上闯下不小的名头,倒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再看李青霄,改用最初的拳法后,技击之术甚是质朴,出拳收掌,似乎显得颇为窒滞生硬,但不论沈虚的掌法如何离奇莫测,却始终骗不了李青霄半分,哪怕李青霄没再以力压人,也逐渐占据上风。 沈虚越打越心惊,此人这似拙实巧的拳法,实在是博大精深,妙不可言,白马书院所传掌法与之相比,显得招数太繁,变化太多,不如此人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 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竟是从未有过耳闻。 莫不是哪个隐士高人的关门弟子初次下山走动? 两人过到二十招的时候,沈虚已经感觉双臂发麻,双手疼痛难忍,甚至就连真气运转都不甚舒畅,心中暗惊:“此人的拳头势大力沉,竟然纯靠气力就压制了我的真气所化内力,似乎还有一种奇异劲力不断干扰我出招发力。” 这也在情理之中,寻常人哪怕真气修到一定程度,也无法与没有真气的龙象相比,正面角力,还是免不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偏偏人仙传承就能单凭气力与龙象一较高下,一力降十会并非虚言,若是降服不了,那便是气力还不够大。 至于所谓的奇异劲力,其实是李青霄的“蹈虚劲”,与能够隔空伤人的拳意不同。 “蹈虚”出自道门经典《淮南子》,所谓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这里的“蹈虚”意思为追求虚无,蹈虚以避实,所以“蹈虚劲”虚实不定,能于虚空无实之处借力,若是与人交手,又能将对手之力化归虚无,端的是玄妙无比。 沈虚心知再斗下去,势必要败下阵来,不得不用出保命的手段了,只见他冷不丁一振衣袖,从袖口中甩出一团烟雾。 李青霄突然闻到一阵甜香,登时有头晕之感,不过转瞬即逝。 沈虚趁势纵身上前,左手五指向李青霄右腋下的“渊腋穴”抓去。他只道这一把抓落,李青霄已绝无反抗之能,哪知着手之处,竟是毫不着力,正是“蹈虚劲”建功。 李青霄趁机张口一吐,沈虚陡然闻到一股甜香,头脑立时昏晕。 不是迷烟没有奏效,而是剂量不够,人仙虽然体型不大,但是气血之盛堪比巨兽,再厉害的毒药也要讲究剂量适配,对于已经转为九成正统人仙的李青霄而言,这点剂量显然不够看。 李青霄吸了一口,仅仅是有些轻微影响,反而将剩余雾气存于口中喉间,以自身血气包裹,使其不渗入体内,待到时机一到,再还给沈虚,便让沈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趁此时机,李青霄一把扼住沈虚的喉咙,单手便将其提了起来:“沈兄,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有什么误会?” 第七十二章 正邪两道 沈虚脸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嘶哑声音。 李青霄将其丢在地上,也不装了,改用审问犯人的语气:“说说吧,三清宗和白马书院都是什么情况?” 沈虚作茧自缚,梗着脖子道:“要杀要剐……” 未等他把话说完,李青霄已经来到他身后,左右开弓,左手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右手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正是北辰堂的手段。 虽说第九司不负责整人,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李青霄懂得这些也不奇怪。 沈虚两个眼珠子仿佛要凸出眼眶,再也不敢嘴硬:“前辈手下留情,我说,我说。” 很显然,在沈虚看来,自己本就是江湖上有一号的人物,却不敌眼前之人,年轻人肯定不会有如此修为,应是某位驻颜有术的江湖前辈,只是看着年轻,实则已经岁数不小。 李青霄倒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沈虚。 “白马书院、三清宗、水月庵乃是当世三大门派,分别代表三教,在下便是来自白马书院,师从当世大儒程先生。三清宗的掌门人则是我刚刚提到过的天虚道长,再加上水月庵的清慧师太,并称正道三大高手。”沈虚喘了口气后开始老实交代。 李青霄哂笑一声:“用迷烟的正道高手。” 随即李青霄又问道:“你和你师父相差多少?” 沈虚摇头道:“家师学究天人,已至宗师之境,非我能比。” 李青霄回想了一下,第九境有伪仙之称,第六境则有天人之称,如果沈虚所言不假,那么所谓的正道三大高手应该有六境修为。 放在人间主世界,六境修为当然不算什么,李景阁这个糟老头子就不止六境修为,有可能是七境修为,李青岚距离六境也不远了。哪怕进入末法时代,六境修为在道门也只能算是中层,还谈不上高层。 可在此方人间碎片,六境差不多就是极致了,已经是“人间顶点”,看来北落师门还真没骗他,这些地方先天不足。 问题在于李青霄只是四境修为,对上五境也许还能挣扎一下,对上六境是必败无疑。 在道门的长生体系下,二境到三境是第一个大门槛,这是后天和先天的区别。五境到六境是第二个大门槛,六境是长生之路的开端。最后一个大门槛是九境到十境,没什么好说的,仙凡之别。 遇到这种存在质变的大门槛,基本不存在所谓的越境而战。 李青霄若是对上正道三大宗师,只怕是有死无生。由此看来,这次任务不好一味用强,还是要智取。 李青霄又问道:“那女子又是何人?” 沈虚脸色变幻不定,竟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前辈可否见告身份?”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我姓李,乃是不良人。” 历代朝廷都有些特殊机构,比如大魏的青鸾卫,大晋的皇城司,大沛的绣衣御史,还有大齐的不良人。 古湖州是在大齐年间失落的,所以李青霄决定假冒不良人,如果是大晋年间失落的,他就假冒皇城司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北辰堂跟这些特殊机构算是半个同行。 沈虚闻言脸色古怪:“李氏皇族?大齐朝廷?” 大齐皇室姓李,就是李家的李,道门李家自诩太上道祖后裔,无独有偶,大齐皇室也认太上道祖为祖,还追封太上道祖为太上玄元皇帝,是为齐圣祖、大圣祖。如此一来,两个李家竟然有了奇妙联系,李家偶尔也会自称大齐皇室后裔,不过还是以强调太上道祖后裔和玄圣后裔为主。 李青霄作为李家人,自称皇族后裔,勉强沾点边。 “一百多年了,西京,西京终于来人了吗?”沈虚喃喃道。 李青霄注意到一个事实,这里的时间才过去一百多年?从大齐太宗身故到道门三百四十年,过去了一千二百余年,这里的时间才过去一百多年,差不多人间主世界十年相当于人间碎片一年,跟云沙岛的时间流速差不多。 也难怪这里的人都是古人打扮,毕竟相当于大齐年间。 李青霄道:“好了,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了。” 沈虚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那女子名叫唐羽,是闻香教的圣女。” 李青霄恍然:“原来是白莲教。” 在白莲教的体系中,最高神是无生老母,座下又有:掌劫法主、诃利帝母、曼尼道主、刹魔圣主。 掌劫法主是白莲教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之所以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而非实质领袖,因为白莲教的分支足有八个之多,分别是:闻香、混元、圆顿、收元、天理、青阳、红阳、白阳。 这八个分支的关系有些类似道门的五大道统,轮流坐庄。 比如在玄圣打天下的时候,就是青阳坐大,一位道门祖师暗中操纵扶持,使其席卷天下,动摇大魏朝廷的统治。 到了八代大掌教时期,则是白阳坐大,白阳教主化名金公祖师以仙人修为横行南洋,与婆罗洲掌府大真人并列齐名,后来归顺道门,白阳教改组为如今的南婆罗洲公司,李家大宗还是幕后大股东。 所谓闻香教自然就是白莲教八大分支中的闻香一脉了,只是落到了人间碎片之中,却是不能与主世界的其他分支相比。 “前辈见多识广。”沈虚恭维了一句,“闻香教正是邪道三大门派之一。” 李青霄问道:“还有两个门派呢?” 沈虚道:“另外两家分别是欢喜禅宗、渡生楼。闻香教的教主徐天闻、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渡生楼的阴十三,是为邪道三大高手。” 李青霄点了点头,既然正道没有灭了邪道,那就说明两边的顶尖高手差不多,这三人应该也是六境修为。 看来想要横行此方世界,差不多得七境才行,最起码能抵挡数个六境的围攻,只是不知那个天魔裔藏在何处,如今是什么身份。 李青霄问道:“既然你是正道白马书院的弟子,跟着一个邪教妖女,意欲何为?” 沈虚忍不住苦笑起来:“我和她本是青梅竹马,只是在她二十岁那年,遭遇家仇,全家被杀,身为一介女子的她,侥幸被放过一命,但三大正道门派不愿为她出头,她眼见难以报仇,便投入了闻香教门下,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闻香教的圣女,此番正是为了复仇而来,我闻讯追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想劝她一劝,可事到临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七十三章 闻香圣女 李青霄问道:“唐羽的仇家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三大正道门派都不愿意为她出头?” 沈虚又是叹息一声:“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江湖中的恩怨谁又说得清?在唐羽看来,是仇人杀了她的全家,可仇家的妻儿却是因为唐羽之父而死,早已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三大派自然不愿意去管。” 李青霄道:“眼里有了恩怨,便再没有其他。你觉得唐羽能报仇吗?” 沈虚道:“唐羽拜入闻香教后,多有机缘,比我更胜一筹。而且她那仇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家老小,她只要想报仇,就一定能报仇。” 李青霄又道:“她的仇人一家今在何处?” 沈虚回答道:“距离此地不远,她那仇家知道她拜入闻香教后必会前来寻仇,所以临死前让家人隐居于此,唐羽也是找了几年才找到这里,我却是跟着唐羽过来的。”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如此说来,唐羽应该已经过去了。那我们也过去看看罢。” 沈虚双手一摊,他中了自己的迷烟,运转不了真气。 “你负责指路。” 李青霄一把抓起沈虚,奔跑如常,速度不减半分,就好似沈虚这个大男人没有重量一般,正统人仙传承的气力之大可见一斑。偏偏正统人仙传承又不是只会使用蛮力,不仅不显半分笨拙,反而精巧极致远胜常人,如此才能号称近战无敌手。 奔行一段,两人又重新来到湖畔,李青霄运转“蹈虚劲”后,借力于虚,哪怕带着一个大活人,仍旧踏水不沉,如蜻蜓点水一般行于湖面之上。 沈虚本还想劝李青霄找一艘小船,见此情景,惊得合不拢嘴,竟不知天底下还有此等轻功。 他却不知,道门经过多年发展,也许在仙人层次不敢说强于古人,可是在其他方面,定是站在古人的肩膀上更进一步,远胜古人了。 此方世界脱离人间,几乎没有发展可言,与道门没有半点可比性。 李青霄以道门打底的见识放在此方世界,几乎是碾压水平,就算是所谓的宗师人物,境界修为比李青霄更高,可论起见识,也是远远不如李青霄。 湖心岛上有一个庄子,便是唐羽仇家的庄子。 此时庄子已经火光隐现。 白衣女子手持纸伞站在一处屋顶上,冷冷看着迅速扩大的火势。 庄子的主人奔了出来,看到女子之后,涩声道:“原来是闻香教圣女驾临。” 唐羽嘴角一歪,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为何而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给你个机会,自灭满门,还能落个痛快。” 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徐不疾,竟是将对方半点没放在眼里。 庄子主人闻言气得发抖,说道:“你……你……你爹害我娘亲和兄长,死有余辜,只是我爹当年心软放你一条性命,方才种下今日恶果。” 唐羽并未反驳,只是喝道:“废话少说,既然你不肯死,那我便帮你一把。” 说罢,唐羽扬手一挥,三枚银针激射而出。 庄子主人躲闪不及,银针没入体内,立时脸色漆黑,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接着唐羽又一挥手中的纸伞,掀起一阵狂风,助长火势。 很快,庄子里便响起了哭喊声。 李青霄赶到时,庄子里已经有许多焦尸,只是还剩下一个孩子。 唐羽显然也在犹豫。 两家的是非对错,李青霄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不过孩子却是无辜,于是开口道:“唐圣女,先前人家看你是一介女子,饶你性命。你今日报仇,也应留下这个孩子的性命。” 唐羽原本还在犹豫,闻听李青霄此言,却是大为恼怒,逆反心理大起:“我若不留,你又如何?” 李青霄也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冷冷一笑:“那我直接将你打死便是。” 话音落下,李青霄已经丢了手中的沈虚,身形一晃,近身到唐羽面前,一拳打去。 唐羽以手中的纸伞一挡,伞面上却是毫不着力,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数。不过“蹈虚劲”最是克制这种情况,本就能从空虚之处借力,还怕柔劲么? 只是一拳,唐羽的纸伞便鼓荡不休,几乎要拿捏不住。 唐羽脸色大变,方才知道李青霄的厉害,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李青霄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出手不留情,他看出这女子的路数偏向阴柔,他便改用“万华神剑掌”,掌影纷纷,虚实不定。 转眼之间,两人交手数十招,李青霄的真气只剩下一成,自然也修不出剑气,不过“蹈虚劲”弥补了这一点,现在他是掌中暗藏劲力,每次交手都损伤唐羽的经脉。 唐羽的体魄自然无法与正统人仙传承相比,渐渐便承受不住。 她心知再斗下去,只怕是输多胜少,说道:“臭道士,既然你苦苦相逼,便也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唐羽一挥袖,一连射出七根银针。 李青霄躲开了其中六根,还是被一根射中。他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层黑气。 只是还不等唐羽说上几句狠话,紧接着又有一股赤红之气涌起,驱散了这股黑气。 正所谓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水能灭火,可如果水太少,大火也能把水蒸干,人仙传承的气血之盛,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点毒素还未发挥多少作用,便被李青霄的气血强行化解了。 唐羽自艺成以来大小数十战,这“闻香飞针”几乎是无往不利,别说被刺破皮肤,便是用手碰一下,也要沾染剧毒,从未遇到这般怪异情景,脑海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这家伙不是人?” 李青霄却不管这么多,又是一拳打来。 唐羽只得一掌迎了上去。 拳掌相交,奇异劲力钻入她的掌心之中,臂弯陡然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接着被李青霄一拳打在肩头上,骨骼碎裂,整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唐羽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若不尽快脱身,大有性命之忧,双袖向后连挥,一阵银光闪动,十余枚飞针齐向李青霄射去,针针指向要害。 李青霄当即飞身向后急跃。银针来得虽快,他后跃之势却是更快,银针尽数落在身前。唐羽趁此时机转身就逃,竟是不敢回头查看。 第七十四章 武林大会 唐羽一逃,李青霄没有再追,回转身形,沈虚已经抱着那孩子逃出了庄子。虽然沈虚暂时运转不了真气,但他好歹是个成年男子,救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 “前辈高义!”沈虚面有惭色,他自诩名门正派弟子,碍于修为不济也好,碍于故人情面也罢,竟是不敢阻拦唐羽,最终还是李青霄出手击退了唐羽,自然大感惭愧。 李青霄却道:“我虽是道士,但也不得不承认佛门之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此类事情最好还是依法审判,就算是杀人偿命,也要由第三方公家来执行死刑,以公权力斩断私仇。” 沈虚见李青霄先是自称不良人,现在又自称道士,不由觉得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大齐皇室素来崇道,不仅追封太上道祖为圣祖太上玄元皇帝,公主、王妃出家做女道士也是寻常,那么不良人和道士的身份自然不冲突,道士反而是个极好的掩护。 沈虚问道:“前辈,这孩子怎么办?” 李青霄看了眼仍旧昏迷不醒的孩子,说道:“你干脆好人做到底,将其带回白马书院,传不传武学,看你师门长辈的意思,就算不传武学,也好歹让他下半辈子有个安身立命所在。” 沈虚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白马书院自然容得下一个孤儿,而且将他安置在白马书院,闻香教的人也不敢造次。” 说到这里,沈虚和李青霄算是不打不成交,所以沈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前辈可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李青霄微微吃了一惊。 竟然是传说中的武林大会,他只在话本里听说过,从未真正见过,因为这种未经许可的非法集会是要被道门依法取缔的,自然无缘得见。不过大干一百天的动员大会、道门大考誓师大会倒是参加过。 至于通过合法途径向道门申请,那肯定是不可能批准的。 沈虚道:“正是武林大会,不日就要在葬神山上举行。” “葬神山?这名字可不大吉利,有点晦气,还有点俗气。”李青霄点评道。 沈虚道:“我也不知这名字是从何而来,总之这里是历届武林大会的举办地点,又称葬神论剑。” 李青霄问道:“葬神山具体在什么地方?” 沈虚道:“从此往南三百里,差不多就能看到葬神山了,以前辈的武功,也无所谓远路近路,更不怕什么山贼关卡。” 李青霄点了点头,就此作别沈虚,转身往沈虚所指的葬神山方向行去。 不过李青霄并不打算就这么上山,一路上走得不紧也不慢,更多是了解此地的风土人情,好似是下来走访民情的朝中大官,实则是北落师门的工作不到位,没把这个世界的背景交代清楚,也没有给李青霄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什么事情都要李青霄自己来。 经过一番走访,李青霄大概心中有数。 原来自古湖州沦陷于“苍天”之口,这里虽然还认大齐朝廷,但实际上的官方却是所谓的大都督府,最高首领即大都督,据说这位大都督武学造诣极高,不逊色于几位武林宗师。 这次武林大会便由大都督府主办,起因是这些年来正邪纷争加剧,导致江湖动荡不休,大都督有感于此,所以举办了这次武林大会,意在调解正邪双方的矛盾。 有什么仇怨,都去比武台上走一遭,然后就此打住,不可再私自寻仇。 所以沈虚倒是没骗李青霄。 再有就是,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的确不高,泰山北斗也就是六境左右,真有什么不世出的高人,顶破天就是七境,而且这些泰山北斗已经不怎么在江湖上行走。换而言之,五境修为就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一方豪强,像李青霄这种四境修为,便是一流好手。 这是李青霄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人间主世界的时候,别说天下之大,就是在蓬莱岛,四境修为也排不上号,李青岚这种人都是五境修为。 待到打听得差不多了,李青霄便开始行动,刚好遇到一个正打算对江湖女侠用强的采花贼,于是李青霄顺手解救了女侠,强行扒了采花贼的衣服,将其赤条条地倒吊在树上。 女侠一开始见李青霄扒采花贼的衣裳,都看傻了,以为遇到惊天大怪人,竟然对采花贼有想法。 不过女侠见李青霄吊起采花贼后便不再理睬,转而开始脱下道士鹤氅,只剩下白色中衣,又误以为李青霄拿下采花贼是为了亲自上阵,吓得她愣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后半截哭声给憋了回去,双臂环胸,咬着嘴唇死命摇头。 结果是李青霄把采花贼的那套公子华服给换上了,然后扬长而去,自始至终也没看这位女侠一眼,只当是不存在一般。 只剩下江湖女侠在风中凌乱。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以身相许和下辈子当牛做马呢,都不要了? 李青霄改头换面之后,这才往葬神山行去。 到了一看,山脚下竟是人山人海,就像过年赶庙会一般,绝大多数人都没资格上山,更多是来凑个热闹。 所谓武林大会,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必须有请柬才能入内,由大都督府的甲士负责查验,李青霄肯定没有这玩意儿,便有些踌躇。 如果说悄悄混进去,那肯定能混进去,守在山脚下的甲士自是发现不了他。可山顶上大概率会有五境乃至六境的高手,若是暴露身份,那就凶险得很了。 北落师门也没说明白,这次任务还有没有重新来过的优惠,万一没有,那岂不是一命呜呼? 正当李青霄有点举棋不定的时候,就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两个农夫打扮的老头正在下棋。 这一看就是话本中的世外高人形象,李青霄便凑了过去,表面上装模作样地看两个老头下棋,实则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跟着高人上山的机会。 结果两个老人下的是象棋而不是围棋,这位格一下子就下去了。 待到李青霄看了三盘棋也没看出什么不俗之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人家,你的车没了。” 一名老者气定神闲道:“年轻人,这个不念‘车’,念‘車’。” 李青霄从善如流:“老人家,你的手推‘車’可被人推走了!” 第七十五章 葬神峰 老人抬眼一看,自己放在旁边的手推车果然被人推走了,立刻起身去追偷车贼。 一边追一边骂。 只剩下李青霄和另一个老者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后,老者收起棋盘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青霄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诙谐,不知是不是受了“小殷拳意”的影响。 不过严肃活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便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可是想要上山参加武林大会?” 李青霄闻言转身,就见两名女子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正是被他顺手救下的女侠,此时换了身衣裳,擦去了泪痕,倒是差点没认出来。另一名女子成熟许多,一身碧绿衣衫,背负一口宝剑,举止优雅,明艳动人,不过神色中颇有几分冷淡之意。 “两位是?”李青霄问道。 先前差点被采花贼糟蹋的女侠当先开口道:“苏秀秀见过恩人,先前恩人走得匆忙,来不及道谢,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刚才我远远瞧着这身衣裳眼熟,还在想不会这么巧吧,没想到果然是恩人。” “举手之劳,不必道谢。”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转而望向那个碧绿衣衫的女子,“这位是?” 苏秀秀道:“忘了给恩人介绍,这是我的师姐萧惜月。” 刚才出声之人就是萧惜月。 李青霄抱拳道:“原来是萧姑娘,幸会幸会。” 萧惜月道:“多亏公子出手救下秀秀,惜月代表水月庵谢过公子,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原来是水月庵的高足!”李青霄摆出肃然起敬的公式化表情,“叫我李青霄就是。” 水月庵说是尼姑庵,其实多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 “原来是李道长。”看来苏秀秀已经跟萧惜月说过李青霄先前一身道士打扮的事情,虽说道门的鹤氅跟大齐年间的道士打扮肯定不是一回事,但许多道门元素都是相通的,别人自然能一眼看出这是道士打扮,这也是沈虚认为李青霄是天虚道长弟子的原因。 “李道长可是三清宗门人?”萧惜月忍不住问道,“为何要乔装改扮混入武林大会?” 李青霄张口就来:“我并非三清宗门人,之所以要乔装改扮,则是因为前不久刚刚得罪了闻香教的圣女唐羽,怕被闻香教报复,不得已而为之。” “你竟然得罪了那个坏女人!”苏秀秀惊呼一声,“我听说那个坏女人手段狠毒,杀人不眨眼的。” 萧惜月皱起眉头:“这倒是了,我刚刚得到消息,闻香教圣女唐羽的确在附近出没,前不久刚刚灭了一户人家的满门,白马书院的沈师兄也伤在她的手中。不知李道长怎么得罪了这妖女?” 李青霄道:“一言难尽,不过是一言不合,她便要动手杀人,却是好重的杀性。” “是坏女人的风格。”苏秀秀连连点头。 萧惜月也不再多问,转而说道:“若是李道长没有请柬,我倒是可以带李道长上山。” 李青霄并不意外,这些大门派的弟子肯定有点特权,也不推辞:“多谢萧姑娘。” “李道长不必称谢,李道长救下秀秀是举手之劳,我带李道长上山也是举手之劳。”萧惜月也不废话,直接领着李青霄往上山的道路走去。 把守的甲士见到萧惜月后十分客气,没有为难,直接放行。 踏上山路后,本以为会清净许多,没想到喧哗依旧,人来人往。 萧惜月也不停留,领着二人直奔山顶的主会场。 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倒是不少人认识萧惜月,会主动打招呼,萧惜月也只是随意应付两句。 萧惜月主动介绍道:“现在时间稍早,邪派的人还没有过来。不过这次武林大会的声势很大,有些名气的都会邀请,除了正道三大派和邪道三大派,一些小派和帮会也会来人,少说也有上千号人。” 李青霄只是点头,四下张望,颇为好奇。 若是在人间主世界,这种古风纯正的武林大会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各种金阙道府开大会,一个又一个真人上台发言,然后鼓掌,动手打架是绝不可能。 萧惜月又指了下远处的许多人:“这次武林大会也是鱼龙混杂,尤其是因为邪道三大派也要过来,招惹来好些旁门左道之士,比如想要欺负秀秀的那个采花贼。” 李青霄问道:“那个采花贼如何了?” 萧惜月脸色不变:“阉掉了。” 李青霄不由要高看萧惜月一眼,这个女子有点意思。 萧惜月似乎认定了李青霄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头,挨个介绍起来。 这个老镖头,那个老拳师,还有某某大侠,男女老少,正邪黑白,官面绿林,远近上百个称得上人物的指点了一遍。遇到有特殊功夫的便多说两句,普通的提到便罢。即便如此,也说了大半个时辰。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山顶的主会场,却是个极为宽阔的平台,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极是平整,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 来到此等绝顶,不由让人胸襟大畅。这绝巅独立天心,万峰在下。其时云开日朗,纤翳不生。 萧惜月领着两人来到水月庵所在的区域,立时有一帮女子迎了过来,口称“大师姐”。 萧惜月只是随口应付,便把她们打发了去。 李青霄却是倒退几步,打算离去,不想与水月庵扯上太多关系。 便在这时,人群之中起了一阵骚动,好些人都朝来时山路那边望去。 萧惜月也微微一惊,说道:“是邪派的人物到了。” 就见三人并肩走入会场。 左边的是一个和尚,年纪不大,虽然剃掉了三千烦恼丝,但仍是英俊非凡,面带和煦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正中是一个中年儒生,两鬓斑白,手持折扇,气态儒雅,风流倜傥。右边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一身鹅黄衣衫,与白衣的唐羽、青衣的萧惜月截然不同,看来江湖女侠也怕撞衫,故意一人一个颜色,且早有默契。 李青霄停下了离开的脚步,不等他发问,萧惜月已经主动开口:“僧人是欢喜禅宗天龙女菩萨的双修伴侣般若上人,儒生是闻香教副教主张天赐,至于那个年轻女子,则是渡生楼楼主的关门弟子黄师师。” 李青霄凝神看去,这几人差不多都有五境修为,已经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了。 第七十六章 师娘和弟子 由此看来,这次武林大会,各派的宗师人物并没有亲临,不过为了表示重视,还是把二号人物派了过来。 李青霄道:“其他两人也就罢了,这个黄师师是不是太年轻了?般若上人虽然看着还算年轻,但怎么也是三十岁开外了,我看这位黄姑娘顶多也就二十出头,怎能有如此修为?” 不怪李青霄觉得疑惑,哪怕是人间主世界的道门,也没有多少人能在此等年纪就有五境修为,李天岚是五境不假,年龄却要比黄师师大上几岁,这已经是道门最顶尖的世家子之一了,拥有海量的资源,在这个资源贫乏的人间碎片,还能有人与李青岚相比吗? 所以李青霄怀疑黄师师得到了天魔气息。 萧惜月解释道:“据说这位黄姑娘曾有大机缘,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在少年时喜欢看星星,度过了一段追赶星星的旅途,后来被一颗流星砸到,非但没死,反而凭空得了几十年的功力,让她轻易练成了渡生楼的最高绝学。说起来,这等机遇便是放在江湖传说里都有些过于离奇,可偏偏武林中当真出现了这么一位。” 李青霄若有所思。 这怎么有点像天外异客的“赐福”? 就在邪道三人到后不久,正道三大派的人也到了。 首先是便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士,身着古典道袍,与道门的鹤氅大不相同,主要体现在丑和不好看两个方面。 萧惜月道:“这位是三清宗天虚道长的师弟天松道长,掌管三清宗戒律,德高望重,‘三清飞仙剑’和‘太极剑法’俱已练到了第八重,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青霄显然不是武林中人,所以他不知道。 然后是一个白发老者,一身儒衫,头戴高冠,方正严肃。 “这位是白马书院的副山主,宫英宫老先生。白马书院执掌文脉多年,宫老先生更是桃李满天下,人品贵重,是个有德之人,在武林中地位尊崇,我也十分敬佩宫老先生的为人。” 李青霄还是点头。 最后则是一位师太,说是师太,其实也如萧惜月这般带发修行,这里没有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所以容貌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端庄秀丽,典型的中年美妇,一头青丝结了个观音髻,一身素衣翩然若仙,同样背负一把长剑。想必就是水月庵来人了。 在李青霄看来,水月庵根本就是个初级版本的慈航一脉。 萧惜月道:“这位便是我的师叔清霞师太,这次奉了家师之令,前来参加武林大会。” 清霞师太直接往萧惜月这边走来,一众水月庵弟子已经迎了上去。 李青霄却是尴尬,又不好就此离去,也只得跟着上前,与这位清霞师太见礼。 清霞师太听了萧惜月讲述事情经过后,一双美目打量李青霄,笑道:“多谢这位公子援手,水月庵感激不尽。” 李青霄只是道:“不敢当,萧姑娘领我来参加武林大会,已经算是两清了。” 清霞师太见李青霄话语中颇有疏离之意,也不强求,毕竟水月庵作为正道三大派之一,该有的傲气还是不会少。 李青霄也顺势向萧惜月和苏秀秀告辞,人刚刚到齐,武林大会要到下午才会正式开幕,他想趁此机会到处走走。 萧惜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李青霄保重。 这葬神山的主峰倒也宽阔,一口气上来这么多人,竟然丝毫不见拥挤,甚至在主会场的边缘位置还有许多客房建筑,供参会者居住。 李青霄绕过众多屋舍,发现后面曲径通幽,竟是别有洞天,只是大多数人都挤在主会场中,少有人过来这边。 李青霄便沿着这条小路随意走去,穿过一面山壁,竟是兜兜转转来到了后山。 这里一派荒芜景象,杂草丛生,只有一些破败建筑,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忽然李青霄耳朵一动,听到一些细微声音。 自从他转型正统人仙传承之后,体魄的增强体现在各个方面的,包括五感六识。如今听力大增,而且是可以控制的,若是嫌弃太多杂音入耳,就放松耳窍的气血流转,便可恢复正常水准。 此时李青霄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自然不会放松耳窍的气血流转,而是一直维持在警戒水平,这才能听到如此细微声音。 李青霄立刻停下脚步,加速耳窍的气血流转,仔细听去。 却是一男一女正在耳鬓厮磨,说着情话。 李青霄自然没有听墙根的爱好,也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不感兴趣,本想就此悄悄离去,却又发现这对男女的关系不一般。 如果仅仅是情侣,那属于一般情况。既然不一般,自然是有违纲常,这对男女其实是师娘和弟子。 李青霄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这是贪图刺激吗?这么多人,不乏五境高手,偏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干这种勾当,还真是色胆包天。 正当李青霄再一次打算离去的时候,那弟子突然说道:“师娘,那药准备得如何了?” 师娘的声音随之响起,却是颇为迟疑:“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大稳妥,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弟子道:“难道到了此时,师娘还想要反悔吗?” 师娘道:“不是我想要反悔,而是我这心里一直隐隐不安,只怕……只怕……” “怕什么!事成之后,我就是掌门,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对神仙眷侣,难道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只是……” “只是!只是!哪来恁多只是。师娘,你也不想我们的事情被师父知道吧。” 说到这里,弟子话语的威胁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那师娘顿时不说话了,看来已经被这弟子兼情人彻底套住了。 李青霄此时自然不能走了,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花招诡计,看来这次武林大会远不像表面上那般平和。 难怪都说最有效的权谋就是开会,想来是有人想着这次武林大会搞一些动作,不过各大派的掌门也不是傻子,都不曾亲临,只是让派了副手前来,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动摇根本。 第七十七章 神拳无敌李青霄 现在有一个问题,李青霄不知道这对勾搭成奸的师徒到底是哪门哪派,是接着偷听呢?还是直接进去捉奸拿双? 李青霄更倾向于捉奸拿双,不过又衍生出一个问题,他是个生面孔,无门无派,没有根底,本就十分可疑,若是贸然捉奸,在不打算杀人的情况下,只怕要被反咬一口,有嘴也说不清。 此时李青霄却是有些后悔,没有让萧惜月一起过来,若是有萧惜月这个水月庵弟子作证,自然能够说服他人。 此时再折返主会场找人,待到回来时,只怕这对野鸳鸯已经完事,要扑个空。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惜月凭什么跟李青霄跑到罕有人至的后山来?孤男寡女,别人问起也是说不清的事情。 最终李青霄决定悄悄摸过去,循着声音来到一个山洞前,往里望去,光线昏暗,然后李青霄摸出自己的叆叇戴上,便将里面瞧得一清二楚。 一对男女正啃在一起,背对着李青霄,根本看不清脸。 不过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出身,对于这种情况也有应对之法,他着重记下了妇人头上金簪的样式和男子靴子的花纹,再加上两人说话的声音,确保以后能认出两人。 然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原路返回主会场。 李青霄最终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回到主会场这边,苏秀秀远远看到李青霄,立马凑了过来:“李道长,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问道:“苏姑娘,这次武林大会来人,有没有夫妻一起来的?” 从师娘和弟子的对话来看,“师娘”还是怕“师父”的,说明这个门派当家做主的是“师父”。武林大会这样的盛事,六大门派可以派遣副手来参加,普通门派却是没有这样的底气,必然是当家人亲至,以示重视。 所以,“师父”和“师娘”极大可能是一起来的。 苏秀秀一怔:“李道长,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李青霄没有藏着掖着:“我刚才在后山遇到了一对野鸳鸯,这本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师娘和徒弟,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打算借苏秀秀之口,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水月庵。 一方面是李青霄对这些正道之人的观感不算差,愿意帮正道一把。 另一方面,李青霄深谙工作要抓重点,北落师门给他的任务是找到叛逃的天魔裔,现在天魔裔不知蛰伏何处,就好比藏在水底,他只好把水搅浑,沉渣泛起,才有可能窥探到天魔裔的踪迹。 现在有人搞阴谋,如果只是一边倒,那还谈不上把水搅浑,两大阵营针锋相对,方才能见真章。 苏秀秀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青霄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总是遇上这种事情,是不是这个地方的风气太坏了?” 苏秀秀不傻,她知道李青霄说的是先遇到了她被采花贼抓住的事情,现在又遇到了师娘和弟子通奸。 苏秀秀自然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有两对伉俪,一对是清风谷的林谷主和夫人,不过他们好像没有弟子,只有一个儿子。另一对则是惊雷门的门主和夫人,他们弟子众多,似乎、似乎比较符合这个条件。” 李青霄心中有数,又嘱咐道:“捉奸拿双,没有当场抓住,便不好乱说,涉及名声,就算只是猜测,一旦传扬出去,也要小心当事人找你拼命。” 苏秀秀赶忙捂住嘴,重重点头,然后匆匆与李青霄作别,往师门众人那边跑去。 如果只是跟师姐师叔说,那就不算传扬出去了。 李青霄随便找了个角落待着,等待武林大会开幕。 不时有人上来跟李青霄攀谈,主动自报家门,江湖人称这个剑那个刀,红眼虎,金眼雕,如此等等。 这便是在人间主世界已经不怎么常见的江湖喝号了,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诨号也开始跟职务身份挂钩,比如释厄教主,关键在于教主,还有当年的金公祖师,关键也在于祖师。 道门中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此等殊荣,比如太上掌教齐万妙。道门肯定没有“太上掌教”这个职务,这就是诨号。 李青霄不是江湖中人,按照话本标准的划分,他其实是“朝廷鹰犬”这一挂的…… 而且还是最为凶恶的那种鹰犬——北辰堂跟不良人、皇城司、青鸾卫算是大半个同行,虽然道德品行上有所提高,但工作性质颇为相似,放到话本里,掌堂真人李元会就是那种意图覆灭武林的幕后黑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再加上李青霄从小在道宫长大,所以李青霄对江湖并不熟悉。这跟道门的几位大掌教不同,玄圣也好,八代大掌教也罢,他们都有过一段低谷期,混迹于江湖之中,所以才能体察底层疾苦,志在改革。 李青霄总不能自报所谓的不良人,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招惹了麻烦也是自己的。 于是李青霄发挥又能严肃又能活泼的精神,干脆临时编了一个喝号:“踏三山游五岳,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威震蓬莱岛以及周边部分地区,小殷老祖座下关门弟子,神拳无敌是也。” 江湖人们都惊了,纷纷问蓬莱岛是什么地方,有人记得好像是传说中失落的仙岛。 不过更多人认为李青霄在胡说八道,没有相交的诚意,干脆不再理会李青霄。 天地良心,李青霄真没胡说八道。 所谓“三山”,就是海上三神山,即方丈、蓬莱、瀛洲,又称三仙岛,李青霄祖籍蓬莱,你说他去没去过三山?五岳就更不必说了,在万象道宫学习的时候,春游踏青都去过。 虽说威震蓬莱岛略微有些夸大,但的确是有一号的人物,大家都知道他是大小姐李青萍的人。还有小殷老祖座下大弟子,不要忘了,他可是学了“小殷拳意”的人,小殷又是跟北落师门平等论交之人,称一声老祖自然不为过。 至于神拳无敌,在人间主世界是狂妄了点,可放在人间碎片,那就名副其实了。李青霄看了一圈,这里的兵刃都是以剑为主,怎么飘逸怎么来,至于徒手之人,用拳的不多,要么用掌,要么用指,拳头沦落到大锤一类的定位,属于莽夫范畴。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是没见识,在人间主世界,人仙拳意粉碎一线真空,没听说过人仙掌意和人仙指意的,徒手打人,本就是拳头最有效率,其他花里胡哨不过是文人为了好看罢了。 转眼过了午时,武林大会召开在即。 第七十八章 比武夺魁 因为这次大会的主办方是大都督府,所以由一位全身披甲的将领走上巨大擂台,在开幕式上致辞,无非是感念大都督的恩德云云,都是些没意义的官话套话。 不过此人修为极高,葬神山绝顶山风甚大,一众武林之人也没有道门开大会的自觉,各种交头接耳,大呼小叫,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可此人的声音竟然能压过众人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各人的耳中。 李青霄也能做到,不过他属于能放不能收,一个不小心就要震伤别人,轻则心浮气躁,气血翻涌,重则耳膜受损。 此人却好似在耳边正常说话一般,这便是所谓内功修炼到极致的表现,比起李青霄还要强上许多,少说也是五境修为了,跟各大门派的二号人物一个水平。 不知何时,萧惜月又出现在李青霄的身旁,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大都督府三位都督之一,铁宣。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独步天下,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宝甲,便是站着不动让人打,等闲人也伤不了他分毫,与前面几位武林前辈相比,亦是不落下风。” 讲完了官话套话,铁宣终于切入了正题:“近些年来,江湖动荡不休,正邪二道纷争不止,再起腥风血雨,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都督感念于此,遂决定举办此次武林大会,一则是化解正邪两道之恩怨,所有仇怨都在擂台上解决,不可再私下寻仇。二则是以武较技,选出一位武林盟主,居中调停,仲裁江湖上的是非恩怨,使天下免于血光刀兵。” 立时有人高声捧场道:“大都督真乃功德无量。” 李青霄点头道:“比武夺魁,争夺武林盟主,是话本里的味道。” 萧惜月疑惑道:“话本?” “齐传奇”是近代话本的开端,尚未成熟,还很稚嫩,近代话本直到大魏年间才真正大成,在大玄年间达到巅峰,到了道门时代,几乎是人人都看,李青霄这种道士也不例外。可萧惜月作为一个大齐人,显然并不怎么了解这些。 李青霄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答非所问:“这位大都督会有这么好心?这可不像话本里官府之人的行事风格。” 萧惜月道:“明面上的理由当然要冠冕堂皇,否则武林大会也没办法召开,但事情肯定不能只看表面,有些话也不好说。” 李青霄看了萧惜月一眼:“苏姑娘把师娘和徒弟通奸的事情告诉萧姑娘了?” 萧惜月神态有些严肃:“正是。”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把通奸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问道:“萧姑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萧惜月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却没有说话。 李青霄转而问道:“既然是争夺武林盟主,那么六大派的掌门为何都不出面?难道六大派都对武林盟主不感兴趣?” 萧惜月道:“武林盟主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难道还真能管到六大派的头上?我想,六位掌门人已经有了共识,那就是武林盟主不能出自六大派的任何一派,也不能出自大都督府,最好由没有根基的小门派之人担任,或者干脆是江湖散人担任,如此才是最优结果。” 李青霄只觉得似曾相识。 当年格外强势的五代大掌教飞升离世,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相持不下,最终三道互相妥协,决定让没有根基的六代大掌教上位,结果就是六代大掌教被三道彻底架空,沦为傀儡,比九代大掌教还有所不如。这也为日后的太平道、太一道叛乱埋下了伏笔。 看来大势力也好,小势力也罢,太阳底下都没有新鲜事。 台上铁宣的讲话终于进入了尾声:“比武教技不是生死相搏,万望诸位点到为止,万莫伤了武林同道的和气。” 李青霄撇嘴道:“刚才还说擂台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现在又说什么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还真是套话说习惯了,说话不过脑子。” 萧惜月轻声道:“李道长,还请慎言。” 李青霄没有齐大真人的实力,自然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即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台上。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据说太上议事的时候,齐大真人从来都是“畅所欲言”,时常让别的副掌教大真人下不来台,有时候就连大掌教都不能幸免。无奈她修为通天,权势遮天,辈分还是道门最高,谁也不能说什么,只当是长辈训话了。 这个“好习惯”甚至可以追索到八代大掌教时期,那时候的齐大真人还是小齐真人,也没有太上掌教的诨号,只是小掌教,就已经初露跋扈之态。这么多年威福自用,更是让人难以揣度她到底在想什么。 铁宣下台之后,立时有人跃上台来,指名道姓要挑战三清宗的天松道长。 想来是两人早有仇怨。 萧惜月立刻贴心解释道:“挑战之人是闻香教的香主柳盗,一对惊雷紫金锤打遍大泽北岸罕逢敌手,不是易与之辈。据我所知,两人并无仇怨,倒是张天赐与天松道长多有不谐,他怎么会主动挑战天松道长?莫不是张天赐的授意?” 李青霄摸出叆叇戴上,发动叆叇自带的望气之术,遥遥看了一眼。 此人却是四境修为,不弱于元青盛,不过要跟五境高手相争,多少还是差了点意思。 就在台下两人说话的时候,天松道长已经走上台来,宣了一声道号,向四周群雄施礼,手中兵刃却是一把木剑。 柳盗大为不满,竟然连客套话都不说了,抡起手中的一对惊雷紫金锤,直接就是一招“天塌地陷”。 天松道长挥动手中木剑,画了一个圆圈,形如太极,以柔克刚,却是轻松化解了这一招。 然后天松道长反手一剑指出,似是取向柳盗,却是去势甚慢,飘忽不定,实际上剑意已经把柳盗周身丈许方圆罩尽。 这正是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一气贯通,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 第七十九章 太上视角 李家子弟的基本功叫“万华神剑掌”,以剑法为基础,而李家的看家本领名为“北斗三十六剑诀”,先前李青岚所说的“六灭一念剑”便是出自“北斗三十六剑诀”,其中的剑理颇有相通之处,李青霄说自己会用剑并非虚言。 这位天松道长不愧是五境高手,颇得几分道门真意。 不过柳盗也不是庸手,一对惊雷紫金锤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迅速回防,同时又带起呼啸声响。 天松道长不愿与柳盗硬碰硬,又是画了个小圆化解。 柳盗再使一招“弑仙屠佛”,顿时杀意大作,同时锤影化作万千,彻底将天松道长笼罩。 而天松道长只是不断画圆,或大或小,似慢实快,却将众多锤影悉数挡在剑光之外。 李青霄自是看得分明,柳盗的惊雷紫金锤看似迅猛,可狂风骤雨难以持久,而天松道人的剑法绵绵不绝,根本不甚费力,待到柳盗气势一衰,力气用尽,立时就能展开反击。 果不其然,僵持了片刻之后,柳盗攻势渐缓,天松道长猛地一剑刺出,顿时击溃了众多锤影,并且一剑戳在柳盗的膻中穴上,若是换成一把铁剑,柳盗便要被一剑穿心,幸而只是一把木剑,所以柳盗只是脸色一白,向后踉跄着落下台去。 观战的张天赐脸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让人扶着柳盗下去歇息。 天松道长显然是游刃有余,再次向观战群雄行礼,手中木剑却是随风散去,原来这木剑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早就难以支撑这等强度的激战,全靠天松道长的玄门真气灌注支撑方才无恙,此时真气一去,自然支撑不住,竟是连个剑柄都没能剩下。 萧惜月忽然问道:“李道长,若是你对上柳盗,大约有几成胜算?” 李青霄既不吹牛也不谦虚,直接说道:“十成。” 萧惜月有些惊讶:“李道长竟是如此自信,我还以为李道长要说七成或者八成呢。” 李青霄道:“此人下盘不稳,只要使个绊子,立时就要摔倒在地,再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萧惜月没有说话,显然不信。 李青霄也不废话,直接就给她来了个“绊子”,正宗的“小殷拳意”。 然后这位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仙子人物便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向后倒去,竟是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不过未等她真摔一个四仰八叉,李青霄便伸手扶住了她,让她免于一场狼狈。 早就说了,“小殷拳意”其实杀伤性不强,关键是羞辱性极高。 萧惜月这下不得不信了:“李道长好手段,这莫不是‘沾衣十八跌’?” 李青霄故作高深,笑而不语。 总不能说这招就叫“绊子”吧,如此朴实无华的名字,听着很像是敷衍的说法。 萧惜月知道江湖规矩,这是人家的独门绝技,既然不愿意告知,那也不好再深问下去。 说话间,又有两人跃上了擂台,不仅是一男一女,而且同样年轻。 女的正是渡生楼黄师师,而男的却是个生面孔。 两人年纪相差仿佛,男俊女美,站在一处就像是一对神仙眷侣,而且两人在正式开打之前还说了一大通话,文绉绉又绵里藏针,兼具阴阳怪气,概括一下就是两人过去有什么牵扯,却又旧情难了,因爱生恨,两人这次是来解决仇怨的。 李青霄对于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也没怎么关注,目光不断扫过周围的观战之人,意图找出那对师娘和弟子,只是一连看了十几个簪子,都对不上号,而且乱哄哄的,也很难分辨声音。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萧惜月指了指那个年轻男子,说道:“此人自称天潢贵胄,江湖上的好事之徒给了一个‘玉面神侯’的称呼,简称‘玉侯’,其实不是真正的侯爷。” 李青霄随口问道:“此人叫什么?” 萧惜月道:“与李道长同姓,也是与大齐皇室同姓,李修难。” 李青霄挑了下眉头。 任务目标自己跳出来了?未免太过容易。 在李青霄想来,这些天魔裔大概率会改头换面,就算知道姓名相貌也没什么用,最后还得靠李青霄自己分辨。 可李修难竟然直接用了真名?还闯出一个玉侯的名头,难道他觉得“天上白玉京”计划不是遭遇挫折而是彻底失败,觉得北落师门会放过他? 李青霄不动声色,看向两人的打斗。 两人虽然年轻,但境界修为都很高,哪怕放在道门也算是出类拔萃了,在这么一个上限被锁死的世界,显得很不寻常。 黄师师的兵刃是一把玉箫,速度极快,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把玉箫如同短剑,挥舞之间,又带出奇异箫声,乱人心神。李修难的兵刃则是一把折扇,不断开合,挥洒自如,折扇开时,如同使刀,折扇合时,竟是能看出几分判官笔的路数,专打对手周身要穴。 两人在台上相斗便如翩翩蝴蝶,煞是好看。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发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 上一次震动,还是在云沙岛即将见到陈玉荥的时候。 这块玉牌能够无视八景别府的阵法,自然不是凡物,只是李青霄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其运作原理。 李青霄面上不动声色,悄悄握住玉牌,不再像上次那样尝试注入真气,而是改为注入浑沦气息。 一瞬间,李青霄进入了太上视角,也就是完全不受限制的自由视角,如同太上道祖俯瞰人间,无所不见,故此得名太上视角。 李青霄看到了正在观战的自己,以及身旁的萧惜月,此时的自己被标注出来,发出紫黑色的光芒,而在百丈之外,同样有一个人也被标注出来!只是故意遮住了脸,又是混在人堆中,看不清相貌。 下一刻,太上视角结束,李青霄瞬间回神,顾不得其他,凭借记忆,往另一个被标注之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玉牌的震动也就越强烈。 不过那个人好像发现了不对劲,开始移动,远离李青霄,又使得玉牌的震动变弱了。 第八十章 另一个天魔裔 玉牌给出的太上视角中专门标注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李青霄本人,李青霄很容易就能推导出一个结论,另外一个被标注之人肯定与自己存在某种共性,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种共性就是身怀浑沦气息,或者说天魔气息。 被标注的是另一个人是天魔裔。 李青霄不确定另一个天魔裔是否有类似的手段,所以不好贸然打草惊蛇,只能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过去,而不是纵身飞跃。 当李青霄不紧不慢走到在太上视角中所见的位置时,玉牌完全停止了震动,说明另一个天魔裔已经走远,让李青霄扑了个空。 其实就算没有扑空,李青霄也不能如何,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五境之人看着,他还能大打出手吗? 真要打起来,反而是李青霄吃亏,虽然不知道对手是在哪个时间节点来到此方世界,但肯定比李青霄早,多半已经在这个世界打下根基,有了正式身份,以及人脉。 反观李青霄,什么都没有,北落师门工作偷懒没有给他安排此方世界的身份,他自己随口编的不良人身份自然是经不起推敲,说白了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黑户,这种事情一旦放到台面上,很容易被众人以图谋不轨的名义拿下。 那就很被动了。 李青霄去找此人,不过是想确认此人的身份,就算没有找到,也谈不上如何失望。 这也让李青霄确定了一件事,齐大真人给的这块玉牌不仅可以隐匿身形,还能用来寻找天魔裔——我的玉牌在震动,这周围一定有天魔裔。 也可以说,这块玉牌和“天变图”是配套的,齐大真人绝不是一时兴起把这些东西塞给李青霄,而是早有预谋。 没有闲笔,都是伏笔。 虽然齐大真人多少有点老小孩的意思,但操持道门多年,非但没有垮台,反而把九代大掌教逼得飞升离世,成为赢家,这就说明齐大真人做事自有章法,只是外人看不懂而已。 认真说起来,齐大真人参政议政可是早得很,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参与道门高层事务,那时候的她虽然不是太上议事的成员,但作为八代大掌教的秘书得以列席太上议事,负责记录会议内容。 在八代大掌教掌权早期,六代弟子还未飞升,太上议事中是有几位六代弟子的。 所以遍观齐大真人的履历,就会发现夸张到了极点,她曾跟六代弟子、七代弟子、八代弟子、九代弟子、十代弟子、十一代弟子共事,跨越了六代人。如果李青霄这些十二代弟子再争气些,那么齐大真人还有可能跟十二代弟子共事,那就是跨越了七代人。 这简直就是道门活化石。 再说回当下,李青霄通过齐大真人的玉牌感知到了另外一个天魔裔,可这个天魔裔竟然不是正在擂台上比武的李修难? 是李修难失去了天魔气息? 还是说擂台上的这个李修难并非真正的李修难? 前者不好说,想要剥离天魔气息,不管主动还是被动,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对不简单。说不难是因为直接死掉就可以了,可如果想要在不死的前提下剥离天魔气息,要么有大神通,如齐大真人、北落师门这些人,要么有“天变图”。 李青霄之所以是速成班,主要就是靠着“天变图”,若是没了“天变图”,他跟普通天魔裔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李青霄料定李修难不可能有剥离天魔气息的手段。 那么大概率就是第二个可能了。 擂台上的李修难并非真正的李修难,只是个冒牌货,真正的李修难另有其人,也就是那个被玉牌标记的天魔裔。 由此看来,这个李修难颇有心计,他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北落师门会既往不咎,也没有觉得逃入人间碎片就万事大吉,而是早做准备,故意搞了这么一个替身放在台前,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阴月亮来人太过强大,不可力敌,那他就玩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让替身代替自己去死,这是守。 若是来人不怎么强大,比如李青霄这种,完全可以力敌,那他就以台前的替身为鱼饵,引诱对手主动出击,他则藏于幕后,在关键时刻偷袭,这是攻。 其实李青霄差一点就要上当。 只可惜李修难掌握的情报不够多,他不知道北落师门并不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只在意天魔气息,也不知道李青霄手中还有齐大真人赐下的不知名玉牌,可以开启太上视角并标注天魔裔的所在。 情报差让李青霄扭转被动为主动,也让李修难的布局功亏一篑。 不能说李修难的谋划有问题,这大概算是圣廷提出的降维打击概念。 现在的情况是,李青霄和李修难都藏在暗处。 两人的首要目标都是活着。 北落师门的任务导致两人存在根本性竞争。 由于双方的信息不对称,无法判断对方的善恶意图,导致无法建立起有效的信任和沟通。 根据北落师门给出的说法,两人的境界修为也不会差距太大,谁都没有足够大的优势来确保自己肯定能赢,存在博弈的空间和变数。 如此一来,局势就像一座黑暗的森林,两个天魔裔都是带着火铳的猎人,优先要隐藏自己,暴露位置的一方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 一旦发现对方,必须要先发制人。 在隐藏自己这方面,李青霄并不占优势,因为北落师门的工作不到位,所以李青霄并没有此方世界的合理身份,相当于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只要李修难有心去查,那么查出李青霄是迟早的事情。 从李修难在最后时刻选择远离李青霄的举动来看,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还没有确定李青霄的身份,但一定有了大概的排查范围。 那么李青霄就要考虑暂时换一个身份了,现在这个身份与水月庵的弟子们扯上了关系,还是比较显眼,很容易被查到,最好换一个不那么显眼的。 李青霄注意到在会场边缘有不少负责维持秩序的大都督府甲士,戴着面甲,遮住了相貌,前来参加大会的人几乎把这些甲士当成了会场的一部分,也可以叫背景板,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干就干,李青霄也不跟萧惜月等人告别,悄无声息地向会场边缘靠了过去。 第八十一章 可怜的雷惊天 人有三急,这些甲士又不是餐风饮露的六境高人,自然不能免俗。 一位甲士解决个人问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回来时不免被同僚抱怨几句:“怎么去了这么久?以你这个年纪不该那个位置经常造反才对。” 甲士只是含糊应了几声,便开始站岗。 没错,这个甲士现在已经变成了李青霄,至于原主,则被李青霄暂时“安置”在了后山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大概要一两天后才能醒来。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个身份自然不能一直使用,一则是容易暴露,二则是这个身份多有不便,所以一两天的时间便足够了。 开始站岗的李青霄又看了眼擂台,那个冒牌李修难最终不敌黄师师这种天之骄子,败下阵来,不过仍有余力,倒是没有闹出人命,两人就此作罢,直接下台,也不知两人到底解决了什么恩怨。 先前李青霄也思索过关于黄师师的问题,此女年纪轻轻就有五境修为,所以李青霄怀疑她也得了天魔气息。要知道,天魔气息未必就是来自“天上白玉京”计划,还有各位天外异客的“恩赐”。 此方世界作为“苍天”的地盘,肯定会有“苍天”的“恩赐”降下,说不定哪个有缘人就碰上了,由此开启一段奇妙旅程。 李青霄的天魔气息之所以蛰伏不动,主要是因为他的天魔气息乃父母遗传,先天就有,而非后天赐予。虽然话不好听,但实际情况就是被父母过滤了一遍之后,浑沦气息的危害便没有那么大,若不是齐大真人主动激活,也许李青霄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浑沦气息携带者。 这是李青霄得天独厚的地方。当然了,世上肯定不止李青霄一个先天的天魔裔,还有其他类似情况,但李青霄的第二个优势就是烈属遗孤,身世足够清白,思想足够可靠,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接班人,继承历代祖师的优秀传承,爱道门…… 所以经过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研究决定,就让他来当这个被选召的孩子,上速成班! 于是乎,“天上白玉京”计划来了个年轻人。 可玉牌开启太上视角之后并没有锁定黄师师,说明黄师师并非天魔裔。 那就有意思了,没有天魔气息,没有道门的资源,修炼速度却能媲美李青岚,这是什么样的天才? 道门号称天下英才皆入吾毂,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纯粹天才。道门的许多天才其实都是后天改造的,大家族资源多,堆资源就是。 据说在八代大掌教的鼎盛时期,不管是天才还是废材,都能逆天改命,靠堆资源强行堆出一个三十岁的仙人。 到了如今,便是海量的资源也很难把废材变成仙人,又回到了以前需要拼天赋的境况,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必须是天赋顶尖,资源敞开供应,两者齐备,才有成为仙人的机会,也仅仅是机会,而不是必然。 毕竟天路几乎断绝,而不是彻底断绝。 人间主世界尚且如此,人间碎片的情况只会更加恶劣。 李青霄不相信这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天纵奇才,肯定有其他因素在里面。 会是什么因素呢? 李青霄暂时还没有想到,不过他认定黄师师肯定有问题。 至于那个跟黄师师打得有来有回的冒牌货,他的机缘倒是不难猜,自然就是藏身幕后的李修难,虽然不知道李修难是如何让冒牌货拥有五境修为,但天魔裔各有神异,也在情理之中。 冒牌李修难和黄师师下了擂台之后,又有一人纵起身子,轻飘飘落在台上,先是抱拳转身,向台下众人作了个四方揖,然后便向另外一人邀战,看来是早有仇怨。 另外一人也不甘示弱,同样跃上擂台,针锋相对。 两人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当然不能直接动手,在正式开打之前还要啰嗦一通废话。 李青霄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通过两人互放狠话可知,主动邀战之人正是惊雷门的门主雷惊天,而迎战之人则是清风谷的谷主林若涯。两人同是正道阵营,却一直明里暗里不对付,这次终于借着武林大会的由头爆发了。 当然,邪道也不是铁板一块,两大阵营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所以厮杀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决出一个胜者,反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开始向着斗而不破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巧了吗。 总共就两个怀疑对象,还刚好是仇家,碰在一起,李青霄正好可以从旁观察一二,看看到底是哪位师娘跟徒弟勾搭在一起。 李青霄先是望向清风谷那边,虽然苏秀秀说清风谷没有弟子,谷主夫妇只有一个儿子,但显然小丫头情报有误,清风谷还是有弟子的,毕竟只有一个儿子难免太过单薄,势单力孤,日后在江湖上不好混,所以林若涯夫妇二人又收了几个弟子,当作帮衬。只是相较于惊雷门的庞大弟子数量,只是大猫小猫两三只,算是夫妻店。 清风谷这里只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空着,正是属于林若涯,另一把椅子上坐着林若涯的夫人,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两人,身后的几个年轻弟子也忧心忡忡,注意力全都在师父身上,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无论是言语上的交流,还是眼神或者肢体动作上的交流。 李青霄又把视线转向惊雷门那边。 这边就人多势众了,同样是两把椅子,同样是一把椅子空着,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就是雷惊天的夫人,相较于林若涯的夫人,雷惊天的夫人要年长许多。按照话本的说法,一个还是少妇的范畴,另一个则是中年美妇的范畴。 雷夫人同样关注着擂台上的情况,眉头微皱,显然很重视这场比武,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过雷夫人头上的发簪却是让李青霄对上了号。 当时李青霄看不清奸夫淫妇的相貌,只是记住部分特征,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既然确定了雷夫人,那么通奸的弟子自然就在惊雷门的一众弟子中。 只是惊雷门的弟子实在太多,一时间很难分辨,因为李青霄记住的男子特征是靴子样式,这么多人站在一起,而且还隔着擂台的一角,根本看不到靴子。 如此一来,就只能从其他方面观察,以雷夫人为中心,看她跟谁有眼神交流,再从这些交流做出判断。 只要两人发生了关系,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一般就会自然而然地跳过那些无关痛痒的客气礼貌行为,用正式一点的话来说,叫作失去边界感,自己感觉不到,旁人看着很明显,由此就能断定有奸情。 第八十二章 有得打 擂台上,雷惊天刷的一声响,抽出了长剑。这一下长剑出鞘,竟然声震擂台,瞬间压过了喧嚣声音。原来他所用是一把重剑,出鞘之时,剑刃与剑鞘内壁震荡而发巨声。 不明其理之人,无不骇异,惊雷门弟子顿时大声喝起彩来。 林若涯将长剑连剑鞘从腰间解下,左手在剑鞘上一按,嗤的一声响,长剑从剑鞘中跃出,青光闪动,长剑上腾,他右手伸处,挽住了剑柄。这一手悦目之极,而左手一按剑鞘,便能以内力逼出长剑,可见其内功之深。 雷惊天见林若涯横剑当胸,不由嘴角露出冷笑,手中长剑力劈而下,使的是“开山”一式,惊雷门剑法原以气势雄伟见长,这一招虽平平无奇,但呼的一声响,疾劈而下,确有开山裂石的声势,将惊雷门剑法之所长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若涯侧身闪过,随即长剑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中途,忽然生出诸般变化,乃是清风谷剑法的一招“清风隐隐”,端的是若有若无,变幻无方。 雷惊天见他法度严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是久战长斗之策,心知此人确是劲敌,当下长剑自左而右急削过去,正是“惊雷十三剑”中的“游龙”。 惊雷门众弟子都学过这一招,可是有谁能使得这等气势雄浑?但见一柄长剑自半空中横过,剑身似曲似直,长剑便如活物一般,如灵蛇,如神龙。 惊雷门弟子纷纷喝彩,恨不得大吼一声“惊雷门弟子,请战!” 不过林若涯也非等闲,使出一招“叠翠浮青”,将“游龙”化解开来,他若没有这等本事,早就被雷惊天灭尽满门了,哪里还能坐在这葬神山顶。 只见二人各使本派剑法,斗在一起。惊雷门剑法气象森严,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一身转战千里;清风谷剑法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 擂台上剑气纵横,似他二人这等境界修为,比剑之时自无一定理路可循。雷惊天将一十三路惊雷门剑法使得大开大合,气势惊人。林若涯所用清风谷剑法素以变化繁复见长,招数亦自层出不穷。 再拆了五十余招,雷惊天忽地左掌猛击而出,这一掌笼罩了对方上盘各处要穴,林若涯也不闪避,脸上青气大盛,伸出左掌,与雷惊天击来的一掌相对。砰的一声响,双掌相交,好似一声炸雷响起。 两人好歹是五境的水平,虽然真气并不精纯,但也声势大作,周围尘土毫不起扬,显是给两人真气压得动弹不得。幸好这擂台本身乃是巨石砌成,这才能安然无恙。 这两人看似在比拼招数,实际上却是在比拼内力。 两人相持片刻之后,林若涯身子飘开,雷惊天却端立不动。 这也惹得林夫人秀眉微蹙,显然极为丈夫担心。再看雷夫人,却也没有多少喜色,仍旧皱眉,也不知到底在担忧什么。 李青霄却是瞧出几分端倪,林若涯看似输了一筹,实则并无大碍,不过是面子上不好看。反倒是雷惊天,强要面子,不肯后退卸势,反而受了些内伤,这便是务虚名而处实祸。 可雷惊天非但没有调息,反而主动舞动长剑,向林若涯刺去。 林若涯仗剑封住,数招之后,砰的一声,又是双掌相交。 林若涯长剑圈转,向雷惊天腰间削去。雷惊天竖剑挡开,左掌加运内劲,向他背心直击而下,这一掌居高临下,势道奇劲。林若涯反转左掌一托,啪的一声轻响,双掌第三次相交。 林若涯矮着身子,向外飞了出去。雷惊天久攻不下,真气消耗过大,忍不住有些心浮气躁,当下便要趁机奠定胜势,长剑如疾风骤雨般攻了过去。林若涯挥剑还击,剑招也变得极为狠辣猛恶。 一时之间,擂台上二人斗剑不再是较量高下,竟是性命相搏,戾气大作。 数十招过去,雷惊天见对方封得严密,担心自己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于是剑力越运越劲,一剑快似一剑。只见他一剑横削,林若涯举剑挡格,手上劲力颇为微弱,雷惊天回剑疾撩,林若涯把捏不住,脸色一白,又是连退三步。 眼见雷惊天胜势已现,惊雷门众弟子立刻大声呐喊助威。 雷惊天继续抢攻,林若涯看似左支右绌,抵挡不住,可突然间剑法一变,招式诡异绝伦,既快又奇,与先前的清风谷剑法大相径庭,攻势凌厉之极。他身形飘忽,有如鬼魅,转了几转,出手之奇之快,直是匪夷所思。 猛听得雷惊天一声长叫,舞动长剑,越使越急,一招接一招,劲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破空声响不绝于耳,可还是被林若涯窥到了破绽,一剑刺中雷惊天的持剑右手,顺势疾撩,雷惊天把捏不住,长剑直飞上天。 既然两人有仇怨,林若涯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长剑又是往前一递,噗的一声响,长剑从雷惊天左肩直插了进去。 如此一来便分出了胜负。 不过林若涯若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取雷惊天的性命,那是万万不可,铁宣不会坐视不理,而且惊雷门的弟子们也一拥而上,要抢下师父。 所以一剑之后,林若涯收剑后撤,拱手道:“承让。” 说罢也不理会惊雷门弟子的叫骂,径自转身下了擂台。 雷惊天怒目而视,却伤得不轻,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被弟子们抬了下去。 这就是弟子众多的好处,终究是个帮衬。 姚家为什么始终是第三家族,无法超过张、李二家?还不是因为姚家子嗣单薄,不似张家和李家那般人多势众。 李青霄把两人交手的经过全部看在眼里,得出一个初步结论,那就是有得打。 这个世界的五境高手多少差点意思,真气驳杂不纯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便是招数老套,无甚出彩之处,也没有太多神通可言,他只要用上“小殷拳意”或者“梵衣”,就有一战之力。 不过到底是胜是败,还要看临场发挥。 第八十三章 暗流涌动 李青霄除了评估此方世界五境之人的强弱之外,也注意到一个细节。 惊雷门的一众弟子将师父雷惊天从擂台抬下来的时候,雷夫人自然要迎上前去,也就在此时,她与其中一个抬着师父的弟子有了片刻的眼神交流。 按照道理来说,此时雷夫人忧心丈夫伤势,主要注意力应该集中在雷惊天身上才对,次要注意力则应时刻注意清风谷或者其他仇家的动向,而不是第一时间与弟子进行眼神交流。 其中必然有问题,没鬼才怪。 李青霄此时并非向风宪堂移交犯人,所以不需要证据,只要他心中认定就足够了。 于是李青霄深深看了此人一眼,牢牢记下其相貌,所幸此时大多数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一众惊雷门弟子的身上,多李青霄一个不多,少李青霄一个不少,不会因为注视而引起其警觉。 待到惊雷门众弟子抬着师父前往房舍方向,李青霄也顺势收回了目光,继续维持一个站岗小兵的人设。 惊雷门是正道阵营,那师娘已经落入弟子的掌握之中,不过两人想要密谋掌门之位,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要知道惊雷门的掌门之位未必就是惊雷门说了算,如果雷惊天遭遇不测,就算那奸夫在雷夫人的支持下勉强上位,其他师兄弟也未必服气,说不得便要闹出事端,请正道三大派的人前来主持公道。 这也在情理之中,惊雷门还是需要正道三大派的庇护,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惊雷门不要正道三大派的干涉,那么邪道三大派就要来干涉了,两大阵营总得选一个。 只有六大门派无暇他顾,这惊雷门的门主之位才能坐得稳。 这弟子凭什么自信夺取掌门之位?莫不是有人向他许诺什么了? 如果是,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会是藏在暗处的李修难吗? 李修难谋划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削弱江湖势力?抑或是挑动正邪大战,好方便他从中渔利? 六大派的掌门人都是六境修为,而且一个比一谨慎,甚至不曾亲自参加武林大会,想要挑起正邪大战真有那么简单吗? 待到比武进行大半天,李青霄所在小队的队正忽然下了一道命令:“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李青霄哪知道什么原定计划,不过他又不傻,跟着做就是了。 队友走我就走,队友停我就停,实在不行就装傻充愣,主打一个蒙混过关。 于是他们这支小队跟着队正悄悄占据了制高点,李青霄还看到有其他队伍正在进一步封锁山路——这是大都督府想要将六大派一网打尽? 大都督府的确强于六大派,可如果六大派联手,大都督府也不是对手。大都督府若有横扫六大派的实力,早就建立起中央朝廷的统治,就像道门在人间主世界的统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伦不类。 不过转念一想,大都督府此举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正因为六大派的掌门过于谨慎,没有亲自参加武林大会,这才给了大都督府一网打尽的机会。试想,六大掌门不来,大都督亲自来了,藏身暗中,那么谁是大都督的对手? 如果六大派的二把手、精锐弟子,还有各种外围势力、附属门派,全都被大都督府一网打尽,只剩下六个掌门和少量弟子,大都督府就是用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了。 按理来说,到了六境之后应该会飞,不过有前提,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在此境的飞行还谈不上飞天遁地,本质上是御风而行。鬼仙传承和神仙传承也勉强可以,靠神通和法术,都有限制。 人仙传承却是不会飞的,只会大跳,也就是跳得很高,顶多是二段跳外加短暂滞空,可终究还是掉下来。 人仙传承要到七境才能飞,可这个世界有没有七境还是两说。 再看此方世界的修炼法门,真气驳杂,肯定跟天仙传承、地仙传承不沾边,近似主世界道门改良版人仙传承的弱化版。 一听就知道很不靠谱,又是改良,又是弱化,正统人仙传承都飞不起来,这些人大概也飞不起来。 只要飞不起来,那就可以用人海战术进行围杀。 至于人间主世界,是另外一个说法,且不说六境只能算是中层人物,生态位根本不一样,随便就能镇压,就说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火器已经趋于完善,还有飞舟战舰,会飞不会飞的,差别不是很大,都能打下来。 这么一想,大都督府这一招还是颇有可行性的。 更不必说,大都督府还打着化解恩怨的名义先让正邪两派斗上一斗,这招颇为狠毒,惊雷门的掌门就失去了战力,一个五境高手已经暂时废了。 在林若涯和雷惊天之后,又有几对仇家斗了起来。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待到正邪两道斗得精疲力竭,大都督府就该下场了。 这让李青霄不得不在原先猜测的基础上生出一个新的猜测,难道李修难已经跟大都督府合作了? 如果李修难是站在大都督府的立场上,那么挑动正邪内斗的动机就说得通了。 不过李青霄不相信李修难的谋划仅限于此,试想一下,得到天魔气息,成为天魔裔,见过北落师门,参加过“天上白玉京”计划,不说心比天高,也肯定不会把自己视作普通人。 在这种心态下,如果是主世界也就罢了,毕竟道门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形势比人强,夹起尾巴做人就是了。 可现在只是一个人间碎片,没有道门的存在,七境就是天。在人间主世界,一个六境只能在弥天罗公司负责一座磨坊,在道门若是没有背景助力连普通真人都不是,可是在人间碎片却是一代宗师,执掌一个大门派,少则数千人,多则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就跟土皇帝一样。 天魔裔会甘心屈居人下? 成为天魔裔之前居于人下,成为天魔裔后还要居于人下,这天魔裔岂不是白当了?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天魔裔肯定要谋求彻底掌握这块人间碎片,就算是坐井观天,也要做井底之蛙的王。 那么大都督府可能只是李修难的跳板,等到谋划成功之后,李修难又要想办法谋夺大都督府的最高权力。 不过这位野心勃勃想要扫平六大派的大都督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得就要卸磨杀驴。到时候两人又是一场好斗。 要不要来一个蚌鹬相争,渔翁得利? 第八十三章 大吼一声 李青霄和这些大都督府甲士就在制高点上守了大半天,一直到入夜,也没等到动手的命令。 武林大会暂告段落,众人各自歇息。 葬神峰的峰顶便好似被剑仙一剑截去峰尖,凭空造出一个坦荡平台,以一面山壁分出前山后山。 前山占地更大,有诸多房舍,哪怕抛开主会场,容纳千余人也是绰绰有余。后山占地更小,却是荒芜,只有零星几座建筑,惧已荒废,不能住人,不知何人所建,更不知是为何而建,倒是还有几个山洞,适合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青霄等人现在就是在这块山壁上,居高临下,手持劲弩,真要泼洒下去,四境以下是没有太多反抗之力的。 就算是四境修为,若是没有李青霄这等实力,而是所谓纸糊的四境,那免不得手忙脚乱,好生狼狈。 到了子时左右,房舍那边的灯火已经不剩多少,甲士这边则下发了火箭,都涂抹了火油,射过去就是一片火海。 大都督府这一招还是狠。虽然没有火器,但是都有个“火”字,差不多了。 除了他们这些占据制高点的甲士,地面上也有甲士,不过用的是弓。 因为弩的射程更远,以脚踏蹬张,充分利用腰力开弓,并且可以慢慢上弦,这样的话可以蓄积比一般弓更大的力,射程也更远。 现在只等着一声令下,就要把葬神峰化作一片火海。 葬神,葬神,神不神的暂且不说,这个“葬”字却是恰如其分。 说不定这些屋舍也被提前做了手脚,加一些易燃的材料,这火烧起来就更旺了。 李青霄倒是误打误撞之下,站在了干岸上,没有站在即将到来的火海里。 不过李青霄思来想去,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并不是那么稳妥。 毕竟大都督是六境高手,李修难大概也有后手,他是什么都没有,北落师门再厉害,无奈她不提供实质性帮助,整个一甩手掌柜,李青霄未必就能扮演渔翁,毕竟李青霄的修为太低了,区区四境,就连五境都不是。 归根究底,还是武力的问题。 或者说暴力。 古今中外,男人们追求的最高珍宝,就是暴力。 首屈一指的暴力,可以摧毁任何他想摧毁的东西,他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拦不住。 道门的历次改革之所以都不了了之,便在于谁也奈何不得谁,大掌教当然是仙人,可那些阻力也不是凡人。 所以李青霄在总结李家历史的时候,用两个词就概括完了,一个是“打得过”,一个是“打不过”。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铺垫最后的打得过,要是还打不过,那就万事休矣。 女人们追求的最高珍宝,是魅力。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她转,讨好她,呵护她,补偿她,都是为了得到她,把她高高供起来。 权力的本质是什么?是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控制他人,乃至这个世道。 暴力是权力的阳面,是客观的,不从也得从。 魅力是权力的阴面,是主观的,让人主动服从。 一个是巴掌,一个是糖。 若是非要分出个高低,还是暴力更重要一点。 男人们将其视作最高珍宝,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男人们牢牢把持着最高权力。 道门三百四十年,竟是没有一位女子大掌教,至多就是代行大掌教职权,比如齐大真人、玄圣夫人。 其实齐大真人算是例外,她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她就不像个人。 她没能当上大掌教,跟她是男是女有些关系却关系不大,关键是她既轻佻又不像人,不当大掌教都无人能制,真要当上了大掌教,还不得翻了天? “万妙”是万般玄妙尽在手中,“齐”则是只有我在上,哪有与天齐? 简单来说,齐大真人的暴力足够了,欠缺魅力,几乎就是负的。 李青霄则是两者都缺,尤其是缺少暴力,他若有五境修为,不必多了,五境就行,这个计划就成了。 现在看来,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来,得有点变数才行。 李青霄看了眼地面上的甲士,还没有准备完毕,看这架势,大概要等到四更天才会动手,这也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于是李青霄清了清嗓子,开始气沉丹田,然后猛地大吼一声:“走水了!” 这一嗓子可不简单,李青霄调动了全身八成的血气,已经近似正统人仙传承的五境神通“血吼”。 鬼仙传承到了五境之后,可以阴神出游,最是害怕两样物事:天光和天雷,其中又以天雷中的春雷为最。 正所谓“春雷一响散神魂”,没有体魄的庇护,阴神仅仅是被春雷一震,便要四分五裂。 五境的人仙传承便模仿天象有一门“舌绽春雷”的神通,与佛门“狮子吼”类似,效仿春雷大吼出声,蕴含滚滚血气,最是克制阴神鬼魅。 俗称“血吼”。 李青霄如今虽然没有五境修为,但修炼了“小殷拳意”,其中“王八拳”的关键不在于抡臂砸拳,而在于哇哇大叫。 李青霄此时便用上了“小殷拳意”的神通,又掺杂了部分“血吼”的技巧,虽说哇哇大叫的精髓在于连绵不绝,而李青霄只是吼了一声,但时值深夜,万籁俱静,一声大吼也足够了,正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足够惊醒已经沉睡的葬神峰。 房舍方向顿时亮起了无数灯火。 毕竟能上来葬神峰的,都是有些把式在身,也都是老江湖了,睡觉本就警醒,不会太死,此时被李青霄这么一吼,自然全都醒了过来,纷纷出屋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大都督府的谋划自然就露馅了。 阴谋就是这样,好像串珠子,只要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那便珠子散落一地。 石壁上的甲士也都惊了,等他们回神时,李青霄已经从石壁上一跃而下,飞入后山的深林之中,没了踪影。 本就天黑,后山又都是些常青植被,枝叶繁茂,哪里还追得上罪魁祸首。 江湖人见此情景,心中一片雪亮,手里的家伙事不是烧火棍,混江湖的也不是良民百姓,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直接跟大都督府的甲士们干起来。 一时间,葬神峰上杀声震天。 第八十四章 武德昌盛之枪 李青霄进入后山后,又找到他“安置”甲士的地方,把身上的衣甲换了回去,从须弥物中取出采花贼的公子华服重新换上,然后沿着小径回到了前山。 此时葬神峰上战成一团,甲士们本来打算用火攻,此时也用不上了,因为江湖人已经从屋舍中跑了出来,就算点燃了房屋,也烧不死几个人。 而且江湖人中也不乏轻功好手和暗器高手,甲士虽然占据了制高点,但没能占据先手的情况下,无法有效压制,转眼就有人攀上了石壁。 领头的正是清风谷的谷主林若涯,他身法极快,就连雷惊天都挡不住,更不必说这些普通甲士了,林若涯只是身子一晃,便飞上了石壁,一手快剑在夜色的掩护下更难以防备,转眼间便有六七名甲士死于林若涯的剑下。 强弩厉害不假,可还是那句话,七步内外是两重天地。七步之外,弩快,七步之内,剑快。 地面上的甲士也不得不放弃了弓箭,开始用刀枪近战。 虽说沙场之上,军阵的威力肯定强于这些江湖人,但前提是个体素质差不多才行,若是差距太大,再厉害的军阵也救不回来。 此时大都督府的甲士占了人多势众、军阵配合和披甲的优势,江湖人则占了修为更高的优势,一时间竟是杀了个旗鼓相当。 江湖人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有一众武林高手坐镇,比如般若上人、张天赐、黄师师、天松道长、清霞师太、宫副山主这些六大派的二号人物,还有几个林若涯这种二流门派的掌门,都是五境左右的修为,个个势如破竹,凿开军阵。 四境高手就更多了,比如先前见到的那个闻香教香主,一对天塌地陷紫金锤还是格外威风,这类人不在少数,比五境高手更多。 也就是甲士的数量够多,少说也有几千人,不断从山路往上涌来,又有弓弩掩护,这才勉强稳住阵脚。 当然了,若是换成同等数量的道门灵官部队,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了,五境高手也要被集火打死。 一个十人小队,就能让元青盛颇为忌惮。真要是几千灵官,已经是一支横行天下的大军。 当初的旧港宣慰司也不过才驻扎了三千灵官。 而且灵官有品级,一品灵官最高能有九境修为,火器也有品级,最高等级的火器可以屠城灭地。 阵法的品相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据说大掌教亲军的阵法可以抵御仙人。 说到底,甲士们拿不下,还是发展的水平太低了,发展才是硬道理。 只是不见冒牌货李修难的踪影。 很快,大都督府这边的高手也陆续出手。 这样的大事,当然是大都督亲临,随着山下的甲士一道登山,这位野心勃勃的大都督全身披着密不透风的重甲,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透出猩红光芒,行走之间却又寂然无声,形成极致的反差。 不得已,六大派的二把手们全都去围攻这位大都督了。 大都督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已然修到了最高境界,身上的重甲也不是凡品,不知以什么材质制成,坚固无比,六大派二把手们的兵器在这个世界也称得上一声神兵利器,却是破不开甲,再加上大都督的境界更高一筹,已经跻身六境,自然是伤不得大都督分毫。 别看是六人围攻,竟然斗了一个旗鼓相当,这位大都督放在六境之中,也不算是庸手了,绝对是比较靠前的那种。 除了铁宣之外,另外两位都督其实也到了。 其中一位都督身材高大,好似一头人熊,仅仅是往这里一站,便压迫感极强,让人望而生畏。他的兵刃是一对大锤,寻常人用的双锤不过是拳头大小,可此人用的铁锤却比人头还大,这一锤头下去,不说什么真气,就是其中的重量和力气,也能把人砸成肉泥。 这就是典型的一身蛮力,不似正统人仙传承那般擅长发力精微。不过这些江湖人也不能与李青霄相比,对上此人之后,打得畏畏缩缩,毕竟那大锤头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另外一位都督却是个女子,一身红衣,扎着高马尾,英气逼人。 看来这个世界有名有姓的女子高手打定主意不能撞衫,早有默契,现在有白衣、青衣、黄衣、红衣,多半还会有黑衣,不知能不能凑成一道彩虹。 这位女子都督手持一杆长枪,打起来大开大合,名为“烈火燎原枪法”。 还有好些个全身披甲的铁甲人,虽然只是四境修为,但三人成阵,依仗着刀枪不入的特殊铁甲,对上五境的掌门,竟是不落下风。 从整体实力来说,大都督府还是人多势众,对上单独一派都是碾压,不过六大派联手,又能反压大都督府。 在一片混乱之中,李青霄随手捡了一杆铁枪,一路杀到了水月庵众弟子的身边。 此时不见清霞师太,只有萧惜月正带领一众师妹向外突围,见到李青霄后不由眼神一亮。 “诸位姑娘不必惊惶,我来助你们。”李青霄摆出急公好义的江湖少侠做派,谁又能想到他其实是“朝廷鹰犬”出身呢?另外一个世界的朝廷也是朝廷。 到底什么是李青霄的表象,什么是李青霄的底色,那就只有李青霄自己知道了。 李青霄所学枪法跟他的拳法一般,若想要个好听的名字,可以叫“无名拳法”和“无名枪法”,不过在道门内部的正式称呼是“基础拳法”和“基础枪法”,不要被“基础”二字迷惑了,那也是由道门高人总结,都是千锤百炼的经典招数,永不过时。 在此方世界的江湖人看来,李青霄的枪法颇为质朴,却有一股决战沙场百战如火的气势。 这也不奇怪,道门本就武德昌盛。 玄圣率领道门击败儒门夺取天下时,疆域只剩下中原。然后便是激战萨满教,收复北庭,决战佛门,收复西域。 二代大掌教镇压儒门叛乱。 三代大掌教东征凤麟洲,设立凤麟洲道府。 四代大掌教拿下南北婆罗洲,设立婆罗洲道府,后分为南北两个道府。 五代大掌教拿下东婆娑洲和罗娑洲,设立东婆娑洲道府和罗娑洲道府。 六代大掌教时期镇压萨满教和凤麟洲天门叛乱。 七代大掌教时期镇压西域佛门叛乱。 八代大掌教镇压太平道和太一道内乱,促使灵宝道回归,将南大陆变为道门实控疆域,又拿下西婆娑洲,设立西婆娑洲道府。 九代大掌教时期齐大真人镇压南大陆叛乱,并率军跨过北海,夺取了北大陆的一块雪原。 道门不是在征伐的路上,就是在镇压的路上。 道门维持统治三百余年而不倒,靠的就是三个字:打得过。 道门的枪法就该有这样的气势。 第八十五章 该吃药了 因为大都督府没有发动火攻,所以诸多房舍还算安然无恙,并没有化作火海。 有人躲在房舍中,没有加入乱战。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一名中年美妇轻声问道,正是雷夫人。 一个年轻弟子正透过窗缝向外观望,回应道:“打得很热闹,大都督亲临。” 如果李青霄在这里,就能认出此人,正是那个通奸的徒弟。 其实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则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雷惊天。 按理来说,雷惊天一身五境修为,仅仅被刺了一剑,不应伤到这个程度,竟是连动上一下都难。雷惊天也觉得蹊跷,只当是林若涯卑鄙无耻,在剑上淬毒,妄图废了他这一身修为。可雷惊天不知道,他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实拜他的夫人和徒弟所赐。 雷夫人又从砂锅中倒了半碗黑乎乎的药汤,然后来到床前,将药碗送到雷惊天的嘴边:“师兄,该吃药了。” 雷惊天咬牙道:“林若涯平日以君子自居,不曾想如此卑鄙,既然他不讲规矩,那也怪不得我了。待我们回去,广邀故旧好友,直接杀上清风谷,也来一个以多欺少,绝了他清风谷一脉。” 雷夫人面露戚色,劝解道:“师兄,还是先把药喝了,就算要报仇,也得先把身子养好。” 雷惊天猛地咳嗽了一声:“一帮庸医,我这伤怕是一时半会养不好,等回到惊雷门,把杨老请过来,杨老医术高明,又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信得过。” 说罢,雷惊天又望向窗边的徒儿:“虎儿,你过来。” 弟子跟着师父姓雷,名叫雷山君,虎为百兽之王,某些成了气候的虎妖被尊称为山君,所以小名虎儿。 “师父。”雷山君走近前来,刚好站在师娘的身后,上身前倾,十分恭敬的样子,小半个身子也刚好被师娘挡住。 雷夫人此时侧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雷山君,脸色忽然一变,又急忙掩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万幸雷惊天的注意力都在雷山君的身上,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常。 雷惊天虚弱道:“虎儿,虽然大都督府的人把前山堵住了,但据我所知,后山还有一条下山小路,极为隐秘,少有人知。我也是在多年前无意中知晓的,等到外面的人无暇他顾,你就护着我和你师娘从后山小路下山,咱们回惊雷门。” 说话时,雷惊天又不时咳嗽几声,不经意间注意到妻子一直半低着头,脸色微微发红。 “你身子不舒坦吗?”雷惊天问妻子。 雷夫人微微摇头,声如蚊蝇:“没、没事。” 雷惊天皱了皱眉,未及深思,忽又听得弟子说道:“师父,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 “你说什么?”雷惊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雷山君放缓语速,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雷惊天死死盯着雷山君,须发怒张,他平日素来严厉,又脾气暴躁,在惊雷门说一不二,积威之下,弟子们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还从未有人敢当面忤逆他的意见。 可雷山君今天偏偏就忤逆了,他干脆站直身子,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躺在床上的师父。 “逆徒,你要干什么!”雷惊天大喝一声。 雷山君丝毫不惧,淡淡道:“不干什么,我和师娘当然要回惊雷门,至于师父你嘛,伤势沉重,经不起舟车劳顿,还是留在葬神峰吧。” 雷惊天终于意识到不对,扭头望向妻子:“师妹,你们……” 未等雷夫人说话,雷山君竟是直接伸手将雷夫人揽入怀中,近乎挑衅地望着师父雷惊天。 不装了,摊牌了。 雷惊天瞪大眼睛,一对眼珠子仿佛要跳出眼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气血上脸,红得吓人。 雷夫人本能地想要推开雷山君,不过推了一下没有推动,便也作罢。 雷山君抱着师娘,轻蔑一笑:“师父,汝死后,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雷惊天没想到自己一辈子自诩豪杰,到头来被身边人摆了一遭,他并非蠢得无可救药之人,此刻自然想通关节,自己之所以伤势越来越重,恐怕与这对奸夫淫妇大有干系,还有在擂台上输了林若涯一筹,说不得也是被动了手脚。 雷山君嘿然道:“师父,你就安心去吧。回到惊雷门,我就跟人家说,是清风谷的林若涯剑上淬毒,导致你伤重不治,死在了葬神峰上。我要给你披麻戴孝,让江湖同道都看看我雷山君对师父的孝顺,我还要找林若涯为你报仇,江湖上肯定有番热闹,可惜你看不到了。” 雷惊天狠狠喘着气,双拳紧握,关节发白,若是平常人,也许就一口气上来,生生气死了,可偏偏雷惊天是一位五境高手,一时半会还气不死。雷惊天想要鼓起余力起来与这对奸夫淫妇拼命,可又实在有心无力,体内真气根本无法凝聚。 雷夫人一直不敢去看丈夫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手里竟然还端着那碗黑色的药汤。 雷山君没了耐心,伸手从师娘手中接过药碗,来到床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师父,该喝药了。” 说罢,雷山君一只手强行掰开雷惊天的嘴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往嘴中硬灌进去:“喝吧,喝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师父放心,惊雷门,我会替你照看好,师娘嘛,我更加会照顾好。” 灯影摇晃之间,雷山君的脸色忽明忽暗,透出几分狰狞。 很快,一碗药汤便被灌了进去。 雷惊天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拳头仍旧紧紧握着,呼吸却逐渐平缓,乃至微弱,最终气息全无。 死不瞑目。 外面的厮杀声依旧,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雷山君完成了一出弑师的戏码,同时也是一出奸夫淫妇合谋害死丈夫的戏码。 此时李青霄正手持铁枪奋力拼杀,协助水月庵的弟子们冲出重围。 任谁看了,这都是一个代表了江湖侠义精神的热血少年。 实际上嘛,李青霄既不热血,也不少年,他是道门培养出来的北辰堂道士,本该活跃于隐秘战线,只是身不由己才出现在这里。 第八十六章 小殷飞踢 别看李青霄只是四境修为,动起手来却和五境的掌门之流差不多。 不是李青霄已经能够越境而战,而是这个世界的修为太散太虚,这里的功法体系尚且不如主世界的改良版人仙传承,更不必说正统人仙传承了,这就使得李青霄的实际战力十分夸张。 说白了,李青霄在不用“小殷拳意”和“梵衣”的情况下,就是人间正常水准,关键是这里的人太弱。 大都督府那边也注意到了李青霄,专门派来一个四境修为的铁甲人,这些人都是大都督府培养的秘密兵器,挑选天生体魄强健的孩童,不修炼真气,习武后就浸泡在药缸中,待到成年之后力大如牛,再披上厚厚重甲,便是对上掌门一级的高手,只要三名铁甲人就能将其拖住。 平心而论,这些铁甲人多少沾到了正统人仙传承的边,只可惜遇上了九成正统人仙传承的李青霄。 正面角力,李青霄自然半点不虚,手中长枪往前一送,抵住铁甲人的胸口,便使其不能前进分毫。 之所以说这些铁甲人只是摸到了正统人仙传承的一点边,就是因为他们只会使用蛮力,而正统人仙传承力气大归力气大,却从不用蛮力,若论发力精微,乃是诸多传承之最,前辈人仙们甚至总结出了八大劲力。 所以李青霄用了个巧劲,手中铁枪猛地一挑,枪杆弯曲,却是生生把这个上千斤之重的铁甲人挑飞起来,甚至在“蹈虚劲”的影响下,还有了短暂的滞空,李青霄随即高高跃起,空中翻转两周半,一个大飞脚踢出。 这正是“小殷拳意”中的“小殷飞踢”,倒果为因发动,这一脚伤害的确不大,不过有两个效果,一个是强力破甲,都说天衣无缝,便是天衣也能踹开线,另一个是在浮空时可以进行远距离击飞。 这一脚触发了第二个效果,有违常理地把铁甲人生生踹飞了百余丈的距离,伴随着惨叫声,竟是直接从葬神峰上飞了出去,落入深谷之中,如此高度,必然是活不成了。 待到李青霄落地,一名归顺了大都督府的剑客趁机偷袭,利剑刺中李青霄的后背,萧惜月救援不及,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可剑客却是惊骇,此子分明没有真气护体,自己的全力一剑竟然只是入肉三分便刺不动了。 哪怕就是这三分,也推进得极为艰难缓慢,就好似刺在砂岩之中。 李青霄回身以枪尾一扫,剑客躲闪不及,直接被扫碎了脑袋,尸体软软倒地,死得不能再死。 萧惜月看得分明,李青霄后背上的伤口根本没有流血,而且正在迅速愈合。 这让萧惜月大为惊骇,这是什么功法?竟是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哪怕大都督的“十三太保横练”也只是金刚不坏,受伤仍旧要流血。 难道这位李道长不是人? 只是不等萧惜月深思,李青霄已经挺枪冲向另一个铁甲人。 铁宣也注意到了李青霄,怒喝一声,朝着李青霄扑来。 李青霄被从铁宣的拦腰一掌打得侧飞出去,顿时化作滚地葫芦,萧惜月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便要上前救援,只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却见李青霄没事人一般站了起来,似乎他只是绊了一跤,而不是被大都督府三位都督之一打了一掌。 几名大都督府甲士本想趁机捡便宜,李青霄随手丢出手中长枪,直接穿透当先一人的胸口,长枪去势不止,所携带的巨力迫使此人向后退去,与身后之人撞在一起,又将第二名甲士刺穿,透背而出的枪尖刚好刺入第三名甲士的心口。 三人就这样被一枪串了糖葫芦。 还有几名甲士见此情景,已是肝胆俱裂,再无半点恋战的心思,不管事后是否被大都督府治罪,连连后撤。 铁宣惊怒交加,飞奔而至,对上了赤手空拳的李青霄。 两人正面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闪,全是硬碰硬。 李青霄踉跄后退几步,可是以他的强横体魄而言,显然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铁宣脸色铁青几分,大踏步向前,在石质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被铁甲包裹的双拳呼啸破空,打向李青霄。 李青霄在这种时候竟是选择双脚离地,凌空飞踢。 结果自然是李青霄被打飞出去,不过铁宣也被一脚踢中肩头,此处的铁甲竟是直接炸裂开来。 这让铁宣大为震惊,他的这身铁甲虽然不能与大都督的宝甲相比,但也绝对不是凡物,兵器尚且难伤,此人不用兵刃,不用真气,仅凭血肉气力就把他的肩甲踹碎了? 这是什么妖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没错。 仅仅学“小殷拳意”,那就是小孩子胡闹的玩意儿,可加上浑沦气息之后,比妖术还妖。 天魔神通要是披上道法的外衣,使道法都沾上了一股“妖气”。 李青霄止住退势之后,再次向铁宣冲去。 铁宣一拳砸在李青霄的额头位置,李青霄则是猛攻铁宣已经失去甲胄保护的肩头。 两人完全就是以伤换伤的打法,这也是正统人仙传承最擅长的打法。 人仙传承最怕的是天仙传承,经常会被天仙传承玩弄于股掌之间,动辄流放三千里,连天仙传承的衣角都摸不着,可是随着末法来临,天仙传承第一个断绝传承,人仙传承再无天敌,人间无敌手。 待到两人再次分开的时候,铁宣的一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只能软软垂在身侧,不是脱臼那么简单,几乎废掉了。 李青霄则是七窍血流,任谁看来,都是快要死了。 铁宣面带冷笑,一条胳膊换一条性命,谁赚? 可李青霄偏偏不死,这就是正统人仙传承的体魄。 只见李青霄深吸一气,七窍的鲜血竟然倒流而回。 然后李青霄再次双手握拳。 “鄙人诨号神拳无敌。你也用拳,咱们定要分出个胜负才是。这个世界不允许有比我使拳更牛逼的人存在。” “存”字刚刚出口,李青霄已经动了。 “在”字话音落下,李青霄便近身到铁宣的面前。 铁宣喝了一声,并不躲闪,他也知道单凭一只手很难打死李青霄,便尝试去抓李青霄的关节,结果被李青霄脚下冷不丁使了个“绊子”。 铁宣顿感天旋地转,不受控制地轰然倒地。 李青霄趁势而上,单膝跪压铁宣的胸口上,右手按住铁宣那条完好的手臂,然后左手强行揭开铁宣的面甲,此时铁宣的另一条手臂已废,根本阻拦不得。 下一刻,“神龙手铳”出现在李青霄的手中,对准铁宣的面门,近距离连开三铳。 第八十七章 哇哇大叫 虽然“神龙手铳”的威力无法与“丙午真武荡魔”相比,“龙睛”乙系列也无法与“龙睛”甲系列相提并论,但是如此近的距离,又是连续三次开铳,打在同一个部位,足以抹平其中的差距了。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铁宣虽然有五境修为,到底还是凡体肉胎,没有踏足长生之途,自然是死了。 萧惜月已经看傻了。 大都督的左膀右臂,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个横空出世的无名小卒手中? 横空出世和无名小卒在这一刻并不冲突。 还有,她敏锐注意到李青霄手中的“神龙手铳”,那是什么?暗器吗? 可如此明火执仗,又有火光闪动,与其说是暗器,倒不如说是明器。 李青霄当即拧下铁宣的脑袋,又从地上随手捡了一根不知是谁遗弃的长枪,以长枪将铁宣的脑袋高高挑起。 然而出乎李青霄的意料,周围的甲士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瞬间杀性大起,开始奋力向李青霄冲杀过来。 李青霄却是不知,大都督府有制度,主将死而亲卫活,亲卫全部连坐下狱杀无赦,与其回去被军法处置,倒不如直接战死在这里,家人还能得到一份抚恤和妥善安置。 李青霄立时陷入到被层层围攻的局面,他与铁宣一番激战,看着还算生龙活虎,实则气血消耗颇大,真要陷入苦战之中,只怕十分被动,他还要留几分力气应对不测。 李青霄随手将挑着人头的长枪插在身旁地面,看似轻描淡写地横臂一扫,便将一名甲士的胸腔打得塌陷下去。又顺势拉住另一名甲士的手腕,使了个太极的云手,将其丢掷出去,砸倒七八名甲士。 一名三境队正见李青霄如此强横,便试图找到他的“罩门”所在,长枪连戳,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反而被李青霄一把抓住枪头,顺势一拉,直接将其拉到自己的面前,然后一掌自天灵拍下,便如仙人抚我顶,生生把头颅按进胸腔之中。 许多水月庵弟子无意中看到这一幕,无不花容失色,若非此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们都要以为是什么魔头人物了。 值此间隙,李青霄对以萧惜月为首的水月庵弟子说道:“你们快快封住听觉,捂住耳朵,然后在心底默念清心咒,一定要做到充耳不闻。如要性命,不可自误。”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低,似乎生怕给旁人听见了。 一众水月庵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李青霄是何用意,萧惜月听他说得郑重,想来其中必有缘故,于是依言让一众师妹照做,不得有误。 接着李青霄便运起最后的浑沦气息,用出了“小殷拳意”中最为精髓的“哇哇大叫”。 水月庵弟子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不约而同地身子一震,只见大都督府的甲士一个个张口结舌,脸现错愕之色;跟着脸色扭曲,仿佛痛苦难当,宛似全身在遭受酷刑;又过片刻,一个个先后倒地,不住滚动。 此等手段却是大范围无差别攻击,任你多少人,也都无甚差别。 而且哇哇大叫之声连绵不绝,便好似魔音灌耳,同样不讲道理,仅仅封住耳朵远远不够,还会往心里钻,纵然性命可以保住,可魔音入脑,满脑子只剩下好似顽童的哇哇大叫之声,最终难免神经错乱,成为疯子。 所以李青霄才要水月庵的弟子默念清心咒,做到充耳不闻。 万幸水月庵乃是正道大派,清心普善咒就是基本功,人人都会,这才得以勉强抵御。 还有几名甲士修为颇高,当即盘膝闭目而坐,运转内功与大叫之声相抗。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滚滚而下,脸上肌肉不住抽动,几次三番想伸手去按住耳朵,但伸到离耳数寸之处,终于又放了下来。反而不知怎地,只觉全身轻飘飘得快美异常,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 也有人心知不妙,猛力镇慑心神,哪知这般惊惶失措,心神更是难收,无法自制,站起身来,捧腹狂笑,哈哈嘻嘻之声不绝于耳,又叫又笑,越笑越响,笑声诡异得好似撞了邪。 没有被“哇哇大叫”波及之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些人笑些什么。 几人踉踉跄跄向外奔去,不敢再靠近李青霄半分,在他们眼里,李青霄俨然就是魔头降世,可走不多远,笑得更加猛烈,一头栽倒在地,在地下大笑打滚。 许多甲士抢上前去相扶,却又被挥手推开,自顾大笑不已,不到一盏茶时分,已笑得气息难通,满脸紫胀。 “哈哈,哈、哈,我、我喘不上气了。”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 这“哇哇大叫”对上境界更高之人,顶多就是让他们心神不定,思绪不宁,心浮气躁,可对上同境之人或者境界修为不如自己之人,就显得格外诡异难测,一个不慎便会落入到此等下场。 此时再搭配上“王八拳”,当真是无往不利。 可李青霄此时的浑沦气息已经见底,甚至他体内残留的一成真气已经强行转化为浑沦气息,再用下去,浑沦气息就要露出獠牙,该吸血了,将气血也转化为浑沦气息,直到把他彻底榨干为止。 所以李青霄见好就收,赶紧招呼水月庵的一众弟子,趁势突围。 大都督府虽然是有备而来,但被李青霄中途破坏,根本没占到先手,仓促开战,本来还算是势均力敌,可又是李青霄,彻底打破了两者的平衡,先是击杀铁宣,接着又在大都督府的阵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如此一来,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正在被六位五境高手围攻的大都督发出一声怒吼,显示出强烈的不甘心。 可他也明白,这次的谋划多半是败了。 “北落师门大人果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李修难的身影出现在山壁上,轻摇折扇,这里的甲士已经被林若涯带人扫荡一空,所以只剩下李修难一人。 不过此时的李修难更像是一个被人隔空操纵的傀儡。 李修难叹了口气:“在天上白玉京和天外异客之间,没有我们选择的权利,只有我们被选择的命运。” 话音落下,这个暂时夺舍的意识就此离去。 冒牌的李修难好似如梦初醒,茫然地看向四周——看来是自己梦游的老毛病又犯了。 雷山君正拥着师娘,把下巴搁在师娘的肩膀上,透过窗户上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厮杀,面无表情。 第八十八章 国师的不良人 李青霄带领水月庵的一众人竟然冲了出来,一则是李青霄神勇,当得起神拳无敌的名号,“小殷拳意”也是拳,二则是大都督府方面逐渐陷入颓势。 从理论上来说,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不过那都是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有许多地方,看似没有路,可如果有轻身功夫,也能勉强走上一走。 水月庵这次来的都是精锐弟子,大师姐萧惜月是四境修为,其余人也有三境修为,年纪最小的苏秀秀也是初入三境,之所以被采花贼抓住,还是因为江湖经验不足,中了采花贼的迷香,并非武力不济。 萧惜月手持长剑在前面开路,李青霄负责殿后。 苏秀秀还有些迟疑:“师叔她……” “清霞师叔和另外五大派的前辈们在一起,便是当世宗师也奈何不得他们,反倒是我们,要顾好自己,不好拖师叔他们的后腿。”萧惜月当即喝止了苏秀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下山,记得沿途留下记号。” 苏秀秀不敢再说什么,赶忙跟在萧惜月的身后。 李青霄没怎么说话。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李修难多半已经与大都督府联合,仅凭李青霄一个人,无法抗衡,必然寻求外力的加持。 他既然搭上了萧惜月这条线,当然不能浪费,此番奋力救下水月庵众人,算是敲门砖,正好顺水推舟,联合江湖势力对上大都督府。 这些江湖势力作为一方豪强自然不是吃素的,被大都督府算计了一遭,必然要报复回去,这就跟李青霄的目标不谋而合。 一行人沿着小路冲下山来,也遇到一些伏兵,不过问题不大,此时大都督府进攻不利,不断有人从山上撤下来,导致这些伏兵也没多少战意,远远放了一轮箭,见没有造成什么杀伤,又被萧惜月仗剑砍倒几个,立刻一哄而散。 反倒是李青霄负责殿后,没有遇到追兵,正好恢复气力。 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下山,已经快是寅时了,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 萧惜月向李青霄郑重道谢:“这次全靠李道长出手相助方能转危为安,水月庵上下感激不尽。” 李青霄半真半假地客气道:“萧姑娘不必客气。” 萧惜月道:“若是道兄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只要吩咐一句,水月庵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惜月悄然换了个更为亲近又不显暧昧的称呼。不得不说,萧惜月到底是大师姐,大概率就是下任掌门人,说话就是有底气,竟然能代表水月庵。换成李青霄这种,他就不能代表李家,最起码也得李青萍这种才能代表李家说话。 李青霄要的就是这句话。 萧惜月问道:“李道兄,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青霄先是报信,又是力战强敌突破重围,水月庵弟子上至大师姐萧惜月,下至小师妹苏秀秀,都不自觉地开始依赖李青霄,愿意听从李青霄的意见。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此地未必安全,自然要返回水月庵,不过我们能想到的,大都督府也能想到,说不定会在沿途设有伏兵,所以不好走大路,最好还是取小道返回。” 萧惜月点头表示认同:“道兄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萧惜月明显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李青霄心中了然,没让萧惜月为难,主动道:“萧姑娘是想问我的来历?” 萧惜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李青霄也要跟着去水月庵,若是师父问起,她却一问三不知,那也佷不像话。 李青霄看了眼四周:“萧姑娘,我所说的皆是绝密,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咱们借一步说话。” 萧惜月见李青霄如此说,神色也不由严肃起来,随同李青霄来到旁边。她的一众师妹倒是很有眼力见,谁也没跟过来。 只剩下两人,李青霄又拿出先前编造的说辞:“我乃大齐朝廷不良人,奉命前来缉捕要犯。” 大齐朝廷的皇帝姓李,道门的大掌教也姓李,四舍五入道门就是大齐朝廷。不良人是大齐朝廷的特殊机构,北辰堂是道门的特殊机构,四舍五入北辰堂道士就是不良人。 既然捅破了窗户纸,萧惜月干脆一问到底:“没想到大齐朝廷还记得我们,百余年来,陆地四周变为一望无垠的大泽,道路阻绝,雾气茫茫,从未有人能穿过雾气去往外界,也没有人能穿过雾气来到我们这里,总为浮云能蔽日,西京不见使人愁。道兄竟然能穿过迷雾,不知道兄是如何做到的?” 李青霄倒是实话实说:“仅凭我这点微末道行,当然做不到,其实是国师以大法力将我送至此地。” 萧惜月问道:“事后也是那位国师大人将道兄接引回去?” 李青霄点头:“正是。” 在道门的传统中,严格来说是在八代大掌教之前,太平道大真人俗称“国师”,只是随着八代大掌教取缔大玄朝廷,废黜皇帝,结束帝制,国师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自此之后,五大道统的副掌教大真人在官方层面统称为某某道大真人,不再使用俗称。 李青霄在这里所说的“国师”其实是指北落师门。 不过用在大齐朝廷也不突兀,大齐朝廷一向有类似的存在,比如袁国师,还有李国师。 萧惜月又问道:“刚才道兄还提到了要犯,不知是什么要犯?若是涉及朝廷机密,道兄也可以不说。” 李青霄道:“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萧姑娘不仅见过,而且认识,此人名叫李修难。” 萧惜月忍不住惊呼一声:“‘玉面神侯’李修难?” 李青霄摇头道:“我已经探查过了,昨日比武擂台上所见之人并非真正的李修难,只是个傀儡冒牌货。我怀疑真正的李修难藏身暗中,并与大都督府合谋,挑起江湖纷乱。” 萧惜月沉吟了片刻:“不知此人意欲何为?” 李青霄道:“自然是一统江湖,先联合大都督灭掉六大派,然后再取代大都督,真正成为此地的主宰。” “真是狼子野心。”萧惜月当场表了态,“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第八十九章 一剪梅 李青霄一向擅长这种“交底”,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只在关键信息上进行隐瞒。 不过萧惜月这个女子的心思还是比较细腻,她最终又追问了一句:“不知李修难在雾的另一边犯了什么罪?” 李青霄面不改色:“他也曾是大齐朝廷之人,不过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纪律意识淡薄,组织观念缺失,无视中书省三令五申,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谋取利益,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萧惜月听得眉头紧皱。 李道长说了一大串古怪名词,好像说了很多,可她偏偏觉得李道长其实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个风格的确挺公门的,可信度颇高。 李青霄只能这么说,浑沦气息在道门都属于机密,李青霄参与“天上白玉京”计划之前尚且不知道,更不可能跟其他人乱说,只好这么含混过去。 李青霄与萧惜月交底之后,又跟其他水月庵弟子会合,从小路前往水月庵。 顾名思义,水月庵在一座湖心岛上,四面邻水,方才能映出水中月,典型的江南风光,庙宇殿阁掩映在竹林之中。 水月庵为了方便出入,在湖上架了一座长桥,有一行水月庵弟子在桥头守卫,想要进入水月庵必须由这些弟子通报,等闲人不得入内。 此时有一个英俊青年正在桥前,想要进入水月庵,却被水月庵的弟子拦住。 “这位少侠,我已经说过了,大师姐奉掌门之令前往葬神山参加武林大会,并不在庵中。”一名中年尼姑说道。 青年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不知惜月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惜月妹妹也是你叫的?”另一名年轻尼姑立刻出声呵斥。 水月庵虽然允许弟子们带发修行,但想要接任掌门必须守身如玉,不得婚嫁,眼前这青年一看就是苦恋痴缠的情种,真要与大师姐有什么纠葛,不是坏大师姐的前程吗?她们这些做师妹的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中年尼姑也开口道:“少侠,请改日再来。” 她认得这个青年,名叫萧近,据说萧近的爷爷当年与萧惜月的爷爷是生死之交,恰逢萧近和萧惜月同时出生,所以两位老爷子不顾同姓不婚的规矩,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不过可惜,在萧近出生后的第三年,萧近的爷爷便被仇人害死,两家的关系也就淡了下来。 反而是萧惜月,被水月庵的掌门清慧师太收为弟子,成为水月庵的下任掌门候选人,身份地位远远超过了萧近这个庸才,如今萧惜月已经是四境修为,萧近才刚刚跨过三境的门槛,跟苏秀秀一个水平,两人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萧近低下头去,脸上满是愤怒和痛苦之色,指甲刺入掌心,几乎流出鲜血。 年轻尼姑的目光却冷漠无比:“请不要挡在我们山门前。” 萧近不由笑了一声,苍凉悲怆,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人一个个面容冷漠,眸子里满是讥讽,似乎在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过了片刻,萧近咬着牙说道:“你们、你们……莫欺少年……” 年轻尼姑嘲笑道:“还少年呢,有你这个岁数的少年吗?我看还是莫欺青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干脆死者为大好了。” 萧近正要开口,另一个尼姑突然惊呼一声:“你们看,好像是大师姐她们回来了!” “日子不对,武林大会还没结束,怎么提前回来了?” “真是大师姐她们,怎么如此狼狈?” “怎么不见清霞师叔?真是奇怪。” “有个男人。” “还真是。” “那个男的是谁啊?” 萧近也循声望去,就见萧惜月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个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惜月妹妹,另一个则是穿着古怪鹤氅的男人,萧惜月正跟那男人有说有笑,偶尔还指指点点,似乎在介绍水月庵周围的风景。 萧近顿时如遭雷击,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心头便好似刀子划过一般。 这个突兀的男人正是李青霄,他换下了那身略显轻佻的公子华服,又换上了道门的道士鹤氅,经过葬神峰一战,他估摸着藏在暗中的李修难已经发现了他,干脆就不装了。正好水月庵是佛门弟子,他是道门弟子,同为三教中人,都是道友。 一众尼姑顾不得萧近,纷纷迎上前来,见到李青霄不免有些尴尬,纷纷望向萧惜月——大师姐也太招蜂引蝶了,这里吊着一个,出去一趟又勾搭一个,也太过明目张胆,掌门人还当不当了? 只是不必萧惜月解释,苏秀秀已经竹筒倒豆子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些尼姑听完之后,再望向李青霄的目光便肃然起敬了,纷纷口称“道兄”。 在这个世界,道士也是要出家的,李道长作为一个道士,那就不会跟大师姐有什么男女私情,只是单纯的道友关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什么私情,也都是细枝末节,关键在于这位李道长武功高绝,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击杀了大都督府三都督之一的铁宣!这么多同门作证,包括大师姐萧惜月,做不得假。 换句话来说,放眼整个水月庵,除了掌门之外,只怕没人是这位李道长的对手。 自然要奉为上宾。 其实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位李道长如此年轻,跻身宗师是迟早的事情,若是能与大师姐结为道侣,入赘水月庵,日后水月庵便有两位宗师,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指日可待。 这便是一段武林佳话,至于守身不守身的,都可以灵活变通,为了师门大业,牺牲一点怎么了?道侣的事情,那能叫夫妻吗? 李青霄并没有这个意思,毕竟他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还是要返回人间的,不过李青霄也明显感受到了萧近的敌意,只是李青霄没有搭理。 萧惜月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萧近,沉默片刻,方才轻声说道:“萧近,你来了。” 萧近激动得难以自已,嘴唇微微颤抖:“惜、惜月妹妹,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萧惜月的表情渐渐变得漠然,便如冰雪一般:“萧近,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怕师父误会。” 说罢,萧惜月主动为李青霄引路,脸上又有了温婉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李道兄,这边请。” 一众人簇拥着李青霄进了水月庵,只剩下萧近呆呆地站在原地。 半晌,萧近终于回神,双膝跪倒,带着哭腔仰天长啸:“不——!惜月!” 第九十一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个是失意人,一个却是座上宾。 李青霄在萧惜月的引领下,穿过长桥,正式进到了水月庵中。平心而论,这里的景色不错,说是尼姑庵,倒像是个极大的庄园,而且还是士大夫修建的那种的庄园,曲径通幽,水榭亭台。 清慧师太没有拿捏架子,竟是亲自出迎。 这也在情理之中,与水月庵类似的慈航一脉能做道门后族,一味扮演高冷是没有用的,更需要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大掌教统御道门,说谦虚一点叫第一道士,若不谦虚那就是天下至尊,这可不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小皇帝,而是水里进火里出,封疆一方,九堂当政,地方玉京一步步闯出来的,又怎么会吃这一套? 所以这个高冷只是给外人看的,主要是用来提升位格,顺带筛选掉一些不符合标准的人群,遇到真正的目标客户之后,那是另外一个说法。 水月庵作为低配版的慈航一脉,也是这个套路。 李青霄在人间主世界,自然入不了慈航一脉的法眼,一个天魁司的七品道士,属于被筛选的非目标客户群体。可在这个世界,李青霄就是毫无疑问的优质客户,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其实慈航一脉也好,水月庵也罢,跟她们打交道十分简单,不在于你能不能讨女人欢心,而在于你有没有价值。当然,前提是守住自己的价值,给别人做嫁衣的不算。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觉得水月庵是低配版的慈航一脉,其实看清慧师太就知道了。 水月庵门下弟子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美貌女子,按照道理来说,作为掌门人的清慧师太应该是艳压群芳才对,然而第一眼看到清慧师太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也不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 清慧师太名为师太,实则还是带发修行,一身黑衣颇为素净,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曾佩戴首饰,不施粉黛,没有佩戴面纱这类玩意儿,素净到了极点,且几十年来一直如此,若论相貌,绝对谈不上一个“艳”字,因为她的气质太容易让人忽略她的相貌,宁静,祥和,犹如月下还沾着露珠儿的月见草,可言谈举止又能一派从容,如同百花之首的牡丹。 纵使一众水月庵弟子各擅胜场,这位一身黑衣的掌门人现身之后,便仿佛璀璨群星中多了一轮明月,群星彻底沦为陪衬。 其实身居高位之后,挑选道侣,抛开家世和能力不谈,相貌是其次,关键在于气质,要端庄大方,撑得起场面。毕竟大人物们肯定不止一个伴侣,正宫有正宫的标准,外室有外室的标准,要不怎么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不过李青霄此时的想法很奇怪,他没有被清慧师太的气质“震”住,反而开始走神——终于有穿黑衣服的了,看来女侠们还真能凑够一道彩虹,道门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都是玄色鹤氅,要的就是千篇一律。 不怪李青霄无动于衷,着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毕竟经常跟北落师门打交道,这位上仙整天披着一副最顶尖的皮囊,举止轻佻,容易让人对天仙般的女子祛魅。 清慧师太轻咳了一声,李青霄顿时回神,面不改色:“师太勿要见怪,我方才想起一事,只是不知该不该对师太说起。” 清慧师太道:“李道友但讲无妨。” 李青霄看了眼左右。 清慧师太会意,挥手示意众弟子退下。 李青霄这才道:“师太可知困住此方天地的大泽因何而生?” 清慧师太顿时脸色一肃,缓缓摇头道:“不知。” 李青霄又道:“师太可知是谁降下大泽上的雾气?” 清慧师太目露异色:“百余年来,不乏有宗师人物在寿尽之时,前往大泽之中一探究竟,结果都是一去不返,有人说这些前辈穿过雾气,去了西京,也有人说这些大泽成了这些前辈的葬身之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按照李道友的说法,难不成这雾气竟是人为制造,而不是天然形成?” 李青霄道:“是不是人暂且不说,可的确不是天然形成。” 北落师门管得宽是一把双刃剑,坏处是不给李青霄安排合理身份,好处就是北落师门也不管李青霄是否泄露机密。 清慧师太却是理解错了:“不是人,难道是仙?” 李青霄语出惊人:“未必是仙,多半是魔。” “魔头?”萧惜月忍不住问道,作为未来的掌门人,她并没有离开,也参与了这次密谈。 李青霄道:“这与人间的魔头可不是一回事,而是类似佛经中阻碍佛祖成道的天魔。” 清慧师太皱起眉头,她暂时没法分辨李青霄所说是真是假,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李青霄作为来自雾的彼端之人,给出的这个说法十分接近真相,最起码明面上没有太大漏洞。 “天魔为什么要这么做?”清慧师太问道。 李青霄反问道:“野兽为什么吃人?” 这是不答而答。 清慧师太收敛心神,平复心态:“这与李道友此行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李青霄稍稍抬高了音量,“天魔隔绝此方世界,便如豢养家畜,会不定期降下一种所谓‘恩赐’的物事,若是有人得到,就能功力大进。可问题在于这种机缘是有代价的,会让人渐入魔道,最终不可收拾。李修难逃入此地,想来也是打这些‘恩赐’的主意,欲要借此修成无上魔功,突破天人极限,达到百年来未有境界。” 李青霄没有讲得太细,说什么心蕴和石化症,而是用这些江湖人可以听懂的说法,渐入魔道,入魔之后会怎么样?自然是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至于这个百年之未有境界,其实就是七境修为,足以在此方世界为所欲为了。 北落师门说这个世界资源匮乏,不足以支撑突破七境,可天魔的“恩赐”显然不是这个世界的资源。 清慧师太脸色微微一变:“如今江湖上的确出现了几个不讲道理的人物,一个是渡生楼的黄师师,另一个则是李修难。我当初也觉得奇怪,这位黄姑娘何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三十岁不到就能比肩老一辈的高手,便是李道友这等国师弟子也不及她,原来如此,竟是已入魔道。” 李青霄道:“我想见一见这位黄姑娘,不知师太能否做个中人?” 清慧师太点头道:“事关江湖大局,也是为了报答李道友出手相助之恩,我自是要促成此事,不过还要等清霞回来。” 第九十二章 顺势而为 黄师师不是天魔裔,这是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可黄师师的确不能以常理解释。 冒牌李修难之所以修为高绝,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个天魔裔,黄师师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 在来水月庵的路上,李青霄没有闲着,一直在默默复盘,他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关键信息:北落师门从没说过此方世界碎片中只有一个天魔裔,严格来说,这里只有一个由阴月亮制造出来的天魔裔,却不包括野生的天魔裔。 云沙岛那么小的地方都能有野生的天魔裔,古湖州无论是时间跨度,还是地域面积,都远胜云沙岛,怎么可能没有产生天魔裔? 不过这只是个猜测,还需要印证。 如果李青霄贸然撞上门去,猜错了还好,万一猜对了,那么很有可能被渡生楼拿下,毕竟有一位六境掌门阴十三,黄师师本人也是五境,李青霄就会极为被动,甚至丢掉性命,所以他打算借水月庵的势,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水月庵这边相对而言都比较正常,萧惜月这个大师姐只是四境修为,这才是正常天才的水平。要知道萧惜月比李青霄大上不少,跟李青萍相差仿佛,苏秀秀才是跟李青霄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是李青霄修为精深,又办事老练,所以经常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萧惜月以“道兄”称之,便是清慧师太也平辈论交,口称“道友”。 既然清慧师太答应下来,那么李青霄便安心在水月庵等待。美中不足,水月庵到底顶着佛门的名头,却是茹素,整天都是青菜豆腐,豆腐青菜,对于李青霄这种极为依赖血食的正统人仙传承便是煎熬了。 如今的李青霄不仅要吃血食,而且要吃高质量血食,有助于壮大气血,增益修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低境武夫直接吃上一口龙肉就能一步登天,因为龙肉或者其他高品质血肉,其中都会残留一些本主的意识,若是不经处理就直接吃下,就算侥幸没有被撑爆气血,其中的残留意识也会让人直接精神错乱,彻底疯狂。 炼丹就是对各种原材料进行无害化处理的过程,所以“血阳丹”系列就没什么问题,可以放心服用。 好在没有让李青霄等太长时间,清霞师太终于回来了,她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击退大都督之后,各大门派的二把手们又开了一个小会,商讨接下来的报复事宜,初步达成共识之后,才各回各家,找自家一把手汇报。 清慧师太与清霞师太自然要密谈一番,互通有无。 “师妹,你觉得李道友的话语有几分可信?”清慧师太坐在云床之上,随手拨弄着香炉中的香料,雾气袅袅,模糊了她的脸庞。 清霞师太正襟危坐,迟疑半晌之后:“水月庵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也不在弟子众多、八面玲珑,而在于顺势而为,如今大势如何,我却是有些看不清了。” 清慧师太说道:“大都督府狼子野心,不是一日两日了,且不去说他,只说这位突然出现的李道友。若是李道友能留在我们水月庵,当然是好,一门两宗师,我们素无称霸之心,其他几派也不至于联合起来与我们为难。若是李道友不能留在水月庵,也无甚大碍,总归是结个善缘。如果有朝一日,迷雾解除,大齐朝廷又重新归来……” 清霞师太接口道:“那么我们也算是朝中有人了。” “正是如此。”清慧师太放下手中的小铲,“李道友所言太过惊人,却也不是信口胡编,根据门内的一些隐秘记载,百余年前,这世上确有仙人,不论旁人,只说本朝太宗皇帝,一战擒双王,南征北战,打下大齐基业,便是天日之表,仙人之姿。 “直到一场大变,这世上再无仙人,走到我们这一步后,便觉得眼前无路,只能止步不前,谁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如今经李道友一说,方才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是天魔降世,隔断天道,非人力可以扭转。” 清霞师太轻声道:“这位李道友的一身艺业做不得假,过去在江湖上从未见过,的确不像是本地之人,若是李道友所言为真,他背后的那位国师纵然不是仙人,也相去不远了。” 清慧师太不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眼拨动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材质十分普通,不值几个钱,却已经跟了清慧师太几十年,十分光滑圆润。 很快,清慧师太下定了决心,睁开双眼,也停止拨动念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的意思是,由你出面邀请渡生楼的黄姑娘见上一面,总要与李道友结下这个善缘。” 清霞师太微微点头,又问道:“用什么理由?若是黄姑娘不肯赴约呢?” 清慧师太道:“渡生楼号称了却因果,背负罪业,渡尽天下苍生,方能白日见佛。其义理跟我们佛门颇有几分相通之处,去年的时候,阴十三就曾让黄师师送信于我,想要与我们水月庵交流心得,他有意以渡生楼的‘杀生道’换取我们水月庵的‘慈悲通明心法’,我当时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阴十三此后再未提起,今日便派上了用场,你就以这个理由邀请黄师师。” 清慧师太顿了一下,又道:“若是黄师师拒绝,那也不要强求,免得打草惊蛇,坏了李道友的韬略。只要把结果如实告知李道友就好了,我们不要代替李道友做决定,让李道友自己做决定。” “是。”清霞师太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清慧师太仍旧端坐云床之上,闭上双眼,转动手腕上的念珠。 …… 萧近被萧惜月拒绝之后,又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直到水月庵弟子动手赶人,这才离开。 此时的萧近失魂落魄,也不分东南西北,更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是一路胡乱奔走,待到终于回神时,他已经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就连靴子都被磨破了,露出两个流血的脚趾,几乎与乞丐无异。 萧近一屁股坐在地上,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日日哭,夜夜哭,哭得死奸夫淫妇吗?” 萧近被吓了一跳,不由收住哭声,转身四顾:“谁!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又道:“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这一次,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就好似魔头的低语。 第九十三章 苍天在上 黄师师此时正跟唐羽在一起。 这不奇怪,虽然这些年来正道三派和邪道三派渐渐有了斗而不破的架势,但总体而言,还是邪道三派之间更近一点。 在邪道三派中,黄师师和唐羽都是女子,地位相差不多,年龄上也算是同一辈人,自然相交甚笃,成为闺中好友。 黄师师放下手中的传书:“去年这个时候,家师曾给清慧师太去信,结果清慧师太不答应也不拒绝,如今时隔一年,突然回信,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唐羽冷冷道:“我虽然没上葬神峰,但也从本教张师叔和柳香主那里听到一些说法,有人竟然能杀了铁宣,还跟水月庵那帮装腔作势的女人混在一起,这两件事会没有联系?我不信。” 黄师师笑了笑:“依照唐姐姐的说法,其实不是水月庵的人想要见我,而是‘那个人’想要见我。” “不然呢。”唐羽道,“我怀疑此人就是那日阻我报仇之人,我的‘闻香飞针’竟然对他没用,幸好我跑得快,不然真要死在他的手里。江湖就这么大,哪来那么多横空出世的高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黄师师无甚所谓:“是同一个人也好,不是同一个人也罢,关键是他为什么想要见我?肯定不是爱慕我,必然是有所求的。” 唐羽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你年纪轻轻便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多大的机缘!过去这些年,没少有人动这方面的心思,这次也不例外,肯定是冲着这个来的。” 黄师师挑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唐羽又道:“师师,水月庵的那帮女人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次出头,很不寻常,你不能不防,更不可大意,小心着了她们的道。” 黄师师问道:“唐姐姐,那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不去。”唐羽想也没想直接说道。 黄师师却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去,且不说清慧师太好大的面子,不去见上一面如何做到知己知彼?人家把我瞧了个清楚,我还对人家一无所知,这不好,所以还是见一面。” 唐羽知道黄师师向来有主见,只要她下定决心,便极难动摇,也没有再劝,只是说道:“若是非要见面不可,地点我们定,时间她们定。” 黄师师双手一拍:“好主意。” …… 三天后,一处破庙。 这本是一座供奉龙王爷的庙宇,不过时至今日龙王神像已经不知所踪,大概是求雨的时候没有显灵,愤怒的信徒便把龙王爷抬出去暴晒,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座龙王庙也渐渐败落。 黄师师靠在供桌前,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不知名的笔记。 仅从封皮来看,这本笔记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甚至微微泛黄,若是再看内容,则会发现这本笔记的作者似乎不止一个人,或者说又有后来者做了大量的批注,墨迹有新有旧,有些笔迹甚至很新,与其他字迹格格不入。 不过这并不影响黄师师对手中笔记的重视。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走进了破庙。 黄师师终于抬起头,望向来人:“未请教?” “叫我李青霄就是。”来人身着古怪的鹤氅,一身道士打扮。 “我倒是不知,水月庵何时有了男弟子。”黄师师合上手中的笔记,“我分明约了水月庵的人在此见面。” 李青霄盯着黄师师的脸:“兜圈子的话就没必要说了,外面除了水月庵弟子就是渡生楼弟子,两大门派如何交换功法,是清霞师太的事情,我只想见黄姑娘一面。” 黄师师眯了眯眼:“李道长,幸会。” 李青霄目光转向黄师师手中的笔记:“冒昧问一句,黄姑娘在看什么?” 黄师师只是犹豫了极短的时间,便说道:“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当年太宗皇帝宣布:辽东为旧中国之有,而今九瀛大定,唯此一隅,所以兴兵征讨辽东。在回师途中大将古神感迷失了方向,足足比其他人晚了半个月才回到西京。” 李青霄道:“我知道凌烟阁功臣,却从未听说过这位大将。” 黄师师解释道:“此人姓古,名神感,古时周太王去邠适岐,称古公,因氏焉。这位大将出身乌胡镇,位于海中乌胡岛。自登州府东北海行,过大谢岛、龟歆岛、淤岛,又三百里北渡乌湖海,而后至乌湖岛。” 李青霄点了点头,问道:“然后呢?” “古神感回到西京后,生了一场大病,被秘密送到太史局,然后他在官方史书中的痕迹便被大齐朝廷抹去了。”黄师师说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 “他到底了得了什么病?”李青霄被勾起兴趣,所谓太史局,后来被改名为司天台,在大晋年间被改名为司天监,最终到了大魏年间改名为钦天监,两者的职责并无本质不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的太史令正是李淳风,一位古太平道出身的道士。 黄师师却是答非所问:“太宗征辽东从贞元十八年开始准备,贞元十九年正式发起,贞元二十二年结束。原本太宗决定在贞元二十三年征发三十万大军开始第二次征辽东,可是在贞元二十二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太宗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贞元二十二年,天空出现彗星,也就是民间常说的扫帚星。接着太白金星又多次在白天抢日。三月二十三日,蜀西又发生地震。这一连串奇异的天象,被看作是改朝换代的前兆。 “为此,太宗秘密召见了袁、李二位国师,只是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所有的记载到了这里便彻底中断。李道长,既然你也姓李,那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李青霄同样答非所问:“根据《旧齐书》记载,贞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大齐太宗皇帝山陵崩。” 黄师师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在太宗驾崩之前,我们这里便中断了与西京的联系,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然后黄师师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根据这本笔记的记载,贞元二十二年,古神感被送入太史局后,神智失常,精神恍惚,经常状若疯魔,而且越来越虚弱。” 李青霄轻声道:“哦?” 黄师师的声音渐低,似乎已经沉浸到笔记的故事之中:“根据古神感偶尔清醒时的只言片语,太史局拼凑出一个不完整的真相,他在迷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大物,虽然双方并未有过任何接触,但他还是疯掉了,甚至戳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在古神感的弥留之际,他说自己曾经看到了——苍天在上。” 第九十四章 金丹大道 “古神感恳请太史令转告太宗皇帝,不要再征讨辽东了。同时太史局也找到了一名当时的随军道士,这位随军道士最终惊惧而亡。太史令将这件事呈报太宗皇帝之后,没有人知道太宗皇帝和太史令到底谈了什么,只知道太史令回到太史局后,便让人秘密封印了古神感,并封存了大量有关古神感的卷宗档案。” 黄师师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 李青霄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些征兆,其实是“苍天”出世的征兆,所以太宗皇帝注定无法第二次征伐辽东了,他和他为辽东战场征发的三十万大军都不得不转道前往古湖州,以性命为代价封印了“苍天”。 不过李青霄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太史令把古神感封印在什么地方?” 黄师师回答道:“西京的北落门之下。” 李青霄不由一惊。 北落门,北落师门,会是巧合吗? 黄师师接着说道:“若是说起玄武门,想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玄武门只是太极宫的北门,北落门则是整个西京城的北门,古神感就被埋在了这里。” 李青霄喃喃道:“看来大齐朝廷的秘密远超我们的想象。” 黄师师借机打量着李青霄:“李道长似乎知晓很多事情。” 李青霄道:“我从西京而来,雾的彼端。” 黄师师眯了眯眼,好似发现了猎物的狸花猫:“李道长倒是坦诚,也难怪李道长知晓真相。” “真相谈不上。”李青霄话锋一转,“黄姑娘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你就不怕招来不测吗?” 黄师师皱了下眉头:“这似乎谈不上秘密吧,难道会有人为了保密而杀我?” 李青霄摇头道:“不会有人因此而针对黄姑娘,而是秘密本身就是威胁所在。” 黄师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可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李道长,既然你是从雾的彼端而来,又主动见我,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李青霄望着黄师师:“我希望彼此之间能够做到坦诚,黄姑娘,以你的年纪,拥有如此境界修为是很不正常的,哪怕在西京府,在不动用某些特殊手段的前提下,也很少有人能与黄姑娘媲美,到底是黄姑娘天纵奇才呢?还是黄姑娘另有机缘?” 黄师师沉默了。 李青霄继续说道:“我更倾向于黄姑娘另有机缘,不过我们有一句老话:奇迹不是凭空产生,凡事皆有代价,一切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李青霄盯着黄师师:“那么黄姑娘,代价是什么?你准备好支付暗中的价格了吗?” 黄师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是‘筑基丹’。” 李青霄一怔:“什么?” “是一种名为‘筑基丹’的仙丹。”黄师师又重复了一遍,“我正是因为服用了这种仙丹,才能年纪轻轻便成为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 李青霄当然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北落师门的时候,这位上仙就拿出过一枚“筑基丹”,说是吃下去之后五境打底,便是登仙也不是梦。 当时李青霄犹豫再三,还是狠心拒绝了上仙的馈赠。 理由是一样的,代价是什么? 黄师师见李青霄的脸色变了,心不由往下一沉。 李青霄缓缓说道:“不瞒黄姑娘,曾经有一颗‘筑基丹’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服用,直到失去后……” “失去后怎样,追悔莫及吗?”黄师师赶忙问道。 李青霄却是要让黄师师失望了:“只觉得有几分庆幸和后怕。” 黄师师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地用右手按着心口,她之所以如此坦诚,想来是察觉到了体内的某些变化。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看过一些有关记载,据说曾在南洋和塔万廷流传过一种修仙方式,假称内丹派,说是服用一种特殊的丹药,能够修为大增,有些人管这种丹药叫‘筑基丹’,吃了所谓的‘筑基丹’就能筑基了,然后还有练气、凝液,很快就能结丹,进入所谓的金丹期。” 黄师师的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难道不是吗?” 李青霄正色道:“所谓金丹,金者,坚刚永久不坏之物;丹者,圆满光净无亏之物。仙人借金丹之名,以喻本来圆明真灵之性也。此性在儒门则名太极,在佛门则名圆觉,在道门则名金丹。名虽分三,其实一物。儒门修之则为圣,佛门修之则为佛,道门修之则为仙。 “金丹大道,以体魄作炉鼎,以体内的精、气作饵药,以神为火,三者归一,可得长生。换而言之,证得金丹大道就已经是仙人了,长生不死,飞升离世。这个结丹是何解?金丹不是炼丹,难道还要在体内修出一颗金色的丹丸吗?金丹是一种境界,看不见,摸不着,是一个抽象化的概念,而非一种具体事物,所谓结成金丹,太假了。正因如此,我才不敢接受‘筑基丹’,只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黄师师脸色变化不定:“这、这……” 这位渡生楼的天之骄女已经有些乱了方寸。 其实她早有所觉,只是不愿相信,难免自欺欺人,此时被李青霄点破,自然心神大乱。 不得不说,这就是见多识广的好处。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李青霄在万象道宫生活了十几年,这里是道门的最高学府,李青霄的见识之广博,绝对不是说说而已,足以碾压这个世界九成九的人。 李青霄不知道服用“筑基丹”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筑基丹”肯定有蹊跷,所以一番挣扎之后,果断放弃了这个机缘。 当然了,李青霄肯定不会当着上仙的面戳破这一点,他只是询问代价是什么。 北落师门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骗他——北落师门跟他是一个路数,那就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这可以看作北落师门的考验,也可以认为北落师门就是在算计李青霄。 良久,黄师师低声道:“李道长,你能帮我吗?” 李青霄反问道:“你愿意相信我吗?你就不怀疑我在骗你?” 黄师师摇了摇头:“我可以感觉到我的体内似乎孕育了什么,就好像有另外一个意识。” 李青霄沉吟了片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不过我愿意尝试一下。” 第九十五章 虫人之谜 就在这时,李青霄收到了来自“天变图”的消息。 长长的画卷在李青霄面前徐徐展开,不过只有李青霄才能看到,黄师师是看不到的。 九幅天外异客图,原本已经解锁了第一幅“长生天”和第五幅“大荒天”,现在第二幅画也解锁了。 首先是一张巨大的人脸,膨胀、痴肥、扭曲、可怖,偏偏又挂着诡异的笑容,空洞的眼窝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一切吸摄进去。 人脸后方的身体轮廓很难用“人”去形容,有些像鲸,又有些像传说中的鲲,似乎还有类似何罗鱼身体的部分,总之是不像人。 然后李青霄发现,那张人脸其实不是这个庞然大物的真容,而是一张“面具”,好像一个人把戴在脸上的面具向上推到额头位置,又不曾摘下。 在人脸面具下方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五官,只有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 这张巨口是如此之大,仿佛深渊一般,漆黑深邃,一眼看不到边际尽头,仿佛通向一个未知且不可描述的混乱世界。 然后在这幅画的旁边出现了两个大字:苍天! 这两个字显然是出自北落师门的手笔,旁边还有诸多小字批注,则是出自八代大掌教之手: 元圣恐惧流言日,巨君谦恭未篡时。 西沛末年,儒门圣人王巨君立两岁的孺子婴为皇太子,代天子朝政,自称“予”,改年号“摄政”。 不久后,他打破了儒门为帝王师的传统,直接夺走“传国玺”,登上帝位,自三代之后,再一次开启了禅让的先河。 大沛宗室萧王起兵讨之,双方大战,萧王召唤“苍天”降世,似天倾星陨,尽灭王巨君大军,建立东沛。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古太平道大起义,大贤良师召唤“黄天”击败“苍天”,并以王巨君遗骸为媒介,将“苍天”封印于云梦泽。 大齐年间,“苍天”脱困,鲸吞古湖州,太宗皇帝重新封印之。 小北落师门以公式化的语气说道:“恭喜,你解锁了‘苍天’的人间形象。” 李青霄在意念中问道:“有奖励吗?”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奖励一颗‘筑基丹’要不要?” “要!”李青霄脸色不变,“我倒要看看上仙的仙丹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小北落师门似乎看出了李青霄的用意,只是一笑:“随你怎么处置,反正我有很多。” 话音落下,“天变图”关闭,一颗青色的丹药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其颜色就如青色月光一般。 这颗青色丹药此时还是虚幻不可见,直到李青霄伸手触及,才彻底凝实。 在黄师师的视角中,这位神秘的李道长突然愣了一会神,就像传说中辽东跳大神的请神上身,就差一个激灵。 不过李青霄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黄姑娘,你所服灵丹,可是这种丹药?”李青霄手掌一翻,掌心中静静躺着一颗丹药。 黄师师看到这颗“筑基丹”,顿时脸色大变。 虽然她表面上已经相信了李青霄关于“筑基丹”的说辞,但心底仍旧留有几分疑虑。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现在她看到了实物,再无半点疑惑。尤其是丹药散发的幽幽清香,更让她永远忘不了,嗅一口,感觉神魂都完全舒展了。 这种香味好似在引诱她赶紧将眼前的丹药一口吞下。 事实上,她上次服用“筑基丹”就是没能抵御住这种丹香的诱惑。 黄师师死死咬着牙,原本灵动的脸庞上竟是透出几分扭曲,几分挣扎,甚至还有几分狰狞。 李青霄五指一合,将“筑基丹”握在掌中,隔断了黄师师的视线。 “黄姑娘。”李青霄轻声说道,“看来你中毒已深。” 黄师师勉强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几分。 李青霄之所以不受影响,要归功于他的特殊天赋,见到“大荒天”的冰山一角都没有疯掉,自然也不受“筑基丹”的影响。他的挣扎更多是心中贪欲的拉扯,与其他无关。 也许正是这种天赋,才让他被齐大真人选中,上速成班。 李青霄道:“就让我们看看,这枚‘筑基丹’到底有什么玄妙。” 说罢,李青霄运起气力,狠狠攥拳,然后五指摊开。 黄师师的瞳孔一缩,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掌心中“筑基丹”的表皮已经脱落,显露真容,竟然是一枚虫卵,就像是琥珀,一枚蜷曲身子如弯月的古怪虫子被凝结其中。 可以想象,将这枚丹药吞入腹中之后,伪装的外皮脱落,“琥珀”融化,里面的小虫子便活了过来,在人体内安家成长。 “这是什么?蛊虫吗?”黄师师脸色苍白,嗓音沙哑。 李青霄同样震惊,只是脸上不显,倒是显得智珠在握:“这可比蛊虫厉害多了,倒是让我想起了典籍记载中的虫人之灾,原来是这么个虫人。” 当年四代大掌教取南洋的时候,曾有一种被道门称为“虫人”的存在给道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李青霄还以为是道门对当地土人的蔑称,现在看来,虫人应该就是服用了“筑基丹”之人。 因为道门档案将其称之为“虫人”“虫仙”“虫丹”,而非“筑基丹”,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李青霄并没有把两者联系到一起,现在真相大白,李青霄自然明白,所谓“筑基丹”就是“虫丹”。 道门还记载了,这些虫人一度组建宗门,广收门徒,因为所谓的“虫丹”十分珍贵,所以这些门派以养蛊的方式让弟子们互相厮杀,定期举办比试大会或者夺宝试炼,只有最强、最优秀的弟子才能得到丹药,也就是虫卵。 据说这些虫人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还会飞升灵界。 想到这里,李青霄忽然觉后背一片冰冷。 这些又名虫丹的“筑基丹”来自蟾宫,所谓的灵界该不会是北落师门的阴月亮吧? 过去已经飞升的虫人都在哪里? 第九十六章 野生天魔裔 不管过去飞升的虫人都去了哪里,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北落师门的“筑基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是北落师门投放到此地的? 还是叛逃天魔裔带到此地的? 如果是前者,那就说明北落师门居心不良,他虽然不能向道门有司反映问题,但可以向齐大真人反映问题,别人治不了北落师门,太上掌教还没治不了吗? 若是齐大真人与北落师门沆瀣一气……那就毁灭吧,赶紧的。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藏在暗中的李修难布局很深,所谋甚大。 于是李青霄问道:“黄姑娘,你是如何得到这枚‘筑基丹’?” 黄师师迟疑了一下:“我曾误入一处秘境,便是在那里得到的。其实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 李青霄问道:“谁?” “惊雷门弟子雷山君。”黄师师道。 李青霄大概描述了那日与雷夫人眉来眼去之人的相貌:“是不是这个人?” “对,就是他。”黄师师十分肯定地点头道。 李青霄明白了。 看来正是因为雷山君有此机缘,所以才胆大包天与师娘通奸,有恃无恐。不过有一点解释不通,如果雷山君也有五境修为,那么李青霄偷听的时候怎么没有被他发现?难道是雷山君太专注于师娘的缘故? 李青霄道:“如果不出所料,惊雷门的门主雷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黄师师本就是聪明人,经李青霄这么一点,也立刻明白过来:“雷山君要做惊雷门的门主!” 李青霄并不奇怪:“由此看来,雷山君的野心极大,想要在武林中出人头地,知道仅凭修为是不行的,只好暗使阴谋,不择手段。” 黄师师接着说道:“六大派向为武林领袖,百余年来所公认。一个大派创建成名,那是好几代人花了无数心血累积而成,一套套的武功家数,一个个门人弟子,都是一点一滴积聚起来,决非一朝一夕之功。惊雷门在武林中崛起,不过是最近二十年的事情,虽然兴旺得快,但家底远不如六大派。” 李青霄深以为然:“我虽算不上江湖人,但对江湖事也算略知一二,一个人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事属寻常。但若只凭一人之力,便想压倒江湖各大门派,那是从所未有,只怕大都督也做不到,所以雷山君才要以惊雷门为踏脚石,开启他的江湖路。” 黄师师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雷山君害死师父雷惊天当上惊雷门的门主,那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打着给师父报仇的旗号灭掉清风谷,打出威名,广收门徒,扩充势力。同时进一步蚕食其他二流门派或者帮派,一一将之合并。第三步便是挑战六大派,一举成为第七大派,他此后也是一方宗师人物了。” 李青霄问道:“雷山君的机缘也是‘筑基丹’吗?” 却不想黄师师摇头道:“不是‘筑基丹’,而是一团类似的光华的东西,直接没入了他的体内,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李青霄顿时脸色一变。 根据黄师师的描述,这更像是域外天魔的“恩赐”。 难道雷山君撞了大运,得到“苍天”降下的“恩赐”,非但没有被石化,反而成功容纳“恩赐”,成为一个野生的天魔裔? 若果真如此,那么雷山君没有发现李青霄就说得通了,浑沦气息不会直接增加修为,当时雷山君的修为应该没有五境,再加上雷山君的注意力都在师娘身上,色欲上脑,所以被李青霄摸到了门口都没察觉。 当然了,野生天魔裔不算什么大事,不像人间主世界的长生派那般家大业大、背景深厚,更多是孤身一人,就连李青霄都有所不如——不管怎么说,李青霄背后还有“天上白玉京”,虽说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许多时候屁事不管,但搬出她们的名头还是挺唬人的,上唬道门高层,下唬各路牛鬼蛇神,除非被看破虚实,否则鲜有真敢一点账都不买的。 真正让李青霄色变的是另外一件事。 当时李青霄开启“太上视角”,除了他本人之外,只发现一个天魔裔,且黄师师和冒牌李修难都不是天魔裔。 现在已知雷山君就在葬神山的会场,岂不是说李青霄通过太上视角发现的天魔裔其实是雷山君? 如果会场里被发现的天魔裔是雷山君,那么真正的李修难又在哪里? 现在的情况是,李青霄大概率已经暴露在李修难的视线中,反而是李修难还藏在暗中,敌暗我明,这就十分被动。 不过李青霄还是坚定自己最开始的推断,不管李修难藏在哪里,他的最终目标不会变,第一目标是保命,在不交出天魔气息的前提下从北落师门手中保命,第二目标则是称霸此方世界,哪怕坐井观天,也要做一只井底之蛙的王。 只要这个根本目标不变,那么李修难的行动逻辑就有迹可循。 第一点,李修难不愿意交出天魔气息,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意味着他和李青霄的矛盾无法化解。第二点,李修难想要掌控这个人间碎片,那么他一定是站在六大派的敌对面,因为这种行为深深伤害了六大派的根本利益,同样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么李青霄的思路就很清晰了,既然李修难站在六大派的敌对面,那么他就要团结六大派的力量,借势而为。 也许有些六大派之人暂时还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过没关系,李青霄要做的就是让不明白的人也明白,从根本上做好思想动员工作。 现在水月庵基本已经明白,渡生楼的黄师师也明白了,白马书院那边有一个沈虚,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还剩下闻香教、欢喜禅宗、三清宗。 目标明确了,方向也就有了。 所以说,干工作,不管是给人干,还是给神仙干,首先要学会抓重点,然后理清思路,最后才是落地执行。 不过在此之前,李青霄还得先把黄师师的问题解决了。 第九十七章 人情冷暖 李青霄收拢思绪,再次望向黄师师。 “李道长,你可以帮我吗?”黄师师与李青霄对视,似乎想要看出李青霄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青霄说道:“我说过了,我可以尝试帮忙,不过不是无偿的,你欠我一个人情。我也的确有一些猜测,可在此之前,我必须再多问一句,你真想解决这个问题吗?” 乍一听,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不过黄师师是聪慧的人,自然听出了李青霄的话外之音。 李青霄接着说道:“正所谓天心难测,对于炼制‘筑基丹’的上仙来说,我们就是两只小小的蝼蚁,这件事也许会有一个极为可怖的未来,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谁也不能保证。就好似你看到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你可以完全不管它,也可以兴致来了一脚踩死它,全在一念之间。” 黄师师沉默了。 李青霄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赌那位上仙的一念之仁,也可以不赌。赌的代价我可以告诉你,大概率是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不赌的代价,我也可以告诉你,就是你这一身修为。 “行走江湖靠的还是一身艺业,有了它,才有名声和地位,你才是渡生楼的未来楼主,才是这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黄仙子。若是没了它,你能承受从云端掉到尘埃里的代价吗? “过去那些只能仰望你的人,被你踩在脚底的人,谁都能来踩你一脚,原本对你笑脸相迎的人,突然换了一张脸,开始对你露出獠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能承受吗? “我说得更深一点,甚至有些人会对你动歪心思,让你生不如死。若是阴楼主愿意护着你,那还好说,若是阴楼主不愿意护着你,当你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现在做出的决定?” 说这话的时候,李青霄其实想到了玄圣的生平。 这位道门初代大掌教算是两起一落,初出茅庐时是万众瞩目的天才,结果一场大变,跌入低谷,成了半个废人。 玄圣还是那个天纵奇才的时候,他是李家最耀眼的星辰,是父亲最喜爱的儿子,是妹妹最尊敬的兄长,是弟弟最好的榜样。 当他跌落尘埃,失去了一身修为,对于李家再也没有贡献时,家人可就不是家人了,李家上下逐渐显现出冷漠、嫌弃、鄙视、憎恶的面孔。父亲不见他,妹妹瞧不起他,兄弟们甚至想要让他万劫不复。 当他最终成功东山再起,成为道门的玄圣时,家人就又是家人了。李家是最忠于玄圣的李家,东皇是玄圣的亲密兄弟,妹妹更是崇敬他,爱戴他,可以卑微到骨子里。 玄圣尚且如此,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黄师师欲言又止,好几次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青霄道:“我们素昧平生,非亲非故,我不可能为你的下半辈子负责,这个决心得你自己下。” 黄师师喃喃道:“对,这个决心只能我自己下,谁也替代不了。” 李青霄不再说话,只是等着黄师师做出决定。 黄师师沉默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敢赌。” 李青霄看着她:“哪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黄师师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如果我赌那位上仙的一念之仁,那便是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别人,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一个结果,就像头上悬着一把随时都会落下的铡刀,太煎熬了。可如果我不赌,那就是把选择的权力握在自己的手中,我可能一蹶不振,我也可能东山再起,全都在于我自己。” 大约是真想开了,黄师师一歪头,俏皮一笑:“再者说了,我之所以能有今天,也不全是一身艺业的功劳,很多时候,江湖不仅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有之前打下基础,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有把握撑住这个空架子。毕竟就在不久前,我刚刚在葬神峰上与人打了一场,可是做不得假。” 李青霄笑了笑:“黄姑娘,你能有这样的心态,真让我刮目相看。” 黄师师问道:“现在就开始吗?” 李青霄道:“也许你可以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选择权在你。” 黄师师认真想了想,说道:“那就去水月庵吧,虽然这帮女人精明市侩,但她们的信誉一直很好,以交换‘杀生道’和‘慈悲通明心法’的名义过去,就这么决定了。” 李青霄没有废话,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龙王庙外,是泾渭分明的水月庵弟子和渡生楼弟子,谈不上剑拔弩张,不过气氛也不算融洽。 李青霄走向水月庵的阵营,与清霞师太点头示意。 黄师师则走向渡生楼的阵营,向渡生楼的副楼主宣布了她要去水月庵做客的决定。 不出意料,副楼主表达了反对意见:“两家交流,本是不分高低,哪有上赶着的道理?” 黄师师轻描淡写道:“两家交换功法这件事是我们主动提出来的,本就是上赶着的。我意已决,就请师叔代我向师父禀明此事,我相信师父会同意的。” 干净利落是渡生楼的风格,副楼主竟是不再说什么,直接带人离开,没有半点犹豫。 黄师师只带了少部分随从来到李青霄和清霞师太面前,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清霞师太不知这二人具体谈了什么,难免疑惑,这位李道长竟然能把一向聪慧的黄师师给“赚上山”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不过她城府颇深,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道:“黄姑娘做客水月庵,蓬荜生辉。” 黄师师眉眼带笑:“临时起意,做了不速之客,还望清霞师太勿要挂怀。” 典型的女人假客气,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关系多好。 一路无事回到水月庵,李青霄向清慧师太要了一间静室,名义上是为黄师师疗伤。 清慧师太没有多问,直接把自己闭关的精舍让了出来。 不得不说,在为人处世这方面,水月庵的确有独到之处。 精舍内只有两人,李青霄让黄师师盘膝坐在蒲团上,他则站在黄师师的身后,沉声道:“我们开始吧。” 黄师师虽然下定了决心,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紧张,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有劳李道长。” 第九十八章 腹中之虫 李青霄回忆着有关虫人的各种资料。 服用虫丹之后,虫卵就在宿主的体内扎根发芽,继而生出幼虫,并通过幼虫改造人体,使得宿主获得一些特殊能力和强健的体魄,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这便是修为大进、功力大增。 随着幼虫逐渐成长,宿主的能力也会不断变强,于是就呈现出修为不断增长的假象。在这个过程中,幼虫也会进一步影响并改造宿主,使其性情大变,逐渐认为自己不是人,而是某种高于人的存在,视凡人为蝼蚁,狂妄自大,目无人伦法纪,具有很强的破坏性。 幼虫的下一阶段就是结茧,这需要大量的能量,最好也是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吞噬其他幼虫,所以宿主之间经常自相残杀,杀人夺宝,这个“宝”是敌对宿主体内的幼虫,不断淘汰弱者,已经近乎于养蛊。 吞噬了足够多的同类之后,幼虫就开始结茧,差不多就是“结丹期”,在结茧的过程中,会不断向体内各处生出虫丝,与宿主的五脏六腑紧密连接在一起,共同支撑起虫茧,等到虫茧完全成熟,作茧自缚的幼虫变为成虫,这就是所谓的“金丹期”了。 在这个阶段,成虫与宿主的联系进一步加深,不过虫子和人体毕竟不是真正一体,会有排斥排异等反应,甚至部分宿主也会清醒过来,尝试反抗虫子。在不明真相之人看来,就是结丹失败或者走火入魔。 待到成虫破茧而出,饥饿的成虫会啃噬宿主的五脏六腑,这叫“五气朝元”。 然后成虫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过风池穴,抵达脑袋,这叫“三花聚顶”。 成虫占据了泥丸宫,可以操纵宿主的躯壳,甚至可以突破天灵,来到外面的世界,所谓出窍神游,这便是“元婴期”,成虫就是元婴。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其他幼虫,基本到不了成虫的阶段,所以黄师师并没有性命之忧。 如今的黄师师还在幼虫阶段,她已经感知到体内有一个其他的意识在影响自己,这才是她下定决心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这 李青霄伸手一点黄师师的后心位置,黄师师整个人顿时一震,不过强忍着没有反击。 紧接着在李青霄的身后出现一尊大佛虚影,端坐于莲台之上,由八位金刚力士合力支撑起莲台,不过金刚力士个个瘦骨嶙峋,就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这尊大佛并没有半点佛门气息,反而充斥着蛮荒气息。 在李青霄的身周,一个又一个的扭曲梵文凭空出现,混乱的恶意充斥了整个精舍。 这是针对人间秩序的恶意,是空间颠倒,是时间扭曲,是逻辑混乱,是道理失序,是颠覆一切规则。 当然了,以李青霄这点微末道行,就不要谈什么时间空间了,根本触及不到,他至多就是扭曲小范围的现世法则,比如说让弱郎的不死之身彻底失效。 在李青霄想来,既然对弱郎有效,那么对虫人也会有效。 从位格上来说,虫人并不算特殊的上位存在,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越是上位存在,数量越少,比如说一些远古的神兽之流,陆吾、鲲鹏、相柳等等,天上地下仅此一只,根本谈不上族群。 虫人这种可以大规模繁殖的存在,基本就是跟人一个水准,算是人的变种,比起蛟龙、凤凰之流差远了,应该没有特殊的免疫力。 更不必说如今的李青霄已经是四境修为,比起当初在云沙岛时的三境修为又要强出许多。 李青霄先是通过手掌接触感知黄师师体内的气血流动,又通过气血锁定了幼虫的所在,然后直接将扭曲的梵文打入其中。 大荒天的威能直接切断了幼虫与宿主的联系。 幼虫顿时开始挣扎,同时一个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出:“死!死!死!” 竟是毫不掩饰其恶意。 李青霄不算一个好说话的性子,就算幼虫求饶,他也不会放过幼虫,更不必说这小玩意儿还敢挑衅,用话本里的话来说,真就是已有取死之道! 所以李青霄也不客气,再打入一道扭曲梵文,精准命中幼虫。 看谁死。 幼虫挣扎得更加猛烈,万幸此时还是幼虫阶段,并未结茧,自然没有虫丝将虫子与五脏六腑紧密联系在一起,想要害死宿主也不是那么容易。 李青霄猛地一拍黄师师的后背:“张嘴!” 黄师师再没有平日里的淑女风度,猛地将嘴巴张大到极致。 幼虫已经被李青霄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时骤见一线生机,顿时慌不择路,钻入胃中,然后沿着食道一路向上,最终直接从黄师师的嘴巴中飞了出来。 黄师师张大嘴巴的同时又瞪大了眼睛,亲眼看着从自己嘴里飞出来一只虫子,再也忍耐不住恶心,开始呕吐,无奈她不是李青霄这种需要用血食弥补气血的武夫,早已辟谷,也吐不出什么,只是干呕而已。 李青霄只是屈指一弹,便将这只脆弱的幼虫彻底杀死——哪怕是已经发育的幼虫,仍旧十分脆弱,否则它们也不必寄生在宿主身上,只有到了所谓的“元婴期”,成虫才能真正摆脱宿主而独立存在。 片刻后,黄师师终于摆脱了恶心的感觉,显得十分虚弱,不是因为呕吐而虚弱,而是因为幼虫的离开导致她失去了大部分修为。 李青霄并没有安慰黄师师,以客观理性的语气说道:“幸亏只是幼虫,还未吐丝结茧,如果是成虫,以虫丝牵扯你的五脏六腑,我也不知该怎么救你。” 黄师师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之后,对于李青霄再无半点怀疑,勉强笑了笑:“李道长的救命之恩,师师没齿难忘。” 李青霄并没有纠正“救命之恩”的说法,转而问道:“你现在还剩下多少功力?” 黄师师闻言闭目仔细感受片刻,睁开眼后,叹气道:“不幸中的万幸,我好歹没有功力全失成为废人,如今差不多比普通的水月庵弟子强上一点,又比萧惜月弱上不少。” 说到这里,黄师师摆出楚楚可怜的弱女子模样:“小女子以后还要李道长多多照拂才是。” 第九十九章 普照三千世界 李青霄自是不为自动,若是女子温言软语厮磨两句便要怜香惜玉,那还算什么不良人? 不过老天爷似乎不这么想,不知何时,外面竟然下起了雨,如细丝的雨点落在湖面上,水天一色,难分彼此,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落在水月庵,给竹林和殿阁庙宇笼上了一层白纱,伴随沙沙的声音,似乎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这静谧的雨。 李青霄推开窗,一口秋风卷着雨点和带着几分寒意的湿气吹入精舍之中。 精舍中只有一对孤男寡女,气氛莫名有了几分暧昧。 黄师师双手抱肩,刚刚失去大部分修为的她似乎耐受不住秋风秋雨的寒意,状若无意地看了眼李青霄的鹤氅。 李青霄掸了掸自己的前襟:“黄姑娘,你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难免觉得惊险刺激,我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过程中,与别的都不相干。” 黄师师是个聪明女子,立刻听明白了李青霄的话外之音:“李道长的意思是,当一个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气血加速、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到另外一个人,尤其是帮助过自己的人,或者共患难的人,就会把这种心跳过快误以为是对另一人的好感。” 李青霄看着窗外的风雨,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黄师师带着几分撒娇语气道:“可我真的很冷。” 李青霄道:“我这身鹤氅是别人送的,却是不好转送他人,否则日后人家问起,我没法交代。” “是谁?”黄师师好奇问道,“该不会是你的道侣吧?” 李青霄没有回答,转而说道:“黄姑娘,冷透了,冻麻了,就不会觉得冷了,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黄师师作为邪道妖女,到底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闻言立刻转换了态度,正色道:“李道长想问有关秘境的事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李青霄转头望向黄师师,“我来这里有两件大事,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六大派挫败大都督府的阴谋,第二件大事则是奉命寻找一些特殊物事,我觉得可能与秘境有关。” 黄师师眼珠子一转:“这些特殊物事与古神感的事情有关?” 李青霄加重了语气;“黄姑娘,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太多,恐怕你也要落到古神感的下场,到时候悔之晚矣。” 黄师师果然不再多问:“其实那个秘境不算难找,就在距离三清宗不远的一个湖里,据三清宗一个老道士所说,以前没什么异常,直到最近几年,每逢八月十五满月的时候,湖面会映出一轮青色的满月,少有人知。我也是夜探三清宗时无意落水,跌入水中月,由此进入秘境。” 李青霄脸色有些古怪,喃喃道:“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天上一轮月,世间无数月,‘阴月亮’普照三千世界。” 黄师师耳朵灵,恍然大悟:“原来那轮青月名叫‘阴月亮’?好古怪的名字,不知‘阴月亮’是什么地方?” 李青霄看了黄师师一眼:“‘阴月亮’上有一座蟾宫,你吃的‘筑基丹’便是出自蟾宫主人之手。” 黄师师吐了吐舌头:“难怪秘境里会有‘筑基丹’。”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在葬神峰比武的时候,我听说你与‘玉面神侯’李修难有过一段过往,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黄师师笑问道:“莫不是李道长吃醋了?” 李青霄淡淡道:“黄姑娘,你把自己看得过重了。这个李修难乃是国师点名的要犯,非抓不可,你若是与此案有什么牵扯,我可救不了你,哪怕我不抓你,也会有其他人抓你。国师大人无所不知,国师大人无所不能。” “李道长误会了,江湖上盛传我与李修难有什么过往,实乃谣传。其实是李修难一直对我的机缘很感兴趣,所以才对我纠缠不休,不过是想要知道秘境到底在什么地方罢了。我自是不肯告诉他,毕竟这里面的牵扯极大,人都有私心,若非李道长救我性命,我也不会坦然相告。” 黄师师倒是会见风使舵,见李青霄态度颇为冷淡,便不再胡乱调笑。 李青霄点了点头。 按照黄师师的说法,李修难对黄师师的机缘很感兴趣,那就说明这枚“筑基丹”不是出自李修难之手。 李青霄又道:“这个秘境只有你和雷山君知道,如果雷山君突然做了惊雷门的门主,且展露出不俗的修为,你觉得李修难会不会注意到雷山君?” 黄师师有些迟疑:“李修难这个人,我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是个自大的蠢货傻瓜,可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绝顶的聪明人。” 李青霄叹了口气:“黄姑娘倒是坦诚相告,那我不妨告诉黄姑娘一些内幕,其实有两个李修难,一真一假,一暗一明,那个蠢货多半就是假的李修难,而聪明人则是真的李修难。如果我所料不错,李修难早已知道此方世界藏有秘境,只是没找到具体位置而已,黄姑娘年纪轻轻就在江湖上大出风头,肯定是得遇机缘,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黄师师脸色微微一变:“如此说来,过去雷山君蛰伏在惊雷门,没什么动作,李修难这才注意不到,可一旦雷山君修为大进,又干出弑师夺权的举动,那么九成九会引起李修难的注意。” 李青霄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李修难手段诡异莫测,又是敌暗我明,以有心算无心之下,黄姑娘也好,雷山君也罢,多半不是李修难对手,一旦雷山君交代了秘境的有关地点,李修难就要抢先一步。” 黄师师道:“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秘境?” “不可。”李青霄却是否定了这个提议,“李修难的背后多半牵扯着大都督府,别说以我们二人之力,便是举一派之力,也不是对手。” “那李道长的意思是?”黄师师望向李青霄。 “我的意思很简单,现在再去阻止雷山君夺权恐怕为时已晚,秘境是守不住了,那么干脆让局势彻底乱起来,将秘境的消息广而告之,把六大派全都牵扯进来,正好六大派不是要报仇吗?我们便借着六大派之手在此处秘境将李修难和大都督府一网打尽。”李青霄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像正道少侠,倒像是充当反派的魔头。 想想也是,北辰堂这等特殊机构,还是阴气过重。想要阳气过重得去天罡堂。至于紫微堂,那是调理阴阳之地,最是阴阳调和。 黄师师眼中异彩连连:“李道长这一招好,火中取栗,乱中取胜。” 李青霄道:“渡生楼那边,还要有劳黄姑娘。” 第一百章 吞天神通 那日雷山君被师父派往三清宗送信,下山的路上遇到了黄师师,两人机缘巧合之下落入秘境之中,各有机缘。 不同于黄师师的一步登天,雷山君的机缘其实是得了一门神通,他取名为“吞天大法”,可以吸取他人修为。 不过万事开头难,雷山君自身修为太低,遇到高手,还不等吸取人家的修为,就要被三拳两脚打死,偏偏这个神通每次使用都要消耗寿元,他也不能走积少成多的路子,只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好在当时的黄师师不知底细,被雷山君身上的异象唬住,这才放过了雷山君。 雷山君返回惊雷门后,思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师父身上,他早就与师娘私通,将师父视作绊脚石,若是能以“吞天大法”吸取师父的境界修为,顺势接掌惊雷门,那就是一举三得。 终于,雷山君等到了机会,武林大会召开,雷惊天决定跟老对手林若涯一决胜负,靠着雷夫人的配合,雷山君在师父的茶水中下了一点“益气散”。 这并非毒药,所以很难察觉,不过在服用之后,会有一定程度的散气效果,用于治疗练功走火或者岔气。对于五境高手来说,本不算什么,不过雷惊天和林若涯这两个老对手斗了大半辈子,本就在伯仲之间,斗到生死相搏的时候,内功运转到极致,“益气散”的效果便发挥出来。 就这一线之差,导致了雷惊天落败。 雷山君又在伤药中暗动手脚,使得雷惊天伤势更重,竟是动弹不得,最终连气带药,终于把雷惊天给害死了。 到了此时,雷山君终于有使用“吞天大法”的机会,趁着尸体功力未散,吸取了师父的全部真气。 如此一来,雷山君不仅接手了师娘和惊雷门,就连雷惊天的真气也没浪费半点,算是把这位师父利用到了极致。 葬神峰一场大乱,雷山君带着师娘从小路逃下山去,回到了惊雷门。 现在的惊雷门却是一片乱象。 一名老者说道:“大都督府狼子野心,天下皆知,门主不幸亡故,临终前既命山君继任门主之位,必有深意,咱们同受门主大恩,自当遵奉门主遗志,同心辅佐新门主,以光本门武德。”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却高声道:“雷山君,你想接任本门的门主,先要把师兄临终前的事情说明白了!” 雷山君此时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系着白色布带,双眼含泪道:“我已经说了,师父他老人家与清风谷的林若涯比剑,结果林若涯使诈,侥幸胜了师父。也不知是不是林若涯剑上淬毒,师父伤得颇重,当时就动弹不得,还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上台把师父抬下来的,这也是武林同道有目共睹,你尽可找人去问。” 说到这里时,雷山君几近哽咽:“结果大都督府当晚便派了甲士上山,葬神峰上一场乱战,师父行动不便,令我护着师娘杀出重围,师父他老人家却被大都督府三都督之一的铁宣打了一掌,落入火海之中……” 那中年人喝道:“铁宣都已经死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雷山君道:“师娘可以作证。” 中年人正是雷惊天的师弟,名叫万豪,闻言冷笑一声:“这正是我要说的,去了那么多人,结果就你们两个逃了回来,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说不得是你们两个合谋把师兄害了,古往今来,这种事情还少吗?” 雷山君怒道:“姓万的,你少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万豪大声道,“平日里你们两人眉来眼去,真当我们瞧不见吗?不过是师兄整日打熬筋骨,不亲女色,这才让你们见缝插针,做出了此等尴尬之事。” 万豪提高了嗓子又道:“众位同门,此事和本门兴衰存亡干系太大,师兄若是知晓此等丑事,必是死不瞑目,依我之见,咱们得推举一位德才兼备、资望武功足为同门表率之人出任本派门主。” 他说了这句话后,同门中便有十几人出言附和。 雷山君冷冷一笑:“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是奔着这门主之位来的,其他都是虚的,你想怎样,尽管摆在明面上谈,不要污了师娘清誉,更不要坏了惊雷门的名声,传扬出去,让外人说我们惊雷门的门风不正。” 万豪也不装了:“武林之中还是凭拳头说话,无非是一横一竖,躺下的当然没资格说话,只有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门主之位必须是武功最高之人担任。” 雷山君大声道:“那就比武!” 万豪作为雷惊天的师弟,一直以惊雷门第二高手自居,暗忖若是比武决定门主之位,惊雷门上下便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此时见雷山君应下,心中大喜过望,只道这门主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当事人都同意了,其他人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便让出了好大一块空地。 雷山君和万豪跃入圈中,也没有多余废话,当即便动起手来。 万豪原本心存轻视之意,可刚一交手便惊觉不对,雷山君的功力怎么会如此深厚? 雷山君得了雷惊天一身功力,天魔神通不讲道理的地方也显现出来,竟是不需要任何“消化”的过程,直接就能化为所用。 所以万豪此时便好似对上了雷惊天本人,比拼内力根本不是对手。 两人四掌相对,万豪忽觉自雷山君的掌心中生出一股吸力,他的真气竟是不受控制地朝雷山君体内涌去,登时魂飞天外,一面运力凝气,一面哀声求告:“师侄……师侄……你……” 他一说话,内力更大量涌出,只得住口,但内力还是不住飞快泄出。 此时万豪再想撒手,已是不能,再有片刻,就是开口说话也难。 不过转眼之间,雷山君便将万豪的功力悉数吸走,只见得万豪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不知是否错觉,甚至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待到雷山君终于心满意足地一松手,万豪直接仰面倒去,后脑着地,晕了过去。 他的几个心腹纷纷上前,却是大为惶恐。 雷山君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竟也有几分睥睨气势:“还有谁不服的,尽可站出来。” 就连万豪都不是雷山君的对手,自然再无人敢应声。 雷山君终于展眉吐气:“从今日起,我便是惊雷门的掌门!” 第一百零一章 是人是鬼 自古以来,皇帝登基大都是丧事喜事一起办,丧事是老皇帝的,喜事则是新皇帝的。 惊雷门也差不多。 忙忙活活一天,雷山君终于走完一整套流程,不过初登“大位”,许多人盯着,为了避嫌,自然不好再去师娘那边,晚上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过雷山君刚一进屋门,就惊觉屋内有人,双掌一挥,护住周身上下,喝道:“谁?” 灯光亮起,一人正坐在桌旁:“雷门主,不要激动,我并无恶意。” “你是何人?”雷山君没有放松警惕,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自己的房间,自然是武功不俗。 看相貌,此人平平无奇,竟是从未见过,可有如此武功之人,在江湖上不应籍籍无名才对。 “你可以叫我李修难。”来人说道。 “‘玉面神侯’李修难?”雷山君一皱眉头,“我虽与玉侯无甚交情,但也见过玉侯,决计不是你这般模样。” 来人微微一笑:“谁说李修难只有一张脸?三张脸两样心嘛。谁又告诉你李修难是一个人?就不能是好几个人?” “装神弄鬼。”雷山君脸色微微一沉,颇有几分不耐烦。 “那好,我就说点你感兴趣的事情。”来人不疾不徐道,“那日在葬神峰上,你的师兄弟们都死在了大都督府甲士的刀枪之下,只有你、你师父和师娘躲在屋中,我说得可对?” 雷山君眯起眼,杀意大作。 李修难好似浑然未觉,接着说道:“我看到你喂了你师父雷惊天一碗药。” “你还看到什么,不妨全都说了。”雷山君向前一步,上半张脸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语气森然。 “既然你愿意听,那我就再说一点。”李修难还是安坐不动,没有摆出任何防备姿态,“我还看到,你以天魔神通吸取了雷惊天的修为化为己用,这个神通应该来自‘苍天’,我找寻了这么久,始终没有找到,黄师师更是个傻子,捧着要命的‘筑基丹’当成宝贝,反倒是便宜了你。” 雷山君皱起眉头:“什么天魔神通,什么‘苍天’,我不明白。” 李修难道:“你当然不知道,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为你答疑解惑。天魔神通就是可以吸取他人功力为己用的功法,‘苍天’则是赐予你神通的伟大存在。” 雷山君心中犹疑不定,想要杀人灭口,又潜意识中对眼前之人分外忌惮,同时还对此人说的什么天魔神通有些好奇。 李修难叹了口气:“终究是井底之蛙,不知井外世界的广阔,不过不知道也好,有些时候无知反而是幸事。你只要知道你这天魔神通来自域外天魔就是了,至于域外天魔是什么,是比漫天神佛更高的伟大存在,不必过于深究。” 雷山君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出手,惊雷门不仅精通剑法,也精通掌法,那日雷惊天与林若涯交手时便比拼过掌法,并通过掌法比拼内力,此时雷山君这一掌拍过去,用足了十成内力,带出呼啸风雷之声,声势骇人。 没有任何意外,李修难直接暴毙当场,整个脑袋都被打烂了。 不过李修难的声音却没有消失,仍旧在屋内回荡:“说你是井底之蛙你还不信,我若要杀你,你不会活过今晚,不过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而是要与你打个商量。” “你是人是鬼?”雷山君惊骇欲绝。 然后雷山君发现已经被打烂脑袋的尸体又坐了起来,虽然连嘴都没有了,但声音还是在自己耳边响起:“我对小小的惊雷门没有兴趣,不过我对那个秘境很感兴趣。只要你把这个地方如实告知于我,我可以帮你进一步掌控体内的天魔气息,如何?” 雷山君额头上有汗珠渗出,双掌上分明运起内力,却无论如何都挥不出去,毕竟眼前只是一具尸体,李修难的真身不知身在何处,甚至是人是鬼都不好说,便是举起双掌又打谁是好? “你是如何知道的?”雷山君已经有些失措,竟然不曾矢口否认,“你既然知道黄师师,为何不去找她?” 那个声音还在响起:“黄师师的上头有一个阴十三,背后还有一座渡生楼,大树底下好乘凉,略微棘手。可是你的上头没有人,惊雷门也只是个花架子,你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我合作。” 雷山君咬牙道:“不跟你合作,又如何?” “我不会杀你,可有人会杀你。”李修难淡淡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来到了这里,就是杀掉铁宣之人,他奉了白玉京的命令,诛灭一切天魔裔。知道什么是天魔裔吗?我是,你也是,凡有天魔神通之人,若是不听令于白玉京,便是白玉京消灭的对象。” 雷山君还在挣扎:“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可以杀你却不杀你,这就是诚意。”李修难的声音中蕴含蛊惑人心的魔力,“白玉京强大无比,不过白玉京在与域外天魔的战争中遭受了重创,暂时无法投放太多的力量,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方能有一线生机。” 雷山君沉默了。 李修难说的这些太过惊人,可他已经信了七八分。 许多假是做不出来的,比如那个杀了铁宣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再比如他的“吞天大法”,江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功法。 李修难的一身神通,更是神鬼莫测。 还有那日在葬神峰上,他的“吞天大法”突然失控,古怪真气在体内乱窜,几乎就在同时,他也生出被人注视的感觉,他虽然不知视线从何而来,但还是果断离开了原本所在的位置,直到跑出好远,那种心悸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过了良久,雷山君问道:“我和你合作,有什么好处?” 李修难道:“我们是同类,我不会害你,我们可以结成异姓兄弟,同生共死。从此之后,惊雷门是你的,你想做第七大派的掌门人也由得你,这个仙子或是那个夫人,都随你挑,日后跻身宗师更是理所当然。我所要的就是秘境位置,我要‘苍天’的气息,助我更上一层楼,再有就是杀死白玉京来人。只有杀死了白玉京来人,我们才能高枕无忧。” 雷山君低头思索了片刻,一咬牙:“干了!” “很好。”李修难的语气中又有了笑意。 第一百零二章 胜则反攻倒算 六大派中,水月庵已经明牌站在李青霄这一边,白马书院有沈虚,渡生楼有黄师师。 还剩下三家,分别是:闻香教、欢喜禅宗、三清宗。 这三家的情况又各有不同。 闻香教的圣女唐羽与李青霄有过节,险些死在李青霄的手中,不过黄师师拍胸脯打包票,说她跟唐羽的关系非比寻常,可以出面化解这个误会,李青霄姑且信她。 欢喜禅宗一向孤僻,很少与其他门派往来,缺少切入点,可以暂且放到最后。 李青霄的首要任务是说服相对容易的三清宗,关键秘境入口也靠近三清宗山门,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重中之重。 现在有三个优势,一是三清宗与水月庵的关系不错,若是清慧师太出面,三清宗不能不给面子,要慎重考虑清慧师太的提议。二是李青霄也算道士,天下道门是一家,都是道友,同拜一个道祖,还是要讲一讲道友情。三是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十几天的时间,秘境暂时不会开启。 于是李青霄告别水月庵,带着萧惜月前往三清宗——萧惜月这个大师姐还是颇有分量,可以全权代表清慧师太,出门在外,也能代表水月庵,总不能李青霄这个生人张口就代表清慧师太代表水月庵,三清宗也得信才行。 如今六大派和大都督府已经彻底翻脸,六大派在顶尖高手的数量上要多于大都督府,不过底层弟子的数量跟大都督府的甲士比起来就远远不如了。许多交通要道都有大都督府的甲士把守,为了不节外生枝,李青霄换下鹤氅,萧惜月也换下标志性的一身青衣,两人打扮成农夫农妇的样子。 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问题,顺风顺水地来到三清宗所在的三清山——这座山以前叫什么已经不得而知,自从三清宗占据此地之后就改名为三清山。 远远就能看到山壁上有一楼阁临崖而建,若有云气遮掩山体便好似飘在云端,在山崖之下则有一方湖泊,波光潋滟,只是时值秋日,却是平添了几分萧瑟。 萧惜月道:“李道兄,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换回本来装束,然后再登山投帖拜见,若是这般上去,既是失了礼数,也怕三清宗不认得我们。” 李青霄点头认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是这个道理。” 两人正要觅地换装,忽见得一缕黑烟从山上升起,隐隐有火光闪动。 萧惜月顿时变色:“莫不是三清宗遭了什么变故?” 李青霄也是脸色凝重,难道李修难的动作如此之快? 两人顾不得换衣裳,一路往三清山上奔去。 这也不是莽撞,三清宗到底是六大派之一,高手众多,便是大都督府来攻,也不能轻松拿下,李青霄的真实战力堪比这个世界的五境修为,萧惜月亦不是庸手,两人驰援,还是有可能改变战局。 不过两人踏上山道没走多远,便听得破空声响,几十支羽箭朝着两人激射而来。 不等萧惜月拔剑,李青霄已经飞身而起,能格挡多少就挡多少,挡不住的就用身体硬接,虽然李青霄还没有凝聚身神,谈不上见神不坏,但体魄已经远胜常人,寻常弓箭根本无法刺破李青霄的皮肤,因为射不进去,反而会形成擦着皮肤滑过去的效果,顶多留下一点擦伤,不等见红,就已经愈合如初。 就是把李青霄的一身粗布衣裳射得破破烂烂。 李青霄落地之后,立刻循着羽箭射来的方向冲去。 这些埋伏之人甚至来不及射出第二轮箭,便被李青霄近到身前,其下场便是一拳一个。 拔出长剑的萧惜月只能看着李青霄表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若非这位李道长站在自己这边,萧惜月甚至觉得李道长比大都督府的人更可怕。 李道长每每出手,总会给人一种感觉,没有情绪,全是技巧。他对已经死在他拳下或者即将死在他拳下之人,既无恼恨,也无同情,就像老农除草,只是在干一件平平无奇的工作,甚至游刃有余。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如果不用考虑抛尸藏尸,那么工作量最起码减少了七成以上。 这也与道门的风气有关,道门武德昌盛,总不能指望着道士们平时温顺如羊,到了战时又能凶猛如虎,所以哪怕是不打仗的时候,道门内部仍旧是武风盛行,金阙的真人们名义上是文官节制武将,实则是出将入相,道士比灵官还能打。 太上掌教何以如此跋扈?她虽然不是第一道士,但论武力,她是当之无愧的道门第一人。 齐大真人还是个狂人,据说当初还是个小不点的她就曾对八代大掌教放过狂言:道门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把握它,那就让我来!让东海燃烧,让中原沸腾! 至于结果嘛,神通未成的齐大真人自然是被老父亲单手镇压。 不过齐大真人从来都是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待到八代大掌教飞升,齐大真人掌权,自然卷土重来,极大改变了道门的风气。包括不限于,大力打压花圃道士,拒绝身份政治,解散女道士联合互助会,淡化平等概念,取消包括保护蛟龙在内的各种所谓进步议题。 历代大掌教总是想要留一点体面,保进步的守,不愿搞得太难看。反倒是齐大真人根本不在乎这个,直接搅了个天翻地覆。 垂垂老矣的道门在暮年竟然又爆发出新的活力,得以远征北大陆。 后来“天上白玉京”计划遭遇挫折,齐大真人退居二线,十代大掌教上位。不过李家从来都是保传统的守,所以没有改变齐大真人的政策,而是萧规曹随,于是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今日。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当然不仅仅是高层的问题,而是有着相当坚挺的民意基础。过去的道门也曾包容开放,百花齐放,在六代大掌教时期达到了顶点。 不过这只是昙花一现,随着内战爆发,财政问题日益严重,道门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再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道门转向保守成为不可阻挡的大势。 李青霄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过去各种看似美好文明的理念与他无缘,他只是一名坚定的道门战士。 这不仅仅是李青霄个人的问题,更是一个时代几代人的问题。 第一百零三章 驰援三清宗 李青霄下手不容情,杀得一众人等胆战心惊,不过还未崩溃。 因为有一个领头的大汉正在指挥,于是李青霄二话不说,直接奔着那大汉掠去。 大汉也有四境修为,竟然不闪不避,迎上了李青霄。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李青霄的对手,可自忖拖延一时片刻还是不难。 不过两人刚一交手,他就后悔了。 李青霄只是一记直拳,没有其他玄妙可言,一是速度快,二是力气足。 领头的大汉只觉得自己额头仿佛被人用巨大铁锤狠狠来了一下,整个头颅猛地向后仰去,两眼发黑,脚步踉跄,险些站立不住。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又伸手抓住领头大汉的手腕,以“蹈虚劲”发力,便让其动弹不得。 大汉脸色大变,体内真气翻涌,欲要挣脱,李青霄却是不耐与他纠缠,直接一掌平平推出,痛下杀手。 大汉被一掌推在心口位置,耳口鼻眼,但凡孔窍之中,尽皆喷出鲜红血液,骨骼咔咔乱响。 李青霄收回手掌,大汉轰然倒地,其胸口位置的一个掌印更是清晰可见。 领头的一死,其余人再无战意,纷纷逃散。 李青霄随手捡起一副弓箭,弯弓搭箭,射杀逃跑之人,一个也不放过。 萧惜月终于回过神来,来到李青霄的身旁,望向李青霄的目光多了几分畏惧:“李道兄,不必如此吧。” 李青霄把箭射完,这才说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除恶务尽,不可留情。” 说罢,李青霄又继续往前行去,萧惜月定了定心神,跟在李青霄的身后:“李道兄,难道是大都督府偷袭三清宗?” “可能是。”李青霄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答复。 接下来的一路倒是没再遇到其他伏兵,待到两人来到三清宗的山门之前,就见这里正在混战。 攻山的正是大都督府甲士,摆开军阵,盾牌、长枪、弓弩、铁甲,对付乌合之众和散兵游勇无往不利。道士们则是七人结成一小阵,七个小阵结成一大阵,一个大阵四十九人,两个大阵又形成正反两仪之势,共是九十八人。众道士各挥长剑,九十八柄长剑的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将各种弓箭悉数挡下。 萧惜月赞叹道:“三清宗的太极九十九,果然厉害。” 原来正反两仪大阵足足需要九十九人才能布成,其中一人居中指挥,另外九十八人组成两个巨大剑阵,是三清宗的看家本事。 除了剑阵之外,还有许多普通三清宗弟子,同样手持长剑,护住了两个大阵的侧翼。 这等战阵,拳头就不好用了,还得是长枪,越长越好,一寸长一寸强,可惜李青霄没有带长枪。 然后萧惜月就看到李道长从袖口抽出一把三尺长的宝剑。 长剑每抽出一尺,萧惜月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她实在想不明白李道长怎么把一把长剑藏在袖中,难道是剑身可以伸缩?还是传说中的袖里乾坤神通? 其实是须弥物,虽然内里空间不大,放不下长枪,但只要找好角度,放下一把长剑还是勉强可以。 这把长剑也不是凡品,而是李青霄兑换的“恨晚”,灵物品相,在这个世界也算是神兵利器了。 不过李青霄和萧惜月刚一现身,就被交战双方都当成了对方之人,只因两人此时改头换面,还是农夫农妇打扮,三清宗只当他们是大都督府招揽的江湖高手,大都督府却以为是哪里来的江湖散人驰援三清宗。 如此一来,三清宗无意派人接应,大都督府这边反而派出一队人马朝着两人杀来。 李青霄深知自己是个生面孔,无人认识,开口分辩也是无用,所以只管前冲,哪个敢来挡路,便是一剑毙命。虽然他的剑法不如拳法,但也不可小觑,再加上神兵之利,等闲人根本不是他的一剑之敌。 若是碰上棘手的,李青霄直接就是“神龙手铳”开路,管你这的那的,吃铳子吧。 好在还有一个萧惜月,她眼见李青霄一手长剑一手古怪“名器”,悍勇无敌,暂时不必自己出手相帮,便运转内力朗声道:“水月庵弟子奉命驰援三清宗。” 说罢,她的手中多了一朵金色莲花,以暗器的手法丢掷出去,只见得金莲在空中飞速旋转,层层绽放开来,落在大都督府甲士的阵中,只听得轰然炸响,几个大都督府甲士被当场炸死,尸体立时着火。 这便是水月庵的独门手段,名作“佛怒莲华”,外观如同一朵金莲,其中藏有烈性火药,以强力弹簧机括引爆,虽然比不上道门的“凤眼”系列,但在这个世界也算是小杀器了,五境之下极难抵御,只是制作工艺复杂,成本居高不下,水月庵也不能大规模使用,只有门派高层才能配备,一般也只用于生死相搏。 萧惜月此时用出此等招牌手段,不在于杀几个无关轻重的大都督府甲士,而是证明自己的身份。 果不其然,三清宗那边见到“佛怒莲华”,立时相信了萧惜月的身份,虽然不知水月庵如何知晓三清宗遇袭,而且所谓的援军只有两个人,但也精神大振,居中指挥的道士立刻变阵,吩咐道:“快快接应两位道友。” 萧惜月这才开始配合李青霄杀敌,她虽然表现不甚出彩,但毕竟是四境修为,再加上李青霄承担了大部分压力,一把长剑倒也杀敌不少。 两人配合之下,迅速杀穿了大都督府的阻拦阵势,眼看着就与三清宗方面前来接应的弟子成功会合。 大都督府这边负责指挥的正是那名女子都督,看到这一幕后,指着李青霄的身影询问左右:“此獠是不是那日在葬神峰上杀害大兄之人? “好像是。”旁边有人仔细看了。 “虽然换了身衣裳,但身形看着颇有几分相似。” “女子应该是水月庵的萧惜月,那日杀害铁都督的凶手就是跟水月庵一路的,应该是了。” 女子名叫铁离,三人同为大都督收养的义子义女,情同手足,立时怒道:“拿我的长枪来!” 左右纷纷劝道:“都督不可意气用事,大都督将指挥重任交给都督,若是都督擅离职守,只怕大都督那边不好交代。” 女子却是不听,拿了长枪,直奔李青霄而来。 第一百零四章 单骑擒贼首 “哪里走!”铁离娇喝一声,一枪拦路,“还我兄长命来。” 李青霄只是略微停顿,根本不曾开口说话,举剑便刺。 铁离对上李青霄,顿时发现一个极为尴尬的事实。 手中有剑的李青霄和赤手空拳的李青霄是两个概念。 倒不是说李青霄的剑法多么高明,虽然的确不俗,但还没到无法应付的程度,而是李青霄手中长剑太过锋利了。 在真正修炼出拳意之前,拳头就是不如外物。 铁离双眼凝视李青霄手中长剑的剑尖,一瞬不瞬,突然之间,举起手中长枪,朝着李青霄刺去。 李青霄脚步一错,躲过长枪的同时手中长剑抖动,往她肩头刺去。铁离顺势长枪横扫。李青霄身随剑走,如电光般游到了对手身后,脚步未定,剑招先到。铁离却不回身,倒转长枪,反手往他剑锋上砸去。 两人三四招一过,却是没有分出高下。 李青霄也不急躁,又持剑向铁离胸口点来。铁离长枪一封。李青霄手腕微颤,长剑已碰上长枪。但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犹如撕裂厚纸,铁离那根长枪立时断为两截。 铁离顿时吃了一惊,若论功力,她还要在李青霄之上,无奈兵刃不济,立时落入十分被动的境地之中。 徒手较技,对手一拳扫过,因为发力和体魄等原因,整条轨迹上只有几个点比较棘手,应对的选择多种多样,可以挡,可以躲,也可以硬抗,只要注意避开最强的几个点就行了。 换成是刀剑就不一样了,一刀一剑划过,整个扇面都是最强的点,不能挡,也不能硬抗,只能选择躲开。 铁离就是陷入这种窘境之中,面对李青霄的“恨晚”,她只能选择避让,而且一寸长一寸强,多出长剑的距离,就算反击也很难触碰到李青霄,若不是她有五境修为,她早就成了李青霄的剑下亡魂。 到了此时,李青霄的剑法威力便逐渐显现出来,这路剑法名为“基础剑法”,跟“基础枪法”一般都是万象道宫的基本功,不过风格大不相同,剑非沙场之兵,所以不似枪法那般激烈,反倒是颇有几分隐士气质,乍看之下不成章法,剑招时快时慢,可是剑法中破绽极少,剑招古朴浑厚,看似轻飘飘不着力,其实是蓄势以待,深藏不露,却是不好小觑。 在此方世界之人看来,这已经是一套颇为高明的剑法。 李青霄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出剑虽是不疾不徐,张弛有度,但形势上却步步紧逼,没有丝毫放松,俨然要将铁离置于死地。 你不是要给你的兄长报仇吗?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铁离暗骂此人不讲武德,总是依仗外物取胜,却是忘了大都督府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此时的铁离当真是骑虎难下,在她看来,想要取胜只能冒险近身,可她也知道,李青霄最厉害的其实是拳,铁宣是死在“明器”之下不假,可在此之前的徒手较技中,也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反而被打断了一条胳膊,就连甲胄都被打烂了,这是什么实力? 而且铁宣之所以失手被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被李青霄一脚绊倒,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在少数,虽然铁离不清楚“小殷拳意”的底细,但理所当然地认为李青霄精通“沾衣十八跌”一类的武学,所以十分小心,不给李青霄使用“绊子”的机会,不过也更加束手束脚。 铁离此时暗暗后悔没有听从左右的劝谏,贸然出来找李青霄单挑,如今作茧自缚。 大都督的三个义子义女,铁宣作为老大,继承了大都督的拳脚;铁熊作为老二,天生力大无穷;铁离作为老三,继承了大都督的兵刃功夫。不巧的是,这三样都是李青霄的强项,铁离又不是主世界的五境修为,很难对李青霄形成压制,落到如此境地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李青霄看出了铁离的犹豫,决定加一把火。 于是李青霄故意卖了个破绽,诓骗铁离来攻,铁离也果然上当,于是李青霄猛地一个“大嘴巴子”抡了过去,把铁离打得整个人旋转两周半,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大嘴巴子”有五成的概率激怒敌人,还有五成的概率是打醒敌人。 上次打元青盛的时候,触发了后一种效果,这次则是彻底激怒了铁离。 这位女都督双眼赤红,只觉得是生平所未有之耻辱,瞬间上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李青霄冲来。 机会这就来了。 李青霄出脚一勾,“绊子”再立新功。 铁离顿感天旋地转,不过这次并非仰面摔倒,而是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更加狼狈了。 按照道理来说,五境修为的高手,就算被绊倒了,也能迅速调整过来,可此时的铁离却什么都做不了,就仿佛有一种冥冥之中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倒。 在倒果为因面前,铁离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就是“小殷拳意”的可怕之处。 萧惜月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一招! 那日她对上这一招时毫无还手之力,不知怎么就被绊倒了,还有大都督府的铁宣,也是饮恨于这一招之下。 这一招无论怎么看都是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玄妙可言,偏偏就是挡不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化腐朽为神奇? 李青霄可不会在战场上怜香惜玉,趁此机会,他一脚踏在铁离的后背上,然后伸手扯住她的马尾,往上一拉,迫使她向上仰头,露出了脖子。 “全都给我住手!”李青霄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已经横在铁离的咽喉上。 他本想杀了铁离,不过转念一想,当务之急是解三清宗之围,倒是可以利用一下,若是不能迫使大都督府的人停手,那么再杀也不迟。 大都督府的甲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子汉大丈夫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不知谁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铁离的一条手臂已经脱离身体。 李青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继续喊。” …… “‘齐天’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孩提时以之与道门群雄争锋,殴打真人不知凡几,误伤无辜无数,乃弃之紫霄宫。 “自此之后,不滞于物,转修拳法,得‘小殷拳意’,天马行空不逾矩,恃之横行道门,打遍玉京无敌手。 “这一拳两年半的功夫,你挡得住吗?老齐不在,我就是道门第一!”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零五章 北斗七星阵 在道门有句俗语:紫微堂找你谈话,是关心你。北辰堂找你谈话,是帮助你。 大家都只想被关心,不想被帮助。 在上三堂中,就数北辰堂最招人怕,也最招人恨。 不仅道门的敌人怕,道门的道士们也怕。 从北辰堂出来的人,肯定算不得良善之辈。 铁离被拿住,大都督府的人投鼠忌器,终于让三清宗的道士缓了口气,接引李青霄和萧惜月退入大阵之中。 李青霄从地上提起被俘的铁离,手中“恨晚”仍旧横在铁离的脖子上,徐徐后退,萧惜月跟在李青霄的身旁,持剑警戒。大都督府的甲士虽然以弩箭指着两人,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天松道长正是主持大阵之人,并不认得李青霄,却认得萧惜月,不由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李青霄李道长。当日在葬神峰上就是李道长击杀了大都督府的铁宣。”萧惜月赶忙介绍道。 天松道长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李道友,久仰久仰。” 李青霄只是略微客套几句,问道:“不知天虚道长如今在何处?” 天松道长道:“师兄正与大都督铁无敌交手。” 六大派联合起来当然要强出大都督府许多,但是六大派并非铁板一块,反而各自之间矛盾重重,就算名义上结盟,也不过是十八路诸侯的局面。大都督府在葬神峰谋划失败之后,便打算趁着六大派还未真正联合,合纵连横,逐个击破。 所以大都督府这次玩了一出中心开花,大都督铁无敌自恃修为,只身潜入三清宗,对上三清宗的掌门天虚道长,同时铁离率领大都督府甲士兵围三清山,若是铁无敌击败天虚道长,三清宗弟子被内外夹击,那么三清宗自然守不住。 可若是玩不好,中心开花就成了瓮中捉鳖。 随着李青霄悍然入场,大都督府逐渐有了玩砸的趋势。 李青霄将手中的铁离交给天松道长:“我去相助天虚道长。” 若是旁人来说这话,不免有自不量力之嫌,可李青霄不一样,他先是击杀铁宣,又生擒铁离,别管是不是依仗了外物,反正战绩可查。 天松道长没有拒绝:“那就有劳李道友了。” 萧惜月欲言又止。 李青霄吩咐道:“萧姑娘,你留在这里协助天松道长。” 萧惜月知道以自己的功力跟过去也是累赘,便不再强求,点头道:“李道兄小心。” 李青霄问清天虚道长所在方向之后,疾驰而去。 两人交手的地点就在三清宗的主殿三清殿,从山门沿着大路直行就能看到,并不难找。 当李青霄赶到的时候,就见剑光耀眼,七个道士正把身披宝甲的铁无敌围在当中。 李青霄只一眼就瞧出这是北斗七星阵型,是道门的经典基础阵法之一。 其中四人组成斗魁,三人组成斗柄,北斗七星中以天权星光度最暗,却是居魁柄相接之处,最是冲要,因此由修为最高之人承当,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在此位,想来就是天虚道长了。斗柄中以玉衡为主,由一名黑发黑须的道士承当。 李青霄没有贸然出手,而是凝神细观。 铁无敌的自负并非没有依仗,同为六境,若论实际战力,六大派的掌门都不是他的对手,六位五境高手围攻他都不能将他置于死地,就可见一斑,其他人万万没有这等实力。 换成是李青霄,单打独斗,他能拿下一个五境之人,若是遇到两个五境之人联手,那就只能避其锋芒,若是遇到六个五境之人围攻,万无幸理,只有身死道消的结局。 由此可见铁无敌的强横,他的这个“无敌”可比李青霄自封的“神拳无敌”更加实至名归。 天虚道长同样明白这一点,自己单打独斗,不是铁无敌的对手,所以集合一众师弟、徒弟结成了“北斗七星阵”,方才能与铁无敌一争短长。 李青霄的理论知识雄厚,不过于阵法一途并未有过实践,此时见同为道门一脉的三清宗弟子摆下阵法,过去所学的许多知识在心中流过,就算原本不知其意,这时看了七名道士布阵之法,也不喻自明地豁然而悟。 不过片刻,李青霄已经对“北斗七星阵”的要旨大致明白。倒不是李青霄天纵奇才,而是李青霄早有基础,不要忘了,李家的绝学就叫“北斗三十六剑诀”,从入门功夫“万华神剑掌”开始,就离不开“北斗”二字,而且道门早已公开了各种功法,想要知晓口诀并不算难事。 那日在八景别府,李青岚误以为李青霄学了“六灭一念剑”,也是说李青霄不可能对照着秘籍自悟出来。反过来说,李青岚认为所谓的秘籍在道门基本是想看就看,没什么稀奇,只是除非天纵奇才,否则想要真正学会还是要靠师父讲解。 李青霄的确看过“北斗三十六剑诀”,不过也真让李青岚说对了,只看秘籍,根本学不会,如果看书就能学会,那么还要各级道宫授课做什么。 此时看三清宗道士布下北斗阵,每一招每一式使将出来,都等如是在教导他“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诀窍。 那“北斗三十六剑诀”乃是由玄圣和东皇之父李祖整理开创,将前人剑诀去芜存菁,整合一处,位列道门四大剑诀之一,仅仅是入门篇也玄奥无比。 然道门功法同出一源,根本要旨原无差异,是以阵中的生克变化却也脱不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包罗。李青霄能在道门大考中取得第十二名的好成绩,本就说明他资质不错,此时见三清宗七人行功布阵,以道门武功印证道门剑诀,处处若合符节,这便是真正的一大进益。 再看铁无敌,虽然一身铁甲,但丝毫不显笨拙,在阵中如狂风乱转,身形灵动,拳影翻飞,不住与七把长剑碰撞,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李青霄也看出了三清宗七人的问题所在,那就是各人修为参差不齐,若都是五境高手,再加上天虚道长这位六境宗师,只怕铁无敌就要死在此地,可三清宗哪来那么多五境高手?仅次于天虚道长的天松道长还要在外面主持大阵。 所以除了天虚道长,其余六人都不过四境修为,这阵法便不那么完美如意,多有破绽,若非天虚道长牵扯了铁无敌的大部分注意力,只怕这阵法早就破了。 第一百零六章 大都督铁无敌 不仅李青霄窥到了这一点,身在阵中的铁无敌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见铁无敌左掌斜挥,向天玑位道士头顶猛击下去,竟是从守御转为攻击。 这一掌劈到,天玑位道士原是不该格挡,须由位当天权的天虚道长和天璇位道士从旁侧击解救,天虚道长剑光一闪,直指铁无敌的右腋,天璇位道士毕竟修为不足,却是迟了一步。 天玑位道士只觉风声飒然,敌人手掌已拍到顶门,大骇之下,急忙倒地滚开。天虚道长与玉衡位道士在旁眼见这一下手实是千钧一发之险,双剑齐出。 天玑位道士危难虽脱,阵法却也已散乱,铁无敌哈哈一笑,向摇光位道士疾冲过去,冲出三步,突然倒退,背心撞向开阳位道士。 开阳位道士从未见过这般怪招,不禁微一迟疑,待要挺剑刺他脊梁,这时情势已变,铁无敌使出拳意,只听得呼呼风响,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此人竟是凝练出了正统人仙传承的拳意,难怪这般强横霸道。 若论天虚道长的武功,铁无敌原不能单凭拳意便将他挡在丈许之外,但“北斗七星阵”是齐进齐退之势,摇光位道士、天璇位道士、天玑位道士三人武功较弱,只要有一人给逼退了,余人只得跟着后退。只见众人进一步退两步,和铁无敌愈离愈远,到这时三清宗七人的长剑已及不着铁无敌身上,他却可以俟隙而攻。 “铁无敌这是故意引他们展开阵法,然后再行缩圈,十招之内,就要破阵。” 李青霄修为虽低,但眼光奇准。 果然铁无敌劈出去的掌力一招弱似一招,三清宗诸子逐渐合围,不到一盏茶功夫,众人似已挤成一团。 眼见天玑位道士、天虚道长、玉衡位道士、开阳位道士四人的剑锋便可同时插在铁无敌身上,不知怎的,四柄长剑却都贴身而过,终究差了数寸,若不是四人收剑迅捷,竟要相互在同门身上刺个透明窟窿。 在这小圈子中相斗,招招相差只在毫发之间。李青霄心知铁无敌只要一熟识阵法,就不会再跟众人磨耗,破阵破弱,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最弱的天璇位道士,此处离众人太远,危急时不及相救。 眼见阵中险象环生,却见战局又变,铁无敌不住向天虚道长左侧移动,越移越远,似乎要向外逃遁。 忽听得玉衡位道士撮唇而啸,他与开阳位道士、摇光位道士三人组成的斗柄从左转了上去,仍将铁无敌围在中间。 铁无敌连移三次方位,不是玉衡位道士转动斗柄,就是天虚道长带动斗魁,始终不让他抢到天虚道长左侧。 李青霄看得分明,铁无敌要抢北极星位。 若将北斗星宿中“天枢”“天璇”两星连成一条直线,向北伸展,即遇北极星。此星永居正北,北斗七星每晚环之而转,所以北极星位就是此阵的根本破绽之所在。 铁无敌有备而来,早就暗中研究过“北斗七星阵”,知道只须抢到北极星位,他便可坐镇中央,带动阵法,那时以逸待劳,自是立于不败之地。 三清宗诸子见他窥破阵法的关键,各自暗暗心惊,若都是五境之人,七人浑若一体,决不容他抢到北极星位。可此时六人都是四境修为,“北斗七星阵”的威力登时大减,却是无可奈何。 只听铁无敌笑道:“不过如此!” 斗然间他欺到摇光位道士面前,当头三拳。天虚道长与开阳位道士挺剑相救。铁无敌身子略侧,避开二人剑锋,向摇光位道士又打三拳。 大都督一双铁拳何等势大力沉,这六拳打出,纵然三清宗的老宗主复生,也得避其锋锐,摇光位道士如何抵挡得住?眼见拳势如山,只得奋力挥动手中长剑,勉强守住门户。 其余人见他专对摇光位道士猛攻,团团围上相援,在这紧迫之际,阵法最易错乱。天璇位道士修为最弱,斗魁横过时起步稍迟,铁无敌一声长笑,已越过他的身后。 下一刻,天璇位道士直接撞破墙壁,飞出了三清殿。如此一来阵法破绽更大,铁无敌哪容对方修补,立时低头向天虚道长疾冲,满以为他必定避让,哪知天虚道长剑守外势,左手的剑诀却直取敌人眉心,出手沉稳,劲力浑厚。 铁无敌侧身避过,赞了声:“好,不愧三清宗掌门。”猛地回身一脚,把开阳位道士踢了个筋斗,俯身抢起长剑,当胸直刺下去。 旁边道士大惊,挥剑来格。铁无敌哈哈大笑,手腕震处,双剑齐断,接着疾趋北极星位。此时阵法已乱,无人能阻。 三清宗众人不住叫苦,眼见阵法要溃于今日。 天虚道长一声长叹,正要拼死一搏让弟子逃走,忽见身影闪晃,铁无敌反奔而回,北极星位上多了一人,正是李青霄。 三清宗众人正惊疑不定间,却见李青霄手持长剑已经与铁无敌斗在一处。 虽然李青霄必然不是铁无敌的对手,但有大荒天的梵文神通,招架一二还是不难,不至于被铁无敌一拳打死。 铁无敌破了阵法,只道大功告成,哪成想北极星位上突然多了一人,他全神贯注对付三清宗众人,并未转身去看来人面目,反手就是一拳。 那人却是接下了他这一拳,身子凝立不动。 铁无敌吃了一惊:“江湖中能凭一人之力接我一拳的,屈指可数,此人是谁?”回过头来,却见是个一身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又披了一件由无数字符编织而成的虚幻法衣,通体呈现出暗金颜色,就如寺庙中供奉的佛陀金身。这些组成法衣的字符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不断流转。乍一看,似乎是佛门的梵文,可仔细看去,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铁无敌还是认出了李青霄:“就是你杀了铁宣?”也不待李青霄回答,便向李青霄连打三拳,一拳猛似一拳。 李青霄身披“梵衣”,只守不攻,虽然被铁无敌生生打破了“梵衣”,但也足够让三清宗众人重整阵法。 第一百零七章 两大掌门 李青霄从北极星位转到“天璇”位,补全阵法的最后一块拼图。除了天虚道长之外,李青霄修为已胜三清宗众人,兼之窥得阵法奥妙,一加推动,阵势威力大增,双方优劣之势已然倒转。 “北斗七星阵”滚滚推动,攻势连绵不绝,合围之势已成,铁无敌自忖虽有震古烁今之能,但想要破阵也是不能。 斗到分际,天虚道长手中长剑一指,叫道:“且住!” 三清宗众人各自收势,牢牢守住方位。天虚道长说道:“铁大都督,你是当今武林的第一人,无人不认,今日我们恃着人多,占了形势,到底如何,请你说一句罢!” 铁无敌冷笑一声,说道:“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将我这大都督杀了,以成三清宗之名,岂不美哉?看招!” 话音未落,铁无敌身不动,臂不抬,右掌已向天虚道长面门劈去。 铁无敌这一掌发出前毫无先兆,发出后幻不可测,虚虚实实,换成旁人必然坏事,不过天虚道长同为六境高手,又有戒备之心,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躲开来,不必天虚道长发话,北斗阵又已发动,刹时间已与铁无敌斗得难解难分。 北斗阵本以“天权”为主,“玉衡”为辅,只是玉衡位的道士与天虚道长相差太多,阴阳不能平衡,颇有头重脚轻之感,但李青霄一入阵,阵法立时变幻,最强的三点便如三才阵势,以“天璇”位和“玉衡”位支撑“天权”位,反而将阵法稳定下来。 天虚道长愈逼愈近,他有阵法为援,铁无敌伤他不得,只得连使轻功绝技,方避开了天虚道长的连环急攻,不过还是被天虚道长连刺了数剑,哪怕身披重甲,也有丝丝缕缕的剑气渗入体内,让他苦不堪言。 若是两人单打独斗,必然有来有回,天虚道长决计不能只攻不守,铁无敌甚至能以攻代守,想要伤到铁无敌那是极为不易。 可此时天虚道长有阵法为依托,更有李青霄兜底,不必回剑防守,只要一味进攻,形势立时不一样,便是铁无敌也很难挡住天虚道长的剑法,这才伤在了天虚道长的剑下。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人哈哈大笑,叫道:“大都督不用发愁,修难助你来啦!” 竟是“玉面神侯”李修难到了。 众人不敢就此回身,而是将北斗阵转到铁无敌身后,就见三清殿外站着一行人,为首一人手持折扇轻摇,正是李修难。 与此同时,被铁无敌丢出去的天璇位道士已经回转殿内,伤得不重,李青霄顺势让开天璇位,又向李修难扑去。 李修难手中折扇一合,迎上了李青霄。 两人以快打快,倏忽之间拆了五六招,互击不中,均各跃开,相向对视,都有几分忌惮。 此时的李修难不是本尊到此,得知李青霄先杀铁宣后擒铁离的战绩后,难免未战先怯。李青霄则是被铁无敌破了“梵衣”,生怕李修难还有什么天魔神通,他却没有应对之法,不免谨慎几分。 另一边,三清宗七道重组“北斗七星阵”,剑光霍霍,齐向铁无敌攻去。 铁无敌方才被天虚道长所伤,不复先前的神勇无敌,改为守紧门户,以待敌方破绽。北斗阵一经展开,前攻后击,连环不断。铁无敌遇招拆招,见势破势。 就在一团乱战之际,又有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好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黄师师,就在三清殿的横梁上。 方才众人全神酣斗,竟未察觉她何时到来,正好双方分不出胜负,便顺势罢手,各自分开。 李青霄见黄师师到来,不由松了一口气,诚如这个女子所说,她年纪轻轻就做了渡生楼的二把手,不全是靠着一身武功,其他方面的能力也相当出众。 黄师师虽然没了五境修为,但渡生楼的轻身功夫冠绝六大派,号称天下第一,此时从半空轻飘飘落下地来,竟是没发出半点声响。若论拳劲掌力、搏击厮斗,此时的黄师师还不如一个四境之人,但纵跃起伏,身法轻灵,即以六境之人,仓促之间也看不出几分端倪。 其实在此之前,黄师师的一身修为大多来自体内幼虫,旁人等闲就看不透的深浅,再加上渡生楼本就是刺客出身,除了轻功高明还擅长隐匿气息,此时想当然之下,也没人觉得她是功力大退,还以为是她故意掩饰示弱,仍旧把她看作是五境之人。 放在当下,一个五境之人的分量相当不轻。 冒牌的李修难暗暗叫苦:“这娘们怎么也来了,两个煞星凑在一起,真是流年不利。” 与此同时,三清殿的屋顶上响起激烈的打斗之声,如闷雷阵阵,看这架势,竟是两位六境高手正在交手。 也是巧了,李青霄和李修难想到一处去了,所以两路援兵几乎是同时赶到。 轰然一声,三清殿的屋顶破碎,众人纷纷躲避。 当先落下一人,黑衣白发,眼神凌厉,虽然不曾御风而行,但凌空步虚,身形飘逸,显示出极为高明的轻功。 黄师师当即道:“师父。” 原来此人正是渡生楼的楼主,当世七大宗师之一的阴十三。 紧接着落下的第二人则与阴十三是两个极端,相较于的阴十三的藏而不露、身形飘逸,此人仿佛一颗陨石从天砸下,落地时地面都震了一下。 只见此人黑压压好似一座肉山,满脸肥肉,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线,几乎看不到脖子,胸前挂着一串人骨念珠,十分可怖。 不过真正让李青霄感到吃惊的不是此人的扮相,而是此人周身的气血已经庞大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都说一腔热血,气血似火,此人仅仅是往这里一站,就让人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 这便是气血外溢的表现。 人仙传承的体魄千锤百炼,气血更是凝练无比,号称无缺不漏,不会出现气血外溢的情况。 此人的气血虽然旺盛庞大,但不凝练,无法做到藏而不漏,松松散散,导致她的体魄如此胖大。 来人正是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 第一百零八章 恐怖肉山 其实天龙女菩萨今天的排场算是很小了,换成平时,她每次外出总要带上几十个面首男宠,都穿着各种鲜艳的衣裳,涂抹脂粉,负责伺候天龙女菩萨,诸如捏肩揉腿,喂酒喂饭,同时提供一些情绪方面的价值,扮小丑,说笑话,学狗叫,撒娇争宠等等,到了晚上还要侍寝,据说被压死的男宠便不下五个。 只是今日情况紧急,天龙女菩萨只得孤身前来,别看她身形庞大,只要运起轻功赶路,未必就比一些五境之人慢上多少,所谓的笨拙也只是跟同为六境之人相较而言。 天虚道长人老成精,一眼便看出了如今的形势。 突然出现的李青霄、黄师师、阴十三显然站在三清宗这边的,而“玉面神侯”李修难和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则是站在铁无敌那一边。 这也不奇怪,所谓的六大派同气连枝从来都只是一个颇为美好的想法,从未真正落到实处,大都督府拉拢了六大派之一的欢喜禅宗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什么不全面团结六大派,原因并不复杂,利益就这么多,大家伙一团和气,必然是不够分的。 大都督府想要多吃多占,多出来的利益从哪里来?还不是从六大派那里来,所以大都督府少吃一点,拉拢一到两派便是极限,若想拉拢更多人,大都督府就没得吃了,那和现如今七大势力并立的局势又有什么分别? 由此看来,大都督府的决策还是颇为灵活,葬神峰失败之后,立刻改变了策略,一边拉拢欢喜禅宗,一边决定先敲掉三清宗,若是两边同时成功,那就是大都督府加欢喜禅宗对上其余四大派,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便在此时,阴十三开口道:“天龙,你是要助纣为虐了。” 天龙女菩萨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笑了起来。 她刚开始笑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转眼之间,她全身上下的肥肉都随着她的笑声震动起来,紧接着整个三清殿也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这才说道:“六大派之中,本应以我为尊,天下之间,则以铁大都督为尊,如今我们两人联手,又有谁是对手?” 阴十三淡淡道:“渡生楼本是刺客出身,无所谓胜负,只分生死,一横一竖,躺下的自然没有资格说话,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说罢,一柄二尺短剑脱出袖外,被阴十三持在手中。 天龙女菩萨浑然不惧:“早就听闻你阴十三杀人只需要一招,而且百发百中,我今天倒想要领教一下。” 黄师师来到李青霄的身边,轻声解释道:“我师父遇到对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刺而已。天底下能躲过这一刺的人几乎没有,能挡得下的人不多,是故无论有多少计谋,遇上了我师父,也用不出来。” 李青霄微微点头,凝目看去。 但觉阴十三人虽站在那里,却似凭空消失了,呼吸、心跳无不静止,唯有死寂。 霎时间,感官上有一种错觉,破碎的三清殿似乎在眼前急速扩大,直至大如巨神的宫殿,阴十三却正好相反,随三清殿变大,身子急剧缩小,由七尺之躯,化为针尖一点,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房间里,了无痕迹。 下一刻,阴十三的短剑已经刺入天龙女菩萨的心口。 天龙女菩萨放声大笑,一巴掌拍下,正宗的佛门大手印功夫。 不得已,阴十三只得抽剑暴退,凭借第一流的身法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掌。 只听得轰然一声,地面上多了一个巨大的掌印,大小好似一个人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竟有三寸之深。 再看天龙女菩萨的心口位置,的确有一道伤口,看来阴十三的百发百中神话并未被打破,不过其中竟无半点鲜血流淌,又与李青霄的情况不同,正统人仙传承是因为对气血的绝对掌控,所以才能少流血甚至不流血,而天龙女菩萨的情况则是脂肪太多,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油。 天龙女菩萨故意道:“可惜,只差一点就能碰到我的心脏了。” 阴十三的短剑还是太短了。 都说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外伤也是如此,一剑尽没的伤势对于正常人来说当然很严重,要危及性命,可对于大象或者巨鲸来说就未必如此了,更不必说体型更为庞大的上古荒兽了,以三尺剑的长度而言,未必能刺穿荒兽的厚实表皮,几乎不算什么伤势。 此时的天龙女菩萨便是如此,阴十三的短剑未能触及她的心脏,剑上附着的剑气也在深入肥肉的过程中消耗殆尽。 一番交手,两人竟是谁也没能奈何谁。 天龙女菩萨的皮肉太厚,阴十三没能破防。阴十三太过灵活,天龙女菩萨也打不到他。 这一圈看下来,六大派的掌门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倒是铁无敌全面发展,没有明显的短板,难怪默认他是天下第一人,能力压六大派掌门一头。从实际效果来看,也的确如此,若非李青霄搅局,天虚道长的北斗阵就要被铁无敌破去。 李修难来到铁无敌身旁,低声说了外面的情形。 铁无敌立刻明白今日想要拿下三清宗是断无可能了,水月庵、渡生楼已经派人过来,难说白马书院、闻香教会不会也过来,所以铁无敌只是短暂犹豫之后便下了撤退命令。 天龙女菩萨呵呵笑着,向外行去,目光扫过李青霄身旁的时候,冷不丁说道:“你这小娃娃倒是俊得很,来做我的男宠罢。” 话音未落,天龙女菩萨已经伸出大手朝着李青霄抓来。 天虚道长有意援手,却被铁无敌拦住。 阴十三可以援手,偏偏又无动于衷,并没有出手的意思,不知是想要借刀杀人,还是想试一试李青霄的斤两。 不过李青霄早有防备,脚尖一点,向后退去的同时,手中出现“神龙手铳”,连连开铳。 天龙女菩萨的体魄远没有正统人仙传承那么坚固,弹丸直接在天龙女菩萨的身上打出一个个血洞。 可天龙女菩萨的气血太过庞大,体型也太过庞大,这小小的血洞,不能说堪比蚊子叮咬,却也谈不上什么伤势,甚至她身上的血肉只是微微晃动,血洞便消失不见。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天龙女菩萨已经来到了李青霄的面前,李青霄绝对不算瘦弱,可在天龙女菩萨的庞大体型面前,便如三岁孩子一般。 电光火石之间,李青霄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肥腻白肉,觉得有点恶心。 第一百零九章 比划两下 若是在人间主世界,以李青霄的四境修为,哪怕凭借正统人仙传承的优势,再加上“小殷拳意”和天魔神通的诡异莫测,顶多跟五境之人比划一下,对上六境高手必然是白给,没有丝毫的疑问。 不过这个人间碎片的传承缺陷太大,改良人仙传承不如正统人仙传承,他们比改良人仙传承还要不如,从此方世界的六境之人竟然不会飞就能看出一二。 这无形中让李青霄的质量高出两个档次,再加上李青霄的见识碾压、火器优势,以及“小殷拳意”和天魔神通的加成,这个世界的五境之人基本不是李青霄的对手,李青霄就算对上六境高手,也能比划几下。 天龙女菩萨伸出大手,朝着李青霄当头抓下。 李青霄身子一晃,使出“小殷拳意”中的“脚底抹油”,于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他方才立足所在出现了一个巨大掌印,甚至掌纹都清晰可见。 两人拉开距离,天龙女菩萨笑道:“小子,有点本事。” 李青霄输人不输阵:“真正的本事你还没见过呢。” 天龙女菩萨嘿然一笑,又是伸手去捉李青霄。 李青霄早有防备,向后躲闪的同时,他的手突然挥出,但见一枚“佛怒莲华”飞向天龙女菩萨。 这种东西珍贵无比,威力极大,哪怕萧惜月这位水月庵首徒也只有两朵而已,出于某些发展客户的想法,她分了一朵给李青霄。 李青霄考虑到可能面对五境乃至六境的强敌,便没有拒绝,收了下来。 天龙女菩萨嘿然一声,竟是直接将缓缓绽放的金色莲花接在手中,不等炸开,直接塞进嘴里。 只听得轰的一声,从天龙女菩萨的嘴角、鼻孔中逸散出许多火星和烟气,在一瞬间,她的双腮高高鼓起,可也就仅限于此了,转瞬又恢复如初。 天龙女菩萨张开大口发笑,可见牙齿被熏黑些许,却一颗没碎,笑得李青霄有点毛骨悚然。 天龙女菩萨向李青霄走来,每一步都好似地震,口中仍旧有黑烟逸散升腾,笑道:“小子,你还有什么手段?全都使出来吧。” 话音未落,天龙女菩萨身形再度前掠,看来她打定主意要抓住李青霄。 李青霄凭借“小殷拳意”的“脚底抹油”,左躲右闪,愣是没有被天龙女菩萨抓住,甚至还抽冷子给了天龙女菩萨几剑。 只可惜“恨晚”利则利矣,剑身长度有限,几剑下去,根本无法伤及要害,除了肥肉还是肥肉,而且很快就能愈合。 几个来回之后,天龙女菩萨的耐心消耗殆尽,狠狠踩踏地面,留下一圈如同蛛网的裂痕,猛地加速,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李青霄掠来。 砰! “龙睛”乙系列的弹丸高速旋转着从“神龙手铳”的铳管中激射而出,弹身上的符箓纹路依次亮起,连接成一道完整的符箓,除了弹头之外,其余部分开始崩解,露出内部刺眼的白炽光芒。 天龙女菩萨不闪不避,任由自己的一只眼珠炸裂开来,身形只是微不可查地一顿,终于来到了李青霄的面前,以两根粗大手指捏住了李青霄的手腕,毫不夸张地说,她的手指比李青霄的手腕还要粗。 李青霄的瞳孔猛地收缩,竟是毫不犹豫地反向扭断手腕,又是一滑,挣脱开来。 不过李青霄的“神龙手铳”却是落到了天龙女菩萨的手中。 天龙女菩萨没再去追李青霄,而是把玩着“小巧”的“神龙手铳”,啧啧称奇。 要知道“神龙手铳”可是能当成锤头用的,便知道天龙女菩萨的手掌到底有多大了。 “就是这玩意儿杀了铁宣?这种暗器还是头一次见。” 说罢,天龙女菩萨直接把“神龙手铳”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神龙手铳”能承受“龙睛”乙系列的爆发,不可谓不坚硬,可在天龙女菩萨的铁齿钢牙之下,很快便成了一堆残渣。 然后天龙女菩萨喉头一动,一把“神龙手铳”就被她吞入腹中。 这一幕,不可谓不骇人。 天龙女菩萨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青霄的身上,露齿一笑。 这会儿工夫,她被熏黑的牙齿已经恢复原状,白森森的,十分瘆人。 李青霄很愤怒,因为那把“神龙手铳”是他花功勋买的,还没捂热乎就报销了,关键北落师门肯定不给报销。 天龙女菩萨笑道:“我现在越看你越钟意你,小子,我不让你做我的男宠了,做我的双休伴侣罢。” 李青霄淡淡道:“你这一身肥肉得有两千斤吧?若是你能减去一千九百斤——” 李青霄顿了一下,话锋骤转:“那也不成,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井底的癞蛤蟆打哈欠,吞天吐日,倒是不怕闪着舌头。” 阴阳怪气算是李家人的天赋了。 天龙女菩萨面上变了颜色,冷笑道:“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既已被我看中,就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 说罢,天龙女菩萨又要来抓李青霄。 到了此时,一直旁观的阴十三耐不住黄师师的催促,终于出手,再次对上了天龙女菩萨。 阴十三这次没用短剑,而是一掌正中天龙女菩萨的面门,使得天龙女菩萨的五官全部向中间凹陷进去。 不过阴十三感觉到自己这一掌就好似打在了棉花上,其中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又将他的手掌弹了出去。 阴十三的手掌离开之后,天龙女菩萨凹陷下去的脸庞立刻弹了起来,复原如初。 “有意思。”天龙女菩萨无甚诚意地赞叹一声,再次出手。 只见天龙女菩萨安稳不动,只是挥动双手,阴十三围绕她如蝴蝶蹁跹,掠出无数残影。 两人不断交手,内力激荡,仍旧是难分胜负。 便在此时,铁无敌喝了一声:“走!” 虽然天龙女菩萨还有不甘,但也只能暂且罢手,狠狠地看了李青霄一眼后,转身跟随铁无敌向外行去。 第一百一十章 误会 铁无敌等人一走,天虚道长和阴十三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毕竟外面还有许多三清宗弟子,不能放任不管。 果不其然,铁无敌离开的时候顺手抢走了铁离,天龙女菩萨本还想对天松道长和萧惜月下手,不过见天虚道长和阴十三紧随而至,又有正反两仪大阵虎视眈眈,便也只好收手,跟随铁无敌离去。 天虚道长和阴十三这才不再追赶,开始收拾残局。 萧惜月见李青霄断了一只手,赶忙上前询问,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李青霄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用另一只手把断手扶正,自行接骨。正统人仙传承的体魄便是如此,自愈能力极为强大,皮肉伤更是如此。不消片刻,李青霄的断手已经续借成功,只是暂时不能发力。 换成旁人,伤筋动骨一百天,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说话间,黄师师和阴十三走了过来,看这意思,是打算引荐一二。还有天虚道长,与天松道长短暂交谈后,也要与李青霄相交一番。 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培养出来的道士,从小被教导一个道理,对待道友要像春天一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冬天一般冷酷,关键要分清谁是我们的道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 在北辰堂这种地方,道友和敌人的角色经常发生错位,可能上午还是道友,下午就成了敌人。也不能含糊,那就上午给他春天一般的待遇,下午给他冬天一般的待遇。 天虚道长和阴十三虽然不是道友,但可以算是朋友,自然不能自尊自大,李青霄还是摆出了晚辈的姿态,主动与两人见礼。 天虚道长倒是不吝溢美之词:“英雄出少年,李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功,实属难得,关键是李道友侠肝义胆,更是难得。贫道代表三清宗上下谢过李道友。” 李青霄道:“道长过誉,所谓‘侠肝义胆’,晚辈实不敢当。” 这句话倒不是寻常的客套,李青霄也颇有自知之明,他此番相助六大派,现在是五大派了,更多还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因势利导,现在说他一腔热血、侠肝义胆,那他当然是受之有愧。 天虚道长摆手道:“李道友不必自谦,年轻一辈人物之中,如你这般人才武功,那是少有得很了。自古以来,都是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你先是在葬神峰上相助水月庵,后又驰援三清宗,我方才听黄姑娘说,你还救了她的性命?自然当得起‘侠肝义胆’的评语,至于江湖上的一些流言蜚语,未足为凭。” 李青霄不知这段时间以来江湖上有了什么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但没有多问,转而看了萧惜月一眼。 萧惜月会意,赶忙取出清慧师太的亲笔书信,呈交给天虚道长。 天虚道长接过书信,迅速看了一遍,白眉微微一颤,陷入沉思之中。 清慧师太在信中大概交代了李青霄的来历,此举相当于做李青霄的保人。正常情况下,天虚道长难免有所疑虑,不过如今大都督府已经公然打上门来,李青霄又仗义出手,天虚道长自然再无疑虑,只是有关大齐朝廷的说法让他颇为震撼。 另一边,阴十三也在打量着李青霄,不知是否错觉,李青霄总觉得有些类似老丈人审视女婿的既视感。 这便有点离谱了。 他跟黄师师的底色还是因利而交,跟其他都不相干。 大概是黄师师在阴十三面前过于帮李青霄说话了,这才导致阴十三产生了某些误会。 毕竟他和黄师师年纪相差不多,有些男女之间的情愫也属正常,是个长辈就会往这方面想。 事实上黄师师在这方面有过一些半真半假的暗示,只是李青霄选择拒绝。 正如李青萍这个便宜姐姐所言,妇女无所幸,财物无所取,此其志不在小。如今这个阶段,李青霄打算把重心和精力放在工作上,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毕竟被齐大真人看中是天大的机缘。 如果说没有机会,看不到上升的希望,那么选择躺下少吃点苦,道一声世道不平、环境不好,说一句道门如何与我每月三千如意钱有什么关系,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失意总是贯彻人生始终。 可如今机遇就摆在面前,李青霄必须考虑这是不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道门能有今日的地位,历代大掌教功不可没,重振玄圣荣光,让李家再次伟大,实现道门的伟大复兴,我辈义不容辞。 当阴十三看到萧惜月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善,显然误会更深了。 李青霄好像有点明白阴十三为什么会故意不出手了。 李青霄懒得解释什么,反正他也不打算在这个世界久留,尽快完成任务,他已经迫不及待去见北落师门了。 “李青霄?”阴十三终于开口道。 李青霄抱拳道:“方才多谢阴楼主出手相助。” 阴十三语气冷淡:“若非看在师师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出手相救,你若要谢,还是谢师师吧。” 李青霄转向黄师师:“此番有劳黄姑娘了,你我两清,你不欠我什么了。” 阴十三扬了扬眉毛,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只是碍于江湖宗师的脸面,又不好开口找补。 黄师师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何必如此见外。” 李青霄道:“我和黄姑娘当然是朋友,不过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分得清楚一点不是坏事。” 黄师师叹了口气,故作黯然神伤之态。 阴十三冷哼一声:“小子,我的徒弟还配不上你吗?” 黄师师这个邪道妖女分明没有半点羞涩之意,嘴上却道:“师父,你说什么呢!” 萧惜月这个正道仙子也不大自在,看向黄师师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敌意。 客户被抢的敌意。 李青霄只好装傻:“阴楼主这话从何说起?我是正经道士,有箓牒的那种。” 便在这时,有三清宗弟子前来禀报,来犯的大都督甲士已经下山。 天松道长当即命知客道人安排素席,宴请水月庵和渡生楼的客人,算是给李青霄解了围。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登门寻仇 正当宴席即将开始的时候,突然外面有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说道:“三清宗、渡生楼、水月庵三大派齐聚三清山,共御大都督府,闻香教来迟一步,还请赎罪则个。” 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各人耳中。 声音来自山门之外,入耳如此清晰,却中正平和,并不震人耳膜,可见说话者内功之高。 天虚道长与天松道长对视一眼,说道:“竟是闻香教的徐天闻亲临。” 然后天虚道长也运起内力说道:“徐教主光临,还请上山一叙。”又道:“知客道人代我迎接贵客。” 有两名同样是“天”字辈的道人躬身道:“是!”刚转过身,门外已经有人道:“迎接不敢当,今日得会诸位高人,徐某这个不速之客实是惶恐之至。”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近了数丈,刚说完“之至”两个字,门外已经出现了一位神态潇洒的青衫文士,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带微笑,说道:“闻香教徐天闻,见过天虚道长、阴楼主。” 阴十三同为客人,并不说话。天虚道长上前一步,说道:“徐教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再有片刻,又有两人到了,显然是脚力不如徐天闻这位六境高手,慢了一步。 说起来也是熟人,分别是:副教主张天赐和圣女唐羽。 唐羽见到李青霄后,面带怒色,眼神就像刀子一样。 阴十三又看了李青霄一眼。 难道这小子跟闻香教的圣女还有什么纠葛? 年轻一辈总共这么几个出彩女子,你是一个也不放过啊。 这可真是冤枉李青霄了,他跟唐羽之间只有仇怨,没有其他。 在这一点上,李青霄和三清宗倒是道同可谋,因为三清宗和闻香教之间也多有冲突,李青霄记得很清楚,那日在葬神山上,张天赐就曾让手下的香主柳盗挑战天松道长,想来只是个先手铺垫,还有后手,不巧被大都督府的突然发难打断了。 闻香教今日主动上门,恐怕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徐天闻说道:“徐某曾在大都督府安插暗子,听闻大都督铁无敌欲要踏平三清宗,于是亲率弟子赶来驰援,以全江湖同道情谊。如今大都督府已退,却是有些多余了。不过既然已经来到三清山下,也只好上来打个招呼,顺带了结一些旧事。” 天虚道长脸色凝重几分。 三清宗和闻香教的恩怨由来已久,要追溯到上一辈的正邪之争,在那个时候,三清宗的老宗主是正道第一,三清宗是正道领袖,闻香教的老教主是邪道第一,闻香教是邪道领袖,那时候正邪两道还没有像今天这般斗而不破,还是比较残酷的,两个领头的由此结下不少仇怨。 待到后来,虽然正邪两道的矛盾有所缓和,但解决老一辈纠纷的同时,新一辈又不断结下仇怨。所以看似是天松道长和张天赐的恩怨,实则是三清宗和闻香教的结构性矛盾,已经成了一笔算不清谁对谁错的糊涂账。 李青霄在这个时候就不能作壁上观了,联合六大派是他的既定计划,现在已经少了一个欢喜禅宗,变成五大派,不能再少一个闻香教,如果只有四大派,恐怕不是大都督府的对手。 所以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才行。 于是李青霄赶在天虚道长之前开口道:“如今大敌当前,整个武林有倾覆之忧,恐怕不是论私仇的时候,还是应以大局为重。” 其实李青霄每每听到“大局为重”的说法也腻歪,只是事到临头,李青霄想不出更恰切的说法来替代,还就是一个“大局为重”。 徐天闻望向李青霄:“你是?” 李青霄不理他这一茬:“我并非劝两家大度放下仇怨,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最好还是先解决了大都督府这个大敌,然后再计较这些年的恩恩怨怨。” 徐天闻冷笑一声:“口气倒是不小,你是武林盟主吗?轮得到你在这里居中调停?” 李青霄道:“我的面子自是不值一提,可大齐朝廷的面子徐教主也不放在眼里吗?” 徐天闻微微皱眉,随即说道:“西京远在天边,已有一百多年不闻西京消息,谁知是真是假?” 李青霄道:“武林大会之前,徐教主可曾听说过我这号人物?我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我正是自西京而来,我出现在这里,便是明证。” 徐天闻沉默不语。 李青霄接着说道:“所以,请两家看在朝廷的面子上,暂且罢手,各退一步,大局为重。” 天虚道长当即表态道:“两难若能两顾,自是最好。” 一来是李青霄有恩于三清宗,二来是三清宗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确不好再与闻香教开战,所以天虚道长借坡下驴,倒是痛快。 李青霄又望向徐天闻:“徐教主以为呢?” 徐天闻冷哼道:“就凭你三言两语?” 李青霄道:“我李某人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今日为两家和解,我们不妨打一个赌。” 徐天闻一挑眉:“什么赌?” 天虚道长也道:“不知李道友有何主意?” 李青霄道:“我有一法,听天而命,尽人之事。两家之间有天大的误会,李某不才,忝为中人,为两家排解,望你们看在朝廷的面上,免了这场争斗,各自收手。” 说罢,李青霄拔出自己的佩剑,又道:“我方才与欢喜禅宗的天龙女菩萨交手,技不如人,断了右手,暂时使不得拳,亦用不得剑。万幸左手还算完好,那我便以左手运剑,不拼内力,只比招数。 “若是我能以剑招侥幸胜得两派高手,你们两家就此罢手,联手共御强敌。如果不及,你们继续厮杀,我不过问。谁若反悔,我便与另一派并力击之,不死不休,不知两位掌门意下如何?” 天虚道长自然要给李青霄这个面子,点头道:“既然李道友如此说了,那么贫道自无异议。” 徐天闻到底是一派之长,又是在这种场合,若是拒绝便有露怯之嫌,也只得答应下来:“既然阁下如此说了,倒也不妨赌上一赌,只是刀剑无眼,阁下切切不可逞强,莫要把左手也赔了进去。” 李青霄淡笑道:“多谢徐教主关心,若是果真丢了左手,也只能怪我自不量力,怨不得旁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比剑解斗 天虚道长和天松道长一个眼神交流,天松道长起身道:“既然如此,便由贫道领教李道友的高招。” 说罢,天松道长拔出自己的长剑:“李道友,小心了。” 长剑一起,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便化为数十个剑尖,罩住李青霄中盘,这一招虽然厉害,但仍是彬彬有礼的剑法。 李青霄左手持剑一封,说道:“天松道长不必客气。” 转眼间,两人便交手数招,旁观众人群情耸动,但见天松道长剑走轻灵,剑光如虹,开阖之际,飘逸凝重并存,尽显名家风范。 李青霄大约是左手使剑的缘故,颇为凝滞,不成章法,但一众高手见了,却知大巧若拙,实是非常高明的剑法。 再斗数十招后,天松道长的剑招愈来愈快。 正道诸派均以剑法见长,萧惜月等人心下都暗暗佩服:“三清宗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却是大开眼界。” 可是不论他如何腾挪劈刺,总是攻不进李青霄所严守的门户之内。 天松道长心中暗忖:“我三清宗屹立江湖,宁折不弯,虽说李道友是为了我们三清宗出头,但若是故意落败,师门颜面何存?” 念及于此,天松道长猛地一声清啸,剑法忽变,手中长剑竟似成了一条软带,轻柔曲折,飘忽不定,正是三清宗的“绕指柔剑”。 这时李青霄已不能守拙驭巧,也展开身形,跟他以快打快。 突然间天松道长手中长剑破空,疾刺李青霄胸膛,剑到中途,剑尖微颤,竟然弯了过去,变为斜刺他右肩。 这路“绕指柔剑”全仗以浑厚内力逼弯剑刃,使剑招闪烁无常,难以招架。 不巧的是,李青霄不仅见过类似的剑法,而且自己也会。 在“北斗三十六剑诀”中有一式名为“逆剑”,以进是退,用曲为伸,出剑如回,化明而晦,行剑逆走阴阳,不仅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比这“绕指柔剑”更为高明。据说修炼到高深处,不以剑锋剑气伤人,而是以剑意斩断冥冥中的气数勾连。 李青霄距离“高深”境界还相当遥远,不过仅仅是一些皮毛也足够了。 只见李青霄手中“恨晚”同样剑身一弯,侧拍过去,双剑便好似两条银蛇碰撞在一起,互相纠缠,接着李青霄的“恨晚”先一步反弹过来,在天松道长的手臂上抽了一记。 许多三清宗弟子纷纷惊呼一声,没想到李青霄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唐羽更是心惊:“我上次遇到此人时,他只是徒手与我过招,若是那日他改用长剑,我焉能全身而退?恐怕我要落得铁离那般下场。” 想到此处,唐羽的额头上竟是渗出些许汗珠。 天松道长脸色凝重,心知李青霄能击败铁宣和铁离,又能让黄师师、萧惜月这些眼高于顶的女子不胜钦服,定然是有真才实学,自己必须用出平生所学才行。 于是天松道长的剑招再变,手中长剑不住抖动,突然平刺,剑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接着剑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李青霄的眼前好似出现了一个白色光圈,闪烁不已。 只见得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护住了全身上下。长剑虽使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达于化境,如此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 那日在葬身峰的擂台上,李青霄就见识过天松道长的这路剑法,并不意外,亦有应对之法,当下手臂一伸,长剑便从剑光圈中刺了进去。 只听得金铁相击之声,双剑碰撞,剑光顿消。不过李青霄手中的“恨晚”更为锋利坚固,在激烈碰撞之下,天松道长手中的长剑竟是直接断成两截。 天松道长呆了一下,心服口服道:“李道友剑法高明,是贫道输了。” 其实就算天松道长的长剑不断,也是他输了,毕竟李青霄已经破了他的剑招,再打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众人看得清楚,方才一番比剑,天松道长绝无半点放水之意,除了没用内力,可以说是尽了全力。饶是如此,还是败于李青霄的剑下,可见李青霄的剑术之高。 如此武功,年轻一辈中恐怕无一人是此人的对手,就算全盛的黄师师也不行。 不过三清宗的弟子们倒也谈不上灰心丧气,毕竟李道长是自己这边的,李道长的剑法越是高明,越对三清宗有利。 如此一来,便是闻香教要觉得棘手了。 按理来说,天虚道长没有下场,阴十三又在旁边看着,徐天闻作为一派之长,自持身份,不好亲自下场与晚辈动手。 不过徐天闻已经看出来了,真要让张天赐下场跟这小子过招,不用内力的前提下,哪怕这小子用左手剑,张天赐也多半不是对手。他看得分明,天松的确尽了全力,仍旧不敌,足见这小子的剑法高明,不可以常理论之。 于是徐天闻决定不要面子,亲自下场。 这位闻香教主号称全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剑法也是相当不俗,不弱于江湖上的剑道宗师。 李青霄对此倒是早有预料:“徐教主要亲自赐教?” 徐天闻点头道:“正是。” 李青霄道:“若比拼内力,晚辈恐怕不是徐教主的对手,所以晚辈有言在先,只比剑招,不用内力。” 徐天闻道:“当然是只比剑招,不过你手中的宝剑是神兵利器,我若不用内力,等闲刀剑经不起你手中宝剑的劈砍,所以你也不得使用此剑。” 李青霄随手便将“恨晚”交到萧惜月的手中:“可。” 天虚道长当即把自己的佩剑递给李青霄:“李道友,请接剑。” 李青霄接过长剑,虽然天虚道长的佩剑也是一把好剑,但较之他的“很晚”还是差了不少,说道:“徐教主,我这样就不算占你的便宜了吧?” 徐天闻冷哼一声,从唐羽手中接过佩剑,拔剑出鞘:“废话少说,进招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北斗三十六剑诀 站在李青霄身旁的黄师师生怕李青霄小觑了江湖上的高人,小声说道:“徐天闻所用剑法名为‘玄阴剑法’,招数诡异莫测,千万不要大意。” 李青霄点头道:“多谢提醒。” 说罢,李青霄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诀,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起手式一展,接着便是一招“指南针”,直指徐天闻而去。 还是道门“基础剑法”的范畴。 徐天闻手中长剑横过,平搭在李青霄长剑的剑脊之上,劲力传出,李青霄手中长剑登时一沉。 徐天闻抖腕翻剑,剑尖向李青霄左臂刺到。李青霄回剑圈转,双剑相交,各自飞身而起。 “好剑法。”同样用剑的天虚道长忍不住赞了一句,他看得分明,两人剑法虽然迥然不同,但本源都是出自道家一脉,精妙非常。 徐天闻没有丝毫停顿,又是一剑,谈不上气势惊人,速度却极快,如缩地成寸一般。 李青霄见他这一剑笼罩了自己上身的九处要害,确实精妙。 若是不久前的李青霄,恐怕要大感棘手,好在他观看北斗阵有感,初步贯通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剑术大进,在此方世界也是够用了。 只见李青霄似是乱挡乱架,却是曲尽其妙,轻描淡写地便将徐天闻的剑招全部挡下,同时圈转长剑,拦腰横削。 徐天闻人随剑走,在手中长剑的牵扯下,躲过了李青霄的这一剑,剑锋又挑向他的肩头。 李青霄不得不横向踏出一步,以手中的长剑向上一磕。 徐天闻身形随之一旋,剑锋划出一个半圆,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围着李青霄绕了半个圈,又朝李青霄的后心位置刺出一剑,可李青霄却是早有预料,只是身形一晃便躲过这羚羊挂角的一剑。 然后徐天闻出剑不停,如胡搅蛮缠一般,眼花缭乱,让人目不暇接。 观战众人见此等剑法,无不钦服,只因这路剑法丝毫不逊于三清宗的“三清剑法”、水月庵的“水中月”,以及渡生楼的“杀生九剑”,实乃江湖上第一流的剑法,而且此前从未见徐天闻用过,其他人贸然对上之后,只怕讨不到好去。 李青霄却是看得分明,这路“玄阴剑法”与道门的“太阴十三剑”颇有几分相似,几乎可以算是“太阴十三剑”的简化版,也不知是如何传入此处人间碎片。 李青霄猛然一步踏出,无视各种障眼法,窥出破绽所在,剑锋十分精准地向前推进三尺,恰到好处,逼得徐天闻不得不往后退了一小步,剑尖离他的脖子不过半尺,剑风扑面。 徐天闻不由凛然,要知道李青霄的这一剑之中并无内力可言,完全是凭借肉体气力挥出,竟有如此威势,莫不是天生神力? 这也是李青霄的心思所在,他只剩下一成真气,用不用内力其实差别不大,可提前说好不用内力,却能把徐天闻限制死了,仅凭气力斗剑,反而是李青霄更占优势。 徐天闻向着空处乱刺一剑,李青霄手中长剑回转,也落在空处。 两人连出七八剑,每一剑都落在空处,双剑未曾碰撞一下。但徐天闻却一步又一步地倒退,在地面上留下一连串脚印。 徐天闻嘿然一声:“有点门道。”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剑势骤然一变,只见他提剑一阵乱刺乱削,刹那间接连劈了几十剑。不过每一剑都不是落向李青霄,剑锋所及,和他身子差着数尺距离。 李青霄出剑同样落在空处,两人一起出剑,同时也不断变化剑式,好像在各自施展一套剑法,而非正面交锋。 同样用剑的萧惜月看得呆了,一脸匪夷所思。两人出剑时没有半点劲风,绝非以无形剑气对敌,为何两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难道两人每一剑都在预判敌人的下一剑会在何处? 不过萧惜月本就是一等一的良才美玉,转瞬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两人同时料敌之先,从破解对方的剑招变为破解“破解剑招”的剑招,如此不断叠加套娃,走一步而看十步,于是两人的出剑也不断变化,最终变得“离题万里”,这样便说得通了。 不过两人又有不同,徐天闻全靠临场反应,李青霄却是凭借更胜一筹的见识进行预判。 就在此时,忽听徐天闻一声长啸,剑法再变,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而李青霄也随之一变,大开大阖,势道雄浑。 李青霄的剑法看似古拙,但每每都能将徐天闻的长剑拦下,甚至还能防守反击,让徐天闻吃点小亏。 只因李青霄清楚“太阴十三剑”的基本路数,他是不会“太阴十三剑”,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万象道宫的教习中精通此道者大有人在。 徐天闻却对“北斗三十六剑诀”一无所知。 连续交锋近百剑之后,徐天闻在不动用内力的情况下,仅凭剑招,终于落入下风之中,不得不向后一跃,退出两人交手的范围。 李青霄也不追击,只是收剑而立。 此时徐天闻已经再无半点轻视之意:“老夫在这套‘玄阴剑法’上花了数十年心血,自觉剑法中有阴有阳,亦刚亦柔,哪知遇到剑术高手,还是无法与之争锋。恕老夫眼拙,你这是什么剑法?” 李青霄坦然道:“此乃‘北斗三十六剑诀’,家传剑法,李家子弟人人可学。” “皇室剑法么?”徐天闻显然是把李青霄当做了大齐宗室之人,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大齐皇室的剑法。 其实这么说倒也没错,李家偶尔也会自称大齐皇室后裔。 因为大齐皇室认太上道祖为祖先,称大圣祖,道门李家也认太上道祖为祖先。如此一来,李家要么否定大齐皇室的道祖后裔身份,要么就跟大齐皇室联宗,变成一家人。最终李家还是选择了后一个。 李青霄问道:“不知徐教主以为如何?” 徐天闻深深地看了李青霄一眼,将手中长剑往后一丢:“愿赌服输。” 李青霄也不吝啬几句奉承:“徐教主深明大义。” 徐天闻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天虚道长和阴十三:“天龙决定跟大都督府联手,且不去说她,如此还剩下清慧师太和白马书院的程夫子未到。” 萧惜月道:“好教诸位前辈得知,家师已经亲自前往白马书院。” 天虚道长道:“我们五大派联手,便是大都督府和欢喜禅宗联手,也不足为惧。” 第一百一十四章 道门法术 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离开三清山后,气氛不算融洽。 本就是因利而聚,此时遭遇挫折,自然各有心思。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说道:“天龙,你竟敢打李青霄的主意,胆子倒是不小。莫非你觉得自己已经突破了天人界限?”突然一个缥缈的声音凭空响起,不知声音的主人到底身在何方,其中又蕴含着奇异的韵律,让人听了之后不由心神恍惚。 “谁?”天龙女菩萨脸色一变,却是没有发怒,反而颇有几分凝重。 只因她也没有发现来人的具体方位,未知总是让人恐惧。 话音落下,从天上飘落一个人影,乍一看似是个活人,可仔细一看,竟是个纸糊的童男,就是出殡时烧的纸人,身上套着纸衣,脸上用墨汁点出双眼,又用朱砂抹了腮红,虽然纸人的表情是笑口常开,但透着一股晦暗不详的气息。 “是李先生。”铁无敌倒是开口了。 “师父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冒牌的李修难更是直接跪倒,朝着纸人磕头,行了大礼。 “阁下到底是何许人也?”天龙女菩萨冷哼一声,不过语气中已经不见嚣张。 “李修难。”纸人竟然开口说话了,“如今忝为大都督的谋主。” “你是李修难,那他又是谁?”天龙女菩萨伸手一指跪在地上的冒牌李修难。 纸人呵呵一笑:“他是我的弟子,平日里代替我在世间走动,掩人耳目。” 天龙女菩萨没有说话,冷不丁朝纸人一拳打出。 砰的一声,纸人炸裂开来,直接解体成无数密密麻麻的符纸——原来这个纸人是以各种符箓拼接而成。 只见这些符箓炸开之后,凭空生出一股向心力,使得这些符箓没有向外四散飘落,而是猛地向内聚拢,转眼重组完毕,恢复成纸人原状。 天龙女菩萨皱起眉头,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出手。 “道术的本质是弄虚作假,气血则真实无比,以气血破道术的思路没有错。”李修难本尊的声音缓缓道,带着悠然与轻松,“可你体内的气血空有数量,没有质量,太过散乱,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想要破我这法术,还差得远呢。” 天龙女菩萨再次悍然出手。 纸人第二次解体为密密麻麻的符箓,飞上天去,在空中重组为一只巨大纸鹤,翩然飞舞。 李修难又道:“你修炼欢喜禅,采补无数,将男子精气转化为如此庞大的气血,却始终无法踏入真正的天人之境,不过是徒有其表,既无法天人感应,也无法见神不坏,甚至未曾凝练拳意,如今靠着这一身‘大欢喜禅’练就的血肉,也敢妄想做天下第二人吗?” 李修难越往下说,天龙女菩萨的脸色越是难看,她作为七大宗师之一,面首众多,弟子门人众多,一贯受人奉承,即使江湖中的其他宗师,慑于她的武功和势力,也需要对她十分客气,此时被李修难如此讥讽,实在平生所未有过之经历,偏偏又奈何不得李修难,自然十分憋屈。 过了片刻,天龙女菩萨嘿然一笑:“李先生的神通,我算是领教了,只是不知李先生到底站在哪一边,刚才为什么不出手?现在为什么又要帮那个小子说话?” 李修难道:“非我不想出手,而是不能出手,只因我的本尊未在此地,仅仅是一个纸人,自保有余,其他就是有心无力了。我也没有为李青霄说话,而是给女菩萨提个醒,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最好不要三心二意。” 天龙女菩萨的眼睛本就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线,此时再一眯眼,几乎看不到眼睛,就好像半个无面人。 李修难接着说道:“文景贞元,青云步武。此人名叫李青霄,显系李家正统出身,可不是我这个‘李’能比的,他又在白玉京供职,想来出身不俗。这样的公子哥受你之辱,岂能善罢甘休?你如今再想跳船也是不能了,只能跟我们一条道走到黑。” 天龙女菩萨略微沉思,突然笑道:“李先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修难也不分辩:“如此最好,事成之后我自当向女菩萨摆酒道歉。” 天龙女菩萨转而说道:“阁下有如此神通,我自然不胜钦服,可阁下似乎对李青霄颇为忌惮,莫不是惧怕此人的背景来历,反倒拿我们借刀杀人?” 李修难坦然道:“非是如此。我方才说过,气血真实无比,气血越是凝练也就越发真实,你的气血的散乱,如乌合之众,破不得我的法术。可李青霄却是正统人仙传承,气血凝练无比,更在你之上,人仙传承最是克制鬼仙传承,有一定可能破我法术,也有可能伤我性命,虽然概率不大,但到底是白玉京来人,说不得有什么特殊手段,不可不防。” 天龙女菩萨皱眉更深,显然不能理解所谓的人仙传承和鬼仙传承,她倒是知道天地人神鬼的五仙之说,只是什么传承,却是从未听闻。至于所谓的白玉京,更是闻所未闻,不知是地名,还是某个组织的代称。 再看铁无敌,似乎早已知晓此事,并不惊讶。 李修难并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万事万物都讲究相生相克之理,我的法术让女菩萨无可奈何,却被李青霄克制,反倒是女菩萨对上李青霄能一力降十会,克制李青霄。” 天龙女菩萨道:“照此说法,大都督同样可以一力降十会。” “大都督当然可以。”李修难道,“难道菩萨想要代替大都督去对付其余几大派的掌门?” 天龙女菩萨顿时不说话了。 李修难道:“所谓的宗师境界,又称天人境,是踏上长生成仙之路的开端,不过在我看来,只有大都督摸到了边,得了几分人仙传承的真意。至于其他宗师,包括女菩萨在内,不过是徘徊在门槛之前的伪境,脱俗是真,超凡却未必,先天已满,天人不足。虽说距离真正的天人只有一步之遥乃至半步之遥,但这道门槛跨不过去,便不值一提。” 天龙女菩萨试探问道:“大都督天纵奇才,突破天人界限,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人,这是众所公认,我们自是不好相比。听李先生话中的意思,难道李先生知道突破此等瓶颈的办法?” 李修难道:“这是自然,此番谋划若成,我们各取所需,大都督成就传说中的大宗师境界,你我各自突破真正的宗师境界,岂不美哉?” 第一百一十五章 麻杆打狼两头怕 “不知机遇在何处?”天龙女菩萨已经有几分急不可待。 李修难屏退了其他人,又挥手设下隔音的禁制,方才说道:“我现已查明,在三清山下的湖泊中藏有一方秘境,乃是仙人遗留,其中不仅有各种丹药,还有无上神通。渡生楼的黄师师便是无意中进入此地,这才凭空得了几十年的功力。” 铁无敌也道:“李先生之所以不能亲自赶来,便是为了这件大事。” 天龙女菩萨恍然道:“所以你们选择先打三清宗,就是为了这个秘境。” 李修难道:“只可惜秘境要到八月十五才能开启,我们不好先下手为强。据我所知,留下此处秘境的仙人最喜欢游戏人间,所以秘境不可能是绝境,多半会经历一番考验,只要通过试炼,便可得到机缘,可能是功法,也可能是丹药。” 李修难顿了一下:“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头,仙人机缘非凡人之躯能够承受,还要讲究一个有缘无缘,若是有缘,自是修为大进,可若是无缘,难免要身死道消。” 铁无敌也好,天龙女菩萨也罢,闻听此言反而觉得更加可信,毕竟没有代价的免费午餐难免让人心中不安,总觉得还藏着什么暗中标注的价格。 李修难道:“距离八月十五没有几天了,我们虽然未能攻下三清宗,但还是要为秘境开启早做准备。” 涉及根本利益,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自然没有二话。 另一边,李青霄也在考虑这件事。 他不得不承认,他冤枉北落师门了。 先前他认为北落师门没做工作,其实北落师门还是做了一些工作,那就是在此方世界降下了阴月亮秘境。 这个类似空投物资的存在,其实是个钓鱼的鱼饵。 贪婪的天魔裔哪怕知道事有蹊跷,也多半会咬钩。 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若是没有这个诱饵,李修难再学乌龟老王八往水底一潜,李青霄想要把他揪出来就千难万难了。 至于钓出天魔裔之后,李青霄能不能将其绳之以法,那就要看李青霄的本事了。 经过三清宗一战,李青霄有所收获,借着三清宗的北斗阵初步领悟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剑术大进。也有损失,首先是“神龙手铳”被毁掉了,其次是断了一只手,暂时不好发力;再次是“梵衣”被铁无敌打破,同样需要时间来恢复。 万幸,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几天,足够李青霄调整自身状态。 关键在于他缺少一些可以扭转战局的物事,如今的他对上六境高手,哪怕这些六境之人无法与人间主世界的六境相比,他也完全不是对手,那他就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掌控局势。 反倒是李修难,现在李青霄可以大致推断出李修难应该是五境修为,如果李修难是六境修为,那么他不可能一直藏头露尾,而是早就亲自下场,扭转战局。 至于李修难的传承,不是神仙传承就是鬼仙传承,因为人仙传承没有法术,很难藏在幕后搅动风云,历代成名人仙都是亲自下场,凭借一双拳头说话,最终打出一片天。 如果是四境的人仙传承对上五境的鬼仙传承,考虑到双方的克制关系,那还真有得打。毕竟鬼仙传承在五仙传承中排名最末,所谓天地人神鬼,道门这个排名可不是随便排的,也没有五仙平等的说法,天仙老大,地仙老二,就是高人一等。 不过俗话说得好,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末法一来,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首先就断绝了,反而是其他传承勉强存续下来。 既然老大和老二不在,那么老三就是老大。 天仙传承能够把人仙传承遛得团团转,不意味着鬼仙传承也能做到。 鬼仙传承体魄孱弱不说,赖以生存的法术还被人仙传承的气血克制,从一境到九境,完全被人仙压着打,哪怕成就仙人,仍旧如此。 虽然李青霄逆练人仙传承,还未灵肉合一,真气也没有完全转化,但李修难不知道,只当李青霄是十成十的正统人仙传承,而且李青霄战绩可查,的确战力强横,所以才会如此忌惮李青霄。 李修难是个谨慎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李青霄近身,别看两人差着一个境界,但都没有突破天人界限踏上长生之路,没有本质区别,还真有可能被李青霄送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李修难忌惮人仙传承的克制,李青霄自家人知自家事,心里也没底。 现如今李青霄最大的优势是他还握有“天变图”,可以直接汲取天魔气息。 其他天魔裔是没有这个本事的,他们虽然也可以汲取天魔气息,但效率上远远不如,而且颇多隐患,这就是使用工具和不使用工具的区别。这也是李修难没有直接杀掉雷山君夺取天魔气息的原因,效率太低了,秘境开启在即,时间上来不及。 李青霄想要在短时间内更上一层楼,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天魔裔,夺取他的天魔气息。 李修难肯定不行,且不说找不到他,若能找到他,并回收天魔气息,那么李青霄的任务直接完成,可以离开此方世界,也没必要想这些办法了。 如此一来,目标人选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野生天魔裔雷山君。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修难倒是没骗雷山君,他们这些天魔裔与李青霄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凡是不能为白玉京所用的天魔裔,都在白玉京的清除范围内。 至于这些效力于白玉京的天魔裔会不会鸟尽弓藏,那就只有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知道了。 其实就在这两人的一念之间。 每每念及于此,李青霄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我们只有被选择的命运,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还是要着眼当下,李青霄决定借五大派的势力拿下雷山君,名义是现成的,雷山君与师娘通奸,害死师父雷惊天,谋夺惊雷门的基业,甚至暗中与大都督府勾结,无论哪条罪名都不算冤枉了他。 于是李青霄直接找到天虚道长、阴十三、徐天闻三人。他只是略微提了下通奸弑师的事情,因为他知道这些大掌门在这种时候不会关心这种小事,然后他以此为佐证着重强调了雷山君是大都督府的暗子内应,葬神峰之事也与其有关。 果不其然,三位掌门颇为重视,商议之后,决定由轻功最高的阴十三监视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然后由徐天闻亲自出面,拿下雷山君,确保万无一失。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决战之势 徐天闻点齐闻香教的人马,直奔惊雷门而去。 李青霄自是跟随一起,唐羽也在其中,对李青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她当然打不过李青霄,不过有师父徐天闻给她撑腰,倒是有恃无恐。 此方世界本就不算大,又都是好手,很快就到了惊雷门所在。 徐天闻倒是好大的排场,还未进门,便有随从朗声叫道:“白莲花开,天狐降世。” 说罢,一众教徒飞身而起,占据各个制高点,将惊雷门围了起来,确保没人能逃走,剩下的闻香教众人从正面破门而入。 徐天闻走在中间,背负双手,被闻香教众簇拥着走进了惊雷门。 此时惊雷门众人已经被惊动,纷纷涌出,见到来人是闻香教后,竟是不敢妄动。 闻香教众人也不说话,直到徐天闻站定之后,唐羽才开口道:“惊雷门的诸位知道我们是谁了?” 那名曾经拥护雷山君的老者道:“知、知道,各位是闻香教的朋友。” 唐羽道:“这位是我们闻香教的徐教主,他老人家等闲不在江湖上走动,这次亲自驾临,算你们运气好,得以见上一面。徐教主问你们,雷山君如今在什么地方?为何不出来拜见?只要把雷山君交出来,徐教主便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老者颤声道:“回、回徐教主,门主……不,雷山君如今不在惊雷门,昨晚还在,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了。” 唐羽问道:“雷山君去了哪里?有谁知道?谁敢故意隐瞒,定斩不饶!” 老者道:“徐……徐教主,我们当真不知道雷山君去了什么地方,我们也决计不敢隐瞒……” 在徐天闻的注视下,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低不可闻。 这就是一派掌门的威严,寻常江湖人物在徐天闻的目光下,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唐羽又道:“你们都是同门,他去了哪里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罢,谁交代雷山君的行踪,谁就能活命,拒不交代之人……” 李青霄轻咳一声,稍微打断了唐羽。 唐羽斜眼看向李青霄,不过还是临时改口道:“拒不交代之人,就只好请去我们闻香教总舵做客了,我保证你们再也见不到太阳,不过饭食还是管够。” 李青霄知道这大概就是唐羽最大限度的让步,便不再说什么。 为首的老者说道:“徐教主,我们当真不知道,也绝对不敢欺瞒……” 徐天闻终于开口道:“搜,不要放走了一个。” 闻香教众人轰然领命,四散开来,冲入惊雷门的屋舍之中。 便在这时,有人高声道:“你们闻香教是邪道中人,我们惊雷门是正道中人,正邪不两立,你们到底是为何而来,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既然左右没个好,干脆跟你们拼了……” 话还未说完,徐天闻只是屈指一弹,此人便倒伏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另一人颤声道:“老门主的夫人一定知道,他们两个平时就不清不楚,雷山君要离开惊雷门,一定会告诉她。” 徐天闻问道:“那妇人何在?” 惊雷门众人顿时呼啦啦散开了,一下子就把站着没动的雷夫人凸显出来。 徐天闻望向雷夫人:“说吧,雷山君到底在什么地方?” 雷夫人浑身颤抖,低声说道:“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唐羽喝问道,“不要问一句答一句,痛痛快快全都说出来,我们便不为难你们,如若不然,你们知道后果!” 旁边的人也纷纷劝道:“快说,快说啊。” “该死的淫妇,你要寻死,别拉着我们!” “我求你快说吧,我还不想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给你跪下磕头了。” “惊雷门上下几百口的性命都在你的肩上担着,你还犹豫什么!难道眼看着我们死绝了,你就如意了?我们惊雷门可没对不起你!” 一时间,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雷夫人终于说道:“他说他要去见李修难,就在……” 话未说完,雷夫人的瞳孔猛地放大,艰难捂住心口,抽搐两下后当场气绝身亡。 徐天闻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哪怕以他的修为,也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更不必说惊雷门四周都是闻香教的教众,便是阴十三亲自出手,也很难不留半点痕迹。 唐羽上前检查雷夫人的尸体,脸色凝重:“心脏麻痹而死。” 李青霄一语道破天机:“是提前设置好的法术,施法之人早已离开,并不在此地。” “那个李修难?”徐天闻的脸色不大好看,他亲自出马,结果一无所获,面子上自然有些挂不住。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我们晚了一步,看来都在李修难的算计之中。” 徐天闻脸色难看,直接转身离开。 其余教众纷纷望向唐羽,等待她的吩咐。 唐羽先是看了李青霄一眼,然后吩咐道:“撤。” 闻香教众人如潮水一般离去。 没人去管暴毙的雷夫人,通奸杀夫,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一行人返回三清宗,恰逢清慧师太和白马书院的程夫子也到了,而且两人并非孤身前来,还带来了两大派的人马。 除此之外,渡生楼的弟子也到了。 如此一来,五大派全部到齐,两大阵营围绕秘境已成决战之势。 干大事之前必须先开会,武林也不例外,所以才会有武林大会。 不过这次是开小会,只有各派的高层参加,再加上李青霄这个“大齐朝廷”的使者,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 程夫子作为威望最高之人,第一个发言,定了调子:“大都督府狼子野心,想要独霸武林,意欲诛灭五大派,我等自是不能坐以待毙,现下白马书院、水月庵、三清宗、闻香教、渡生楼的好手都已聚集在三清山下。此番各派同舟共济,携手抗敌,客套话便不说了,当以大局为重,放下过去种种恩怨。” 天虚道长首先表态:“自当如此。” 徐天闻看了眼李青霄:“既然比剑输了,那我也没有二话。” 程夫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的清慧师太。 清慧师太会意,说道:“李道友剑术高明,就连徐教主都自承不敌,想来我就更不是对手了,不过我们水月庵立足江湖,还有一门特别的本事,便是使用火药,所以我这次带来了大约三万斤火药。” 天虚道长亦道:“火药起源于炼丹道士,所以本宗也有一些库存,大概一万多斤。” 清慧师太道:“我们便将这些炸药埋在各处关键节点,到时候直接引爆,让他们有来无回。” 徐天闻摸了摸脖子。 还是出家人心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十五境 李青霄倒是见怪不怪,道门发明了火药并且发扬光大,在人间主世界的道门已经将火器运用得出神入化,若是李青霄手中有一把“丙午真武荡魔”,现在很多事情就好办了,可惜他没有,还是太贵了。 经过充分讨论之后,形成了共识,大都督府甲士人多势众,五大派只是在高手数量上占有优势,整体人数上不占优势。 用普通弟子去硬拼大都督府的军阵,不智。就算能拼得赢,也必然损失惨重,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容易导致门派传承青黄不接,让别人捡了便宜。 火药的问题则是很难对付顶尖高手,因为顶尖高手会跑,不会傻傻站在原地让你炸。 如此一来,刚好是两难自解,就用火药来对付普通甲士。 确定会议精神之后,立刻大干起来,在各种地方安置炸药。 三清宗的弟子熟悉地形,负责选择安置炸药的地点以及后勤保障。水月庵的弟子负责放置炸药,连接引信。闻香教的弟子负责来回巡视,不令闲人靠近,以防大都督府派出探子,得悉机密。 渡生楼的弟子最少,不过也最为可靠,肩负起对内监视的重任,为了防备泄漏机密,埋藏火药之事并不告知普通弟子。毕竟李修难和大都督府神通广大,在各派门人弟子之中暗伏内奸,刺探消息,绝不为奇。 如此忙碌了几天,均已就绪,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在这几天中,李青霄倒是颇为清闲,既然没能抓到雷山君,他便跟天虚道长交流武学,从内功心法到剑法,再从剑法到布阵之法,天虚道长不曾藏私,李青霄也说了许多来自道门的先进理念,让天虚道长大为叹服。 这当然不是李青霄的本事,而是道门历代祖师总结出来的精妙道理。 两人相互印证武学,各有获益。 李青霄不必多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已经初窥“北斗三十六剑诀”门径,算是入门。不要小看“入门”二字,这门剑诀可以直指金丹大道,门槛极高。 天虚道长所学驳杂,不成体系,如今经李青霄启发,终于串成一线,对于前路有了清晰认知。 这也是占了道门之人的便宜。不管怎么说,三清宗的功法都是出自道门一脉,所以天虚道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李青霄没到一法通而万法明的境界,说一说道门的功法还算勉强,其他的就不成了,所以另外几位掌门就没有这等好处了,强求不得。 李修难说六大派掌门都在天人的门前徘徊,算不得真正的六境,只是个伪境。这话不假,天虚道长有了今日收获,假以时日,就能真正登堂入室,也如大都督铁无敌那般跻身真正的六境。 铁无敌明显走了人仙的路子,虽然不曾见神不坏,但凝聚了拳意,所以就算他摸到了六境的真意,仍旧不会飞,这是人仙传承的弊端。 可天虚道长明显不是人仙的路子,多少有点地仙传承的意思,这个人间碎片的劣势是资源匮乏,优势是没有进入真实无比的太极时期,还停留在太始时期到太素时期之间,头上只有“苍天”,没有动辄降下天劫的天道,地仙传承未必不能活,说不定能御风而行。 不过上限不会改变,七境差不多就是此方人间碎片的极限,不管什么传承,都要止步于此。且不说此方世界能否诞生八境修为,若有八境之人降临此地,极有可能引起一些无法预料的变化。 若是北落师门这样的存在强行降临,正如她自己所说,很有可能造成人间碎片的崩溃。 所以人间主世界足够真实也有真实的好处,空间坚固,别说是仙人,便是一劫仙人、二劫仙人、三劫仙人,也承受得住。 人间的境界只有九境,成就金丹大道的仙人被称为十境,元婴妙境被称为十一境,是直面天劫之前的最高境界。 渡过第一次天劫的仙人被称为一劫仙人,对应十二境。 以此类推,最高的三劫仙人是为十四境。 不过在道门的人间历史中,还未有人抵达十四境,最高也不过十三境,也就是二劫仙人。 用来封印“苍天”的废圣人王巨君便是十二境。 玄圣飞升之前也是十二境,至于玄圣飞升之后又达到了什么境界,已经不得而知。 太上道祖不是十四境,十四境之上才是道祖的境界,姑且可以称之为十五境,人间已经无法理解。 道门内部各方猜测,齐大真人最低也是十一境修为,至于有没有偷偷渡过一次天劫,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没办法通过百年之期来推算齐大真人有没有渡过第一次天劫,主要是有两个不知道。 第一个不知道,齐大真人到底是不是人,当年就有传言,因为齐大真人不是人,所以才没能当上大掌教。这也是李青霄经常怀疑齐大真人根本不是个人的原因,他作为道门体制内的人,当然听过这些不知真假的传说。 第二个不知道,齐大真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跻身仙人。道门有传言说,八代大掌教还在世的时候,她就随时都可以跻身仙人,只是故意压着境界修为停留在第九境,具体得道成仙的时间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齐大真人不是人,那么百年之期不是从出生之日算起,而是从成仙那一刻算起,既然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仙,自然没法从时间上推算她是否渡过第一次天劫。 北落师门和齐大真人应该是差不多的修为,不是十一境就是十二境,那的确很恐怖了,也难怪小小的人间碎片载不动她们。 于是李青霄这些人便有了存在的意义。 仙人们不方便做的事情,他们去做。 八月十五中秋节,算是民间十分隆重的节日了。不过在大齐年间,这个节日还没被赋予团圆的美好寓意,所以也谈不上如何喜庆,反而有些萧瑟。 今天的夜色并不算美,除了一轮明月,竟是看不到半个星星,只有黑漆漆的天幕。 黄师师仰头看着月亮,忽然说道:“李道长,你看头顶上的月亮像不像一个井口,我们其实都是被困在井底的人。” 李青霄表示认同:“坐井观天。” 黄师师问道:“月亮的后面有什么?” 李青霄迟疑了片刻,说道:“有月神。”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八章 秘境现 时间来到子时,夜幕上的月亮逐渐发生了某种变化。 就像天狗吃月亮一般,原本皎洁无暇的月亮上出现了一抹阴影,如浓墨渗入银盘,边缘泛起青色,月光迅速衰弱下去,仿佛正被无形的巨口缓缓吞噬。 当最后一线银芒消失时,天地万籁彻底陷入死寂。 李青霄仰头看着这一幕,当月光完全消失的刹那,他突然听见耳畔传来了不明所以的低语——他曾在云沙岛“磨坊”中醒来时听到过,现在又一次听到了。 当月亮完全被阴影吞噬,阴影边缘逐渐透出的青色光亮又吞没了阴影,最终一轮青月悬于夜空,向世间泼洒下无数青光。 三清山沐浴在青光之中,仿佛是一座鬼山,阴气森森。 所有的人,包括李青霄等人在内,在青光的照耀下,一个一个都是脸色青白,活像一个个僵尸,满是鬼气。 青中泛白的月亮高悬头顶,青色的月光是天空中唯一的光源,泼洒向湖面,使湖水也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青月既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眸,又像是一道半开的鬼门。 随着青光越来越盛,湖面上的水月倒影也越来越清晰,在水月的深处,竟是隐约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 天上一轮月,世间无数月。 秘境终于开启了。 这次只有五大派的人参与其中,其余二流门派都被排除在外。 五大派的掌门们主要有两点考量。 一则是考虑到泄密问题,他们就连自家的弟子都不能完全信任,更不用说这些附属门派了,雷山君的事情更加重了这种不信任,这些人也不愿意跟大都督府死拼到底,毕竟他们和大都督府之间并没有根本上的冲突,说得难听一点,无非是换一个主子而已。 二则是秘境肯定有机缘,五大派存了独占的私心,并不想让这个机缘扩散出去,动摇五大派的地位。说到底还是五大派的贪婪,既要对抗大都督府,也要将机缘纳入自己的囊中。 李青霄没有发表意见,倒不是他赞同五大派,他只是知道自己劝不了五大派而已,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天魔裔贪婪,五大派也贪婪,这才是人性。 李青霄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懒得批判。首先,他本人也有贪欲,这是人性,没什么好说的。其次,过去这么多年,这一套道门早就批判烂了,就跟女道士也要做大掌教这类议题一样,成为一种陈词滥调。 女子大掌教的声势在七代弟子初露端倪,在八代弟子达到顶峰,那一代出了两位女子候选人,被女道士们寄予厚望,结果还没参加选举就双双出局。 因为当时的道门高层认为这两人没有能力抵挡秦李联军,在生死存亡之际还要搞正确,那就等着秦家和李家打上玉京砍人头吧,最后是八代大掌教临危受命,平定叛乱。 说到底,其他权益可以靠人施舍,最高权力也能靠施舍得来吗?大掌教这个位置还是要靠军事作为支撑,打不过说什么也白搭。就如当年的女帝明空,对外战争一再失败,内部必然不稳,只能大肆任用酷吏,搞恐怖统治,到头来还是被宫变下台。 两位女子候选人之所以没能上位,就是平不了道门内乱。 齐大真人力压九代大掌教,也是因为她南征北战对外战争一再胜利。 齐大真人有望成为第一个女子大掌教,她偏不在意大掌教的虚名,坚决不肯务虚名而处实祸,一辈子都只是副掌教大真人,不妨碍她在道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毕竟上一个想要通过宫变上位大掌教的女道士叫姚令,同样是道门第一人,策划并主持了刺杀七代大掌教,秘密逮捕当时还不是大掌教的八代大掌教,在玉京发动政变。 至于结果嘛,姚令不仅身死道消,而且被开除道籍,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定性为反道门集团主要成员之一。 这个集团中还有大玄末代皇帝、前儒门领袖、李家老祖等人,都是参与了叛乱的大人物。最终姚令和大玄末代皇帝被杀,前儒门领袖被囚,李家老祖流亡海外,从此下落不明。 李家内部盛传海外某处藏有老祖宗在飞升前留下的洞府,只有李家子弟可以得到其中的机缘,不知真假。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家大宗也好,旁支和义子也罢,都没能找到这位老祖宗的飞升之地。 李青霄也曾幻想过得到这位名义上的老祖宗的传承,从此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便在这时,忽听得三清山上钟响,打断了李青霄的思绪——这是事先定好的,一有敌警,便以三长两短的钟声示讯。 钟声停歇后,就见远处忽然出现了许多红色的光点,先是几十个,然后是上百个,上千个,最终变为密密麻麻无数个,然后汇聚一处,变成一条不断延长的蜿蜒火线,紧接着这条火线又变得越来越粗,化作一面,仿佛熊熊火海,成燎天之势,把漆黑的夜空照得通红,好似一场山火正在蔓延。 跟着号角呜呜,鼓声咚咚,这方“火海”直接朝着三清山方向压了过来。 这些都是举着火把的大都督府甲士,正朝着三清山方向行军。 相较于上次的匆忙攻山,大都督府这次准备更加充分,从各地调动的人马也更多,几乎是倾巢出动,可以称之为一支大军了,甚至还有一支骑兵同样打着火把,在夜色中如同一条火龙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已经隐隐可以听到马蹄的轰隆声。 五大派这边气氛略显凝重。 毕竟大都督府的人还是太多了,真要平原决战,大概率很难取胜,就算五大派勉强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好在有三清山作为依托,占据地利,又有各种准备,足以抵消大都督府的人数优势,最后还是要靠顶尖高手决出输赢。 无论怎么讲,这次决战是五个六境对两个六境,优势在我。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九章 神兵天降 骑兵冲得最快,下场自然最惨。 因为这队骑兵直接冲入了五大派埋有火药的“雷区”,虽然此方世界的火药工艺还相当粗糙原始,但对手也是半斤八两,没有太多防护措施。 伴随着连环的爆炸声,这支骑兵淹没在火光之中,人仰马翻。 只有少数骑兵冲出了爆炸地带,在马背上泼洒了一波箭雨,嗡嗡破空。 程夫子伸出一只手,随意指指点点,还在半空中的箭雨顿时凝滞不动,片刻后,纷纷斜插入地面,再无半点威力可言。 不谈招数,只谈内力,这位程夫子在几位掌门中首屈一指,接下了如泼墨一般的箭雨,仍旧是面不改色。 这些骑兵不敢再冲,纷纷调转马头,往回奔去。 大都督府的大军并没有因为爆炸就停下脚步,在身后头领的逼迫下,仍旧硬着头皮上前。 五大派的弟子一是人数少,二是强于单打独斗,弱于军阵厮杀,所以此时不仅使用火药,就连平日里看不上的弓箭强弩也都用上了,到了这个时候,谁还跟你讲武林规矩。 说来也是滑稽,大都督府举办武林大会,意图用江湖的方法将六大派一网打尽,六大派则用军伍的办法,火药弓弩齐上阵,对抗大都督府的甲士。 就在双方展开厮杀的时候,湖畔不远处凭空出现了点点星火,连接成一线,然后一线首尾相接,化作一道长方形的幽幽门户,其中似有无形界限,荡漾起层层涟漪。 下一刻,几个身影穿过门户,出现在此地。 为首一人是大都督铁无敌,接着是铁熊、冒牌李修难、雷山君、般若上人,然后是一个庞大的身影,艰难地挤过门户,正是天龙女菩萨。 最后则是一个身着道士鹤氅之人,不仅遮住了面孔,甚至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裸露在外。 五大派的掌门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种手段。 唯有李青霄不觉奇怪,这是道门的常规法术,名为“阴阳门”,打通阴阳两界之间的缝隙从而缩短距离,实现传送。 不过这种手段局限颇多,阵法干扰、与人交手,都无法正常开启“阴阳门”。 再有就是气血旺盛的武夫无法穿过“阴阳门”,人仙传承对于法术的克制几乎是无差别的,自然也包括“阴阳门”,若是强行穿过“阴阳门”,会导致“阴阳门”直接崩溃。 这也是李青霄感到吃惊的地方,无论是铁无敌,还是天龙女菩萨,都是气血旺盛之人,尤其是铁无敌,已经摸到几分正统人仙传承的真意,“阴阳门”竟然能承载这两人,这不是普通方士能够做到。 由此看来,多半是天魔气息发挥了作用,当初燕天下分明是弱郎之身,却能凭借天魔气息扭曲规则使出至阳至刚的雷法,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来人的身份已经很清楚了,正是李修难,天魔气息极大强化了李修难的法术,只有李修难才能把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运送”过来。 趁着五大派掌门愣神的短暂空隙,铁无敌等人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跃入湖水之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其实李青霄也有些分神,五大派掌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手段,简直是神兵天降。李青霄则是更深一层,他想到了“阴阳门”一类的手段,却没料到“阴阳门”可以承载铁无敌等人而不崩溃。 总之,铁无敌等人先是以正面的大都督府大军吸引注意力,然后又玩了一出神兵天降,成功先一步进入秘境之中。 五大派的掌门回过神来,顾不得其他,也纷纷跃入湖中月影,留下二把手们在外面主持大局。 李青霄走在最后,不忘交代萧惜月和黄师师一句:“你们机灵点,若是情况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保命优先,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萧惜月脸色凝重,点头应下。 黄师师却是一笑:“这个还用你教?我若是没有这点心思,早就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李青霄这才纵身跃入青月倒影之中。 湖水瞬间吞没了李青霄,入眼所及,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只能看到湖底泛着青光,李青霄朝着青光游去,当他终于来到湖底触及青光,却发现自己又浮出了湖面。 这是一座颠倒的两面湖,其实没有湖底,而是有上下两个湖面。 李青霄从上方的湖面进入,又从下方的湖面出去。 一进一出,便是颠倒乾坤。 李青霄爬上岸,仍旧是一轮青月高悬,不过周围的环境变了,而且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显然这是一个极为经典的秘境,经典到老套,毫无新意,所以正式进入秘境之后,所有人都被随机传送到不同的地方。 如此一来,除了看实力,还要看运气。如果李青霄一头撞上了铁无敌,那么多半要死在铁无敌的拳下,逃都逃不掉。 可如果他跟李修难撞到一起,那就有得打,无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只要杀了李修难,就能回归阴月亮,这条小命也算是保住了。 北落师门能让局部时间倒流,救回李青霄的小命自然是信手拈来。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湖畔。 萧惜月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顿时一怔。 虽然这个人蓬头垢面,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毕竟是曾经的青梅竹马。 “萧近……” 萧惜月眼神复杂,嘴唇微动。 那人也看到了萧惜月,眼神一亮:“惜月妹妹,你、你还好吗?” 萧惜月顿时皱起眉头:“萧近,你怎么在这里?” 萧近一边朝萧惜月走来,一边说道:“我是偷偷混进来的,惜月妹妹,你、你好狠心……” 萧惜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们是不可能的。” 萧近果真就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湖面的青月倒影,整个脸庞被映照得青中发白。 萧惜月有些愧疚,轻声道:“萧近,你若是想要拜师学艺,我可以介绍你去三清宗或者白马书院。” 萧近又扭过头来,没有想象中的脸色黯然,反而是咧嘴一笑。 第一百二十章 将计就计 李青霄行走在秘境之中,已经对周围的环境大概有数。 这里与其说是秘境,倒不如说是一座岛,四周是苍茫大海,肯定出不去。在岛的中心位置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典型雨林风貌,颇有南大陆风情,山上有一座梯形神殿,也完全跟中原风格不沾边。 结构倒是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明白,所有人被随机传送到岛屿外围的不同地方,然后向着中间的山顶神殿进发,最终在那里混战一场,这个秘境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平心而论,北落师门制作秘境的时候肯定没上心,开场看着挺唬人,可内容完全不行,也不知道从哪里截了个背景,又在里面随便塞点机缘奖励,然后便直接投放下来,没有地图设计,也没有剧情故事,跟正儿八经的秘境差远了,没那个味道。 如果可以给这个秘境打分,定叫它差评如潮。 可是没办法,人家是上仙,拒绝打分,随便就把众生玩弄于股掌之间,李青霄也只好朝着山顶进发。 走不多远,李青霄感觉到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这附近肯定有天魔裔。 李青霄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没有直接开启太上视角,以免打草惊蛇,然后根据玉牌震动频率的强弱增减,迅速确定了天魔裔所在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只见得李青霄身形矫健更胜猿猴,尤其是运转“蹈虚劲”之后,每次脚尖踩踏树枝,不见如何发力便可掠出数丈距离,偏偏树枝不曾摇晃半分,好似李青霄整个人没有重量一般,飞鸟和蝉也不过如此。 若是旁人见了,免不得要赞叹好俊的轻功,渡生楼的轻功也就这个程度。 当李青霄来到天魔气息传来的地点,看到遍地狼藉,各种树木植被悉数折断,鲜血满地。 天龙女菩萨的双修伴侣般若上人双膝跪倒,耷拉着脑袋,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 在般若上人的面前站了一个人,伸手按在那颗光头上,轻轻摩挲,仿佛按着的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颗宝珠。 “先是你,剩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都是我的肥料。” 雷山君俯瞰着般若上人,居高临下,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再也不见往日的影子,俨然是武林中的一方大豪了。 般若上人脸色发青,没有半点人色,整个人动弹不得。 雷山君开始运转所谓的“吞天大法”,冷冷道:“你应该荣幸,能成为我称霸武林的踏脚石,可惜你的双修伴侣太丑,我就不帮你照顾了,不过我很快就会送她去跟你团聚,你可得谢谢我。” 然后就见般若上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直接被吸干了血肉。 雷山君闭上双眼,面露陶醉。 “我是好人呐。” 转眼之间,般若上人已经变成一具骷髅,只是上面还包裹着一层皮膜,一位五境高手就这么死了。 李青霄藏身树上,默默评估两人的优劣。 雷山君的天魔神通一眼就能看明白,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李青霄在雷山君吸取般若上人的修为之前遇到雷山君,那么李青霄有九种方法弄死雷山君,九种! 可雷山君吸取了般若上人的修为之后,身负两个五境之人的修为,那就有点棘手了。 雷山君猛地睁开双眼:“谁?出来!” 李青霄没有逃避,直接现出身形,从树梢上轻飘飘地落地。 “是你。”雷山君竟然认得李青霄,“你就是那个白玉京来人?” 李青霄挑了下眉:“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是李修难告诉你的?” 雷山君答非所问:“听说你想要我的命?” 李青霄语气平静:“虽然你的确该死,但我对你的性命没什么执念,你死不死,我不在乎。关键是你在秘境中得到的所谓‘机缘’,这是我必须拿走的东西。” “那就是要我的命。”雷山君脸色狰狞,咬着牙道,“你已有取死之道。” 李青霄甚至没有拔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雷山君骤然得志,看似狂傲,实则敏感,见李青霄如此傲慢,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朝着李青霄扑来,连环三掌劈出,仿若惊雷一般。 李青霄奋力化解,忽拳忽掌,拳法和掌法交替使用,极尽变化之能事。 雷山君每一掌都似大斧一般,威势惊人,斗到二十余招的时候,李青霄全然处于下风,双臂出招极短,攻不到一尺便即缩回,显似只守不攻。 突然之间,雷山君一声大喝,双掌疾向对方胸口推去。 李青霄也只得以双掌一对。 四掌相交,却不分开。 雷山君顺势运转“吞天大法”,却是一惊,对方的气血竟是无比凝练,更有一股古怪气息,让他的“吞天大法”吸之不动,无功而返。 反倒是李青霄抓住这个机会,右掌一缩,竟以左手单掌抵御对方掌力,右手以指代剑向雷山君戳去。 雷山君眼见李青霄指法凌厉,只得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变招,狂砍狠劈,威猛无俦。 李青霄改取守势。两人再斗了二十余招,雷山君左手一掌劈将出去,李青霄无名指弹他手腕,右手食指戳出。 雷山君当即微微斜身,似是闪避,其实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李青霄戳中心口,同时再次运转“吞天大法”。 在雷山君想来,这就跟攻城一样,你坚守不出,摆出铁王八大阵,我拿你没办法,吸之不动。可如果你经受不住诱惑,主动出城进攻,那总该吸得动了。 下一刻,李青霄的手指已戳中他的胸口,微一停留,雷山君立即全力运功,果然对方气息犹如河堤溃决,直涌进来。 雷山君心下大喜,加紧施为,越吸越快。 也就在这时,李青霄的指尖竟是生出雷电。 此乃云沙岛天魔裔燕天下的神通,李青霄夺了燕天下的天魔气息,也继承了这门神通。 此时李青霄将计就计,将雷电之力灌注于食指之上,不但让雷山君吸去,而且加速催动浑沦气息。 等闲手段自然会被浑沦气息催动的“吞天大法”直接分解,可李青霄的雷法同样是由浑沦气息催动,相互抵消,却是无法化解。 雷山君门户大开,将雷电之力照单全收,一瞬间全身上下悉数麻痹。 李青霄趁此机会,再狠狠一催,直接将雷电之力灌注到雷山君的心脏之中,使其心脏彻底麻痹,停止跳动。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仙魔一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青霄主动去惊雷门没有找到雷山君,结果进入秘境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雷山君,不知算不算运气。 此战李青霄虽然得胜,但也大损浑沦气息,好在他手握“天变图”,可以直接汲取雷山君的浑沦气息进行补充。 浑沦气息和天魔气息是包括和被包括的关系。比如说文官体系包括内阁首辅,但不是所有的文官都是内阁首辅。 换而言之,浑沦气息包括天魔气息,但不是所有的浑沦气息都是天魔气息。 地仙也可以驾驭浑沦气息,就与天魔气息并不类同。 李青霄的浑沦气息最早来自“大荒天”,后来从燕天下那里得到了部分“长生天”的浑沦气息,现在从雷山君这里得来的浑沦气息则是属于“苍天”。 这当然不是说李青霄已经完全掌握了三个天外异客的神通,这几个神通只是天外异客的冰山一角,相当于李青霄从三座冰山上凿下了几块碎冰。毕竟总不能说“长生天”只会使用雷法,那未免太过扯淡。 雷山君的神通说白了就是掠夺他人的修为和性命,将其化为浑沦气息,同时浑沦气息又能转化为修为。 不过这种方式隐患很大,限制也很大。 首先,浑沦气息不是万能的,遇到境界修为比自己高的人,基本吸不动。 其次,遇到修为与自己持平或者略微不如自己之人,如果对方也有浑沦气息,同样很难吸得动。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成功掠夺了他人的修为和性命,也存在一个转化的问题。 道门的五仙传承是一整套精密体系,不同层次的结构搭建是不一样的,绝不是只要一味堆料就行。 比如说人仙传承,五境就要开始凝练拳意,六境则要凝聚身神,如果只是一味堆积气血,那么天龙女菩萨就是前车之鉴,空有一身血肉,其他方面一塌糊涂。 雷山君还是见识浅了,只是一味吸取他人修为,浑然不知这些掠夺来的境界修为就相当于一堆拆毁房屋后剩下的废弃建材,若不二次处理,根本没办法用来搭建房屋。强行堆在一起,就跟空中楼阁差不多。 别看雷山君明面上有五境修为,李青霄只有四境修为,可李青霄自信有九种办法弄死他,就算雷山君又汲取了一个五境之人的修为,变成双五境,也还是被李青霄略施小计就给弄死了。 至于将这些转化来的二手修为进行处理,那为什么不直接服用丹药呢?丹药提升的修为完全是第一手的,纯净无污染,道门的处理水平不比个人水平要高出好几层楼? 除非是资源极度匮乏,没有丹药,也没有其他外物,倒是可以考虑用这个方法。 所以这个神通有点用,不过用处不大,最好的用途不是用来提升修为,而是补充损耗的浑沦气息。也就是将他人修为转化为浑沦气息,然后到此为止,不要再进一步将浑沦气息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事实上李青霄提升境界还是老老实实走正统的路子,并没有想着另辟蹊径。李修难同样如此,至今也才五境,这便是道门正统教育的结果。 只有雷山君这种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的人,才会把这种歪门邪道当成个宝,浑然不知已经坏了根基,别说长生大道,便是跨过天人门槛都难。 李青霄将这个神通暂定名为“补气”,言简意赅,反正李青霄自我感觉良好,他取名的本事明显要强于那个叫小殷的。 还有燕天下的天魔神通,其实是一个复合型神通,分为阴阳两面,阳面就是至阳至刚的雷法,阴面则是使死人起尸,大概因为李青霄本身不是弱郎,所以不能像燕天下那样强行转化弱郎。 李青霄将其暂定名为“二合一”。 因为天魔神通不属于法术的范畴,自成体系,倒是不受人仙传承的限制,坏处是人仙传承不能免疫天魔神通,好处是人仙传承也可以使用天魔神通。 总结而言,李青霄吸取了雷山君的浑沦气息之后,修为没有明显提升,不过补满了损失的浑沦气息,而且浑沦气息的上限提升了三分之一左右。具体表现为,他先前只能用“梵衣”硬抗铁无敌三拳,现在可以硬抗四拳了,考虑到两人的境界差距,这算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说白了,李青霄现在有两条完全不同的成长路线,一条路线是正统人仙传承,另一条路线是天魔神通浑沦气息。以本身修为和传承境界为体,以浑沦气息和天魔神通为用。 想要提升人仙传承,必须走道门的正统道路,该修炼就修炼,该服用丹药就服用丹药。想要提升天魔神通,则要猎杀天魔裔,寻找“恩赐”,吸取更多的天魔气息。 照这个方向走下去,李青霄若能成仙,那就是一半仙人一半天魔,仙魔一体。远比正常仙人或者天魔之子更加强大。 看懂这一点后,李青霄就大概明白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想要干什么了。她们既不是为道门培养仙人,也不是培养纯粹的天魔之子,她们要搞杂交——这两个字固然不好听,可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俩娘们真是胆大包天,敢想敢干。 …… 北落师门侧卧在连绵蟾宫上方,以手撑头,透过一轮小型青月观察她“精心”设计的秘境。 便在这时,旁边又有一轮青月亮起。 北落师门随手一点,第二轮青月中映出齐大真人的半身像,后方背景灰蒙蒙一片,看样子还没返回人间,说好三年就是三年。 “什么事?我的太上掌教大人。”北落师门慵懒地问了一句,没看齐大真人,注意力还在第一轮青月上面。 “你那边怎么样了?”齐大真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到底是隔着一个世界,能够直接对话已经是了不得的大神通,不好强求更多。 北落师门随口回答道:“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齐大真人道:“千顷地一棵苗,你可别不小心把人弄死了。” “放心吧。”北落师门终于望向齐大真人,“现在只是安排了一些低端任务给他练练手,还没上强度呢。” 齐大真人微微点头:“如此就好,一定要循序渐进。” 北落师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马上就要召开太上议事,姚家请我给你传个话,说是李元会最近在四下活动,想要见你一面。” 齐大真人有些不耐烦:“这种事情你让姚家自行处理,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以一敌三 李青霄继续往山顶走去,隐隐可以听到风雷声。 看来许多人已经交上手,为了所谓的机缘争得不可开交。 当李青霄终于抵达山顶,一眼望去,在神殿前的小广场上有三个人,分别是清慧师太、程夫子、铁无敌,此时清慧师太和程夫子联手对上铁无敌,三人打得很是激情,气爆之声不绝于耳。 李青霄没有贸然参与其中,而是隐藏身形,默默旁观。 不算李青霄本人,总共进来了十二个人,除了六大派掌门和铁无敌,还有般若上人、铁熊、冒牌李修难、雷山君、李修难。 现在般若上人和雷山君已死,再算上正在交手的三人,还剩下七个人的位置无法确定。 李青霄脚尖一点,以“蹈虚劲”在空中连点几下,掠向神殿的上方。 因为李青霄没打算闯入神殿内部,所以正在激斗的三人也没有管他。 李青霄占据了神殿上方的制高点,凭借被正统人仙传承强化过的过人目力环顾四周。 这座山不止一条上山路,条条山路通山顶,李青霄来时的路位于正北方向,西北方向的一条山路上,两人已经斗在一处,难分伯仲,正是天虚道长和徐天闻。 李青霄撇了撇嘴,什么愿赌服输,都是狗屁。 不过他本也没对徐天闻这种人抱多大指望,又将目光转往东南方向。 他看到了天龙女菩萨和阴十三,两人同样斗在一起,一个皮厚血厚,一个身法快出剑快,又是谁也奈何不得谁,恐怕一时半刻之间打不出个结果。 现在大部分人的位置都能确定了,只剩下三个人:铁熊、冒牌李修难、李修难,这三个家伙躲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电光火石之间,李青霄头也不回,顺势向前疾走,不过还是迟了一步,被一个巨大身影直接从后面熊抱。 正是李青霄一直没有找到的铁熊。 两个李修难也现出身形。 这伙人竟是先一步来到了这里,就连下面正在激战的三个六境高手也没发现他们。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如果这三个人没有与其他人发生冲突,只是闷头赶路,完全有可能先一步来到此地。 毕竟这只是一个很粗糙的小秘境,没有那么多分支岔路。虽然是随机传送,但北落师门并不上心,算是一个赶工之作,没有设置“反作弊”机制。换而言之,李修难可以用法术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作弊”——我们方士可不是武夫这种满脑子长肌肉的傻瓜。 至于他们为什么能瞒过六境之人的感知,多半是因为李修难的法术。 虽说人仙传承克制鬼仙传承,但李青霄的境界还低,既没有修炼出人仙百相的“烛龙真瞳”,也没有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神异,除非法术直接作用于他本人,否则肯定是被瞒了过去。 铁熊死死抱住李青霄,两条比普通成年男子大腿还粗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寻常人被他这么一抱,只怕五脏六腑都要被生生挤碎,和蟒蛇绞杀猎物是一样的道理。 李青霄当然不至于如此,他当即运起气力,大喝一声:“开!” 不过出乎李青霄的意料,凭他的气力,竟然没能挣脱开来,果然是天生神力。 李青霄终于遇到一个在气力上跟他旗鼓相当之人,于是李青霄立刻改换策略,脑袋后仰,用自己的后脑猛击铁熊。 对于寻常人来说,后脑算是薄弱环节,不过人仙传承以体魄为武器,全身上下就没有不硬的地方,自然无所谓。 铁熊人如其名,就像一头巨熊,李青霄的个子绝对不矮,算是身材修长,可跟铁熊比起来,李青霄的脑袋只能到铁熊的胸口位置,甚至够不到下巴,所以李青霄的头槌攻击全都砸在了铁熊的胸口上。 头槌顾名思义,算是钝器,哪怕隔着一层铁甲,仍旧震得铁熊胸口发闷,心脏绞痛,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铁熊还有帮手,正牌李修难给冒牌李修难加持了一个法术,冒牌李修难不仅实力大增,而且勇气大增,直奔李青霄而来。 李青霄却是浑然不惧。 这个冒牌李修难的修为要比李青霄高出一个境界,如果他也凝聚真气,那么李青霄新得的“补气”神通肯定是吸他不动。 可现在冒牌李修难主动进攻,他不是只靠气力的人仙传承,必然要动用体内真气,他本就是速成,真气精纯程度无法与人间主世界的五境相比,又没有浑沦气息,那就是主动送上门来。 果不其然,冒牌李修难手中折扇依靠蕴含的内力直接在李青霄身上戳了个血洞,却也被牢牢吸住。 冒牌李修难猛觉右手上传来一股巨大吸力,体内奔腾鼓荡的内力蓦然间一泻千里,自右手送入李青霄的体内。 冒牌李修难立时大惊,想要松手,却是为时已晚,持扇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 雷山君加入时间尚短,与李修难等人谈不上完全信任,选择独自行动,故而李修难三人并不知道李青霄已经把雷山君干掉,并夺走了雷山君的神通。 冒牌李修难心知这般下去,不多时便要成为废人,当即运功竭力抗拒,可是此刻已经迟了,他本就根基不稳,又是主动出击,猝不及防下已经有小半内力进入李青霄体内,此消彼长,双方更是强弱悬殊,虽极力挣扎,但始终无法凝聚内力,不令外流。 再有片刻,冒牌李修难便被李青霄彻底吸干,软倒在地,就像一滩烂泥。 李青霄将冒牌李修难的修为化作浑沦气息,用这些临时得来的浑沦气息凝聚成“梵衣”,再次大喝一声“开”。 铁熊的双臂上青筋暴起,乃至爆开血花,仍旧无法抵挡李青霄的双重巨力——人仙传承和天魔神通。 这一次,李青霄成功挣脱了铁熊的束缚,当即拔出“恨晚”,不管近在咫尺的铁熊,直奔正牌李修难而去。 道理很简单,李修难才是他的根本目标,其他人都是个添头,无关大局。 如此近的距离,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修难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只来得及布置一个“金甲术”。 李青霄凭借剑上附带的“浩然气”,轻而易举地击穿金甲,一剑刺入李修难的胸口。 第一百二十三章 荧惑守心 “萧近,你好像有点不对劲。”萧惜月往后退了几步,并隐秘地与黄师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近笑了笑:“哪里不对?” 萧惜月已经按住剑柄:“哪里都不对。” 下一刻,黄师师扬手发出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炸裂开来,瞬间吸引了周围五大派弟子的注意力。 两女则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尽可能地远离萧近。 萧近并没有追击两女,只是站在原地。 虽然五大派的掌门不在,但各自的副掌门还在,张天赐和清霞师太第一个赶了过来。 “是你!”清霞师太一眼认出了萧近。 萧近懒得废话:“你们一起上吧。” 话音未落,萧近的双袖鼓荡,滚滚云气自萧近的双袖中不断涌出,转眼间便把三人笼罩其中,让人不知内里情况如何。 待到云气散去。 张天赐躺在地上,睁大了眼睛,仰望天上的一轮青月。 青色月光照在张天赐的脸上,没有半点人色,脑后的血泊正在逐渐扩大。 清慧师太拄剑半跪于地,左手中拈着一朵未来得及发出的“佛怒莲华”,半低着头,脖子上有一条细细血线。 萧近却是安然无恙,手中端着一个夜光杯,做出轻轻摇晃的姿态。 “其实我想杀了你们,不过我所用身体的上一任主人并不同意,不得不说,这个叫萧近的对你还真是用情至深。既然如此,我也只好顺了他的意,让他少添乱。” 萧近,不,“萧近”将目光转向萧惜月和黄师师,漠然无情。不得不说,萧惜月的直觉很准,她也的确熟悉萧近,一眼就看出了“萧近”的不对劲。 “你到底是谁?”萧惜月还是忍不住问道。 “萧近”没有回答,直接转过身去,双手举起酒杯。 “荧惑守心!” 荧惑星又名赤星、罚星、执法,荧荧似火,行踪捉摸不定,故得名“荧惑”。 在东方叫悬息,在西方为天理,在南方为火星。 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荧惑星都被视作战争和死亡的代表。 当荧惑星侵入心宿发生停留现象,被视作大凶天象,也是最不祥的天象,名为“荧惑守心”。 祖龙三十六年,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祖龙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太史令李淳风著《乙巳占·荧惑入列宿占》有云:“荧惑犯心,战不胜,外国大将斗死,一曰主亡。火犯心,天子王者绝嗣。火舍心,大人振旅,天下兵。若色不明,有丧。火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 “萧近”的神通并非来自“苍天”,也不是“长生天”或者“大荒天”,而是“荧惑守心”,以大凶不祥之天象为名。 现在五大派和大都督府的厮杀,正是象征了战争和死亡。 战场上的鲜血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全部朝着“萧近”手中的酒杯汇聚而去,仿佛一条条拔地而起的血红绸带。 张天赐和清霞师太也不能幸免,从他们体内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珠,晶莹剔透,粒粒分明,也自行飞入酒杯之中。 酒杯仿佛有无底之深,任凭再多的鲜血汇入其中,也不能将其填满。 几百人的鲜血不过才凝聚成酒杯中的一滴血。五境之人要好一点,全身的精血就能凝聚成一滴杯中血。 最终整个战场的鲜血加起来,也只是装满了小半杯“酒”。 “萧近”举杯邀明月:“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北落师门大人,我代荧惑守心大人向您敬酒。” 天上一轮青月无动于衷。 不过还是有部分青色月光落入酒杯之中,仿佛又往杯中倒了些许碧酒。虽然质量上不如鲜血,但数量上有足够保证。 两种“酒”混合在一起,如酒添水,终于填满了酒杯。 “走!”黄师师一扯萧惜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女扭头狂奔——李青霄的嘱咐并非多此一举,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萧近”高举酒杯,从杯口中倾倒出一条血河。 一队大都督府甲士正在奋力前冲,血河掠过,铁甲依然在,可铁甲之下只剩枯骨,所有的鲜血都被血河掠走。 七名三清宗弟子组成阵法,手中长剑挥舞得让人眼花缭乱,面对几十名大都督府甲士的围攻依旧不落下风,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一道血河从天而降,就像有仙人用朱砂笔在画面上划出一道猩红笔痕。 正中的北斗阵七人首先被血河淹没,然后血色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的大都督府甲士也不能幸免,被血色彻底淹没。 唐羽对上少了一条胳膊的铁离,铁离虽然境界修为更高,但毕竟少了一条手臂,又忌惮闻香教的“闻香神针”,一时间竟是不分胜负,两女都是争强好胜之人,谁都不肯退让,打得很是激烈。 就在此时,两人几乎同时看到了漫涌过来的血色,不约而同地停手,怔怔望去。 那是什么? 这些血色甚至压过了青月洒下的青色。 远处正在激战的几十个人被扩散的血色瞬间吞没,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这些人甚至连惊恐的神色都来不及露出,更不必说转身逃跑了。 血色还在扩张。 就好似有人将红色染料直接泼在了画布上,没有作画技巧,就是单纯想要染成红色。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扭头就跑,恨不得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跑得快没奖励,跑得慢有奖励。 “萧近”本人丝毫不受血色的影响,反而有无数血水在他脚下堆叠,仿佛喷泉一般托举着他,让他的站位越来越高,可以俯瞰周围的一切。 此等神通不可谓不强,唯一的问题就是前置条件有些过分,必须要有一场战争。 几十个人打架,肯定不能算是战争。 战争的最小规模也得是几百人,而且战争规模的大小与神通强度息息相关。 如果仅仅是几百人的规模或者千余人的规模,本就境界修为不高,数量也不行,那就太弱了,不能算是十拿九稳。 现在大都督府与五大派全面开战,少说也有几千人,已经是这个人间碎片的极限。 这就差不多了。 “萧近”的目光转向湖面,水月倒影仍旧是青莹莹一片,因为有天上青月的庇护,并没有受到血色的侵染。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逃离白玉京 “恨晚”的剑锋刺入李修难的体内,李青霄立时察觉到不对。 因为这不是剑刃切割血肉的手感。 下一刻,李修难直接炸成了无数符箓,四散纷飞。 李青霄的脸色有些阴沉,却谈不上意外,李修难果然没有这么好杀。 该死的方士,虽然体魄孱弱,但前提是能找到他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铁熊再次从后方扑来,试图抱住李青霄。 不过李青霄这次有了防备,身形不动,倒转“恨晚”,穿过腋下向后刺出,铁熊这么一扑,相当于主动撞向剑尖。 虽然铁熊披有铁甲,但相较于灵物品相的“恨晚”还是差了许多,剑锋一穿而过。 因为铁熊比李青霄高大太多,所以想要抱住李青霄,必须上身前倾向下环抱。 “恨晚”穿过腋下位置,向后斜斜上指。 一个前倾,一个后斜,“恨晚”的剑尖分毫不差地刺入铁熊的心脏。 铁熊顿时动弹不得了。 李青霄甚至没有回头,直接拔剑,溅起血花,就好像文人墨客兴之所起挥笔泼墨,墨点四溅。 铁熊轰然倒地。 四散纷飞的符箓又重组成一个纸人,没了那层障眼法后,纸人只剩下一个人形,没有衣着,没有五官,可以清楚看到一张张符箓上的朱砂笔画,就像一条条毒蛇。 纸人开口说话了:“你就是白玉京来人?” 李青霄反问道:“你就是白玉京的叛逃者?” 纸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是李修难。” 李青霄默然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知道意义不大,但我还是要说上一遍,上头有政策,只要你肯交出天魔气息,其他的问题可以既往不咎,那些身外物也全部归你所有,不再追讨。” 李修难淡淡道:“是你的意思,还是北落师门的意思?” 李青霄坦然道:“是北落师门的意思。” 李修难不置可否,转而说道:“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白玉京吗?” 李青霄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我们?” 李修难并不隐瞒:“偌大的天上白玉京,当然不会只为一个人服务,所以离开白玉京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你是白玉京的新人,不知道白玉京的龃龉,还是及早脱身为好,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李青霄打了个哈哈:“我觉得白玉京还好。” 李修难道:“不要对白玉京心存幻想,齐万妙也好,北落师门也罢,只会把我们当成炮灰,去填那个如何也填不满的窟窿。为了道门,为了所谓的大局,唯独没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是被选择的命运。” 李青霄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他总不能告诉李修难,现在的白玉京还真就是为他一个人服务,不存在第二个新人,北落师门和他一对一交流沟通。而且齐大真人甚至把八代大掌教亲自批注、北落师门亲笔所著的“天变图”交给了他。 如果说这也算炮灰的待遇,那么成本未免太高了,比大炮都贵的炮灰还是炮灰吗? 李修难认真说道:“我劝你不要急着拒绝,还是慎重考虑一下。”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这个‘我们’都有谁?” 李修难语出惊人:“当年‘天上白玉京’最为鼎盛的时候,不算齐万妙和北落师门,总共有一位仙人,还有四位九境之人。 “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天上白玉京’倾巢出动,抵御‘长生天’的入侵,三位九境之人陨落,唯一的仙人遭受重创,其余‘炮灰’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那可是九境之人,在末法来临之后,几乎是人间的最高战力,一口气就死了三个。如果你留在白玉京,就算你能走到九境的高度,也逃不过这种下场。该送死的时候,齐万妙和北落师门不会留情,对上天外异客,九死一生。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那么我们会帮你切断与阴月亮的联系,得到自由身,从此周游各个人间碎片,称王称霸,成仙成圣,岂不美哉?” 李青霄默然了片刻,问道:“然后呢?” 李修难又道:“你知道我们凭什么能斩断与阴月亮的联系吗?” “正要请教。” “北落师门当然是通天修为,仅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无法摆脱她的魔掌,所以我们只能求诸于外,向月而行者,终会遇到荧惑守心。正是凭借荧惑守心的力量,我们才能逃离‘天上白玉京’,并且游走在各个人间碎片以及洞天神国。”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为荧惑守心效力。” “我这次降临此地就是担任斥候,为接下来的炼化做准备。因为‘苍天’的人间部分一直处于封印状态,所以这块碎片迟迟没有得到天外异客的补全和成长,反而进入枯萎周期,上限很低。不过就算如此,这块碎片的价值也堪比传统意义上的仙物,若能将其完全炼化,我们就能唤醒重伤沉睡的领袖,重回人间。” 李青霄沉吟半晌,说道:“不得不承认,你很有诚意,我无意批判你们的立场,也不想点评对错,不知你能否听一听我的想法?” 李修难道:“但讲无妨。” 李青霄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是烈属遗孤,没有见过生身父母,被万象道宫养育成人。从小到大,我的待遇和资源都远胜同龄人,让我背叛道门,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无论是教习,还是其他人,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我的父母为道门而死,他们无上光荣。 “我一直在想,我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虽然我现在仍旧没有十分明确的答案,但大概有一些猜测,多半与天外异客脱不开干系,所以他们不仅是为了道门而死,也是为了人间苍生而死。 “如果我选择你们这条路,那么我该怎么面对死去的父母和养育我的万象道宫呢?” 李修难的声音转冷:“如此说来,你是拒绝我的提议了?” 李青霄的回应只有一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难临头 李青霄的这一剑再次将李修难的纸人打散。 纸人崩解成无数符箓胡乱飞舞,天龙女菩萨破不开此等手段,一则是她的气血不纯,杂质太多,失于真实,二则是她见识短浅,无法对症下药。 李青霄还未凝聚拳意,无法以实击虚,面对法术只能凭借人仙传承的特质进行被动防御,而无法主动出击,不过“恨晚”很好弥补了这一点,“浩然气”同样有破法效果。 李青霄出剑不停,不断刺破符箓。 待到纸人再次合拢的时候,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便怪不得我。”李修难如此说道,“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说罢,纸人直接炸裂开来。 李青霄向后飘退,躲开了这一炸,扭头望去。 山下来时的方向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抹浓郁血色。 “萧近”,或者说真正的李修难,已经通过湖中水月进入秘境,手中持有盛满猩红“酒液”的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李修难招了招手,几张符箓如落叶一般从山顶神殿的方向飘来,落在他的手中。 “李青霄。”李修难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手中符箓随即化作飞灰。 然后李修难继续催动手中的酒杯,召唤滚滚血潮向山顶漫涌而去。 还在山路上的天龙女菩萨和阴十三首先发现了漫涌而来的血色,阴十三立刻判断出这不是他能应付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扭头往山上狂奔而去。 天龙女菩萨稍微慢了一步,反应过来的时候血色已经距离她不足百丈之远。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天龙女菩萨尖叫一声,也紧随着阴十三的脚步向山上逃去。 血色大潮中立起一个浪头,凝而不落,李修难就站在上面,由这个浪头载着他上山。 那些粗糙的雨林风貌在血色的席卷下,半点不存,这个秘境中的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挡李修难的脚步。 在阴十三和天龙女菩萨之后,天虚道长和徐天闻也发现不对劲,不得不暂时罢手,同样往山上逃去。 血色大潮紧追不放,本就不大的秘境,容身之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山顶的一小块区域。 这里正是设计者理念中的最终乱战之地,现在看来,虽然过程错了,但是结果对了。 现在只剩下七大宗师外加一个李青霄,谁也没有继续动手的心思。 李青霄仍旧站在神殿上方,倒显得他鹤立鸡群。 之前李青霄一直不太明白,李修难为什么要藏在幕后,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总不出手,坐视大都督府错失良机。 现在李青霄明白了,李修难要的不是大都督府赢,也不是六大派输,而是双方达成一种平衡,谁也奈何不得谁。所以大都督府占据优势的时候,李修难作壁上观,当大都督府落于下风的时候,李修难又拉拢了欢喜禅宗来平衡。 李青霄从一开始就错估了李修难的目标,单纯认为李修难来这里称王称霸,所以各种推测自然也是错的。 李修难既不要大都督府,也不要六大派,他不想建立统治,只是单纯想要这个世界,由他背后的人来炼化这个世界。 那么他能干出什么也就可想而知。 太大意了。 李青霄不想推脱责任,可是北落师门发布任务时轻描淡写的语气的确让他产生了某种误判,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北落师门的领导责任也是逃不掉的。 前提是李青霄能活着回去见到北落师门。 神殿下方,虽然众人暂且停战罢手,但还是泾渭分明。 五大派的掌门站在一起,铁无敌和天龙女菩萨站在一起。 “现在该怎么办?”徐天闻有点气急败坏,目光望向站在神殿上方的李青霄,毕竟是李青霄推动了此事。 李青霄居高临下地俯瞰徐天闻,脸色漠然。 徐天闻狠狠盯着李青霄:“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是秘境的机关?还是你搞得鬼?” 李青霄语气平静:“徐教主太高看我了,我若有此等本事,也不必和你们站在一起了。这东西是李修难搞出来的,我早就说过,李修难是真正的祸害,现在看来这话没有错。如今还活着站在这里的,都不是蠢人,应该能看清局势,想要活命,就得联合起来对付李修难。” “没用的。”李修难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就见他已经踩着血色浪头,登上了山顶。 铁无敌的脸色有些难看:“李先生。” 李修难说道:“我换了一个身体,难道大都督还能认出我?” “当然认不出,不过只要平心一想,也只有李先生才有如此神通。”铁无敌深吸了一口气,“我误信李先生了。” 李修难笑了一声:“不是误信,而是误判。大都督不也打量着事成之后就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今莫外如是。只不过大都督误判了我的实力。当然了,我从一开始也是打着利用大都督的主意,互相利用,各凭手段。” 说罢,李修难不再理会铁无敌,将目光转向了李青霄:“既然你拒绝了我,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准备受死吧。” 李青霄开口了,却不是回应李修难,而是跟七大宗师说话:“李修难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的大人物要炼化此方世界,到那时候,不仅自己活不了,亲朋好友、父母子女、弟子门人,全都逃不掉。” 李修难没有辩驳,只是静静等待后续的血潮涌上山顶。 李青霄一指正在上山的血色大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不博一定会死,搏命说不定能活,就算死了,也是技不如人,最起码死得不憋屈。” 这个道理很简单,倒是不必李青霄去长篇大论,只是点一下就够了。 天虚道长最是信任李青霄,当即开口问道:“李道友,如何奋力一搏?” 李青霄的目光落在李修难的右手上:“杀死李修难,夺走他手中的酒杯。” 天虚道长、清慧师太、程夫子互相眼神交流,认可了李青霄的提议。 徐天闻、天龙女菩萨则是不为所动,冷眼旁观。 铁无敌和阴十三在短暂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跟正道的三位宗师站在一起。 李青霄叹了口气:“邪道之所以是邪道,还是有点道理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两人,从须弥物中取出一枚没了表皮的丹药。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粒灵丹吞入腹 这枚所谓的丹药更像是琥珀,其中凝结着一只怪异的虫子。 “极品筑基丹”:阴月亮之主北落师门从海眼中寻来刀圭,从蟾宫中截取三寸“天机”,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亲自炼制成功。 效力远胜于普通“筑基丹”,服用之后可以跳过“筑基期”和“结丹期”,直接登临“金丹期”。 后果未知。特别备注:大概要看炼丹之人的心情如何? 这枚“极品筑基丹”正是李青霄解锁“苍天图”的奖励,他只是在黄师师面前将丹药的表皮碾碎,并没有彻底毁坏,然后便一直存放在须弥物中。 正常情况下,李青霄万万不可能服用这枚“极品筑基丹”,只是如今生死关头,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管以后会怎么样,首先得有以后才行。眼前这一关过不去,万事休矣。 饮鸩止渴。 李青霄将“极品筑基丹”一口吞下。 一颗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 李青霄在一瞬间两眼空空,识海之中似乎看到了浩瀚苍穹。 天虚道长等人把这一幕看得十分清楚,虽然他们不太清楚“筑基丹”的内幕,但也大概明白李青霄吃下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如果是好东西,没必要等到现在才用,而且虫子这种东西多半与蛊有关,后患无穷。 李修难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决定打断李青霄,于是分出一股血流,朝着李青霄卷去。 清慧师太一扬手,连发两枚“佛怒莲华”,以剧烈爆炸强行打断李修难的血浪。 天虚道长和程夫子则是不约而同地攻向李修难的本体。 程夫子双掌排空,到底是六境修为,滚滚内力将漫涌过来的血色强行逼退。 天虚道长提剑奔向李修难。 李修难一挥手,一道血煞横扫而过。 天虚道长前掠之势不变,身体重心猛地下沉,变为滑铲,几乎是擦着这道血煞下方滑了过去,迅速靠近李修难。 然后天虚道长手中长剑噗嗤一声贯进李修难的心口。 李修难神色不变,甚至伤口位置没有鲜血渗出。 天虚道长皱起眉头,拔剑而出,再次出剑似暴雨,无数剑影将李修难吞没。 可结果仍旧是无功而返,不等血花爆出,便恢复如常。 李修难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流珠,总共十颗,每颗流珠上都刻着一位灵山大巫,或如常人,或如龙蛇,或三头六臂,或双头四臂,或眉心开眼,或肋生双翼。 有关上古巫教的历史非常复杂,涉及两代天庭更迭、十巫内乱、天师教伐巫、开明六巫与陆吾神的昆仑之争等等。 最终的结果是灵山十巫全部陨落,跨度长达数千年。 巫咸是第一个陨落的,死于灵山内乱,被巫罗背刺而死,那时候的人间还是人神杂居的时代,大约是太始时期。 巫罗是最后一个陨落,死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距今还不到百年。 不过巫咸并未彻底死去,其残魂在机缘巧合之下与一个姚姓女子合为一体,并追随玄圣开创道门基业,被道门尊为姚祖,即姚家祖先。 姚令便是大巫血脉的继承者,跟李家的青丘山血脉一样,都是天生不凡。 说来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巫咸死于巫罗的背刺,实际掌控姚家的齐大真人又杀了巫罗。 上古巫教的遗产主要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由道门掌握,一部分由姚家掌握,另一部分由巫罗掌握,最终三家归齐,齐大真人竟然成了巫教遗产的最大继承人。 待到“天上白玉京”计划启动,这些巫教遗产也被充入其中,作为“天上白玉京”的前任成员,李修难通过功勋系统拿到巫教的宝物,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巫教流珠的品相与材质息息相关,凡物品相是木质,灵物品相是骨质,宝物品相则是玉质。 流珠泛起诡异黑气,让李修难暂时拥有了伪人仙传承体魄——没有见神不坏,却有血肉衍生,可以迅速恢复伤势。 “闹够了没有。”李修难又是一挥手。 天虚道长以眼角余光注意到身后又有一道血浪袭来,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脚踏七星,虽然不能真正飞行,但可以短暂滞空,险之又险地避开血浪。 下一刻,一只完全由法力凝聚而成的大手从天而降,把天虚道长狠狠一压,下方就是滚滚血潮。 人仙武夫的根本在于气血,鬼仙方士的根本则在于法力。 千钧一发之际,铁无敌悍然出手,高高跃起,一拳击溃了李修难所化的法力大手。 这些血潮并非李修难本身的实力,他的根本修为还是一个五境之人。 铁无敌扯着天虚道长又退了回去。 清慧师太和程夫子再度朝着李修难逼来,到底是六境修为,哪怕只是伪境,也不容小觑。 李修难掀起滚滚血浪,将两人阻住,阴十三则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李修难的身后,脚下靠着真气托举,在血浪上踩踏出一串涟漪,短剑狠狠刺入李修难的后心。 可惜结果并无两样,这种伪人仙体魄需要对症下药,等闲兵刃除了慢慢耗死,没有太好的办法。 李修难甚至没有转身,一道血浪拔地而起,阴十三躲闪不及,双腿被血浪淹没。万幸清慧师太扔出一根长绸,卷住阴十三的腰部,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只见得阴十三双膝之下已经被腐蚀殆尽,血肉无存,只剩下骨头,也是千疮百孔,仿佛两截朽木。 徐天闻和天龙女菩萨对视一眼,满是惊骇。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想要活命,也许身后的神殿就是关键,只要能拿到机缘,只要能突破现在的境界,进入传说中的天人之境,就算打不过李修难,逃走还是没有问题。 两人刚要行动,李修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不想凭生变数,直接就是一道血浪卷了过来。 徐天闻见势不妙,就地一滚,险险躲过。 天龙女菩萨身形庞大,虽然有意躲闪,但还是被血浪触碰了半个身子,圆滚滚的血肉瞬间融化在血色之中,就好像是猪油一般,只剩下另外半边身子还算完好,情状骇人无比。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六境天人 按照道门关于虫人的记载,所谓“筑基期”相当于五境,“结丹期”相当于六境的伪境,是一个过渡阶段,“金丹期”就登堂入室,成为真正的六境。其后还有相当于七境的“元婴期”和相当于八境的“飞升期”。 幼虫之所以要吞噬足够多的同类,是因为结茧需要庞大的能量,等到虫茧完全成熟,作茧自缚的幼虫变为成虫,这就是“金丹期”了。 北落师门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非常简单粗暴,那就是直接催化一只成虫,能量够了,既不必吞噬其他幼虫,也不必啃噬宿主的五脏六腑。 不过有利有弊,直接催化成虫会导致本就很高的死亡率再度拔高,毕竟虫子和人体并非真正一体,肯定会有排斥排异等反应,从幼虫开始慢慢适应尚且如此,直接换成一只成虫,那么排异反应的程度可想而知。 李青霄的确是在拿命去博,甚至有极大可能都不必李修难出手,他自己就直接死在成虫的反噬之下。 对于李青霄而言,“极品筑基丹”的反噬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一个方面是精神上的拉锯,稍有不慎就要被成虫的意志强行夺舍,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过李青霄不必过于担心,虽然他不曾灵肉合一,但天赋异禀,生来就精神强韧,哪怕面对“大荒天”的余威也没有崩溃,成虫更是不在话下。 另一个方面是体魄上的排斥,这才是真正的难关。不过李青霄也有应对之法,那就是浑沦气息。当初李青霄帮助黄师师解决体内的幼虫,就发现“大荒天”的天魔气息针对幼虫有奇效。 此时李青霄便调用体内的浑沦气息全力压制成虫。虽然成虫可以让人登临六境,但它本身并不具备六境的实力,在“元婴期”之前都必须要一个载体宿主才行,所以李青霄的天魔气息仍旧可以对成虫形成压制。 李青霄要以“大荒天”强行压制这只成虫,为我所用。 幼虫就已经有了简单的神智,成虫更进一步,完全成熟。 李青霄看到了浩瀚苍穹,成虫则看到了一方荒芜佛国,一尊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由八位金刚力士合力支撑起莲台,不过金刚力士们骨瘦如柴,倒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李青霄可以承受“大荒天”的威压,不意味着一只虫子也可以。 成虫在压迫之下发出刺耳的鸣叫,旁人完全听不到,只有李青霄能够听到。 鲜血从李青霄的耳洞中缓缓流出,脸上浮现出纵横交织的青色经络,诡异骇人,太阳穴抽搐,李青霄甚至在此等微末境界就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三尸神在暴跳。 一步登天,哪有那么容易? 齐万妙可以,那是因为她生而不凡,就像一方云梦泽大湖,只是湖水干涸,只要注水就行。李青霄只是一方小池塘,注水之前首先要开拓池塘面积,这便是触及根基了。 李青霄清晰感知到一股寒意从雪山而起,过龙虎关,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正在突破风池穴。 成虫的意识被“大荒天”的力量压制,可成虫所带来的修为增益却已经开始改变李青霄。 突破风池穴,打开上丹田。 这是第五境,古称“归真”。 这还不止,李青霄的修为还在一路向上,三大丹田融为一体,与天地共鸣,这是第六境,古称“天人”。 而且这不是人仙传承的路子,而是地仙传承的路子。 在末法来临之前,道门中人数最多的传承就是地仙传承,所谓的虫人、虫仙本就是北落师门对地仙传承的模仿。 当年虫人作乱,给道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可见虫人的境界还是实打实的,最起码在九境之前不比正统地仙传承差什么,是这个人间碎片中的一众六境之人不能相比的。 李青霄只觉得眉心位置一片滚烫,意识要离体而出,可偏偏又不是阴神出窍的那种离体,就像是意识的一种延伸。 所谓逍遥,乃是脱胎于南华道君的一篇《逍遥游》: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终于,李青霄的意识突破了那片浩瀚苍穹。 李青霄睁开眼睛。 他仍旧站在神殿的上方,青月高悬,一束略显突兀的月光刚好将他笼罩。 这便是六境的修为吗? 李青霄感受着全新的自己,他似乎可以感受到天地的呼吸和脉动,不仅是修为上的差别,也是人仙和地仙的差别。 下一刻,李青霄人随剑走,朝李修难一掠而去。 血浪滚滚,李青霄落脚处荡漾起层层莲花状的涟漪,一步一生莲。 这些血潮竟是奈何不得他。 两人近身之后,剑光交错,立时响起一连串细密的金属铿锵之声,连绵不绝。 继而分开,李修难手中多了一把古剑,剑身周围愁云惨淡,阴风怒号,黑气浩荡,朝着李青霄当头泼下,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 这也是一把灵物,不逊于李青霄的“恨晚”,只是李修难不擅长用剑,比起李青霄却是差得远了。 李青霄手中“恨晚”剑气涌动,所过之处,滚滚黑云黑雾层层分开,向两侧倒涌而去。 李修难的衣衫无风自动,不知是自身鼓荡所致,还是被李青霄的磅礴剑气所吹动。 两人斗剑不停。 李修难的古剑与李青霄的“恨晚”碰撞不下百次,古剑之上黑雾暴涨,似潮汛时节的江河之水。 一时间,李青霄眼前一切都消失不见,唯有滚滚阴云黑雾,一股难以想象的寒意隐藏其中朝着李青霄涌来。 李青霄滴溜溜一个旋转,整个人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无数剑气激射向四面八方,每一道剑气都锋锐无比,无坚不摧,不但将阴云黑雾击散,而且还反攻李修难本身。 不过转眼之间,李修难身上已经多出七八道剑伤,皆是命中要害,从中流淌出漆黑如墨的鲜血,只是李修难有流珠护体,不至于身死,仍旧生龙活虎。 “六境修为?”李修难脸色凝重,第一次感觉到事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李青霄咧嘴一笑:“这是北落师门的神通。” 北落师门对荧惑守心。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道门五仙传承,其实可以“改换门庭”,不过一般都是相近的传承。 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这种一脉相承的就不说了,比如鬼仙传承和神仙传承都是以神通法术为主,所以两者之间很容易转换。可如果想要从鬼仙传承转换到人仙传承,那就基本不可能了,因为这是两个极端,一个极阴,一个极阳。 与人仙传承相近的便是地仙传承,灵宝道的澹台祖师曾在两个传承之间反复横跳。 地仙传承和人仙传承最大的区别在于侧重点不同,地仙传承重真气,以三大丹田为根基,人仙传承重气血,以一百零八个穴窍为主。 李青霄凭借外力骤然转到地仙传承,必然是不适应的,所以李修难暂时还能招架两下,可李修难心知肚明,等到李青霄适应了六境修为,也适应了地仙传承,他这个五境鬼仙传承与李青霄近战,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李修难当即掀起层层血浪,大潮漫涌。 有了阴十三和天龙女菩萨的前车之鉴,其余人根本不敢触及血潮,纷纷跃至神殿上方,这座神殿被青月照耀,血海却是侵蚀不得。 先前血潮风平浪静的时候,李青霄可以步步生莲,如今风浪一起,那可就未必了。 李青霄同样心知肚明,他的六境御风神通尚不纯熟,想要一边飞行一边出剑,同时还要躲避血潮,怕是力有不逮,所以先拉开距离,立在当空,然后伸手一抓,将半死不活的天龙女菩萨隔空摄入掌中。 天龙女菩萨先前被血潮融化了半个身子,此时竟是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李青霄单手提着天龙女菩萨的庞大身躯,丝毫不显吃力,直接运转“补气”神通,天龙女菩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转眼间只剩下皮包骨头,皮囊就像一口松松垮垮的大口袋。 先前李青霄以浑沦气息压制成虫,已经把浑沦气息消耗殆尽,此时便拿天龙女菩萨开刀。 六境毕竟是六境,哪怕只是伪境,也把李青霄的浑沦气息直接补满。 李青霄又运转“二合一”的阴面,复活天龙女菩萨的尸骸,丢向李修难,从侧面稍作牵制。 有了浑沦气息,李青霄从空中落下的同时,“梵衣”已经披在他的身上,虚幻的扭曲梵文不住流转。 天魔神通以境界为根本,其威力效能随着本身境界的提高而增强,如今李青霄跃至六境修为,“梵衣”的威力自然也大大增强。 这次有了“梵衣”的保护,任凭血浪滔天,却是伤不得李青霄分毫,甚至就连李青霄的衣角都碰不到。 李修难挥剑将天龙女菩萨的尸骸斩断成两截,沉入血海。 李青霄趁机前掠,破开血浪,手中“恨晚”刺入李修难心口,没有其他的玄妙,就是一个“快”字,挡不住就注定躲不开。 剑气直透体内,五脏俱伤,首当其冲的心脏更是不能幸免。 只是李修难仍旧不死,周身上下黑雾缭绕,十分诡异。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又顺势一掌拍下。 李修难但觉李青霄掌力压顶,如五岳压顶,急急挥剑抵挡。 两者相触,李青霄掌中真气骇人,生生在脚下血海压迫出一个巨大掌印,李修难持剑左手虎口开裂,五指一松,被李青霄打飞了掌中古剑,紧接着又被李青霄一掌拍在天灵之上。 李修难双膝跪倒,七窍流血。 到了这种地步,李修仍旧终不曾死去。 不过十颗流珠中已经有六颗流珠暗淡下去,只剩下四颗流珠还有光泽。 李青霄向后飘退几步,再次动用“二合一”的阳面。 在六境修为的加持下,就不是指尖雷了,一道水桶粗细的天雷从天而降,将李修难笼罩其中。 一时间,不见李修难的身影,唯有煌煌耀眼的紫光。 正在神殿上观战的众人面面相觑,这就是所谓的天人之境吗?难怪李修难说他们只是伪境,根本不值一提。 飞天遁地,呼风引雷,已然有了几分仙人的神异。 待到紫光散去,众人抬眼望去,李修难消失不见,似乎已经灰飞烟灭。 就在此时,阴十三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焦黑手掌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口,五指中握着一颗心脏。 然后手掌轻轻一甩,阴十三的尸体便飞入神殿下方的血潮之中,也显现出其后的身影。 如果不是左腕上的流珠和右手中的酒杯,恐怕没人能认出这个身影就是先前的李修难。 此时十颗流珠已经熄灭了八颗,只剩下最后的两颗。 李修难身上衣衫和毛发被天雷烧成灰烬,烧焦的皮肤如干枯的树皮一般不断脱落,露出其下如焦炭一般的血肉。 李修难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心脏,不见他如何动作,心脏迅速缩小,已经熄灭的流珠又被点亮一颗,现在是三颗了。 所有人的心都一沉。 打到现在,秘境之外如何暂且不去说,秘境内的五境之人全灭,七位宗师也死了两人。 一个死在李修难的手中,一个死在李青霄的手中。 这两人展现出来的手段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更像是太宗皇帝年间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说。 一个似仙人,引雷霆。一个似魔头,召血海。 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 李道长说是代表大齐朝廷的国师,李修难背后也有大人物,说白了两人都是小卒子。 马前卒尚且如此,那么背后的势力又该何等庞大? 炼化此方世界恐怕不是虚言。 李修难张开口,舌头已经消失不见,牙齿也变成黑色,不过他的声音还是清晰传了出来:“好得很。” 李青霄冷冷道:“这就是荧惑守心的手段?再来!” “再”字还未出口,李青霄便动了,“来”字响起时,李青霄已经来到李修难的面前。 李修难身形急退,无论道术如何精深,他也只是个方士,而不是武夫,近身作战非他所长。 可境界的差距摆在这里,随着李青霄逐渐适应新境界和地仙传承,两人的差距也在不断拉大。 剑光一闪,李修难的右手高高飞起,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只夜光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尘埃落定 什么叫利令智昏? 有些人本来不蠢,可利益当前,便昏了头,干出愚不可及的事情。 徐天闻就是如此。 值此关头,他竟是一跃而起,妄图去抢那只夜光杯。 李青霄先前说得很明白,召唤血海的关键就在于这只“夜光杯”。 徐天闻以己度人,自觉刚才冲撞质疑李青霄,已经把李青霄得罪死了,要被李青霄记恨,其他人出手阻拦李修难的时候,他和天龙女菩萨又作壁上观,妄图进入神殿,更是得罪了其他宗师。 徐天闻自觉已无出路,左右是个死,眼见绝佳良机在前,脑子一热,决定把命运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徐天闻死死盯着已经没有“酒液”的夜光杯,身形腾空,两者越来越近。 终于,徐天闻一伸手,将夜光杯抓到了手中,身形又开始下落。 电光火石之间,其他六境宗师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阴十三死后,人人自危,都是自保为先,谁也没想到徐天闻竟然如此大胆。 李青霄脚步不停,一剑掠去。 徐天闻奋力挥袖,将携带的“闻香神针”全部射出,足有数百之数,白茫茫一片,好似一蓬烟雨。 只是血潮都无法突破六境的“梵衣”,这些飞针更是无用功,落在“梵衣”上,又悉数折返回去。 徐天闻脸色大变,两只大袖疯狂乱舞,施展一门名为“袖里乾坤”的武学,将反弹回来的飞针扫落。 此武学并非道门的“乾坤袖”神通,而是大袖之下暗藏护腕,意在暗藏乾坤,根本不是一回事。 忽见剑光一闪,似有微风掠过,似有似无。 徐天闻的双手连同大袖断裂落地,因为长剑太过锋利,甚至痛觉还未传递,只是觉得腕口发麻。他怔怔低头,望向空空如也的断臂,忽觉眼前的景物缓缓动了。 倏忽间,徐天闻从颈至肋,半个身子保持着低头姿势,斜斜滑落,鲜血自他身前身后,喷涌而出。 李青霄面无表情地抓住徐天闻的半截身体,再次进行补气,正要去拿夜光杯,李修难伸手一抓,又将夜光杯吸回手中。 徐天闻的利令智昏,反而让李修难喘了一口气。 李青霄也谈不上如何恼怒,无非是再把李修难的另外一只手砍下来就是。 李修难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他就算拿回了夜光杯,也奈何不得李青霄,只是不能坐以待毙,还得挣扎一下。 只见李修难故技重施,又生出大量的云雾将自己笼罩其中,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掠入雾气之中。 围观众人已经顾不上变成两半的徐天闻,纷纷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雾滚滚。 哪怕是铁无敌,也只能隐约看到两个身影飞快晃动。 云深乱渡处,偶尔露峥嵘。 陡然的剑光,一声嘶哑惨叫。 云雾散去,两人各自向后跃开,夜光杯既不在李青霄的手中,也不在李修难的手中,而是落在了两人之间,杯口朝上,稳稳立着。 李修难的流珠已经全部熄灭。 油尽灯枯,穷途末路。 李青霄一步踏出,速度比方才更快——他已经逐渐习惯现在的修为。 李修难不知何时在腿上打了两个甲马,整个人腾空而起,试图躲开李青霄。 结果一只手掌从天而降,按住李修难的后脑,把他从半空中压了下来,轰然落在神殿的房顶上。 李青霄单手提起李修难,改为捏着他的脖子。 先前的李修难掀起滔天血浪,无人能挡,此时却没有还手之力,就像普通人一样不断挣扎,仅剩的左手死死掰住李青霄的虎口,双腿悬空乱蹬。 李青霄的脸上没有表情:“你们打算如何炼化这块人间碎片?” 李修难一咬牙,阴神出窍。 一个虚幻的身影自天灵位置飞出,面目模糊。 “哼,想逃?”李青霄手中“恨晚”招引雷霆,划出一个半月弧度,斩向李修难的阴神。 不过出乎李青霄的意料,李修难并没有逃,而是选择要与李青霄同归于尽。 一瞬间,李修难的阴神燃烧起来,所有念头释放出最后的法力,施展了最后一个道术。 全真道术“解离刃”。 一线锋芒似虚似实,转瞬即逝。 这门神通修炼到极致,名为“影罡解离神刃”,锋刃无限接近第二个维度,就如影子一般没有厚度可言,其边缘的锋利程度远超任何兵器,几乎能无视所有物理层面的防御,将世间万物从中切割断开。 阴影锋刃迅捷如电,无声无息。 李青霄汗毛立起,警钟大作,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横剑身前。 没有任何声音,“解离刃”轻而易举地切断了“恨晚”,半截长剑落地,另外半截兀自握在李青霄的手中。 “解离刃”去势不止,又开始切割李青霄的“梵衣”。 好在“梵衣”并非物理层面的神通,并不受“解离刃”的克制,终于把“解离刃”挡了下来。 尘埃落定。 李青霄俯身捡起地上的夜光杯。 这次再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 李青霄往夜光杯中注入真气,滚滚血海化作血色长河朝杯口涌来,内里乾坤大,原本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又有了血色,酒线不断升高。 最终血海全部收回,酒杯也只填满三分之二左右,看来损耗了不少,并非能无限使用。 李修难的阴神燃烧殆尽,彻底消失不见,李青霄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浑沦气息涌入自己体内。 便在这时,迷你的北落师门跳了出来:“你已回收李修难的天魔气息,成功阻止李修难的阴谋,并获得‘苍天’的气息残留,获得离开此处人间碎片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还是直接拒绝:“暂不离开。” 迷你北落师门化作无数青光逸散开来:“三天之后,阴月亮将开启强行接引,请抓紧时间完成未竟事宜。” 话音落下,北落师门的神殿开始崩解。或者说,整个秘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开始崩溃。 从崩解的神殿中飞出一团“恩赐”,这就是秘境的最终机缘了,正常情况下将会是大乱斗赢家的战利品,如今直接融入李青霄的体内。 青月落下光华,将幸存的众人传送出去。 第一百三十章 武林盟主李真人 传送之前,李青霄把李修难遗留的流珠、古剑也一并带了出来。 一轮青月彻底隐去。 只有李青霄、铁无敌、天虚道长、清慧师太、程夫子活到了最后。 秘境内已经很惨了,秘境外有过之无不及,可以用修罗场来形容。 普通弟子和大都督甲士死伤不计其数,就是一流高手也损失惨重,清霞师太、张天赐、宫先生、天松道长都没能幸免,只有渡生楼的副楼主侥幸保住了性命,不过半个身子也是腐蚀得够呛。 欢喜禅宗基本死绝了,闻香教也差不多,只剩下一个唐羽。渡生楼还剩下黄师师和副楼主,不过两人都算残了。 三清宗、白马书院、水月庵稍微好点,掌门还活着,其他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都督府方面,铁无敌还活着,铁熊死在李青霄的剑下,铁离跟唐羽一样,见机不妙跑得早,躲过一劫。 江湖注定大洗牌了。 天虚道长、清慧师太、程夫子三人怔怔地看着遍地狼藉,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实实在在的江湖浩劫。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天虚道长出面,来到李青霄的面前:“如此浩劫,实乃百年所未有,如今魔头伏诛,百废待兴,理应有一众望所归之人领袖群伦,主持大局,我们都觉得李真人是最合适的人选,想请李真人出任武林盟主。” 悄然之间,李道长已经变成了李真人。 虽然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连个法师都没混上,但可以在这里提前过一把真人的瘾。 铁无敌生怕落后于人:“我也一样。” 李青霄道:“承蒙诸位抬爱,只是我很快就要离开此地,回去向国师复命。” “这……”天虚道长几人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李青霄又道:“不过如今局面,我也脱不开干系,在回去之前,我可以暂代武林盟主,做个安排。” “如此最好不过了。”天虚道长立刻说道。 于是铁无敌和三大掌门开始收拢幸存的属下弟子,准备聆听新任武林盟主的训示。 待到人齐之后,李青霄也懒得搞充分讨论和举手表决那一套了,直接独断专行:“从今日起,正邪之争可以休矣,邪道三大派名存实亡。不过三大派不能一概而论,阴楼主是为了降魔卫道而死,必须处理好善后事宜,而徐天闻、天龙女菩萨助纣为虐,倒行逆施,则必须严惩。” 听闻阴十三的死讯,黄师师忍不住脸色微变。 李青霄道:“所以我的意思是,针对渡生楼,开展一对一帮扶计划,就由水月庵负责。” 清慧师太微微一怔,大概是第一时间没明白什么叫“一对一帮扶”,不过稍微一想,大概意思还是懂的,立刻道:“水月庵与渡生楼曾经交换功法,同气连枝,请盟主放心。” 李青霄又对黄师师道:“从今往后,你要以师礼对待清慧师太。” 黄师师是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李青霄的用意,点头应下。 李青霄接着说道:“欢喜禅宗和闻香教就没有这个必要了,随他们去吧。” 唐羽神色惶然。 李青霄最后望向铁无敌。 虽然铁无敌也是六境,而且摸到了几分真意,但在李青霄的目光注视下还是感觉压力巨大,额头上不由渗出冷汗。 李青霄缓缓开口道:“你勾结李修难,酿此大祸,本不能容你。不过考虑到你也是受了李修难的蒙骗,最后关头迷途知返,主动反正,阻击李修难有功,又救下天虚道长,姑且饶你一命。” 铁无敌如释重负:“多谢李真人。” 李青霄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即刻辞去大都督之位,交出身上宝甲。” 天虚道长与李青霄交流心得,有望更上一层楼,铁无敌没了宝甲,再也不能一家独大。 铁无敌没有讨价还价,低下头去:“是。” 说罢,他当场卸下身上的重甲。 李青霄又道:“为了维持必要秩序,大都督府不可轻废,从今日起设立轮值大都督,由几位掌门轮流担任大都督,处理大都督府事宜,互相监督。” 倒不是李青霄天生就有领导才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年三师架空六代大掌教,逼迫六代大掌教提前飞升,他们便轮流担任代大掌教,效果还可以,李青霄干脆照猫画虎。 齐大真人倒是没这么干,九代大掌教飞升之后,立刻举行了十代大掌教的选举,没有落人话柄。 众人齐声道:“是,谨遵盟主号令。” 李青霄感觉有些累了,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体内成虫的意识只是被他压制,并未真正抹去,随时都会反扑。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立刻回归,除了收拾这个烂摊子,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到李修难不知藏在何处的真身。 虽然李修难的阴神已经化作灰灰,但他一直在使用萧近的身体,没有用本尊,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受损,别人的身体就可以随便用了,反正不心疼。 也许李修难身上还有其他与荧惑守心有关的物事。 不过只有三天的时间,到底能不能找到,李青霄心里也没底,尽人事,听天命吧。 接下来的三天,李青霄动用武林盟主的权限,发动了大都督府和六大派的剩余人手进行了地毯式搜寻,理由也是现成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所以除恶务尽。 上至三大派掌门,下至普通弟子甲士,都格外重视,且没有半点怨言,开始全力寻找李修难的真身。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为了盟主,而是为了自己,毕竟李修难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教训也太过惨痛,在事关生死存亡的问题上,没人敢大意。 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是被激发了主观能动性的情况下。在第三天,终于找到了李修难的真身,其实很好辨认,不必知道李修难的相貌,三个字概括,活死人。 李修难玩了个灯下黑,把真身藏在三清宗的一处废弃库房中,还设了一个小型阵法。发现的三清宗弟子破不开阵法,上报给天虚道长,然后天虚道长又上报给李青霄。 李青霄过来后,只是一拳便打破了李修难的阵法,也见到了李修难的真容,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穿道门鹤氅,比李青霄高一品,是个六品道士。 李青霄从李修难的身上搜出了一个小盒子,不过被施加了封印,若是暴力开启,可能会造成自毁,所以李青霄决定带回去交给北落师门处理。 转眼就是子时,李青霄没有与任何人告别,悄悄地走了,正如悄悄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归结算 李青霄第一次觉得阴月亮如此亲切,诡异的青光也变得温和起来,就像飞翔在天空中,微风拂过脸颊,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 北落师门依旧侧卧在蟾宫上方,面带微笑:“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李青霄原本还想小小声讨下北落师门的领导责任,此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只好沉默。 不见北落师门如何动作,李青霄这次的收获便一一罗列出来: 上古巫教的黄玉流珠,备注:下品宝物品相,可以抵命挡死,已透支,需要重新充能。 古阁皂道的制式佩剑,备注:中品灵物品相,附带阴煞黑风,受到荧惑血海的腐蚀,受损严重,需要修复。 荧惑守心的酒杯,备注:特殊物事,不划分具体品级,杀未尽,杯莫停,以战争为媒介召唤血海,杯中血海存量六成五。 大都督铁无敌的宝甲,备注:上品灵物品相,材质上乘,工艺相对落后,轻微受损状态。 神秘的小盒子,备注:未知。 北落师门直接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就是一对一服务,老板娘亲自接待,虽然老板娘的服务态度不咋样,经常搞店大欺客那一套,但表达了重视的态度。 如果是以前的“天上白玉京”,成员众多,恐怕北落师门不会亲自出面,大概就是每个成员配一个分身。 李青霄早就想好了:“全部由上仙处置。” 言下之意就是他一件也不留。 那个来自荧惑守心的酒杯当然很厉害,但是前置条件太过苛刻,有伤天和。反正李青霄很难进行补充,几乎可以算是一次性物品。 退一步来说,就算不考虑续航,如果李青霄敢在人间主世界使用这只酒杯,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道门直接镇压,接受正义的审判。 道门可不是大都督府,如今的道门虽然不复鼎盛时期二十个仙人的盛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挑衅的。 就算李青霄不用,也是个隐患,不知什么时候就炸在手里,比如被别人扣个天魔信徒的帽子,他总不能指望北落师门给他作证。 李青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个东西折算掉。 蟾宫的大门开启,将这些物事全部吸入其中。 北落师门道:“流珠、佩剑、甲胄,因为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折旧,总共给你六千五百点功勋,流珠四千五百功勋,佩剑四百功勋,甲胄一千六百功勋。” 李青霄对这个价格还是比较满意。 一枚“上品血阳丹”也才五千功勋。 “关键是这两样物事,酒杯和盒子。”北落师门伸手一指,“这都是荧惑守心的造物,意义不同。” 李青霄顺势问道:“敢问上仙,这个荧惑守心是何方神圣?” 北落师门倒也不避讳:“既是我的对头,也是一个天外异客,而且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天外异客。” 李青霄早就有所猜测,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两样物事,我可以给你一万功勋。”北落师门给了李青霄一个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无法拒绝的价格,“酒杯五千,盒子五千。” “这么多!”李青霄不能不吃惊了。如此一来,这是两颗“上品血阳丹”的价格。 荧惑守心的酒杯能值这个数,并不奇怪,毕竟让李修难这个五境方士以一己之力压制诸多六境伪境之人,虽然也有流珠的功劳,但根本还是在于酒杯。 更让李青霄感到惊讶的是那个小盒子,价格竟然丝毫不逊色于酒杯。 北落师门看出了李青霄的疑惑,解释道:“这个盒子里放着荧惑守心的灾厄,是炼化人间碎片的关键所在。所谓的灾厄更像是一颗种子,需要一定时间发育,如果你输给了李修难,那么李修难就会在古湖州的人间碎片中埋下种子,以酒杯里的血水浇灌,假以时日,便能开出‘灿烂的花’。” 李青霄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盒子竟如此重要,多亏他又多停留了三天,如若不然,且不说留下多大的隐患,李青霄直接就损失了一颗“上品血阳丹”。 北落师门道又转回了正题:“这一次,你是有功劳的,不仅完成了收回天魔气息的任务,而且破获了一起与荧惑守心有关的大案,我给你甲等评价,基础奖励一千功勋,额外奖励两千功勋。” 相较于上次的云沙岛,李青霄这次真是赚大了。 虽然损失了一把“神龙手铳”和一把“恨晚”,但还是大赚特赚,难怪人家都说富贵险中求。 北落师门似乎心情不错:“总共一万九千五百功勋,取个整,给你两万功勋。” “定日针”的定价是九百九十九万功勋,取整就是一千万功勋,李青霄已经攒够了五百分之一。 这还不算完,北落师门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担负一点领导责任,所以今天格外大方:“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开放一次特殊购买权限,限时享受八折优惠。” 李青霄不由眼神一亮。 北落师门在李青霄的面前打开一道光幕,页眉位置标注了三个大字:半仙物。 所谓半仙物,顾名思义,就是在宝物之上,又在仙物之下,相当于第九境伪仙,在天人之上,又在真仙之下。 排在第一的半仙物是一根棍子。 “齐天”:以儒门半仙物“天马行空”的笔杆制成,齐大真人少年时所用,八代大掌教平定道门内乱时,双方围绕太平山展开鏖战,齐大真人携带此棍初登场,单骑大破太平宫,棒打李家众人,打得一干李家宿老抱头鼠窜,一战成名。这正是:只有我在上,哪有与天齐…… 李青霄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管怎么说,他也姓李。 还有,这个简介是谁写的?未免太想进步了!该不会是齐大真人自己写的吧? 继续往下看。 特性:一是画地为牢,画一个圆圈创造临时小世界把人困住;二是可长可短,可大可小,伸缩自如,力有万钧;三是对“齐天棍法”有额外加成。 定价:九万功勋。 八折之后也要七万两千功勋。 李青霄肯定买不起,不过就算买得起他也不买,感觉品牌溢价太严重了,如果没有齐大真人的名头,那么这根棍子顶多值个三万功勋左右,不能再多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半仙物 李青霄接着往下看去。 “森罗万象之身”:化生堂继承了八部众计划和造物工程的大部分成果,天机堂作为与化生堂并列的重要道堂,除了建造飞舟、发展火器、管理玉京二十四坊和五大卫城之外,受蒸汽福音的启发,对标化生堂继承的“八部众计划”,秘密开展了“森罗万象计划”。 血肉苦难,机关飞升。 天机堂欲以人力制造仙人,只是始终无法突破大脱胎换骨的难关,卡在最后一步超凡脱俗,没能实现完成制造仙人的壮举。 不过整个计划并非无用功,成功研发了“森罗万象之身”,炼化使用之后,相当于多出一个九境修为的身外化身。 特别备注:仅限于天仙传承、地仙传承、尸解仙传承使用。 定价:八万功勋。 八折优惠之后要六万四千功勋。 且不谈价格,这个限制就让大部分人望而却步了,如今哪还有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尸解仙传承一直都很少。 “天魔手铳”:以沾染天魔气息的天外陨铁制作而成,可以扭曲人间规则,除了已经脱胎换骨超凡脱俗的仙人之躯,都难免受到影响,哪怕是伪仙也不例外。 特别备注:不包含天魔弹丸。 定价:五万功勋。 八折之后要四万功勋。 这个看着还算便宜,不过只有火铳没有弹丸,那有什么用?当烧火棍吗? 剩下的李青霄就是粗略扫了一眼,不再细看。 “白骨流光”:玄圣佩剑之一。 “人间世”:玄圣佩剑之一,备注:缺。 “应帝王”,备注:缺。 “妙法莲华”,慈航真人佩剑,备注:缺。 “潜龙在渊”,东皇佩剑,备注:缺。 “血裳绝仙剑”,清微真人佩剑,备注:缺。 “天魔斩仙剑”,备注:缺。 “大宗师”,玄圣夫人佩刀之一。 “欺方罔道”,玄圣夫人佩刀之一,备注:缺。 “清净菩提”,八代大掌教佩刀。 全都是刀剑,价格从三万到五万不等,还有相当一部分缺货,李青霄猜测应该在某些道门大人物的手中,齐大真人就算再有权势,也不可能把整个道门的库存都搬到“天上白玉京”计划之中。 李青霄直接拉到最底下。 有两件半仙物比较符合李青霄的要求,一是使用门槛不高,二是价格相对便宜。 有些半仙物厉害归厉害,可是门槛太高,比如“森罗万象之身”,且不说传承的限制,只说境界修为的要求,那就是为九境之人准备的,哪怕北落师门大发慈悲白送,李青霄也用不了。 价格方面,除了某些靠着品牌效应溢价的半仙物,大部分价格还是比较公道,主要以品相划分。 仙物和半仙物之间也有高下之分。 就拿仙物来说,有些仙物能够“越境而战”,比如“定日针”,所以定价九百九十九万功勋,有些普通仙物就类似人间碎片里的伪境水货,也就一百万功勋,相差十倍。 李青霄看中的两件半仙物都是在一众半仙物中比较靠后的。 一件半仙物名为“物干焯”,凤麟洲名刀,极为锋利,如果说“恨晚”的锋锐度是三十左右,那么“物干焯”的锋锐度足有九十,摧金断玉,杀人饮血,斩鬼弑神。 关键“物干焯”对于修为没有过多要求,只是对精神方面有些要求,如果精神过于脆弱,承受不住刀中杀意,名刀变妖刀,就是刀驭人了。 李青霄别的不敢说,优点就是精神足够坚韧,不怕这个,上手就能用,而且十分便宜,打折后只要想一万五千功勋,算是这个清单中最便宜的半仙物。 如果选择“物干焯”,还能剩下五千功勋再入手一颗“上品血阳丹”。 另外一件半仙物名为“无相纸”。 乍看之下就是一张形状狭长的白纸,硬度堪比金刚,水火不侵,同时可以千变万化,只要使用者有相应的概念,就是化作火器也不成问题,十分灵活。 对于境界修为的要求也不高,李青霄可以直接用浑沦气息催动。 缺点则是“无相纸”的强度不如纯粹的刀剑,如果以“无相纸”化作纸剑,锋锐度只有八十左右。 总结而言,是一件对低境界新人非常友好的半仙物,反而到了高境界之后,这件半仙物容易变成“小孩子的玩意儿”,难堪大用。 不过“无相纸”有点贵,原价两万四千功勋,八折优惠后要一万九千二百功勋,比“物干焯”足足贵了四千二百功勋,几乎是一颗“上品血阳丹”的价钱了。 李青霄思考再三,还是决定选择“无相纸”,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从各个方面来看,“无相纸”的适用性更高。 虽然李青霄初步领悟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但他并不专精剑法,还精通枪法和拳法,以及火器专精,涉猎颇广。如果选择了“物干焯”,那就有点把自己的道路给限制死了,毕竟李青霄还没财大气粗到使用两件半仙物,或者在短时间内换一件半仙物。 而且“物干焯”并非长剑,而是横刀样式,用起来未必顺手,反而是“无相纸”适用性更强,可以更好应付各种情况。 最终李青霄一狠心一咬牙:“就选‘无相纸’。” 北落师门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扣除李青霄刚到手的功勋,同时一张白纸出现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在脑中观想,然后注入浑沦气息,“无相纸”束纸成剑,除了通体雪白,完全与先前的“恨晚”一模一样,就连剑首上的花纹都能复刻,不过又远比“恨晚”厉害,以实击虚只是半仙物的基本素质,根本不需要特别标注,出剑无声,可刚可柔,可长可短。 李青霄继续观想,“无相纸”再变成一把长枪,与李青霄在北辰堂时所用的长枪一般无二,李青霄挥舞了两下,十分丝滑,手感更在原件之上。 每次变化大概要消耗六分之一的浑沦气息,负担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问题不大。关键是李青霄的浑沦气息只能转化为真气,因为他不是地仙传承,真气纯度有限,浪费很大,如果是天仙传承的真元,每次变化的消耗最起码能少一半以上。 可就算如此,李青霄也很满意了,如果当初有这件半仙物在手,他不用“筑基丹”也有把握杀死李修难,一剑下去灭掉五颗流珠,两剑下去再灭另外五颗流珠,三剑彻底解决问题。 第一百三十三章 棍法和除虫 东西好,就是贵。 兑换了“无相纸”之后,李青霄只剩下可怜的八百功勋。 别说再兑换一颗“上品血阳丹”,就是“中品血阳丹”也兑换不起了。 不过李青霄也不打算攒着,干脆选择兑换一门枪法——上次已经兑换了拳法“小殷拳意”,剑法方面则有“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掌法方面有“万华神剑掌”,都是家传绝学,只剩下枪法方面略有不足,只有一套“基础枪法”。 虽说对上人间碎片的原住民,这套枪法看起来还挺厉害的,可人间主世界的强度完全不一样,“基础枪法”多少有些不够看。 于是李青霄又打开枪法界面。 论全面,论高深,肯定以“无极枪”为最。 “大玄枪法”是黑衣人高级将领的必学枪法,长于沙场厮杀,千锤百炼,实至名归。 虽然“五行枪”差了点,但与拳法相通,脱枪为拳。 等等,这个“小殷棍法”怎么如此眼熟? 又来? 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了“小殷棍法”。 他已经尝到了“小殷拳意”的甜头,不选是傻子。 至于枪法还是棍法,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枪棍棒不分家,都是一回事了。 “小殷棍法”:“齐天棍法”的前置部分。 这倒是颇为常见,“澹台拳意”就是“三世圣拳”的前置,只有学了“澹台拳意”,才能进一步去学“三世圣拳”。 放在这里是一样的,只有学了“小殷棍法”,才能接着学“齐天棍法”。 至于“齐天棍法”,李青霄记得很清楚,在半仙物“齐天”的介绍中,特别标注了一句:“齐天”对“齐天棍法”有特殊加成。 “齐天”是齐大真人的兵器,曾携之大破太平山的李家守军。“齐天棍法”自然也是齐大真人所创。 换而言之,这个神秘的“小殷”就是齐大真人? 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求证:“上仙,齐大真人就是小殷?” 北落师门不再隐瞒,理所当然道:“齐小殷就是齐万妙,‘小殷’是她小时候用的名字,长辈们都这么称呼她。等她成为道门的大辈后,就没人敢这么称呼她了。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齐万妙,不知齐小殷。” 李青霄有点明白了,“小殷拳意”本质上就是齐大真人小时候用的拳法,所以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小孩子胡闹的气质。齐大真人倒是坦荡,竟然不遮掩自己的“黑历史”,如果是李青霄,他万万不会让自己小时候胡闹的玩意儿流传出去。 “现在都叫她太上掌教齐万妙,威风八面,以前她还叫齐小殷的时候,自封了小掌教、齐天小圣、补天大将军、黑衣人总兵官小伍长阁下,仗着齐大掌教的宠爱,根本就是个混世魔王。” 北落师门很有损友精神,把齐大真人的老底都给扒了:“她还有很多曾用名,殷万妙、殷大白、澹台小白、李长殷、姚殷等等。” 李青霄赶忙道:“姓姚不奇怪,都知道齐大真人是姚家的实际控制人,可是怎么还有我们李家的事情?而且是‘长’字辈!” 要知道,那位流亡海外的李家老祖就是“长”字辈,名为李长庚——虽然道门追毁出身以来文字,但李家肯定不会把自家祖宗的名字给抹了,就算是口口相传,也能传下来。 这么一算,刚好比李青霄高八辈,真就是八辈祖宗了。 “你自己问她。”北落师门道,“你不就在八景别府吗,不妨去祠堂看一看,说不定还能找到李长殷的牌位呢。” 李青霄无言以对,继续看“小殷棍法”的招式介绍。 腾云突击、当头一棒、横扫千军、骑龙回马、霹雳连打、狗嘴夺食、猴子跳棍、风云转、江海翻、天地倾、凤穿花、大闹金阙。 不得不说,这个棍法的成分有点复杂。 虽然比“小殷拳意”成熟了一些,但也相当有限,大概是少年时所用,真要成熟估计还得看“齐天棍法”。 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 听着就霸气。 也不知是不是北落师门提前算好的,这门“小殷棍法”刚好只要八百功勋。 李青霄算是把两万功勋花了个干净,半点不剩。 不管怎么说,北落师门这么大方,“恨晚”和神龙手铳的消耗就不算什么了,李青霄也不好再说报销的事情。 不过有两个问题还是亟待解决。 首先就是“筑基丹”的问题,不管极品也好,普通也罢,都是在体内多了一只虫子,轻则被成虫乘虚而入夺舍意识,重则被北落师门一口吃掉,是个极大的隐患,总要解决一下。 北落师门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直接说道:“虽然‘筑基丹’的确出自我手,但我从未在人间散播,虫人之灾也不是我掀起的,而是另有其人,不过她已经不在人间。若是旁人误服我的仙丹,我肯定是不管的,不过你是功臣,可以破例。” 北落师门的温和态度使得李青霄有点飘了,说道:“到了现在你还说是仙丹?” 北落师门理直气壮道:“上仙亲自炼制丹药的不是仙丹是什么?” 李青霄自是无言以对。 北落师门终于坐正了身子,仍旧庞大如山,不过哪怕放大了这么多倍,还是看不出半分瑕疵,完美无缺。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保留你体内的成虫,我甚至可以帮你抹杀成虫的意识,祛除隐患,六境修为是你的,地仙传承也是你的。待你完全炼化了成虫,七境修为更是唾手可得,不过就要止步于八境修为,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长生之路要到此止住。 “第二个选择是我取走你体内的成虫,助你保住根基,你的六境修为自然是保不住了,地仙传承也保不住了,会重新跌回四境人仙传承。不过已经打开的上丹田不会关闭,六境感悟和地仙传承的契机也还在,对你日后的修炼会有些好处。 “你想要选哪个?” 李青霄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选第二个。” 北落师门似笑非笑:“你想好了?” 李青霄正色道:“我更相信自己。” “好。”北落师门朝着李青霄伸手一点。 李青霄顿时眼前一黑。 第一百三十四章 感恩的心 李青霄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好似铜炉炸裂,又似玉盘崩碎。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一阵刺目挖心一般的疼痛感觉袭来,不过还没等李青霄如何撕心裂肺,又转瞬即逝。 痛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人不由怀疑是错觉。 李青霄拧着眉头,张口一吐,当然没有半个锦绣大齐,而是吐出了一只虫子。 与黄师师的情况不同,这只虫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尸体。 北落师门倒是毫不留情,哪怕是她的造物,也没有半分慈悲可言。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这些虫子生来的宿命就 第六十六印的空间,是一片无尽的执念之海。 海面之上,执念如浪,翻涌不息,仿佛每一道波涛都承载着无数生灵的执拗与不甘。李青霄立于执念之上,脚下是不断沉浮又凝结的执念之流,宛如通往执念核心的浮舟。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只见执念深处,一座残破的古殿静静伫立,宛如一座被宿命、轮回、因果、信念与执念五重囚禁的牢笼。 “这一印”他低声呢喃,声音在执念中被无声地吞噬。 “是你未曾放下的执念。”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苍老,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 李青霄目光微动,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挣扎。 “执念?”他缓缓开口。 “你一路走来,斩杀无数,踏碎无数道统,你以为你是在守护,在追寻正义。”那声音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所求的,不过是放下那个你不愿面对的执念?” 李青霄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疑问??白玉京的覆灭,真的是因为那些宗门的围剿吗?还是另有隐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她为何会被封印?”那声音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师父,为何会在临终前,只留下那样一句话?” 李青霄的心猛然一震。′j_c·w~x.c,.!c+o-m. 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被封印时的画面??那双充满痛苦与怜惜的眼睛,那句低语:“孩子,对不起。” 还有师父临终前,那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睛,那句意味深长的遗言:“青霄,不要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做的一切,或许只是被误导?”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承受的,不是那些宗门的仇恨,而是你自己?” 李青霄猛然抬头,眼神凌厉。 “不可能!”他低吼一声,声音中带着愤怒与不甘。 “你一直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是白玉京最后的希望。”那声音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过是在用正义的名义,掩盖你内心的执念?” 李青霄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成拳。 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他站在青冥山巅,斩杀背叛白玉京的长老;他在玄天宗门前,一掌轰碎老者的胸膛;他在血色战场,一指点碎万千敌军 他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可如今,他才意识到,或许他从未真正明白执念。 “你有没有想过,白玉京的覆灭,或许并不是因为那些宗门的围剿?”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母亲亲手造成的?” 李青霄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雷霆劈中。 “不可能!”他怒吼,声音中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为何会 被封印?”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李青霄的心仿佛被撕裂,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面容,那张温柔而慈爱的脸,如今却变得模糊不清。 “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面对的,不是那些宗门,而是你自己?”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斩断的,不是那些人的执念,而是你心中的执念?” 李青霄闭上眼,泪水悄然滑落。?齐¥盛??小?1°说`%<网a ?}无*错?内e容(% 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无敌的。 他只是一个凡人,在执念的洪流中挣扎,在痛苦中前行,在孤独中成长。 “我愿意放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愿意直面执念。” 刹那间,执念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李青霄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包裹,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执念之上,而那股压迫人心的气息,也已悄然消散。 他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第六十六印。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以为自己可以无所畏惧的少年。 “第六十七印,开始。”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青霄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未减,缓缓迈步向前。 他知道,前方的考验将更加艰难,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已经放下了执念。 无论那执念是毁灭,还是新生,皆是他的归宿。 第六十七印的空间,是一片无尽的宿命之渊。 深渊之上,宿命如风,呼啸不止,仿佛每一缕风都携带着命运的低语与轮回的回响。李青霄立于宿命之上,脚下是不断流转又凝滞的命轮,宛如通往宿命核心的浮桥。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只见宿命深处,一座残破的古殿静静伫立,宛如一座被宿命、轮回、因果、信念、执念六重囚禁的牢笼。 “这一印”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宿命中被无声地吞噬。 “是你未曾接受的宿命。”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苍老,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 李青霄目光微动,心中隐隐生出一丝迟疑。 “宿命?”他缓缓开口。 “你一路走来,斩杀无数,踏碎无数道统,你以为你是在守护,在追寻正义。”那声音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所求的,不过是接受那个你不愿面对的宿命?” 李青霄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疑问??白玉京的覆灭,真的是因为那些宗门的围剿吗?还是另有隐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她为何会被封印?”那声音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师父,为何会在临终前,只留下那样一句话?” 李青霄的心猛然一震。 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被封印时的画面??那双充满痛苦与怜惜的眼睛,那句低语:“孩子,对不起。” 还有师父临终前,那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睛,那句意味深长的遗言:“青霄,不要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做的一切,或许只是被误导?”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承受的,不是那些宗门的仇恨,而是你自己?” 李青霄猛然抬头,眼神凌厉。 “不可能!”他低吼一声,声音中带着愤怒与不甘。 “你一直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是白玉京最后的希望。”那声音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过是在用正义的名义,掩盖你内心的宿命?” 李青霄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成拳。 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他站在青冥山巅,斩杀背叛白玉京的长老;他在玄天宗门前,一掌轰碎老者的胸膛;他在血色战场,一指点碎万千敌军 他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可如今,他才意识到,或许他从未真正明白宿命。 “你有没有想过,白玉京的覆灭,或许并不是因为那些宗门的围剿?”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母亲亲手造成的?” 李青霄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雷霆劈中。 “不可能!”他怒吼,声音中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为何会被封印?”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李青霄的心仿佛被撕裂,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面容,那张温柔而慈爱的脸,如今却变得模糊不清。 “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面对的,不是那些宗门,而是你自己?”那声音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承担的,不是那些人的宿命,而是你自己的宿命?” 李青霄闭上眼,泪水悄然滑落。 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无敌的。 他只是一个凡人,在宿命的洪流中挣扎,在痛苦中前行,在孤独中成长。 “我愿意接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愿意直面宿命。” 刹那间,宿命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李青霄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包裹,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宿命之上,而那股压迫人心的气息,也已悄然消散。 他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第六十七印。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以为自己可以无所畏惧的少年。 “第六十八印,开始。”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青霄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未减,缓缓迈步向前。 他知道,前方的考验将更加艰难,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宿命。 无论那宿命是毁灭,还是新生,皆是他的归宿。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荒神掌 “觉醒程度更高有什么用?”李青霄问道。 北落师门解释道:“可以获取更多的神通,就拿‘大荒天’来说,你不会觉得大荒古佛只有一个神通吧?” 李青霄又问道:“请问上仙,我现在的‘大荒天’觉醒程度是多少?” 北落师门看了一眼:“现在大概只有一成三左右,姑且算是初窥门径。你的‘长生天’觉醒程度只有五分,‘苍天’的觉醒程度是四分,‘荧惑守心’的觉醒程度有九分。” 李青霄道:“上仙,我还有一个问题,秘境神殿中的浑沦气息又是什么来路?进入我的体内后就似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到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北落师门一挥手,“只是个障眼法罢了,你要选择‘大荒天’吗?” 李青霄还是很谨慎,没有急于做出选择:“如果觉醒程度达到十成十,会发生什么?” 北落师门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污染’吧,其实抵御污染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提升自身境界修为,只要你的修为一直高于觉醒程度,那就不会引来天外异客的注视,也不会被污染。 “一般而言,三境对应一成觉醒度,以此类推,九境对应七成觉醒度,十境对应八成觉醒度,十一境对应九成觉醒度。十一境是渡劫前仙人的极致,九成觉醒度也是天魔之子的极致。 “十成十是个例外,走到这一步,无论境界修为多高,都不能再阻隔天外异客的视线,你会直面天外异客。 “赢了,这些浑沦气息将永远属于你,相当于你从天外异客的身上撕下一块碎片,就如天外异客们从人间主世界撕下人间碎片。 “输了,你成为天外异客的一部分,成为它的人间体,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李青霄轻声道:“这是一条断头路。上仙,天外异客到底是什么?与仙人又有什么不同?” 北落师门终于不再对李青霄有所隐瞒:“天外异客没有具体形貌,没有固定形状,非人非兽,大如世界。 “天外异客不是先天而生,而是无数残缺拼凑而成,空间碎片、香火愿力、飞散魂魄、游走三尸、仙佛神魔的遗蜕尸体,甚至是失落的洞天和崩毁的神国废墟,共同组成了天外异客。 “洞天神国、空间碎片组成了它的身体,那些未散的念头、残魂、香火、三尸组成了它的魂魄。严格来说,天外异客没有真正的意识核心,而是一个巨大的意识集合体,从诞生那一日起就充满了混乱。 “天外异客会疯狂吞噬一切,包括生灵和各种小世界,也会依循本能不断试图降临人间。 “不过太极时期的人间必然是具体的,单纯的概念无法立足人间,又因为人间的天道屏障太过坚固,本体难以完全降临,所以天外异客就需要一个容器或者宿主,这就是‘污染’的由来。 “不过也有极个别天外异客会在机缘巧合之下摆脱混乱,出现一个主要意识整合意识集合体,好比天降雄主结束乱世一统天下,比如荧惑守心。” 李青霄的心头忽然冒出一句话:“这不是与某个人为敌,而是与世界为敌。” 北落师门道:“我建议你以‘大荒天’的浑沦气息为主,毕竟这是你自娘胎里带来的浑沦气息,先天而生,与你最是契合,其他的浑沦气息都是些后天二手货,不值一提。” 其实李青霄很早就想说了,这位上仙看着挺古典,大概也很古老,倒是懂得与时俱进,一口大白话说得很接地气,没有开口就是“汝”“吾”的。 李青霄猜测这可能是受了齐大真人的影响,以齐大真人的性子,三岁看老,这辈子都轻佻。 最终李青霄决定听从北落师门的建议,以“大荒天”为根本,吞噬掉“长生天”“荧惑守心”“苍天”的浑沦气息。 至于秘境神殿中来路不明的浑沦气息,既然北落师门不愿意说,那他也没办法,难道他还能强逼北落师门交代不成?那也太倒反天罡了。 不得不说,“天变图”就是方便,点一下就行了。 “大荒天”吞噬了“长生天”“苍天”“荧惑守心”的浑沦气息,“天变图”随即显示了李青霄现在的觉醒程度——二成五。 李青霄失去了“补气”和“二合一”,不过得到了一个新的“大荒天”神通,李青霄取名为“大荒神掌”。 李青霄取名的本事可以说跟小殷半斤八两,不过两人是两个流派,小殷主打一个胡闹不着调,李青霄则主打一个老套烂俗。 不过老套就是经典,经典永不过时,他没有叫“大荒囚天掌”已经是有所保留了。 如果说“梵衣”是防御手段,那么“大荒神掌”就是纯粹的进攻手段,而且与“梵衣”还有联动效果。 在“梵衣”持续期间,将受到的所有伤害储存为大荒之力,此时催动“大荒神掌”,就可以将储存的大荒之力全部迸发出来,对一掌范围内的所有敌人造成无视地仙神通、鬼仙法术、神仙法相、天仙庆云、人仙身神的浑沦伤害。 不过用出“大荒神掌”之后,“梵衣”会暂时失效,具体恢复时间根据“大荒神掌”的消耗而定。 “大荒神掌”几乎可以算是杀招,肯定不能轻用,一旦用了基本就要分出胜负,尤其是没了“梵衣”之后,会相当脆弱,给人可乘之机。 李青霄的评价是三个字:好,好,好! 这可比什么“补气”和“二合一”好太多了,人仙传承就该用这种硬碰硬的招式,那些阴湿的招数都是鬼仙传承才用的。 李清霞真是心满意足了。 这次的收获太大了,让他的实力突飞猛进一大截,别看他现在又跌落回四境修为,就算遇到五境之人,而且是人间主世界的五境之人,也能轻松拿下。 直到此时,李青霄才深刻理解了“速成班”的含金量。 的确是速成班,别看李修难混了那么多年,未必有李青霄一次任务的收获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再战玄玄罐子 这次结算已经接近尾声,不过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个不得不品的环节。 那就是再战“玄玄罐子”环节——你有梦想吗? 如果没有梦想,那么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万一开出什么好东西呢? 北落师门一挥大袖,十个密封的“玄玄罐子”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选一个吧。” 李青霄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了一个:“就它了,开!” 犹豫就会败北。 一缕青烟之后,罐子消失不见,李青霄的手中多了一个光团。 “这是什么?”李青霄怔怔道。 “小殷拳意”的隐藏绝招:众所周知,老师父教徒弟都要留一手,小殷也留了一手,这是她从道门历史课本中领悟出来的绝学,等闲不会轻传。 单看这个简介,就透露出一股不靠谱的气息,人家都是看太上道祖五千言或者南华道君《逍遥游》领悟绝学,没听说过从历史课本中领悟的。 隐藏绝招“殴帝三拳”: 朕,朕,朕,狗脚朕! 考试的时候,遇到把握不准的题目,最好多看几遍,不要急着答题。 答对了当然是好,可要是答错,就不好改了。 涂涂抹抹,卷面丑陋,就算再糊上一层纸浆也不过是掩耳盗铃,难免让后来的阅卷人发笑。 太平时节,草台班子糊了层华丽的墙纸,倒也显得庄严十足,神圣无比,让人心生敬畏,不敢逾越半分。 待到风浪一起,吹走或者打湿了那层墙纸,露出了底下的架构,方知庄严神圣皆是虚妄,左右不过是狗脚朕罢了。 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李青霄看到这段简介简直要肃然起敬了。 不愧是齐大真人,无所禁忌,这是真爆了。 具体效果,可以无视浩然气和龙气,直接对天子皇帝进行殴打,抓住衣领,当胸三拳,一拳重似一拳,定让他知晓什么叫古太平道黄巾大起义。 大沛末年,豪强横征暴敛,兼并土地,连绵天灾,千万百姓流离失所,终于爆发了声势浩大的起义,史称黄巾大起义。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成千上万的百姓,在太平道的带领下,高举义旗,铤而走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太平”二字总是与造反密切相关,也是道门的传统手艺,不仅造儒门的反,也造道门自己的反。齐大掌教在位时,太平道和太一道的叛乱刚刚平定,考虑到其中的复杂影响,对于这段历史不予评价。 齐大真人上位之后,喜欢跟她爹对着干,当即肯定了太平道大起义的正义性和合法性。这也被视作李家东山再起的契机和先兆。 所谓龙气,与地气有关。 摆设阵法需要勾连地脉,以地气作为阵法的支撑。龙气在地气的范畴之中,算是地气的变种,融合了部分人心愿力。 国运昌盛时,世道太平,人心凝聚,更容易凝聚香火愿力,自然龙气鼎盛。国运衰败时,世道纷乱,人心离散,不容易凝聚香火愿力,自然龙气衰弱。却是与冥冥之中的气运、天道没什么干系。 不过人心之奇妙,也影响了龙气的属性。 开国之初,人心是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故而杀伐最重,如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尸山血海,白骨如山,赤地千里。 太平世道,人心奋发向上,其时龙气也最为博大宽广、中正平和,沛然莫御,镇压一切。 到了末年乱世,人心向下,麻木不仁,其时龙气衰败腐朽,如毒药一般,论起阴损毒辣之处,仙人躯体固然玄妙,也只能勉强压制缓解,不能彻底化解。 有几件特殊仙物如“素王”“传国玺”都要以龙气催动。 因为龙气就是地气,所以龙气依山脉而行,昆仑乃万山之祖,以昆仑为起点,分为三支,即:南龙、中龙、北龙。 南龙从北婆罗洲的升龙府出海,中龙从江州的金陵府出海,北龙途径曾经的大玄帝京也就是如今的燕京,从渤海府出海。 自从齐大掌教废掉大玄朝廷之后,北龙也废掉了。如今的情况是,不存在开国龙气,三大龙脉都是末代龙气,昆仑玉京的龙气算是太平龙气。 末代龙气暂且不去说它,若是遇到太平龙气镇压一切,还真不好办,此时“殴帝三拳”就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如今的李青霄未必用得上,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李青霄的评价还是三个字:好,好,好! 拳也好,棍也好,神通也好。 终于,这次格外漫长的结算要结束了。 李青霄也终于可以返回人间主世界。 北落师门抬手开启一道青色的门户,示意李青霄可以离开了。 李青霄步入门户,青色的月光顿时将他淹没,周围一片寂静。 待到李青霄再度睁开眼,还是在八景别府的房间,不过夜已经深了,人间碎片和人间主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具体是怎么算的,李青霄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不过这不重要了,反正不会过去很久。 李青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注意到周围有些许青色月光的余韵退去,看来在他执行任务期间,北落师门会帮他进行遮掩,这倒是方便许多。 现在李青霄回归,北落师门也撤去了遮掩。 李青霄推开门,柔和的月光立刻倾泻了下来,不知是否错觉,李青霄看月亮总觉得带几分青色。 他大约是得了一种名叫阴月亮的病。 月光将小院照得一片素白,竹影婆娑。 李青霄不由在想,若是他死在了人间碎片之中,人间主世界这边,不知北落师门会怎么处理善后,还是说干脆就不善后了。 这的确是北落师门能干出来的事情。 李青霄在心里微微一哂,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又转身返回屋内,沐浴更衣——不必烧热水,冷水就行。 同时李青霄也在思考一个问题,“无相纸”当然好,不过李青萍这些人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六大派,作为大掌教的孙女,那是吃过见过的,多半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半仙物,他该怎么解释半仙物的来历? 看来还得准备一件普通兵器装装样子,最好是火器。 …… 我们的道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恨明月 第二天一早,李青霄去了八经别府的食堂,要了一盆水煮羊肉,两个火晶柿子,一根烤羊腿,一碗老鸭汤,一条糖醋鲤鱼,外加三斤熟牛肉和两斤经过处理的鹿血——这玩意很受用。 对于正统人仙传承来说,真还不算什么,传说曾经有真正的人仙一顿饭吃掉了一只祸斗,这也是人仙修炼方式之一,通过进食来增进修为,食物的品质越高,增益效果越明显。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优质血肉的来源必然强大无比,想要击杀这些神兽凶兽本就是难事,动辄就有性命危险,更不必说如今世道这些神兽凶兽已经绝迹。 就算侥幸有所斩获,直接吞食也有很大的风险,其血肉中蕴含生前意志,就像普通人吃生肉,一个不好也是要命的,有人胃口好,有人胃口就差点意思。 李青霄没有这样的条件,也没能兑换“血阳丹”,只能吃点普通食物,聊胜于无。在人间碎片的这段时间,也的确没有好好吃饭,只吃了一点素斋,武夫不吃肉怎么能行,所以他是真饿了。 这么多菜样,食堂这边专门给李青霄开了个单间,免得影响不好。 正当李青霄大快朵颐的时候,李青萍推门走了进来——也不知道这位便宜姐姐什么毛病,总是喜欢在李青霄吃饭的时候过来寻他。 李青霄满手油腻,看着李青萍,眨了眨眼,憋出一句:“长缨吃了没?一起吃点?” “也好。”李青萍还真没吃,扫了眼满桌的血食,坐在李青霄的对面。 堂堂李家大小姐当然不缺这口吃的,她每天都有专门的小灶,不过她不介意用这种方式拉近两人的关系。 古代将领带兵都讲究与士卒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自裹粮,甚至包括大齐太宗皇帝在内,还会亲自为属下吸吮毒疮,以此拉拢人心。 李青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事就与李青霄这个便宜弟弟同桌而食,拉近关系。 李青霄见那条糖醋鲤鱼没有动,便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 土腥味冲鼻,这根本就不是长河大鲤鱼,而是普通鲤鱼。 李青萍是真吃不习惯,吐出来实在不雅,只好硬咽了下去。 李青霄见李青萍又是拧眉头又是皱鼻子的样子,不由笑道:“看来长缨没在这里吃过,食堂的饭菜,不过是混个饱罢了,却是谈不上美味,羊肉老鸭肉柴,能够顿顿保持不变也是水准。不过话说回来,寻常百姓能吃一只鸡便算是改善生活了,我们大鱼大肉,却是不好挑剔什么。太上道祖有云:吾有三德,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俭是我们道门的传统品德。” 李青萍随手拿起个火晶柿子:“你吃你的,不必拘束。” 李青霄也不客气,接着啃羊腿。 李青萍发现李青霄似乎变得更大胆了,或者说在她面前更为从容。李青萍倒是不讨厌这种变化,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没有魅力可言,对于大部分女人来说,她们更喜欢强势的男人,所以霸道辅理的话本故事经久不衰。 当然了,前提得有与强势相匹配的底气,可以是武力,也可以是权势和金钱,甚至是皮囊相貌。 李青霄吃得飞快,啃了羊腿的筋头,喝了鸭汤,吃了牛肉和糖醋鲤鱼,终于喘一口气,慢慢呷着鹿血。 李青萍不是正统人仙传承,自然不能像李青霄这么个吃法,只是吃了两个火晶柿子。她其实算是半个地仙传承,正统地仙传承名义上当然是断绝了,但以道门的本事,复刻个九成并非难事,顶多是没有“先天五太”,而李青萍作为特权阶层,其资源肯定不缺,当然与常人不一样。 只是这些事情不好肆意宣扬,越是享受特权越要低调做人,不要搞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引起民愤之后便不好收场。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其实底层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又不傻,只是没看见就假装不存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双方心照不宣。结果有人非要捅破这层默契的窗户纸,大肆炫耀,就连自欺的余地也没有了,只能直面这个狗日的现实。 其他享受特殊待遇的人也要不满,你这样搞得大家很被动嘛,不利于团结和谐。 这便是某些人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 所以名义上李青萍和李青霄一样,都是改良版的人仙传承。 实则一个是九成正统地仙传承,一个是九成正统人仙传承。 李青霄的特殊待遇来自天上白玉京,虽然也有优待,但好歹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李青萍这些人就是来自家世了,有一个做大掌教的爷爷,那的确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些世家子之间也有高下之分。 有些人还是能做事的,比如说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战死疆场,以身殉国,这样的人任谁都要肃然起敬,不会在意这些待遇上的区别。 有些人就不行了,比如李青岚这种的,贪图享乐玩女人,谁也不能心平。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人性如此,很多人并非痛恨特权,而是痛恨自己不是特权,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等级森严,便是这种心态。 李青萍吃完手中的柿子,见李青霄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是略微思量,再结合李青霄刚才说过的话,大概猜出李青霄的心思,随即说道:“恨有两种。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李青霄笑了笑:“如此说来,我肯定是心中无恨,手中无尘。” 这话不假,李青霄不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别人高明之人,无所谓明月是否独照,他的际遇摆在这里,也绝不是明月独不照之人。 事实上,以北落师门一对一的授课待遇而言,他甚至算是月亮独照之人。 阴月亮也是月亮。 转眼间,李青霄喝完了鹿血,拿过帕子擦拭嘴角的血迹和手上的油腻:“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长缨放着六色小笼包不吃,专门来这边走上一遭,总不是为了两个火晶柿子,不妨明言。” 第一百三十八章 铳号和七宝坊 “白昼,有两件事,要跟你打招呼。” 李青萍倒是没有兜圈子。 李长缨,这位李家“青”字辈事实上的第二号人物,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岁,出身好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她扶得上墙。 至于是不是女道士,现在看来,影响不大。 齐大真人就是女道士,不妨碍她登顶道门。齐大掌教不让她做大掌教,主要还是因为她轻佻。 从《齐万妙日记》就能看出来,齐大真人的深沉只是偶尔的,不着调才是永恒的。甚至北落师门都被她带偏了,本来挺严肃的一个上仙,现在也会耍贫嘴了。 齐大真人在解散女道士联合互助会的时候,曾经放下过一句让人很难评价的狂言:有人说天底下有好些个性别,男生女相,女生男相,有人说天底下只有两个性别,无非阴阳,要我说,只有一个性,那就是人性。 这句话多少有点狗屁不通,但既然是齐大真人说出来的,又不能真把它当个屁给放了。 许多人做了解读,齐大真人的意思是不要强调你的身份,不管男道士女道士,能把事情办好就是好道士,能者上庸者下,靠本事说话,不要跟我扯别的淡。 齐大真人真正掌权的时候,年纪很大了,虽然她出道时间很早,还是个孩子就活跃于玉京,但等她熬走了齐大掌教,已经是个老人。所以齐大真人常说一句话,我岂是三十岁的孩子? 众所周知,齐大掌教就是而立之年登上大掌教尊位,这就是暗搓搓地阴阳齐大掌教。 事实上父女两人的感情很好,执政理念确实存在分歧。 女子大掌教的确不好办,李家不是当年的李家了,想要连庄基本不可能,十一代大掌教必不可能出自李家,十二代大掌教也大概率不会出自李家,李青萍要竞争的其实是太平道大真人。 不必主持太上议事,能够参与太上议事就心满意足。 “长缨请讲。”李青霄端正坐姿,摆正自己的位置,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谈工作的时候要端正态度。 “第一件事,仙人渡的事情有些变故,我们不得不把计划提前。”李青萍不忘设下一道禁制,“有没有难处?” “请长缨放心。”李青霄立刻表态。 李青萍继续道:“大鱼已经落网,还有两个漏网的小鬼没有抓到,我的意思是不抓了,直接格杀勿论,这个‘黄字功’我不想便宜了别人,有问题吗?” 李青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问题。” “不要勉强。”李青萍从须弥物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卷宗推到李青霄的面前,“这就是第二件事。” 李青霄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缺一把趁手的火铳。” 李青萍顿了一下:“天魁司的火铳不方便吧?” 齐大掌教平定太平道和太一道的叛乱之后,有感于民间火器泛滥,加强了对火器的管理。 铳号应运而生,是天机堂为每一支合法火铳赋予的唯一识别编号,通常刻印在铳身或者铳管等关键部位。 铳号是火铳的唯一标识,用于区分每一支火铳,确保可追溯性。 所有合法火铳必须登记铳号,非法改装、抹除或者伪造铳号属于重罪。 李青萍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天魁司当然不缺火铳,她也可以给李青霄批条子,不算难事,但是天魁司的火铳都有铳号,登记在册,如果李青霄哪天想要干点私事,那么合法的火铳就不太方便,很容易被追溯。 李青霄的“神龙手铳”是一把老古董,有这把手铳的时候,道门还没颁布《火铳管理办法》,自然也不存在铳号的问题,是一把名副其实的非法黑铳。 李青霄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还懂这个,眨了眨眼:“的确是不太方便。” 李青萍直接掏出五张一百面额的大票:“黑市知道吗?” 李青霄点头:“知道。” 李青萍道:“最近这段时间不少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就不陪你去了。” 李青霄微微一笑:“好嘞。” 黑市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山市”。 所谓山市,最早的时候本是指太清山金鳌峰的海市蜃楼,据说可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其中有楼堂坊市,仿若一城。 山市不常见,可遇不可求,有人仿照山市在金鳌峰的附近建了一处交易买卖的小镇,人来往,极是热闹。 后来流传开来,各地纷纷兴建山市,说白了就是一个交易的市场,俗称“黑市”,丹药、火铳、各种材料,能卖的,不能卖的,应有尽有。 后有一个隐秘结社七宝坊一统市场,整合了各地山市,统一供货,建立起庞大的交易网络,无法无天。 七代大掌教时期,隐秘结社正常化,七宝坊改组为七宝坊联合贸易公司,愈发壮大,跨州连郡,是首屈一指的大商行。 黑市的生意非但没有中断,反而愈发壮大。 无他,只因七宝坊上面有人,若是没人保驾护航也不可能有今日的规模。 小道消息,七宝坊的背后靠山正是道门三大家族之一的姚家,其他几个二线家族也有参股。 部分敏感物资到底是怎么来的,也就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 有人戏称,道门三大家族就是道门的三座大山,不见天日。 什么九代大掌教,什么齐大真人,都是一丘之貉。 蓬莱府也有一个山市,若是没点门路,还真进不去庙门。不过李青霄属于有点门路的那种,毕竟这一年不是白混的,无论是太阳底下的太平寺,还是阴沟里的山市,李青霄都涉及了,所以李青霄才有把握认定真相就在八景别府。 现在看来,还真让李青霄猜对了。 李青霄换了身普通便服,离开八景别府,直奔山市而去。 山市当然不在蓬莱镇,甚至不在蓬莱岛,而是在蓬莱岛隔壁的瀛洲岛。 海外三山以蓬莱岛为首,八景别府所在。其次是方丈岛,青领宫所在。瀛洲岛排在最后,也是“外人”最多的地方,所以山市设在了瀛洲岛。 踏三山游五岳不是白说的,李青霄看了眼日头,还不到正午,下午到瀛洲岛,晚上正好赶上开市。 第一百三十九章 黑市黑话 登船之前,李青霄先去了一趟钱庄,换了五百现银。 官票也好,纸币也罢,跟铳号一样,都有编号,这玩意儿很容易追溯。所以黑市那边只用现银交易,不方便追查。 换好了现银,李青霄这才往码头赶去。 李景阁下令封锁了蓬莱岛的出入港口不假,可李青霄作为天魁司的人,而且还是大小姐的人,当然是进出无碍,打个招呼的事情,都是同僚,互相方便。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瀛洲岛,相较于蓬莱岛的冷清,瀛洲岛颇为热闹,不管是对外开放程度,还是商业开发程度,瀛洲岛都远胜于蓬莱岛。 山市位于一个偏僻所在,人烟稀少,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四不靠的小镇,时值下午,小镇里没有半个人影,十分冷清。 李青霄在镇外找了个地方,安静等待。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太阳西斜,不断有人来到镇子周围,也不进去,都如李青霄这般安静等待。 终于,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天一线,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好像就是一个不经意的恍惚,再回神时,小镇内已经掌了灯,再不复白天时的冷清景象,热闹的喧嚣声音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李青霄终于起身,戴上早就准备好的面具,朝小镇入口走去。 这里没有门,只有一个牌坊,上书“山市”二字,下面站了个人,同样戴着面具,伸手拦住李青霄:“这位客官,我们蓬莱府分市如今也是自负盈亏,翻修铺面,维持秩序,都是不小的开销,所以不管买不买,都要一点迎门杵,月个。” 李青霄从袖袋中摸出两枚太平钱递给此人。 此人是山市的管事,收钱后,脸上有了点笑:“客官请进,里面好东西不少,挑汉儿的、做金点的、戗盘的、八岔子、挑青子的、挑蔓子的、挑非子的、挑黄啃的、挑火宝的、挑水宝的、挑金宝的、挑土宝的、挑木宝的,应有尽有,就是没有雁尾子。” 李青霄不置可否:“我看没有这么简单吧?要是攒儿亮,那就没有;要是半开眼,那就兴许有,兴许没有;要是空子,那就多半有了。” 管事挑了个大拇指:“客官是行家。” 李青霄走进山市。 从外面看,小镇不甚起眼,可进去之后才发现其实是两重天地,临街房屋都以二层楼阁为主,黑瓦白墙,红漆柱子,蓝色雕梁,街道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可供两辆马车并行。 小镇不大,格局是个标准的“田”字,一横一竖两条街道将小镇分割成四个部分,而这两条街道便是主要交易所在。 李青霄边走边看。 这里是黑市,不是鬼市,所以里面都是大活人,说的是黑话,不过是运用了一点障眼法。 走不多远,有个戴着面具的人主动招呼李青霄:“客官想要点什么?我门清。” 李青霄不动声色道:“串蔓子。” 这人顿了一下,问道:“喷子?还是小黑驴?” 李青霄左手画个龙。 “懂了。”此人道,“客官可以叫我小六,客官请跟我来。” 两人说的都是黑话,“串蔓子”就是买铳的意思,“喷子”是鸟铳,“小黑驴”是西洋铳,前者属于黑作坊的产物,后者属于走私,都不是合法火铳,都没有铳号。 李青霄不满意,画了条龙,意思就是“神龙手铳”这种老古董。 小六走在前面,李青霄跟在后头,兜兜转转,来到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店面,门户低矮,得低头才能进去,里面十分逼仄压抑,光线很暗。 店主人是个老头,坐在阴影里,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子,只有一个红点忽明忽暗,烟雾缭绕,看不清面容,也没有主动起身招呼。 小六道:“老王,别看太岁减着,这位可是火点。” 老王这才放下手里的烟袋,上下打量着李青霄:“不像是搁念的,不会是尖局化把吧?不过肯定不是水码子。”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不是来抛空杵的,也别搞海开减买那一套,杵头儿给个实在数。” 老王闭眼想了想,说道:“我们也是零毛碎琴,水做,我给您这个数。” 这就是黑市的门槛了,如果听不懂黑话,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小六说的是,别看李青霄岁数小,可是有钱人。 老王说李青霄不像是江湖人,倒像是真道士,不过肯定不是穷人。 李青霄说他不是来花冤枉钱的,也别搞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一套,给个实在价格。 老王说他们这个生意挣不了大票子,穷生意,总之就是诉苦。 说罢,两人袖内拉手,稍微拉扯了几轮,李青霄点了点头,直接取出三百太平钱。 按照行情,黑市上的“神龙手铳”只要二百太平钱,不过瀛洲这个地方比较特殊,担着风险,所以加了价,要三百太平钱。 反正是李青萍出钱,李青霄也没有过多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下来,里外里他还赚二百呢。 老王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李青霄的面前:“这是久视三十八年神机营出品的‘神龙手铳’,附赠二十发铜制外壳绘刻破甲符箓定装弹。” 李青霄打开盒盖,只见丝绒中卧着一把熟悉的手铳,曲线优美,装饰精致,少说也有九成新。 在旁边还有二十枚尖头定装弹,弹头上刻着许多奇异纹路。 老王又从三百太平钱中数出二十个太平钱交给小六,大概算是拉人头中介费,然后老王便不搭理两人了。 李青霄转身出了小店,小六跟在后面又道:“这位客官,还有好东西,您看不看?” 李青霄一直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刚想要回话,目光忽然扫过一个匆匆路过的身影,目光不由一凝。 虽然此人也戴着面具,但李青霄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日李青霄作别李青书去蓬莱镇的时候遇到了四个外乡人,其中的“忆王孙”和元青盛已经死了,还剩下两个,一个年轻人,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注视的目光让李青霄如芒在背,记忆深刻。 刚才的身影正是那个老人,也是李青萍说的两个小鬼之一,桂藤焦。 李青霄不由嘿然一声。 李景阁封锁了蓬莱岛,这老小子是怎么逃出来的?竟然躲到了瀛洲岛,难怪抓不到他。 第一百四十章 两小鬼 山市里肯定不能动手,就算李青霄认识齐大真人也不行。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从齐大真人到蓬莱府山市的大管事,不知道隔着多少级,齐大真人不会管这种小事,李青霄也不能愣打齐大真人的旗号。 虽说齐大真人是姚家的背后实际控制人,但她基本不插手这些生意上的事情,都是姚家人负责,齐大真人要的是姚家在道门的政治影响力。 到了齐大真人这个层次,钱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历代大掌教的私人财产都不会超过百万太平钱。对于普通人来说,当然是天文数字,可是考虑到道门的疆域和大掌教的权势,这个数字真不算多。 这还是算上了那些本就是世家豪阀出身的大掌教,如果只看出身寒门的大掌教,那么这个数字会更低。 李青霄屈指一弹,一点浑沦气息飞了出去,粘在桂藤焦的身上。 “那就看看吧。”李青霄迅速收回目光继续跟小六说话。 两人错身而过。 小六又领着李青霄去了另外一家店铺,这里可以“串非子”,也就是买弹丸。 最早的时候,火炮也好,火铳也罢,所用弹药都是球形,故名“弹丸”。 不过随着火器的发展,膛线出现,弹丸要与膛线紧密结合,直径会略大于铳管,导致装填困难,甚至要用通条,将弹丸敲入铳管,装弹速度非常慢,所以弹丸逐渐演变为尖头的圆柱形状,只是“弹丸”的称呼遗留下来。 二十发肯定不够用,而且赠送的弹丸威力有限,想要“够劲”的,还得自己花钱买。 这家店铺是个女掌柜,跟老王不同,倒是很热情。 李青霄问道:“都有什么非子?” 女掌柜道:“甲字头以上,我们这里是没有的。乙字头,‘龙睛乙一’和‘凤眼乙一’缺货。”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要十发‘龙睛乙二’,二十发‘龙睛乙三’,五个‘凤眼乙三’。” 大概因为涉及一些专业名词,女掌柜没用黑话:“‘龙睛乙二’的价格是每发十个太平钱,十发便是一百太平钱;‘龙睛乙三’的价格是每发七个半太平钱,二十发也就是一百五十太平钱;‘凤眼乙三’的价格是每个八圆太平钱,五个是四十太平钱;总共合计二百九十太平钱。” 李青霄过去直接用道门下发的弹丸,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直接去买,方才知道一个“贵”字怎么写,转眼之间,一把“神龙手铳”已经花出去了。 李青霄又道:“凑个整数吧,十个太平钱配些普通弹丸。” 女掌柜点头应下,转身去了后面。 不一会儿,女掌柜再出来时已经准备好了,将各种弹丸放在桌上:“十发‘龙睛乙二’,二十发‘龙睛乙三’、五个‘凤眼乙三’,另外还有三十发普通破甲弹丸,附送一个腋下皮袋,请客官清点一下。” 所有弹丸都用黑漆木盒装着,标明了各种弹丸的名称,分门别类,整齐排列。 李青霄没有大意,当着面打开木盒,很熟练地检查了一遍。 尤其是“龙睛乙二”的符箓要特别确认,以免以次充好或者符箓缺损失效。 李青霄确认无误之后,拿出三百太平钱——他这次只换了五百太平钱不假,可他在遇到齐大真人之前还存了一些,也是现银,虽然齐大真人让他赔钱,但肯定不会真要,一直都在手里。 女掌柜也数出二十个太平钱给了小六。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小六就挣了四十太平钱,还是无本的买卖。 出来之后,小六还有点意犹未尽,李青霄已经摆手阻止:“蔓子有了,非子也有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小六笑了笑:“客官路上小心,下次再来的时候直接找我,我就在这条街上安窑,我保证不让客官抛空杵儿。” 说着,小六又拿出一张类似箓牒的物事递给李青霄:“客官也算是回头点,拿着这个,再来就能省下月个枸迷杵。” 李青霄没有拒绝,这玩意儿就相当于会员卡,能省入场费。 李青霄感受浑沦气息的方向,说道:“我从切埝扯,留步。” “慢走。”小六如店小二一般点头哈腰,目送李青霄走远。 李青霄一路出了山市,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之后,循着浑沦气息的感应往南而去。 “切埝”是西方,“扯”是走,算是李青霄故布疑阵,毕竟黑市这个“黑”字不是白沾的,除了黑话,黑吃黑也是不得不品的经典环节。 现在看来,应该没人打李青霄的主意,原因是多方面的,一则这里是瀛洲岛,算是比较太平的地方,二则是来黑市买火铳的人多半不是善茬,都说财不露白,火铳刚好反过来,就该露出来,所以好些人都喜欢一撩衣襟,露出腰上别着的手铳,一个人买火铳要干啥?难道当烧火棍啊? 这倒是让李青霄省事了,可以专心追击桂藤焦。 李青霄给手铳上膛,越追越快,很快就看到了桂藤焦。 不过桂藤焦并没有选择逃走,倒像是在故意等他。这也就罢了,在桂藤焦身旁还有一人,正是那日所见的年轻人。 根据李青萍给出的卷宗,可以知道此人名叫桂藤成。 两人冷冷盯着李青霄,目光不善。 李青霄停下脚步,笑道:“二位还认得我吗?” 桂藤成略一打量李青霄,想起来了:“是你小子。” 李青霄道:“上次见面,你不是说‘没意思’吗?今天算是赶上了,让你有点意思。” 桂藤成从腰间拔出一把倭刀:“好得很。” 李青霄直接抬手就是三铳。 不过桂藤成还是有点本事,间不容发地横刀挡下。 此人竟是五境修为,更在元青盛之上,也难怪能逃出蓬莱岛。 毕竟真正负责干活的普通灵官修为不会太高,还是难免会有漏洞。 也可能是从齐州道府借调来的灵官有些问题,故意放走了一些漏网之鱼,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多李家人都是中立派,二老爷说派兵那就派兵,大公子说放水就放水,主打一个听话。 第一百四十一章 神仙传承 既然手铳正面强攻的效果不显,那么李青霄反手取出刚入手的“无相纸”,束纸成剑,继而身形一掠,已然近身到桂藤成的面前,手中纸剑散出一片白茫茫的残影,将桂藤成的周身上下悉数笼罩,杀机森严,招招直指要害。 虽然桂藤成的境界高于李青霄,也不是纸糊的境界,但无奈李青霄的兵刃优势太大,只是一个照面,他的倭刀就崩出几个缺口,反而被压制在下风。 桂藤焦远远使了个神通,泼洒黑水,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似大批死鱼死虾。有些水珠溅在地面上,片刻之间就腐蚀出一个个小孔。若是落在身上,不必多了,只须沾上一点一滴,只怕便腐烂至骨。 李青霄顺势将手中纸剑化作一把撑开的纸伞,把自己完全护住,任凭黑水如何厉害,还有桂藤成的倭刀,统统奈何不得半仙物分毫。 挡下黑水之后,李青霄手中纸伞又崩解无数纸鹤,汹涌飞出,白茫茫一片。 “无相纸”名中有“无相”二字,意思是不着形相,无迹可寻,故而可以千变万化,不仅仅是兵刃,只要驾驭之人能够心中观想之物,皆可化来。 区区纸鹤,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这些纸鹤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李青霄与桂藤焦之间的空间,便是桂藤焦再次泼洒黑水,也只能落在纸鹤上面。 汹涌纸鹤兵分两路,一个都不放过。 桂藤成脸色微变,大喝一声,双手舞刀,劲风陡起,纸鹤被冲散,却不落地,顺着刀风飞舞,若有灵性,抵隙而入。 桂藤成唯有反复变招,不让那纸鹤近身,可久守必失,还是被纸鹤掠身而过,双翼如刀,留下好似剑伤的创口,血如泉涌,不觉失声惨哼。 另一边,被纸鹤团团裹住的桂藤焦大喝一声,就见一众纸鹤被震得四散激射,化作无数纸屑纷纷而落,最终又合成半张白纸。 只见桂藤焦显出身形,身上的衣衫虽然破烂,但肌肤却无丝毫伤损,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金光流转。 他并非鬼仙传承,而是神仙传承。 鬼仙传承的法力来自神魂念头,神仙传承的神力来自香火愿力。 所谓香火愿力,说白了就是信仰的力量,供奉香火向神许愿。神仙传承得到香火愿力之后可以将其提炼为纯净的神力,每三份香火愿力可以提炼为一份神力,可以说神仙传承是一个极为依靠外力的传承。 神仙们以神力凝聚神道金身,建立神国,展现法相,需要海量的香火愿力,所以神仙们往往都要建立教派,广招信徒。 想要消灭一个神仙,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其信徒,没了香火愿力的神仙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会金身朽坏,神国崩塌。 神仙传承之所以人数稀少,与末法来临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道门。 道门就连火器都要强势管控,更不必说信仰问题了,那些已经成了气候的十境神仙还好说,大不了地下传教,搞隐秘结社那一套,可是低境界的野生神仙传承就很难受了。 被道门许可的信仰不算多,屈指可数。包括佛门和儒门在内,都只能吃道门的残羹剩饭,穷则生变,佛门的香火愿力不够用,于是搞出了佛债的烂活,为了香火愿力不切实际地大肆许愿,最终业力反噬。 考虑到此人来自凤鳞州,那么其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 天门的神官。 天门没有道门这样的大一统结构,除了共同尊奉斋王,各个神宫都如一方诸侯。 一方神宫之内,“宫司”是一号人物,一般兼职负责祭祀的“神主”,是正宫主。“权宫司”是二号人物,是副宫主。 然后是“祢宜”,负责辅佐宫司,管理下级神职者,类似于首席秘书。再是“权祢宜”,专门负责两位宫司交付的事务,以日常起居和社交为主,类似于次席秘书。 接下来就是祝部、神官、出仕、巫女等等。 总共分为五级。 直阶是最低级,想要成为普通神社的权祢宜,至少需要有直阶身份。 权正阶,普通乡神社的宫司一定至少需要有权正阶位阶身份。权正阶无法担任县社的宫司一职。 正阶,县社的宫司以及郡社、别表神社的祢宜,一定至少需要有正阶位阶身份。 明阶,若是要成为别表神社或者郡社的宫司,则一定要成为明阶等级。这个位阶的神职可以成为各种类别神的宫司。 净阶,神官的最高位阶等级,伊势神宫的高层、各大神宫的宫司,都是这个等级。 自从凤麟洲战事之后,天门就一直是太平道的附庸,听令于太平道。 如果李青霄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应该是一个权正阶的天门神官。 李青霄将半张“无相纸”化作一把长弓,然后把长弓一横,以纸为箭,九箭齐发,再生九箭,连发不停,密如飞蝗,当真是避无可避。 这也就罢了,李青霄还在纸箭中暗藏刚买的“凤眼乙三”,难以分辨。 桂藤焦没想要躲避,在神力的加持下,整个人仿佛镶嵌了一道金边,展现神道金身,轰鸣之声不绝于耳,红光似雾,焰火如雨。 桂藤成既要抵挡另外半张“无相纸”所化的纸鹤,又要躲闪李青霄的纸箭和火焰,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便在这时,李青霄收敛气息,借着火光的掩护,悄然来到桂藤成的背后,举起手中的“神龙手铳”,遥遥对准了此人的后脑位置。 这次装填了“龙睛乙二”。 然后李青霄以拇指压下击锤,手指勾住扳机,轻轻一扣。 手铳的弹仓内爆开一团烟光火气。 桂藤成的后脑位置直接爆开一个幽邃的血洞,当场扑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 桂藤焦又惊又怒,直接朝着李青霄杀来。 李青霄来不及装弹,收起“神龙手铳”,向后掠去。 桂藤焦已经红了眼睛,紧追不放。 李青霄猛地转身,拂袖间,一枚“暗器”疾奔桂藤焦的面门。 桂藤焦左手扬起,五指如拈花,将那暗器接下,谁知道暗器入手,隐隐有炽热之感传来,鼻中更有硝磺之气。 下一刻,轰隆一声,“暗器”直接炸裂,滚滚烟气将桂藤焦全部笼罩。 所谓暗器其实是一枚“凤眼乙三”。 待到烟气散去,桂藤焦重新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只见他通体焦黑之色,毛发全无,金身破碎,甚至隐隐有熟肉味道传来,可仍旧未曾死去。 桂藤焦猛地抖落身上已经变为焦炭的皮肤,露出其下鲜红的血肉,双掌合十。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包裹住桂藤焦的身体,然后在桂藤焦的身外凝聚出一尊高约一丈的虚幻法相——卑弥呼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合手即拿 一般情况下,四境对应打开中丹田,五境对应打开上丹田。 神仙传承全然不同,四境凝聚法相,五境凝聚金身。 根据信仰不同,神仙传承可以请下不同神灵法相加持己身,战力大增,而持续时间的长短则与自身香火愿力的多少息息相关。 不同的法相有不同的神通,威力也不尽相同。 桂藤焦请出的卑弥呼法相是为天门三贵子之首,拥有太阳神的神职,因为神佛习合,又自称大日如来的化身,所以精通各种火焰神通,这也是桂藤焦没有被炸死的原因。 此时桂藤焦凝聚法相,金光闪过,破碎金身又恢复如初,当即运转火法神通,时值冬日,天干物燥,立时化作一片火海。 又有风起,火借风势,其势更强,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霎时间,李青霄好似身处无边炼狱,火光冲天,暴鸣迭起,李青霄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滚滚热浪冲击而至,欲要将自己撕扯成碎片。 李青霄只得唤出“梵衣”,护住周身上下,使得周围火焰不能近身分毫,同时直奔桂藤焦。 “无相纸”化作长剑,刺到桂藤焦身前三尺位置的时候,陡然变招,长剑圈转,向他左肩削落。 这一剑虽然简单,但迅捷无比,速度绝伦,换成旁人,定是难以防备。 桂藤焦却是不动,直接以法相硬抗。 这就是神仙传承的厉害,只要神力足够,法相金身不断复原,甚至能直面天仙传承而不落下风。 桂藤焦这次是奉命前来,打仗不差饿兵,肯定是神力管够。 所以桂藤焦和桂藤成同样是五境修为,桂藤焦却要远强于桂藤成,这跟以献祭之法动用荧惑守心之力的李修难一样,不能以常理论之,事实上已经超出了普通五境的范畴。 可惜桂藤焦遇到了李青霄,虽然李青霄又跌落回四境修为,但“大荒天”的觉醒程度更进一步,浑沦气息的上限更高,还多了一件半仙物,就算李修难复生,也多半不是李青霄的对手。 李青霄一剑无功,又改为中宫直进,剑尖不住颤动,剑到中途,忽然转而向上,忽然转而向下,继而左右,若有若无,变幻无方。 桂藤焦以不变应万变,并不主动出击,只是加紧催动火焰,消耗李青霄的“梵衣”。 忽然之间,李青霄将手中纸剑高高抛起,空手猱身而上,用出了“小殷拳意”的“王八拳”。 既然你不动,那我也不必管破绽不破绽,直接硬砸,消耗储备神力。 纸剑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根长棍落下,刚好李青霄一套“王八拳”打完,伸手接住长棍,转用“小殷棍法”,直接就是第一招“当头一棒”。 这一招没有其他玄妙,就是大力出奇迹,正中脑门之后能造成眼前一黑的眩晕效果。 桂藤焦有法相和金身护体,虽然没被这一棒打得脑浆迸裂,但还是触发了眩晕效果,两眼一黑,不知东南西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李青霄立刻改用“霹雳连打”,棍子比雨点还要密集,每一棍都能造成凝滞麻痹效果,连绵不绝,打得桂藤焦动弹不得,更不必谈反击了。 一套“霹雳连打”下来,李青霄选择直接放大招——“大闹金阙”。 只见李青霄开始飞速旋转,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手中长棍随着旋转卷起滚滚火焰,顿时化作一个巨大的火龙卷,不仅周围的火焰一扫而空,甚至化为己用,以火攻对火攻,开始反噬桂藤焦己身。 “小殷棍法”同样不讲道理,夺人神通,只落在我的手中那就是我的,必要为我所用。 李青霄既占先机,后招绵绵而至,将桂藤焦打得节节败退。 在连续打击之下,桂藤焦的法相和金身已经十分黯淡,神仙传承本也不擅长近战,再加上李青霄手中还有一件半仙物,更加不是李青霄的对手,若非他比李青霄高了一个境界,只怕早就死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的浑沦气息快要见底,虽然“梵衣”储存的大荒之力还未到达顶点,但李青霄还是毫不犹豫地推出一掌,将积攒的大荒之力全部释放出去。 大荒神掌! 这一掌无视五仙传承的一切手段,也包括神仙传承的法相和金身,直抵桂藤焦的本身体魄,浑沦气息爆发开来,让桂藤焦五脏俱伤,经脉寸断。 桂藤焦一咬牙,运转最后的神力,如缩地成寸一般向后倒掠。 李青霄再次装填一发“龙睛乙二”,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神龙手铳”,朝着桂藤焦就是一铳。 “龙睛乙二”穿过略显虚幻的法相,击碎了已经黯淡无光的金身。 桂藤焦心中恼恨,却是不敢反击,足下一点,身形凌空飞起。 虽说只有六境才能凌虚御空,但凡事都有例外,人仙传承跻身六境也不能飞天遁地,而神仙传承五境之后,可以凭借法相在短时间内飞行。 李青霄眼见桂藤焦飞上天空,当即将手中的长棍化作长弓,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可不是半张“无相纸”,而是一整张“无相纸”。 半仙物到底是半仙物,仙人可以觉得是小孩子玩意,对于五境之人来说,那就是大杀器,再加上桂藤焦已经是强弩之末,纸箭直接射穿了法相,正中桂藤焦后心。 桂藤焦身形猛地一震,直直坠落下来。 李青霄提着长弓朝桂藤焦坠落地点走去。 桂藤焦趴在地上,还未死绝,不过金身和法相都已经无法维持,悉数消失不见,背后的纸箭化作点点纸屑,回归“无相纸”的本体。 李青霄一抖手中的纸弓,想要再次化作纸剑,不过浑沦气息已经见底,却是没有成功。 李青霄只好退出“神龙手铳”中的“龙睛”弹丸,换成一发普通穿甲弹丸,居高临下地对准桂藤焦。 李青霄本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击发手铳,弹丸直直射入桂藤焦的后脑之中。 桂藤焦也死得不能再死。 至此,李青萍交付的任务彻底完成,保底一个“黄字功”又到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拒不配合 这一战下来,李青霄也花费了不少钱,刚刚买的“凤眼乙三”还剩下两颗,射箭的时候用去两颗,当暗器用去一颗。“龙睛乙二”用了两发,还剩下八发,其他弹丸暂且忽略不计。 须弥物还是比较珍贵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拥有一件,李青霄这件还是捡漏,不管怎么说,姚渤好歹挂着个首席的名头,也许境界修为不是很高,但属于专业人才,不能一概而论。 桂藤焦也好,桂藤成也罢,都没有须弥物,一场大火下来,随身物品也烧了个七七八八,没办法通过摸尸体来补亏空。 这也就罢了,这么大的动静还惊动了瀛洲岛的守卫力量,很快便有道士领着一队灵官过来,李青霄没有跑——他有官方身份,光明正大,当然不用遮遮掩掩,还要兄弟单位做个证。 为首是个北辰堂分堂的执事道士。 所谓日月星辰,一般指四象二十八宿,日对应苍龙,月对应白虎,星对应朱雀,辰对应玄武。 上古时代,以北斗定大时小时,所谓“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故斗曰载,日曰年,星曰岁,月曰祀。北辰即北斗。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个名字不是乱取的,上三堂都是以星宿天象为名,而下六堂则以职能为名。在道门序列中,上三堂的确要比下六堂高出半级。 各道府所设分堂中,其他分堂的执事只是八品,上三堂的执事却是七品——同为执事,总堂的执事则一般为六品,又要比地方分堂更高。 这位执事道士见李青霄一身便服,便微微皱眉,灵官们则高高举起火铳,对准了李青霄:“放下兵器!” “齐州道府北辰堂分堂,勒令你立刻放下兵器,接受检查。” 李青霄当然不可能任人审查:“都是道友,我是天魁司的人。” 灵官们顿时有些无措,纷纷望向首领。 不过李青霄这次失算了,为首的执事道士并不打算讲道友情谊,反而板起脸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这里是瀛洲岛,不是蓬莱岛,就算是天魁司,也不能肆意妄为,我再重复一遍,我以北辰堂的名义,勒令你放下兵器,接受检查。” 李青霄笑了:“你是大公子的人?” 执事道士正色道:“我依法行使自己的职责,与其他人不相干。” 李青霄取出自己的道士箓牒一晃:“你们想要检查我也好,还是审查我也罢,你们有书面文件吗?若是没有,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进行检查。还有,你叫什么?你的上司是谁?” 执事道士眯起眼:“我叫李青扬,你且记好了。” 这并不意外,海外三山算是李家的核心地盘,能在这里任职的必然是李家人,所以李青霄能进入天魁司也多亏了他姓李。 “难怪目无法纪,肆意妄为,原来是李家的人。”李青霄搞得他好像不是李家人一样,“真是好大的威风,我倒要看看,谁能一只手把蓬莱府的天给遮了。” 李青扬一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霄面不改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青霄。” 李青扬好一阵无言。 合着你也姓李啊,搞得这么大义凛然,还以为老张家的人跑过来挑事。 “好罢,我换个说法。”李青扬稍微放缓了语气,“请你回去协助调查,如何?” 李青霄道:“大家都是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这两个天门之人原本是在蓬莱岛活动,景阁真人已经下令封锁蓬莱岛,结果还是让他们逃了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玩忽职守,我奉命追到瀛洲岛,此二人竟然暴力拒捕,不得已我才将此二人斩杀,正要回去复命。若要调查,也应由天魁司进行调查,而不是北辰堂分堂越俎代庖。” 李青扬道:“按照案件属地管辖原则,人死在了瀛洲岛,就该归我们北辰堂分堂管。” 按理来说,李青扬不敢把李青霄怎么样,一个天魁司的七品道士,还是李家人,真要不明不白死在了北辰堂分堂,这种事情压不下来,李元会正愁没借口呢,这是个极好的抓手。只要李青扬有点脑子,就不敢肆意妄为。 正常情况下,李青霄跟他走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青霄之所以不肯配合调查,一是不想示弱,二是李青霄也有点问题,那就是没有铳号的“神龙手铳”和一干来路不明的“龙睛”“凤眼”,有些事情真要上秤,也够李青霄喝一壶的。 于是李青霄决定扯虎皮:“我奉劝你一句,太上议事还没召开呢,如今的北辰堂掌堂真人是元会大真人,不是大公子。元会大真人升座副掌教大真人是十拿九稳,大公子能不能接班北辰堂却不好说,你现在就上赶着献媚,怕是早了点。” 李青扬冷哼一声,不再跟李青霄扯淡,一挥手,示意灵官们将李青霄拿下。 虽然李青霄的浑沦气息已经耗尽,但抛开各种天魔神通不谈,他本身也是正统人仙传承,绝不可小觑。 仅是一个照面,便有两个灵官倒在李青霄的拳下,他们甚至没看清李青霄是如何出拳的。 “暴力拒捕!你想要对抗道门吗?” “谁给你的权力非法逮捕正式道士?你想干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当初“忆王孙”说,有没有那身皮,差别很大。 这话不假,如果李青霄只是个江湖人,对上李青扬还真就是有理说不清,怎么都吃亏。可李青霄也是正式道士,那就不一样了,你给我扣帽子,我也给你扣帽子,互相攻击,最后还得看谁的拳头更大。 转眼间,李青霄又放倒了三个灵官。 灵官们也不傻,对面是正经道士,一旦闹出人命,上头可不会担责,只会推卸责任。所以灵官们坚决不用火器,个个都是赤手空拳冲上来,能把这个天魁司道士拿下是最好,拿不下也尽力了。 想让他们开铳,口头命令都不行,必须是书面命令,能留痕的那种。到时候追究下来,谁下的命令谁担责,执行命令的人属于公罪不究。 在道门干工作,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就是要争 灵官不是武夫,主要还是要依靠各种兵器作战。此时赤手空拳对上李青霄,那真是一拳一个。 很快,李青霄的脚下躺了十几个灵官,这些人都是老油子,李青霄分明有所留手,他们也有甲胄,可还是在地上哎哎呀呀,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起来。 他们就是领固定例银的小人物,何苦参与到李家内斗之中,还是你们自己解决一下吧,这地上挺舒服的,还能看月亮的。 今天的月亮真是又大又白。 李青扬的脸色有些难看。 李青霄微抬下巴,问道:“清扬执事,要不咱俩切磋一下?” 李青扬的目光先是扫过周围的狼藉,再看了眼躺倒一地的灵官,到底没敢迎战,冷声说道:“既然青霄道友不肯协助调查,那我也只好向上请示,至于这两人的尸体,我们要带回去。” 李青扬的脸色十分正经严肃,似乎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李青霄没有意见,弹丸可没有编号,只有生产日期,这两人都是被李青霄用手铳处决,倒是不怕李青扬能查出什么。 至于“大荒神掌”,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仅从结果倒推,也很难看出什么。 李青霄拔高了音调:“清扬道友。” 李青扬一挑眉:“有何见教?” 李青霄笑道:“我在蓬莱岛,你在瀛洲岛,都是邻居。咱们来日方长。” 在李青霄的孤儿生涯之中,他领悟到一个道理,与人为善可以是一个道德准则,却不能是一个行为准则。 在大多数时候,与人为善只会被认为是软弱可欺,尤其是在底层的时候。 或者说,体面是一种奢侈品,上层人可以讲究,可以玩交易和妥协的艺术,可以说争是不争,不争是争。普通人其实没有那么多体面可言,就是要争。 只有争,敢于直面冲突,才能站得稳脚跟,别人才不敢没事招惹你。 这跟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颇有几分相通之处。 今天的事情就是如此,李青霄若是退一步,便是步步退,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憋屈,说不定就要落下把柄,可他不退,并且强硬反击,那么退的就是别人了。 首战即决战。 李青扬冷哼一声:“你可以走了,青霄道友。” 李青霄扬长而去。 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李青霄没有在瀛洲岛停留,先是找了个地方略微恢复浑沦气息,然后将“无相纸”变成一艘小船,连夜返回了蓬莱岛。 随着前往仙人渡的计划提前,李青萍一直很忙,已经几天没睡了。 李青霄来到李青萍的书房时,这里还是灯火通明。 “你不是去买火铳吗,怎么烟熏火燎的?这么狼狈?”李青萍看了李青霄一眼,颇感惊讶。 李青霄道:“我去山市买火铳,结果在瀛洲岛正好遇到了漏网的两只小鬼,‘龙睛’和‘凤眼’齐上,已经拿下了。” 李青萍微微一笑:“这是好事啊。你的效率太快了,我这就帮你打申请报告。” “不过尸体没有带回来。”李青霄话锋一转,“我刚把人拿下,北辰堂分堂的人立马就到了,不由分说就要把我拿下,我勉强逃了出来,差一点就落在他们的手里。” 李青霄不好实话实话,否则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就有点过于惊人了,很容易引起李青萍的怀疑,正好他也不介意顺势卖惨。 李青萍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李青霄又道:“还有,景阁真人把蓬莱岛团团封锁,这两个人怎么跑到瀛洲岛去的?北辰堂分堂的人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我觉得这里面……” 李青萍抬手制止了李青霄还未出口的话语:“胡闹!这些人的狗胆子也太大了!” 然后李青萍吩咐秘书:“给我接通齐州道府北辰堂分堂,我要跟他们的辅理讲话。” 很快,“千里镜”被接通了,镜子上出现一个中年道士的身影:“大小姐。” “工作的时候还是称职务比较好。我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李青萍的语气很冷淡。 中年道士脸色微微一变,陪笑道:“大小姐跟谁置气呢?” 李青萍说话也是李家一贯的阴阳怪气:“我哪敢跟人置气,都知道我父亲马上就不是北辰堂的掌堂大真人了,我一个小小的四品祭酒道士又算得了什么?” 中年道士赶忙道:“大小姐说的是哪里话,掌堂大真人是升为副掌教大真人,虽然不做掌堂了,但还是我们的老上司。” 李青萍冷冷道:“都说人走茶凉,我看是人还没走就已经茶凉了,我听说有些人已经抢着向新任掌堂献媚了。” 中年道士终于听明白了,正色道:“竟然有这种事情?请大小姐放心,我一定会给大小姐一个交代。” 李青萍直接结束了通话。 作为道府级北辰堂分堂的辅理,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查不出来,那他也不要干了。 李青霄目睹了整个过程,不由感叹,这就是权势。 分堂和分堂也不同,道府级别的辅理仅次于副掌堂,最低也是三品幽逸道士,有些特殊的辅理甚至是二品太乙道士,可谓位高权重。 李青萍呢,一个小小的四品祭酒道士而已,却能对一方大员呼来喝去。 是这些人的境界修为不如李青萍吗? 再联想到自己,纵有一双铁拳,又能打几个人? 大玄末代皇帝又如何?十一境修为,四件仙物在手,不说当世第一,也在前三之列,结果连齐大掌教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道门群仙围攻致死。 齐大真人是道门第一不假,可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靠的不是修为,而是齐大掌教留下的政治遗产。 所以说,还得进步。 进步好啊。 李青萍又安抚李青霄:“这是常有的事情,北辰堂说到底也就是几座宫殿,饭还是分锅吃,后续我会让景阁真人处置,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道:“对了,我们八景别府的祠堂里可有一位名讳上长下殷的祖宗牌位?” “李长殷?”李青萍一怔,“好像的确有这么个人,虽然是‘长’字辈,但年纪不大,其实跟大多数‘文’字辈差不多大。”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辈辈李家人 李青萍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她这次回来名义上就是祭祖,不管她真实意图是什么,祠堂总要走上一遭,挨个上香,刚刚过去不久,所以记忆深刻。换成其他时候,她还真不记得这个李长殷是何许人也。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青霄和李青萍来到了八景别府的祠堂。 这里供奉着李家历代祖先。 当然了,李家祖先太多,能进祠堂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整个祠堂效仿玉京祖师殿的格局,正中主殿供奉大掌教和副掌教大真人,左边偏殿供奉参知真人和平章大真人,右边偏殿供奉虽然没有职务但是修为在九境之上之人。 除此之外,每位大掌教又有单独的殿宇。 饶是条件如此苛刻,李家祠堂仍旧人满为患,可见李家何等煊赫。 主殿中,太上道祖居中,左右分别是玄圣和李祖,然后是东皇和三代大掌教,那位流亡海外的李家之主李长庚也在其中。 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长庚的画像已经被取下,不过当今大掌教上位之后,李家再次伟大,又把老祖宗的画像挂上去了。 除此之外,清微真人李无垢、李长歌等人的画像也在此殿之中。 李青霄作为李家旁支,第一次踏入这座祠堂,如果没有李青萍,虽然他名义上也姓李,但一辈子都没机会来到此地。 李长殷的画像并不在主殿,而是被挂在了西殿,这里主要供奉没有职务有修为的祖宗,这也是最为“鱼龙混杂”的区域,很多声名不显之人都集中在这里。 李青霄跟随李青萍来到西殿,最终在西殿的角落发现了李长殷的画像。 只见画上是一个中年女子,眼睛漆黑,身着四品祭酒道士的服饰。 “李长殷,我竟是从未听说过这位老祖宗的事迹。”李青萍同样望着画像,“我刚才查了下有关记录,据说这位祖宗是长歌副掌教的姐姐,真是奇怪。” 李长歌和李长庚同为“长”字辈,不过年龄相差极大,李长庚是道门六代弟子,李长歌则是道门八代弟子,曾经是八代大掌教的有力竞争者,迎娶了大玄王朝的末代公主。清微真人飞升之后,李长歌成为新的太平道大真人。 李家人有一个长处,那就是能屈能伸。 比如说东皇,玄圣在世时,东皇一直是最忠诚于玄圣的好兄弟、好下属,姿态放得极低,十分恭顺,任谁也看不出他会在玄圣飞升之后悍然发动宫变,拿下玄圣选定的接班人。 李长歌也是如此,在齐大掌教掌权期间,李长歌不顾自己年长一辈,与齐大真人平辈论交,甚至以“姐”称之。 齐大掌教在位时,齐大真人的权力已经很大了,关键是可以影响到齐大掌教的决策,有些副掌教大真人是平叛的功臣,又是大掌教的长辈,不在乎这个。李家因为是叛乱一方,那时候是矮人一头的,地位尴尬,只能咬着牙去讨好齐大真人。 李长歌飞升之后,李文渊接任太平道大真人。 同时九代大掌教上位,开启了齐大真人的太上掌教时代。 齐大真人掌权期间,李文渊紧跟齐大真人的脚步,常常立侍左右,俯身倾耳以请,若遇齐大真人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 当时就有传言说,李文渊这是认了齐大真人做干娘,所以才能上位太平道大真人。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齐大真人给太平道大起义定性,为十代大掌教上位埋下了伏笔。谁也不清楚李文渊在暗中到底使了多少劲,才换来齐大真人的金口玉言。 其实齐大真人最中意的还是李元殊,只是李元殊不幸身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今李元殊的画像就供奉在东殿之中。 待到十代大掌教上位,齐大真人退居二线,李家才算直起腰来,终于不必再装孙子了,甚至还能跟齐大真人讨价还价,乃至分庭抗礼。 随着李家东山再起,年轻的李家晚辈们又开始追忆当年玄圣和东皇的荣光,而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辛酸。连带着李文渊这位家主也不怎么提起,似乎这位祖宗给李家丢了脸,给李家抹了黑,连带着讨好齐大真人的历史也变成了黑历史,要淡化其影响。 李青霄大概有了推猜测,李长殷进入祠堂,不是李长歌的手笔,就是李文渊的手笔。 这两位家主,为了李家的复兴,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堂堂副掌教大真人低头装孙子,坏的是自己名声,得利的却是李家,不免让人一声叹息。 从祠堂回来,李青萍再次开启了“千里镜”。 “我是李青萍,请给我接紫霄宫一号专线。”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大小姐请稍等。” 等了片刻,镜子上并没有出现人影,不过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青萍?” “爷爷,是我。”李青萍回答。 “有什么事吗?” “我已经做好了进入仙人渡的准备,不知爷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姑且算是嘱托吧,你们只要抵达仙人渡遗址即可,不必过于深入,其他地方由齐大真人负责。” “是。” “抵达仙人渡的遗址之后,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将你大伯的遗物带回玉京。” 李青萍终于忍不住问道:“爷爷,事关大伯,还是大哥比较合适吧?” 大掌教沉默了片刻,说道:“当年仓促撤退,将整个仙人渡强行隔绝,时至今日,仙人渡的隔绝阵法还未完全消散,只是有所动摇,只有六境之下才能进入其中,我进不去,你大哥也进不去。也许齐大真人能进去,甚至齐大真人已经进去过了,但齐大真人终究不是李家人,我们自家人还是要亲自去一趟。我思来想去,只有你们兄妹最为合适。” 李青萍正色道:“我明白了。” “记着,你修为不够,仙物能护住的人有限,所以这次的人手是贵精不贵多。”大掌教又嘱咐了一句。 大掌教不是一个啰嗦的人,事实上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少言寡语,只是在亲孙女面前,才忍不住啰嗦了一点。 李青萍笑道:“爷爷,你放心吧,我这次找了一个可靠帮手,还是我们李家人,叫李青霄。” “青霄?”另一边的紫霄宫微明殿中,大掌教的白眉微微一颤。 第一百四十六章 是终点也是起点 “白昼,关于天外异客,你知道多少?” 李青萍与李青霄相对而坐,关于这次任务,属于绝密,因为涉及天外异客,知晓天外异客的名讳会带来不可知的风险,所以李青萍决定全面封锁消息。换而言之,除了李青萍、李青岚、李青霄三人,其余人并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只知道要执行秘密任务,不该问的不要问。 李青霄之所以特殊,有两个原因。 一是李青萍查看了李青霄的档案,李青萍的权限当然要比李青霄高出太多,李青霄需要赌上前途才能看到的东西,李青萍只要吩咐一声就行,那些标注绝密的档案几乎不设防,包括施加了禁制的特殊字条。 要问合不合规,那肯定不合规,无奈李青萍的父亲就是北辰堂掌堂大真人,谁也不敢说什么。 李青萍通过查看档案得知了李青霄的身世,其内容甚至比李青霄本人知道的还要详细一些,其中就包括李青霄疑似身怀浑沦气息的事情。 二是李青萍十分中意李青霄,想要拉拢李青霄做她的心腹,提拔李青霄,自然要给李青霄交底。 不过交底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李青霄知道多少。如果李青霄并不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贸然把天外异客的事情告诉他,那就是害了他。如果李青霄已经知道天外异客的存在,那就没什么关系,都可以说。 关于这个问题,若是不久前的李青霄,那么只能说略知一二,知道的不多。 至于现在的李青霄嘛,只能说你算问对人了。 北落师门老师刚刚系统性地向李青霄解释了天外异客的本质,李青霄对天外异客的了解已经超过道门九成九的人,也算是个行家了。 不过李青霄肯定不能这么说,他要是显摆一下,李青萍难免要问:白昼,白昼,这些绝密内容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李青霄总不能把北落师门给撂了吧。 万一有个保密条例什么的——有些东西,上司不说,不意味着不存在。 灵官们干工作知道要保护好自己,李青霄当然也知道。 白玉京计划重启之后,其他方面不好说,阴月亮这方面就三个人,别看三个人不多,还分了三级:负总责的齐大真人,分管阴月亮的北落师门,然后就是负责具体执行的小兵李青霄——他才是黑衣人小伍长。 从这方面来说,北落师门就是李青霄的直属领导。 说来也是好滑稽的,这个架构就像是大将军下辖骠骑将军,骠骑将军下辖小兵一个,然后就没了,中间的四方将军、四征四镇将军、杂号将军、各种校尉全部消失不见。 一旦开战,大将军坐镇中央下达决策,骠骑将军领兵出征坐镇中军大帐,那边上朝,这边升帐,最后开打的时候,一个光杆小兵举着大旗冲了上去。 可以说颇有后长生时代的魔幻色彩。 李青霄略微沉吟:“天外异客不是人,也不是兽或者妖,甚至不是仙佛神灵,它们是更高维度的伟大存在,是窥伺人间的世界之主,通过吞噬人间的碎片壮大自身,所以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域外天魔。” 李青萍有些惊讶:“白昼,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李青霄故作犹豫,说道:“周真人告诉我的。” 这不是乱说的,李青霄仔细考虑过,有些事情总要有个说法,北落师门太神秘,说齐大真人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容易引起一些难以预料的变数,周真人就刚刚好。他能从北辰堂全身而退,就是多亏了周真人,反正已经有好些人怀疑他跟周真人有什么关系,那他何不打鬼借钟馗,顺势把这件事认下来,合情合理。 李青萍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怀疑:“那你也知道仙人渡的内幕了。” “只是猜测。”李青霄道,“仙人渡是道门用以抵抗天外异客入侵的前沿要塞,我的父母很可能就是战死在那里。” 李青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不仅是你的父母,还有我的大伯,都是战死在仙人渡。虽然我与大哥李青玄不和,但这位大伯,我还是打心底里敬佩。” 虽然李青霄已经猜到了答案,但真正从李青萍口中得到确认,还是不免心情复杂,最终只能是重重叹息一声。 李青萍接着说道:“世人都说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只因这里是伤心之地。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这场大变到底是什么?那些死去的李氏族人,包括我的大伯,你的父母,他们都是战死在仙人渡。 “仅仅是大宗,就死了二十三人,旁支子弟更是不下千人,当年的蓬莱岛几乎家家戴孝。李家从来都是最忠于道门的,也是最忠于玄圣的。至于当年那场叛乱,所谓的叛乱,到底是谁先掀起的呢?难道是我们李家去刺杀了七代大掌教吗?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八代大掌教为何没有清算李家,齐大真人为什么要给李家翻案?说明他们也逐渐意识到,谁才是道门的敌人,有些事不说也罢。” 说到最后,李青萍竟是有些激动。 李青霄也是默然不语。 他对李家的感情十分复杂,虽然没有强烈的归属感,甚至有点疏离,但也不能否认自己的李家出身,在许多事情上,又不免感同身受。 过了片刻,李青萍平复心情,转回正题:“有些事情我是刚刚知道。齐大真人也到了蓬莱岛,不过没有露面。听大掌教的意思,齐大真人已经动身去往阴间,我们此行的终点就是仙人渡遗址,齐大真人却会从仙人渡出发,进一步深入阴间。” 李青霄问出了一个老早就想问的问题:“齐大真人去阴间做什么?” 李青萍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关于这件事,似乎与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这个计划曾经是道门的最高机密。据我所知,我的大伯,你的父母,都曾是这个计划的一员,而这个计划的失利也导致了齐大真人放弃最高权力退居二线。” 李青霄静静听着,一直以来,他都是从齐大真人的视角去了解“天上白玉京”计划,现在他有机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天上白玉京”计划。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三巨头 “传说当年的‘天上白玉京’有一个三巨头的说法。”李青萍尽量以一种平缓的语气说道,其实她也是临近动身才从大掌教口中得知这些内幕,这些内幕让她一夜心绪难平,同样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 如果不出意外,李青萍必然会成为道门的高层,甚至是进入太上议事,那么这些机密早晚都会知道,倒是不让人意外。 李青霄一个激灵——三巨头要三个人,齐大真人算一个,北落师门算一个,那么还有一个呢?他怎么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 “三巨头之首,也是整个‘天上白玉京’计划的核心人物,自然是齐大真人。据说齐大真人还有两个副手,一个叫北落师门,一个叫龙小白。” 李青霄眨了眨眼:“龙小白是谁?” “道门关于此人的记载不多,似乎存在删减。她活跃于八代大掌教年间,历任同二品太乙道士、同一品天真道士、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曾主政西域道府,一度做到了西域道府的掌府大真人,是金阙中枢议事的成员,后来隐退山林,不知所踪。现在看来,她辞去平章大真人是为了参与‘天上白玉京’计划。”李青萍一一解释道。 所谓“同某某道士”,全称应该是“同道士出身”,就是字面意思,由道门赐予外人,可以享受道士的待遇。比如“同一品道士”,虽然不能参加金阙的“上”“中”“大”三级议事,但是享受一品天真道士的待遇,由大掌教签发,是同道士体系中最高的。 龙小白曾经做过同一品天真道士,意味着她最开始不是道门之人,不过有大功于道门,先后被授予了第一级和第二级的同道士身份。 后来她又正式加入道门,就是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这些正式身份,可以参加“中”“大”两级议事。 不过也不要因此就小瞧了平章大真人,要知道八代大掌教时期可是道门的鼎盛的时期,仙人数量超过二十位,能在那个时代进入金阙中枢议事,其含金量非同小可,不好与现在相比。 再有一点,齐小殷、龙小白,竟然名中都有个“小”字,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北落师门就显得很不合群,怎么不叫北小门呢。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该不会这位也是个不着调的吧?所谓三巨头其实是抽象三人组。 其实李青霄自己都没注意到,人以群分,就看他的心理活动,绝对谈不上严肃,乌鸦落在煤堆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早就跟齐大真人是“一丘之貉”了。 别管李青霄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嘴上的问题还是比较正经:“齐大掌教御极一甲子以上,他那个时代的大人物还在人间吗?” “严格来说,不在人间。”李青萍说道,“不过也没有飞升,就像齐大真人一样。” 李青霄懂了,合着“天上白玉京”的三个领导都不是人。 李青霄又问道:“那与阴间有什么关系呢?” 李青萍叹了口气:“都说三界,既然没有飞升去天上,也不在人间,自然是在阴间了。齐大真人此行的最终目的就是救出被困在阴间的龙大真人。” 李青霄的脸色凝重起来:“难道又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九代大掌教离世,十代大掌教升座,齐大真人退居二线。还有家父就是死在这一年。” 这一年正月时,正在写日记的齐大真人不会想到,她马上就要迎来自己人生中最惨痛的失利,不仅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对头,失去最高权力,还要失去她的亲密战友。 “没错。”李青萍声音低沉许多,“‘长生天’直接降临在南洋的旧港宣慰司,‘大荒天’偷渡阴间入侵了仙人渡,‘苍天’和‘黄天’的封印出现松动,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天外异客也发动了进攻,不过具体情况我不是十分清楚。” 李青霄很清楚,这个不知名的天外异客应该就是荧惑守心。 五路大军,难怪玉京和白玉京应付得如此艰难,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把白玉京幸存成员打得道心崩溃,就连北落师门也因此沉睡了一段时间,导致白玉京的成员出现大规模叛逃。 李青萍道:“龙大真人为了断后,被困在阴间,齐大真人这次就是要接龙大真人回家。” 李青霄接着说道:“所以齐大真人必须深入阴间。” “就是这样。”李青萍双手揉了揉脸,“齐大真人去解救故友,我们帮不上忙,我们的任务就是前往仙人渡遗址,带回一件重要遗物。” 李青霄明知故问道:“齐大真人天赋异禀,修为通天,能够深入阴间并不奇怪,可你我尚且不足六境,又如何能抵御无尽阴气?为何偏要是我们?” “原因很简单,在蓬莱岛和仙人渡之间有一道隔绝阵法,就像一张渔网,我们这些境界尚低的小鱼小虾可以穿过渔网的网眼,那些六境之上的大鱼却是万万不能穿过。”李青萍解释道,“至于如何抵御阴气,大掌教赐给我一件仙物,可以护住我们。” 说罢,李青萍从她的特殊须弥物中取出一方印玺。 方圆四寸,上纽交九龙。 李青萍将印玺一翻,把印面朝向李青霄。 只见得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李青霄微微张着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也不会看错,这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玺”。 历代帝王皆以得“传国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国之重器。得之则象征其“受命于天”,失之则表现其“气数已尽”。 自从大玄末代皇帝死后,“传国玺”就落到了道门大掌教的手中,成为大掌教的身份象征。 没想到大掌教将这件仙物交给了李青萍,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传国玺”与龙气息息相关,龙气是人间之气,是亿万人之气,自然可以隔绝阴气。 李青萍把玩着“传国玺”说道:“据说这件仙物也与天外异客有过间接交集,不知是真是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海底驿路 “是在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李青霄问道。 “不是,还要更早,要追溯到祖龙时代。”李青萍话锋一转,“封印‘苍天’的所在名为云神洞天,就在云梦泽的下方。 “你应该听说过祖龙镇断金陵龙气的故事,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事。 “祖龙二十八年,祖龙过云梦,风浪骤起,祖龙将‘传国玺’投入湖中,镇住了风浪。‘传国玺’由此失落。待到八年后,又有华阴平舒道的异人将‘传国玺’还给祖龙。 “这个异人就是云神,又名‘云中君’,是第一代天庭的幸存者。” “第一代天庭被推翻,东君身死,人皇成为天帝,建立第二代天庭。云神不知所踪,其实是藏匿于云梦泽下方深处的洞天中。待到祖龙来到云梦泽,将‘传国玺’投入湖中,这便是云神的机缘,后来将‘传国玺’归还给祖龙的华阴平舒道异人其实就是云神化身。 “然后云神成道飞升,离开人间,并在云梦泽中遗留了云神洞天。后来古太平道发现了这里,利用‘黄天’击败‘苍天’之后,古太平道将‘苍天’镇压在云神洞天之中。再往后就是大齐朝廷的事情了。” 李青霄长叹一声:“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严格来说,被封印的不是“苍天”本尊,而是“苍天”的人间部分。 李青霄问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知黄天被封印在什么地方?” “‘黄天’的情况比较复杂。”李青萍揉了揉额头,“七代大掌教遇刺就与‘黄天’有关,有一部分‘黄天’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人间,还有一部分‘黄天’被齐大掌教封印在海底深处的归墟之中。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云梦泽和归墟同时异变,九代大掌教亲自前往镇压,据说是受了些伤势,没过多久便飞升了。” 李青霄诧异道:“不是说九代大掌教是因为齐大真人才飞升的吗?” 李青萍忍不住笑道:“都是以讹传讹。九代大掌教好歹是齐大掌教选中的继承人,不是被齐大真人拥立的小皇帝,两人斗了这么多年,虽然九代大掌教被齐大真人硬压一头,但也没到彻底架空的地步,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说飞升就飞升。 “而且两人也算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齐大掌教在世时,两人常有来往。你也知道,九代大掌教出身正一张家,齐大掌教的夫人也是张家出身,不仅是大掌教夫人,而且还是正一道大真人,这么一算,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勉强算是表姐弟,所以两人颇有私交,有路线分歧,并没有个人恩怨。 “说到底是九代大掌教本就快要百年期满,又身受重创,干脆选择提前飞升。齐大真人若是专权,完全可以代理大掌教,可她还是第一时间召集金阙大议和金阙中枢议事,选举出大掌教选举委员会,再由大掌教选举委员会选举了新任大掌教,可见齐大真人光风霁月之心,并无贪权之念。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算是君子之争了。” 李青霄没想到李青萍对齐大真人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吃水不忘挖井人,李家能翻身,能东山再起,齐大真人功不可没,李家人否定谁都不能否定齐大真人,否定了齐大真人,也就否定了齐大真人的翻案,那么李家的正统性又要受到动摇,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由此看来,齐大真人默许李家上位,也有这个原因,她退居二线,交出最高权力,肯定要防止后来者对自己清算,那么李家显然是个稳妥的选择,而且显得齐大真人有私也无私。 时至今日,虽然李家和齐大真人也存在分歧,但大体上还是斗而不破,比如李元会上位太平道大真人的事情,齐大真人就没有反对。至于李青玄的事情,属于李家内斗,她压根不管,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所以说,齐大真人看似不着调,许多事情还是颇有章法,可不是乱搞的。 李青萍又道:“沛分东西,晋分南北。咱们道门也差不多,如果定庙号,太上道祖是圣祖,玄圣给个太祖,齐大掌教就是世祖,属于另起一行,翻开新的篇章。齐大掌教之后,张家做了一任大掌教,李家也做了一任大掌教,如果我所料不错,十一代大掌教大概率会是姚家人,道门三大家族总要轮流来一遍。” 李青霄感叹道:“世家当道啊。” 李青萍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不要忘了,你也是李家人,在旁人眼里,你也算是世家出身。也许你要说,你只是旁系,与大宗差着许多,可别人不管那么多,说你是你就是,你辩驳不得。” 李青霄无言以对,还真是这个道理。 李青萍转回了正题:“好了,背景就是这么个背景,最迟不超过后天,我们就要正式前往仙人渡。”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八景别府中的倒悬塔,不过大概率不会走这里,于是问道:“我们要怎么去仙人渡?” 李青萍道:“当年道门为了修建‘仙人渡’,先在蓬莱岛修建了一条极为特殊的驿路,我们就走那条驿路进入‘仙人渡’。” 果然。 想想也是,倒悬塔这种存在,怎么看也不是能大规模走人的,还有那么多物资,通过一座塔去运,恐怕要运到猴年马月去,所以倒悬塔更像是个捷径,便于特殊情况下迅速往来。 真正行走大队人马和运送大量物资要通过其他的途径。 李青霄问道:“这条特殊驿道如今在什么地方?该不会要从八景别府出发吧?” “八景别府的确有一条通往阴间的路,不过已经被彻底堵死了。”李青萍说道,“这条驿道太过庞大,当然不能开在八景别府,而是已经沉入海下。” 便在这时,小号北落师门竟然跳了出来:“在海底有多处海眼可以直通幽冥,阴月亮便是其中一处海眼的阴气汇聚而成,区别于正常月亮,望周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时空错乱 李青萍自然看不到这个小北落师门。 不过这倒是印证了一件事,北落师门的确可以通过“天变图”来实时监控李青霄。 幸亏李青霄没把北落师门的事情说出来,这要是撂了,那岂不是被抓个现行? 李青霄想着这些,回去准备了。 当年道门驻军仙人渡,蓬莱岛就是总后方,囤积了大量物资,通过那条海底驿道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仙人渡,仙人渡大败之后,这些物资并没有运回玉京,而是仍旧封存在蓬莱岛,现在可以直接调用。 李青霄分到了丹药若干,用一个木匣子盛放着,分门别类,花样繁多,乍一看倒像是个饭盒,有针对神魂的“定心丹”,有补充真气的“养气散”,有恢复气血的“五行天大红枣”,还有祛除体内阴气的“纯阳丹”,预防阴气入体的“正阳丹”,甚至还有针对浑沦气息的“灵山丸”。 兵器若干,不过没有火器,而是十分传统的道门法器。 上百年的桃木剑——道门有专门的储备桃木林,占地数千亩,绵延三百年,每用掉一棵,立刻补上一棵,所以百年的桃木也不是那么稀少。 一小块桃符,和桃木剑是差不多的材质,可以用来抵御阴气。 罗盘一个,可以用来辨别方向,阴间十分特殊,恐怕不好用肉眼来分辨方向,一旦迷失,几乎宣判了死刑,所以指路的手段十分重要。 法衣一件,同样是抵御阴气。 人间有阴兵过境的传说,那么活人也可以进入阴间,同样有许多活人误入阴间的传说,时人称之为“过阴”。 不过阴间阴气过重,寻常人贸然进入其中,就算侥幸没有暴毙身死,也要大病一场,落下病根。道门大规模进入阴间,自然要解决这个问题,仙人渡的阵法可以隔绝大部分阴气,个体的防护也不能落下。 只是如今仙人渡的阵法已破,一场大战下来,还残留了大量的浑沦气息,偏偏后来设置的隔绝阵法又限制六境以上修为,大掌教才不得不赐下仙物。 不过就算有仙物也不是高枕无忧,首先李青萍能发挥“传国玺”的多少威力要打一个问号,其次遇到什么意外,不小心离开了“传国玺”的保护范围,做好防护也不至于当场暴毙,说不定还能靠着这些防护措施坚持到重回“传国玺”的保护范围。 到了下午,李青萍正式召集了这次行动的有关人员,开一个小会。 直到此时,李青霄才知道李青岚身旁的中年男子也是李家人,名叫李元延,跟李青霄一样,都是旁支出身,在大宗这边当帮闲。 李景阁和李元延的修为都在六境之上,无法穿过隔绝阵法,他们除了开启海底驿道之外,也做不了更多。 除了这两位,其余的参与人员,或者称之为临时的队友,不算李家“三兄妹”,总共有四人。李青萍和李青岚各自招募了两个。原本吴杰南也算一个,不过被李青霄一个“绊子”彻底送走。 李青萍这边的两人。一个叫李金水,虽然也姓李,但是义子派出身,在李家隐藏的等级制度里,比李青霄这种旁支还要低一等。 另一个叫陆天南,看起像是个公子哥,太平道陆家出身,无非是颇为老套的故事,似乎对李青萍有点意思,一路从玉京跟到这里,不过李青萍显然对他没什么意思。 毕竟李青萍立志要做太平道大真人,李家还未出过女子家主,李青萍想要当家主,肯定不能嫁人,在李家的保守观念中,嫁人之后就是外人了,便没有资格领导李家。 跟大好前程比起来,个人问题不是问题。 李青萍可不是满眼情情爱爱的女子。 她自然不好跟八代大掌教的夫人相比,齐大真人她娘毕竟是嫁给了齐大掌教,在道门历代大掌教中,齐大掌教的权力之大保守估计也能排进前三,不保守估计就是坐二望一,有这么一位实权大掌教撑腰,自然想当张家的家主就当张家的家主,张家人半个屁都不敢放。 换而言之,李青萍要么不嫁人,要嫁就得嫁大掌教。这位陆公子嘛,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没有大掌教之姿,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李青岚带来的两个人都是他从江湖上招募的“奇人”,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叫呼延龙,弟弟叫呼延虎,也不知谁给他灌输的理念,总觉得江湖人喜欢争勇斗狠,所以厮杀经验丰富,同样的境界修为,远胜普通道士。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位二公子相当不靠谱,难怪大掌教要把“传国玺”交给李青萍,而不是交给更年长的李青岚, 在正式议事之前,李青萍先让队员们互相认识一下。 李金水知道李青霄是李青萍面前的红人,所以姿态很低,十分客气。陆天南则对李青霄有些敌意,不过李青霄和李青萍都姓李,名义上只是姐弟关系,陆天南也不好说什么,就显得很别扭。 至于李青岚那边的两兄弟,碍于老大李青岚的态度,不好跟李青霄亲近,还要横眉立目,紧跟李青岚的脚步,跟老大保持一致。 李青霄自是不在意这些。 认识之后,李青萍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仙人渡废弃之后,海底驿路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时候,仙人渡还未陷落,一队后勤人员从仙人渡紧急撤离,等他们回到人间的时候,已经是道门三百二十九年。 当时道门不仅隔绝了仙人渡,而且将驿路沉入海底,直到这队后勤人员的尸体被海水冲上蓬莱岛的滩头,道门才知晓这些人的存在,根据其死亡时间确定了他们重归人间的大概时间。 也就是说,这些人在驿路上走了整整十年。 还有一次,道门三百三十二年的时候,八景别府中忽然出现了一队陌生人,都是道士和灵官打扮,自称是奉掌军真人的命令来催促物资供应事宜。 可谁也不认识他们,掌军真人李元殊更是作古多年。根据他们所言,他们从仙人渡动身的时候是道门三百三十一年,仙人渡也根本没有陷落。 天魁司对这些人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根本查不到他们的来历,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八景别府方面只好上报北辰堂,可就在等待北辰堂答复的时候,这伙人又突然消失不见。 如此种种,让李青霄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时空的错乱,像极了人间碎片,肯定与天外异客有关。 李青萍特别交代,龙气可以镇压一切,能够无视时间和空间的错乱,若是离开龙气的保护,误入时空乱流,则万劫不复。 第一百五十章 老龙头 在蓬莱岛上有一段十分突兀的城墙,沿着城墙上的甬道一路走下去,就会来到入海石城,就像一座大号的烽火台。 这座不大的石城建造在海面上,穿过城门之后,城墙并未中断,而是一直延伸入海底深处。 这就是海底驿路的出发点。 根据道门的有关记载,阴间与阳间是相反的,阴间是地在上而天在下,脚下是天空,头顶是大地,仿佛无尽深渊。 仙人渡本质上是一座天空城,据说由五位仙人联手督造,通过一条特殊驿路穿过海眼与人间的蓬莱岛相连。 可以把这段驿路看作是长得有些夸张的栈桥。 不得不说,这就是道门鼎盛时期的实力,方能造就如此奇迹。 平常时候,素有“老龙头”之称的入海石城的城门都是紧紧关闭,钥匙在李景阁的手中,今天李景阁亲自开启了石城的城门。 随着城门开启,原本平静的海面上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一柄百丈巨剑分开海面,破空而起。 此剑如此之大,好似山峰被截断作剑。 海面上随之出现了一道长长沟壑,受到无形力量的阻挡,任凭沟壑两侧的海水疯狂奔涌,可沟壑都没有丝毫合拢的迹象。 无数海水自剑身滚落,仿佛下了一场大雨,水雾弥漫。 就是此剑镇压海水之中,以入海的城墙甬道为剑架。 不知当年何人以通天修为将此剑镇于此地,会不会是返回蓬莱岛处理后事的大掌教? 李青萍对李青霄轻声说道:“这把剑就叫‘青萍’。” 说到这里,李青萍的神色有些复杂:“看来我来这里是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随着巨剑升空,海水分开,一直藏于海面之下的驿道终于重见天日。 说是驿道,其实是一条宽阔的城墙甬道,一路倾斜向下,延伸至海底的苍茫雾气之中。 没错,海底竟然存在雾气,这条驿路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 李青霄跟随李青萍穿过“老龙头”的城门,起初还没什么不对,两侧就是正常的海面,可前方延伸入海中的城墙甬道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其长度远远超过了理论上的真实长度。 李青萍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单手托举着“传国玺”第一个走上了通往海底的城墙甬道。 李青霄跟李青萍的身旁,只是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然后是李青岚等人,一行人就这么步入深海。 海底有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当年的道门大军就是沿着这条道路在掌军真人李元殊的率领下前往仙人渡,最终一去不返。 在这支道门大军中也有李青霄的父母。 甚至可以说,这不是李青霄第一次去仙人渡,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仙人渡,也已经与入侵仙人渡的“大荒天”有过一次近距离接触。 李青霄的双拳紧紧握起,显然心情并不平静,脸上却是分毫不显。 很快,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已经低于海面,城墙两侧是高高耸立的“水墙”,完全由海水凝聚而成,始终不曾崩塌,甚至可以看到其中的泥沙鱼虾在飞速流转。 继续沿着倾斜向下的城墙甬道向前行去,走到后来,周围已经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抬头望去,只有细细的一线天光。 与此同时,李青萍手中的“传国玺”也开始发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路,也给了他们这些人一些安心之感。 不知走了多久,李青霄甚至感觉自己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就像麻木地重复做同一件事,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 上一刻的记忆还是他抬头看了眼头顶,巨大的分海沟壑只剩下一线窄窄的天光,现在他恍如大梦初醒,再抬头看去,就连一线天光也没有了,只有无尽的黑暗。 在两者之间的回忆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不管怎么努力回忆,都是一片模糊。 仿佛当时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光,再低头时就已经走到了这里。他还能回忆起的,只剩下脚下这段后不见起点前不见终点的漫长路途。 李青霄环顾四周,黑暗中有隐隐的青白月光透出,让李青霄想起了北落师门的阴月亮。 便在这时,李青萍开口了:“白昼,你醒了?” “醒?”李青霄一怔,“我、我们这是怎么了。” “你们可能受了某些影响,变得十分恍惚。”李青萍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她的脸隐藏在“传国玺”的金色光芒之下,让人看不真切。 李青霄问道:“你没事吗?” “无事。”李青萍顿了一下,“我有仙物的庇佑,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我们现在已经进入阴间的边缘。” 李青霄看了眼其他人,又问道:“我们是怎么进入阴间的?” 李青萍回答道:“阴间和阳间并非泾渭分明,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线,而是一个阴阳混淆的过渡地带,进入是一个过程,一切的变化都是循序渐进。” 李青霄取出自己的叆叇戴上,终于能视物了。 脚下城墙沉默地延伸进黑暗之中,隐约有喃喃的低语萦绕在周围,竟是与李青霄在云沙岛时听到低语有着几分相似,天上地下只有不可言说的幽邃。 李青霄感知到了浑沦气息的残留。 空间在模糊扭曲,时间在飞速流逝,幻灭周而复始,只有脚下的道路带着肃穆横亘在死寂之中,仿佛独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 人力竟然能修建出这等奇观。 到底是阴间的特殊性?还是浑沦气息所带来的特殊效应? 李青霄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这道城墙上一走十年,或是从未来回到过去,或是从过去抵达未来,甚至是来自另外一条时间线。 这里的确充斥着太多的不可思议。 这也间接印证了一个事实,域外天魔的确是一个太易状态的世界,还处于浑沦状态,不仅没有足够完善的规则,而且空间和时间都会被扭曲。 就在这时,李青萍对李青霄说道:“你看两边。” 李青霄通过垛口向外望去,城墙两侧的海水已经不见了,城墙的下方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这连绵且看不到尽头的城墙建在一片虚空之中。 正如李青萍所说,阴间是一个颠倒的世界,地在上而天在下,所以阴间是没有立足之地的,只会坠入无底深渊之中,永世沉沦。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走进阴间 再有片刻,其他人也陆续清醒过来,还不等他们表达自己的震惊,就听李青萍吩咐道:“把药吃了。” 众人顾不得其他,把提前下发的各种丹药服下,桃符一直随身携带,法衣也已经提前穿上,倒是不必提醒。正是因为提前做了准备,所以一行人只是精神恍惚,身体上却是没有受到伤害。 随着继续前行,李青霄感觉到周围再次发生改变,阳气迅速退去,阴气的力量开始增长。 李青霄很确定,阴间已经近在咫尺。 李青萍又提醒道:“小心了,守住灵台,不要乱走。” 说话间,李青萍也加紧催动“传国玺”,金色的气息汇聚成一条虚幻的金龙,围绕一行人周游不停,最大程度上驱散阴气。 城墙上起了雾,就连念头都无法穿过,肉眼更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 李青萍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李青霄的手,以防两人走散。 李青霄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 李青萍高声道:“后面的人一个牵着一个,不要走失了。说不定这些雾气就是导致时间错乱的元凶,真要是走散了,多半就找不回来了。” 李青霄不敢大意,一只手与李青萍相握,另一只手握住了后面的李青岚。 李青岚同样不情愿,只是此时不是闹情绪的时候,只得与李青霄双手紧握,同时另一只手再与陆天南相握。 所有人全都连在了一起。 就这样,手牵手,脚下路,眼前雾,始终没个尽头。 “我们到底走了多久?”李青霄忍不住问道。 其实李青霄并不指望李青萍给他一个答案,他开始还在算着步数,可半途莫名放弃了,不是他主观上放弃了,而是好像一个恍惚,然后便记不清具体的数字,甚至方才的经历也变得模糊,就好像春梦了无痕,十分诡异。 出乎李青霄的意料,李青萍回答道:“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时间扭曲,所以无法确定我们到底走了多远,也无法确定我们到底走了多久,甚至无法确定我们此时是在前进还是后退。” 李青霄沉默了。 李青萍也没再说话,只是仍旧握着李青霄的手。 这也就罢了,李青霄还隐约感知到,在雾中行走的时候,除了身前的李青萍和身后的李青岚,似乎还有过一些其他的“同路人”,和他们一样,正沿着脚下的道路向前走去。 因为雾气的阻隔,所以只能看到一个个隐约的黑影,时隐时现,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凭空消失。 李青霄秉持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做法,不去探寻究竟,这些黑影也没有任何异动,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也许这些黑影正是过去途经这道城墙之人留下的历史剪影,也可能是迷失在时空乱流中的人。 谁又能说得清呢。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十年,雾气散了,城墙也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视线的尽头,黑压压,如一座山。 这是一座完全要塞化的城池,一切都是为了战争而准备。 不过这座雄城此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距离彻底解体只剩下一步之遥。 大部分城墙都出现了崩裂,不过因为某种力量,崩塌的城墙并未直接剥落脱离出去,而是保持在原来的大概位置,不过两者之间存在着极大的裂缝,也许在远处看不出裂缝,可离得近了,就会发现这些动辄十几丈的裂缝触目惊心。 许多或大或小的建筑残骸保持着崩裂溅射的状态凝固在空中,不下坠,也不移动,似乎它们本就该在这里。 就好像有人以大神通定格了一切,使其维持在将要破碎又没有破碎的这一刻。又像一面摔成碎片的镜子被人强行拼接在一起,破镜难圆,难掩镜面上的裂痕。 远远望去,这座城池好似屹立于时间的尽头,很难想象当初到底是怎样的奇思妙想,才会在阴间建造起这样一座雄城。 脚下漫长的城墙就像一道桥,一道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长桥,将仙人渡与蓬莱岛连接起来,也正是因为城墙的连接和支撑,阴间的仙人渡才能屹立虚空,不会坠入无底深渊之中。 在城门上方,“仙人渡”三字格外醒目。 李青萍收回目光,开始清点人数。 不查不要紧,走在队伍最后的呼延虎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李青萍皱起眉头,她已经很小心,可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尚未进入仙人渡的遗址,就损失一人,无疑给这次行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青岚直接望向走在呼延虎前面的呼延龙:“不是你牵着你兄弟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呼延龙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李青萍抬手制止了李青岚的喝问,放缓了语气,轻声道:“不要急,慢慢说。” 呼延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说道:“俺刚才正走着,忽然听到俺娘在背后叫俺。俺差点就要回头,不过俺转念一想,俺娘已经走了十几年,肯定是假的,总算是反应过来,没有回头。可就在这个时候,俺兄弟又叫俺了一声,俺便回头看了一眼。 “俺回头的时候,脑子一阵迷糊,等俺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俺兄弟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飘,在他身边还有许多鬼影子,俺当时吓了一跳,一下子松了手。 “俺松手之后,俺兄弟就被那些鬼影子给淹了,然后那些鬼影子又进了雾里头,啥也看不见,俺当时都吓傻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李青萍只得叹息一声,又看了一眼李青岚——你看你找的都是什么人。 李青岚也觉得尴尬,不敢与妹妹对视。 李金水和陆天南则是脸色铁青,终于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任务何等凶险。尤其是陆天南,肠子都要悔青了,在他想来,大掌教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孙子孙女置于险境,那么这个任务也就是走走过场,自己跟着混一混,顺带跟李家大小姐打好关系,最起码混个脸熟。 谁曾想这个鬼地方真要命啊?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门后的声音 此时李青萍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后悔。 当初就该带一些精锐,干嘛找这些歪瓜裂枣呢? 哪怕在大掌教那里的评价低了点,最起码稳妥,还能吃个保底,不至于还有任务失败的风险。 这次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前往仙人渡带回李元殊的遗物,情感上意义重大,可若说多么重要,那也谈不上。 本质上是二十年期满,当年设下的隔绝阵法终于有所松动,齐大真人决定前往阴间接回亲密战友龙小白,大掌教打算借着齐大真人的东风顺道把大儿子李元殊留在仙人渡的遗物拿回来。 同时大掌教又把这件事当成对李家兄妹的考验,看看二房的孙子孙女能力如何。 这是一次考试。 想要拿高分,当然就是不靠家族的助力,自己招募人手,然后顺利完成任务。 所以李青萍和李青岚轻车简从来到蓬莱岛,既没有所谓的“老奴”陪伴少主,也没有众多精锐护卫随行。 与之对应,李青玄未必知道这次考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可他知道一点,只要让李青萍和李青岚搞不成就行。 于是李家内斗由此开始。 李青萍当然想要考个高分,所以她才对李青霄如此重视,从长远来看,李青霄前途远大,值得投资,从短期来看,李青霄属于她自行招募的人手,能帮她考个高分。 现在看来,搞不好要考个零分回去,落一个眼高手低的评语。 如果一个不小心,她和李青岚全都死在这里,大哥李青玄可就高兴了。 李元会再怎么厉害,没了继承人,一切都是虚妄。 六代大掌教和七代大掌教的评价为何天差地别,因为六代大掌教没有继承人,往好听了说,任由后人评价,往不好听了说,那就是任人编排,名声自然好不了。反观七代大掌教,他的衣钵传人是八代大掌教,徒孙是齐大真人,谁敢乱说话? 谁能笑到最后,有时候不仅要看自己,更要看接班人。 不过让李青萍略感欣慰的,万幸还有一个李青霄。 这个假弟弟可比真哥哥强多了。 李青霄没有说话,径直向前走去。 仙人渡的大门紧闭着,李青霄尝试推动大门,用出全部的力气,也只是让大门发出了一些沉闷的声响。 李青萍因为要执掌“传国玺”,所以不好一起推门,只能发号施令:“大家一起推门。” 李青岚这个人偶尔犯蠢,各种二世祖的习气一点不缺,但没到蠢得挂相的地步,此时还是分得出轻重,当先上前。有了李青岚做表率,其他人也纷纷上前推门。 众人一起发力,石门发出轰鸣声音,仍旧是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反而从门内传来一个声音:“谁?谁在外面!” 众人纷纷色变。 仙人渡中还有活人? 李青萍立刻摆手示意众人不要作声。 仙人渡中肯定没有活人了,这是道门反复确认过的事情,不存在其他可能。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会说人话的未必就是人。 李青萍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知道的内幕更多,不由想起一个说法。 阴气浓重的地方经常会出现一些不同于人间阴魂鬼魅的鬼影,本质上是人变的,仙人渡还未陷落的时候,仙人渡的守军击杀过许多鬼影,有些鬼影的身上甚至还有道士的箓牒,都是迷失在阴间之人。 道门十五年的某一日,仙人渡的一个灵官忽然发疯,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鬼影,道门才真正确定,阴气可以把人异化,这其中的关键在于人心。 所谓人心的力量,东方称之为香火愿力,西方称之为信仰之力,融合地气后成为龙气,融合阴气则会产生十分诡异的变化。 一言概之,心中有鬼,人就会真变成鬼。 当年凤麟洲叛乱,道门的平叛大军开入凤麟洲,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凤麟洲的芙蓉山是一道天然阴间缝隙,不断有阴气从中溢出,再加上一位强大神灵通过黄泉国在暗中推波助澜,使得阴气笼罩了半个凤麟洲。 阴气聚合,当阴气数量足够多,形成了某种特殊环境,就像水聚成海,甚至能够抵御阳气。那时候,将近半个凤麟洲沦为鬼域,尤其是伊势地区,尤为严重,活人变为妖怪的事情,比比皆是。 仅就阴气浓度而言,相较于当初的凤麟洲,本就位于阴间的仙人渡自然是有过之无不及。 更何况仙人渡遗址不仅仅有无穷无尽的阴气,还有“大荒天”残留下来的浑沦气息。 天知道会异变出什么。 门后没了动静,似乎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 李青霄和李青萍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青萍现在深深感觉到,只有李青霄值得信任,或者说只有李青霄靠谱。 她太狂妄了,竟然妄想拿个高分,她应该以及格为目标的。 李青霄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玉牌在震动。 难道有天魔裔? 不,不是天魔裔。 通过雷山君的事情可以得知,当天魔裔没有动用浑沦气息的时候,玉牌并不会震动,所以触动玉牌震动的关键是浑沦气息。 这意味着门后仙人渡中有大量的浑沦气息。 李青霄再一次进入了太上视角,绕过面前紧闭的城门,看到了城门后的景象。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这一幕说不出的诡异。 可是一直僵持也不是个事情。 总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 李青霄用手语示意李青萍专心操作“传国玺”,由他说话。 李青萍略微犹豫之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青霄对门内之人说道:“开门,自己人。” “自己人?”门后的鬼影有些疑惑,“掌军真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你们为什么离开仙人渡?” 李青霄理直气壮道:“我们当然不是随意出入,而是奉了掌军真人的命令去蓬莱岛催运粮草,你不知道吗?” “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门后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那粮草催得怎么样了?” 李青霄示意其他人不要出声,大声道:“当然是办妥了,快点开门!” 门后又陷入一片死寂。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合道仙人渡 未知总是可怕。 不过对于李青霄来说,并非未知。 因为他可以通过太上视角观察门后的情况。 那个鬼影并没有离开,似乎正在思考,又似乎打算装死。 李青霄可不会让他如愿,大喝一声:“我知道你还在!” 鬼吓人不稀奇,人吓鬼才稀奇,反倒是门后的鬼影被李青霄吓了一跳。 李青霄开始狠狠捶门,声色俱厉道:“快点开门,再不开门,耽误了军机大事,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再把你们镇压在九幽之下,永不超生!” 在太上视角中,门后鬼影完全被李青霄唬住了,开始转动绞盘,开启城门。 轰隆的开门声在死寂的阴间传出老远,城门终于开启了一道缝隙,仅能让人侧身进入。 滔天阴气夹杂着些许浑沦气息从门缝中涌出,已经形成了实质的风,吹动众人的头发和法衣。 李青霄的心情莫名低落阴沉起来。 大量阴气所造就的特殊环境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心境了,这种死寂空旷所带来的恐惧和寂寥,仿佛堆积成了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这里每一个人的心头上,这绝非一个久留之地。 “走吧。”李青霄当先走入其中。 李青萍紧随其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城内入目所及,自然不见半个人影,甚至就连刚才负责开门的鬼影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难道鬼影也怕追责问责,被李青霄吓跑了? 李青霄已经退出了太上视角,自然也无从得知。 李青萍伸出手感知周围阴气:“月亮出来了。” 李青霄一怔,随即抬头望去。 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一轮月亮,只是光芒十分黯淡,远远不能把城池完全照亮,甚至只是驱散了月亮周围的一点黑暗而已。 李青岚皱起眉头:“什么时候有了一轮月亮?刚才在城外的时候还是一片黑暗,根本没有月亮。” 李青霄玩笑道:“看来是仙人渡的特供月亮。” 其实阴间存在月亮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因为月神们的神职中就有死亡安眠和死者国度的分类,可见太阴月亮本就与阴间挂钩。 与之相对应的,太阳有温度,是温暖的,月亮也有温度,是寒冷的。 月光照在身上,一开始只是撩拨肌肤的微微凉意,没过多久就成了刺骨的寒意,要把人从里到外彻底冻透,再到后来,这种寒意已经不局限于体魄,而是直往神魂深处去钻,仿佛要把魂魄冻结。 李青霄注视着黯淡的月亮,总觉得这轮月亮十分虚假,更像是一只眼眸。 难道北落师门此时正注视着仙人渡吗? 城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大约有十丈之宽,十分宽阔,通向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这倒是颇为少见,道门的大多数广场都是方形,而非圆形。 一行人走在宽阔的大道上,道路两旁是各种废墟,大多数房屋已经化作断壁残垣,偶有几座保存完好的,也都已经被封死了,无法进入其中,这些房屋就好像灌注了大量的蜡,又在上面刻画符箓。 这条大道本身同样是支离破碎,遍布裂痕,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 沿途还有各种遗落的兵器和甲胄,因为阴气的侵蚀,已经变得十分脆弱,几乎是一碰就碎。 除此之外,既没有敌人或者鬼影,也没有幸存者,甚至尸体也没有一具。 不过李青霄还是在残破的甲胄中发现了一本小册子,姑且可以算是一本日记。 当然,普通人的日记和大人物的日记还是有所不同,所谓的日记更像是账册,毕竟普通人的生活总是千篇一律,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去记,更多是用来记账。 仙人渡不需要花销,一切都由道门负责供应,不过人与人之间还是存在交易,比如一些额外的烟草,或者一些其他的小玩意。 李青霄快速浏览了一遍,注意到日记中频繁地出现一个名字,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谈不上诗情画意,甚至还有点俗气,不过李青霄忍不住在想,册子的主人能在这不见天日的阴间坚持多年,这个看似单薄的名字一定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越往后翻,册子主人的精神状态越是狂乱,字迹潦草,甚至是涂抹乱画,上面的每个字单独拿出来,李青霄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之后,就不知所谓了。 翻到最后,已经没有字了,而是一幅简笔画。 依稀可以看出,画了一尊大佛,只是这尊大佛没有半分慈悲可言。 李青霄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大荒古佛。 “晦气。”李青霄随手把册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对上李青萍略显诧异的目光,醒悟过来,又加了一句解释:“上面画着天外异客。” 李青萍恍然道:“快点走吧,虽然这里不分昼夜,但我们尽量不要在仙人渡过夜,还是当天去,当天回。” 说罢,李青萍转身前行,李青岚一言不发地跟在妹妹的身后,脸上神色十分严峻。 走到了大道的尽头,李青霄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是圆形广场了,因为这个广场其实是一个放大的太极图,在太极的四周还有八卦。 在太极广场的正中位置,有一个人影半跪于地,手中拄着一把断剑,支撑身体不倒。 李青萍沉默了。 李青岚也沉默了。 两人都是神情肃穆。 李青霄猜到这个人是谁了——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 许久之后,李青萍打破了沉默:“大伯。” 李青岚也说道:“没错,是大伯。” 果然是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 “大掌教说的遗物就在这里吗?”李青岚问道。 李青萍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青霄凝视着李元殊的遗骸,明白了大掌教为什么没有要求带走李元殊的遗体,只是说把遗物带回去。 因为李元殊已经与这个太极广场,乃至整个仙人渡,彻底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一人即一城。 合道。 在最后的生死关头,李元殊选择合道仙人渡来应对来势汹汹的“大荒天”。 代价是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李青霄注视着仿佛雕像一般的李元殊,似乎当年的厮杀声犹在耳边,看到了无法言喻的壮烈和哀戚。 第一百五十四章 鬼影重重 其实进入仙人渡之后,李青霄所有的不适都是来自阴气,而非浑沦气息。 事实上,这些来自“大荒天”的浑沦气息非但没有影响到他,反而让他生出亲切之感,如鱼得水,甚至他感觉到自己的觉醒程度都以一种极为缓慢的程度增加着。 “觉醒”本质上就是朝着天魔之子前进,天魔气息当然不会排斥。 如果李青霄能在这里修炼一段时间,说不定会觉醒第三个天魔神通。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李青萍肯定不会同意,没了龙气的庇护之后,李青霄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浓度的阴气。 李青萍和李青岚虽然十分尊重这位战死殉道的大伯,但没有因为尊重就心生亲近,毕竟这么个环境,处处透着诡异,万一大伯又站起来了怎么办? 所以两人并没有贸然靠近。 最终还是李青霄主动请缨:“让我试一试吧。” 李青萍的脸上写满了“我果然没看错人”,再看畏缩在后面的李金水和陆天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两个废物。 至于李青岚,不说也罢。 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李青岚和李青霄对调一下就好了,她真有这么个亲弟弟,姐弟齐心,这李家早晚是他们的。 反观李青岚,为数不多的心思都用来防备自己人了,说他几句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满脑袋反骨。 李青萍当然不能拒绝,不过还是嘱咐了一句:“白昼,万万小心。” 李青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同样恼怒,平时没见你关心哥哥,眼睛长在头顶,跟这个便宜弟弟倒是腻歪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家人。 李青霄当然不是强出头,而是权衡利害之后做出的决定,关键还是在周围的浑沦气息上面,对他而言不仅无害,甚至还能成为助力,又有龙气抵御阴气,其实没有那么凶险。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青霄独自走上前去。 真正走近了,李青霄才发现,李元殊不是看起来像一尊雕像,实际上就是一尊雕像。李元殊的身体、衣着、手中的断剑、身下的太极广场,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整体,就像用整块巨石雕刻而成。 这样的状态下自然没法携带什么东西,李青霄看到了疑似须弥物的东西,不过也已经成为“雕像”的一部分。 李青霄向李青萍摇了摇头。 李青萍皱起眉头,目光越过太极广场,望向仙人渡的更深处。 太极广场总共连接了四条笔直的宽阔大道。 李元殊面朝阴面,背对人间,对应的两条大道分别通向两个城门。李青霄他们就是从靠近人间方向的城门走进仙人渡。 在李元殊的左手边是一片废墟,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右手边的大道则通向仙人渡最高处的议事堂。 “大伯的签押房就在那里。”李青萍说道,“既然没有随身携带,那么最有可能放在签押房中。” 呼延龙打了个寒颤,恐惧已经压过了丧弟之痛。 在他看来,最高处的议事堂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只能看到一鳞片爪,雾气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诡异可怖的物事。 李青岚这个家伙虽然很不靠谱,又是一身纨绔习气,但寸有所长,他的胆子着实不小,首先开口道:“还等什么呢,走吧,不拿回大伯的遗物,谁也别想回去。” 李青萍托举着“传国玺”迈步前行,她一走,龙气也跟着移动,其他人就是想留在原地都不行,也只能跟着龙气移动。 李青霄还是与李青萍并肩走着,手中提着桃木剑,戴着阴阳叆叇,不住扫视四周。 当一行人走过李元殊的身旁,好似穿过了某个界限,一切都不一样了。 通往议事堂的大道上看似空无一人,实则在雾气后藏着许多鬼影,扭曲不定,勉强有个人形,不过可以肯定,这一定不是人。 这些鬼影竟然能发出人声,正在交谈。 “饿啊!饿死了!” “好饿!蓬莱岛的粮食什么时候能运来啊?” “掌军真人不是派人去催了吗?差不多该回来了。” “好久没有人过来了,再不来人就真要饿死了。” “每天都是修城、巡城、守城,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想婆娘了,我想我娘做的饭了。”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开城门的声音。” “听错了吧。” “应该不会。” “会不会是蓬莱岛运粮食的人来了?” “这帮后方的老爷真该死啊,现在才来。” “这帮狗日的是不是觉得,咱们前线只要专心杀敌就行,他们这些后勤考虑的就多了?属实是倒反天罡了。” “到底是不是运粮食的,问了没有啊。” “问谁啊,别吵着掌军真人,你过去看一看。” 一个鬼影离开了“众人”,朝着李青霄一行人所在的方向“游”来。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在来仙人渡的路上,也遇到了好几次,都是隔着雾气,这些鬼影似乎看不到李青霄一行人,所以只要不出声,就能井水不犯河水。 李青萍打了个手势,领着一行人躲入旁边建筑的阴影中。 当鬼影“游”到一行人藏身处不远的地方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竟然停了下来,仍旧扭曲不定着。 再有片刻,黑影缓缓凝聚成一个曼妙的轮廓,放弃了雌雄莫辨的混音,改用软糯娇柔的女声,怯生生道:“请问,有人……在那里吗?” 这一刻,李青霄有些脊背生寒。 这让他想起了美女蛇的故事。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时没有城门相隔,哪怕是李青霄也不能随便开口吓唬了,只能闭口不言。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询问有人吗,重复不停。 无人回应,这声音逐渐有些不耐烦了,多了几分焦躁、贪婪和迫不及待。 李青霄和李青萍继续屏息凝神,不由得再次对视一眼。 对上这些鬼东西,大家都没了底气。 终于,那个声音彻底没了耐心,向一行人藏身的地方靠近过来。 “我过来了。” “我真过来了。” “嘻嘻,我来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李爷赏你一巴掌 鬼影飘了过来,该怎么办? 这些东西是鬼吗?如果不是,那么桃木剑能发挥的作用就相当有限。 李青萍倒是有心出手,无奈“传国玺”牵扯了她的大部分精力。如果是仙人驾驭仙物,自然不必这么麻烦,只要把“传国玺”往头顶一悬即可,只要稍微分神控制,自会有滚滚龙气洒落,无奈李青萍距离仙人还有十万八千里,仙物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其实“传国玺”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仙物了,换成某些“高冷”的仙物,境界不到,根本动用不了,比如说“定日针”。 李青萍迅速看了眼身边众人。 李青岚,胆气是有了,至今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情绪,不过没脑子,不靠谱。 李金水和陆天南,这是两个废物,畏畏缩缩,随大流还行,主动出头基本不可能。 呼延龙,废物中的废物。 还得是白昼最可靠,如果没有白昼,她都不敢想。 当李青萍将目光转向李青霄的时候,李青霄没有推辞,向李青萍点了点头,挺身而出。 怎么打鬼当然是一个问题。 不过对于李青霄来说,只要有浑沦气息,那就不是问题。 浑沦气息近乎万能。 面对越来越近的鬼影,只见李青霄伸手一抓,竟是把那鬼影抓在了手中。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然后李青霄一拳正打在鬼影的鼻子位置,竟然飞出许多黑影状的碎片。 这正是小殷的不传之秘“殴帝三拳”!与人心息息相关的龙气打得,与人心相关的阴气也打得。 同时李青霄以“哇哇大叫”的神通大声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洒家始投太上掌教齐大真人,做到仙人渡赞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查问我?” 那鬼影被打得晕头转向,嘴里叫道:“你凭什么打人!” 李青霄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话音未落,李青霄提起拳头来又是一拳,打得这鬼影上又飞出许多黑色碎片。 远处的鬼影也看到了这边的状况,不过鬼怕恶人,见李青霄如此气势汹汹,竟是谁也不敢过来。 被李青霄抓住的鬼影承受不住,也顾不得装女声了,改回原声:“就应口了,怎么着?” 李青霄喝道:“李爷赏你一嘴巴,让你明白明白!什么东西,你们的头儿,还是我的下属呢,敢挡爷的驾,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说话间,李青霄松开鬼影,直接一个大嘴巴扇了过去。 鬼影被李青霄一巴掌扇得在半空旋转两周半,落地后直挺挺地躺着,没动静了。 远处的鬼影顿时骚动起来。 李青霄也有点慌,不过眼珠子一转,又大喝道:“你这厮还敢诈死,跟我去见掌军真人!咱们去找掌军真人评评理!” 李青霄又把地上的鬼影一把扯了起来,同时暗自托住鬼影,让鬼影稳稳地“站”住。 然后李青霄扭头朝着李青萍等人连连使眼色,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包括李青萍在内,一行人都看傻了。 还能这么打鬼? 这不仅考验胆气和神通,还考验想象力。 换成是李青岚,就算他有这个本事和胆子,也绝对想不出这样的办法。 直到李青霄开始使眼色,众人才反应过来,赶忙跟在李青霄的身后。 “走,找掌军真人评理去!”李青霄大声喊着,就这么理直气壮地领着一行人往议事堂所在方向走去。 众多鬼影大概是被掌军真人的名头吓住了,竟是不敢上前阻拦,都是远远看着。 李青萍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就这么混了过来。 来到大道的尽头,可以看到议事堂坐落在一处高台上,不过从大道到高台的道路已经被各种废墟彻底堵塞了。 李青萍舒了一口气,她第一次觉得,以李青岚为首的废物们,还是有点用的。 这可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 于是李青萍吩咐众人清理出一条道路,说白了就是干苦力活,把各种断木碎石一点点搬开,露出可以落脚的道路。 李青萍要维持“传国玺”的龙气,李青霄则揪着鬼影装模作样,吓唬远处的众多鬼影,所以两人不必动手,只是在旁边看着。 搞得好像李青霄和李青萍才是大宗的公子小姐,李青岚忍不住在心中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李青萍是越看李青霄越顺眼,同时感慨自己的眼光过人,随便回一趟老家都能发现良才美玉。 就这么清理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甚至那帮鬼影都不关注这里了,已经开始讨论待会儿吃什么,他们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前往议事堂的道路。 来到议事堂前,这里大门紧闭,无法入内。 李青岚尝试推了几下,不出意料,大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是活人吗?” 众人纷纷一个激灵。 又来? 你们就会这一招是吧? 不过这个声音既不古怪,也没有恶意,赶忙说道:“你们不要误会,我和下面的那些东西不是一回事。” 李青萍已经放弃跟其他人交流,只是跟李青霄交换一个眼神。 李青霄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开口道:“你是活人?” 里面的人说道:“议事堂有阵法保护,我侥幸活了下来,如果我离开议事堂,那么也不能幸免。” 李青霄问道:“议事堂里还有其他人吗?” “死了,都死了。”门后的声音顿时变得低沉,“他们都跟着掌军真人杀了出去,我、我是个懦夫,我没跟着出去,我躲在了议事堂中,所以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李青岚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李青萍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许干扰李青霄。 李青霄又问道:“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吃什么,喝什么?” “我早已辟谷,不必饮食。”门后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现在是道门多少年了?我被困在这里,就连日夜都没有,根本没法计算时间。” 李青霄道:“现在已经是道门三百四十年。”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我还以为只过去两年。”门后的声音喃喃道。 李青霄铺垫了许多,冷不丁问道:“你有没有见到齐大真人?”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步到胃 门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齐大真人不是在玉京吗,我怎么会见到齐大真人?” “你不知道吗,齐大真人前不久到了仙人渡。”李青霄说道。 “齐大真人竟然来了仙人渡,可惜齐大真人没来议事堂,我又不能出去,未能目睹齐大真人天颜。”门内的声音惊讶道,“齐大真人来仙人渡做什么呢?如果是支援的话,未免太晚了吧。” 李青霄叹了口气:“因为仙人渡的惨败,齐大真人当众做了检讨,已经不是道门的领袖了。” “那边的朋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齐大真人的随行人员吗?”门内的声音问道,“齐大真人怎么不在?” 李青霄道:“我们当然是齐大真人的随行人员,齐大真人让我们留守在仙人渡,她很快就会回来。” 门后的声音顿时有些激动:“齐大真人为什么不救我们呢,难道齐大真人放弃我们了吗?我们都是响应道门的号召才来到这里,为什么不救我们?” 李青霄道:“齐大真人分身乏术,等齐大真人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哼,随你怎么说。”门后的声音稍微恢复了平静。 李青霄问道:“你能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吗?” “可以,不过你们要先确认没有被那些鬼东西跟着。”门内的声音十分谨慎小心,“那些鬼东西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必须十分小心才行。” 李青霄道:“放心吧,我们已经仔细确认过了,保证没有问题。” “你们稍等一下,这个门有点难开。”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起身。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门后的幸存者都与那些鬼东西不一样。 不过李青霄并没有马虎大意,他再次催动了齐大真人的玉牌——这里到处弥漫浑沦气息,导致玉牌一直在震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闺房之乐。 李青霄依靠玉牌再次进入太上视角,绕过各种阻碍,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饶是李青霄,也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在议事堂中正匍匐着一个庞然大物,它正缓缓把嘴巴张开,刚好与议事堂的大门一般大,甚至它还在不断调整嘴巴的角度,争取让自己的嘴巴与议事堂大门变得严丝合缝,可以无缝衔接。 同时这个庞然大物还在发出活人的声音:“抱歉,这个门有点难开,毕竟太久没有打开,很多地方都失灵了。还有这个破阵法,可能是被阴气侵蚀了,也时失灵时不灵的。” 这个庞然大物倒是没有说谎,它的确跟那些鬼影不一样,因为那些鬼影好歹还有个人形轮廓,这个庞然大物倒像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跟活人半点不沾边。 但是那个声音的确是从他腹腔中发出来的,透过他的喉头和那张大的嘴巴,清晰传到了门外之人的耳朵里,那声音没有丝毫古怪,反而听起来如此有血有肉,饱含感情:“哎,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人间变成什么样子,不知我爹我娘还在不在,小妹也该嫁人了,可惜我没能看到她穿上嫁衣的样子。” 这种情况让李青霄想起了北落师门对天外异客真身的描述,它们是各种空间碎片和意识的集合体,这个庞然大物显然也是这种情况,它可能是许多鬼影的集合体,或是它吞噬了许多鬼影,是鬼影们养蛊的产物,总之它拥有很多人的记忆和情感,甚至还能调用这些记忆和情感,以此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李青霄嘴上随意应付着:“你放心好了,齐大真人来了,仙人渡就太平了,齐大真人来了,青天就有了。齐大真人来仙人渡只做三件事,救人,救人,还是救人。” 李青霄从李青萍的手中接过一枚“凤眼甲九”,同时不断用手语示意众人向后退去,免得误伤。 经过先前一系列的事情,不管众人对李青霄的观感如何,在能力上都是对李青霄十分信服,此时也都听从李青霄的指令,向后退去。 毕竟他们不知道李青霄能够调用太上视角,其实就跟作弊一样,正在“表演”的鬼影还浑然不觉,李青霄以有心算无心,自然一算一个准。 可在旁人的视角看来,李青霄只是通过单纯的对话就能辨别真假,这得是什么脑子? 只剩下李青萍站在不远处,用龙气笼罩的边缘护住李青霄,让李青霄不受阴气的侵蚀。 “那可真是太好了。”门后的声音中终于透出几分喜悦。 不知情的人会认为这是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是看到希望的喜悦,表达了思乡之情。 可李青霄看得很清楚,这其实是将要饱餐一顿的喜悦,是饥肠辘辘时遇到送上门的猎物的喜悦之情。 终于,议事堂的大门缓缓开启了,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其他人不明就里,李青霄却是看得清楚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张血盆大口。 李青霄故意说道:“怎么这么黑啊。” “议事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没办法将就一下吧。”先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李青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还是站着不动:“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怎么会呢?”那个声音有了几分急切。 李青霄右手负在身后,轻轻摩挲着掌心中的“凤眼甲九”。 那个声音越来越急切,甚至是有些焦躁,还有贪婪和恼怒:“快点进来啊,不能把门打开太久,若是让那些鬼东西察觉了,我们都要遭殃。” 这一刻,李青霄联想了很多,比如食人花、美女蛇、黑寡妇、人面熊等等,都是摆出一个诱饵,等着猎物主动上钩。 就在那个声音已经十分不耐烦的时候,李青霄终于开口道:“这样罢,我扔个火折子进去,照一下路。” 未等那个声音反应过来,李青霄出手如电,将手中的“凤眼甲九”丢进了张开的大口之中,顺着喉头,直接一步到胃。 然后轰得一声巨响,巨大气浪将李青霄的头发和衣衫吹得猎猎作响,火光照亮了李青霄的脸庞。 李青霄在冷笑。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五层阴间 道门的“凤眼”系列当然不是纯粹的火器伤害,其中也附着了一些玄学成分,传说中的“龙睛甲一”号称能够诛仙,“凤眼甲一”则能将百万人口的雄城夷为平地,什么都不剩下。 这些鬼影虽然十分特殊,但也没到身怀法则的地步,该死还是得死,如果不死,那就是火药量不够,继续加到炸死为止。 这个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庞然大物肯定不好对付,正常情况下,“凤眼甲九”也未必能炸死它,可它主动张开大嘴,把“凤眼甲九”一口吞下,最终在脆弱的腹内引爆,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不知名的庞然大物开始缓缓消散,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也许它是变成了阴气和浑沦气息弥散在周围,融入其中。 它所承载的那些情感和记忆也随之消失在天地间。 黑暗消散,没了庞然大物的遮掩,议事堂中并没有那么黑暗,还是有些青色的月光照射进来。 李青霄当先走进议事堂,李青萍等人都乖乖站在门外。 现在他们不得不佩服了,李青萍甚至怀疑李青霄是不是学了紫微斗数能掐会算,不然他怎么就凭借三言两语断定门后的声音有问题? 真是神了! 李青霄环顾四周。 议事堂损坏严重,就如整个仙人渡一样,已经是支离破碎,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或者说已经崩塌了,只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其维持在将要崩塌的前一刻。 也根本没有什么阵法,或许曾经有,已经被毁坏了。 在议事堂中还有一些椅子,虽然已经东倒西歪甚至有所残缺,但也能看出颇为华丽,想来当年诸位真人就是坐在这些椅子上商议军务。 李青霄转过身来,对李青萍说道:“应该没有危险了。” 李青萍这才走了进来,同时扩大龙气的范围,将议事堂全部笼罩,然后吩咐道:“大家四处搜索一下,看有什么线索。” 最危险的活已经让李青霄一个人干了,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领命散开,开始到处翻找,就连李青岚也不例外。 现在的李青岚已经没了李家贵公子的傲气,没办法,这里的鬼影可不认背景家世。 李青霄也没闲着,开始四下翻找。 李青萍靠近李青霄,看似在帮忙翻找,轻声道:“青霄,先前那本小册子,就是你说晦气的那个,记得吗?” 李青霄一怔:“那本小册子?其实就是本日记。” 李青萍幽幽道:“我知道是日记,可你怎么就能断定日记上画的是天外异客而不是其他东西?难道你见过天外异客吗?” 李青霄不由一惊,心思急转,嘴上却是说道:“其实我在梦中见过。” “梦中?”李青萍有些疑惑。 李青霄面不改色:“对,梦中。我从小就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到了一座山,一座很高很高又黑沉沉的山,耳畔传来不知名的喃喃低语,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十分拗口,晦涩难懂,古老神秘,蕴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李青萍挑了下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上山了,看到十一个黑影围着一个大火堆……”李青霄轻咳一声,“说错了,是八个金刚罗汉扛着一个莲台,上面坐着一尊大佛,它自称大荒古佛,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大荒天’。” 李青萍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梦里的大荒古佛就是‘大荒天’?也是周真人告诉你的?” 李青霄摇头道:“并非周真人,而是我的老师洛师师。” “洛师师。”李青萍牢牢记下了这个名字,决定回到玉京之后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个人,竟然连天外异客的事情都知道,这可不是一般道士,最起码也得是参知真人,甚至有可能是平章大真人。 就在这时,李青岚说道:“快过来!这里有东西。” 李青霄和李青萍结束了对话,朝李青岚那边走去。 李青岚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十分古怪的地图。 说是地图,却没有山脉、河流、城池,也没有比例的标注,更像是个剖面图,分成了好几层。 在最高处的一层写了三个大字“仙人渡”,画着一座城池,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李青霄等人所在的仙人渡。 在仙人渡下方的一层写着“苦海”二字,仿佛是一方大海,倒是能跟“仙人渡”的“渡”字联系起来,若是没有江河湖海,那么渡口便无从谈起。 不过这方海洋是悬在空中的,在其下方还有一层,写着“阿鼻”二字,燃烧着熊熊烈火。 李青霄忍不住想,这算是煮海吗? 第四层仿佛是一个深渊,又似是迷雾,上面写着“奈落”二字。 第五层则是什么都没有,一切归于虚无,写着“无间”二字。 李青岚疑惑道:“怎么都是佛门用语?”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青萍摆手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齐大真人说了,道门已经初步实现以道门为首的三教合一,三教是一家了。” 李青霄把整张图看了一遍,说道:“这好像是阴间的结构示意图?因为阴间与人间颠倒,所以我们进入阴间的时候,其实是位于阴间的最上层,也就是仙人渡所在。如果从仙人渡跳下去,就会落入苦海之中,苦海之下有阿鼻,阿鼻之下有奈落,最后是无间。” 李青萍伸手一指:“这里有一个标记。” 李青霄顺着李青萍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奈落的位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叉。 “这是什么意思?”李青岚开始思索起来。 只是不等他思索出一个结果,李青霄已经有了猜测:“难道天外异客就是从这里出来的?然后一路向上,穿过阿鼻,浮出苦海,最终向仙人渡发起了进攻。” 李青萍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只是不知龙大真人被困在什么地方。” 李青霄道:“龙大真人名中有龙,正所谓龙游大海,我猜龙大真人多半是在苦海之中,这也正应了苦苦不得解脱之意。” 李青萍衷心道:“希望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能从苦海中平安归来。” 李青岚没好声气道:“我说,与其担心修为通天的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还是先担心我们自己吧。” 话音未落,呼延龙已经朝着李青萍扑来。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心惧生暗鬼 李青岚反应最快,已经一把捏住呼延龙的后颈,大喝一声:“你想干什么?” 呼延龙却是充耳不闻,双眼充血,死死盯着李青萍手中的“传国玺”。 很显然,呼延龙不是奔着李青萍去的,而是冲着李青萍手中的“传国玺”。 李青萍也反应过来:“心生暗鬼,外邪阴气一催,他这是化作鬼了。” 前面就提到过,在这种环境中,若是守不住灵台清明,被外邪入侵,立时就会化作恶鬼之流。 一念成鬼,心中有鬼,人就真会变成鬼。 也许呼延兄弟的江湖经验的确很丰富,但在阴间用不上半点,反而显露出两人外强中干的本色,先是呼延虎出事,从那时候起,呼延龙就乱了方寸,如惊弓之鸟,比李金水和陆天南还要不如。 在这种心态下,呼延龙不出事才怪了。 李青岚问道:“还能救吗?” 李青萍看了呼延龙一眼:“如果是在人间,也许还有几分可能,至于现在么,只怕是难了。” 李青岚点了点头,手上发力,便要给呼延龙一个痛快。 也就在这时,呼延龙身上涌现出滚滚黑气,整个人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染上了一层浓墨,已经开始向着鬼影转变。 李青岚的手中一空,鬼影介于虚实之间,却是摆脱了李青岚的控制,大吼一声,又向李青萍扑去。 李青萍掌握“传国玺”,操控龙气,是一行人深入仙人渡的关键,一旦扑过去,伤了她,那还得了? 李青萍临大事颇有静气,不慌不忙冷眼看着呼延龙的疯狂举动。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探出,拦在李青萍的面前,将呼延龙一把抓住。 正是李青霄出手了。 化作鬼影的呼延龙拳打脚踢,拼命反抗,不过李青霄身手不凡,很快就将其制服。 李青霄望向李青萍。 “帮他解脱了吧。”李青萍淡淡说道。 李青霄也不说话,直接三拳。 呼延龙随即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被李青霄放在先前那个鬼影的旁边。 如此一来,只剩下五个人了。 李金水和陆天南对视一眼,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李青岚冷哼一声:“只要心中没鬼,就不会怎么样。” 陆天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说得轻巧,你说不怕就不怕了?都说人是情绪的奴隶,如果他能掌控自己的情绪,那他就不会上赶着去舔李青萍,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的地方。 李青霄没有理会几人,继续在议事堂中搜索起来。 当李青霄搬开几块乱石,一道门户出现了,门后是一条长廊。李青霄当先走入其中,李青萍招呼另外三人一声,也跟着李青霄进入长廊。 不出所料,这条长廊直通掌军真人的签押房。 不过跟外面的议事堂一样,这里同样是一地狼藉,唯一保存完好的是一个书柜,可能是用来存放重要档案卷宗,所以做了特殊处理,这才得以幸存。 不远处就是书案,四条桌腿齐根碎掉,只剩下一个案面,上面整齐摆放着笔架、砚台、笔洗、镇纸等物事。 看得出来,李元殊离开签押房的时候十分从容,并无半点慌乱。 明知结局,却依然能从容赴死,可谓大勇。 镇纸下压着一封信,从桌上的尘埃痕迹来看,有人曾在不久前看过这封信,大概率是先一步来到仙人渡的齐大真人。 进一步来说,李青霄等人一路走来,除了一些鬼影,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可怖怪物——不说其他,当年战死的真人们若是被阴气或者浑沦气息复活,那绝对不是李青霄等人可以抵挡的。 极大可能是被齐大真人清理掉了,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齐大真人懒得去管,这才留给了李青霄等人。 信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遭逢大变,援军不至。然,此城若破,身后便是人间,我辈道士灵官,再无后退之理,当与此城共存亡。此身不足惜,只为争取必要之时间,全我苍生,守我人间,以践白玉京之誓。 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绝笔。 李青霄看到“白玉京”三字时,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位掌军真人也是白玉京计划的一员。 为什么白玉京都是叛徒,那些信仰坚定的白玉京成员去哪了? 他们死在了仙人渡、旧港宣慰司、云梦泽。 然后李青霄将这封迟来二十年的绝笔书交给了李青萍。 李青萍和李青岚一起看完之后,沉默许久。 最终李青岚打破沉默问道:“这封信,是转交给大哥,还是交给老爷子?” 李青萍把信收起:“还是交给大掌教吧。” 李青岚不再说话,开始研究封闭的书橱。 大掌教当时不在仙人渡,自然不能确定李元殊是否会留下绝笔书,所以大掌教说的遗物应该不是这封绝笔书。 “老爷子也真是的,事前不说明白到底是什么遗物,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就让我们愣找,这么大的仙人渡,我们上哪找去?”李青岚又开始发牢骚。 当初李青霄被齐大真人扔进八景别府的时候,就刚好听到李青岚发牢骚,现在还是发牢骚。 李青萍叹了口气,已经对这个兄长无可奈何。 如果什么都给你办好了,那还叫什么考验。 李青霄也来到书橱前,上下打量,可以看出书橱表面曾有符箓的痕迹,应该是一些禁制,说不定还有自毁的禁制,不过现在大多已经失效了。 李青霄示意李青岚让开。 李青岚虽然不爽,但还是将信将疑地退到一旁,看李青霄表演。 李青霄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是一脚。 多亏了书橱是靠墙而立,这才没被踢飞。 “你干什么……”李青岚大声呵斥。 只是还没等李青岚把话说完,李青霄又是飞起一脚。 这次终于触发了“小殷飞踢”的破甲效果。 思维一定要灵活,书橱上的禁制何尝不是一种用于保护书橱的特殊甲胄? 所谓破门而入,肯定要用脚踹,难不成用拳头捶啊? 吱呀一声,书橱的门缓缓开了。 李青岚的后半截话愣是又咽了回去。 还能这么开门? 真是开了眼。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遗物 书橱中放着一方印章。 李青霄伸手拿起印章,手掌一翻,露出印面:“仙人渡掌军真人印”。 这方印章不仅象征了掌军真人的权力,所有正式书面命令都要掌军真人用印,用的就是这方印,同时城内的各种阵法和机关也都由这方印章开启或者关闭,可以说至关重要。 不过李元殊选择合道仙人渡之后,他就是仙人渡,这方印章自然没了作用。 “这是掌军真人留下的遗物吗?”李青霄把印章交给李青萍,然后发现在印章下方还压着一张符箓。 李青霄的目光一凝,只见符箓上草书了七个大字:天上白玉京敕令。 上方是一个日轮,下方则是一个青月亮。 这是过去天上白玉京成员的身份凭证?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这张符箓也交给了李青萍。 李青萍知道天上白玉京的存在,看到这张符箓之后并不吃惊,将印章和符箓收好,说道:“看来这就是大掌教要的大伯遗物了,我们准备返程。” 李金水和陆天南顿时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行人按照原路撤退,不再继续探索。 天知道仙人渡中还藏着什么古怪,以他们的境界修为而言,实在不适合继续逗留下去。 一行人离开签押房,重新回到议事堂,然后再从议事堂所在的高台下到通往太极广场的大道上。 就在这时,那些游荡在大道上的鬼影骚动起来。 纷纷扰扰的声音响起: “骗子,掌军真人根本没在议事堂!” “也不在签押房!” “灵官大人说了,去蓬莱岛催促粮草的人早回来了,最近根本没人去蓬莱岛。” “他们是混进来的奸细!” “不能放走了他们,拿下他们!” 鬼影们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直接杀过去!”李青萍沉声下令,左手仍旧托举“传国玺”,右手中出现一把玉剑,只是一挥,剑啸之声不绝于耳,剑气层层叠叠,倏忽百余重。所到之处,数个鬼影顿时被绞散成阴森鬼气。 这一剑倒不是李青萍本身的修为如何,一多半是她手中玉剑之威。 李青岚这个看起来很有武夫气质的家伙,却是很不客气地从须弥物中拿出一沓符箓,直接撒了出去。 这些符箓都是道门高人提前绘制好的,不需要法力,只要丢出去就好。 这就是财大气粗的外在表现。若是换成李青霄,肯定不舍得这么使用,一定要等到关键时刻当做杀手锏用出去,以达到利益最大化。 李青岚的用法十分浪费,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一时间风火雷电齐动,声势甚是骇人。 这些鬼影就属于小鱼小虾的角色,无论是遇到剑气,还是遇到法术,都无法抵御,因为差距过大,种种特性也发挥不出来,纷纷化作一阵青烟,又归于阴气之中。 李金水是鬼仙传承,算是专业对口,脚踩七星,手挥木剑,催动符咒,开始施展法术。 鬼影还没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地步,被符纸一贴,顿时乱了心智,反而失控杀向旁边友军。 李青霄倒是没有逞能,只是握紧双拳,偶有鬼影杀来,才一拳打出,将鬼影击退。 陆天南略微有些尴尬,他没有此类针对性的手段,只能守在李青萍的身边,不顾李青萍皱眉,摆出一个忠心护主的姿态。 只是陆天南浑然没有察觉,在头顶青色月光的照耀下,自己脚下的影子正逐渐脱离本体,开始自行其是。 下一刻,一个鬼影从陆天南的影子中跳了出来,五指由虚化实,狠狠刺入陆天南的后心。 陆天南脸上表情僵住,缓缓低头,看到一只手掌穿透了他的整个胸膛。 手掌中握着一颗正在跳动的鲜红心脏。 陆天南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瞬间已然毙命。 这变故没有半点征兆,李家“青”字辈的三人都未能及时反应制止,没想到这些鬼影竟然还有这等偷袭手段。 虽然李青岚迅速补上了一记雷符,将正在吞食心脏的鬼影炸成一团阴气,但也为时已晚。 这位陆公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无法挽回。 若是那个鬼影选择了李青霄,自然是一头撞在铁板上,可这些鬼影并非没有神智,也会欺软怕硬,还是选择了看来更好欺负的陆天南。 结果也的确如此,陆天南的本事不济,别说反击,就连反应都没有。 不过这还不是最为糟糕的情况,在一众鬼影正面进攻受挫的时候,忽然平地起风,将众人的法衣吹得猎猎作响,身上携带的桃木符直接炸裂开来,就连天上的青色月光都在一瞬间黯淡了许多。 李青霄、李青萍、李青岚三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去。 一个高大身影转过街角,朝着这边走来。 只见这道身影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长枪,甲胄的裂缝缺口中看不到人的身体,只有滚滚黑气不断逸散出来,双眼位置闪烁着两点猩红光芒。 这身甲胄的样式,可太熟悉了,分明就是道门的灵官甲胄。 “这是一名战死在仙人渡的二品灵官。”李青萍开口道。 李青岚直接扯出五张符箓,在手中一晃,迅速燃烧,招来五道雷霆,直接落在二品灵官的头顶。 炸开的电芒在灵官甲胄上不断游走,与黑气相触,嗤嗤作响,又沿着甲胄游走至地面,满地乱窜。 二品灵官无动于衷,迈开步伐向四人逼近过来。 要说二品灵官,李家兄妹作为大掌教的孙子孙女,平日里真没少见,依仗父祖的权势,就是一品灵官也要礼让他们三分,客客气气的。 两人第一次感觉到二品灵官的压迫感竟然如此强大,甚至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二品灵官大概是七境左右的修为,若是我们三人联手,对上一个六境之人还算凑合,可对上七境之人则万万不是对手。”李青萍急声说道。 李青霄已经被把“无相纸”捏在手中,到了此时,实在顾不得其他。 无独有偶,李青岚也取出一把青色无柄小剑,应该是飞剑一类的物事,以他的身份,多半不会是灵物那么简单,有极大可能会是宝物。 李青萍一咬牙:“待会儿我尝试以‘传国玺’的龙气将其镇住,你们全力出手!” 第一百六十章 奇迹再现 李青萍收起玉剑,改为双手托举“传国玺”,使其飞到半空中。 一道龙气从天而降,就如一条金龙,刚好将二品灵官笼罩其中,金龙如大蟒一般死死缠住二品灵官,使其动弹不得。 仙物毕竟是仙物,只要能稍微发挥威力,哪怕是七境之人,也要束手束脚。 李青霄和李青岚几乎同时出手。 不过这次却是李青岚更快。 严格来说,是李青岚的飞剑更快。 虽然李青霄还未凝练眼部穴窍,但目力也远胜常人,饶是如此,他也没看清飞剑到底如何,只是看到一道青光一闪而逝。 然后,轰隆一声。 二品灵官周身的黑气被从中切开,胸甲上的一道裂痕变得更大了,又有更多的黑气涌出。 那道青光也显现出本来面目,青色的剑身上绘有青龙图案,栩栩如生,又刻有“青蛟”二字,倒飞回李青岚的身旁,围绕李青岚盘旋不定,剑鸣阵阵。 这剑不是凡品,乃是玄圣的遗物。 当然了,玄圣遗物也有高下之别,这飞剑其实是一对,分别名为“青蛟”和“紫凰”,乃是仿照正一道的“三五雌雄斩邪剑”铸造,同样是一雌一雄,“青蛟”为雄,“紫凰”为雌,可以分别藏在双袖之中,是玄圣少年时使用的玩意儿,只是灵物品相。 后来玄圣飞升,李家和道门把玄圣推上神位,这些“小孩子的玩意”沾上了玄圣遗物的名头,也变得意义重大起来,于是李家人又重新炼制一番,使其成为宝物品相,而且是宝物中的上品。 传到“青”字辈这一代,李青玄拿了玄圣的另一把佩剑,这对飞剑便给了二房的兄妹二人,李青岚持有“青蛟”,“紫凰”在李青萍那里。 只是此时李青萍要专心驾驭“传国玺”,无暇分神操纵飞剑。 她又不能把飞剑交给李青霄,这种飞剑都需要提前炼化,甚至是以心血浇灌,可不是火器,随便什么人都能用。 若是双剑齐出,威力肯定会更上一层楼,现在只能靠李青岚了。 李青岚吞下一颗丹药,迅速回气,开始酝酿第二剑。 飞剑本身厉害,可还是需要剑主以修为催动,以李青岚的五境修为而言,催动飞剑不是难事,关键是需要时间。 李青萍那边逐渐有些坚持不住了。 随着二品灵官不断挣扎,缠绕在它身上的金龙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是忽明忽暗,眼看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转眼之间,只听一声碎裂声响,龙气所化的金龙崩解开来。 二品灵官也重得自由,一身气焰滔天,好似气吞万里如虎,可见其生前必定是一员久经战阵的猛将。 也就在这时候,李青霄主动迎了上去。 李青萍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喊住李青霄,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李青霄。 李青霄当然没有打算硬抗这个二品灵官,就算他有“梵衣”,恐怕也是被一拳打爆。 他赌的是一个奇迹。 两人迅速接近,二品灵官根本没把李青霄放在眼里,只是随意挥动手中长枪一扫,态度便如驱赶苍蝇一般。 这便给了李青霄机会。 他最怕的是这位二品灵官猛虎搏兔亦用全力,那他就半点机会也没有了,如现在这般只用了一两成的力,那就能行险一搏。 只见李青霄一个滑铲,上身后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横扫的一枪,李青霄可以清晰感知到,长枪带起的劲风刮在脸上,生疼。 然后李青霄单手撑地,止住去势的同时,一个扫堂腿。 或者说,“绊子”! 虽然“殴帝三拳”是“小殷拳意”的不传之秘,“哇哇大叫”是“小殷拳意”的精髓所在,但李青霄一直觉得“绊子”才是“小殷拳意”的灵魂。 一瞬间,所有的浑沦气息消耗一空。 这还不止,李青霄的一成真气、半数气血也强行转化为浑沦气息,继续填补亏空。 甚至李青霄的脸上出现了石化现象,从额头一直蔓延至眉梢。 这一刻,因为大量的失血,李青霄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怀疑自己就要死了,甚至在恍惚间看到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 齐大真人问他相信光吗? 北落师门问他打算代表月亮吗? 多亏了正统人仙传承的气血远胜于常人,哪怕只剩下半数的气血,也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特征,不至于当场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到了十境人仙,不谈各种神异,一滴血就能供应数百人输血,那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李青霄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不过战果也相当喜人。 “绊子”成功奏效。 正大步前行的二品灵官瞬间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他被李青霄绊倒了。 因为李青霄相信齐大真人相信光,所以奇迹就一定会出现。 这一跤着实摔得不轻,二品灵官好半天没爬起来。 对于七境之人来说,这当然不算伤势,完全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不过给李青萍和李青岚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 李青萍再次催动“传国玺”。 作为仙物,“传国玺”中的龙气当然足够,这点消耗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关键是看李青萍能够调用多少。 当二品灵官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第二道龙气刚好从天而降,间不容发地将二品灵官困住。 二品灵官注定要为它的傲慢和大意付出代价。 太平龙气镇压一切,是少数可以与浑沦气息正面抗衡的特殊存在。 二品灵官又动弹不得了。 与此同时,李青岚的飞剑也准备完毕,化作青光,激射而至。 因为是打死靶子,所以没有打偏的说法,飞剑再次正中胸甲上的裂缝,使其进一步扩大。 灵官与道士不同,道士的一身修为都在自己身上,哪怕被道门开除道籍,修为也还是自己的。 可灵官不一样,其修为一多半倒是在灵官甲胄上面,若是道门中断神力供应,便要被打回原形。 虽然此时阴气和浑沦气息代替了神力的供应,但如果灵官甲胄损坏严重,那也是万万不成的。 李青岚的思路很清晰,他不是要正面击败一名七境之人,而是要破坏一件本就已经受损的灵官甲胄。 两者有着本质区别,难度也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这道裂痕不断扩大,又延伸出许多新的细微裂痕。 二品灵官仰天怒吼,整个人如泄气一般,气势开始不断跌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关门打狗 转眼之间,七境修为的二品灵官就只剩下六境修为了。 如果仅仅是六境修为,三个五境之人完全可以应付,虽然李青霄暂时还没到五境修为,但李金水是五境修为,还有各种宝物、半仙物、仙物足以支持三人解决掉一个普通的六境之人了。 神智是一把双刃剑。 因为有神智,所以二品灵官才会大意傲慢,被卑鄙的李青霄偷袭得手。 不过也正因为有神智,所以二品灵官并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眼见形势不利,在龙气束缚结束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转身逃了。 毕竟是一位六境之人,真要一心逃跑,还真不好怎么样。 李青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了决断:“不要管它了,走!” 一行人趁着二品灵官退走,发足狂奔。 别看李青霄损失了半数的气血,跑起来一点不含糊,比李金水快多了,这就是正统人仙传承,纯粹的血牛。 这还没用“脚底抹油”,不是不想用,而是浑沦气息用完了,此时再用就不是消耗浑沦气息了,而是直接消耗气血,李青霄的气血再雄厚也经不起这么个消耗法,还是直接用腿跑,那也强过其他人。 李金水一看自己落到了最后,身后远处又有一帮鬼影汇聚过来,顿时急眼了,赶忙取出两个甲马,拍在腿上,瞬间跑到了李青霄的前头。 所谓“甲马”,乃是一种经典的神行法符箓。 《地理秘旨部》载有“足底生云法”。 取两个甲马,每个上面各写“白云上升”四字,分别绑在双腿上,口念乘云咒:“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 可以日行八百,这也是最常见的甲马,多用于赶路。 还有一种出自《六甲天书》中载有的“缩地法”。 施法人在两腿上各拴一个甲马,口念缩地咒:“一步百步,其地自缩。逢山山平,逢水水涸。吾奉三山九侯先生令摄!” 可以日行千里,多用于与人争斗。 一日便是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可行千里,百丈距离不过转瞬而至。 此时李金水用的就是第二种甲马,跑得飞快,跟缩地成寸差不多,李青霄自然比不过。 李青霄也是不由感叹,没看出老小子还有这一手,逃命的时候是真不含糊。 一行人经过太极广场,原路返回。 此时成了李金水冲在最前面。 不过逼近城门的时候,李金水突然发现城门竟是又关上了,先前那个仅供一人出入的门缝已经消失不见。 这也就罢了,在几处制高点上还站满了低品灵官,通体黑气,只有双眼位置闪烁着两点猩红光芒。固然远不如二品灵官的实力,可胜在人数够多。 虽然靠近人间的城门相较于另一侧面向苦海的城门要矮上几分,没有那么多守城器械,再加上仙人渡陷落以来的各种战损,已经十不存一,但仍旧是震慑人心。 李金水冲得太快,结果就成了出头的椽子。 先烂。 一波箭雨泼洒下来,虽然李金水的速度够快,但因为是全覆盖攻击,根本无处可躲,直接被射成了刺猬,最后被一根巨箭钉在地上,尸体还维持着后仰欲倒的姿势。 后面的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各自寻找掩体。 李青霄和李青萍躲在一座被灌蜡的房屋后,李青岚匍匐在一片废墟的断墙后,根本不敢露头。 一行人被关门打狗了。 这些弓箭可不是大都督府的弓箭,箭头上都附有特殊符箓,其实李金水也在自己身上拍了一道“金刚结界符”,结果被直接射穿,就跟纸一样。若是在古湖州的人间碎片,仅凭这道符,完全可以在箭雨中闲庭信步,这就是两个世界的差别。 “这些鬼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李青岚有点气急败坏。 李青霄道:“应该是齐大真人来到仙人渡的时候,它们都藏了起来,直到现在才敢重新冒头。” 李青岚立刻指责李青霄:“肯定是那颗‘凤眼甲九’惊动了它们,那么大的动静,就是聋子也听到了。” 李青霄也不客气,直接反击:“我看是太多符箓惊动了它们,又是雷光又是火光,瞎子才看不到。” “小子,你说什么?”李青岚勃然大怒。 李青霄淡淡道:“大可不必对号入座。” “信不信我一只手打死你?” “你来,不来的是‘步’字辈。”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李青萍忍无可忍道,“如今大敌当前,身在险境,我们自己人不能内斗。” 李青岚和李青霄各自冷哼一声,悻悻闭嘴。 不得不说,李青萍还是颇有威严,正所谓其身正不令而行,轻佻则无威,无威则令不行,故而轻佻者不可以君天下。 “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此地不宜久留。”李青萍又放缓了语气,毕竟一个是亲哥哥,一个胜似亲弟弟。 李青霄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可能受到了此地环境的影响,一是随身携带的桃木符被炸掉,二是少了半数气血。 气血越强,祖宗托梦都近不了身,气血越弱,三天两头鬼压床。 有道是“荒山无灯火,行人自掌灯。灯燃无忌处,灯熄莫再行。” 所谓人身三盏灯,左右肩头各一盏,头顶一盏,若是猛然回头,不论从哪边回头,左右肩头的灯都会相应灭一盏,便会导致人体阳气减弱,更容易着道。 当灯亮着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赶路,而灯熄灭之后,就不要再走了,也有“就休想再走了”的含义。 所谓“灯”并非实指灯火,而是一种比喻。就如金丹大道并非实指一颗金色圆球,而是借金和丹分别比喻仙人境界的两种状态。 李青霄估摸着自己损失了一半气血后,顶多还有两盏灯,其中的一盏也是风中残烛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熄灭,这才被外邪入侵,开始影响心态。 李青霄先是默念一遍太上清心咒,这才说道:“掌军真人的印章不是在我们手中吗?如今合道的掌军真人已死,按照道理来说,这方印章就是仙人渡一切机关和阵法的枢机秘钥,我们可以通过印章直接开启城门。”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印章和希瑞经 现在有一个问题,李青萍要维持“传国玺”,李青霄损失了所有浑沦气息和半数气血,李青岚连续催动两次飞剑,三人都是半残状态,谁来尝试催动掌军真人印章? 要知道这种印章的门槛都不低,毕竟是给掌军真人用的,不必考虑修为问题——能做掌军真人,最低也得是九境修为。 掌军真人并非固定职位,而是个临时职务,有战事则设,战事毕则废。 天罡堂掌堂大真人这个职位类似过去朝廷的兵部尚书,主要负责平时军队管理、调动,或是军中官员任免。 若是大军出征,则要挑选一名将领挂大将军印,尊称为大将军,战事结束便要上缴大将军印。 大将军权力极大,可以统辖战区内全部军政大权,节制督抚。 道门不会叫“大将军”,一般称为“掌某地军教机务道士灵官飞舟之政令”,简称“掌军真人”,性质上则是一回事,掌军真人可以节制战区内的平章大真人、参知真人,只听以大掌教为首的太上议事的命令。 从五代大掌教开始,道门就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想要做大掌教,首先要有掌军真人的经历,最起码得有领军出征的经验。 五代大掌教是掌东婆娑洲军教机务道士灵官飞舟之政令。 七代大掌教是掌西域军教机务道士灵官飞舟之政令。 八代大掌教算是特例,因为当时太年轻,也是大变之下仓促上位,所以在成为大掌教之前没有正式担任过掌军真人职务,可他也有过一系列领军的经验,算是战功赫赫。 九代大掌教曾经掌西婆娑洲,十代大掌教曾经掌北高胜洲。 唯一的例外是六代大掌教,既没有担任过掌军真人,也无领军经历,最终成为唯一被彻底架空的大掌教。 由此可见掌军真人的重要性,这样的职务自然不能授予寻常人。 可以说,李元殊被任命为掌军真人,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储君身份,本该由他竞争第十一代大掌教,这样不会引起太大的争议。 毕竟李家叛乱的事情很难评价,最好经过两三代人的淡化,不必急于竞争十代大掌教,反正是齐大真人负总责,都大差不差。 结果李元殊以身殉道,齐大真人认为李家后继无人,李元会之流难当大任,这才决定让李家人提前上位。 所以说十代大掌教的上位也很仓促,突然就接到金阙的通知,经过金阙研究决定,由你担任大掌教,然后迅速走完了竞选流程,成功当选。 这就是历史进程了。 于是有了名场面:大掌教选举流程已经走完了,当事人竟然不在玉京金阙的选举现场,而是在蓬莱岛处理后事。 所以李家人说的是处理完后事前往玉京升座,而不是前往玉京参加选举。 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就在这种细节里。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可仔细一品味,那就让人玩味了。 话归正题,这种印章是给九境之人用的,九境之人只要随手施为就行,可对于低境界之人来说,那可就费老劲了,说不定全力施为还不如九境伪仙的随手点一下。 李青霄第一个排除了自己,不是他畏惧困难,实在是他有心无力,就算把他榨成人干,不行就是不行,不因他眼神坚毅就改变,也不因什么友情羁绊就改变,没道理可讲。 李青岚还算有担当,大喝一声:“给我试试。” 李青萍从须弥物中取出印章丢给李青岚。 李青岚往嘴里胡乱塞了一把丹药,开始尝试注入真气。 好消息是印章有点反应了,没有石沉大海。 最起码说明印章没坏,还能发挥作用。 坏消息是已经到达李青岚的极限。 李青萍懊恼道:“若是李金水这个蠢货还在就好了,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李青霄问道:“有没有补血的药?给我来点,说不定我还能搭把手。” 李青岚没好声气道:“我是九成地仙传承,带补血的药干什么?我又不来月事!我这里只有补气的药。” 李青萍也摇了摇头。 不用问,她同样是九成地仙传承,也没带补充气血的药,最多就是带一些恢复伤势的药——这是两码事,恢复伤势未必就要补充气血,道门的手段这么多,就算血流干了,也能强行吊着一条命。 李青霄想了想,自己就一成真气的容量,靠真气转换浑沦气息,那得转换到猴年马月去,时间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李青萍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父亲给了我一张‘希瑞经’的书页,用来关键时刻保命。” “‘希瑞经’的书页?”李青岚顿感不公,“父亲如此偏心,怎么不给我?” 李青萍没好声气道:“因为你太毛躁了,父亲怕你出意外。” 不等李青岚反击,李青萍直接打断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昼,你听说过‘希瑞经’吗?”后半句话则是对李青霄说的。 李青霄老实道:“没听说过。” 李青萍只得解释道:“在灵宝道所在的阎浮提洲,有一个名为希瑞拉的古神,制造了‘希瑞经’,为此牺牲了三百九十七个抄写员,所以‘希瑞经’不算封皮共有三百九十七页。 “‘希瑞经’会让者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迷乱心智,同时又会使之人的境界修为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虚假提升。可以说,这也是一种信以为真,不过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摆脱这种状态,因为透支自身,所以结束后会有相当长的虚弱期,哪怕是仙佛神灵也不能例外。 “后来‘希瑞经’落入道门手中,从理论上来说,每一张书页都是相对独立的,希瑞拉可以将其装订成册,道门自然也可以将其重新分开。 “虽然零散书页的效力不能与完本的‘希瑞经’相提并论,但同样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完全虚假的境界提升,而且反噬会小很多,不伤及根本。前提是能维持神智留有一分清明,不至于彻底陷入虚妄之中。”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今日不知我是我 李青萍看了李青霄一眼,意思很明白——青霄你行吗? 李青霄当然不能说自己不行。 这跟李青霄是不是男人无关,纯粹是死到临头了,不管行不行都要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吧。 而且李青霄想起自己的须弥物里还有一支“太乙救苦三型”,用于绝大部分走火入魔的急救,效果很不错。 他本就精神坚韧,曾经面对过“大荒天”的冰山一角,又有“太乙救苦三型”的加持,应该能扛得住。 念及于此,李青霄直接伸手:“拿来!” 李青萍从须弥物中取出一个类似羊皮卷的物事交到李青霄的手中。 刚一入手,李青霄就发现这东西既不是羊皮的,也不是纸质的,倒像是人皮的——“希瑞经”的书页是由剥制下来的皮肤制成,来源于前任失败的抄写员。 难怪都说十个古神里有九个是邪神,果然够邪。 李青霄取出“太乙救苦三型”,也不用什么金属结构的泵式注射器,直接掰开,仰头将药液倒入嘴中,然后一抖手中的人皮卷。 上面本有红线缠绕,被直接抖落。 李青霄的目光扫过“希瑞经”书页上的字符,其实李青霄根本不认识这些古怪字符,更不明白其中代表了怎样的含义,可这些字符似乎有着超越认知界限的力量,就如佛门的“他心通”一般,直击者的内心。 一瞬间,李青霄清晰感觉到一股骄傲、狂妄、自大的情绪开始迅速滋生壮大。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有我在上,岂有天与齐! 什么齐大真人,什么龙大真人,什么北落师门,什么“天上白玉京”的三巨头,根本是三个跳梁小丑。 “长生天”“大荒天”“苍天”“黄天”,不过是魑魅魍魉四小鬼,合手即拿。 所谓的荧惑守心也是土鸡瓦狗,早晚要生擒之。 至于太上议事,大掌教外加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灵宝道、太一道、紫霄宫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不过是冢中枯骨,不足道哉。 我是古往今来之唯一主角,大气运、大造化、大福缘,仙人境界唾手可得,大掌教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 拳打玄圣,脚踢齐大掌教,踩头东皇,给齐大真人一个绊子,骑在北落师门身上给她一顿王八拳,最后乘龙上天游。 吾心即为天意,所为皆是天理。 道门尚且不够,还要建立第三代天庭。 打上三十三天,推翻太上道祖,我就是天。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态。 狂妄的心境仿佛没有止境,转眼之间,天地也要不被放在眼中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是轻了,古人说天覆之地载之,天也遮不住我,地也承载不了我,要让众生都服从我,要那诸天神佛全部烟消云散。 说人话就是,这天地都装不下了。 如果仅仅是心态的膨胀,那么至多是多了一个妄人,可“希瑞经”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力量也会随之膨胀,虽然这种膨胀只是短时间的,但也是实打实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好在李青霄天生精神坚韧,等闲动摇不得,“太乙救苦三型”也开始发挥作用,没有让这种妄想持续太长时间,李青霄很快就恢复了几分清明。 虽然不能说完全摆脱影响,但最起码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狂妄的边界退回到只是不把李青萍、李青岚放在眼里,不敢再去妄想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那个层次。 几乎就在回神的同时,李青霄的境界修为开始以一种比虫丹更夸张的方式增加。 用“空中楼阁”形容尤为不足,虫丹好歹有北落师门灌注的真材实料,虚假修为简直就是左脚踩着右脚上天。 当初在人间碎片的时候,李青霄靠着服用虫丹一跃成为六境修为,虽然后来北落师门又把虫丹拔除,但是已经打通的大门并没有就此关上。 在六境之前,李青霄没有瓶颈的说法,只要灌注修为就好了。 寻常人使用“希瑞经”的散页,顶多就是提升一个虚假境界,可李青霄因为没有门槛瓶颈,少了许多限制,竟是一口气提升了两个虚假境界。 一瞬间,李青霄又重回六境修为。 然后李青霄伸手一招,李青岚手中的掌军真人印章便飞到了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以修为一催,通过印章接管了仙人渡的最高权限。 许多阵法已经完全损坏,自然无法动用,其实就算保存完好,以李青霄的修为也多半动不了,不过仅仅是开启城门,还是不难。 只听得轰隆声响,紧闭的城门开启了一道缝隙。 “跟我冲!” 李青霄当先而行。 李青萍托举着“传国玺”紧随其后。 李青岚负责殿后。 此时的李青霄已经大不一样,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不得不说,“希瑞经”不愧是仙物级别,竟然虚构出了正统人仙传承的见神不坏。 这又与虫丹构筑的地仙传承不同。 武夫以自身之意感知星辰,是为意通诸天,以自身气血凝聚身神之身,以感知星辰之意凝聚身神之神,是为见神不坏。 只要是凝聚了身神的位置,便可金刚不坏。 若是全身上下所有位置都凝聚了身神,那么整个人都能金刚不坏。 身神数量决定人仙境界,从周天之数的小圆满到最终的大圆满,这便是人仙的道。 在这个过程中,拳意自然而生。 拳意由气血而来,却又不是气血,就好似道士炼丹,原材料和成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事,却又大有关联,如何掌控分量、火候、顺序,将原材料炼制成丹,是关键。 根据“澹台拳意”所言,这个关键便是模仿山岳河流星辰之势。初学拳之人,学猴、学虫、学虎、学龙。高深处,学山岳,学大江大河,学星河大海。 也正是“澹台拳意”在序言中所说的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所以对于拳意最多的形容就是“拳意如山”,它不像剑意那般尖锐,必然是厚重雄浑的,就像一座山,一道岭,是万夫莫开,而不是冲锋陷阵。 李青霄凭借见神不坏,将漫天箭雨随意拨开,分毫不伤。 有巨箭射来,也只是一拳,未等射至身前三尺,便被隔空拳意生生震碎。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九境之怖 全盛时期的仙人渡,一个小小的六境人仙传承当然不算什么,不过如今的仙人渡毕竟只是一座废墟,精锐们死伤殆尽,鬼影们只是从英雄尸体上生出的“蛆虫”,更不必说先一步来到仙人渡的齐大真人早早把仙人渡“梳理”了一遍。 李青霄一马当先,所向披靡,三人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众多鬼影正在转动绞盘,妄图重新关闭城门——仙人渡有两套运行体系,一套是以掌军真人印章为核心的符箓阵法体系,一套是人力为驱动的机关体系,一旦一套体系失效,另外一套体系还能及时发挥作用。 在许多时候,简单的机关反而最为可靠。 刚刚开启的城门又缓缓合上了。 不过李青霄已经杀到近前,使出拳意之后,只是三拳两脚便把几个鬼影打得烟消云散。 李青霄望向绞盘和连接城门的铁链,且不说三人合抱粗细的漆黑铁链,就是绞盘本身,也有普通绞盘的十几倍之大,少说也要几十人才能推动这个绞盘。 想要转动这样大的绞盘,哪怕是五境的武夫,仍旧力有不逮。 不过此时的李青霄是六境武夫,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当即朝着绞盘走去。 只见得李青霄双臂上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紧绷,当真是用出了吃奶的力气,甚至双脚在地面上踩踏出了两个坑洼。 巨大的绞盘响起“咔咔咔”的声音,一点点转动起来,城门开始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开启一线。 李青霄凭借一己之力,生生推动了这个大到有些夸张的绞盘。 就在这时,一头黑色巨兽从城头上一跃而下,与议事堂中的那个庞然大物一般无二,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李青霄。 转眼间,这头黑兽已经距离李青霄不足丈余,看其大嘴,完全可以把李青霄一口吞下,李青霄甚至可以嗅到其中逸散出来的腐臭味道,就好像是烂鱼堆积腐臭的咸腥味。 李青霄不敢再去推动绞盘,反手一拳,拳意破空而出,触物而发,轰震如雷。 黑兽被李青霄迎面一拳打得轰然撞在城墙上,砸出一圈蛛网状裂痕,无数灰尘碎石簌簌落下。 李青霄也被震得手掌发麻,手臂微微颤抖。 黑兽挣扎了一下,见奈何不得李青霄,又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想要撞击绞盘。 若是绞盘扭曲变形,或者被卡住,李青霄力气再大也是没办法了,因为城门并非单纯以铁链吊起,无论开关,都是以铁链拉动其中的机关。 不过李青岚已经赶到,见状怒喝一声,挥手洒出五张珍贵符箓,少说也要四位数的太平钱,五道火符化作五条火龙,掠向黑兽。 此火并非凡火,立时将黑兽缠住,使其身上燃起熊熊火焰。 黑兽吃痛之下,在其后背上竟是浮现出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人脸,神色狰狞扭曲,张开嘴巴,从中吐出无数虚幻又模糊的人脸,密密麻麻,朝着李青岚飞掠过来。 李青岚不敢怠慢大意,又挥洒出一大把符箓,各种法术齐出,瞬间完成了清场。 什么叫财大气粗? 这就是财大气粗。 不说其他,这一趟下来,李青岚的开销怕是要突破一万太平钱了。 到底是李家二公子,虽然这次回蓬莱岛并没有带太多人手,没有如云的美貌侍女,也没有忠心耿耿的白发老奴,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资源,只是他这次没用而已。 不过这种撒钱的手段肯定谈不上高明,基本就是有手就行,在大掌教那里的评价肯定高不到哪里去。靠着太平钱硬堆,还不如从家族中带些好手过去呢。 显然李青岚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回去,至于评分什么的,早在呼延兄弟完蛋的时候他就不抱指望了。 在李青岚看来,反正老爷子就是偏爱老大,想要在老爷子那边赢上一局,是千难万难。既然老爷子顽固不化,那就等老爷子上天,人在人情在,人走茶水凉,所以培养接班人是关键,老爷子的接班人是谁?不是老大,而是我爹。到时候李家还不是我爹说了算? 黑兽不是全无灵智,趋利避害乃是生灵天性,眼见奈何不得李青霄和李青岚,竟是一扭头跑了。 李青霄也不去管它,继续转动绞盘,开启了城门:“走。” 李青萍和李青岚当先冲了出去。 暂时境界修为更高的李青霄负责殿后。 就在此时,仙人渡的深处位置涌出滚滚黑气,甚至遮住了天上的一轮青月。 这些黑气如大潮一般,其中扭曲变幻,透出妖异不祥的气氛。 更有一股强大的意识先黑气一步横扫而至,走在最后的李青霄更是首当其冲。在汹涌的意识冲击中,李青霄的意识便如风中残烛,又如汹涌大海中的一叶小舟。 万幸李青霄此时还未从狂妄之中出来,面对恐惧,目空一切的狂妄与恐惧相互中和,反而让李青霄侥幸坚持下来。 二品灵官也没有如此大的压迫感。 难道是一品灵官?或是某位战死在仙人渡的真人? 李青霄脸色微变。 齐大真人怎么搞得,不是应该清理干净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漏网之鱼! 李青萍和李青岚也感知到了这股强大的意识冲击,纷纷色变。 李青萍拼了命催动“传国玺”,帮助三人抵御这股意识冲击。 万幸有仙物。 也万幸距离不远,一行人终于冲出了仙人渡的城门,再次回到城墙的甬道上。 那些鬼影也想追出来,不过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好像撞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之上,无法离开。 掌军真人有令,城内守军不得随意出入。 人死令犹在。 仙人渡的大门缓缓关闭,城内的世界仿佛一下彻底远去消逝,连带着那股恐怖的意识也被隔绝,一切都宛如异常不真实的噩梦。 不过那股强大的威压却深深铭刻于三人的心头,久久不能忘怀。 也许李家人中不乏这样的高人,但他们也不会没事吓唬孩子玩,这种感受还是相当陌生的。 “这是八境修为的实力?”李青岚涩声问道。 “不像是八境,也许是九境。”李青萍摇了摇头,“对方似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没有第一时间对我们出手,若是我们稍慢一步,只怕是要留在仙人渡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父母和家族 以李元殊所在之地为分界线,仙人渡分成了两部分,李元殊身后靠近人间的这部分,还算正常。李元殊身前靠近苦海的这部分,则已经产生了大面积的空间错乱,各种空间反复层叠,不断放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仙人渡原本的规模。 从九境存在醒来的地方到太极广场,可能有数千里之遥,即使是九境修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跨越这段距离。 所以即使是九境存在从察觉到李青霄一行人就开始出手,要真正触及一行人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最终鞭长莫及。 随着九境存在一同被惊醒的还有李元殊的残存意志,尤其是掌军真人印章离开仙人渡之后,自行接管了仙人渡,关闭城门。九境存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仙人渡重新封闭,哪怕它身负九境修为,也只能被困在其中。 这是道门当年设下的隔绝阵法,除非能有齐大真人的能耐,否则身在其中就绝对无法强行突破。 也许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脱离苦海之后,还会再次回到仙人渡暂时休整一下。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就攻守异形了,只怕是九境存在要躲着齐大真人,生怕被齐大真人顺手降妖除魔了。 不过即使如此,九境修为跨越漫长距离的神念冲击,仍旧让李青霄三人有不堪重负之感,甚至心生无力挣扎的绝望之感。 虽然道门的课程详细讲述了各个境界之间的区别,但都只是局限于文字,仅凭想象,很难真正体会仙佛的恐怖,尤其是在末法时代的大背景下,已经没有那么多真仙、伪仙在人间行走,更难以见到神仙打架,所以李青霄等人很难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唯有真正与这种层次的存在正面接触过,方能有所体会。 不要说大掌教等人的修为如何,李青霄还经常与北落师门接触呢,可北落师门除了嘴贫点,实在看不出什么。唯一接近的就是那次面对“大荒天”了。 李青霄正要说话,忽然感觉一身虚假修为正在飞快崩塌,应该是“希瑞经”书页的持续时间到了,也可能是直面九境之人的遭遇,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提前从妄境中清醒过来。 他这个左脚踩着右脚升天的人突然失去飞行的能力,然后直接从天上掉了下来。 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至,李青霄不由眼前一黑,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其实李青霄这次来仙人渡,还有别的心思,那就是在仙人渡中寻找他父母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李青霄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甚至对父母这个概念也与那些父母双全之人大不一样,若说他对父母有多么撕心裂肺的感情,那就有点作伪了,感情是需要时间沉淀的,不是凭空生出的。 可若说他全然不在意,那也谈不上。他这些年不止一次幻想父母的样子,这些年探寻父母真相所付出的努力,都使得“父母”二字真正具象化了,变成了一个标志,一个精神上的图腾,而不仅仅是纯粹的父母。 这次的仙人渡之行,李青霄感觉自己距离父母只剩下一层薄纱,他几乎就要隔着时间触碰到父母了,只是仙人渡的各种变故,让他没有时间去寻找父母的痕迹。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恍惚之间,只觉得身处一座冰冷宫殿之中,一切都好似冰晶凝成,只有青白二色,冷冷清清凄凄,没有一点热乎气,自然也没有一点人气。 李青霄忽然记起,自己不是应该在仙人渡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青霄下意识抬头望去,分明是宫殿,可在李青霄目光触及的瞬间,宫殿的穹顶瞬间虚化,变得透明,然后李青霄看到了一轮高悬的青月。 也就在这一刻,青月闪烁了一下,就像冲他眨了眨眼。 李青霄吓了一跳,猛地惊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什么宫殿和青月,而是一张略显憔悴的容颜。 看到李青霄醒来,李青萍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家大小姐当然不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她可不是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纯粹是她最后催动“传国玺”消耗太大,所以才精神萎靡。 李青霄发现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丝绒上,身上盖着一床疑似绣有金线的锦绣大被,甚至还是拔步床,乍一看类似于一座四四方方小屋子,可以三面挂帐,只留一面进出,十分封闭,与北方的炕截然不同。 他这辈子就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李青霄的第一个念头是,坏了,这该不会是哪个女子的闺房吧? 完了,完了,名节没有了,追悼会还开不开了?道士陵园还进不进了?祖师殿和先贤祠那边有啥说法吗,还有可能跟历代大掌教并列吗?实在不行,去历代副掌教大真人那一桌也可以接受,我不嫌弃! 可怜我的一世清名…… 好在李青萍轻声打断了李青霄的胡思乱想:“青霄,你终于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悔恨终生。” 李青霄收拢思绪,问道:“我这是在哪?” 李青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说道:“当然是八景别府。”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这里该不会是你的卧房吧?” “美得你!”李青萍白了他一眼,经过共患难之后,也算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两人之间的关系才算是真正拉近了,变得更为随意起来,不再是端着那股演戏的劲头表演姐弟情深。 “八景别府那么多空房,我非得把你搬到我的房间?你小子话本看多了吧。”李青萍笑骂道,“这里就是一间普通客房。” 李青霄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名节保住了。 可以接着开追悼会,悼词和挽联都要提前准备好了,不能含糊。 反倒是李青萍不乐意了:“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的住处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竟然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李青霄赶忙岔开话题:“没有的事情,我只是没想到一间普通客房也如此华丽,李家还是有钱。” 李青萍瞪了他一眼,纠正道:“是我们李家。”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进步的第一步 李青霄这会儿觉得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简直就是浑身难受。 不等李青霄发问,李青萍已经解释道:“你的问题主要有两个,第一个问题自然就是‘希瑞经’书页的反噬,这在意料之中,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慢慢休养就是了,短时间内不能再使用‘希瑞经’的书页,以免造成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伤害。” 李青萍顿了一下:“第二个问题则是你损失了一半的气血,白昼,你是怎么变成九成正统人仙传承的?” 李青霄早就知道李青萍的洞察力十分敏锐,总是能从细微处发现问题,不过他上次糊弄过去了,这次自然也能糊弄过去。 于是李青霄说道:“其实是浑沦气息的缘故,我在梦中遇到了‘大荒天’,由此可以初步操纵浑沦气息,我发现浑沦气息不仅可以转化为真气、法力、气血、真元、神力,而且还能把一切逆转为浑沦气息。” 李青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质疑,毕竟她本身不是天魔裔,而且李青霄从来都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不过李青萍还是专门嘱咐了一句:“关于浑沦气息的事情,就到我这里打止,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惹上麻烦。” 李青霄不免有些感动了,这是实打实为他考虑,没得说。 李青萍转开了话题:“此番事了,我就要返回玉京向大掌教复命,你是怎么打算的?” 李青霄倒是不觉得意外,这是意料中事。 当初李青萍就是打着祭祖的旗号回到蓬莱岛,摆明了不会久留,而且她的前途,她的发展,也都在玉京,当大掌教的试炼告一段落,再留在蓬莱岛便没什么意义,返回玉京正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李青萍道:“再修养半个月吧,这次仙人渡之行,损失惨重,有些伤了元气。而且回到玉京之后,就没有这么清静自在了,又是各种事情,千头万绪,烦不胜烦,现在想来,蓬莱岛倒是个避世休养的好地方,多住几天也是好的。”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我暂时还不想去玉京。” 李青萍并不意外:“那你打算继续留在天魁司?” 李青霄摇头道:“我也不想留在天魁司,长缨你是知道的,我自小生活在万象道宫,离开道宫之后就进了北辰堂,从北辰堂出来之后,又回到蓬莱岛生活了一年,这大好河山我还没真正走过,所以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到处走一走,一来是增长见闻,二来权当是散心了。” 李青萍略微思量,点头同意:“如此也好,你毕竟还年轻,也不必急于一时。那你打算去哪里?”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的第一站想先去南洋看看。” 南洋就是婆罗洲的俗称,正如南大陆就是阎浮提洲的俗称。 这也是齐大真人提前交代好的事情,李青霄不能违背。 在他们这个三人小团伙中——如果龙大真人能够顺利归来,那就是四人小团伙,咳,团体。 在这个四人小团体中,核心中的核心就是齐大真人,所有人都是紧密团结在齐大真人周围,由齐大真人负总责,可谓名副其实的小殷老大。 既然是小殷老大交代下来的任务,李青霄这个小兵当然不能不听,否则结果难料。 齐大真人可不是一个好脾气,从她的各种轻佻事迹来看,她可是真会动手打人,上至副掌教大真人,下至普通真人,让她不顺心,都逃不过她的毒手。 还有坊间流传的小道消息,说是在齐大真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某事,齐大掌教吃了齐大真人的一记头槌。 这大概就是“小殷拳意”中“火箭头槌”的由来。 当然了,最后哭的还是齐大真人,当时齐大真人还是个小不点,坐在椅子上两脚不沾地的那种,神通未成,被老父亲单手镇压。 齐大真人真正成为道门第一人已经是齐大掌教飞升后的事情了。 李青霄可不想吃齐大真人的头槌,他这点小身板,估计就是一下的事情,当场就要暴毙。 李青萍说道:“南洋倒是不错,我们李家在那边有产业,就是南婆罗洲公司,虽然我们不直接参与管理,但是我可以给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去信一封,帮你讨要个公司知事或者监事的身份,也方便你在南洋活动。” 李青霄不得不感叹,李家大小姐的权势竟是如此之大,他也算是抱上了大腿,摇身一变,成了大公司的高层了。 这就是大小姐的一句话。 所以从商还是不如从政。 在这片土地上,商人顶天也就是个白手套罢了。 李青霄认真谢过李青萍。 李青萍摆手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然后李青萍话锋一转:“白昼,你知道我为什么允许你不去玉京吗?” “为什么?”李青霄问道。 李青萍没有卖关子:“古时候的朝廷有官吏之分,虽然道门没有这么划分,但四品道士以上算是高品道士,只有迈过四品道士的门槛,才谈得上‘从政’。” 这话倒是不错,如果连四品都不是,那么跟吏也没有太大区别,有些小权力不假,却谈不上一个“政”字。 李青萍道:“我都已经想好了,你要以五品道士为目标,争取进入候补祭酒的行列,接下来只要有合适的空缺,干什么不必计较,先把道士品级提到四品祭酒道士,就能去万象道宫的上宫进修。等你进修完了,我再给你安排具体职务也不迟。” 李青霄本想说话,不过被李青萍抬手制止了:“在这件事上你要听我的,要知道一步慢则步步慢,如果三十岁前连四品祭酒道士都不是,那么这辈子也就到头了。这次从仙人渡回来,我已经跟景阁真人说好了,给你请功,上报紫微堂,提拔你为六品道士,这是第一步。” “好了,这些事情我来安排,你安心养病。”李青萍起身离开,“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让李竹子告诉我一声。” 李青霄微微张开嘴巴。 这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吗。 其实做个李家人,挺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养足精神又出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青霄主要就是休养。 有李青萍的关照,那是很舒坦了,其实他没太大毛病,不是疑难杂症,主要就是亏空了。 对于一国来说,补亏空当然是天大的难题。 不过对于李青霄来说,基本不是问题。 食补药补,双管齐下,立马就见好转,反正是八景别府出钱,全场李大小姐买单。 采补就算了。 李青霄不好这一口。 在李青霄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李青岚还来看过李青霄。 这可是大大出乎李青霄的意料。 起初的时候,李青霄以为李青岚是来找他不痛快的,毕竟两人在仙人渡的时候差点打起来,不过李青岚这小子还算敞亮,也可能是李青萍提前警告过他了,这次过来看看主要是给李青霄道一声谢,不管怎么说,没有李青霄,李青岚也不能逃出仙人渡。 不过李青岚还是一身纨绔习气,说是道谢,却一股子居高临下,两人没说两句又差点呲牙,最后不欢而散。 道谢的人一肚子不爽,被感谢的人也不痛快。 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人不是一路人。 虽然两人都是姓李,但以后的路大概会截然不同,不管李青岚能不能成事,只要李元会还在,他就能一直醉生梦死,最不济也是个富贵闲人。李青霄就不行了,他大概率还会奋斗在某个不知名的世界之中,险死还生。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次休养倒是难得的休息,毕竟前段时间几乎一刻不停——北落老师的课程还是安排得太满了。 现在北落师门总不能为难一个病号吧。 李青霄休息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李青萍偶尔会跟他说说话,不过两人的出身差距太大,成长环境也截然不同,其实没那么多可聊的,更多是李青萍向李青霄传授一些公门修行的经验,别看李青萍年纪不大,毕竟生在玉京长在玉京,从小耳濡目染,这方面的经验还是相当深厚。 还有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李青霄升职了。 严格来说,是李青霄的道士品级提升了,从七品道士升为六品道士,因为没有具体职务,所以权力上看不出什么。 至于齐大真人为什么没有大掌教的职务却能一度掌握大掌教的权力,这主要是因为道门内部存在明暗两套权力体系。 明面上的权力体系当然就是看到的这样,暗地里的体系则是私人关系、小圈子影响力。 所以有些参知真人说话甚至比平章大真人还管用,典型的例子就是少年时的齐大真人,号称小掌教,堂堂副掌教大真人都要讨好她。 议事上通过的决议,可能转头就被某个小圈子的秘密议事推翻,具体执行的时候就是推行不下去,最终变成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时间一长,底下的人也能看出谁才是真正说了算,不是职务高就行,于是看人下菜碟,架空由此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乱象,比如同样一件事,正常流程要磨蹭很久,走关系就能立竿见影,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比如说李青霄的提拔,如果要走正常流程,怎么也得几个月,可是李青萍特别关照之后,特事特办,没用半个月就走完了各种流程。 不过并不意味着职务没有用,权力要自下而上,同样需要自上而下,一条腿走路,无论是哪条腿,都走不好,所以齐大真人审时度势,最终还是交出了最高权力,退居二线——如果她是名正言顺的大掌教,会这样? 名义上的权力和实际上的权力是两码事,否则也不会有架空大掌教的说法了。 八代大掌教的金阙改制,只能说是解决了部分问题,这世上也不存在一种万能灵药,从来都是兴一利必生一弊。而且一百年太久,从大晋亡国到大魏驱逐金帐,也就一百年,已经是天翻地覆。 半月期满,李青萍和李青岚便要返回玉京。 来的时候,两人是走陆路过来的,算是吃了不少苦头。回去的时候则有专门的飞舟,直接降落在蓬莱岛的港口。 于情于理,李青霄都要去送一送这个名义上的姐姐。 李青萍临走时说道:“我已经跟景阁真人说好了,给你在八景别府留了一间房,随时可以回来住。至于其他的,已经聊得够多了,联系方式也留了,就这样吧。” 李青霄目送李氏兄妹登上飞舟远去,他又回到了八景别府。 他现在的居住条件好了不少,给他休养的那间房本来是四品祭酒道士的标准,书房、卧室、客厅一应俱全,摆设是一色的黄花梨家具,书案上面的纸笔墨砚显见都是上品,价格不菲,茶几上的茶具也都换成了上等的官窑,洗脸用的盆子都是白云铜的。 外面是大一号的独门院子,不仅种了竹子,甚至还有个小水池。 李青萍大手一挥,这个院子就归李青霄使用了。 养士首先要施恩,不过物质方面同样不能落下,这都是基本操作。这些大家族出来的年轻人,从小耳濡目染,家学渊源,几乎就是无师自通。 李青霄很承这个情——这要是哪天他当了李家的家,肯定让这位好姐姐当个二把手。 半个月的时间,算是把损失的气血养回来了。 李青霄又休养了半个月,凑足一个月,终于熬过了“希瑞经”书页带来的虚弱期,恢复了全盛状态。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李青霄的境界修为倒是更进一步,也算是不破不立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北落老师小课堂又开课了,要不怎么叫速成班,无论哪个方面,都要快。 所以李青霄没有急于动身前往南洋,这要是在半路被北落师门召唤,就很不方便了,倒不如留在八景别府,借着休养的名义,背靠着李青萍这棵大树,根本没人打扰他,再自在不过。 轻车熟路来到阴月亮后,不得不说,北落师门每次都能给李青霄整点新花样。 上次是荡秋千,这次是在银河中划小船,还是月亮船。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也是够无聊的。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四级世界 银河倒映着美丽的蟾宫,四周环绕着星云,小船儿轻轻飘荡到李青霄的面前。 北落师门从船上起身,背负双手:“前面两个任务,你都完成得不错,不过从难度上来说,这两个人间碎片本身并不难,大部分难度还是来自天魔裔。不过这次要去的世界就不一样了,就算没有天魔裔,风险也不算低。” 李青霄道:“请上仙细说。” “你上次去的古湖州碎片,其正式编号是黄字丙三,云沙岛碎片的编号则是黄字丁四。”北落师门道,“你这次要去的碎片则是玄字级的。” 李青霄赶忙问道:“上仙,这个分级的标准是什么?” 北落师门道:“其实很简单,就是天地玄黄四个大级别,每个大级别中又分甲乙丙丁四个小级别,主要以威胁程度来划分。比如说天字甲级,基本就是直面天外异客本尊,九死一生。天字乙级到天字丁级,则有可能遇到古仙、邪神、天魔之子。地字一级,大概率遇到伪仙和状态不稳定的仙人、神灵。” 李青霄倒吸了一口凉气:“人间到底丢了多少地?一个古湖州才是黄字级,天字级就是把整个中原吞了都不够吧?” “账不是这么算的。”北落师门道,“古湖州其实被‘苍天’浪费了,以这块碎片的潜力本来是有希望成为天字级的,不过因为‘苍天’的人间部分一直处于封印状态,所以这块碎片迟迟没有得到‘苍天’的补全和培育,反而进入枯萎周期,上限很低,最终只是黄字级。” 李青霄想起来了,李修难也说过类似的话,恍然道:“也就是说,有些人间碎片被天外异客吞下之后,会得到进一步发展壮大?” “可以这么理解。”北落师门给出了肯定,“人间碎片就像果实,里面孕育着种子,天外异客把果实吃掉,把种子埋下,终有一天会成长为新树,虽然不能与人间主世界相比,但也算是一个世界了,上限更高。至于天字甲级的世界,本质上是天外异客的真身。” 李青霄灵机一动:“若能进入天字甲级世界,然后像天外异客吞噬人间碎片那般从天外异客身上剥离碎片,岂不是可以从根本上重创天外异客?” “孺子可教,你已经领悟了‘天上白玉京’的终极目标。”北落师门笑得很玩味,“等到你能够勇闯天字级世界的那一天,我、齐小殷、龙小白,都可以做你的队友。” 李青霄轻咳了一声:“此语言之尚早,咱们还是聊聊这次的任务目标吧。”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没有急着发布任务,又补充道:“‘种子’也不全都是人间碎片,还有一些失落的洞天和神国,同样可以作为‘种子’。” 李青霄知道这个,道门曾经系统性地教过这部分内容。 大千世界就像一棵大树,一个个洞天和神国就是树上的果实。 地仙是树上的虫子,十分强大,可以在树上钻洞,可以啃噬果实树叶,可以随着树干到处游走,唯独不能离开大树,纵然是生有双翼的飞虫,也只能短暂飞起,很快便要落下,除非破茧成蝶。 天仙是蝴蝶,未必是一些强大虫子的对手,却可以飞行,自由穿梭三千世界。 如此一来,天仙不仅可以离开大树,也可以进行“授粉”,帮助大树结出果实,这就是开辟洞天。 神仙介于天仙和地仙之间,神仙可以像天仙那般“授粉”,又像地仙一样无法离开大树。于是神仙就以“授粉”的能力催生果实,又不像天仙那般撒手不管,而是辛勤照料,并居住其中,此即是神国,在神国之中,占据地利,神仙甚至能与天地二仙一较高下。 简单来说,天仙的果实是洞天,神仙的果实是神国。 前者除非迎来末法时代,几乎不会腐朽,自成循环,自给自足。后者只进不出,没有养料的注入,很快便会枯萎,养料便是香火愿力。 正因为“神国”如同果实,所以神仙传承的最后一个境界名为“道果境”,其前、中、后期分别对应现在的八境、九境、十境。 就拿李青霄主修的人仙传承来说,其最后一个境界名为破碎虚空境,在八境、九境、十境有三种不同的外在表现形式,八境只能震荡虚空,直到十境才能真正打破虚空。 道果境也是如此,同样是三个境界三种外在表现形式,直到十境才算筑就神国,在此之前,只能算神国的雏形,又称神域。 道果境的神域与所凝聚法相有关。 比如太阴真君法相凝聚的神域是广寒宫,又名广寒仙境。所以李青霄一直认为北落师门在用蟾宫假冒广寒宫,拙劣地模仿太阴真君。 无量光法相凝聚的神域为极乐佛国。无生老母法相凝聚的神域是真空家乡。天帝法相凝聚的神域是凌霄天宫。天后法相凝聚的神域是海上龙宫。 还有李青霄遇到的天门卑弥呼尊法相,凝聚的神域是日出之地高天国。 随着末法来临,许多洞天都瓜熟蒂落,脱离了人间。神国则因为香火愿力断绝,彻底朽坏,也脱离了人间。里面的神仙分为两种情况,有关系有家底的,在神国崩坏之前强行转换天仙传承,飞升离世,若是没关系没家底的,就只好随着神国同落。 北落师门道:“都说洞天福地,脱落洞天孕育出的世界上限很高,甚至可能出现新的仙人,是天字级世界的主要来源。脱落神国孕育出的世界则通常会有神尸或者神仙三重死亡残留的印记,经常会有古仙古神以诡异的状态重新归来,是地字级世界的主要来源。” 李青霄咋舌道:“原来如此。” 北落师门话锋一转:“黄字级世界的上限你也看到了,七境差不多就是极限,而玄字级世界的上限是八境。甲乙丙丁四级则决定了数量多寡,比如说黄字丁级,基本只存在理论上的七境,实际上是一个七境都没有。而到了黄字甲级,就会存在多个七境之人,这是区别所在。” 李青霄大概有数,难怪古湖州被定为黄字丙级。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太平妖术 北落师门在短暂的讲课之后,切回了正题:“你这次要去的世界编号是玄字丁二,理论上限存在八境之人,实际存在七境之人。” 李青霄无奈道:“上仙,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瞧得起我了?就凭我这四境修为,遇到六境之人都得抱头鼠窜,要不咱们还是找个黄字乙级的世界练练手,循序渐进嘛。” 北落师门道:“谁让你去招惹七境之人了?你的任务是寻找天魔气息,而不是当那个世界的天下第一,更不是让你过去一统天下当皇帝。” 李青霄不说话了。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这个世界的前身并非人间碎片,而是一个古仙留下的神国,被‘黄天’吞噬之后,孕育出了一个新的世界,里面也有活人,却是个方士的世界,没有拳拳到肉的武学,仅仅是繁衍到巅峰的道术。等级制度:术士、术师、大术师、术灵、术王……” 李青霄打断道:“是不是还有术圣?” 北落师门白了他一眼:“就到术尊,八个境界,没有术圣。” 李青霄摸了摸下巴:“那我过去也算是术灵了。” 北落师门道:“既然以道术为尊,以法术为尊,那么你这种粗鄙武夫过去之后自然会受到歧视,说不定还会成为公敌,人人喊杀。” 李青霄猛地咳嗽了一声。 北落师门又道:“不过这也是你的优势,人仙克制鬼仙,真实气血克制虚假法术,虽然你只有四境修为,但你在那个世界大概相当于五境的实力。若是你能机缘巧合之下突破到五境,虽然五境到六境是个大门槛,但是依仗半仙物之利,就是六境之人也能斗上一斗,只要你别去招惹七境之人,便没有那么危险。” 李青霄不住点头,认可北落师门的说法。 北落师门接着说道:“再有,这次不会有天魔裔搅局,你可以利用信息差,这也是你的优势。” 李青霄认真想了想,那的确是很优势了。 北落师门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这里还有一个‘玄字功’,奖励六千功勋,你想要兑换什么?” 李青霄一怔:“我哪来的‘玄字功’?” 北落师门道:“是天魁司分两次上报给紫微堂的,一次是你在瀛洲岛击杀攘道派两人,奖励一个‘黄字功’,一次是你深入仙人渡协助取回已故掌军真人李元殊的遗物,奖励两个‘黄字功’,都已经核准了,三个‘黄字功’合成一个‘玄字功’。” 李青霄明白了,仙人渡还真没白去。 虽然是三个“黄字功”合成一个“玄字功”,但相较于一个“黄字功”只奖励一千功勋,“玄字功”的奖励幅度在三千的基础上又翻了一倍,直接变成六千功勋,也算是质变了。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上仙,有‘希瑞经’的书页吗?这东西关键时刻能够保命。” 北落师门直接回答道:“有,不过我不建议兑换,以你现在的境界来说,使用这种东西太浪费了。等你到了七境或者八境,那时候的效果最佳。” 李青霄没有盲从:“为什么?” 北落师门道:“很简单,在低境界的时候,越境而战其实比较简单,就拿现在的你来说,只要有一件半仙物,再加上传承的克制,就可以做到。可等你境界高了之后,越境就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到了八境、九境,就不是半仙物的问题了,必须是仙物才有可能做到,到时候临时提升一个境界的作用会发挥到最大,懂了吗?” 李青霄从善如流:“懂了。” 然后李青霄开始认真思考其他的选项。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这次要去的是一个方士世界,充斥着各种法术,他这个靠拳头吃饭的武夫就显得十分突兀,如果一路用拳头说话,恐怕没有两天就闹得沸沸扬扬,搞得自己目标很大,十分被动,说不定真会变成人人喊打的公敌之流。 而且如此一来,传承克制也不好发挥,出名之后别人必然会多有防备。 最好是通过某种手段伪装成一个方士,关键时刻再出其不意地用出武夫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虽说正统人仙传承不能使用法术,但李青霄还是天魔裔,较之传统人仙传承,有浑沦气息这种独立于五仙传承之外的特殊手段,也可以用些法术。 于是李青霄在兑换界面的法术类中找到了“太平要术”,看上去很便宜,只要两千功勋,可是现学肯定来不及,如果直接让北落师门进行灌顶,那就需要两万功勋,李青霄没有这么多功勋。 最终李青霄只能退而求其次,花费三千功勋让北落师门灌顶了“太平妖术”。 太平要术:古太平道的根本功法,又名“太平青领书”,共有总纲五十七卷,下面又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部,每部十七卷,共一百七十卷。 太平妖术:太平要术的简化、拼凑、魔改版本。 黄巾大起义失败之后,古太平道遭受到儒门势力的严酷绞杀,古太平道的高人死伤殆尽,“太平要术”也随着古太平道高手的陨落而失落。 有人得到太平要术的些许散页,又汇集了古太平道残存的“余孽”,将众人所记得之道术,不论精粗对错,尽数记录下来,汇成一部功法,共有十七卷。 其中除了部分太平要术的内容,更杂糅了众多旁门左道之术,修炼之后五弊三缺只是等闲,走火入魔也是常事,唯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可以速成,只要两三年的修炼便可有模有样,多有歹人仗之为非作歹,故得名“太平妖术”。 备注一:之所以名为妖术,除了修习之人多品行不良,似乎其中也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这些秘密影响了修行此书之人的心智,比如说祭拜“黄天”之法? 备注二:此法经北落师门直接灌顶,并无五弊三缺、走火入魔等隐患。 备注三:习得此法之后,有概率被“黄天”注视。 李青霄看完介绍,默然无语。 去“黄天”的世界,学“黄天”的功法,真是绝了。 第一百七十章 二十四治 一声隐约的“走你”,李青霄再次踏上了征途。 待到青光散去,李青霄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荒废多时的小屋中,身上终于不是道门的鹤氅,而是兑换灌顶“太平妖术”的赠品——黄巾鬼帅法衣。 古太平道内部分为道士和黄巾军两个体系,道士分三十六级,来学道者,初称“鬼卒”,受本道已信,则号称“祭酒”,各领部众;领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不置长吏,以祭酒管理地方政务。 鬼帅就是古太平道的小头目,其法衣能够略微增加“太平妖术”的施法速度。 去仙人渡时领的桃木剑还在,两相搭配倒是刚刚好。 李青霄伸手推开破烂木门。 然后就听木门艰难发出几声“吱吱呀呀”的响动后,直接从门轴上掉了下来,激起一阵尘埃。 清朗的夜色下,明月高悬,是一座大城,颇具古典色彩,很少有超过二层的建筑。 不像人间主世界,只要是大城镇,抬眼就能看见高高耸立的大烟囱,喷吐出滚滚灰白色雾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青山绿水,带着一股子迷幻色彩。 夜已经很深了,不过并没有宵禁,在远处有个小酒馆还挂着一盏灯笼,在黑暗中分外醒目,耳边不时传来几声犬吠,隐隐还有婴孩啼哭声。 李青霄没有多想,迈步朝着酒馆走去。 然后李青霄便发现了不对,不管自己怎么走,他与酒馆的距离似乎恒定不变,没有半点拉近。 有古怪。 这是鬼打墙? 便在这时,打更人的声音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是古代的一种夜间报时制度,同时也是一种巡夜职业。 更夫通常两人一组,一人手持锣,另一人手持梆子,通过敲击发出不同的节奏来报时。这种制度在古代城市中非常普遍,尤其是在缺乏计时工具的时候,打更人的报时成为了日常生活的重要参考。 在人间主世界,更夫已经不多了。 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更夫朝这边走了过来——别人都是两人一组,他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计,又拿锣,又拿梆子,敲锣打梆子两不耽误。 众所周知,锣要用两只手,梆子也要用两只手。 一个人怎么同时用锣和梆子? 李青霄凝神看去,就见打更人竟然是四只手,难怪能两不误。 就在这时,打更人也抬眼朝着李青霄一望,足足有六只眼睛。 让人不禁怀疑,这到底是人还是蜘蛛? 毫无疑问,普通人见到这一幕足以被吓疯。 不过李青霄不是普通人,他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面露凶横之气:“打更的,对,甭四处看了,就说你呢。” 打更人停下打锣和梆子,用手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答复后,小跑着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道爷您吩咐。”打更人点头哈腰。 李青霄道:“道爷初到此地,这里有什么说法?” 打更人眼珠子一转:“不知道爷打哪里来?”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道爷我……贫道自阳平治而来!” 北落师门这次专门向李青霄介绍了这个世界的背景,因为“黄天”是古太平道的神,所以“黄天”的世界里有许多古太平道的痕迹,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黄巾大起义最终成功推翻儒门和大沛朝廷的世界,古太平道、五斗米道、天师道这些人成为天下之主。 都说主世界人间张李之争的根本在于夺嫡之争,张家和李家都自认是道门正统嫡传,李家不必多说,跟太上道祖同姓,言必称大圣祖。张家又何以自称正统?除了祖天师是太上道祖的弟子之外,还因为最早的道门几大派系皆是张家人。 根据儒门的记载:妖贼大起,三辅有骆矅。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矅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 也就是说,在张角传播太平道的同时,张修也在传播五斗米道。 也许有人会说,天师道就是五斗米道——因为两者开创人都是祖天师,当然就是一回事。 实则不然,祖天师只开创了天师道,张修开创了五斗米道,最终是张修兵败,被系天师夺了五斗米道的道统,并入天师道。 时人有言:疑鲁之法皆袭诸修,特因身袭杀修,不欲云沿袭其道,乃诡托诸其父祖耳。 说白了就是,系天师夺了张修的道统,怕世人议论,便假托父祖之名,说是嗣天师和祖天师开辟了五斗米道,抹除张修的存在,混淆视听。 这三大道统都姓张,似有亲谊。其中天师道和五斗米道最终归了上清府云锦山张家,演变为正一道。而太平道则起起落落,最终归了李家,不过古太平道的张家也没有灭亡,马上就要退休的太平道大真人就是古太平道张家出身。 不过古太平道又不能完全等同于主世界的道门,毕竟古太平道失败之后,道门经历了一系列的改革,各种流派先后兴起,玄圣整合建立的道门早已经不是原教旨道门,而是三教合一的道门,颇有儒门和佛门的色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什么是原教旨道门? 大沛末年,道门二十四治逐渐形成规模,成为较为完整的教区组织系统。 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年代里,以神灵保佑之名,用道民命籍制度取代了朝廷的户籍制,以道门道德作为教民的行为规范,用征收信米的方式取代了官府的税收,逐步使二十四治成为政教合一的组织形式。 与此同时,教区倡导平抑物价,讲究诚信,兴办实业,开拓盐井,兴修水利,发展水陆交通,发展农业,解决教民的温饱问题,实际上行使着政权的作用。 道门二十四治分别是:阳平治、鹿堂山治、鹤鸣神山太上治、离沅山治、庚除治、秦中治、昌利山治、真多治、棣上治、涌泉山神治、稠粳治、北平治、本竹治、蒙秦治、平盖治、云台山治、壶口治、后城治、公幕治、平冈治、主薄山治、玉局治、北邙山治。 在此之外,还设有八品游治。分别为:峨嵋治、青城治、太华治、黄金治、兹母治、河逢治、平都治、青阳治。 根据“二十四治”的大小和影响,分为上八治、中八治、下八治,对应的是二十四节令,合的是天上二十八宿。 其中以“阳平治”为首,相当于如今玉京的地位,所以道门有仙物名为“阳平治都功印”。 打更人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阳平治的道爷。” 然后打更人这才说道:“咱们北平治自是不好与阳平治相比,有点太靠北了。” 李青霄恍然道:“原来是北平治,难怪这么客气。” “贫道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给说说,有什么好去处落脚。”李青霄从身上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递了过去,这可是阎浮提洲的烟草,李青霄不好这个,是别人散烟分给他的,他随手收了起来。 打更人显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大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立时明了,原来是烟草。 “道爷,小人是打更的,防的就是火烛,自然不能抽烟,否则便是知法犯法,不过道爷的好意,小人还是生受了。”打更人无师自通地将卷烟夹在耳朵上,抬手一指,“如果道爷想要住宿,可以去这个坊,不仅有住的地方,而且还有卖各种吃食的。” 李青霄随着打更人手指方向望去,一道坊门格外醒目。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七十一章 北平治 北平治还是古老的坊市制度。 道门的大部分城市都已经取消了坊市制度,倒是玉京还保留有这种制度,总共是玉京二十四坊,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玉京的二十四坊倒是有点对应二十四治的意思,同样分为上八坊、中八坊、下八坊,以太上坊为第一坊。 因为如今的北平治并没有实行宵禁,所以坊市制度也形同虚设,各个坊门都是大敞着,随意出入。 李青霄一眼望去,就见里面好生热闹,不知多少人摩肩接踵,各种嘈杂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这真是奇了,先前还没有动静,顶多是几声狗叫,这看了一眼,这些热闹声响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有点叫卖图的意思,分外诡异。 “哎,我说……”李青霄想找那个打更人问上一问,可再回头时身后已经是空无一人,连带着李青霄那根皱巴巴的卷烟,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不过还好,这个邪性还在讲道理的范围,有一定的规律可循,最怕那种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邪,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 李青霄又望向坊门,发现自己距离坊门似乎近了一些。 就好像坊门趁着李青霄回头去找打更人的时候,偷偷前进了几步。 李青霄“呵”了一声,面不改色,颇有上将军的风范——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者,可拜上将军。 然后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就跑。 这叫战略性撤退,转进如风。 只是李青霄没跑出几步,就停在了原地。 因为他分明是背对着坊门,可不管他怎么跑,都距离这道坊门越来越近。 先前的酒馆是不管怎么走都不能拉近距离,可望不可即。这道坊门却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距离这道坊门越来越近,就像一张血盆大口朝着李青霄扑了过来。 这也就罢了,坊内靠近坊门位置的许多商贩行人已经注意到了坊门外的李青霄,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李青霄,颇为瘆人。 李青霄也不惊慌,随手抽出桃木剑,干脆迈步往门里走。 倒要看看你们这群魑魅魍魉能奈我何? 穿过坊门,便是两重天地了。 街上的贩夫走卒瞬间变了面孔,脸色苍白无血色,好似死人,虽然还是在各行其是,但透出一股茫然麻木的意味,就好像是牵线木偶,了无生气。 再去看两侧店铺,绫罗绸缎变成了死人寿衣,用来买卖的金银铜钱也都变成了纸钱。 街上有蒸馒头的,打开笼屉的那一刹那,馒头全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人头,面孔栩栩如生,表情各异,有痛苦、有悲伤、有嬉笑、还有哭嚎。 卖的糖葫芦也不是红色的山楂,而是变成了一个个血红色的眼珠,被竹签串起,又蘸上糖浆,红彤彤,泛出淡淡的金黄色。 有卖炊饼的,打开篮子之后,里面哪里是炊饼,而是女子的心肝。 李青霄不动声色,不为所动。 所谓疑心生暗鬼,若是心无畏惧,鬼魅便奈何不得,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喝退恶鬼便是因为他心无畏惧,若是心生畏惧,就像两人交手时招数上露出破绽,会被鬼魅趁虚而入,导致眼前幻象丛生,难以自拔。 当然,几百年道行乃至于上千年道行,成了气候的厉鬼不管怕不怕都能伤人害人,它们就像方士的法术一般,已经脱虚入实,甚至道门中有人认为,厉鬼本身可以视作一种常态化、固态化且有了自己灵智的法术。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没有看到李青霄一般,对他视若无睹,仍旧自行其是。 便在这时,一个店小二凑到了李青霄的面前:“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李青霄看了这个店小二一眼,抹了个大白脸,还有两团腮红,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竟是没有眼白。 “吃面!”李青霄眉毛都没动一下,胆气壮得很。 店小二道:“小店是正宗老北平炸酱面。” 一转眼,李青霄已经坐在桌边,没忘了问价钱:“不便宜吧,是酱贵啊?” “咱们的酱不要钱,主要还是面。”店小二笑着说道。 李青霄一挥手:“那先来碗不要钱的酱尝尝咸淡。” 伙计的笑容一僵:“客官,咱们这里的酱不单卖。” “哦。”李青霄点了点头,“那行吧,来碗面。” 又是一转眼,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就端到了李青霄的面前。 这也太快了,饶是李青霄都没反应过来。 店小二放开嗓子高声道:“道爷,您的面,总共是一贯宝钞。” 李青霄摸出一个太平钱。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这位道爷,您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找麻烦的。” 李青霄一挑眉:“这话是怎么说的?” “道爷,我们这儿不收阳钱。”店小二的脸已经变了,不再是笑口常开,倒有几分凶神恶煞。 李青霄收起太平钱:“哦,你早说啊。” 店小二上下打量着李青霄,忽然说道:“道爷,您不会是没带钱吧?吃了面不给钱这不合适吧?”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有了几分笑意:“不过这也不打紧,您可以用心肝脾肺肾抵账嘛。” 话音落下,周围的群鬼也纷纷朝这边望来,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把李青霄开膛破肚。 “你这是什么话。”李青霄一拍桌子,横眉立目,“道爷是没钱的人吗?瞧不起谁呢!道爷刚才只是逗你玩的。” 李青霄故意一顿,灵机一动,伸手用筷子拌了拌面碗,又在里面翻了翻,开始挑刺:“我说店家,这不对吧,你这炸酱面怎么没有肉丁啊,这是纯纯的素面。” 店小二的表情一僵:“道爷,您这眼可真刁,实在对不住您,人肉用完了。” 李青霄道:“那这东西还能吃吗?我告儿你,就冲这个就不给钱。” “道爷,吃完了走您的,今儿个没伺候好您,明儿您再来。”店小二立刻又换了张脸赔笑道。 李青霄起身把面碗倒扣在桌上:“吃?这还能吃吗?炸酱面看着简单,佐料麻烦,黄酱、豆芽、肉丁、黄瓜丝、胡萝卜丝,缺一样都不成,缺了之后就没法吃,我不挑你的理,人家还当我没吃过东西呢。” “对对对,道爷您说得对。”店小二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子,“道爷,您慢走。”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七十二章 莫不是道士做了皇帝 无论是公门修行,还是行走江湖,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这人呐,太软了就被人欺负,凡事还是得硬点,以和平求和平,那指定求不到和平,以斗争求和平,那才靠谱。 所以说,求上得中,求中得下,若是求下,则无所得。 李青霄离开摊子,见一帮妖魔鬼怪还在围着不走,也是扮演恶道士上瘾,抽出桃木剑当木棍用,驱散群鬼:“看什么看?没挨过道爷的毒打是不是?我让你看,我让你看!知道什么叫一息十八棍吗?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正所谓鬼也怕恶人,群鬼顿时一哄而散,再没有鬼敢来招惹李青霄。 穷横穷横的。 若是有道门老辈人见到此时的李青霄,多半要感叹一声,此子颇有当年混世魔王齐小殷的风采。 当然了,李青霄只敢冲着这些孤魂野鬼厉害,齐小殷当年可是冲着一干真人厉害,两人的档次差距还是有点大。 没办法,谁让齐小殷有个做大掌教的爹呢,而且齐小殷在平定叛乱的战事中还有过突出表现,不仅敢打自己人,对待敌人更是凶狠,有两位九境之人被打死,被打伤的九境之人更是超过一手之数。 那时候的齐小殷也只是九境修为而已。 其实齐大掌教还是给宝贝女儿留了点面子,齐大真人最大的问题不仅仅是轻佻,还有跋扈。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初露跋扈之相,无论从哪方面看,齐大真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既然要做戏,那就做全套的,李青霄把桃木剑扛在肩上,吊儿郎当,晃晃悠悠,溜溜达达,一副恶霸模样。 来往行鬼纷纷避让,不敢招惹。 欺软怕硬是天性,不管是人,还是鬼。 就李青霄现在这个样子,碰瓷的,仙人跳的,小偷小摸的,都不敢上前凑。 李青霄转过一个街口,来到一条大街,就看到一块大匾:“六心居”——挂在一家酱菜铺正中的门楣上,三个大字被冷幽幽的月光照得森然瘆人。 匾牌下门庭冷落,一条门市繁华的大街,鬼群熙熙攘攘,来往的鬼走到这家酱菜铺门前却都避道而行,无数匆匆的目光对那块匾侧目而视。 这可真是奇了。 李青霄走到“六心居”门前停住了,抬头望着那块牌匾。 他依稀记得在大魏明雍年间,好像也有这么一个铺子,挺有名的。 看来这些小世界与主世界之间还是存在联系,有点类似于月印万川。 过往行鬼更惊异了,目光虽望着李青霄,脚步却更加快了。 当今大贤良师在位,坐镇阳平治。道君皇帝在位,坐镇北平治。 同一个名义下却有两个政权,两班相争愈发激烈,颇有当年道门玉京与大玄朝廷帝京相争的风采——最终随着八代大掌教诛杀大玄末代皇帝彻底废除朝廷而落幕。 李家与前皇室秦家是从玄圣时期就开始的姻亲关系,来往密切。 最终在这次激烈的斗争中,李家出于自己的政治野心,选择了跟大玄朝廷联手,对抗玉京,反动叛乱。最终大败亏输,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至于皇室秦家,他们被定了首恶,是主犯,不能说惨遭灭门,可骨干支柱几乎被一扫而空,再也不是当年的庞然大物。不过八代大掌教出于各种考虑,最终只给李家定了个从犯的性质,这才有了日后李家的东山再起。 从这一点上来说,李家对齐大掌教的观感可以说是相当复杂,恨,若不是齐大掌教,李家就是道门之主了,又掺杂了一些感恩的心态,毕竟是齐大掌教父女二人保住了李家,又把握尺度,远没到恩大如仇的地步,让李家颇为纠结。 严格来说,胜则反攻倒算,败则怀恨在心,这是齐家人和姚家人的理念,不是李家的。 由此看来,这是各种道门政权的宿命,二元制度的确不大适合道门。 还是得令出一门。 因为某些复杂暧昧的政治关系,这间六心居牵扯进了两大派系的斗争之中,这才落得这般局面。 李青霄走进六心居的大门,立刻有几双鹰一样的眼投向李青霄。 却是几个身着古怪官服的鬼差,死死盯着李青霄。 李青霄不露声色,这次他也学聪明了,首先开口问价:“酱菜多少钱一斤?” 掌柜死气沉沉的:“不要钱,全白送。” 李青霄道:“这倒是奇了,你不挣钱吃什么喝什么?” 掌柜翻起白眼:“要你管?你还是赶紧走吧。” 李青霄猛地扭头向注视自己的几个鬼差望去。 几个鬼差躲闪不及,与李青霄对了眼。 原本如鹰一般的目光自然抵不住李青霄的双眼,要知道人仙传承修炼到极致,凝练了眼部穴窍,便是烛龙真瞳,能洞破一切虚妄,又岂是小小鬼魅能够抵抗的。 鬼差微微一惊,主动开口道:“阁下从何处来?” 李青霄一抬下巴:“阳平治!” 鬼差们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多半把李青霄当成是大贤良师的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虽然两班人内斗激烈,但明面上没有撕破脸,不像主世界道门那般直接开战,便不好动手拿人。 几个鬼差交换一个眼神,说道:“阁下,虽然你是阳平治的人,但北平治是天子脚下,你最好不要在这里惹事。” 然后鬼差不再管李青霄,竟是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喧闹起来,有囚车经过。 李青霄走出六心居,就见得群鬼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 他随便点了个小鬼:“怎么回事?” 小鬼本不情愿,不过见李青霄凶神恶煞,便不敢造次,小心翼翼道:“回道爷的话,是要菜市口杀人,好像跟什么改道为官有关,还说什么两难自解,反正是听不懂。” 李青霄闻言也随着鬼群朝着菜市口走去。 菜市口只是个俗称,正式名称为“西市”,位于内城,有东西两个入口,各立牌楼。因为存在两种不同的刑法,即杀与剐,故而也分在了两处。被杀的在西边的牌楼下,而被剐的则在东边的牌楼下。 凡刑人于市,有理刑官、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两县正官在场,处决之后,一县领身投漏泽园,一县领首贮库,使其死后也不得全尸。 便在这时,就见一队身着皂吏服饰的鬼卒押着犯人远远地过来,而周围则早早围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 再有片刻,仿佛是屠户的刽子手姗姗来迟,头戴红巾,赤着上身,露出黑漆漆的护心毛,偌大的鬼头刀,刀锋上闪着幽蓝的光泽。 “人群”顿时骚动喧闹起来。 就等着开刀问斩了。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七十三章 改道为官 人间主世界都是午时三刻杀人,因为这个时候阳气最重。放在这个古怪世界,刚好反了过来,改成子时三刻杀人,是不是阴气最重不知道,月亮倒是挺圆。 李青霄又来到一个老鬼旁边,问道:“老丈,这个所谓的‘改道为官’是怎么回事?” 那老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满是警觉:“你是道士?你不是本地人?” 李青霄道:“我是游方道士,刚到北平治,不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老鬼还是不大相信:“难道你不知道北平治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游方道士跑到这里来,不是嫌命长吗?” 李青霄心中一动,随口说道:“我就是路过,马上便走。而且我有大贤良师的箓牒,等闲不敢把我怎么样,你要是不信,就让那些差役过来盘查我。” 老鬼这才有些信了,说道:“就算你是大贤良师的人也趁早走,要说这个‘改道为官’的事情,还与大贤良师有关,道君皇帝正因为这件事恼怒呢,小心殃及池鱼。” “这是怎么说的?”李青霄露出诧异的样子,“我倒是知道大贤良师与道君皇帝不和,怎么闹到现在这般模样?” 老鬼压低了声音:“怎么说的,道士都归大贤良师管,当官的都归道君皇帝管,道君皇帝觉得人手不够用,就想把咱们北平治的道士改成官吏,这么一个‘改道为官’。可是大贤良师不同意啊,于是两家就闹了起来,闹到最后,好像是道君皇帝输了一阵,向阳平治那边低头了。” 李青霄道:“都说两家分庭抗礼,大贤良师这次怎么压过了道君皇帝?” 老鬼的声音更低了:“其实不是大贤良师厉害,而是大贤良师占着一个‘理’字。” 李青霄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占着一个‘理’字也不算什么。” 老鬼道:“听说是大贤良师写了青词,焚香祷告,向黄天上神告了一状,两边把官司打到了黄天上神的面前,道君皇帝理亏,这才不得不低头。” 李青霄却是没想到,大贤良师竟然能联系“黄天”,虽然“黄天”没有直接降临,但应该是降下了类似“神谕”的东西。 由此看来,天外异客也是在不断发展的,它们的神智会逐渐走向完整,从混乱走向人性,再从人性走向太上忘情,就如现在已经不可见的太上道祖、无量光,最终成为一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合格天道。 李青霄又道:“道君皇帝输了官司,也没见道君皇帝退位。” “你小点声。”老鬼连连挥手,“虽说道君皇帝输了官司,但道君皇帝肩上还挑着四游治和一十二治,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位。” 李青霄问道:“那是怎么处理的?” 老鬼感慨道:“还能怎么处理,找替死鬼呗。按照朝廷的说法,道君皇帝还是好的,主要是有奸臣蛊惑了道君皇帝,才弄出‘改道为官’的事情,所以就要杀奸臣。” 李青霄懂了:“这次杀的是什么人?” 老鬼道:“毕竟惊动了黄天上神,一般的小官肯定糊弄过不去,所以这次杀的是当朝宰相哩,不仅杀头,还要抄家,再过几天,家里的女眷都要发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月亮底下也一样。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惊人的相似。 李青霄又问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六心居……” “也是这事闹的。”老鬼连连摇头,“这个被杀的宰相喜欢吃他们家的酱菜,那块‘六心居’的牌匾就是宰相的墨宝。六心居这次虽然没有被牵连下狱,但日子也不好过,没了宰相府的靠山,别人看上他家的铺子,正借着这事做文章呢,派了官差过去,也不说话,就坐在铺子外面看着,谁还敢去买酱菜?时间长了,这买卖自然是做不下去。” 李青霄懂了,原来那几个鬼差是在给上头干私活,不是出公务,难怪没什么底气。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这个世界理论上存在八境之人,实际上存在多个七境之人,现在看来,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大概是七境之人,再加上几个所谓隐世高手,应该就差不多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北落师门同样说过,这是一个方士的世界,虽说方士就是鬼仙传承的俗称,但入目所见怎么都是鬼魅之流? 道士们去哪里了? 如果说北落师门情报有误,方士们已经灭绝,那也说不通。 因为这些鬼魅见到李青霄这个大活人之后,既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吃面那里是因为李青霄没带钱,当李青霄重新占理之后,这些鬼魅也不敢动手,反而被李青霄凶神恶煞地赶跑了。 大体来说,李青霄受到的是外乡人待遇,而不是异类、食物、天敌的待遇,更像是人鬼杂居。而且道士明显是上等人,寻常人见到道士后,都是口称“道爷”,有点像平民百姓遇到官差。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人鬼杂居的局面? 鬼仙传承除了擅长各种法术之外,还会养鬼驭尸之法,相当于多个护卫,可以应对别人的近战。 难道说全民养鬼,然后鬼又生鬼,最终导致了这种现象? 总之,这个世界很不正常,不愧是域外天魔培养出来的世界。 就在这个时候,小北落师门跳了出来,给李青霄进一步解释:“此方世界是‘黄天’截取了主世界的部分历史投影杂糅而来,如有雷同,绝非巧合。”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黄天’本质上杂糅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古太平道大起义,一个是儒门王朝,既然是道君皇帝,那么应该就是大魏世宗万寿帝君了。” 李青霄望向小北落师门:“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以古太平道大起义为背景没什么问题,他们信的就是‘黄天’,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嘛。可为什么还有大魏的事情?难道说大魏世宗也与‘黄天’有关?” 小北落师门说道:“大魏世宗皇帝在位期间,一意玄修,可到底修得什么道,却是无人知晓。你既已来到此方世界,何不借此机会一探究竟,说不定能一窥‘黄天’之谜。” 第一百七十四章 道友请留步 就在一人一鬼说话间,犯人已经被押到刑场上,五花大绑,双手背缚,刽子手先是喝了一口酒,喷在鬼头刀上,蓝汪汪的渗人。然后伸手将犯人背后写着姓名和一个“斩”字的牌子摘下,手起刀落。 骨碌碌,一个“人”头滚落在地。 从头至尾,犯人一声不吭。 “人”群中响起一阵叫好声。 明明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吓人,气氛却是十分热烈。 接着是第二个犯人,还是老套路,不过这个犯人大喊了一声“冤枉”。 鬼卒不管这个,直接把脑袋往下一按,然后又是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人群中又是一阵叫好声。 气氛越发热烈。 最后一个犯人是个白胡子老鬼,看上去颇有威仪,没有被五花大绑,应该就是这次的重头戏了。 不过这也是让李青霄最感到奇怪的一点,当朝宰相也是鬼? 李青霄原本以为是活人占据了高层,鬼魅之流只是底层,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是错误的,鬼同样可以是高层,人和鬼倒像是两个种族。 该不会是活人全都去了阳平治吧? 活人以大贤良师为首,鬼类以道君皇帝为首,又共同信奉“黄天上神”,那这个世界可太扭曲了。 李青霄作为一个大活人,到底是去阳平治,还是继续留在北平治? 这是一个问题。 就在李青霄想着这些的时候,行刑也开始了。 手起刀落。 一颗白发白须的头颅高高飞起。 不过头颅没有下落,反而是朝着李青霄掠来,那老家伙的嘴巴还一张一合,似乎打算发出“桀桀”的笑声。 李青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飞起一脚,用出“小殷飞踢”,没有触发破甲效果,所以这颗头颅并没有被踢得粉碎,而是触发了击飞效果,“日”的一声,头颅直接飞出了菜市口,飞得好高好远,最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下一刻,看热闹的群鬼齐齐朝着李青霄望来。 先前的喧闹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喧闹声又起,众鬼纷纷朝着李青霄奔来,想要抓住李青霄,让李青霄抵罪。 李青霄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早已抽出“无相纸”,束纸成棍,当即施展开“小殷棍法”。 这种一对多的情况,剑法可没有棍法好用。 老话说得好,枪挑一条线,棍扫一大片。 所以李青霄起手就是一招“横扫千军”。 这一棍子扫下去,李青霄的身前顿时出现了一个扇形的空白地带,就没有一个能站着的。 然后李青霄又是一招“风云转”,以手中长棍为中心,李青霄本人疯狂旋转,一双铁腿不断踢出,一时间不知多少鬼被踢翻在地。 竟是没鬼能近身。 李青霄打得兴起,又使出了“大闹金阙”,连人带棍开始一起旋转,仿佛一个龙卷,又似一个陀螺,棍影如潮水一般漫涌,所过之处,便如台风登陆,一片狼藉,众多鬼类全都飞上了天。 便在此时,一刀斜斜劈出。 李青霄吃了一惊,猛地停住身形。 刀锋几乎是擦着李青霄的腋下划过,若是再迟一步,他就要被这一刀开膛破肚。 李青霄抬眼望去,正是先前刑场上负责押送犯人的鬼差头领,不知何时追了过来。 毕竟是押送当朝宰相的鬼差,想来身份地位不俗,多半是出自青鸾卫——如果这里全面模仿大魏朝廷,那么就一定会有经典的青鸾卫,相当于道门的北辰堂。 李青霄冷哼一声,不再管一众杂鱼,对上了这个头领。 鬼差头领也不说话,举着手中的佩刀朝李青霄当头劈下。 李青霄以“脚底抹油”侧身一闪,扭转身形的同时手中纸棍用出“江海翻”,正中鬼差头领的脚踝。 鬼差头领闷哼一声,脚踝粉碎,支撑不住,被打得单膝跪地。 李青霄便要顺势给他来一个“当头一棒”,就见其他鬼差也纷纷杀到,若是再不离开,就要被这些鬼差团团围住,陷入到被围攻的境地之中。 李青霄当即变招,改用“腾云突击”,身形如风,手中长棍向前一引,人随棍走,便好似脚下生云,瞬间飞出了鬼群包围。 六境才能飞行,甚至人仙传承到了六境都不能飞行,不过这一招不属于人仙传承的范畴,而是小殷的绝学,本来是用于迅速杀入敌阵之中,不过李青霄改为逃命,同样好用,主打一个灵活。 缺点是“腾云突击”只能持续极为短暂的时间,不可能长时间飞行,待到一招用老,脚下的腾云也随之消散。 此时李青霄已经来到了一处屋顶上,也不用什么神通武学,仅仅凭借人仙传承的体魄,双腿发力,几个起伏之间便消失在了群鬼的视线之中。 一众鬼差便是想追也来不及了,只能去关心自家首领的伤势。 “临死还咬我一口。”李青霄摆脱追捕之后,暗骂晦气。 眼看着北平治是待不下去了,趁早离开,反正还有其他二十三治外加八品游治,天下大可去得,没必要非要在这里较劲。 关键是北平治这个地方有点邪门,怎么出去还是个问题。 李青霄站在屋顶上环顾四周,倒是看到了城墙,可无论怎么跑,都没法靠近城墙,有点望山跑死马的意思。 如果出不去,那么问题就严重了。 正当李青霄感觉头疼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个声音说道:“这位道友请留步。” 李青霄一惊,随即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 他此时正站在房顶上,干脆使了个千斤坠,压碎瓦片,落入下面的房间之中。 里面只有一个女子。 李青霄见到这个女子的瞬间,第一反应便是大意了。 因为这个女子的修为明显要高出李青霄。 李青霄如今还是四境,这个女子则是五境。 这当然不是关键,在一个上限是八境的世界里,有个五境之人再正常不过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女子不是鬼类,也并非鬼仙传承,而是实实在在的地仙传承! 换句话来说,此女跟李青萍差不多,五境修为的九成正统地仙传承。 这样的人,别说是玄字丁级世界了,就是人间主世界也不多见,这是道门世家子的配置。 第一百七十五章 草台班子的新花样 “道友不必紧张。”女子手中没有兵器,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李青霄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这里应该是个客栈,两人所在的地方就是一间普通客房,没有异常。 然后李青霄才正式打量眼前女子。 平心而论,这是个不输李青萍的美人。 不过两人的风格不一样,李青萍雍容大气,热情开朗,眼前女子则带着几分沉郁,不过又不会给人柔弱之感,就如同大多数道门世家女一般,绝对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就在李青霄打量人家的时候,女子也在打量李青霄,只是从神态中看不出明显的态度和倾向。 两人沉默片刻之后,李青霄自报家门:“李青霄,幸会。” 女子脸上闪过一种可以名为惊喜情绪,竟然主动伸出了手:“陈玉书。” 李青霄也反应过来。 无论是李青霄,还是陈玉书,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名字。 也许会有重名的,不过再结合具体的境界修为和传承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两人都是来自人间主世界。 道理很简单,因为两人名中都带着特定的字辈。 李家的“青”字辈,陈家的“玉”字辈。 陈家也是道门的大家族,虽然比不上李家这般显赫,但也不容小觑,可以说是南洋第一世家。 陈家的历史非常久远,不过整体来说,过去的陈家一直都是不上不下,在道门内部,别说是三大家族这种顶尖世家,便是一流世家都不太够格,只能算是二流世家。 直到八代大掌教上位。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八代大掌教成为大掌教之前,婆罗洲道府还未被拆分为南北两个道府,齐大掌教曾经先后担任过婆罗洲道府的次席和首席,后来齐大掌教的夫人又接替了齐大掌教担任婆罗洲道府首席。 所以齐大掌教一直把婆罗洲道府视作自己的后院所在。 在这段时间里,陈家与齐大掌教交好,陈剑仇担任了齐大掌教的秘书,结下了深厚的香火情分,后来被外放出去,直接担任婆罗洲道府的副掌府。 随着齐大掌教水涨船高,陈剑仇也一直进步,待到齐大掌教平定叛乱,陈剑仇已经做到了次席。 再后来,陈剑仇成为参知真人,历任北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南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市舶堂掌堂真人、紫霄宫次席辅理、紫霄宫首席辅理等要职。 又晋升平章大真人,先后担任了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等职务,甚至还一度担任过紫微堂掌堂大真人。 待到齐大掌教晚年,陈剑仇终于晋升副掌教大真人,担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在太上议事之中排名最末。 众所周知,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本质上就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为大掌教服务,所以说兜兜转转一大圈,大掌教还是觉得自己的老秘书好用,又让陈剑仇做回了本职。 不过此时的两人已经大不一样,不再是当年的次席和秘书,一个是道门一号人物,一个是道门九号人物,也算得上一段传奇了。 至于为什么是九号而不是七号,因为在齐大掌教的晚年,太上议事临时扩充为九人,多出来的两个人分别是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 如今的陈家也不曾没落,陈剑仇在晚年大力提拔自己的堂弟陈剑生,如今的陈剑生是平章大真人,担任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的职务,放在道门,仍旧是最顶尖的一批人,仅次于太上议事七人。 不过道门辈分和家族辈分从来是分开算,陈剑仇和陈剑生名义上是兄弟,实则年龄差距极大,跟父子也差不多了。从道门辈分来算,陈剑仇是八代弟子,算是齐大真人的长辈,陈剑生则是十代弟子,是齐大真人的晚辈。 陈玉书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和李青霄一般大。 如此年纪就能有五境修为,又是九成正统的地仙传承,那么李青霄可以肯定,陈玉书九成九是陈剑生的孙女,这样才能对等大掌教的孙女李青萍。 那么问题来了,北落师门明确说过,这次任务没有天魔裔搅局,那么陈玉书是怎么出现的? 为什么北落师门在出纰漏这方面总能给他整点新花样? 想着这些,李青霄没有忘了与陈玉书握手,然后迅速松开。 没有想象中的柔弱无骨,反而是坚定有力。 这个女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文静。 “李道友,你是李家人吗?”陈玉书问道。 李青霄道:“祖籍蓬莱岛。” 陈玉书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见到一个故乡人。” 李青霄不动声色道:“恕我直言,陈道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玉书微微苦笑:“我说我是误入此地,李道友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李青霄道,“我好奇的是,陈道友具体是怎么误入此地?” 陈玉书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在爷爷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奇怪的符箓,我只是碰了一下,便被一股洪流吸入其中,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世界了。” 李青霄心中一动:“是不是一张写着‘天上白玉京敕令’的符箓?” 陈玉书的睫毛颤了颤:“李道友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李道友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到此地的?” 李青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仙人渡的掌军真人签押房,李青霄一行人发现了两件遗物,分别是印章和符箓。 当时李青霄就猜测这种写着“天上白玉京敕令”的符箓来自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说不定就是身份凭证。 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没有错,这玩意儿的确就是身份凭证,甚至还能正常发挥作用。 不用问,这指定是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这个草台班子搞出的事情。 李青霄已经可以大概拼凑出事情原委:当年许多道门高层也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员,因为他们身份特殊,北落师门不好在他们身上标注印记,“天变图”又只有一件,所以便用这种特殊符箓作为接引凭证。 已知李元殊有一张,陈剑生也有一张。 “天上白玉京”计划失败之后,她们并没有回收所有的身份凭证,结果就是陈玉书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传送至这个世界,遇到了李青霄。 第一百七十六章 青霄和明霄 “李道友,看来你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玉书一直注视着李青霄,见李青霄回神,便主动开口,不是疑问语气,而是肯定语气。 “我已经有了大概猜测,不过到底对不对,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李青霄没有否认。 他摸不准这位陈家贵女到底是怎样的品性,便不好随便交底,他是毛头小子,可不是那种见了女人便热血上头的毛头小子。 “验证。” 陈玉书没有多问,显然她也有自己的一番推测,此番询问,何尝不是她在验证自己的推测? 李青霄没有说话,开始联系小北落师门:“你们是怎么搞的?” “没办法啊。”小北落师门张口就是推卸责任,“人太少了,忙不过来,原来的人要么跑了,要么开除了,齐大真人又是个甩手掌柜,怎么忙得过来?有点纰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青霄问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你可以把她带回阴月亮,再由北落师门送她回去。” “没有这么简单吧。”李青霄道,“我怎么把她带回阴月亮?” “其实很简单,那张‘天上白玉京敕令’一定还在她的身上,符合接引条件,你只要集齐两道天魔气息,就可以一起回到阴月亮。”小北落师门给出了解决方案。 李青霄皱眉道:“我原本只要寻找一道天魔气息,现在翻了一倍。你们捅的篓子,却要我来收拾残局,这是什么道理?得加钱!” 小北落师门振振有词:“账不是这么算的,这位陈道友又不是累赘,人家的修为可比你高,说不定身上还有宝物,任务量翻了一倍不假,你也多了一个帮手,你不吃亏。” 最终李青霄只能接受这个局面。 从始至终,陈玉书一直静静地看着李青霄,心平气和,颇有静气。 李青霄结束心声交谈,望向陈玉书:“陈道友,我有办法送你回去。” 陈玉书微微一笑:“多谢李道友。对了,李道友可以称我的表字,明霄。” “玉书”为名是典型的道门风格,《黄庭内景经》又称玉书,故而有诗云:“是为黄庭曰内篇,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神盖童子生紫烟。是曰玉书可精研,咏之万过升三天。” 陈玉书的表字“明霄”便是出自“九气映明出霄间”一句。 说来也是巧了,李青萍的表字“长缨”对应剑胆,陈玉书的表字“明霄”则对应琴心。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的表字,白昼。” 人家都是琴心剑胆,李青霄的这个表字就没什么深意,就是白天的意思,光天化日,本质上是为了强行对应“青霄”这个名。由此可见看出,给李青霄取名取字之人,就是为了“青霄”这点醋包了一顿饺子。 “好的,白昼。”陈玉书并没有世家女的傲气,看起来很好打交道。 不过李青霄深知一个道理,如果一个女人看起来很好打交道,相处起来很和气,好说话,那么这个女人一定不好打交道。道理很简单,你能看出来的事情,别人也能看出来,若是这个女人还能独善其身,那就说明她的外在和气只是表象,内里肯定是疏离的,拒人千里之外。 便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又在李青霄的心间嘀嘀咕咕:“九气映明出霄间,哪个宵间?莫不是你这个青霄?” 李青霄表示不满:“与你什么相干?咸吃萝卜淡操心。” “现在的白玉京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齐大真人说了,不能再搞冷冰冰的养蛊,要讲战友情,这是什么?这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当然要关心你。”小北落师门理直气壮道。 李青霄不再理会小北落师门,斟酌言辞。 小北落师门肯定是请示了大北落师门,所以才允许他把陈玉书带回阴月亮,那么许多内幕就可以告诉陈玉书了。 “陈道友,呃,我是说明霄,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听说过,也可能没听说过,总之我都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过吃惊。”李青霄郑重其事地说道。 陈玉书问道:“是‘天上白玉京’的事情吗?” 李青霄道:“明霄作为陈大真人的孙女,应该听说过‘天上白玉京’计划吧。” 陈玉书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便大概明白李青霄怎么猜出自己的身份,不吝赞美:“白昼心思敏锐,一下子便猜出了我的身份。” 她顿了一下:“至于‘天上白玉京’计划,我的确有所耳闻,据说是由太上掌教齐大真人亲自主持的庞大工程,不仅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诸多道门高层也参与其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张名为‘天上白玉京敕令’的符箓与‘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 “没错。”李青霄给出肯定答复,“这是身份凭证,只有加入‘天上白玉京’计划的道门高层才能有这样的凭证。我曾见过一张相同的凭证,来自已故仙人渡掌军真人李元殊。” 陈玉书看起来并不意外。 李青霄一边观察陈玉书的神态,一边说道:“现在看来,明霄是知道此事了,那么明霄也一定知道天外异客。” 陈玉书的睫毛颤了颤:“天外异客。” 李青霄心中有数:“看来明霄之所以会来到此方世界,并不完全是巧合。” 陈玉书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的确知晓有关天外异客的事情,据说天外异客的身上藏着长生的秘密。” 李青霄加重了语气:“这种长生不会是毫无代价的。” 陈玉书轻叹道:“爷爷和周真人都是这么说的,是我自作主张,擅自动了爷爷的符箓,怨不得旁人。” 李青霄一挑眉:“北辰堂的周真人?” 陈玉书点了点头。 李青霄没有再问下去:“我们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陈玉书抬头看了眼屋顶上的大洞,又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李青霄,嘴角微微一翘:“好。” 第一百七十七章 破庙夜雨和美人 两人赶在鬼差到来之前离开了此地。 陈玉书从她的须弥物中取出一个罗盘,靠着罗盘的指引,两人竟是走出了北平治。 这就是人仙的缺点了,人仙破万法,本质上就是暴力破解,一旦暴力不够怎么办?那就凉拌,只能干瞪眼。 地仙传承则是最为全能的传承,曾经是道门人数最多的传承,被道门视作根本正统,自有其独到之处。 当然了,陈玉书手中那个罗盘也不是俗物,保底是灵物品相。 虽说陈大真人肯定不如大掌教,但大掌教的孙子孙女也多,分到每个人的头上就未必很多了。陈玉书则不然,她是陈大真人唯一的孙女,没有竞争者,手中的好东西必然不少。 所以小北落师门也没说错,陈玉书修为比你高,家底比你厚,你凭什么瞧不上人家啊? 出了北平治,又走了三十多里,突然下起大雨来。 这也就罢了,这大雨却是十分蹊跷古怪,与人间主世界的雨大不相同,其中阴气极重,冰冷刺骨,又与寒冬腊月的寒意不同,是渗透神魂的阴冷。 若是寻常人遇上了,不消一时片刻就要被活活冻死,饶是两人有修为在身,时间长了之后也略感吃不消。 不得已,两人临时找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避雨。 常年在外之人,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做宁可睡坟地,也不住破庙。 坟地虽然阴森可怖,但有子孙后代年年祭祀,就像循规蹈矩之人,是可以讲道理的,一般而言不会有什么事情。 可破庙就不同了,尤其是这等年久失修且无香火供奉的庙宇,极为容易藏污纳垢,被妖邪之流鸠占鹊巢,若是贸然闯进去,很可能会被修炼成精的妖物觊觎血肉,或是被鬼物吸取阳气。 话本中不乏此类故事,书生进京赶考,无钱去住客栈,只能夜宿古庙,夜半时分读书时,有美女夜游至此,随后就是干柴烈火,颠鸾倒凤。 自此之后,书生沉迷于此,夜夜快活,可身体精神却也随之萎靡,到最后,整个人麻木不仁,三魂丢两魂,七魄少四魄,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全身瘫软,不能动弹分毫,即使侥幸被人发现救走,也已经精气衰败,身体腐朽,活不过几天。 不过李青霄却是不怕这些,身为堂堂武夫,一身气血极为旺盛,对于鬼类而言,如熊熊烈火,根本不能近身分毫,更别提什么吸取阳气,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陈玉书就更不必说了,她距离天人已经相去不远,李青岚未必是她的对手。 破庙里供奉的不是任何仙佛,而是一个披着黄衣的老人,面孔被兜帽遮住,只是露出一个下巴。 李青霄看了眼神像:“这就是黄天上神吗?” 陈玉书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些时日,早就弄清楚了这个世界的大概背景,倒是不必李青霄再去介绍,接口道:“应该是了。” 说话间,陈玉书已经升起了一堆火,然后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间,没了动静。不知是睡了,还是正在入定。 李青霄百无聊赖地烤着火,没有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 破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玉书没动,李青霄转头望去。 从门外漆黑的瓢泼大雨中,走进一个浑身湿透正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 李青霄看了眼陈玉书,这个女子还是无动于衷。果不出所料,这个女子看起来温婉好说话,实则待人疏离,并不似李青萍那般好打交道。 李青霄无奈叹了口气,示意女人来火边坐下。 借着火光,李青霄也看清了这女子的模样,不得不赞一声,当真是好皮囊,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容貌极美,不逊色陈玉书多少,身段婀娜,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全身上下被大雨淋湿,衣裳已经是半透明,还紧紧贴在身上,把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尽显妖娆。 都说灯下看美人,又形容美人哭泣是雨带梨花。 此时无灯,却有火光。美人没有哭泣,可脸上都是雨水。 也都差不多了。 女子双手抱肩,微微颤抖,看起来楚楚可怜,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平添一分朦胧神秘。 李青霄紧了紧身上的法衣,又掸了掸衣袖,丝毫没有把衣服脱下来给女子披上的意思。 他李青霄可不是那种人。 万一让人家误会就不好了。 李青霄不再理会这女子,甚至连名字都懒得问,继续盯着火光神游天外。 反倒是那女子有点按捺不住,主动跟李青霄搭话:“这位公子……” 李青霄直接打断道:“什么公子,叫道爷。” 女子显然没见过这种套路,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还未请教道爷法号上下?” 李青霄随口胡诌:“什么法号,那是和尚用的,我们道士叫道号,道爷道号凌霄子。” “原来是凌霄道长。”女子起身向李青霄盈盈一拜,“小女子本是宰相府的侍女,如今宰相府被查抄,小女子侥幸逃出,却是举目无亲,又遭逢大雨,在夜里迷了路,所幸……所幸遇到了道长。” 李青霄已经提前说道:“道爷赶路从来不带累赘。” 女子又被噎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女子把目光转向陈玉书——如果说李青霄是油盐不进,那么这位就像块石头,连个动静都没有。 这俩人真是绝了。 女子只好继续在李青霄这边使功夫:“道爷就当是积德行善,小女子一路上可以、可以服侍道爷……” 说到这里,女子的语气变得腻歪暧昧起来,尤其是领口位置,开得有点大。 李青霄既没有正人君子那般目不斜视,也没有顺势打量几眼,而是十分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再啰嗦道爷可要使个‘五雷法’劈你了。我看你是没挨过道爷的毒打,你满北平治打听打听,道爷吃饭都不给钱,哪有闲钱养你,滚滚滚。” 埋着头的陈玉书疑似肩膀颤了一下。 说话间,李青霄用桃木剑当烧火棍,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侍女吓了一跳,抱着肩膀缩在一旁,不敢造次。 夜色渐渐深了。 陈玉书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李青霄也打了个哈欠,闭上了双眼。 庙外仍旧是风雨声大作。 早已睡去的侍女却是睁开了双眼。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新玄圣牌 一道惊雷短暂照亮了破庙内的情景。 也照亮了侍女的脸庞,此时的侍女正在笑着,张开大嘴,嘴角直接咧到耳朵根,一口能把人的头给咬掉。 她的目光在李青霄和陈玉书之间来回巡视,似乎犹豫着先从哪个吃起。 男人的肉有嚼劲,女人的肉汁水多。 最后侍女的目光落到了李青霄的身上。 决定了,就吃这个臭道士,脾气这么臭,算他活该。 正当她打算一口咬下的时候,闭着双眼的李青霄出手如电,竟是一把扯住了侍女的舌头,然后猛地一拉。 侍女不仅嘴巴合不上,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李青霄还是闭着双眼,就好似梦游一般。 侍女一狠心,五指的指甲开始飞速生长,足有半尺之长,寸许之厚,泛着黑幽幽的光泽,仿佛利刃一般朝着李青霄戳来。 鬼也是可以有血肉的。 经典的画皮鬼就可以穿着一张人皮招摇过市。 李青霄终于睁开双眼,目若寒星,与侍女的目光对上,竟是让侍女有目盲之感。 这便是武夫气血充沛所致,最是克制阴物,此时李青霄不再刻意掩饰,自然让这鬼类无法抵御。 “我给过你机会。”李青霄冷冷道,“既然你不滚,那也怪不得旁人。不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李青霄左手拽着舌头奋力一拉,右手直接一拳,将其打得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 “明霄道友,你还要睡到几时?”李青霄又望向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陈玉书。 陈玉书终于从臂弯中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雨停了吗?” 李青霄道:“这雨下了一夜,非但没有停,反而阴气越来越重,我看大有蹊跷,多半是我们被困住了。” 然后李青霄又伸手一指地上已经被打死的侍女:“这个小鬼多半就是来探路的。” 陈玉书站起身来,望向破庙外的大雨:“这个世界实在太古怪了。” 李青霄道:“本就是域外天魔造就的世界,当然不正常,依我看来,八成是有什么东西盯上了我们,说不得要闯上一闯。这次对手不同寻常,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明霄你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陈玉书竟是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副“玄圣牌”。 所谓“玄圣牌”,三寸长,两寸宽,绘以彩图,是玄圣在晚年时发明的一种小游戏,几乎没有门槛,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是道门的经典游戏,老少皆宜。 玄圣牌共有四个阵营,分别是道门、佛门、儒门、古仙。 选择阵营之后,挑选一张领袖牌、二十四张人物牌和十二张神通牌组成牌阵。 人物牌各有点数,分为天、地、人三类,以玄圣制作卡牌的时间为准,天牌是已经飞升之人,地牌是已经身死之人,人牌是还在人世之人。 神通牌分为外物、法术、洞天三类。 开始之后,除了保底的领袖牌之外,从牌阵中随机抽取十张牌。 胜负的判定方式是三局两胜。 以猜正反的方式决定谁先出牌。从第二单局开始,由上一单局胜方先出牌,若上一单局双方平局,则由上一单局最后结束之人开始出牌。 一小局中,双方轮流出牌或发动领袖牌,直到一方无牌可出或者主动按结束出牌时,一小局结束并清算点数,点数小的一方算输。 陈玉书取出“玄圣牌”当然不是要跟李青霄在这里开一局,这其实是她的“兵器”。 李青霄的兵器已经够特殊了,她的兵器则要比李青霄还要特殊。 齐大掌教有两大爱好,一个是火器,另一个就是玄圣牌。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为了迎合齐大掌教的爱好,道门之人没少动心思,火器就不说了,那些年道门真没少建靶场,从手铳到重炮,应有尽有,火器研发的速度也是远超历代。 “玄圣牌”方面,则研制了各种别出心裁的玄圣牌,最终逼迫齐大掌教下令禁止这种行为。 陈玉书手中的这套玄圣牌便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又在老版玄圣牌的基础上加入了齐大掌教时代的特色,开发了大量的新牌,比如每个阵营从二十四张人物牌增加到了三十六张人物牌,其他的领袖牌、神通牌也有酌情增加,算是新时代的特色玄圣牌。 也只有道门的鼎盛时代才能造出如此巧夺天工的物事,据说是一位仙人亲手制作。 不过这套牌被送到齐大掌教的手中之后,齐大掌教严厉斥责了进献之人,算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然后这套玄圣牌被交由陈剑仇处理。 陈剑仇则将其留了下来,一直传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整体而言,这是一件半仙物,而且是十分有意思的半仙物,虽然对于九境之人来说,这也免不得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基本没什么大用,但在低境界的时候却十分有用。 陈玉书选择了儒门阵营,确定阵营领袖为大玄末代皇帝秦权殊,然后抽了十张手牌。 李青霄都看傻了。 还有这种对敌手段?他的见识还是太浅了。 每次出牌都要消耗持牌人的真气、法力、神力等等。 陈玉书捏碎了一块神力结晶,选择以神力的方式进行支付,召唤了“隐士紫燕山人”,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儒生。 这当然不是那个历史中的儒门高人,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大概有四境左右的修为。 陈玉书又发动了一张神通牌,“长生杖”,加持在“隐士紫燕山人”的身上,只见紫燕山人的手中多了一根蛇杖,威力也再次提升,有了五境的强度。 这个修为说强不强,肯定比不过真正的五境之人,但也说弱不弱,只要运用得当,还是能发挥出强大的作用。 李青霄大概看明白了,这其实跟符箓召唤黄巾力士、金甲神兵差不多,不过别出心裁地套用了玄圣牌中的人物形象,又加了一些特殊神通和别样的召唤方式,倒是看上去非常唬人。 陈玉书看似弱不禁风地站在紫燕山人身后,对李青霄说道:“我们走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都是假的 当初那位仙人制造这副玄圣牌,本意就不是为了用来对敌,纯粹是娱乐。 为了打牌的时候更逼真,更有代入感,将其设计为可以召唤对应卡牌的具体形象,算是“撒豆成兵”的高级应用,甚至各种神通的简化版本也设计出来了。 考虑到这是要献给大掌教的东西,所以细节十分逼真到位,甚至到了可以直接拿来作战的地步。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工匠精神,可以封一个玄圣牌仙人了。 不过限制就是必须按照玄圣牌的规则使用,有手牌和抽牌的限制,不能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因为这与设计者的本意不符。 至于召唤时所造成的消耗,对于仙人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这毕竟是献给大掌教的礼物,当然要以大掌教的境界作为使用标准。 李青霄扯出“无相纸”,只是一抖,化作一把纸伞,步入大雨之中。 陈玉书眨了眨眼,见李青霄没有与她共撑一把伞的意思,只得又打出一张牌“大罗混元伞”。 真正的“大罗混元伞”是一等一的防御仙物,万法辟易,百兵不伤,撑开伞时,遮天蔽日,天昏地暗。如今不是在紫霄宫,就是在阴月亮。 这张牌只是显化一个投影,当然不能与真品相比,大概相当于上品灵物。 陈玉书手持“大罗混元伞(假)”,紧随着李青霄走入庙外的大雨之中。 两把伞并不一样,大雨阴气浓重,不过“无相纸”是半仙物,直接硬抗就是,丝毫无损,多一丝一毫的担心都是对半仙物的不尊重,哪怕这个半仙物排名比较靠后。 可“大罗混元伞(假)”并无实体,纯粹是神力显化,若是长时间遭受阴气侵蚀,很容易承受不住,所以陈玉书发动了“大罗混元伞(假)”的效果,大雨落在伞面上化作阴气,又沿着伞珠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好似在陈玉书的周围形成一道帷幕。 至于“紫燕山人(假)”,它竟是举起侍女的尸体顶在头上,勉强起到遮雨的效果,聊胜于无。 大雨加上夜色,放眼四望,唯有茫茫一片。 不过陈玉书的家底的确厚实,让伞自行悬空跟随,伸手摸出一道符箓,屈指一弹,符箓无视大雨,自行飞出,飘飘摇摇在前面为两人引路。 这就看出世家子和平民的区别了,只有后者才喜欢火器,前者都是带符箓的,可以适用于各种情况。 李青岚如此,陈玉书也是如此。李青萍没怎么看出来,主要是因为她当时一直在操纵“传国玺”,腾不出手干别的。 如此走了二十里,从地势来看,应该是上山了。 走到山顶位置的时候,前面引路的符箓在大雨中自行燃烧,化作飞灰。 陈玉书轻声提醒道:“正主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不见丝毫畏惧。 下一刻,两盏大红灯笼突兀亮起,仿佛一头巨兽的猩红眼眸。 在两盏灯笼的中间是一顶红色轿子,谈不上八抬大轿,就是小门小户人家出嫁时的小轿,只需要一前一后两个轿夫。 此时不见轿夫,只有两个白惨惨的纸人抬着轿子,再细看纸人,脚不沾地,根本是飘着的。 李青霄还是撑着纸伞,不过身周有扭曲的梵文缓缓浮现。 陈玉书站在“紫燕山人(假)”的身后,伸手一抹,一张张还未打出的玄圣牌自行悬浮在面前,依次排开,她的手指从牌面上依次掠过,似乎在犹豫该打哪张牌。 轿子中传出一个阴柔的女声:“就是两位杀了我那可怜的侍女?” 李青霄不玩虚的:“如果有必要,我们还可以送你去陪她,道谢就不必了,你能自我了断是最好,我们赶时间,大家都省事。” 轿内沉默了许久,然后那个女子声音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青霄淡淡道:“说得好像我们口气谦虚一点你就会放过我们,既然已经无法善了,那还跟你客气什么?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陈玉书偷偷一笑。 你死,我活。 这其实是同一个结果的两个表现形式,就像一枚太平钱的正反两面。 轿帘猛地掀开,一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鬼飞出,头上是猩红盖头,手中撑着一把红色纸伞。 女子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方才在破庙里,这位道爷说自己会使‘五雷法’,妾身倒是想要见识一下。” 李青霄高声道:“五雷法是没有的,不过拳头倒是管够,你把脸伸过来,我保证打得令尊令堂都认不出来。” 话音未落,李青霄已经高高跃起,脚下云气缥缈,正是“腾云突击”,同时手中纸伞合拢,直指女鬼的脑袋。 女鬼手持红伞,不见如何动作,竟是从伞下飘出无数红叶,看来这位是跟红色较上劲了。 红伞、红衣、红盖头、红灯笼、红轿子,就连神通也是红的。 红叶如刀,盘旋着绞杀而至。 李青霄又撑开手中纸伞,仿佛一面大盾,飞速旋转,将红叶悉数挡在外面,只听得金石声响不断,却是伤不得纸伞分毫。 陈玉书的手指停留在一张神通牌上,屈指一弹,纸牌飞出,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天雷当空而落。 神通牌:“五雷天心正法(假)”。 神通牌不分阵营,随意使用。 红衣女鬼脸色微微一变,不得不以手中红伞挡下天雷,而不是直接让天雷落在自己身上。 一瞬间,雷光彻底淹没了红衣女鬼。 陈玉书根本不看结果如何,又召唤了人物牌:“大祭酒司空道玄(假)”,发动特殊效果,再从牌阵中抽取两张手牌。 一个白发白须的大儒出现在陈玉书身旁。 因为当年道儒之争的时候,这位大祭酒秉持中立,所以在玄圣牌的后续更新中,对其有过一次大的改动,其本身点数为零,不过拥有两个特殊效果。 第一个效果就是立刻抽取两张手牌。 第二个效果则是在离场时可以召唤一位名称中含有“大祭酒”的人物牌。 儒门阵营中的其他大祭酒却是有点数的。 雷光散去,红衣女鬼重新现出身形,身上没有损伤,不过红伞上有着明显焦痕,显然不是毫发无损。 只是还未等她放出狠话,李青霄的长棍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百八十章 我的回合 李青霄抓机会的能力向来不弱,雷光一散,他就使出了“当头一棒”。 女鬼慌乱中一躲,虽然避开了这一棒,但盖头却是被纸棍勾住,一拉一扯,反倒是成了李青霄揭下盖头,露出女鬼的真容。 不出意外,是一个典型的弃妇形象,披头散发,甚至黑色长发盖住了脸,只是露出一只猩红眼眸。 李青霄一抖手中的棍子,任由红盖头落在雨中的泥泞里。 女鬼看到这一幕,顿时涌出滔天恨意,死死盯着李青霄,好似李青霄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李青霄完全无动于衷,问陈玉书:“明霄,刚才的天雷还能来一发吗?” 陈玉书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的牌阵中有三张,不过我只抽到了一张,能不能抽到另外两张,得看运气。” “不靠谱。”李青霄给出三字评语。 陈玉书道:“所以这件半仙物才能落到我手中。若是太过靠谱,可轮不到我。” 李青霄不再说什么,又望向女鬼:“不好打,我还没有凝练出拳意,只能靠棍法取胜,可这女鬼一直飞在天上,实在不好打。” 陈玉书捏着自己的下巴:“可惜我还差一张牌。” 女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够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终于停止了旁若无人的交谈,望向女鬼。 “你们两个说对了,不管你们狂妄还是跪地求饶,你们的命,我要定了。因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恩爱男女,为何痴情总被辜负……”女鬼眼看着就要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之中。 李青霄立刻打断:“停!你的故事,我不想听。谁辜负了你,你找谁去,我可不欠你的。你杀不杀负心郎,我不管,你找到我的身上坏我的名声,那我绝不放过你,抽筋拆骨,神魂压到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陈玉书也道:“这位姑娘,人生的意义不该只有成亲。缘来缘聚,缘去缘散,能成固然是好,不能成一个人也不错,能嫁出去当然是海阔天空,可青灯古佛也没什么不好,又何必苦大仇深,滥杀无辜,作此等卑劣姿态。难道你觉得我们会可怜你吗?抱歉,我们只会打死你。” 女鬼简直要被这对狗男女气疯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随着女鬼的怒气和怨气,大雨下得更急了。 倒不是这女鬼有如此庞大的阴气,而是这片地域本就是阴气弥漫,机缘巧合之下,这只成了气候的女鬼成为了这片区域的阴气开关,可以撬动庞大的阴气兴风作浪。 换而言之,只要解决掉女鬼,那就万事大吉。 女鬼的眼眶中有血泪流淌。 “你盘踞此地,滥杀无辜,还有脸哭?找打!”李青霄大喝一声,用上了武夫血吼的神通,舌绽春雷,瞬间荡开身前的阴气,在漫天阴气大雨之中,李青霄整个人就像一团加了油的烈火,再次拔地而起。 女鬼的覆脸黑发激荡开来,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容颜,狞笑道:“你这张臭嘴,我先拔了你的舌头。” 李青霄与女鬼错身而过。 “凤穿花”。 李青霄的一棍捣中了女鬼的胸口,虽然女鬼并无实体,但半仙物可不管这个,以实击虚,还是重创了女鬼。 只是想要彻底打死女鬼,很难。 没办法,女鬼就在天上飞,李青霄只能跳一下打一下,不能连续进攻,趁着李青霄落地的空当,女鬼便能恢复如初。 现在看来,只能指望陈玉书了。 无独有偶,女鬼也是这么想的。 李青霄的武夫体魄本就克制阴物,又有“无相纸”可攻可守,在短时间内,几乎是拿李青霄没有半点办法。 于是女鬼便主动避开李青霄,化作一道血光,直奔陈玉书而去。 在女鬼想来,若是女的遇险,那么男的肯定来救,两个人必定有一个露出破绽。 不过出乎女鬼的意料,李青霄既没有出手相救,陈玉书也没有丝毫惊慌。 原因也不复杂,在李青霄看来,两人都有半仙物,陈玉书境界更高,哪有四境救五境的道理? 不见陈玉书如何动作,一直充当侍卫的“紫燕山人(假)”已经迎了上去,手中的蛇杖朝着女鬼一指。 女鬼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时间流速被小幅度改变了。不过因为境界太低了,所以无法做到时间停滞,只能是减缓。 李青霄也不客气,趁此时机,再度高高跃起,“霹雳连打”已经出手。 一瞬间,女鬼一分为三。 正中的女鬼继续与“紫燕山人(假)”僵持不下,仍旧受到“长生杖”的时间延缓影响,左边的女鬼则迎上了李青霄,承受了“霹雳连打”的大部分伤害。 右边的女鬼仍旧是直奔陈玉书而来。 陈玉书不为所动。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大祭酒司空道玄(假)”站了出来,替陈玉书挡下了女鬼的搏命一击,炸成无数碎片。 女鬼嘴角露出狞笑,好似在说,你还有什么本事? 陈玉书微微一笑。 “大祭酒司空道玄(假)”的第二个效果发动,在它离场时,可从牌阵中召唤一张名中有“大祭酒”的人物牌。 陈玉书选择的是“大祭酒程太渊”。 在玄圣牌收录的诸多儒门大祭酒中,这位大祭酒几乎是战力最强。 在历史上,程太渊是十境修为,此时召唤出来的“大祭酒程太渊(假)”则是五境修为,不必任何加持,直接就是五境。 这也就罢了,陈玉书又发动了领袖牌“大玄末代皇帝秦权殊”的领袖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领袖牌拥有多个版本,同样是秦权殊,就有“紫极大真人秦权殊”“大玄久视皇帝秦权殊”“大玄末代皇帝秦权殊”三个版本。 不同版本的领袖效果是不一样的。 “大玄末代皇帝”的效果是赋予所选儒门单位“末代龙气”,使其提升一个点数,不过在回合结束之后,会下降两个点数。 陈玉书选择提升“大祭酒程太渊(假)”。 一瞬间,“大祭酒程太渊(假)”修为暴涨,突破天人界限,跻身六境。 陈玉书朝着李青霄眨了眨眼:“好了,六境可以飞。”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中残烛 女鬼本身也就是六境而已,比古湖州的一众六境伪境要强一些,不过也强得有限。到底只是个阴物,不是六境的谪仙人,甚至不是六境的炼气士或者武夫,差得太多了。 关键是李青霄和陈玉书两人有两件半仙物在手,虽然不能说两件半仙物合起来算一件仙物,但也足以抹平境界上的差距。 如果李青霄没有半仙物,对上女鬼的红叶,非死即伤,可有了半仙物,那就是轻松挡下,女鬼一点脾气都没有。 来来回回纠缠这么久,终于给陈玉书创造出条件,召唤了六境修为的造物。 女鬼明显有些错愕,她显然不能理解这种法术,道士们可以召唤黄巾力士不假,可黄巾力士顶多就是跟道士持平,否则便有失控的危险,这个拿着一把纸牌的女子凭什么能操纵六境的造物? 陈玉书发动了自己的进攻宣言:“女鬼,你已如风中残烛,受死!” “大祭酒程太渊(假)”随之发动了进攻。 女鬼不得不三鬼重归一体,用出全力来抵挡造物。 陈玉书又指挥“隐士紫燕山人(假)”从旁策应。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陈玉书不仅不是累赘,而且是个极为强大的助力。 不过李青霄手中动作丝毫不停,抄起棍子也冲了上去。 面对正义的三打一,女鬼瞬间落入下风之中。 从始至终,陈玉书都是笑意盈盈地躲在伞下,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然后女鬼便快要被打死了。 雨势渐渐变小,阴气也开始消散。 陈玉书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伸手接了几个雨点,从衣袖下露出白皙的手腕,可见手腕上还戴着一串道门的流珠。 这便是须弥物,论起珍贵程度,不知比李青霄的那个高到哪里去了。 李青霄此时又把纸棍化作纸剑,不再使“小殷棍法”,改为李家的“北斗三十六剑诀”,杀机大作。毕竟女鬼的注意力都被大祭酒造物给吸引过去,无暇他顾,李青霄便可以不再顾及自身安危,只是一味输出就够了。 女鬼很快显露颓势,开始求饶。 声音哀婉,让人忍不住要动恻隐之心。 陈玉书平静道:“这位姑娘,或者夫人,难道是我们执意来这里降妖除魔吗?若不是你以大雨阻路,我们早就走远了。 “就算你以大雨阻路留人,我们也没有找上门来,无非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我们又在破庙中避了一夜的雨,想要等到雨停。 “可你还是不死心,非但不曾停雨,还派出侍女试探,暗算。我们一再忍让换来的是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得寸进尺。 “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反咬一口呢?等我们撤去了神通,你会不会翻脸不认账呢?我认为是会的。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落到今日这般下场,怪不得旁人,正是你自找的。这让我想起一句别人说过的话: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李青霄更是铁石心肠:“说得好!” 剑光闪过,女鬼竟是被李青霄拦腰斩成两段。 毕竟是半仙物之利,说它是“小孩子的玩意儿”,首先得有九境修为,甚至是十境修为。 不过女鬼到底不是正常活人,被斩成两段之后并未死去,还在挣扎。 陈玉书摇了摇头,又打出一张手牌:“浩然正气歌”。 “大祭酒程太渊(假)”再次得到加强,彻底压过了女鬼。 “啊啊啊。”女鬼发出尖锐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开裂,李青霄距离最近,耳洞中流淌出鲜血。 不过李青霄是武夫体魄,自愈能力极强,这点小伤倒是不算什么。 经过一番垂死挣扎之后,无论女鬼多么不甘心,又有多少怨气,终于还是彻底消亡了。 纸伞落在泥泞之中,剩下一袭破破烂烂的鲜红嫁衣当空飘落。 至于抬轿子的纸人、小轿子、大红灯笼,其实都是纸扎的,没了森森鬼气,又被雨水一泡,已经不成样子。 然后大雨也终于停了。 李青霄伸手接住红色嫁衣,又捡起地上的盖头和纸伞,扭头望向陈玉书。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陈玉书已经摇头道:“白昼能带我离开此地,我已经是无以为报,所以这一路上的战利品,白昼自行处置就是,不必询问我的意见,我分文不取。” 李青霄也不客气。 陈玉书还是照顾李青霄的脸面,其实她压根就看不上这些,无论哪家的大小姐,也不会穿别人的二手衣裳,而且还是死人身上的。 这纸伞、嫁衣、盖头其实都算是灵物品相,尤其是纸伞和嫁衣,帮女鬼抵挡了不少攻击,纸伞甚至还挡下了一记天雷。 至于盖头,李青霄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抵挡神魂攻击,因为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没有这方面的手段,所以没派上什么用场。 李青霄一个大男人当然不可能穿上嫁衣,那像什么样子,不过他在云沙岛的时候曾经得了一张符箓,还是特别版,可以幻化女道士,一直放在须弥物里。 李青霄取出符箓,召唤出女道士,眉如远黛,目如秋水,虽然不能与北落师门这种不似人间颜色的存在相比,但也算是绝色了。 然后李青霄把女鬼三件套全都给了女道士,一转眼,又是一个拼凑出来的好女鬼新鲜出炉了。 这个女道士造物本来只有三境左右的修为,不过被李青霄装备了三件灵物之后,大概能有四境的水平了,相当于陈玉书的一张人物牌。 陈玉书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李青霄的拼装女鬼:“白昼倒是奇思妙想,有点意思。” 说话间,陈玉书一挥手,已经被泡烂的灯笼、纸人、纸轿又恢复如初。 陈玉书再伸手一指,这些物事越来越小,悉数飞入嫁衣附带的锦囊之中。 “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比如装神弄鬼什么的。”陈玉书微笑着说道。 李青霄谢过陈玉书,环顾四周,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应该就是女鬼的老巢了,先前被雨幕遮挡,无法得见,现在雨停云散,这才显露出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同病相怜 李青霄走进洞穴之中,发现这里竟然被布置成了婚房的模样,在婚床上躺着一具白骨,大概就是女鬼的真身。 在洞穴角落里还有许多白骨,就如柴火一般堆放在一起,应该是死于女鬼之手的人,这还不算遇害的鬼类。 李青霄并不想批判这个女鬼的道德问题,正如他无意关心女鬼的辛酸苦楚。 如果用九宫格划分阵营,李青霄大概可以算是守序中立,齐大真人这种则是混乱中立,至于北落师门是不是绝对中立,还有待观察。 然后李青霄在女鬼的妆台上发现了一尊巴掌大小的“黄天”神像,李青霄拿起来端详片刻,虽然没有看出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黄天”的真身难以描述,它直接把人间体的形象确定为自己的神像。 陈玉书站在门口没进来,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李青霄转身出来,把手中的“黄天”神像给陈玉书看了,说道:“据我所知,这个世界的上限大概是八境修为,不过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上的最高战力大概只有七境修为,这个女鬼竟然能有六境修为,虽然只能算是初入六境的修为,但放在这个世界也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这里面肯定有说法。”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白昼的意思是,这个女鬼应该是得了某种机缘才能有六境修为,而你怀疑这个神像就是女鬼的机缘。” 李青霄点头道:“正是。” 陈玉书从须弥物中摸出一个放大镜,举在右眼上,开始端详这尊“黄天”神像。 从李青霄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放大镜把陈玉书的右眼放得老大,睫毛看得一清二楚。 怪可爱的。 片刻后,陈玉书收起放大镜说道:“这个神像里有东西。” 李青霄没有废话,把“无相纸”变成了一把锤子,不是那种圆头锤,也不是钉头锤,而是方方正正的锤子,就是铁匠们打铁用的那种。 然后李青霄示意陈玉书让开。 这种力气活,还得看人仙传承。 到了真正的人仙境界之后,担山也非难事。 陈玉书饶有兴趣地看着李青霄手中的纸锤,问道:“白昼,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手中的半仙物应该是‘无相纸’?” 李青霄没有否认:“是。” “我倒是不知道,大掌教还有第三个孙子。”陈玉书说道。 这话有点绕,不过不难理解,一个四境修为的年轻人竟然能有半仙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长辈给的。考虑到李青霄是李家人,自然让人联想到大掌教,难免怀疑李青霄也是大掌教的孙子,排在李青玄、李青岚之后。 李青霄懒得回答,开始找最佳的出锤角度。 陈玉书略微思量,推翻了这个猜测:“不对,‘无相纸’是八代大掌教夫人的半仙物,张夫人同时还是正一道大真人,张家之主,虽然仙物半仙物名义上属于道门,但这个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实际上众多仙物半仙物是根据师承和家世代代传承,所以张夫人的东西不可能落到李家的手中,要么在张家人的手中,要么在齐大真人的手中。” 李青霄砸下了第一锤,“黄天”小神像跳了一下,不过还是分毫无损。 陈玉书大概想明白了:“张李之争的历史甚至比道门三百四十年的历史还要长,你作为一个李家人,必不可能从张家手中得到什么机缘,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东西是齐大真人给你的。” 李青霄停下了挥锤的动作,望向陈玉书。 “如何,我说的可对?”陈玉书迎上李青霄的目光。 李青霄答非所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家也是支持齐大真人的。” 陈玉书道:“姚家、齐家、周家、陈家、苏家都是以齐大真人为马首是瞻,张家和李家虽然是道门唯二的顶尖世家,但因为一些历史问题,也要对齐大真人礼让三分。” 李青霄道:“所以陈大真人是‘天上白玉京’的一员,而我也是‘天上白玉京’的一员,不知我这样说,明霄能明白吗?” 陈玉书点了点头:“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不知我能加入‘天上白玉京’吗?” 李青霄道:“我说了不算,等我们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回到阴月亮后,自有说了算的。如果那位上仙都说了不算,那就只能请示齐大真人了。不过齐大真人如今不在人间,去了阴间,她说要三年后才能回来。” 陈玉书陷入沉思,不再说话。 李青霄又抡起锤子,这次用上了浑沦气息。 “小殷棍法”之“当头一棒”。 银瓶乍破水浆迸。 昆山玉碎凤凰叫。 “黄天”小神像上终于出现了一线裂缝。 与此同时,齐大真人的玉牌开始震动起来。 李青霄一怔,随即笑道:“我就知道,果然有蹊跷,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玉书也盯着神像上的裂缝,轻声道:“浑沦气息。” 李青霄忍不住看了陈玉书一眼:“你也知道这个?” 陈玉书犹豫了一下,说道:“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爷爷受了重伤,便是被这玩意儿折磨得生不如死,我一直想帮爷爷摆脱这种痛苦。” 李青霄沉默了。 李元殊战死,陈大真人遭受重创,龙大真人被困苦海,北落师门沉睡,九代大掌教受伤飞升,还有原属于白玉京的那位仙人至今还未复原。 高层尚且如此,这还不算小人物的伤亡,其中也包括李青霄的父母。 可见二十年前那一战的惨烈。 过了良久,李青霄问道:“你父母呢?” 陈玉书望向天际尽头,轻声道:“家严作为天罡堂首席副掌堂,战死在了旧港宣慰司,家慈生下我后不久便身故了,我是爷爷带大的,如果不算那些来往很少的叔伯,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陈玉书扭头望向李青霄。 李青霄道:“不过你的运气比我好,你好歹还有爷爷,我被一位真人送到了万象道宫,我是在万象道宫长大的。” 陈玉书低声道:“那一战实在太惨了,不知留下多少孤儿。” 第一百八十三章 化身 李青霄又砸了几十锤,终于把这个“黄天”小神像砸得粉碎,里面的天魔气息完全飘散开来,李青霄则张开手掌,将其吸入“天变图”中。 只有在李青霄使用“天变图”的时候,掌心的“北落师门”四个字才会显现出来,平常时候是完全不可见的。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陈玉书的眼睛。 不过陈玉书没有多问。 陈玉书并不知道这四个字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天变图”,就这么错过了。 不过陈玉书也大概能猜到一点,能吸纳浑沦气息,大概率不是神通,就算有这种神通,也不是一个四境之人能轻易掌握的,多半是某种特殊宝物,与“天上白玉京”脱不开干系。 她对传说中的“天上白玉京”越来越好奇了,也认定了“良药”藏于白玉京之中。 李青霄没想到第一道天魔气息会如此容易,不过仔细一想,正如小北落师门所说的那般,任务量翻了一倍,可多了一个帮手,本质上没有太大改变。 如果是李青霄一个人对上女鬼,别说斩杀女鬼,只怕李青霄自保都成问题,到那时候李青霄免不得要被这女鬼玩弄于股掌之间,迷失在磅礴大雨之中,经历各种恐怖诡异。就算侥幸找到了女鬼,李青霄一个人也打不过,他拿的只是半仙物,又不是仙物,不可能一口气跨越两个境界,一个不好就被女鬼剖腹挖心了。 可陈玉书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节奏,李青霄找不到女鬼,陈玉书能找到,李青霄一个人打不过,加上陈玉书就打得过了,毕竟陈玉书可以手搓出一个六境修为的造物。 本来很难的一关就这么简单过了。 代价就是李青霄得再找一道天魔气息。 天地之大,去哪里找呢? 北平治的道君皇帝应该有天魔气息,可是李青霄打不过道君皇帝,且不说道君皇帝本身的境界修为,还有那么多鬼卒鬼差,李青霄和陈玉书甚至都见不到道君皇帝,最起码要等两人也是六境乃至七境之后,才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伸一伸脚,现在还是得低着头缩着肩走路,免得遭遇不幸。 既然北平治行不通,那就只好往南走了,也许该去活人更多的阳平治,那是大贤良师所在。 当然了,也不必非要局限于阳平治或者北平治,还有其他的治,都可以去。 李青霄想了半天,说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我们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不妨到处走走,先碰碰运气,实在不行,我们再去阳平治。” “好。”陈玉书倒是很好说话,最起码表面上很好说话。 两人没有原路返回,直接从荒山的另一面下山了。 一路上却是无言。 如果李青霄心情好,兴致高,那么他就活泼,颇有几分齐大真人的风采。不过也是真真假假,到底是几分真心,又有几分表演,那就只有李青霄自己知道了。 久而久之,佯狂难免假成真。 反之,则比较严肃。 因为刚刚提到了父母的事情,所以李青霄这会儿兴致不高,不想说话。 若是李长缨在这儿,她肯定会主动跟李青霄说话,那么李青霄不应也得应。可偏偏陈明霄是个不爱说话的,算是个比较安静的人,两人自然是无话。 就这么一路走来,又是几百里的路途,一无所获。 倒是遇到了一些小毛贼,有活人也有鬼类,都被两人随手打发了,只是这些小毛贼身上也不可能有天魔气息。 最终没有办法,李青霄只能求助于小北落师门,请她给个提示。 不过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头的大北落师门好不到哪里去,下面小的也是有样学样:“不行啊,这不符合规定。毕竟执行任务也是一种历练,如果我们什么都替你准备好了,那干脆让齐大真人帮你做任务算了,你就在一边看着,岂不是更好?这样又能学到什么呢?所以年轻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李青霄打断道:“少扯淡了,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北落师门清了清嗓子:“得加钱。” 李青霄脸色一黑:“多少?” “你上次因为‘玄字功’奖励了六千功勋,灌注‘太平妖术’花费了三千功勋,还剩下三千功勋,我也不要多了,只要一千功勋就成。”小北落师门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青霄反问道:“你要功勋做什么?” 小北落师门道:“升职啊,难不成我干一辈子的引路人?等我攒够了功勋,我也当个正经道士玩玩。”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 他一直以为小北落师门是北落师门的化身,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这家伙明显有独立意识,还是个苦命的打工人。 他倒是听说过道门有“斩三尸”的神通,斩出一个化身,便如同独立个体,我是化身,化身不是我。大概意思就是,比如李青霄斩出一个李大,李青霄是李大,可李大不是李青霄。 难不成小北落师门是大北落师门斩出的三尸? 李青霄没有深思,开始讨价还价:“一千功勋太贵了,这又不是一千太平钱。” 小北落师门道:“你不吃亏,我还可以给你编造个身份,古太平道的祭酒怎么样?如此一来,你行动可就方便了。” 李青霄既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也没有直接回绝,而是说道:“当初齐大真人大裁人,怎么没把你给裁了?” 小北落师门嘿嘿道:“第一,把人都裁了,谁来干活,总不能指望她们这两个祖宗亲自干活吧?第二,我也是有关系的,我上头有人。” 李青霄顺着说道:“那你上头是谁?” 小北落师门道:“当然是北落师门,齐大真人是东家,她就是掌柜。” “对,你是小学徒。”李青霄不再跟她纠缠,“好罢,一千功勋就一千功勋。” “得嘞。”小北落师门也有部分权限,当即划扣了李青霄的功勋,又鼓捣了一会儿,然后李青霄的手中多了一张箓牒——这就是她伪造的身份了。 李青霄大感上当,他还以为是那种能直接改变他人认知的伪造身份,结果就这? 于是李青霄提出抗议,小北落师门支支吾吾:“你说的那种得找北落师门才行,北落师门有这么大的神通。” 言下之意就是她这个小的没有这种神通。 不过“钱”是不退的。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八十四章 北邙山 李青霄自然不肯吃这个亏,当即威胁小北落师门,要去大北落师门那里告发她。 然后小北落师门就开始抹眼泪,说她这些年多么不容易。 好不容易觉醒了自我意识,结果连个真身都没有,不知道哪天说没就没了。当年的同伴也死得差不多了,她还得苦兮兮地打工,因为大北落师门的恩情还不完,大北落师门的恩情利滚利。 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结果攒了这么多年的钱,还是没能赎身,因为绩效不达标要扣钱,被投诉了也要扣钱,任务完不成还是要扣钱,有时候根本就是免费打工。 这才出此下策,干点中饱私囊的勾当。 这事如果让大北落师门知道了,这一年不仅白干了,还要罚好多好多钱,恩情更还不完了。 说到伤心动情处,小家伙干脆在李青霄的心间嚎啕大哭起来。 按照道理来说,这事还得怪小北落师门,你怕被举报,那你别干啊,干就好好干。 道门的道士都知道,拿钱不办事是大忌,如果事情办不成要退钱,不办事还不退钱,那就是要鱼死网破了。 李青霄轻易不动恻隐之心,不过这次例外了。 大约是小北落师门当牛马的经历让他想起了在北辰堂的日子。 不过在北辰堂的时候,还能拿一句“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来安慰自己,小北落师门才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毕竟小北落师门已经升到头了,上面直属上司就是北落师门,总不能取代北落师门。 “好了。”李青霄在心间轻声道。 小北落师门还是哭。 李青霄猛地抬高了声音:“别嚎了!” 小北落师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青霄缓和了语气:“虽然我们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但现在是你欠我的。我看过一句话,宽恕属下第一次犯下的错误,严惩第二次所犯的错误。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小北落师门变脸比熊孩子还快,破涕为笑:“下次我一定给你优惠。” “你还想有下次?少说好听的,关于天魔气息的提示呢?”李青霄可不会被灌迷魂汤。 根据小北落师门给出的提示,可以去北邙山治。 说起北邙山,在人间主世界那可是鼎鼎大名。 这里曾经是古阁皂道所在。 当年古阁皂道误入歧途,大肆蓄养鬼物,使得好好一座北邙山从一方风水宝地,生生变成了一片鬼域,大白天都是鬼气弥漫,阴气森森,鬼影幢幢,等闲之人不敢入内。 时值金帐汗国攻陷大晋的半壁河山,骑军所到之处,屠城掠地。当时的江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尸积原野,衣冠南迁,胡狄遍地,京观无数,却是如人间炼狱一般。 古阁皂道便在北邙山构筑大阵,引万鬼入北邙,蓄养尸兵鬼卒无数,势力盛极一时,最后还是大魏太祖皇帝兴兵驱逐金帐骑兵,使得天下太平,再无鬼物、尸体可以补充驱使,正一、全真等道门派系又群起而攻之,使其元气大伤,近乎灭门。 在古阁皂道最为鼎盛的时候,提出了“八部众计划”,欲要将炼尸发展到极致,造出仙人境界的尸仙,不过因为古阁皂道的衰弱,最终半途而废。 待到大魏末年,古阁皂道再次站队失败,终于为玄圣所灭。不过其留下的“八部众计划”则落入了全真道的手中,全真道结合上古巫教的传承,在“八部众计划”的基础上,集合道门之力,开创了“造物工程”,这就是化生堂和天机堂的前身。这也是全真道之人至今仍旧在这两个道堂中占有极大比例的重要原因。 同时北邙山还是中州道府的所在地。 最早的时候,中州道府和西域道府都是属于全真道,不过齐大掌教平定叛乱之后,因为齐大掌教本就是全真道出身,平叛所用之人也大多都是全真道出身,这便导致全真道迅速膨胀,地盘过大。 于是齐大掌教将西域道府、中州道府从全真道中独立出来,由金阙直接管辖。 齐大真人不是大掌教,不能居于紫霄宫,一年中有半数时间在北邙山居住,引得道门众多高层纷纷前往北邙山觐见。对于道门之人来说,北邙山一度是道门的第二中心。 李青霄和陈玉书一路来到北邙山治。 此时夜色渐深,夜色之下的北邙山变得格外幽深寂静,其中似是潜伏着万千厉鬼,正要择人而噬。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不见繁星,只有一轮残缺的半圆寒月悬挂,透出点点苍白的光,一阵夜风吹过,树叶唰喇喇作响,密林间的崎岖山路顿时一片影影绰绰,好似鬼影。 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此时比鬼更可怕的是人,从道路两旁的树丛中,走出十几个人影,皆是黑衣皂靴,双眼在夜色中透出幽幽的光,将李青霄和陈玉书拦住。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面带风霜,两鬓斑白,显然就是领头人了,手腕上的扣腕、腰上的腰带、脚上的皂靴都绣着银线,甚至黑袍也滚了淡淡的银边,只是在黑暗中看不分明,被苍白冰冷的月光一照,便显现出来了,这些花纹仿佛是绘了一头头饿鬼修罗,极尽狰狞之态,让人不寒而栗。 这身衣裳看着挺威风,就是不像道士。 李青霄见了此人,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果不其然,这人站定后缓缓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来我们北邙山?” 李青霄把小北落师门伪造的箓牒递了上去。 那人拿过一看,脸上泛起冷笑:“我正找你们这些道士呢,没想到你们送上门来了。也好,也好,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也省得我再去多费工夫了。” 此言一出,山路上的气氛骤然一凝。 不过这些人有点没看懂—— 李青霄摸出了一卷白纸。 陈玉书则拿出了一把纸牌。 这也是兵器?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八十五章 妖术灭敌 现在看来,北邙山治发生了一些状况,疑似是驻扎在这里的太平教道士遭遇了袭击,李青霄和陈玉书来得不巧,刚好遇到了这么一档子事。 若是以前,李青霄虽然是道士打扮,但没有太平教的箓牒,不管怎么说还有个回旋的余地,现在好了,李青霄把以假乱真的箓牒递了过去,坐实了太平教道士的身份,真就是黄泥落在了裤裆里,怎么也说不清了。 归根结底,这都是小北落师门害的。 是她说来北邙山治,也是她给了伪造的身份证明。 李青霄甚至怀疑这个小东西是故意的。毕竟是北落师门的学徒,完全有可能沾染上一些不好的习气。 没有办法,只能打了。 不过李青霄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实底牌,所以“无相纸”只是变成了一把纸剑。 李青霄也没用“北斗三十六剑诀”,而是踏了个七星,然后纸剑一指:“疾!” 一团黑气凭空生出,包裹住一名黑袍人,继而传来腐蚀的声音,待到黑气散去,只剩下一具光溜溜的骨架,再无他物。 此乃“太平妖术”之“阴煞灵缫咒”。 不愧是“妖术”为名,阴损又恶毒,效果之好甚至有些出乎李青霄的意料。 黑衣人勃然色变:“好妖道!” 话音落下,只见这黑袍人也用出了法术,两只鬼手从地下探出,刚好抓住了李青霄的脚踝。 以李青霄的武夫体魄,只要一拔脚便可将两只鬼手扯断,不过李青霄还是继续使用法术。 “太平妖术”之“黑沙刃”。 一道似虚似实的黑色刀刃一掠而过,将两只手掌齐根斩断。 众多黑袍人并没有站着旁观,而是正在联手使用一个大型法术。 这是“法职者”们典型的作战方式,可以用堆人数的方式越阶使用法术,所以道门有专门的方士团。 武夫当然也有,那就是组成军阵,将众多武夫的血气连成一片,可以压制法术,甚至是形成禁绝各种法术的“禁魔领域”。所以黑衣人们都是武夫出身,道门鼎盛时,黑衣人多是正统武夫,到了末法时代,黑衣人就成了半吊子武夫,可不管怎么变,武夫的根底还是没有变。 李青霄又用手中纸剑一指。 “太平妖术”之“马牛变”。 一个黑袍人变成了牛,另一个黑袍人变成了马。 不过黑袍人太多,李青霄一个人变不过来,所以这个大型法术还是完成了。 在黑袍人的上方出现一只黑色眼眸,大如磨盘,只是朝李青霄看了一眼,便让李青霄动弹不得。 李青霄不由一惊。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法术,其中竟是有浑沦气息的“味道”。 这不同于李青霄要找的天魔气息,所谓天魔气息可以增加李青霄的“大荒天”觉醒程度,提高容纳浑沦气息的上限,而法术中蕴含的浑沦气息则是李青霄平时催动“梵衣”“小殷拳意”时消耗的浑沦气息。 这些黑袍人肯定没有天魔气息,不过可以驾驭浑沦气息。 正是因为浑沦气息的存在,才能把李青霄定住。 黑袍人的头领狞笑一声,朝着李青霄伸出了手。 毕竟是方士的世界,大家都是用法术的,黑袍人当然不是要一掌拍过去,而是隔空取物。 他已经看到了李青霄胸膛里的心脏,他要隔着皮肉取走李青霄的心脏,就算取不走,也要一把攥烂。 这人相当不俗,大概有术灵的层次,也就是四境。 也果然触碰到了李青霄的心脏。 结果却是他飞快缩手,就好像触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般,再看五指,果然已经烫伤。 都说一腔热血,对于真正的人仙来说,其血堪比岩浆。 虽然李青霄还没到人仙的层次,但他的血也有许多特异之处,而且人仙传承本就克制鬼仙传承,心脏又是周身气血之中枢,此人伸手去碰李青霄的心脏,可不就是如此下场。 就算此人能忍受灼烧之痛,就凭鬼仙传承的小身板和手劲,想要捏碎同境武夫的心脏,那也是跟开玩笑差不多——心脏可是最强壮的肌肉。 便在这时,陈玉书打出了第一张牌。 神通牌“四时剑(假)”之“大雪”。 这本是一张装备牌,用于加持人物牌中的“隐士”系列。不过在新版的玄圣牌中,变成了功能牌,理论上真正的“四时剑”有二十四种玄妙,不过玄圣牌中只做了四种,也就是春夏秋冬。 白茫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脚下的地面,两侧的树木,都挂上了厚厚的白雪,变成一方冰雪世界。 一众黑袍人更是无法幸免,变成了一个个雪人,其法术自然也破了,只有修为最高的首领幸免于难。 在黑袍人首领方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草人,而他本人已经逃走。 这是法术中极为常见的替身法,修炼到极致的应劫替身甚至可以躲避天劫,不过别说这些发育不完全的小世界,便是人间主世界也有上千年不曾见到了。 替身法的关键在于一个“骗”字,想要骗过天道天劫,关键在于让天道误以为替身才是真身,就要长年累月地以心血浇灌,条件极为苛刻,方能有概率以假乱真,可对于自身也是极大的负担,折损修为,减少寿元,所以鲜有人炼制,最终导致失传。 这些简单的替身法虽然条件没有这么苛刻,但根本原理相差不多,作为替身的物品必须有本主的气息才能以假乱真,可以是头发,也可以是血肉。 所以这个草人上肯定有黑袍人首领残留的精气。 李青霄直接一剑刺穿了草人。 “太平妖术”之“钉头杀”。 既是巫蛊之术,也可以算是道门的厌胜之法,如同“含沙射影”。 自古以来,巫道不分家。当年儒门作为天下主人,对“太平要术”的评价是“多巫觋杂语”。 何谓巫觋?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 此法便是将他人精气摄取到死物之上,毁物如毁人。 黑袍人首领主动将气息寄托在替身草人上,却是省了李青霄摄取精气的步骤。 李青霄一剑正中草人的胸膛。 整个草人直接炸裂开来,正在逃命的黑袍人首领立刻七窍流血,向前扑倒而亡。 第一百八十六章 翠云峰上清宫 李青霄检查了一众黑袍人的尸体,并非鬼类确系活人——现在是死人了。 领头的是个术灵,剩下的都是大术师。 在这个世界,存在理论上的术尊,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都是术宗,能够坐镇一治之地的治头大祭酒怎么也得是术皇,最不济也是个术王。 就凭一个术灵和一帮大术师,无论如何也拿不下北邙山治,这些只是小喽啰,黑手另有其人。 只可惜黑袍人身上没有携带具体的身份证明,似乎他们身上的黑袍就是身份证明。 李青霄望向陈玉书:“明霄,你怎么看?”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我认为还是阳平治和北平治在暗中角力,那位黄天上神的裁决并没有平息矛盾,只是让矛盾由明转暗,甚至是激化了矛盾。” 李青霄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北邙山治之变大概率是改道为官的延续,道君皇帝死了一个宰相,便要拿下太平教的一个治头大祭酒。道君皇帝这次没有出动他的鬼军,而是派了活人,用意是让大贤良师抓不住证据,便是日后告到黄天上神那里,也不怕什么。毕竟这个黄天上神大概率只是分身,并非真正的‘黄天’。”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其实这个世界和八代大掌教时期的道门很像,大贤良师就是道门大掌教,道君皇帝则是大玄皇帝,两者分庭抗礼,实则还是大贤良师更胜一筹,毕竟占据了大义正统的名分。在人间主世界,最终是大掌教胜出,废掉了大玄皇帝和大玄朝廷,此方世界的政教之争,我也还是看好大贤良师。” 李青霄说道:“也就是说,明霄认为太平教会卷土重来,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玉书点头道:“正是如此。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我们的面前,这个北邙山治进不进呢?” 李青霄没有太多的犹豫:“我个人还是比较信奉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北邙山治情形不明,不过未必不能浑水摸鱼。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拿到天魔气息,若能提前得手,我们也可以尽早离开,至于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如何相斗,都与我们无关了。” 陈玉书没有千金之子戒垂堂的心态,随即说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进山。” …… “有一个驻守进山道路的小队在半个时辰前失去了联系。” 一名身着黑袍的术灵急急忙忙地赶来向上司汇报。 “还有太平教的余孽吗?” 上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男人穿着差不多的黑袍,头戴一顶黑色羽冠,正坐在原本属于治头大祭酒的椅子上,这里正是北邙山治翠云峰的上清宫。 众所周知,天下间有四座上清宫,分别位于齐州琅琊府太清山金鳌峰、吴州上清府云锦山琼林峰、蜀州剑门府天苍山青城峰、中州龙门府北邙山翠云峰。 如果只说上清宫,那么默认是正一道云锦山的上清宫,其余三座上清宫一般都要冠以地名来区分。 在人间主世界,北邙山上清宫曾经是道门徐祖故居,后来又被齐大真人占据。 据说齐大真人在北邙山上清宫中养了仙鹤、大鹅、猛虎、黑马,这四个家伙都是齐大真人幼年时的玩伴。 黑马和大鹅是齐大掌教所赠,仙鹤是七代大掌教所赠,猛虎是陈大真人的兄长陈剑仇所赠。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齐大真人成道之后,这四个畜生在其座下也成了气候,号称上清宫四大护法,如今应该还在北邙山上清宫中。 在这个世界,北邙山上清宫则是北邙山治的核心,治头大祭酒就是在此地处理公务。 如今上清宫已经易主,意味着北邙山治基本沦陷。 治头大祭酒的人头此时正被黑袍人踩在脚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还有些太平教道士虽然没死,但也被彻底打散,分布在北邙山三十二峰,已经不成气候。 所以头戴黑色羽冠的男人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他正在等人。 时至深夜,明月高悬。 北邙山三十二峰高低起伏,悉数沐浴在静谧的月光之中,不见半点灯火。 一队巨大的纸鹤穿过重重山峰,朝着翠云峰方向飞来。 “天使终于到了。”一个黑袍女子说道,不过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天子的使者是为“天使”。 “天朝”“天兵”同理。 羽冠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从椅子上起身,向外行去。 张魏奂,曾经是太平教的人公将军,因为竞争大贤良师失败,所以叛出太平教,带领自己的心腹亲信自立门户。这些年来颇为活跃,行走在灰色地带,类似清平会,不过他们不求长生,这个世界也求不了长生,主要是求财,专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情,这次便是受雇于道君皇帝,袭击了北邙山治。 正因为这伙人本就出身于太平教,熟悉太平教的各种防御措施,所以才能轻易拿下北邙山治,要不怎么说凡事最怕出内鬼。 现在活干完了,该结尾款了,不过在结尾款之前,还有一道验收的程序。 张魏奂在上清宫外站定。 他的身后,除了黑衣女子,还有几个人,也都是穿着类似的黑袍,境界修为从术王到术皇不等。 张魏奂本人更是货真价实的术宗,不逊于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 一行纸鹤盘旋一周之后,缓缓降落。 每只纸鹤的背上都坐着一个人,身穿青鸾卫的官服,却不是活人,而是鬼类。 他们从纸鹤背上跃下之后,纸鹤开始迅速缩小,最终变得只有巴掌大,被青鸾卫们收入袖中。 为首的一名青鸾卫鬼差虽然修为不如张魏奂,但也是术皇这个层次,不逊于红衣女鬼。 “陆大都督。”张魏奂迎了上去。 “辛苦张先生了。”这位陆大都督十分客气,虽然他们是代表道君皇帝前来验收的,但店大欺客,张魏奂的压迫感还是过重了。 张魏奂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人把此地治头大祭酒的人头送到陆大都督的面前,请陆大都督验收。 陆大都督端详着头颅,良久之后感叹道:“云治头,别来无恙乎?” 第一百八十七章 张魏奂 活人和鬼类不一样。 鬼类被砍了脑袋,还能恶心李青霄一下。 李青霄不明白那个宰相老头的脑袋为什么直奔着他来了,难道因为他是唯一在场的道士? 这样倒也勉强说得通,宰相因为改道为官而死,难免怨气滔天,临死前刚好看到一个道士,自然冲着道士来了。 活人不同于鬼类,被砍了脑袋,那就是死了——也有例外,不过前提是修为够高才行。 此时的治头大祭酒自然是有恙的。 “还有余孽吗?”陆大都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一个不留,毕竟牵涉到黄天上神,必须万无一失。” 张魏奂道:“这世上从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一件事只要有七成把握以上,那就可以放手去做,如果一味瞻前顾后,注定成不了大事。” 陆大都督不予置评,毕竟这话奔着道君皇帝去了,他可不敢乱说话。只是让他当面顶撞张魏奂,那也有些为难,毕竟张魏奂没有指名道姓。 陆大都督只能含糊过去。 一个黑袍人来到张魏奂的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张魏奂微微皱眉,面露不悦。 陆大都督顺势问道:“出什么事了?与阳平治有关?” 张魏奂摇头道:“与阳平治没有关系,就是几只漏网之鱼罢了。” 陆大都督没有放松警惕:“能闹出动静,显然不是庸手,北邙山治中还有高手?会不会是其他别有用心之人?” “不妨事。”张魏奂倒是十分自信,无所谓地一挥手,“木华,你亲自去处理一下。” 先前出言讥讽的黑袍女子恭敬领命。 陆大都督同样十分认可这个命令,毕竟黑袍女子也是实打实的术皇,可以飞天遁地,不算是庸手了,可见张魏奂还是比较慎重的。 张魏奂说道:“陆兄,你未免有点过于患得患失了。” 陆大都督苦笑一声:“张先生说的是,不过北平治刚刚出了两件怪事,由不得我不慎重行事。” 张魏奂一挑眉:“什么怪事?” 陆大都督道:“第一件事,有一个太平教的道士出现在西市刑场观斩,还踢飞了阁老的脑袋,我怀疑是阳平治的人。” 张魏奂皱了下眉:“没有抓到吗?” “没有抓到。”陆大都督摇头道,“追到一家客栈就失去了踪迹,当时北平治的阵法已经开启,可还是让他逃掉了,我怀疑有同伙负责接应。” 张魏奂沉思了片刻,问道:“还有呢?” 陆大都督叹了口气:“在北平治城外的枫山上有一位夫人,曾与微服出巡的皇帝陛下有过一段露水姻缘,陛下送了她一桩机缘,她苦修多年,修为不在我之下,结果就在不久前被人杀害了。” “一个外室罢了,又不是正宫皇后。”张魏奂的语气不以为意,神情却很认真。 陆大都督道:“一两个女人嘛,陛下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的确不算什么,关键是凶手把皇帝陛下送的机缘也拿走了。” 张魏奂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人所为?”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陆大都督叹了口气,“我真担心呐,担心阳平治来人到了北邙山治,刚好撞破我们的谋划。” 说到这里,陆大都督已经不掩饰自己的忧虑。 张魏奂摇头失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陆大都督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说道:“我希望张先生能尽快收尾,不要留下什么手尾。” 张魏奂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 李青霄对于翠云峰上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无所知,他和陈玉书正在往避暑行宫的方向行去。 在北邙山,如果不算鬼关,那么总共有三座道宫比较重要,除了翠云峰上清宫,剩下两座道宫分别是长生宫和避暑行宫。 据说长生宫是道门给三大龙脉之一的北龙套上了一个笼头,所以地位十分紧要,深藏于地下,守卫森严,等闲不会现世,等闲不得入内。 李青霄和陈玉书也是只闻其名,从未去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去。 于是只能选择去更为熟悉的避暑行宫。 大齐年间,女帝明空取代李氏皇族后,迁都龙门府,大兴土木,除了修建万象道宫的前身万象神宫,还在北邙山建造过避暑行宫。 每逢重阳佳节,上北邙游览者络绎不绝,素有“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的典故,邙山晚眺更被誉为八景之一,每当夕阳西下,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 后来行宫毁于金帐战火,被一只成了气候的树妖占据。待到道门和大玄朝廷得了天下,收服此地的妖物,并重修避暑行宫,成为中州道府的所在。 那只妖物也归于道门,许多主张不要对妖类鬼魅赶尽杀绝之人将其视作一桩美谈典范,早在齐大掌教时代,树妖就已经不怎么露面,不知是否还在人间,如今又是百年过去,就更难说了。 当然了,随着齐大真人上位,这些所谓的典范美谈都被弃如敝履,不再提起。 小道消息,齐大真人曾毫不留情面地指出,道门之所以强调平等,不过是夺了儒门天下之后,深感礼法纲常深入人心,不得不抬出这杆大旗对抗儒门的纲常,同时也是担心道门合法性不足而通过平等展示必要的优越性。 可如今的道门已经执掌天下三百年,也为天下订立规矩三百年,再加上道门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武勋卓著,现在深入人心的其实是道门,所谓的合法性更是稳如泰山,儒门不足为虑,所以就不必再搞这些表面文章了。 于是齐大真人就将各种平等议题全部废掉,搞实用主义,被人诟病为开历史的倒车。 不过齐大真人还是我行我素,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提出反对意见,那么齐大真人就要问一句了,你有几个军? 这个世界与人间主世界并无太大不同,就像复刻了大魏世宗年间的人间,所以两人顺利来到了避暑行宫外,远远看到几个黑袍人正守在这里。 李青霄正打算出手,陈玉书突然伸手拉住了他:“有人来了,六境修为!” 第一百八十八章 圣廷 这是典型的团伙作案。 进山道路上驻扎着一伙人,避暑行宫这里又驻扎着一伙人,不出意外,翠云峰上清宫以及北邙山三十二峰的其他地方,肯定也有这样的黑袍人。 这就跟红衣女鬼的情况不一样了。 红衣女鬼有六境修为不假,可孤身一“人”,李青霄和陈玉书可以靠着人数优势联手将其打死。遇到团伙作案,只怕两人还没把六境之人打死,人家的援军就已经赶到了,到时候就是李青霄和陈玉书骑虎难下。 两人对视一眼,有了共识,不能轻举妄动,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成。 陈玉书没有继续打牌,而是取出了一件近乎透明的轻纱。 李青霄一怔:“这是‘幻灵纱’?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李青霄当然要惊讶,因为这是玄圣夫人的宝物。玄圣夫人不同于八代大掌教的张夫人,是李家媳妇,如今同样供奉在李家的祠堂哩。 李青霄作为李家人,当然知晓自家老祖宗的事情。李青霄一直以为这件宝物在李家的手中,如果是李青萍拿出来,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更不会多问半句,可偏偏是陈玉书这个外人。 陈玉书道:“说来话长,玄圣夫人飞升之后,这件‘幻灵纱’其实落到了大玄皇室秦家的手中,待到齐大掌教平叛,李家尚且能够保全,秦家却是一朝覆灭,皇室财产被全部充公,其中也包括这件‘幻灵纱’。” 说到这里,陈玉书不由笑了一声:“若是李家鼎盛时,赎买也好,强夺也罢,定要将祖宗的东西拿到手中,无奈那时候的李家自身难保,正是潜藏爪牙蛰伏之时,自然无暇在意这些小事,于是便落到了家祖手中。” 李青霄感慨道:“我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李家总算扬眉吐气,若是早生几十年,也得夹起尾巴做人。” 陈玉书一抖手中的薄纱,披在自己身上,顿时隐去身形。 哪怕李青霄近在咫尺,拥有正统人仙传承的破妄神异,仍旧看不出端倪,而且这件宝物还能隔绝气息,就是想要感知气息,那也是不成的。 然后就见陈玉书掀起薄纱的一角,朝李青霄露出一只手:“过来。” 李青霄却是站着没动:“不好吧。” 陈玉书道:“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李青霄没有说话。 因为自古以来,奸出妇人口。妇人当然不怕什么了,该怕的是男人。 不过转念一想,李青霄一个李家旁支出身,陈玉书却是陈大真人唯一的孙女,两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如果在人间主世界,甚至不会有交集。李青霄好比石头,陈玉书却是美玉,虽然话不好听,也不符合所谓的平等理念,但理就是这么个理,人与人的价值并不相同。 有人死了只要赔钱就行,有人死了却要掀起大案,清洗无数。 西方圣廷为何衰弱?直接原因就是泰斯特之死。 泰斯特当时是下一任教宗的有力竞争者,在一次例行布道中,被人刺杀。 教宗亲自过问,并且向裁判所的负责人指示了方向:这是一次政治谋杀。 就在事发后的三天内,裁判所抓捕了大约两千人,等待他们的将是酷刑和火刑柱。 各种势力都在借题发挥,教宗认为幕后黑手就在圣廷内部,就在枢机内部,是泰斯特的竞争对手谋杀了他,这是反对教宗统治的巨大阴谋。 不过也有声音说,其实是教宗暗中指使,因为泰斯特迅速上升的声望威胁到了教宗的位置。 于是大批圣廷高层遭到清洗,仅仅是枢机执事以上,就有十六人被处决。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停下,清洗镇压的规模迅速扩大,枢机司铎、枢机主教亦不能幸免,纷纷被处决。 教宗认为有巫师潜藏在圣座之中,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东征军、西婆娑洲公司、蒸汽福音内部存在大量的道门奸细,裁判所在教宗的指示下做了有关间谍奸细的专门报告。 猎巫行动进一步扩大,超过百万人被逮捕、流放,超过五十万人遭到处决。 关于道门奸细的说法,道门方面当然是断然否认,因为同一时间,七代大掌教遇刺,大玄皇帝逼宫,齐大掌教仓促上位,整个北辰堂全部加入叛军,然后便是道门内战。 那时候的道门哪有心思去管西方世界如何。 齐大掌教的功绩被如此推崇,圣廷功不可没。 因为很多事情都是对比出来的。 当齐大掌教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平定道门内乱时,圣廷方面的混乱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走向了高潮。 宗主教们对于现状深感忧虑,先是拒绝参加枢机议事,终于在蒸汽福音的号召下决定联手进军圣座。 于是圣廷内战爆发。 趁此时机,齐大掌教出兵击败西婆娑洲公司,“收复”西婆娑洲,建立西婆娑洲道府。 九代大掌教在西婆娑洲战事中担任掌军真人,表现突出,被齐大掌教选为继承人。 这一战的影响极为深远,蒸汽福音将大量精力投注到西大陆,从而导致北大陆空虚,于是齐大真人抓住机会,做出了跨过北海夺取北高胜洲的决定。 十代大掌教在此战中担任掌军真人,建立北高胜洲道府,并担任了北高胜洲道府的首任掌府大真人,为日后升座大掌教打下了基础。 时至今日,圣廷就如大齐朝廷的晚年,朝廷威信尽失,藩镇割据。以教宗为首的圣座只剩下一个教区,其他的宗主教们虽然没有公开否定教宗和枢机的统治,但也不再听从圣座的命令,各行其是。圣廷再无当年与道门东西互帝平分天下的全盛姿态。 至于抵御域外天魔方面,道门表现出寸土不让的姿态,极大遏制了域外天魔的侵蚀,难免损失惨重。 圣廷已经彻底放弃,得过且过,任凭丢多少地,死多少人,只要不危及统治,四分五裂的圣廷无心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反而没有引起域外天魔的大举进攻。 毕竟谁会对待宰的羔羊喊打喊杀呢?当然是圈养起来,可持续性地宰杀。 只有那些“野性难驯”的猎物,才要出重拳。 第一百八十九章 潜入 最终李青霄还是握住了陈玉书的手,然后陈玉书又是一抖“幻灵纱”,将两个人全部遮住。 之所以要握手,是因为“幻灵纱”有利也有弊,可以遮蔽气息、隐蔽行迹,但会蒙蔽驾驭者以外之人的六感。 换而言之,陈玉书这个宝物主人不受影响,李青霄却要变成瞎子聋子。 所以陈玉书要通过这种方式分享自己的感知,让李青霄不至于被蒙蔽六感。 两人在幻灵纱的遮掩下,朝着避暑行宫摸了过去。 然后听到一个女声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发现异常?” 另一个声音略带几分惶恐道:“没、没有异常。” 女子声音又道:“我可告诉你,进山的那边已经死了人,要是敢马虎大意,我也救不了你。” 另一方连连应是。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陈玉书不好说话,距离如此近的情况下,不好贸然用束音成线的手段,又因为幻灵纱能笼罩的空间有限,两人挤在一起,还双手紧握,就连手势也不方便,只能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 至于能不能看懂,那就看缘分了。 许多时候,李青霄不是猜不出女子心中所想,只是他不往这方面用心思罢了,此时见陈玉书眨眼,只是略微思量,便已经会意,然后抬了抬下巴。 陈玉书顺着李青霄下巴所指的方向望去,原来围墙的转角位置有个缺口,只是被藤蔓遮住了,若不细看还真不好发现,也不知李青霄怎么看出来的。 在人间主世界,避暑行宫作为中州道府的道宫所在,自然已经完成重建,设置阵法,改变环境,尽显一方道府的威严。 可在这个世界,避暑行宫只是比废墟强上一点,勉强能够住人,细节上不能强求。 陈玉书哪里还不明白,李青霄的意思是从这个缺口进入避暑行宫,避开那个六境之人。 因为两人的目标是天魔气息,根据先前的经验来看,大概率会附着在某个物件上,只要把东西拿到手就行了。 此时两人的脸庞相距不过尺余,呼吸可闻,四目相交,分明刚刚认识不久,却颇有默契,勉强算是心意相通。 陈玉书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名为木华的女子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不过以神念扫过之后,没有任何发现,只能暂时压下念头,吩咐这些守卫:“注意警戒,加强戒备,若是遇到强敌,不要恋战,第一时间发出信号,知道吗?” “是。”众守卫纷纷领命。 女子又环视一周,这才纵身飞起,赶往下一个地点。 待到木华离开之后,李青霄和陈玉书开始行动,利用视线死角小心翼翼地撩开藤蔓,通过缺口进入了避暑行宫的内部,两人也不废话,直奔主殿开始四下搜索起来。 只是两人的运气不太好,没搜索一会儿,外面那些守卫竟然回来了。 这还真不能怪李青霄和陈玉书大意。 因为在两人想来,那女子都下了命令,你们怎么也得在外面巡视几圈吧,做做样子,怎么上司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打算歇着了?未免太应付。 很显然,这些黑袍守卫同样没有料到上司说的强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双方都愣了一下。 然后黑袍人的首领便要发送信号。 李青霄此时顾不上使用“太平妖术”,几乎本能地身形一晃,已经近到此人的面前。 关键时刻,还得看他的人仙传承。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天然克制,李青霄的爆发力可想而知。 这名四境首领没有用出任何法术,就被直接枭首,信号自然没发出去,一个圆筒状的物事还被他死死握在手里。 这便是方士被武夫近身的下场,若在人间主世界,方士被武夫欺负了这么多年,早已有了充分的经验,绝不会让武夫轻易近身。可在这个方士的世界,根本没有武夫的存在,这些人自然也没有防备武夫近身的经验,下场可想而知。 陈玉书也不打牌了,直接拿卡牌当暗器用,半仙物到底是半仙物,虽然本质上是符箓,但材质摆在这里,当飞刀一样好用,飞牌掠过一个个黑袍人的咽喉,都是一击致命。 其他黑袍人见情况不妙,竟然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李青霄也不装了,直接掏出火铳进行挨个点名。 武夫缺乏远程攻击手段不假,可火器弥补了这一点,一句话概括,世道变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太平妖术”能隐藏身份,李青霄才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早就上火铳了。 这些低境方士的小身板在“龙睛”乙系列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一铳一个大洞,当场就不活了。 这若是换成“龙睛”甲系列,一铳下去恐怕是整个人都要炸成一团血雾。 陈玉书一招手,被她当成飞刀扔出去的卡牌又重新飞回她的手中,洁净如新,杀人不沾血。 这队黑袍人最终被李青霄和陈玉书全部消灭,没有跑走一个。 李青霄收起火铳,对陈玉书说道:“连续杀了他们两队人,他们的头领应该要坐不住了,先前那个女子都有六境修为,其头领要么同样是六境,要么就是七境,绝非我们可以力敌,所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 陈玉书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见。 若是在人间主世界,她作为陈家大小姐,一个七境之人还真不算什么,尤其是在南洋地界上,八境之人也压得住。 可偏偏这里不是人间主世界。 正如李青萍和李青岚遇到二品灵官是一样的道理,当权势能发挥作用的时候不算什么,当权势不能发挥作用的时候,武力才是根本。 陈玉书又取出了自己的罗盘。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好东西,还真让她在一处偏殿中找到一个向下的入口。 这里原本被一个石质祭台挡住,就连那些黑袍人都没发现,待到李青霄将沉重的祭台搬开,一道门户就出现在两人的面前,可以看到向下的台阶一直通往黑暗的深处。 两人沿着台阶进入通道,两旁墙壁上有照明油灯,不过都已经熄灭,李青霄戴上自己的阴阳叆叇,主动走在前面。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走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前面隐约有了亮光,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藏于地下的丹房,其中有一尊丹炉,足有丈许之高,此时丹炉内亮着火红的光芒,两人的看到光亮也是源于此。 第一百九十章 尸潮 陈玉书又拿出放大镜,举在右眼上,开始观察丹炉。 李青霄直接飞起一脚。 用“小殷飞踢”开锁是一踢一个准。 丹炉缓缓开启,里面只剩下余火。 李青霄以“无相纸”充作烧火棍,拨弄了几下,从丹炉中滚出许多眼珠子大小的丹药,通体漆黑,大概有百余之数。 随着丹药出炉,整个丹房顿时弥漫了一股恶臭,陈玉书面露难色,赶忙闭住气息。 李青霄也算吃过不少丹药了,虽然气味各异,但都能跟一个“香”字挂钩,是为丹香。 这种臭味还是头一次见。 “这是什么?”李青霄也闭住了气息,用无相纸在地上写字。 陈玉书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书案,上面有一本册子,还有一个玉盒。 毕竟这种黑色丹药的味道那么大,炼丹之人不会没有提前准备。 李青霄将所有丹药装入玉盒之中,盒盖一关,终于阻断了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然后李青霄拿过册子大概翻看了一下,原来这是一本丹书,里面也记载了黑色丹药的有关内容。 “死丹”:以九百九十九具尸体为材料,方能炼成一炉的尸丹。此丹剧毒,活人不可服用,以此丹喂养僵尸,有几率促使所养僵尸发生进化。 备注:所用尸体生前必须是命犯天煞、孤星二柱,刑夫克妻,刑子克女,刑亲克友,六亲无缘,兄弟少力,婚姻难就,晚年凄惨,孤苦伶仃。初年必主家豪富,中主卖田刑及身,丧子丧妻还克父,日时双凑不由人,孤独终老。 陈玉书凑过来看了一眼,终于能开口说话:“这种命格无甚可取之处,不过对于炼魂炼尸之法而言,这种命格之人却有很大用途,浑身上下都是宝。若用魂魄,不能硬取,而是要使其自愿献出,如此一来,便要设下种种陷阱,或是金银,或是美色,诱使其步入其中,想要凑够九百九十九之数十分不易。不过只是用尸体的话,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直接用暴力手段就可以了。” 在书本原文的旁边还有许多批注:北平治误入歧途,以为成就术尊要放弃体魄,化作一缕阴魂,方便亲近阴气,结果终是让偌大的北平治悉数化作鬼城。 李青霄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什么北平治会是一座鬼城。 鬼仙传承就要把自己变成鬼,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办法?关键还让他搞成了,不知多少人放弃体魄,以阴魂的形态存于人间,甚至能与活人分庭抗礼。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与人间主世界大不相同。 若是主世界,化作阴魂之后,见不得天光,吹不得天风,甚至春雷一响就有魂飞魄散的风险。可在这个世界,这些影响通通不在,阴魂竟然也能长时间存活于世,如活人一般繁衍生息。 陈玉书道:“这些黑袍人没有化作阴魂,看来不是北平治的人。” 李青霄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去:吾欲改良“死丹”,以“死丹”增益体魄,如此既可以不化作阴魂,又能亲近阴气。经过初步试验,服用“死丹”后,尸毒会在三天后发作,若是熬得过去,便能修为大进,身如僵尸,刀剑难伤,力大无穷。不过会有不同程度的渴血症状,非要吸食人血不可,同时神智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暂时还未有解决办法。 看这话语中的意思,炼丹之人竟是打算直接服下原本用于喂养僵尸的“死丹”,倒是不会化作阴魂了,直接变成僵尸了。 这跟化作阴魂有什么本质区别? 阴物版本的方士和武夫? 又是一个大聪明。 “看来天魔气息不在这里,我们先离开这里。”李青霄将玉盒收入须弥物中。 陈玉书却道:“北邙山治正在秘密炼制‘死丹’,一炉成丹就有几百之数,假如说他们已经炼成了许多,在那些黑袍人来袭的时候,这里的太平教道士会不会直接服用‘死丹’?” 李青霄一怔:“如果是我,左右是个死,那还是要拼死一搏,肯定要冒险服用这种丹药,说不定能有转机。” 陈玉书道:“这些黑袍人突袭北邙山治,肯定是最近发生的事情,若是拖得时间久了,阳平治那边一定会有所察觉,我猜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北平治大概有几十万的人口,北邙山治就算少一些,也得数万人,这么多人不会凭空消失。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多少尸体,没有大规模屠杀的痕迹,可见太平教的道士在遭遇突袭后大概率是躲藏了起来,偌大的北邙山三十二峰,也不是那么好找。 “如果他们躲藏起来并服用了‘死丹’,岂不意味着北邙山治还潜藏着大量的僵尸道士?”李青霄脸色凝重起来,“算上三天的潜伏期,难道尸潮就要来临了?” 陈玉书道:“我是这么认为的。” “好嘛,阴魂大战僵尸,这就是方士的世界。”李青霄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毕竟方士也是以养鬼养尸而闻名。 陈玉书纠正道:“严格来说,北平治的鬼军不会下场,而是那些黑袍人对付尸潮。” …… 此时张魏奂和陆大都督的确没有心思去关注小打小闹的陈玉书和李青霄了,因为被陈玉书不幸言中,尸潮果然来了。 众多服用了“死丹”化作僵尸的太平教道士从北邙山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虽然他们的治头大祭酒已经被砍了脑袋,但智力遭受重创的他们也不在乎,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杀光这些黑袍人。 一名属下前来禀报:“僵尸太多了,少说也有好几千,我们已经损失了三十个人,各处人马都在溃退。” 张魏奂深吸了一口气:“当年我还在太平教的时候就听说有人在搞活人转化僵尸,没想到他们竟然把试药的地方选在了北邙山治,真是让我们赶上了。” 陆大都督也皱着眉:“现在该怎么办?” 张魏奂直接下令:“通知所有人,收缩兵力,以防逐个击破。通知木华,让她立刻赶回来,我们就在翠云峰上清宫这里吸引尸潮的注意力,然后凭借地利的优势,将其全部消灭。”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人公将军 就在尸潮爆发的三个时辰后,太平教终于得到了消息。 说起来也是讽刺,太平教得到的不是北邙山治遇袭的消息,而是北邙山治爆发大规模尸潮的消息。 所以太平教误以为是炼尸计划出现变故导致的失控,其高层做出了一个九成九的官僚都会做的决策——捂盖子。 偌大的北邙山,漫山遍野的僵尸,怎么捂盖子? 当然是直接动用大规模法术,全部毁掉,僵尸连同幸存者一起,统统毁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幸存者也是知情者。 于是太平教出动了大量的飞舟——这是黄天上神的恩赐。 黄天上神则是复刻了道门的飞舟,又做了一些改头换面,就变成自家的东西了。 道门的飞舟有五个等级。 最高等级名为“应龙”,长有百余丈,如同一座空中岛屿,飞行时投在地面上的阴影遮天蔽日,装备巨炮,屠城灭地。 第二个等级名为“紫蛟”,长度和宽度都只有“应龙”的一半,装备重炮,速度极快,主要是护航、作战、运兵。 第三个等级名为“黄螭”,装备少量火器,载重量很大,速度较慢,负责运送货物。 第四个等级名为“白鲤”,体型臃肿,速度最慢,负责载人。 第五个等级是小型飞舟,有“鹤舟”和“剑舟”之分。 “鹤舟”形似振翅高飞的仙鹤,因此得名,通常只能搭载两三个人,其主要职能除了侦查之外,就是居高临下地投放“凤眼”系列轰炸地面目标。因为“鹤舟”体积较小,无法长距离飞行,所以一般会搭载在“应龙”上面,被“应龙”运送至指定地点后,从“应龙”的甲板上起飞,完成任务后,再返回“应龙”。 “鹤舟”已经足够剑走偏锋,“剑舟”则比“鹤舟”还要剑走偏锋,顾名思义,如同一把巨剑,“剑舟”只能搭载一个人,其作用也不再是投放“凤眼”,而是以飞舟本身进行攻击,类似变种的巨型飞剑。 太平教没有能力建造前四个等级的飞舟,只是建造了大量的小型飞舟,太平教称之为“飞燕”。 雁群一般的黑色飞舟黑压压地掠过天幕,在地面上投下大面积的斑驳阴影,呼啸着扑向北邙山治。 火药就是道士们发明的,是炼丹的副产物。 这些“飞燕”携带了大量的烈性火药,要将偌大的北邙山治化作一片火海。 虽然不是大贤良师亲临,但派出了人公将军魏无极亲自领兵。 在太平教,最高军事领袖就是三公将军,其中相当于三军统帅的天公将军由大贤良师亲自兼任。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则是副手,张魏奂就曾担任人公将军。一旦天公将军缺位,一般就由地公将军或者人公将军递补,双方是竞争关系。 上一代大贤良师去世时,竞争者就是时任地公将军的现任大贤良师和时任人公将军的张魏奂。 从辈分上来说,这位新任人公将军魏无极其实是张魏奂的师侄辈。 尸潮爆发后的第五个时辰,第一艘“飞燕”抵达了北邙山治的上空,发现尸潮正在攻打翠云峰上清宫,不过他也紧接着发现了不对,因为正在抵抗尸潮的并非太平教道士,而是一群古怪的黑袍人。 只是不等他向后方传讯,就已经被张魏奂出手击落。 不过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飞燕”抵达北邙山治的上空,开始对北邙山治三十二峰开始无差别轰炸。 无论是黑袍人,还是尸潮,都遭受了猛烈打击。 张魏奂不得不率领残余势力退往北邙山深处,借助山势的掩护,躲避太平教的无差别攻击。 在狂轰滥炸半个时辰之后,“飞燕”携带的火雷耗尽,开始大规模返航。不过人公将军率领的地面部队已经开进了北邙山治。 此时人公将军魏无极敏锐察觉到北邙山治遇袭的真相,所以魏无极立刻改变了口径,这不再是一次秘密行动,北邙山治爆发尸潮系非法结社势力所为,北邙山治遭受了重大打击,此为无可争议之叛乱行为,平叛刻不容缓,大军即至,诛罚必申。 太平教这次集合了三个方的兵力,由人公将军魏无极亲自指挥,很快便清空了通往翠云峰的道路,魏无极也出现在上清宫中。 此时的上清宫内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僵尸道士的尸体,他们生前曾是北邙山治的道士。 许多太平教道士正在清理尸体,将其拖走,堆放在一起,然后以桃木起火焚之。 魏无极跨过地上的尸体,走进了上清宫大殿。 殿门两侧是头戴黄巾的黄巾军士兵,神态严肃,见到魏无极之后,纷纷行礼。 太平教分为教、军两套体系。 道士的最高领袖是大贤良师,黄巾军的最高领袖是天公将军,将两个职位集于一身才算是太平教的最高领袖。 道士体系,大贤良师之下是诸位治头大祭酒,每位治头大祭酒负责一治。 黄巾军体系,三公将军之下是诸位渠帅,每位渠帅负责一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共有三十六方。所谓“各方”的说法就是由此而来。 人公将军和地公将军也有治头大祭酒的道士身份,所以他们才会高于普通治头大祭酒成为大贤良师的继承人。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道士还是黄巾军,都是魏无极的下属。 魏无极坐在张魏奂不久前坐过的椅子上,问道:“云治头呢?” 一名浑身血污的北邙山治幸存道士被带了过来,他跪倒在地,大哭道:“治头大祭酒他、他已经殉教了,那伙贼人还砍掉了治头大祭酒的头颅。” 因为现在不用捂盖子了,一切责任都在反动势力,所以幸存者终于可以幸存了。 魏无极脸色凝重几分,温言抚慰几句后,示意把此人带下去治疗。 “可以确定吗?”魏无极问道。 一名渠帅沉声道:“抓到了几个活口,已经可以确定,就是当年叛教而出的张魏奂。” 魏无极点了点头,感慨道:“老前辈啊,跟大贤良师斗了大半辈子,就是输不起,不肯愿赌服输。” 张魏奂若是在此,定要回上一句:“若是服输,焉有命在?”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冰山一角 李青霄此刻最大的感触就是,到了玄字级的世界,他这点境界修为已经不够看了,别说掌控局势,反而如飘萍一般身不由己,不过是夹缝之间求生存罢了。 他和陈玉书的确可以击杀一个普通的六境之人,可牵扯到大势力之后,根本没有这种机会。 先是张魏奂一伙人,然后是尸潮,最后是太平教的强势入场。 想要从正面通过暴力手段硬压下太平教这种势力,八境修为都不够,恐怕得是九境修为才行。 换而言之,哪怕是道门出手,都得派出一位一品灵官。 这道题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而言,实在有些超纲了。 好在北落师门不是让他们横扫天下,只是让他们拿到两道天魔气息,无论是偷是抢,还是交换,只要能拿到就行。 “明霄,轰炸停了吗?” 李青霄和陈玉书仍旧躲在地下丹房中,其实两人出去了一次,尸潮其实还好说,毕竟有“幻灵纱”,可遇到太平教的“飞燕”无差别轰炸之后,隐身也不管用了,只好退到地下躲避轰炸,同时也没忘伪装一下入口 “应该停了,太平教毕竟不是道门,他们用的都是小型飞舟,续航不行。”陈玉书正在保养自己的玄圣牌,头也没抬。 “玄字级世界就已经有五级飞舟,这要换成地字级世界,那还不得二级飞舟?那个程度的轰炸,我们藏在地下也不安全。”李青霄对玄圣牌不感兴趣,只能没话找话。 因为小北落师门明确了李青霄要把陈玉书带回阴月亮,所以李青霄也没有藏着掖着,已经把四级世界的概念告诉了陈玉书。 陈玉书终于抬起头来:“按照你的说法,等到我们能去地字级世界的时候,最起码也得是六境或者七境的修为,倒也没那么害怕飞舟,只要不遇到‘应龙’级就行。” 李青霄还真没见过“应龙”,更没坐过“应龙”,不由问道:“域外天魔真能把‘应龙’也给复刻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陈玉书认真说道,“也许‘黄天’只是个例外,毕竟它与道门接触最深,甚至算是道门的神灵,所以能复刻道门的各种技术,其他域外天魔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它们多半是各有所长。” 李青霄点了点头:“所言有理。” 这倒不是李青霄在奉承陈玉书,他是真觉得很有道理。 “长生天”应该与萨满教牵扯很深,“大荒天”则与佛门牵扯很深,“苍天”自然就是对应儒门了。 因为大沛朝廷时期开始独尊儒术,“苍天”正是大沛朝廷的守护神。最终不是古太平道击败了大沛朝廷,而是“黄天”击败了“苍天”,导致大沛元气大伤,不得不覆灭。 所以是古太平道封印了“苍天”,后续反扑的儒门势力在镇压古太平道的同时又封印了元气大伤的“黄天”。 当然,这么划分有些武断,比如“长生天”也与西域佛门有关,“苍天”与儒门的关系未必那么和谐,正如古太平道不能代表道门,这些与域外天魔接触的分支也不能代表佛门和儒门。 李青霄忍不住拉开“天变图”——反正陈玉书也看不见。 此时的“黄天”图画还是被迷雾笼罩,没有解锁的迹象。 他上次解锁“苍天”是得知了有关“苍天”被大齐朝廷封印的内幕,那么“黄天”又有什么内幕呢?难道要应在太平教上面? 可太平教哪里是他能招惹的?且不说大贤良师是七境修为,就是这么多的黄巾军,他也解决不了。 虽说以道门的标准来看,黄巾军的军事素养不怎么样,不说与灵官相比,便是跟黑衣人相比也差着一大截,但无奈人数够多,几十万大军,那的确是很吓人了。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才算是窥得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陈玉书收起了打发时间的玄圣牌:“太平教三公将军,道君皇帝,这么多的治头大祭酒,三十六方渠帅,还有北平治的满城阴魂,哪个都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招惹的,我觉得还是以后再来探索比较好。” “同意。”李青霄从不逞能。 …… 上清宫,这里曾经是治头大祭酒的居处兼办公场所,后来被张魏奂短暂占领,现在则成了魏无极的中军大帐。 各种军令从这里发出,指挥三方大军对北邙山治三十二峰内存在的贼人进行全面清剿。 一名渠帅走进了上清宫,他头上的黄巾相较于普通黄巾军的黄巾更为精致,已经近似于人间主世界道门道士佩戴的道巾。 这名渠帅带来了一个术王俘虏,黑袍上满是血污。 虽然张魏奂下达了集合的命令,但因为尸潮的阻隔,并非所有人都能及时抵达翠云峰,落单之后只有三个下场,要么被尸潮吞没,成为僵尸们的口粮,要么死于“飞燕”的无差别轰炸,以及最后一种情况,被黄巾军俘虏。 现在看来,成为俘虏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魏无极盯着这个俘虏,缓缓开口道:“我的时间有限,就不兜圈子了,只问你两个问题,只要你能回答上来,那我就可以饶你一命,若是回答不上来,或者妄图欺瞒,那么结果你知道。” 俘虏连连称是。 “第一个问题,你们怎么切断北邙山治的对外联系?” “回将军的话,是北平治青鸾卫干的,我们就是负责动手杀人。” 魏无极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也在意料之中,又问道:“第二个问题,张魏奂逃到哪里去了?” 俘虏迟疑了一下:“我也只是猜测,若是猜错了……” 魏无极直接打断他:“猜对了,你可以活。猜错了,那你就只能死,这很公平。” 俘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觉得,首领……张魏奂等人应该是去了长生宫,因为在这次行动之前,我们专门探查过长生宫的有关情况。” 魏无极陷入沉思。 俘虏在轻微颤抖,偷眼去看魏无极的脸色,喉头不住地上下涌动。 最终,魏无极挥手示意亲卫把这名俘虏带下去:“把他看管起来。” 然后魏无极又向渠帅下令:“准备进攻长生宫。”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们是道侣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于外界的变化不能说是一无所知,却也仅限于黄巾军的“飞燕”空袭了北邙山治。 虽说陈玉书断定“飞燕”的续航能力不足,但两人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决定再等一等。 突然之间,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抬头向上望去。 “有人发现我们隐藏起来的入口了。”陈玉书轻声说道。 李青霄点了点头,将“无相纸”藏在袖中,手上只是握紧了桃木剑。 很快通道中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一队黄巾军冲入了地下丹房。 那些黑袍人的数量太少,无法地毯式搜索,可黄巾军不一样,他们的人数够多,除了最先开进北邙山治的三个方,魏无极向阳平治方面紧急汇报之后,大贤良师又派遣了两个方的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黄巾军发现两人后,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如临大敌。 李青霄早有准备,扔掉手中的桃木剑,另一只手举着以假乱真的箓牒:“不要动手,我们是北邙山治的道士,都是自己人。” 黄巾军们没有大意,其他人继续保持警戒状态,各种刀兵火器仍旧对准了李青霄和陈玉书,领头的黄巾军从李青霄手中接过箓牒,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当然没有问题,这可是小北落师门伪造的,一分钱一分货,就跟真的一样,换成大贤良师亲自前来,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唯一的办法就是查档案,不过北邙山治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各种人事档案是否存在还是两说,等到太平教查清楚的时候,李青霄和陈玉书早就已经返回阴月亮,自然无所谓了。 确认了两人的身份之后,黄巾军客气许多,不再剑拔弩张。 不等黄巾军询问,李青霄主动把提前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一群黑袍人突袭北邙山治,我们死伤惨重,仓促之间,我们两人只能躲入了此地,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黄巾军的鬼帅伸手一拍李青霄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咱们的平叛大军已经到了,贼人们望风而逃,你们安全了。” 李青霄与陈玉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鬼帅将箓牒还给李青霄,说道:“不过人公将军交代了,所有幸存之人都要去上清宫报道,所以你们二位还得去一趟翠云峰。” 因为李青霄的箓牒上是祭酒身份,所以黄巾军的鬼帅也十分客气。 李青霄半真半假地吃惊道:“人公将军也来了?” 只要知道太平道的人,就一定知道三公将军,无论是哪个世界。 “发生这样的大事,要么是人公将军亲至,要么是地公将军亲至,没有例外。”鬼帅理所当然道,“这伙贼子实在是太猖狂!不过你们放心,人公将军来了,太平就有了。黄天上神保佑我们。” 李青霄也做了个太平教的礼仪动作:“黄天上神保佑我们。” 鬼帅领着李青霄和陈玉书向外走去,同时向属下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仔细搜查这处丹房。 回到地上,避暑行宫已经大变模样,黑袍人的尸体通通不见,僵尸道士也不见了,到处都是头缠黄巾的黄巾军。 偶尔有几个身着法衣的道士,正指挥人手进行消毒,杜绝被尸毒感染的隐患,同时又有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黄巾军抬着尸体准备用桃木焚烧,有些僵尸还未死绝,用桃木一烧,火焰的颜色都是绿的,将人脸映得碧绿一片。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烟柱,有些是轰炸之后的硝烟,有些是焚烧尸体的柴堆。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显示出不俗的组织能力。 这也在情理之中,造反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组织力,毕竟在造反之前,不仅要暗中蛰伏,还要在暗中联络,发展壮大,起事的时候能够一呼百应,这都是组织能力的体现。 当年的太平道大起义,便是三十六方一时俱起,跨州连郡,天下震动,这是太平教的看家本事。 一路所见,太平教倒是有道门的几分影子。 终于李陈二人来到了翠云峰上清宫。 不过此时魏无极已经离开上清宫,前往长生宫,所以这里只有一位渠帅。 “两位道友安好,我是鹤鸣山治的渠帅,我叫张朱俊。”这位渠帅看起来颇为年轻,也就不到四十岁的年纪。 太平教的张家人当然很多。事实上,张家人就好像是为道门而生的,最早的天师道、五斗米道、太平道,张陵、张修、张角,其领袖都是姓张。 也难怪张家一直以道门嫡传自居,与号称道祖后裔的李家争夺大宗正统的地位,由此有了长达几百年的张李之争。 张朱俊如此年纪就能身居高位,想来与背后的家族脱不开干系。 李青霄也自我介绍道:“我叫李青霄,‘剔正命灯胜白昼,放开心月透青霄’的青霄,这位是……我的道侣。” 张朱俊点了点头,他已经看过李青霄的箓牒,上面明确写着已婚。 至于为什么会写已婚,那就要问小北落师门了,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李青霄不这么介绍陈玉书,那他就要额外想个说辞解释陈玉书的身份,同时还得向其他人解释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道侣去了哪里,还不如直接说陈玉书就是他的道侣,一下子解决两个问题,这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陈玉书并没有小脸一红,十分坦然:“我叫陈玉书,《黄庭内景经》的玉书,我们今年刚刚结成道侣。” 张朱俊点了点头,并没有起疑:“你们能侥幸活下来,的确十分不易,我代表人公将军向你们表达由衷的慰问。” 李青霄故作受宠若惊:“多谢人公将军,多谢张渠帅。” 张朱俊摆了摆手,说道:“据说两位躲在了一处丹房里,不知那个丹房里还有什么?” 李青霄道:“有许多‘死丹’,还有一本丹书。” 他已经提前把玉盒从须弥物中取出,不然太过惊世骇俗,须弥物这种东西显然不该属于一个小小祭酒。丹书则在陈玉书的手中。 两人把两样东西放在了张朱俊的面前。 张朱俊打开玉盒的盖子,尸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黄巾军们也忍不住伸手遮掩口鼻。 张朱俊却是脸色不变:“果然是‘死丹’。”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人公将军魏无极已经抵达长生宫的上方。 一眼望去,这里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空地,没有树林,没有山石,只有一些杂草。 因为长生宫位于地下深处,而且情况特殊,无法通过土遁等法术穿过长生宫的阵法,所以必须通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才能进入其中,如此一来,黄巾军的人数优势就很难发挥出来。 如何打下长生宫,的确是个难题。 这是新老两代人公将军的正面对决。 魏无极正在视察地形,同时对身旁的渠帅说道:“不愧是太平教出来的老前辈,不虑胜先虑败,早早准备了后手。《六韬》有云:勿以军重而轻敌。我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在长生宫这个狭小的地方,大军铺展不开,只能一点点添油,对方乃是精锐之众,凭借地利优势以逸待劳,只怕是去多少死多少。稍有不慎,我们便要摔个大跟头,无法向大贤良师交代。” 渠帅道:“将军所言极是,兵法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长生宫的确不好打,我们现在只是纸上谈兵,尚且觉得攻打不易,真要打起来,只怕情况更为艰难。” 说到这里,渠帅顿了一下:“只是属下有一点想不明白,长生宫乃是绝地,张魏奂自入绝地之中,固然是易守难攻,可我们只要围而不攻,他们又该如何?岂不是坐困愁城。他张魏奂是修道有成的高人,可以餐风饮露,可他手底下的人总不能不吃不喝。” 魏无极伸手虚点了几下:“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正所谓事出无常必有妖,张魏奂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做过人公将军的人,一个曾经与大贤良师竞争大位的人,绝对不愚蠢。张魏奂不仅不是蠢人,而且是个顶尖的聪明人,可他没有选择逃离北邙山治,而是进入长生宫,这是典型的固守待援。” 渠帅也是沙场宿将,立刻明白了魏无极的话外之音:“张魏奂这是以身入局,吸引我们黄巾军的主力,将我们牵扯在这个以长生宫为中心的泥潭里,待到援军一至,张魏奂再给我们来一个中心开花,我们疲敝之下,又是腹背夹击的局面,奔溃便无法避免。” 魏无极道:“这个援军会来自哪里呢?当然是北平治。道君皇帝狼子野心,哪怕有黄天上神的制约,也不可不防。我现在唯一没有想明白的地方,那就是张魏奂何以确定我们一定会攻打长生宫?正如你方才所说,我们只要围而不攻,保存实力,就算他的援军到了,我们仍旧可以从容应对。” 渠帅苦苦思索,没有答案。 魏无极一挥手:“传我的命令,安营寨扎,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先围上一个月看看情况再说。” 渠帅领命而去。 魏无极说自己想不明白,并非自谦,他是真没有想明白。 不过他很快就会明白了。 当魏无极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立刻有属下前来禀报:“将军,一号专线。” 魏无极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同样是道门的技术,由黄天上神复刻,虽然无法做到半身投影面对面交谈,但可以远隔万里传递声音。不过道门方面已经不怎么用这种技术了,更多还是喜欢用半身投影的远程通讯。 道门大掌教自谦为第一道士,太平教就像是个小道门,太平教的第一道士只能是大贤良师,那么一号专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是我,是无极,老师。”魏无极的声音变得十分恭敬,而且用了一个十分亲近的称呼。 “现在情况怎么样?”另一边传来一个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魏无极道:“已经基本平定叛乱,收复了北邙山治的大部分地区,只剩下贼首张魏奂率领残部盘踞在长生宫中负隅顽抗,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 “长生宫。”大贤良师的声音顿时凝重几分。 魏无极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贤良师接着说道:“长生宫这个地方必须解决,不能延缓迟误。” 魏无极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可是老师,长生宫易守难攻,若是强行进攻,损兵折将还在其次,就怕久攻不下……” 大贤良师直接打断了他:“没有那么多‘可是’,这不是探讨,而是命令。” 魏无极的神情严肃起来:“是,我立刻安排落实,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的语气又变得缓和:“无极,你能识大体顾大局,这很好。不过关于长生宫,我还得跟你交个底。张魏奂孤家寡人,不足为虑,可以不杀,也可以抓不到,但是长生宫中的东西,你必须亲自带回阳平治,不能让它落入张魏奂的手中,更不能落入北平治的手中。” 魏无极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正色道:“请大贤良师放心。” 大贤良师最后说道:“这件事,要密,更要快。” …… 道门成为天下共主之后,真人变得泛滥,其实道士与真人的比例没怎么变,主要是因为道士的整体基数变大了,一年比一年多,时至今日,据说道士数量已经突破千万。再加上齐大掌教金阙改制,又“扩招”了许多,才导致真人是如此之多。 在道门坐天下之前,道士数量当然没有这么多。 从祖龙一统天下到大魏年间,受到正式册封的真人总共有三百六十三位,主要分四等,分别是道君、真君、四字封号真人、二字封号真人。 四字封号真人对应道门的平章大真人,二字封号真人对应道门的参知真人。 长生宫便是一位二字封号的木姓真人所建,那时候古阁皂道还没有占据北邙山,在此铸造宫观以修道炼丹之人,不知凡几,仅仅是有真人封号的,就足有八人之多,这位真人也是其中之一。 根据史书记载,这位木真人是九境修为,距离仙人只剩下一步之遥,建立了长生宫后,开炉炼丹,广收门徒,俨然已经有了开宗立派的架势。 只是他执意刺杀当时的燕国皇帝,行刺失败之后,身受重伤,逃回此地,令弟子将整个长生宫封闭,然后以阵法沉入地下,他本人则化作太阴尸盘踞其中。 在人间主世界,这具太阴尸当然被处理掉了。在这个由“黄天”复刻的世界中,也被处理掉了,不过后续结果截然不同。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机会 因为是道侣,所以被分了一间房。 这间房还不大,比地下丹房小得多。 对于早已习惯了独居的李青霄来说,可以说是很地狱了。 佛门十八层地狱的那个地狱。 两人对视着,陈玉书坐在床上,李青霄坐在椅子上,气氛有些尴尬。 其实陈玉书也不习惯跟一个同龄男子共处一室,她到底不是李青萍。 不管怎么说,李青萍还有个不是双胞胎也差不了几岁的哥哥李青岚,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说不怎么对付,矛盾不少,要不是上头还有个大哥李青玄,兄妹俩早斗起来了,但平日里少不得共处一室,偶尔在父母面前还要装一装兄友妹恭。 陈玉书自小到大,身边只有一年老似一年的爷爷陈剑生,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同龄伙伴。 这就不得不提道门内部的风气分化,可以说非常极端,尤其是这些世家子,开放的恨不得御女三千或者三千面首,保守的则是终生不嫁不娶孤身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极限了。 李青岚这种,可以算是中立偏保守了,说他开放那是没见过真开放的什么样,凡事都是比较出来的,没有富哪来的穷,没有对哪来的错,没有白哪来的黑,没有开放哪来的保守。 李青萍是毫无疑问的保守派,她想成为李家之主,只能走这条路。至于家业谁来继承,大家族从不缺人,从“好兄弟”李青岚那里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也就是了。 齐大真人同样是保守派,一百多岁的人了,没有道侣,没有子女,到底谁能继承齐大真人的遗产,这是很多人关注的事情。 从齐大真人母亲那边论起,张家人是有资格的,从齐大真人的祖母那边论起,姚家人也是有资格的。当然了,李家似乎也不是不行,毕竟装过孙子,牌位都摆上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当然也是保守派,自然尴尬。 过了良久,李青霄还是打破了沉默:“咱们还是得找点事情做,不能在这里干坐着,虽说那位上仙不是个严苛的上司,或者说曾经是个严苛的上司,现在稍微好些了,但她肯定是个恶劣的上司,一直拖着,怕是拖不出个好。” 陈玉书也想要摆脱这种尴尬境地:“咱们其实是被软禁了,外面守着的黄巾兵就是监视我们的,想要逃脱不难,关键是怎么不惊动黄巾军。” 李青霄提议道:“使个幻术怎么样?” 陈玉书摇头道:“持续时间是个问题,而且你的道术水平……” 话不必说完,给李青霄这个武夫留点面子。 李青霄也有自知之明,他的“太平妖术”就是个半吊子水平,虽然是灌顶的,但他本身无法使用,只能靠浑沦气息强行催动,可浑沦气息是有限的,论起使用浑沦气息的效率,“太平妖术”远远不如各种天魔神通。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两人来到窗边向外望去,就见大批黄巾军正在集合。 “他们要干什么?”李青霄皱眉道。 陈玉书久在南洋,又是跟在掌管南洋军事的陈大真人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倒是略懂一二,说道:“不是普通的集合,携带了兵器,好像是要准备作战。” 李青霄道:“不是说北邙山治的敌人已经被扫灭了吗?这又要打谁,难道是跟道君皇帝的鬼军全面开战?”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不管跟谁开战,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个机会。三个方的兵力,一个大方两个小方,差不多是两万余人,人公将军要集合全部兵力,看来这场仗不好打。待到白热化的时候,交战的双方无暇他顾,我们就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李青霄道:“那我们倒是可以等等看了。” 果不其然,上清宫的黄巾兵开始大规模离开,包括负责监视幸存之人的黄巾军,甚至渠帅张朱俊都不例外。 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人公将军决定孤注一掷,要不惜一切代价,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李青霄不懂军事,却懂人性:“从先前的布置来看,这位人公将军并非激进之人,算是步步为营的稳重风格,现在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肯定不是出自人公将军的本意,而是某种外力所致。” 陈玉书接着说道:“以人公将军在太平教中的地位,只有一个人能逼迫人公将军做出这种改变,那就是天公将军大贤良师。” 李青霄道:“到底是什么人或事让大贤良师做出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定?会不会与天魔气息有关?” 陈玉书的眼神一亮:“我觉得很有可能。” 李青霄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了,火中取栗。” …… 穿过不见天日的地下甬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 差不多有半座县城的大小,穹顶高有五十丈,无数类似钟乳的物事从穹顶上垂下,在其下方悬着一盏盏金灯,将整个洞穴上方照得灯火通明。 在这个洞穴中的最中央位置,也是整个洞穴的地势最高处,有一座巨大的宫观,重檐歇山,楼阁殿宇层层叠,其间以廊道相连,雕梁画栋,悬有金灯,殿中殿外灯火通明,映得金碧辉煌,仿若是天上仙宫。 在宫观周围还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绕殿而过,然后围绕整个洞穴形成一条护城河,其中流淌的却不是河水,而是水银,在灯火的映照之下,闪烁出使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就是长生宫。 从甬道出口到那座灯火辉煌的道观,中间还有许多废墟,看得出来,这些废墟早年时也都是大大小小的道观,可以想象当年的长生宫是如何鼎盛一时,可是现在都随着长生宫沉入地下而化作废墟。 辉耀之下的废墟中有烟雾升腾而起,乍一看与洞天福地中的云雾缭绕有几分相似,但再仔细一看,却生出许多鬼域意味,尤其是静谧如死寂的环境,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张魏奂正带领一行人穿过重重废墟,向着那座辉煌宫殿进发。 第一百九十六章 黄神 翠云峰上清宫的人马走了九成九,只是象征性地留下了一百人左右,维持表面上的秩序。 原本被软禁监视的幸存者相当于直接无罪开释,恢复自由。 看来魏无极果真要孤注一掷地执行大贤良师的命令了。 李青霄本意上不想参与,可北落师门下达的任务又逼着他去凑这个热闹。不过李青霄和陈玉书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上清宫,而是趁着上清宫守备薄弱,偷偷潜入了一处藏书室中。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情报工作要搞好,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想知道北邙山治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道君皇帝为什么选择对北邙山治动手而不是其他治? 李青霄认为北邙山治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恐怕不仅仅是暗中炼丹那么简单。而大贤良师的反应更让李青霄坚定了这种猜测。 从云治头被杀到魏无极平叛,其实也就几天的时间,包括张魏奂在内,都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情,所以这间藏书室基本保持了原样。 李青霄和陈玉书发现,这里存在大量标注着“禁书”二字的藏书。 看来太平教还实行了一定程度的思想管控,除了太平教允许的各种官方书籍,其他书籍都要被禁止,甚至太平教的道士也不得“禁书”,只有极少数太平教高层算是例外。那么太平教上下除了大贤良师之外,便不知其他。 不过出于各种考量,禁书一般都会留下一份。比如当年祖龙焚书坑儒,所焚之书也是留有副本,只是禁止在民间流通而已。 北邙山治看来也不例外,各种禁书都留有副本,被收藏在上清宫中。 道门在这方面倒是相对开放,没有那么多限制,只要不是公然反对道门,都不会被禁止。 李青霄看到一卷《太平要术》,同样被标注了“禁书”,不由大感奇怪。 “‘太平要术’是太平道的根本经典,怎么会被标注禁书?难不成是太平教否定古太平道?” 说话间,李青霄从书架上取下了这本《太平要术》。 陈玉书也凑了过来,两人开始一起翻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品出不对味了。 这本《太平要术》没有记载半点修炼之法,倒更像是一本故事书,就如圣廷的圣典,记载了各种神明显灵的故事。 所不同的是,圣廷的圣典赞颂他们的神,而这本所谓的《太平要术》则记载了一个黄神——天帝又称黄神,可这里记载的黄神显然不是天帝,正如天外异客“长生天”并不是萨满教的至高神灵长生天。 这个黄神肯定与“黄天”“黄天上神”大有关系。 在人间主世界,关于古太平道的历史,道门已经给出了官方定性,仅仅是“起义”二字便肯定了其正义性。 可在太平教这里,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说是初代大贤良师张角梦中遇到了一名黄衣老者,自称黄神。 这位黄神自云是开天辟地之祖,又说天帝和太上俱是他的晚辈,受他的命令下凡点化世人,才有了黄老之道,玄门之道便是黄神之道。 如今大沛朝廷残虐,依仗“苍天”胡作非为,百姓不堪重负,他便任命张角为天公将军,推翻大沛,开创太平盛世,自此之后,世无饥寒,国无病灾,人人平等,此乃“致太平”之道。 张角便问如何才能杀死“苍天”。 黄神言道:人间纪年以一甲子为一个轮回,从甲子年开始,到癸亥年结束,刚好六十年。所以张角要在一个轮回之际,以三十六治为阵眼,布下大阵,然后黄神化身便可以降世,协助张角击败苍天。 接下来便是张角如何创立古太平道,又是如何病死。 其实这在人间主世界的史学界是一桩悬案,作为大贤良师,怎么会病死呢?主流观点都是认为张角遭遇儒门高手,死于斗法。 不过争议还是很大,如果是儒门之人击杀了大贤良师,那么肯定不会藏着掖着,要大肆宣扬,没有功劳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更不必说本就有的功劳,真当儒门之人不慕荣利吗? 可偏偏儒门之人对此讳莫如深,这不免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这本禁书中给出了答案,张角并非死于儒门高人之手,而是死于黄神的降罚。 李青霄忍不住心想:“真是大逆不道。” 毕竟李家就是太平道出身,还是这杆大旗的扛旗之人,现在太平教否定了太平大起义的合法性,把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改成什么黄神启示,格局一下子就下去了,李青霄作为太平道的道士,当然会不满意。 可李青霄又不得不承认,这套说法在逻辑上能够自圆其说,毕竟古太平道召唤“黄天”是真,大贤良师张角暴毙也是真,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关系,说张角死于“黄天”的反噬,是说得通的。 于是李青霄望向陈玉书:“你怎么看?” 陈玉书也有些震惊:“首先可以确定一点,这里提到的‘黄神’肯定不是天帝,大概率是‘黄天’冒名顶替,就如降临在大雪山之巅的天外异客‘长生天’冒名顶替了萨满教的神灵长生天。” 李青霄道:“明霄,你竟然知道‘长生天’的秘密,你果然不是偶然卷入这个世界,你会来到此地,其实是一种必然,就算今天不来,明天不来,后天也一定会来的。” 陈玉书抿了抿嘴唇,没有正面回应,转而说道:“不过在道门典籍之中,所谓黄神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法就是指建立了第二代天庭的天帝,还有一种说法则是指传说中的仙物,名为‘黄神越章之印’,又名‘黄神印’,简称‘黄印’,与‘阳平治都功印’‘崆峒印’‘传国玺’并列为四大印玺。” 李青霄陷入沉思之中:“现在看来,‘黄天’与道门的联系过于紧密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何分辨?还有‘黄天’复刻的这个世界,简直又是一个道门世界,它到底要干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楚狂人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两人把这本假的《太平要术》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记载了一个传说,或者说仪式。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 意思是:从玉山往西南四百里,即是昆仑山,这里是天帝在人间的都邑,天神陆吾是这里的主管。这位天神的外表长有人的面孔,老虎的身子、爪子,还有九条尾巴,它主管天上的九部和天帝的苑圃。 李青霄和陈玉书可以十分确定,这个传说是真的。 因为帝下之都就是玉京的前身,正式名称是昆仑洞天。随着末法来临,昆仑洞天落地,部分洞天化作玉京。至于天帝的苑圃,名为五行洞天,是昆仑洞天的附属洞天,现在是道门的药园,比如制作桃木剑的桃林便位于五行洞天。 其实五行洞天早该落地了,不过道门不舍得放弃,每年花费大量神力进行维护,这才维持至今。 陆吾当然也是真的,五行洞天中有名为“土缕”的异兽,羊首四角,还有名叫“钦原”的神鸟,形同蜜蜂,大如鸳鸯,被它一蜇,任何鸟兽都会死去,任何乔木都必枯萎。更有不死树,其果实是炼制长生不死之药的必要材料,这些都归陆吾管理。 直到上古巫教的开明六巫为了炼制长生不死药闯入五行洞天,与陆吾爆发了旷日持久的大战,最终结果是五位大巫陨落,幸存的巫阳和陆吾先后飞升,接着道门定都昆仑,天上的玉京落地玉虚峰。 据说陆吾有十三境的修为,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 可这个仪式中却提到了陆吾。 天帝的麾下有陆吾,假冒天帝的“黄神”麾下也有一只“陆吾”,在这里又名肩吾。 根据这本虚假的“太平要术”记载,肩吾是黄神的使者,于上古年间,往返于天上和人间,传递黄神的旨意,于是凡人也将肩吾视作天神,甚至被南华道君记载到《南华经》中,分别出场在《大宗师》篇和《应帝王》篇。 在《应帝王》的记载中,肩吾曾与接舆有过交谈。 提到接舆,可能世人并不熟悉,这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表字。此人姓陆名通,字接舆。楚国人,时人谓之“楚狂”也。 陆通正是那个“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楚狂人。 一个敢嘲笑儒门至圣先师的狂人,曾经与“黄神”的使者肩吾有过交谈,这件事被道门的南华道君记载下来——在玄圣中兴道门之前,册封道门真人,道君是最高等级,高于真君和真人,传说南华道君是太上道祖的弟子。 不知是否巧合,后世道门有人锻造刀剑,分别以“应帝王”和“大宗师”为名。 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天数。 肩吾同时还肩负着挑选大吉之人的使命,带领这些人前往一个名为“黄道”的地方——黄道吉日的黄道。 据说踏足“黄道”之后,行于星月之间,速度甚于光照,会在无穷的时间乱流中来回穿梭,故而可以看到过去或者未来的景象,只有肩吾才能摆脱这些乱流,而不会沉沦其中。 陆吾是人面虎身有九条尾巴,而肩吾则是九个头脑只有一条尾巴,正是靠着九个脑袋,肩吾才能分辨路径,在如恒河沙数的星宿间寻找到“黄道宫”的真正所在——这也是黄神的居所。 看到这里,李青霄皱眉道:“九个脑袋一条尾巴,好像是道门神话中的九灵元圣?” 陈玉书道:“不过九灵元圣是九头狮子,这里面记载的肩吾却是虎身。” 李青霄道:“虎和狮本就有相似之处,如果肩吾就是九灵元圣,那么‘黄神’岂不是太乙救苦天尊?” 两人面面相觑。 此时两人都有一种感觉,在道门过往的历史中,“黄天”无处不在,它以不同的面目不经意地出现,又迅速消失,甚至在古太平道时期亲自下场,帮助道门战胜了儒门。 “黄天”早已是道门的一部分了。 过了良久,陈玉书轻声道:“有传言说,七代大掌教遇刺时,‘黄天’出现在昆仑洞天,为七代大掌教披上了一件黄衣,这会是巧合吗?” 饶是李青霄也有点后背发凉:“不会吧?” 话虽如此,李青霄的语气也不甚坚定。 因为这个由黄天复刻的世界,各种道门的技术,还有政教相争的格局,怎么看都不会与道门无关。 李青霄忽然想起李青萍曾经说过的话:“李家从来都是最忠于道门的,也是最忠于玄圣的。至于当年那场叛乱,所谓的叛乱,到底是谁先掀起的呢?难道是我们李家去刺杀了七代大掌教吗?八代大掌教为何没有清算李家,齐大真人为什么要给李家翻案?说明他们也逐渐意识到,谁才是道门的敌人。” 李青霄轻声问道:“明霄,那位被定性为反道分子的全真道大真人姚令,最后的结局是……” “神智全失,狂性大发,最终被齐大掌教斩杀。”陈玉书回答道。 李青霄深吸了一口气:“姚令是有大巫血脉的,巫教便是发源于上古时的楚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发狂的姚令也是一个楚狂人。” 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被击破的。 “天上白玉京”出现了叛徒,那么道门内部有没有长生派分子呢? 李青霄不敢再想下去,继续往下看去。 《太平要术》记载初代大贤良师张角便是遇到了肩吾,并且通过肩吾的指引,升天前往黄道,面见了“黄神”。 其中的关键便在于“黄神越章之印”。 这才是通往黄道的门票,可以保护大吉之人不受时光乱流和各种星宿的影响。 如果没有“黄神越章之印”,那么大吉之人就会在升天途中“坠马”落入时光乱流之中,再也找不到返回人间的路。 陈玉书缓缓道:“《抱朴子》有云:‘古之人入山者,佩黄神越章之印,其广四寸,其字一百二十,以封泥著所住之四方各百步,则虎狼不敢近其内也。’这里的山是什么山?昆仑山吗?‘虎狼’难道是指肩吾?只有佩戴‘黄神越章之印’,方能不受肩吾的伤害?” 第一百九十八章 解锁第三图 终于,李青霄收到了来自“天变图”的消息。 长长的画卷在李青霄面前徐徐展开,不过只有李青霄才能看到,陈玉书是看不到的。 九幅天外异客图,已经解锁了第一幅图画“长生天”、第二幅图画“苍天”、第五幅图画“大荒天”。 现在第三幅图画也缓缓解锁了。 图画中是大量的黄气,略显浑浊,扭曲了山川大地,仿佛要溶化一般。背景是夕阳落日般的黄色天空,不过夕阳并不能让人心生安逸,反而是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在黄气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却不似“苍天”那般庞大,只有正常人的大小,十分瘦削,就如道士一般。 可他并没有身着道士的法衣,而是穿了一身黄衣,看不出是以何种材料制成,透出时光洗礼沧海桑田的斑驳之感,就像是其身体的一部分,两者已经无法分开,甚至让人怀疑黄衣就是本体,在黄衣之下什么也没有。 向其头部看去,可以看到它戴着与黄衣一体的兜帽,彻底遮住了面容,兜帽下只能看到深邃的黑暗,就像无尽的深渊。 若是继续看去,便会感觉到兜帽下的深渊是如此深邃,仿佛能让万千星辰坠入其中,神魂都要被吸摄进去,永世沉沦。 然后在这幅画的旁边出现了两个大字:黄天。 这两个字还是出自北落师门的手笔,旁边的诸多小字批注,仍旧是出自八代大掌教之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沛末年,皇位更替频繁,朝政日益衰败,加之地方豪强横征暴敛,兼并土地和连年天灾,民不聊生。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返。成千上万的百姓高举义旗,铤而走险,爆发了黄巾大起义,天下响应。 “黄天”降世,击败“苍天”,又为太上道祖的化身金阙帝君所镇压,封印于归墟之下。 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最后都汇集到这无底之洞里。但归墟里的水,并不因此而有一丝一毫的增减。 后有姚月燕潜入归墟,盗走龙珠,以偷梁换柱之法释放“黄天”,姚令遂以“黄天”刺杀七代大掌教。 “黄天”人间部分由此一分为二,一部分回归天上“黄道”,另一部分复又封印于归墟之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血统层面粉碎了贵族统治的正当性。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从信仰层面粉碎了贵族统治的正当性。 天子又如何?敢叫日月换新天! 小北落师门以公式化的语气说道:“恭喜,你解锁了‘黄天’的人间形象。” 李青霄在意念中直接问道:“这次的奖励是什么?” 小北落师门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李青霄也不客气:“我想要‘定日针’,你给吗?” 小北落师门轻咳几声:“我倒是想给,关键是权限不够。别说我权限不够,就是北落师门也未必有这个权限,最后还得上报齐大真人,由她点头才行。” 李青霄撇嘴道:“那你还说什么了,你能给什么便给什么就是了。” 小北落师门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天上白玉京’有两个奖励池子,一个池子由齐大真人提供,严格来说是由道门提供,所以一些奖励得齐大真人点头才行。还有一个奖励池子则是由阴月亮独家提供,也就是大北落师门提供的,大北落师门就能做主。不过这个池子不太稳定,主要看大北落师门最近都做了什么,运气好你可以得到‘长生丹’,运气不好就只有保底的‘筑基丹’。” 李青霄忍不住问道:“‘长生丹’是什么?可以证长生吗?” 小北落师门把头摇得飞起:“‘长生丹’不能真正使人长生,却能缓解、压制三尸神害人性命,等同是以丹药的药力去喂养并麻痹三尸神,使其沉寂,从而起到延寿的作用,对于寿元将尽的九境之人堪比仙丹。” 九境之人虽然距离长生仙人只有一步之遥,但寿命不过百年,关键就在于三尸神。 三尸九虫时时刻刻都在害人性命,本体修为越高,三尸也就越强大,不存在修为高了就能压制三尸的说法,所以哪怕是九境伪仙,也逃不过寿尽而终。 正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斩去三尸神,就要面临天劫,只有百年之期。不斩去三尸神,就要被三尸神蚕食性命,最后还是百年。 人间很少有能超过百年之人。 “长生丹”的珍贵可见一斑,哪怕李青霄用不到,卖给九境之人,也是泼天的富贵。 想到这里,李青霄不由看了陈玉书一眼。 陈大真人的年纪就不小了。 陈玉书只觉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 李青霄收回视线:“没什么。” 小北落师门接着说道:“不过这对普通人没什么用,因为人生七十古来稀,不等三尸神发力,普通人就要被沉重的生活压力给压垮了,或是死于病疫,或是死于衰老。就算‘长生丹’安抚了三尸神,也没什么用,反而可能因为‘长生丹’的药力死而不僵。” 李青霄道:“说那么多干什么,你又没有,你有什么?” “嘟嘟哒嘟嘟哒。”小北落师门用嘴模仿了一段意义不明的鼓点,“我有这个。” 这是一道符。 “太阴匿形符”:隐藏身形的符箓,同时也能遮蔽气息。 这张由北落师门亲自书写的“太阴匿形符”较之寻常隐身符更胜一筹,可以使人处于似虚似实的玄妙境地之中,似在眼前,又不在眼前,如果说道术的本质是以假作真,那么这道“太阴匿形符”便是名副其实的以真作假。 “怎么样?”小北落师门邀功地问道,“阴月亮也是太阴。” 李青霄点了点头:“还不错。” “那就这个了。” 话音未落,小北落师门和“天变图”已经消失不见。 李青霄的手中多了一道符箓。 陈玉书问道:“白昼,这些书怎么办?” 李青霄正色道:“当然是全部带走上交‘白玉京’,能折算功勋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觐见 最终李青霄将所有标注“禁书”的藏书全部丢入“天变图”的青色月亮中。 结算的时候,这些都是加分项。 接下来便要去火中取栗了,李青霄先派出红叶打听消息——就是装备了女鬼三件套的女道士,因为女鬼的红伞会掉落红叶,所以李青霄取了这么个名字。 几个留守上清宫的黄巾军士兵根本经不住美色的诱惑,红叶只是冲他们笑了笑,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招了,十大酷刑都未必能如此高效。 还是太压抑了。 李青霄由此得知大队黄巾军都去了长生宫,具体位置也不难找,毕竟大军开拔,不会直接飞过去,留下的各种痕迹多到数不过来,直接跟着走就是了。 “老陈,咳,我是说明霄,找到‘火堆’了,能不能拿到栗子,就得看你我的手法如何。”李青霄招呼着陈玉书离开翠云峰,准备前往长生宫。 陈玉书抿了抿嘴:“咱们俩谁大?” 李青霄道:“好像是一般大,都是大灾之后第一年出生的,具体月份就不知道了。” “大灾”,域外天魔发起全面进攻所带来的灾难。 “好罢,我们走。老李?小李?”陈玉书直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青霄大言不惭:“小李吧,李青玄才是大李,老李是元会大真人。” 陈玉书笑道:“李青玄行大,李青岚行二,李青萍行三,你行四是吧?” 李青霄玩笑道:“如果我是李家三公子,那我就去南洋提亲,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和南婆娑洲公司从此是一家了。” 李青霄本意是想说自己与大宗绝无关系,不过话一出口,味道就变得奇怪了,尴尬中透着几分暧昧。 这可不是李青霄的风格。 所以李青霄不等陈玉书回复,已经自欺欺人地转身离开,同时欲盖弥彰道:“扯这个淡干什么,赶紧办正事。” 陈玉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着李青霄的背影,不由一笑。 …… 魏无极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这与他的稳健风格并不矛盾。 做决定之前要慎重,可一旦下了决心,那就再无半点拖延。 一批又一批的黄巾军尸体被抬了出来。 魏无极看着依次排列的士兵尸体,眉头几乎蹙成一个“井”字。 正如魏无极所预料的那般,在这种狭窄地形中,大军铺展不开,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黄巾军只能不断添油,自然伤亡惨重。 就在半天的时间里,已经损失了六百余人,这还不算伤员。 再这么下去,士气必然遭受到极为沉重的打击。 魏无极不得不下令让正在进攻的那个方撤换下来休整,换另一个方顶上去。 一名浑身血污的渠帅正朝这边走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娘的,那帮贼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还对我们黄巾军的手段知根知底,打起来就跟自己人对练似的。” 魏无极的语气还算平静:“这些都是叛教之人,不奇怪。” 渠帅深吸了一口气:“将军,你是知兵之人,添油战术是兵家大忌,这么个打法不成啊。” 魏无极缓缓说道:“身为黄巾军的高级将领,你不能只从军事的角度去思考,要知道兵事最终还是要为政事服务的,这是阳平治的命令,就算我们三个方全都打光了,长生宫也必须拿下。” 渠帅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将军,这是大贤良师的命令?” 魏无极冷冷道:“第二条,不该问的事不问。” 渠帅站直了身体,大声道:“是。” …… 张魏奂等人终于穿过重重废墟,一行人也是损失惨重。 张魏奂没想到阳平治把试药地点选在了北邙山治,可他作为太平教的前高层,却知道长生宫的秘密,其实“死丹”也是源于长生宫,只能说北邙山治过于得天独厚。 穿过白色云石广场,来到金碧辉煌的长生宫门前。 整座仙宫高有百尺,长宽各有百丈,殿宇楼阁连绵,雕梁画栋,雕栏玉砌,气派非凡,又因为是炼丹所在,所以不曾使用木质结构,除了各种砖石之外,其余结构悉数是以黄铜铸造,在金灯的照耀下,散发出不逊于黄金的光芒,愈发显得金碧辉煌。 整座宫观就是一个整体,这才能沉入地下。 此时长生宫大殿门窗皆闭,大门是两扇古朴黄铜大门,足有三人之高,十丈之宽。 木华忍不住问道:“老师,这里到底有什么?” 张魏奂说道:“这里有‘黄神越章之印’,所以道君皇帝才要对北邙山治动手,为的不是报复,而是拿到‘黄神越章之印’,不过想要拿走‘黄神越章之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陆大都督的脸色微微一变。 说话间,张魏奂已经推开了大门,当先走入长生宫中。 其他人纷纷跟在后面。 就在一行人进入长生宫之后,殿外悬挂着的金灯开始一盏盏陆续熄灭,原本辉煌一片的长生宫逐渐变得黑暗,不复方才金碧辉煌的仙家气派,逐渐显现出死寂凄冷的鬼域意味。 长生宫的大殿以三十六根红柱支撑,每一根巨柱都要六人方能勉强合抱。巨柱上环绕金龙,栩栩如生,五爪各自抓有一颗宝珠,宝珠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分黑白两色,如一个个阴阳双鱼。 大殿穹顶被塑造成棋盘状,每一个方格内都有一颗硕大夜明珠,一眼望去,少说也有数百颗之多,如夜幕之上的繁星,因为其数量众多,竟是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雾。只是夜明珠的光偏冷,犹如月光,纵有许多,也是让人平添几分冷意。 再细望去,这些夜明珠竟是上应星辰,组成了一幅浩瀚星图。 张魏奂伸手一指头顶的星图,说道:“这其实是一张地图,指明了升天之后去往‘黄神宫’的道路。” “黄神宫?”木华讶然道。 张魏奂淡淡道:“黄道宫就是黄天上神在黄道的居处,大吉之人可以持‘黄神越章之印’升天前往黄道,觐见黄天上神。” 第二百章 大吉小吉 “可是,‘黄神越章之印’为什么会在北邙山治,不是应该放在阳平治吗?”木华没有忽略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好问题。”张魏奂不吝夸奖自己的学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正常情况下,擅动‘黄神越章之印’者,都会受到黄天上神的惩罚,死无葬身之地。” 木华道:“那就用人命填,不过是几条人命罢了,太平教最不缺的就是人。” 张魏奂笑了笑:“太平教的确不缺人,也不把人命当回事,不过想要拿动‘黄神越章之印’,最起码也得术皇才行。太平教已经不是当年黄巾起义时的太平教了,他们可以不把底层当人,难道还能不把术皇当人吗?术皇们可不是案板上的鱼,是可以造反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大贤良师也不想轻动。” 陆大都督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张先生,你明知此中内幕,为何还要接下这桩委托?” 张魏奂冷冷一笑:“陆大都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道君皇帝取走‘黄神越章之印’?我接的委托是击溃北邙山治,击杀治头大祭酒,我已经顺利完成任务,不是吗?” 陆大都督一窒:“可你刚才说……” 张魏奂打断了他:“我猜出真相是我的本事,道君皇帝可没把真相告诉我,这是两码事。” 陆大都督脸色变化不定。 木华轻声问道:“老师,既然擅动‘黄神越章之印’会遭受黄天上神的惩戒,那么它又是如何来到长生宫的?” 张魏奂知无不言:“因为是黄天上神选择了长生宫,将‘黄神越章之印’投放在长生宫中,太平教得知之后,秘而不宣。” “老师,怎么才能带走‘黄神越章之印’?” “大吉之人不受限制。” “谁是大吉之人?” “理论上来说,太平教的大贤良师应该是大吉之人,不过实际上嘛,大贤良师不是。” “既然如此,道君皇帝又要如何带走‘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望向陆大都督。 这位青鸾卫大都督沉默不语,脸色铁青。 木华恍然大悟:“原来道君皇帝打算牺牲陆大都督。” 张魏奂冷笑道:“陆大都督,若非老夫给你解惑,你恐怕还想着怎么带走‘黄神越章之印’吧?用你这条命换‘黄神越章之印’,对于道君皇帝来说,当然划算,对于你自己来说,那就很难说了。” 陆大都督习惯性地想要为道君皇帝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已经信了张魏奂的说法。 张魏奂接着说道:“现在看来,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是半斤八两,我们往长生宫里一钻,稍微逼他一下,他就要让魏无极过来送死。陆大都督,你不孤单,还有个魏无极陪着你。你们这两个弃子啊,嗐!” 陆大都督深吸了一口气:“张先生,还请先生为我指一条明路。” 张魏奂道:“我们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路,道君皇帝眼看着‘黄神越章之印’近在眼前,决定孤注一掷,派出鬼军,与我们里应外合,来一个中心开花,内外夹击之下,魏无极只能败走。” 陆大都督没有说话,显然不太抱希望,因为这意味着与太平教全面开战。说得现实一点,如果道君皇帝胜算很大,那么道君皇帝也不必打“黄神越章之印”的主意了,正是因为胜算不大,所以才要另辟蹊径。 反过来说,正因为太平教优势颇大,所以大贤良师才不急于转移“黄神越章之印”,就让它留在北邙山治的长生宫,事到临头才决定转移。 当然了,打仗这种事情,总得真正打过才知道,优势大不意味着一定能赢,优势小也不一定会输。 所以太平教并没有灭掉北平治的把握,双方有点麻杆打狼两头怕的意思。 张魏奂见陆大都督的神态哪里还不明白,于是接着说道:“第二条路,虽然我们不好带走‘黄神越章之印’,但可以把‘黄神越章之印’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打一个信息差,以此为条件与魏无极展开谈判。” 陆大都督问道:“如果没有援军,那么魏无极就算用人命硬堆,也能把我们生生堆死,在这种情况下,魏无极凭什么要与我们谈判?” 张魏奂作为老一辈的太平教高层,在一些具有时效性的秘密上,可不能不如年轻一辈的太平教高层,比如“死丹”的试药地点,可在一些近乎不变的古老秘闻方面,却又胜过年轻高层,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去了解,老家伙们不到最后一刻也不会轻易交底。 这是张魏奂在信息上的优势,他闻言不由一笑:“如果把时间拉长,那么失败的必定是我们,没有丝毫疑问,但是魏无极打下长生宫需要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用‘黄神越章之印’做点什么呢?魏无极还沉得住气吗?” 陆大都督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张魏奂淡淡一笑:“我跟现在的大贤良师也算是相交多年,相斗多年,最是清楚他的为人,我料定他肯定给魏无极下了死命令,力求尽快解决北邙山治之事。我也料定,他还会说,我张某人的性命不算什么,可以不杀,也可以放,关键只有一个,那就是‘黄神越章之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坚定守住,我们就有办法。” 陆大都督忍不住赞叹道:“张先生妙算,在下佩服。” 木华问道:“师父,你说过只有大吉之人才能带走‘黄神越章之印’,我们又该如何拿‘黄神越章之印’做文章呢?” “虽说只有大吉之人才能携带‘黄神越章之印’升天觐见黄天上神,但是也有些人可以短暂借用‘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这些人可以称之为小吉之人。” 张魏奂道:“小吉之人的标准就是能否与黄天上神交流。大贤良师当然算一个,道君皇帝能与大贤良师在黄天上神御前打官司,也算一个。还有我这个太平教的叛徒,同样是小吉之人。” 第二百零一章 宫深时见尸 李青霄和陈玉书迅速摸到了长生宫所在地的附近,不过从附近的山头向下望去,只能看到连绵的营地。 毕竟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两万人真不是个小数字。 对于两人而言,想要潜入进去,并非难事。 陈玉书有“幻灵纱”,而李青霄则刚刚得到了一张“太阴匿形符”,毕竟是北落师门亲自手书的符箓,续航很强,并非一次性符箓,而是可以反复使用,直到其中的法力彻底耗尽。 虽说武夫免疫各种法术,就算是自己人的增益法术也难以生效,但这种事情就跟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一样,北落师门的修为摆在这里,十境起步,十一境不封顶,李青霄那点武夫特性根本不够看,这道符必然能生效。 关键是两个人潜入进去干什么呢? 黄巾军的大营没有意义,这里没有天魔气息。 进入长生宫的地下甬道成为交战双方反复争夺的战场,而且地形狭窄,黄巾军在甬道中最大限度地铺展阵型,塞了个满满当当,在这种人挤人的情况下,隐身的意义便不大了,除非两人能够彻底虚化,穿人而过。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两人的境界修为不足,没有这样的手段,而且人仙武夫这种情况,就算境界修为够了,仍旧是没有这样的手段,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凭借自己的拳头一路打进去。 陈玉书提议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没必要急着进入长生宫,倒不如等等看。” 李青霄表示同意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既然我们没办法向天魔气息走去,那就只好等着天魔气息向我们走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相视一笑。 狼狈为奸。 …… 通往长生宫所在洞穴的地下甬道中,各种法术横飞,甬道的地面和墙壁上到处都是火焰灼烧或者冰霜覆盖的痕迹。 太平教的道士们将符箓点燃烧成灰烬,混入清水之中。 黄巾军的士兵们头系黄巾,身披黄衣,饮下符水之后,短暂获得刀枪不入的效果,然后大吼着发起了不知第几次冲锋。 黑袍人一方又是各种法术丢了过来,甚至能迷惑心智,好些个饮了符水的黄巾军士兵又掉头向自己的同伴们杀去。 这些黑袍人都是精锐,而且配合默契,此时依仗着地利的优势,让黄巾军的推进极为困难。 黑袍人的几名首领更是有术王的水平,对于法术的理解也很深,也许他们不是正统的学院派方士,不会开坛做法,也不会布阵画符,只会一些简化版本的快捷法术,但在与人交手时,他们能把这些简易快捷法术玩出花来,打得黄巾军抬不起头。 魏无极也尝试过各种办法,比如用火攻、用烟熏等传统古老的办法,甚至是亲自上阵带头冲锋,利用自己的武力优势,一口气杀了几十个黑袍人,一度扭转颓势。 可黑袍人的态度也很坚决,死战不退,局势不可避免地朝着魏无极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黄巾军承受了巨大的损失,士气开始低落,正面进攻愈发不利。 魏无极也尝试过动用火药,可这条地下甬道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根本是丝毫无伤,甚至黄巾军内已经有了传言,说这里是黄天上神赐福之地,所以才如此玄妙,在这里妄动刀兵要受到黄天上神的责罚,背负诅咒,不仅自己遭罪,而且这种诅咒还会传给下一代。 如此一来,士气进一步低落。 魏无极也不得不承认,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攻入长生宫,只能等待两个方的援军的赶到,五个方轮番休整,轮番进攻,靠着堆人命,用车轮战的方式一点点磨死这些黑衣人。 可是这种办法与大贤良师的最高指示是相违背的,大贤良师一再强调要快,甚至不惜放走张魏奂等人,就是怕迟则生变。 谁也说不好,北平治方向会不会出兵,如果北平治真打过来,那么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万一丢掉了长生宫,魏无极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魏无极终于沉不住气,变得越来越焦躁。 另一方面,张魏奂一行人继续深入长生宫内部,虽然这里路径曲折,大殿套小殿,又有各种廊道交错,但是大概方向并不会错。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一个颇为罕见的圆殿。 张魏奂取出一个罗盘,以左手平托罗盘,校准指针之后,右手的食中二指并作剑指,对准罗盘,开始默默推演。 同时张魏奂脚下踏罡,不断变化身形方位,手中指诀变化繁复,如抽丝剥茧。 片刻之后,张魏奂将手中罗盘对准面前的墙壁,剑指一指,沉声道:“开。” 那道饰以金色花纹和各种篆文的墙壁轰然向上升起,出现一条向下的台阶。 一行人沿着台阶一路向下,尽头处是两扇合拢的青铜大门,虽然两扇大门高足有一丈,沉重无比,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但是并未篆刻符箓,故而一行人以法术轻而易举地将两扇重达万斤的大门缓缓推开。 大门洞开,只见里头是一间大殿,与他们刚刚进入长生宫时的大殿极为相似,几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只是左右颠倒,上下逆反。 那张星图也变成就在脚下。 不过相较于上方空空如也的阳殿,下方阴殿中摆放着许多药柜,每个抽屉都有铭牌标注所放何物,多是珍贵药材,只是此时都已经空了。 不远处有一尊巨大丹炉,有个道人盘坐在丹炉前,背对张魏奂等人。 殿内雾气缭绕,道人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张魏奂开口道:“这位长生宫主人功参造化,生前已经突破了术尊的界限,成为术圣,虽然未能证道成仙,但曾修炼尸解之道以求避灾化劫,失败后躯壳化作尸魔,最终被太平教镇压。这具遗蜕说是半仙之体也不为过,当年太平教以此人尸体为祭坛,祈求黄天上神,于是黄天上神赐下‘黄神越章之印’,印章就在此人的体内。” 第二百零二章 占卜 一只纸鹤被送到了魏无极的面前。 “这是什么?”焦头烂额的魏无极头也不抬,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随着黄天上神普及各种先进技术,这种古老的纸鹤传讯已经很久不用了,久到已经在淘汰的边缘。 如果是大贤良师找他,那么只会通过一号专线,不仅速度快,而且保密性也高,只有掌握同样技术的人才能窃听,可是这种纸鹤传讯就一言难尽了,被人中途截留是常有的事情,没有机密可言。 手拿纸鹤的鬼帅咽了口唾沫:“回禀将军,是长生宫那边送来的。” “长生宫?”魏无极猛地抬起头来。 鬼帅连连点头:“就是长生宫,署名是张魏奂。” 魏无极一把夺过纸鹤,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封信的确是张魏奂寄来的,内容也很简单,用两个字就足以概括,那就是和谈。 如果是昨天的魏无极,那么他肯定想也不想就会拒绝,可现在的他已经动摇了。 魏无极迟疑了片刻,下令道:“给张魏奂回一封信,就说我……” 旁边的渠帅轻声道:“将军,要不要请示一下大贤良师?” 魏无极略一沉默,挥手道:“不必了,就以我的口吻写一封回信,同意和谈。” 很快,地下甬道中的法术暂时停下了。 交战的双方各自向后退出一段距离,留出中间的甬道,作为和谈的地点。 魏无极来到前线,示意渠帅们不必跟随,独自向前走去。 对面同样是张魏奂独自一人出阵。 “按理来说,我应该称呼一声前辈。”魏无极当先开口道。 张魏奂道:“作为前辈,我可以送给你一句忠告,人公将军的位置不好做,现在的大贤良师不是一个好说话的领袖。” 魏无极一挑眉:“我们还是闲话少叙,赶紧谈正事吧。” 张魏奂道:“那就谈正事,我知道你的来意,绝对不是平叛那么简单,尤其是牵涉到长生宫,你的那位大贤良师多半已经跟你交底了吧?让你不惜一切代价把长生宫中的东西带回去。” 魏无极生出不好的预感,不过脸上不显:“长生宫就在那里,飞不走。我已经将你们堵在长生宫中,逃不掉。” 张魏奂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如此急迫?我做过人公将军,也算是知兵之人,如果由我来指挥黄巾军,大可以先把长生宫围上几个月,徐徐图之,这么简单的法子,我不信你会想不到。” 魏无极皱起眉头:“你想怎么样?” 张魏奂坦然道:“你要的东西在我手中,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 李青霄戴着阴阳叆叇眺望着长生宫方向:“老陈,不太对。” 坐在一旁的陈玉书问道:“怎么不对?” 李青霄伸手一指:“你看,从甬道往外运送尸体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陈玉书用出“望气术”随之望去:“还真是。” 李青霄道:“你再看,刚才都是直接把尸体抬出来,没那么多讲究,现在竟然用上了裹尸袋,从容太多,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交战的双方暂时休战了,所以才能打扫战场,收殓尸体。” 陈玉书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两边开始和谈了。” 李青霄啧了一声:“如果两家不打,那么渔翁得利也好,黄雀在后也罢,可就全都泡汤了。拿不到天魔气息,我们就得滞留在这个世界之中。” 李青霄是九成正统人仙传承,这个世界以鬼仙传承为主,两者天生犯冲,李青霄只觉得浑身不再在,别说修炼了,甚至还有点不进反退的迹象。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你先别急,看我的。” 说罢,陈玉书拿出玄圣牌,选择了道门阵营,确定玄圣为领袖,打出一张人物牌。 只见一个气质与齐大真人颇为相似的中年女人缓缓浮现。 所不同的是,齐大真人是女道士打扮,而这个女人是巫教大巫的打扮。 “巫阳”:开明六巫之一,擅长招魂、占卜、炼药。 所以巫阳牌有三个效果。 此时陈玉书选择发动巫阳的第二个效果:占卜。 只见“巫阳”从袖里掏出两块龟甲,往地上一丢,然后双手一拍。 一瞬间,李青霄看到了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世界。 底色是深渊一般的虚空,光怪陆离,变化不定,一个又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气泡正在缓缓飘荡,每个气泡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其中不断上演着各种悲欢离合、沧桑变幻。 李青霄感觉自己好像骑在一只九个脑袋的老虎上,正奔驰在无数“气泡”的缝隙之间。 他看到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他看到了戴着一张人脸面具的巨口,张嘴时便如撕裂出一道深渊,在深渊之中无数陆地如碎片一般随意飘荡扭曲。 他看到了一尊无量大佛,由无数星辰连点成线描绘出轮廓,并无实质,也无从接触,却仿佛一直存在,亘古永恒。 他甚至看到了一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鲸鱼”,寻常鲸鱼在它面前便如虫子一般,正在气泡间迅速上浮,同时长出翅膀,化作一只同样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大鹏。 还有两道支柱屹立于无数气泡之间,一眼望去,上不见其顶,下不见其底,一赤一蓝,就像是一男一女正在对峙。 然后出现了一道黄色轨迹,载着李青霄的九头老虎正飞驰在上面。 这道黄色轨迹实在是太宽了,几乎与日等宽。 九头老虎越来越快,快过了光,过去、现在、未来的种种便如走马灯一般在李青霄的眼前飞速掠过,只是流转太快,又什么也看不清。 黄色轨迹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着黄衣的身影,戴着连体兜帽,在兜帽的下方则是漆黑的虚无,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李青霄猛地惊醒过来。 还是在北邙山治,巫阳牌已经消失不见。 “白昼,你醒了。”陈玉书的声音传来,“你刚才突然昏倒了。” 李青霄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陈玉书就坐在旁边,缓缓坐起身来,随手抓了一把泥土:“我……看到了‘黄天’,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百零三章 世界的真相 陈玉书皱着眉:“刚才你都看到了什么?” 李青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看到的各种景象 陈玉书沉思片刻,还是说道:“根据我们先前看过的《太平要术》,九头老虎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肩吾,‘黄神’的使者,黄色轨迹则是黄道,太阳行过四季的轨迹。你骑在肩吾的身上,行于黄道,最终见到了身着黄衣以‘黄神’为名的‘黄天’。” 陈玉书望着李青霄。 李青霄也望着陈玉书。 两人面面相觑。 “白昼,那本虚假的《太平要术》里说过,初代大贤良师张角就是在梦中见到了‘黄天’,后来又遇到了肩吾,并且通过肩吾的指引,升天前往黄道,面见了‘黄神’。”最终还是陈玉书打破了沉默,“看来你已经走完了第一步,在梦中见到‘黄天’。” 李青霄道:“你还漏了一步,从梦见‘黄天’到跟随肩吾升天,还要拿到‘黄神越章之印’,否则就会中途‘坠马’,落入无尽虚空之中,找不到返回人间的路。” 陈玉书道:“那么‘黄神越章之印’会在哪里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长生宫方向。 长生宫外的尸体不说堆积如山,也相去不远了。 李青霄好歹是北辰堂出身,出过任务,就算镇压叛逆也得考虑己方的伤亡,不可能直接用命去填。 当然有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一般都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性战役中,比如说仙人渡一战和旧港宣慰司一战,可长生宫显然不能决定这个世界的天下大势。 再联想到人公将军魏无极突然改变风格,多半是受到了来自大贤良师的压力。 那么可以断定长生宫中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现在的休战和谈多半也与这个东西有关,否则没法解释魏无极的反常表现,先是步步为营,又是不惜代价,再是休战和谈,这绝对不是镇压叛乱该有的样子。 那么这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 魏无极的神色略微缓和:“你想要什么?” 他心里十分清楚,对于大贤良师来说,“黄神越章之印”是多么重要,一个已经淘汰出局的张魏奂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他的底线便是张魏奂交出“黄神越章之印”,放张魏奂的核心成员离开,对外宣称引发尸潮的逆贼已经全部剿灭。 不过出乎魏无极的预料,张魏奂提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要求:“我想请你听完我的故事,然后再做决定。” 魏无极皱了皱眉:“关于你叛出太平教的故事?” 张魏奂笑了笑,露出森森牙齿:“可以这么理解,我叛出太平教的苦衷。” 魏无极的神色严肃起来:“名分已定,太平教不存在翻案。” 张魏奂淡淡道:“我不是一直称呼大贤良师吗?甚至没有直呼其名,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承认大贤良师的名分?” “既然你承认大贤良师,那你……”魏无极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为了自保。” 其实魏无极还是颇有感触,待到大贤良师百年之后,他和地公将军也要竞争大位,败者的下场却是难料,若是他败了,说不得也要步张魏奂的后尘。 想到这里,物伤其类,同病相怜,魏无极竟是对这位前辈有了几分同情。 张魏奂却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且极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原因是,我对黄天上神的信仰产生了动摇,虽然黄天上神的眷顾仍旧,我还是小吉之人,但我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全心全意地信奉黄天上神。” 魏无极这次真正震惊了。 哪怕是道君皇帝,也只是反对太平教和大贤良师的统治,而不敢质疑黄天上神,最起码明面是这样的。 可张魏奂却说自己已经背弃了黄天上神的信仰,还说什么小吉之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我会给你一一解惑。比如说这个所谓的小吉之人。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甲子纪年,一甲子是一个轮回,每个轮回,都有一次觐见黄天上神的机会,觐见之人便是大吉之人。有机会成为大吉之人却还不是大吉之人的人,则被称之为小吉之人。我是小吉之人,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也是,也许还有其他的小吉之人,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张魏奂盯着魏无极的眼睛:“我们这些人在黄天上神的眼里是什么呢?大约是蝼蚁吧,你信仰黄天上神,黄天上神眷顾你,你不信黄天上神,黄天上神仍旧眷顾你。我们连触怒黄天上神的资格都没有。这大概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境界吧。太平教又算什么呢?仅仅是黄天上神的羊圈吗?” 魏无极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魏奂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魏无极只觉得事态已经开始脱离掌控,他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一步踏空,万劫不复,也许他有能力挣脱,可是该死的好奇心又让他不那么坚定,而是左右摇摆。 张魏奂将魏无极的沉默视作同意,接着说道:“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仙人,但都知道关于仙人的传说,羽化飞升,长生不死,穿梭三千世界。我们将仙人飞升之后所去的地方称之为天上,或者是天界、仙界、黄道,无所谓了,都是一回事。其实在我们的世界和仙人的世界之间还有一个世界,有人将其称之为人间主世界。” 魏无极瞪大了眼睛。 张魏奂继续说道:“那是一个仙人和凡人杂居的世界,仙人不再是一个传说,人人可以修炼成仙,不像我们,这辈子到头也不过是一个所谓的术宗,被他们称之为七境,仙人则是十境,其上还有四重境界。在人间主世界有一个道门,是太上道祖嫡传,太平道只是其分支之一,仙人如云,道门鼎盛时拥有二十位仙人,就算是黄天上神的化身也会被他们封印。” “胡言乱语,大逆不道!”魏无极忍不住道,“妖言惑众!” 张魏奂不以为意:“是不是妖言姑且不说,我可没有惑众,我现在只是对你一个人说。” 魏无极深吸了一口气:“证据呢?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张魏奂伸手从自己的眉心中扯出一个光点:“证据就在这里,你敢不敢看?” 第二百零四章 仙人曾经来过 魏无极看着张魏奂指尖的光点,犹豫着,他觉得可能是一个陷阱,可他内心又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着他,并告诉他这不是一个陷阱,真相就在他的眼前。 儒门有一句话,官做大了就没有书生。 这几乎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无论是什么教,当你终于爬到高层时,也就不再相信这一套,虽然嘴上还会喊着这些,但内心已然不信了。虔诚属于底层,它只是一枚钱币的一面。 魏无极作为人公将军,对于黄天上神的信仰就那么虔诚吗? 上一任的人公将军张魏奂很笃定,他认为魏无极一定会看的。 果不其然,魏无极还是伸手接过了张魏奂指尖的光点,再次迟疑之后,将这个光点按入了自己的眉心。 魏无极眼前一黑。 然后魏无极发现他代入了别人的第一视角,应该就是张魏奂的视角,因为这是张魏奂的记忆。 张魏奂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这人穿着奇怪的鹤氅,头戴一顶莲花冠,背对着张魏奂。 “前辈,你要离开了?” “对,北落师门发布了召集令,我必须返回白玉京,此去前路莫测,不知以后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所以跟你道个别。” 道人转过身,与张魏奂对视,面容看上去十分年轻,不知是否返老还童。 “北落师门是谁?” “我的上司,或者说我们的上司,一位修为通天的神秘仙人,她为齐大真人服务,只听齐大真人的命令。” “齐大真人又是谁?” “是道门的实际控制人,上一代大掌教的女儿,我们都称呼她为太上掌教,她的权力很大,可以说是人间权力最大的人。” “齐大真人是什么修为?仙人吗?” “当然是仙人,甚至有可能是一劫仙人。如果说术尊是八境,那么一劫仙人就是十二境。” “你说的人间,真让人向往。” “其实人间没你想的那么好,仙人们当然存在,可凡人还是凡人。而且除了你们的黄天上神,还有许多类似的存在,都在打着人间的主意,偏偏人间正处于一个尴尬的时期,末法时代导致仙人凋零,可又没有彻底进入绝对真实的时代,让天外异客们有了插手人间的契机。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黄天上神……” “‘黄天’复刻了部分人间,并从历史长河中抽取了大量的投影填充其中,它到底想做什么,我暂时不能妄下断言。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位天外异客不会那么好心地为世人谋发展,也许是在培养什么,也许是在试验什么,也许是在观察什么。等它达成目的之后,也许会将一切推倒重来,那就是灭顶之灾了,谁也逃不掉。” “前辈,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你让我救世,我救不了,不过只是救你一个人,我可以做到。如果我能回来,那么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到白玉京,你先不必急着答应我或者感谢我,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只是一剑便斩断山峰。 在山峰后是一只九头老虎。 九颗头颅齐齐怒吼,咆哮震天,然后就见老虎越来越大,几乎与山等高,九颗虎头便如同九颗太阳。 魏无极一眼便认了出来,九头老虎正是“黄神”的使者肩吾,跟书里的记载一模一样。 便在这时,莲花冠道人的声音悠悠响起,没有半点肃杀紧张,从容不迫。 “莲峰道士高且洁,不下莲宫经岁月。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朝泛苍梧暮却还,洞中日月我为天。 “先生先生貌狞恶,拔剑当空气云错。连喝三回急急去,欻然空里人头落。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莲花冠道人一剑挥出。 剑气雄壮如江河。 下方山脉从西到东近乎千丈距离被剑气生生撕裂成两半,在这一线之上,出现一道丈余深的长长沟壑。 这一刻万籁寂静。 莲花冠道人一剑刺入了肩吾的脖子。 与肩吾的庞大身形相比,莲花冠道人实在不值一提,小如蝼蚁。 肩吾却凄啸一声,拼命地挣扎起来。 莲花冠道人不受影响,沿着肩吾的脖子疾走,手中仙剑随之而动,剑锋所过之处,岩浆一般的鲜血如同大雨倾盆。 肩吾的挣扎愈发激烈,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自己脖子中的那把仙剑。 从始至终,莲花冠道人都十分平静,只是疾走不停。 很快,莲花冠道人回到了起步之处,仙剑也随之绕颈一周。 于是一颗虎头轰然断裂。 巨大的虎头从天而落,口中衔着一枚金印。 只剩下八个虎头的肩吾升天而去。 莲花冠道人也没有追击,而是伸手接住了巨大如山峰的虎头,然后将其不断压缩,最终变成一个光团。 莲花冠道人将光团一口吞下,还有些许残余,则被他随手灌注进张魏奂的体内。 于是张魏奂成了小吉之人。 至于那枚金印,莲花冠道人显然知道其中厉害,并没有贸然去拿,任由其自由落地,最终落在了北邙山的长生宫中。 这就是黄天上神赐下“黄神越章之印”的全过程。 魏无极已经被彻底震惊了,“黄神”的使者能有天神一般的神通并不奇怪,可这个莲花冠道人竟然能正面与肩吾抗衡,这是怎样的境界修为?而且这一剑并非法术,倒像是传说中的剑仙。 回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武力是最好的证明,这种惊天动地的境界修为,根本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那么就间接证明了一件事,张魏奂所言都是真的。 魏无极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能说什么呢? 说这些记忆都是伪造的。 说张魏奂是个骗子。 意义是什么? 不管黄天上神会不会灭世,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仙人曾经来过,从白玉京来到这个世界,又回到了白玉京。 于是魏无极望向张魏奂,再次重复了先前的问题:“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魏无极却是有些口干舌燥。 第二百零五章 命中有时终须有 “我想要什么?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这只是那位仙人的一面之词。” “像我们这样的世界,黄天上神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就像羊圈里的羊,不知哪天就被宰杀吃肉,我想离开这个世界,去自由的主世界。”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留在黄天上神的世界还算是个人物,一旦去了所谓的主世界,你就是微不足道的蝼蚁,随便什么人就能捏死你。” “凡事有利有弊,一旦抵达主世界,虽然我们失去了权力和地位,但我们身上的枷锁将不复存在,我们可以突破术宗成为术尊,也就是八境,甚至是九境。如果能成为十境仙人,长生不死,我们自己就是神,何须整日拜神?” 两代人公将军在言语交锋之后有了短暂的沉默。 好一会儿,魏无极主动打破了沉默:“你这些话为什么不跟大贤良师说?” 张魏奂道:“因为我了解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背弃黄天上神的信仰?” “因为你是一个弃子。” 张魏奂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魏无极冷冷道:“挑拨离间?” 张魏奂讥讽道:“既然你还心存幻想,那我就多说一点,你的大贤良师是不是让你亲自把‘黄神越章之印’带回阳平治?” 魏无极眼神一凝。 张魏奂接着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不是大吉之人却接触‘黄神越章之印’的下场是什么?那位白玉京的仙人都不敢贸然触碰‘黄神越章之印’,任由其落在长生宫,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将其带回阳平治?难道你是大吉之人吗?” 魏无极彻底沉默了。虽然他想要否认,想要为自己的老师辩解,但他的内心已经做出了判断,到底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 张魏奂放缓了语气:“你将‘黄神越章之印’带回阳平治,你会死得极为凄惨,只能得到一个死后哀荣。你带不回‘黄神越章之印’,那么你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甚至有可能被你的大贤良师杀掉灭口。你是弃子,已入死局,我是你唯一的活路。” “你又何尝不是身陷死局,看来我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所以我们才要联起手来,赌上一把。” “怎么赌?” …… 李青霄用了一点时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或者说,推测出他认为的正确答案。 按照道理来说,巫阳牌不该有这样效果,毕竟不是巫阳本人降临亲自占卜。 再有就是,陈玉书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只有李青霄受到了影响。 这就说明李青霄身上有些特殊之处。 李青霄思来想去,无非是“大荒天”的天魔气息和齐大真人给的天变图,可这两样物事都是早就有了,没道理直到今天才有异变。 便在这时,李青霄忽然想起他身上还有一样物事是与“黄天”有关,且是陈玉书没有的,那就是北落师门灌顶的“太平妖术”。 “太平妖术”的备注三写得十分清楚明白,习得此法之后,有概率被“黄天”注视。 李青霄当时没有当回事,只觉得这个所谓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现在看来,不知该说他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竟然撞上了概率,已经进入“黄天”的视线。 这也许与他的天魔气息有关,普通人修炼“太平妖术”引来“黄天”注视的概率可能是微乎其微,可天魔裔修炼“太平妖术”引来“黄天”注视的概率就会翻倍增加。 那么他在梦中见到“黄天”就说得通了。 按照“黄天”的意志,他接下来就该去寻找“黄神越章之印”,准备召唤肩吾,然后升天去往黄道觐见“黄天”。 至于“黄神越章之印”到底在哪,其实已经循着冥冥之中的“天意”,来到了李青霄的面前——就在长生宫中,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分析就能得出的结论。 “黄天”也是天,而且这方世界本就是“黄天”的世界。 谁说“黄天”的意志不是天意? 人间的天道当然强大,却也只能管人间,管不了其他世界。 “‘黄神越章之印’,传说中的仙物,谁都想要,可问题是我们拿不到。且不说可能涉及六境和七境的高手,就说这么多的黄巾军,还有那些黑袍人,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陈玉书听完李青霄的分析之后直接给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李青霄表示认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抢夺‘黄神越章之印’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这应该是六境时才能执行的任务,不过我有一种预感,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这枚‘黄神越章之印’最终也会落到我的手中。” 陈玉书一怔:“命中有时终须有?” 李青霄道:“天要绝我,天也助我,本质上都是天意如此。如果‘黄天’想要把‘黄神越章之印’给我,那就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如果‘黄天’不想给,那就是命里无有莫强求。”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因果早定,宿命论。说得直白一点,你这不就是被‘黄天’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李青霄学西洋人的习惯摊开双手:“没办法,被‘黄天’注视是这样的。” 陈玉书正色道:“白昼,你可别大意,‘黄天’不是给你送机缘的老爷爷,它比吃人的魔头还要可怕一万倍。就算你真能拿到‘黄神越章之印’,等待你的恐怕不是修为大进,而是被送往黄道宫,就算你能侥幸不死,我再见到你时,还是今日的李青霄吗?”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关键是这种强行送上门的‘机缘’不是我们想拒绝就能拒绝的。我记得有一个比喻,叫做‘糖衣炮弹’,在炮弹外面裹了一层糖衣,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不应是如何拿到‘黄神越章之印’,而是怎么把糖衣吃下去,然后把炮弹打回去。” 陈玉书问道:“你有计划了吗?” 李青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黄天’这样的存在应该不会监听我们的谈话吧?如果‘黄天’真有闲心监听我们的谈话,那么就算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也肯定瞒不过它,所以无所谓了。我的计划很简单,打鬼借钟馗。” 第二百零六章 同床异梦 北邙山治的战事在明面上终于告一段落。 大量黑袍人的尸体被黄巾军从长生宫中运出,不过这些黑袍人都是血肉模糊,甚至已经变成焦尸,看不出本来面目。 黄巾军中有人怀疑这些黑袍人其实是用死掉的僵尸假冒,不过这种声音很快便消失不见。 然后,魏无极对外宣称,黄巾军完全剿灭龟缩在长生宫的贼人,只有贼首张魏奂独自逃亡在外,黄巾军已经展开拉网式搜索,务求将此人捉拿归案云云。 同时魏无极又下令全面封锁长生宫,并向阳平治通报,有关长生宫的收尾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请阳平治方面放心。 魏无极再次接通了阳平治的一号专线。 大贤良师的声音从阳平治传来,语气十分严肃:“‘黄神越章之印’是黄天上神的信物,事关重大,不容有半分闪失,你做得很对,放走一个张魏奂,确保‘黄神越章之印’安然无恙,这笔买卖还是划得来。下一步就是把‘黄神越章之印’安全送回阳平治,我会亲自接应你。” “是,老师。”魏无极大声应道。 结束通话,魏无极转过身来,张魏奂就站在不远处。 “那个法子真能行吗?”魏无极再次确认。 张魏奂倒是胸有成竹:“这是白玉京仙人留下的法子,虽然阴损了点,但这都是必要的牺牲。” 魏无极勉强点了点头。 次日,人公将军下了一条奇怪的命令,要在长生宫修筑工事,让还未休整的黄巾军分批进入长生宫。 黄巾军将士不疑有他,想来是一番大战下来,长生宫有所损坏,需要修补,不过长生宫事关太平教机密,的确不好随意征发民夫,只能让政治上更为可靠的黄巾军充当劳役,这都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什么分批次进入,自然是因为长生宫位于地下,进出不便,所以才要分批进入,免得造成拥堵。 只有魏无极和张魏奂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那位白玉京仙人之所以滞留在这个世界许久,其实就是想要带走“黄神越章之印”,到底是仙人,他想出了瞒天过海的办法,通过一个精妙阵法,献祭大量的生灵,可以让小吉之人暂时成为大吉之人——这就是他把张魏奂变成小吉之人的原因。 只是还未等他付诸于行,白玉京的“天符”到了,他不得不离开此方世界,返回白玉京,然后便一去不回。 不过张魏奂作为参与之人,还是记下了这个办法,也包括阵法。 只是张魏奂苦于没有机会,无法拿到“黄神越章之印”,这个白玉京仙人的阵法便没有用武之地。 好在终于让他等到了天赐良机,道君皇帝和大贤良师相争,把主意打到了北邙山治,张魏奂假意帮助道君皇帝,在青鸾卫的帮助下,切断了北邙山治的对外联系,顺利攻入北邙山治,靠着多番谋划,顺势而为,又有一些运气,终于掌握了“黄神越章之印”。 他也借此说服了魏无极,由魏无极出人,两人合力,便有望驾驭“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当然不是要觐见黄天上神,且不说信仰的问题,关键他这个大吉之人是假的,真要到了“黄神”的面前,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要借助“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召唤肩吾,打开通往去往黄道的道路。 这个世界是一方囚笼,所有人都是囚笼中的囚徒。 不过有些大神通之人例外,比如那位白玉京仙人,他便可以穿越三千世界来去自如。北落师门也例外,虽然她不会亲自降临,但可以将其他人投放到这个世界,或者接引其离开。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们当然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们逃不走,甚至连触碰牢笼栅栏的资格都没有。 “黄神越章之印”是这方囚笼的钥匙。 每当大吉之人升天去往黄道觐见黄天上神,便是打开囚笼的时候。 张魏奂要打开囚笼,却不打算去往黄道,那就要中途“坠马”,落向三千世界。 至于以后怎么办,他自有主张。 不过张魏奂肯定不能用这套说法去说服魏无极,他告诉魏无极,只要正确激发“黄神越章之印”,那么“黄神越章之印”可以让大吉之人突破术宗的界限,抵达术尊的境界。 魏无极对此深信不疑。 第一点,道君皇帝同样谋求“黄神越章之印”,道君皇帝总不会是打算放弃权势去觐见黄天上神,那是将死之人的心态,道君皇帝如今算是正值盛年,就算要觐见黄天上神也不是现在。道君皇帝的举动从侧面佐证了这个可能。 第二点,这个世界的确存在过术尊,虽然是在遥远的过去,但术尊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可这么多年来,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穷尽各种办法也无法突破至术尊境界,思来想去,必然是缺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黄神越章之印”作为黄天上神的信物,是突破境界的关键,合情合理。 如果是平时,魏无极就算相信也不会冒险,可是现在还有来自大贤良师的压力,魏无极并不想为了大贤良师而死,他必须谋求出路,比如说推翻现在的大贤良师,拥立即将成为术尊的张魏奂。 张魏奂作为上一代的人公将军,就像老套的王子复仇记一样,存在这样的基础。 “黄神越章之印”可以解决一切法理层面的问题。术尊的境界修为可以镇压反对者。 不过张魏奂当年在太平教的心腹已经被大贤良师一扫而空,他想要重新掌控太平教,需要帮手,还需要一个接班人来稳定人心。 毕竟张魏奂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是个老人了,他是旧时的人物。 以他的年纪,从头开始培养接班人已经来不及了。 木华肯定不合适,她不是太平教之人,没有根基,只会被架空。所谓接班人,可不是有一身修为就够了,人脉、资历、心腹、经验、威望缺一不可,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可魏无极是现成的,他在太平教多年,有自己的根基,既可以是协助张魏奂掌控太平教的盟友,以他的年纪和辈分也刚好可以做张魏奂的接班人——他本就是太平教培养的下一代接班人之一,只是被大贤良师放弃了而已,现在他要将他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第二百零七章 等待天意 “白昼,如果你是‘黄天’,那么你会如何展现你的天意?”陈玉书和李青霄仍旧在监视着长生宫,看到大批黄巾军正在分批进入其中。 “如果我是老天爷,那种不落痕迹的冥冥之中,我肯定搞不来,我会用一些比较简单直接的手段,比如说降下预兆,让某些人突然心血来潮,或是制造一些巧合,总之是把有能力搅局的人拉进来。 “就拿眼下的局势来说,如果我是‘黄天’,那么我就让太平教和鬼朝廷打起来,阵仗越大越好,越乱越好,给我们制造浑水摸鱼的机会,如此才能合理地把‘黄神越章之印’送到我们的手中,搞得好像是我们凭借努力九死一生拿到的,我们就会对胜利果实深信不疑。 “想要制造混乱,需要确保双方维持在一个均势,谁也不能取得优势,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面团越来越大。” 李青霄比划了一个和面的动作。 “你会做饭?”陈玉书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李青霄摇头道:“万象道宫不教这个,所以我只会吃现成的。” 陈玉书点了点头:“巧了,我也不会。” 李青霄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为了哄陈大真人开心特意学过几手。” 陈玉书道:“我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爷爷知道后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张夫人的故事,她是齐大掌教的道侣、齐大真人的母亲,爱好便是厨艺,只是这位张夫人不甘心照着菜谱亦步亦趋,总想搞一些创造发明,于是乎……” 李青霄接口道:“于是乎齐大掌教一家都有‘口福’了,想来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没少吃苦头,又不好直说,有苦难言。陈大真人是借着这个故事委婉劝你呢。” 陈玉书笑道:“听人劝,吃饱饭,所以我就打消了学两手的主意。” 李青霄又把两人的对话强行拉回了正题:“其实跟天外异客打交道,不能自己吓自己,因为这些天外异客本就已经十分可怕了,自带各种威压,如果还要自己吓自己,满脑子都是恐怖,没怎么样呢,先吓个半死,那指定要疯。所以要从战略上藐视它们,不要给它们赋予过多意义,存在即是合理,根据北落师门的说法,它们现在顶多是从混乱走向人性,还没到太上忘情的那一步,更谈不上天道,只要有了人性,它们也就有了弱点,我们未尝不能将计就计。” 陈玉书道:“可战术上的重视也不能缺少,你在等什么?” 李青霄抬头看天:“我在等‘黄天’老爷施展天意。” 没用太长时间,“天意”来了。 滚滚黑云迅速笼罩了北邙山治的天空。 都说黄土垫路,今日却是黑云铺路。 在黑云上弥漫着浓重雾气。 紧接着,一颗漆黑的马头首先探出迷雾,然后是马身、马尾,马背上则是全身披甲的骑士。 众多黑色骑兵汇聚成方阵,打着旗帜长帆,依次行出雾气,然后是大队鬼卒、持扇提灯的仪仗,最后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宫殿。 不过仔细看去,哪里是什么宫殿,分明是一座被数百“鬼”合力抬起的銮舆,如此便取代了车轮,省却了牛马。 在銮舆的两侧和后面,则是阵容整齐的鬼军,不断从黑雾中涌出,似乎没个尽头。 这就是天子出巡的阵仗。 此时銮舆门窗大开,垂有黑色纱帐,可见其中只有一方宝座,有八名美貌女子环绕宝座,似孔雀开屏,一个帝王形象出现在宝座上。 正是坐镇北平治的道君皇帝。 众所周知,道君皇帝一直以太上道祖的标准的要求自己,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所以道君皇帝食不过五味,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平日里都是以道士打扮示人。 今天竟然难得换上了正装,甚至不是翼善冠和龙袍,而是平天冠和十二章服,可见郑重。 平天冠的珠帘垂下,遮挡了道君皇帝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随着道君皇帝一道而来的汹涌鬼军,因为鬼类的特性,并无实体,得以被道君皇帝以大法力托举于黑云之上,旌旗招展,若非颜色不对,真就如天兵一般。 道君皇帝沉声道:“张魏奂何在?魏无极何在?”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了整个北邙山治。 术宗对应人间主世界的七境修为,放在以前的道门,这个境界被统称为“无量阶段”。 如果是地仙传承,是为炼虚境,可以极大限度地调动天地元气;如果是人仙传承,是为千变万化境,可以随意变化人仙百相;如果是神仙传承,是为法象境,四个字可以形容,法天象地;如果是鬼仙传承,则是造物境,可以凭空造物。 这个境界哪怕放在鼎盛时期的道门,也可以混个真人的身份。 至于术尊的境界,也就是第八境,过去被称为“造化阶段”,有功参造化之意。 道君皇帝和大贤良师都无限接近八境修为,不是寻常七境可比。 此时张魏奂和魏无极都在地下,地面上只剩下部分黄巾军和几位渠帅,面对道君皇帝亲至和大军压境,茫然无措。 道君皇帝起身离开宝座,从空中徐徐降下。 作为一个修成了鬼类的另类鬼仙传承,道君皇帝分明没有半点重量,可他真正落地的那一刻,还是激起了巨大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隐藏在这些涟漪之下的,是道君皇帝不断发散的神念,正在迅速扫过北邙山治,甚至还在不断深入地下。 几乎就在同时,陈玉书披上了“幻灵纱”,李青霄发动了“太阴匿形符”,避开了道君皇帝的神念。 “做戏做全套。” 李青霄在发动符箓之前说道:“我们还是要做出一个努力火中取栗的姿态才行,方便‘黄天’老爷把机缘合理地送上门。” 此时魏无极正在与大贤良师通话。 “老师,道君皇帝亲临,我暂时无法离开北邙山治,请求支援。” 另一边的大贤良师罕见地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我知道了,我会亲自过去一趟,不过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赶到。” “老师请放心,我会坚定守住。” 结束通话,大贤良师抬头望去,他所在的地方其实已经可以看到翠云峰。 第二百零八章 大局 此时长生宫内已经是人间地狱。 张魏奂指挥黑袍人在长生宫的阳殿和阴殿各自布置了一个阵法,阳殿的阵法负责献祭,将大量不知真相的黄巾军驱赶到阵法之中,阴殿的阵法负责转化,此时阵法正中只站着张魏奂一人。 以张魏奂为中心,滚滚黑气如龙,盘旋而起,其中有一道道惨白色的影子,随着黑气翻滚而扭曲不定。 阳殿阵法中的黄巾军开始迅速衰老,皮肤干瘪,血肉消融,转瞬之间就变成一具具干尸,虽然还保持着生前的神态模样,但只要有风一吹,就彻底化作粉末随风而散。 与此同时,隐约有一道道影子从他们的体内飞出,被裹入阴风之中,通过阵法向阴殿中的张魏奂汇聚而去。 张魏奂双手张开,大袖飘摇,任由阴气裹着白色影子汇聚入体内。 得到阵法加持的张魏奂又进一步撬动“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将阵法影响范围向外扩大。 很快,长生宫外还未进入阳殿阵法的黄巾军们也僵住不动,皮肤血肉开始干瘪,体内魂魄渐有离体之征兆。 不过根据距离远近也有所不同,距离长生宫较近的人,已经变为干尸,而距离长生宫稍远一些的人,还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若是能及时脱离摄魂夺魄的阴气,还有一线生机。 凡是还能动弹的黄巾军都被这一幕吓得亡魂大冒,拼了命向外逃去。 一名黄巾军鬼帅走得稍慢了一些,顿时被黑色阴气困住,他不得已只能施展法术,强行锁住血气和神魂不被黑气摄走。 不过黑气却是无穷无尽一般,随着黑气不断冲刷,这名鬼帅的气息越来越弱,似是山洪来临时的落水之人,哪怕会水也无济于事,随时都会被吞没。 他拼命咬牙坚持,竭力稳定心神,妄图迈步向外走去,却像陷入沼泽泥潭之中,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长生宫的方向,有一道黄光冲天而起。 黄光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只九头老虎的虚影。 下一刻,磅礴黑气卷土重来,瞬间将其吞没。 待到黑气似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具白骨。 类似的景象不断发生。 一个又一个的鬼帅倒下了,普通的黄巾军鬼卒更不必说,早已化作枯骨。 大贤良师将魏无极当作弃子,魏无极又将这些普通的黄巾军士兵当作弃子,这就是“大局”。 另一边,大贤良师也终于露面。 严格来说,大贤良师只是现身,却没有展露真容,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土黄面具,这代表着他是黄天上神在世间的代行者,是黄天上神的化身,代替黄天上神行使权力。 道门也有类似的概念。 齐大掌教改制之后,太上议事作为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被视为太上道祖指定的人间统治者,太上议事的权力体现了太上道祖的意志,太上道祖通过太上议事表达他对人间政治的愿望。 所以“太上议事”有两重含义,一重是字面意思,在太上道祖像前的议事,另一重是引申含义,代表了太上道祖意志的最高领导机构。 黄天上神就连这个也复刻了。 所谓望山跑死马的距离,对于一位七境之人来说,并不算远。 大贤良师与魏无极第一次通话之后,就一直心绪不宁,所以决定离开阳平治,前往北邙山治。虽然他不能接触“黄神越章之印”,但可以给魏无极保驾护航。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有错。 大贤良师对上了道君皇帝。 “陛下派人屠戮北邙山治,就不怕黄天上神的惩罚吗?”大贤良师的语气很平稳,就像在简单打招呼。 道君皇帝笑了笑:“在大贤良师面前,就不称孤道寡了。我要声明一点,我从未下令屠戮北邙山治,我是收到了北邙山治遇袭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此地捉拿贼人,大贤良师可不要冤枉好人。” 大贤良师平静道:“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皇帝陛下。不过既然我已经抵达北邙山治,那么从现在开始,由我亲自主持北邙山治的一应事宜,皇帝陛下请回吧。” 道君皇帝很直白说道:“刚才大贤良师意图指控我是北邙山治惨案的总后台,为了我的清白,我还不能走,这件事是不是由两家联合调查比较好?” 大贤良师不置可否:“皇帝陛下当真不走?” 因为土黄面具的遮挡,看不出大贤良师的神态如何,他的声音又没有半点变化可言,更让人难以揣度他心中所想。 道君皇帝的脸同样被珠帘遮挡,声音中再无半点笑意,只有果决:“不走。” 大贤良师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用一些必要手段了。” 无论是残存的黄巾军,还是空中的鬼军,都很有默契地向后退去。 两位七境之人的交手,很容易殃及池鱼,除非两位大人物明确下令,否则他们不会贸然牵扯其中。 “就由我领教下你的另类鬼仙传承到底修成了什么?”大贤良师伸出右手,手背上浮现金甲,指甲暴涨至尺余之长,五指并拢之后,仿佛一柄短剑。 这种金甲并非虚幻法术,也不是某种金属甲胄,而是金甲尸。 太阴尸是修道之人死后尸体所化。 除了太阴尸之外,还有金、银、铜三甲尸之说。 金甲尸为男,象征帝王,银甲尸为女,象征皇后,死后葬于皇陵风水,恰逢皇陵风水异变,由吉化凶,方能孕育而成。 按照道理来说,帝后身份尊贵,死后都由高人超度,而且皇陵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风水,与皇朝气运休戚相关,除非山穷水尽,都万万不至于此。 所以有记载的银甲尸、金甲尸古往今来也只有两具,还是帝后合葬,出世之后,先天金甲尸几乎能媲美仙人。 大贤良师还是活人,当然不算先天金甲尸。 不过就算不完整的后天金甲尸,也绝对不容小觑。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九章 鬼王对金甲尸 道君皇帝也不甘示弱,双方声势大振。 只见道君皇帝一挥衣袖,袖口好似有不可限量之大,深不可见其底,无穷无尽的阴气从中涌出,一时间昏天地暗,如坠九幽。 此等场景,放到寻常人的眼中,已经不亚于传说中的阴间幽冥。 不过大贤良师神情平静,还有闲情逸致地伸手捏起一缕黑色雾气,在指尖轻轻捻动,看道君皇帝的气息与自己有什么不同之处。 道君皇帝笑问道:“大贤良师,你可知黄天上神当年为何要将我封为皇帝?” 大贤良师坦然道:“不知。” 道君皇帝说道:“大魏明雍皇帝,所谓‘魏’,左半边为委,右半边为鬼,委即神,合起来便是鬼神之意,所谓道君皇帝,也可以说是鬼王。” 道君皇帝顿了一下:“蛰伏北平治一隅之地,不是我想要的世道,我也不甘心这样的世道,我要以鬼道通行天下。” 说话间,阴气肆虐,掠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绿色飞快褪去,满地枯黄。甚至大地也被汲取了水分,干涸开裂,几乎要彻底沙化。 黄巾军和鬼军一退再退。 转眼间,长生宫及其方圆十余里的地域,几成一方死地。 上方阴云更重,不断下压,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其中虽没有雷霆呼啸翻滚,却有无数似有似无的阴魂畅游,时隐时现,让人心中生出说不清的压抑。 大贤良师冷哼一声,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有金甲浮现。 在金甲尸之身的面前,区区阴气又算什么? 道君皇帝不由道:“炼尸之法竟然成了,可你为何还要在北邙山治试药?难道是想要继续优化压低成本?” 大贤良师没有说话,身形前掠,直接将漫天阴气挤压迫开,直逼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伸出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一条黑幽幽的锁链凭空出现,不知以何种金属材质铸就,如黑色巨蟒,哗啦啦作响,束缚在大贤良师的身上。 大贤良师的前进之势不由一滞。 接着又有一根木杖凭空出现,上面缠绕着层层白色纸幡,尽是密密麻麻的诡异符篆,朝着大贤良师打去。 大贤良师只得挥手当下。 又有一本厚重卷宗出现在道君皇帝旁边,并未翻开,在封皮上写着“生死”两个大字。 配套一杆黑白大笔,笔杆漆黑,笔锋雪白,笔尖位置一点浓墨,其中似有无数冤魂缠绕。 四件法器愈发显得道君皇帝神秘莫测。 大贤良师缓缓问道:“这是效仿阴司法器?” 道君皇帝笑道:“黄泉无法,阴司有序。可惜还少了一方关键的大印。” 话音未落,两人上方风起云涌,继而出现一个黑色漩涡,其中云遮雾绕,隐约可见巍然宫殿,气象森严。 道君皇帝沉声道:“所谓魏阙,巍然高出之台阙是也,有指代朝廷之意,鬼之朝廷,不正是阴司吗?” 大贤良师也随之抬头望去,惊讶有之,却谈不上如何惊恐。 区区幻象,又不是真正的阴司,还不能让他如何动容。 道君皇帝以勾魂索和哭丧棒暂时拖住大贤良师,一手执“判官笔”,一手执“生死簿”,开始画符。 阴司大门缓缓开启。 一个巨大的黑色投影出现在道君皇帝身后,几乎顶天立地一般,黑得纯粹,并无实体,而是一种意象。 道君皇帝高声道:“北阴酆都大帝,东岳府君,掌管阴司之神。阴司即现,生魂难逃。” 话音落下,就见巨大的黑色阴影探出一条手臂,无可抵御地朝着大贤良师抓来。 大贤良师本就被铁索牵制,自然逃不过这一抓。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 金甲尸号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并非浪得虚名。 这一抓,换成寻常术宗,顷刻间便会被鬼神夺走了魂魄,继而骨肉消融,失去神智,甚至连法器也会因阴气侵蚀而毁坏。 可大贤良师有金甲尸之身,却是丝毫无损,只是体表的金甲略微黯淡了几分。 大贤良师也随之用出了自己的压箱底法术。 虽然他不知道黄天上神为什么允许道君皇帝研究其他神明的法术,但他作为黄天上神的使者,所用的法术自然是堂堂正正的“黄神”法术。 一瞬间,在漫天黑云中出现了滚滚黄气,从一家独大变为黑黄交织,然后这些黄气不断汇聚,变成一团。 就像一个握紧的拳头。 随着大贤良师的一念,这团黄气猛烈炸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爆炸。 一瞬间,在黄色雾气之中,似乎有一只土黄大手猛地张开,速度极快,一闪而逝,土黄色的云团迅速放大,向上升起的同时向外扩张,然后才是巨响和汹涌的气浪。 不仅漫天阴云被直接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就连远在翠云峰的上清宫都受到了波及,门窗作响,其影响范围甚至比道君皇帝的阴气还要广。 隐去身形的李青霄和陈玉书虽然反应迅速,迅速就地卧倒,但也受到了波及,十分狼狈。 因为怕被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发现,所以不能解除隐身状态,更不能使用法术或者身外物,只能用身体硬抗。 毕竟是七境之威,哪怕是余波,也够两人受的。 李青霄还好,虽然境界稍微低了一些,但是武夫主打一个皮实抗揍,顶多是青一块紫一块。 陈玉书就惨了,发髻被打散,满脸是血,搞得好像被李青霄糟蹋了一样。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帮陈玉书挡一下,这次还真不是李青霄铁石心肠,关键是看不见,两人的隐身不是一个体系,所以互相之间并不豁免,导致隐身之后,李青霄看不见陈玉书,陈玉书也看不见李青霄。 自然是无从帮忙。 另一边,所有进入地下的黄巾军已经无一存活。 黑色阴气渐渐平复。 阴殿阵法中的张魏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成了……” 此时的张魏奂已经算是大吉之人,可以真正触碰“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和魏无极不约而同地望向高悬在阵法上方的金印。 自金印上延伸出的黄道轨迹正通向一个无法言喻的世界,一个九头身影正伴随着骇人的威压,缓缓现世。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章 刻不容缓 九个脑袋的老虎,正是肩吾。 虽然它被白玉京仙人斩下了一个头颅,但已经重新长了回来,毕竟到了此等境界之后,已经不能常理论之。 待到肩吾完全降临,就会载着大吉之人踏上黄道轨迹,升天觐见黄天上神。 到了此时,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不得不暂时停手。 虽然有地面阻隔,但两人还是在神识中看到了直通天际的黄道轨迹。 两人作为此方世界中权势最大之人,自然清楚各种秘密,也包括大吉之人。两人之所以“会猎”于北邙山治,正是为了“黄神越章之印”。 可现在看来,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在两人相争之际,另有其人激活了“黄神越章之印”,这就是两人不能容忍的。 于是两人都不得不停手了。 不仅要停手,如果有必要的话,双方甚至可以联手。 从黄道出现到肩吾降临,还需要一段时间。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进入长生宫中。 这也终于给了李青霄机会。 虽然还有大批的黄巾军和鬼军,但他们一则是因为躲避两个术宗的斗法而退得很远,二则是看不到使用了“太阴匿形符”的李青霄,于是李青霄毫不犹豫地冲向长生宫的甬道入口。 虽然李青霄不会飞,但是全力奔跑之下甚至比飞驰的骏马还要快。 终于,李青霄进入了长生宫。 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没资格来到此地,别说李青霄没资格,就是李青萍或者陈玉书同样没资格,这里事关北龙的龙气,想要进入其中,必须得到紫霄宫方面的许可。 不过在这个复刻的世界,李青霄倒是能一睹长生宫的真容。 此时甬道中空空荡荡,不见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的身影,想来他们已经赶去阻止肩吾的降临。 天知道觐见黄天上神会发生什么,大概率是一去不回,可万一呢? 万一觐见之人带着黄天上神的神谕以使者的身份重回世间,那该怎么办? 到那时候,使者要替天行道、代天行诛,你听是不听? 听就是坐以待毙,不听就是反对黄天上神,且不说黄天上神的惩罚,就算成功镇压了,也没有受到黄天上神的惩罚,可还是会给自己埋下一颗大雷,别有用心之人会以此大做文章,乃至动摇统治。 总而言之,会导致权力格局大洗牌,这是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所以必须阻止大吉之人觐见。 可一旦肩吾降世,觐见就不可阻挡,毕竟不能指望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能把肩吾怎么样,他们又不是白玉京仙人。 故而阻止觐见首先要阻止肩吾降临。 刻不容缓。 毕竟大贤良师也好,道君皇帝也罢,他们可不知道张魏奂并不想去觐见黄天上神,他们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视角上如此揣度。 李青霄没有那么急迫,他想得很明白,如果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那么他去得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这就是宿命论让人讨厌的地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否定了所有的努力和奋斗,自然只能认命。 在人间主世界,天道早已隐去,化作客观规律。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努力和奋斗都是有意义的,关键在于人,所以才有人定胜天的说法。 可在“黄天”的世界,代表天道的“黄天”并未隐去。如此便是天道无常,存亡只在一念之间。 在“黄天”的操纵下,它关注谁,不想让谁死,那个人就总能逢凶化吉,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天保佑,吉星高照,运气好到无以复加,所以才被称作“大吉之人”。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天外异客有四个阶段:混乱、人性、太上、天道。 混乱阶段只是众多意识的结合体,人性阶段则觉醒了个体意识。 从混乱阶段到人性阶段就像大一统,消灭各个割据豪强,建立一个中央朝廷,从此一个思想一个声音。 绝大多数天外异客已经有了个体意识,不过还未完全摆脱混乱,正处于由乱到治的过程中。 这个时期的天外异客仍旧强大到无法抗衡,却不那么“聪明”,或者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用人的智慧解决问题,像个狡猾的阴谋家,有时候又用本能解决问题,像凶残的野兽。 所以白玉京仙人才想出来了伪造大吉之人的办法——原理并不复杂,动物靠气味分辨自己的孩子,如果幼崽沾染了其他气味,就会被父母抛弃。那么反过来说,如果是其他的幼崽沾染了自己的气味,也有一定概率错认为自己的幼崽。 天外异客是一样的道理,这个气味就是天魔气息。白玉京仙人先从肩吾身上得到“黄天”的天魔气息,然后用天魔气息造就了一个小吉之人——不同于天魔裔,更像是身怀天魔气息却还未觉醒的李青霄,也就是遇到齐大真人之前的李青霄。 最终用各种手段,蒙蔽“黄天”,让“黄天”误认为这就是它认可的大吉之人。 不过天外异客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等到它进入清醒周期的时候,这种蒙蔽就会被识破,所以只能是暂时的大吉之人,而不是永久的大吉之人。 往甬道深处走去,随处可见先前激战的痕迹,没有尸体,应该都被黄巾军带走了。 不过在甬道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李青霄又看到了几具骷髅,不由一怔。 看骷髅的质地,颜色洁白,而且还有衣物兵刃,说明死去时间不长,再看这些骷髅都是俯伏,背对长生宫,面朝出口,倒像是在逃离长生宫的途中暴毙身亡。 继续往前走去,骷髅越来越多,无一例外,都是死在向外逃亡的途中,可见长生宫中定然发生了十分可怕的事情,这也导致了长生宫的异变,迫使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匆忙罢手进入长生宫。 不用问,肯定与“黄神越章之印”有关。 这些骷髅稍微一碰就会化作飞灰,先前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经过,竟然没有触碰分毫,可以说是十分高明了。 终于,李青霄走出了甬道,看到了好似仙宫的长生宫,也看到了长生宫外白茫茫的骷髅海。 第二百一十一章 降临之前 此时的长生宫中,四人对峙。 张魏奂和魏无极,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 说来也是讽刺,道君皇帝雇佣了张魏奂袭击北邙山治,大贤良师派出魏无极进行平叛。 本该是道君皇帝和张魏奂一个阵营,大贤良师和魏无极一个阵营,现在却成了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不得不联手,张魏奂和魏无极不得不联手。 “无极,不要自误。”大贤良师首先打破了沉默,“你不要误信了此人的妖言,若是你肯迷途知返,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魏无极表现得很平静,缓缓说道:“是不是妖言,我自有判断,我只问老师一件事,‘黄神越章之印’就在这里,就算我们拱手让出,老师能亲自把它带回阳平治吗?” 大贤良师沉默了。 如果只有师徒两人,那么还有些说法,可还有张魏奂和道君皇帝在场的情况下,再去说些临时编造的说辞就没什么意义了。 魏无极深深看了大贤良师一眼:“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老师了。” 不等大贤良师回应,道君皇帝已经打断了这次师徒对话:“事到如今,我看就没有必要废话了。张魏奂,立刻罢手,还有回旋余地,这是最终警告。” 张魏奂微微一笑:“两位作为小吉之人,应该知道大吉之人意味着什么。区区张魏奂当然不足道,可在黄天上神的使者面前,你怎敢这般狂妄无礼?” 道君皇帝的脸庞被平天冠的珠帘遮挡,看不真切,不过语气骤然阴沉:“大贤良师,动手吧。” 大贤良师没有说话,直接以实际行动进行回应。 滚滚黄气逸散开来,再加上黑色的阴气,两者竟是合流了。 与此同时,李青霄的“太阴匿形符”被人窥破了。 一个身影背对着李青霄,刚好阻住李青霄的去路,无论李青霄如何移动,都会被死死挡住。 李青霄不得不承认事实,北落师门的“太阴匿形符”失效了。 吃惊是难免的,要知道这可是北落师门亲笔所绘,就是七境之人也未必能够窥破。 不知此人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李青霄缓缓现出身形,打量着此人。 只见此人头戴无翅乌纱,身着飞鱼服,腰系玉带,脚踏白底皂靴,披着锦绣披风,典型的青鸾卫高层打扮。 在人间主世界,这种打扮已经见不到了,毕竟大玄朝廷已经不在了,当年叱咤风云的青鸾卫被大掌教一并废除,部分“技术人才”被划入北辰堂,部分被划入黑衣人,还有部分被处理掉,剩下的全部自谋出路。 不过这个复刻的世界里倒是还能见到。 李青霄摸出“无相纸”,变成一根长棍:“阁下是?” 青鸾卫转过身来,在乌纱之下漆黑一片——他已经没有脸了,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就如“黄天”的人间形象一般。 李青霄恍然大悟,难怪此人能识破“太阴匿形符”,看来是因为有“黄天”的加持。 就是不知得了“黄天”的恩赐,还是被“黄天”夺舍为临时容器。 此人正是青鸾卫的陆大都督,张魏奂并没有忘记他。 此时陆大都督的整张脸已经变为漆黑的空洞,自然无法说话,他选择用行动回应李青霄,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柄约有六寸,脊笔直,刀刃略弧。 此刀名为“大文鸾”。 李青霄一咬牙,以“当头一棒”起手,朝着陆大都督打去。 陆大都督是六境修为,而且远胜古湖州的一众伪六境之人,李青霄此时已经没了“筑基丹”的加持,还未突破五境,横跨两个境界,中间还隔着一个天人界限,毕竟六境是个大门槛,自然完全落于下风之中。 他唯一占优势的便是传自齐大真人的“小殷棍法”和半仙物“无相纸”。 陆大都督只是随手一挡,便将纸棍架住,显得游刃有余。 可这一棍已经是李青霄全力施为。 已经泯灭人性的陆大都督就像一个蒸汽驱动的“黄巾力士”,没有嘲讽,没有蔑视,就这么漠然且默然地杀了过来。 李青霄倒宁可他嘲讽几句,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就怕这种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之人,根本没法打。 转眼间,两人交手十余招,李青霄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连连变招,平日里在浑沦气息加持下奇妙无比的“小殷棍法”在巨大的境界差距下也不灵了。 “绊子”也好,“殴帝三拳”也罢,施展对象的境界修为越高,所消耗的“浑沦气息”也就越多,李青霄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他差点被直接吸干。 正当李青霄彷徨无计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我的回合!”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李青霄的身旁——“飞元真人颜飞卿(假)”。 陈玉书缓缓显露出身形,还是披头散发的样子,顶多是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倒是显得小脸红扑扑的。 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罢手之后,陈玉书也在第一时间进入了长生宫,只是两个人都是隐身状态,互相看不见。 陆大都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刀便把这个虚假的造物劈成两半。 陈玉书发动了“飞元真人颜飞卿(假)”的特殊效果,在离场时可以特殊召唤一张名中有“颜飞卿”的人物牌。 “我的选择是,特殊召唤人物牌‘正一道大真人颜飞卿’。”陈玉书接连同时打出两张牌,“同时发动神通牌‘阳平治都功印(假)’。” 从牌面而言,“正一道大真人颜飞卿”的点数要比“飞元真人颜飞卿”高出两个点数,召唤的造物足有五境修为,再加持“阳平治都功印(假)”,便是六境修为,并不逊色陆大都督。 李青霄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玉书此刻便仿佛治病救命的良药。 接下来就是重复两人击杀红衣女鬼的过程罢了,有一个六境修为的造物正面顶住,李青霄就大有可为,半仙物完全可以伤到六境之人。 三道身影来回交错,声势虽然不如两位七境之人的交手,但也将遍地骷髅悉数震碎,变成一层粉末铺在地面上。 最终,陆大都督成功击杀了“正一道大真人颜飞卿(假)”造物,但也计穷力竭,被李青霄一棍捅穿胸口,挑至半空。 谁说没有枪头就捅不死人? 凤穿花!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二章 香火情 陆大都督的生机迅速消散,脸部位置的黑洞彻底黯淡下去,目视时再无直面虚空遨游宇宙之感,却也没有恢复原样,只剩下一个空壳。 或者说,陆大都督整个人都成了一副空壳,李青霄手中纸棍只是轻轻一抖,陆大都督便轻飘飘地落地,就像蝉蜕。 尘埃落定,李青霄拄着长棍,大口喘息,几乎就要脱力。 虽说有造物承担了大部分压力,但李青霄还是差点脱力,浑沦气息更是消耗一空,毕竟境界差距太大,除了半仙物,必须依靠浑沦气息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披头散发的陈玉书,喘息腿软的李青霄。 这场景太美。 “白昼,你还行吗?”陈玉书问道。 李青霄看了她一眼,也不强撑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我觉得不太行。” 陈玉书苦笑一声:“那怎么办?” 李青霄顺手把“无相纸”变了个靠背倚着,说道:“等着天上掉馅饼。” 陈玉书叹了口气:“万一……” 李青霄直接说道:“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黄天”的天命。 陈玉书转开了话题:“你还记得我们不久前提过的姚令吧。” “当然记得,曾经的道门第一人,一个疯子。” “那我问你,现在的道门第一人是谁?” “姚令死后齐大掌教就是道门第一人,如今齐大掌教已经飞升多年,现在的道门第一人当然是齐大真人,这是众所公认,你问这个做什么?” “据说七代大掌教曾经如此评价过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齐大真人:这孩子若是长歪了,走偏了,老了之后大概就是姚令的样子,修为通天,神通盖世,没几个人是对手,偏偏还胆大包天,什么事情都敢干,发起疯来搅个天翻地覆。现在孩子尚小,还有几分可爱,真到了姚令这一步,就只剩下面目可怖了。” “你好大的胆子,那你说,齐大真人长歪了没有。” “当然没有。” “那不就得了。” “我是想说,七代大掌教说这话的时候,姚令可能已经疯了,你知道姚令到底为何而疯?” “不知道。” “我从爷爷那里听到一个说法,姚令曾经吃过一个天魔之子。” “吃?!” 李青霄忽然觉得有点后背发凉,毕竟天魔裔的目标就是成为天魔之子,现在有人告诉他,想也是别人的口中餐,这可太吓人了,由此可见鼎盛时期的道门高层们多么疯狂,的确可以不把天外异客放在眼里。 “对,一口吞下的那种,然后就疯了。” “要我说,能做出生吃天魔之子这种决定的人,本就不太正常,不吃天魔之子也是个疯子。” “没吃之前主要是发狂,吃了之后就是发疯了。 “我看是发癫。” “七代大掌教被披上了‘黄衣’,姚令因为吃掉的天魔之子而疯掉,太过古早的那些猜测就不说了,然后‘黄天’复刻了这个世界,搞得跟道门这么像,你说它是不是想对道门搞渗透,正在培训间谍?” “我忽然想起一句经典的话。” “等等,该不会是那句话吧?” “对,就是那句话。” “不许说!” “不行,我忍不住了,必须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原来是这句,我还以为你要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秘密?” “因为我的伯祖跟了齐大掌教大半辈子,都可以算是半个齐家人了。” 李青霄还是忍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齐大真人离开之前曾嘱咐过他,让他去南洋找陈剑生,可见自齐大掌教和陈副掌教而起的齐陈香火情的确是传承了下来,只是还没传到陈玉书这一辈。 陈玉书还是太小了,对于齐大真人来说,真就是个孩子,她跟孩子没法论交情,无论是阅历经历,还是身份地位,抑或是境界修为,都差距太大了。 如果陈玉书的父亲还在,那么刚好对标周玄感,可惜陈玉书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香火情主要还是维持在齐大真人和陈大真人这些老辈人之间。 严格来说,对标陈玉书的应该是李青霄。 两人年纪差不多,境界修为也差不多,都是十二代弟子。 有那么一瞬间,李青霄想要把这件事告诉陈玉书,不过又忍住了。 还是先看看北落师门打算处理陈玉书再说,虽说这次的确是阴月亮的工作出现了问题,干活的人少是客观因素,但陈玉书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看她知道这么多秘密就知道平时没少研究域外天幕,这次“误入”此地,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却还不好说。 从小北落师门的各种行为来看,大北落师门也是个善于推脱责任的,肯定会咬住这一点不放,不会轻饶了陈玉书。 若是提前说了,很可能是让陈玉书空欢喜一场,还是不说了。 就这样吧。 此时长生宫内,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已经联手。 张魏奂和魏无极节节败退。 张魏奂还算有些招架之人,魏无极完全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就算是张魏奂,同为七境修为,也不是大贤良师的对手,毕竟大贤良师是七境顶峰,距离八境只有一步之遥,若非这个世界的限制,早已突破八境修为。 幸而还有“黄神越章之印”的助力,这才支撑着两人没有败亡。 便在这时,木华突然现身,唤醒了太阴尸。 太阴尸被太平教镇压不假,不过被“黄神越章之印”温养多年,竟是又孕育出几分生机,只是又被“黄神越章之印”死死压住,此番张魏奂从太阴尸体内取出“黄神越章之印”,等于是解开了太阴尸的封印。 但凡起尸,祸害的第一目标都是直系血亲,意图吸食与自己是同一血脉之人的鲜血,僵尸为祸,受害者往往都是其生前的家人。 木华正是木真人的直系子孙,所以立刻唤醒了木真人死后所化的太阴尸。 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张魏奂有意为之,包括收木华为徒,他谋划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道无常 太阴尸速度极快,木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太阴尸来到身后,利爪刺穿了木华的胸腹,其爪与大贤良师的右手极为相似,区别在于金甲尸为金色,而太阴尸则是青色。 木华遭受重创,尸气入体,已然没有还手之力,不过还未死去,艰难道:“师父救我!” 张魏奂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只是仰头望向愈发凝实的肩吾虚影。 魏无极却察觉不对,大声道:“张先生,你不是说要用‘黄神越章之印’跻身术尊吗?为何黄天上神的使者还在降世?难道、难道你要升天去觐见黄天上神?” 张魏奂缓缓道:“我从未打算去觐见黄天上神,我只是想要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说话间,张魏奂的手中出现了一张极为特殊的符箓——哪怕穷尽此方世界的所有办法,也无法造出这样一张符箓。 对于张魏奂而言,这无疑是一张仙符,只见上书七个大字:天上白玉京敕令。 这正是白玉京仙人临走前留给他的东西。 只要有这张仙符在手,哪怕在黄道中途“坠马”,落入三千世界之中,他也能凭借仙符的指引找到去往白玉京的路,从而真正摆脱这个如同囚笼一般的世界。 便在这时,太阴山一口咬断了木华的喉咙,吸食了她的全身精血,暂时获得满足。 张魏奂早早便让木华服下了特制的丹药,使得药力化入血中,太阴山吸食了木华的精血,等同间接吞下了张魏奂的丹药,张魏奂由此可以驱使太阴尸。 只见太阴尸来去如风,直奔大贤良师而去。 按照道理来说,金甲尸之身的坚固强悍要远在太阴尸之上,太阴山主要是长于法术,不过大贤良师的金甲尸之身并不完整,还有缺陷,反倒是跟太阴山斗了个不相上下。 道君皇帝则注意到了关键的一点。 外面的阳阵吸取了大量的生灵性命,可阴阵的转化还未彻底完成,仍旧有相当庞大的力量储存在两个阵法之间的媒介长生宫中,所以只要打断阵法,张魏奂这个大吉之人恐怕就要难以为继。 所以道君皇帝出手时并未攻向张魏奂,而是脚下的阵法。 张魏奂也只得赞叹一声,不愧是道君皇帝,果然天赋过人,倒是有些像白玉京仙人所说故事中的大玄皇帝。 四件法器同时出现在道君皇帝的身周,只是少了正中位置的一方大印,继而显化阴司冥府的投影,一只漆黑大手从阴司门户中探出,五指伸张,直直拍落下来。 张魏奂当即撬动“黄神越章之印”的力量,身上好似披上了一件虚幻黄衣,为了避免阵法受损,主动迎上府君的大手,用自己的身体代替脚下阵法受了一击,却不摇不动,分毫无损。 道君皇帝微微皱眉,动作不停,又伸手一指,在指尖位置出现一方黑色漩涡,不住转动,汲取周围阴气,继而从漩涡深处形成一点青碧光芒,便如一豆灯火,放出青蒙蒙阴森森的诡秘幽光。 然后道君皇帝屈指一弹,灯火飞出,如有灵性,飘忽不定,竟是绕过了意图阻挡的张魏奂,终于落在了阵法之上。 瞬间整个阵法燃烧起来,在碧绿火焰的灼烧之下,阵法开始“褪色”,阵点与阵点之间的无形“线条”逐渐消融,阵法自然是破了。 不出道君皇帝所料,张魏奂渐有难以为继的迹象。 在道君的皇帝设想之中,法器分文武,“勾魂索”和“哭丧棒”属于武,“判官笔”和“生死簿”则属于文,如今二文二武,还差一方代表帝王玉玺的大印,如此他的体系才算是彻底完整。 若问哪方大印更为适合,那么当然是“黄神越章之印”。 这个位置正是为“黄神印”虚设,只是道君皇帝迟迟没有成为大吉之人,只能望印兴叹。 此时阵法被毁,张魏奂也有些控制不住“黄神越章之印”。 道君皇帝当即以四件法器为引,强行吸引“黄神越章之印”。 张魏奂脸色终于变了,高声道:“无极,你还在看什么?” 从刚才就开始置身局外的魏无极一咬牙,画了一个符箓,凝聚出一团黄气,朝着道君皇帝打去。 这与大贤良师先前所用的法术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威力上有高低之分。 张魏奂一狠心,也猛地放开了“黄神越章之印”的控制。 原本两人围绕“黄神越章之印”来回拉扯,就好似拔河,现在一方突然放手,那么另一方来不及收力的情况下难免向后摔倒。 “黄神越章之印”猛地飞向道君皇帝,反而是道君皇帝大惊失色。 这便是张魏奂的用心险恶之处,道君皇帝并非大吉之人,贸然触碰“黄神越章之印”必遭反噬,就算不会当场暴毙,也会受到影响,再配合魏无极的攻击,就可以直接重创道君皇帝。 只要解决了道君皇帝,大贤良师被太阴尸缠住,那么“黄神越章之印”就还会重回他的手中。 道君皇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绝对不能接触“黄神越章之印”,当即以四件法器牵引着“黄神越章之印”飞向魏无极的黄气。 两者相触,黄气轰然爆开,阴殿的穹顶被炸开一个大洞,“黄神越章之印”直接从大洞飞至地上阳殿,去势不绝,又好巧不巧地穿门过窗,飞出长生宫,直奔正在长生宫外白宇广场上的李青霄。 这就是巧合。 这就是天意。 李青霄正在跟陈玉书说话,忽然就见一方黄色印章在空中划过一条诡异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落在李青霄的手中。 印面上只有四个大字:黄神越章! 李青霄怔了怔,随即对陈玉书说道:“我就说吧,天下真会掉馅饼。” 陈玉书瞪大了眼睛:“还真让你说准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有莫强求。” 前者说的是李青霄,后者说的自然就是正在长生宫中大打出手的众人。 李青霄站起身来,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反而迅速恢复了气力,并补满浑沦气息,望向长生宫:“这就是天道无常。” 第二百一十四章 伟力 长生宫中的众人随即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黄道轨迹并未消散,肩吾的身影仍旧在不断凝实。 整个降临过程竟是未曾中断。 “怎么可能?” 张魏奂和道君皇帝几乎是同时冒出类似的想法。 召唤黄天上神的使者肩吾只需要“黄神越章之印”,不需要其他东西,阵法是为了支撑张魏奂成为大吉之人,与降临过程没有直接关系。 现在降临过程并未中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降临仪式不可中断、不可逆转,另一种可能则是还有一个真正的大吉之人,刚好拿到了“黄神越章之印”,刚好补上了后续的仪式。 世间会有这种巧合之事吗? 老天说有,那就有。 凡人写话本设计情节才需要逻辑,老天写话本设计情节不需要逻辑,所以才说现实往往比话本更荒诞。 不管是哪个可能,既然降临过程没有被打断,那么再争斗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还是道君皇帝打破了沉默:“还是先迎接黄天上神的使者罢。” 张魏奂脸色不定,最终选择让太阴尸罢手,幸存的四人外加一尸,重新回到地面上,然后便看到了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一幕。 一名年轻男子手中托举着一方金印,正是“黄神越章之印”,偏偏男子还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甚至从天而降的黄道轨迹都发生了偏移,正在转向那个年轻男子。 这无一不是在说明一件事,那个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陌生年轻人就是大吉之人,受黄天庇佑之人。 他们能怎么办? 出手杀人? 且不说能不能杀掉一个每每都能逢凶化吉的大吉之人,就算勉强能杀,眼看着黄天上神的使者马上就要降临,当着肩吾的面杀黄天上神的眷顾之人? 要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一时间几人脸色各异,反正没有一个是好看的。 以至于他们都忽略了旁边的陈玉书和陆大都督的尸体。 终于,肩吾彻底凝实,踏着黄道轨迹不紧不慢地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大约是“黄神越章之印”的庇护,李青霄并没有感受到多么可怖的威压,反而有几分莫名的亲切。 如此近距离之下,可以看出肩吾有一个头颅很新,与其他头颅格格不入,这个头颅正死死盯着李青霄手中的“黄神越章之印”。 然后这个头颅示意李青霄爬上虎背,随他踏上黄道,升天觐见黄神。 李青霄摇头道:“我不去,我不见你们的黄天上神,他不是我的神。” 李青霄的声音很大,大贤良师、道君皇帝、张魏奂、魏无极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露出错愕之色。 如果李青霄表现出不理解“黄神越章之印”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觐见黄神的秘密,那么他们完全理解,甚至可以说在意料之中。 无非就是一个幸运儿罢了。靠着大吉之人的特性,误打误撞来到了长生宫,又误打误撞得到“黄神越章之印”,都说得通。 如果李青霄表现出得偿所愿之色,他们也可以理解。 无非又是一个苦心孤诣的阴谋家,早有预谋,终于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得偿所愿。 可偏偏李青霄既知道觐见黄天上神的秘密,又明确拒绝了觐见黄天上神。 这反而让人不理解了。 你图什么? 你费尽心思潜入长生宫,不就是为了“黄神越章之印”吗? 还是张魏奂最先反应过来:“难道、难道是白玉京来人?” 肩吾跟这些人的反应差不多,明显愣了一下,继而不耐烦起来,发出低吼之声,前爪刨着地面。 它其实不介意使用武力。 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反抗它。 “黄天”并未真身降临,大约是这个小世界无法承载其真身,可就算是“黄天”的使者,也是相当于十境仙人。 别说李青霄,便是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这些人,在肩吾的面前也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与此同时,小北落师门的声音在李青霄耳边响起:“你已经获得两道来自‘黄天’的气息残留,达成任务目标,获得离开此方世界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毫不犹豫道:“是!” 一轮青月当空浮现——哪怕长生宫位于地底,隔着厚厚的岩土,所有人还是看到了一轮青月。 想不看都不行。 这更像是一种意象。 这便是李青霄的打鬼借钟馗,“黄天”想要夺舍我也好,想要控制我也罢,其实我早就有主了,要不你们两个先斗一斗。 看看到底是黄天上神更强,还是北落师门更胜一筹。 李青霄不止一次怀疑北落师门并非普通的十境仙人修为,很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十一境,乃至十二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北落师门的成色。 虽说北落师门无法真身降临,只能隔空出手,但如果连“黄天”的使者都解决不了,那么这位上仙的水平也就那样。 反过来说,如果北落师门能够顺利接引李青霄回归,那么李青霄就要重新评估这位上仙的境界修为了。 陈玉书仰头望着青月,喃喃道:“据说当年齐大掌教身边便有一位月神,居住于阴月亮之上……” 肩吾同样仰头望着青月,九颗头颅十八只眼睛中竟是隐约流露出几分畏惧之意,不过肩吾并没有后退,而是仰头咆哮,朝着李青霄咬来。 只是青色月光已经降下,把李青霄和陈玉书笼罩其中,任由肩吾如何攻击,月光都不动分毫,也逾越不得分毫。 继而李青霄和陈玉书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流萤,飞向青月。 李青霄感受到一股浩大且难以理解的伟力降临在自己身上,尽管只有一瞬间,李青霄还是感觉自己身心内外都受到了涤荡,好似脱胎换骨,一切杂质和伤势都消失不见。 隐约之间,李青霄看到了一个黄色的身影正沿着黄道轨迹飞速移动,无数黄气好似一只掌握乾坤的大手朝着此方世界抓来。 不过为时已晚。 第二百一十五章 见习待遇 一轮青月似慢实快,刚好移动到黄道轨迹上,且就此停住不走了,遮住了黄道上的黄衣,也挡住了汹涌而来的黄气。 “黄天”并没有置气,既然被挡了一下,已经错失机会,那便不再强求,又缩了回去。 肩吾也不在人间停留,待到青月隐去,踏上黄道轨迹,升天而去。 这一幕,不仅李青霄看到了,大贤良师、道君皇帝、张魏奂、魏无极也看得清清楚楚。 黄天上神被挡住了? 这是什么存在? 张魏奂激动得浑身发抖:“这、这一定是白玉京的上仙,一定是的!可是白玉京上仙为何不将我一起带走?我明明有‘天符’的,明明有‘天符’的。” 不过张魏奂很快便反应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化作一阵阴风,卷起太阴尸和魏无极向外掠去。 这次长生宫之谋,他的属下连同弟子损失殆尽,太阴尸和魏无极是他最后的班底,不能再损失了。 先前迫于形势,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还能勉强联手,现在外部压力已经消失不见,那么两人便没了联手的可能。 相较于张魏奂,显然是道君皇帝对大贤良师的威胁更大,大贤良师同理,反而是两人要担心对手联合张魏奂将自己置于死地,所以谁也没动,任由张魏奂离开。 这场乱局下来,谁是赢家? 太平教损失惨重,北邙山治全灭,人公将军魏无极叛教,三个方的黄巾军损失过半。其中影响最大的还是魏无极叛教,连续两代人公将军叛教,到底是人公将军的问题,还是大贤良师的问题?再加上北邙山的失败,这会极大动摇大贤良师在太平教的统治。 所以大贤良师是最大的输家。 道君皇帝也不是赢家,过早与太平教撕破脸,给了太平教启衅的借口,在战略上非常被动,以陆大都督为首的青鸾卫精锐全灭,北平治的家底到底不如太平教,同样是损失惨重。 至于张魏奂,虽然收获了魏无极和太阴尸,但过早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弟子和属下全灭,勉强算是不亏,谈不上一个赢家。 真正的赢家已经离开此方世界,抵达了阴月亮。 对于李青霄而言,现在回到阴月亮就像回家一样,已经很随意了。 不过这次不大一样,他一回头,没看到总有点新花样的北落师门,反而看到了一个狼狈的女人。 虽然李青霄很想客气一下,称赞女子如月宫仙子一般,但女子此时披头散发,实在是不沾边。 此时陈玉书正仰脸看着面前疑似抄袭了广寒宫的蟾宫,睫毛微微颤动。 李青霄主动开口:“老……明霄,你好像对这里并不陌生?” 陈玉书依旧仰着脸:“我虽然从未来过这里,但我看过有关这里的记载,据说这里叫阴月亮,齐大掌教有一位近臣,神仙传承,仙人修为,人称何九娘,便是居于此地。” 李青霄并不觉得奇怪,齐大掌教在位期间正是道门鼎盛时期,金阙中枢议事中有半数成员都是仙人修为,若是没有仙人修为恐怕都没资格做大掌教的近臣。 至于陈玉书怎么知道,她的伯祖是齐大掌教的心腹,自然知晓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 李青霄道:“何九娘,我没见过,我只知道这里有个北不知道多少娘。” 陈玉书收回视线:“北落师门,传说中的仙人,来自阎浮提洲,好像还有人称她为南方女神。” 一声轻咦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南方女神。” 此地主人北落师门终于现身,既没有在天上荡秋千,也没有横陈于蟾宫之上,而是正儿八经地从蟾宫里走了出来。 难道是今天有生人的缘故? 陈玉书端正脸色,以道门礼节向北落师门行礼:“见过……” 李青霄轻声提醒道:“上仙。” “见过上仙。”陈玉书道。 北落师门打量着陈玉书:“若是以前,你的下场只能是被抹杀,不过算你运气好,齐大真人改制,要求我们不能只讲天道,也要讲一点人道,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我会出手抹掉你的相关记忆,然后把你送回人间,就当是大梦一场,醒来又是南洋,你还是陈家大小姐。” 陈玉书眨了眨眼:“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选择,看在这张白玉京符箓的份上,我不抹去你的记忆,而是给你一个见习身份。” “请问上仙,什么是见习?” “主要就是待遇方面的区别,说得简单一点,白干活,没有钱,若是表现好,我可以酌情给你转正。我也不强求,能干就干,不能干就选第一个。” 陈玉书伸手一指李青霄:“他呢?” 北落师门看了李青霄一眼:“他不仅不是见习,而且比正式还高一级,跟你手中符箓的原主人一个待遇。” 陈玉书有些吃惊:“为什么?” 倒不是陈玉书嫉妒,而是能有“天上白玉京敕令”符箓之人,无一不是道门中的大人物,比如陈剑生,再比如李元殊。 李青霄一个六品道士,又是个晚辈,境界修为甚至比陈玉书还低,能跟这些人一个待遇,自然让人吃惊。 北落师门淡淡道:“因为他是齐大真人严选,我也没办法。如果让我选,我就让他从见习干起。” 工作的时候,北落师门还是很给齐大真人面子,都是称呼职务,私底下才会叫小名。 陈玉书若有所思。 显然是在思考李青霄和齐大真人有什么关系,毕竟认真说起来,齐大真人和李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当年李文渊几乎要把齐大真人当亲娘供起来,如果齐大真人看上了某个李家晚辈,那么这大概算上隔代亲? 李青霄倒是不意外,早就说过他上的是速成班,还是一对一授课,以前的白玉京普通成员根本没法比。 北落师门问道:“你的选择是什么?” 陈玉书回过神来,正色道:“我选第二个。” “你想好了?”北落师门再次确认,“就算你不缺资源,可以不在乎回报,白玉京的差事也不是游山玩水,会有性命之忧。” 陈玉书沉声道:“我愿意从见习做起,只为窥得天外异客的秘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讨价还价 接下来就是结算的重头戏了。 关于这次任务,李青霄严重怀疑北落师门拿他当诱饵,钓“黄天”的鱼。 最终“黄天”也不负所望,成功上钩。 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没有抓到李青霄,还丢了自己的宝印。 这也怪不得旁人,正是“黄天”自己送上门来的。 北落师门伸手一指,蟾宫上方出现了一方金印,正是“黄神越章之印”。 “你有功,我要重重赏你。” 北落师门笑得很放肆。 结算开始。 李青霄这次其实没有得到多少战利品,顶多就是红衣女鬼的新娘三件套。 不过数量不够,质量够就行了。 “黄神越章之印”:仙物。 “黄天”假借黄神之名赐下的宝印,具体用途暂时未知。 这就是最大的战利品。 北落师门的声音响起:“本次任务最终评价为甲等,折算‘黄神越章之印’,奖励两万功勋。” 李青霄大感不满,当即提出抗议:“好歹是一件仙物,怎么跟半仙物一个价格?” 北落师门道:“仅凭你自己的能力能带回‘黄神越章之印’吗?我也是出了力的,当然要折扣。” 李青霄据理力争:“接引我回归阴月亮本就是你的职责,我是合理利用规则,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怎么能邀功呢?就算要邀功,你也不能从我这里扣,你可以去找齐大真人嘛。” 北落师门轻哼道:“若不是我给你灌注‘太平妖术’,你能引起‘黄天’的注意?若不是我指引你去北邙山,你能有这样的机会?我这个运筹帷幄之功算不算?” 李青霄也有话说:“我是花了钱的,三千功勋灌注的‘太平妖术’,一千功勋换来的消息,怎么又成了你的功劳?” 北落师门终于翻脸,开始不讲道理:“李青霄,你在讲什么。为了救你,我不知道用了多少神力,为此跑了十几个部门。最后的接引可是加强版,若是正常接引的话,你早就被‘黄天’抓走了,不会让你站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你会成为‘黄天’的容器,你的脑袋是棒槌啊?我救你一命,几万功勋多吗?从头到尾,我有没有多要过一点功勋?” 李青霄怔了怔:“上仙还知道棒槌。” 陈玉书小声道:“上仙老家是阎浮提洲,那里盛产玉米,还有专门的玉米神,就跟我们中原的社稷神差不多,上仙当然知道了。” 李青霄脸色一黑:“用你来提醒我?你们合伙挤兑我是吧。” 北落师门坐在一团雾气上,双手抱胸,双腿交叠:“反正就是这个数,你不满意就去有关部门投诉,我支持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李青霄又无可奈何了。 天知道哪个道堂跟“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按照陈玉书的说法,该不会是紫霄宫吧? 他连紫霄宫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不对,这个还是知道的,坐北朝南嘛,可他肯定连紫霄宫的大门都进不去,真当他是李家公子了?别说大掌教和李元会不认,李青岚都不认。 齐大真人又不在,还得两年多才能回来,在这段时间里,其实就是北落师门说了算。 北落师门淡淡道:“你还是想想两万功勋干点什么吧,我提醒你一点,这次没有特殊优惠政策。” 李青霄没有硬气到底,还是非常灵活,以利益为重:“不对,这两万功勋只是折算‘黄神越章之印’,还有完成任务的基础奖励和甲等评价的额外奖励,而且这次是玄字级世界,不同于以前的黄字级世界。” “你小子。”北落师门倒是无可奈何,只好道,“玄字级世界,基础奖励两千功勋,额外奖励四千功勋。” 李青霄灌注“太平妖术”花去三千功勋,购买指引花去了一千功勋,还剩下两千功勋。 加上折算、基础奖励、额外奖励,总共两万八千功勋。 李青霄差不多又能兑换一件比较便宜的半仙物了。 不过李青霄并不打算入手半仙物,因为半仙物的消耗还是不小,一件“无相纸”就已经让他压力很大,这还属于仙人眼中的“小孩子玩意儿”,若是换成正儿八经的半仙物,恐怕要把他直接榨干,强行购买半仙物,对于李青霄来说基本没什么提升,他只能二选其一使用,不用的那件就闲置,无法同时使用两件仙物。 这对李青霄来说,的确没什么意义。 那么李青霄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攒功勋买仙物,另一个是提升实力。 李青霄当然选择第二个,说实话,他现在的境界修为已经有些跟不上了,这次要不是陈玉书从旁帮衬,他很难解决红衣女鬼和陆大都督。 如果他能有五境修为,就不会这么艰难,最起码能想想办法。 李青霄已经有了想法,再购买两枚“中品血阳丹”,补足气血上的不足,冲击五境修为,同时买一枚“上品血阳丹”,稳固五境修为,同时进一步提纯人仙传承。 两枚“中品血阳丹”总共是一千功勋,一枚“上品血阳丹”是五千功勋,合计六千功勋。 还有手铳也要换了,“神龙手铳”已经跟不上玄字级世界的战力,打六境之人都费劲,更不必说还有七境之人,乃至八境之人。 一把全新的且能伤到六境之人的火器,“丙午真武荡魔”也有点不够看。 李青霄向北落师门提出这个要求之后。 北落师门给他推荐了一款:“还是百余年前的老型号,没有大规模列装,不过除了贵和重之外没有太大缺点。” “画龙手铳”:以灵官甲胄的同等材质打造而成,仍旧饰以龙首形状,后装式填弹,击针结构,采用一体结构的龙睛系列,增加了一个弹仓,装弹量提升到两发,有效射程三百步,一百步内可以有效破开护体罡气。 因为“画龙手铳”没有大规模列装,存量不多,所以无论是正规售价,还是黑市售价,都是“神龙手铳”的二十倍。 当然在白玉京就更是如此,“神龙手铳”只要五十功勋,“画龙手铳”则高达一千功勋。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人仙炼窍法 李青霄现在是财大气粗,直接选择购买,凭空出现许多线条,先是勾勒出手铳的轮廓,然后如素描打线条一般编织填充,最终变成货真价实的手铳。 乍一看去,与“神龙手铳”差别不大,曲线优美,装饰精致,像是一件上佳的工艺品,只是颜色有些不同,通体光泽漆黑暗沉,就仿佛黑曜石一般。 李青霄伸手握住手铳的握柄,入手冰凉,他总算明白北落师门为什么会说缺点是贵和重——此“重”非贵重的重,就是重量的意思。 “画龙手铳”几乎与黑衣人的单人小型火炮相差无几,若是将其丢掷出去,就算不附着任何真气神力,也能把普通人砸死。 六境之下,除了人仙传承,其他人都会很不方便。 倒不是说其他传承之人拿不动,而是太重难免就失之灵活,瞄准射击都会增加额外的负担。如果将其当作小炮来用,那便失去了手铳的意义。再有就是,这种手铳不适合随身携带,十分影响行动。 不过李青霄有了须弥物,日常携带也不是问题。 再有就是,“画龙手铳”之所以名为“画龙”,是因为其有画龙点睛之意,意思就是手铳与‘龙睛’系列搭配之后,威力会更上一层楼,推荐使用“龙睛乙一”以上的弹丸,“龙睛甲九”“龙睛甲八”“龙睛甲七”都可以使用。 如果想要对六境之人产生有效杀伤,“龙睛甲九”都有些不够看,最好还是“龙睛甲八”,想要产生致死威胁则需要“龙睛甲七”。 在百余年前,一发“龙睛甲八”是两百太平钱,一发“龙睛甲七”是四百太平钱。 现在受到末法的影响,全面涨价,一发“龙睛甲八”要四百太平钱,一发“龙睛甲七”要八百太平钱。 按照一百功勋兑换两千太平钱来算,一发“龙睛甲八”要二十点功勋,一发“龙睛甲七”要四十点功勋。 看似不贵,实则贵得要死,三发“龙睛甲八”就比“神龙手铳”还贵。 不过李青霄还是要了二十发“龙睛甲八”和十发“龙睛甲七”,合计八百功勋。 至此,李青霄已经花费了七千八百功勋,还剩下两万零二百功勋。 火器之所以不贵,是因为这个东西只是在境界低的时候厉害,到了高境界之后,虽然还有对应的火器,但都是庞然大物,精密又复杂,一个人根本无法操作,通常需要一整套体系和一个庞大的团队,那就远不如半仙物和仙物灵活了。 所以在白玉京这里,真正贵的还是老三样——仙物、丹药和功法。 除了“血阳丹”之外,李青霄最需要的是正统人仙传承的修炼功法,不是各种拳法,而是修炼的法门,比如凝练身神等等。 关于这方面,以前道门都是教的,而且是系统性地教,不必多费心思,不过自从道门把人仙传承改良之后,反而不教了,教的都是半吊子人仙。 倒不是道门故意垄断知识,只是世道变了,有些知识用不上,待到一代人老去离世,后来人又没必要学,更没有动力去学一些用不上的东西,便慢慢失传了。 所以李青霄又划到功法类别。 很快便找到了“人仙炼窍法”,从最基础的一境到最后的十境,应有尽有。 可是李青霄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难点,他没有正常打好人仙根基,而是半路改道,这就导致他一直在逆练人仙,已经是四境修为了,却还没有灵肉合一,就算对照着全套攻略也走不下去,因为从开头就对不上,后续自然也无从对应,李青霄根本不知道从何练起,贸然去练,只怕会误入歧途。 不解决也不行,再拖下去,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不要拿澹台云来做比较,李青霄资质上比不过是其一,环境变了是其二,澹台云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跻身仙人,以此倒推,澹台云二十岁的时候最少也是六境修为,甚至是七境修为。反观李青霄,二十岁的时候只是三境修为,就算有资源多寡的区别,差别也是一目了然。如今末法来临,仙人凋零,难度增大,就更不好说了。 其实想要解决,也很简单,那就是找北落师门,她不仅可以帮李青霄重筑根基,而且还可以直接给李青霄灌顶。 总而言之,修复一切错误,填补一切漏洞,把里里外外都给理顺了。 当李青霄望向北落师门的时候,发现北落师门笑得很奸诈,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冤大头。 可是没办法,垄断市场就是可以肆无忌惮,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北落师门故作正经道:“‘人仙炼窍法’和‘太平要术’一样,文字内容只需要两千功勋,直接灌顶则是两万功勋。” 来了。 看来北落师门给李青霄定价两万功勋是早有预谋,已经想好怎么把这两万功勋收回去了,而且李青霄还不能说北落师门什么,因为早在他灌顶“太平妖术”的时候,北落师门就已经明确了两万功勋的价格。 没办法,李青霄也只能选,不选就没办法解决凝练身神的问题,就算突破了境界也是个伪境,就像古湖州世界的那些人。 看着两万功勋刚刚入账又被划走,意味着半件半仙物没有了,用一个老套的形容,李青霄感觉他的心在滴血。 北落师门收了钱就要办事,亲自伸出一只手按在李青霄的头顶上,开始灌顶。 这一刻,李青霄忽然没有冒出一个想法,北落师门难道是通才吗?“人仙炼窍法”和“太平要术”分别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传承,可北落师门都能直接灌顶,她甚至能抵挡“黄天”,那么她绝对不是十境仙人那么简单,甚至不是十一境,难道是十二境? 这么一个人,竟然只是齐大真人的副手,那么齐大真人又该是什么样的修为呢? 不会也是十二境吧? 那的确是横压道门一世又一世了。 北落师门忽然说道:“小子,把你刚刚兑换的‘中品血阳丹’吃了,看你这次表现不错,我干脆再助你一臂之力,让你突破四境,抵达五境。这算赠品,不收费。” 第二百一十八章 突破五境 李青霄当然不会拒绝,当即吞下两枚“中品血阳丹”。 药力能够吸收多少,决定了最终的结果如何。 用得多了,药力无法化解,不但会损伤经脉、穴窍和丹田,甚至有直接爆体而亡的危险。 用得少了,效力不明显,造成浪费,就好比行军打仗,最是忌讳添油战术。 如何恰到好处地服用丹药,其实是一门学问。 不过此时的李青霄根本不必担心药力多少的问题,反正有北落师门在,不会出现意外。 这么大的仙人,这点事情自然是信手拈来。 不得不说,北落师门的确有大神通,夺天地造化之玄妙,以“人仙炼窍法”为基础,重塑李青霄的境界修为,化解掉最后一成的真气,使其成为气血,又让神魂与体魄合为一体,不分彼此,再也没有体魄如衣服的说法。 这就算是打牢了人仙传承的基础,此后的各种进阶都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的。 在整个过程中,李青霄感受到了一些痛苦,最开始是体魄层面的痛苦,然后是神魂层面的痛苦,最后已经分不清神魂和体魄的区别。 灵肉合一,体魄和神魂合为一体,虽然杜绝了神魂出游的可能,但也无惧各种针对神魂的手段,想要伤到人仙传承的神魂,只有一个办法,杀死他的体魄。 从这一点上来说,人仙传承的“人”字倒是名副其实,就像凡人一样,只要被杀,人就会死,身死便是魂灭。 不像其他传承,各种杀不死,换身体如换衣服,又是三重死亡,又是夺舍重生,又是各种化身,动辄便要重新归来。 人仙便是如此纯粹,没有各种花里胡哨。 纯粹换来的则是强大的体魄,人仙传承不仅再生自愈能力与神仙同为五仙传承的榜首,体魄坚固程度同样与得太素玄功的地仙并列榜首。 想要正面杀死一个人仙,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总结而言,其他传承多少都有点法则机制,人仙则是纯粹的数值。 一般而言,都是选择镇压封印,慢慢消磨人仙的气血。 至于天仙传承克制人仙传承,只能说天仙传承完全依靠各种法则机制让人仙打不着,空有一身力气,根本无处使,最终不得不败,其实跟封印人仙本质上是一样的。 真要近身交手,天仙传承也不是人仙传承的对手。 话说回来,人仙打不赢天仙是因为打不到天仙,如果是仙魔一体的特殊人仙,能不能打到天仙? 如果能打赢天仙,那么能不能打赢天魔? 这就是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正在尝试的事情,李青霄则是被选中的幸运儿,可能半路夭折,也可能成为前无古人大概率也是后无来者的绝世人仙。 毕竟是四境跻身五境,不是得证金丹大道,没有什么异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突破了。 待到北落师门松开手,李青霄内视自身。 上丹田自然是开启了,不仅三大丹田全部开启,而且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都已经贯通,不过人仙传承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在于穴窍。 人体内有一千二百余可凝练穴窍,其中主要穴窍有三百六十五处,对应周天之数,犹如一座座湖泊,而三大丹田则是三座汪洋,以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等诸多经脉相连,形成一张大网,气血流转其中,便如江河流转,生生不息。 此时李青霄稍微搬运气血,便觉得通体发热,像是有一条火龙在快速游走,不仅仅是途径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还有一个个穴窍。 在游走的过程中,不断有气血被裹入其中,又不断有气血留下,填补空缺,正应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 在人仙传承的体系中,五境被称为“意通诸天”。 以穴窍与周天星辰相互感应,产生诸般玄妙联系,然后外应星辰之力,内合自身气血,洗涤穴窍,在穴窍内凝练一尊身神,与自身一般无二,只是极小,藏于其中,此即是“人仙炼窍法”的精髓。 如果没有“人仙炼窍法”,那么很难发现体内的诸多穴窍,因为每一个穴窍都有非常精微独特的位置,甚至窍中藏窍,一窍通百窍,凝练过程异常繁复艰难。 若是能将全身上下的三百六十五处主要穴窍全部凝练完毕,便是武夫的见神不坏境界。 所谓“见神”,见的是哪路神明?说白了就是身神,自身之神。 五境的时候,武夫开始初涉身神,感应为主,炼化为辅,待到六境,则是将体内主要穴窍全部凝练完毕,一窍一神,连接成一个整体,是为“见神”。 至于“不坏”,是说凝练之后的穴窍坚固得不可思议。 从某种意义来说,凝练成功的穴窍等同于一方微缩了无数倍的神国,身神即其中的神仙。 在同等境界,很难摧毁武夫的穴窍和身神。 当年玄圣与澹台云曾经有过一次交手,玄圣未尽全功,最终澹台云还是只剩下一千二百个穴窍和其中的身神勾勒出了一个人形轮廓,这便是见神不坏。 五境武夫可以凝练一百八十三个主要穴窍。 北落师门直接一步到位,把一百八十三个穴窍全部标注出来,感应穴窍和感应星辰都省了,李青霄接下来只需要服用“上品血阳丹”,按照“人仙炼窍法”继续凝练一百八十三个穴窍,直至凝聚身神,这五境就算成了,然后可以尝试突破六境。 一百八十三个穴窍的位置可以选择,北落师门也替李青霄选好了,这是无数前辈的经验总结,算是最优解,分别位于双拳、双脚、心脏,四肢是武夫最常用的位置,心脏则是供应全身气血。 不过李青霄并不感谢北落师门,因为他花钱了,那可是两万功勋。 以一比二十的比例兑换成太平钱,那就是四十万太平钱。 这是什么概念?当初李青霄在北辰堂任职的时候,一个月的例银加上各种补贴也才一百太平钱。一年也就一千二百太平钱,他不吃不喝,得干三百三十三年,才能攒够四十万太平钱。可道门从玄圣算起也不过三百四十年。 这点服务算什么,李青霄只觉得吃大亏。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这里不一样 陈玉书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这与她想象中的“天上白玉京”完全不同。 在陈玉书的想象中,“天上白玉京”肯定有很多人,而不像现在这样冷清。 人多必然是非多,再加上各种利益分歧,自然是尔虞我诈,甚至是丛林法则,十分残酷。 结果“天上白玉京”是字面意义上大猫小猫两三只,如此简单的人口,别说拉帮结派搞是非了,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清到了极点。 这是第一个想不到。 第二个想不到是北落师门如此好说话,在陈玉书的想象中,上仙也好,主神也罢,或者是其他什么大能、之主,定然是高高在上漠然无情的,没有半点情面可讲,只会根据规矩办事,绝对公正,也绝对冷酷,动辄便是抹杀。 结果北落师门这个上仙一点也不公正,疑似存在克扣现象,但是不冷酷,双方竟然能讨价还价,夹杂阴阳怪气和嘲讽,就像街头小贩做买卖,自然也没有抹杀。 第三个想不到,则是“天上白玉京”的培养方式,没有想象中残酷的养蛊式竞争,虽然还是以实践为主,但整体来说还是有些学院派的风格,透着几分温情,哪怕是表面上的温情,也是难能可贵了。 陈玉书想不到的是,以前的“天上白玉京”就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那些有公职的道门大人物们还好,只是挂名兼职的性质,不会深入参与“天上白玉京”的培养体系,可“天上白玉京”的普通成员就是养蛊式竞争,资源就这么多,你多吃一口我便少吃一口,再加上北落师门的默许,自然会发展成为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那个时期的北落师门也没这么好说话,高高在上,漠然无情,真正意义上的杀伐果断,说抹杀就抹杀,从不废话半句。 但是这个模式的“天上白玉京”失败了。 二十年前的大战,道门固然没赢,但也没输,成功击退大举进攻的天外异客,镇压了“苍天”和“黄天”的人间部分,整体战略目标还是勉强达成了。 “天上白玉京”计划只能说遭遇了重大挫折,还谈不上失败。 可是在战后,损失惨重的“天上白玉京”人心浮动,发生了大规模的人员叛逃,这才导致了“天上白玉京”计划第一阶段的全面破产。 在这个时候,作为主要负责人的齐大真人站出来承担了主要责任,将最高权力移交给十代大掌教,退居二线,同时对“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失败做了全面总结,对北落师门进行了严厉批评,全面否定北落师门的错误路线,进行拨乱反正。 接下来便是齐大真人一系列的改革措施,然后时隔二十年后才重启了“天上白玉京”计划的第二阶段。 李青霄算是赶上了好时候,竞争的人少了,甚至可以说没有竞争,北落师门也好说话,不能随意抹杀,毕竟齐大真人专门交代过,就这一棵独苗,别给弄死了。若是李青霄死在天外异客的手里也就罢了,死在她的手里,那是万万不成。 这才有了陈玉书看到的这一幕。 当然了,凡事生一利必生一毙,虽然北落师门变得好说话,不冷酷了,但也不太上心,又因为裁撤人员太多,导致草台班子化,工作中经常出现失误。 在“天上白玉京”计划的第一阶段,齐大真人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道门方面,她当时是事实上的道门一号人物,掌握最高权力,是道门这艘大船的掌舵人。 “天上白玉京”作为道门名下的一个部门,姑且称之为部门,虽然由道门最高领袖兼任部门正职,但最高领袖的精力有限,要兼顾各个方面,实际上主持日常工作的是常务副职。 所以“天上白玉京”计划第一阶段的时候,北落师门才是“天上白玉京”的实际控制人,基本上就是北落师门的一言堂。 待到齐大真人退居二线,她交出道门的最高权力后把主要精力从道门转移至“天上白玉京”计划,北落师门从实际控制人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副手,自然工作热情大大下降。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反正真让李青霄选,他肯定要选第二阶段。 事实证明以养蛊方式培养出来的人,虽然能力很强,但理想信念肯定是不足的,想要有理想有信念,就必须讲道德。 所以齐大真人决定从烈属遗孤中挑选白玉京的新成员。 今人也不见得比古人聪明,这个羽林军的法子用了几千年,可到头来还是这个法子好用。 陈玉书也算是烈属遗孤,齐大真人同样考虑过她,不过还是觉得陈玉书牵扯太多,家族利益是个绕不开的门槛,如果给予太多白玉京资源,陈玉书利用这些资源反哺陈家怎么办?反而不像李青霄那么无牵无挂。 虽然李青霄名义上是李家出身,但谁都知道这个出身没什么含金量,真正的李家人还得看大宗,而且李青霄从小在万象道宫长大,基本与李家没什么接触,可陈玉书到底是由陈大真人一手带大的,这是两人最大的不同。 陈玉书亲眼见证了李青霄突破境界,虽然她不缺资源,但还是觉得有些心动,毕竟资源再多,也多不过“天上白玉京”,又有一位仙人亲自授业,这种破境方式,还是太惊人了。 因为六境才是分水岭,所以李青霄很快便适应了突破后的五境修为,其实不同传承的境界是不同的,感受也是不同的,人仙传承主要还是开启穴窍的变化,如果换成鬼仙传承,就是念头上的变化,一个身体,一个精神,感受自然截然不同。 此时李青霄只剩下二百功勋,不过结算还未结束。 他还有一道天魔气息,总共收获了两道天魔气息,不过有一道算在陈玉书的头上。 北落师门像个骗孩子压岁钱的老母亲:“小陈,我先替你收着,等你转正的时候再还给你。” 当然了,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没有这种压岁钱的经历,陈玉书还好点,好歹有个给压岁钱的爷爷,李青霄就比较惨了,既没有给压岁钱的祖父母,也没有骗压岁钱的父母,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压岁钱是什么样子。 李青霄要汲取这道天魔气息,进一步推动“大荒天”的觉醒。 第二百二十章 搬山 李青霄以“天变图”炼化了来自“黄天”的天魔气息,将“大荒天”的觉醒程度从二成五推到了三成一。 浑沦气息的上限提升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可以开启第三个“大荒天”神通。 这个神通很像“小殷拳意”中的“绊子”。 只要浑沦气息足够,“绊子”理论上能够绊倒任何有腿的存在,这是一个倒错因果。 “大荒天”的第三个神通则是理论上可以搬动所有物事,哪怕是一座高山,只要浑沦气息足够,也可以做到字面意义上的“搬山倒海”。 这与人仙不同。虽然人仙力气很大,但是山并非一个整体,不等人仙把山搬起,山就已经散架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人仙能搬起来,脚下地面也要承受不住,所以单纯力气很难做到搬山,反而是天仙或者地仙更容易靠着神通做到。 天魔神通主打一个倒果为因,只要浑沦气息足够,便可扭曲规则,这些问题统统不存在,山可以是一个整体,海也可以是一个整体,只要浑沦气息足够,便可以强行搬起,而且不必依靠大地的承载,还能强行起跳,然后从天而降。 搬动难度越大,所耗费的浑沦气息越多,最终都会化作大荒之力爆发开来。 李青霄没有多想,直接取名为“搬山”。 这是一个典型的成长型神通,等李青霄有了人仙境界的时候,也许可以搬动飞舟,搬动城池,搬动大山,搬动大海,到了“大荒天”这样的存在,甚至能搬动星辰,不过现在的李青霄顶多就是搬起一座湖中假山的程度,还差得远呢。 李青霄回味了片刻,感觉他越来越莽夫了,白衣如雪,潇洒飘逸,注定不属于他。 不过也不绝对,就拿白衣来说,谁说人仙传承不能穿白衣? 先不说澹台云,古往今来,有名的沙场武将都是人仙传承出身,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还有七进七出银甲银枪等等。 就算走了人仙传承的道路,也可以往这个方向发展,不要往傻大粗黑的方向发展。 陈玉书看不到“天变图”,只能看到李青霄目光放空,时而蹙眉,时而傻乐,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李青霄回过神来,解释道:“没什么,主要就是学了点新手段。” “什么手段?”陈玉书好奇问道,她终于得偿所愿,成为“天上白玉京”的一员,看什么都新奇。 李青霄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想试一试么?” 陈玉书不傻,自然是看出了李青霄的不怀好意,不过她又转念一想,李青霄应该不会太过分才对,于是便点了点头。 李青霄毫不客气,直接就是一个“绊子”。 陈玉书顿感天旋地转,无法抗拒地向后倒去,什么手段都用不出来,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还不等她摔倒,就感觉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双脚离地,视角中高悬于蟾宫上方的“黄神越章之印”竟是越来越大。 李青霄抓着陈玉书高高跃起,到达最高点之后,开始轰然下落。 这一刻,所有的浑沦气息转化为大荒之力,然后向下砸去。 不过阴月亮本就弥漫着众多雾气,刚才还化为北落师门的座位,此时涌动起来,接住了陈玉书,也化解了其中的大荒之力,最终安然无恙。 不过陈玉书却是被吓得不轻,从被绊倒到被抓着上天,整个过程她都无法反抗,如果这是生死之战,那么她就算不死也要重伤,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拉开距离,不能让李青霄近身,一旦近身,基本就没法打了。 这也是“搬山”相较于人仙传承的优势,正常人仙传承力气大归力气大,可抓人举人的时候,其实是能反抗的,可“搬山”就像“绊子”一样,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结果既定,一旦被抓到,那就后果难料。 就算一下摔不死,人仙号称近战无敌手,再补上两拳也就是了,人仙传承最不怕这种残局烂仗,尤其是泥泞里打滚的烂仗,这便是人仙传承在五仙传承中排到第三的原因。 至于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能够硬压人仙传承一头,当然不是浪得虚名,不过两个传承都要到境界很高时才能完全展现出自己的优势。 地仙传承要到十境之后,得到“先天五太”,天仙传承则要到十二境后,才能有“第六太”,直到飞升之后,斩出历劫化身降世,天仙传承才算彻底完整。 在低境界的时候,谁强谁弱还真不好说。 一言概之,人仙传承主要吃亏在后劲不足,十境之后,尤其是十一境之后,缺乏更多变化,而十二境的天仙传承才开始发力。 地仙传承在十境和十一境的巅峰之后,也开始走下坡路,所以地仙传承通常会转为天仙传承。 不算尸解仙传承,只有地仙传承和神仙传承可以直接转入天仙传承,不过神仙传承的代价之大,九成九的神仙都承受不起,除非是背靠道门这种大势力。 反而是地仙传承转为天仙传承几乎没有代价,因为天地二仙本就是一脉相承,天仙是上位,地仙是下位。 人仙传承真想转入天仙传承,也勉强可以,那就是先转地仙传承,然后再从地仙传承晋升天仙传承,只是难度极大,而且会损失很多修为,几乎没有人这么做。 不过谈传承高下之分,首先要做到纯粹,如果是半吊子,那就没有比较的必要了。 所谓九成正统的地仙传承,没有“先天五太”,便不存在十境巅峰的说法,跟十境人仙动手,未必能赢,甚至大概率会输。 所以地仙传承还是几乎断绝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有传言说十代大掌教是全盛姿态的地仙传承,没有九成,就是十成十。 至于齐大真人,横压道门两代人,怎么也得是个天仙传承。 现在的李青霄已经不再是九成人仙传承,经过北落师门的易经伐髓,可以算是九成九,待到他跻身六境,迈过天人大关,见神不坏,就算完成最后一步,成为十成十的人仙传承。 第二百二十一章 香火精灵 李青霄只剩下二百功勋,当然没法买什么了,不过还有一个不得不品的环节,他有个“玄玄罐子”还没开呢。 还是老流程,十选一。 陈玉书竟然知道这个:“这是当年化生堂出品的‘玄玄罐子’?” 李青霄看了她一眼:“不愧是大家族出身,连这个都知道。” 陈玉书抿了抿嘴:“这玩意儿不是被齐大掌教取缔了吗?” 北落师门轻哼道:“齐大真人就喜欢跟齐大掌教对着干,她的原话是:他在人间的时候我都不怕他,现在他去了天上,那我就更不怕他了,有本事让他重回人间啊。” 李青霄点评道:“父慈女孝。” 北落师门立刻抓住了李青霄的小尾巴:“记录在案!你小子等着吧,等齐大真人回来,我就跟她说,你竟然污蔑至诚至孝的齐大真人,看以孝治天下的齐大真人治不治你就完事了,我提醒你,咱们这位齐大真人的心眼可不大,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李青霄强撑道:“齐大真人明察秋毫,洞见万里,圣明烛照,怎么会受你的挑拨?” 北落师门只是笑而不语,显得胜券在握。 李青霄到底还是有些心虚,轻咳一声,略作掩饰,把注意力放到“玄玄罐子”上。 陈玉书倒是大开眼界。 这种关系未免太松弛了点,也太随意了点。 说到底还是人太少了,千顷地一棵苗,这是独苗的待遇,还有齐大真人的关照,跟独生子女差不多——总不能真弄死吧? 但凡白玉京的成员多一点,有个几十上百,北落师门都没有如此好说话。 当然了,这也是逐渐熟悉的缘故,慢慢就得寸进尺了。 李青霄最终选了当中的一个罐子,直接揭开罐口的封印符箓。 一缕青烟飘出,化作一个白色小人。 说是人,其实只有一个人形,剩下的哪哪都不像人,倒像是简笔画描了个人形轮廓,然后随便填充了一点白色,再加上个简陋的五官,就算是成了。 香火精灵: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生自供奉香火的精灵,以香火为食,对人没有害处和恶意,只是偶尔会恶作剧。 传说中,香火精灵会给人带来好运,是一种象征好运的精灵。若是香火精灵离开原本驻留的地方,原本受眷顾对象的运气就会衰败。 李青霄伸出两指拎起香火精灵:“这家伙能转运?我们家呢?” 北落师门淡淡道:“没指望了,你哪有家啊?” 李青霄无言以对。 北落师门还不放过李青霄:“如果你觉得八景别府的李家祠堂也算是一家,那么想要给李家转运,供奉一个香火精灵可不够,你把齐大真人供奉在祠堂里还差不多。” 李青霄想起那个名为“李长殷”的牌位,不由感慨道:“还有老祖宗有先见之明,李家真转运了。” 李家人当上了大掌教,李家靠战争没有拿到的东西,竟然靠着齐大真人拿到了,如果这都不算转运,那就没有什么算是转运了。 对于李青霄而言,这东西自然没用,虽然北落师门的话很冷酷,但也不无道理,他哪里还有家,就是个孤家寡人,于是李青霄顺手转赠给陈玉书:“明霄,你要不要?我是养不起,不过是个好彩头,你家大业大,肯定养得起。” 陈玉书没有拒绝:“那就多谢白昼的好意了。” 她张开袖子,香火精灵直接飞了进去。 李青霄叹息一声,总觉得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功勋竟然这么不经花,如流水一般,说没就没了。 李青霄又看了眼想高悬在蟾宫上方的“黄神越章之印”,满是不舍。 北落师门道:“这枚印章不在道门已知范围,我先好生琢磨一番,搞清楚其具体作用,等我们这些老人不在了,这些都是你的。” 李青霄肯定是半点不信,这些传说中的仙人一个比一个能活,虽然李青霄更年轻,但到底谁先走,还说不准呢。 最后一件事,李青霄解开了“天变图”中的“黄天”图画,那么“天变图”也会相应解锁一个功能。 上一个功能是可以快速炼化天魔气息为己用,省去大量的时间,可以说非常实用,所以李青霄对新功能还是相当期待。 北落师门道:“第四个功能是可以自由往返曾经去过的世界,不过不是免费的,因为我得帮你修正两个世界的时间误差,根据世界等级的不同,收取功勋也有不同。你现在可以往返的世界有:黄字丁四、黄字丙三、玄字丁二。” 黄字丁四就是云沙岛,基本就是个死岛了,除了弱郎,既没有活人,也没有资源。 玄字丁二倒是很有探索的价值,无奈李青霄把主要势力得罪了一个遍,还被“黄天”特别标注,暂时不好回去。 只有黄字丙三还有点意思,也就是古湖州,不过意思不大,那个世界的水平太低,探索价值不高。 至此,这次的结算告一段落,李青霄与北落师门、陈玉书作别,准备回归人间主世界。 在临分别前,陈玉书对李青霄做了个常联系的手势:“白昼,你如果到了南洋,那么一定要去升龙府找我,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李青霄点头应下,心中却是嘀咕。 陈家在南洋树大根深,且不说两代掌门人都是身居高位,一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平章大真人,就说陈家子弟,也是遍布各个位置,云沙岛的陈玉荥就是个例子。 如果说李家在南洋属于过江强龙,那么陈家在南洋就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 陈玉书作为陈家大小姐,在南洋必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仅限于南洋地界,说话比李青萍还要好使。 真要去了升龙府,那就是到了陈玉书的地盘,还不是任人揉捏。 现在隔空交流当然无所谓,真要是线下见面,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南洋那地方挺乱的,海盗就不说了,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邪教和结社,甚至有地下奴隶贸易,真要惹得陈大小姐不高兴,反手把他卖了,北落师门能主持公道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会前瞻 终于回到人间,李青霄如今还是在蓬莱岛的八景别府。 随着李家兄妹离去,蓬莱岛解除了先前的戒严状态,又回归往日的平静。 李青霄住在八景别府,基本属于没人管的状态。严格来说,他是李青萍的直系下属,其他人自然不好越俎代庖,旁人看在李青萍的面子上,还要跟李青霄打好关系。 至于八景别府为什么站队李青萍和李青岚,而不是李青玄。严格来说,八景别府是站队李元会这位二老爷,李氏兄妹只是沾了老爹的光,如果没有这个爹,李家上下肯定要奉大公子为正统。 这就有点类似大晋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当大晋太宗飙车失踪时,军中将领差点就要拥立太祖之子为帝。 当然了,不完全一样。 李家还有一位老太爷在,也就是大掌教。 从道门层面来说,大掌教还在一线领导位置,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是从家族层面来说,大掌教已经退居二线了,李家的当家人其实是李元会。 这在寻常人家也常见,毕竟不是皇权,没必要掌权到死,老辈人年纪大了就差不多退了,把家族方面的具体事务交给子侄辈处理,老辈人只是把握大方向。 这可以算是一个过渡状态,待到老人离去,子侄辈正式全面接班,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毕竟老人很早就不管事了,绝对不会闹出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局面。 李元会当家的情况下,八景别府也好,南婆娑洲公司也罢,都是李元会的下属,李青玄就很尴尬。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传给李青玄,那就不得不提大魏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了,大魏就坏在两个圣孙上面了。 当年南洋就是从好圣孙手中丢的,直到几百年后的道门四代大掌教才重新收回了南洋。 大掌教还是顾虑很多,儿大不由娘,也不由爹,最终只能选择妥协。很多事情,不是武力可以解决。大掌教武力再高,不能把小儿子杀了,也不能让大儿子活过来,这个问题就是无解。 以前的时候,李青霄可以说这些事情与他无关,现在不一样了,他沾上了李青萍,也势必会被卷到这个漩涡里。 另外,道门马上就要开换届大会了。 各大选区已经开始。 玉京、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灵宝道、太一道,总共六个选区,首先选出本届的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然后举行金阙大议。 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通过金阙大议选举出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组成金阙中枢议事。 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再通过金阙中枢议事选举出新一届的太上议事,也就是除大掌教之外的六位副掌教大真人——大掌教是单独选举,要通过大掌教选举委员会监督选举,而且是终身制。 大掌教和全真道大真人齐万妙不变,那么正一道大真人、太一道大真人、灵宝道大真人也不会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和太平道大真人要退了。 太平道大真人要退不奇怪,这件事早就已经传遍太平道上下。 关键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也要退。 这个位置当然很关键,虽然在太上议事排名最后,但管着整个紫霄宫。 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紫霄宫为执行机构,大掌教和太上议事决定的事情要由紫霄宫负责落实。 而且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般还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所以这个位置通常由大掌教的绝对心腹担任。 比如齐大掌教就任命了自己早年的秘书陈剑仇担任这个位置,要知道秘书和首席秘书绝对是两个概念,前者是位卑权重,权力往往来自依附的人,后者是位高权重,本身就有权力。 道门的特殊情况就在于,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在不动用武力的前提下争权斗法,便是围绕这个位置展开,想要架空大掌教,必须要把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这个位置牢牢握在手中。 最终齐大真人胜出,亲自兼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虽然齐大真人后来主动辞去了紫霄宫大真人的职务,只保留全真道大真人的职务,但接任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是个中立之人,不属于任何派系,既不是齐大真人的人,也不是十代大掌教的人,却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一个人。 待到十代大掌教上位,当然不能轻动,只是把紫霄宫首席换成了自己人。 这也在情理之中,司马宣王前车之鉴,齐大真人也不敢肯定十代大掌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全面否定自己的路线,还是要留一手,便退得没有那么干净。 这次换届改选,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也退,在许多人看来,这意味着齐大真人大概率是真打算退了,而且要退得干干净净。 会是这样吗?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 “天上白玉京”二阶段重启,齐大真人退了之后,道门方面的资源怎么办? 说不定是以退为进,要卷土重来呢。 毕竟这位齐大真人可不像好人。把她当作一心为公的圣人,那肯定是找错人了,这家伙从小就黑,心黑手也黑。 除此之外,一众平章大真人的位置也颇多关注。 比如婆罗洲的陈大真人,传言这些年来身体不是很好,每况愈下,岁数也快到了,几次都说要退下来,这次会不会退? 南洋这个地方比较特殊,道门对其治理相当粗糙。 中原腹地,一州一道府,完全精细化。可南洋呢,那么大的地方,在很长时间里只有一个道府,那就是婆罗洲道府,直到齐大掌教改制,才拆分成南北两个道府。 不同于西域道府、昆仑道府,这些道府地域广大,可因为地广人稀,还是比较容易治理。南洋的人一点也不少,不逊于中原腹地,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面积,按照中原标准大概要设立七到八个道府,可现在只有两个道府,那么结果肯定是管不过来。 道门的要求只有两个:第一,保证不造反;第二,保证经济财税。 这便导致了南洋的乱象,各种牛鬼蛇神层出不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江湖”,无法无天。 许多天魔信徒都活跃于此。 如果陈大真人退了,那么谁能接手南洋这个摊子?又要表面稳定,又要经济,不是那么好干的。 陈大真人最终会不会退,主要看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陈大真人自己的意愿,另一方面是金阙的意思,如果金阙不愿意陈大真人退,那么陈大真人还要接着干。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国之大事 常常有人说,国家大事与一个月一百太平钱没什么关系。 关心这些根本是无用,不如把日子过好。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政治这玩意儿,你不关心它,它就要来关心你了。 金阙的每一个决策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与每个人息息相关,要熟悉它,了解它,如此才能早做准备。 比如说做圣廷的海贸生意,如果圣廷决定调整税,那么海贸生意肯定受到影响。 一个产业受到影响,通常不是孤立的,而是会产生连锁反应。 如果海贸生意不好做,那么各种工坊的产品就要积压。工坊效益不好,不景气,资金困难,必然会向下传递,开始降薪裁员。普通人可支配的太平钱随之减少,在短时间内无法改观的情况下,大家对未来持悲观态度,会节衣缩食,减少花销,通过提前储蓄以应对可能的风险,消费大幅降低,那么其他各行各业也会跟着萧条。 这种消费降级进一步导致了产品积压,于是再次向下传递,进一步降薪裁员,大家更不敢花钱了,又进一步萧条,如此形成恶性循环。 到时候一个月未必还有一百太平钱。 有没有关系? 这个时候就要金阙下场,通过各种政策刺激消费,使得产品不再积压,扩大生产,加薪招人,大家收入增加,对未来持乐观态度,敢于消费,于是刺激需求,进一步扩大生产,最终形成正向循环。 所以李青霄认为不仅要关注,而且要狠狠关注,把握政策动向,才能少吃亏。 在政治层面,人事永远是头等大事。 政策也是由人制定的,什么人上位,基本决定了政策的大概方向。 齐大掌教骨子里是什么人姑且不论,最起码面子上是顺应历代大掌教的惯性,保进步主义的守,所以他的任上,还是有些所谓的进步议题。 齐大真人保传统主义的守,结果就是把这些全部砍掉,全面转向。李家大掌教也是保传统主义的守,所以延续了齐大真人的政策,没有太大改变。 齐大真人是齐大掌教一手教导出来的,其实齐大真人骨子里是什么人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如果上面的风向变了,还傻傻地抱着老一套,那就是不想进步了。 李青霄为此专门买了一张邸报,研究半天。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霄已经上了李家的船,不管风向怎么变,他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实则不然,他其实是脚踏两条船,本质上还是齐大真人的人。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人才,若问他的理想是什么,那肯定是为道门服务。不过具体怎么服务,李青霄肯定不甘心一辈子当个钉子,该进步还是要进步,才能更加海阔天空。 根据邸报内容来看,全真道的选举很顺利,已经接近尾声,是一次胜利的大会。这就是有齐大真人压着的结果,齐大真人说什么是什么,没人敢于反对,除非是不想要道冠了。 太平道的选举则格外激烈,主要就是李家内斗,就拿齐州道府来说,道府大议已经休会三次,让主持道府大议的掌府真人焦头烂额。 虽说具体人选是上面定好的,投票只是走个程序,但投票就是不通过,程序走不完,那么上面也没办法,法不责众,只能不断做工作,软硬兼施。 一个掌府真人是否合格,很大程度要看他能否掌控道府大议,如果掌握不了,每次上头的提名人选都无法通过投票,那么这个掌府真人就快当到头了。 齐州道府的问题还是在于李家内部两派人的斗争,也怪不得掌府真人,毕竟大掌教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指望一个掌府真人解决了,那不是强人所难嘛。 正一道、灵宝道、太一道虽然不像全真道那么顺利,但也没有太平道这么激烈,大体就是正常范畴。 最大的看点是玉京,不是激烈,而是有点波谲云诡的意思。 李青霄看了玉京选区的提名人选,竟然在其中发现了龙小白的名字。 好家伙。 李青霄直呼好家伙,人还没回来,已经开始着手恢复职务和待遇了。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龙大真人是有大功于道门,是为了道门才身陷囹圄,又不是犯了错误,当然要解决龙大真人回归后的若干问题,不能寒了人心。 不必问,这件事肯定是齐大真人推动的。 想到这里,李青霄打开“天变图”,点击青月,把小北落师门召唤出来。 “干嘛,你不休息吗?”小北落师门开口就没有好声气,“你自己不休息也就罢了,还拉着别人加班,真是无良。” 李青霄省略了这些抱怨,直接问道:“你知不知道金阙马上就要开大会了?” “当然知道。”小北落师门打了个哈欠,“开呗,这么多年了,不是一直都开吗?早就习惯了。” 李青霄又道:“齐大真人不在人间,她怎么参加议事,总不能请假缺席,难道让别人代会?该不会是北落师门吧。” “你想多了,怎么可能让别人代替,以前倒是有个说法,大掌教不在的时候,大掌教夫人可以代行大掌教职权。不过齐大掌教给废除了,不允许大掌教夫人干政,因为大掌教是选出来的,大掌教夫人却不是选出来,没资格行使大掌教权力。”小北落师门道,“大掌教都不行,其他副掌教大真人就更不行了。” 李青霄问道:“那怎么办?” 小北落师门得意一笑:“看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难道你不知道有个神通叫‘三尸化身’?齐大真人早就斩了三尸,她本尊不在,派个化身去参加不就好了?只是她的这个化身不大靠谱,有时候还得请示本尊,可以通过大北落师门联系她。” 李青霄点了点头,再一次对北落师门的修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别人联系不上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可以,可以无视阴阳两界的界限,当真是修为通天。 李青霄一挥手:“好了,没别的事了。” “你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这点小事?”小北落师门满脸不爽,跺着小脚,“我警告你,下次可要收费了。” 李青霄撇了撇嘴:“你和北落师门一个德性,全都掉到钱眼里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八字没一撇 关心完道门大事,李青霄准备开始修炼拳意。 武夫一直缺少远程进攻手段,拳意勉强可以算是中短程,其性质与剑气类似,不过介于虚实之间,能够以实击虚,既可以对金石等死物造成伤害,也可以有效杀伤阴魂鬼类。 拳意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气,血气之气,这是实的部分,还有一部分便是意,意通诸天的意,这是虚的部分。 不同练法凝聚不同的拳意。 拳意风格有厚重、古拙、凌厉、浩大等等。 李青霄修炼的拳意是“小殷拳意”。 这个拳意的风格是跋扈。 不是霸道,而是跋扈,狂妄暴戾。 这并不让人意外,又是“殴帝三拳”,又是“齐天”,还有“太上掌教”,跋扈的味道都遮不住了。 就是有点难为李青霄,小殷天赋异禀,境界修为远超常人,又有个当大掌教的爹,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能在道门横着走,打得参知真人直叫唤,当然狂得起来。 李青霄只是个六品道士,连六境都没有,凭啥狂得起来? 难道自己骗自己,小殷是我师父,北落师门是我师娘,大掌教是我亲爷爷? 那得多来点“希瑞经”的书页才行。 话虽如此,该练还得练,跋扈这种东西,也可以靠自己嘛,顶多打肿脸充胖子。 李青霄练拳,肯定不会去打一百万拳——他都走“天上白玉京”的捷径了,自然是怎么快怎么来。 说到“意通诸天”,李青霄这里还有真有一片“天”——“大荒天”也是天。 “大荒天”加上“小殷拳意”有没有搞头? …… 北婆罗洲,升龙府,社稷宫。 陈玉书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卷宗书籍,有些是道门机密档案,有些则是来路不正,或是出自某个邪教,或是出自某个隐秘结社,甚至包括弥天罗公司。 这都是陈玉书花费了好大力气,或是动用特权,或是出钱购买,一点点搜集来的,其中的内容都与天外异客有关。 正如李青霄所说,陈玉书误入另一个世界并非纯粹的巧合。 她平时没少研究这些东西,就算今天没事,明天没事,后天也会出事。 这就跟夜路走多了遇到鬼是一样的道理。 陈玉书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陈玉书举起手,在掌心上出现了七个小字:“天上白玉京敕令”。 然后逐渐黯淡,最终隐没不见。 陈玉书眨了眨眼,轻声自语:“白玉京,北落师门,齐大真人,还有李青霄。” “李青霄。” 陈玉书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翘。 便在这时,有人敲门。 陈玉书动了动手指,解开门上的禁制,然后说道:“请进。” 一名妇人推门走入陈玉书的书房,当她看到书案上堆放的书籍时,微微皱眉:“小姐,你又在看这些东西,若是让大真人知道了,大真人会不高兴的。” 这名妇人看衣着打扮不像仆妇之流,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是一位出身不俗的贵夫人。 南洋这个地方,经常与西洋做生意打交道,西学还是颇有市场,用时髦的话来说,这位夫人算是陈玉书的家庭教师。 这不同于启蒙的西席先生,与道门的师徒关系更不是一回事。 所谓师徒,讲究一个师徒如父子,绝对不是说说而已。道门高层中没有子嗣的大有人在,可各种遗产,尤其是政治遗产,还是要传承下去,那就只能是师徒传承。 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师徒比父子还要亲,因为儿子没得选,难免忤逆不孝,徒弟却是可以选的。 玄圣选择的继承人便是徒弟,没选兄弟东皇。齐大掌教选的继承人也是徒弟,没选女儿齐大真人。 这两次传位没有成功是因为东皇和齐大真人在两位大掌教飞升之前就已经势大难制,两位大掌教在世时尚且压得住,一旦不在了,继承人根本压不住。 所不同的是,东皇有整个李家做后盾,人才济济,直接做了大掌教,齐家人丁单薄,齐大真人没有东皇的条件,没做大掌教。 在这种情况下,师父说话,徒弟必须要听,本质还是父子君臣的关系。 这种家庭老师就不算是正经师父了,更像是管家嬷嬷一类的角色。 陈大真人毕竟是个男人,随着陈玉书越来越大,教育方面多有不便,于是在陈玉书十岁的时候专门请来了这位林夫人。 林家是个大族,分布各地。林夫人出身的这个林家,放在北婆罗洲算是个中等人家,以她的身份,本不必出来抛头露面。 不过陈家是毫无疑问的顶尖世家,她给陈玉书做家庭教师,虽然不如乳母老师这类角色,但也是搭上了陈家的大船,她的丈夫和儿子可以打陈家的旗号,在南洋有极大的便利,所以她这位贵妇人才会给陈玉书做类似管家长随的家庭教师。 陈玉书笑了一声:“那就不看了,封存起来吧。” 林夫人倒是有些惊讶了,她不止一次劝过这位大小姐,可这位大小姐只是笑着接纳,然后坚决不改,她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又不能像真正的老师那样训斥大小姐,也是无可奈何,没想到大小姐今天转了性,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玉书又道:“反正也用不上了,一把火烧掉也行。” 林夫人道:“还是封存起来吧,好歹是大小姐费尽心思收集来的,怪可惜的,也免得后悔。” 陈玉书不再谈及这件事,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李青霄白昼”五个字。 “这是?”林夫人来到陈玉书身旁忍不住问道。 陈玉书将白纸交到林夫人的手中:“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资料。” “李家人,青字辈,是位李家公子?不过李家大老爷只有一子,二老爷只有一双儿女,难道是大掌教兄弟家的出身?”林夫人并非深宅妇人,也是见多识广,直接从名字上便看出了大概。 陈玉书不是十分确定:“大概是吧。” 林夫人显然想岔了:“小姐到了岁数,的确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既然是李家公子,也算门当户对,不过这种事情最好还是知会陈大真人一声。” 陈玉书也不解释,免得越描越黑,只是说道:“八字没一撇的事情。” 第二百二十五章 意如何 其实李青霄的档案资料并不难查,因为他的档案一直很干净,根正苗玄,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至于北辰堂的事情,在周玄感的过问下,最终的结果是李青霄由于个人原因主动辞职,没有留下污点,其他的都不曾记入档案。毕竟底下的人也不傻,堂堂首席都过问了,再记些有的没的,那不是跟李青霄过不去,那是跟首席过不去,跟首席过不去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玉书是个很灵活的女子,从她的北辰堂一行就能看出来,她很懂人情世故,并不像齐大掌教的张夫人那般深恶痛绝。 所以陈玉书也不介意借用陈大真人的影响力做一些事情。 林夫人的工作效率证明她配得上现在的职位,很快便将李青霄的有关档案送到了陈玉书的手中,当然只是手抄版,正本是不好随意带出来的,倒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留下把柄。 陈玉书坐在书案后,迅速看了一遍,然后陷入沉思。 林夫人站在陈玉书身旁:“这位李公子主动离开了北辰堂,赋闲一年后,又加入了天魁司,这可不是高升。”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从时间上来看,李白昼加入天魁司的时候刚好是李长缨回到蓬莱岛。” 其实道门的顶层圈子大也不大,几百年下来,多少沾亲带故,若是哪家有喜事或者丧事,尤其是丧事,一众高层就会汇聚一堂,所以同龄人之间不可能完全不认识,至多就是不熟。 李青萍作为大掌教的孙女,绝对属于这个圈子的核心,陈玉书虽然常常游离于这个圈子的边缘,但总归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所以跟李青萍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好姐妹好朋友,姑且算是有点交情。 林夫人道:“小姐的意思是说,这位李公子与李家大小姐有些关系。我听说今年换届,李家二老爷要升任太平道大真人,大掌教似乎有意让李家大公子接任北辰堂掌堂大真人,二老爷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肯定是不同意的,这位李家公子离开北辰堂,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陈玉书不置可否:“是不是早了点?” 不等林夫人回答,陈玉书又道:“不说这个了,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当面问他。” 且不说林夫人心中如何揣测自家小姐和李青霄的关系,此时的李青霄并没有调查陈玉书的闲情逸致,他还在跟“小殷拳意”较劲。 修炼拳意的基础是内家拳。 内家拳与外家拳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不过分强调筋骨血肉,而是重视气血循环。 所谓内家拳滋养五脏,本质上是深度睡眠的时候,血液会更多流向内脏,入定也可以起到类似的效果。 人仙境界很像某些神兽,食量极大,可以日啖九牛,也可以三年不吃,一顿顶三年,一顿吃下一条龙,遭受重创后会陷入沉睡之中,一觉醒来又恢复巅峰了。 所以内家拳的根本理念只有一条,就是加速血液循环,把血液调动起来,从肌肉到内脏,再从内脏到肌肉。 到了拳意这一步,是更进一步的细化。 人体内部有一套调节机制,可以分泌不同的物质来实现控制与调节,自身情绪会影响这种内在分泌,所以要让情绪平静下来,使其维持在一个平稳状态。 过去的道门是有一套修心之法的。 要勘破各种念、各种观,追求心神与天地合一,上感天心,运用天力,下感人心,借用人势。 修心又讲究功德业力,认为修心只是自身内功圆满,还要广积功德,少沾业力,此是外功圆满,最终内功和外功双重圆满,便可以成仙。 修心之人处处顺从天心天意,替天行道,于是修力之人有百年大劫,而修心之人就无此忧患。 不过修到后来,道门祖师发现不对了,修心之人修到最后,是被天地同化,灭情绝性,了无生趣。 最终修力之人因为天地排斥,引动天劫,不得不离开此方天地,是为飞升。而修心之人则是与此方天地合为一体,其人已经不可见,不在又无处不在,是为合道。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把人间主世界的天道也看作是一个极为特殊且强大了极点的异客,那么这些修心之人其实是被名为“天道”的异客给吃掉了。 这压根就是条死路,再加上天道本身的变化,人间愈发真实,所以这种传承就断绝了。 没了修心法,又要平复心境,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选择修炼模拟修心之人状态的“太上忘情经”,人仙传承则是“意通诸天”,感应亘古不变的星辰来稳定自身意念,形成身神。 以身神镇压体内,身体便不会再被情绪左右,甚至可以压制各种本能反应。 发怒不会面赤,惊吓不会面白,生气不会影响心跳,见了绝世美女可以坐怀不乱,如此等等。 情绪是情绪,身体是身体,实现双轨并行。 如果把人体看作一国,那么本身意志是中央朝廷,分布于全身上下的穴窍和身神便是一个个地方衙门,主要穴窍是州府,次要穴窍是县令,如此才能将“中央朝廷”的意志通过各级“地方衙门”传递下去,做到对人体各个部位的如臂使指。 穴窍凝练越多,控制力越强。只凝练了三百六十五个穴窍,大概相当于初步统一,郡国并行。凝练了一千二百余穴窍,差不多是皇权不下乡的水平。若能更进一步,将三万穴窍全部凝练,那就是深入基层,发动百姓,实现了对基层的全面掌控,用人仙传承的说法,就是完全挖掘了人体秘藏。 现在的李青霄正处于“打天下”的起步阶段,距离“大一统”还很远,更不必说全面掌控了。 所以李青霄还无法把情绪和体魄彻底分离,“意”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感应星辰,这部分已经由北落师门完成了,另一部分是李青霄本身的“意”,可他的“意”与“小殷拳意”并不契合,于是李青霄想了个办法,他直接观想“大荒天”,以“大荒天”的意来代替自己的意。 毕竟是生吞一方佛国的存在,够跋扈了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练拳 李青霄虽然是闭门造车,但还真让他鼓捣成了。 倒不是说李青霄如何天纵奇才,关键一般人没有天魔气息,就算有这种奇思妙想,那也无从实践,只能说是得天独厚。 “大荒天”的意,北落师门的意,最终合成小殷的拳意。 然后就是熟练掌握拳意的运用,控制分寸,距离、准头、力度,若是熟练了能玩出花来,似快实慢,似慢实快,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等等。 这些技巧,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总体而言,凝练的穴窍越多,身神越多,上手越容易。若是一个大成人仙来学,甚至不用摸索学习,看都不用看,上手就来,因为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已经到了极致,根本不必依赖肌肉记忆,自然也省去了反复练习的过程。到了此等境界,执行已经不是问题,拼的反而是想法,或者干脆说就是想象力。 所以北落师门直接帮李青霄选择了四肢和心脏,这几处的穴窍练成了,对于练拳有极大的加成。 李青霄开始练拳。 旁观的只有小北落师门一人,她似乎不能离开“天变图”太远,便靠着门前台阶斜斜一趟,翘着小短腿,用手撑着脑袋。 人家大北落师门侧躺,那叫一个风情万种,换成小北落师门,怎么看都像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差距太大了。 小北落师门看得百无聊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李青霄,你这个练法不成啊。” 李青霄动作不停:“那你给指点指点?” 小北落师门蛄蛹了几下,调整姿势:“我先问你,你能不能吃苦?” 李青霄想也没想就说道:“不能。” 小北落师门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很好,能吃苦就好,那你吃不吃得大……等等,你说什么?” 李青霄理直气壮道:“我说我不能吃苦。” 小北落师门直接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跺着小脚,恨铁不成钢道:“这叫什么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不想吃苦,只想享福,把艰苦奋斗的精神全都抛到了脑后,这怎么得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李青霄说道:“我常听人说,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到底是时代变了。” 小北落师门道:“你不能吃苦,怎么争一口气?不争一口气,怎么能出拳时让世间所有武夫都觉得是苍天在上?” 李青霄想了想:“直接召唤‘苍天’?” “哇呀呀呀,朽木不可雕也,气死我了!”小北落师门显然不能将情绪和身体分离,气得像一颗炮弹砰的一声炸了出去,给屋檐撞出个窟窿。 李青霄继续练他的拳。 不一会儿,炸上天的小北落师门终于掉了下来,仿佛死狗一般趴在地上:“你就练吧,就会耍小聪明,我告诉你,想要当纯粹武夫,不需要太聪明,毕竟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青霄脸色不变:“谁告诉你我是纯粹武夫了?你见过身怀天魔气息的纯粹武夫吗?我这叫仙魔一体,是新时代的新技术新传承,时代在进步,命运在召唤,看我第一招,雏鹰起飞。” “屁鹰起飞。我还家雀坐飞舟呢。”小北落师门大声道,“吃苦可以磨炼意志,没有钢铁一般的意志,你凭什么抵抗天外异客?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小子就等着吃亏吧。” 李青霄笑道:“难道不是靠友情、羁绊、未来吗?对了,还有大家。” 小北落师门讥讽道:“屁的大家,你哪来的家?” 李青霄正色道:“我们都有一个家,那就是道门,道门把我养大,道门就是我的家,为了道门,我可以铸就钢铁般的意志。” “呦,道门是你的家?那你在道门担任什么职务啊?不会连四品祭酒道士都不是吧?不会吧,不会吧?看来你在家里的地位也不高啊,可别以道门的主人的自居了,谁认识你啊?放屁都不响。”小北落师门这张嘴也是颇得大北落师门的真传。 李青霄为了嘴上胜利开始不择手段,直接上价值:“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讲奉献越讲境界越高。” 小北落师门道:“那你境界有多高?不会连六境都没有吧?不会吧,不会吧?” 李青霄道:“虽然现在不高,但是仙人会有的,大掌教也会有的,你就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小北落师门嘿然道:“你今年该有二十了吧?距离三十年只剩下十年了,可得加把劲,三十岁的大掌教,上一个是齐大掌教,再上一个是玄圣。” 李青霄玩笑道:“一个李家出身,一个万象道宫出身,我两样都占全了。”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地方道府的选举差不多尘埃落定,可能在个别人选上有些出入,但整体大方向上还是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就是金阙大议了。 各地选出的参知真人会在这个时候入京,玉京全面戒严,凡是进京之人都会受到北辰堂的审查,确保金阙大议和接下来的金阙中枢议事能够顺利进行。 在这个时候进京肯定找不痛快,若无必要,还是不要进京。 陈玉书并不打算去玉京,可陈大真人是必须要去的,陈大真人的选区在北婆罗洲道府,没有任何意外,陈大真人全票当选为参知真人。 当然,一品天真道士的品级不会变,哪怕彻底退了,道士品级也不会变,伴随终身,乃至盖棺定论,一直会跟到先贤祠和祖师殿中。 开除道籍则另当别论。 接下来金阙大议就要从与会的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中选出三十六位平章大真人,组成金阙中枢议事。 此即道门“大”“中”“上”三大议事。 在这段时间里,李青霄初步掌握了拳意的运用。 小北落师门又来指指点点,老气横秋。 李青霄一句话就把她堵死了:“哎呦喂,这不是小北吗,又来视察工作了,这是北落师门的恩情还完了?要不我跟北落师门说说?让你少还点恩情。” 小北落师门鼓起双腮,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简直要气炸了。 然后砰的一声,小北落师门像个气球一般炸开了,没有血肉横飞,只有几块碎片,四散飘落。 第二百二十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转眼间年关将近。 不过道门的道士不过年。 传统三大节日分别是:春节、端午、中秋。 道门也有三大节日,分别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天官生日,天官赐福;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官生日,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节,水官生日,水官解厄。 这三天是敬天拜醮的日子,道门高层都要斋戒沐浴,向上天拜表,十分隆重。同时玉京和各地道府还会举办各种盛大的庆祝活动。 春节与上元节相隔只有半个月,重视上元节,春节自然会被淡化,道门没有年假一说,所以过了腊月二十,仍是照旧,只有到了大年三十那一天,才会给成家的道士放假一天,没成家的道士们负责这一日的当值。 这次赶上了道门开大会,只怕是这一天的假期也要取消。大年三十召开金阙大议,大年初三召开金阙中枢议事,待到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一天,新一届的太上议事成员会在大玉虚宫集体亮相。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种团圆的节日尤其难熬,让他当值还在其次,关键是心里的滋味不好受。 去年和今年连当值也省了。 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还有个小北落师门作伴,只是这个小家伙气性太大,直接气炸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复原。 反正李青霄又是一个人。 腊月二十八,陈大真人准备离开升龙府,动身前往玉京。 作为一位快要到站的平章大真人,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地方诸侯,他已经不必再去钻营什么,所以能更加从容随意,留出一天的时间跟几个老朋友叙旧,也就差不多了,再多也没有意义。 一大帮陈家子弟相送。 陈大真人的直系子孙只剩下一个陈玉书,不过陈家人一点不少,还有许多侄子侄孙,都眼巴巴地看着呢。 陈玉书毕竟年轻,还挑不起陈家的重担,若是陈大真人现在撒手,那么陈家多半就要落到某个侄子或者侄孙的手中,若是陈大真人再坚持个十几年,陈玉书差不多就能顺利接班了。 陈大真人其实不介意把陈家大权交出去,毕竟这本就是兄长交给他的,再交还给兄长的子孙也是应有之意,就算真让陈玉书接班,也未必就是好事,南洋不比玉京,情况极为复杂,内外敌人很多,想要坐得稳,没有点铁腕是万万不行的。 虽然陈玉书是他的孙女,但他并不看好陈玉书,因为陈玉书的性子太过散淡,远不如李青萍那般积极进取。 说到底,陈剑生不是李元会,陈玉书也不是李青萍。 该放手时须放手,玄圣和齐大掌教都放手了,若是后人有本事,会自己去拿,若是后人没本事,强行推上去也是祸患。 临行前,陈大真人没有特别交代陈玉书什么。 昨晚,也就是腊月二十七的晚上。 在陈剑生的书房,一夜未睡的陈剑生端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小憩,心事更是纷纭。 陈玉书进来了,将一杯茶放在书案上。 “你对这次的换届有什么看法?”陈剑生睁开了眼,像是望着陈玉书又像是没望着陈玉书,突兀地冒出这句话来。 “我最近没有关注这方面的事情。”陈玉书坦然道,“我一直在……读书。” 陈剑生没有纠结自家孙女读的都是什么书,正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有时候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陈剑生还不知道好孙女陈玉书偷走了他的“天符”,毕竟那张符他已经二十年没动过了,余生也不打算再动,倒像是刻意遗忘了。 毕竟看到这道符就会勾起伤心往事。 那一战使得道门青黄不接,老的老,小的小,中间一代人损失惨重,其中不仅有大掌教的儿子,也有陈剑生的儿子。 于是陈剑生仍然说着自己的话题:“这次换届,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要退了,他是个老好人,其实还能再干一届,可还是退了,我听说是齐大真人的意思。” “齐大真人与大掌教和平了二十年,难道又要重回一线吗?”陈玉书正面回应了爷爷的话。 “难说。”陈剑生的目光仍旧发虚,像是望着陈玉书,又像是隔着千万里遥望昆仑之巅的玉京,“齐大真人的心思谁也猜不准,齐大掌教说她是个混世魔王,总能出人意料,她就是想做十一代大掌教我都不奇怪。” 陈玉书不好接言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言。 陈剑生也没想她接言:“如果不是齐大真人想做大掌教,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天外异客。” 陈玉书震惊地看着爷爷。 “不要那样子看我。”陈剑生道,“我知道你在背地里研究这个,我们家最后只剩下我们爷孙两个,全都是拜天外异客所赐。不仅如此,齐大真人交出权力也是因为这个。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那么这就是最大的可能,消停了二十年的天外异客又要卷土重来,齐大真人为了应对局势,必须确保道门在她的掌控之中。” 陈玉书立刻想到了“天上白玉京”计划重启第二阶段,不过脸上仍旧是匪夷所思的神态。 陈剑生其实就是自己跟自己说话罢了,他也知道这个孙女一直对政治漠不关心,真正能商量的,还是陈玉书他爹,自己苦心孤诣培养的儿子,可偏偏又不在了。 在这一点上,陈剑生与大掌教可谓同病相怜。 陈剑生轻轻念了一首诗:“黑云压城城欲摧,赤日照耀从西来。虏箭如沙射金甲,甲光向日金鳞开。昏昏阊阖闭氛祲,六龙寒急光徘徊。黄昏胡骑尘满城,百年兴废吁可哀。” 陈玉书接着说道:“爷爷何以如此悲观。” 陈剑生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我念的是另一首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于是你爹战死在旧港宣慰司,李元殊战死在仙人渡,都是提携玉龙为道门而死。二十年过去,无非是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南洋罢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年关将至 李青霄打算年后再动身前往南洋,这个年关还是留在齐州,怎么也得把上元节过了,他可不想在路上过节。 虽然是一个人过年,但李青霄还是打算置办点年货。 不过蓬莱岛有些冷清,有一个反直觉的常识,蓬莱岛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可李家的祖宅和祭田却是在北海府——这里是齐州首府。 之所以如此,原因并不复杂。李家号称太上道祖后裔,可李家也是一步步壮大的。 最开始的时候,李家逃难到了齐州,在北海府安家落户,所以祖坟和祭田都在北海府, 后来李家发达了,成为江北一霸,主要靠海上贸易,北海府名中有海却不靠海,为了方便,李家陆续搬去了以蓬莱岛为首的三仙岛,可祖坟没有迁,还是留在北海府。 再后来,李家出了玄圣,出了东皇,出了其他大掌教,李家其他人也纷纷成为道门高层,李家得以更进一步,直接落户玉京,除了李家搞叛乱的那段时间,大部分时候都住在玉京。久而久之,给人一种错觉,李家的祖宅就是八景别府,甚至许多李家人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李家人自己知道,真要落叶归根,还得进北海府的那个祖坟,蓬莱岛这边只有一个祠堂,还不是谁都能进的。 不过李家大宗的许多祖宗都是飞升离世,没有遗蜕,所以祠堂和祖坟倒是区别不大。李青萍名义上回来祭祖,就在祠堂这边晃了一下。 大掌教甚至可以去玉京的祖师殿祭拜,除了某位被开除道籍的老祖宗,其他祖宗都被供奉在祖师殿,这就是李家的底蕴,所以大掌教二十年不回来也没人说什么。 可李家旁支就不行了,既不能飞升,也进不了祖师殿,最终还是要葬在祖坟之中。所以每逢年关,众多李家族人都会返回北海府的老家,过年和上坟两不误。 故而每逢过年,蓬莱岛反而比平时更冷清。 这便苦了李青霄,他在北海府可没有宅子,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可能被父母卖掉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总之传到李青霄手上的房产只有两套,一套在蓬莱岛的,一套在玉京。 至于李青霄的父母,情况特殊。父亲和其他人一样,坚守仙人渡,好听一点的说法是下落不明,难听一点的说法就是尸骨无存,最终只有一个衣冠冢。母亲死后则被安葬在玉京安魂司的陵园——就是李青霄心心念念死后能不能进去的那个道士陵园,能葬在那里也算是道门的认可,是一种荣誉。 今年玉京开大会,李青霄自然不能去玉京上坟,北海府祖坟这边,他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祖宗。 这就很尴尬了,两边不靠,孤魂野鬼一般。北落师门还真没说错,哪有家啊。 不过李青霄也不想继续窝在八景别府,而是打算回自己在蓬莱岛的祖宅过年,毕竟那里才是家,八景别府终究是人家大宗的地方。 出了蓬莱镇,沿着大路走,看到一个“太平无忧”的牌坊,便快到家了。 李青霄发现牌坊下站着一个年轻剑客,而且还是个使双剑的,腰间左右各一把短剑,而不是背负长剑。 当年东皇技艺未成时便用双剑,花里胡哨,不过得道后还是用单手剑。 剑客看起来很年轻,姿态很傲慢,双臂抱胸,嘴角翘起,还略微有一点歪。 李青霄本不想搭理,不过当年轻剑客目光落在李青霄的身上并且不打算移开的时候,李青霄便知道情况有些不对。 于是李青霄停下脚步,直接瞪了回去:“你瞅啥?” 跋扈从现在做起,从每一个细节做起。 年轻剑客笑了笑:“看你呢,你有意见吗?” 李青霄道:“我没有意见,不过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也不要有意见。” 火药味一下子就上来了。 “李青霄,你挺狂啊。”年轻剑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意更浓,“是谁给你的底气,李青萍吗?我听说你小子把她舔舒服了,认了个弟弟,靠着给女人捧臭脚上位,可真有出息。” 李青霄没有动怒,反唇相讥:“你张口就把一个‘舔’字挂在嘴边,根据缺什么强调什么的定理,你该不会是欲舔而不得吧?” 年轻剑客的眉宇间掠过一抹阴沉,笑容中也多了几分冷意:“我本来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你这张嘴是个祸害,我还得割掉你的舌头,免得你以后祸从口出,害了性命。你也不必谢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侠义心肠,我是好人呐。” 李青霄笑了一声:“你可别糟践‘侠义’两个字了,就你这种,典型的地痞无赖,还侠义呢,你不就是找茬打架吗,我都帮你省下许多步骤,直接快进到动手了,你倒好,兜兜转转又绕回去了,又找补一大通话。你说话按字数收费吗?说的越多,你幕后老板就给的越多?” 年轻剑客眯起眼,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李青霄捏了捏拳头:“对了,还没请教你叫什么?以后在酒桌上当个谈资,得有个名,我总不能说我打了一个年轻剑客吧?” 年轻剑客冷笑道:“你一定记好了,我叫李青钧,以后抱着李青萍大腿告状的时候,别找不到正主。” “李青玄的狗腿子?” 话音未落,李青霄已经出手了。 人仙传承打的就是近战。 李青霄嘴上放狠话,实际出手一点也不含糊,直接用了“脚底抹油”,力求将自己的速度提高到最快, “腿”字刚刚响起,李青霄便动了,而“子”字话音方落,李青霄已经来到了李青钧的面前,直接就是一拳。 不过李青钧也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拔出一把短剑,挡下了李青霄的这一拳。 李青霄的拳头虽然是血肉之躯,但与剑锋相撞,竟然没有受伤,反而是响起金石碰撞之声。 李青霄顺势一肘,顶向李青钧的腋下。 李青钧微微一惊,只得后退,结果一退之间露出破绽,李青霄直接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 杀伤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第二百二十九章 飞剑又见飞剑 两人分开,李青霄晃了晃手掌:“一个大嘴巴子,有没有让你清醒点?” 李青钧蹙着眉头,喉头动了一下,把另外一把短剑也拔了出来。 似乎双剑给他增加了一点底气,这才说道:“好,好,好,倒是小瞧了你。” 李青霄道:“五境修为,会使飞剑吗?” 话音未落,李青霄再度欺身近前。 李青钧脸色凝重,双剑齐出,不过是一攻一守,右手剑直刺李青霄的心口,左手剑一横,防备李青霄的拳头。 李青霄十分从容,没有一味进攻,让李青钧的左手剑落了空,同时以两指夹住了李青钧的右手剑,然后手腕一拧。 此时李青钧要么撒手,要么只能跟着一起拧转。 李青钧选择了后一种,死不放手,只得整个人跟着手中剑一起转动。 因为比拼气力,别说两人境界相当,就是李青霄低一个境界,也是人仙传承力气大。 这就是人仙传承的数值。 当然了,人仙传承肯定不认的。 道门内部有这么一个笑话。 一个神仙和一个人仙在一起说话。 神仙问:“在咱们五仙传承中,真有那种攻守兼备、自给自足、没有明显弱点、各方面都接近完美、哪怕是老大天仙也不敢让其轻易近身的存在吗?” 人仙说道:“怎么说呢,主观上没有,但是客观上或许存在,我觉得是没有的,我纵横天下这么多年,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存在,大家都是拼技巧拼心境拼脑子的。” 李青钧此刻想的是,这什么鬼力气,根本是一力降十会。 李青霄想的却是,我这招可太漂亮了,这小子根本破不了招。 这可真是太有技巧了。 随即李青霄飞起一脚,将李青钧踹得连连后退,青衫上更是撕开一个口子。 短剑还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钧止住后退颓势,脸色微白。这一脚势大力沉只是一方面,还蕴含浑沦气息,用上了“小殷飞踢”的真意,让李青钧很不好受。 李青霄没有乘胜追击:“你就这点本事?这可对不起你的嘴皮子功夫。” 李青钧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也是五境?” 李青霄笑而不语。 李青钧有点绷不住了:“你怎么可能是五境?你凭什么是五境?” 李青霄大言不惭:“全靠努力和汗水。” 李青钧自然不信。 其实李青霄也不信。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齐大真人是道门第一人,难道是靠努力和汗水吗?其实是天生的,生来便有仙人之姿,我的大掌教父亲又决定了她必然会成为道门高层。 没有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就算李青霄吃一辈子苦,也成不了仙,甚至连个真人都不是。 便在这时,少了短剑的李青钧一扬袖口,一抹青芒一闪而逝。 仿佛是一条青色小蛇盘起身躯蓄力之后激射而出。 李青霄脸色一变,上身猛地后仰,还是被剑气在额头位置留下一道浅浅伤口。 不过武夫体魄的强大也体现出来,转眼便已经愈合,不留半点疤痕。 青芒流转之间跳跃不定,几次闪烁之后,再次激射向李青霄。 李青霄这次已经有了防备,在千钧一发之际,抡起“王八拳”护住周身上下,将青芒格开。 这一抹青芒终于显露出真容。 只见一柄通体碧绿的无柄小剑正悬停空中。 宽不过寸许,长不过一指,周身有青色剑气萦绕。 地仙传承又名炼气士,孕育一口先天真气,由气海上雪山,过二十四节脊椎,突破风池穴,直达玉鼎玄窍,继而运转周天之数,使得体内真气日夜周流不息,最后再还合于丹田,入窍归元。如此循环一周,身子便如灌甘露,丹田气海里的真气氤氲缭绕。 到了此等境界,可驾驭飞剑,只是修为易得,飞剑难求,需要孕育剑胎,养出灵性,哪怕是最寻常的飞剑,也是千金难买。 由此可见,李青钧颇有些来历,说不定李青霄一语成谶,真是李青玄身边的帮闲。 只见李青钧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作剑指,朝着李青霄一指,默念一个“去”字。 悬停空中的青色小剑应声而动,再次激射向李青霄。 李青霄的拳头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簇刺目血花,堪比金铁能与短剑硬碰硬的拳头却是没能挡住这一剑,被飞剑所伤。 这还不止,因为是被剑锋所伤,而不是被剑气剐蹭,所以伤口中有一团剑气盘踞,阻止血肉愈合。 碧绿小剑仿佛邀功一般飞回主人身边,盘旋不停。 李青霄眼神沉静,不怒反笑:“好飞剑。” 李青钧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不过是一个人仙传承,要知道人仙传承只是排名第三,地仙传承却是排名第二,什么人仙体魄,没有见神不坏,挡不住我的飞剑……” 未等李青钧把话说完,就见李青霄的身上多了一层纸甲,白色迅速蔓延,转眼已经覆盖全身上下,包括双眼位置。 就像是白衣灵官。 沙场武夫从来都是披甲,甲胄一直是武夫的好伙伴。 李青霄没有合适的武备或者甲胄,却有“无相纸”。 李青钧有点笑不出来,围绕他盘旋青色小剑再次激射。 李青钧眼中满是森冷之意,剑指连点,青色小剑不断跳跃辗转,速度极快,诡异难防,寻找可能的薄弱点。 李青霄懒得格挡,任凭飞剑刺在自己身上,根本无法突破薄薄的纸甲。 什么叫半仙物? 再弱的半仙物也沾了一个“仙”字。 李青霄大步前行,就像一座小山压迫过来,又像是高高的城墙。 李青钧一咬牙,咬破舌尖,朝飞剑喷出一口血雾。 青色剑气暴涨。 本来就已经十分迅捷的飞剑,在主人灌注精血之后,如火上浇油,速度再次提升,直刺李青霄的眉心。 李青霄挥出一拳,被纸甲包裹的拳头正中飞剑。 青色小剑倒飞而回,颤鸣不休,剑光黯淡。 李青脸色大变,更是心神大乱:“这、这是什么武备?‘玄水武备’?‘四竞武备’?总不会是‘太一武备’!” 李青霄冷冷道:“别管什么武备,你的眼珠子准备好了吗?” 李青钧胆气已丧,再没有取胜的念头,转身就跑。 “哼,想逃?”李青霄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李青钧,直接一个“绊子”,将其放倒在地。 第二百三十章 玉夫人 地仙传承的断绝,主要是指十境之后的先天五太近乎失传,一般地仙传承还是有的,比如李青萍等人就是九成正统地仙传承。 只是没有先天五太的地仙传承还算不算地仙,这的确是个问题。 李青钧连九成地仙传承都算不上,至多是七八成,御剑是足够了,可对上李青霄这种九成九的人仙传承,自然是不够看了。 更不必说,李青霄不讲武德,又是浑沦气息,又是半仙物,根本没有留手。 李青钧输得一点也不冤。 李青霄收起“无相纸”,先用截脉的手法封住了李青钧的修为,然后把李青钧的飞剑、双剑统统没收——犯了错误是要受到惩罚的,如果不付出点代价,那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招惹李青霄了? 这几样东西多少能换点功勋吧,如果北落师门不要,那就卖到黑市去,换成太平钱。 “说罢,谁派你来的?”李青霄开始审问。 李青钧咬牙不开口。 李青霄也不废话,开始抽腰带。 李青钧的脸色顿时变了:“你、你、你要什么?李青霄,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我对男人不感兴趣,道门也不允许这一套!” 李青霄当然不是要更衣,他其实系了两条腰带,外面这条外腰带也叫武装腰带,可以悬挂各种小玩意,比如弹药袋、符箓匣、手铳、匕首、刀剑、药囊、暗器、火石等等。北辰堂道士出外勤的时候,一般都习惯使用这种外腰带。 不过李青霄有了须弥物后,外腰带就成了摆设,只是习惯性地系着。 李青霄抽出腰带,只见扣头是黄铜制成,十分坚固。 然后李青霄猛地扬起手中腰带,用黄铜扣头这一端狠狠抽在李青钧的身上。 五境武夫的手劲,甚至李青霄还用上了几分“蹈虚劲”,这一下着实不轻。 李青钧嗷的一声:“李青霄,道门不许刑讯逼供!” 李青霄想也不想就说道:“你去道门告我吧,可以找有关部门投诉,我也支持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想起来了,北落师门用来搪塞李青霄的惯用说法。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话是这么说,李青霄动作可不停,一口气抽了三十下。 李青钧一开始还嚎叫几声,最后就是哼哼唧唧了。 李青霄的力气大,外腰带的材质好,地仙传承的体魄就是不硬,又被李青霄封住了真气,再加上李青钧这家伙真没吃过苦头,自然就是这样了。 李青霄面不红气不喘:“说不说?” 李青钧不敢嘴硬:“是大公子。”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扬起了手中的腰带。 伴随着鬼哭狼嚎,十下之后,李青霄重复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谁派你来的?” 李青钧改口道:“是玉夫人。” 所谓玉夫人,往好听了说是李青玄的道侣,往不好听说就是李青玄的姘头。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大掌教不同意这门亲事,李青玄又喜欢这娘们,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别说什么自由,李青玄想谈自由,要么脱离李家,不用李家的资源,要么就做李家的主人,想怎样就怎样。 如果两边不靠,那就老实听话。 虽然李青玄身份特殊,但也拗不过大掌教。 这件事闹得还挺大,导致李青玄的亲事成了大掌教的头疼的问题。 跟李青玄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们分为两种情况,洁身自好的不愿意蹚浑水,不想介入这种乱七八糟的感情纠纷。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通常都是比较爱玩,大掌教这种老古板又不同意。 也只能僵持不下。 这位玉夫人已经没名没分地跟了李青玄好些年,没有丝毫怨言。 或许有怨言,也全都压在心底。 没办法,成为李家宗妇主母的诱惑太大,一下子就温婉贤良起来。 换成李青霄这种要啥没啥的,早一脚踹了,最不济也是摊牌了。 底下的人为了奉承,早早把夫人都叫上了,这么一个“玉夫人”。 李青萍对玉夫人很是不屑,对于李青玄,不管怎么说,还要称呼一声大哥,可她坚决不承认玉夫人是大嫂,通常以“那个女人”称之。 李青霄也有所耳闻,据说许多事情都是这个玉夫人打着李青玄的旗号行事。 到底是李青玄不济事,管不住自己的女人,还是李青玄心思深沉,把玉夫人当成一条咬人的狗,自己藏于幕后不染尘埃,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青霄点了点头,再次扬起皮带。 “不是,你怎么还打啊?别打了!”李青钧抱头大叫。 打完十鞭之后,李青霄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李青钧再也没有刚才的狂气,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李青萍跟玉夫人闹了点不愉快,玉夫人拿李青萍没办法,便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我为了讨好玉夫人,主动揽下这个差事。我也是倒霉催的,以为你只是四境修为,完全手拿把攥,谁曾想你竟然是五境修为,我真是……” “别说这些没用的。”李青霄喝道,“玉夫人是怎么知道我的?” 李青钧道:“李青萍给你请功,一查就知道了,既然李青萍重视你,若是能把你废了,那么玉夫人就扳回一城。” 李青霄又一抖手中的腰带。 李青钧直接吓得一个哆嗦。 不过李青霄这次没有打人,而是把腰带扎了回去:“身上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吗?” 李青钧嘴唇颤抖:“青霄哥,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若是有权有势,那就没必要捧玉夫人的臭脚,还不是想要赚点好处。” 李青霄感叹道:“你倒是能屈能伸,看在你也姓李的份上,眼珠子先寄存在你的两个窟窿里,若是还有下次,那我说到做到。” 李青钧连声应是。 李青霄一挥手:“滚吧。” 李青钧气势汹汹而来,灰溜溜地走了,来时还是青衫剑客,走的时候青衫烂了,剑也没了。 李青霄暗暗给玉夫人记了一笔。他不是个大度的人,千万别让他逮到机会,不然肯定是大嘴巴子抽这个女人。 …… 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君子大丈夫 很明显,李青钧只是个小角色,不是名中带个“青”就不得了,李青霄还是“青”字辈的呢。 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那位玉夫人,不过玉夫人也不是刻意针对李青霄,说白了,现在的李青霄还入不得玉夫人的眼,主要是玉夫人跟李青萍斗法波及了他。 站队就是这个样子,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这时候李青霄说什么他无意参与其中只会两头得罪,玉夫人会觉得他怯懦,李青萍也要恼怒——我费心思拉拢你,你就这个态度? 比站错队更可怕的是不站队。 当然有人可以不站队,他本身就是一队,李青霄不在这个范畴。 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这是逼得李青霄跟玉夫人彻底翻脸。 一个“废”字代表了怎样的恶毒? 如果李青霄没有“天上白玉京”的机缘,只有四境修为,遇到李青钧落败,被李青钧坏了根基,那他以后靠什么立足呢? 李青萍需要一个废人吗? 他的余生就在蓬莱岛的小房子默默度过?日复一日,依门叹息?这不比直接杀了他好多少。 虽然这位玉夫人没有得手,但不能论迹不论心,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又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 这个君子大丈夫,李青霄当定了。 李青霄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年还是要过的。 李青霄认为玉夫人不会闹出太大阵仗,毕竟她只是和李青萍斗气,不是利益之争,搞得阵仗太大,会让别人质疑玉夫人的能力。 婆婆好做,媳妇难做。 熬成婆之后,当然可以任性,什么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让谁一世不痛快,反正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可媳妇不行,媳妇得“贤惠”,会持家,难免两头受气。 更何况,玉夫人还没当上媳妇呢,就连李青玄都没能当李家的家,如今李家的宗妇是李青萍她娘,也就是太一道苏大真人的师妹。 所谓宗妇,就是宗子的正妻。 所谓宗子,有大宗嫡长子和族长两种解释。 李元会两条都占,老爷子就俩儿子,都是嫡子,大哥死了,那他就是事实上嫡长子。如今老爷子又不管家族事务,李元会便是族长。那么他这个宗子自然名正言顺。 历数李家宗妇,都是大族出身,当年的皇室秦家占去了半壁江山,青丘山苏家又占去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如李元会的苏夫人一般,有道门内部的显赫出身。 大掌教嫌弃玉夫人,很大程度上就是认为她出身不行。 这倒不是大掌教秉持所谓的贵族血统论,而是从纯粹的家族利益角度出发,所谓两姓之好,不是两人之好,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个家族的事情,家族之间不讲感情,只讲利益,门不当户不对的潜台词就是利益不够。 从个人层面出发,李青玄上位本就艰难,若是妻族不能帮衬一把,那就更难了。 典型例子就是齐大掌教和张夫人的婚事,张夫人出身正一道张家,齐大掌教上位,以及齐大掌教平叛,张家都出了大力。 齐大掌教也没亏待了张家,当时李家和姚家都遭受重创,张家一度成为道门第一世家,再加上张家人自己争气,出了个好苗子,被齐大掌教收为弟子,也就是后来的九代大掌教。 至于齐大真人跟九代大掌教争权都是后来的事情了,齐大真人暗暗反对乃至偷偷瞧不上自家老父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爹,你当年下手就是不够重,更不够狠,不过您放心,只要有我在,道门就只有一个声音,没人能翻了天。 齐大掌教和张夫人的模式才是大掌教想要看到的联姻。 正是出于两方面考虑,大掌教对这位玉夫人很不满。可对于已故长子的亏欠心理,大掌教又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李青玄。 总而言之,玉夫人在先天不足的情况下,正是要好好表现,以期扭转大掌教的印象,可不敢任性。 李青霄笃定玉夫人的这种心态,认为她不会在自己身上投注太多人力物力,所以大胆放心回家。 不出意外,祖宅还是老样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自从天门之人来过之后,就再也没人来过。 正好赶上年关,李青霄把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一遍。 六品道士其实不算个小官了,放在一些小地方,也是县城权贵,逢年过节,上门送礼的人能踏破门槛,作威作福,逍遥自在。 可放在一些大地方,比如说玉京,真人遍地走,六品道士那就不算什么了。过去李青霄在北辰堂,看上去品级很高,实际上北辰堂总堂的道士最低也是七品道士,地方上的七品道士已经管着不少人,玉京的七品道士那就是干活的。 蓬莱岛不比玉京,却也不是什么小地方,好些个退休的李家宿老都在这里颐养天年,一个六品道士还真不算什么,更不必说李家这个六品道士空有品级,没有实际职务,也就没有实权,自然过得十分惨淡,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关于这一点,李青萍也说得很明白,当务之急是提升道士品级,具体干什么不要计较,以后再慢慢调整,有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基层经历就够了,难道还真打算在地方上干一辈子吗? 别看诸位参知真人都在地方上有各自的选区,许多参知真人除了换届的时候去一趟,平时基本都不回去。 因为道门实行的是等额选举。 什么是等额选举?是指候选人数与应选人数相等的选举。 比如要选一位掌府真人,那么候选人也只有一个。 等额选举的优点是投票比较集中,有利于选举的顺利进行。但在实行等额选举的时候,投票人的权力仅仅体现在是否决定认可候选人,故相对于差额选举,选举人的权力较小。 说白了就是没有选择候选人的权力。 候选人都是上面指定,其他人只能投票赞同还是反对。 这就导致了齐州道府选不出来的情况。因为只有一个候选人,投票结果反对候选人,这个位置就空悬,不存在把另外一个人选上去的情况,只能等上面重新提名,或者重新投票,一直投到通过为止。 所以也谈不上竞选,没有竞争,只有选举。 或者说竞争早在上面提名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这种情况下,投票无所谓,提名很重要,自然是唯上是从,说是选举,实则任命。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过年 李青霄干家务也是一把好手,严格来说,这应该叫整理内务。 下午的时候,李青书来找李青霄,说是奉了他爹的命令,请李青霄去他们家过年。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李青霄翻身了,跟着李青萍混,肯定有个好前途,不妨结个善缘。 李青霄没有拒绝,不管怎么说,都是好意,没必要扫人家的脸面,大过年的,说点吉祥话也行。 老辈人在忙着,让兄弟二人坐着说会话。 不过李青霄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起李青书的婚事怎么样了,李青书顿时黑了脸,看来是不大顺利。 李青霄也是个会开解人的:“那就别结,像我这样逍遥自在不好吗?” “你这哪是逍遥自在,根本就是孤魂野鬼。”李青书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大过年的这不是揭李青霄的伤疤,便想要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青霄一摆手:“这本来就是事实,直面现实,接受现实,没什么不好,我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李青书感慨道:“我就佩服你这一点,心大,你这种人肯定能长命百岁。我就不行了,心小,屁大的事情往心里搁,还拿不出来,只怕是活不过你。” 李青霄道:“你不说我没心没肺就好。” 李青书叹了口气:“我这婚事,八成要吹了。换成是你,你怎么处置?” 李青霄问道:“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 “假话怎么说?”李青书来了兴趣,主动给李青霄倒茶。 李青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话就是,态度再诚恳一点,姿态再放低一点,苦一苦你父母,骂名让女方担,你们家十八代的香火都在你的肩上担着,万万不能断了。” 李青书忍不住道:“那真话呢?” 李青霄放下茶杯:“如果是我,我早就一脚踹了她,老子是立志要进祖师殿的人,享受后世弟子的千秋香火,不差这一点。” 李青书无言以对。 进祖师殿,谈何容易! 道门祖师殿不等同于儒门帝王庙,所以格局布置也有不同。 正中主殿供奉历代大掌教,左边偏殿供奉历代副掌教大真人,右边偏殿供奉历代飞升祖师。 除此之外,每位大掌教又有单独的殿宇,除了供奉大掌教本人之外,主要供奉陪祭之人。玄圣殿最大,陪祭之人最多,足足有二十八人。其次是齐大掌教,陪祭之人有二十四人,只比玄圣少了四人。 简而言之,想要进入祖师殿的路子有两条,一条是得道成仙,一条是成为副掌教大真人。 只要不符合条件,哪怕是平章大真人,也进不了祖师殿,最多是进先贤祠外加陪祭对应的大掌教。 比如李元殊,他的画像就陪祭在九代大掌教的殿中。 这里的标准不是战死才能进,只要有功都可以进。所以玄圣和齐大掌教的陪祭人数那么多,一直在打仗,有功的人就多。 李青霄想要进入祖师殿,可以说是宏图大志了。 李青书能怎么说? 甚至李青书也没当真,只当李青霄在说着玩。 只有李青霄自己知道,他在拥有“天变图”之后,如果连这个目标都不敢想,那还是赶紧把“天变图”还给齐大真人算了。 相较于地方上的喜庆,玉京就显得十分严肃。 …… 金阙,众多休息室之一。 既然金阙名中有“金”字,那么这里的装修自然以金色风格为主,不过又不显金碧辉煌的俗气。 摆设方面只有简单的茶几和沙发——却是西式摆设,中原向来擅长兼容并蓄,以前都是跪坐,椅子传入之后,就很少见跪坐了。西学同样如此,中原人从不介意学习外来的新鲜事物,道门更是如此。 男人独坐在长沙发的正中位置,向后靠着,双手自然放在旁边。 他面容英武,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玄色鹤氅上佩慧剑,头戴白玉莲花冠。 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白发老者正在喝茶,衣着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头戴紫金莲花冠,这是平章大真人才能佩戴的。 “玉丫头呢?”老人问道。 现任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李贞宗。 “我让她好好反省。”男子回应道。 李家大公子,李青玄。 李贞宗又抿了一口茶:“她也是一片好意,不过是好心办坏事。” 李青玄淡淡道:“我是论迹不论心。长缨带回了先父的遗物,她却派人横加阻挠,别人还以为是我的授意,那么别人又要怎么看我,说我是个不孝之人。” 李贞宗放下茶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只要大掌教不误会,那就没什么紧要。” 李青玄道:“可是我的那位二叔会拿此事做文章,瞒不住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又跟长缨斗气,我对她很失望。” 李贞宗略微沉吟,说道:“长缨那丫头的嘴巴不饶人,张口就是李家的家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玉丫头跟着你里里外外这么多年了,气不过也是有的,换成是旁人,同样忍不下这口气。” 李青玄神色淡漠:“旁人怎么样,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可她必须忍得下这口气,只要她还想进李家的大门。这道门槛不好跨,想要一步登天,哪有那么容易。” 李贞宗不再帮他口中的玉丫头说话,转而说道:“长缨在这一点上就很聪明,她最近提拔了一个年轻人,也是我们李家青字辈,无论怎么说,都是入了李家族谱,同一个老祖宗,据说还是一个烈属遗孤,旁人便不好说什么。” 李青玄的语气有了一个上升弧度:“烈属遗孤?” 李贞宗道:“我也没有多问,好像是父母战死在了仙人渡。” 李青玄若有所思。 如果是战死在仙人渡,那么就是他父亲的旧部。 这样的好苗子怎么被李青萍抢先了呢? 过了片刻,李青玄方才说道:“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为我所用,只是希望她没再出什么昏招。” 李贞宗转开了话题:“好了,这些小事都可以容后再议,我们还是先准备参加金阙大议吧,北辰堂掌堂大真人的位置一定要抓在手中。” 第二百三十三章 道门三百四十一年 一个糊里糊涂的年就这么过完了,很寡淡,就像是白开水。 时间正式进入了道门三百四十一年。 李青书一家之所以没有回北海府过年,是因为他们家往上两代人都葬在安魂司的陵园,没有葬入李家祖坟,不必回北海府上坟,今年又赶上道门开大会,去玉京很麻烦,干脆也省了,在家里遥祭一下了事。 不过在大年初一这一天,他们还是赶早班船去往北海府。因为接下来几天的走亲访友,大多集中在北海府。 于是又只剩下李青霄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蓬莱岛上。 他去太平寺走了一遭,留守的僧人告诉他,住持接待完今年的头一炷香后就回家了。 李青霄良久无言。 回家过年的出家人。 这个假和尚。 当和尚只是工作,其他时间才是生活。 李青霄只好离开太平寺,把去南洋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 从蓬莱岛去南洋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走海路,一路畅通无阻,这也是李家能把手伸到南洋的原因。 可以跟着货船,也可以坐专门的客船。 海上的客船可比飞舟大太多了。 李青霄通过本地的邸报查了最近的船次,有一艘“天妃号”,长一百一十丈,高四十一丈,可载客三千余人,外加八百余名船员。 “天妃号”会从凤麟洲道府的秀京府起航,途经燕云道府的渤海府,齐州道府的蓬莱府、琅琊府,江州道府的金陵府,岭南道府的五羊府、东都府,北婆罗洲道府的升龙府,最终抵达南婆罗洲道府的狮子城。 价格分为四个档次。 最低一档只要一百太平钱,相当于李青霄过去在北辰堂一个月的例银,除了包吃包住,基本没什么了,住在最下层的四人间,许多地方无法进入。 第三档要两百太平钱,住在中层的双人间,待遇明显好了许多,能去的地方也更多了。 第二档要三百太平钱,住在上层的单人间,能去船上九成的地方,比如高档酒肆、观看表演等等,算是比较顶尖的待遇,可以享受旅程。 最高一档要五百太平钱,住在最顶层的套间,包括卧房、书房、客厅、阳台、浴室、静室等等,装饰考究,陈设华贵,可以享受所有服务,不过因为房间数量有限,所以有相应的限制,十分简单粗暴,只有四品祭酒道士以上才能入住。 如果李青霄要搭乘“天妃号”前往南洋,那么他肯定选择第二档,待遇什么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习惯了一个人,不喜欢与其他人共处一室。 如果不想乘海船,还可以搭乘飞舟。 飞舟的优点是速度快,价格也还可以,一百太平钱左右,不过就比较煎熬了,全程拘束在舟舱里,谈不上享受。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飞舟港口,蓬莱岛地位特殊,毕竟是太平道大真人驻地——过去一直都是李家人担任太平道大真人,从玄圣时代就开始了,李家差点让大掌教世袭,太平道大真人世袭更是理所当然,所以八景别府既是李家祖宅,又是太平道大真人的官邸。 这也不奇怪,张家的天师府同样如此,既是张家的祖宅,也是正一道大真人的官邸。距离天师府不远就是上清镇,居住着一众张家人,跟李家的蓬莱镇一个格局。 如今的太平道大真人姓张不姓李,他不乐意在李家的祖宅待着,一直居住在玉京的八景宫。 李家人不是太平道大真人,也不好公然在太平道大真人的官邸中发号施令,只能让李景阁负责留守。 权力不在了,人也会跟着离开,再加上仙人渡的事情,最终搞得八景别府好像已经落寞荒废。 如果是李家人担任太平道大真人,那么一年中最起码有几个月的时间停留在蓬莱岛或者方丈岛,那时候蓬莱岛就不是现在这般景象。 这次换届,李元会接任太平道大真人,时隔二十年,蓬莱岛的八景别府和方丈岛的青领宫将再次伟大。 当然了,李青霄可以不走海路,也不走空路,走陆路,不靠别的,就靠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走过去,反正他有的是力气,慢慢走就是了,走个一年半载,半路还能出任务。 首先明确一点,李青霄肯定不急着去南洋。 齐大真人临走的时候说了,让他去南洋找陈剑生。 陈剑生何许人也? 不用查都知道,平章大真人、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真正意义上的南洋土皇帝,道门最高“三十六人团”之一。 这次开大会,陈剑生肯定要去玉京,上元节之前肯定回不来,上元节之后也说不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李青霄早早跑过去,只能见到陈玉书,见不到陈剑生,没什么意义。 再有,不管齐大真人的出发点是什么,李青霄终究只是五境修为,如果有什么问题是陈大真人解决不了的,那么李青霄肯定也解决不了。 李青霄想要现在过去,当然不是急着要见陈玉书,而是在蓬莱岛无事可做,不如早点动身。 因为不急,所以李青霄否定了乘坐飞舟的想法,决定预购一张“天妃号”的船票,坐船过去,正好欣赏沿途风景,享受旅程。 想要购票,去市舶堂的分堂就行了,“天妃号”也是市舶堂名下的航船,属于道门资产,而非个人拥有。 蓬莱岛虽小,但地位特殊,五脏俱全,这里有市舶堂的二级分堂,既管理来往货船,也管理码头仓库,以及客船的相关业务。 这个二级分堂并不在八景别府,而是在蓬莱镇,有一条街,被李青霄称为“衙门一条街”,各道堂分堂、道府派驻机构、本地道观等等都在这里。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来市舶堂分堂,进门就看到高高的柜台,木质的栅栏,一个又一个的小窗口。 因为是年关,所以大部分窗口都挂了“暂停业务”的牌子,只有一个窗口还开着,留了一个过年值班的倒霉蛋。 窗口旁边有个牌子,写着购票注意事项。 比如购买船票需要出示道士箓牒等相关身份证明,如果有案底在身,或者被限制出行的,便无法购票。 李青霄走到窗口前,看到里面值班的家伙竟然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只得伸手敲了敲柜台:“北辰堂的人来了!” “我没有违反工作纪律!” 这个可怜的家伙瞬间清醒。 第二百三十四章 南洋特色 在道门内部有一个规矩。 凡是对外权力很大的部门,对内都会低人一等。 对内高人一等的部门,对外几乎没有直接影响力。 这是制度设计上的压制。 如果在政治上不稍微压制,就容易养成一个超级部门,乃至于这个部门会反噬最高决策层,导致政治生态全面恶化。 紫微堂是典型的对内高人一等,毕竟掌管了无数道士的考核和升迁,可对外的直接影响力几乎没有。注意,是直接影响力,如果转了一个弯,要借他人之手,那就是间接影响力了。 天罡堂是对外高人一等,掌握军权,代表了所谓的军方。对内主要负责管理灵官和黑衣人,除非搞出敌在紫霄宫这种狠活,大多数时候都在隐身,最常说的话就是坚决拥护。 北辰堂这种对内又对外的,在九堂中位列第三,已经是压制之后的结果了,如果放任北辰堂发展,极有可能重现大齐的禁卫军继承法的局面。 对外方面,天罡堂和北辰堂互相制衡,双方各有一套情报系统,玉京驻军由三方面负责,分别是天罡堂的玉珠峰驻军,紫霄宫的大掌教亲军和昆仑道府驻军,以及北辰堂的“禁军”。 对内方面,紫微堂和北辰堂相互制衡,有这么一句话,紫微堂找你谈话,那是关心你。北辰堂找你谈话,才是帮助你。 紫微堂谈话,多半是要上去了。北辰堂谈话,多半是要下来了。 上到真人,下到普通道士,大家都只想要被关心,不想要被帮助。 最近道门又在严查底层道士消极怠工,来当这个恶人的还是北辰堂,人心惶惶,甚至不少人私底下将其称之为厂卫。 所以市舶堂分堂道士听到“北辰堂”三个字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当他抬起头看到李青霄时,紧张极了,不仅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不敢直视李青霄,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脸上写满了忐忑不安。 毕竟北辰堂道士也没有特别的标记,关键是李青霄身上的气质特别像北辰堂道士。 这可太吓人了。 李青霄摆了摆手:“不要紧张,我只是个前北辰堂道士。” 说着,李青霄递上了自己的箓牒。 既然被分配到了窗口工作,还要过年值班,说明这个市舶堂道士的品级不会高到哪里去,大概率是个九品新人,他有心发作,看到李青霄是六品道士,还是在天魁司这种实权部门,顿时矮了不止一头,而且他上班期间睡觉被抓了个正着,的确理亏在先,只能把不满全都吞到肚子里,专心给李青霄服务。 李青霄要了一张一等舱的船票——第二档就是一等舱,第一档是特等舱。 李青霄拿到金边的精致船票后不由感慨:“到底是三百太平钱的东西。” 然后他又问市舶堂道士:“去南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市舶堂道士迟疑了一下,问道:“道友去南洋是公干还是……” 李青霄道:“算是公干吧,去南婆罗洲公司。” 市舶堂道士恍然大悟,李家人,南婆罗洲公司,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他说道:“虽然南洋那里有些海盗,但他们肯定不敢针对道门的船,‘天妃号’可是我们市舶堂的资产,他们是看都不敢看的,安全方面,道友可以放一万个心。” 李青霄当然不是担心这个,接着问道:“那么南洋的风土人情呢?我可听说那里不比中原,甚至比不了凤麟洲,乱得很。” 市舶堂道士轻咳了一声:“这是客观存在的,除了升龙府和狮子城还好点,其他地方都是一片乱象,鱼龙混杂,熟悉了其实也没什么,若是第一次过去,不熟悉情况,很容易中招,轻则被骗,只是破财,重则有性命之忧,不过他们一般不敢招惹道士,道门只是管不过来,不是完全不管。” 李青霄点了点头。 狮子城是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升龙府是北婆罗洲道府的首府,这两个地方当然不能乱。 掌府大真人的官邸就在升龙府。 其实道门并没有规定掌府大真人驻扎在哪里,这更多是作为一个陈家人的习惯。因为陈家的祖宅就在升龙府。 世家当权,不公平,可是没办法,这几乎是一种必然,从古到今,还没看到哪种体制能摆脱这种现象。 市舶堂道士接着说道:“不过道士身份也不是什么都不怕,除了一些不知轻重的愣头青,还有些邪教徒,跟疯子差不多,他们并不怕道门的名头,这些人多是当年攘道派的残留,本就是遮遮掩掩见不得人,他们也不怕道门的打击,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李青霄认真听着。 市舶堂的李青霄的注视下,有些诚惶诚恐,又是搜肠刮肚想了些南洋的注意事项:“再有,再有……对了,若是在南洋地界得罪了人,尤其是一些地头蛇,他们明面上不敢怎么样,暗中却可以请人动手。” “请人?”李青霄有了兴趣,“有专门干脏活的?” “不仅有,而且是有组织的那种。”市舶堂这边与南洋往来密切,倒是消息灵通。 “这种组织,结社也好,帮派也好,公司也好,在中原已经没有了,不过南洋有,我的一个朋友跟他们小小地打过交道。 “他们那边提供的暗杀服务是会员制,经介绍成为会员,会员享受折扣,且不接针对会员的单子。 “接单前会对目标人员做一定的背调工作,根据此单的难易程度来决定接不接,是否需要加钱。 “根据时间分为淡季和旺季,价格也不一样,淡季会便宜一点,旺季要加钱。一般来说,外来者建作坊、地方选举、新年,都属于旺季,六月、七月、八月是淡季。 “就跟咱们的船票一样,也分为四档。 “第四档最便宜,随缘刺杀,不保证能伤人。 “第三档,保证能伤人,但不保证能杀死。 “第二档,保证能杀死,但是如果被抓到,会把客户供出来。 “第一档,保证能杀死,并且保证在黑白两道把这件事扛下来,绝对不出卖客户。 “除此之外,还有黑白通吃的调解人,从事收费调解业务,也就是平事的。 “对了,一次性服务也有,会员通常不是为了下单减免,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被下单而交的保护费。” 李青霄忍不住道:“长见识了,搞暗杀的也与时俱进,符合现在的时代特色。”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公司的商人们 “天妃号”大年初一从秀京府起航,大概要到大年初三才会靠岸蓬莱府,最终在正月十五抵达狮子城,所以李青霄买票之后也不能立刻登船。 他还得在蓬莱岛等上两天。 百无聊赖的李青霄就坐在自家院子里,翻着回来时顺手买的邸报。 以前的邸报都是半月一次,随着各种技术越来越发达,物资越来越丰富,现在已经可以一天一报了。 金阙大议顺利召开,意味着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彻底确定下来。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中也包括了以后的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大掌教,最终的参知真人数量应该是七十二位。 邸报上列举了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的姓名和职务,大部分都是老面孔、熟面孔,只有几个生面孔。 说明了这次换届并非大调整,只是微调。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大掌教好像才八十岁,对于一个大掌教来说,六十岁算年轻,八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能干二十年呢。 至于玄圣和齐大掌教这种三十岁的大掌教,毕竟是特例。也可以说开国之君,大多都是年轻时建功立业,少有六十岁之后才成事。 与此同时,在狮子城,还有一些人正在召开议事。 这些人不是道门中人,只是商人,却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分量,因为狮子城是一座商人之城。 这些商人,都是南婆罗洲公司的高层,有些是下面分公司的一把手,有些在总公司担任重要职位。 商人们一人一桌,分列东西,面南背北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董事会成员。 现在的公司制度,主要学习自曾经的西婆娑洲公司。 在大魏王朝覆灭的前一年,西婆娑洲公司正式成立,最初的正式全名是“卢恩商人在西婆娑洲贸易的公司”。它是由一群具有影响力的商人组成,这些商人在西历一千六百年获得了卢恩皇室给予他们的对西婆娑洲的十五年贸易专利特许。公司共有一百二十五个持股人,资金为八万金克朗。 在其后一百年的时间里,西婆娑洲公司不断发展壮大,很快便从一个商贸公司转变为一方割据势力。 其股东的构成也越来越复杂,最初的商人们大多被排挤出去,新股东多是大商人、大贵族、大工坊主、少部分西婆娑洲的王公,以及来自于圣廷的教士阶层。 很快,教士联合贵族彻底掌握了西婆娑洲公司,而在这些教士和贵族的推动下,西婆娑洲获得了部分协助统治和军事职能,一度夺取了整个婆娑洲,只是被五代大掌教击败,割让了东婆娑洲。 直到圣廷爆发内乱,无暇东顾,齐大掌教果断出击,夺取了西婆娑洲,彻底让西婆娑洲公司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不过西婆娑洲公司这个制度延续了下来。 南婆罗洲公司的最高决策层为董事会,是由董事组成、对内掌管公司事务、对外代表公司的经营决策机构,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 一般而言,每三年选举一次。 如今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一共有十三名成员,包括执行董事和独立董事。 执行董事是和非执行董事是相对的。 所谓执行董事,本身作为一个董事参与公司的经营。 而独立董事就是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可以独立发表自己的观点,对公司的董事会决策包括一些重大的问题独立发表意见。其地位比较超然,不会受到内部派系利益的太多牵扯。 一般而言,独立董事的人数不能少于董事会成员总数的三分之一。 虽然董事会决策是一人一票,包括董事会主席也只有一票,但董事会是由股东会决定产生的,甚至很多董事是由股东亲自兼任的,董事会主席一般由最大的股东兼任。 按照程序来说,股东会才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董事会是最高执行机构。 在股东会的决议上,并不按照人头计票,而是资本多数决,也就是出资更多的人,承担的风险更大,所以说话的分量更重,即股东会是按照持股比例表决的,超过半数持股比例便掌握了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李家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最大股东,不过李家并不明面上持股,而是由其他人或者其他公司代持。 李家还是要点脸面,不好公然经商,不想沾染“铜臭”二字,毕竟吾有三德,第二德就是俭。 至于别人敢不敢吞了李家的股份,那就不必操心了。李家可是敢发动叛乱的主,就算当年一战元气大伤,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这位董事会成员的背后还有一道投影光幕,显现出一个人像,正是李青霄。 可以看出,这是李青霄在北辰堂时期留下的影像。 那时候的李青霄还是七品道士,目光专注,神情严肃,显得有些冷酷。 典型的北辰堂道士。 一名商人介绍道:“李青霄,表字白昼,万象道宫烈属遗孤出身,不知走了什么路子,离开北辰堂后搭上了李青萍的线,被任命为监事,年后就会抵达狮子城。” 两指间夹着粗大雪茄的董事会成员吐出一团烟雾:“来者不善。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诸位的那些烂账经得起查吗?” 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名白发老人说道:“李家不信任我们了?” “不信任谈不上,更多是习惯使然。李家这种大家族,不会对任何外人有绝对的信任。就算他们没察觉到什么,也会习惯性地派人查上一查。”董事会成员缓缓说道,“若是真查出点什么,李家的手段,诸位都知道,不仅这些年吃下去的要吐出来,只怕是家人老小都保不住,要去海底团聚,不必我再去强调。” 满堂寂静。 这绝对不是恫吓,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也许李家人的手段在李青霄看起来温情脉脉,那是因为李青霄也是李家人,自家人内斗是不好下死手的,哪怕是李青霄和李青岚对骂,李青岚也没把李青霄怎么样,李青霄同样如此,只是把李青钧抽一顿了事。 这是李家的团结。 可在对待外人这方面,李家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灭人满门的事情没少干,凶名赫赫。 “如何应对这位监事,要好好思量一番才行,大家群策群力,可以畅所欲言。” 第二百三十六章 离岛下海 大年初三,李青霄早已准备妥当,前往蓬莱岛的港口,准备登船。 昨天,李青霄与八景别府的灵官们做了个简单告别,至于相关手续方面,李青萍已经帮他处理好了,不必再去操心。 李青霄勉强算是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去南洋的南婆罗洲公司做监事,当然是经商了。 不过这算不上污点,要知道齐大真人的祖母就是一位大商人,不仅创办了凤麟洲贸易公司,而且是七宝坊的掌门人,还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股东,最后官至全真道大真人。 这还真不是齐大掌教任人唯亲,而是姚令叛乱之后,姚家八老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她站出来收拾残局,与另外一位齐家人挽狂澜于既倒,扶持齐大掌教上位,最终出任全真道大真人也是代表了姚家。 齐大真人这一家,除了齐大掌教正经一点,多奇葩。 齐大真人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从小耳濡目染也是功不可没。 据说当年齐大真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张夫人爱美酒,姚太夫人喜欢烟草,齐大掌教当时还不是大掌教,事务繁忙,不在中原,辗转各地出任封疆大吏,只能把女儿交给道侣和老母亲轮流带着,最担心的就是“好女儿”被这两人带坏。 结果怎么着,齐大真人不负众望,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那可真是:要做神仙,喝酒抽烟。驾鹤飞天,妙不可言。 正好齐大真人养了一只大白鹤,齐了!合该她成仙。 总之,时代变了,李青霄的这段“商人”经历并不影响他的进步。 事实上南婆罗洲公司的性质也很复杂,李家是大股东不假,可李家之所以不愿意实名持股,主要是因为南婆罗洲公司属于公私合营,其中还有市舶堂的三成股份。 好巧不巧,市舶堂是李家的势力范围。 李家拿三成五的股份,市舶堂拿三成股份,市舶堂又在李家的掌握中,这传出去好听吗?怎么都会让人联想到李家公器私用大肆敛财。 不管李家干没干,这个名声算是败坏了,所以李家在意的名声不是经商,而是利益输送。 李青萍把李青霄安排到南婆罗洲公司,也是想要把南婆罗洲公司当成跳板,让李青霄顺势转入市舶堂。 其实金阙直属的大公司负责人出任地方高层,不是没有先例,甚至逐渐常态化,毕竟经济还是大头。 南婆罗洲公司虽然不是金阙直属,但多少沾边。 所以李青萍的这个思路没有太大问题,可以说合规,也可以说不合规,在于模棱两可之间。 随着李元会马上出任太平道大真人,李家大宗二房水涨船高,李青萍虽然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但她爹是副掌教大真人,大姨是副掌教大真人,祖父是大掌教,其能量甚至比一些参知真人还大,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又不是地方道府的首席,谁还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六品道士开罪李家大小姐不成? 说句难听又现实的话,家规只是约束仆人的,不是约束主人的,到底谁是道门的主人,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也许玉夫人会,不过李青玄并不想这么干,李青玄更想拉拢李青霄,毕竟是李家人,总比外人可信。 这些年来,李家内部的女婿派一再失势,不复榜下捉婿的盛况。 这种模式相当考验岳父和妻子的手腕,既不能过分压榨女婿导致岳父没了之后女婿直接造反,也不能过分宽宥导致女婿野心膨胀想要据为己有。 在李家造反失败的时候,女婿派跳船的现象很多,甚至想趁着这个大厦将倾的机会卖掉李家投诚夺权,远不如义子派忠诚,最后从谈判投降到承担责任,全都是李家人出面,到头来能依靠的还是自家人。 所以后来的李家当家人调整了思路,认为还是自家人可信,就算有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发生,那也是肉烂在了自家锅里。 反倒是张家这些年开始重视女婿,这也算是路径依赖,毕竟在齐大掌教的婚事上他们赌对了,一飞冲天,自然想二次复刻。 他们甚至想过撮合九代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可惜没有成功,据说齐大真人没有看上九代大掌教,也有说法是九代大掌教坚决反对,他不想让齐大真人这种人折磨自己一辈子。 真让他们搞成了,那么道门就是张家的天下了。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齐大真人趁机夺舍张家,就像女帝明空取代大齐那样夺舍。仔细一想,这个可能还是挺大的,谁能压得住齐大真人这么一个媳妇?张夫人能,可张夫人也是要飞升的。 不知张家人是否后怕,幸好没成。 谁能想到,几百年后,李家和张家的思路完全对调,都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天妃号”缓缓驶来。 东方用丈,西方用米,一丈便是三米。 一百余丈的长度,便是三百多米,四十一丈的高度,便是一百二十三米,相当于四十多层楼。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真正站在其下方,才能感觉到自身的渺小,甚至码头港口都变小了。 毫无疑问,这是市舶堂的杰作,也是这个时代的杰作。 李青霄看到这艘船的第一感受就是三百太平钱没白花。 李青霄的第二个想法是,六代弟子的灵宝道大真人,一位十一境人仙,在齐大掌教平叛时,率军从阎浮提洲抵达凤麟洲,自对马岛发兵,跨过新罗海峡,于东莱府登陆,一路从北往南打,攻打太白山大荒北宫的时候,亲自扛起这么大的巨船轻松登上太白山,一夜之间将一支舰队搬上了太白山天池,当真让人心向往之。 当然了,十一境人仙能扛起巨船又能让巨船整体受力均匀,不使巨船变形乃至从中折断,肯定是有些玄妙在里面的,可能是人仙八劲的极致运用。 船上放下舷梯,因为登船的人不算多,所以也不必排队,查验船票后,直接上去就是了。 登上甲板,李青霄回望了一眼蓬莱岛。 下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李青鸟 李青霄到了一等舱,的确很豪华。 虽然不如特等舱,但也有一个客厅兼书房,外带一个独立的浴室,有热水供应,水压也可以。 这样的供水系统,李青霄只在玉京见过。 不过李青霄有个优点,他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虽然过去没住过,但也毫不惊奇,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颇显从容,倒是挺唬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见过大世面。 其实他一个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七品道士见过屁的世面,顶多比土包子强那么一点,主要就是他天生心大,这也是李青萍很喜欢他的原因,畏畏缩缩就是不如大大方方,可以没有英雄气,但是不要有猥琐气。 李青霄所有的行李都在他的须弥物中,包括一道符箓,一把手铳,弹丸若干,桃木剑一把,黄巾法衣一件,箓牒一张,另有太平钱、换洗衣物等等。 须弥物随身携带,所以也没什么好安置的,李青霄领了房间钥匙后便在大船上游荡起来。 道门运行这艘“天妃号”,其实并不以盈利为目的,收取船票更多是为了不亏本,这就是承担起公共责任,给出行之人提供必要之方便。 所以年节时分明是淡季,“天妃号”仍旧没有停止运营,而是继续往返于婆罗洲和凤麟洲。 李青霄的房间位于三十层,通过升降机下到二十三层,出去之后便是第二层甲板,比登船时的第一层甲板高出许多,可以更方便地观看海景,俯瞰蓬莱岛的港口。 此时甲板上的乘客不多,毕竟大冷的天,谁也不会在这里吹海风,换成是夏天还差不多。李青霄无惧风寒,随便找了张椅子躺下来,看着天空,听着海鸟的叫声,吹着寒风,这滋味还挺特别的。 便在这时,又有人来到甲板,看上去要比李青霄大不少,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簪子束发束了个寂寞,最起码一半的头发还是披散着,一身道士鹤氅也是皱皱巴巴,邋里邋遢。 他环视一周,目光锁定在同样身着鹤氅的李青霄身上,快步朝李青霄走来。 李青霄顿时警觉起来,不过面上不动声色。 “这位道友请了。”男人朝李青霄行了一礼。 李青霄坐起身子,还了一礼,却没说话,显然不打算搭茬。 男人猥琐一笑,却不放过李青霄,问道:“这位道友,算命吗?” 李青霄顿时认定眼前之人是个骗子,搪塞敷衍道:“在下囊中羞涩……” 男子笑着摆手道:“无妨,你我相逢就是缘,我今日分文不取。” 李青霄听这男子如此说,忽然觉得这个情节有些眼熟,好像在哪个话本看到过,于是特意看了看男子来时的方向,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位女壮士。 不过什么也没有。 男子趁此机会上下打量着李青霄,开口就是故作惊人之语:“这位道友,你不简单呐。” “此话怎讲?”李青霄问道。 男子摇头晃脑道:“正所谓相由心生,在下刚好懂得几分相面之术,观道友的面相,当真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李青霄脸色古怪,似乎想笑又忍着不笑:“阁下不会姓裴吧?莫不是东华一脉?” 男子微微一笑,尽力展现出些许高人气度,故作轻描淡写道:“非也非也,在下并非东华一脉,而是齐州正宗清微一脉。在下也不姓裴,而是姓李,李青鸟是也。” 李青霄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青”字是辈分,固定不变,他实在想不出谁会给孩子取名为“鸟”。 李青霄本来觉得自己的这个“青霄”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这段时间以来,李青霄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些有来头的人听到他的名时,总会有些诧异,就好像他跟谁重名一样。 会是谁呢? 李青鸟并不在意李青霄的态度,反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签筒:“抽一个吧。” 什么我就抽一个,你是干什么的? 李青霄可不敢大意,这里毕竟是人间主世界,奇人异士无数,他在别的世界可以装高人,在主世界只是个小角色。 见李青霄不动,李青鸟笑了笑,又重复道:“抽一个吧。” 他的话语似乎带着奇异的力量,竟然让李青霄有了刹那的恍惚,缓缓抬起手来。 不过李青霄的精神毕竟异于常人,转眼便恢复正常,又强行把手收了回来。 这一刻,李青霄几乎要拍椅而起。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难道又是玉夫人派来的? 这臭娘们还真是没完没了。 李青鸟笑得很诡异,仿佛笑脸就是一张面具,继续说道:“还是抽一个吧,测测吉凶祸福,测测姻缘,都是好的。” 李青霄反问道:“如果我就是不抽呢?” 李青鸟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这签筒现世,就非抽不可了,道友若是执意不抽,那我们就耗在这里。” 便在这时,李青霄听到小北落师门久违的声音在心间响起:“不要怕,抽!” 李青霄略一迟疑,还是选择了相信小北落师门这个家伙,毕竟是北落师门的使者,有点见识。 于是李青霄道:“那好,我便抽一签,不过事先说好,待我抽完之后,你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井水不犯河水,不要再来打扰我。” 李青鸟连连点头:“抽就好,能抽就好。我这签筒灵得很,道友不必担心我是那招摇撞骗的骗子。” 李青霄从李青鸟手中接过签筒,微微抬起手臂,轻轻晃动。 一支签随之跳出签筒。 只见签上写着: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李青鸟顿时喜笑颜开:“恭喜道友,此乃姻缘签的签王。正所谓对对佳偶,神仙美眷,百年偕老,无须再觅良缘。” 李青霄盯着这支签却是皱起眉头:“怎么会是姻缘?” 待他再想问一问李青鸟的时候,抬头一看,李青鸟已经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未来过。 李青霄又环顾四周,看不出丝毫异常。 若非他手中的这支签,刚才的一切就好似做了个梦。 第二百三十八章 地下黑石城 李清霞只得问小北落师门:“刚才那个李青鸟是什么来路?” 小北落师门回道:“‘天上白玉京’的前成员。” 李青霄一怔:“你怎么知道?” 小北落师门理所当然道:“我就是知道。” 这就跟没答一样,李青霄只好换个问法:“这个李青鸟找我干什么?” 小北落师门想也不想就说道:“看他的态度,大概是想拉拢你。” 李青霄沉吟道:“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不知道我就是‘天上白玉京’的成员。” “他当然不知道。”小北落师门道,“可他大概率能感应你体内的天魔气息。你要知道,在数量众多的天魔裔中,‘天上白玉京’的成员只是占了很少一部分,还有大量的野生天魔裔,他们分布于各地,有些是无意中接受‘恩赐’成为天魔裔,有些通过各种手段主动成为天魔裔。” 李青霄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个李青鸟错把我当成了一个野生天魔裔,大概是想把我吸收进他们的组织,这次先混个脸熟,后续还会有其他动作,说白了就是拉人头发展成员嘛。” 小北落师门出现在李青霄的肩膀上,连连点头:“是这样的,根据我的经验,接下来他会与你再次‘偶遇’,甚至还会帮你的忙,以获取你的好感,降低你的戒心,来回几次混熟之后,摸清你的底细,他就会跟你讲些掏心窝子的话。如果你只是个新人,那么他就开始跟你揭露所谓世界的真相。 “呦呵,你倒是门儿清。”李青霄道,“对于野生天魔裔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机缘了。” 小北落师门双手抱胸,右脚的脚尖打着拍子:“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他们口中所谓的真相当然是从他们的视角出发。如果是灭世派,那就会跟你说人间多么丑陋,需要净化一下。如果是长生派,那就跟你描绘长生的前景。这种白玉京叛徒大概率会恫吓你,说白玉京那么可怕,如果天魔裔的身份被白玉京知道了,就会被白玉京抓起来当小白鼠,只有加入他们的组织才能保平安云云。” 李青霄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卦签:“如此说来,这玩意儿就是个标记,确保他接下来能找到我,再来一次‘偶遇’。” “没错。”小北落师门道,“这种人就是搞诈骗的,里面都是圈套,这些年来,道门一直致力于打击这些组织,不过收效不大,因为寻常人很难辨别天魔裔,只有天魔裔才能发现天魔裔,可白玉京又一朝败落。” 李青霄把玩着手中的卦签:“我以为白玉京的前成员们分布在三千世界中,没想到他们还在人间主世界。” “根据北辰堂的调查报告显示,相当一部分前白玉京成员在荧惑守心的帮助下,以偷渡的方式回到了人间主世界,其实道门这边还好,主要是圣廷那边防不胜防,他们自海外回到中原,改头换面,图谋不轨,给道门的团结和稳定造成了极大的危害。”小北落师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为此,北辰堂专门成立了第九司,以针对这方面的特殊情况。” 李青霄微微吃惊:“我就是第九司的出身,我竟然不知道。” “你一个小兵,就在第九司干了一年,能知道什么?”小北落师门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李青霄轻咳一声,无言以对,转回了正题:“你让我接下这个卦签,是想要钓鱼?” 小北落师门“唔”了一声,又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进入三千小世界才是你的主要任务,不过在日常闲暇的时候,也可以接一些次要任务,这种任务属于可做可不做,完成了有奖励,不做也没有惩罚。” 李青霄并不觉得意外:“你的意思是,我要借着这个机会,打入敌人内部,摸清他们的人员构成和藏身地点,然后配合北辰堂将这些害虫一网打尽,我即可以得到道门的记功表彰,又能得到白玉京的功勋奖励,是不是?” “对,就是这样。”小北落师门在她的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接不接?” 李青霄沉吟道:“我的事情太多了,既要去南婆罗洲公司当监事,又要去拜访陈大真人和陈玉书,还要服用‘上品血阳丹’稳固境界,现在还得帮你抓内鬼,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是内鬼,是叛徒。”小北落师门纠正道。 李青霄跟着改口:“抓叛徒。” 小北落师门抬起头来:“你分身乏术是你的事情,我就问你一句,到底干不干?” 李青霄道:“既然完不成也没惩罚,那么不干白不干,干了。” 小北落师门点了点头,摸出一方印章,先张嘴往印面上哈了口气,然后在她的小本子上一印,最后把这一页撕了下来,随手贴在李青霄的肩膀上:“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小北落师门便如土地老儿一般消失不见。 李青霄从肩头上拿过指甲盖大小的纸张,这张纸竟然还会自适应放大,立刻变成正常公文笺的大小,上面清楚写着这次任务的内容:想办法打入“地下黑石城”内部。 李青霄看到这个名字,差点没绷住。 小时候上课,老师都教: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 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 合着两伙人在这里对对子呢。 天对地,上对下,白对黑,玉对石,京对城。 天上白玉京,地下黑石城。 阵营对抗就跟闹着玩一样,不过倒是很符合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头。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名字不是那些白玉京叛徒取的,他们作为见不得光的存在,未必就想打擂台,倒像是天上白玉京这边替他们取的。 总之,不管是哪种可能,李青霄总算知道这些白玉京叛徒的组织叫什么了,可以简称为地下城或者黑石城。 天上白玉京的李青霄,地下黑石城的李青鸟。 就是不知道,天上白玉京有一个阴月亮,地下黑石城会不会有一样阳日黑?或者是黑太阳? 第二百三十九章 昆仑道府 “天妃号”上不缺娱乐活动,有专门的表演,不逊于一些勾栏瓦肆。 既然花钱了,那么秉着不能白来一趟的心思,李青霄还是去了位于三十层的剧场,然后李青霄发现这里的表演是真丰富,不仅有一些传统的曲艺,还有一些擦边的内容。 说是擦边,放在西洋人那边,就是清水级别的,十二岁以上的孩子都能看。 李青霄对此痛心疾首,素菜卖荤价,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是道门管得太严,还是太压抑了? 在这方面,进步和保守竟是殊途同归。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天妃号”上从餐饮到表演的各种项目都已经外包出去,但“天妃号”还是道门市舶堂的产业,也不可能真给你卖荤菜,那多少有点挑战道门的秩序了。 当年的道门说儒门人保守,其实天底下的人都一样。 道门之人坐了天下之后,一些道士的思维僵化也堪比花岗岩,也许他们的性命还在延续,修为还在进步,但是思想早已定格在三十岁的时候了。 一个人的世界观一旦成型,除非经历巨大冲击,否则很难转变。 他们年轻时也许是优秀的人才,但长期的闭塞,跟不上变化,使得他们同样保守,只是保守的东西不一样,保一种名为文明和进步的守,八十岁时还抱着五十年前的东西不放。 同样一件火器,在五十年前是世界顶尖的水平,在五十年后还会是吗? 经过长时间的异化,进步已经成了升官的另类说法,那么此“进步”还有多少进步意义也就可想而知。 反倒是齐大真人这种人才是异类,从她大胆否定齐大掌教乃至玄圣的政策就能看出来,她从不被传统束缚,虽然不能说她的道路一定正确,但她是典型的宁可犯错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做。 也许她会带领道门走向中兴,也许她会加速道门的衰亡,谁又能说得准呢。 至于李青霄,他现在还没有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到底怎么个不对,更没有解决办法。 就如现在摆在眼前的素菜,看是不看呢? 看吧,没啥意思。不看吧,又觉得来都来了。 …… 昆仑道府是最特殊的道府,其主要职能就是拱卫玉京,从各个方面各个层次拱卫玉京。 次要职能则是分流玉京多余人口——这么近,那么纯,玉京到昆仑。 众所周知,玉京是道士之城,这些道士也有家属,不是每个道士都能在玉京安家落户,大部分道民就被安置到了昆仑道府。 同时昆仑道府还是最大的监狱,大量已落天网的高层道士都在此处服刑,修道观,建奇观。 九代大掌教时期,昆仑道府终于完成了五代大掌教时期提出的子母城计划,即玉京是母城,围绕玉京在昆仑道府修建五座子城。 正所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五座子城,分别以传说中的五方五老命名,也就是东方青帝青灵始老,西方白帝皓灵皇老,南方赤帝丹灵真老,北方黑帝五灵玄老,中央黄帝玄灵黄老。要是直接叫青帝城、白帝城,有些俗套,于是道门各取一字,定名为青始城、皓皇城、丹真城、五玄城、玄黄城。 除此之外,奇观也没少建造,比如在六代大掌教时期开始修建的一座太上道祖雕像,将一整座山雕刻成太上道祖的模样,计划修建一百年。 后来雕刻完太上道祖发现还相当富裕,又开始在太上道祖雕像周围修建玄圣雕像和历代大掌教雕像,一直截止到齐大掌教。 如今这里被称之为大掌教山。 至于九代大掌教和十代大掌教能否上去,主要看后来的大掌教是什么说法,毕竟大掌教们还是要脸,没有自己主动提议上大掌教山的。比如齐大掌教的雕像,那就是九代大掌教时期修建并完工的。 昆仑道府就坐落在玄黄城中。 玄黄城是玉京的大门,应当派一员虎将来坐镇,派不出一只虎,也要派一只狗,不能派一只猪来。 历来出任昆仑道府掌府大真人的平章大真人素有“西昆仑之虎”的称号。 昆仑道府、西域道府、中州道府、西婆娑洲道府都是由金阙直辖的道府,昆仑道府受紫霄宫节制,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算是昆仑道府的直接上级。 在九代大掌教飞升之前,齐大真人兼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九代大掌教飞升之后,接任的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又是个老好人,基本没有改变齐大真人的人事安排,所以昆仑道府的掌府大真人一直都是齐大真人的人。 这位掌府大真人同样位列道门最高三十六人,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之一,姓裴,名难行,也是裴家这一代的当家人。 说到裴家,是个不逊于陈家的大家族,可论起历史渊源,裴家在道门的发迹又要远远早于陈家,最早可以追溯到玄圣时代,那时候的裴家祖先是玄圣的弟子,当然不是被玄圣传位的弟子,也正因为这位玄圣弟子没有卷进去,所以才避开了东皇的清洗。 后来裴家出了一位大掌教,便是七代大掌教。 虽说七代大掌教在位时间很短,但七代大掌教收了一位好徒弟,便是齐大掌教。 这位八代大掌教不仅收拾了师父遇刺留下的烂摊子,维护了师父的名声,同时又是道门权势最大的大掌教之一,愿意全了这段师徒情分,所以裴家并没有随着七代大掌教的遇刺而衰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齐大掌教才是裴家的当家人,这便是所谓的师徒如父子。 裴大掌教在世的时候,还是很喜欢齐大真人这个徒孙,而且裴大掌教的幼弟与齐大真人还是忘年交,他们两个与另外两位大真人并称南洋四友。 所以齐大真人上位后,依旧亲近并提携裴家人,裴家也坚定团结在齐大真人周围,成为齐大真人统治道门的重要基石。从裴难行出任昆仑道府掌府大真人这等重要职位就可见一斑。 这次的金阙投票,裴难行在齐大真人的授意下,与李青玄达成了交易,他支持李青玄出任北辰堂掌堂大真人,李青玄则支持龙大真人成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第二百四十章 交换 说来也是滑稽,外姓人当家主,无论当得多么好,都会引起部分家族成员的敌视,认为自家的事情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本质上还是争权夺利。 不过当这个外姓人是大掌教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恨不得大掌教一直把这个家当下去。因为大掌教带来的利益更大,而且就算大掌教不当家,还是得听大掌教的,没什么区别。 只可惜齐大真人没有继续做裴家当家人。 道门有两个齐家,一个是蜀州齐家,一个是齐大掌教的齐家,后者如今已经名存实亡,核心成员只剩下齐大真人一人,前者正常发展,一直想跟齐大真人联宗,可齐大真人不同意。 最终齐大真人选择了姚家作为基本盘——这是从老祖母那里论起,而且齐大真人的确跟姚祖有些关系。 不过这并不影响裴家、齐家、陈家、周家与齐大真人的关系。 随着金阙中枢议事召开,齐大真人图穷匕见,开始发力,不算齐大真人本人,苏副掌教、齐大真人、陈大真人、裴大真人、周大真人、姚大真人同声响应,推举龙大真人接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甚至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本人也推荐了龙大真人,理由是龙大真人作为一位道门老前辈,有五高:德高、望高、功高、辈分高、修为高,让她做太上议事第七人都有点委屈了,所以遍观道门上下,仅就紫霄宫掌宫大真人这个职位而言,没有人能与龙大真人相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反对的人也无法正面反对,只能说龙大真人还未回来,又或者说龙大真人长时间没有担任领导职务,会不会不太适应。 不过大掌教始终没有表态。 大掌教是有私心的。 他最喜欢的是大儿子李元殊,最寄予厚望的也是大儿子李元殊,早早认定了李元殊才是自己的继承人。 结果李元殊先一步死了,他却靠着大儿子的死意外当上了大掌教。 这让大掌教认为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大儿子。 大掌教对长子的思念、偏爱、愧疚、意难平,让他对长孙李青玄爱屋及乌,哪怕这个长孙并不让他十分满意,他还是坚持要把这个长孙扶上位,以此来告慰战死的长子。 这次换届,大掌教有意让李青玄做北辰堂的掌堂真人。 北辰堂作为上三堂之一,自从齐大掌教改制之后,上三堂的掌堂真人就由平章大真人担任,明显高于其他下六堂。 以李青玄的资历,现在就做平章大真人,多少有点勉强。不能说李青玄身无寸功,但是缺少决定性战功,那就只能熬资历。 说得不客气点,当年齐大掌教在成为大掌教之前都没干过平章大真人,他最高就干到了掌堂,只是一个参知真人。 因为在当时的人看来,七代大掌教最起码还要干三十多年,齐大掌教根本不用急,可以慢慢升,结果是七代大掌教遇刺,两位副掌教大真人先后发动叛乱,一番争斗之后,齐大掌教直接从参知真人成为大掌教。 齐大掌教也觉得这样很不对,所以金阙改制之后,明确规定大掌教必须出自平章大真人,也就是“三十六人团”。 当然了,这多少有点自己上车之后就关门的意思。 大掌教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只是小儿子李元会的步步紧逼让他不能再等了。这也是大掌教的困境,他不是一人乾纲独断的皇帝,不能想贬就贬,想拔擢就拔擢,大掌教也有敌人和反对者,需要这个儿子帮他遮风挡雨。 两人既是父子,也是君臣,还是盟友。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比如玄圣晚年时的东皇,齐大掌教晚年时的齐大真人,兄弟不假,父女不假,可同时也是盟友,羽翼已丰,不是大掌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这些大掌教们强行废长立幼,那么结果就是年长的废掉了,年幼的扶不起来,最终别人捡便宜,自家输个精光。 那些老臣们在老皇帝面前当然恭顺,可在新主面前就是另外一番面孔了,也只有东皇或齐大真人这种人才能压得住满座老朽。 虽然这两人私德都不怎么样,手段难免激进,但能力是有的,老臣们也是真怕他们。 同理,真把李元会废了,把李家交到李青玄的手中,李青玄压得住吗?就算李青玄压得住内部,那么扛得住外部压力吗? 所以大掌教想的还是把家业先交到小儿子手中,再由小儿子传给大孙子,等到小儿子离世的时候,大孙子也真正成长起来,这样传承有序,更为稳妥。 如此一来,大掌教顺遂心意了,李元会显然不乐意,他并不想当一个过渡人物,凭什么呢?大哥还在是一个说法,可大哥到底是不在了,凭什么传给李青玄这个侄子,他又不是没儿子,就算没儿子,还有女儿。 当然了,如果让李青霄来说句公道话,那么这个家干脆让他来当,大家都姓李,谁当不是当,你们父子叔侄也不必左右为难了,我来勉为其难。 齐大真人巧妙抓住了大掌教的心态,表示可以支持李青玄上位,那么齐大真人要换取什么便不必多说。 如此一来,龙大真人的归来已经板上钉钉。 金阙大议正式召开之前,李青玄亲自来到玄黄城,与裴难行见了一面。 李青玄代表了大掌教,裴难行代表了齐大真人。 在诸位大真人中,齐大掌教认为这位裴大真人最稳妥,裴大真人办事,她放心。 玉夫人也随行其中,不过两人中途闹了点不愉快,别看李青玄为了玉夫人敢忤逆大掌教的意志,但他并非对道侣百依百顺的性子,没有数到三,只有李青玄说一不二,这也是老李家一贯的作风,吃软不吃硬。 甚至从李青霄身上都能看出几分端倪。 于是李青玄强令玉夫人留在玄黄城好好反省,不许去玉京。 玉夫人也是不得不从。 不从又怎么办呢。 没有自己打天下的本事,想要依靠别人,那就得低头。 第二百四十一章 青丘山血统 还真让小北落师门这家伙说着了,当天妃号过了普陀岛的时候,那个叫李青鸟的黑石城成员,又跟李青霄来了一次偶遇。 原本李青霄还以为李青鸟要等到南洋再露面,没想到此人这么沉不住气。 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两人毕竟同乘一船,相隔几天再次相遇也说得过去,如果不是小北落师门提前道破了天机,那么一般人也不会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李青霄也不点破他,而是虚与委蛇。 此时李青霄正在十层的餐厅用饭,这个邋遢男人很自来熟地往李青霄对面一坐,抬手招呼道:“来一碗面,多放葱花。”然后笑呵呵地问:“道友也姓李?” 李青霄吐出几块碎骨:“李青霄。” “我们是同宗兄弟啊。”李青鸟来了精神。 李青霄却是不置可否:“也不见得吧,难道我们这种人能跟大公子李青玄称兄道弟吗?” 李青鸟搓了搓手:“想必青霄兄弟还不知道吧,大公子其实是知道你的,在咱们李家人的圈子里,你的名声可是不小。” “大公子是参知真人,正在玉京开大会,怎么会知道我?言过其实了吧。”李青霄不为所动。 李青鸟嘿然道:“有些事情,哪里需要大公子亲力亲为,左右不过是吩咐别人去办,虽然大公子还在参加议事,但底下已经有风声传了出来。” 李青霄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堤高于岸浪必摧之。有时候名气大于实力只会平白招惹是非,也就是浪摧的,我何德何能,竟然连大公子都惊动了,恐怕是死期将至。” “青霄这话就言重了。”李青鸟连连摆手,“大公子还是颇有雅量,礼贤下士……” 李青霄打断道:“我说的不是大公子有没有容人之量,而是说大房和二房之争,就我这点斤两,牵扯进去难道不是个死期将近吗?” 李青鸟笑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李青霄知道这家伙要切入正题了,无非是天魔裔的各种优势,终有一日可得长生云云。 果不其然,李青鸟接着说道:“我先前说兄弟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可不是说说而已。” 李青霄道:“我记得这八个字是形容太宗皇帝的,用来形容我,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不为过,一点要不为过。”李青鸟要的面已经来了,一边吃面一边说道,“太宗皇帝也姓李,都是李家人,没什么两样。”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我说过,我抽了卦签之后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你当时也答应了的。” 李青鸟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顺带撩了下头发:“我是来帮青霄兄弟的,怎么能说打扰呢?” 李青霄问道:“你能帮我什么?” 李青鸟放下筷子:“好歹我也是李家人,李家内部的大事小情,不敢说全都知道,最起码知道个七八成,兄弟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是。” 李青霄还真有点想问的:“你知道玉夫人是何许人么?” “这谁不知道,大公子李青玄的姘头呗。”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兄弟,你知道青丘山吗?” “你这话说的,都是李家人,谁不知道青丘山?这么多年了,大宗不是一直宣称青丘山血统吗?” “没错,从玄圣和东皇那里算起,咱们李家的主母便主要来自两家,一家是曾经的大玄皇室秦家,另一家就是青丘山苏家,这个苏家可不是太一道的苏家,正如蜀州齐家不是齐大真人的齐家,太平道张家也不是正一道云锦山张家。时至今日,大玄皇室已经时过境迁,不提也罢,至于青丘山嘛,也是日渐衰弱。所以二老爷娶了太一道大真人的师妹,同时也是堂妹。” “这与玉夫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也知道,凤麟洲一直都是我们太平道的势力范围,据说当年有一个青丘山的分支去了凤麟洲,便是玉夫人的祖上。” “难怪大掌教不同意,这个出身的确不太够做李家的宗妇,反正现在也不讲什么平等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谈门当户对的问题。” “其实就是最提倡平等的时候,咱们李家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不然怎么总是从皇室娶公主?” “别老咱们咱们的,只有李家大宗这样,旁支没这么大的谱。” “你说得对。” 李青鸟也不反驳,又开始吃面,声音含含糊糊:“咱们就是这种命,一把年纪了连个婆娘都没有,青霄兄弟,你也是一个人吧?” 李青霄道:“我年纪还小,不着急这种事情。” “不着急哪行,现在不比从前了,不搞盲婚哑嫁那一套,都得提前培养感情,而且现在的女人眼高心也高,可难搞了。”李青鸟呼噜呼噜喝面条。 李青霄感慨道:“都是有抱负的人呐,愿意报复谁就报复谁吧,与我不相干。” 李青鸟吃完了面条,脸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开始小口呷汤:“二老爷李元会,大公子李青玄,二公子李青岚,大小姐李青萍,太细的我不清楚,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尽管问就是。” 李青霄道:“我还是想打听一下这位玉夫人。” 李青鸟喝完了面汤,用袖子擦汗:“凤麟洲出身,与青丘山有些关系,祖上出过仙人,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咱们李家的仙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关键是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李贞宗与她关系不错,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大公子李青玄平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公务上,毕竟要进步嘛,其他的事情便交给这位玉夫人去办,大公子这一派,除了少部分人玉夫人指挥不动,剩下的都要给她面子。” 李青霄面上不显,心中开始权衡。 正如小北落师门所言,李青鸟开始帮忙了,求的是拉近关系,消除戒心,为之后的拉拢做铺垫。 玉夫人那边,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七八分。 大公子是个爱惜羽毛的人,玉夫人其实算是他的半个黑手套,替大公子干一些脏活。 这也不稀奇,历代君子人王手底下都有这种人。 天门听的不是大公子的命令,而是玉夫人的命令,结果事情没办成,黑锅还扣在了大公子的头上,都在说这件事其实是大公子授意的。 玉夫人在大公子那里煞了风景,再加上她与李青萍的矛盾,满肚子气可不得撒在李青霄的身上。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再续前缘 玄黄城的天是晴朗的天,青始城的道民好喜欢,远望丹真高声喊,我爱你五玄! 虽然玄黄城的天很晴朗,但玉夫人的心情并不明快,反而有些阴沉。 玉京近在咫尺,她却被扔玉京的郊区,换成是谁,都高兴不起来。 这是个什么概念? 如果说玉京是五个环相套,那么一环叫金阙,二环叫紫府,三环叫玄都,四环是玉京二十四坊,五环是玉京城外的部分地区,安魂司的陵园、飞舟起落的港口,都在五环。 按照这么算,玄黄城已经在五环外了,可不就是郊区。 “大公子暂时不会回来,最起码要等到上元节之后。”一位从玉京赶回来的参知真人说道。 这位参知真人甚至没来得及换衣裳,还是参加金阙大议时的正装。 金阙大议已经闭幕,顺利选出了本届的金阙中枢议事,陈大真人再次连任,李青玄也成功当选,成为“三十六人团”中最年轻的一个。 其他参知真人投完票后,可以继续留在玉京,也可以离开玉京。不过参知真人都是位高权重,手头上一堆事务,道门这么大的疆域,副掌教大真人和平章大真人都不在,缺少做主的人,离开太久也不好。 所以除了本就在玉京担任要职的部分参知真人,其余参知真人都开始陆续离京,不必等到上元节的新班子集体亮相——普通道士不认识,他们还不认识吗,就是他们选出来的。 “我知道。”玉夫人脸色不太好看。 仅以容貌而言,玉夫人固然比不上北落师门,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了,毕竟能入得李家大公子的法眼,肯定不是一般颜色。 不过北落师门那种一看就是后天自己捏的脸,不是先天的。 至于齐大真人,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不过齐大真人从不在意这个,打小就是靠着人格魅力以力服人。 此时的玉夫人独坐在长沙发的正中位置,跟李青玄一个坐姿,素衣裹体,妍丽妖娆,举手投足之间妩媚天然,哪怕她此时正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仍旧让人赏心悦目。 隔着茶几,在沙发对面站着一个不停擦汗的年轻男人,正是被李青霄用铜头皮带抽了一顿的李青钧。 这家伙乘坐飞舟赶到玄黄城,自然要比乘船的李青霄快上许多。 旁边单人沙发上坐着那位参知真人——青领宫掌宫真人李云虎。 大家族就是如此,辈分差距极大,有些爷爷辈的只是个孩子,有些孙子辈的已经是白发苍苍。 齐大真人在小时候曾经有个忘年交好朋友,嫁给了一个李家男人名叫李长歌,跟齐大掌教同样的岁数,都是八代弟子。当时李家的家主叫李长庚,则是六代弟子,已经距离百年之期不远。两人都是“长”字辈。 虽然李云虎比“青”字辈还低一辈,但已经年近花甲,比李青玄要年长许多,是十一代弟子。 严格来说,李云虎其实是大掌教的人,只是因为大掌教坚决扶持李青玄,所以他也算是大公子这一派的。 “玉、玉夫人,那小子有点邪门,竟然有五境修为,还是人仙传承,我是真打不过。”李青钧在玉夫人的注视下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五境对五境,凭什么打不过?”玉夫人一挑眉,虽然很美,但李青钧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李云虎开口打了个圆场,“李青霄肯定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们一行人去了仙人渡,抛开二房的那对兄妹不谈,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李青霄能活着出来,就可见其不凡。李青萍青眼于他,也在意料之中。而且大公子已经发话了……” “大公子又说什么?”玉夫人明显还有气,也不知是冲着李青霄还是李青玄,抑或是李青萍或者李青钧,反正都是老李家的人。 李云虎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公子说李青霄的父母是掌军真人的旧部,他与这个小兄弟有缘,最好能再续父辈的前缘。” 玉夫人讥讽道:“念来念去都是情,合着都是一家人,就我一个外人,格格不入。” 李云虎稍稍加重语气:“这种话到我这里就打止,什么外人,什么格格不入,要是传到大公子的耳朵里,又要惹大公子生气。你实在想不开,等大公子回来,你当面跟他说!” 玉夫人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眯起狭长的丹凤眸子横了李青钧一眼。 李青钧赶忙表态:“我什么都没听到。” 玉夫人盯着李青钧,冷笑一声:“没听到就好,若是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你知道后果。” 李青钧干笑着:“玉夫人,我胆子可小,您别吓我。” 李云虎一挥手,示意李青钧可以出去了。 李青钧犹豫了一下,又道:“我的双剑和飞剑也被那小子夺走了……” 玉夫人拔高了嗓音:“滚!” “哎哎,好嘞。”李青钧赶忙退了出去。 李云虎缓缓说道:“李青霄的父亲李元政,虽然职务不高,但与掌军真人的关系非比寻常,算是掌军真人的亲信,最后陪着掌军真人战死在仙人渡,根据现存的资料来看,掌军真人最后的命令就是让李元政把已有身孕的妻子送走,这才有了李青霄。我们呢,还谁也不知道,让李青霄在万象道宫长大,若是传扬出去,别人怎么想?会不会说我们太薄情了?” “死在仙人渡的人那么多,掌军真人都未能幸免,怎么兼顾得过来?”玉夫人反驳道。 李云虎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就算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要落井下石。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玉夫人轻咬嘴唇:“如此说来,我又做错了?” 李云虎淡淡道:“现在已经有人说大公子不孝,李青霄的事情再传扬出去,那就是寡恩,名声要烂完了。不要觉得名声无用,齐大真人为何没有当上大掌教?还不是那句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一个轻佻,一个跋扈,断送了齐大真人的大掌教之途。” 李云虎顿了一下:“张家人做了九代大掌教,李家人做十代大掌教,十一代大掌教很可能是姚家人,十二代大掌教的人选却是难说。放眼整个太平道,十二代弟子中,也就是大公子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好人都死了 李青鸟倒是有些分寸,跟李青霄“偶遇”了一次之后,短时间内没有再露面,大概是不想引起李青霄的警觉。 其实李青霄还是挺想跟他聊聊的,一来闲着也是闲着,二来是李青鸟的消息的确灵通。 既然李青鸟不在,李青霄只好把小北落师门叫出来聊天。 这家伙也算是老资格了,既没有死于天外异客的大举来袭,也没有被齐大真人开除编制,还是挺神奇的。 小北落师门被李青霄奉承了几句,便有点飘飘然,小腿一翘,开始指点江山,想当年在旧港宣慰司如何如何,在仙人渡如何如何。 其实她就是个干后勤的,又不冲锋陷阵,没有太多可以夸耀的事迹。总不能说前线士兵只要奋勇杀敌就够了,而后勤人员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那也太欠打了。 不过正因为她是干后勤的,倒是知道许多真真假假的隐私,比如在李青霄之前,她还服务过一个白玉京成员,是个喜欢嚷着团结互助的家伙,还组了个五人小队。 “你是不知道那个五人小队多么夸张,五个人里,他自任队长负责指挥,其余四个人,不服从指挥的,质疑指挥的,指挥指挥的,以及不知道还有指挥的,简直神了。”小北落师门说得兴起,开始比比划划,还夹杂着一些夸张的面部表情。 李青霄饶有兴趣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团灭了。”小北落师门的语气骤然低沉下来,“全都死了。” 李青霄也只能沉默。 “这就是一个悖论。”小北落师门说道,“其实大北落师门培养的人里面,也不全是叛徒,而是好坏各半。只是理想主义者总是死在最前面,为了理想而献身,不那么纯粹的人更容易活到最后,当遭遇大规模伤亡的时候,天上白玉京的堕落就不可避免。” 李青霄有些讶异:“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挺有深度的。” 小北落师门白了李青霄一眼:“少瞧不起人了。” 李青霄笑道:“你是人吗?” 小北落师门哼哼几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可是比人更高等的存在。” 李青霄并不意外,小北落师门大概率是大北落师门创造出来的一种的奇特造物,不同于三尸化身,拥有完全独立的意志,所以才会说大北落师门的恩情还不完。 李青霄正要说话,小北落师门突然说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小北落师门已经消失不见。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李青霄眯起眼,缓缓走上前去,开门。 门外不是邋遢的李青鸟,而是一个女道士,浑身上下很有侠女风范。 据说四种女人最受欢迎:女侠、仙子、妖女、魔女。 李青霄对这些不感兴趣,直接问道:“你是?” 女道士开门见山:“我叫李青霜。” 李青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公子的人?” “算是吧。”李青霜没有否认,“大公子是我的堂兄。” 李青霄懂了。 这个堂兄可不是随便喊的,就拿李青霄来说,虽然从名义上来说,李青玄也是李青霄的堂兄,但李青霄这些旁支子弟都是称呼大公子,哪能直接称兄道弟,人家也得认才行。 能直接称呼堂兄的,最起码得是大宗子弟,这个属于不认也得认。 李家的大宗并没有严格按照礼法划分,因为修为越高,越是难以留下子嗣,很容易出现绝嗣的现象,如果按照传统礼法,只有嫡长子一脉才算大宗,那么这个大宗就太单薄了,很容易就变成只有一两个人的局面,搞不好总得小宗入继大宗。 所以李家直接将大宗的范围扩大了,如今的大宗不仅仅是大掌教这一脉,还包括了大掌教的兄弟们,这个堂兄弟姐妹的关系就比较近了。 李青霄问道:“有事?” 李青霜道:“不请我进去坐下说话吗?我好歹是赶了许久的路,总能讨一杯茶吧。” 李青霄只好把李青霜让进了自己的房间,又去准备热水煮茶。 李青霜在客厅坐下,神色只是淡淡。 从年龄上来说,李青霜要比李青霄大上不少,二十四年为一代,同为十二代弟子,年龄差距最大可以到二十四岁,所以李青霜的境界修为要高出许多,这才是她从容的底气。 不一会儿,李青霄端来两只茶杯,斟满茶水。 “你这茶没洗过吧?”李青霜问道。 李青霄道:“我是万象道宫出身,没有那么多讲究。” 李青霜叹了口气:“你是在怨李家当年没有管你吗?” “这个真没有。”李青霄说道,“万象道宫没什么不好,我很怀念那段日子。” 李青霜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圈子,我就直说了,我这次前来是受人所托。” 李青霄问道:“大公子?” “是。”李青霜点头道,“堂兄正在金阙参加议事,脱不开身,正好我在江南,所以委托我过来走一趟。” 李青霄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李青霜道:“首先一点,玉夫人与你有些误会,堂兄让我代他向你致歉,虽然这些事并非出自堂兄的授意,但玉夫人毕竟是堂兄的人。” 李青霄笑了笑:“我与那位玉夫人没有任何误会。” 这话却是一语双关。 可以理解为李青霄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就跟李青钧的什么也没听到差不多。 也可以理解为李青霄拒绝和解——这是很明确的敌对行为,当然不是误会。 李青霜自然理解为前者,因为她想不出李青霄拒绝李青玄主动示好的理由。 于是李青霜接着说道:“堂兄翻看了你的档案,方才知道你是忠烈之后,堂兄希望两家可以延续父辈的情分。” 李青霄看了李青霜一眼:“对于掌军真人,我是极为尊敬的,前不久我去了一趟仙人渡,见到了掌军真人万死不退的遗骸和掌军真人的绝笔,我尊重先父的选择。我以为,先父追随掌军真人,是出于道门大义,而不是人身依附。” 然后李青霄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你们是不是觉得,先父其实是大老爷的奴仆,所以我应该接着伺候大公子?”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先人的归先人 在大家族,有家生子的说法。 主子的孩子还是主子,奴仆的孩子还是奴仆。 这就是家生子。 老爷的儿子以后做老爷,管家的儿子先是给少爷做长随,待到少爷成了老爷,管家的儿子也就成了新的管家。 这就是让李青霄恼怒的地方。 万象道宫教了李青霄很多,首要一条就是平等。 齐大真人只是淡化了平等的概念,并没有将这个理念真正废除,而且齐大真人讨厌的是政治正确的强行平等,她并不反对最基础的人格平等。 所以在李青霄看来,凭什么呢? 我爹追随掌军真人李元殊,我就一定要跟随李元殊的儿子吗? 他早就听说,有些世家子特别喜欢老奴少主那一套。 只是李青霄不喜欢这一套,非常不喜欢。 有些人觉得是理所当然,李青霄不认可这样的理所当然。 更不必说,李青萍已经抢先一步了,这位李家大小姐可是诚意十足,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虽然李青霄不是什么国士,但他很感念李青萍的知遇,等他哪天发达了,比如说执掌李家,那他肯定让李青萍当个二把手——好姐姐,做兄弟的够意思吧? 李青霜有些诧异。 她万万没想到李青霄会有这样的反应。 李青玄的礼贤下士竟然换来这么一个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李青霄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李青霜不是一个坏脾气,可也谈不上好脾气,她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怒极反笑:“李青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青霄说道:“代我谢过大公子的好意,可惜我不是先父,大公子也不是掌军真人。若是我当真与大公子有缘,此缘分当自我和大公子始,倒是不必从父辈论起了,毕竟我们的父辈俱已不在,还是让先人的归先人,后人的归后人。” 几乎在李青霄话音落下的同时,李青霜猛地起身,威压扑面而来。 这绝不是六境之威,而是七境之威。 李青霄的喉头涌出一股甜腥味道,骨骼咯咯作响,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难以形容的重负。 李青霜冷冷地看着李青霄,虽然都是站在平地,但竟有俯视之感。 李青霄面容扭曲,肩膀垮了下去,就好像有一双无形之手按在他的双肩之上,要把他按倒在地。可李青霄双拳紧握,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死活不肯屈服。 李青霜冷哼一声:“自不量力,你以为你是谁?” 李青霄奋力抬起头,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的声音,在他身周有扭曲的梵文依次亮起,最终交织成一件衣裳,披在他的身上。 李青霜微微皱眉,察觉到几分不对,她的威压便好似大雨落在湖泊之中,被全部吸收,在湖水满溢之前,无法直接对李青霄造成影响。 李青霄挺直了腰杆:“两个境界的差距,我绝无胜算,不过不意味着我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哦?”李青霜只觉得可笑。 从始至终,她甚至没有出手,只是凭借七境的威压,便让李青霄动弹不得。就好像大人用手按住小孩子的脑袋,任凭小孩子如何挥拳,都打不到大人分毫。 在这种情况下,你跟我说什么还手之力,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在李青霜看来,她只要真正出手,只要一招,就可以让这小子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李青霄似乎看出了李青霜心中所想,反而做了个挑衅的表情,似乎在说,你大可以试试看。 李青霜不是个有太多城府的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面对李青霄的挑衅,她没有选择一笑置之,而是决定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于是李青霜出手了,在李青霄的视角中,只能看到一根晶莹如玉的手指朝着自己点来,指尖越来越大,最终彻底占据了李青霄的全部视野,再也看不到其他半分。 不过李青霜还是留了余地,没敢真下死手。 李家一向号称团结,经常嘲笑喜欢内斗的张家以及疯疯癫癫分不清敌我的姚家,所以在李家自相残杀是大忌中的大忌,若是触犯则必然家规处置,轻则开除族谱废掉修为,重则直接处决。 所以李青钧只敢说废了李青霄,不敢说杀了李青霄。 虽然凡事无绝对,不让人发现就是了,但李青霄如今好歹是有一号的,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李青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李元会作为李家的当家人,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法了,谁也讨不到好。 李青霜不想也不敢冒这个风险,更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只是要给李青霄一个教训。 所以李青霜没有出剑,而是以指代剑,也算是“万华神剑掌”的变种,从掌法中变出指法。 不过这一指并没有真正触及李青霄,而是被李青霄的“梵衣”拦住。 这一指中蕴含的剑气迅速“灌满”了“梵衣”,使得“梵衣”抵达了承受的上限。 然后李青霄一掌平平推出。 在“梵衣”持续期间,将受到的所有伤害储存为大荒之力,此时催动“大荒神掌”,就可以将储存的大荒之力全部迸发出来,对一掌范围内的所有敌人造成无视地仙神通、鬼仙法术、神仙法相、天仙庆云、人仙身神的浑沦伤害。 任凭你是七境修为,也要凭借体魄硬抗大荒之力。 这一掌到底有多重,能造成多大的战果,其实不完全取决于李青霄,更取决于李青霜。 如果李青霜不点出这一指,那么李青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可能凭空产生大荒之力。 可李青霜到底点出了这一指。 李青霄便还她一掌。 李青霜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不知道李青霄的这一掌到底有怎样的玄妙,但她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一掌正中李青霜的胸腹之间。 李青霜脸色顿时一白。 这一掌无视各种防御手段,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自己点了一指,滋味相当不好受。 李青霜后退两步,死死咬牙。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剑与出手 李青霄的这一掌伤到了李青霜不假,却也激怒了李青霜。 李青霜伸手虚握,一把长剑凭空出现在五指之间,显然是要动真格了,李家号称剑道第一,正如张家号称雷法第一,一个李家人是否真正出剑,差别极大。 哪怕李青霄并不以剑道见长,同样学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入门篇,那么李青霜又修炼到了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在这种情况下,李青霄当然也可以出剑,不过到底能有多少效果,那就不好说了。 至于故技重施,用出“大荒神掌”之后,“梵衣”会暂时失效,具体恢复时间根据“大荒神掌”的消耗而定。 “大荒神掌”几乎可以算是杀招,肯定不能轻用,一旦用了基本就要分出胜负,尤其是没了“梵衣”之后,会相当脆弱,给人可乘之机。 李青霄刚才的一掌倾尽了所有的大荒之力,是现有境界修为下的极限,所以“梵衣”的恢复时间也被拉满,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使用。 剑气席卷。 房间内的各种陈设都被剑气寸寸碾碎,通通化作齑粉。可偏偏房间本身又没有受到丝毫损失,显示出李青霜的精微控制力。 便在这时,一只手掌凭空探出,横在了李青霄和李青霜之间。 手背对着李青霄,手心迎向李青霜。 临阵退却显然不是李青霜的风格,虽然异变突生,但李青霜还是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劈了下去。 空手夺白刃得是双手才行,此时只有单手。 所以这只手五指张开,直接握住了剑锋,五指的指肚随即破裂,只是不等流血,便又恢复如常。 转眼之间,如此反复十数次,李青霜的长剑始终没能突破这只手掌。 这种恢复并非人仙传承的强大自愈能力,而是不断重置自身的时间,回溯到最初的状态。 李青霜微微一怔:“这是‘星空巫王不灭体’?” 萨满教的根本法门名为“长生天根本法”,此长生天非天外异客“长生天”,正如“黄天”冒用天帝的黄神之名,“长生天”也是冒用了萨满教的至高神灵长生天之名。 其中有一门神通名为“星空下的巫王”,道门嫌弃这个名字太过直白,改为“星空巫王不灭体”。 此法极难修成,哪怕是在道门的鼎盛时期,能够修成此法之人也寥寥无几,如今突然冒出一个人,竟然修成此法,虽然谈不上大成,但也十分惊世骇俗了。 一阵清风吹过,手掌的主人终于现身,就站在两人之间。 李青霜横剑身前,摆出防守的姿态,脸色凝重。 李青霄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默默消化一系列的后遗症,包括浑沦气息的消耗,以及李青霜给他造成的无形伤害。 遍地狼藉中,邋遢的李青鸟显得格格不入,道冠只是束住了部分头发,另外的头发随意披散下来,这要是在五代大掌教年间,仅凭这一条,就足以记过。若是屡教不改,则记大过,直至免除职务。 刚才正是李青鸟伸手拦住了咄咄逼人的李青霜,这位天魔裔显然是深藏不露,最起码不弱于李青霜。 甚至比李青霜更胜一筹,毕竟李青霜已经动用了兵刃,而李青鸟只是徒手。 “大家都是李家人,又都是‘青’字辈的兄弟姐妹,何必搞得剑拔弩张呢?没有必要,实在没有这个必要。”李青鸟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青霜眯了眯眼:“还未请教,阁下是?” 李青鸟朝着李青霜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是李家人,李青鸟是也,仔细算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堂兄。” 李青霜皱起眉头,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也不奇怪,李家太大,哪怕只是局限于同辈人的范畴,也不见得都能认识,就拿李青霄来说,在此之前,李青霜也不知道有李青霄这么个人,那么此时李青霜不知道李青鸟同样不值得奇怪。 “你是二房的人?”李青霜立刻做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判断,“没想到李青萍如此看重你,还给你配了个保镖。”后半句话却是对李青霄说的。 李青鸟也不点破,顺着说道:“保镖不敢当,主要是一家人的情谊,我生平不好斗,唯好解斗,不要伤了兄弟姐妹的和气。” 李青霜知道今天是没办法有个结果了,转身就走。 李青鸟也不阻拦,看着李青霜从窗口飞出,茫茫大海不能阻挡她的脚步,直接一飞冲天,转眼之间便消失在白云之后。 这便是七境,可以自如飞行。 不过这并不妨碍七境之人乃至仙人们乘坐飞舟,一则是必要的排场,二则是高层们的特制飞舟号称空中府邸,把大部分房间打通,去掉不必要的结构,变成客厅、卧房、书房等等,装饰考究,陈设华贵,可供道门高层在旅途中处理公务。 闭眼小憩就能抵达目的地,与自己飞着去目的地,差别可太大了,且不说消耗如何,也不说风餐露宿,仅就方便性和舒适程度而言,便是天差地别。 这种享受,任你有多少太平钱都买不到。也不怪那么多人都想要进步。 待到李青霜离开,李青霄才倒退两步,直接坐在了地上,饶是他的人仙传承体魄,也有几分脱力之感。 这就是境界修为带来的巨大差距。 李青鸟看着李青霄,笑道:“青霄兄弟,你怎么招惹了李青霜这个恶婆娘?” 侠也分很多种,有所谓的大侠,也有游侠儿,后者可不完全是褒义,有点毁誉参半的意思,甚至贬义居多,故而古诗有云: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李青霜显然就是颇有古代游侠风范的一个人,而不是满身正气的大侠。 李青鸟的这个“恶婆娘”评价,也不能说是错了。 如果说李青玄、李青霄等人身上能看出李家男子的行事风格,那么李青霜也是比较典型的李家女子风格。总结而言,看着都不像好人。 所以在齐大掌教时期,李家就扮演了反派恶人的角色。 直到同样看着不像好人的齐大真人接替了齐大掌教,大约是臭味相投的缘故,李家这才翻身。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六章 诉苦 对于李青鸟的援手,李青霄其实并不意外。 因为小北落师门早就有言在先,李青鸟为了取得李青霄的信任,打消李青霄的戒心,是不介意出手相助的。 正愁没机会,李青萍主动创造了一个机会,李青鸟岂有放过的道理? 面对李青鸟的询问,李青霄只是说道:“大房二房,一言难尽。” 李青鸟也不深问,从须弥物中取出一小块神力结晶递给李青霄,示意他补充一下。 李青霄曾经见陈玉书用过这种神力结晶,有样学样地将其捏碎。 虽然人仙传承不能吸收神力,但是神力可以转化为浑沦气息,李青鸟此举已经算是点破李青霄的身份了。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青霄兄弟。”李青鸟伸手拍了下李青霄的肩膀,并没有像李青霜那样以力压人,反而有点勾肩搭背的意思。 李青霄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如果李青霄一味装傻,反而显得假了,该怀疑的地方还是要指出来,表现出该有的反应,才不会引起李青鸟的怀疑。 果不其然,李青鸟哈哈一笑:“青霄兄弟会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换成是我在青霄兄弟的位置上,我也会这么觉得。” 李青霄话锋一转:“话虽如此,我还是要感谢鸟兄,不管怎么说,我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绝不是李青霜的对手。我只是笃定李青霜不敢杀我,可苦头是免不了的,李青霜真把我废了,我也是无话可说。” 李青鸟随手摆弄了下自己的乱发:“你不是李青霜的对手,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你才多大年纪,李青霜又是什么年纪,咱们说是同辈人,可不是同一代的人,说白了她还是以大欺小。” 说到这里,李青鸟顿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李青霜是七境修为,青霄兄弟只是五境修为,你是怎么跨越两个境界伤到李青霜的?更不必说,在这之间还有一个天人界限的大门槛。” 李青霄暗道正戏来了,不过面上却是露出迟疑为难的神色,似乎正在天人交战,要不要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交代给这位“好心”出手相助的“老大哥”。 李青鸟看着李青霄的神色变化,忽然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是天外异客的力量,对不对?” 李青霄的演技还是相当过硬,立刻表现出惊讶中带着惶恐的姿态,那种被人看破最大秘密和依仗的惶恐。 李青鸟大笑摆手:“不要紧张,不妨实话告诉你吧,像你这样的人,是天选不假,却并非唯一,而是大有人在,倒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李青霄又露出疑惑的神态,似乎不知该不该相信李青鸟。 这都是比较正常且合理的反应。 李青鸟没有起疑,开始答疑解惑:“你刚才也听到了,李青霜提到了‘星空巫王不灭体’,你应该听说过吧?” 李青霄道:“有所耳闻,谈不上了解,据说很难修成,上一个修成之人还是齐大掌教,与大玄皇帝交手时,曾经用过。鸟兄果真修成了此法?” 李青鸟摆了摆手:“你这话错了,上一个修成之人并非齐大掌教,且不说其他仙人,齐大真人肯定是会的,两个甲子以来,公认的道门第一人只有三个,分别是被开除道藉最终发狂而死的姚令,击杀了姚令和大玄皇帝的齐大掌教,再有一个就是齐大真人了。别人修不成,那是别人不济事,齐大真人肯定是能修成的。” 李青霄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李青鸟接着说道:“除了齐大真人,其实还有一人也会此法。” “是谁?”李青霄顺势问道,十分捧场。 李青鸟道:“此人名叫北落师门,你大概没有听说过,她虽然是齐大真人的副手,但从不显于人前,而是藏身幕后,大掌教紫霄宫没有她的记录,紫微堂没有她的档案,北辰堂没有她的案卷,十分神秘,境界修为更是不逊色齐大真人。” 李青霄其实一点也不吃惊,毕竟北落师门不能说天天见,也是隔三岔五就见上一面,更不必说还有一个小号的北落师门天天在他眼前晃悠,不过李青霄还是得表现出非常震惊的样子,好似第一次听闻这种道门密辛。 “竟有此等人物!” 李青鸟很满意李青霄的反应,点头道:“道门不尊孔孟而崇尚黄老之道,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齐大真人号称太上掌教,掌握着道门的大权和命脉,决定着人间和天下苍生的命运,却是以一人之心夺万人之心,视国为家,一人独治,予取予夺,置大掌教如虚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换句话说,一个北落师门,一个龙小白,正是齐万妙的帮凶。” 李青霄听得惊在那里。 这个惊讶算是半真半假。 他也是没有想到李青鸟竟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不是应该循序渐进吗?这未免也太冒进了。 李青鸟的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李青霄,显出了先前从未有过的凝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李青霄不得不表现出惊讶之余的深思之态。 大概就是:道门这是怎么了,我不禁陷入深思,这一定是体制的问题。 李青鸟缓缓说道:“青霄兄弟不必惊讶,你不是问我怎么修成了‘星空巫王不灭体’吗?实不相瞒,仅凭我自己的本事,再给我一百年,我也未必能修成,我这神通并非自己修炼得来,而是别人灌顶于我。你可知给我灌顶之人是谁?” 不就是北落师门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李青霄嘴上却道:“不知。” “这个人就是北落师门!”李青鸟终于点题。 李青霄问道:“北落师门为何要给鸟兄灌顶?” 李青鸟道:“这就不得不提一个由齐万妙和北落师门组建的秘密组织了,实不相瞒,我就曾是那个组织的一员,为那个组织出生入死,这才换来了灌顶的机会。” 李青霄煞有介事地瞪大了双眼。 然后李青鸟便向李青霄介绍了曾经的“天上白玉京”,而且是另一个角度,大概就是北落师门这个主神上仙多么残暴,简直就是把他们当作耗材,比牛马都不如,字字泣血。 只是李青霄很难感同身受,因为他所见的北落师门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可李青霄还得配合李青鸟的演出,表现出相当的愤慨。 终于,李青鸟吐完了苦水,也做完了介绍和铺垫,说道:“谈正事吧。”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七章 邀请 “自从二十年前的一战,‘天上白玉京’就已经名存实亡,齐万妙退居二线,龙小白被困阴间,北落师门更是不知所踪。我们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可是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李青鸟说道。 “这次道门金阙中枢议事,竟然要选举龙小白为紫霄宫的掌宫大真人,这意味着齐万妙要卷土重来了。在道门人事层面,她要扶起龙小白这只右手,那么在其他方面,北落师门这只左手又会怎么样?大家都知道,打人要两只手,所以我们料定重启‘天上白玉京’是迟早的事情。” 李青霄当然知道“天上白玉京”已经重启了,只是政策全面转向,来了个大转弯,讲究一个贵精不贵多,迄今为止,只有李青霄这个正式成员外加陈玉书这个见习成员。 对于“地下黑石城”的人来说,他们定然不知道齐大真人的新政策,因为这件事本就只有两个人讨论决定,最后也只是传达到李青霄这一级,不算小北落师门和后来的陈玉书,知情者满打满算只有三个人而已。 黑石城还是以过去的想法和路径来揣度重启“天上白玉京”一事,结果是既没有发现“天上白玉京”大规模招募人手的情况,也没有发现大量的“天上白玉京”新成员。 这就造成了黑石城的误判,他们仍旧认定重启“天上白玉京”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但认为现在还没有发生,还处于准备阶段。 李青鸟自然也不会怀疑李青霄是“天上白玉京”的成员。 这便是信息差所造成的。 李青霄说道:“难道你这位‘天上白玉京’的前任成员打算回归白玉京吗?” 李青鸟笑着摆手道:“那怎么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退一万步来说,青霄兄弟实在是抬举我们了,什么白玉京前任成员,干脆说是白玉京叛徒好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以北落师门的脾性,对待叛徒毫不留情,我们就算想回,也是回不去了。” 李青霄故意说道:“没试过怎么知道,说不定这个北落师门知道自己错了,转了性子。” 李青鸟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道:“怎么试,拿自己的性命考验北落师门?青霄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也没有接触过北落师门那样的存在,她是绝不可能转性的,最多是暂时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了妥协和团结隐藏自己的观点,所以这种人的政治信誉是完全不存在的,她的许诺是半点都不能相信。你真要信了,那么下场就是个死字。”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觉得李青鸟还算有几分道理,因为北落师门真就是不把自己的信誉当回事,经常跟他耍无赖。 李青鸟看着李青霄:“北落师门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叛徒,齐大真人则不会任何一个你我这样的人。为求自保,一位前辈建立了一个隐秘的地下组织,以对抗‘天上白玉京’,取名为‘地下黑石城’。” 李青霄问道:“这个所谓的‘我们’,具体是指什么样的人?” 李青鸟道:“‘天上白玉京’将我们称为天魔裔,是天外异客在人间主世界的眷顾者,拥有天外异客的力量,道门把天外异客称为域外天魔,故名天魔裔。道门将天魔裔视作祸乱之源,百般打压,一旦落到道门的手中,九死一生,便是侥幸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李青霄故作天人交战之态。 早就知悉真相的李青霄目的很明确,就是混入“地下黑石城”,不过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不能让李青鸟起疑。 李青鸟见李青霄如此态度,继续循循善诱:“青霄兄弟,我知道你是李家子弟,是根正苗玄的良家子,什么是良家子?良家子不是权贵,本质上还是普通人,只是物质条件比其他人更好一点,然后有专属的上升通道,可以用性命博取前程,而真正的权贵是不用拿命去挣前程的,只是靠着家世便能身居高位。 “所以,李青玄、李青岚这些人是权贵,你只是个良家子,道门给了你一条上升的渠道,至于你能不能爬上去,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你想要上位,要么你的父亲交血税,要么你自己交血税。在这一点上,过去的‘天上白玉京’也是这么一回事。 “跟下面比,当然还算不错,良家子才是道门的中坚力量,所谓中坚,不是说良家子的数量最多,而是介于高层和底层之间的骨干力量。整体而言,普通人的数量更多,可他们得到的机会却要少得多。 “由于良家子得到了远超普通人的待遇,又有专门的上升渠道,所以对道门最为忠诚,这就是所谓的‘根正苗玄’,用时兴的话来讲,就是基本盘,是道门统治阶级的后备军,是真有可能进入道门高层的。” 李青霄皱起眉头:“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李青鸟道:“良家子的首要前提是忠诚,在你成为天魔裔的那一刻,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动,你都不被道门信任了,你的出身,你的前途,统统毁于一旦。”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李青霄早就被齐大真人招到了白玉京,他听到这番话也要心慌动摇,因为的确很有道理,最起码有一部分道理。 李青霄他爹就是给道门交了血税,所以李青霄刚刚参加工作就能进北辰堂,直接七品道士起步,这就是道门为这些特定群体开启的上升渠道。 如果是没有开启上升渠道的群体,人死了最多赔点钱,不存在儿子接班的事情。 说得难听残酷点,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格。 道门图什么,一是所有人都这么搞道门负担不起,二是强调忠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成为天魔裔,不是我的族类,那么忠诚的基础便不存在了。 所以李青鸟的逻辑其实很顺畅,既然道门的路走不通了,那就另谋出路,李青霄的出路在哪里?当然是现成的组织“地下黑石城”了。 前提是李青霄没有加入改革后的“天上白玉京”。 李青霄故意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所以?” 李青鸟认真说道:“我很有诚意地邀请你加入‘地下黑石城’,成为黑石城的见习成员。”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八章 怀璧其罪 其实诚意与见习并不矛盾,毕竟陈玉书也只是白玉京的见习成员,北落师门曾直言,如果不是齐大真人的特别关照,那么她会让李青霄从见习成员干起。 李青鸟大概是怕李青霄误会,接着详细解释道:“黑石城能给你的帮助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比如说,在人间主世界之外还有三千小世界,我们探明了其中的许多小世界,拥有最详细的一手资料。” 李青霄打断道:“这个许多是多少?” 李青鸟轻咳一声:“不瞒青霄兄弟,我并非黑石城的高层,顶多算是个中层,许多内情不是完全清楚,你要问一个确切数字,那么我也不知道。”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问道:“我猜,这些小世界的资料肯定有许多是来自当年的‘天上白玉京’吧?” 李青鸟没有否认:“的确如此,很多资料都是从白玉京带到黑石城,不过这些资料本就是我们探索出来的,不是谁的恩赐。” 李青霄则联想到了其他方面——这种资料肯定都是有备份的,不存在黑石城带走了白玉京便没有了,所以白玉京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资料,可李青霄执行任务的时候,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详细介绍,只是一个简介草草了事,比如什么方士的世界。 不是白玉京做不到,而是根本没上心。 于是李青霄在心海中指责小北落师门:“你们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极不认真,极不负责,我要向齐大真人举报你们。” 小北落师门也是满肚子委屈:“这能怪我吗?大北落师门又不管这种事情,我只有一个人,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 李青霄道:“又不是多难的事情,你就是故意偷奸耍滑。”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开始反击:“哼,你就是欺软怕硬,不敢啃硬骨头,只会捡我这个软柿子捏。你咋就不敢跟大北落师门干一架呢?” 李青霄嘴硬道:“要我跟大北落师门干一架也成,你先说明白了,这一块到底是谁负责,如果是大北落师门负责,那么当然要跟她干一架,可如果该由你负责,那又怎么说?你敢跟大北落师门当面对质吗?” 正当两人互相用北落师门吓唬对方的时候,李青鸟说话了:“这些当然都是最基本的,我们黑石城还十分强调团结互助,比如说天魔裔的觉醒程度,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另类的境界修为。在你突破四成觉醒程度的时候,差不多对应六境修为,你会迎来第一次蜕变,这个蜕变相当凶险,是一场与天外异客的初步较量,也可以理解为天外异客的试炼,具体选择哪个理解看你对天外异客的态度,而我们可以为你提供相关的经验,甚至是保驾护航。”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缓缓说道:“我还以为黑石城会践行那种弱肉强食的法则。” 李青鸟一挥手:“过去的确有这种错误路线,不过都是老黄历了,主要是北落师门造成的,一个组织的强大与否,并不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而是最短的那块木板,所以互帮互助才是长远之道。” 李青霄又是一阵无言。 北落师门这个家伙到底做了多少孽。 只是所谓的善恶有报很多时候只是一种安慰。 以北落师门的境界修为,恐怕没人能真正意义上惩罚她,哪怕是齐大真人都不行。 李青霄问道:“如果试炼失败会怎么样?” 李青鸟回答道:“道门将得到天魔之力的人分为四个档次,你现在算是普通天魔裔,上面还有高等天魔裔,以及天魔之子,而在你的下面则是天魔傀儡,彻底丧失了心智,沦为傀儡。无论境界修为高低,只要落入此等境地,都是万劫不复。” 李青霄大概明白了。 道门在过去也有这种划分:一境和二境是后天之人,三境到五境是先天之人,六境到八境是天人,九境算是天人的范畴,不过开始初步涉及仙人的领域,然后是十境的仙人、十一境的准一劫仙人、十二境的一劫仙人。 人间的极致大概就是十三境的二劫仙人,近千年来基本没有出现过十四境的三劫仙人,至于十五境,又被称为太上道祖的境界,简称为太上境或者道祖境。 天魔裔的觉醒程度也大致做了这样的区分,普通天魔裔对应先天之人,高等天魔裔对应天人,天魔之子对应仙人。 “从高等天魔裔开始,已经是换了天地,是生态本源和生命形态的升华。可是绝大部分高等天魔裔一辈子也无法触及天魔之子的境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次变成了李青鸟问李青霄。 李青霄反应很快:“我曾经遇到过其他的天魔裔,他们的天魔神通各有不同,也就是说,不同的恩赐并不一样,有些恩赐是有上限的,只能到高等天魔裔。” 李青鸟满脸写着孺子可教:“正是如此,就拿‘长生天’来说,同为‘长生天’降下的恩赐,‘窥视之眼’就可以直指天魔之子的境界,至于其他的恩赐嘛,就很难说了。天魔神通之间亦有高下之分,如果选错了恩赐,那就只能从头再来,所以该如何取舍是个技术活。” 李青霄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李青鸟接着说道:“我听闻,北落师门曾向齐大掌教进献了一件异宝,名为‘天变图’,只要拥有‘天变图’,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可以省去炼化过程,随意吞噬其他恩赐,觉醒程度一日千里,还能自由出入三千小世界。” 李青霄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又是“哦”了一声。 李青鸟叹息一声:“只可惜这件异宝最终落在了齐万妙的手中,以齐万妙的境界修为,我等只怕是此生无缘得见了。平心而论,齐万妙并非天魔裔,这等异宝在她的手中当真是暴殄天物。” 李青霄点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有在齐大真人的手中,旁人才不敢打主意,所以必须在齐大真人的手中,也一定在齐大真人的手中。”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尾声 李青霄当然是答应下来,这本就是他的任务,而且李青鸟吐露了这么多秘密之后,如果李青霄拒绝,那么李青鸟可不会好说话,或者说黑石城可不会好说话。 在李青鸟的视角中,黑石城是个反抗白玉京和北落师门暴政的自由组织,成员们团结互助,十分励志。 可这终究是一面之词,在白玉京的视角中,黑石城就是一群堕落的叛徒,理想主义者死去之后,他们被天外异客吓破了胆,转变为投降派,做了伪军。 至于李青霄怎么看,正所谓听其言观其行,北落师门的残暴,他没有看到,可黑石城的手段他已经领教,在古湖州的世界,李修难可是丧心病狂地要献祭整个世界,炼化这块人间碎片。 硬要说黑石城代表了正道的光,那也相当扯淡。 至于良家子的问题,李青霄背靠齐大真人,这不就是齐大真人一句话的事情吗?什么忠诚不忠诚的,齐大真人说李青霄忠诚,那么李青霄就一定忠诚,忠不可言的忠诚。 李青霄真正意义上的优势只有一个,那就是距离齐大真人很近,虽然李青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总之就是很近。 权力好比房子,位置是所有的一切。 太上坊的房子为什么比下八坊的房子值钱?因为太上坊靠近玄都,与道门九堂就隔了一道墙。 权力也是如此,越靠近中心,隐性的权力就越大,所以古代的内侍们,如今的秘书们,个个都是手眼通天之辈。 李青霄最大的优势就是靠近齐大真人,齐大真人很关照他,就连北落师门都得给几分面子,就算不谈正道、恩情、忠诚这些因素,只谈利益,李青霄也没有动机去背叛道门。 李青霄决定加入黑石城后,李青鸟显然没有北落师门那种直接给人打上印记的手段,所以掏出一道符箓交给李青霄。 符箓上除了字不一样,其他都跟白玉京的符箓一模一样,无非是改成了“地下黑石城敕令”。 李青鸟还挺得意:“白玉京的叫‘天符’,我们的这个就叫‘地符’。因为你还在见习期,所以这道‘地符’还没有完全解封,不能将你传送至我们黑石城的暗日乌。等你转正之后,就可以去往阳日乌觐见荧惑守心大人。” 原来是叫阳日乌,我还以为叫黑太阳。 这是李青霄的第一反应。 看得出来,黑石城是全面跟白玉京反着来,就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 李青霄问道:“如果我想转正,需要做些什么?” 李青鸟道:“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黑石城会对你进行全面考察,另一方面,黑石城也会下派相应的任务,只要考察合格,完成任务,就可以进行转正。” 这倒是在李青霄的意料之中, 说罢,李青鸟转身离开了此地。 只剩下李青霄一个人后,小北落师门又跳了出来:“很好,你已经初步混入黑石城,效率不错嘛。” 李青霄提出了一个疑问:“我想要混入黑石城,进入阳日乌,就必须完成黑石城的任务,如果黑石城的任务和白玉京的任务冲突该怎么办?” 小北落师门小手一摊:“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那还要你干什么?” 李青霄大怒,恨不得把这家伙当球踢。 …… 在众人的掌声中,新当选的太平道大真人李元会结束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口头报告。 意味着这次的金阙中枢议事已经接近尾声。 不过齐大真人的化身提议延长会期,进一步讨论有关问题,争取今年能过一个与众不同的上元节。 随后太一道大真人苏载真补充做了有关报告。 苏载真的讲话主要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只是一些常规讲话,主要是关于道门的军事方针,没什么稀奇,后半部分则让这次议事变得微妙起来。 苏载真提到了天外异客的问题。 因为是金阙中枢议事,能够参加议事的都是平章大真人,对于这些真正的道门高层而言,天外异客并非秘密,没什么不能谈的,都可以谈。 只是谈及天外异客必然涉及“天上白玉京”计划,这才是敏感所在。 苏载真在一开始首先表了态,她完全肯定了大掌教的讲话,表示对大掌教的拥护,不过这只是句客套话,她接下来的讲话风向和大掌教完全不同。 大掌教对于“天上白玉京”计划持有一定的保留态度,苏载真则详细解释了“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各种成绩,只是笼统地谈到了“天上白玉京”的缺点和错误。 苏载真在谈及这方面的时候,专门强调了一点,“天上白玉京”计划的问题只是暂时的,这种问题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当然也包括工作中的一些错误,可这只是工作上的错误,而不是路线上的错误。 用俗话来说,本意是好的,只是执行有问题。 苏载真又说道:“这些错误同我们许多道友的思想作风、方式方法有极大关系,但精神是可嘉的,我们绝大多数道友不是有意把事情办坏,他们的初心、立场、动机都是好的,只是缺少经验。当然,我们也要承认,还是存在极少部分的害群之马,这是不可避免的。” 所有参加议事的人,诸位平章大真人们,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十分清楚一点,这些话绝对不是苏载真自己要说的,而是有人要借苏载真之口来说这些话。或者说,苏载真说这些话是为了迎合某个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当然是号称太上掌教的齐大真人。 只有齐大真人才能让苏载真如此上赶着迎合。 再联想到龙大真人归来,许多事情已经是昭然若揭。 苏载真继续说道:“但是,不管怎么说,困难是具体存在的,我们要对道门负责,要对天下苍生负责,要以严肃审慎的态度来对待困难,继而克服苦难,扭转目前的被动情况。 “具体该怎么做?我认为,我们应该更加相信金阙和齐大真人的领导,这样我们才能更加容易克服困难。” 第二百五十章 表决 这话有点石破天惊的意思。 金阙的领导没有问题,可以说是金阙中枢议事,也可以说是金阙大议,都是金阙,也的确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 可是苏载真将齐大真人与金阙并列了。 在通常语境下,应该是金阙和大掌教的领导才对。 最起码在齐大掌教当权的时代是这样的,甚至大掌教还要凌驾于金阙之上。 现在把齐大真人摆在了大掌教的位置上,那么让现任大掌教如何自处? 就算许多人真是这么想的,认为齐大真人才是道门领袖,也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毕竟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苏载真就这么摆在了桌面上,更像是一场图穷匕见的“刺杀”,打了大掌教一个埋伏。 许多人都望向大掌教,偷看他的脸色,想要看出几分端倪。 不过大掌教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苏载真接着说道:“如果我们一直延续齐大真人的路线,那么就会少走许多弯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很多道友偏离了齐大真人的路线,自己单独搞一套,这样既不利于内部的团结,也存在令出多门的现象,都在客观上加剧了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比如说天魔裔暗中活动加剧、各种秘密结社死灰复燃,乃至于我们内部存在的投机者、双面人、投降派、内鬼奸细等等。 “在过去的二十年,我们暂时放弃了‘天上白玉京’计划,不再以暴烈手段镇压,可是域外天魔对于人间主世界的渗透并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猖獗。因此,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更需要齐大真人的领导。” 苏载真足足讲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在苏载真讲话结束之后,齐大真人的化身立刻给予了肯定。 平心而论,这些话没什么新奇的,往前几十年,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只要把齐大真人换成齐大掌教,难道还有人敢反对齐大掌教吗? 在齐大掌教的时代,这些话名正又言顺。 可是在齐大真人的时代不一样了,她到底不是道门大掌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齐大真人要干什么? 齐大掌教离世的时候,也是齐大真人最有可能成为大掌教的时候,虽然齐大掌教没有选择齐大真人为继承人,但齐大真人完全有这个实力。 不知齐大真人是出于什么考虑,也许是对齐大掌教的尊重,也许是为了道门的稳定,总之她没有任何行动,没有像东皇那样悍然发动宫变, 她认可了九代大掌教的地位,虽然她不怎么尊重这位大掌教,经常凌驾于大掌教之上,但总归是名分已定。 然后是九代大掌教飞升,这是齐大真人的第二次机会,当时她正是如日中天,掌握了最高权力,真要自取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在这个时候,齐大掌教仍旧没有行动,第一时间确定了大掌教的人选,也就是十代大掌教。 并且在十代大掌教上位之后,齐大真人选择退居二线,给了十代大掌教足够大的空间,二十年来一直如此,就算齐大真人有什么想法或者观点,她也只是正常通过太上议事进行表决,而不是以道门领袖自居,一人独断专行。 就在所有人认为齐大真人会以一个类似元圣的姿态谢幕时,她又要争夺大掌教的权力,这是让许多人看不懂的。 分明有两次机会,为什么不直接做大掌教? 既然已经放弃了,为什么非要坐实了太上掌教的说法?难道这是什么好名声吗? 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当然有隐情,根本还是在于外部的压力。 齐大真人是自负的,她显然认为,当面对外部压力时,其他人都不可信,只有自己最可信,所以她非要把道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可,在这种时候就不能讲什么众议了,只能有一个声音。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齐大真人想要重启“天上白玉京”,也需要道门的资源,她必须拿回部分权力,才能掌握道门的资源。 齐大真人的本尊并未到此,只有一个三尸化身,不过同样能代表齐大真人。 齐大真人肯定了苏载真的话后,开始正式讲话:“道友们,我集中讲几点意见。现在的问题还是比较严重,在二十年前,虽然我们击退了天外异客的大举进攻,但是天外异客的问题,或者干脆说域外天魔的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它们只是暂时退去,现在天外异客们又要卷土重来,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像圣廷那样做投降派吗?在这件事上,我其实是坚定的主战派。” 此话一出,许多人已经意识到了齐大真人的部分目的。 不过此时的关键还是在于大掌教,面对齐大真人的咄咄逼人,大掌教会如何应对? 大掌教的选择还是沉默。 这让许多人无所适从。 到底是大掌教默认了齐大真人的僭越夺权,还是大掌教另有想法? 谁也不知道,乃至于一些属于大掌教派系的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支持齐大真人的人开始明确出声支持齐大真人。 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 大拥大顺,要亦步亦趋,乃大窍门之所在。 在座之人,哪个不懂这个道理?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容不得半点犹豫马虎。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如何抵抗域外天魔的入侵,是一个系统而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不过我们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所以我的意见是,必须全面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而且刻不容缓,可以称之为第二阶段,由我全权负责。” 终于,大掌教开口道:“关于全面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议题,现在开始表决,同意请举手。”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这次并非太上议事的表决,而是金阙中枢议事的三十六人表决。 最终表决的结果是,二十票同意,十二票反对,四票弃权,同意全面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退居二线,但是太上掌教还是太上掌教。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博山 船上自然是没有邸报的,就算有邸报,也不会有关于这次金阙中枢议事的具体消息,只会笼统地说李元会和龙小白当选为新一届太上议事的成员,李元会出任太平道大真人,龙小白出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本次金阙中枢议事胜利闭幕。 接着便是于正月十五上元节在紫府大玉虚宫的新一届班子集体亮相了。 至于有关天外异客和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内容,最多只会传达到参知真人这一级,并且具体内容是有选择性的,有些参知真人知道的未必比李青霄更多。 广大道士虽然会参与到“天上白玉京”的计划当中,但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道门的中上层也只是知道部分内容,每个人所知道的并不相同,无法一览全貌,就像盲人摸象,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一览全貌,知晓最终的真相。 李青霄闲着无事,兜兜转转来到了舰桥的位置。 按照道理来说,这里是不能随便来的,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船上的人并没有阻拦李青霄,任由他走到了这里。 李青霄凭栏而望,时值深夜,只有远处一点青白的光芒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像是来自阴月亮的接引,可偏偏今宵并没有月亮,同样没有普照三千世界的阴月亮。 李青霄大概目测了一下,没法估算一点青白光芒与自己的距离,也猜不出那点青光究竟是什么。 “那是博山。”一个声音响起。 李青霄扭头望去,不是李青鸟,而是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男子。 李青霄认得他,正是船上的事头。 所谓事头,是船上的大管家,相当于西洋船上的大副,是船长的主要助手。 不过东方不用船长这个称呼,而是以“纲首”称呼。 除此之外,还有“部领”,相当于水手长,负责仓库的“直库”,相当于领航员的“火长”,相当于艄公的“大翁”,相当于水手的“人伴”等等。 这些都是李青霄登船之后才知道的,虽然他是个李家人,本该十分熟悉李家赖以起家的船业,但无奈李青霄是在内陆中州的万象道宫长大。 “刘事头。”李青霄打了个招呼。 此人名叫刘保,乃是婆罗洲刘家的出身,而刘家正是南婆罗洲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仅次于李家,同时刘家也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掌舵人,毕竟李家不好公开经营生意,还是需要一个遮掩。 “李道长。”刘保对李青霄十分客气,“想必李道长应该知道博山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博山炉外形酷似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博山’,经常出海的人都知道,博山就像海市蜃楼,永远都是可望不可即,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又在不经意间消失。我们今天的运气不错,见到了传说中的‘博山’。” 李青霄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刘事头刚才说,博山是可望不可即的,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你我这种凡夫俗子,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仙人,那么以仙人之神通,能否跨越大海,抵达真正的博山?” 刘保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说道:“十境的仙人不好说,可如果是十一境的仙人,那么还真有可能抵达博山。” 显然刘保作为刘家出身也算是见多识广,不仅知道九境之上有十境仙人的存在,而且知道十境之上还有十一境的存在。 李青霄接着问道:“何以见得?” 刘保笑道:“李道长是要考校我了,当年七代大掌教遇刺,先是姚令发动宫变,接着是李家和秦家联合发动叛乱,这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李家公开承认这段历史,我这么说也不算犯忌讳。秦家的领袖便是大玄末代皇帝,而李家的领袖并非主持了谈判投降的清微真人,而是素有‘国师’之称的六代弟子李长庚。 “当时李长庚驻军彭城,虽然挡住了齐大真人所在的东路军,但齐大掌教亲率的西路军,以及澹台震霄所率领的北路军,已经兵临如今的燕京城下,成功会师,李长庚见大势已去,选择将李家的家主之位移交给清微真人,他本人则弃军出走海外。有传言说,这位国师就是去了海外仙山博山。” 李青霄顿时来了兴趣:“传说国师飞升后留下了洞府。” 刘保道:“如果国师真留下了洞府,那么这个洞府大概率位于博山,所以这些年来不少人都选择出海寻找博山,既是渴求博山的仙缘,也是想要找到国师的遗产。” 李青霄望着远处的一点清光,不由叹息了一声:“可望不可即。” 远处,青光还在黑暗中浮着,忽明忽暗,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 甚至李青霄有一种错觉,所谓的博山就是一颗来自天上的星星坠入了大海之中。 刘保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博山其实并不在海上,而是在海底,所以世人只能在海面上看到博山的影子,却永远无法抵达博山。大海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海眼、归墟,还有博山。好巧不巧,这三个地方都与古太平道有关。” 李青霄缓缓说道:“刘事头,你的意思是说,国师前往博山,也与古太平道有关?” “谁知道呢?”刘保并没有给出一个十分明确的答复,“国师曾是太平道的掌门人,说不定知晓一些与古太平道有关的秘密。李道长是李家人,应该比我这个外姓人更清楚才对。” 李青霄笑了一声:“我这个李家人不作数的。” 刘保又道:“传闻在西域的沙海,也就是那片死亡之海,其中有许多骆驼,整日漫步于无尽的沙漠之中,不饮不食,不老不死。” 李青霄怔了一下:“长生不老是仙人的领域,这些骆驼怎么会……” “正是。”刘保道,“这些骆驼之所以能不老不死,是因为它们的驼峰已经化作了博山炉,正是博山炉赋予了它们这种极为特殊的长生。于是它们就驮着背上的博山炉,日复一日地行于无穷无尽的沙海之中。”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传闻。 刘保说道:“传说在那片无尽沙海之中,有一艘巨船,旱地行舟,行于沙海之上,若能乘上这艘船,它便会载着你驶往传说中的博山。”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事头 对于李青霄来说,大海的确藏着太多的秘密,传说中封印着“黄天”人间部分的归墟,与阴月亮有关的海眼,现在又多了一个与国师有关的博山。 虽然博山是海外仙山,但又十分诡异地与西域的死亡之海联系在一起。 李青霄在北辰堂第九司的时候看过一些关于西域的资料,那里爆发了四次大的战事:第一次是玄圣收复西州,击败盘踞于此的金帐汗国势力;第二次是规模最大的道佛之争,绵延几十年,给道门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最终以玄圣击杀佛主而结束;第三次是七代大掌教主持的西域战事以打击萨满教;第四次是齐大掌教再次打击西域佛门。 不过因为死亡之海并无任何战略价值,所以这四次大战都绕开了死亡之海,这里仍旧是一片未曾探索的神秘之地。 李青霄很快收回思绪,虽然他的确对博山和国师很感兴趣,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境界修为还是低了点,就连六境都不是,甚至无法飞跃大海,更谈不上踏足博山了,所以这些暂时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更关心的应该是南洋。 虽然因为北辰堂第九司的关系,李青霄对于中原的江湖势力还算是熟悉,还能拽两句黑话,但李青霄对于南洋的江湖可谓是一无所知。 更关键的一点,中原的江湖势力和南洋的江湖势力不可同日而语。 道门将中原视作核心区域,治理十分精细,一州一道府,经过这么多年的打击,中原的江湖势力几乎是被一扫而空,剩下一些小鱼小虾,根本不成气候,偶有一些“漏网之鱼”,实则背后都有主人,本质上还是为道门中的权贵要人做事。 南洋则不同,本就比中原更为混乱,道门还对这里不怎么上心,实行粗放式管理,偌大的地域只有两个道府,正所谓权力不存在真空,当道门无法填充所有的区域,必然会有其他势力来填补道门留下的空白。 这便导致南洋的江湖势力相当庞大,许多在中原受到打压的江湖势力也逃到了南洋,又进一步壮大了南洋的江湖势力。 这些江湖势力又分为海上和陆地两大部分,海上自然是以海盗为主。 曾几何时,南婆罗洲公司的前身才是南洋地区最大的海盗,不过现在的南婆罗洲公司已经彻底洗白,这些生意自然不好再做了,选择尽数切割。 于是这些被切割的旧部,再加上一些新兴势力,重新填补了这个空白。 李青霄问道:“刘事头,最近海盗猖獗吗?” 刘保显然误会了李青霄的意思,说道:“李道长请放心,我们现在的航道绝对安全,因为会有道府的舰队进行定期巡航,还没有海盗敢公然挑衅道府。” 李青霄也不解释,接着问道:“如果是在主航道之外呢?” 刘保笑了笑:“那就很难说了,毕竟整个南洋太大了,道门的舰队数量有限,不可能监控整个南洋,只能有选择性地、有针对性地重点巡航,所以在主航道之外,的确有几个团伙。” 刘家当年也是大海盗出身,不过经过几代人之后,已经彻底上岸,所以说起过去的同行们,满是不屑和鄙视。 李青霄问道:“都是哪些团伙?” 刘保也算是如数家珍:“首先就是来自凤麟洲的一伙人,作战勇猛,手段狠辣,不过人数并不算多,优点是来去如风,转进极快,缺点是打不起大战,经不起太多的伤亡。 “其次是当年大玄朝廷覆灭之后,一部分不愿意归顺道门的水师‘落草为寇’,变成了海盗,实力强劲,不过因为各种分歧,最终分成了几个派系,在一众海盗中,算是有点底线,时常以官军后代自居,自视甚高,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内斗严重,同样不算心腹大患。 “最后是南洋的商人们。不要觉得奇怪,刘家之所以要彻底断掉这些业务,主要还是因为刘家入了齐大掌教的眼,要在大掌教面前露脸,登堂入室,那就必须洗干净,不能留下半点尾巴。 “可是其他的商人们没有刘家这样的觉悟,也没有讨好大掌教的必要——大掌教认识他们是谁啊? “所以他们仍旧豢养了大量的海盗,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在平时可以充当护卫,二是在激烈的商业斗争中可以通过最原始也是最高效的方式打击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掠夺对手的财富。” 李青霄仔细消化了一会儿,接着问道:“这些商人都有谁?” 刘保滔滔不绝道:“李道长算是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这些所谓商人的底细,比如说南婆罗洲公司的外包公司‘黑舟公司’,其前身也算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一部分,属于暴力部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出来单干,除了继续服务南婆罗洲公司,也接一些其他的委托。现在看来,这条路算是殊途同归。 “另一个是弥天罗公司,这不算一家新兴的公司,而是一家老牌的公司,实力相当强劲,十分神秘,据说有一些高层背景,历经风浪而不倒,不知是真是假。” 李青霄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 他当然记得自己经历的第一个人间碎片就是云沙岛。 导致云沙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个所谓的弥天罗公司,从李青霄找到的资料中不难看出,弥天罗公司是个典型的长生派,财力雄厚,意图从天外异客的身上获取长生的奥妙,在暗中大肆进行实验,丧心病狂。 在弥天罗公司的背后,更是错综复杂。 不仅有西域佛门的技术支持,一位大士亲自莅临指导,在道府层面更是有自己的保护伞,沆瀣一气。 “还有众多小商家的联盟,虽然人数最多,但实力相对一般,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李青霄忽然问道:“刘事头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我只是个六品道士而已。” 刘保咧嘴一笑:“这个……既然李道长问起了,那我也不妨直说,我是受人所托,许多人都在恭迎李道长的大驾。” 第二百五十三章 烧香引鬼 这个话并不难理解,刘保已经算是挑明了。 谁会恭迎李青霄?总不会是陈大真人。 考虑到李青霄身上多了一个李青萍给的监事身份,而刘保的刘家又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二股东,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南婆罗洲公司对李青霄的到来相当重视。 一个监事当然不算什么,可这个监事姓李,来自大股东的直接任命,那就不一般了。 至于南婆罗洲公司如何知晓李青霄的位置,这也不奇怪,不要小看一个庞然大物的能力,所谓跨州连郡,其影响力会渗透到各个角落之中,除非李青霄有意隐藏,否则在正常情况下,查一个六品道士的行踪并非难事。 李青霄挑了下眉:“刘事头,你的见识如此广博,不仅知道传说中的海外仙山博山,还知道国师和西域沙海的事情,你应该不是一个事头那么简单吧?我猜,你只是个临时事头。” 刘保没有否认:“我的确是临时担任这个事头,给原本的事头放了几天假,让他好好休息一番。” “有话不妨直说。” “在李道长面前,明人不说暗话,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二级辅理,特意来见李道长。” “见我做什么?” “道长是明知故问了,当然是有关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 “我虽然不是天子,不敢说什么天子没有私事,但是工作上的事情最好还是在工作时间去谈,私底下就没有必要了,毕竟我还没有上任。” “我不是请求李道长徇私,也不是想要讨好李道长,而是想要给李道长提个醒。” “请讲。” “据我所知,有许多人很害怕李道长去南洋,去狮子城,去南婆罗洲公司,他们正联合起来,图谋不轨。” “他们还敢杀我不成?” “杀人,他们还不敢。毕竟李道长代表了李家,公然挑衅李家,对抗李家,是没有好下场的,已经很多人用性命证明了这一点。不过这世上的事情也不一定要通过杀人来解决,杀人其实是下策中的下策,还有许多其他的办法,比如说把李道长拉下水,为了拿到了李道长的把柄,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 “如此说来,我要格外小心美人计了,多半是有些人故意安排的糖衣炮弹。” “大体如此,毕竟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如果美人计不管用,那么还可以收买,投其所好。” “你刚才说到了投其所好,如果我的爱好是想要进步,难道他们开出的条件还能比道门更高吗?” “有些极端手段是不好用,并非不能用。真要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却是难说。” 李青霄似笑非笑道:“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岂不是说南婆罗洲公司的问题已经十分严重了?” 刘保道:“见仁见智吧。” 李青霄接着说道:“我倒是很好奇,你以及你背后的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被压迫的正义人士?似乎不太可能,还是说狗咬狗?” 刘保道:“李道长的话未免太难听了。” 李青霄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老实话就不会好听。” 刘保眯起眼,似乎在重新审视李青霄,然后缓缓说道:“李道长未免把自己看得过重了。” 李青霄道:“我作为一名六品道士,当然不算什么,可我是代表李家,如果李家想要震动南婆罗洲公司,那我就一定能震动南婆罗洲公司,你说李家到底想不想震动南婆罗洲公司?” 刘保一时无言。 李青霄问道:“如今的南婆罗洲公司当家人是谁?” 这也不怪李青霄,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白玉京的任务上面,并没有研究南婆罗洲公司。 其实李青萍当初说得很清楚,她给李青霄一个监事身份,是为了让李青霄在南洋行走更加方便,再有就是当个跳板,为了以后转入市舶堂铺路。 李青霄也没想着过多介入南婆罗洲公司的事务,他来南洋主要是齐大真人的意思,他的重心肯定要放在陈大真人那边。 不过有些人大概是想多了,搞得如临大敌,好像李青霄是下来查账的钦差大臣。 这就是典型的心虚。 反倒是勾起了李青霄的好奇心。 刘保回答道:“是郑夫人。” 李青霄一挑眉:“不是说刘家才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掌舵人吗?” 刘保此时也意识到不对,李青霄这个样子根本不像是下来查账的,哪有查账却一点功课都不做的,连南婆罗洲公司的掌门人都不知道,着实有点离谱了。这说明李青霄大概率只是走个过场,现在这样一搞,反而勾起了李青霄的兴趣,那就是烧香引鬼了。 不过刘保转念一想,打鬼还要借钟馗,于是说道:“刘家老太爷有三个儿子,按照道理来说,家业应该传给大儿子,也就是大爷,不过二十年前,大爷死在了旧港宣慰司。如此一来只剩下二爷和三爷,三爷是个纨绔子弟,犯过大错,也被老太爷放弃了,于是只剩下二爷。” 刘保顿了一下:“不过这位二爷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无能,倒是娶了个厉害媳妇,他干脆当了甩手掌柜,让媳妇当了刘家的家。” 李青霄道:“你也是刘家人,你对这位名义上的家主可不大恭敬。” 刘保道:“历朝历代,都对大齐高宗皇帝的评价很低,何故?还不是因为被外姓人夺了江山。” 李青霄道:“看来这位郑夫人就是刘家的明空了。” 刘保苦笑一声:“姑且算是吧。既然李道长已经挑明了,那么我也不妨直言,这位郑夫人有能力是真的,有野心也是真的。” 李青霄并不打算听信刘保的一面之词,不过还是问道:“多大的野心,她也想学齐大真人,做个太上掌教?” “那她还不敢。”刘保道,“不过挖空南婆罗洲公司的胆子还是有的,而且很大。这些年来,南婆罗洲公司的亏空一多半都是进了她的私囊。” 李青霄道:“这也是刘家的利益。” 刘保道:“如果刘家都成了别人的刘家,这些所谓的利益还有什么意义?” 第二百五十四章 九重楼 李青霄大概明白刘保的动机了,的确是狗咬狗,不过是刘家内部的夺权行为。郑夫人代表二房成为刘家的当家人,看这样子,这位郑夫人多半是个相当强势的角色,其他刘家人的利益受到损害,必然心生不满,只是苦于力量不足,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李家派了个钦差过来,刘家人看到了推翻了郑夫人的契机,这就是打鬼借钟馗。 本质上和李家的内斗没什么区别,只是李家的体量更大,甚至牵扯到了道门的政治局势,而刘家的体量更小,只是牵扯了南婆罗洲公司的局势。 平心而论,如果李青霄只是个六品道士,贸然牵扯进南婆罗洲公司的内斗之中,还是比较凶险,他毕竟不是李家的核心子弟,还是有性命之忧,正如刘保所说,有些激烈手段只是代价太大,而不是完全不能用。 可李青霄并非只是六品道士那么简单,可以说,六品道士这个身份是他诸多身份中最无足轻重的。 李青霄除了是六品道士,还是“天上白玉京”的正式成员,享受特殊待遇,齐大真人是他的介绍人,北落师门是他的上司,别管这俩人帮不帮忙,就问你吓不吓人吧。 就算不靠长辈还能靠同辈之人。 李大小姐李青萍是他的后台,陈大小姐陈玉书是他的好友,前者是南洋的过江龙,后者是南洋的地头蛇,天时地利人和,优势在我。 甚至李青霄还能借势黑石城,虽然他是打入黑石城的奸细,但是黑石城不知道,免费的帮手,不用白不用。 再有就是,空降的高层想要迅速打开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拉一派打一派,现在刘保这一派已经主动凑了上来,岂有不用之理?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谁都不靠,李青霄还能靠自己,靠自己的一身艺业。寻常六品道士,可没有李青霄的手段,哪个六品道士对上李青霜之后还能让李青霜吃个暗亏的? 就算有人对李青霄动了杀心,只要对李青霄的实力产生误判,不能一击致命,李青霄立马就可以寻求组织的帮助,让铁拳下场。 所以李青霄才有自信介入南婆罗洲公司的内部斗争。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不是没事找事,除了这本就是他的职责,还是要进步的。清理南婆罗洲公司的内部蛀虫等于维护道门的资产,当然是功劳。除了能让李青霄进步,还能在北落师门那里兑换功勋。 李青霄当然有动力去做这些事情。 正因如此,李青霄并没有选择在北婆罗洲下船,而是去了南婆罗洲,也就是此次航行的终点站——狮子城。 这里是不仅是南婆罗洲道府设治所在,也是南婆罗洲公司的总部所在。 李青霄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这也意味着南婆罗洲公司方面一直都清楚李青霄的具体动向。 这相当于李青霄已经出招,就看南婆罗洲公司的某些人怎么接招了,双方如今还处于相互试探的阶段。 在这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航程中,李青霄并没有疏于自己的修炼,主要还是凝练穴窍,凝聚身神,进一步稳固如今的境界修为。 道门虽然把仙人之下的境界分为九个,但这九个又可以为分为三个大的阶段: 第一个大的阶段是后天之人,囊括了一境和二境,这属于打基础的境界。 第二个大的阶段是先天之人,囊括了三境、四境、五境,这属于一个过渡的境界。 第三个大阶段是天人,囊括了六境、七境、八境、九境,已经踏上了长生之路,层层递进。 每个大阶段之间,差距会特别大,有着质的差别。 也就是说,二境到三境是个门槛,如果连这个门槛都跨不过去,那就只好安心做个道民。 五境到六境又是个门槛,如果跨不过这个门槛,则意味着此生长生无望,一辈子只能做个低品道士。 九境到十境的门槛,便是仙凡之别,成道的门槛,跨得过去,寿与天齐,长生不老,百年之期,飞升离世。跨不过去,三尸害性命,任凭修为通天,也难逃寿尽而终。 这些门槛会格外艰难。 换而言之,五境突破六境的难度不仅高于四境突破五境的难度,甚至高于六境突破七境的难度。 正因如此,五境显得格外漫长,道门将其分为九个小阶段。在过去,五境又被称为归真阶段,这九个小阶段被称作归真九重楼。 李青霄刚上船的时候只能算是一重楼,下船的时候却已经是二重楼。 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惊世骇俗。 不过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北落师门这么大的仙人亲自教导,这么多的资源投入下去,如果还是正常的突破速度,那还叫什么速成班? 李青霄估摸着再给他半个月,他就能突破到三重楼。 待他服用了血丹,在半年之内突破九重楼完全不成问题。 前提是李青霄没有额外的机缘。 如果在这半年内,李青霄又进入三千小世界,得了天魔气息或者机缘,抑或是通过功勋从北落师门换取了其他功法丹药,那么这个进度还能加快。 其实这个速度虽然十分惊世骇俗,但也看跟谁比,跟这个末法时代的同龄人相比,的确很厉害,可如果放在道门的鼎盛时代,跟当年齐大真人相比,那就完全不够看了。 齐大真人号称道门有史以来第一天才,天才到什么程度呢?在道门的有关记载中,齐大真人正式登场的时候,还是个十岁的孩子,那时候她就已经是六境修为,在其后的几年中,齐大真人几乎是一年破一境,甚至没用三年,就已经是九境修为,那时候的她甚至还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成年人,仍旧是个孩子。 人仙传承中破境最快的是灵宝道祖师澹台云,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跻身十境,可是跟齐大真人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更可怕的是,齐大真人并没有像玄圣和齐大掌教那样依仗“外丹”,全靠天赋异禀。 若是让李青霄来评价,那么也是四个字:难望项背。 不过李青霄也不气馁,就算追不上齐大真人,还可以跟澹台云争一争。 第二百五十五章 抵达狮子城 “天妃号”缓缓靠岸,李青霄随着人流缓缓下船。 今天的李青霄没有穿鹤氅,更没有戴道冠。 五代大掌教主政时期对道门中人的服饰做了严格的要求,主要体现在冠、衣、履三个方面。 衣以鹤氅样式为主。 古时的鹤氅又名神仙道士衣,以鹤羽制成。如今的鹤氅演变成广袖、对襟系带的宽大外衣,不再以鹤羽制成,改为各种常用衣料。 因为鹤氅至脚踝位置,故而云履的鞋尖向上翘起,成为翘头,托起衣摆,以免绊倒。男子鞋履的翘头为方头,女子鞋履的翘头为圆头。 其实鹤氅大同小异,至多是真人以上佩慧剑,最关键的还是头冠。 大掌教佩戴鱼尾冠,象征道门掌教之主,太上道祖的代言人。 诸位副掌教大真人佩戴如意冠,象征道统之主。 其余大真人、真人佩戴莲花冠,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根据品级不同在材质上做出区分,分为紫金、白玉、黄金三级。 三品道士佩戴五岳冠,又名五岳灵图冠,覆斗形,上刻“五岳真形图”。 除此之外,四品道士戴纯阳巾,五品道士戴混元巾,六品道士戴南华巾,七品道士戴逍遥巾,八品道士戴浩然巾,九品道士戴太极巾,道童戴包巾。 所以道士是什么品级,一看头冠就一清二楚,倒是不必像过去的王朝那般在胸前后背绣上一块补子。 李青霄只穿了一件十分素淡且没有任何品级标志的道袍。 此道袍非道士的法衣,而是极其流行的一种便服,形制为:直领、大襟、右衽、大袖收口,衣领镶嵌有护领,两侧开衩,接有暗摆,暗摆打三个褶或不打褶,以系带系结,穿着时可配丝绦、布制细腰带或大带。 在儒门时代,道袍便已经十分流行,几乎是读书人的标配,因为读书人懂得的道理多,世人才将其称为“道袍”,却是与道门没什么关系。 儒门时代,衣渐短而袖渐大,短才过膝,裳拖袍外,袖至三尺,拱手而袖底及靴,揖则堆于靴上。 到道门时代,将广袖改为窄袖,然后衣长也略作调整,便于行动。 饶是如此,李青霄还是被认了出来,他刚一下船,就有南婆罗洲公司的人迎了过来,甚至进行了小范围的清场,让人侧目。 李青霄见过刘保之后,联系了李青萍,向这位便宜姐姐报告了有关情况。 李青萍不愧是立志要做李家之主的人物,很有魄力,她只让李青霄等了半个时辰,她立刻请示了父亲李元会,得到了李元会的许可,然后又给了李青霄授权。 从现在开始,李青霄是李氏家族的全权负责代表,可以调阅所有档案资料,拥有最高权限。书面文件随后就会发到南婆罗洲公司,以股东大会名义——虽然李家并没有召开股东大会,但没有人会质疑这份文件的程序问题。 在很多时候,如果把李家具象为一个人,那么更像是一个暴君,容不得忤逆,恣意妄为,不需要他人的敬仰,只需要别人的畏惧。 任谁也能看出来,李家开始重视这件事,那就由不得南婆罗洲公司上下不重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李青霄没有怯场,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示意来人带路。 来人显然有些诧异,摆出这样的阵仗,何尝不是一次试探,毕竟资料上说得明明白白,这位新任监事并非李家大宗出身,而是个苦出身,至今只是住着几间祖宅,想来是没有见过这种排场,更没有经历过花花世界。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种试探又何尝不是一种隐性的下马威。如果新任监事露了怯,被人轻视还在其次,许多事情便好做了,毕竟刘家也不是一手遮天,许多人还在观望。 若是新任监事是个厉害人物,那便顺应大势,主动跳出来,倒戈一击也好,落井下石也罢,推上一把,这叫墙倒众人推。 如果新任监事是个银样镴枪头,那他们就还是老样子,一觉醒来,什么都不会改变,太阳照常升起。 李青霄当然不会被这点小手段就拿捏住,苦出身怎么了?李青霄的心可不小。 还是那句话,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 钱财和女人都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 不过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来人领着李青霄走向一辆豪华马车,其实随着时代的发展,已经有了不必畜力拉动的车辆,但马车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成了一种象征身份的奢侈品。随着蒸汽取代畜力,马匹越来越少,养马的人也越来越少,寻常人家自然养不起马,只有富人才养得起。 四匹黑马,浑身上下没有丝毫杂色,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这叫乌云踏雪。 镀金的四轮马车,就连半人高的车轮都是金光闪闪,铆钉上镶嵌了细碎的宝石。 关键是车夫坐在马车外面,上车之后,车门一关,便是一方独立天地,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来人殷勤地为李青霄打开车门,李青霄登上马车。 车内的豪华程度并未出乎意料,隐蔽式照明灯,黑天鹅绒长沙发,来自西洋的豪华地毯,隔音法阵,移动式通讯法阵,盛放各种酒类的冰鉴,甚至还有一整套的茶具,全部都被卡扣固定,无论马车怎么颠簸,都不会受到影响。 平心而论,这些东西,李青霄都听说过,也见过一些,可一下子见到整套的,还是首次。 这就是财大气粗。 李家到底是道门之人,明面上还不敢如此浪费,这些商人们就不一样了,怎么奢侈怎么来,甚至奢侈都不能形容,应该用“奢靡”才对。 不过这些华贵的摆设此时只能算是绿叶,鲜花则是一位身披白色狐裘的女子,一个绝色女子。 肌肤赛雪,黑发如瀑。 尤其是身上的那股勾人的气质,欲迎还拒,欲说还休,是一众道门大小姐们永远也学不来的——当然了,道门大小姐们也不屑于学这个,她们既不想勾引男人,也不想伺候男人,学这个干嘛? 可不得不承认,这种气质最是让男人心动。 第二百五十六章 逆练心得 女子就在李青霄的对面,斜倚在沙发上,一双紧紧并拢的长腿微微蜷起,从白色狐裘下露出雪白的脚踝和脚面,脚上竟是一双水晶鞋,晶莹剔透,一双玉足在其中若隐若现。 两只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轻轻一眨,睫毛微颤,红唇轻启:“李道长,幸会。我是南婆罗洲公司二级辅理雨宫轻衣。” 说话间,女子朝李青霄伸出了手。 李青霄倒是没有表现出无欲则刚的模样,而是装作惊艳且克制的样子,并握住了雨宫轻衣的小手:“幸会。” 关于这一点,李青霄提前请示过李青萍,这位姐姐的答复很有意思:把糖衣吃掉,把炮弹打回去。 这就是默许李青霄可以犯错误,都是为了道门的财产,一些细枝末节可以灵活变通。 再者说了,对于一个李家男人来说,这算事吗? 有了李青萍的背书,虽说李青霄并不打算惹上一身骚,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拒人千里之外。 平心而论,李青霄这家伙是有点演技的,虽然谈不上千面人,但是关键时刻装傻充愣,装没事人,不动声色,还是颇有心得,再加上人仙传承可以自如控制全身上下各处的肌肉,演技愈发精湛了。 等闲人看不出来。 不过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是例外,这俩人总能看出李青霄心中所想,也不知道是直接读心,还是经验丰富。 雨宫轻衣随手将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微笑着问道:“不知李道长喝点什么?红酒?黄酒?” “绿茶。”李青霄主打一个叛逆。 雨宫轻衣微笑依旧,开始摆弄茶艺,主打一个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美其名曰仪式感,又名高雅,总之要凸显出上层阶级的与众不同,区别于底层。 李青霄随口问道:“雨宫辅理是凤麟洲人?” “祖籍凤麟洲伊势府,不过从我外祖母那一辈就已经移居南洋。”雨宫轻衣手上动作不停,甚至没看李青霄,目光完全专注在茶艺之上。 李青霄在道宫学过这一节,有段时间凤麟洲的经济很不好,所以大批凤麟洲女子下南洋,相当一部分从事皮肉生意。 这当然是道门的问题,虽然道门嘴上高呼平等,但实际上存在一些隐形等级。 中原人作为基本盘,也是道门的主干,是为第一等人。海外各洲中受中原影响极深或者曾被中原王朝统治的,如新罗、北婆罗洲、阎浮提洲等地,几乎就是中原的一个州,以小中原自居,是第二等;凤麟洲、南婆罗洲等受中原影响却有反骨的是第三等;还有明显不通中原文化,野蛮不开化者,被视作蛮夷,是为第四等人。 清微真人镇压凤麟洲叛乱的时候还讲究留一个得民心的凤麟洲,错的是少部分人,大部分人还是无辜的。 到了齐大真人上位,全面转向,根本提都不提了。 李家作为保守派中的保守派,上位之后甚至复兴了部分大齐年间的律法,在处理中原人和海外人的问题上,直接演都不演了。 整体上来说,道门选择苦一苦外人,来供养自己的基本盘,从道府的划分上就能看出一二。道理也很简单,开疆拓土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牺牲自己人去讨好外人换取一个文明的名声。 是中原人选择了道门,而非道门选择了中原人。 道门在治理海外各洲的方式方法上也有明显不同,针对第二等的北婆罗洲和阎浮提洲等地,道门选择移民实边,从中原移民过去,扩大广义上的“中原”,使其成为实际领土。而针对凤麟洲这些地方,往往是羁縻统治,通过同化上层来影响中下层。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一旦道门出现经济问题,一般会选择先保中原,其他地方根据关系远近,依次牺牲。 于是出现了一个怪循环,凤麟洲等地越是有反骨,道门越是要压榨凤麟洲,继而凤麟洲加大反抗力度,然后被道门加大镇压力度,同时作为惩罚,镇压之后加大压榨力度。 在这种大背景下,于是有了凤麟洲女人下南洋。 至于凤麟洲人恨不恨道门,老实说,道门不在乎。 谁让凤麟洲当年欠下了血债? 齐大真人甚至逆练道门理论,提出了一个新说法: 凤麟洲侵略中原的历史是所有凤麟洲人共同创造的,是各阶层广泛参与的集体性事件,若是将凤麟洲人侵略中原的历史错误归因,夸大了凤麟洲上层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忽视了广大凤麟洲普通百姓对侵略中原的决定性贡献,是一种机械片面的历史观。 总不能进步的时候是所有人共同的功劳,到了坏事就是几个害群之马的问题。 所以这个债,要所有凤麟洲人共同偿还,不是杀几个高层就算了的。 当年龙大真人还在人间的时候,齐大真人也曾有过感叹:日暮途远,吾故倒行逆施。 搞明白这个历史问题,那就明白雨宫轻衣这个凤麟洲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就是其外祖母在凤麟洲活不下去,来到南洋,不知跟哪个恩客生下了其母,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其母又更进一步,有了些积累,让雨宫轻衣不必再从事低端的皮肉生意,到了雨宫轻衣这一代,天生丽质,再加上一些运气,也算是混出头了。 鼓捣了半天,雨宫轻衣终于双手为李青霄奉上一杯绿茶。 李青霄接过茶杯的时候,雨宫轻衣状若无意地轻轻碰了下李青霄的小指,李青霄抬眼望去,只看到一双巧笑倩兮的眸子,却又不与李青霄过多接触,吊足了胃口。 李青霄笑了笑,将茶杯放下,故意伸出那根小指晃了晃。 逢场作戏嘛。 李青霄不是不会,只是怕影响进步。 只要不影响进步,他也可以应付一下。 雨宫轻衣向后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露出的春光就更多了。 李青霄既没有急不可耐,也没有故作清高,只是平静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色:“雨辅理今年多大了?” “李道长,难道你不知道贸然询问女人年龄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吗?”雨宫轻衣娇笑一声。 李青霄不在意道:“我当然知道,可那是西洋人的传统,这里是东方。” 雨宫轻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忽然意识到这位李道长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未婚道侣 “我是道门三百一十六年生人。” 雨宫轻衣到底没有忤逆李青霄,也没有学西洋女人,端起茶杯泼在李青霄的脸上,毕竟上面要求让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拿下这位新任监事,正面对抗恐怕不是上策。 李青霄感慨了一声:“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有些人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荫蔽在父母的羽翼下,雨辅理却要抛头露面,已经独当一面了。” “彼此彼此,李道长似乎还比我小几岁。”雨宫轻衣已经平复了心态,巧笑倩兮。 李青霄道:“我自小清贫,所以心态上要老一些。” “刚才李道长问我的年纪,那我也想问李道长一个问题。” “雨辅理请问。” “不知李道长有道侣了吗?” “我不信你们没有提前做功课,我有没有道侣,家庭情况如何,想必早已是了如指掌,这是明知故问了。” “李道长如此优秀,怎么会没有道侣呢?” “大概是缘分未到吧。” 说话的时候,雨宫轻衣如蛇一般游到了李青霄这边,紧挨李青霄坐着。 “不知小女子是否与李道长有缘?” 车厢内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暧昧。 看这架势,只要李青霄点头,她就要坐在李青霄的腿上。 李青霄肯定不能再进一步,且不说他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心思,这女人指定是身经百战,他可是童子功,真要有点什么那也是他吃亏。 退一万步来说,他还随身携带了个小北落师门,这家伙估计正在窃笑呢。 李青霄捧起茶杯:“只怕是无缘。” 雨宫轻衣明显有些诧异,这位李道长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事到临头,老娘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你又变卦,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青霄信口开河:“实不相瞒,我虽然还未结成道侣,但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那又如何?”雨宫轻衣掩嘴娇笑,伸出手指在李青霄的胸口画着圈圈,“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李青霄道:“只是我这个未婚妻醋性极大,我实在惹不起她。” 雨宫轻衣不由问道:“李道长可是李家出身,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好大的架子。” 李青霄道:“她姓陈。” 雨宫轻衣一怔:“姓陈?莫不是……陈大小姐?” 李青霄说道:“我这次来婆罗洲,除了担任南婆罗洲公司的监事,还奉了长辈的命令去拜访陈大真人,只是陈大真人如今还在玉京未归,所以我先来了狮子城这边,待到陈大真人返回升龙府,我要立刻赶过去的,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了陈大小姐的耳朵里,那便难堪得很了。” 天地良心,陈玉书当然不是他的未婚妻,可除了这一句,李青霄说的都是大实话。 齐大真人也是长辈,毕竟是李家“长”字辈的,李长殷是也。 所以齐大真人的命令也是长辈的命令,就是齐大真人让他来南洋见陈剑生。 若是让陈玉书知道了他在狮子城“嫖”女人,那当然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情,必然是难堪得很了。 雨宫轻衣顿时有骑虎难下之感。 李大小姐不好惹,陈大小姐就好惹了? 尤其是在南洋的地盘上,陈大小姐说话比李大小姐还要好使。 要知道,陈大真人是整个婆罗洲的掌府大真人,总掌南北两个道府,说白了就是南洋皇帝,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女,自然是百般宠爱,仅就南洋而言,陈大小姐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跟陈大小姐抢男人,那真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长了。 因为这里面可能涉及李家和陈家的联姻,就算陈大小姐有火,也不能把李青霄给杀了,那是打李家的脸面,顶多是教训一下就完事了,最后还不是拿她撒气? 别说是她,就是郑夫人也讨不到好。 陈家扎根南洋多年,本就是南洋大族,又经过陈副掌教和陈大真人两代人的经营,几如一方藩王,只要不公开造反,对抗金阙,道门都不会过多干涉。 想到此处,雨宫轻衣整个人都凉了几分,甚至不着痕迹地离开几分。 其实陈玉书的醋性到底大不大,李青霄根本不知道,也没几个人知道,盖因在过去的多年里,这位陈大小姐一直致力于对天外异客的探索研究,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在人前露面,偶尔的社交也是局限于道门高层,最起码是李青萍那个层次,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她的性情如何,只能是各种猜测。 如此一来,自然是李青霄说什么是什么,旁人也没办法查证。 不过李青霄也不想坏了陈玉书的名声,于是又道:“雨辅理,事关陈大小姐的清誉,你可不要到处说嘴,若是惹恼了陈大真人,不仅我救不了你,只怕是南婆罗洲公司也救不了你。” 雨宫轻衣脸色顿时严肃几分:“请李道长放心,我知晓轻重。” 很快,马车载着两人来到狮子城最为繁华的地段。 狮子城分为五个区域。 东南港口区是最繁忙的区域,每天都有大量船只和货物进进出出。 西南区是军港兵营所在,东北区是本地居民所在,西北区最为混乱,鱼龙混杂,充斥着各色江湖人物:江洋大盗、邪教妖人、骗子、海贼、地痞无赖、赌徒酒鬼。 中央区域最为繁华,包括南庭都护府旧址、太平钱庄、太平客栈、天福宫、南婆罗洲公司总部、西婆娑洲公司分部、凤麟洲贸易公司分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分部、弥天罗公司、黑舟公司等等都在此地。 马车就停在了太平客栈,这里名为客栈,实则是整个南洋最为奢侈豪华的大型庄园。 南婆罗洲公司已经为李青霄订好了天字甲等上房,位于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半个狮子城和港口大海风光。 整个房间面积约三百个平方,客厅、卧室、书房、厨房、餐厅、浴室一应俱全,甚至还配有一个小酒窖,客厅中摆放着一架来自西洋的大型钢琴,其价格每天就要八百太平钱,只接待绝对的富人。 就在几个月前,还住在老旧祖宅中的李青霄想也不敢想,他竟然会站在这么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俯瞰狮子城。 可在他遇到齐大真人之后,这一切都发生了。 这就是齐大真人的恩情。 第二百五十八章 苦海非海 当初李青霄等人在仙人渡遗址看到过一幅有关阴间的地图,将阴间分为五层。 第一层是为“仙人渡”,第二层名为“苦海”二字,仿佛是一方大海,不过这方海洋是悬在空中的。 第三层是“阿鼻”,燃烧着熊熊烈火。 第四层是“奈落”,仿若深渊。 第五层名为“无间”,则是什么都没有,一切归于虚无。 龙大真人便是位于第二层“苦海”。 在道门的记载之中,有三界之说。 上为天,飞升登仙去处。下为地,九幽亡魂归处。 世人想象着天上地下也有类似朝廷官府的存在,便说上有天庭,下有地府。 所谓天界,阳之极致,鸿蒙方广,无边无际又一无所有,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凡人若至此,等同乌有,仙人至此,如寂灭深定。 唯有身怀开天辟地大神通之人方能在此地开辟出一方世界,故而太上道祖开辟出三十三天,世尊佛祖开辟出佛国净土。 一入此界,再也无法返回人间。正因如此,不愿飞升之人不在少数,只是畏惧于百年一次的天劫,不得不飞升。 所谓幽冥阴间,阴之极致。人死之后,魂归于天,魄归于地,实则都是进入此地,最终一起化作混沌,唯有三尸四散游走,滞留人间,化作鬼魅。 古阁皂道曾经在北邙山建造冬洞天,以无边尸气在现世之中腐蚀出一道缝隙,直通九幽,其实就是沟通了此方世界。 此界污秽至极,除了少数几位特殊的仙人,就是其他仙人都不愿涉足,更不必说在此地构建地府主掌轮回了。 哪怕是盛极一时的道门,也只是集合数位仙人之力在阴界和人间交界之地修建了一座“仙人渡”,高悬于苦海上方,未能进一步深入。 可哪怕是在阴间的边缘,仙人渡沦陷之后,还是发生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若是深入阴间,阴气浓度增加,阵法就要升级,不仅阵法的消耗变大了,而且拉长了后勤补给线,增大了补给难度,在后勤补给线上的消耗会呈倍数增加,甚至会出现消耗九分物资最终能把一分物资运到仙人渡的情况。 那样的成本实在太高,哪怕是道门也负担不起。 三界就好像一座极大极大的城,天上是最高处的塔楼殿宇,登顶的道路既险且阻,只有少部分人能去,而且上去容易下来难,只能俯瞰城池,无法干预。 地下就是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各种污水都被排入此地,污秽黑暗,常人难以生存,没人会在下水道里长时间居住,就算管理下水道,也用不了太多人,更不会有人去审定这些“污水”的善恶功过。 所谓的善恶有报,更多还是世人无力反抗现实的自我慰藉。 自从玄圣中兴道门之后,十分反对故作神秘蒙蔽世人,故而在通识课程上,这些内容都是写得明明白白,从不遮遮掩掩。 齐大真人就属于那种特殊的仙人,她不仅不怕阴气侵蚀,反而能炼化阴气为己用,所以只能由她亲自深入阴间。 苦海非海,像海只是一种形容,苦海之中并没有海水,只有无边无际的液态化阴气。 苦海上飘荡着一艘小舟,对于空荡无边的苦海而言,简直比芥子还要小,一名钓客坐在船头上,戴着大大的斗笠,披着蓑衣,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些都是神通所化,对于抵御阴气并无实质作用,不过要的是那么个意境。 在船尾位置,还放着一盏七彩琉璃灯,照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在不远处,苦海上方的天空——姑且称之为天空,破开了一个大洞,无数海水从这个大洞中倾泻而下,落入苦海,比人间最大的瀑布还要震撼,疑似银河落九天。 那就是连通阴间和人间的海眼了,可见此处距离仙人渡已经不知几万里。 坐在小舟船头位置的钓客站起身来,不再装高手,向上一推斗笠,露出脸庞,可不就是齐大真人。 她已经在苦海中漂流了几个月的时间,为的就是找到这个海眼,如此才能确定位置。 传说在阎浮提洲附近的海底有一方海眼,连接幽冥,不断有阴气从海眼中渗出,继而泛上海面,一直升至高空,凝聚为一轮青月,便是阴月亮。 这个传说是真的。 陈玉书说北落师门来自阎浮提洲,也是真的。 找到了海眼,就能找到阴月亮。 齐大真人手搭凉棚,眺望上方海眼,轻哼道:“照一轮明月映我情愁如白雪,借问天上宫阙,不知重逢何年月,归心似箭将阴间飞跃。来点光,来点光。” 话音落下,一束青色月光真从海眼中投入阴间,不受海水的影响,照亮了昏暗的苦海,可以看到在苦海的下方有许多黑影在游动。 齐大真人伸手一抓,一只几乎与仙人渡一般大的手掌凭空生出,径直探入苦海之中。 她不是钓鱼,而是捞鱼。 片刻后,大手重新浮上苦海的海面,不断上升,无数液态化的阴气从指缝间溜走,重归苦海,远远望去,就像许多条细小的瀑布垂落苦海。在掌心中有无数类似阴魂的物事,翻滚不停,扭曲不定,聚成一个大球,无论它如何左突右冲,都逃不出齐大真人的掌心。 齐大真人看了几眼,舔了舔嘴唇。 众所周知,齐大真人是道门有名的美食家,最爱吃龙肉。 至于喜欢吃龙肉的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怎么成了好朋友,那就不足外人道了,反正齐大真人最常对龙大真人说的一句话是:“你好香啊。” 齐大真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进食了,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没有好吃的,如果食材不济,那么宁可不吃。 不过今天这个东西却是让她食欲大开。 于是齐大真人大嘴一张,越来越大,仿佛深渊,几与“苍天”相媲美,然后将这个阴魂大球投入了口中,也不嚼,直接吞入腹中。 随便一道阴魂,放在人间都可以算是千年老鬼这个级别,天人也要感到棘手,可在齐大真人的口中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入嘴即化。 齐大真人又变回原样,砸了咂嘴,似乎不太过瘾。 不过这只是个小插曲,齐大真人吃完小零嘴之后,继续化出大手,在大大的苦海里捞呀捞呀捞。 第二百五十九章 法天象地 “天上白玉京”计划全面重启,开始第二阶段,是影响各个方面的,许多事情不是依次开始,而是同时进行。 就在齐大真人终于通过海眼确定了坐标时,北落师门也没有闲着。 阴月亮中,北落师门走出了蟾宫。 小北落师门很狗腿地跟在旁边,就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小北落师门并非乱飞,而是高举双手,在半空中又蹦又跳,甚至热泪盈眶。 大北落师门的恩情还不完,大北落师门的恩情利滚利。 在这方面,道门是先例的。 道士们并不清高。 当年齐大掌教还没升座大掌教,出任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 西域道府的治所位于大雪山行宫,上一任掌府真人喜欢在午后一边散步一边思考事情,于是道府方面花了大力气在万丈雪山之上生生造出一块草地,绿树如茵。 当齐大掌教出任掌府真人之后,不到半个月,这块绿地就成了靶场,只因为齐大掌教喜欢摆弄火器。 有些事情不必上头开口,早就有人想在了前头。真人们昨天晚上做了个梦,第二天就能梦境照进现实。 靶场落成之后,道府上下兴起了打靶风潮。好些个高品道士多少年没碰火铳了,又重新捡起来,开始练习打靶。美其名曰:一手握紧笔杆子,一手握紧铳杆子,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西域道府第一届打靶大赛就此拉开帷幕,各路道士灵官纷纷一展身手,最终齐大掌教不出意外且不负众望摘得桂冠。 道府上下输得心服口服,看掌府真人赢比赛,比自己赢比赛还要高兴,把手拍得通红。原本鼓掌的时候,双手在胸腹之间的位置,后来有人主动举到了胸口位置,其他人又要攀比,举到了眼前的位置,最后干脆都高举过头顶。 这一刻,小北落师门的耳畔隐约响起了从辽东更北方而来的声音,要去吃岭南菜。 如今的道门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齐大真人。 北落师门虽然不是太阳,但她是月亮,日月并列。 齐大真人永远健康,北落师门比较健康。 北落师门一挥手:“好了。” 小北落师门立马停下动作,立正的同时,还敬了个礼。 北落师门道:“就你一个在这里跳有什么意思,这种得多一点才好玩。”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我把李青霄也喊过来。” “那也不行,还得整齐划一,你们俩是一个画风吗?”北落师门只觉得这家伙朽木不可雕,“李青霄办事,我还是放心的。你办事,我就闹心。” 小北落师门点头哈腰,不仅不敢反驳,反而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小本本,准备记录大北落师门的最高指示。 其实齐大真人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干过这事,齐大掌教讲话的时候,她就拿个小本子记,齐大掌教在上面讲一句,她在下面往小本子上画个乌龟,齐大掌教再讲一句,她再画个王八。指示精神有没有领会吃透不好说,反正王八画得越来越好了。 所以齐大真人又有一个恶习,她曾有一根大毛笔,跟人斗法赢了之后,就往人家脸上画王八,反正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一旦输给齐大真人,多半没有性命之忧,却要做好没脸见人的准备。 北落师门没有什么指示,只是一挥手,示意小北落师门退后。 然后北落师门开始变大,从正常人大小变为一个巨人,正是李青霄经常见到的样子,以月亮为秋千,以蟾宫为卧榻。 不过到了这一步,北落师门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继续变大。 整个阴月亮都在微微震动,雾气翻滚,月华摇晃,北落师门的法天象地甚至超出了阴月亮的范畴,继续延伸,顶天立地。 阴月亮便如一颗珠子,缓缓落在北落师门的掌心之中。 这才是让无数白玉京成员畏惧无比的上仙北落师门,一念起,便抹杀无数。 北落师门掌托仿佛珠子的阴月亮,脑后荡漾出一圈背光,化作一轮遮天的青色明月。 在这轮明月中演化出各种景象,光怪陆离,从昆仑玉虚峰玉京到云锦山天师府,从步入崩毁的灵山洞天到地肺山万寿重阳宫,从白雪皑皑的北高胜洲到绿意盎然的阎浮提洲,从归墟深处到海眼下方,从老龙头到仙人渡,变化不停。 阴月亮普照三千世界。 在道门体系之中,金丹大道便是成仙之始,是为第十境。 世人常说“得道之人”,得的什么道?便是金丹大道。 这不是虫人的金丹境界可以比的。 金丹并非实指某种物事,而是一种形容之辞,形容此中境界之玄妙。不过证得金丹大道后,渡过第一次天劫之前,还有一重关卡,便是显化金丹,化作婴儿。 道门素有“赤子”之说,即返璞归真,通过修炼达到清净无为之境犹如婴儿。 “金丹”本是无形无质的修饰之词,可偏要显化出有形之物,两者自然矛盾。 不过历代道门高人从妖类修炼内丹中悟出法门,将一身修为主动显化,化作一颗莹莹灵丹,上冲中宫位置,寻本性而炼化神魂,谓之“明心”。神魂炼化纯圆,飞腾而上于脑中,谓之“见性”。 两者聚结合体在上丹田紫府之内,霞光满室,遍体生白。继而又回归于腹内气海处,合化为命胎。叠起莲台,虚养命胎,进而胎化神魂,默默温养,直待紫气虚来时节,婴儿养育健全,冉冉而出天门,旋而又回,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此谓之“元婴”。 凝聚元婴之后,未必要元婴出窍,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通。更多是表明自身修为到了一种崭新的境界,内功圆满,外功有缺。待到渡过一重天劫,成就金刚不坏之身,便是内外圆满。 此等元婴妙境被称之为准一劫仙人,是为第十一境。 以北落师门此时展现出的境界来看,远远不止十境,就是十一境也多有不如,极有可能是第十二境,甚至是传说中的第十三境。 也难怪寻常的人间碎片无法承载北落师门的降临。 那么百余年前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有九境修为的齐大真人又该是何等境界? 道门果真只剩下两位仙人了吗?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章 天外天 三千世界,成分并不一样。 有些是人间碎片,有些是失落的神国,有些开辟出的新世界,还有些是天仙留下的洞天。 正如白玉京将其划分十六个等级,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早在玄圣时代,十三境的陆吾神就提出了一个说法,叫做洞天落地。 因为人间最终会从“太易”走向“太极”,待到“太极”末期,人间只剩下极致的真实,再也容不下半点虚假,也就迎来了末法时代。 与此同时,各大洞天会先后“落地”,化入人间之中。 齐大掌教的时代本质上是末法来临之前的一次回光返照。 对于人生百年而言,回光返照只是很短的一小段时间。 可对于整个人间而言,回光返照则会持续数百年之久。 毫无疑问,这数百年是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仙人大量涌现,使得道门进入了一次鼎盛时期,可随着这些仙人陆续离世,接下来就只有衰弱。 随着回光返照,众多已经消亡的古神古仙也重新归来。 神仙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金身腐朽崩坏,这只是假死,就好似河水断流、湖泊干涸,只要有新的香火愿力注入,便能在神国内重塑金身。 第二次死亡是神国崩塌,这是真正死了,不过未曾死绝,还有一点冥冥之中的灵性印记尚存,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位神仙,便有重新归来的机会。 第三次死亡是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位神仙,那便连最后的印记也彻底消散,死得不能再死。 许多古神只是第一次死亡和第二次死亡,一直在苦苦等待一个归来的契机,回光返照就是古仙们死而复生的契机。 这些归来的古仙们大多被以齐大掌教为核心的道门处理掉了,有些归顺道门,得以转换传承飞升离世,有些反抗道门,被打入第三次死亡,只等被世人彻底遗忘,或者末法一到,彻底消亡。 回光返照是长生求仙的尾声,现在的世道是回光返照的尾声,这些古仙古神基本是回不来了。 正如古仙们的消亡,洞天落地也不可避免。 在人间的洞天基本都已经是落地或者半落地的状态,濒临崩溃的灵山洞天也不例外,反而是落地的结果帮助灵山洞天稳固了状态,若非如此,灵山洞天早该彻底消亡了。 还有许多洞天位于天外,被道门称之为“天外天”。 这些“天外天”同样是由天仙以大神通开辟,如日月星辰一般环绕人间东升西落,周而复始,不过随着其主人飞升离世,以及末法来临,人间对这些高悬天外的洞天产生了强大的吸力,将其拉向人间。 “天外天”的规模越小,距离人间越近,越早坠落人间。 远远看去,就像是流星落地。 有传闻说,海外仙山“博山”便是“天外天”落地后所化,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这只是正常情况。 因为天外异客们的存在,这些“天外天”通常无法抵达人间,还在中途就被天外异客截留,成为天外异客的囊中之物。 毕竟这些都是别人已经开辟好的成品,比起自己亲自开辟一个新的世界,可要省事太多了,反正是无主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不巧的是,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仙人们也可以参与争夺,在往年时,一般是齐大真人亲自出手。 这可真是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了。 摘下的“星辰”都会被齐大真人放置在云梦泽和归墟,用以镇压“苍天”和“黄天”的人间体,使其不能脱困。 在“天上白玉京”计划失败后的二十年里,齐大真人没有闲着,一直都在各种善后。这也是她主动交出最高权力的原因,她要把精力放在天外异客上面。 直到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第二阶段。 今年齐大真人不在,北落师门便代为出手。 片刻后,一颗流星出现,正在急速下坠。 北落师门脑后的明月已经映出“流星”的影像,法天象地的北落师门伸出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掌,去接正在下坠的“天外天”,仿佛掌托星辰。 与此同时,另外一只手掌凭空探出,也去抓“天外天”。 双方互不相让。 云开雾散,一轮红色曜日现世。 天上白玉京,地下黑石城。 阴月亮,阳日乌。 又有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现世,掌托太阳金乌。 北落师门冷哼一声:“荧惑守心!” 北落师门属阴,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容颜只应天上有,胜过人间女子无数。 荧惑守心属阳,是一个极英武的男子,天日之表,胜过人间男子无数。 两人算是老对手了。 二十年前,天外异客大举入侵,北落师门遭遇强敌,陷入沉睡,使得齐大真人分身乏术,孤木难支。 这个强敌就是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讷于言而敏于行,并不言语,只是将坠落人间的“天外天”握在掌心之中,便要往后缩去。 北落师门自是不能让他如愿,当即抓住荧惑守心的手腕,使其无法离场。 一人掌托明月,一人掌托曜日。 两人形成角力之势。 姑且称之为人。 此方洞天也是一方小世界,其中自有土著居民,却是身不由己,性命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想来此时洞天之内,已然是日月同辉的玄妙景象。 两人角力,自然也引来了其他视线。 有来自玉京方面,也有来自万寿重阳宫方面的,更有来自天外的。 一只巨大的眼眸遍观世界,透过大雪山行宫上方的空洞窥视人间,无所不见,此时也只是默默旁观,没有贸然出手。 此时,那只握住“天外天”的赤红手掌,遭受到了北落师门的无形攻势,顿时染上了一层青色,不断有巨大的碎片脱落下来,仿若山岳一般,在半空中化作太阳真火,坠入人间,就像一场浩大的流星火雨。 荧惑守心的手掌一松,北落师门趁机也抓住了“天外天”的另一部分。 如此一来,两人各抓住一半,谁也不能据为己有。 第二百六十一章 郑夫人 李青霄此时不知道齐大真人正在苦海上捞呀捞呀捞,不知道北落师门显化法天象地跟荧惑守心争夺“天外天”,也不知道小北落师门正高举双手蹦蹦跳跳。 他更想知道那位郑夫人到底在想什么。 倒不是李青霄对老太婆有兴趣,且不说陈玉书、李青萍这种年轻貌美的大小姐,其实李青霄也认识几个老太婆,比如北落师门,又比如齐大真人,甚至小北落师门这家伙也年纪不小了,除了齐大真人只是中人之姿,大小北落师门可都是绝色,胜却人间无数。 虽然李青霄没吃过,但最起码见过,不至于看上这位郑夫人。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兴趣,那就是把郑夫人送进去的兴趣很大,这可都是功劳。 年轻的道士渴望着进步。 至于为什么不是刘保那一派,他们又不掌权,能贪几个钱?只有这种掌门人级别的才是大鱼。 其实李青霄有个概念搞错了,如果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算是老太婆,那么跟她们比起来,郑夫人只能算是个小姑娘,因为郑夫人今年才六十多岁。 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都是百岁开外了。 甚至北落师门更加古老,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 南婆罗洲公司总部,一位优雅精致的老妇人从案牍间抬起头,给人的印象是一丝不苟,从盘起的头发到脚上的鞋履都是整整齐齐,整个人很严肃,眼神仍旧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在老妇人面前站着一男一女,其中女子正是雨宫轻衣。 男人则是个中年男子,与刘保颇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同辈兄弟。 “拿下了?”老妇人目光一扫,直接问道。 雨宫轻衣神色惭愧:“让夫人失望了。” 老妇人略微有些意外,问道:“怎么回事?” 雨宫轻衣早已准备好说辞:“这位新监事却是个惧内的,不是没有贼心,而是没有贼胆。” 中年男子皱眉道:“不是说他没有道侣吗?” 雨宫轻衣道:“新监事的确没有道侣,可是有婚约在身。” 老妇人问道:“哪家的姑娘?” 雨宫轻衣欲言又止。 “怕什么?”中年男子道,“他也姓李,就算是李家大小姐的姘头,也万万不敢搬到台面上说事。” 雨宫轻衣这才说道:“据说是陈家大小姐,他说待到陈大真人从玉京回来,他就要登门拜访。” 此言一出,签押房内有了短暂的沉默。 县官不如现管。 远在玉京的李元会是县官,近在升龙府的陈剑生就是现管。 如果这位新监事真有陈大真人撑腰,那么局势就复杂了。 老妇人正是刘家的当家人郑夫人,同时也是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首席兼首席辅理。 这个身份,放眼整个道门也许不算什么,可是仅就狮子城而言,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是南婆罗洲道府的座上宾,能跟掌府真人、首席、次席这些大人物谈笑风生。 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六品道士,才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正常情况下,郑夫人一根手指就能把李青霄碾死。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 李青霄能震动南婆罗洲公司,是有人想要震动南婆罗洲公司。 此时的李青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了组织。 “对抗组织”这顶大帽子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最终还是郑夫人打破了沉默:“轻衣,准备接风宴。” 雨宫轻衣应道:“是。” 中年男子道:“会不会是这位新监事扯虎皮做大旗?” 郑夫人道:“正月十五上元节,新一届太上议事成员会在大玉虚宫集体亮相,这是个盛会,诸位中枢议事的成员也会参加,如果不出意外,陈大真人会在正月十六或者正月十七返回升龙府,他不是要去拜访陈大真人吗?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郑夫人顿了一下:“李家的水很深,这位新监事的父亲是掌军真人李元殊的旧部,有什么上一辈留下的人情也在情理之中。” 次日,雨宫轻衣来邀请李青霄参加接风宴。 李青霄没有拒绝,应邀参加。 关于郑夫人的传言还是很多,不难打听,李青霄专门打听了一番。 据说当年刘家二老爷刘骅率船出海,遭遇了一伙海盗,这伙海盗也是倒霉,撞在了铁板上,被刘家的护卫连同赶来支援的道门舰队,杀了个片甲不留,郑夫人就是刘骅的俘虏。 换而言之,郑夫人其实是海盗出身。 刘骅不仅没有杀了郑夫人,反而娶了她做继室。 这事惊动了整个狮子城,众人都以为这个女海盗是绝色美人,可见过之后只能说是寻常。 也许刘骅看人本事奇准,原本郑夫人以海盗身份嫁入刘家已经让人啧啧称奇,没想到郑夫人最终成了刘家的当家人。 刘骅这位二老爷则是不问俗事,整日里悠游自在,让三房咬碎了牙。 李青霄深刻认识到一点,郑夫人一个外姓人能成为刘家的当家人,肯定有一番手段,他虽然是携大势而来,但也不能马虎大意。 宴席就设在太平客栈的一号宴会厅,倒是距离李青霄住的地方不远,下楼之后,穿过一个花厅,再过两条廊道,就到了。 此处宴会厅极为宽阔,摆个百余桌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最终只是摆了一桌,显得极为空旷。 今天南婆罗洲公司的高层来了不少,除了郑夫人和雨宫轻衣之外,还有三人,由雨宫轻衣负责介绍。 一个与刘保颇为相似的中年男子,名叫刘焕,董事会成员,主要负责凤麟洲贸易。 一个胖大男子,名叫郑金,郑夫人的娘家人,同样是董事会成员,主要负责婆娑洲贸易。 最后一个却是李青霄的熟人,正是刘保,虽然是董事会成员,但前两位都是执行董事,而他只是一个独立董事,不管具体业务,由此可以看出刘保这一派的确是被边缘化了。 李青霄与众人见礼之后,说道:“都是商界前辈,有劳迎接,我这个晚辈当真是受宠若惊。” 三个大男人谁也没说话,郑夫人缓缓道:“李监事言重了,都说英雄出少年,又说莫欺少年穷,李监事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必有过人之处,日后一起共事,若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还请李监事多多担待。” 第二百六十二章 接风洗尘 一顿饭表面上宾主尽欢,实则多有算计,郑夫人很少说话,主要是另外几人轮番向李青霄敬酒,倒不是要灌醉李青霄,更多是刺探李青霄的底细。 李青霄用陈家的名头敲山震虎,现在看来效果不错,最起码真把这伙人给震住了,他们现在急于弄清楚李青霄和陈家的具体关系如何。 李青霄是个心大之人,就当真的来,也不故弄玄虚,摆明架势,你们随便去查,我无所谓。 这让南婆罗洲公司的一行人愈发投鼠忌器。 那陈家是随便能查的吗? 三人算是无功而返。 便在这时,郑夫人终于开口了:“老身有一事不明,还请李监事赐教。” 李青霄道:“赐教不敢当,郑首席但问无妨。” 两人看似客气,实则互称职务,疏离之意十分明显。 郑夫人直接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老身便直言了,李家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大股东,不过不参与管理,只参与分红,这些年来的分红从不敢少了李家一个如意钱,不知李家为何会突然派遣李监事过来,难道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吗?” 李青霄没想到郑夫人如此直白,几乎可以算是单刀直入,不由一怔,随即说道:“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最好还是防患于未然。道门派我过来,主要也是给大家伙提个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郑夫人的话不客气,李青霄的话同样不客气,席间的火药味一下子就变浓了。 郑夫人冷冷道:“那么也就是说,李家已经认定老身是有问题的,那干脆把老身押送玉京好了。” 李青霄淡淡一笑:“首先,没人说郑首席有问题,这是郑首席自己说的,不过我可以把郑首席的原话汇报上去。其次,以郑首席的级别,还去不了玉京,如果郑首席真有什么问题,在升龙府就可以直接处理,方便又省事。” 郑夫人的一双老眼盯着李青霄,天人的威压已经不再掩饰。 也许郑夫人身居高位的时间久了,已经没了年轻时的灵活身段和八面玲珑,只剩下傲慢。 当初李青霜直接出手都没压死李青霄,些许威压自是奈何不得李青霄,说句难听的话,李青霄好歹直面过“大荒天”,些许天人威压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李青霄浑然不惧,只是自顾饮酒。 郑夫人立刻意识到这一套对眼前的年轻人不管用,下马威是不行了,随即便换了一副面孔,向李青霄举杯:“是我孟浪了,我向李监事赔罪。” 李青霄笑了笑:“我算个什么人物,得罪我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道门的财产不受损失,都不是问题。道门的财产,动一分都是要治罪的。”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这不由让人想起了一句老话,李家即道门。 从一开始,郑夫人就是强调李家如何,李青霄则绝口不提李家,只说道门如何。 性质截然不同。 李青霄举起酒杯,笑道:“这一杯,我敬诸位。” 众人强作笑颜,纷纷举杯。 这场接风宴最终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李青霄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感知到房中多了一个人,准确来说,他的床上多了一个人。 李青霄的第一反应就是仙人跳,这是要给他扣一个“奸”字罪名。 不过这一次李青霄没有选择躲开,而是杀意大作——坏他名声的人,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送上门的“刺客”,他刚到狮子城就有人意图刺杀他,可见某些人心里有鬼。 他正好拿这个当突破口。 结果自然是这名“刺客”手艺不行,被李青霄反杀。 李青霄朝卧房走去,推开门,幽香扑鼻,掌了灯,就见一名女子躺在他的床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美艳的脸蛋,比雨宫轻衣更胜一筹,哪怕盖着锦被,仍旧可以看出锦被下的曲线玲珑。 李青霄缓缓开口道:“你是谁?” “重要吗?”床上的女子眨着眼睛。 李青霄点了点头:“的确不重要。” 刺客不需要姓名。 李青霄又问道:“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 “怎么,你不喜欢吗?”女子又是反问道。 李青霄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离开,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你猜。” “可是我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我没穿衣服。” 李青霄一挑眉:“那又如何?” “你要我赤条条地出去吗?”女子的眼波流转,似有千般风情。 李青霄浑不在意道:“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好狠的心肠,我这样出去,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女子嗓音娇柔,婉转缠绵,听她说话都是享受。 李青霄忽然笑了起来:“都是皮肉相罢了,屠宰场的猪也是赤条条、白花花的,用铁钩子挂起来,又有什么分别呢?” 说话时,李青霄已经把手伸到后腰位置握住了手铳,准备将其一铳打死。 他给过机会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下一刻,几乎就在李青霄拔铳的同时,锦被翻起,遮住了李青霄的视线。 李青霄一铳将锦被打得粉碎,就见一条玉腿迎面劈下。 李青霄不闪不避,直接伸手捉住脚踝,猛地发力前推。 女子单腿站立,变为一字马的姿势,一张娇艳不可方物的脸庞猛地贴向李青霄,刚想张嘴吐出一口迷香,结果却是黑洞洞的铳口直接指了过来,恨不得塞在她的樱桃小口之中。 直到这一刻,女子才意识到,那个屠宰场的比喻到底什么意思,李青霄是真打算杀她,而不是跟她调情闹笑。 “原来真是个刺客。”李青霄笑道,“真是太好了。” 疯子。 女子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不解风情就罢了,出手就要杀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我赌你的火铳里没有弹丸。”女子舔了舔嘴唇,仍旧诱惑十足。 李青霄没有否认:“的确没有。” 话音落下,李青霄直接用“画龙手铳”狠狠砸在女子的姣好脸上:“不过这玩意儿可以当锤头用。”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主人 暧昧?不存在的。 李青霄这一下势大力沉,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甚至还被打掉了几颗牙齿。 女子并非如她所说的没有穿衣服,其实还是穿了小衣和亵裤,只是露出四肢。 不等女子反击,李青霄直接一拳捣在她的气海位置,使她不能运转真气,然后才问道:“姓名?” 女人还在嘴硬:“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李青霄直接抓住她的脑袋往墙上一磕:“姓名。” “刘画筝。”女子终于明白了,李青霄绝对跟怜香惜玉不沾边,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其实李青霄也没那么疯,这就是北辰堂审讯的日常而已,说是不能刑讯逼供,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北辰堂甚至都把不能刑讯逼供放到宣传口号里了,难道还要把不能刑讯逼供做到实践里吗? 总不能真指望北辰堂能依法行事吧? 这就像北落师门支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一样,可以归类到道门笑话那一栏。 李青霄解下铜头皮带,抖了个鞭花:“刘家人,是郑夫人派你来的?” “不是。”刘画筝有点怕了,她大概可以猜出李青霄手里的腰带是干什么用的。 当初李青钧就是被李青霄以“蹈虚劲”抽得嗷嗷直叫,最后连哥都喊了。 李青霄接着问道:“那是谁派你来的?老实交代。” 刘画筝道:“没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来的。我就是听说有个新监事,来头不小,便想勾搭一下,玩玩么。” 李青霄听明白了。 道门的两极分化很严重。 保守的如李青萍、陈书华,恨不得终生不嫁,孤身一人,这是一个极端。 还有一个极端就是放纵到极点,以此为最大乐事。 现在看来,刘画筝就是后一种。 她今晚过来,不是仙人跳,也不是当刺客,纯粹就是玩男人,就跟纨绔子弟玩女人一个性质。 李青霄又问道:“既然是玩玩,那你为什么要动手?” 刘画筝理所当然道:“我比较喜欢主动,就想先把你制住,然后随我摆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日后还能以此把柄继续拿捏……” 刘画筝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青霄虽然修炼童子功,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娘们玩得还挺花。 只可惜撞上了李青霄这块油盐不进的铁板。 正当李青霄思索着该怎么处置刘画筝的时候,几天不见的小北落师门突然跳了出来:“我有个主意。” “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李青霄问道。 “别提了。”小北落师门连连摆手,“累死我了,又哭又跳还是个体力活。” 李青霄只觉得满头雾水,不知道她一个后勤人员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而且从来都是又唱又跳,怎么还又哭又跳。 李青霄也不细问,转回了正题:“你有什么主意?” 小北落师门道:“你可以在她身上施一道符,让她乖乖听你的话,如果敢忤逆,那就直接抹杀。” 李青霄吃了一惊:“这不是北落师门的手段吗?” 小北落师门双手叉腰:“我也是北落师门,我也会。” “你?”李青霄有些不相信,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顶着北落师门的脸在北落师门面前晃悠,这肯定是北落师门许可的,说不定还真有点手段。 不过李青霄没有急着高兴:“说吧,你是什么条件?” “还是你上道。”小北落师门嘿嘿一笑,“我的要求其实不高,只要两千功勋……” 李青霄直接打断道:“两千功勋?你怎么不去抢?我告诉你,我就只有两百功勋,多了没有。” 小北落师门道:“你有多少功勋我还不知道吗?这不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么,而且我是支持赊账的,只要两分利息。” 李青霄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我可以接受赊账,但是不接受利息,你还是另找他人吧,我自有手段。” 小北落师门顿时急了,现在满打满算就两个人,她还能找谁,总不能去找陈玉书吧。 李青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小北落师门只好道:“好罢,不要利息了。” 李青霄一抬下巴:“还有,两千功勋太贵了,一千功勋。” “一千五百功勋。” “一千四。” “一千三。” “一千二。” “先交二百定金,一千的尾款,不能再低了。” “成交。” 小北落师门嘟嘟囔囔:“亏死了。” “少废话,赶紧干活。”李青霄一点也不客气,他花钱了。 “借我点浑沦气息。”小北落师门同样不客气,她是给李青霄办事。 李青霄没有拒绝:“省着点用。” 一直处于不可见状态的小北落师门直接在刘画筝面前现身,脑后有一轮小小的月亮。 还真别说,挺像那么一回事。 如果说北落师门是一棵大树,那么这家伙就是颗种子,如果运气够好,时间够长,也能长成大树——前提是北落师门不在了,因为树底下是长不成树的。 刘画筝满脸惊讶,不知道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是个什么存在,倒是很漂亮,就像天上的仙子。 小北落师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类似毛笔的物事,然后凭空写了一道符,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阴月亮敕令”五个字。 符箓飘落在刘画筝的身上。 小北落师门又用剩余的浑沦气息凝聚成一点灵光,弹入李青霄的眉心之中。 “成了。”小北落师门又隐去了身形,“抹杀只能生效一次,不过生效需要时间,在彻底生效之前可以撤销。” “你对我做了什么?”刘画筝跪在地上,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位置。 李青霄居高临下:“你猜?” 刘画筝猛地抬头仰视李青霄,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她本以为只要伏低做小就能过关,却没想到李青霄还是不放过她。 李青霄心念一动,启动抹杀程序,不过在生效之前又选择了撤销。 于是刘画筝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种濒死的感觉许多人一辈子只有一次感受的机会,让她有一种脱力的感觉,大汗淋漓,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青霄问道:“懂了吗?” 刘画筝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虽然肿着脸,但还是有几分天然媚态,柔柔道:“奴该怎么称呼您,是称呼主人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糟粕。”李青霄却是不屑,“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如果非要当某个主人,那么李青霄希望是道门的主人。 齐大真人做得,我做不得? 第二百六十四章 如此人性 李青霄当然不会留刘画筝在这里过夜,把她打发走了。 至于脸怎么肿了,刘画筝自己想办法解释,李青霄不费心思。 这是李青霄跟两个北落师门学的,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当领导是真爽。 “小北,我觉得不太稳呐。”李青霄又跟小北落师门交流。 小北落师门十分警觉:“我告诉你,本服务一经售出,概不退款。”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青霄摆手道,“我是觉得她的态度转变有点突兀,一看就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不过是暂作忍耐,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小北落师门满脑子就是推脱责任:“咋,性命操于旁人之手,她还能翻了天?”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万一她意气上头,非要争一口气,拼了命不要也要算计我一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李青霄道,“不能把宝都压在刘画筝的身上,把她当作一颗冷灶闲子就好。” 小北落师门见李青霄并不是打算退款,也放松了警惕:“随你怎么样,人性太复杂,我是不太懂的,大北落师门一辈子都在追求人性,也没完全搞懂。” 李青霄道:“我看你挺懂人性,别的不说,最起码熟练掌握了一个‘贪’字。你刚才说大北落师门一直在追求人性,那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小北落师门也是个大嘴巴,什么话都说,一点也不把李青霄当外人,“齐大真人给的。” 李青霄恍然大悟:“我说你们三个怎么如此相像,合着是同出一源,从根子上就……” “根子上怎么了?”小北落师门不怀好意地看着李青霄,只要有一个字不对,她就去大北落师门那里检举揭发。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从根子上就对了,根正又苗玄。” 小北落师门哼哼几声,对于没能告黑状深表失望。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我已经交了二百定金,还剩下一千的尾款,一时片刻之间,我也拿不出功勋,你接不接受实物抵账?” “什么实物?”小北落师门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我这里可不是收破烂的地方,不是什么东西都要。” 李青霄摸出了他从李青钧那里搜刮来的双剑和飞剑:“就这些。” 小北落师门挑挑拣拣:“飞剑还行,能值点钱,双剑就差点意思了,大路货,不值钱。” “这样吧,我给你八百功勋……”小北落师门掏出个小本子。 “滚!”李青霄直接一脚,虽然没踢到,但表明了态度,“你个奸商,赶紧给我滚,不卖了。” “别啊,咱们有话好说,九百!九百功勋怎么样?”小北落师门赶忙去拦。 李青霄不为所动,就要把三把剑收起来。 小北落师门一咬牙,一跺脚:“一千就一千!咱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了大亏。 就这样的家伙,说她不通人性,谁信呐?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的确是挺没人性的。 李青霄打发了小北落师门之后,深感人手太少了,别看郑夫人对他颇为忌惮,说白了还是忌惮他背后的李家,可偏偏李青萍没有给他派人,因为李青萍一开始真没打算把郑夫人怎么样,就是单纯给李青霄铺路,李青霄也没把这个监事身份当回事。 只是南婆罗洲公司这边的反应有点大了,再加上刘家内斗,有些人想借着这个机会夺权,故意揭开了盖子,这才引起了李青霄的注意,李青霄再把情况上报给李青萍,终于引起了李青萍的重视。 李青萍当然可以派人,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李青霄手底下没有一个人,就是光杆总兵官,万一真把南婆罗洲公司逼急了,要灭他的口,他还真没办法,只能选择跑路。 至于查账,倒是不必担心,刘家的内鬼估计早就准备好了,只要时机一到,就会主动交出来,将郑夫人置于死地,完成夺权。 简而言之,李青霄需要一点强力人手。 李青霄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黑石城的头上。 于是李青霄联系了李青鸟,也不客气,直言现在的困境,要求李青鸟看在同为黑石城成员的情分上给予一定协助。 李青鸟有点懵——是我们考察你,还是你考察我们?你一个见习期成员还没给组织做贡献呢,先提上要求了,真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可李青鸟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像李青霄这么优秀的种子实在少见,不夸张地说,李青霄有望成为“大荒天”的天魔之子,比起那些杂鱼天魔裔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在黑石城中,觉醒度才是立足的根基,实力才是硬道理,天魔之子保底十境修为,就是十一境也不稀奇,说不定日后他还得指望着发达了的李青霄提携一把。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人才不管放在哪里,都是宝贝。 所以李青鸟也只能答应下来。 倒反天罡就倒反天罡吧,目光要长远一点。 于是李青鸟告诉李青霄去狮子城的西北区找一个姓孙的人,他会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李青鸟却是不打算亲自出面。 想来也是,李青鸟的修为比起李青霜还要厉害几分,李青霜何许人也,那是七境大高手,而且是李家出身的精英,不是什么散修。 由此可见,李青鸟不是七境,也是八境,无论放在哪里也都是个人物了,还有收人权限,在黑石城中不是高层也是个中层,怎么会给李青霄这个见习成员当跟班?自然是派其他手下应付一下。 李青霄也不挑剔,能有人就行。 待到次日,李青霄孤身去了西北区,雨宫轻衣本想跟着,不过被李青霄斥退。南婆罗洲公司方面当然也派了人手尾随监视,不过李青霄进了闹市之后,用出“小殷拳意”中的“脚底抹油”,三两下便将其甩脱——李青霄好歹是五境修为,同境之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总不能派一位六境高人来监视他,那阵仗未免太大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十二楼五城 狮子城西北区的标志性建筑是一座卖场,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占地极大,有一种独特的“中西合璧”之美——中式的飞檐,西式的立柱,飞檐上站着中原的貔貅,立柱又雕刻了人鱼,大门是中式的八扇门,窗户又是西洋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有中原独有的高高门槛,又学西方铺设了红色地毯。 总之是一言难尽。 这也是一栋一百多年的建筑,最早就是南婆罗洲公司的前身所建,后来因为贩奴的事情被道府查封,收归道门所有。 这件事颇为敏感,与齐大掌教、张夫人、陈副掌教都有些干系,所以哪怕南婆罗洲公司成功洗白上岸,也没敢讨要回来。 如今这家卖场归属于紫光社所有。 这个紫光社与清平会类似,都是民间结社,又与道门官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狮子城的地位颇为超然,据说紫光社背后是张家的关系,就是那个正一道张家,道门三大家族之一,也是李家夺嫡之争的死对头。 一个老张家,一个老李家,一南一北,这场南北之争甚至比道门三百四十一年的历史还要长,当年玄圣也是以李家人的身份暂时消弭了张李之争,才能整合道门。 到了齐大掌教时期,李家人搞叛乱,张家人就坚定平叛,正一道和太平道激战芦州,三千剑舟对上三十六部雷神,打了个天翻地覆,本质上还是张李之争。 近几十年来,李家和张家倒是相安无事,因为多了齐大真人这个搅局的,不过多年的恩怨,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李青鸟说的人就在这里当护卫。 倒也是玩了个灯下黑。 李青霄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来到了这座卖场所在,如今已经改名为“紫光卖场”。 随着东西方交流的加深,百余年前逐渐兴起一股西学的浪潮。 所谓西学,除了取长补短的学习交流之外,也将西方的一些习惯搬到了东方。 比如说拍卖。规则倒也简单,拍卖的物品,价格不固定,最终商品由出价最高的人获得。必须有两个以上的买主,只有这样才能有竞争。因此,“拍卖”也称“竞买”。 其实东方也有类似行为,只是不成体系,海商们将西方的这套规则传来之后,立刻流传开来。七宝坊主导下的黑市尤其喜爱此类行为。 这个“卖场”却是拍卖的卖。 当年这里就是因为拍卖奴隶才被道府查封的。 现在自然是不能拍卖奴隶了,主要拍卖一些天材地宝、宝物功法,是许多江湖散修最钟爱的地方。 杀人夺宝拍卖会,这几乎是公式流程了。 不过大家族子弟一般看不大上这种地方,真有好东西怎么会流入这些卖场?早就内部消化了,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永远都在道门的手中。 至于李青霄,那就更看不上了,白玉京的宝库无所不有,岂是这些地方可比。 可是话说回来,李青霄瞧不上这些卖场,人家还瞧不上他呢,刚到门口便被拦住了,这里实行会员邀请制,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不过也是巧了,拦住他的人正是李青鸟所说之人——根据李青鸟所说,此人是个干瘦老头,五十岁的模样,身材矮小,颇有些猥琐,随身带着一根烟杆。 李青霄打眼一瞧,这个拦路的护卫竟然全都对上了。 于是李青霄道:“这位兄台,能否借一步说话?” 护卫满脸正气:“我可不收小钱。”话虽如此,脚步却是没停,给同僚打了个招呼,跟着李青霄来到旁边无人的角落, 李青霄一手指天,轻声道:“天上白玉京。” 护卫一怔,随即伸出五指:“十二楼五城?” 李青霄再伸手一拍自己的头顶天灵:“仙人抚我顶。” “结发授长生。”护卫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阁下是?” 没错,地下黑石城的切口就是这么儿戏,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地下黑石城”这个名字本就十分儿戏,充满了草台班子的气息。 “地下黑石城”之所以能成为“天上白玉京”的对手,主要是后台太硬,荧惑守心最起码也是十二境修为,甚至更高,反正不输北落师门,有这么一个幕后老板,自然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 其实白玉京和黑石城很像是两家公司,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是各自的老板,荧惑守心趁着北落师门生意不好的时候,偷偷挖走了白玉京公司的大量骨干,组建了黑石城公司,差点就让白玉京直接破产。 好在齐大真人代表官方力量下场,又帮白玉京并购重组。现在两家公司成了直接竞争对手,并且争夺人才,北落师门派出新员工开始搞商业间谍那一套,意图窃取对手的商业机密,李青霄就是那个间谍,不过李青霄也有自己的算盘,借鸡生蛋,用黑石城的资源办自己的事。 李青霄拿出那道黑石城符箓一晃:“李青鸟让我来的,他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说了,我一切行动都听李公子的指挥。”护卫连连点头,“我叫孙天川,公子叫我老孙就行。” 李青霄也不知道李青鸟到底是怎么吩咐的,还弄出个李公子,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他公子,毕竟能在李家享受公子待遇的就俩人,一个大公子李青玄,一个二公子李青岚,除了这两人,顶多加上个女公子李青萍。 不过李青霄也不点破:“老孙,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受李家大小姐的委派,来狮子城公干,不过这里的水很深,我身边缺少人手,所以想请诸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前白玉京成员也都是道士出身,还是延续旧习惯,以道友称呼。 孙天川连连点头:“李副城主提前交代了,我理会得。” 李青霄点了点头。 黑石城的主要结构便是“十二楼五城”,有十二位楼主和五位城主,那是相当庞大了,李青鸟担任副城主,算是职位不低。 李青霄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孙天川道:“随时可以,我在这里的差事本就是外包的,没有编制,说一声就是了。” 李青霄道:“好,我在太平客栈等你。” 第二百六十六章 帮手 李青霄回到太平客栈,雨宫轻衣十分殷勤地跟在旁边,旁敲侧击,想要问出点什么。 李青霄自然不能上这个恶当,随便两句话就含混过去。 有人打鬼借钟馗,有人借刀杀人,有人借鸡生蛋,大家都在借,资源不能凭空生出,总得有个冤大头,现在看来,这个大冤种就是黑石城了。 李青霄心安理得。 太平客栈是个极大的庄园,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李青霄离开主楼,来到一处独立亭台,要了一壶君山银针,属于黄茶,茶芽内面呈金黄色,外层白毫显露,外形很像一根根银针,雅称“金镶玉”。价格当然不菲,不过全都记在南婆罗洲公司的账上。 雨宫轻衣现在就是李青霄的大管家,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她是郑夫人的眼睛,要替郑夫人盯紧了李青霄,随时汇报李青霄的动向,不过明面上还是要听李青霄的命令。 雨宫轻衣陪李青霄喝了一会儿茶,走出亭台,刚好看到两个人迎面走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气血逼人,一看就是人仙传承,站在他旁边,温度都要升高许多。 另一个则是身材矮小的老头,头发花白,颇有几分猥琐,不过并不惹人生厌,相较于高大男子的孑然一身,身上的各种零碎很多,腰间别着烟杆,挂着烟袋,身后还背了一根笛子,一把二胡。 雨宫轻衣虽然以色侍人,但也有修为在身,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是庸人,少说也是六境修为。 雨宫轻衣吓了一跳,只当是其他对头派来的人,毕竟狮子城的水也深,不是南婆罗洲公司一家只手遮天,不由后退两步,就想搬救兵。 不过李青霄已经走了出来,打了个招呼:“老孙,过来了。” 老孙头陪着笑:“过来了,过来了。” 不等李青霄询问,老孙头一指身旁的中年男子,主动介绍道:“公子,他叫吴过,都说自家人。” 说着,老孙头轻轻踢了吴过一脚:“叫公子。” 吴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甚至到了有点木讷的地步,闻言还真就叫了一声“公子”。 李青霄连连摆手:“我算哪门子的公子,折煞我了,如果二位不嫌弃,还是以道友称呼。” 黑石城内部还是等级分明,李青霄本人境界不高,可在别人看来,他有李青鸟做靠山,那就轻易得罪不起,毕竟李青鸟不仅是李青霄的介绍人,两人还都是李家青字辈,说不得就是兄弟。 这便是误会了。 李家人何其多,不算义子、女婿、媳妇,青字辈少说也有上千,哪能都是兄弟。 不过李青霄自是不会点破这一点,要的就是扯虎皮做大旗。 老孙头点头应着:“我们两个虽然有些粗浅修为,但此生大概率就止步于此,比不得青霄道友前程远大,青霄道友日后若能飞黄腾达,还能记得我们哥俩,随手提拔一二,我们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直白,却也算是真诚。 早就说过,天魔传承有优劣之分,尤其是上限方面,有些能直指天魔之子,觐见域外天魔的本尊,可有些传承刚到中途便戛然而止,此路不通。 如此一来,许多天魔裔除非从头再来,否则这辈子再也没有前进半步的可能,只能止步于此。 许多天魔裔的上限就是六境、七境,他们依靠天魔裔的身份抵达此等境界,真让他们自己修炼,一辈子也摸不到六境的边,所以他们也心满意足,就停留在此等境界混吃等死。 可还有一些人不甘于现状,甘愿从头再来,冲击更高的境界修为。 对于黑石城来说,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虽然境界很高,但不重要,属于耗材,那些有望冲击更高境界乃至天魔之子的成员才是核心资产。 这些人里,有些原本是七境、八境,甚至九境,后来得到了更好的“恩赐”,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甘愿放弃现在的境界修为,从头再来,相当于转世重修,去冲击难如登天的仙人境界,这些人的底蕴极为雄厚,越境而战也是等闲,未必偌于李青霄,甚至有可能强于李青霄,自然在黑石城中的地位也是极高。 至于李青霄这种明确有希望冲击天魔之子的存在,那就更加宝贵了,所谓的观察期,主要还是忠诚度的问题,要对李青霄展开一个深入的背景调查,与李青霄的资质无关。 如此一来,孙天川的态度就合情合理了,他们现在是比李青霄强,可以后的路一眼能望到头,李青霄现在是弱,可以后是要“登天”的,自然摆不起高人的架子。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有如此逆天的天魔资质,当然不是天生的,而是“天变图”所赐,天底下独一份,北落师门进献给齐大掌教的“投名状”,又由齐大掌教亲自批注,自然非同小可。 黑石城的人只当“天变图”仍旧在齐大真人的手中,无论如何也不敢打齐大真人的主意,不会想到齐大真人把“天变图”给了李青霄这个无名小卒。 李青霄的驭人之道当然上不得台面,但多少知道身边亲信绝对不能得罪,他要靠这两人保障自身安全,当然要拉拢为主:“这是自然,只要咱们还在同一条船上,我就绝不会忘了两位。” 如果不在同一条船上,那就只能是各为其主了。 李青霄又吩咐雨宫轻衣:“安排两位道友住下,不可轻慢。” 雨宫轻衣还有些发懵,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李青霄出门一趟,就招募了两个六境以上的高手,难道天人这般不值钱了吗? 毕竟这两位看着也不像李家来人——李家人气质还是很特别的,戾气,傲气,阴阳怪气,特别招人恨。 难道说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其中? 雨宫轻衣再看李青霄,愈发觉得这位李监事深不可测,不愧是能跟陈家大小姐联姻的人物,难怪敢在宴席上轻视郑夫人。 于是雨宫轻衣应了一声,为两人领路。 不过她此时满脑子的想法都是赶快向郑夫人汇报,这位李监事恐怕不好力敌,还是得智取。 第二百六十七章 淮阴 雨宫轻衣给两人安排房间费了点时间,因为两人都不是道士,也没个正经身份,倒像是黑户,不过在金钱的力量下,还是都妥当了。 这也是老孙头在紫光卖场干护卫的原因,他们都是从圣廷那边偷渡回来的,早已被道门通缉,虽然有一身修为,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行走世间,要时刻注意躲避北辰堂的缉捕。 虽然雨宫轻衣急于向郑夫人汇报,但面子功夫不能落下,还得先向名义上的领导李青霄汇报一声才行。 李青霄道了一声辛苦,示意雨宫轻衣不必再陪着他了。 这其实就是给了雨宫轻衣汇报的机会,李青霄对此心知肚明,他要的也是这个效果,孙天川和吴过两人并非秘密武器,而是一种威慑,无论怎么讲,大势在我,李青霄没必要以身犯险,也没必要来一个反杀。 两个六境之人充当李青霄的护卫,再加上李青霄本人的诸多保命手段,一个七境之人都未必能稳稳拿下,如果是两个七境之人,且不说郑夫人能否调动这样的力量,就算能,那么动静不会小了,必然惊动道府。 让李青霄死得无声无息,有个遮掩,事后还有说法,比如说李青霄走火入魔,或是其他原因,勉强说得过去。 若是搞成公然袭击,动静大到遮掩不住,那就是对抗道门,性质完全不同。这个时候就不需要证据了,陈大真人会直接派兵镇压,一个都逃不掉,那才是灭顶之灾。 所以,李青霄只要能保证自己不会死得无声无息,那就足够了。 雨宫轻衣退下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眼这位李监事,刚好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侧脸。 她估计这位年轻领导最多也就是二十岁出头,不会超过二十四岁,却让南婆罗洲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到底凭借的是什么?是李家女公子李青萍的背后撑腰?是陈家大小姐的从旁支持?还是父辈给他留下的秘密人脉? 雨宫轻衣长期从事迎来送往,见识并不浅,李青霄这类人在道门并不少见,雨宫轻衣愿意称其为一群草根野心家,绝不是个例。 这类人的特征就是童年不幸,出身寒门,比真正的底层高一点,比起中层又要低一点,有强烈的危机意识和自我保护意识,向往成功,脑子聪明,也颇有胆气,敢想敢干,心态稳定,精神坚韧,有道德感却不是很强,必要的时候可以不择手段。 这类人想要出头,其实是有固定路径的。 第一步先交血税——要么自己交,要么父辈交。 自己交血税就是进入道门的军队体系,渴望立功,也是第一次摆脱阶层的束缚,前往更大的舞台。 进入军队体系之后,肯定不是为了吃军饷,而是把这里当做跳板为以后铺路,利用道门的政策扶持,以及自己的努力,进入好的道宫深造学习——读书的确能改变人生,这是他们第二次摆脱阶层束缚的机会。 李青霄是不幸的,失去了父母,他又是幸运的,父母的遗泽让他跳过了这一步,直接进入万象道宫学习。 无论是自己交血税,还是父母交血税,两者在道宫毕业之后殊途同归,带着各种光环开始了他们的高速发展。 道门武德昌盛,甚至到了历代大掌教都要有领军经历的地步,个人的从军经历或者烈属遗孤的身份无疑是极大的加分项,体现在各个方面。 这么一群有脑子有胆气的年轻人,在高等道宫和军队光环的加持下,自然是无往不利,很容易就成为重点培养的对象——李青霄自绝前途的行为只是个例,如果他不执着于真相,其实也算北辰堂的重点培养对象,毕竟已经进了第九司。 这大概也是李青霄为数不多的任性,对于父母的各种情感竟然压过了进步的野心,换成是其他人,真没有这个待遇。 婚姻则是他们第三次摆脱阶层束缚的机会,榜下捉婿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这些没有根基的年轻人也渴望获取岳家的支持,双方一拍即合,一条青云之路就此展开。 在雨宫轻衣看来,李青霄就是严格按照这条路走的,烈属遗孤,万象道宫出身,又与陈家大小姐定亲,南婆罗洲公司不会是他的终点,只是青云之路上的一个短暂停留地。 想到这里,雨宫轻衣不由在心底轻叹一声。 郑夫人已经是到站的人,又何必争这一口气,何不后退一步,无非是失去权柄,却多半能平稳落地,后半生寄情于山水之间,总好过身陷囹圄。 深秋老气敌得过朝气勃勃的新冬到来吗? 可郑夫人强势了一辈子,就是要争这一口气,用她的话来说:我为什么要退一步?每进一步有多难,我凭什么要退一步?他真要有能耐,就把我送进去,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若是没能耐,那就灰溜溜地滚出狮子城,或者干脆去海底喂鱼,总之我不退。 一个渴望进步,一个死活不退,那注定是无法化解了。 在这种情况下,雨宫轻衣也动了心思。 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自然是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可如果中途换船呢?那就是坐着看船翻。 不过想要跳船,风险却是不小,容易直接被沉水喂鱼,却是要好好谋划一番。 另一边,孙天川和吴过已经入住太平客栈,却是要了一间房。 不是雨宫轻衣小气,而是孙天川要求的。 吴过仍旧默然无语。 孙天川抽着长烟,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咱们这位新上司,面相不算太好。” 吴过看了老孙头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老孙头嘿然一声:“李副城主说什么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我是没有看出半点,那是大齐太宗皇帝的评语,这小子差远了。” 吴过闷闷道:“太宗皇帝是厉害,可到底死于非命,连六十岁都不到。” “这倒是。”老孙头没有否认,“除了大齐皇帝,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位齐王?” 吴过道:“大沛初年的那位?” 老孙头点头道:“我瞧这位李公子,倒是有几分淮阴面相,未必能够善终。”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世界如此小 升龙府,社稷宫。 此处道宫按照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分为五个部分,陈大真人更喜欢住在木宫,这里草木扶疏,不乏各种奇花异草,哪怕深秋隆冬,也不见凋零。 陈玉书正漫步在木宫之中,让木宫的道民道士倍感惊奇。 因为这位大小姐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一直深居简出,看不到人影,甚至有了这位大小姐体弱多病的传言。 这也就罢了,这个传言越传越真,许多人开始围绕陈大小姐为什么体弱多病给出大胆的猜测,大多数人认为陈大小姐是糟了陈家人的暗算。 因为陈大真人年事已高,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个说法,陈大小姐一介孤女自然是守不住的,怕就怕陈大真人给陈大小姐找个大家族的夫君,比如张家、姚家、李家的公子,那可就便宜了外人,所以陈家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陈大小姐弄死,万事大吉。 这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搞得好些人都以为陈玉书要走在陈大真人的前头。 其实仔细一想就知道靠不住,陈大真人执掌南洋这么多年,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算陈大小姐?退一万步来说,真要闹出这种事情,以陈大真人的性子,岂会无动于衷?肯定要把幕后黑手给揪出来,然后碎尸万段。 可以想象,陈大真人只剩下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如果连孙女都遭遇不测,他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身一人,再无牵挂,加上他本也时日无多,那么他能干出什么也就可想而知。 事实上,这些年陈大真人一直在修身养性,根本没有激烈举动。 陈玉书一直活得好好的,好到她开始自己“作死”,也就是研究天外异客。 这就像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却喜欢插上翅膀飞行,今天不出事,明天不出事,后天也要出事。 天外异客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陈玉书早晚会出事。 事实上,陈玉书的确出事了,误入“黄天”的世界,找不到归路。 不过陈玉书很幸运,在真正出事之前,她遇到了李青霄,得以进入“天上白玉京”。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所以从“天上白玉京”归来之后,陈玉书不再俯首案牍之间研究天外异客,回归了正常生活,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人的视线中。 这又让许多人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莫不是这位陈大小姐终于下定决心,趁着老爷子还在,抓紧时间进步,等到老爷子不在了,多少有些自保之力。 陈玉书的确考虑过自己的未来,也有过迷茫,不过她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那就是与伟大的“天上白玉京”计划紧紧绑定在一起。 有私心,也有公心。 在陈玉书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人,他不是林夫人那样的家庭教师,而是大管家一类的角色。 陈家人口凋零,宗子和宗妇都已经不在了,陈大真人公务繁忙,大小姐又沉迷于各种怪谈传说,家务便全都落在了这位老人的头上。 大家族的家务涉及很广,主要是各种产业,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处置大家族的家务并不比操持一个大公司轻松多少。 李家方面,就是李青萍的母亲苏夫人亲自操持,这位苏夫人则是苏副掌教的妹妹兼师妹,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大管家以慈祥的目光看着陈玉书,毕竟这位大小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陈玉书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她戴了一副大大的圆形无框叆叇,倒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这是李青萍送给她的礼物。 世界就这么小,陈玉书的朋友不算多,李青萍算一个,毕竟两人年纪差不多,又都是一个圈子,成为朋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前不久,李青萍托人给她送来了一份礼物和一封信,礼物就是这副叆叇,不同于李青霄的墨色叆叇,这副叆叇以完全透明的水晶制成,可以窥破各种幻术和障眼法,还能窥见鬼神,对阴魂邪灵有一定的克制作用,附带精神攻击的效果,是一件不错的宝物。 陈玉书倒是无所谓宝物不宝物的,只是这副叆叇的样式很漂亮,她很喜欢。 至于信的内容,竟是李青萍拜托陈玉书照顾一下她的小兄弟,这个小兄弟名叫李青霄。 看到这里的时候,陈玉书哑然失笑,也是只有一个想法。 世界竟然如此之小? 李长缨大概还不知道,她和李青霄已经偷偷成为朋友了。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真不够朋友,来了南洋也不说一声,不来升龙府找她,却跑到狮子城去了。 想到这里,陈玉书有些小小的不满。 大管家也姓陈,名叫陈述,轻轻开口道:“小姐,大真人刚刚传回消息,玉京的几位老朋友留客,大概要住上几天。” 陈玉书不太在意:“人在人情在,人走茶才凉,爷爷本来要退了,好些人难免有些其他心思,可这次换届,齐大真人支持爷爷连任,再加上齐大真人又要重回一线,实在出乎意料,修补人情也在情理之中。” 陈述迟疑了一下:“小姐要不要飞玉京?说起来,小姐也有些时日没去玉京了。” 陈玉书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今年的玉京是个是非之地,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还是安心留在南洋吧。” “那今年的上元节。”陈述道,“总不能小姐一个人过吧?” 陈玉书转过身来,笑道:“谁说我要一个人过上元节?我今年去狮子城,在那里过上元节。” 陈述一怔,倒不是担心陈玉书的安全问题,毕竟狮子城跟家门口差不多,而是没想明白狮子城和不是一个人过节有什么必然联系。 陈玉书也不卖关子:“李家大小姐的兄弟来南洋了,恰好也是我的朋友,李家大小姐专门拜托我,要照顾好这位贵客,无论是从李长缨那边论起,还是从我这边论起,我都要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陈述想了想,说道:“我会提前通知旧港宣慰司一声,若是大小姐遇到什么问题,可以联系他们帮忙解决。” 第二百六十九章 扩大议事 虽然雨宫轻衣只是向郑夫人做了汇报,但其他人还是知道了,他们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太平客栈中多了两个来路不明之人并不难查。 今天是南婆罗洲公司董事会的扩大议事,除了董事会成员以外,其他公司领导层也会参与议事。 在总部议事厅中,汇聚了一大批平时不易见到的公司高层,其中就包括刘焕、郑金、刘保这些董事会成员,每个人各有一个圈子。 以刘焕为首的圈子代表了公司内部的“主流”,他们是刘家主干,听命于郑夫人,不过严格来说,他们之所以效忠郑夫人,主要有两点,一是因为郑夫人是刘家的媳妇,二是因为郑夫人是个不错的掌舵人。严格来说,他们还是效忠于刘家名义上的家主刘骅,如果夫妻失和,他们还是要站在自家人这边。 以郑金为首的圈子则代表了外戚势力,他们是郑夫人的娘家人,虽然同样是听命于郑夫人,但他们直接效忠于郑夫人本人,反而无视刘烨这位家主。 在许多刘家人看来,这伙郑家人就是挖刘家墙角发家,也是郑夫人必须下台的铁证。 当然了,在李家人看来,都差不多,郑家挖刘家的墙角,刘家挖李家的墙角,都是一丘之貉。 最后就是以刘保为首的圈子,他们与前两个圈子保持着鲜明的距离,他们是刘家的反叛者,也是被边缘化的群体。 这些刘家人以三房为主,算是夺嫡之争的失败者。 当年老太爷有三房子孙,本该由大房大老爷继承家业,可大老爷死在了旧港宣慰司,大房后继无人。于是就成了二房和三房之争,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是烂泥扶不上墙,郑夫人异军突起,最终老太爷指定了郑夫人代表二房执掌家业,三房就此败落。 郑夫人当然想要赶尽杀绝,无奈刘家不是大门关起来自成一方天地。这又不是争夺皇位,你想把三房赶尽杀绝,置道门律法于何地?李家和陈家也不会允许,甚至在这两家的强势干预下,三房仍旧保留了一定的股份。 这些年来,三房一直想要结束郑夫人的统治。 在他们看来,郑夫人和当年那个夺了李家皇位的武明空没什么两样,当年李家宗室除了极少部分人选择反抗,其余都是束手待毙,结果被杀了个精光,他们绝不能重蹈覆辙。 话说回来,这也是李家人死活不让女人当权的原因,都是有血泪教训的,当年倒是开放,倒是平等,结果一不小心,家业就不姓李了,族人死完了,儿子也被改姓武,不是李家子孙了,这上哪说理去。 最后也不是那个女人心甘情愿还给李家的,而是发动政变夺回来的。 她倒是想不答应,无奈形势比人强。 这段时间号称上承太宗,下启玄宗,说白了就是要不是有这个插曲,两个盛世就连在一起了。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高宗皇帝,中宗皇帝,都是狗屁,连家业都守不住,还扯什么朝廷天下。 刘家人还是读史书的,打出的旗号就是不复李家旧事。 所以李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同情三房的,这大约是感同身受,想起了祖上的经历。 这次李家派人,三房也最是振奋,刘保不惜亲自拜会李青霄,就是要把姓郑的拉下马来,保住祖宗基业。 “据说新来的李监事也会参加这次扩大议事?” “这是肯定的,这次扩大议事说白了就是因为这位李监事才召开的,算是亮个相,让大家认识一下。” “没有这么简单吧,我可是听说了,在接风宴上,这位李监事相当不客气,差点撕破脸。” “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底气就是足,心高气傲,年轻气盛,不把我们这些地方上的人放在眼里。” “郑夫人可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她能咽下这口气?” “不咽下这口气还能怎么办?跟李家对着干?想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可这位李监事就是冲着郑夫人来的,难道郑夫人要坐以待毙?” “郑夫人不会坐以待毙,这些年来,这种风吹过不少,每次都是黑云压城,好似天要塌下来,可结果呢,一觉醒来,太阳照常升起,狮子城还是那个狮子城。” “这次恐怕不太一样,我听说,这位李公子有两位六境高人保驾护航,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这个阵仗可是不小,看来上面是铁了心要搞出点动静,不交出几个替死鬼,能过关?现在就看谁倒霉,做这个替死鬼。” “慎言。” “说不说的,这一关怕是难过。年关好过,上元节也好过,就是不知道到了中元节的时候,还能剩下几个。” 贵人语迟,也总在最后登场。 真正的高层终于登场,所有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郑夫人在一众属下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脸色十分严肃。 众人纷纷起身向郑夫人行礼。 郑夫人扫视一周,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 在郑夫人对面的位置还有一把椅子,此时仍旧空着。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到这个位置上。 再有片刻,议事堂外响起了脚步声,先是雨宫轻衣这个女人在前面引路,然后才是正主现身。 一身六品道士的鹤氅,没有任何出奇之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可以跟“活泼”二字挂钩,与郑夫人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 在正主的身后还跟着两人,一高一矮。 高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武夫气焰遮掩不住,仿佛一座铁塔,在他周围的温度都高了几分。 矮的是个猥琐老头,让人看不出深浅,甚至不好判断他到底是什么传承。 年轻道士环视一周,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也是没有把在座众人放在眼里。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不怀好意。 轻佻又跋扈。 这不免让人想到那位传说中让道门真人吃足了苦头的齐大真人。 如果直接从中切开,那么里面肯定是黑的。 第二百七十章 记录在案 天底下的权谋,最根本的两条,请客吃饭,召集议事。 多少英雄人物就栽在这两条上,死不瞑目。 有一个传言,不知真假,据说武侯当年入宫,有数百护卫随行,寸步不离,并非武侯不相信后主,而是不给后主身边别有用心之人铸成大错的机会,毕竟人性经不起考验。 李青霄并不大意,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带上了老孙头和吴过,以防万一。 李青霄坐在了郑夫人对面的位置上,两人就站在李青霄的身后,一言不发。 无独有偶,郑夫人的身后也有两个护卫,刚好与孙天川和吴过面对面。 老孙头朝那位板着脸的同行咧嘴一笑,挤眉弄眼,倒是跟自家上司一个调性。 李青霄是最后一个到场,在他入座之后,议事厅的大门也缓缓关闭。 好些人都在打量李青霄,毕竟这才是李青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亮相。结果李青霄毫不客气地对视过去,还不忘微微一笑,与其说是客气的微笑,倒不如说是挑衅的微笑。 典型的李家人做派,就是这个味,肯定是老李家的种。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们说不清是厌恶还是畏惧,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玄圣的李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没办法,玄圣和清微真人更像是李家的异类,歹竹出好笋,是小概率突变的产物,东皇这种才是大部分李家人的常态。 老李家的阴阳怪气,老张家的道貌岸然,姚家的疯疯癫癫,这都是出了名的。 说起来,齐大真人与李家人多有相似,她多半是投错了胎,齐大掌教和张夫人其实是压制她的天性,强逼她往正道上走,若是让她生在李家,那就不是压制了,而是助长其天性,不敢想象齐大真人会跋扈成什么样子。 有了齐大真人的李家说不得又要第二次谋求世袭大掌教。 李青霄在一众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的注视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一个人一个人望过去,似乎打算记住这些人长什么样子。 当李青霄的目光扫过刘保,这个内鬼心领神会,主动开口道:“今天李监事就在这里,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明白了为好,南婆罗洲公司是一家有着上百年壮阔历史的大型企业,历经上百年峥嵘岁月的洗礼,和十五任掌舵人殚精竭虑的苦心经营,上百年的薪火相传,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可我也不得不明确指出一点,原本问题就多,现在转型期更是困难重重,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李青霄顺势插了一句嘴:“这个困难重重,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刘保当即说道:“在我看来,其中既有市场变化的因素,也有不可忽视的严峻腐败问题。如果把公司经营比作老农种田,三分是天灾,倒有七分是人祸。” 这话堪称石破天惊。 所以话刚说完,一个老人便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响。 刘保一惊,见老人怒目瞪着自己,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青霄开口问道:“这位是?” 刘保赶忙介绍道:“是我四叔刘骏。” 李青霄故作讶异道:“我只听说刘家有三房,大老爷在旧港宣慰司遭遇意外,二房和三房争夺家主之位,这是又从哪里冒出来个四叔?” 刘保道:“是堂兄弟,习惯了都叫四叔。” 李青霄笑了笑:“原来和我一样,都是旁支。这么大的气派,郑夫人都不敢说话,我还以为是二老爷亲自到了呢。” 刘骏也是个火爆脾气,猛地站起来,怒视李青霄:“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李青霄不为所动:“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大吼大叫,有理不在声高,更不要上蹿下跳,这里是议事堂,不是猴山。” 刘骏的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就想动手,可是孙天川已经上前一步。 刘保也跟着说道:“四叔,您要干什么?李监事这次是代表道门代表股东大会,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刘家大局考虑。” 刘骏怒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算看明白了,就是你引着外人来祸害自家人。” 不等刘保开口,李青霄已经冷冷道:“什么叫外人?我对于南婆罗洲公司而言,竟然是外人吗?那我倒要问一句,谁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主人?是你们刘家吗!” 郑夫人终于开口,语气甚是严厉:“老四,不许胡说!什么外人自家人,南婆罗洲公司不是谁的私产,李监事代表股东大会,都是公司的人。” 李青霄笑了笑:“议事就是说话,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这位刘四爷若不开口,我如何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好,倒是不必我去查了,把刘四爷的这句话记录在案!” 郑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李监事是要以言罪人吗?” 李青霄缓缓说道:“自己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前些年的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狗哨理论,什么是狗哨?就是一种特殊的哨子,吹响之后,人听不到,狗可以听到。而狗哨政治,就是一些针对特定群体的特定话语和行为,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人今天画个圣廷的符号,明天佩戴奥法议会的徽章,根本目的是步步试探,得寸进尺,你若是因此指责他,他便说你想多了,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对此,太上议事在三年前正式通过了一项行政命令,具体内容我就不复述了,大概意思就是可以针对可疑言论和行为进行审查,郑夫人问我是不是要以言治罪,我可以明确回答郑夫人,是。” 专业。 有理有据,有法可依。 这就是刘保此时的想法。 齐大真人逆练道门理论,明确指出过,对付狗哨政治,最好的办法就是上纲上线。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你是隐晦还是温和,不管你是暗示还是试探,一切论迹不论心,只要说了特定的话,有了特定的行为,甚至是有了苗头,那就必须付出代价,不存在什么想多了,或者说就是要往深处想,往细处挖,帽子戴起来。 那么狗哨自然不存在了。 李青霄笑了笑:“大家也许忘了,我在出任南婆罗洲公司的监事之前,曾经在北辰堂待过一段时间,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比较熟悉,我也更喜欢用北辰堂的思维解决问题。”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有话直说 北辰堂思维是什么思维? 抓人、审查、论罪、肃清叛徒。 在许多人看来,这压根就是威胁。 刘骏脸色变化不定,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十分尴尬。 李青霄接着说道:“人尽其用是个大学问,在座都是商业前辈,说到商业经营,都可以做我的老师,我也承认,我不懂这些生意经,所以这次股东大会派我过来,主要让我行使监督的职责,这个我还算是专业,也算人尽其用。” 李青霄顿了一下:“既然要监督,那就明确给出政策,不能搞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那一套,所以我也在这里明确这个问题。刚才刘董事提到了一点,严峻的腐败问题是头等大事,正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若能主动交代问题,上交非法所得,可以宽大处理,一事不二罚。” 满堂寂静。 李青霄也不意外,望向郑夫人:“郑首席,你以为如何?” 郑夫人静静看着李青霄,缓缓道:“李监事觉得这样做更好,我要是觉得不好,是不是就错了?李监事都定了,还问我这个首席做什么?” 她面如寒霜,目光冷冷地望着李青霄。 换成寻常人,定要被她看得不自在,可李青霄是什么人,久经北落师门的考验,浑不在意,反而哈哈一笑:“好,那就不问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按照常理,李青霄应该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一切还要听首席的裁决,毕竟郑夫人才是公司掌舵人,李青霄只是个监事。 可万万没想到,李青霄不按套路出牌,狂妄到根本不把郑夫人放在眼里——你真不问啊? 李青霄抬手一指:“诸位都听到了,郑首席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那就这么执行吧。” 包括刘保在内,众人都是脸色古怪,哪就同意了?这不是说反话吗?打蛇上棍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可以明确一点,李青霄不是听不懂,他就是故意从字面意思去理解。 郑夫人冷冷地盯着李青霄,强压怒气:“李监事,我的意思是,不同意。” 李青霄说道:“原来郑首席不同意,实在抱歉,我这个人就是心思太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要向郑首席多多学习。既然郑首席不同意,那就直接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李青霄又道:“依我看,还是郑首席身居高位时间久了,养成了颐气指使的性子,不能实事求是,更不能脚踏实地,整日故弄玄虚,说话也不好好说话,动辄就要下面的人揣摩上意,不能有效开展工作,这是十分错误的行为。郑首席,我要提醒你,你是道门派驻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首席,不是大魏世宗忠孝帝君,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出来,不要猜谜语。” 什么叫上纲上线?这就是上纲上线。 李青霄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没有把柄,因为他是空降过来的人,先前与南婆罗洲公司没有任何牵扯,不存在利益往来,没有小辫子,所以他能说着最正确的话堵别人的嘴,其他公司高层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却是不好用这一招的。 此时李青霄就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完成了对郑夫人的训斥,从职务上来说,李青霄其实是郑夫人的下级,他当然没资格这么做,可是有了道理和道德的加持,那么李青霄就可以名为提意见实则为训斥。 提意见是个手段,可以打着提意见的旗号奉承上司,说上司工作太忙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那么逆练一下,同样可以打着提意见的旗号攻击上司,只要能承担后果就行。 李青霄当然能承担后果,所以他便公然训斥郑夫人。 他要以强硬气势造成一种风向,促使中间派墙头草们认为郑夫人将要倒台,从而倒向自己这边。 信心是最重要的,当所有人都认为郑夫人要倒台,那么就算郑夫人原本不会倒台,也会真倒台了。 面对李青霄的“训斥”,郑夫人又该如何应对。 的确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李青霄还没有实质动作,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好扣帽子,若要辩论,李青霄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很难驳倒他。 李青霄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在这里向大家提一个建议,开诚布公,要说真话,不要说套话,不要说假话,不要说官话,大家说好不好?” 代表外戚势力的郑金开口了:“李监事的意思是,有话直说,我这样理解不知道对不对?” 李青霄道:“是这个意思。” 郑金道:“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无论是道门,还是南婆罗洲公司,李监事才来几年啊?” 李青霄笑了:“我是烈属遗孤,生于道门三百二十年,进入道门已有二十一年,若是从正式成为道士开始算起,只有两三年的光景。至于南婆罗洲公司,还不到半个月。” 郑金盯着李青霄:“那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无论是道门的资历,还是公司的资历,李监事都还是个孩子,懂什么?” 李青霄仍旧不动怒:“这是要摆资历了。当年齐大掌教临危受命,不过才三十岁,若是从成为道士开始算起,也就十来年,可当时搞叛乱的姚令,还有我们李家的那位老祖,他们又是多少岁?进入道门成为道士最少也有八十年,你觉得齐大掌教是正确的,还是这两位被开除道籍的前副掌教大真人是正确的?” 郑金顿时语塞。 李青霄淡淡道:“不是资历高就一定正确,也不是资历低就一定错误。当年齐大真人还未成人就居于中枢,难道那时候的齐大真人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郑金道:“李监事这是以齐大掌教、齐大真人自比了?” 李青霄看了他一眼:“见贤思齐焉,有什么不对吗?我不以齐大掌教、齐大真人为榜样,难道以姚令为榜样吗?” 郑金再次无言以对。 李青霄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郑夫人的身上:“郑首席,既然你不同意我的意见,那么请你给出具体的理由,我会记录在案。” 第二百七十二章 肆无忌惮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算是领教了这位李监事的手段,不愧是北辰堂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 李青霄以右肘抵住扶手,左手撑着另一边的扶手,整个人微微侧倾:“郑首席,我在问你呢。” 郑夫人盯着李青霄:“李监事,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青霄坦然道:“当然是平等交流的态度,难道还要我跪下去跟你说话吗?” “郑首席。”李青霄稍稍加重了语气,“不必我再提醒你,这里是南婆罗洲公司的议事大堂,不是某个人的独立王国,也不是你们刘家的祠堂。既然是议事,自然能说话,虽然你是首席,但我发问的权力总还有吧,总不能我还得加上一句‘臣谨奏’吧?” 李青霄顿了一下:“所以,我在问你,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请你给出明确答复。” 其他人已经不敢插话,生怕引火烧身。 郑夫人到底是做老大习惯了,早已没了当年的圆滑和精明,只剩下老人惯有的执拗和顽固,被李青霄这么个小辈一激,已经下不了台。 李青霄当然是有意为之,敲山震虎也好,打草惊蛇也罢,他就是要制造一点紧张空气,把水搅浑,沉渣泛起。 其实李青霄最怕的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自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可南婆罗洲公司不一样,郑夫人这个外姓人当家,早已引得内部多有不满,所以注定谈不上铁板一块,李青霄只要在会上表明态度和立场,自然会有人来主动合作。 郑夫人一字一句道:“南婆罗洲公司并不存在严峻的腐败问题,顶多只是个别现象,请李监事不要轻信某些人的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李青霄道:“到底是不是夸大其词,是不是危言耸听,总要查过才知道,如果没有问题,那么上面也没有必要派我过来了。退一步来说,就算是个别现象,同样可以主动交代,这似乎不能成为不同意的理由。” 郑夫人终于忍不住了:“你放肆。” 李青霄无动于衷:“如果郑夫人不能给出一个合理解释,那么我将视作不合理要求,拒绝执行。根据道门有关律法,监事不是董事会成员,也不受董事会领导,监事会与董事会的关系是监督与被监督的关系。监事的职权包括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对违反道门律法、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出罢免的建议,监事的职权是独立的,并不受董事会首席的影响。” “郑首席的职位当然比我更高,但郑首席无权领导我。”李青霄端正了坐姿,“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无所谓放肆不放肆,如果郑首席认为我冒犯了你,那么……我就是冒犯你了。郑首席有什么意见,可以向有关部门进行反映,我也支持郑首席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就这样。” 执法人员首先要懂法。 李青霄作为前北辰堂成员,在这方面还是过关的。 一手道门律法,一手记录在案,不仅是郑夫人,整个南婆罗洲公司高层都说不出话来。 前提是有人给李青霄撑腰,最起码双方旗鼓相当,律法才是律法。 如果差距太大,那就是废纸。 所以李青霄面对北落师门,一问一个不吱声。什么有关部门,什么法律途径,尽付笑谈中。 北落师门一拍李青霄后脑勺——小老弟,你记录在案给谁看啊?你把北辰堂的掌堂喊过来,看他敢说半个“不”字吗?你是真没见过十一境以上的仙人啊。 这也是多年以来老生常谈的问题了,这个法治,从金阙到地方都是这样的,一层比一层弱,到最后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历代大掌教都有过一些改革措施,但是收效甚微。 所以一般都是在特定场合才能发挥作用。 比如说今天的议事。 孙天川和吴过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新上司有点东西,是个好苗子,日后去了阳日乌,说不定真能成为一方楼主或者一方城主。 李青霄率先起身:“这就是我的意见,我的签押房的大门永远向诸位敞开,欢迎主动交代问题,也欢迎检举揭发,一经查实,都是立功表现。我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李青霄也不管旁人,径自离开了会场。 老孙头和吴过紧跟在李青霄的身后,充当护卫。 所有人目送李青霄离开,屁也没放一个。 平心而论,就是大小姐李青萍亲自驾临,也就是这个效果了。 李青霄走在南婆罗洲公司的总部之中,所过之处,所有人纷纷行礼,就像秋天被收割的稻子。 老孙头和吴过与李青霄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 李青霄神色平静,正在与小北落师门进行外人无从得知的对话。 “大白,你今天真有点狂了,你就不怕那个什么郑夫人狗急跳墙?毕竟她经营南婆罗洲公司多年,还是有点底蕴的,真要铁了心要你的性命,请动一位八境大高手,应该不难,到时候就凭这两个黑石城的废物,可护不住你。” “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她真这么干了,无论我死不死,陈大真人都不会容许她活下去,就算她侥幸逃离南洋,李家也不会放过她,天下之大,再无她的容身之所。” “万一人家就要跟你玩命呢?她老命一条,没多少年了,你可是风华正茂。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找谁赚钱啊。” “小北,你能主动关心我,我很高兴,但是你打我钱袋的主意,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咱们白玉京,齐大真人老大,北落师门老二,我怎么也算是老三吧,这就是白玉京三巨头。” “大白,我现在真怀疑你是齐大真人的私生子,尤其是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像,真像。” “地有多厚,天有多高,星星眨着眼,月儿画问号,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李青霄走过长廊,踩碎了从窗口射进的阳光,肆无忌惮。 第二百七十三章 干吧 郑夫人当然没有八境修为的属下,八境修为的高人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大人物了。不过郑夫人经营多年的人脉,的确认识一位八境修为的高人,真要舍得出血,再搭上多年的人情,请这位高人出手一次还是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杀李青霄容易,该怎么收尾? 这就像顶撞上司,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当然不难,关键是怎么应对后续的打击报复。 大掌教和李元会几乎不管李家的“家务”,他们要把精力放在道门的公务上,真正主持李家各种产业的人其实是李家宗妇苏夫人——这也是玉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苏夫人正是李青萍的母亲,所以李青萍才能对南婆罗洲公司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李青霄作为李青萍的亲信,直接对李青霄动手,无疑是剑指李青萍,如果李青萍解决不了,那么有可能导致苏夫人亲自下场,主要看李青萍对母亲有多少影响力。 虽然苏夫人名义上只是个闲散真人,但她的能量要比许多参知真人还要大,丈夫是副掌教大真人,姐姐也是副掌教大真人,虽说不是亲姐妹,但妻以夫贵,只要她是副掌教大真人的夫人,那么两人就比亲姐妹还要亲。 所谓人脉,互相有用才是人脉,亲戚、朋友、同僚、同窗关系都只是个由头。有些人本没有关系,为了复杂的利益关系甚至会强行制造关系,比如道门有两个齐家,另一个齐家跟陈家差不多的体量,年年都要求着跟齐大真人的齐家联宗,多个祖宗也无所谓。 苏夫人一旦下场,局面立时无法收拾,必然会把南婆罗洲公司上下都梳理一遍,无辜的,有辜的,都不能幸免。 这便是郑夫人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原因。 可李青霄的一再逼迫,还是让郑夫人坐不住了。 何不赌一把,就赌苏夫人不会下场,事情到李青萍那里打止。毕竟李青霄只是个旁系,不是大宗子弟,死就死了,李家人未必就要大动干戈,划不来嘛。 平心而论,人老之后,心态发生变化,最容易刚愎自用,过分高估自己,又过分低估对手,总把事情往好处想,可事情的发展又往往不会顺遂人意。这也是许多英明君主晚节难保的原因。 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扩大议事结束之后,刘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离开狮子城,去往距离狮子城不过几百里的旧港宣慰司,通过他在这里的关系渠道,又转道去了升龙府。 这是避难。 刘保想得很明白,他才是最危险的。 李青霄想要查南婆罗洲公司,必须有人配合。如果解决不了李青霄,那么可以换一个思路,先解决刘保,这样李青霄便查不下去了,最起码会极大拖延李青霄的查案速度,那么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以刘保对郑夫人的了解,这次下不来台,已经让她动了杀心,也许杀不杀李青霄还要犹豫一下,可杀他刘保却是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再晚走一步,就真要去海底雅座了。 升龙府不仅是北婆罗洲道府的治所,还是掌府大真人的驻地,相对安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保是打定主意不回狮子城了,如果有必要,他还会继续北上,去齐州避一避风头。 这没什么丢人的,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其实刘保也没有料到李青霄会直接发难,李青霄事前根本没跟他通气,他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在议事的时候他果断抓住机会主动配合李青霄,但事后该跑路还是要跑路。 他任务差不多就到这里了,等到局势差不多稳定了,他把手里的黑材料一交,压在刘家头上的那片天便要变了。 至于局势该如何稳定,那就要看李监事的手腕了。 一行人涌进郑夫人的签押房,为首之人大声道:“干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道:“对,干吧!” “拼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拼。” 郑夫人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 闻听此言,郑夫人缓缓睁开双眼。 立刻有人将签押房的大门关上,光线为之一暗。 方才出声之人正是刘骏。 刘骏沉声道:“二嫂,不能再犹豫了,干吧!” 其他人也纷纷道:“拼了!” “对,干吧。” “干吧。” “请下决心吧!” 郑夫人缓缓站起身来,望向众人。 刘骏道:“瞧今天这个架势,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华山一条路,拼他个鱼死网破。” 郑夫人深吸了一口气。 郑金接口说道:“刘保是白眼狼,他手里多半有一笔黑账,若是交给了李青霄,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掉。” 郑夫人终于开口道:“我当然明白,可大势如此,我辈又能奈何?” 刘骏道:“就算我们这些老家伙认命了,总要为子孙想一想。” 另一位刘家老人也说道:“李青霄想踩着我们上位,那我们就跟他鱼死网破。” 郑夫人问道:“如何鱼死?如何网破?难道我们能把李青霄杀了吗?” 刘骏道:“我们当然不能杀了李青霄,但是能借刀杀人。” 郑夫人眯起双眼:“李青霄在这个时候死了,无论是不是我们做的,别人都会认为是我们做的。” 刘骏道:“二嫂所言不错,真要把他杀了,他背后的李青萍肯定会鼓动李副掌教掀起大案,我们便十分被动。所以我们不能杀李青霄,而是先把李青霄控制起来。” 郑夫人问道:“不能杀李青霄,那么拿下他又有什么意义?” 刘骏低声道:“逼迫李青霄主动认罪,承认他收了刘保的钱财和女人,又与隐秘结社有牵扯,最后畏罪自尽。我们记录下证据,交给李家大房,让大房出面跟二房斗。李家大房和二房势同水火,李青霄又是二房的人,他的罪证便是大房攻击二房的利器。” 另外一人赞同道:“四哥所言极是,想要对付李家人,仅靠咱们是不够的,还得是李家人斗李家人。” 其他人纷纷附和道:“正是如此,世事难料,许多事情不在于能不能,而在于敢不敢,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郑夫人来回踱步,眉头紧皱,急剧思索。 其他人也不再多言,目光落在郑夫人的身上,随之而动,等待郑夫人做出决断。 郑夫人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望向众人:“那就干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黑铁时代 就在刘保火急火燎地通过旧港宣慰司的关系逃往升龙府的时候,也有人自升龙府而来。 正是陈大小姐陈玉书。 对于别人来说,狮子城暗流涌动,不过对于陈玉书而言,其实无甚所谓。 掌府大真人亲自坐镇升龙府,意味着升龙府才是婆罗洲的政治中心,狮子城则是婆罗洲的经济中心,掌府大真人也不会忘记狮子城,旧港宣慰司就在狮子城的旁边不远处,这里驻扎着一位一品灵官,在狮子城的南庭都护府旧址,还有一位一品灵官,他们是掌府大真人的副手,不属于道府序列,与掌府真人平级,只听从玉京方面和掌府大真人的命令。 如果有必要,两位一品灵官会介入狮子城的局势,以武力稳定秩序。 不过在正常情况下,通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品灵官上次强势介入狮子城局势,还是在道门一十九年和道门二十年,因为“长生天”的入侵,不得不对狮子城实行军事管制。 所以陈玉书动身之前,大管家陈述通知了旧港宣慰司方面,让他们注意陈大小姐的安全问题。 这当然是特权,而且不加掩饰。 世道在发生改变,逐渐进入末法时代,道门也在发生变化。 道门的各种普世理念,如文明、平等,有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玄圣时代,玄圣相信这些理念,也愿意付诸于行。 第二个阶段,齐大掌教时代,齐大掌教并不相信这些理念,最起码是不完全相信,不过还是出于各种原因将其付诸于行,算是在及格线上践行了这些理念。 第三个阶段,齐大真人时代,齐大真人骨子里完全不信这些理念,相当不以为然,选择逆练道门理论,行为上演都不演了,直接对着干。 理想主义的褪色。 就像是一颗流星,虽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但在时间长河之中,只是短暂的一瞬。黑暗才是星空的常态。 又像是一个人认清现实之后的无奈妥协。 所以如今的道门,很多不好的事情已经常态化,这也是难以避免的历史周期律,若非大玄叛乱“出清”了一次,齐大掌教的改革又往回拉了一把,只怕已经病入膏肓。 齐大掌教的改革就像玄圣的整合道门,都属于在外部压力下半途而废。 打断玄圣整合进程的是道佛之争,而打断齐大掌教改革的则是天外异客降临人间。 齐大真人是一把双刃剑,她能很好地整合道门内部,加强集权,摒弃杂音,让道门进入战时体制,在抵抗天外异客的入侵等方面集中力量办大事。 可让她细致治理道门,改革各种弊病,建设道门法制,推动道门发展,那就一言难尽了,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不尽人意。 太上道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齐大真人的性子显然干不了这种精细活,她就只会乱炖大锅饭,让大家伙勉强填饱肚子是够了,饿不死,想要吃得好吃得精细,满足日益增长的各种需求,那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齐大掌教不想让她做大掌教的原因之一。 可道门内部对于齐大真人批评的声音并不多,主要还是天外异客的压力,面对外敌入侵,很多细枝末节便顾不上了,道门迫切需要一个强人站出来带领大家面对强敌,先活下来,然后再谈生活的品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天外异客的入侵,才给了齐大真人上位的契机。 李青霄、陈玉书这些年轻人,生来就处于齐大真人的时代,一个黑铁时代,他们从未经历过道门的黄金时代,所谓的理想对他们来说更像是圣贤书中的大道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地上天国,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他们对于现状早已习以为常,没有爱,也没有恨,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所以陈玉书不会像张夫人一样抵触这种特权,李青霄也不会立志改变道门。 就算要改变,那也是解决了天外异客之后的事情。 两位一品灵官当然不会亲自出面,不过还是派了一位二品灵官,名义上是接待陈大小姐,实则是进行保护。 至于二品灵官的实力如何,李青霄、李青萍、李青岚三人在仙人渡已经领教过了。 李青萍当时最大的感触就是,平时接触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可当一位二品灵官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时候,那是真吓人,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这也算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其实外界有一点没说错,的确有人想要将陈大小姐置于死地,也的确是陈家人。 道理已经重复过许多次,陈大真人年事已高,陈玉书的父亲又战死在旧港宣慰司,关于陈家接班人的问题,总要有个结果,仅就现在的陈玉书而言,接不住,也担不起。 也不好说陈玉书到底是为了安全才深居简出地研究天外异客,还是为了研究天外异客而深居简出歪打正着保障了自己的安全。 如今陈大真人不在南洋,难说不会有人动心思。 陈玉书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没有拒绝这种保护。 不过陈玉书没有把她要来狮子城的事情提前通知李青霄,以陈玉书在南洋的势力,想要找到李青霄的落脚处当然是轻而易举,派人提前通知一声更是不费力气,她之所以不这样做,是想要给李青霄一个小小的惊喜。 至于李青霄,他已经离开太平客栈。 就连小北落师门都看出南婆罗洲公司的这帮人想要干什么,李青霄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不会坐以待毙。 此时三人已经来到西北区,走在街道上。 孙天川向李青霄汇报:“后面的几个尾巴已经处理掉了,南婆罗洲公司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 李青霄点了点头,没问怎么处理的,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老孙,如果姓郑的老太婆真请了一位八境高人出手,我们该怎么办?” 孙天川想也没想就回答道:“当然是找组织帮忙,请李副城主出面。” 李青霄道:“会不会显得咱们太废物?” “被嫌弃是肯定的。”孙天川道,“咱们黑石城毕竟见不得光,不像白玉京那样可以调动道门资源,所以李副城主有很大可能会选择息事宁人。” 李青霄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看来此路不通,得再想个办法。” 第二百七十五章 装完就跑 刘画筝还是有点用,给李青霄传来一个消息,说是一大帮人都去了郑夫人的签押房,具体的谈话内容不得而知。 李青霄不用猜就知道这伙人在谋划什么。 其实商斗没有那么多计谋,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计谋就是把人给解决掉。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还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李青霄对此并不意外,也做了一定的准备。 他首先从太平客栈转移到了紫光卖场,就是孙天川曾经工作的地方。 至于签押房,主动交代,检举揭发,暂时顾不上了。 装完了就跑,真刺激。 紫光卖场是张家的产业,刘家人也要忌惮几分,总不能前脚招惹李家,后脚再招惹张家。就算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这对父女都没这么狂,齐大掌教是联合张家对付李家,齐大真人是联合李家对付张家,都是拉一派打一派。 徐祖倒是这么干过,十二境的修为睥睨天下群雄,结果呢,还不是被迫飞升离世了。 每一个境界之间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不存在高出一个境界就可以杀几百个低境界的情况,道门给出过准确的数据,实力对比大概是三比一。 简单来说,三个九境之人可以抗衡一个十境仙人,胜负不好说,最起码能有来有回。 不考虑性命寿元和生命形态的改变,仅从战力而论,境界修为的变化是量变产生质变,十境和三境之间当然有质变,因为差距够大,可十境和九境之间并没有难以逾越的天堑。 所以拥有十一境修为的大玄末代皇帝被道门一众十境仙人围攻致死,连和齐大掌教一对一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导致一个现象,想要单纯凭借武力压服道门,十二境修为是远远不够的,十三境也不稳,可能要十四境修为。 如果没有十四境修为,那就得坐下来妥协、分配利益。 这个世界固然不是权力至上,却也没到争权夺利都是蠢人行为的地步。 拳头大就是道理,你也得有打破规则的实力才行。当道门体系建立之后,所有人都在规矩内行事,若是想要挑战整个道门体系,就算是仙人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七代大掌教作为齐大掌教的老师,虽然遭受非议,实务方面不如自己的弟子,但他的许多理论却颇有可取之处,在诸多大掌教中算是理论派了。 七代大掌教曾提出一个观点:秩序最重要,律法只是维持秩序的手段,所谓维持稳定,就是秩序的稳定。 部分道门高层自恃伟力,对秩序的束缚不满,认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可作为道门的高层,不仅是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还是秩序的最大受益者,可以用最简单省力的方式攫取最多的利益,如果因为短期利益就不维护这个秩序,甚至破坏这个秩序,本质上就是挖断自己的根,自己都不遵守秩序,上行下效,别人凭什么要遵守秩序?从长期来看,是弊大于利。 力是相互的,道门提倡下层讲奉献谈境界,下层也会反过来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上层,如果上层做不到,那么公信就丧失掉了,没了信用,秩序就会受到影响,治理成本就会大大提高。 也许齐大掌教是对的,齐大真人是错的。 可不到最后,谁又说得清楚呢? 紫光卖场名为卖场,实则还涉足其他产业,包括不限于整个南洋最大的地下比武场,俗称打黑拳,想要博取富贵、有着难言苦衷急需用钱、自觉烂命一条或者走投无路的江湖人在擂台上打生打死,血肉横飞,被鲜血刺激而癫狂的赌客们在台下一掷千金进行下注,最终赢家通吃,无论是打擂的人,还是下注的人。 这种营生在中原是干不了的,最起码干不了这么大,但是南洋可以,道门不管,也管不过来。 不能怪陈大真人不作为,总共就两个道府,人手有限,能把经济理顺不造反就相当不错了,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一般都当没看见。 想要管好,就得设立八个体制完善的道府,配套相应的黑衣人和灵官,这么多编制,这么大的财政支出,道门吃不消。 发现问题很容易,解决问题很难。 张家也不管,因为这是紫光社的产业,张家属于股东,只分红不管理。这和李家是一样的,李家同样不参与南婆罗洲公司的管理,只参与分红。 这是一种很鸡贼的行为,真要闹出问题,多少有个遮掩,牵扯不到两个大家族的身上,都是底下人的问题。可如果敢贪大股东的钱,那么大股东是绝不轻饶的。 除了这种地下擂台,还有配套的各种设施,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毕竟有些来头不小的大赌客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待个几天,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各种伺候不能少了。 李青霄已经让人在这里订好了住处。他身上还有两千太平钱,足够交定金了,至于尾款嘛,拿下了南婆罗洲公司,还交不起这点尾款? 若是拿不下南婆罗洲公司,李青霄要么灰溜溜地逃离狮子城去升龙府找陈大真人避难,要么直接海底雅座一位,还管什么尾款不尾款。 安顿好后,李青霄把整个人埋在沙发中,吩咐道:“老孙,你出去打探下消息,注意安全。” 孙天川领命而去。 黑石城的人伪装都是一绝,毕竟要躲避北辰堂的缉捕,伪装不行的都被北辰堂清理掉了,活下来的都是北辰堂严选。 吴过则留在李青霄的身边,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陈玉书终于来到了太平客栈,陈大小姐还不知道李青霄已经离开,正想着待会儿见面应该说些什么,单纯朋友相聚一尽地主之谊?还是说受李青萍所托? 陈玉书不想把李青萍牵扯进来,就算李青萍不说,她也会照顾李青霄的,何必让李青霄欠李青萍这个人情? 她不喜欢。 南婆罗洲公司早已在太平客栈这边布置了大量盯梢之人,为的就是发现李青霄的其他同伙,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李青霄的行踪。 于是在前台询问李青霄住处的陈玉书便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陈玉书过去一直深居简出,所以这些人并不认识陈玉书,也不会想到堂堂陈大小姐就这么一个人来到了狮子城。 第二百七十六章 黑旗盟 一艘大船停靠在狮子城的港口区。 南婆罗洲公司高层,以郑夫人为首,刘骏、刘焕、郑金等人都等候于此,迎接客人。 最终,一名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走下了大船。 说是随从,也不容小觑,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看起来大概花甲之年,颇有书卷气,想来应该是谋主一类的人物,另外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则满脸嚣桀之气,不气盛不是年轻人,应该是猛将打手一类的人物。当然,这个年轻只是相对来说,其实也是三十岁往上了。 反倒是显得正中的中年男子气势平平,看不出什么端倪,甚至架子都不大。 不过站位说明一切,从一众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的态度来看,这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才是绝对的核心。 郑夫人单独上前,与中年男子打招呼:“贤弟。” “大姐,我们有好些年没见了。”中年男子微笑道,十分客气,并没有传说中的跋扈气焰。 所谓的气势,不否认的确存在,不过在不用修为刻意营造氛围压力的情况下,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吓自己。李青霄第一次见到齐大真人,可没觉得高山仰止,就觉得这女道士不像个好人。如果李青霄当时知道齐大真人的身份,那么多半会脑补出许多深不可测,这就是太上掌教的光环一照,李青霄的胆气和智商下降一半。 郑夫人苦笑一声:“还请贤弟见谅。” 中年男子一摆手:“无妨,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难免俗务缠身,这也在情理之中。” 南洋这地方鱼龙混杂,小鱼小虾当然占据了绝大多数,可也有几条“蛟龙”盘踞,虽然不复当年金公祖师的威势,但也不容小觑。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就是其中之一。 八境修为,放在以前得称呼为“天人造化境”,距离九境伪仙只有一步之遥。 郑夫人能够在刘家上位,有三个主要原因:第一是上代当家人的认可,也就是她的公公,认为儿子不争气,儿媳可以担当重任。第二是刘家名义上的家主,也是她的丈夫,识趣,主动放手不管,并给予支持,任由她大权独揽。第三就是这位贤弟的撑腰,属于外援,也是半个娘家人。 众所周知,郑夫人出身海盗。那么这名中年男子的身份便呼之欲出——黑旗盟的新任盟主张天保。 此人与正一道张家没什么关系,与太平道张家也没什么关系,出生于一个渔民家庭,流落南洋,在少年时加入了黑旗盟。 黑旗盟就是南洋海面上最大的海盗势力,起源于战败的大玄水师。 当年大玄朝廷联合太平道叛乱,齐大掌教一边策反出身太平道张家的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张气寒,许诺张气寒只要站在大义这边,便许以太平道大真人之位,另一边急调阎浮提洲的灵宝道大军勤王平叛,由当时的灵宝道大真人澹台震霄亲自领军。 最终张气寒决定反戈一击,在起义前夕,大玄朝廷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一边派人安抚张气寒,鼓动凤麟洲内部仍旧听令于自己的势力制造混乱,一边调东庭都护府和南庭都护府的水师驻守在图拉吉岛。 当时的局势非常复杂,张气寒也不能完全控制凤麟洲,而阎浮提洲的大军跨洋而来,暂时驻扎在罗娑洲,想要登陆凤麟洲与张气寒会师一处,图拉吉岛是必经之地,大玄朝廷此举是扼住了凤麟洲和罗娑洲的咽喉。 面对此等情况,张气寒、澹台震霄、罗娑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等道门高层策划了一起针对图拉吉岛的突袭,出动数位仙人,趁着夜色,引动天象变化,制造巨大的海上台风,将朝廷舰队堵在了港口之中,又天降火雨,最终成功拿下图拉吉岛。 经此一战,大玄朝廷的水师损失惨重,大部分选择投降,归顺道门,东庭都护府和南庭都护府近乎销户,如今狮子城还保留着南庭都护府的遗址,不过已经成为一品灵官的办公地点。 还有部分散兵游勇流落南洋,他们反对道门统治,认为以李家为首的太平道是叛徒,是投降派,仍旧以大玄遗民自居,这便是黑旗盟的前身。 因为大玄朝廷崇尚黑色,军队以黑衣人为称,所以军旗同样是黑色,黑旗盟的第一代盟主便是以一杆黑色军旗为信物,与众兄弟歃血为盟,故得名黑旗盟。 郑夫人是黑旗盟出身,张天保在十二岁那年随父亲出海捕鱼,被黑旗盟海盗掳去,从此上了贼船,郑夫人当时在海盗中小有地位,对他颇多照顾,以姐弟相称,两人的情分就是这么结下的。 后来郑夫人被抓,又机缘巧合嫁入刘家,自然是一番造化。 张天保也有自己的机缘,他先是被黑旗盟的上任盟主看中,收为义子,授予神功,后又误入天后留下的海上龙宫,得到传承,修为大进,再加上他胆识过人,敢想敢干,逐渐成为黑旗盟的二号人物。 本该就此断绝联系的姐弟二人自然又搭上了线。 情分就是如此,互相对彼此有用才能长久。 甚至夫妻也是如此,如果有一方成长过快,另一方跟不上脚步,多半要出问题。 如果郑夫人一路青云直上,成为官面上的大人物,而张天保仍旧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海盗。那么这份姐弟情也就停留在回忆之中。 反过来,张天保成为南洋海面上的巨盗,郑夫人只是个深宅妇人,两人也谈不上太多情分,说张天保为了郑夫人当年的一饭之恩就要豁出性命,那是扯淡。 只有两人旗鼓相当时,各取所需,都能给出足够多的利益,这份姐弟情才弥足珍贵起来,才能进一步加深感情和巩固感情。 两人身后各有一大家子,那么多嘴等着吃饭,不讲利益讲什么? 这次郑夫人请动张天保出面,那都是下了血本,没有直接给钱,而是给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主要是某些生意的独家专营权。 当然,从李家的视角来看,这就是先挖老子的墙角,然后拿老子的钱卖人情,反过头来还要杀老子的人,我是不是太给你们脸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退不退 这么大的阵仗,当然瞒不过别人的眼睛,老孙头没敢细看,生怕引起张天保的注意,他也不必听到郑夫人和张天保交谈了什么,只要远远确定张天保抵达狮子城就够了,然后一扭头就回来找李青霄汇报了。 李青霄听完之后,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让孙天川好生佩服,这是心真大。 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什么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可拜上将军,不过如此。 眼见着李青霄神态自若,浑然不将张天保这等南洋巨盗放在心上,一看就是定有后手,原本忐忑的孙天川和吴过也稍稍放下心来。 孙天川恭敬道:“公子,咱们还是知会李副城主一声,凡事多汇报多请示,总不会出大错。” 李青霄点了点头:“也好,我这就跟李副城主联系,也好让李副城主心中有数。” 两人闻言立刻起身离开,只剩下李青霄一人。 两人离开之后,李青霄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先是确定门已经关好,而且相应阵法也已经开启,这才变了脸色:“你个乌鸦嘴,真让你说中了,姓郑的真能请动一位八境高人啊?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我拿头打八境高人?这次恐怕真要玩完了。” 小北落师门显出身形:“要不,咱们跑吧,张天保是个海盗,见不得光,不敢到处撒野,只要咱们去了升龙府,就算是安全了。” “怎么逃?那可是八境高人,会飞天遁地,就凭咱们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李青霄在房间中来回走动,“南洋这是什么烂治安?一个海盗首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登陆狮子城,还招摇过市,婆罗洲南北两个道府都是干什么吃的?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情,陈大真人他老人家都不管一管吗?” 小北落师门尽显狗头军师的本色:“可以化妆逃跑,假扮成渔民客商,衣服什么的,我这里都有现成的,直接换上就行。” 李青霄一挥手:“只怕没什么用,还不如‘太阴匿形符’靠谱呢。” 小北落师门继续出谋划策:“陈大真人不在,说不定他们就是看准了陈大真人不在南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不过我们可以找陈玉书,她是地头蛇,还有旧港宣慰司的灵官,别小看吃软饭,能端上这碗饭也算是本事。” 李青霄点头道:“有理。我已经吃了齐大真人、北落师门、李青萍的饭食,也不差一个陈玉书,多多益善。” 小北落师门低声道:“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下陈玉书?我是有这个权限的。” 李青霄没有急着答应下来,沉默片刻,忽然又变了口风:“不急,先陪他们耍耍。” 小北落师门问道:“你想出什么好主意了?” 李青霄道:“根据老孙所说,这个张天保只带了两名手下,除了他本人有八境修为之外,那个老头的境界修为不算高,顶多只有五境,是个狗头军师,主要负责出谋划策,倒是那个年轻人挺厉害的,说不定能有六境修为,如果张天保自恃身份不亲自出手,是不是还有得打?” “做梦!”小北落师门毫不客气道,“姓郑的知道你身边有两个六境护卫,张天保怎么可能不亲自出手?” 李青霄掰着手指道:“李青鸟可以利用一下,李青萍的援军也该到了,紫光卖场是张家的产业,张天保也姓张,却不是张家人,应该不敢跑到这里杀人吧?话说回来,我们平时见到北落师门都不怕,谈笑风生,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八境?” 小北落师门急忙撇清:“你说的这个‘我们’有我吗?我怕。” 然后小北落师门又往回找补:“我当然不是怕一个小小的八境,我是怕大北落师门。” 说话时,小北落师门还不忘朝着天上一拱手,大有封建臣子提到皇帝圣上的架势。 李青霄叹了口气:“大北落师门若能显灵,我……你代我给她磕一个。” 小北落师门道:“那你别指望了,大北落师门最近有事,不可能显灵的。” “她能有什么事?整天不是睡觉就是荡秋千。” “摘星星。” “我听说有些当爹喜欢这么说,就算闺女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摘下来送给闺女,要把闺女宠到天上去,难道北落师门当爹了?” “可以当,只是没必要。” “不对啊,你应该算是北落师门的女儿吧?” “太多就不值钱了,安心工作,娘才疼你。” 李青霄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差不多该结束“请示汇报”了。 可惜他没有一块二手怀表,那块怀表应该在齐大真人的手中,还没传给他呢。 小北落师门问道:“你下定决心了,拼一铳?” 李青霄道:“不用说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逃离狮子城,真要退了,就把以后进步的路给堵死了,都说富贵险中求,当然要拼一把。” 李青霄顿了一下,语气坚定道:“往大了说,现在面对一个八境海盗,我们都要退,以后遇到于域外天魔,也要退吗?我们身后就是人间,我们又能退到哪里去?所以我选择,不退。” 小北落师门张大了嘴,看着李青霄,只觉得这家伙好像在发光,身上充满了不屈的光辉,整个人好像都伟岸了几分。 不对,不对,这肯定是错觉。 这家伙怎么可能有这种思想境界。 小北落师门用力地摇了摇头,又使劲眨了眨眼,重新再看李青霄。 果然,那些奇怪的光芒消失不见了,伟岸的身影也变回了本来大小,李青霄还是那个李青霄。 然后就听李青霄说道:“不过你也得把逃命的东西准备好了,万一真斗不过,咱们也不能死在狮子城,该跑路还是要跑路,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又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只有留待有用之身,才能败则怀恨在心,我们迟早还会卷土重来的。” 小北落师门的小脸舒展开来。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认识的李青霄。 刚才果然是幻觉,她一定是恩情吃多了,吃出幻觉了。 李青霄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天塌不惊的风范,打开门让外面等候的孙天川和吴过进来,语气平静道:“李副城主说了,让我们放手去干,黑石城是我们最大的后盾。” 第二百七十八章 钓鱼 虽然李青霄已经离开太平客栈,但陈玉书还是选择住在太平客栈,陈家在狮子城当然有产业,但陈玉书并不想去,毕竟她一公开现身,肯定一大帮人围上来,有不怀好意的,也有讨好求荣的,烦也烦死了。 太平客栈就不错,只要给钱谁也能住,周围环境和内部条件都不错,还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相较于李青霄和小北落师门这两个神人,陈玉书显得十分正常。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公,外加一个满肚子馊主意的狗头军师,这样的组合也是神了。 陈玉书办理了入住手续之后,随手拿了本图书,又让客栈方面送来一壶冰镇的葡萄汁,打算一边看书一边休息,等到明天再开始活动。 对于陈玉书来说,是个十分难得的状态。 过去的陈玉书,虽然不担任道门职务,但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天外异客的卷宗资料,精神更是高度紧张,毕竟天外异客的危害,她并非不知情,自然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结果,陈玉书整个人都放松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都滚蛋吧。 她要看话本,看才子佳人,看行侠仗义,看修仙求真,看宫闱秘史,看志异怪谈,反正不看那些消耗心力、冲击精神、让人发疯的天外异客资料就行。 不过话是这么说,陈玉书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 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 行侠仗义的话本,本质上是一个小男孩冒险的过程。 才子佳人的话本,本质上是一个小女孩家家酒的把戏。 小男孩的舞台很大,纵横九州十万里,可是仔细一看,其实很空洞,就像钓鱼,关键不在于人,而在于钓上来的鱼。这条鱼可以是绝世美女,也可以是绝世神兵,乃至于身份地位、权力金钱等等,都可以是钓上来的鱼。 小女孩的舞台很小,无论外在的壳子多么大,本质上还是一宅之内,总要有点牵扯羁绊,关键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因为钓鱼这件事发生了怎样的情感纠葛,钓鱼本身只是个引子,反而是无关紧要了。 小男孩的话本追求新鲜感,所以要不断更换地图,然后带来新的人际关系和新的恩怨情仇。就像钓鱼,不断换地方钓鱼,关键是鱼儿上钩。 小女孩的话本力求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下讲述一个故事,哪管什么沧海桑田,三生三世也还是那点男女之间的事。若是环境变化太大,这点羁绊就要拴不住了。 陈玉书最大的感触就是双方对于权力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在男人的话本里,麾下有二十万大军就要问一问鼎有多重了。 在女人的话本里,哪怕麾下有二十万大军仍旧被一纸诏书收缴兵权。 女人天然是权力的盟友,男人天然是权力的镇压对象。 女人通过利用规则获得权力,以文乱法。 男人通过破坏规则获得权力,以武犯禁。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男人的危害更大一点。 按理来说,道门应该偏向女道士群体,事实上以前的道门也的确是这么干的,甚至有女道士联合互助会。 只是齐大真人上台了,她直接逆练道门理论,于是情况发生了难以预知的变化。 这恐怕是道门历代大掌教没有想到的。 日暮途远,吾故倒行逆施。 陈玉书作为道门顶层圈子的一员,她和李青玄、李青萍等人一样,既不是权力的盟友,也不是权力的镇压对象,而是权力具象化后的一分子,自然无所谓这些。 于是她把书丢到旁边,将不含酒精的葡萄汁一饮而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李青霄现在还不是这个群体的一分子,但陈玉书认为他迟早会是的。 狮子城内的异样气氛,她当然感受到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气氛,远在玉京的李青萍也不必想拜托她照拂一下李青霄。 可怜的李青霄,还在等待李青萍的援军,殊不知这个援军就是他的下级陈玉书——在白玉京的排名中,李青霄还真就是排名第三,小北落师门是服务李青霄的,肯定比李青霄低,陈玉书只是个见习,还未转正,所以白玉京三巨头名副其实。 不过这有点像姚家,只要提起姚家的时候才会强调道门三大家族,张家只说道门两大世家,李家最鼎盛也是最狂妄的时候干脆就自称道门第一世家。 提及其他副掌教大真人的时候才是太上议事成员,齐大真人从来都是太上掌教自居。 不过这个三巨头也就在白玉京厉害,到了人间主世界,就不大行了,还得看陈大小姐的。 刘家在狮子城有一座宅邸,张天保三人便下榻在这里。 张天保没有过多寒暄客套,选择直接切入主题:“我们的时间不多,这件事必须在陈大真人返回南洋之前就尘埃落定。” 郑夫人道:“现在的问题是李青霄提前收到风声,已经躲了起来。我这边负责盯梢的人都被他身边的护卫处理掉了。” 张天保问道:“能确定大概位置吗?” 郑夫人看了刘焕一眼。 刘焕立刻展开地图:“大概确定了,西北区。” 张天保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狮子城,对狮子城的地形了若指掌:“西北区是个鱼龙混杂之地,能藏身的地方很多,不过最保险的还是这个地方。” 说着,张天保在地图上一指。 其他人随之望去,正是西北区中心位置的紫光卖场。 郑夫人皱起眉头:“那里是张家的地盘,踩着张家的脸杀李家的人,只怕陈大真人都不敢这么做。” 张天保显然也认可这个说法,他还没狂妄到同时挑衅南张北李,那跟直接挑衅道门没什么区别,要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 张天保身旁的谋主轻声道:“那就想个办法把李青霄给引出来。” 郑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刚刚收到消息,有个女人来太平客栈找李青霄,应该是李青霄背着陈大小姐在外面养的姘头。” “现在那个女人在哪儿?”郑夫人立刻问道。 郑金道:“就住在太平客栈,我已经让人时刻监视,尽在掌握之中。” 郑夫人点了点头:“看来鱼饵已经有了,就看李青霄这条大鱼咬不咬钩。” 第二百七十九章 海盗与灵官 跟在张天保身边的两人,都是黑旗盟中有一号的人物。 老的叫林百龄,原本是个儒门弟子,只是一直不得志,没有养出浩然之气,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了海上,最终加入了黑旗盟,凭借一肚子坏水,迅速成为军师一类的人物,现在是张天保的首席谋士,现在算是黑旗盟中的四号人物。 小的也姓郑,叫郑霜,谈不上跟郑夫人是一家人,陈家、刘家、郑家、林家都是南洋的大姓,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分布广泛,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实在亲戚谈不上,如果实在关系好,那么也可以联宗。 相较于张天保和郑夫人这些人,郑霜其实算是子侄辈了,事实上张天保也的确是把郑霜当作继承人培养,无论是一国,还是一家,立储都是头等大事。 就拿道门来说,如果继承人的问题没有搞好,那么轻则宫变,重则就是牵动天下大势的动乱,不可不慎,不可不察——当然是选出来的,不过上任大掌教的提名也至关重要。 海盗也是如此,黑旗盟名中有一个“盟”字,顾名思义,其内部存在多股势力,如果盟主压不住,那就有可能四分五裂。 张天保这次带郑霜过来,便想让郑霜提前熟悉这些人脉,先混个脸熟。不过其中的度实在不好把握,太子弱了,接不了班,可如果太子强了,皇帝又要受到威胁。 郑霜一看就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性子,他能出头,被张天保看中,也是凭借一个“狠”字,对别人狠,也对自己狠,就像一头海上嗜血的鲨鱼,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张天保很欣赏郑霜的性格,却也认为这种性格无法做领袖,年轻气盛没什么不对,可不能一直气盛下去,因为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总要磨一磨棱角。 除非你能像齐大真人那样,有一个大掌教父亲,还天赋异禀,年轻时有如参天大树一般的老父亲庇护,父亲不在的时候已经代替父亲成为参天大树,那的确可以一辈子气盛不低头,可齐大真人只有一个,做不到就乖乖向这个世道妥协。 郑霜还有一个特点便是好色,尤其喜欢所谓的“胭脂烈马”,祸害的良家女子得有几十个了,至于不属于良家的风尘女子,那就数不过来了。 在张天保看来,喜欢女人不是错,但是不能因为玩女人影响正事,要分得清轻重,到了年纪之后就该收收心,不能再想着玩了。郑霜就像一块上好的昆仑玉料,只要仔细雕琢一番,必成大器。 此时郑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雨宫轻衣的身上,很显然,这个祖籍凤麟洲的大美人很符合他的口味,若不是这么多人正在谈事情,恐怕他已经按捺不住了,要一把打横抱起这个美娇娘,直接开始泄火。 雨宫轻衣感觉到了郑霜的侵略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郑夫人身旁挪了挪,虽说她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但天然对这个大海盗有一种说不清的畏惧,就像在深山老林中遇到了熊瞎子,你不敢去赌这头人熊到底有没有吃饱。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吃饱了,也难说会不会玩弄猎物。 “郑霜。”张天保轻轻开口道。 郑霜顿时收敛了所有的玩世不恭,正色道:“盟主。” 郑霜之所以能被张天保看中,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烧饼糊了得看火候,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张天保随口吩咐道:“你是生面孔,就由你去太平客栈把那个小姑娘抓回来。” 这种小事,当然不必张天保这位海上巨盗亲自出手,杀鸡焉用宰牛刀。 郑霜舔了舔嘴唇:“李家公子背着陈家大小姐养的小姘头?能入得李家公子的法眼,想来不是一般颜色,盟主,我能不能提前尝个鲜?” 张天保随意道:“在事情办成之前不要弄死了。” 郑霜咧嘴一笑:“盟主放心,我有数。” …… 南洋很大,分为南北两个道府,虽然只有一位掌府大真人,但是道门在这里安排了两位一品灵官。 掌府大真人亲自坐镇升龙府,丁丑灵官驻扎南庭都护府,甲寅灵官驻扎旧港宣慰司——一品灵官以天干地支为名,世代传承。 齐大掌教晚年时在十二位一品灵官之上增设了两位大灵官,一位执掌灵官府,一位执掌大掌教亲军,只向大掌教负责,就如一品灵官只向掌府大真人负责。 大掌教亲军实行双重领导,由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和大灵官共同执掌,确保大掌教亲军在大掌教的掌握中。 南洋的两位一品灵官并不在道府体系之中,可以不理会本地两位掌府大真人的命令,却不能不理会掌府大真人行营的命令。 当陈述告知两位一品灵官陈大小姐要前往狮子城后,两位一品灵官迅速通了声气,最终决定由丁丑灵官负责陈大小姐的安全。 一则是因为丁丑灵官也是女子,比较方便,二则是因为丁丑灵官就在狮子城中,算是近水楼台。 丁丑灵官当然不会亲自出面,未免小题大做,她真要这么做了,那是把陈大真人架在火上烤,毕竟一品灵官是道门的一品灵官,不是陈大真人的家仆,传出去之后难免让人说三道四。 可人情世故和向上管理又不能不讲,于是丁丑灵官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派出了一位最近正在休沐的二品灵官。 这样就有说法了,对外可以说不算正式公务,算是私底下的朋友情谊,对内给加班补偿,关键是赚人情,多少人想去还没这门子呢。 这位二品灵官当然不会拒绝,他没有惊动陈大小姐,只是十分低调地搬入了太平客栈。 虽然南婆罗洲公司财大气粗,但也不能直接干涉太平客栈的相关业务,因为这是道门的公办产业,而且是道门百分百控股,一般情况下,太平客栈方面也不管地方上的破事,只要给钱,谁都能来住。 不过同为体制内的一员,灵官们显然可以直接与太平客栈方面进行沟通,要求太平客栈方面进行配合,而太平客栈看在道友的情分上,也不会拒绝——大家是自己人,又都在陈大真人的屋檐下,谁求不着谁啊? 第二百八十章 恩与仇 灵官姓林,却是跟陈玉书的家庭教师林夫人、张天保的狗头军师林百龄都没什么亲戚关系,他是正宗的天后一脉——虽然十个林家人得有九个自称是天后的后人,毕竟南洋对于天后的信仰甚至要高过太上道祖,但是绝大部分林家人都是假的,林灵官这个才是真的。 天后成道于大晋初年,还要早于儒门理学圣人,传说她将要出生前的那个傍晚,有流星化为一道红光从西北天空射来,照得岛屿上的岩石都发红了,疑似是天仙化身降世。 因为她出生至弥月间都不啼哭,父母便给她取名默,又称她为默娘。 林默娘自小便有“乘席渡海”和“预知休咎事”的本事,引导船只躲避灾祸,济世救人,故被称为“神女”、“龙女”。 林默娘在二十八岁那年,凝聚香火愿力,得道成仙,飞升离世,留下一座海上龙宫洞天。自此之后,海船上就逐渐地普遍供奉其神像,以祈求航行平安顺利,并尊称“天后”。 天后当然与天帝没什么关系,两人也并非夫妻,只是男子以帝为尊,女子以后为尊,又以天为高,故而以“天后”来彰显其崇高地位。 天后的信仰十分广泛,几乎涵盖了整个南洋,同时还包括齐州、江南各州、岭南、凤麟洲等地,是道门中影响最大的女神。 天后的后人在道门中也颇有影响。 林灵素曾经担任大晋国师,主持了改佛为道。 林元妙与齐大真人等人并称“南洋四友”,也是四友中的老大,齐大真人与林元妙关系最好,他是齐大真人少年时的保姆兼玩伴,甚至承担了部分“亚父”的职责。 林元妙同时还是齐大掌教和张夫人的亲密道友,出任过婆罗洲道府掌府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等职务,是陈剑仇的老前辈。两人履历相似,不过不是一辈人,刚好是一前一后,陈剑仇还是道府次席的时候,林元妙就已经是平章大真人了。 从这里也能看出齐大真人的交游广阔,她能上位,凭借的可不仅仅是父辈遗泽和武力修为。 林家和陈家说是轮流坐庄南洋也不为过,只是林家这一代没什么出彩人物,上一任当家人又战死在旧港宣慰司,正处于蛰伏状态,陈家好歹还有陈大真人坐镇,关键陈大真人一直都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显得陈家一家独大。 如果陈大真人这次真退了,不再担任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的职务,那么林灵官未必会出现在太平客栈中,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前来,只是要降为三品灵官。 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 在位不在位,差别还是很大的。 正应了那句古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十几年。 当然了,十几年只是个平均值,有些长的可能要几十年,有些的短的也就三两年。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不过很显然,李家、陈家都不在此列,他们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付出的代价是一条条人命,同时又不至于死绝,陈大真人这一脉死得只剩下一个陈玉书了,所以他才能连任一届又一届,正如李元殊之死间接促成了当今大掌教上位——到底不能寒了人心。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政治也必然要讲人情。 南洋足够大,容得下两个大家族,陈家和林家并不是敌对关系,反而很有默契地联手打压其他想要冒头的家族。 林灵官保护陈玉书,同样是人情。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情能否有兑换的那一天,也算下闲子烧冷灶。 陈家的人情能否支撑陈玉书上位,人情只是一方面,还要看陈玉书有没有这个本事。 住在太平客栈天字号房间的陈玉书准时从入定中醒来,看了眼旁边空空如也的玻璃樽,起身拉开窗帘,可以看到大海。 住在地字号房间的林灵官一宿未睡,同样拉开窗帘,背负双手,看着远处的大海。 他与陈玉书只隔了一层楼板。 与此同时,一个满脸玩世不恭的年轻人走进了太平客栈的大堂,来到前台,露出一个野性又放肆的微笑,让前台的小姑娘目眩神迷。 陈玉书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翻开一卷新书,享受阳光,这就是她的假期。虽然还是宅在室内,但好歹换了一个地方宅着。 关键是安静,她入住太平客栈用的是化名,不会有人登门拜访。对于一个准道门高层来说,拥有两套身份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像齐大真人这种的,能有十几个身份,而且每个身份都真到不能更真。 郑霜带着灿烂的笑容作别了前台,前往升降机。 太平客栈也是有一些安保措施的,又是人来人往,如果不想闹出太大动静,那么还是得通过正常途径上楼,所以郑霜开了一套天字号房——太平客栈的楼层很大,天字号房并非独占一个楼层的顶级套房,所以是两套天字号房共用一个楼层。 虽然天字号房间是一户一部升降机,并不互通,但还是先上楼再说,实在不行还可以破墙而入,这总比直接从外面突破的动静要小上许多。 陈玉书还没奢侈到包下整个楼层,那一般是北辰堂办案的待遇。 郑霜来到升降梯,脚下的圆盘缓缓上升,一路不停,直通他的房间,与李青霄姘头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来到房间后,郑霜拉上了窗帘,来到一处墙壁位置,握起拳头,轻轻敲打,很厚。 不过他自信只要一拳,就能击破墙壁,然后拿下隔壁如绵羊般的小娘们。 在郑霜看来,让他来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就是小题大做,不过他还是很痛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并抱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执行这个任务,因为对于夜夜无女不欢的郑霜来说,这次的战利品很合乎他的心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遐想得手之后的巫山云雨了——他相信那位李公子的眼光。 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略显狰狞的微笑。 郑霜想起雨宫轻衣的美妙身段,又想到仅就一墙之隔的美人,只觉得冒出一股邪火,恨不得现在就发泄一下。 第二百八十一章 黑甲今犹在 灵官与黑衣人不同。 黑衣人的一身本事都在自己身上,甲胄也好,各种武备也罢,都是身外之物。 灵官的一大半本事都在灵官甲胄之上,是人甲合一,甲胄所需要的神力又是来自玉京城中一座名为“三十三天”的通天塔。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灵官,灵官甲胄带来的全方位压力,对于灵官本人的要求很高,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一般不会选择灵官这条断头路,而是追求长生大道。那么灵官的人选就相当有限了。 因为灵官受制于道门,如果道门断绝神力,那么灵官便失去所有神通,所以灵官的忠诚没有太大问题,道士们也更愿意相信灵官而不是黑衣人。 具体情况不同,灵官甲胄与黑衣人的武备有相同也有不同,前者上身之后,密不透风,浑然一体,无懈可击,并配备专门兵器,后者还是留有一些缝隙,便于拳意发挥,且没有专门的兵器。 就在陈玉书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读书时,林灵官已经开始披甲,玄黑的甲胄如流水一般覆盖在他的身上,不留半寸肌肤裸露在外,站着不动时,整个人就像一尊漆黑的铁塔。 这一幕当然极具美感,不过在南洋海盗和凤麟洲叛军看来,那就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杀神,是战场上的屠夫。 不知多少人死在了这些灵官的镇压之下。 他们既是道门的锋刃,也是道门之盾。 也许只有天外异客才能在灵官手上讨到便宜,让不可一世的灵官们损失惨重,可凡人岂能与天相提并论? 天能做到的事,对于人而言,那就是比登天还难。 南洋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可以让陈玉书享受阳光,不一会儿的工夫便乌云密布,开始下起春雨。 雨沙沙沙。 郑霜狂妄却不大意,在正式动手之前再次确认了行动计划,确保楼下的接应人手已经就绪,必要的时候可以制造混乱,延缓灵官和黑衣人的进场,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带着那个小娘们从容离开太平客栈。 这些人虽然不是黑旗盟的人,但是来自黑舟公司,由郑夫人亲自调来,都是好手,行事老辣,经验丰富,做这种事情同样是大材小用,没有掉链子的可能。 不过出乎郑霜的意料之外,短距离通讯符接通之后,另一头迟迟没有声音。 一瞬间,郑霜心头涌起了不详的预感。 不过郑霜还是选择重新尝试联络,希望只是符箓故障。 这一次,通讯符接通后,另一边终于传来了声音,不过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低沉男声:“你好。” 郑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结束了通话,多年的海盗生涯让他变得谨慎多疑,所以他再没有侥幸心理,立刻意识到这次的计划恐怕已经破产。 雨水落在地面,汇聚成细小的水流,而在水流中还混杂着刺目的猩红。 血水混在雨水中,流入阴沟暗渠,所以说下雨天一直都是杀人的好天气。 一个干偏门营生的黑舟公司成员正艰难地爬行着,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拼尽力气逃离此地,可就在他已经快要看到太平客栈庄园的偏僻后门时,一只甲靴踩下,直接将他的左手踩踏成血泥。 他强忍住嚎叫出声的冲动,抬眼望去,看到了一个全身披甲的漆黑身影,就连脸都藏在玄黑面甲之后,双眼位置闪烁着可怕的红芒。 在这个漆黑身影的背后,是更多类似身影,静立雨中,就像一座黑色的塔林。 这名灵官的右手拿着一道通讯符,缓缓收回脚,同时抬起同样包裹在黑甲中的左手。 立刻又有两名品级稍低的灵官上前将地上的人拖走。 一切都是沉默的,包括前不久前的杀戮,都是在沉默之中进行。 无论是风雨,还是鲜血,都不能让他们有丝毫的动容。 堂堂二品灵官,当然不是个光杆总兵官,他是丁丑灵官的属下,他也有自己的属下。 这些黑舟公司的老手跟灵官精锐们比起来,只能用乌合之众来形容,不堪一击。 郑霜心知不妙,思绪急转,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 难道李青霄这个家伙在扮猪吃老虎,除了明面上的两个六境护卫,还藏着一个后手? 这怎么可能?除非李青霄也是大宗出身,李青岚还差不多! 当然了,如果是李青岚亲自过来,那么张天保根本不会蹚这趟浑水,甚至郑夫人也不会生出行险一搏的念头,而是直接认命——动副掌教大真人的儿子、大掌教的孙子,这是要被连根拔起乃至抄家灭门的。 按照道门律法,当然罪不至此,更不兴株连,可李家人自有一套规矩。 不管怎么说,种种迹象表明,此时的太平客栈更像是一个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在这种情况下,郑霜的心头反而涌起一股戾气,既然是陷阱,撤退恐怕来不及了,那么他只能华山一条道,向死而生。 若是能抓住隔壁的小娘们做人质,说不定还有转机。 说干就干,郑霜奋力一拳,击穿了墙壁,虽然警鸣声大作,但是他也成功进入了陈玉书的天字号房,穿过书房和餐厅,来到客厅,看到了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陈玉书。 陈玉书既不惊讶,也不恐慌,只是将摊开的书本放在膝上,抬手推了下叆叇:“狮子城的人都这么不懂礼数吗?” 郑霜狞笑一声,大步上前。 一个五境修为的小丫头片子罢了。 就在郑霜距离陈玉书还有丈余距离的时候,一只被黑甲包裹的手掌破“土”而出,精准抓住了郑霜的脚踝。 郑霜脸色大变。 这只手仅仅往下一拽,郑霜便轰然下沉,撞破楼层,落入下方的地字号房中。 然后郑霜就看到了那个铁塔般的男人,因为黑甲在身,所以显得格外跋扈。 郑霜当然要挣扎,要反抗。 可是实力差距太大了。 齐大掌教对灵官改制之后,大灵官坐镇玉京不曾亲自出手,真实实力不得而知,所有一品灵官统一是九境修为,二品灵官就是八境修为。 八境对六境,那就是打孩子一般。 只是一拳,便打烂了郑霜的中丹田,然后这位二品灵官来到郑霜的身后,双手握住郑霜的脑袋。 一颗大好人头便被拧了下来。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后续 黑舟公司的成员们被分开审讯。 “谁派你们来的?”站在黑暗中的灵官问道,因为面甲的遮挡,声音有些失真,显得格外冰冷。 灵官们甚至懒得询问姓名。 “黑舟公司。”这些老手不是死士,尤其是面对道门的暴力机器时,更是从骨子里感到畏惧,毕竟齐大真人上位后,许多人道主义政策便名存实亡了。这也许是道门的堕落之始,可也的确有震慑宵小的作用。 “黑舟公司又是受了谁的指派?”灵官的黑甲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两点红芒显示出他的存在。 “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的郑金。” “还有谁参与了?” “黑旗盟也来人了,好像来头不小,我们都归一个叫郑霜的人指挥。” “你们的目标是谁?” “具体名字不清楚,只知道是南婆罗洲公司新任监事李青霄背着陈大小姐养在外面的女人。” “让他签名画押。”这句话不再是问询,而是吩咐身边的属下。 一张标准的公文笺被送到此人的面前,然后是笔和印泥。 这家伙很识趣,不必灵官们用强,先是签字,然后按手印,甚至谄媚地问道:“手模要不要?” 灵官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离开。 如果进入正式司法程序,那么一个绑架的罪名有极大可能是死不了,或者死得很慢,所以郑霜被当场击毙——如果把海盗的罪行也算上,那么走法律程序也可以处决,不过林灵官当时并不清楚郑霜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海盗。 这些小喽啰倒是无所谓死活,把他们留下来是作为证据的一部分。 很快,这些口供便被送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背着陈大小姐养在外面的相好?难道还有第二个陈大小姐吗?”陈玉书哭笑不得,“这些人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还有,我跟李青霄什么关系,需要背着我?” 林灵官没有说话。 陈大小姐是正室,陈大小姐又是外宅,陈大小姐一人分饰两角,自己绿自己? 现在的年轻人玩得太花,他年纪大了,有些看不懂。 当然了,更大的可能是一个误会。 “明霄,你觉得怎么处置?”林灵官问道。 陈玉书还是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于私而言,不管是李长缨的委托,还是我和李白昼私底下的交情,我都不能置身事外。于公而言,狮子城出现了这样的黑恶势力,绑架,杀人,简直是无法无天,难道不该管吗?” 林灵官迟疑了一下:“这种事情一般属于南婆罗洲道府的管辖范围,我们灵官不好随意干涉地方事务,南婆罗洲公司这么多年了,难免跟道府高层有些牵扯。” 陈玉书直接说道:“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当然该由南婆罗洲道府来管,没什么问题。可是黑旗盟的海盗总该是灵官的打击对象吧?现在海盗偷偷潜入狮子城,图谋不轨,灵官方面难道要无动于衷吗?” 林灵官发现这位深居简出的陈大小姐绝非那种不通俗务的天真性子,她很懂道门的弯弯绕绕。 所以林灵官没再找其他的理由:“我立刻向丁丑灵官汇报。” 陈玉书道:“一定要快,若是让人跑了,大海茫茫,可不好找。” 林灵官沉声道:“这是自然。” 陈玉书终于起身,往升降机走去。 林灵官忍不住问道:“明霄,你要去哪?” “我哪里都不去,我找前台给我换一间普通的房。”陈玉书头也不回道,“这里多了两个大窟窿,难道不要修吗?” 当年南洋出了一位金公祖师,号称掌府大真人是地上的皇帝,他是地下的皇帝,可这位祖师深居简出,不怎么管南洋事务。真正统领南洋群盗的其实是他的弟子,名叫吴光璧,九境伪仙的实力,横行南洋。 吴光璧后来牵扯进李家叛乱,最终对上了修为还未大成的齐大真人,虽然死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但也让齐大真人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自吴光璧之后,南洋江湖也出过几个人物,比如说释厄教主。 不过释厄教主一般对标当年的金公祖师,属于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很少出面,已经近乎传说。 真正对标吴光璧的人物,大概也就是近年来的张天保,虽然张天保还未能像当年的吴光璧那样一统南洋江湖,但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此等壮举。 既然志在南洋,那么这次的事情对于张天保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算不得什么,毕竟陈大真人不在南洋,两位一品灵官和驻守的黑衣人提督军务总兵官、镇守总兵官、协守总兵官,都不能随意干涉地方事务。 那有什么可怕的? 直到郑霜死了,张天保才猛地意识到不对。毕竟是自己看中的接班人,他特意在郑霜的身上留下了一缕气息,方便知晓郑霜的动向,现在这缕气息随着郑霜本身的气息一起消失了,就好像人死灯灭。 张天保猛地起身,一念起,便要出现在太平客栈的上空,不过紧接着又压下了这个念头。因为这里是狮子城,城内就驻扎着一位一品灵官,城外还有一位一品灵官,这还不算黑衣人方面的高人。 因为旧港宣慰司一战影响极大,所以道门位于南洋的主要军事力量都集中在这里。 八境修为能纵横海上,未必能在狮子城中兴风作浪。 当年的“长生天”都没能拿下狮子城。 现在张天保面临一个抉择,要不要及时止损。 能让郑霜死得悄无声息,不太可能是本地江湖的势力,南洋地界上有这个本事的人,大多认得郑霜,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下这样的死手,顶多是教训一下郑霜,卖自己个面子。 直接痛下杀手,要么是外地的过江龙,干完一票就走,以后再不相见,无所谓情面不情面,要么是官方力量直接下场,而且是决定性的关键人物发话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这笔买卖已经很不划算了。 如果郑霜没死,那么张天保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 可是郑霜死了,让张天保有些犹豫,这个损失太大了,他的名声,黑旗盟的名声,都要搭进去,事情没办成,结果继承人死了,最后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的买卖还怎么做? 最起码李青霄必须死,不管是否对等,好歹事情办成了,有个说法。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官方出面,饭也是分锅吃,从不是铁板一块。 这当然很冒险,可张天保当年能得到海上龙宫的机缘,就是靠着冒险二字。 另一边,负责探听消息的孙天川第一时间向李青霄报告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公子,灵官们上街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马王爷几只眼 李青霄坐直了身子,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虽然李青霄没有逃离狮子城,但也没想出太好的办法,更不能头脑一热主动出击,只能继续躲在紫光卖场,让孙天川外出探听消息。 没想到才两天的工夫就传来捷报。 孙天川道:“我打听了,据说是有海盗混入了狮子城图谋不轨,所以灵官们上街实行戒严,全城缉拿海盗。” 李青霄小小吃了一惊,不由心中暗道:“这是哪位神仙大姐帮我出的这口气?” 不过他面上不显,又道:“道府方面怎么说?灵官干涉地方可是大忌。” 孙天川道:“道府方面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是默认了。我猜,灵官们并非独走,而是请示了还在玉京的陈大真人,得到了陈大真人的许可。道府方面毕竟也是陈大真人的下级,有陈大真人的背书,他们只好默认。” 李青霄微微点头,说道:“看这架势,灵官们是盯上了张天保这条大鱼,若是能把张天保拿下,可是大功一件,过去的一品灵官升无可升,现在上头多了两位大灵官,还是要多立功勋,蚊子再小也是肉,毕竟积少成多嘛。张天保以前躲在海上,灵官们不好抓他,他这次昏了头,竟敢跑到狮子城撒野,也合该他有此劫。” 孙天川是个会拍马屁的,立刻说道:“公子鞭辟入里,所言极是。” 李青霄道:“只要灵官们与张天保交上手,就是我们的机会。” 孙天川问道:“公子不走正常途径拿下他们吗?” 李青霄冷冷一笑:“当然可以走,不过要先讨一点利息。人家都要杀我了,我总不能当作没有这一回事。海盗火并,董事暴死,不是理所当然吗?立刻召集人手,随时待命。” 孙天川讪讪道:“我哪有什么属下,我有属下还能给人家看大门?” 李青霄看着他:“真没有吗?天魔裔蛊惑人心,糊弄几个妄想长生的傻子还不是轻而易举?黑石城就是最大的长生派。” 孙天川轻咳一声:“其实也算是灭世派,黑石城内部两种人都有,他们想着反正可以在其他世界扎根,人间干脆毁灭好了,他们不在乎。” “好大的口气。”李青霄扯了下嘴角,相当不以为然。 吴过忽然说道:“我倒是有几个手下,不敢说多么顶用,充个人数还是不成问题。” 李青霄道:“好,把他们都集合起来,只等张天保离开。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不要制造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这句话先送给我自己,现在该送给郑夫人了。” 待到两人离开,李青霄又交代小北落师门:“联系刘画筝,想要活命,就给我确定郑夫人的具体位置。” 小北落师门敬了个礼:“得令!” 事情的确在向有利于李青霄的方向发展。 在丁丑灵官的指示下,灵官们首先突袭了黑舟公司位于狮子城的总部,大批人员被带走接受调查,其中包括黑舟公司的众多高层。 理由是通倭,不,是通海盗。 据说足足拉了十几车,一个个都十分乖巧,跟鹌鹑似的。 虽然黑舟公司不乏暴力手段,吃的就是这碗饭,但是面对道门的暴力机器,那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敢反抗。 南洋也不比中原那般温情脉脉,粗放管理就是大刀阔斧。 对抗灵官是什么性质?叛乱?还是谋反? 给了灵官口实,灵官们直接碾压过去,死了也是白死。 黑舟公司被控制,南婆罗洲公司就没了护卫。 到了此时,任谁也能看出来,南婆罗洲公司要出事,这次斗法,是郑夫人这边输了。 刘家上下人心浮动,有人惶惶不可终日,也有人暗暗欢欣雀跃。 逃到升龙府的刘保已经开始预订回狮子城的船票。 紧接着,灵官们又突袭搜查了刘家在狮子城郊外的巨大庄园,可惜一无所获。 张天保已经提前离开。 不过还没有离开广义上的狮子城,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两位一品灵官监视着狮子城内外,张天保很难悄无声息地离开。 现在反而是张天保落入到李青霄的困境之中,只能躲藏起来,期盼着两位一品灵官不可能一直监视下去。 至于刘家庄园内的其他人,灵官们没有过多为难,正如陈玉书所说,这是道府方面该管的事情。 这就是李青萍主动拜托陈玉书出手的原因,只要陈玉书出面,形势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根本不必李青萍再另外调派人手,毕竟李元会已经不是北辰堂的掌堂,南洋又不属于太平道的辖区,县官不如现管,许多事情未必方便。 这也是陈玉书能跟李青萍交朋友的关键,在南洋这个地方,陈玉书是真有用,他们这些人想要在南洋做些事情,绕不开陈玉书,那么自然会把陈玉书吸收为这个圈子的一员。 这个圈子的壁垒,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只要条件够了,哪怕不擅长人情世故,自然而然就会进去,若是条件不够,再怎么钻营,再怎么八面玲珑,也进不去半点,顶多做个掮客。 孙天川将这个情报交给李青霄之后,李青霄没有犹豫,终于离开了紫光卖场。 目标刘家庄园。 是郑夫人先坏了规矩,那也怪不得李青霄不讲规矩。 当初李青霄还是个普通的七品道士,就不怎么守规矩,为了真相敢擅自查看绝密文件。 现在李青霄加入白玉京,总不会又变成守规矩的乖小孩,看看他的榜样,齐万妙,北落师门,就没一个守规矩的。 上行下效,近墨者黑。 刘家庄园位于城郊,占地极大,哪怕黑舟公司被控制,仍旧是守备森严,这些都是刘家的私人护卫,效忠于刘家。 夜色下,李青霄一行人来到一处高坡上,开始最后的确认。 “确定只有一个六境之人?” “本来黑舟公司还有一个六境之人,不过被灵官带走调查,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 “郑老太婆就躲在这里?” “一直没离开。” “好。”李青霄一挥手,“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是真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八十四章 马骁人黄 院子里生着一团火。 好几大箱的账册,翻开一本确认了,然后扔到火里,又翻开一本看了,再扔到火里,循环往复。 这些账册是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明细,远比刘保手里的黑账更为详细,其中牵涉的也不仅仅是郑夫人一个人,若是落到李青霄的手中,不知要死多少人。 不远处坐着两人,正是郑夫人和郑金。 “情况已经到了这般危急地步?不是说只要干掉李青霄,就万事大吉了吗?”郑金轻声开口,语气微微颤抖。 郑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关键是没能解决掉,本以为这小子是扯虎皮做大旗,没想到陈大小姐真下场了,否则两个一品灵官不会这么上心,如今是毁家灭族的祸事,该为子孙想一想后路了。” 郑金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火光。 郑夫人长叹一声:“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从一开始我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如果我们当时沉得住气,也不至于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是大厦将倾的局面。” 说来有些让人不敢相信,从李青霄抵达狮子城,到灵官们开始戒严,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天,执掌南婆罗洲公司十几年的郑夫人就已经摇摇欲坠。 是李青霄多么厉害吗?那也未必。 关键还是他们自乱阵脚,昏招频出。 李青霄在议事上单刀直入是加速,然后郑夫人等人直接反手来了个超级加速,请了张天保解决问题,又误把陈大小姐错认为背着陈大小姐养的外宅,导致了以灵官为首的军方势力直接下场,再次加速,上午戒严,下午突袭搜查黑舟公司和刘家庄园,让事态发展快到目不暇接的地步。 按照常理,这件事本该拉长到几个月的时间才对,只能说阴差阳错之下,快刀斩乱麻了。 便在这时,李青霄等人已经来到了庄园不远处。 现在是晚上,就轮到李青霄了,衔接得非常之好。 远处的山黑沉一片,四周的旷野也是黑沉一片,衬托得庄园十分醒目。 总共不到十个人,一字排开,朝着夜色下灯火通明的刘家庄园走去。 李青霄走在中间,左手边是孙天川,右手边是吴过。 已经有护卫发现了这古怪的一行人,开始大声呵斥,无非强调这里是私人领地,若是非法闯入,他们有权力直接开铳。 李青霄没有说话,孙天川直接伸手一指,这名护卫便从门楼上一头栽了下来。 片刻后,庄园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众护卫涌了出来,中间分开一条道路,走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看上去得有六十开外,虽然老迈,但气势雄浑,一双鹰目精光四射。 此人名叫刘臣,虽然不属于大宗三房,但也叫郑夫人一声嫂子,负责刘家内部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若非李青霄从黑石城拉来两个六境帮手,那么就是此人出面解决李青霄这个问题了。 李青霄开口道:“你们不是满世界找我吗?现在我来了。” 刘臣眯起眼:“你是李青霄?” 李青霄抬高了嗓音:“郑夫人呢?让她滚出来见我。” 刘臣怒道:“该滚的是你们。” 李青霄笑了:“看来你们已经有了觉悟,也好,也好。” 话音未落,吴过已经直奔刘臣而去。 两个六境之人瞬间缠斗一处,飞上了天空。 刘臣的实力相当不俗,已经接近七境修为,手头还有一件十分接近半仙物的极品宝物。只是吴过更加可怕,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此时背后生出巨大的双翼和尾巴,全身上下覆盖鳞片,就连眼珠都变成了冷漠的金色竖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似人非人,倒是有几分龙态。 人仙传承的确可以模仿各种神兽姿态,不过要到七境千变万化境才行,六境修为万万没有这个本事,那么可以断定,这不是人仙传承的“人仙百相”,而是天魔神通。 孙天川没有急着援手,而是取出他的笛子,横在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随风潜入夜,笼罩了整个刘氏庄园。 其中蕴含着诡异的律动,凡是听到笛声而境界修为又不及孙天川之人,立时被笛声控制,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毫无疑问,这也是天魔神通。 天魔裔,个个都身怀绝技。 孙天川吹奏着笛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刘家庄园,所有被笛声蛊惑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聚集在他的身后。 忽然之间,孙天川的笛声一变,变得欢快起来。 这些人不再浑浑噩噩,而是欢笑着,跳着舞,滑稽又恐怖。 整个庄园竟然没有太多反抗之力,黑石城不愧是对标白玉京的势力,没有三两三,也不敢挑衅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这个组合。 当然了,前提还是灵官们吓走了张天保,又解除了黑舟公司的武装,更多的刘家人已经倒戈,让郑夫人成为孤家寡人,最终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李青霄吩咐道:“给我搜。” 吴过的属下们不受笛声影响,四散而出。 很快便将郑夫人、郑金以及其他刘家成员抓到了李青霄的面前——这些人虽然没有完全被笛声迷惑,但也修为大损,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实力。 李青霄一把抓住郑夫人的发髻,逼她仰头看着自己的眼睛:“郑首席,你不是找我吗?我来了。” 郑夫人倒是还想扮演虎死不倒架:“我们刘家执掌南婆罗洲公司已经超过百年,不是你能改变的……” “我本也没打算改变。”李青霄直接打断了郑夫人,“以后还是刘家人执掌南婆罗洲公司,只是换一个刘家人而已,毕竟刘家人那么多,又何必要一个姓郑的外人来代表刘家人呢?” 郑夫人死死盯着李青霄:“李青霄,你今天坏了规矩……” “是你坏了规矩。”李青霄再次打断,“我只是对等报复,如果不是我运气好,那么今天死的就是我了。” 说罢,李青霄松开郑夫人的发髻,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郑金:“这是你兄弟?” 郑夫人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李青霄没有回话,抬手就是一铳。 或者说,这就是他的回答。 郑金眉心中弹,向后倒去。 李青霄又问道:“听说郑夫人还有个儿子?” 吴过的属下立刻把一个中年男子押到李青霄的面前。 “母债子偿,很合理吧?”李青霄在装弹的同时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你愿意为你的母亲偿命吗?你死,你娘就能活。” 这个男人已经说不出话,屎尿横流。 李青霄当他默认了,又是抬手一铳。 铳响,就会有人死。 郑夫人发出凄厉的叫声:“不!” 李青霄冷酷下令:“凡是与海盗勾结之人,一个不留。” 低眉顺目,飞我北人之原。手起刀落,才见马骁人黄。 第二百八十五章 杀人放火 孙天川为什么不像吴过那样发展属下,他的天魔神通给出了回答,只要他的境界修为足够高,那么遍地都是手下。 他之所以在紫光卖场看大门,并非生活所迫,主要还是为了隐藏身份,躲避北辰堂的追捕,毕竟北辰堂可不是这些做买卖的生意人,那是专业“猎魔人”,狩猎天魔裔。 听到李青霄的命令后,孙天川再次换了个曲调,正在狂舞的众人停下动作,以一种仿佛梦呓的声音喃喃自语,就像念经。 仔细去听,其实有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波人在说:“我无罪,我能活。” 另一波人在说:“我有罪,我该死。” 并非孙天川在分辨善恶,他的笛声只是让这些人卸下心防,直抵内心深处所想,这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李青霄看着瘫倒在地的郑夫人,有些感慨:人老之后,难道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年老的帝王没了自信,多疑善变。 这位郑夫人年轻时也是个人物,有能力有手腕,所以能够上位。可现在呢,顽固偏执,自大无能,不仅在决策上昏招频出,就连意志也弱得惊人,严格来说,她还有点反抗之力,毕竟不缺钱,也能堆出不弱的境界修为,可她已经没了反抗意志,李青霄甚至怀疑她会自杀。 这不奇怪,道士在落马的那一刻就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上一刻还在挥斥方遒,下一刻就可能站不起来,自杀更是见怪不怪。 为什么会这样? 恐怕仅仅是年老已经无法解释,想来是平时被那么多人围着捧着,所见都是“好人”,所听都是“好话”,在这种环境中久了,心理会扭曲成什么样子?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将一切成功归于自身,待到失败的那一天,其落差之大,恐怕不仅仅是权力地位的落差,心态上的落差足以把一颗心摔死。 简单来说,心态崩了,道心破碎。 心死了,人也不想活了,这叫生无可恋。 郑夫人就是这种,当了一辈子的老大,晚年时失去所有,包括兄弟和儿子,那比死了还难受。 郑夫人嚎了一会儿后,只剩下对李青霄的诅咒。 李青霄问道:“还有其他的儿子吗?” 一个人回答道:“没了,只有这一个。” 李青霄点了点头,吩咐道:“把郑夫人带出去,她的儿子为她抵罪,我愿意遵守承诺,不杀她。你们去搜查一下,看有没有账册一类的物事。” 李青霄故意没问财物的事情,他肯定不打算拿,可这些人却是说不准,打仗不派饿兵,这种事情没法细究,所以李青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水至清则无鱼。 这伙人再次应了一声,又进入庄园之中。 不要小看这些人,虽然吴过说是凑个人数,但都是三境、四境的修为,甚至还有一个五境的天魔裔,身怀不入流的天魔神通——所谓不入流,当然是跟李青霄比,真要细论起来,未必就弱于燕天下的天魔神通,换成刚刚离开北辰堂的李青霄,必然不是此人的对手。 天魔裔的境界能如此高,是靠着域外天魔的恩赐,而不是靠正常修炼,不能一概而论。 郑夫人修为受损后,就算有心反抗,也未必打得过此人。 吴过能聚集这么一伙人,也是费了心思的。 很快,这些人找到了还未完全烧完的账册,直接把箱子抬到了李青霄面前,原本满满一大箱子,现在就剩下箱底薄薄一层了。 李青霄随手拿起一本看了,他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也知道肯定十分关键,属于罪证。 至于灵官们为什么没有搜出来,一则是灵官们跟李青霄差不多,不懂做账奥妙,二则是财务问题属于地方道府管,灵官们不好越权。 李青霄这次突袭刘家庄园,一是对等报复,再就是为了这些账册而来,现在也算是没有白走一趟。 李青霄一边示意把账册带走,一边吩咐道:“把这个地方给我一把火烧了。” 房子不值钱,地皮才值钱,相关道士落马后,就此荒废的行院、庄园、住宅随处可见,以后还得拆,所以烧了也不心疼,关键是要毁尸灭迹,不能让人把这个把柄拿住。 这帮黑石城外围成员也不是什么好鸟,一听放火,都来了兴致,各自分头放火。 转眼间多个起火点同时被点燃,火势迅速绵延,连成一片,将夜空照得通红。 黑烟与夜色融为一体,到处飘散着火星。 便在这时,一声惨叫,刘臣从空中坠落,跌入火海之中。 非人状态的吴过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塞入满是獠牙的口中,鲜血四溅,就像一颗汁水四溅的火晶柿子。 然后吴过张口喷出一道火焰吐息,满溢着硫磺的味道,又给下方的火海添了一把火。 先前被孙天川分好的两波人,一波念叨着自己有罪的,转身步入火海之中,化作火人。 剩下念叨着无罪的人远离火海,然后倒头就睡,大梦了无痕。 无辜的,有辜的,清清楚楚。 吴过降下身形,收起翅膀,再无平时的木讷,金色的竖瞳扫过众人,视线冷酷,他的一众属下纷纷低下头去,做恭顺状。 李青霄现在知道吴过为什么能有属下了,让人害怕也是一种本事。 李青霄处在上位者的位置,觉得吴过是木讷,可从下位者的角度来看,这种木讷只是讷于言。 古代王朝的大太监吗,哪个不是阴狠与谄媚两张面孔? 吴过恢复人形状态,衣服竟然没损坏,看来是个好东西。 孙天川也终于不再吹笛,换成了二胡,吱吱呀呀,很是哀戚。 吴过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郑夫人,问道:“公子,这个人怎么处置?” 李青霄道:“母债子偿,我说过不杀她,也不会假你们之手杀他,就把她留在这里,不必管她。” 吴过便不再说什么,招呼众人簇拥着李青霄离开,把郑夫人留在此地。 一行人远去,并不回头看火景。 郑夫人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走向已经化为火海的庄园。 第二百八十六章 李公子 刘氏庄园的案子在第二天便传遍了狮子城上下。 幸存者很多,不过这些幸存者都忘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睡在野地里,庄园被烧成了废墟,还烧死了好多人。 关键是庄园的主人们,都被烧死了——反正官方定性是被烧死的,别管六境高人为什么能被火烧死,而且尸骨无存,总之就是被烧死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 倒是郑夫人活了下来,这凡火还真烧不死她,就是有点神志不清,疯疯癫癫。道府方面将她暂时看管起来。 就在同一天,新任监事李青霄和独立董事刘保再次公开露面,两人各拿出了一份账本,在董事会上详细揭露了董事会首席及其团伙的犯罪事实。 紧接着,道府方面风宪堂分堂正式立案并介入调查,大批公司高层被约谈。其中就包括刘骏,他倒是没有在刘家庄园,躲过一劫,可最终难逃“法网”。 郑夫人也被正式批捕,郑金一干人等被定性为畏罪自尽。 灵官方面结束了戒严,因为上元节马上就要到了,这是道门最为重大的节日,三元节之首。 对于南北两个婆罗洲道府来说,保障上元节庆典顺利举行成功举行是首要任务,更不必说今年的上元节又赶上了换届,格外特别,再戒严下去就是政治问题了。 就算陈大真人要推动此事,也得跟玉京方面通气才行, 无论两位一品灵官多么不情愿,都必须给上元节庆典让步。 戒严就此终止。 不过还是发布了张天保的通缉令,聊胜于无。 太阳照常升起,一觉醒来,狮子城还是狮子城。 不过南婆罗洲公司不等于狮子城,到底是换了新天。 刘保多年的忍耐换来了结果,现在空出这么多职位,无论怎么看,都该轮到他这一派上位了。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由股东大会任命。 虽然刘家也是股东,但超过六成的股份在李家和市舶堂的手中,市舶堂又由李家人把持,说白了任命谁担任董事会成员,完全是李家一言而定。 李家这么大,成员这么多,具体到哪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李家宗妇苏夫人。 如果南婆罗洲公司是李家的主要产业,那么李家人内部少不得一番明争暗斗。可李家太大了,李家的重心在各种政治资源上面,这些商业上的问题反而是细枝末节,基本就是一个人说了算,上会讨论也只是走个流程。 不过苏夫人太忙,她受邀参加正月十五在大玉虚宫举办的上元节庆典,毕竟这是李元会作为副掌教大真人的首次亮相,还是父子同台。细数下来,公爹、丈夫、堂姐都在,她作为儿媳、妻子、妹妹,自然不能缺席,脱不开身。 对于李家来说,这才是正事。 苏夫人无法亲自处理,便交由女儿李青萍代为处理,就当是历练李青萍,而且南婆罗洲公司的贪腐问题也是李青萍主持查出,苏夫人对女儿还是比较放心。 李青萍一边召集有关人员研究此事,一边通知李青霄,让他拟定一个名单,未必会按照这个名单执行,但会参考。 这就是推荐权,或者说提名权。 南婆罗洲公司这边听到了风声,可不得往李青霄这边跑,请求李监事说句好话。 其实大家伙都知道,李监事不会做这个首席,人家就是过来镀个金,还是要转回道门的,下一站大概率是市舶堂,南婆罗洲公司还是市舶堂名下的产业,不仅受市舶堂管辖,市舶堂还占着三成股份,到时候还得跟李监事打交道。 就算这次不成,也得跟李监事打好关系。 此时刘保就在李青霄的签押房中,初次见面时,这位刘家人还是跟李青霄平等论交,此时已经摆正自己的位置,以下级自居了,也就是李青霄不爱烟草,不然肯定是亲自点烟。 李青霄倒是没有打官腔:“你在董事会议事上敢于说话,我是记着的,你有功,所以我肯定要帮你说话。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谁也不能给谁打包票,我当然可以推荐你做董事会首席,但是决定权在大小姐的手里,若是大小姐有别的想法,那我也没办法,你明白吧?” “明白,明白。”刘保站起身来,“不管事情成或不成,我都感念李公子的恩情,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情,李公子只要吩咐一声就是,我刘保绝无二话。” 对于“公子”这个称呼,李青霄一开始是拒绝的,不过现在也习惯了,公子就公子吧,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三公子,排在李青玄和李青岚之后。 其实李青霄不太清楚他这一支的谱系,因为父母死得太早,他又是在万象道宫长大,没人教他这方面的东西。不过他都已经想好了,若是以后有人问起,他就说自己是李长殷那一支的,如此一来就混入了大宗之中,可以扯虎皮做大旗。 李家大宗认不认不好说,李长殷本人多半是认的。 刘保察言观色:“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青霄起身把刘保送到门口:“对了,老刘,郑夫人的案子,你要盯一盯,流失的财产能追回一分是一分,多一分都是功,股东们都会看在眼里。” 刘保重重点头:“请李公子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李青霄这才道:“你去吧。” …… 一盏灯被打开,灯光直直照在郑夫人的脸上。 其他人都隐没在黑暗中。 面对强光,郑夫人非但没有眯眼,反而瞪大了眼睛,声嘶力竭道:“是李青霄杀人放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只包裹着黑甲的拳头从黑暗中飞出,重重落在郑夫人的脸颊上。 郑夫人仰面倒了下去。 负责审讯的道士一惊,连忙站了起来望向躺在地上的郑夫人,却不敢对出拳的灵官说什么。 郑夫人仰面躺在地上,嘴角流血,吐出几颗碎牙,接着半张脸就肿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玄黑面甲后传出:“不要东拉西扯,老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太上议事成员 终于来到正月十五,玉京,上元节庆典。 除了大掌教居于紫霄宫,副掌教大真人们在紫府都有住处,正一道大真人居于碧游宫,太平道大真人居于八景宫,太一道大真人居于斗牛宫,灵宝道大真人居于翠云宫,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居于弥罗宫。 比较特殊的是全真道大真人,居于玉虚宫。 道门有两个玉虚宫,除了这个玉虚宫,还有一个专门举办庆典的玉虚宫,两者算是重名,所以道门之人为了区分,将举办庆典的地方称之为大玉虚宫,全真道大真人居住的地方称之为小玉虚宫。 今夜的大玉虚宫灯火通明,在漫天繁星的映衬之下,仿若是天上的仙宫。 在三元节中,以上元节最为隆重,中元节次之。 中元节的时候会放祈天灯,众多道门弟子,无论职务品级,都可以参与放灯,并由大掌教亲自选出一盏祈天灯作为优胜者,赏赐灯主人七百七十七枚特制无忧钱。 届时各色祈天灯如百花齐放,绚烂灯海甚至盖过满天繁星。 今天是上元节,没有放灯的环节,不过有“赐福”的环节,大掌教会泼洒三千三百三十三枚特制无忧钱,见者有份。 如此来彰显花团锦簇的盛世气象和道门的泱泱气度。 至于是否粉饰太平,见仁见智。 当然了,真人们自持身份,一般不会捡钱,主要还是给低品道士的福利。 按照道门官方比例,一枚无忧钱相当于一百太平钱,而这种纪念版无忧钱,颇有收藏价值,还能翻上几倍,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意外之财。 这又形成一个悖论,能来参加大玉虚宫盛典的人,哪怕进不去大玉虚宫,只能在外面的广场上,也不缺这三瓜俩枣,可真正需要这笔钱的人,根本没资格站在这里。 久而久之,这些纪念币反而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不少人将其当作玉佩挂在腰间,表明他是参加过大玉虚宫盛典的人,见过大世面的,不是一般人。 先是三品幽逸道士和四品祭酒道士进入大玉虚宫,然后是在京的真人、老真人和参知真人们,接着说诸位平章大真人,最后才是太上议事成员。 一旦涉及政治,站位、排序、先后就很讲究。 无论怎么讲,大掌教必定是第一位,不管这个大掌教是不是掌握了最高权力,第一道士无可置疑。 那么谁是第二位? 过去是大玄皇帝,自从大玄末代皇帝叛乱,齐大掌教废掉皇帝和朝廷,道门就没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二道士。 还有第三道士,原本是大掌教夫人,也被齐大掌教废掉了,现在的大掌教夫人就是个花瓶,在明面上没有任何实际上权力。隐性权力肯定是有的,不过要借助大掌教的影响力。 所以齐大掌教此举被视作加强大掌教集权,拔高大掌教的地位,不复六代大掌教旧事。不过齐大掌教大概没料到他刚走齐大真人就重现了六代大掌教旧事,开始逆练道门理论。 父慈女孝。 如今第二道士默认是资历最老的副掌教大真人,备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除外。 正是齐大真人,她可是九代弟子。 若论资历,其实龙小白比齐大真人还要老一点,同道士出身也算是道士,最起码可以争论一下,不过齐大真人已经提前把龙大真人安排到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的位置上,那就没必要争论了,资历最老实至名归。 大掌教是一位白发白眉白须的老人,表情严肃,不怒自威,十分符合世人对大掌教的各种想象。 走在大掌教身后的却是个小矮子——矮到视线稍微往上抬一点,就看不到了。 或者说这压根就是个小孩子,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小号的定制鹤氅,头戴如意冠显得不伦不类,让人很怀疑那根细细的小脖子能否撑得住重重的道冠,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咧着一张大嘴,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没错,这就是齐大真人的化身,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因为不是本尊,所以不必遵守“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齐大真人也有话说,我这不是返老还童,是三尸化身,那能一样吗? 许多老真人看到这个三尺小人,眼皮子止不住地跳。 就是这个混世魔王。 当年的紫府是鸡飞狗跳,没个清净。 齐大真人之后是正一道大真人,白发白须,仙风道骨,十代弟子。 正一道大真人之后是灵宝大真人,黑发黑须,倒是显得年轻一些,仅看外貌大概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在道门应该算是中年人,不过这位也是十代弟子。 接着是太一道大真人苏载真,看上去就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半老徐娘,带着几分佛气,十一代弟子。 然后是新任太平道大真人李元会,他进入太上议事的时间最晚,只排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之前,同样是十一代弟子。 最后是龙大真人,她的本尊还被困在阴间,不过在齐大真人的努力下,化身已经可以在人间现身,是个少女模样,只见她肌肤欺霜赛雪,粉面花含露,蛾眉柳带烟,娇媚不可方物,眼神淡漠冰冷,浑然不似人间女子。 若论颜色,龙大真人算是能跟北落师门比一下,比齐大真人这种怪丫头好看太多。 这位龙大真人算是道门活化石,当年她在万象道宫求学的时候见过六代大掌教,而且不是一面之缘,属于六代大掌教也认得她的那种。 齐大真人都没见过六代大掌教。 七人依次排开,大掌教居中,左边是齐大真人、灵宝道大真人、太一道大真人,右边是正一道大真人、太平道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 这就是未来五年的道门最高领导班子。 孩子模样的齐大真人左顾右盼,像个小猴子。 可上至大掌教,下到普通真人,愣是没一个敢笑的,都十分严肃。 不怕挨打你就笑,这个形态的齐大真人可不管什么场合,说打人就打人,用一根很直溜的棍子,打得人直叫唤。 正式亮相之后,大掌教便要例行公事,分发纪念版无忧钱。 就在这时,齐大真人突然伸手拍了拍大掌教的膝盖,就见大掌教弯下腰,齐大真人踮起脚,在大掌教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片刻后,大掌教竟然把撒钱的机会让给了齐大真人,让众人大为震惊,有心人又读出许多不一样的意味。 齐大真人先是偷偷留下一枚无忧钱,藏在袖中,然后才将剩下的三千三百三十二枚无忧钱泼洒到外面的广场上,就像下了一场小雨。 …… “小白,做搭档最重要的是什么?” “恩爱!” “小李,做大掌教最重要的是什么?” “忍耐!”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八十八章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首词形容的正是正月十五上元节的热闹景象。 每逢上元节庆典,不仅是玉京,各地道府都会在其治所举办盛大庆典,相当于过去的年关春节。 南婆罗洲道府的治所便是位于狮子城,较之北边的升龙府,狮子城是整个南洋的经济中心,更为繁华,上元节庆典也更为盛大。 官面上的人物一般会在升龙府过节,这里更为严肃,只要掌府大真人没有离开南洋,都会亲自出面赐福,主打仪式感,带有一定政治意义。 其他人则去狮子城过节,这里更为热闹,虽然也有南婆罗洲道府的掌府真人赐福,但没有那么规矩森严,主打与民同乐,更为随意,如果只是为了享受烟花、美食、表演、热闹的气氛,那么狮子城是更好的选择。 李青霄这次就是在狮子城过节。 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算是大体告一段落。 雨宫轻衣也被风宪堂带走调查,虽然这娘们嗅觉敏锐,第一时间选择跳船,帮忙挖出了郑夫人私自转移并藏匿的一笔钱,足有二百万太平钱之巨,甚至就连刘保都不知道,算是重大立功表现,可以免于处罚,但该走的程序不能少,所以这个上元节她得在铁窗内度过。 刘画筝也进去了,被定性为郑夫人犯罪团伙中的骨干成员,估计量刑会很重,二十年起步。不过李青霄考虑到刘画筝通风报信、里应外合,虽然是被逼的,但也算立了功,论迹不论心嘛,于是李青霄把刘画筝给保了出来。 李青霄当然没资格指挥风宪堂分堂,但是他可以给刘画筝作证,表明刘画筝是潜伏在这个团伙内部的卧底。风宪堂方面也乐意卖李青霄一个面子,同意把刘画筝放出来,不过和雨宫轻衣一样,要走程序,所以刘画筝也得在铁窗里过节。 刘保倒是不必在铁窗里过节,不过股东大会的任命已经下来,暂由刘保代理董事会首席一职。 这个“代”字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刘保干得好,收拾残局干净利索,让股东大会满意,那么就能顺势去掉这个“代”字。反之,如果刘保干得不好,那就换人,反正只是代理,说换就换了。 所以刘保现在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吃饭睡觉都在签押房,不眠不休。 上元节庆典注定与他无关了。 让李青霄没想到的是,小北落师门竟然也有事——她还是优先服务大北落师门,李青霄要往后排,在等级分明这一块,老三就是不如老二。 大北落师门有事,便是小北落师门有事。 最终只有李青霄一个人上街,形单影只。 不过气氛一点也不孤单。 从天福宫到紫光卖场,从太平客栈到太平钱庄,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无数早已准备好的花灯挂满了每一处灯架、枝头、屋檐、灯台、挑杆,还未入夜的时候,气氛就已经十分热烈。待到入夜之后,花灯亮起,气氛近乎于疯狂。 天上飞着花灯,半空挂着花灯,人手里提着花灯,地上摆着花灯,水里飘着花灯。 许多年岁尚幼的孩子们或是提着花灯,或是拿着小烟花,跑进跑出,如锦鲤般在人流中穿梭。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李青霄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看着从身边跑过的孩子,感受这难得的气氛。 上一个上元节,他一个人躲在祖宅里,连灯都没点,早早睡了,外面不断亮起的烟花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这次不一样。 转入一条热闹的街道,有猜灯谜的,有卖元宵的,有舞狮的,有卖烟花的,各种杂耍节目,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李青霄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摆放着各种兽类面具,从普通的十二生肖到各种上古神兽,一应俱全。 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招呼李青霄:“这位客官买一个面具吧,上元节就得戴面具才有那个味道。” 这倒不是老板信口胡说,而是上元节的古老习俗。 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 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技,诡状异形。 李青霄想了想,摘下他的墨色叆叇,买了一个肩吾的面具——不得不说,做工还是很精致的,整个面具是由九个小老虎面具拼接而成,象征肩吾的九个头,不仅遮住了正脸,甚至还覆盖了两颊和头顶等位置。 之所以选择肩吾面具,当然是因为李青霄与肩吾有缘,他是亲眼见过肩吾的。 李青霄将肩吾面具戴在脸上,继续漫步街上。 便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身影,应该是个女子,脸上却戴了一张陆吾的面具,其实就是人脸,又在面具的边缘位置点缀了九条丝带,象征陆吾神的九条尾巴。 两人相对而行,目光相触。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一瞬间,李青霄心中微微一动,总觉得似曾相识,虽然脚步不停,但目光并未移开。 好巧不巧,戴着陆吾面具之人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的目光黏在一起,擦肩而过。 可目光始终没有分开,上身不由随着目光而转动。 时间有了片刻的静止。 回神后,两人似乎觉得有些尴尬,转过身去,打算继续前行。 不过下一刻,两人又不约而同地转身,摘下脸上的面具,对视。 陆吾面具之后,是李青霄的旧相识。 陈玉书。 女子微微一笑,如拨云见月:“白昼,好久不见。” 李青霄脸上绽起从无到有的笑容:“好久不见。” 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 周围的喧闹似乎远去了,变为模糊的背景。 两人面对面,背景是烟花和繁星共同装饰点缀的灿烂星空。 最终,李青霄主动向陈玉书伸出手。 陈玉书没有犹豫,握住了李青霄的手。 李青霄觉得掌心有微微凉意。 下一刻,伴随着游人的惊呼,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光影将两人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一章 老陈 道门三百四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熟悉的套路,熟悉的地方,李青霄又来到了阴月亮。 不过与以往不同,李青霄第一时间注意到在上方夜空多了一颗十分璀璨的星辰,完全盖过了其他星星,几乎可以与那轮经常做秋千的弯月相媲美。 还有一个人已经提前等候在这里,不像过去那般,只有李青霄一个人。 “老陈。”李青霄主动打了个招呼。 陈玉书转过身来,无奈道:“叫我明霄。” 李青霄问道:“你不喜欢?以前我叫老陈,你也没说什么,怎么突然不行了。” 陈玉书瞪了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一眼,心中暗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能一样吗?” “首先,我未必比你大。”陈玉书当然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还是给出了一些表面上的理由,“其次,以前我们不太熟,所以我不好纠正你,那是给你面子,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有话直说。” 李青霄点了点头,问道:“最后呢?” “最后,我总觉得‘老陈’这个称呼是在喊我爷爷,我随爷爷去拜访他的老朋友,都是老陈老陈的,你喊这个,我总觉得自己要变成个老头了。”陈玉书晃了晃手指,“所以不要再叫老陈了。” 李青霄有些无奈:“好,我尊重你的意见,不叫老陈了,改叫明霄。真是麻烦,我可听说了,齐大掌教一家就是老齐、老张这么喊。” 陈玉书一句话就把李青霄给堵死了:“李大道长,齐大掌教和张夫人是道侣关系,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李青霄眨了眨眼,半天憋出四个字:“道友关系。” “那不就得了。”陈玉书道,“而且你这个说法也不全对,一开始他们也是称呼表字的,后来主要是被齐大真人带偏了,据说齐大真人不喜欢叫爹娘,管齐大掌教叫老齐,管张夫人叫老张,只有犯错或者撒娇的时候,才叫一声爹娘。” 李青霄顿时被太上掌教的光环降智,感慨道:“这就是生来不凡,果然与常人不同。” 李青霄又道:“陈大真人从玉京回来了吗?我还打算去拜访他老人家。” “已经回来了。”陈玉书道,“我还没跟他提关于你的事情。” 事到如今,陈玉书当然知道李青霄就是周玄感口中齐大真人为陈大真人准备的良药,可具体怎么治病救人,她和李青霄也没底,总不能让陈大真人生吃了李青霄,也没听说用男人给男人当炉鼎的,所以还得见上一面才行。 陈玉书因为不敢把她偷偷加入“天上白玉京”的事情告诉陈大真人,生怕陈大真人震怒,所以没法合理解释李青霄的有关事情。 陈玉书和李青霄商议之后,决定编造一个两人机缘巧合之下相识的故事,南婆罗洲公司错把陈玉书当成李青霄的朋友,妄图绑架陈玉书,于是陈玉书调动灵官进行反击,无形中帮了李青霄,两人由此相识,反正就是无巧不成书。 至于陈大真人信不信,随缘吧,不信也没办法。 然后陈玉书再把李青霄引荐给陈大真人,李青霄拿出齐大真人的玉牌,那就万事大吉——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果没有陈玉书的引荐,李青霄一个小小的六品道士可见不到堂堂平章大真人,且不说底下的人不认得齐大真人的玉牌,李青霄也不敢随意暴露他和齐大真人的关系,毕竟他还卧底黑石城呢。 只是这个计划刚开了个头,北落师门就把两人召到了阴月亮中。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身影从蟾宫中走出来,正是北落师门。 不过李青霄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虽然北落师门没有什么女帝气质,但那股自大和从容是掩盖不了的,可今天的北落师门怎么有点贼眉鼠眼呢? 李青霄不动声色:“上仙,这次是什么任务?” 北落师门清了清嗓子:“这次的任务嘛其实比较特殊,是一处天仙洞天演化的世界,编号玄字乙十六,其中存在八境之人,不容小觑。” 李青霄偷偷打量着北落师门,冷不丁道:“小北!” 北落师门下意识道:“啥事?” 此言一出,整个阴月亮为之一静。 “北落师门”连连摆手道:“不是我,我是大北落师门。” 李青霄大声道:“你还扮上了,上仙呢?” 小北落师门眼见装不下去了,只好变回本来样子:“她有事,我代班,今天我说了算。” 一直没出声的陈玉书问道:“上仙做什么去了?” 小北落师门坦然道:“跟荧惑守心抢地盘去了,一座洞天即将落地,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都想要,现在相持不下,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进入这座洞天,协助北落师门夺取洞天,黑石城方面也会派人,所以这次是对抗任务。” 李青霄脸色微变:“黑石城号称十二楼五城,李青鸟这样的修为都只是个副城主,随便来一个楼主,我们两个怎么打得过?” 小北落师门示意李青霄不必担心:“现在那座洞天被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的力量包裹,境界太高的人根本无法降临,六境就是极限了,黑石城最高派出六境之人,你们有得打。”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他们两个有半仙物在手,的确不是普通五境之人可以媲美,真要对上六境之人,凭借外物,最起码能周旋一二。 从上元节到龙抬头,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李青霄服用了“上品血阳丹”,初步炼化药力,将五境修为从二重楼推进到了四重楼,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如果能将药力全部炼化,最少也是七重楼往上,这个速度还是很快的。 待到李青霄将修为推到九重楼,再加上天魔神通和半仙物,那么他完全可以正面力敌一些孱弱的六境。 李青霄道:“只要别遇到孙天川和吴过就行。” 小北落师门拍着胸脯打包票:“那不能,黑石城内部也是有分工的,这些好不容易偷渡到人间并潜伏下来的天魔裔都是重要棋子,不会轻动,一般都是由留在域外的天魔裔执行任务。” 第二章 天道意识 李青霄不由感叹黑石城的势力庞大,人间和域外都有组织,由此可见当年白玉京的鼎盛。 再看如今的白玉京,大猫小猫两三只,顶层战力是够强大了,李青霄毫不怀疑三巨头联手可以横扫人间,问题是中层战力基本没有,底层战力就俩人。 小北落师门展开任务清单,详细介绍了此次任务的有关内容,包括一些本土势力的分布等等,想要击败强敌,善于利用本土势力是十分关键的一环。反之,如果与本土势力为敌,会使得任务难度翻倍提升。 趁着陈玉书看任务清单的工夫,小北落师门鬼头鬼脑地问:“正月十五上元节的时候我不在,你和小陈干什么了?” 李青霄满脸茫然:“什么干什么了?” 小北落师门故作高深:“你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李青霄道:“你知道你还问我?” 小北落师门道:“我知道是我的事,我现在想听你说。” “你审问犯人呢?”李青霄根本不上当,“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小北落师门狠狠一拍平平无奇的胸脯:“今天我是代掌门,意思是掌门不在,代掌门就是掌门。” 李青霄斜着眼看她。 “和你说话呢。”小北落师门加重了语气,“问你摸到了什么?” “没有。”李青霄软硬不吃。 “什么也没摸到?”小北落师门再次抬高了嗓音,“不老实是吧?” 李青霄油盐不进,改为用鼻孔看她。 小北落师门只好放缓了语气:“你再好好想想,我启发你一下,你们是不是线下见面了?” 李青霄道:“见面不见面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见面了就没干点什么?比如说芙蓉帐暖度春宵,鸳鸯榻上成双对。”小北落师门循循善诱,“大胆承认,认错就是自新的开始。” “且不说本就是没有的事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有,我认哪门子的错?”李青霄道,“还有,你是个干什么的,管这么宽。” 小北落师门吓唬他,大声道:“不算错误?还想不想进安魂司陵园了?” 李青霄道:“我想通了,为什么非要进安魂司陵园呢?进祖师殿不好吗?就算进了大掌教的中殿,副掌教的东殿和飞升祖师的西殿也不错。” 小北落师门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双十连连作揖:“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我真想知道。” 李青霄道:“我能说什么呢,本就是没有的事情,我们的确见面了,然后握了下手。” “就这?” “就这。” “就摸了下小手,没亲个嘴啥的?” “那不叫摸,是握手,西洋那边传过来的礼节,两人碰面的时候,相互为表示没有携带武器及恶意,要向对方摆出执武器的右手。后来逐渐演变成握手,大概相当于中原的抱拳之礼。” “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正人君子。” “我没有你这么下流。” “然后呢,又干什么了?总不能握个手点个头就各走各的。” “就是上元节的正常流程,赏花灯,猜灯谜,放烟花,看杂耍,吃元宵,过了子时之后,我们各自回去休息。” “就这!” “就这。” 便在这时,陈玉书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就是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小北落师门张口就来,“西洋奥法议会提出过‘世界意识’的概念,我们管这个叫‘天道’,不同世界的天道差距极大,比如说人间的天道,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可以降下三重天劫,仙人都要神形俱灭。 “不过随着人间进入太极时期,天道已经彻底隐去,不可知,不可见,不会显化世间,无情至公。 “根据道门祖师们的观测,天道也许有自我意识,不过这个自我意识太过庞大,大而缓,人的一念有九十刹那,天道的一念要以‘年’为时间单位,大概是六十年,所以每个甲子年世道都会有所变化。对于人生不过百年的人来说,跟没有也差不多。天道如人,人如蜉蝣。 “有一个念头贯穿了人间天道的始终,那就是要消灭所有‘法’,因为修道求长生会不断向人间索取,甚至破坏人间的平衡,就像是寄生的虫子,少量的虫子有益花粉传播,可虫子多了就容易成灾,所以你看到了,到达一定临界点后,天道会用天劫赶人,你赖着不走就打死你,你能挡下一道天劫,后面还有两道天劫,同时末法来临,从根子上消除各种‘法’。” 陈玉书好奇问道:“域外天魔也是天道意识吗?” 小北落师门道:“不全是,天外异客的情况很复杂,它们是各种世界遗骸堆积缝合而成,就像死而复生的僵尸,又不断吞噬其他世界,通过各种意识集合生出了可以脱离本体自由行动的独立意识,本质上是活化的世界本身,我即世界。” 小北落师门顿了一下,又道:“这些小世界的天道当然没有这么厉害,不说跟人间的天道相比,就是较之天外异客都相去甚远,降下的天劫别说摧毁仙人,就连伪仙都未必能杀死。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对于这些小世界的天道意识而言,便是灭世危机,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之下,小世界的天道意识大概率会培养出一个天命之子。你们也要小心。” 陈玉书道:“我知道,当年齐大掌教与儒门的一个高人以仙物对弈,各自分出一缕意识进入仙物所化的小世界,以帝王将相和草莽枭雄为子,以江山万里为棋局,争夺天下。结果仙物世界中诞生了一个天纵之才,最终把两人的棋子一并斩,那局棋竟然和了。” 小北落师门道:“所以说,你们要引以为戒,可不要让小世界里的土著把你们和黑石城的人一并斩了。” 李青霄端正了神色,不敢马虎大意。 小北落师门最后说道:“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的本尊在小世界之外,不过他们两个各将一枚‘种子’投入到小世界之内,这种‘种子’十分脆弱,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种子’,通过‘种子’夺取小世界的核心,或者破坏荧惑守心的‘种子’。黑石城那边的任务和你们差不多,所以千万记住,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根本目的还是夺取小世界的核心。” 第三章 岁月史书 马上就要出发的时候,小北落师门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因为这次任务特殊,所以特别安排了土着身份,你们两个想要什么身份?夫妻、师徒、父女、母子……” 李青霄赶忙打断:“后面那几个是什么鬼?” 小北落师门在心中得意一笑,这正是她的诡计所在,李青霄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这屋子太暗,你跟他说要开一扇窗,他肯定不同意,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就愿意开窗了。 同理,她故意加了几个逆天选项,李青霄就觉得“夫妻”不算什么了,也可以接受。 “你不喜欢啊?那好吧,只能选择夫妻了。”小北落师门大笔一挥。 “就没别的……”李青霄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被青色的月光吞没。 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陈玉书。 …… 天仙创世,留有道统传世,号称先天宗。 五百年有圣人出,建立大夏王朝,立先天宗为国教,册封先天宗掌教为护国大真人,至今已传一百九十年总共十二帝。 传说本代先天宗掌教之主已达造化之境。 近二十年来,天道变化,妖孽频出。 朝廷一再加封先天宗,同时设立龙虎军,协助先天宗扫荡妖邪。 先天宗自成体系,设立道庭,若无先天宗许可,无论是地方有司,还是朝廷三法司,皆不可私自缉拿先天宗弟子,只能由先天宗自行处置。 各方权贵纷纷结交先天宗弟子,双方不断联姻,牵扯极深。 不过就算有先天宗的镇压,各路妖邪还是逐渐成了气候。 在诸多作乱妖人之中,以收元教为首,此乃白莲教八大传承之一。 白莲教传承之广,也算是遍布诸天万界了。 虽说雨声好入眠,但李青霄还是在轰隆隆的雷声和激烈的雨声中,从一场好睡中缓缓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是的纱帐。 然后他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一张八步床上,这种卧具类似于一座四四方方小屋子,可以三面挂帐,只留一面进出。 李青霄扭头往床外望去。 这显然是一间卧房,没有书架、书案等物事,也没有待客的桌椅,反而有配套的梳妆台和雕花的格子柜,以及一张小圆桌和两个绣墩,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再有就是用屏风隔开的小间,放着一个浴桶。 此时妆台前正坐着一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陈玉书。 一瞬间,李青霄感觉好多记忆被硬塞进自己的脑子里,这种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都这么干过,字面意义上的填鸭式教育,就硬灌。 这段记忆主要讲述了李青霄的身份背景——龙虎军旅帅。 不要觉得有个“帅”就很大,其实只是从七品下的小官。 龙虎军的最高职务是龙虎军大将军,正三品,只设一人,总领全军事务。 其下设将军两人,从三品,辅助大将军管理军务。 然后是正四品的统军,掌部分兵马,战时可以独立领兵。 这是神武军的高层。 中层包括正四品下的中郎将,统领具体兵团,负责训练和日常调度。 正五品上的郎将,协助中郎将,分管军营事务。 再就是折冲都尉。 龙虎军在各地下设府兵,每一府设一名折冲都尉管辖。 府有大小,分为上、中、下三等,下府的折冲都尉为正五品下,中府的折冲都尉为从四品下,上府的折冲都尉为正四品下。 接下来是基层军官:从六品上的校尉,掌管一团,约二百人。然后便是从七品下的旅帅,统领一旅,约有一百人。 其下还有正八品上的队正和正八品下副队正,管理一队,约有五十人。 另有文职官员,从六品上的长史、正八品上的录事参军事、正八品下的兵曹参军事,负责军中文书、行政事务、档案考核、粮草后勤等等。 这是典型的大齐官制,与承袭自大魏的那一套并不相同。 此番并非魂魄夺舍,而是偷天换日,直接让降临的李青霄顶替了原主,身体还是李青霄在人间的身体,否则没办法保留境界修为。只是继承了原主的身份和人际关系,并修改认知,扭曲历史,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天道,这才得以实现。 此等神通名为“岁月史书”,只有大神通者才能施展。在人间自然是行不通的,因为人间的天道太过强大,干涉天道运转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李青霄没死,待到李青霄离开,原主又会从历史的缝隙中出现,出现在正常的历史中,这种连化身都算不上,更像是把原主关起来一段时间,借身份一用。待到办完事后,再把原主放出来,不会有因果牵扯。 也难怪以前北落师门不愿意给李青霄安排身份,不是做不到,关键是太麻烦,也太费力。 陈玉书同样是用自己的身体魂魄降临此方世界,彻底顶替原主,名叫梅书华。 李青霄在这个世界则叫白阆。 按照原主的人际关系,梅书华是白阆的结发妻子。 这两人之间没有山盟海誓,就是普普通通的夫妻。 梅书华本是先天宗外门弟子,靠着白阆的接济,脱产考学,不过她实在不济,考了五次也没能考入内门,钱还花了个干净,最终没办法,只能嫁给白阆。 不管怎么说,白阆也是有品级的正经武官,家里有宅子,还有几个仆役,颇有积蓄,勉强算是殷实人家。 如果梅书华考上了内门弟子,那当然是看不上白阆,肯定要一刀两断,这不是没考上吗,有这条件就不错了,要什么七香车。 白阆娶了梅书华之后,给她在龙武军中谋了一个兵曹参军事的差事,主要就是管仓库,别人去她那里领东西,她记个账。 最近两人正在闹矛盾,因为没孩子,白阆咬死了是梅书华的问题,是块盐碱地,梅书华则说是白阆的问题,煮熟的种子肯定不发芽。 两人围绕土地和种子的问题纠缠了好长时间,正在冷战。 如果不出意外,两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李青霄和陈玉书取代了两人的身份,让两人暂时进入到历史的缝隙之中。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章 夫妻 “老……”李青霄刚一张嘴,忽然想起先前答应的事情,又临时改口,“明霄。” 顶替了梅书华身份的陈玉书转过身来:“为了不暴露身份,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称呼真名和表字,我就叫你当家的。”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那我叫你老梅……小梅吧。” 他不知道跟谁学的毛病,总爱在姓前面加个“老”字。 陈玉书点头道:“也好。” 说话间,陈玉书一直在梳妆打扮。 李青霄从床身起身,换上龙虎军的甲衣:“是不是该去见校尉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顶头上司燕校尉今天让他过去一趟,顺带还点了梅书华的名,因为梅书华是先天宗的外门弟子,懂一点道术。 陈玉书已经梳妆完毕:“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夫妻二人结伴出门,离开宅子,由李青霄撑着伞,往校尉衙署走去。 陈玉书打趣道:“你这次终于肯帮我撑伞了。” 李青霄闻言停下脚步,把伞往陈玉书手里一塞,后退一步,站在了雨中,反正他披着明光铠,倒是影响不大。 陈玉书一怔,不知李青霄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根据背景设定,白阆和梅书华正在冷战,不适合共撑一把伞,我还是淋着雨走吧。” 陈玉书无言以对,不承不承认李青霄说的有道理,只好独自撑伞。 两人根据记忆来到校尉的衙署,破破烂烂的门楼下站着两个龙虎军的兵卒,一边躲雨一边站岗,见李青霄两人过来,立马挺直了胸膛,大声道:“见过白旅帅。” 因为“岁月史书”修改了认知,所以在这些人的认知中,白阆和梅书华就是长这个样子,倒是不必易容了。 李青霄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那兵卒和李青霄的目光一对,只觉得后背一凉,打了个激灵。 这位白旅帅好像有点不一样。 往日里,只觉得他是个糙汉,除了喝酒,就是跟媳妇干仗,没什么真本事,旅帅的职位也是多亏了他那死去的爹,白老爷子倒是个狠人,亲手砍了三个收元教的妖人,才挣来这个旅帅的位子。可惜白老爷子也受了重伤,没多久就去了,旅帅的位置才传给了他,虎父犬子。 只是今天,怎么觉得比白老爷子生前还要吓人呢?那股子气势,哪里还有平时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还有白阆那个老婆,仗着自己在先天宗学过几年,眼睛好似长在头顶,拿鼻孔看人,去她那里领点东西,横挑鼻子竖挑眼,最是烦人。 今天也好似变了个人,竟然有些贵人的风范了,大家子气,有教养。 进了衙署,其实就是个二进的小院,前面办公,后面住人。 燕校尉就坐在堂上,见李青霄二人进来打算行礼,大手一挥:“咱们都这么熟了,就不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虚架势了。我说你们两个还闹呢?差不多得了。” 他说话又急又快,根本不给李青霄接话的机会,又道:“说正事,我这次让你们两口子过来,是有个急活,去给咱们的都尉大人送信,关于收元教的事情,不得怠慢。” 李青霄有些迟疑:“既然是要紧的事情,那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燕校尉乜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个不顶用的,你婆娘的那几手道术倒是还有点用的。” 李青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那个被拖的“家”被带的“口”。 陈玉书顺势问道:“此行难道很凶险吗?” 燕校尉正色道:“截杀信使是收元教的拿手好戏,多少有点危险。如果你们两口子觉得不合适,那就趁早说,看在白叔的面子上,我也不能老白家绝了后。” 李青霄听明白了,难怪燕校尉这么好说话,态度也十分亲近,原来两家是世交。 陈玉书故作沉吟之态,然后说道:“没问题。” 燕校尉点点头,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交到陈玉书的手中:“弟妹,千万小心。” 然后他又嘱咐李青霄:“这是正事,一路上就不要再打饥荒了,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也得分什么时候,不然小心把性命搭上。” 李青霄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燕校尉清了清嗓子,说道:“最近几年,收元教日渐猖狂,小动作不断,大有效仿当年太平道的架势,岁在甲子,眼看又是一个甲子年,所以皇帝陛下和护国大真人加紧了对照收元教的打击,咱们龙虎军自然是责无旁贷,只是朝廷方面,总是钱粮不济,嗐!” 说着,燕校尉摸出一个匣子,递给扮演梅书华的陈玉书:“这是你们两口子上个月的钱粮,我都给折算成飞钱了,弟妹你数数。” 时商贾至京师,委钱诸道进奏院及诸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和券乃取之,号“飞钱”。 所谓飞钱就是商人在甲地缴纳现钱并取得票据,而在乙地凭借票据取钱,这一点类似钱庄汇票,所以不算是纸币,因为它并不能执行货币的流通职能,与道门如今发行的纸币还是有所不同。 李青霄听出不对劲了:“不对吧,这一路上的开销难道还得我们垫付?” 燕校尉连连摆手:“给报销,给报销,不过你们得先把钱花了,我这里才能给报,所以我这才把你们上个月的钱粮给发了。”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 如果他们不接这个差事,那么上个月的钱粮就要拖着不发,看得出来,朝廷的财政状况实在不怎么样,下一步就该各衙门自谋生计了。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他和陈玉书又不是来这边过日子的,身份也好,衙门里的差事也罢,都是个遮掩。 于是李青霄不再多言。 燕校尉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李青霄道:“当然是越快越好,毕竟我们没孩子没老人,没什么收拾安排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么现在就可以动身。” 燕校尉思索了片刻,答应下来:“也好,早去早回,免得夜长梦多。你们一路上多加小心,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我就不送你们了。”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章 救赎与灾厄 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来说,送信的差事顶多算是微不足道的支线任务,主线任务是找到北落师门的“种子”并夺取这座洞天,或者摧毁荧惑守心的“种子”。 不过他们要最大限度利用伪装的身份,这个任务又不得不做。 两人作别燕校尉之后,回家收拾行李,主要是马匹的问题。 他们所在军屯距离折冲府所在的河东府相当远,从地图上来看,直线距离就有将近八百里,可两人不会飞,只能走陆路,考虑到实际交通状况,八百里的距离再往上翻一倍也不奇怪。两人当然可以徒步,打上甲马之后,跑得比马还快,但那就太引人注目了,没这个必要。 待到雨停之后,两人骑马踩着泥泞出城去了。 “这个北落师门的‘种子’会在哪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严格来说,这是陈玉书第一次正式出任务,上次在黄天的世界,陈玉书作为一个偷渡客,她其实是李青霄的任务目标,由李青霄把她带回白玉京。 “有头绪。”李青霄倒是像想得很明白,“我曾遭遇过一个名叫李修难的黑石城成员,并从他手中得到一个小盒子。” 陈玉书的关注点有些奇怪:“黑石城中似乎有许多李家人。” “不奇怪,因为现在的黑石城成员都是过去的白玉京成员。”李青霄道,“这说明李家曾深入参与‘天上白玉京’计划,有人为了理想而献身,有人选择背叛。” 陈玉书微微点头,又转回了正题:“你说的盒子是怎么回事?”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盒子里存放了荧惑守心的灾厄,是炼化人间碎片的关键所在。所谓的灾厄是一颗种子,需要一定时间发育,假以时日,便能开出‘灿烂的花’。” “炼化一个世界么?这是怎样的大神通。如果说荧惑守心是‘种子’是灾厄,那么北落师门的‘种子’又该叫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同时收到了小北落师门的提示:“你们可以称之为北落师门的救赎。” 李青霄一顿:“天外异客的恩赐,荧惑守心的灾厄,北落师门的救赎。有意思。” 小北落师门道:“你们不要觉得只是名字不同,本质上是一回事。荧惑守心的灾厄会让小世界腐烂沉沦,便于炼化,就像冷硬的干粮啃不动,要用水把干粮泡软,才好下嘴。可北落师门的救赎只会加速洞天的落地,这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李青霄问道:“洞天落地之后,这些原住民会怎么样?” 小北落师门道:“一般来说,洞天小世界与人间主世界完全融合将会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可能要几十年或者百年,足够道门慢慢消化掉这些人口。 “待到洞天小世界完全与人间主世界融合,原来的洞天就会成为一块新的地貌,虽然面积会有所缩水,但也不错了。所以在洞天落地之前,会先做一个评估,如果是一般的小洞天,比如云沙岛这种,就放到云梦泽去。如果是古湖州这种稍大一点的,就放到西域死亡之海。如果还要更大,那就放到海上去。” 李青霄忽然意识到,虽然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看起来很不着调,又轻佻又傲慢,经常不讲道理,但这两个家伙真在干实事,不是玩嘴皮子。 “天上白玉京”计划绝非齐大真人搞内部斗争的工具,而是对道门负责,对人间负责,对天下苍生负责。 域外天魔来袭,白玉京顶在了第一线,最终成功守住战线。洞天落地,白玉京从规划到善后全程负责。这还不算对抗以黑石城为首的各种势力。 齐大真人还真是擎天支柱一般的人物。 那么李青霄不由要想,他加入“天上白玉京”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不过李青霄很快就回归刚才的话题:“北落师门把救赎投放在什么地方?” 小北落师门道:“就在先天宗的山门。”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八境高人坐镇,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陈玉书插嘴问道:“如果我们拿到了北落师门的救赎,那么我们又该把种子送到哪里才能夺取洞天?” 小北落师门道:“大夏朝廷的皇城,黑石城的人也是要把荧惑守心的灾厄送到此地。” “看来这就是最后决战的地方了。”李青霄总结道,“龙虎斗京华。” …… 在河东府的东北角上就有一座城隍庙,上了年头,香火惨淡,红漆斑驳暗沉,梁柱也起了皮。 夜半子时,城隍庙却是灯火通明,大殿内坐了好些人,七嘴八舌,吵闹不休。 “前些时日天外仙人降下机缘,若谁能得了这份机缘,成仙有望。” “我也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天外流星落地,化作一个无上宝盒,其中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不过我还听说,这个天大的机缘已经被先天宗的护国大真人抢先一步夺走,如今供奉在先天宗的大殿之中,谁还敢去麒麟山强抢不成?偷也不行啊。” “老兄,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外流星不假,护国大真人出手夺走机缘也不假,可其实有两颗流星,也就是两份机缘。护国大真人只拿走了其中之一,还有一份机缘如今下落不明,护国大真人的那份机缘自然是没人敢抢,可第二份机缘就不一样了。” “说的没错,护国大真人再霸道,也不能独占两份机缘,他老人家已经有了一份,另外一份便要看各人的手段。” “话虽如此,这天下之大又何处去寻?总不能满世界乱找吧,那与大海捞针无异。” “其实还是有个大概范围,据说那颗流星落在了河西府,距离咱们河东府不算远,也就是千余里的路程。想来这便是风先生把我等召集到此地的用意所在。” “诸位,诸位,我可是听说了,收元教的大批高手最近都在河西府境内集结,莫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多半是了,先天宗有的东西,他们收元教也一定要有,如此才能平分秋色。” 忽然,一股冷风卷起,城隍庙的大门开了一线,一个书生走了进来,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不见。 第六章 宝盒机缘 原本嘈杂的城隍庙立时为之一静。 “诸位。”书生团团抱拳,“风某有礼了。” 众人声音并不十分整齐道:“见过风先生。” 看来这书生就是召集人了。 接着便有人说道:“风先生声名赫赫,乃是江湖上有一号的大人物,仅次于护国大真人和收元教的掌劫法主,这次把我们这些人召集到此地,想必是有所见教。” 风先生道:“我刚才听诸位朋友交谈,有些朋友已经猜出来了,正是为了宝盒。”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并不惊讶,只觉得在意料之中,静待下文。 风先生接着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宝盒乃是天生一对,一者为白盒,其中蕴藏蓝光,正是被护国大真人带走的那个。另一者为黑盒,其中蕴藏红光,如今还是无主之物。方才还有朋友说是护国大真人夺走了宝盒,其实不然,而是护国大真人精通卜卦之道,窥破天机,抢先一步来到宝盒降世的地点,那时候根本无人争抢,待到护国大真人带着宝盒返回麒麟山,我等才后知后觉。” 众人纷纷叹息,不乏有人说护国大真人这一手太赖皮。 有人问道:“既然护国大真人有起卦的本事,那么为什么不把两个宝盒全部取走?恐怕也没人敢攻打麒麟山。” 风先生解释道:“原因并不复杂,白盒是大吉之兆,黑盒则是大凶之兆,两者相斥,不能并存,欲要取其一,只能弃其一,所以护国大真人趋吉避凶,选择了白盒,没有取走黑盒,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有人骂护国大真人太过鸡贼,也有人萌生退意,既然是大凶之兆,那还争抢什么,干脆打道回府。 风先生双手一压,示意众人收声。 看得出来,这位风先生颇有威望,城隍庙内顿时又安静了。 风先生这才缓缓开口道:“虽然黑盒是大凶之兆,但同样藏有得道成仙之法,就算我看走了眼,收元教的掌劫法主总不会也看走了眼。” 众人略微思量,又纷纷点头称是。 如果说护国大真人是天下第一,那么收元教的掌劫法主就是天下第二,两人真要动起手来,也不好说护国大真人就稳赢掌劫法主。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收元教的人手齐聚河西府总不是假的,这也算间接佐证了风先生的话语。 风先生道:“这些年来,虽然先天宗和朝廷好得穿一条裤子,但饭还是分锅吃,除了收元教,朝廷方面也动了心思,据我所知,龙虎军大将军已经夸下海口,要将黑盒抢下,献给皇帝陛下。” 众人又是“嚯”的一声。 刚才说了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那么这位龙虎军大将军作为朝廷的代表人物,差不多就是天下第三,所以护国大真人和龙虎军大将军联手,能把收元教死死压住,没有像太平教那样席卷天下。 虽然龙虎军大将军只是正三品,但已经是一等一的重臣,因为大夏王朝的一品和二品都是荣誉职位,要么给已经退居二线的老臣,要么追赠给死人,三品就是实权人物的最高品级。 如今的情况,妖孽横生,朝廷把所有的奇人异士都集中在龙虎军中,能统领龙虎军,首要一条就是要压得住,如果压不住,那么对皇帝再忠诚也没用,有些位置就是如此,没有能力坐上去,只会成为傀儡,所以龙虎军大将军的实力毋庸置疑,天下第三实至名归。 只是较之排在前面的护国大真人和掌劫法主,总是差了一线。 至于风先生嘛,前五总是有的。 众人议论纷纷。 “龙虎军这次对上收元教,有的瞧了。” “以前都是先天宗联合龙虎军对付收元教,这次护国大真人得到宝盒,已经下了法旨召集在外的先天宗弟子返回山门,只怕是没法协助龙虎军,依我看。龙虎军未必就是收元教的对手。” “不过龙虎军大将军敢在皇帝老儿面前夸下海口,想来是有所依仗。” “这样才好,两边都势均力敌,咱们才能浑水摸鱼。” 风先生拍了拍手,示意众人暂时收声,又道:“刚才有位朋友所言不错,仅凭咱们自个儿,想要从收元教嘴底下虎口夺食,未免太不现实,可只要龙虎军下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这伙人算是江湖上的闲散人物,不是这个洞主,就是那个帮主,尽是些修为在身的异人,既不属于先天宗,也不属于收元教,更无意加入龙虎军吃官饭,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人数众多,此时聚集在城隍庙中的少说也有百余人,着实不可小觑。 风先生算是这些江湖散仙里的佼佼者,虽然名下有个山庄,但不过是养了几房妻妾,再加上一些仆役之流,根本算不得一方势力。 风先生想要跟那几位争锋,仅靠他自己是不够的,所以他才要把这些江湖人整合一处。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沉声开口道:“且不说从收元教和龙虎军的手中抢走宝盒要死多少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抢到了,宝盒只有一个,我们却有这么多人,该怎么分润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向风先生,显然触及核心利益,这一点不说清楚可不行。 风先生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老叫花,不由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怪叫花左老前辈。” 老叫花道:“风先生,这些年来你在江湖上的名声一直不错,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为好,不妨把怎么分润说清楚,要是大家伙听着合适,自然答应下来,齐心共力把这件大事办成了,若是不合适,那也不必浪费时间。” 风先生点点头,说道:“如果宝盒中所藏是修炼法门,无上仙法,那我便将其公之于众,大家伙人人有份,谁能修成,谁不能修成,全凭各人的本事。若是丹药之流,那便根据出力多少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轰然称善。 第七章 胡家老店 李青霄和陈玉书骑马顺着破败不堪的驿道去往河东府的府城,一路走来,就见许多驿站已经荒废,想来是被裁撤之故。 如此一来,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那就不成了,因为没有驿站换马。 一个帝国的统治疆域取决于通信,从中枢发出的命令能在一个月内抵达的地方差不多便是统治的极限。 道门之所以能把疆域一扩再扩,除了武德昌盛,本质上还是技术在发展,不仅通讯技术发达,而且有飞舟投放兵力,这是古代王朝所不能比的。 如今驿站裁撤,驿道废弛,这便是乱世气象。 这对两人来说,还是颇为陌生。 毕竟道门承平日久。 虽然道门已经有道门三百四十年,但沛分东西、晋分南北,道门在八代大掌教那里也有过一次出清。 从八代大掌教这里算起,道门其实才一百多年,还是一个王朝的中期,有积弊,但矛盾还未到无法调和的地步。 惯性的力量总是强大,当处于和平状态的时候,哪怕积弊甚多,只要不打破这个惯性,还会走出很远很远,可一旦打破了这个惯性,再想回到从前那就千难万难。 所以史家有言: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 五代大掌教留下了强大的惯性,又让道门走了百余年,哪怕大掌教之位空悬,道门仍旧靠着惯性运转自如,可随着七代大掌教遇刺,这个惯性被彻底打破,道门就再也走不下去。 所以当时的道门分裂了,两大阵营全面开战。 八代大掌教出来收拾局面,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改制,因为随着惯性被打破,以前那一套行不通了,必须要另起炉灶。 故而许多人认为八代大掌教不是另起一行,而是另开一页,本质上将道门从中分成了两代,即齐大掌教的道门和玄圣的道门是两回事,只是一些大股东横跨了这两个道门,比如张家和李家,所以给人一种还是一个道门的错觉。 如果把道门看作王朝,那么九代大掌教本质上是王朝的第二个皇帝——众所周知,王朝的第二个皇帝未必就是太宗皇帝,比如大沛,比如大魏,比如玄圣的道门。太宗皇帝也大概率不会正常即位,这个例子就更多了。 如果后世来评定,这个“太宗”名号大概会落在齐大真人的头上,而不是九代大掌教。 至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对于道门之人来说,更像是发生在边疆的战事,敌寇犯边,远远算不上席卷天下的大战,更不算神州陆沉。 道门怎么会有乱世气象呢,我道门仍旧如日中天,我道门天下无敌,对于那些蕞尔小国来说,能做道门的狗就是最大的幸事。 乱世气象,必有妖孽出世,这几乎都成公式了。 这一路走来,没遇到截杀的收元教信徒,倒是遇到不少拦路的强盗、四处游荡的腐尸、成了气候的阴魂精怪,都被李青霄随手打发了。 虽然李青霄只是五境修为,但对付这些魑魅魍魉还是绰绰有余,都不必动用半仙物。尤其是阴魂之流,被人仙天克,拳意一扫,立时灰飞烟灭。 时至今日,陈玉书仍旧没有显露过她的真本事,在洞天小世界与人动手,就是打牌,在人间主世界干脆不必动手,自有人代劳。可陈家作为后起之秀,就算比不上南张北李这些老牌世家,也自有一番底蕴,又是陈大真人亲自教导出来的,陈玉书不该只会打牌才对。 只是陈玉书没有出手的意思,李青霄也不打算强求,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关心自己。他的“蹈虚劲”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差不多该兑换一门新的劲力,毕竟人仙八劲呢,据说八劲全部修成,也就是人仙境界了。 因为这八种劲力互相冲突,强行修炼便要伤及自身,导致血肉崩溃,五内俱伤,甚至自己把自己的肌肉拧成一团麻花状,十分骇人。修炼劲力越多,冲突越大,反噬越厉害,所以要根据自身体魄的强度循序渐进修炼,修成人仙体魄后,便不惧八劲冲突,到时候再无弊端,反而有益于自身。 一路上没有驿站,两人都是无甚所谓,陈玉书早已辟谷,餐风饮露即可。李青霄倒是好胃口,不过武夫进食也异于常人,大有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意思,有上古人仙一顿能吃一只如同小山大小的夔牛,然后几十年不饿,李青霄比不得人仙前辈,不过一段时间不进食并不影响。 就是马儿,豆料是没有的,毕竟不是要上战场,随便吃点草就是了。现在只是乱世气象,并不是大灾之年,没到挖草根吃树皮的地步,所以荒郊野外的草还是管够。 马吃草的时候,李青霄和陈玉书就停下来说些闲话。 年轻男女嘛,总能找到点话题。 就这么走走停停,这一日黄昏时分,两人竟是看到一间位于野外的客店,四四方方,二层小楼,旗在中央,上书“胡家老店”。 陈玉书皱眉道:“此地盗匪频出,还有人敢把客店开在城外,怕不是有古怪。” 李青霄道:“未必是人,不过有古怪也不怕,不招惹我们还则罢了,敢招惹我们就荡平了它,别忘了我们可是龙虎军,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说罢,李青霄已经双腿一夹马腹,向旅店行去。 陈玉书也只好跟在后面,她早就发现了,李青霄这家伙其实是个很自我的人,不大会迁就别人,喜欢我行我素。 不过作为一个男人,婆婆妈妈也不是好事,就该有点主见。 进到店中,伙计应已经迎了出来,见李青霄一身甲衣,口称军爷。 李青霄当即把手里的缰绳丢给伙计:“要两间上房,把马喂饱了。” 陈玉书轻声道:“毕竟是夫妻,还是一间吧。” 李青霄连连摆手:“到底是盐碱地还是熟种子,这事还没闹明白呢,冷战到底,就两间!” 李青霄想得很明白——真开一间房,他还能半夜爬上陈大小姐的床吗?先不说追悼会的事情,陈大真人不得杀了他。也不好让陈大小姐睡地上,最后还是他去打地铺。 老子有床不睡打地铺,我贱呐?打死也是开两间房。 第八章 胡三娘 大客栈的上房当然是一个小院子,可以住一家人,不过这种小客栈的上房就是个里外套间。 李青霄最终还是开了两间房,不过是紧挨着的两间房。出人意料的整洁,没有半点异味。 伙计将饭食送到房中,还有热水。 李青霄没有动,对他来说,吃普通的五谷杂粮没什么意义。 人仙传承对于食材还是很挑剔的,境界越高,对于食材的要求越高,想到了人仙境界,想要靠进食增加气血,就得冒险狩猎荒兽神兽之流,也算返璞归真,就像野人那样狩猎。 五仙传承各有特殊修炼方式。比如天仙斩出化身转世,若是化身也能成仙,便回归本尊,增进本尊修为。还有神仙的传教,编织教义,发展信徒,收割香火愿力。人仙的修炼方式就是狩猎和进食,最原始,也最直接。 齐大真人也可以吃,不过她不挑食,比如阴魂阴物,这些东西人仙是不吃的,因为属性冲突,齐大真人来者不拒,能吃的孩子长得快。 至于洗漱,也省了。虽然李青霄还未见神不坏,但已经不流汗,甚至没有皮屑毛发掉落,这是不漏初现。就算与人打斗时沾上了鲜血污秽,也只要用劲一震,便可使其脱落,反而比水洗更有效率。 于是李青霄直接歇了,闭目养神,继续凝练穴窍。 待到夜半时分,忽听房上有动静,李青霄猛地睁开双眼。 不过李青霄没有急着上房查看,而是感应隔壁陈玉书的动静。 出乎李青霄的意料,陈玉书竟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五境修为说不高,说低也不低了,陈玉书作为一个辟谷之人,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入眠,尤其是出门在外,就算休息也是用入定代替入眠,她怎么会睡着? 有蹊跷。 李青霄想了想,放出被改造过的小纸人,化作一个身披嫁衣撑着红伞的女道士,让她替陈玉书护法。 李青霄则从窗户翻了出去,以“蹈虚劲”踩踏虚空二段跳,借着夜色的掩护飞上屋顶。 此时屋顶上有两人正在对峙,一个是中年美妇,颇有几分媚态,正是这家客店的老板娘,还有一个是中年僧人,头皮发青,一身雪白僧衣,颇有几分淫邪之意。 两人差不多都是五境修为,放在这个世界也不算弱了。 “胡三娘,我知你有几分神通法力,真要斗法,不好说谁赢谁输,可你也不过孤身一人,你敢得罪收元教吗?” “久闻白花禅师大名,妾身自然不敢得罪禅师和收元教,只是龙虎军那边,妾身同样得罪不起,此地距离河东府已然不远,若是让禅师在小店害了那龙虎军旅帅的性命,折冲都尉大人问罪下来,妾身又该如何交代?” “胡三娘,江湖上盛传你做了龙虎军折冲都尉宁南天的姘头,今日看来,果真不假,你是要站在龙虎军那边了。” “白花,既然你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那老娘也不装了,老娘就是投靠了龙虎军,你能奈我何?别拿着收元教的名头吓唬我,谁不知道收元教的主力都去了河西府抢夺宝盒,你有能耐就喊人,我倒要看你能喊来几个人。” 白花禅师勃然大怒,当即显露神通,好像身上镀了一层金,朝着胡三娘攻来。 胡三娘则是挥动一块轻纱,以柔克刚。 李青霄听明白了,收元教还是派人来了。 这个胡三娘算是龙虎军的家属,跟梅书华一个性质,而且有一身不俗艺业,难怪敢在荒郊野外开客栈,原来是上头有人。 李青霄就是那个龙虎军旅帅,自然要帮自己人,当即显出身来,直接一拳朝着那和尚捣去。 别看这一拳简单,却是势大力沉,主打一力降十会。 那和尚与胡三娘斗得旗鼓相当,顶多是稍占优势,哪里料到李青霄突然杀出,顿时乱了阵脚,被李青霄打中肩头,然后李青霄伸脚一绊,白花禅师顿时一头栽倒。 李青霄走上前去,先在下丹田来一拳,又在中丹田来一拳,再把和尚整个人提起来猛地一抖,白花禅师在他手里就像没有重量一般,人虽然没有散架,但许多关节直接脱臼,指定是动弹不得了。 胡三娘瞪大了眼睛,震惊无比,继而幽幽一叹:“我知龙虎军中藏龙卧虎,却不知一个旅帅也有此等艺业,看来是我多事了。” 李青霄道:“娘子哪里话,若非娘子牵扯了此獠注意力,我又岂能偷袭得手。咱们还是下去说话。” 说罢,两人下了屋顶,来到李青霄的房中。 胡三娘道:“尊夫人……” 李青霄摆手道:“不妨事,且让她睡。” 陈玉书气息平稳,应是没什么大碍。 胡三娘道:“阁下三拳两脚就拿下了白花禅师,就算占了偷袭的便宜,也绝非常人可比,我不明白,以阁下的身手又何必做一个小小的旅帅,便是折冲都尉也大可做得。” 李青霄随口道:“有本事也不意味着一定能出头,还是要看人生际遇,这个却是强求不得。” 胡三娘知道李青霄没说实话,但也不好再问下去,转而说道:“大丈夫立世,自然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若说际遇,眼下却是有一个机会。” “哦?”李青霄问道,“什么机会。” “想必阁下方才已经听到了,那收元教正召集人手前往河西府抢夺天降宝盒,龙虎军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大将军已经传下军令,要拿下宝盒并将宝盒进献给皇帝陛下。若是趁着这个机会立下功勋,必得大将军青眼,自然能平步青云。”胡三娘道。 李青霄想问的就是这个,所谓的宝盒大概率就是降下的种子,却被这些原住民视作宝物,你争我夺。 李青霄顺势问道:“这个宝盒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三娘消息灵通,便把两个宝盒降世的事情讲了一遍,也提到了护国大真人、掌劫法主、龙虎军大将军。 李青霄听完后心中了然。 被护国大真人带回麒麟山的白盒就是“北落师门的救赎”,小北落师门已经证实过了,没什么疑问。 那么落在河西府的黑盒便是“荧惑守心的灾厄”,分明是灭世之源,可叹众生却当成了珍宝,你抢我夺,不知大祸临头。 第九章 烂尾的人要受到惩罚 陈玉书做了一个梦。 甚至陈玉书也知道自己在做梦。 桃花灼灼,春风一起,不仅吹皱了一池春水,而且卷起无数花瓣。 乱花迷人眼。 耳畔似乎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 好一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时节,草长莺飞,少年少女,春风浩荡。 陈玉书环顾四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然后便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桃林,数不清的桃花争相开放。 倒是好风景。 陈玉书正要转身,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应和道:“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 这个声音却是有些耳熟。 陈玉书转身,就见一个少年撑舟而来,算是好姿容,颇有几分少年意气,又有几分玩世不恭之态,不正是年轻了几岁的李青霄吗! 陈玉书眯了眯眼,有些捉摸不定。 少年行舟至亭畔,其中有一同龄少女正在弹琴,眉宇间颇有几分郁气,少言寡语,故而生出清冷之意。 这不正是她自己么! 陈玉书皱眉四顾,可无论是少年还是少女,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倒像是个隐形的看客。 这是一个桃花梦? 还是一个跟李青霄的桃花梦? 话说,美化的是不是有点多了?滤镜是不是有点重了?李青霄是这种诗意情怀的少年郎吗?说话底气还这么虚。他分明跟齐大真人一个风格,从来都是大声说话。 陈玉书又看向亭台中的自己,虽然面带忧郁,但看到少年郎的时候,却又露出由衷的微笑,仿佛云开雾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少年郎的身上,眼里全是他。 这也不对,她不是花痴的性子,虽说遇到喜欢的男人会主动,但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她跟李青霄暗暗较着劲呢,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少年李青霄下了船,走入亭台中,从身后摸出一束野花递给少女陈玉书。 少女闻了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好香,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少年摸着后脑勺,露出干净的笑容。 两人并排坐在亭台中的美人靠上,中间生生隔出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敢逾越半分,各自扭捏着。 少年少女的心事,还有稚嫩、腼腆、懵懂、青涩,都在这一人的距离之中。 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连同那份干净一起,不知何时便消失无踪。 陈玉书单手托腮。 如果这是一出戏,其实还挺好看的。 她愿意追下去,缅怀下她的少女情怀。 接着画面一转,少年少女不见了,变成了稍大一些的青年男女,那就与本人差不多了。 还是这里,亭台已经荒败,不见春风浩荡,只有秋风萧瑟,不见桃花,只有满目枯黄。 男子已经背上行囊,一脚踩在船上,一脚踩在码头上,准备踏上行程,女子抱着大大的古琴,前来送别。 “自古多情伤离别,我又不是不回了,你且等着,等我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再回来娶你。”男子满腔豪情,壮志不言愁。 “我不要什么江山。”女子低声道,低如蚊蝇。 “好了,不要哭哭啼啼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整日窝在家里像什么话。再者说了,我不混出个样子,你爷爷能瞧得上我?瞧不上的。” “那你早些回来。” “嗯,走了。” “我等你。” 声音渐渐远去。 男子踏上了行程,也是踏上了征程。 出人头地,说起来容易,谈何容易。 真有本事又如何,就算是金子,哪怕只是一块破布盖住了,金子也永世不得发光。 满腔的豪情壮志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仍旧没有出头,满身潦倒。 忽然有一天,男子想通了,于是他认了干娘,在干娘的牵线搭桥之下,又娶了一个更高门第的千金小姐,借着岳家的力,如乘东风,平步青云。 终于是出人头地。 只是当初的约定还算不算呢。 看到这里,陈玉书的嘴角一扯:“有点俗套了。” 果不其然,男子到底没有再回家乡,他怕见到故人。 女子郁结于心,终是沉疴难起。最后望着古琴,郁郁而终,弦断灯灭。 “李青霄是不是负心人暂且不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傻女人吗?”陈玉书轻声道,似是自语,又似是与他人对话。 说罢,陈玉书跃入画面之中,把那个李青霄打死,搅乱了各种布景,沉声道:“戏终人散,动手罢!” 已经死了的“李青霄”和“陈玉书”顿时又活过来,如厉鬼般朝着陈玉书扑来。 陈玉书手中无牌,却也不必用牌,她徒手应敌,一把从那“陈玉书”的手中抢过了古琴,然后一脚踢飞了“陈玉书”,又抡起了古琴,狠狠砸在“李青霄”的头上。 两人顿时如纸人一般化作飞灰,依稀可见其身上有细细的丝线,就如皮影一般。 陈玉书伸手一抓,眼前的桃林景象便如墙纸一般被撕开一个大洞,露出其后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妇人。 “你怎么不受影响?”妇人满脸惊诧之色。 陈玉书并不解释,只是伸手扯过一把火铳,对准了妇人——这是她的梦境,自然她做主。 妇人并不认识火铳,却也知晓这是要命的物事,赶忙讨饶:“我再也不敢了……” 陈玉书淡淡道:“你看走了眼,我其实没那么好说话,也不是好人。另外,烂尾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铳响。 这妇人的眉心位置多了一个黑洞,然后整个人也如纸扎的一般燃烧起来。 陈玉书悠悠醒转,就见嫁衣女道士守在旁边。 “你终于醒了,我可不会入梦,那是方士的手段。”李青霄推门进来,“你做了什么梦,该不会是春梦了无痕吧?” 陈玉书伸了个懒腰:“看了一出戏,开头有点意思,可惜虎头蛇尾。” 正说话时,胡三娘的声音传来:“白旅帅,你快来,客栈里还藏着一个婆子,也是收元教的人,不过已经死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真是奇了。” 第十章 难得糊涂 李青霄跟着胡三娘去验尸,别问李青霄为什么还会验尸,问就是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胡三娘已经招呼伙计把尸体搬到了后院柴房,李青霄看了一眼,就明白大概情况,有个说法叫形神俱灭,现在是“形”还在,“神”已经灭了,多半与陈玉书的梦有些关系。 李青霄又把白花禅师拎过来,让他辨认,死去的婆子的确是收元教之人。 白花禅师倒是想硬气一下,只是李青霄真不客气,嘴硬一句,掰一根手指,连着掰了三根之后,这老小子便撑不住,全都撂了。 他们奉了收元教左使的命令前来截杀信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专门来了两个人。白花禅师跟那婆子本以为这趟是个美差,手到擒来。 就算有胡三娘拦路,他们也可以兵分两路,效仿狼的手段——前狼假寐,盖以诱敌,后狼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 却没想到信差这般棘手,两人全都栽了。 正应了那句话: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这婆子死了也就死了,害人性命,死有余辜。至于白花禅师,李青霄则打算交给本地的折冲都尉处置,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 待到天亮,胡三娘让伙计套了一辆大车,把白花禅师和婆子的尸体都装上车,然后跟李青霄二人一道入城去折冲府,见本地的都尉大人。 大夏王朝是道、州、县三级,与道门的道、州、府、县四级是两套体系。 道门的道是道统,即太平道、正一道、全真道、灵宝道、太一道,每一道都下辖多个道府。 大夏王朝的道则相当于行省,跟道门的州一级。 大夏王朝在州这一级,将特殊的大州设为府,由朝廷直辖。 龙虎军作为大夏王朝最为倚重的军事力量,几乎是遍布各处,县设校尉,州府设折冲都尉,道设中郎将,两道或者三道设一位统军,大将军坐镇京城。 每逢战时,军人的地位都会拔高,最终压过文官去,所以折冲都尉的身份跟知府差不多,中郎将相当于巡抚,统军就是总督了。 至于大将军,相当于大沛年间的大将军,总揽朝政,只向皇帝负责。不过有护国大真人的制衡,大将军也篡不了大位,双方互相制衡,反而让居中的皇帝稳如泰山。 一路畅通无阻。看得出来,胡三娘是熟面孔,守城门的兵卒看到是胡三娘,连查验都省了,直接放行。到了折冲府,胡三娘仍旧好使,这里的龙虎军甲士也不敢怠慢,甚至连赏钱都不要,忙不迭去通报。 这个架势,好像胡三娘是这里的女主人。 看来白花禅师说胡三娘是本地折冲都尉的姘头并非毫无根据。 李青霄自然也能看出来,胡三娘并不是人,而是修行有成的狐狸精。 这不奇怪,道门也有非人之属,一视同仁,有教无类,这是当年道门理想主义达到顶峰时的遗产。 这几天闲聊,陈玉书就跟李青霄说过许多道门上层人尽皆知而下层云里雾里的“秘密”。 比如说龙大真人的本体就是一条蛟龙,曾化作少女混入万象道宫求道,结果被六代大掌教抓了现行,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修成真龙。 再有就是,齐大真人最喜欢的美食是龙肉,一顿能吃一整条,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大闹蛟龙保护结社,偏偏这个结社是全真道主办来抢占道德高地攻击太平道的。 齐大真人和龙大真人能成为好朋友,怎么看都觉得诡异,李青霄不知道龙大真人怕不怕,如果让李青霄处在龙大真人的位置上,他是挺怕的。 只有一条,大掌教必须由人来做,异类是不行的,这是底线。 道门尚且如此,洞天小世界自然少不得妖孽之流。 不过话说回来,妖肯定是妖,孽倒是未必,还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进了折冲都尉府,李青霄和陈玉书终于见到本地的都尉大人——宁南天。 其实李青霄有句话没说错,本事大未必位置高,除非你本事大到能掀翻整个体系,否则都免不了这种情况。 就拿道门来说,八境修为已经很高了,可张天保之流也只能做个海盗,李青萍、陈玉书之流修为也就五境修为,可一句话就能让张天保狼狈不堪。 这位宁南天便是如此,李青霄初见时不由吓了一跳,这姓宁的竟是六境修为,可一个六境之人只是个折冲都尉,连中郎将都不是,这算不算怀才不遇? 不过再看这位宁都尉的做派,让李青霄当大将军,给个折冲都尉也算对得起他了——这位都尉大人竟然在大白天喝大酒,满地酒坛,满身酒气。 也不知是因为怀才不遇导致酗酒,还是因为酗酒导致怀才不遇。 胡三娘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宁南天收拾书房,就像无数老夫老妻一样,一边收拾一边唠叨。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站着没动。 到底是六境修为,宁南天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晃了晃脑袋,便清醒过来,望向李青霄和陈玉书,不由目光一凝:“你们是什么人?” 李青霄自报家门,然后取出了燕校尉的密信。 宁南天接过密信,仍旧打量着李青霄:“我却是不知,老燕手底下竟还有你这样的高手,如果只是一个也就罢了,一下子冒出来两个,你让我怎么说?” 陈玉书开口道:“宁都尉整日与酒为伴,一天中怕是醉着的时候更多一些,可见是个糊涂人,都说难得糊涂,又何必刨根问底。” 虽然宁南天是六境之人,但这种小世界的六境之人肯定不能与道门的六境相比,更不能与天魔裔相比,所以李青霄和陈玉书半点不怕。 宁南天看了陈玉书一眼,微微点头:“梅夫人所言有理,有理。” 说罢,宁南天果真不再问了,打开密信,抽出密信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肯定不是为了宝盒,这是龙虎军早就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有别的要紧事。 第十一章 双双记录在案 宁南天合上手中的密信,望向李陈二人,说道:“天道蒙尘,乱世将至,除了妖孽层出,也有异人现世,我无意深究两位这一身艺业的来历,只是两位身为龙虎军,也当为龙虎军的差事尽一份力才是。” 李青霄道:“自当责无旁贷。” “好。”宁南天道,“这封密信,请两位过目。” 他身为上司的上司,还专门用了个“请”字,显然十分忌惮陈李二人,别看他还有个胡三娘当帮手,真要打起来,也没什么胜算。 李青霄拿起密信看了——事前他还真没看过,主要是觉得没必要。 密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只讲了一件事,的确与河西府的黑盒子无关,先天宗叛徒赵龙程受收元教圣女的蛊惑,竟然盗走了供奉在麒麟山大殿中的白色宝盒,与收元教圣女私奔。现在先天宗请求龙虎军配合,对这二人进行搜捕。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只有折冲都尉这一级才能知晓。 不过这个消息瞒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弄得人尽皆知。 李青霄看完密信之后,感慨道:“男人管不住裤裆肯定要坏事,所以历来成大事者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陈玉书还在旁边,用余光瞥了陈玉书一眼,又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陈玉书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只是说道:“如此一来局势更乱了,收元教本就要在河西府与龙虎军争夺黑盒,现在先天宗手上的白盒又失窃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护国大真人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相当大逆不道了,毕竟护国大真人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皇帝奉之为师,所以就连宁南天都微微色变。 唯有李青霄不当回事,八境高手当然很吓人,可也没到批评不得的地步。 如果此方洞天成功落地,这位护国大真人率领先天宗上下诚心归顺道门,那么道门不会吝啬给个参知真人之位。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来说,参知真人很高,可在白玉京的支持下,两人于道门的前途未必会止步于参知真人。 李青霄道:“会不会是护国大真人故意的?” “有这个可能。”陈玉书道,“只是不能妄下断言。” 宁南天轻咳一声:“关于这两个人,我还是略知一二,赵龙程乃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的亲子,他会叛变,不仅先天宗的人想不到,护国大真人也想不到。古话说得好,家贼难防,他以护国大真人之子的身份接近宝盒,其他人肯定不会防备,宝盒对他来说几乎是不设防,让他得手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比如说,齐大掌教有什么好东西存放在紫霄宫中,其他人肯定偷不走,可齐大真人就不一定了,作为齐大掌教最宠爱的女儿,守备森严的紫霄宫对她来说就是不设防,一偷一个准。 根据陈玉书所说的上层传闻,齐大真人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偷了大掌教的仙物在外面闯祸,然后齐大掌教亲自收拾残局,然后又要教训孩子,又要在太上议事上做自我批评和检讨,上一个让齐大掌教这么狼狈的人还是道门大叛徒姚令。 李青霄口无遮拦:“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陈玉书清了清嗓子。 李青霄道:“你咳嗽,我也是这个话。不管多厉害的人,在二代接班难的问题上也是丝毫不由己,半点脾气没有,一不小心身后名都保不住,玄圣如此,五代大掌教如此,齐大掌教亦如此。” 陈玉书白了他一眼:“真有胆,你等齐大真人回来,当面跟齐大真人说去。” 这次轮到李青霄清了清嗓子:“我又不是齐大掌教,这话怕是轮不到我来说。” 两人说话时故意避开了宁南天和胡三娘,用的是小北落师门专用通讯渠道,这条渠道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一直没动静的小北落师门突然冒了出来:“我已经记录在案,李青霄在背后造谣我们敬爱的齐大真人是不忠不孝之人,等死吧你。” 李青霄故作镇定:“你不要血口喷人。” 小北落师门嘿嘿道:“公子,你也不想这件事被齐大真人知道吧?两千功勋,我就把记录删掉。” 李青霄立刻说道:“我也记录在案了,小北落师门利用录音的基本原理对李青霄实施敲诈勒索,我马上就向大北落师门检举揭发,你也等死吧。” “大白,你这是要同归于尽。” “小北,双输好过单输。” “咱们互相删记录。” “一起删。” 最终陈玉书结束了这场闹剧:“你们两个的发言我都已经记录在案,全都给我闭嘴。” 宁南天并不知道李青霄的三人小组刚刚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斗争”,继续说道:“至于收元教的圣女,虽然有个‘圣’字,但哪个正经组织会专门设一个‘圣女’职位?我们都知道,所谓的圣女,就如明妃一般,既不正经,也不干净,我听说收元教的圣女惯会勾引男人,谁知道她撞了什么大运,竟然勾引到地主家的傻儿子赵龙程。” 李青霄道:“万一两人是真心相爱呢?” 宁南天直直望着李青霄:“你信吗?” “这个、这个……”李青霄自己也不信。 陈玉书道:“若是为爱私奔,又何必带走宝盒,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李青霄说道:“如此说来,我们的任务就是追回宝盒。” 宁南天道:“严格来说,是配合先天宗的人追回宝盒,并缉拿两人,最好留活口。” 李青霄自动省略了后半句话。 什么正道大少爷与魔教妖女的三生三世爱恨纠葛,他是半点不感兴趣。若是落到他的手里,乖乖交出宝盒还则罢了,若是不交,哼哼,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毕竟这个宝盒正是“北落师门的救赎”,若有什么闪失,便是灭世之祸,哪里顾得其他。 陈玉书问道:“宁都尉不去吗?” 宁南天摇头道:“人生几何,醉酒当歌,我不求升官发财,自然也不干活。” “尸位素餐。”陈玉书摇了摇头,“这个赵龙程和收元教圣女往什么方向逃了?” 宁南天道:“按理来说,他们离开麒麟山后一路向北,应该已经进入河东府境内。” 第十二章 狂飙 李青霄和之陈玉书离开折冲府,先找白盒子。 这也是最为正统的解决方案,第一步找到“北落师门的恩赐”,第二步把“北落师门的恩赐”带到京城,第三步帮助北落师门赢得这场洞天争夺战。 至于毁掉“荧惑守心的灾厄”这个选项,其实是无可奈何的备用方案。 可河东府作为单独设府的大州,赶得上其他道的一半大了,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青霄只得询问小北落师门:“小北,有没有感应具体位置的法子?” 小北落师门道:“‘天变图’可以感应位置,可惜还没解锁。” 李青霄道:“除此之外呢?” 小北落师门一伸手:“二百功勋。” “我一文也没有,打掉南婆罗洲公司高层的确立了功,可没给我记功,调令也没下来。”李青霄道,“更何况这是公事,干系到大北落师门的大计,你在这个时候还死要钱?” 小北落师门道:“你立了功,升了职,事后得了功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能分到半点吗?既然分不到,那我凭什么帮你?我搞这些是要消耗神力的,你们这些人,吃饭的时候没我,干活的时候想起我了?” 李青霄无奈道:“那就先挂账吧,等我的功勋下来了,再给你。” 小北落师门鼓捣一通,确定了一个位置:“从现在的位置往北走五百三十里左右,快些去,晚了就不准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当即弃了马匹,一路往北而去。 一般情况下,能骑马还是骑马,大真人们个个都能飞天遁地,速度比飞舟更快,但不妨碍他们出门还是乘坐飞舟,就四个字:省力,舒服。再有就是彰显身份地位。 如此一来,两人速度更快。 到了五境之后,人仙传承无论是爆发力还是持久力都要远胜普通的骏马,至于陈玉书,她当然不能与人仙传承相比,不过她有甲马,拍在腿上之后,辅以“足底生云法”,是不逊色李青霄的。 正常来说,甲马是一个加成道具,速度并非恒定。如果是普通人用了甲马,底子不行,只能日行八百。不过陈玉书本就是五境的底子,只是比不上人仙传承,用了甲马之后便远远不止日行八百。 正常情况下,一个成年男子,跑完二里地需要西洋时间四分钟,在不考虑体力衰减的情况下,跑完五百三十里需要一千零六十分钟,也就是十八个小时,即九个时辰。 不过李青霄全力跑完二里地只需要半分钟左右的时间,达到了相当恐怖的每小时二百四十里的速度,一个时辰就是四百八十里。 而千里马的最高时速也不过一个时辰二百四十里。 再算上中途的山川河流等地形要素,李青霄跑完五百三十里总共用了一个半时辰左右。 这就是人仙传承的惊人体力,已经不能用狂奔来形容,而是狂飙。 不过这个速度还在凡人的范畴内,只有跻身六境才算真正踏足长生之路。 李青霄终于停下脚步,头顶有白气蒸腾,好似烧开的沸水。正常情况下,人仙已经不会出汗,可见消耗不小。 不过李青霄并不在意,他所依仗的不仅仅是人仙传承,虽然体力消耗了一些,但浑沦气息分毫未损,单凭“大荒神掌”,他也有自信与六境之人过上几招,毕竟“大荒天”的神通经受过李青霜的考验,结果让人满意。 过了片刻,陈玉书才追上来,不复仙气飘飘,显得颇为狼狈,可见陈玉书想要追上李青霄,哪怕有甲马也没少费劲——虽然两人在过完上元节后关系往前进了一步,但李青霄仍旧没有迁就陈玉书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是两码事。 且不说两人只是道友关系,就算做了道侣,同样不会改变什么,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再者说了,道门尽出奇女子,可不是娇滴滴的公主,有的是心机和手段,前有搞垮七代大掌教的姚令,后有架空九代大掌教的齐万妙,姚令是失败的齐万妙,齐万妙是成功的姚令,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哪里用他照顾迁就。 这世上的事情也是奇了,你越是讨好别人,别人越是不在意。若是专注做好自己,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活动了一番筋骨,李青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痛快!” 生命在于运动。 看看陈大小姐,这个平时不怎么动弹的人,在他的带动下,跑了五百多里,精神多了,脸上写满了开心。 陈玉书摘下甲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过眉宇间的郁气的确较之往常要淡上几分。 陈玉书的郁结之气源于自幼没了父母。 陈大真人无疑是个极好的祖父,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忍受天魔气息的折磨,还要小心翼翼地照顾失怙恃的孙女,生怕触碰陈玉书内心的脆弱之处。 这当然不能说错,可也助长了陈玉书内心的郁结之气。尤其是陈玉书知道祖父的身体状况之后,愈发忧郁。 这种情况,别人是不好贸然去劝的,因为会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所谓未经他人苦便是如此,难免要小心几分,就连李青萍等人也不例外。 陈玉书很不喜欢这种小心翼翼,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可是李青霄不一样,他和陈玉书有着一样的身世,所以绝对不算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同病相怜,李青霄也从未劝过陈玉书什么,只是平等地对待陈玉书,不捧着她,也不贬低她,用两个字形容——老陈。 对于陈玉书来说,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她要的就是这种平等随意,而不是嘘寒问暖。 说句不好听的话,陈大小姐从小被捧到大,货真价实的掌上明珠,根本不缺李青霄的这份关心。 巧了,李青霄也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两人都能自得其乐。 这次目的地是个客栈,要比胡三娘的胡家老店大上许多,装下上百号人不成问题。 不过胡家老店顶多是有淡淡的妖气,此时这座客栈却是杀气冲天。 看来那对私奔的男女就在客栈之中了。 还有不少人先一步赶到了此地。 李青霄呼吸一次,散去浑身的汗气,朝客栈大步走去。 第十三章 客栈又见客栈 客栈外的马厩中停满了高头大马,毛色发亮,一看就是好马。 李青霄和陈玉书这种徒步而来的客人却是少见。 这里的伙计狗眼看人低,大概觉得这两人连马都没有,肯定是穷光蛋,榨不出油水,便不上心,根本不搭理两人。 李青霄最会跟这些小鬼打交道,当即摸出龙虎军旅帅的腰牌,演什么像什么,大声道:“瞎了你的狗眼。” 话音未落,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用了巧劲,打得这伙计在空中旋转两周半,落地后又原地转圈两周半,最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干这些行当的,民匪就在一念间,全都杀了肯定有错杀的,可如果隔一个杀一个,那肯定有遗漏的。 不过老话又说得好:恶鬼怕恶人。 对付这些人,你跟他礼貌客气那是半点用没有,他还当你好欺负,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彻底震住他,他不但不敢记恨你,反而要供着你。 让陈玉书这些大小姐去对付这种人,不好掌握其中尺度,容易走极端,要么自己憋一肚子气,要么直接暴起杀人,把事情彻底闹僵。所以还得李青霄出面。 李青霄一脚踏在这伙计的胸口上,故作凶恶之态吓唬他:“小子,想死是吧,军爷便成全了你。” 便在这时,一个中年女子从大堂走了出来,人未到声先至:“军爷息怒,这些兔崽子不长眼,冲撞了军爷,军爷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李青霄扭头望向风姿绰约女子:“你是老板娘?” 女子笑容热情,招呼道:“奴家正是本地的掌柜,咱们鸿运客栈管吃管住,关键是价钱公道,有口皆碑。军爷看这院子里的马就知道,奴家说的都是大实话。” 李青霄拍了拍肚子:“老板娘长得忒标致,待会儿可要陪某家喝上几杯!” 老板娘瞧了默不作声的陈玉书一眼,笑着应了,在前头引路。 陈玉书在小北渠道里说道:“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以前没少干吧?” 李青霄立刻道:“咋,吃醋了?” “吃你个大头鬼。” “小北,你说句公道话,我的演技怎么样!” “我也是你们两个打情骂俏的一环吗?” 说话间,李青霄跟随老板娘走进了客栈大堂,只不过刚进门,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眼光,跟野兽似的,凶狠异常,一看都不是善类。 换个普通人,估计腿都要软了。 可李青霄显然不是普通人,当即毫不示弱地一一瞪了回去。 小北落师门的评价是:“嘿,他还演上瘾了。” 大多数人显然没想到李青霄还是个愣头青,也就顺势收回目光,不过也有刺头,当即拍案而起:“你瞅啥!” 李青霄摘下腰间佩刀,老板娘还想要阻拦,被李青霄随手拨到旁边,然后直接一刀鞘抽在刺头的脸上。 刺头想躲,只是没躲过去,吐出几颗碎牙,昏了过去。 李青霄环视四周,手中带鞘佩刀指指点点:“没挨过军爷的打是吧?都给我老实点!” 客栈大堂顿时一静。 陈玉书仍旧默默跟在李青霄的身后,并不说话。 当李青霄吸引了九成九的注意力,陈玉书便如灯下黑一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客栈大堂中的众人。 在座之人,大多是江湖人,奇形怪状,看似乌合之众,又身怀绝技。 陈玉书对粗鲁的莽夫之流并不上心,倒是几桌相对沉默寡言的食客,都不简单。 其中一桌,神态漠然,身上大多有一股并不陌生的道士气质,其头领是一名白发白衣的老者,仙风道骨。 另外一桌,坐着一位俊秀公子,手持一把象牙扇骨的折扇,白衣上绣着一朵白色莲花。在他周围,则是彪悍的江湖武夫和方士,与道士们泾渭分明,势不两立。 在这两桌之间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在鱼龙混杂的客栈中显得格格不入,男子看上去三十许岁的样子,颇为英武,女子要小上几岁,相貌很美,气态绝佳,好似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只是此时两人都是心思重重,面容惨淡。 李青霄来到靠近这三桌人的桌前,示意这里的江湖人让开。 “凭什么……”一个江湖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青霄五指按住整张面皮,然后直接将其丢了出去,三百斤的大汉在李青霄的手中就好像没有分量一般。 同桌之人见状纷纷起身,哪敢纠缠。 李青霄招呼陈玉书坐下,又是随手一挥,劲风将桌上的杯盘狼藉哗啦啦全部扫落在地。 尽显跋扈之态,也十分符合此时扮演的军汉莽夫人设。 老板娘如一阵风过来,一边让伙计收拾地上的垃圾,一边问李青霄和陈玉书想吃什么。 李青霄大声道:“上些拿手的招牌菜,要窖藏的好酒。” 老板娘应声而去。 见此情景,好似朱门公子的年轻人合起手中折扇:“龙虎军的人也到了。” 道士们的神态则要缓和许多,毕竟龙虎军肯定要站在先天宗这边。 客栈里的局势并不复杂,那对男女多半就是先天宗的败家子和收元教的圣女。 道士们自然就是先天宗的人,衣衫绣着莲花的江湖人则是收元教的人。 两伙人撞在一起,自然不能是领着各自的孩子回家,关键是被盗走的白色宝盒。 收元教人多势众,可道士中的老者却是个六境之人,不容小觑。 不愧是玄字乙级的世界,六境之人已经不算少见。 不一会儿,老板娘亲自端来了一壶老酒和一大盘醉虾,倒是少见。 李青霄不再理会其他,洗了手,开始专心剥虾,却不吃,把虾仁全都放到小碟子里。 陈玉书讶异地看了李青霄一眼,还以为李青霄转了性子,要专门给她剥虾呢。 结果李青霄剥完之后,直接端起碟子一口闷了——他吃瓜子也这么吃。 “爽!真爽快!” 李青霄还挺美,“小梅,这醉虾做得不错,你也尝尝。” 陈玉书自己动手剥了一只虾,放到李青霄的碟子里:“好吃你就多吃点。” 第十四章 某家初显神威 陈玉书忽然明白齐大真人为什么会喜欢李青霄,因为这家伙在某些方面跟齐大真人挺像的,尤其是活泼的时候。 皇帝对于孩子的最高评价是什么?是深肖朕躬。 对孩子的差评是什么?是不肖子孙。 肖者,肖似也。 不过李青霄这家伙又不完全像齐大真人,严肃的时候倒是颇有齐大掌教之风。 话说回来,不管是齐大真人,还是齐大掌教,都是齐家人,那么李青霄应该叫齐青霄才对。 做个李家小宗子弟真是屈才了。 李青霄没跟陈玉书客气,一个人吃完了醉虾,喝完了老酒,在小北专线里说道:“这家店有问题,小心点。” 陈玉书不动声色:“我们直接抢了盒子走人?” “这样做也不是不行,不过并非上策,容易暴露目标。这些原住民不足为虑,可是此方世界的天命之子,还有黑石城的人,却是不能不考虑。” “你的意思是让先天宗拿了宝盒,做个遮掩,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护国大真人顶着。” “正是如此。” “好,咱们先助先天宗的道士一臂之力,也符合咱们龙虎军的身份。” 两人议定之后,还是李青霄出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杯盘酒壶齐齐跳起,偏偏桌子却不散架,显示出极为高明的发力手段。 大堂中的众人纷纷望来,看这个龙虎军旅帅又要闹什么妖。 李青霄大声道:“呔,那个拿扇子的,给某家滚过来!” 大堂中只有一个拿扇子的,正是收元教的年轻公子,他先是一怔,然后便是怒极反笑。 主辱臣死。 不必这位公子吩咐,大堂众人,以及他的同桌之人,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 李青霄丝毫不惧,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甭吓唬某家,当年某家也是跟着大将军纵横沙场,像你们这种小鱼小虾,不知道杀了多少,这才换来这身官袍。” 收元教的人好一阵无语。 因为旅帅这个官职着实不高,按照李青霄的说法,他还是跟着大将军的心腹,结果混了个旅帅,这战功可是水得很,或者干脆说,压根就没有战功可言。 你不能拿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吓唬别人。 不过李青霄的一身修为做不得假,也有人猜测,莫不是得罪了大将军,所以才是个旅帅。 李青霄接着说道:“某家知道你们这些收元教妖人为何而来,某家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你们家的圣女跟了护国大真人的公子,那便是我们赵家的媳妇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你们收元教再无关系,你们若是识相的,就赶紧散了。” 此言一出,不仅收元教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就连先天宗的人也脸色大变,他们一向以名门正派自居,看不上旁门左道的收元教,怎么能迎娶收元教的圣女? 不过为首的白发老者一抬手,压住了想要开口的先天宗弟子。 他倒是觉得这个处理方式不错,赵龙程闹出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无缘大真人之位,就算不直接处死,也是软禁到死,对外总要有个遮掩的说法。这个理由还算不错,着重强调男女私情,淡化真正的原则性错误。 儿女情长的事情找几个文人润色一下,稍加引导,说不定还能变成一段佳话,将丑闻对先天宗的影响降到最低。 关键是白盒子,只要把白盒子带回去,谁又知道白盒子失窃过? 收元教则恰恰相反,如果没拿到白盒子,又损失了圣女,这不就是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妥妥的丑角加笑柄。 折扇公子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个江湖武夫冲向李青霄,出手奇快,一把捉住了李青霄的手腕,向右急甩,要将他拉倒在地。 不料手掌刚刚与李青霄接触,便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就好似一个孩童遇到了正值盛年的成年男子。 李青霄只是随手一甩,这个壮汉便从窗户飞了出去,一头撞入马厩,惊起无数马嘶,许多大马人立而起,马蹄踩踏。 见此情景,收元教的众人纷纷色变。 见过力气大的,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 这人是天生神力吗? 不知谁喊了一声“点子扎手,大家伙并肩子上啊!” 霎时间青光乱闪,锵锵声响,大堂中各路江湖人兵刃出鞘,其中一名山羊胡老者剑法最快,寒光一颤,剑光便已疾刺到李青霄的咽喉。 李青霄早就料到这些人会一拥而上,眼见众人兵刃在手,当即连刀带鞘当作长剑使用,手腕抖动,向各人手背上点去,但听得呛啷、呛啷响声不绝,各种兵刃落了一地。 陈玉书见状微微点头,暗自赞了一声好俊的“北斗三十六剑诀”。 这个李家人终于用了点李家绝学,还是入了门的。 山羊胡老头修为最高,也有五境,手背虽给刀鞘头刺中,长剑却不落地,惊骇之下,向后跃开。 此时再看持剑的手背,已经乌青一片,显然被打得不轻。 更让他胆寒的是,刚才一剑分明伤到了此人的咽喉,已经见红,可一转眼的工夫,一线剑痕便彻底消失不见,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这还怎么打?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山羊胡老头脸上已无血色,收元教与龙虎军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龙虎军中凡是有名有姓的高手,收元教都略知一二,却不知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李青霄笑道:“我乃龙虎军左将军白狼。” 他又伸手一指旁边坐着的陈玉书:“她是龙虎军右将军叶霓芙。” 收元教的人当然知道龙虎军的两位将军姓甚名谁,自然也清楚李青霄在胡说八道,可又忌惮李青霄,不敢贸然上前——如果只是李青霄两口子,他们自然不惧,问题是旁边还有个先天宗老道,这才是心腹大患,如果底牌都用来对付李青霄,那么先天宗就要坐收渔翁之利。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 李青霄故意大声道:“小小毛贼,还不滚过来,难道要某家亲自请你吗?” 那折扇公子被李青霄气得面色发白,捏得扇骨咯咯作响。 李青霄果真就迈步向折扇公子走去,每一步都用出大力,整个客栈大堂都在微微颤抖。 第十五章 螳螂捕蝉 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缓缓站起身来:“你果真要与我为难?” “不然呢?”李青霄行走之间,随手将挡路的江湖人扔出屋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十分强壮的身体里竟然会有如此不相匹配的力量。 “你觉得我在跟你逗乐吗?”李青霄终于停下脚步,倒不是李青霄改变了主意,而是有个武夫挡在了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打量了此人一眼,与山羊胡老头一样,也是五境修为,又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在收元教中的身份了,竟然能有如此多强力扈从,莫不是少教主?” 话音落下,这名武夫已经向李青霄扑了过去。 只要他能缠住李青霄一时半刻,其他人合力上前,自然便能将其拿下。 但听得一声冷笑,此人却是不知怎么被绊了一跤,栽倒在地,随即便被李青霄拿住,将身子高高提起,右手拉住他的左膀向外扯去,喀的一声,硬生生将一条手臂连肉带骨扯成两截。 李青霄将断臂与人同时往地下一丢:“还有哪个不开眼的,尽管来试试某家的手段。” 谁也没想到李青霄的强横如此不讲道理,众人无不失色。 就连先天宗的老道也颇为吃惊,先天宗算是道门支脉,还是按照先天之人和天人来划分境界,自然可以看出李青霄还未真正打通天地之桥踏足长生之路,只能算是先天之人,可展现出的实力却堪比天人。 这个道理其实没什么想不通的,大家同是道宫毕业,有人只是地方道府的小道宫出身,有人是第一道宫万象道宫出身,看似相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这还没算家庭出身背景、师承来历等等。 所以有人刚刚成为道士就成为高品道士后备人选进行重点培养,而有些人就只能在县一级一辈子干到死。 同理,同样是五境修为,基础不一样,功法神通不一样,所表现出的战力也是天差地别。 对付这些原住民,李青霄四境的时候就能打赢五境之人,如今李青霄已经是五境修为,自然随便打同境之人。 哪怕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也是远超普通五境修为。李青萍、李青岚、陈玉书这些人在五仙传承和身外物方面不输李青霄,可是没有天魔裔的神通。普通天魔裔有天魔神通,可在五仙传承、身外物等方面不如李青霄。 仙魔一体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小北落师门说李青霄能对付黑石城的人,也不是哄李青霄的。 李青霄缓缓转头,目光逐一在众人脸上扫过。 这些江湖人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但见到李青霄的目光向自己身上移来,无不打了个冷战,只感寒毛直竖,满身起了鸡皮疙瘩。 李青霄环视一周,竟无一人敢与李青霄对视,更无人敢出来阻拦李青霄。 他们只是收元教的外围成员,自然不愿意为了收元教的事情搭上性命,收元教连工钱都不发,玩什么命啊。至于收元教的核心成员,当然是跟着掌劫法主去了河西府,正跟龙虎军争夺黑盒,暂时调不回来。 龙虎军的精锐同样调不回来,不过龙虎军方面寄希望于整日喝大酒的宁南天,他是货真价实的六境修为,与先天宗的老道联手,自然十拿九稳。于是有了燕校尉的传信。 收元教也知道这一点,他们解决不了宁南天,却可以解决信使,于是有了白花禅师的截杀。 只是谁也没料到,宁南天是个偷懒摸鱼的高手,只想喝大酒,并不想参与什么天下大势,顺手将把任务推给了李青霄和陈玉书。 于是收元教就招来了李青霄这个煞星,还附带一个陈玉书,比宁南天更难对付。 不过李青霄猜得不错,这个折扇公子的确来头不俗,乃是掌劫法主的儿子,也是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 不要觉得道门之流就不会世袭了,事实上父子承继才是常态,再不济也是师徒传承,现在这般靠名义上的选举传承轮流坐庄才是少见。 可就算如此,李家仍旧两度尝试世袭大掌教,法理来自哪里?还不是玄圣开创了道门基业,李家又是玄圣子孙,关键认可这一套的还大有人在。 除此之外,齐大真人能掌握最高权力,除了武力,也在于她是齐大掌教的女儿,保皇派只是隐藏起来了,并不是消失了,更不是被消灭了,骨子里还是认可父死子继的那一套。 而且只有上头世袭了,他们下面的也才能跟着世袭。 毕竟道门内部竞争还是十分激烈,保个温饱不难,保个富贵也勉强,想要不往下滑落,乃至更进一步,就只能拿命去拼。 不想拼命,又没本事,还想进步,那怎么办?只能指望世袭了。 齐大真人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当这个大掌教,没有搞成家天下,九代大掌教没了,换十代大掌教,若是十代大掌教没了,十一代大掌教也提前预备着,这些人都不是齐家人。 不仅是大掌教,全真道大真人之位她也不打算传给姓齐的。 就连齐大真人都不搞世袭,就连想要搞世袭的李家都失败了,底下的人自然也没办法搞世袭。 收元教之流自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出来干事业还是想要把这番事业交到下一代的手中。 所以折扇公子身边还是带了两个心腹,都是掌劫法主精挑细选出来,专门保他儿子安危。 两人俱是五境修为,一起挡在折扇公子的面前,同时请出法相。 “白莲花开,弥勒降世。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一尊是白色弥勒法相,一尊是无生老母法相。 不过都不算大,只有丈余左右。 李青霄大笑出声:“这次的对手还像点样子。” 话音落下,李青霄伸手扯过一根纸棍,直接就是当头一棒。 在半仙物的加持下,无生老母的法相直接被打得粉碎,召唤法相的巫祝自然不能幸免,一损俱损,当即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 能让李青霄动用半仙物,算是好手了。 另一尊法相不必李青霄出手,同样被击碎。 这次出手的是陈玉书,她没用半仙物,只是一指而已。 九成地仙传承的削弱主要体现在没了先天五太,可那是十境之后的事情了,换而言之,在十境之前,地仙传承还是那个地仙传承,天下万法皆可习得。 这一指名为“万化绕指剑”。 第十六章 黄雀在后 “万化绕指剑”乃是道门上成之法,一线剑气绕于指间,千变万化。 并非大成之法一定强于上成之法,因为大成之法的门槛太高,见效太慢,许多大成之法真正显现威力已经是仙人之后的事情了,在低境界的时候远不如上成之法。 这跟仙物是一样的道理,仙物的使用门槛太高,在低境界的时候根本不如宝物或者部分半仙物有用。 比如说白玉京内排名最高的“定日针”,就算不要功勋直接送给李青霄,就凭李青霄这点修为也用不了半点。 要知道,当年大玄皇帝以十一境修为在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催动“定日针”,也遭受了极大的反噬,给了齐大掌教喘息时间。 所有使用仙物一般分为三个阶段:完全不能用,付出代价勉强使用,运用自如。 只有到了第三个阶段的时候,才能把仙物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在低境界的时候,仙物属于完全不能使用。 仙人对天人的压制,不仅仅是境界修为的压制,还有配套的大成之法和仙物。这导致仙人两极化,有些散仙野神勉强成了仙,空有境界修为,对上有背景靠山的道门仙人,身怀数门大成之法,手持两件以上的仙物,完全没法一战,只会被一边倒地屠杀。 散仙还好,野神更惨,日后想要超脱,需要海量的香火愿力,靠自己传教,要到猴年马月,而且规模一大,必然招来道门的打击。 所以在齐大掌教时代,各路散仙野神纷纷投奔齐大掌教麾下,只求一个同道士身份,运气好的如龙大真人,直接转正了,成为正经道士。 这也让齐大掌教拥有了一支游离在道门体系之外的近卫私军。 齐大掌教要调道门军队,还得在太上议事走个过场,可这支私军只听令于齐大掌教,虽然这并非齐大掌教的本意,但的确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北落师门勉强算是其中一员,她的确与齐大掌教订立了一个契约,不过是平等契约,谈不上卖身契,所以也谈不上效忠,只能算是合作。 齐大掌教飞升之前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大多数人都得以在末法来临之前超脱,不过还是有些情况特殊的人留了下来,这些人现在效忠谁? 自然是齐大真人。 陈玉书露了一手,虽然不像李青霄那么有冲击力,但同样震慑人心。 别说旁人,就是先天宗老道自忖对上这两口子也没有胜算。 现在两人再自称是龙虎军的左右将军,估计一多半人不信也信了。 李青霄道:“夫人。” 陈玉书差点脱口而出:“谁是你夫人。” 天地可鉴,上元节的晚上,两人之间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一起过了个上元节,看看花灯,猜猜灯谜,吃吃元宵,虽然当时气氛暧昧了点,但还在道友关系的范畴内,哪儿就私定终身了——连陈大真人都没见呢。 不说别的,就看李青霄干的这些事,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吗? 不过陈玉书很快便反应过来,此时两人的确扮演了一对夫妻,她现在不是陈玉书,而是梅书华。 陈玉书只好含混地应了一声。 李青霄问道:“是你来,还是我来?” 陈玉书道:“我不喜欢杀人,还是你来吧。” “说得好像我喜欢杀人一样。”李青霄轻声自语,“虽然我经常杀人,但都是被迫的……” 话音未落,李青霄一拳砸向折扇公子的脑袋,已经用上拳意,若是打实了,只怕要落个西瓜一般的结局。 不过此人作为掌劫法主的亲子,倒也有几分真本事,咬破舌尖,周身顿时燃起熊熊业火,仿佛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火焰中有一张张人脸幻生幻灭。 道门的五仙传承遍布三千世界,白莲教同样能遍布诸天,传承千余年而不倒,自有过人之处。 陈玉书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立刻认了出来:“这是‘红莲业火’,乃灵山大巫的神通,不过随着巫罗陨落,应该失传了才对。” 她似乎想起什么,顿了一下:“齐大真人应该会,姚大真人也会,可都不能以常理论之,这些白莲教的妖人从何处习得?” 李青霄不知道“红莲业火”,却知道业火,佛债的产物之一就是这玩意儿,闹得偌大佛门半死不活,他哪里敢轻易触碰? 李青霄当即收回拳头:“姚大真人的绝学?不得了。” 这位姚大真人是何许人也? 虽然不是太上议事的成员,但执掌九堂之首,主管道门人事工作,是为紫微堂掌堂大真人,排名还在北辰堂掌堂大真人之上,同时也是十一代大掌教的有力竞争者。 别看李元会和苏载真起得早,已经是副掌教大真人,这也意味着两人几乎无缘大掌教之位,姚大真人如今刚满五十岁,日后有望一步登天,不可同日而语。 齐大真人是太上掌教,姚大真人姚玄被称为小掌教。 关于小掌教,当然是由来已久。七代大掌教在位的时候,齐大掌教是小掌教。齐大掌教在位的时候,齐大真人是小掌教。 要么是师徒,要么是父女。 姚玄和当今大掌教当然没有半点关系,这个小掌教的说法是从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那里论起的,毕竟齐大真人才是姚家的实际控制人。 从亲戚上来说,姚玄的曾姑祖母是齐大掌教的侄女,也就是齐大真人的表姐,不过其道门辈分是八代弟子,跟齐大掌教相差无几,齐大真人是九代弟子,两人实际上差着辈分,她飞升之后,就由齐大真人代掌姚家,直至今日。 折扇公子凭借“红莲业火”暂且逼退了李青霄,又伸手抓过那个被打碎了法相的手下,投入业火之中充作薪柴,这等神通万般好,就是太费人,而且必须是神仙传承才能燃烧。 “红莲业火”的火势盛了几分,折扇公子正要反击,忽然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不仅是他,周围的江湖人也一个个倒下。 一众先天宗弟子脸色大变,想要起身,猛然发觉双腿无力,同样中招,唯有为首的老道修为深厚,还能不受影响。 第十七章 返魂香 先天宗弟子眼前一黑,先后栽倒在地。 先天宗老道见此情况,心中大惊,仔细感受,果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返魂香……”他心中刚刚浮现这几个字,就觉得一阵眩晕冲上头顶,全身软绵绵地就要昏过去。 老道一惊,赶忙运转修为,竭力抵挡药力,却是无暇他顾。 李青霄毫不意外:“老板娘深藏不露。” 客栈的老板娘缓缓现身,惊讶于李青霄的安然无恙。 陈玉书没倒,因为她从头到尾没水米未进,李青霄可是吃了一大盘醉虾外带一壶老酒,骗不了人。 其实李青霄刚吃完不久就察觉到不对劲,对他有些影响,不过问题不大。 还是那句老话,剂量不太够。 人仙的体魄有些过于强大了,甚至比同境界的妖类还要强大,想要迷倒一个气血充沛的武夫,至少要用十倍的药量。 再有就是,人仙的气血流转极快,化解起来也快,药效持续时间更短。 可是药量翻倍,被识破的概率也就跟着翻倍,这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如果一杯酒搞到药比酒多,那就很难评价了。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不对症。 所谓“返魂香”,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如果活人闻了,哪怕是六境天人,也要真气运行受阻,浑身无力。 就算改良之后,掩盖了香气,变为口服生效,其本质也不会变。 偏偏人仙传承不修真气,真气全失跟我人仙传承有什么关系?我早就真气全失了,知不知道只修体魄的含金量? 就在这时,李青霄耳中忽然嗡的一声,然后脑后就是一阵剧痛传来。 不过武夫体魄还是太强横了,再加上“大荒天”的强化,李青霄并没有眼前一黑,而是缓缓转身望去。 先前狗眼看人低的伙计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持一根木棒,满脸狰狞,嘴里还在碎碎念:“刚才就是你打小爷一巴掌,如今落到小爷的手里,就等着剥皮抽筋做成人肉包子吧。” 不过见李青霄没有被打昏,伙计的表情又转为吃惊,赶忙把木棒藏到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仰头看天。 李青霄更多是惊讶,这样一个少年无声无息地到了自己身后,直到出手,他都没有丝毫察觉,太反常了。 “天魔神通?”李青霄有些不太确定,“你们是天魔裔?” 此言一出,伙计和老板娘俱是脸色一变。 李青霄有了答案,伸手一摸后脑:“难怪能迷倒这么多江湖高手,原来是黑石城的手段,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手偷袭闷棍跟“小殷拳意”实在太像了,都是不讲道理的手段,近乎于因果律一般,李青霄之所以没被打晕,恐怕不仅是体魄强横的缘故,更因为他有“大荒天”的天魔气息,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抗性。 “你们是白玉京的人?”这伙计已经向后退去。 李青霄哪能让他逃了,手中的“无相纸”化作长索卷住少年的腰,然后猛地往后一扯,又把他拉了回来。 老板娘当即援手,陈玉书自然不能熟视无睹,不过她神情凝重,直接摸出自己的“玄圣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连锁,一口气召唤出三个隐士。 盖因老板娘有六境修为,要比陈玉书足足高出一个境界,还是天魔裔,如果不用半仙物,那么陈玉书没有半点胜算。 老板娘抽出一块轻纱,每次挥动之间,都有雾气弥漫,朝着陈玉书涌去,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半吸上一口便要不省人事。 不过若论全能,陈玉书的半仙物还要强于李青霄的“无相纸”,她当即打出一张神通牌,召唤一座宝塔,垂落玄黄之气,护住全身上下。 至于召唤出来的隐士,本就是造物,自然不怕这些。 李青霄正要拿住这伙计,却不想少年如泥鳅一般滑溜,从李青霄的手中溜了出去,倒是有点“脚底抹油”的意思。 李青霄一抖手中的长索,化作长棍,施展开“小殷棍法”,一招“狗嘴夺食”,纸棍乱打,招招朝着周身要穴打去。 棍子肯定比身法更快,这少年的修为显然比不上老板娘,只是五境而已,很快就被李青霄逼到了死角,躲无可躲。 李青霄可不留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打得少年惨叫连连。 “让你不学好,小小年纪就加入黑石城!还敢不敢反道门了?” “呜呜呜,别打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说不打就不打?晚了!刚才不是要把我扒皮抽筋吗?倒要看看谁扒谁的皮!” 不消片刻,这少年的动静越来越小,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李青霄扭头望向正在与陈玉书缠斗的老板娘,眼看着陈玉书已经落入下风,当即纵身一跃,一招“腾云突击”,直指老板娘的面门。 老板娘看出来者不善,又是一抖手中的轻纱,一团“返魂香”弥散开来。 李青霄见状不好,当即展开手中的纸棍,化作一把大号芭蕉扇,鼓足武夫气力,呼啸扇风。 这风相当迅猛,不仅吹散了雾气,就连桌椅板凳都被吹得满屋子乱跑。 老板娘是个经验丰富之人,她一眼就看出李青霄和陈玉书不是善茬,真要对上两人,别看自己境界更高,恐怕不是对手。 正面硬拼,不智。 所以要智取。 现在再看,果然如此,两件半仙物的压力已经不是境界修为和天魔神通能够弥补的。 “返魂香”没能生效,再打下去也不过白交代一条性命,不如趁早退走,与队友会合。 只是她想走,李青霄和陈玉书却不肯放过她。 李青霄跟小北落师门确认:“小北,黑石城有我们这种通信专线吗?” “绝对没有。”小北落师门自信满满,“这里头的关键是‘天变图’,如果你不在,只有我和陈玉书,那也没办法搭建通讯体系,这些黑石城普通成员怎么可能有‘天变图’。” 李青霄明白了,这是“天变图”专享待遇,小北落师门都要依附“天变图”才能现身,这些黑石城成员没有“天变图”,自然无法做到即时通讯。 那就好办了,只要杀人灭口,那么其他黑石城成员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十八章 碎玉双钩 李青霄和陈玉书齐斗老板娘,坚决不肯放她离开。 老板娘眼见两人要下死手,也红了眼,开始拼命。 老板娘猛然一拳击出,重重打在李青霄的小腹上。 李青霄的正面毫发无损,背后却出现了一个清晰拳印,不得不向后退去。 老板娘正要纵身追击,将李青霄毙于拳下,陈玉书左手一挥,三名隐士并肩杀来。 老板娘不敢大意,双手同时出拳,瞬间在身前连击五次,气势雄浑,带起呼啸风吼,震人耳膜,竟是凭借自身的磅礴真气,强行将三名隐士造物击退。 陈玉书再一挥手,以神通牌加持三名隐士,组成天地人三才阵势,再度攻来。 与此同时,李青霄去而复返,整个人状若疯魔,出拳如虹,在一瞬之间炸出上百道拳意,凌厉雄浑,与老板娘的真气碰撞,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老板娘手中出现一柄血红长剑,剑出如龙,血光闪烁,掠出一道道久久不能消散的血色剑痕,剑气蜿蜒纵横,犹如无孔不入的绵绵春雨,散布李青霄的周围,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结丝成网,疏而不漏,形成绞杀之势。 此乃“七杀剑诀”。 黑石城成员大多出自道门,也不奇怪。 如果仅是如此,“七杀剑诀”与那些寻常剑招也无甚区别,李青霄出拳应对就是,远不能算是道门的第五大剑诀,关键在于全力催动“七杀剑诀”时,李青霄体内的鲜血也随之涌动,竟是生出一股要破体而出的感觉。 若非李青霄是纯粹武夫,体魄凝练,近乎于不漏之身,可以自如掌控自身气血,换成其他人,早已经是七窍流血,变成一个血人。 可就算如此,李青霄的几处皮肤也向上凸起,其下仿佛有活物一般不断游走各处,欲要破体而出。 这还仅仅是“七杀剑诀”的一种变化,还有另外六种变化,这才是“七杀剑诀”的玄妙所在,可见“七杀剑诀”并非一味的凶厉杀伐之道。 李青霄选择以攻对攻,一拳打出,拳头变得通明透彻,在其中显现出数个微小身影,细观其面容,竟是缩小版的李青霄。 只见李青霄拳头中的身神摆出与本尊一模一样的拳架,李青霄出拳,身神也随之挥拳。 这一拳融汇了身神之力,拳意比之方才大了何止一倍。 拳发无声,血网却出现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同时伴随着一连串的气爆声响。 一时只听得剑器铮鸣之声,无数血光纷纷炸落,滚滚散开,好似血海荡漾,又似血落如雨。 这一番涟漪,李青霄六识被遮蔽,三尊隐士造物也被波及,动作凝滞。 老板娘趁机出剑,将三尊隐士造物直接全灭。 下一刻,老板娘头上束发的簪子炸裂开来,一头青丝顿时散开,笔直如瀑,有近乎丈许之长,披在身后,好似一件披风。 不见她有何动作,身后青丝狂乱舞动,不断延伸变长,向着四周延伸蔓延开来。 然后三千青丝化作万千情丝,结成一张罗网朝李青霄当头罩下,转瞬之间,青丝合拢,如蚕吐丝结茧,将李青霄环绕成一个“线团”。 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情丝千结,便彻底抛弃了剑气之刚,化而为柔,如棉絮云朵一般轻飘飘,不着力,不受力,使得李青霄如深陷泥潭,近乎动弹不得。 同时还有诸般念头情绪随着这些青丝一起涌入李青霄的心头。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恨花言巧语,恨负心薄幸,恨心肠如铁,恨人情冷暖,恨世态炎凉,恨天地不公,恨善恶无报。 “七恨”之情便如七道剑意。 一个不慎,被其夺去心智,便如落入蛛网之中的飞虫一般,再无生路。 李青霄屏息凝神,以“梵衣”护住自身上下,又将“无相纸”化作小刀,切割青丝。 青丝不断被切割成两截,随即又有新的青丝生出,似如野火烧不尽的野草一般。 乱人心神的纷杂念头也愈演愈烈,于恨之间又是生出情来,以青丝结情丝,再以情丝织罗网,最终化作情天恨海。 血雾弥漫,蒙蔽了李青霄的六识,却没有影响到陈玉书,因为陈玉书戴上了李青萍送她的叆叇,专破此类手段。 陈玉书也终于亮出她的兵刃,一大一小,似刀似钩,形如月牙,晶莹剔透,如是玄冰凝就。 此物名为“碎玉双钩”,原本是以深海水精和万年寒晶融合淬炼而成的连柄双钩,催发时,可化作两道弯月状的钩形光华互相交尾飞出,大小分合,尤其不畏邪污,无不由心。 寻常兵刃只要被其钩住,一剪一挫,立时碎裂。 当年玉虚斗剑时,小钩损毁于李祖的剑气之下,只剩下一柄大钩,功效大不如从前。 后来辗转传到陈剑生的手中,他让人取南洋水精和冰魄重铸了小钩,凑成一对,作为给孙女的礼物。 不过双钩就不再是连柄,可分可合,变为各自独立,算是两件宝物。 陈玉书一挥袖,大钩立时化作一道钩形弯月光华,盘旋飞出,斩向老板娘的首级。 老板娘猛地一个后仰,上半身与下半身近乎成一个直角,堪堪躲过这一钩。 陈玉书心念一动,大钩又在老板娘身后强行转出一个浑圆弧度,好似燕子绕梁回旋,再次直刺后心位置。 此时老板娘已是来不及转身,顺势向前疾步奔走,始终与“碎玉钩”保持着寸许距离,然后猛地一个翻身,以手中长剑架住“碎玉钩”。 不过如此一来便落入了陈玉书的圈套之中,她立刻催动小钩,也挂住剑身。紧接着大钩向左,小钩向右,一剪一挫,这把宝物品相的长剑当即断成两截,断口位置流淌出鲜血,竟如活物一般。 可见此剑不俗。 只可惜遇到了专门破人兵刃的“碎玉钩”。 陈玉书继续操纵大小双钩交错着合围老板娘。 这就是身外物的厉害,谁又能想到陈玉书身上的外物如此之多,一件半仙物尚且不够,还有三件宝物。 此等豪横,便是一流世家的子孙也未必能比,谁让陈家只剩下她这一棵独苗,其他家族纵然底蕴更深,可子孙也多,不可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第十九章 你是这个 陈玉书先前没用“碎玉钩”,是因为她只能专心操纵一件半仙物,直到三个隐士造物被灭之后,她暂时放弃“玄圣牌”,这才能使用“碎玉双钩”。 不得不说,黑石城的六境之人要比普通的六境之人强出太多,以一敌二,短时间内竟然不落下风。 换成黄天世界的六境红衣女鬼,早就被李青霄和陈玉书打死了,而且那时候的李青霄根本无法与现在的李青霄相比。 在道门的鼎盛时代,这些天魔裔掀不起大浪,无奈如今是末法时代,道门的五仙传承已经残缺不全,除了齐大真人这种异类,大多不复当年。 所以同样的境界修为,战力相差极大,不好一概而论。这个不知名姓的老板娘可以打四个郑夫人。 不过不落下风只是暂时的,方才李青霄的全力一拳还是勉强破了老板娘的“七杀剑决”,老板娘又不得不分出半数心神去困住李青霄,这才被陈玉书抓住破绽,绞断长剑。 李青霄那边久攻不下,陈玉书这边又毁了她的兵刃,“七杀剑决”还被破了,便如被灭掉的三尊隐士造物一般,一时半刻之间无法再次使用。 情况已经十分不利。 老板娘一咬牙,身形拔地而起,便要腾空而走。 陈玉书是不会飞,可她的“碎玉双钩”会飞,而且飞得更快,当即截住老板娘的去路,一大一小两柄玉钩又硬生生地将她逼了回来。 六境修为会飞天不假,可本质上是御风而行,与仙人的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还是有着极大差距,要受制于风势,反而不如在陆地上灵活,在地上辗转腾挪躲得过,不意味着御风也能躲得过。 如果老板娘硬顶着陈玉书的双钩截杀强行飞走,的确有小概率逃走,不过更大概率还是被双钩直接绞杀。 陈玉书的境界修为不够,宝物来凑,尤其那柄小钩,最是阴损,就连宝物品相的长剑都顶不住,更何况是武夫体魄之外的血肉之躯? 老板娘身形猛然下沉,双脚触及地面之后,真气直接炸开,脸色阴沉:“如此低的境界却有如此雄厚的家当,必然是道门内的大家族出身了,你来自道貌岸然的张家?还是目中无人的李家?抑或是疯疯癫癫的姚家?” 伪君子,真小人,疯子,这就是道门三大家族。 陈玉书微笑道:“我要是说来自李家,你信不信?” 老板娘冷笑道:“就算你说自己是李家大小姐李青萍,我也信。” “那就挂在李长缨的账上,我觉得李长缨不会介意。” 话音未落,陈玉书再次出钩,这次她身随“碎玉钩”而行,使得这一钩的气势格外充沛,便是老板娘身怀六境修为也没有直面锋芒,而是碎步疾走,在刹那之间与前冲的陈玉书错身而过。 就在这一瞬之间,“碎玉钩”在老板娘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筋被直接挑断。 不过老板娘也一肘撞在陈玉书的小腹。 待到两人重新站定,老板娘看了眼手臂上的伤口,脸色平静。 陈玉书面无表情,左手抹去嘴角鲜血,右手持大钩,小钩自行飞舞。 下一刻,陈玉书再次前冲,老板娘脚下一点,急急后撤,在毫厘之间,躲过了陈玉书的一钩。 不过飞舞的小钩狠狠落下。 时间好似在这一瞬间静止。 这是极快之下的极慢。 刹那之间,杀机隐现。 对于生死而言,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一刹那已是足矣。 老板娘的念头极快,可身体却跟不上念头,更没有武夫的身神自主驱动身体,小钩抹过她的咽喉,切裂皮肉,割开经脉,颈椎后折,血花喷洒四溅。 你以为是李青霄的专场? 其实是陈玉书大显身手。 不过老板娘还未死去,这与境界修为无关,纯粹是因为她的天魔神通。 只见老板娘的脑袋一直向后仰去,就像不戴的兜帽挂在背后,嘴巴却越来越大,有长喙从中探出,就像是鹤的脑袋。 同时老板娘的身上也生出不祥的惨白羽毛,五指化作鸟爪。 陈玉书十分确定,这不是妖类现了原形,倒像是活人转化为非人非妖的存在。 长喙张开,发出尖锐鸣叫。 震得陈玉书耳中嗡鸣,头晕目眩。 陈玉书一咬舌尖,靠着一口真阳涎换来片刻的清醒,同时催动大钩和小钩交错斩去。 小钩装碰撞在长喙之上,竟是响起金石之声,不过大钩得以绕颈一周,挂在老板娘的脖子上。 陈玉书伸手做了个拉扯的动作。 一拉一扯之间,大钩彻底斩断了老板娘的颈椎,脑袋落地,不过那个鹤形脑袋从脖颈断口处完全显露出来,代替了本来的头颅。 此时老板娘的双臂也化作羽翼,双翼一振,无数钢铁一般的羽毛激射而出。 陈玉书只好收回双钩,护住周身。 一时间叮叮碰撞声不绝于耳。 便在这时,困住李青霄的大茧中透出点点光亮,继而光亮越来越多,穿透青丝,将大茧照得近乎透明,并清晰可见一个手掌的阴影。 被困在其中的李青霄最终还是选择以“大荒神掌”强行破局。 虽然“梵衣”只是吸收了少量伤害,远未到“大荒神掌”的最大威力,但这个大茧被李青霄以“无相纸”切割了半天,已经消耗甚大,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李青霄的大荒之力,轰然炸开。 “无相纸”化作白茫茫一片,直奔老板娘而去。 老板娘躲闪不及,顿时被淹没,这片白茫茫的物事终于显露出真容,竟是成百上千的白色纸鹤,精巧至极。 这些纸鹤宛若活物一般翩然而飞,双翼似刀,将老板娘杀得遍体鳞伤。 陈玉书抓住机会,大钩小钩合作一处,变为连柄的双钩,一闪而逝。 只见得“碎玉钩”一开一合,便如剪刀一般,绕过刀枪不入的长喙,直接从根子上把鹤形脑袋给绞了下来。 无头尸体重重倒地,这位至今也不知名姓的黑石城成员终于彻底死绝。 李青霄向陈玉书比了个大拇指,不吝夸赞:“老陈,你是这个。” 第二十章 闷棍 “叫我明霄。” 陈玉书再次纠正。 “好的,老陈。” 李青霄只是嘴上应着,开始收拾残局。 首先就是用“天变图”将这两个天魔裔的天魔气息给收了。 老板娘的天魔神通来自“苍天”,效果相当可怖,有点类似画皮,可以剥皮制造皮套,只要披上皮套,就可以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也可以帮其他人伪装。 想来这座客栈原本的掌柜和伙计都已经遇害,尸体被制成皮套,两个黑石城成员凭此伪装成掌柜和伙计,在这里守株待兔。 由此看来,黑石城的成员似乎没有被事前安排身份,就这么硬闯进来。 原因想来也不复杂,大概是人多不好安排,不像李青霄和陈玉书只有两个人。 那个伙计的天魔神通看不出来自哪个天外异客,算是个白板神通,效果是可以无声无息地潜伏到他人身后给上一闷棍,不讲道理,倒果为因。 这个天魔神通分为两个判定,第一部分是无声无息让人无法察觉,第二部分是把人敲晕,那伙计对付李青霄的时候,第一个判定生效了,李青霄的确没有察觉到此人的靠近,不过第二个判定没有生效,应该是浑沦气息不足了。 在浑沦气息不足的情况下,若是强行使用,那么必遭反噬。李青霄当初强行使用“绊子”绊倒比自己实力高出许多之人,差点就被抽干。 然后就是以“天变图”炼化天魔气息。 老板娘的天魔神通太过恶心,不用想,直接炼化掉,最终增加了两分觉醒度,从三成一变成了三成三。 看得出来,觉醒程度越往后提升越慢,过了三成之后,难度几乎倍增。 不过伙计的这个天魔神通倒是很有意思,李青霄决定留下,补充到“小殷棍法”里,就叫“闷棍”。 拳有“绊子”,棍有“闷棍”,真是天下无敌了。 至于纯粹不纯粹的问题,李青霄倒是不担心,他本也不是只有“大荒天”的传承。 当初在古湖州,他意外得到了秘境神殿中的浑沦气息,不过进入他的体内后就似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到了,这份天魔气息可没有被“天变图”炼化,问北落师门,她却说不要在意细枝末节,可见还在他的体内。 那么李青霄自然不会在“大荒天”一棵树上吊死。 干完这些,李青霄有些惭愧,两个天魔裔是两人合力打死的,结果好处都是他的,陈玉书什么也没捞到。 考虑到狮子城的问题也是陈玉书帮忙解决的,李青霄更不好意思了。 可他还真没有补偿方案,毕竟就这点家当,实在太穷了。 陈玉书倒是无所谓,说道:“当初你救我一命,把我从‘黄天’的世界带了出来,这点忙算什么。我们是朋友,也没必要斤斤计较。你忘了,你还送我个香火精灵呢。” 话虽如此,李青霄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着若是“玄玄罐子”能开出好东西,就送给陈玉书,还了这个人情。 若是开不出——那就以后再说。 李青霄又搜了两人的尸体,伙计没有须弥物,老板娘倒是有个须弥物,没有加锁——加锁功能一般只存在于高端须弥物,李青霄和老板娘用的都属于低端档次。 须弥物里有一张代表身份的“地下黑石城敕令”符箓,一只用来传讯的灵符纸鹤,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没有太平钱——这也在情理之中,这些黑石城成员都在域外小世界,要人间的货币干什么。 最值钱的那把血剑已经被“碎玉钩”折断了,一开始从伤口位置汩汩冒血,等到血淌干之后,就变成两截废铜烂铁,连回收的必要都没有了,不能与荧惑守心的酒杯相比。 不是境界修为越高,身外物就一定更好,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境界都不高,却各有一件半仙物,许多道门真人也未必有这个待遇。同理,李修难的境界的确不高,不过极有可能是黑石城的重点培养对象,待遇反而更高。 因为陈玉书是见习成员,还没开启功勋系统,所以这些东西也只能由李青霄折算成功勋。 最后就是躺了一地的人,有收元教的人,有先天宗的人,还有那对私奔的鸳鸯。 “这些人该怎么处置?”李青霄通过专线征求陈玉书的意见。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改变计划,带上白盒,直接去京城。先天宗的遮掩,不要了。反正我们有龙虎军的身份掩护,去京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青霄道:“似乎可行,不过有一个问题,护国大真人干什么去了?他就派出这么点人手,够干什么的,若不是我们两个及时赶到,连人带盒子全都保不住。” 陈玉书道:“的确有些蹊跷,这位护国大真人恐怕另有谋划,只是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太少,还无法准确判断。” 李青霄感叹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既然先天宗是道门一脉,那么重归道门有什么不好?说到底还是当惯了老大,不想再伏低做小,可大势如此,又能奈何?北落师门何等人物,通天修为,覆灭一方世界也不是难事,还不是该低头时就低头?所以人老之后,关键在于守心,否则一意孤行,顽固不化,灭亡之日当在不远。” “你似乎认定护国大真人已经知晓这次洞天之争的内幕。” “普通人也许浑浑噩噩,护国大真人是八境修为,又精通卜卦,必然能感知天机,岂会一无所觉?” “如果护国大真人推测出此番洞天落地的真相,那么他也一定能猜出两个宝盒的来历。” “不用想,这老小子肯定憋着坏水。” “会不会不太尊重?万一先天宗回归道门,人家多半要混个参知真人的身份。” “那也不怕,我可是要做大掌教的人,一个小小的参知真人,能奈我何?我又有何惧哉!” “说得好像你是小掌教。” “老陈,如果有一天,我当了大掌教,你们两位,我封你当首席小掌教,小北就当次席小掌教。” “大白,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老陈,凭什么你是首席小掌教?有没有先来后到,我跟父皇合作多少年了。” 第二十一章 抢进度 说笑归说笑,这个白盒子却是此行的关键所在。李青霄示意陈玉书去拿白盒子,应该就在那个收元教圣女的身上,他很忌讳随意触碰女人,容易落人口舌——打人的时候和触碰尸体不算。 陈玉书在白莲教圣女的身上四处摸了摸,找到巴掌大的白色小盒子,的确不大,能随身携带。 李青霄又让小北落师门确认了一遍,的确是“北落师门的救赎”。万一护国大真人弄出个假的,他们带着个假盒子去京城,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陈玉书把白盒子交给李青霄,让他负责保管,因为这盒子无法放入须弥物中,普通的须弥物根本无法承载,就如普通的小世界无法承载北落师门,只能随身携带。论起近身作战的本事,还是李青霄更强一点。 李青霄收好白盒子,来到那收元教少主的跟前:“这家伙心狠手辣,连心腹护卫都当柴火烧,由此可见,一般人的性命更不当一回事,平时肯定没少作恶,要不送他一程?” 陈玉书道:“我没意见,只是杀了他,肯定要得罪掌劫法主。” 李青霄摆摆手:“那都是细枝末节,子不教,父之过,这位掌劫法主也不是什么好鸟,迟早要对上。” 说罢,李青霄将“无相纸”化作一把大锤,猛地抡起,然后砸下。 这位收元教少主的脑袋当即成了烂西瓜。 李青霄倒是有点想念孙天川的笛子,那玩意分善恶是真好用。 小北落师门又开始出馊主意:“这满屋子就没个好人,干脆都杀了吧。” 李青霄断然拒绝:“我只是经常杀人,不是喜欢杀人。道门也有政策,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现在首恶已死,这些胁从就随他们去吧。” 小北落师门撇着大嘴:“现在知道讲政策了,火并郑夫人的时候没见你记得这个。” 李青霄哈哈大笑:“这叫双重标准灵活运用,人生在世,万不可给自己立牌坊,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圣人,想起来就顺手为之,想不起来那就算了,没说我非要怎么样,你跟我说这个?” 陈玉书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指了指还在竭力抵抗药力的先天宗老道,大概是抵抗到了关键阶段,这位已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对抗“返魂香”,不过还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如果没有李青霄和陈玉书出手,那么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什么六境修为,都是扯淡。 李青霄摇了摇头:“江湖上的地位高低其实很简单,主要看能不能打,能打就有话语权,别说修为有多深,威望有多高,过去有多少英雄事迹,两个字,一横一竖,躺下的没资格说话,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陈玉书道:“看来这位老道长就是太不济事,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也罢,就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这也算为数不多的价值了。” 陈玉书顿了一下:“这对鸳鸯的下场恐怕不太好。不过整件事都透着蹊跷,谁知道还有什么内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反正我们已经给出解决方案。” “走了。”李青霄当先向外走去,一只手抓着老板娘和伙计的尸体,毫不费力,另一只手扛着“无相纸”变化的铁锹。 经常,都知道,容易,难! …… 河西府,一处龙虎军营帐内,一名妖娆的红衣女子正坐在主位上,披散着满头青丝,一身舞姬打扮十分散乱,上可见纵深,下可见大腿,开衩恨不得开到腋下,赤着双脚,搭在一个男人的后背上。 只见这男人身着龙虎军的服饰,正跪在地上,撅着屁股,甘心情愿做这红衣女子的脚凳。 旁边还跪着一个龙虎军的统军,就跟狗蹲坐一般,脸上的谄媚样子也跟吐舌头的狗子没什么区别了。 这女子显然不是龙虎军之人,而是个外人,像条狗的统军才是这支龙虎军的主事人,不过看这样子,已经不用指望了。 红衣女子慵懒地依在虎皮大椅上,语气娇娇柔柔:“狗儿狗儿,给主人讲个笑话。” 那跪着的龙虎军统军真就开始轻吠。 “真乖!”红衣女子笑颜如花,伸手摸了摸此人的脑袋。 便在这时,一名黑衣人大步走进了营帐,见此情景,不由一皱眉头。 红衣女子水波似的眸子转向黑衣人,抛了个媚眼。 黑衣人完全不为所动。 一旁跪着的龙虎军统军似是有些嫉妒,竟是低吼起来。 啪的一声,这龙虎军统军的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低吼顿时变成了呜咽。 红衣女子收回手,问黑衣人:“你怎么来了?” “廖娘子和小墨没了。”黑衣人闷声道。 红衣女子一怔:“他们不是去河东府开店了吗?怎么会……一个也没跑掉?” “都没跑出来。”黑衣人脸色凝重,“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动的手,可能是护国大真人,也可能是天命之子,还有可能就是白玉京的人。老龚已经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红衣女子没心情再去摆弄风骚,坐正了身子:“老龚一个人行吗?别再把老龚搭进去,那可就成了添油战术,去一个死一个,到最后被人家逐个击破。” 黑衣人道:“老龚保命第一,又是隐藏身份去的,只打探消息,不主动出击,应该问题不大。老大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白盒子的下落,若是落到了本地土着的手中,那还好说,就怕落到了白玉京的手里,情况就复杂了。” 红衣女子一脚踹开跪着当凳子的龙虎军,站起身来:“如果是白玉京的人,那么他们一定会赶往京城。若是让他们抢先一步,那么就算我们拿到了黑盒子,也是于事无补。” 黑衣人道:“所以老大已经派人去京城,不说守株待兔,真要是最坏的情况,最起码能拖上一段时间,河西府这边也必须加快进度了,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黑盒子。” 红衣女子回头看了眼跪着的龙虎军统军,打了个响指,这个统军好似如梦初醒,从地上爬起来,又变回了人,可以正常指挥军队,不过看向红衣女子时还是满脸痴迷。 红衣女子柔柔道:“下令拔营。” 龙虎军统军挺直了胸膛:“得令!”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二章 且容我伸伸脚 李青霄和陈玉书这边自然也是争分夺秒。 李青霄还是用跑的,陈玉书换上了自己的甲马,两人一路狂奔,中途并不停留,直奔山阴府。 除了河东府和河西府,还有山阳府和山阴府。 有山又有河,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山河四府了。 过了山阴府便是京畿地区,这是去京城的最短路途。 不过到了山阴府境内,陈玉书的甲马便顶不住了,什么符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而且她本人也累个够呛。 虽然李青霄是人仙传承,体力远胜陈玉书,但李青霄没有甲马,全凭体魄,同样体力消耗巨大。 从河东府跑到山阴府,得有一千多里。若是慢悠悠走下来,肯定谈不上累,可如果是一路跑过来,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两人还是凡人的范畴,没有踏上长生之途,觉得累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两人一致决定,先在山阴府歇一口气,养足了精神再去京城。毕竟到了京城之后,身处漩涡中心,未必还有休息的时间。 两人沿着官道来到山阴府的南城门,有守城甲士在这里查验路引。 虽说随着乱象显现,路引制度已经近乎名存实亡,但山阴府毕竟距离京城不远,所以不同于其他地方,还是颇为严格。 守门的把总看到两人出示的龙虎军腰牌之后,吓了一跳,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回腰牌,立刻放行。 “不知道河西府那边怎么样了,龙虎军大将军和掌劫法主鹬蚌相争,就怕被黑石城来个渔翁得利。”陈玉书摘下了自己的叆叇,在这个发展程度远不如人间的世界,叆叇这玩意儿略显超前,有点过于显眼了。 李青霄随口说道:“你别忘了,护国大真人还没现身呢,传说中的天命之子也没现身呢,到底谁是渔翁,谁是黄雀,现在还说不准。” “照你的说法,我们能拿到白盒子,是不是有点过于轻松了?” 李青霄摸出随身携带的白色小盒:“不一样,这个白盒子哪怕不打开,也有一股生机勃勃之气,救赎二字还是比较妥当。那么黑盒子也就可想而知,灾厄二字不是开玩笑的,定然让人心生畏惧,本世界的原住民应该能看出来。让咱们拿到白盒子,顶多就是洞天落地,融入人间大家庭,接受道门的统治。可让黑石城的人拿到黑盒子,那就是灭顶之灾。我想,本地天道和原住民应该分得清孰轻孰重。” 陈玉书若有所思道:“只怕是这里的人也不愿意去道门寄人篱下,这让我想起了一本西洋名著里的话。” “什么话?” “我可闭于核桃壳内,而仍自认是个无疆限之君主。” 两人正说话间,就见前方道路出现了大批看热闹的百姓,围着一个临时搭建的草台,似乎有人卖艺,因为聚拢过来的人太多,把道都给堵死了。 李青霄举目望去,戏台上却不是唱戏的,也不是杂耍戏法,而是几个妖艳舞女,都穿着非常简单的衣服,除了脸上的薄薄面纱,上身只一件抹胸,露着肚脐,下身是阔腿裤子,在脚踝位置收紧,赤着双脚,手腕脚踝戴着铃铛,正妖冶起舞。 李青霄面无表情,既无讥讽,也无赞叹,就跟看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 陈玉书忽然在想,李青霄就这点好,不必担心他在外面沾花惹草,自制力强到可怕,关键时刻狠得下心肠,从不拖泥带水。不过坏也坏在这里,别指望他能温柔以待。 李青霄并没有驻足细观的意思,问道:“我们绕路?” 陈玉书摇了摇头:“先看看再说。” 既然陈玉书要看,李青霄也不反对,那就看看。 除了舞女之外,也有乐师,以琵琶和打鼓为主,舞女们的每一步都踩踏在鼓点之上,舞姿随着琵琶时而激烈,时而舒缓。 李青霄无法评判这些舞女的舞姿如何,只能说尺度很大,诱惑意味很重。 一般人当然没有李青霄的本事,一个个看得两眼发直,不停地吞着口水。 不少人正盯着那白嫩嫩的脚丫子,浑然不顾已经出了汗,恨不得扑上去啃几口。 陈玉书忽然道:“我瞧着不太对劲。” 李青霄很不给面子:“这就是你看了半天的成果?就连小北也能看出不对劲。” 小北落师门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就连小北也能看出来’?瞧不起谁呢。” 陈玉书反击道:“你看出来你不说,等我说了又放马后炮。” 李青霄笑道:“我本以为你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此等浅显话语,让我大失所望。你听过夜航船的故事吗?且容我伸伸脚。” 陈玉书当然知道夜航船的典故。 小和尚跟一书生晚上同乘一舟,书生一直高谈阔论,那小和尚以为书生有大才,整夜脚都蜷着,不敢伸过去怕打扰书生。 不过中途无意中听到书生的话里有破绽,于是问书生:“澹台灭明是几个人的名字?”书生答:“两个人”。小和尚又问:“要这么说,尧舜是几个人”,书生竟答道:“一个人”。于是小和尚对书生的敬畏之心全消,调侃道:“要这么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李青霄用这个典故,可见这家伙的嘴巴半点不饶人,并没有因为陈玉书是好朋友就例外。 陈玉书道:“那你说,到底哪里不对劲?你说上来还则罢了,你若说不上来,我也伸一伸脚。” 说罢,她做了个踢李青霄屁股的动作。 李青霄道:“那还不简单。” 在两人斗嘴时,台上有了变化,就见那些舞女时聚时散,忽见几人合拢一处如同花骨朵,然后又见几人层层分开,好似花朵绽放。 紧接着,一个盛装女子好似大变活人一般从“花蕊”中出现,来到舞台之上。 不同于其他舞女,这名女子服饰要华丽许多,颜色也不一样,虽然同样蒙着面纱,但头戴高高金冠,十分醒目。 这才是鲜花,先前的舞女只是陪衬的绿叶。 女子的目光在陈李两人身上游走不定,双目之中有青气流转。 李青霄道:“这一看就是仙人跳啊。” 陈玉书一脚踢在了李青霄的屁股上。 第二十三章 攒劲的节目 这怎么可能是仙人跳。 一般来说,仙人跳用不了这么多诱饵,关键在于打手够多,才能逼迫受害人出血。 除非这些女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既是诱饵,又是打手。 陈玉书道:“咱们夺了白盒,无论是先天宗、收元教、龙虎军,还是黑石城,都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人是追不上我们,可这些本土势力遍布各处,好似一张罗网,只要传个消息,就能有人提前设卡拦截。我看这些女人是来者不善。” 李青霄当然看得出来,只是他现在处于活泼状态,故意逗乐罢了。 人生在世,不能总板着个脸,满心苦大仇深或者崇高理想,奔着玄圣就去了,未免太过无趣,适当调剂一下要没什么不好。 最后出现的美艳舞姬目光扫过陈李二人。 她先看向陈玉书,不过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因为陈玉书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相貌不错的女人,关键还是个对男人感兴趣的女人,这从她和李青霄的互动就能看出来。 用女人去诱惑女人,这显然是个昏招。 所以她的视线只是在陈玉书的身上稍一停留,立刻便转向李青霄。 一身龙虎军甲胄,相貌不错,跟陈玉书站在一起,算是挺般配的一对,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过细看双眼,却是没有太多笑意,反而有一股潜藏蛰伏的冷漠和戾气。 这样的男人杀人不眨眼。 头戴金冠的舞姬一曲舞毕,踩着舞步朝李青霄走来,盈盈一礼。 李青霄直接摆手道:“没钱。” 舞姬微微一窒,有点不知该如何答话——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如此美色在前,是计较钱的时候吗? 便在这时,陈玉书帮她解了围:“我有!” 舞姬都惊了——这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这么大方吗?不是银钱上的大方,而是在男人这方面大方,不仅允许男人沾花惹草,还主动付钱,这也太贤了吧,贤得是时候。 便在这时,陈玉书已经摸出一个小元宝塞到了舞姬的手中。 道门已经是纸币和银币混用,早已没有银元宝这种东西,这是陈玉书从收元教之人的身上顺手拿来,不是陈大小姐贪财,而是她早就料到这一路上少不得银钱,总不能给这些原住民太平钱吧。 舞姬只好收下银子,顺势一指不远处扎着花门的二层楼阁,说道:“更多精彩表演,还请移步此处。” 李青霄装傻充愣:“我懂了,你们在街上搭台子免费跳舞,主要是为了拉客,真正攒劲的表演还得去楼里,那里就得花钱了。” 舞姬的笑容有点僵硬:“差不多吧。” 陈玉书一推李青霄:“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去吧。” 李青霄转头看陈玉书:“你不去?来都来了。” “我们的钱就够一个人的,我就不去了,我在外面等你。”陈玉书摆手道。 李青霄笑了笑:“好,那我就去见识一下攒劲的节目,开开眼界。” 说罢,李青霄也不扭捏,跟着舞姬大步往楼里走去。 围观的众人虽然眼馋,但拿不出这么多钱,那可是一家人大半年的开销。 陈玉书神色只是淡淡,手中“玄圣牌”如折扇一般不断开合。 玄字乙十六世界已经不能算弱,不同于古湖州的纯粹武道世界,也不同于黄天世界的方士扎堆,这个世界比较均衡,既有使用兵刃近身作战的武夫,也有各种法术神通。 收元教的少主被杀了,不过他的身上有一门掌劫法主留下的特殊神通,名为“万劫真视洞听大法”,平时处于沉睡状态,可一旦收元教少主使用了保命神通“红莲业火”,这门神通也会跟着激活,以收元教少主为媒介,记录周围发生的事情。 所以从老板娘出场,到陈玉书斗杀老板娘,再到李青霄锤杀收元教少主,这一切都被掌劫法主看在眼里,没看到李青霄轻松碾压一众收元教精锐的画面。 在掌劫法主看来,显然是陈玉书技高一筹,反倒是李青霄没什么发挥,不足为虑。 这伙舞姬便是收元教在山阴府的精锐,见李青霄上钩,自然心中大喜。 那个使双钩的女子太过难缠,一对钩子摧金断玉,凌厉无比,碰着就死,擦着就亡,还真不敢触这个霉头。如今两人分开,先解决了这个银样镴枪头,抢到白盒子,然后便回去找掌劫法主复命。 想到此处,舞姬不由去看李青霄胸口位置,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放了东西,怎么看都是个盒子的形状。 只是看到入神处,舞姬忽然感觉头皮有点发凉,猛地抬头,刚好迎上李青霄的视线。 她在看盒子,李青霄在看她。 李青霄虽然还在微笑,但眸子中透出一股戾气。 舞姬不顾形象咽了口唾沫,不知这股戾气从何而来。 李青霄笑问道:“看我做什么?” “没、没看。”舞姬都有点结巴了。 李青霄点点头:“没有就好。” 从外面看,是一座二层楼阁,可从里面看,一楼和二楼已经被打通了,方便二楼的客人观舞,却是没有其他客人,十分冷清。 正中则是一方莲花形状的巨大舞台,上面站着一个女子,相貌更胜一众舞姬,差不多可以算是花魁了,同样穿着很简单的衣服,胸前背后裸露皮肤上是鲜红牡丹文身,十分扎眼。 这位才是正主。 李青霄却觉得扫兴,纹什么身呐。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道门从不允许搞这个,他被道门抚养成人,观念自然跟道门同步,保进步的守,进保守的步,道门不喜欢的,他也不会喜欢。 除了头戴金冠的舞女首领和纹着牡丹的花魁,其他舞女都退了出去。 李青霄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你们两个人?攒劲的节目呢?快点的吧。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不好看可得退钱。” 舞女首领道:“公子不要着急,节目马上开始。” 说罢,那舞女首领拿过一把琵琶,戴上甲套,开始拨弦。 身绣牡丹的花魁则在舞台中央独自起舞,面容也好,身条也罢,都是若隐若现,每次看一点,不给你看全了。 李青霄微微点头,不消片刻,目光渐渐发直,似乎已经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第二十四章 猛攻薄弱环节 琵琶声响,“铮铮”几声,初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继而加快,越来越高,如攀登高峰,紧接着又如坠谷底之中,越来越快,如疾风骤雨,似马啸西风。 再有片刻,似是雨过天晴,琵琶声变缓,不过透出杀伐之意,忽而又温雅婉转,好似英雄多情,美人多娇。 过了一会儿,琵琶声又是陡变,好似人间留不住。 随着琵琶声的伴奏,牡丹花魁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随着舞姿不断落地,波浪起伏,抬股踢腿,足弓紧绷,妙处隐现。 李青霄微微皱起眉头。 收元教这招太狠了,猛攻男道士的薄弱环节。 谁看了不热血上头? 若是李青霄已经修成“见神不坏”,身神遍布全身,就好似道观建到村镇上,自然不怕这个。 众所周知,整日打熬筋骨之人一般对女色不感兴趣。 无奈现在的李青霄只是修成了部分身神,集中在主要穴窍,就好似只掌握了几个大城市,对于基层没有半点掌控力,所以还是不能完全无视。 李青霄只觉得小腹中一股热气盘桓不去,想要发泄一番。 眼见着李青霄摇摇欲坠,无论是弹琵琶的舞女首领,还是正在跳艳舞的牡丹花魁,都不由露出喜色。 都说声色犬马,又说视听感受,可见两者缺一不可,所以这套神通需要两个人施展,一个奏乐,一个起舞,双管齐下,方可奏效。 自古以来,舞蹈的根本职能有两种,一种是祭祀,一种是求偶。 前者是取悦上天和神灵,后者是取悦异性。所以大家闺秀一般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没听说哪个大家闺秀要专门学舞的。 反而是教坊司要排练歌舞,权贵们也喜欢豢养舞团。 除非专门的祭祀大舞,这玩意儿就是在某些方面先天有特殊加成。 牡丹花魁所起之舞,乃是宫廷秘传。惑人心神,迷人心智。一旦着了道,便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 这正是: 司徒初传秘密法,世外有乐超人间。 满围香玉逞腰肢,一派歌云随掌股。 飘飖初似雪回风,宛转还同雁遵渚。 桂香满殿步月妃,花雨飞空降天女。 休说是一个先天之人,便是打通天地之桥的先天宗老道,也抵挡不住半分。 反正李青霄是有点撑不住了,他天生精神异禀,此时灵台还算清明,关键是身体上有点不听使唤。 武夫是灵肉一体不假,却不意味着意识和身体完全同步,身体跟不上意识,或者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行反应,这都是有的。 这是陈玉书没有料到的,她本以为李青霄不动念就不会中招,却没想到有时候也会身不由己。 李青霄轻叹了一口气,身周有一个个扭曲梵文浮现,而他本人也是宝相庄严。 身后一尊威严大佛的虚影缓缓浮现。 两女顿时吃了一惊。 这人竟然是佛门弟子? “大荒天”的“梵衣”无物不防,拳头兵刃防得,法术神通防得,这些幻术诅咒声色欲念也统统防得住。 否则还叫什么天魔神通。 李青霄的位格可是远在孙天川之上,孙天川便擅长以音律控制他人,若是让孙天川的这类手段轻易拿下,李青鸟也不会如此看重他。 此时李青霄看似是佛门弟子,只是此佛非真佛,而是一尊吃佛的天魔之主,又装扮成佛陀模样,乃是实实在在的伪佛,自然没有慈悲可言,比起西域佛门还要离经叛道。 李青霄身披“梵衣”,在两女的惊讶目光中,一步跃上了莲花舞台,然后一拳朝着正在起舞的牡丹花魁打去,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此时牡丹花魁已是赤着身子,不过全身上下都被牡丹文身覆盖,又好似穿了一件紧身衣,也不遮掩,就这么跟李青霄斗在一处,一举一动之间,有粉色雾气生出,只要嗅上一口,立时就会意乱神迷。 只可惜被“梵衣”阻隔在外。 虽然是道门死敌,但不得不承认“大荒天”在诸多天外异客中也属于猛将一类的存在,正面攻打仙人渡,鲸吞一方佛国,硬桥硬马,打的都是正面硬仗,不像其他几个喜欢背后搞阴谋。 没有红粉雾气的影响,这牡丹花魁的拳脚只能用花拳绣腿来形容。 不过三招两式,便被李青霄一肘撞在脸上,一张花容月貌的漂亮脸蛋算是不能看了。 那个琵琶女没有近战,一直躲在远处用音波骚扰,一拨弦便是一道音刃,音律还会扰乱对手的真气,无奈这些手段遇到李青霄是药不对症,全然不起作用。 眼见着牡丹花魁被李青霄打倒在地,这娘们收起琵琶转身就跑。 死道友不死贫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反正不吃眼前亏。 李青霄岂能让她如愿,当即取出无相纸,化作一张半人高的大弓,却不搭箭,而是以拳意为箭,这是武夫拳意的高级运用。 李青霄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猛地松开弓弦。 箭矢无形,拳意如箭,正中靶心。 琵琶女便如惊弓之鸟,向前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半点不曾留手。 你们惹不起姓陈的,难道我姓李的就好惹么? 趁此时机,鼻青脸肿的牡丹花魁从地上爬起来,没命地向外跑去,再也顾不得任务不任务。 只是没跑几步便撞在一人怀里。 牡丹花魁抬头看去,正是面无表情的陈玉书。相较于身材娇小的牡丹女,高挑的陈玉书颇有居高临下之感。 她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柄闪烁寒芒的玉钩,又刚好背光而立,脸上蒙了一层阴影,落在这位牡丹花魁的眼里,平添几分可怖。 李青霄那边收拾了琵琶女,又将“无相纸”化作大锤,一只手便舞得虎虎生风,跟流星锤似的,不紧不慢地朝牡丹女走来。 前面看着像杀人狂,后面看着像变态杀人狂。 两头堵。 到底是被前面的女人用钩子开膛剖腹,还是被后面的男人砸碎脑袋,选一个吧。 牡丹女快要哭了。 这都是什么人啊? 最终她选择下跪乞降。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老爷太太大人大量,饶小人一条性命。” 第二十五章 两个坏消息 “小梅,你怎么说?”李青霄拿着大锤比比划划,吓得跪在地上的牡丹女瑟瑟发抖。 陈玉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一周:“我可真没看错你,辣手摧花你最行,既然只剩下一个,那就暂且留她一命。” “多谢太太恩典,多谢太太恩典。”牡丹女闻言顿时磕头如捣蒜。 “听了。”陈玉书稍稍抬高嗓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先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如若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牡丹女的心情顿时又跌落下去。 得,这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富大贵之家才养得出真正的天真之人,不过这种天真又与何不食肉糜是一体两面。 陈家在物质条件上可以创造这样的环境,不过陈大真人并不想这么教育孩子。 道理很简单,如果陈玉书还有父母兄弟,不求她继承家业,那么这么养也不是不行。在家靠父母,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靠丈夫,以后老了靠孩子,无非是把过去那套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再搬出来,糊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陈家最大的问题是后继无人,如果陈玉书不能自立,那么陈大真人一走,只会面临被吃绝户的处境,哪怕是嫁了人,夫家也不会当回事,毕竟你们家死绝了,欺负你又如何,还能有父兄娘家帮你出头吗? 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立自强。 所以陈大真人不想也不能把陈玉书教导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反而要教她一些手段,将来用以对付陈家旁支,家主之位可以交出去,还给陈剑仇这一支,就如大晋皇位最终从太宗这一支交还给太祖这一支,天经地义,可家业总得守住。 陈玉书若是没点狠劲,是立不住站不稳的。 其实陈玉书要问的问题并不复杂,主要收元教的动向,做到心中有数。 李青霄没有具体去听,走到琵琶女的尸体旁边,无甚诚意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嘴上是这么说,李青霄却不客气地把琵琶收入囊中,并询问小北落师门:“小北,先前在你那赊账,你看看这把琵琶能抵账吗?” 小北落师门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好像吃亏的样子:“差不多。” 李青霄心里明白,这把琵琶肯定是够了,真要较真,小北落师门还得找钱,这家伙就是占便宜没够,又贪心又无赖。 不过李青霄并不想深究,就算结账了。 没过多久,陈玉书结束了问话,回到李青霄这边。 李青霄问道:“怎么说?” 两人一起向外走去,陈玉书道:“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李青霄:“都是坏消息,还有得选吗?那我选,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玉书道:“第一个坏消息,这些人的确是收元教派来的,被你杀掉的那个是山阴分舵的香主,这个身上有牡丹文身的算是山阴分舵第一高手,都是奉了掌劫法主的命令前来截杀我们的。” 李青霄抓住了重点:“掌劫法主的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我们走后,第一个恢复过来的肯定是先天宗老道,他会放那些收元教成员离开?不管是抓是囚,这些收元教成员都没办法通风报信。” “这就是第二个坏消息。”陈玉书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西洋人的胜利手势,“掌劫法主有一门‘万劫真视洞听大法’的神通,把整个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不仅我们两个和黑石城的底细都泄露了,掌劫法主还知道是你锤杀了他儿子,肯定要找你报仇。当然,严格来说是我们,我也逃不掉。” 李青霄想了想,没敢口出狂言:“护国大真人是天下第一,八境修为。这位掌劫法主能跟护国大真人争锋,应该也是八境修为。我最近是不是‘八’字不合?先是招惹了张天保,现在又来一个八境。” 陈玉书道:“如果非要说好消息,那就是掌劫法主还被拖在河西府,根据此人交代,除了龙虎军大将军,河西府突然出现一伙来历不明的神秘人,非常棘手,掌劫法主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天魔裔个个身怀绝技,诡异莫测,六境的天魔裔差不多相当于七境的原住民,如果人数够多,那么就算八境修为的掌劫法主也要觉得棘手。 李青霄最后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两个什么世面没见过?当初‘黄天’和肩吾都没能留下我们,赔了‘黄神越章之印’又折损天魔气息,更何况是个小小的掌劫法主,怕他作甚。” 陈玉书微微点头,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牡丹文身的女人为什么会光着身子?” “光着吗?我还以为穿了身牡丹图案的紧身衣呢。” “那是文身。” “啊,原来是文身。” “你都看了是不是?” “可能看了,也可能没看,如看。主要是这两个妖女一进来就使妖法,我得专心抵御。” “那就是看了。” “我看了,怎么着?” “不怎么着。” “是你让我进来的,现在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搞得好像你是审判者一样,这对吗?” “不对吗?我让你探一探虚实,可没让你欣赏艳舞。” “老陈,你找茬是吧?” “我看有人做贼心虚。” 李青霄面不改色:“随你怎么想,我李某人坐得端行得正,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三纲五常,四平八稳,九九归一,十全十美,追悼会还是要开的。” 陈玉书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 承平日久寰宇泰,选伎徵歌皆绝代。 教坊不进胡旋女,内廷自试天魔队。 天魔队子呈新番,似佛非佛蛮非蛮。 在玉京的瑶池上有一座摘星楼,楼里有一帮漂亮姑娘穿着很简单的衣服,梳着棒槌一样的发髻,露着大白腿,扯着长长的绸缎,“日”的一声就飞上去了,又“唰”的一下子飞下来了,飘来荡去,可好看。 看了还想看。 ——《齐万妙日记》 第二十六章 星宿下凡 河西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掌劫法主与龙虎军大将军斗了几次,打得大将军节节败退,看得出来,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相差不多,第三差距巨大。 这和道门的情况很像,排名前二的张李两家体量相当,排名第三的姚家较之两者始终差了一筹。所以张李两家从不自称道门三大家族,而是道门只两家人家:蓬莱李与上清张而已。李家更自大一点,只要顺风就公然自称道门第一家。 不过姚家有个优势,出了两个道门武力第一人:大叛徒姚令和如今的齐大真人。 问题在于这两个道门第一人脑子都有点问题,跟正常人不一样。 姚令是榨干姚家威福自用,又生吃天魔之子,被天外异客污染,最终陨落不说,还牵连姚家。在七代大掌教遇刺的道门剧变中,前皇室秦家是一号战犯,李家是二号战犯,姚家就是隐藏的三号战犯。 齐大真人沉迷白玉京计划的宏大叙事,大有把道门当成劈柴烧的架势,自然顾不得姚家,虽然不牵连姚家,但也没想过发展壮大姚家。 齐大真人能掌握最高权力,靠的也不是一个姚家那么简单。 反倒是张家和李家的家主们,个个都是为了家族传承殚精竭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那么张家和李家能够屹立不倒也是情理之中。 最终姚家及时转向,站队齐大掌教,与当时江河日下张家联手共同对付当时如日中天的李家,本质上是老二和老三打死老大。这也是老二和老三的生存之道,否则便是被老大逐个击破。 李家虽然因为提前投降没有被彻底清算,但也元气大伤,失去了第一世家的地位,开始夹起尾巴做人,韬光养晦,张家靠着正确站队和滔天功劳一转颓势,取而代之。 李家直到近些年才恢复元气,不过也不再自称是道门第一家,认为张李两家并列。以李家的傲慢性子,本质上就是承认张家是道门第一家族。 虽然张家在太上议事中只有一个席位,但在平章大真人和参知真人的席位数量上,着实不可小觑,反而要胜过李家许多。不过无论张家还是李家,都无法与齐大真人对抗,本质上还是齐大真人暗中操控道门的局势。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联手对付护国大真人,第二和第三对付第一,才能达成某种均衡,结果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三联手对付天下第二,可偏偏天下第二还未败亡,倒是有来有回。 不免让人怀疑,到底是这个天下第一有名无实?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默契? 若说默契,是这三人斗而不破,故意不下死手,维持现在的均衡态势? 还是说身为第三的龙虎军大将军看似与护国大真人联手,实则养寇自重,毕竟龙虎军就是为了应对收元教而建,若是收元教覆灭,龙虎军又该何去何从? 如果说龙虎大将军表面上配合护国大真人对付掌劫法主,实际上与掌劫法主互有默契,那么本质上还是老二和老三对抗老大,这就对上了。 事实上,掌劫法主的确没有对龙虎大将军痛下杀手,颇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这让以风先生为首的江湖势力十分难受,照这个打法,他们这辈子也没办法捡漏。 不过事情很快便迎来了转机。 就在龙虎大将军战败后不久,护国大真人离开麒麟山,来到了河西府。 局势变得混乱了。 一处临时营地之中,收元教的高层正在举行议事,坐在正中位置的是个两鬓斑白的中年文士,丹凤眼,三缕长髯,一身儒衫,与世人想象中的邪教头子不同,这位掌劫法主并不凶恶,反而带着几分儒雅气,颇有些风流意味。 在他左右是两个老人,一个白发白须,一个黑发黑须,正是左使和右使。 再就是四大护教法王和诸多香主。 左使首先开口道:“按照道理来说,这次赔了儿子又丢盒子,赵尊胜应该亲赴河东府才是,可他只是派出一名师弟和少量弟子,并让龙虎军从旁协助,而他本人却带着先天宗的大队人马来到了河西府,这件事实在蹊跷,这赵老道到底打量着什么主意?” 右使道:“难不成赵尊胜想要将两个盒子全部收入囊中?” 四大护教法王中的青龙法王道:“老话说得好,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就算赵尊胜打量着这个主意,也该先把白盒子拿到手,然后再来争夺黑盒子,他就这么自信,仅靠一个师弟就能夺回白盒子?” 玄武法王道:“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咱们通过法主的‘万劫真视洞听大法’都看到了,那伙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不仅在河西府动作频频,甚至渗透到了河东府,就算先天宗的老道胜过了少主,也要栽在人家的手里。” “事实上,咱们的人和先天宗的人都被这伙人放倒了,关键是突然出现的白阆和梅书华,到底是什么来头?龙虎军的情况,大家伙都清楚,肯定没有这样的高人,应该是假冒的。”朱雀法王是个妖媚女子,双目中有红光涌动,“我记得,被杀的两人提到了‘白玉京’,说此二人是白玉京来人。” 左使眯起眼:“白玉京是传说中的天帝居处。所谓白玉京、黄金阙,简称玉京和金阙,位于昆仑地仙界之中,由陆吾神负责看管,据说还有太上道祖的讲道之地和生有不死药的七宝山,不过那都是神话传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右使若有所思道:“宝盒中藏有成仙的契机,如果成仙是真的,那么昆仑地仙界、玉京、金阙恐怕也不是假的,那两人已经被杀,不太可能故意说假话,所谓白玉京来人怕是……” 掌劫法主终于开口道:“我已经让人查过了,白阆和梅书华确有其人,不过绝没有这样的神通,就好似一夜之间一步登天。如果真是白玉京来人,那岂不是天上星宿下凡,借凡人之躯行仙家之事?如果这白阆和梅书华是地仙界星宿下凡,那么与星宿真君对立的这伙人又是什么来头?”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七章 另想它法 昆仑地仙界是否存在? 严格来说,的确存在。 包括白玉京、黄金阙、七宝山、不死药、陆吾神,全都是存在的。 不过那里不是人间主世界,主世界的人将其称之为昆仑洞天,原本倒悬于昆仑玉虚峰上方,昆仑像个正三角,昆仑洞天像个倒三角,两者共同组成一个沙漏的形状。 昆仑洞天最为鼎盛时有四州之地,所以分四大州,分别是东胜神州、西牛贺州、南瞻部州、北俱芦洲。 许多已经成仙又不愿意飞升离世之人便进入昆仑洞天躲避天劫,道门称之为“伪飞升”,有且留人间做地仙之意,故而昆仑洞天又得名地仙界。 类似的还有上古巫教的大巫们,伪飞升灵山洞天。 不过昆仑洞天中也不全是仙人,还有一些未曾成仙之人在此修道,世人想象中的仙界便是昆仑洞天,去往昆仑洞天就是飞升成仙,从昆仑洞天回来就是仙人降世。 所以在各种古代传说中,仙人总是能自如往返仙凡两界,甚至有点人神杂居的意思。根本原因是昆仑洞天就不是仙界,能回到人间之人也没有飞升。 后来道门分裂,争夺昆仑洞天的主导权,这便是玉虚斗剑的前身。南华道君为了消弭纷争,便以大神通封锁了昆仑洞天,除了大机缘者,谁也不能轻易进入昆仑洞天。 不过玉虚斗剑的传统倒是流传了下来,直到玄圣重整道门,才取缔了玉虚斗剑。 陈玉书手中的“碎玉钩”便是参与过玉虚斗剑的老古董,李青霄手中的“无相纸”也参与过,反倒是“玄圣牌”没参与过,这都是道门后来制造的晚辈了。 这些都是真的,问题是玄圣重整道门后不久,昆仑洞天便落地了,开始融入人间主世界,其中的白玉京化作了现在的道门都城玉京,黄金阙变成了道门开大会的金阙,陆吾神也飞升离世。 齐大真人的白玉京计划也可以称之为玉京计划,就像在哪里签订的条约便叫什么条约,在玉京制定的计划自然是玉京计划。 原本的地仙界四大州只剩下不足半州之地,成为道门的后花园、药园、仓库、机密禁地。 如果硬要说人间主世界就是地仙界,那也不能算错,毕竟昆仑洞天是太上道祖开辟,太上道祖、佛祖、天帝都是从人间主世界诞生的,而且昆仑洞天如今也已经与人间主世界融为一体了。 至于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两人绝对不是什么星宿真君,真正的星宿真君正在外面争夺此方世界呢,他们两个就是小喽啰罢了。 两人解决了收元教之后,没有急着离开山阴府,而是打算在此地停留几日,恢复体力,蓄养精神。 毕竟龙虎斗京华,抢到白盒子顶多算是完成了前置任务,真正的重头戏还是进了京城之后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且不说黑石城一行人,就说本土势力,先天宗、收元教、龙虎军,便不好对付,再有就是皇室势力,就算不复当年太祖开国时的鼎盛,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是在自家主场,也不容小觑。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一头扎进京城,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要谋定后动。 其实两人原本的打算是来一个神兵天降,速战速决,趁着各方势力没有反应过来,把生米做成熟饭,这就稳妥了,所以才不惜力气拼命赶路。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已经暴露,各方势力也有了防备,速战速决的计划破产,只能停下来想一想。 山阴府距离京畿不远,正好可以打探消息。 …… 先天宗麒麟山,镇国殿。 这里是先天宗高层联合办公的地点,类似内阁的所在。以镇国为名,可见先天宗的崇高地位,也算是共天下了。 “公孙师叔传信回来了。” 一名中年男道士手持纸鹤走了进来,将手中纸鹤展开之后,便是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篆。 在中年道士面前是一张书案,一名老道士正坐在书案后,手执朱笔,批示公文。 不得不说,此情此景已经有了道门为天下主的雏形。 儒生可以坐天下,道士就不能坐天下么?谁说黄老之道不是治国之道? 老道士头也不抬道:“就不要照着念了,你捡紧要的大概说一下。” 中年道士应了一声,开始做汇报。 “公孙师叔这次河东府之行有结果了,白色宝盒丢失,被人夺走,不过叛逃的赵龙程和收元教妖女,以及一干收元教贼人,都被公孙师叔擒获。另外,收元教掌劫法主之子也已经伏诛。” 老道士抬起头来,皱眉道:“既然人已经抓住了,就连收元教的少主都死了,那么宝盒是怎么丢的?” 中年道士道:“根据公孙师叔在信中所说,还有两伙来路不明之人参与了这次宝盒的争夺,其中一方伪装成客栈之人,主动设下埋伏,另外一方伪装成龙虎军,最终伪装成龙虎军的一方胜出,带走了白盒子。” 老道士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直接从中年道士手中拿过信纸,自己看了起来。 其他几名老道听到中年道士的汇报,也凑了过来,老道士看完之后,干脆将信纸传阅了一遍,问道:“诸位师兄弟怎么看?” 几位老道反应各不相同。 先天宗作为比皇室还要久远的势力,其根基之深,远超常人想象。 所以河西府的异动根本瞒不过先天宗的耳目。 一名老道缓缓开口道:“在客栈设伏的这伙人,倒像与河西府最近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是一伙的,至于这两个扮成龙虎军之人,暂时没什么头绪。” 另外一名老道点头表示认同:“此番本质上是四方势力争夺白盒子,收元教和神秘人全灭,公孙师弟安然无恙,由此大概可以确定一点,抢走白盒子的那一方势力对我们先天宗没有恶意,抑或是忌惮我们先天宗。” 一名性情暴躁的老道狠狠一拍桌案:“真不知掌教师兄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派公孙师弟一人去追白盒子,他本人却去了河西府争夺黑盒子,什么都想要,就怕最后两手空空。” 有人阴阳怪气道:“毕竟是亲儿子,还能是怎么想的。” 为首的老道打断了争议:“不得妄言。”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八章 第二代们 李青霄和陈玉书找了一家客栈下榻,当然还是开两间房。 这家客栈的规模相当大,并非那种楼上住人大堂吃饭的模式,客房基本位于后院,二楼则是雅间。上房是独栋的院子,中房就是两间房共用一个院子,李青霄要了两间中房,两人还是在一个院子里。 武夫最好的休息方式就是睡眠,有些顶尖人仙遭受重创之后,就会进入长达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沉睡之中,便如死了一般,缓缓恢复伤势,进行自我修补。 李青霄睡了一觉之后,消耗的体力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待到第二天辰时左右的时候,李青霄推门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路拳,这是多年的习惯。 不一会儿,陈玉书从她的房间出来了,也不说话,就是站在旁边看李青霄打拳。 上一个这么看李青霄打拳的女人叫梅凝,最终被李青霄埋了。 李青霄练完了基础拳法,又改练“万华神剑掌”,至于“小殷拳意”就算了,那玩意儿实战相当可以,不过练的时候很吓人,感觉像在搞笑。反倒是“小殷棍法”中有几招还挺像模像样的。 待到李青霄练了一个遍,陈玉书方才开口道:“吃饭去?” 李青霄奇道:“你不是辟谷了吗?” 陈玉书道:“我不吃,你吃。” 李青霄摆手道:“这种小馆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吃了跟没吃一样。我们武夫讲究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数量可以少,关键质量要高,现在要是能给我一块龙肉,不用多了,巴掌这么大就行,我能三月不饿。” 陈玉书已经习惯了这家伙的不解风情:“龙肉处理不好,直接生吃,要被其中蕴含的龙气感染,身上长鳞片,头上有犄角,我看你是想变小龙人了。” 陈玉书又道:“我都打听好了,这家店不简单,招牌菜是用妖肉做的。” 乱世妖孽横生,多是动物成精,也有奇人异士斩妖除魔之后把妖肉贩卖,这可比牛肉羊肉更稀罕,也更有噱头。 李青霄还是抱有怀疑态度:“妖肉虽然比不上龙肉,但同样的问题,如果处理不好,还有残留气息,吃了也闹得慌,甚至会妖化。” 陈玉书在直接来到李青霄身后推着他往前走:“走吧,没什么问题,你就跟城里人下乡似的,总觉得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其实人家什么都懂。” 李青霄被陈玉书推着向外走去,嘴上却道:“我严正声明,我绝对没有歧视乡下人的意思,你这是胡乱扣帽子,上纲上线。我就是苦出身,我祖籍蓬莱府,也是乡下孩子,我始终与广大道民站在一起,绝不脱离……” “行了,这里不是道门,也没人给你扣帽子,你这根弦咋绷得这么紧呢?”陈玉书好气又好笑。 “不绷紧点不行啊,现在有两个问题,一是男女问题,二是说话问题,这两个问题不搞好了,很容易影响仕途。所以没事别乱搞男女关系,也别胡说八道。” “就你明白。” “不敢不明白。”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大堂,又径自往楼上雅间走去。 只是刚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止步!” 走在前面的李青霄停下脚步:“怎么?” 守在楼梯口的这人虽然一身便服,但可以看出一身彪悍气焰,一板一眼道:“有贵人在此,闲杂人等退避!” 李青霄笑了:“这么多雅间,贵人要吃饭,包一间房也就是了,哪有包一层楼的道理?” 此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直接丢在地上,面无表情道:“就这些,赶紧滚。” 李青霄和陈玉书都是吃软不软硬的性子。若是这人上来就好言相劝,放低了姿态,哀告两句,两人也不会怎么样,哪里还不能吃顿饭,换个地方就是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较劲。 可一上来就仗势压人,话说得这么硬,事情办得更硬,两人可不惯你毛病,希望你的拳头也能这么硬。 陈玉书脸色一冷,便要开口说话。 李青霄已经摸出一粒散碎银子,直接扔在这人的脸上:“就这些,赶紧滚。” 此人脸色顿时变了,一伸手,便要去抓李青霄,抬起的便服袖子里露出了龙虎军将官的绣花扣腕。 结果李青霄反手抓住此人的手腕,顺势一拧,反剪在其身后,说道:“既然你不滚,那我帮你滚。” 话音未落,此人已经被李青霄丢了出去。 大堂里的人看到这一幕,鸦雀无声。 两人自顾来到二楼,走廊上站着更多龙虎军。 李青霄道:“龙虎军的大将军不是在河西府吗,这里怎么这么多龙虎军?” 陈玉书道:“大将军和将军也是有儿孙的。” 李青霄看了看陈玉书:“把大将军换成大真人同样适用。” 陈玉书不满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家里潜心学问,可没干过这种事情。” 李青霄道:“不过话说回来,道门的世家子的确很少在公开场合搞这种事情。” 陈玉书作为圈内人,显然比李青霄更明白:“仅就道门世家来说,因为各种因素,公子小姐们自成一个圈子,底层人很难触及其中的冰山一角,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再有就是,欺负底层人不算本事,在这个圈子里,自己没本事,只能依仗父辈和家世作威作福,不会被同阶层的人看得起,属于垫底的那种。想要成为其中的风云人物,还是要闯出一番事业,就拿李家兄妹来说,李青萍在圈子里的名声就要比李青岚好许多。” “齐大真人呢?” “齐大真人是异类,哪怕在齐大掌教时代,她也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她属于谁都敢招惹,只要看不顺眼,哪怕平章大真人都得挨两棍子,她平等地歧视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反之,如果她看你顺眼,也不会在意你的出身,都能混到一起去。” “你呢?” “我是这个圈子的边缘人,不至于受欺负,可别人也不会太把我当回事。” “李长缨?” “她在这个圈子的位置要比我高一些,算是半个风云人物了,可也不是最顶尖的。十二代弟子中,还是以李青玄这些人为首。” 正当两人交谈时,龙虎军们也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大声呵斥着朝两人走来。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十九章 取死之道 李青霄当然是随手就打发了,大将军也好,将军也罢,不可能派出精锐在这里站岗,又不是密谋造反的大事,哪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打发了这些扰人的苍蝇,李青霄和陈玉书找了个无人的雅间坐下,可伙计迟迟不来,显然是怕被殃及池鱼,不敢蹚浑水。 李青霄无奈道:“看来饭是吃不成了,只怕店也住不成了。” 陈玉书道:“本来也不打算久留。” 李青霄道:“仔细想想,这叫什么事,闹了一通,结果饭也没得吃,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还得闹一通。” 陈玉书笑了笑:“这叫年轻气盛,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毕竟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便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纷杂脚步声。 李青霄道:“闹事的人来了。” 陈玉书比了个“嘘”的动作,侧耳细听:“听。” 李青霄也把气血运到耳窍。 果不其然,虽然隔了几道墙,但还是依稀可以听到一些男女哼哼唧唧的声音。 李青霄一拍大腿:“难怪要包下整个楼层,合着光天化日干这种事呢,真是会玩。看来是老一套玩腻了,非要玩点新花样。” 陈玉书淡淡道:“你这是没见识了,这算什么新花样,有些人干的事情,我听了都觉得恶心,所以除了必要应酬,我很少参与圈子里的事情,眼不见,耳不闻,心不烦。” 李青霄道:“这种事情,要是你情我愿,也是无可无不可,不好说。如果不是你情我愿,那便相当恶劣了。” 正当两人说话时,外面的人已经一脚踢开了门,呼啦啦涌进来一大帮人,有便服的,也有身着龙虎军服饰的。 李青霄和陈玉书也是龙虎军打扮。 为首之人微微皱眉,显然有些出乎意料,随即便大声问道:“你们上峰是谁?胆敢在这里闹事,不知小王爷在此吗?” 李青霄问道:“哪个小王爷?” “在我们龙虎军,只有一个小王爷,难道你不知道大将军还是平南王吗?”为首之人大声道。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意思是说,还真让你说对了,果然跟龙虎军的大将军有关。 陈玉书只是摆手,意思是猜中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李青霄感慨道:“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护国大真人也好,龙虎军大将军也罢,还有收元教的掌劫法主,儿子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真是奇了。” 此话一出,那领头的反而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了。 寻常人不知天高地厚,一旦搬出了大将军的名头,也该怂了。可眼前之人非但不怂,反而更进一步,把护国大真人和掌劫法主都扯了进来,这就不寻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领头的软化了语气:“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霄摇了摇头:“我无意与小王爷为难……” 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就听一声尖叫,一个披头散发的半裸女子从另外一个雅间跑了出来。 李青霄的话也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这个女子:“关于行侠仗义的事情,我从来都是无可无不可,没有说非要怎么样,只是你们搞成这个样子,让我装作没有看到,也很难办。” 一名脸色阴沉的男子紧接着也从雅间里走了出来,听到李青霄的话,高声道:“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情,你每天也会忘记很多事,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也忘了呢?” 李青霄道:“我记性很好,从不忘事,尤其是记仇。” 陈玉书其实很会说话,比如面对周真人的时候,她的应对就不错,只是她并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所以一直不曾言语,只是用“玄圣牌”给那女子随便套了身衣裳。 放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凭空造物的本事,不由忌惮几分。 只是还谈不上惧怕。 阴沉男子也望向陈玉书,不由眼神一亮,随即道:“还未请教两位名姓?” 李青霄反问道:“你就是平南王家的小王爷?” 此人点了点头:“正是本王。” 亲王世子等同郡王,自称本王倒也没有太大问题。 龙虎军大将军姓吕名镇,并无子嗣,此人本是吕镇的侄子,被过继到吕镇的膝下,改名吕阗。吕镇对这个侄子兼养子还是颇为宠溺,只是因为公务繁忙,缺少教导,再加上吕阗整天被身边的人捧着,于是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三个大人物的儿子还是有些不一样。 比如说护国大真人赵尊胜的儿子赵龙程,他只是蠢,谈不上坏,在叛逃之前,没有什么恶行,算是中规中矩。 收元教掌劫法主的儿子,就是至今也不知道叫什么的收元教少主,只是坏,并不蠢。他已经深入参与收元教的事务,被当做接班人培养,还是有点能力,只可惜遇到了李青霄。 至于这个龙虎军大将军的儿子,则是又坏又蠢。 要不怎么说护国大真人是天下第一,掌劫法主是天下第二,龙虎军大将军只能是天下第三。 李青霄只是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我们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想横生枝节,毕竟没有闹出人命,我也不要求太多,请小王爷卖我一个面子,就此息事宁人,不要再难为她,再赔些银子,我便忘记这件事,可好?” 吕阗一怔,随即失笑道:“我跟你客气几句,你还当真了,你是属猴的,可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然后吕阗一顿,猛地加重了语气:“卖你一个面子,你他娘的算老几?” 李青霄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小王爷这是给了我一巴掌。” “知道就好。”吕阗冷笑道,接着伸手一指陈玉书“不过想要我卖你一个面子,那也简单,只要让这位小娘子陪我喝上三杯酒,我就既往不咎,银子都好说。” 李青霄脸色不变,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少年时曾看过一卷话本,具体情节已经模糊,不过里面主角有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至今难忘。” 吕阗放肆大笑:“什么话,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吗?” “不是这句。”李青霄摇了摇头,“是‘你已有取死之道’!”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章 三拳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场众人中还是有几个高手,立刻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尤其是武夫对武夫,对于气血的变化尤为敏感。 热血难凉是人仙传承的最好注释。 正常情况下,人仙体内的气血近乎静止凝固,所以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 如果人仙完全解放身躯,流转气血,那么人仙的气血之热,可以让地面化作琉璃,可以让草木异变,热浪滚滚,甚至空气都为之扭曲。 若是阴魂之流直视全盛姿态的人仙,就好像在直视一轮太阳,只有无尽的光和热,冰雪消融。 这不是天地二仙的天人合一,好像化入此方天地之中,也不是神仙的凝聚万千香火,仿佛携带滚滚大势,而是最为质朴的升华,最为纯粹的强大。 此时李青霄身周的空气正在急剧升温,虽然不能与人仙相比,但也是暖意融融,这是体内气血快速流转的表现。 也说明了李青霄不是虚张声势。 发怒未必要表现在脸上,谈笑亦可杀人。 吕阗浑然不惧:“吓唬我?” 正所谓有恃无恐,他深知白龙鱼服的道理,所以每次出门都带足了人手,除了身边的人手,客栈外还有人待命,说句不客气的话,他甚至能调动本地驻军,何惧之有? 你说我有取死之道,我就有取死之道了? 天底下想让我死的人多了,也没见哪个敢跳出来。 都是嘴皮子工夫。 李青霄摇头道:“并非吓唬,只是让你做个明白鬼。” 李青霄顿了一下:“如果要吓唬你,我会这么说,你知道掌劫法主的儿子吧?被我一锤子砸碎了脑袋,就跟烂西瓜一样,你觉得你这个大将军的儿子比掌劫法主的儿子更尊贵?” 下一刻,李青霄已经来到了吕阗的面前,一把扼住吕阗的喉咙,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其他人并非就眼睁睁看着,事实上从李青霄到吕阗的一线之上都站满了人。 这些人还是尽到了护卫的职责,没有让吕阗直面李青霄,只是他们低估了李青霄的力量,全部被李青霄蛮横撞开,飞得到处都是。 至于李青霄有没有小题大做。 当然不是。 自古以来,夺妻之恨可是跟杀父之仇并列的。 正如再造之恩与救命之恩、生养之恩并列。 虽说李青霄和陈玉书是道友关系,但要说两人之间没点意思也是睁着眼说瞎话——要是没点意思,堂堂陈大小姐图什么?图李青霄这家伙一穷二白?就算李青霄长得不差,好看的男人多了,也不是什么稀缺资源。比起那些“相公”,李青霄这家伙又不会哄女人欢心,相当恶劣。 别说什么齐大真人是李青霄的靠山,除了李青霄本人,谁也没见着齐大真人跟李青霄有什么交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那也只是一面之缘罢了,无缘无故的机缘未必就是善意。 齐大真人给李青霄“天变图”不假,道门大叛徒姚令还给了齐大掌教“长生石之心”呢,最后背刺七代大掌教囚禁齐大掌教的也是姚令。 偏偏齐大真人和姚令之间有着太多的相似,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相信齐大真人是个好人,道门上层的老少爷们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只能是因为李青霄这个人。 既然有这层关系,那吕阗还要出言不逊,此即万不能忍者。 吕阗挣扎了一下,没有半点用处,李青霄的手掌就像铁箍一般,动不了分毫。 不过吕阗仍旧没有害怕,也不知该说他无知者无畏,还是心大,仍旧叫嚣着:“你要造反吗?” 李青霄淡淡道:“人死万事空,就算我被凌迟处死,你也是死了,活不过来。” 吕阗额头渗出汗水,却不服软:“你真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在吕阗的面门上。 这一拳没用拳意,只是纯粹的力量,打得吕阗整张脸凹陷下去。 只是吕阗的身上竟有一件宝物,保住了吕阗的性命,没有被李青霄打死。 李青霄眼尖,看到吕阗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用手指挑了出来,原来是个护身符,却不是佛陀观音,也不是道门仙人,而是个慈祥的老太太的形象。 李青霄一怔:“无生老母?原来龙虎军真与收元教有勾结。” 吕阗被打得七荤八素,满脸涨红,眼眶布满血丝,脸色狰狞,口里叫道:“打得好!孙子,你今天要是不把小爷打死,你是我养的,我干你娘!” 什么叫取死之道,这就是取死之道。 不仅要侮辱陈玉书,还得再侮辱李青霄的亡母。 好人不会死,恶人不会死,只有蠢人会死。 李青霄冷笑道:“还敢应口,我便成全你。” 又是一拳。 在巨大的拳劲之下,一只眼珠子直接跳出了眼眶,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那个无生老母的护身符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痕。 虽然死不了,但疼痛是实打实的,吕阗终于受不住了,开始讨饶。 周围的龙虎军也纷纷出声,求李青霄不要打了,只要人不死,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闹出人命,那就是结成死仇。 大家还是坐下来有话好好说。 冤家宜解不宜结。 李青霄只回应了两个字:“晚了。” 他不是没有好声好气说话,请这位小王爷卖个面子,可换来的只是嘲笑,而且得寸进尺。 这也能怪他吗? 套用另一个话本上的话来说: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所以第三拳还是狠狠砸了下去。 那枚无生老母的护身符终于支撑不住,砰然炸裂。 随之一起炸裂的还有小王爷的脑袋,就像一个烂西瓜,汁水四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针落可闻。 一众龙虎军满脸惊骇,既是不敢置信,又是茫然无措。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有人喃喃道:“小王爷死了,大将军一怒之下,不知会死多少人,完了,全完了。” 陈玉书一把抓起那个被救下的女子,说道:“走了。” 李青霄丢掉手中的无头尸体,与陈玉书一起离开客栈。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一章 兵分两路 如果有一天真给李青霄开追悼会了,那么李青霄一定是死在他的狂妄之下。 这个世界有三大高手,已经有两大高手的儿子被李青霄打碎了脑袋。 可是话又说回来,不狂妄还是李家人吗? 目中无人、自尊自大,外加个阴阳怪气,一向是李家人的标签。 李家是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这是李青霄与齐大掌教不同的地方,遥想当年,齐大掌教还是一文不名的时候,曾被人打断了胳膊,他也只是自嘲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不过李青霄并不傻,而是自有一番计较。 他若是修为再高一点,不必多了,七境就够,凭借道门传承、天魔裔、半仙物的优势,差不多就能在这个世界横着走,不说什么三大高手的儿子,就是三大高手本人来了,也是搓扁揉圆。 可现在不是没有这等境界修为么,只好快跑。 反正龙虎军大将军还在河西府磨蹭,如果李青霄这边一切顺利,那么等龙虎军大将军赶回京城,他已经完成任务。 待到洞天落地,你还跟敢我横? 什么龙虎军大将军,认识我身边这位吗?陈家陈大小姐!爷爷是排名靠前的平章大真人,距离太上议事只有一步之遥,这就是半步副掌教。 道门对待这些洞天原住民,也不是什么人都收,护国大真人好歹是道门支脉,这才能混个出身,像掌劫法主这种,就属于被镇压的对象。 龙虎军大将军这种人,若是不识趣,那就一并镇压。若是识相,则给个同道士出身,享受待遇,道士身份是万万没有的。 没有道士这层皮,说拿下就拿下了。 比如张天保。 如果张天保有个高品道士的身份,就得陈大真人亲自下令了。 如果是真人这一级,陈大真人必须上报金阙,而不能自行处置,因为真人一级属于金阙直管。 郑夫人不是真人一级,只是三品幽逸道士,所以升龙府就能处置。 至于同道士出身,过去的时候,同道士出身还算给团结对象的护身符,不过设立三教大议和地方三教议事之后,议事成员身份便取代了同道士出身的生态位,同道士出身已经大不如从前了,能转的都转了,不能转的就沦为道门二等人。 道士作为道门权力和政令的执行者,享有明确的行政级别、人事终身制和强大的政策保障,其道士身份便如一张政治通行证,赋予其独特的身份认同和政治属性。同道士出身更多承担专业技术岗位,无论是晋升、待遇、稳定,都要低道士一头。 不过双方的招录方式也不同,道士的门槛更高,难度更大。同道士出身则要相对灵活。 所以在道门的体系下,有不同的途径,分为道士、同道士出身、灵官、黑衣人、三教议事等,而道士则是第一等,能够走得最远。 换句话来说,想要统治道门,首先得是个道士。 “我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就能大概猜出这些人的立场了。”李青霄如此说道。 “不要看他们说了什么或者干了什么,那都是表象障眼法,关键看他们的切身利益,护国大真人能成为道门的一员,得到道士身份,他最起码不会反对洞天落地,可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就不一定了,他们没有这样的出身,必然是反对的。” 陈玉书若有所思:“当阵营和切身利益确定之后,朋友和敌人也随之确定了。护国大真人是可以拉拢的,他大概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黑石城方面则可以拉拢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把他们发展为天魔裔。所以你独独放过了护国大真人的儿子,另外两个就往死里得罪,反正得罪不得罪都是一回事。” 李青霄点头道:“正是如此。” “不愧是李大明白。可我还是觉得你在事后找补,而不是事前就想好了。” “老陈呐,看破不说破。” “就算事后找补,我也认可你的说法,我们的确可以尝试接触先天宗。不过小北为什么不把我们安排成先天宗弟子?” “你不就是吗?” “我?” “连考五次都没有考上的先天宗外门弟子梅书华阁下。” “组织决定了,就由你去接触先天宗。” “哪来的组织?” “三人成众,三个人就可以组成临时议事,你、我、小北,刚好三个人。小北,你支持谁?” “我支持你。”小北落师门很给李青霄面子。 “好,以后让你做首席小掌教。”李青霄道,“明霄,现在两票对一票,临时议事决定了,就由你执行这个任务。” 小北落师门跟着起哄:“老陈,咱可是白玉京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啊。” 陈玉书好一阵无语:“接触先天宗当然不是难题,问题在于我走了你怎么办?” 李青霄不以为意:“那个劳什子收元教少主,还有这个小王爷,都是我杀的,要报仇也是冲我来,我这边吸引注意力,明修栈道,你趁此时机暗度陈仓。至于我的安全,你也不必担心,李青霜都没能把我怎么样,我还能让这伙原住民给杀了?” 虽然李青霜只是七境修为,但她是李家的大宗子弟,各种资源都是最顶尖的,真要动起手来,未必弱于这些小世界的普通八境。 当然,李青霄故意没提李青鸟的事情,也是让陈玉书放心。 陈玉书皱着眉头,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李青霄又道:“明霄,你是误入白玉京,在计划之外,所以本就该我独自执行这个任务,现在多了一个人帮我联络先天宗,已经算是幸事,不能苛求太多。” 听李青霄如此说,陈玉书也不再坚持,终于点头:“好。” 李青霄又一指那个被他们救下来的女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干脆一并把她带去先天宗,让他们帮着安置,先天宗家大业大,又扎根此方世界这么多年,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如此也算我们仁至义尽,至于其他,我们管不了更多。” 陈玉书道:“就算要管,也是洞天落地之后的事情了,我理会得。” 第三十二章 追兵 两人就此分开,各走一路。 对于李青霄来说,一人独行才是常态,伙伴什么的,在遇到陈玉书之前,还是相当陌生。 其实龙虎军大将军也可以拉拢,不过当李青霄在吕阗的身上发现了收元教的护身符后,就意识到一点,收元教和龙虎军早就沆瀣一气,龙虎军要养寇自重,收元教要取代先天宗的地位,两者一拍即合,而且牵扯极深。 所以李青霄彻底打消了拉拢龙虎军的念头。 至于天命之子,李青霄一直没有头绪,只好暂时不再去想,等天命之子出来之后再说。 且不说陈玉书如何去联络先天宗,李青霄孤身一人往京城而去。 无论是什么地方的京城,选址总有讲究,必须在龙脉上。 龙脉由龙气依托山脉汇聚而成,龙气是混合了人心愿力的特殊地气。 人间主世界自昆仑分出三大龙脉。 燕京府位于北龙之上,金陵府和西京府位于中龙之上,升龙府位于南龙之上。 其中南龙最不济事,北龙次之,中龙最强。 不过盛极而衰,过刚易折,中龙也是第一个枯竭的。 北龙反而后劲最强,大魏朝廷和大玄朝廷相继定都在北龙之上。 至于道门,独占昆仑这个龙气源头,已经无所谓东西南北中,而是我全都要。 这个世界比不了人间主世界,没有三条龙脉,只有一条龙脉,而且这条龙脉十分弱小,比起南龙也多有不如。 大夏王朝的京城便建在这条龙脉上,整个京城有龙气笼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神通法力。 当年大玄朝廷还在时,燕京府还不叫燕京府,而是叫帝京城,当时以龙气构筑大阵,号称仙人也要被镇压。 至于道门怎么破阵,倒也简单,昆仑都是道门的,齐大掌教派人直接把帝京城的龙气给断了,大阵无以为继,不攻自破。然后便是道门仙人们将大玄皇帝围攻致死。 由此可以看出,这种龙气大阵确实厉害,哪怕是鼎盛时期的道门都不敢强攻,而是釜底抽薪。 这种龙气大阵还有一个特点,道门总结为“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意思是修为最高之人受到的影响最大,然后压制效果依次降低,境界修为越高,受到的影响越大,境界修为低的反而影响不大。 而且根据传承不同,受到压制的效果不同。 地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受到的影响最大,人仙传承和天仙传承受到的影响会小一点。 根据龙气的基本原理,龙气的组成部分中有一部分是人心愿力,人仙最是克制这部分,所以人仙传承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龙气的压制。不过龙气的组成部分中还包含地气成分,这是人仙传承无法克制的,所以人仙传承不能完全抵御龙气的压制。 至于天仙传承,刚好与人仙传承反过来,天仙传承不怕地气,却怕人心愿力。 小世界中是没有天仙传承的。 包括现在的人间主世界,同样已经没有天仙传承,剩下的四仙传承也残缺不全。 真正的大神通者只会存在于地字级世界和天字级世界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求长生的修道之人来说,天字级的世界甚至比已经步入末法时代的人间主世界更有未来。 就好比中原遭遇战火,许多典籍毁于战火传承就此断绝,反而周边小国能将传承保存下来,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人间主世界的底蕴太深,随着末法的到来,人间无比真实,人间的天道已经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这些天字级世界和地字级世界中的大神通者敌不过人间天道,去不了人间主世界,甚至域外天魔也无法直接降临,只能选择暗中渗透,这才是人间主世界最大的屏障。 大夏朝廷在京城的龙气大阵当然无法与当年的帝京城可比,但原理是一样的。 所以李青霄去京城,反而是优势。 不过李青霄还未走到京城,刚刚行至中途,就有龙虎军从京城方向飞驰而至,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席卷,密集马蹄激烈地敲击着地面,仿佛地动一般,甚至地面上的细小石子都在跳跃。 李青霄没有转身逃跑,而是停下了脚步。 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勒住缰绳,依次停下,将李青霄团团围住,只见得马腿林立,长枪高擎,还有拉弓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闪烁着寒芒的箭头对准了李青霄。 然后骑兵从中间向两侧分开,一位身披重甲的将领驱马缓缓上前,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不急不慢地一直走到距离李青霄不足十丈处才停住。 “我乃龙虎军右将军吕舫。”来人自报名号。 吕家是个大家族,吕舫虽然是吕家人,但血缘已经很远了,远不如吕阗这般近,否则他才是最好的接班人。 李青霄道:“龙虎军旅帅白阆。” 吕舫冷冷道:“到了此时还要假冒身份吗?不过我不管你是谁,我且问你,可是你杀害了平南王世子吕阗?” 李青霄面不改色道:“是我干的,三拳打死这位小王爷,那脑袋就跟烂西瓜一样。他身上还有收元教的护身符,也被我一并打碎了。” “好。承认就好。”吕舫冷笑一声,“既然你已经认罪,那你是主动一点,少吃些苦头,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李青霄忽然笑了:“还是你亲自来吧,我正想看看龙虎军的右将军是个什么水平。当然了,你们一起上也可以,我无所谓。” “狂妄。” 吕舫抬起手,示意龙虎军后退。然后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向前掠出,如一条长虹,瞬间来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直接打出一拳,出拳看似缓慢,实则迅捷。 这一拳不仅用上了拳意,而且身神显现,可以说是李青霄的倾力一拳。 不过李青霄还是小觑了吕舫,此人竟是同样修炼出身神,以见神不坏硬抗李青霄的攻击,同时轰出双拳,拳势刚猛,就像一支人马俱是披甲的铁骑冲锋生生撕裂开步军方阵,拳头狠狠擂在李青霄的胸膛上。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三章 从天而降的一掌(上) 寻常先天之人被这双铁拳砸在身上,立时就要炸裂成一团血雾,就算是六境天人,也要受伤。 可李青霄却是扛下了,只是向后滑退三尺距离,留下两道沟壑。 只见得在李青霄身周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扭曲梵文,编织成衣,乍一看是佛门神通,可仔细一看,这些梵文都是颠倒的,早已改变了原有的含义。 “梵衣”是“大荒天”的基本神通,哪怕在诸多天魔神通中也属于靠前的一类,根据李青霄的觉醒程度,其承载力大概相当于七境之人的一击。 吕舫当然相当不俗,竟然修炼出身神,虽然未满周天之数,但也要胜过那些伪六境太多太多,不过吕舫的一击显然还不能摸到“梵衣”的上限。 李青霄也不急着打出“大荒神掌”,止住退势之后,眼见吕舫得势不饶人,当即用出“小殷拳意”中的“脚底抹油”,身形飘忽不定,躲过吕舫的后续攻击。 同时李青霄扯出了“无相纸”,化作长棍。 面对这等高出一个境界的强力对手,仅靠“小殷拳意”是不大够的,也不能只挨打不还手,不完美的见神不坏也是见神不坏,不是李青霄的拳头可以击破,必须依靠半仙物。 既然“小殷拳意”不行,那就得让“小殷棍法”上场了。 一寸长一寸强。 李青霄起手就是三连:“风云转”“江海翻”“天地倾”。 众所周知,齐小殷的拳法是后来跟着上一代齐大真人学的——这位齐大真人名为齐吾,是齐大掌教最信任的副掌教大真人,老齐家为数不多的成员之一,又称齐祖。 玄圣封了四祖:李祖、张祖、徐祖、姚祖。齐大掌教也封了四位祖师,其中就有齐祖,盖因齐祖是拥立齐大掌教上位的头号功臣,没有齐祖,齐大掌教就要栽在大叛徒姚令的手中。 齐祖也是为数不多能管住齐大真人的人之一。 随着能压住齐大真人的老一辈们陆续飞升离世,齐大真人越来越猖狂,开始用拳头打人,就喜欢拳拳到肉的感觉。 其实棍法才是她的看家本领,有两根棍子,一根笔管子,一根很直溜的棍子。 所以齐大真人的拳法很像是闹着玩的,反倒是棍法中还有半数正儿八经的招式。 李青霄此时所用的三招便是正经招数,还是个层层递进小连招。 这正是:三棍打碎攘道魂,道长我是道门人。 更不必说,这三棍还有半仙物的加持。 仙人可以觉得“无相纸”是个小孩子玩意儿,六境之人却没资格这样说。 棍子打到身上那是真疼。 见神不坏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不可能真正不坏,人仙传承也不可能才六境就能成就不死之身。 所以三棍之下,气势凶猛的吕舫反而被打得连连后退,属于见神不坏都有点顶不住。 接着轮到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又是一招“凤穿花”,捅向吕舫的腰眼。 李青霄看得清楚,吕舫的见神不坏并不完美,腰眼这样的穴窍还未凝练身神,正是薄弱处。 吕舫选择跟李青霄以伤换伤。 他还是不信邪,他不信李青霄的神通比他的体魄还能抗。 那就比一比。 结果就是吕舫被李青霄一棍戳得岔气,此处气血流转凝滞,反观有“梵衣”护体的李青霄却跟没事人一样。 吕舫一咬牙,不退反进。 两人再次错身而过,李青霄以经典的回马枪狠狠刺中吕舫的后心,让他的心脏有了片刻停止跳动,全身气血流转更是为之一滞。 骑龙回马。 李青霄又跟上一招“狗嘴夺食”,如秋风扫落叶,看似没有章法,又处处是章法,打得吕舫节节败退。 不过吕舫并非全无还手之力,其实近身交手,最具杀伤力的不是拳头或者腿,而是肘击。 吕舫双臂交错抬起,右臂在上,横挡并拨开长棍,整个人顺势向前,左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击李青霄的心窝。 仓促之间,李青霄只能以没有任何助跑蓄力的近距离“火箭头槌”狠狠撞在吕舫的脑门上。 吕舫向后翻滚出去,李青霄还是安然无恙。 “梵衣”的蓄力还在继续。 大荒古佛岂是浪得虚名。 虽然吕舫练出了身神,但是各大拳意和人仙八劲是一个不会,换成道门鼎盛时期的六境武夫,就算打不死李青霄,也不会如此狼狈。 吕舫半跪在地上,终于不再逞强,示意带来的骑兵发动进攻。 就算用人命去堆,也要把李青霄生生耗死。 他倒要看看李青霄的神通能维持到几时。 李青霄却是大笑一声:“来得好!” 只见得李青霄双手持棍,开始疯狂转圈,越来越快,很快便看不到李青霄的身影,只能看到不断伸缩的漫天棍影,既像是一个大号的陀螺,又像是一个小型的龙卷,横冲直撞。 大闹金阙! 凡是进入长棍范围之人,连人带马统统被打得飞起来,筋断骨折还是好的,更多还是当场毙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激射的箭矢也被长棍拨开。 棍风凌厉,仅仅是蹭到,便是一道拳意。 脱枪为拳。 练拳之人也一定精通大枪。 棍则为百兵之祖,当年的大晋太祖皇帝便有双绝,一者为齐眉棍,一者为太祖长拳。 不过飘风骤雨不能长久,这一招“大闹金阙”固然厉害,却无法维持太长时间,李青霄很快便转不动了。 原本还有所畏惧的龙虎军又行了,士气大振,再次杀来。 李青霄顿时陷入被围攻的境地之中。 不过“梵衣”还在发力,李青霄就像块砸不碎切不开的金刚石,任凭人潮汹涌,始终不倒。 不断有刀枪拳脚落在李青霄的身上,严格来说,这些攻击并未真正接触到李青霄的身体,被虚幻的“梵衣”悉数挡下,大荒之力一直在稳步攀升。 终于,大荒之力蓄满。 “梵衣”破碎,李青霄将“无相纸”化作纸甲,同时高高举起右掌。 根据觉醒程度,“梵衣”的承载上限是七境一击,那么蓄满了大荒之力的“大荒神掌”自然也相当于七境一击。 一瞬间,吕舫感受到莫大的危险,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心跳到了嗓子眼,心慌则意乱。 六境的人仙传承是不会飞的,七境才行,五境就更不必说了,可李青霄却开始升空,并在达到最高点时调转身形,变为头在下而脚在上。 风起云涌。 继而云海排空,向两侧滚滚退去。 天空中出现了一尊大佛虚影。 掌心向下。 你听说过从天而降的一掌吗?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十四章 从天而降的一掌(下) 如果没听说过从天而降的一掌,那么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李青霄携着相当于七境一击的大荒之力开始下落。 天空中的大佛虚影也随之一掌拍下,风起云涌,五指如山。 在龙虎军的视角中,其实根本看不到李青霄的身影,只有巨大的手掌,以及那尊压抑扭曲的大佛虚影。 此时想跑已是不能,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靴子总要落地。 这一掌也是如此。 不过出人意料,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就像梨花飘落窗前,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掌印,掌纹清晰可见,范围则完全覆盖龙虎军的包围圈。 无声无息间,所有龙虎军全灭,连人带马,包括各种兵刃甲胄,全部化作齑粉,什么都没剩下,就像空空如也的仙人渡。 这是“大荒神掌”的第二个特性,爆发的大荒之力无视各种神通、法术、护体罡气、庆云等等,所以这些在三境和四境之间龙虎军精锐根本没有半点幸理,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唯一幸存之人是六境修为的吕舫。 只见吕舫半跪在掌印中心位置,身上的重甲已经破碎不堪,看不到任何皮肉伤,可偏偏又伤得很重,竟有半数身神已经熄灭。 这便是“大荒天”神通不讲道理的地方,打不破“梵衣”就伤不到本人,可如果打破了“梵衣”,就要面对蓄满大荒之力的“大荒神掌”,却是两头堵。 最好的应对办法还是躲开“大荒神掌”,或者硬吃“大荒神掌”,比如“星空巫王不灭体”,并非化解大荒之力,而是回溯自身的时间,所以不会被大荒之力无视,仍旧能发挥作用。 只是这样的神通注定难以修炼,哪怕是鼎盛时期的道门也没多少人能够修成,更不必说三千小世界了。 当然,“大荒天”的天魔神通并非没有瑕疵,对于浑沦气息的消耗极大,此时李青霄体内的浑沦气息算是一扫而空,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再度袭来。 不过李青霄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并不如何狼狈,最起码还站得住,迈得开腿,打得了拳。 于是李青霄缓缓走向半跪于地的吕舫,终于可以出拳了。 此时吕舫的见神不坏已经被破,六境的武夫体魄受伤严重,不复巅峰,挨不住李青霄几拳。 吕舫抬起头来,视线模糊,不还是竭力睁大眼睛望向李青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霄道:“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行踪,那么我可以让你做个明白鬼。” 吕舫笑了,鼓起力气,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谁死还不一定呢。” “好!”李青霄突然抬高了音量,“是条汉子,我一定给你个痛快。” 话音落下,李青霄抬脚重重一踏地面,踩出一圈皲裂痕迹,身形向前掠出。 两人以拳对拳,没有神通和兵刃,只有最纯粹的武夫出拳。 无形劲力砰砰炸响,好似闷雷一般。 吕舫拼尽最后的气力,拳脚势大力沉,每一拳都要开山裂石一般。 两人周围,顿时满目狼藉。 虽然无论是招式,还是场面,吕舫始终没有落入下风,甚至还小有优势,但吕舫的气血和体力却损耗严重,疲态尽显。 反观李青霄,虽然不占优势,但只是打空了浑沦气息,体力仍旧充沛,气血不绝,甚是从容。 正好似拳怕少壮。 如此百招之后,吕舫的体力再也无法支撑,出拳慢了一线,被李青霄一拳打在额头上,整个人轰然倒飞出去。 李青霄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道:“堂堂龙虎军右将军,就这点本事?” 吕舫怒喝一声,一跃而起,再度向李青霄冲去。 只是客观事实不因意志而改变,再斗了十余招之后,李青霄突然变拳为掌,用出“万华神剑掌”,自从“北斗三十六剑诀”入门之后,“万华神剑掌”的威力便更上一层楼。 吕舫看得分明,无奈已经是强弩之末,手脚跟不上,又是稍稍慢了一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青霄一掌劈在他的手腕上,筋断骨折。 气血亏损严重,伤势恢复的速度也大为延缓。 吕舫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飞起一脚踢向李青霄。 李青霄不闪不避,任由这一脚落下。 只见得吕舫一脚踢中李青霄的左侧太阳穴,然后被李青霄顺势抓住他的脚踝,身形扭转,将他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地面开裂。 吕舫好半天才爬起来,身形摇晃,已无再战之力。 李青霄大步上前,一拳狠狠打在吕舫的小腹上。 一拳如同撞大钟,轰然作响。 吕舫被这一拳砸飞出去十余丈。 这一次,吕舫再没能爬起来,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呕血不止。 他勉强抬起头来,看到李青霄脸上满是鲜血,可见他的一脚也并非无功,只是李青霄却恍然未觉一般,毕竟他也是武夫,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李青霄走到吕舫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可有遗言?我会帮你带给吕镇。” 吕舫喘着粗气:“不管你是什么人,龙虎军都不会放过你。” “好。”李青霄只回应了一个字,拔出了“画龙手铳”。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吕舫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但李青霄想要把吕舫活活打死还是要花费一番手脚,这就是人仙传承不讲道理的地方了,所以许多绝世人仙战败之后,都是被镇压封印。 此时李青霄同样消耗严重,不想再把体力浪费在一些没有意义的地方,决定速战速决。 于是李青霄将手铳的铳口抵在了吕舫的额头上,压下击锤。 吕舫虽然没见过手铳,但也能猜出这玩意儿大概是干什么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几分惧色,喉结微动。 只是没有等他开口,李青霄就已经扣动了扳机。 吕舫的见神不坏已经被破,如此近的距离,又是“龙睛”甲字系列,没有意外,这一铳直接贯穿了吕舫的头颅,留下一个漆黑的血洞。 这位龙虎军右将军死得不能再死。 第三十五章 接踵而至 陈玉书跟李青霄在一起的时候,其实话挺多的,不过和李青霄分开之后,她又是沉默寡言的陈家大小姐了。 不是高冷,就是单纯不想说话,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打扰。 所以这一路走来,陈玉书甚至没问那个被救下的女子是什么来路,有什么悲惨的过往,毕竟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造成的。 就算搞道德指责,说道门权贵的剥削造成了底层的苦难,可这是另外一个世界,道门权贵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把手伸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压迫底层民众,换成是天外异客还差不多。 所以,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不是张夫人,她不想改变道门,她知道她改变不了。 正如李青霄不是玄圣,也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心态,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代人已经没了老辈人的心气,无甚所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偶尔会间歇性抬头望望天,大概是北落师门这轮月亮在笑。 最终还是习惯性低头看看地,原来是齐大真人这个前浪在跳。 这一天,两人前脚来到一处客栈,随便要了两间房住下。 后脚外头就喧闹起来,陈玉书推窗望去,是一伙身着龙虎军服饰的军士,个个呼吸绵长,神华内敛,不是普通杂鱼可比。 领头的是个中郎将,大约有五境修为,在此方世界已经算是高手,不容小觑。 其实放到人间主世界,五境修为同样不能算弱,正常升迁的话,已经摸到了四品祭酒道士的门槛,只要运气好点,或者有资源,那就能升上去。 李青霄属于资历太浅,不过经历了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后,很快就会升五品道士。 六境升三品幽逸道士,七境升二品太乙道士,八境升参知真人,九境升一品天真道士平章大真人,十境就该是副掌教大真人了。 李青霄一直觉得道门不该只有两个仙人,李元会和苏载真是十一代弟子,没有晋升仙人在情理之中。可正一道大真人、灵宝道大真人都是十代弟子,就算二十年前不是仙人,二十年过去了,难道还在原地踏步? 世界不是静止的,不可能二十年前什么样二十年后还是什么样。 此人感受到陈玉书的视线,随之望来。 陈玉书没有与此人对视,已经收回视线,关上窗户。 中郎将只看到了一截转瞬即逝的衣角和随之关上的窗户。 跟在中郎将身后的龙虎军校尉轻声问道:“中郎君……” 因为的确存在“将军”这个官职,所以不能尊称为将军,资历浅一点的中郎将会被尊称为“中郎君”,资历老的中郎将则会被尊称为“中郎将公”。 这位中郎将十分年轻,算是龙虎军中的少壮派,前途无量。 中郎将缓缓收回视线,沉声道:“刚才那人应该就是梅书华。” “她和白阆分道扬镳,意欲何为?”几名龙虎军校尉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 “看这样子是要去先天宗麒麟山避祸。”中郎将道,“梅书华是先天宗的外门弟子,多少有点香火情分,还有那个祸水,害死了小王爷,想来也要带到麒麟山去。其他地方都好说,哪个敢不卖我们龙虎军的面子?唯独先天宗,不把我们龙虎军放在眼里,视龙虎军为奴仆。” 一名龙虎军校尉提议道:“中郎君,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将此女拿下?” 中郎将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根据收元教那边传来的消息,此女使双钩如驾驭飞剑,如臂使指,曾杀天人。不比那个白阆好对付!” 一行人陷入沉默之中。 最终一名朗将打破了沉默:“这白阆和梅书华一直默默无闻,怎么一夜之间就有如此境界修为?” 中郎将轻哼了一声:“听收元教的意思,有星宿降世,借凡人之身行仙家之事。所以这两人是白阆和梅书华,又不是白阆和梅书华,此事恐怕与所谓的天道大变有关。” “什么天道地道,我看是先天宗搞得鬼,咱们和收元教的事情恐怕瞒不过先天宗,所以先天宗的道士们才借着两个宝盒设了一个局。” “我看未必,这两人行事实在是胆大包天,一路走来,先杀了收元教的少主,如今又对小王爷动手,下一步估计要进京杀太子了,不像是先天宗的行事风格。” “这恰恰证明了他们是先天宗的人,若没人撑腰,他们敢连续得罪掌劫法主和大将军?这世上要说谁不怕掌劫法主和大将军,也只有护国大真人了。” “这有什么,既然是星宿行事,那么凡人之身自然不是他的真身,大不了弃了人间之身回到天上,难道掌劫法主和大将军还能杀上天去?自然无所顾忌。” 这些龙虎军,最低的也是校尉,可见是龙虎军中的精锐,所以知晓许多外人难以知道的秘密。 中郎将抬手打断了属下们的争论:“好了,先不说这个,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盯住梅书华,不要跟丢了,然后等待左将军的命令。至于白阆那边,自有右将军亲自负责。” 一众龙虎军轰然应诺。 就在这伙人进了客栈不久,一个算命先生也来到了客栈,头戴方巾,身穿青色布袍,不仅已经起球,而且洗得褪色,还拄着一杆平金,也就是旗子,上书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生就一对白眉,而且垂到了眼角位置,是长寿之相,就算没能斩三尸拔九虫得证长生,也能活过一百岁。 “店家。”算命先生进了大堂。 客店掌柜对这种江湖术士还是十分尊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已经从柜台后迎了出来:“不知先生打尖还是住店?” 算命先生摸了摸山羊胡:“店家叫我白眉道人就是。住店的事情暂且不谈,我看店家你印堂发黑,似是要有血光之灾。” 店家顿时变了脸色:“不可乱说!” “贫道从不诳语。”白眉微微一笑,“店家不信也无妨,只是大祸临头时悔之晚矣。” 第三十六章 严肃的天上人 第五境是先天之人的最后一个境界,也是踏足长生之路的前置境界,到了此等境界的地仙传承,已经初步显露部分神异,辟谷不食,少眠多思。 放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尤其是老人身上,这是快要不行了的征兆,可放在修道之人的身上,则是修为小成之迹象。 九成的地仙传承,缺失了最重要的先天五太,不影响十境之前。 所以入夜之后,陈玉书并没有睡,只是闭目枯坐,连假寐都谈不上。 只是没过多久,陈玉书便睁开双眼,有些惊疑不定。 就在刚才,她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触即逝,并无恶意,倒像是邀请她一般。 陈玉书迟疑了片刻,还是起身整理衣襟,戴上叆叇,推门而出。 外面当然是空无一人,隔壁房间的女子已经睡去,于是陈玉书往一楼大堂走去。 此时大堂中已经收拾妥当,长凳都被倒放在桌子上,唯有一张桌子例外,一名算命先生正在喝茶,旁边还斜放着一杆旗子。 陈玉书径直走到桌边,坐在算命先生的对面:“好修为。” 算命先生目光一闪,放下手中的茶杯:“姑娘年纪不大,这份眼力却是惊人。” “无他。”陈玉书淡淡道,“只因见得多了,便能心中大概有数。” 算命先生点点头:“好一个‘见得多了’,说起来容易,可天下之大,又有几人能有这份修为?平日里更是天南海北,不复得见,如何能见得多?难道姑娘并非此界之人?” 陈玉书没有回答,脸上看似平静,实则心思几转。 这个算命先生来得蹊跷,关键此人竟然有八境修为。 虽然此人有所掩饰,但陈玉书鼻梁上架着的叆叇却不是凡物,而是李长缨为了请她保住李青霄特意送来的礼物。 堂堂李家大小姐给同一阶层的好友赠礼,当然不能轻了,否则让人小瞧了去,所以这副叆叇可要比李青霄的墨镜好上太多,才能一眼看破了算命先生的伪装。 试问,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八境之人? 那么这算命先生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陈玉书道:“我本还在头疼,该如何拜访麒麟山,却不想掌宗真人亲自驾临。” 算命先生眨了眨眼:“姑娘何出此言?” 陈玉书有点气笑了,还装! 不怪李青霄叫你老小子。 在四代大掌教时期,道门走过岔路,可能是太想文明太想进步,那段时间的道门是政治娱乐化,娱乐宗教化,宗教政治化。具体表现为当权者轻佻又儿戏,各种小圈子高度组织化且极端化,宗教开始插手政治。 待到五代大掌教上位,立刻施展霹雳手段,来了一次整顿风气,使得各归其位,其中很重要一条就是政治必须严肃。 为此,从着装到日常行为习惯,五代大掌教都给出了明确的规定。 所以道门之人的着装千篇一律,不能随意搭配。 还严禁过分返老还童,最低不能低于四十岁,越是高层道士,越是如此。 一眼望去,女道士基本都卡死了底限,保持四十岁左右的相貌,大多往端庄、雍容、大气的风格发展。 男道士倒是无所谓年纪,想要侧重威严,就四十岁左右的相貌。想要侧重慈和,就八十岁往上,白发白须,显得仙风道骨。想要中庸一点,就取个中间值,六十岁左右。 游戏人间的风气更是被视作轻佻之举而遭到严厉禁止。 所以说轻佻的齐大真人是五代大掌教最讨厌的那种人。 五代大掌教的这些举措影响深远,直至今日,仍旧是道门之人的行为规范。 严格来说,齐大真人算是钻了空子,她的本体同样是中年女道士形象,至于化身,你管得着吗?也没人敢管她。 至于去蓬莱岛的那次,并不能算是游戏人间,齐大真人是提前报备过的,甚至李青萍和李青岚都知道,只是李青霄不知道而已。 陈玉书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长辈们一个比一个严肃正经,道士就该有道士的样子,自然不习惯这种伪装身份的行为。 于是陈玉书干脆挑明了:“护国大真人赵尊胜阁下,赵龙程的父亲,先天宗的宗主,天下第一人,皇帝的老师,大夏王朝的靠山石。” 被人家点名道姓,算命先生终于装不下去了,只得摆手道:“姑娘小点声,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陈玉书道:“阁下是天下第一,还怕什么?” 算命先生正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他的儿子赵龙程的确年轻,可见是老来得子。 至于赵尊胜的修为如此之高还能诞下子嗣,原因也不复杂。 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是人间主世界的天道规矩,这跟百年之期、末法来临的底层逻辑一脉相承,都是人间天道为了使人间正常化的举措,根本目的是减少长生之人的数量,是一套组合拳。 可这里不是人间主世界,不归人间天道管,人间天道总不能跨界执法吧?人家自然是想怎么生就怎么生,你管不着。 可见有得就有失,人间主世界的上限更高,可规矩也多,哪怕是天外异客也得低头。 这有点像京城和地方,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大,京城当然更有前途,无奈规矩也大。地方士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以为所欲为,算是个人上人,可到了京城就不行了。 赵尊胜道:“老夫虽然是所谓的天下第一,但还有天上来人。” 陈玉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我不主动点破阁下的身份,那么阁下是打算以算命先生的身份跟我故弄玄虚吗?比如给我算个命什么的。” 赵尊胜砸了咂嘴,没有否认。 陈玉书嗤笑一声:“真是没有新意,太俗套了。” 赵尊胜忍不住道:“天上人都这么严肃吗?” 陈玉书道:“大部分人都是不得自在,只有极少数人可以率性而为。” “这个极少数人,也是真正说了算的人。”赵尊胜到底是这个世界权力最大的人之一,直指本质,“比如说,白玉京主人?” 陈玉书答非所问:“护国大真人如今也是率性而为,其他人比不了,是一样的道理。不过我认为护国大真人很快就会习惯这种严肃。” 赵尊胜一怔,随即笑道:“这是封官许愿?” 第三十七章 轻佻的掘墓人 有句老话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还有句老话叫:居移气,养移体。 换成李青霄在这儿,多半没有这个效果,或者效果大打折扣,最起码不会让赵尊胜联想到这一层。 虽然李青霄那张嘴的确能说也会说,可气质不像就是不像,你不能指望过了二十年普通日子的年轻人一下子就有上位者的气质,那是扯淡。 可陈玉书不一样,她是陈大真人培养的接班人,还是道门顶层小圈子的一员,自小耳濡目染,身上自然而然有一股居高临下的贵气。 她说这个话,还真就有点道门使者的意思。 当年大沛王朝,沛使只有一人,却让小国不敢轻动,因为沛军将至,勿动,动则国灭。 赵尊胜想要杀掉陈玉书,那太简单了,弹下手指就差不多,这就是跨越三个境界的差距,半仙物也救不了。 可是赵尊胜不敢轻动,反而要以相对平等的姿态跟陈玉书这个晚辈对话,为什么?因为他认为陈玉书背后的天上人大军将至,轻动则身死道消。 陈玉书索性说道:“护国大真人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所谓的天上人、白玉京来人,应该统称为道门人。” “道门人?”赵尊胜有些惊疑不定。 陈玉书道:“太上道祖的道门,玄圣的道门,齐大掌教的道门。” “太上道祖。”赵尊胜并不知道后面两人是谁,却知道祭拜了大半辈子的太上道祖。 太上道祖的光芒普照九天十地,三千世界。 陈玉书接着说道:“太上道祖传道于昆仑,如今道门便定都玉京,自大掌教以下,有九品十二级,若是先天宗能重归道门序列,道门大概会授予护国大真人一个参知真人的身份。” 赵尊胜倒是有几分诙谐:“这还给我降了一级,从大真人变成了真人。” 陈玉书笑了笑:“大掌教位在超品,大掌教之下,副掌教大真人是第一级,平章大真人是第二级,这两者俱是九品之中的一品天真道士,参知真人虽然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却是第三级,以道门之强盛,也只有七十二位参知真人,再往上就是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六位副掌教大真人和大掌教了。” 赵尊胜问道:“若说道门强盛,老夫井底之蛙,不甚明了,还要请姑娘解惑。” 陈玉书想了想,说道:“如今之大夏王朝,道门只要派遣一位真人和千余精锐灵官,便可将其覆灭。护国大真人虽强,但也寡不敌众。至于龙虎军之流,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陈玉书刻意强调了精锐灵官,而不是普通灵官,那必然是四品以上了,的确不是龙虎军或者收元教可以抗衡的。 陈玉书又道:“道门也有白板大真人名号,却是专供退休的老前辈使用,位在第四级,且只有待遇,没有权力,若是护国大真人想要做个大真人,也不是不行。毕竟参知真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大真人就简单多了。” 赵尊胜连连摆手,也不知是拒绝白板大真人,还是拒绝道门的封官许愿,嘴上却道:“既然道门如此强盛,何不直接派兵呢?” 陈玉书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护国大真人大谬矣,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大夏王朝的兴亡,而是这个世界的存亡问题。一个大夏王朝没了,还会有其他的王朝,不过是三百年周期律,螺旋上升,可如果这个世界没了,那就什么也没了。” 赵尊胜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 …… 李青霄打死龙虎军右将军吕舫之后,没有立刻逃离作案现场。 他寻思着堂堂龙虎军第三号人物,身上怎么得有点值钱的物件吧?他也是穷疯了,哪哪都要钱。 李青霄先把吕舫的甲胄给扒了,这身甲胄倒是不错,不比铁无敌的那身甲胄差,只是已经废了,没有回收的必要。 然后李青霄又检查了袖袋、胸前夹层、腰间等位置,的确有些小玩意儿,不过没有须弥物。 须弥物这种东西,一则是需要特殊材料,产出不多,二则是工艺繁琐复杂,如果用手工土法制作,那么成本要高到天上去,而且制作周期也很长,注定稀少。 可道门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无论是原材料,还是工艺,都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流程,可以批量产出,极大压缩了生产成本,所以须弥物比较常见。可就算如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上。 吕舫没有须弥物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总共找到了三样小玩意。 一本用来通讯的道书,完全由符箓组成,使用一次便撕下一页,虽然不能像道门那样直接交谈,但可以传递文字。 道书附带一页联系名录,可以根据名录指定传信对象,不过要使用密文,李青霄暂时用不上,可以留着。 一瓶补气血的丹药,吕舫来不及使用,最后两人交手的时候,拼的就是一口气,吕舫甚至是吊着一口气,自然没有时间吃药,结果便宜了李青霄。 虽然这些丹药不能与道门的丹药相提并论,但好处是不要钱,随便怎么吃不心疼。 李青霄当场了服了一颗,用多余的气血转化成浑沦气息,补一下亏空,让空虚感觉退去。 一个用来表明身份的令牌,材质很不一般,而且有符箓的痕迹,应该是集合虎符、腰牌、秘钥为一体,代表了龙虎军右将军的权柄。 只是暂时不清楚该用在哪里,也被李青霄收了起来。 至于法器宝物兵刃,是没有的。 李青霄不得不感叹,这里的人是真穷。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是李青霄太富了,哪怕是道门之人,也没几个人能有李青霄的家当。 李青霄收好这些之后,最后就是收拾尸体了。 其他龙虎军骑兵被一掌全灭,什么都没剩下,不必再去费手脚,关键就是吕舫的尸体,最好是让吕舫“失踪”,而不是暴尸街头。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在这方面,李青霄已经可以算是行家了。 李青霄先把地上的巨大掌印处理了一下,然后一肩扛起尸体,一肩扛着“无相纸”所化的铁锹,慢慢走远。 他嘴里还轻哼着:“我是一个收尸人,我是一个掘墓人,我是一个常杀人。” 第三十八章 大真人赵尊胜 护国大真人赵尊胜,公认的天下第一人,所谓的天下第二人和天下第三人已经换了几茬,始终不能动摇他的地位。 先帝在位时,天道异动,妖邪并起,天下乱象初显。 当时的赵尊胜不能说是年轻人,还是个中年人,不显山不露水,应皇帝之邀,代替上一代护国大真人来到京城,一则是铲除京城内的妖邪,二是为太子之师。 这也是皇室与先天宗多年的默契,先天宗掌握了皇室的教育权,可以随着他们的心意去培养塑造下一任皇帝,不至于出现妄图灭道的皇帝,先天宗也会保障皇帝的皇位稳固,从而使得双方紧密捆绑在一起。 赵尊胜抵达京城之后,一眼看破皇帝宠妃已经被狐妖偷梁换柱,当即出手诛杀七境修为的狐妖,又教导年幼太子十年,然后才返回麒麟山,接掌护国大真人之位。 二十年后,太子即位,当年的中年道士变成白发苍苍的老道,真正的帝王之师,师徒二人都是站在权力巅峰之人。 不过要说关系嘛,反倒是不如从前。 那时候赵尊胜还不是护国大真人,太子也不是皇帝,倒是一对情真意切的师徒。 两人各自上位之后,牵扯多了,心思也杂了。 相较于年岁越大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弟子,师父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年岁越大,越是活泼,有人说这是返老还童的赤子心性,也有人说是为老不尊。 总之,赵尊胜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露出凝重神色了。 陈玉书说得落落大方,既没有悲天悯人,也没有十万火急,甚是平静。 赵尊胜迟疑了片刻,方才说道:“可是与两个天降白盒有关?” 陈玉书深深地看了赵尊胜一眼:“看来我所猜果然不错,大真人虽然是局中人,但并非对大局一无所知,大真人也不必装糊涂,以你的境界修为,镇压天下并非浪得虚名,赵龙程有什么本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偷盗白盒?恐怕是大真人主动借赵龙程之手将白盒送到我们的手中,我们自然要领情。” 这种种关窍其实是陈玉书刚刚想明白的。 她和李青霄都知道,白盒子也好,黑盒子也罢,都不能让人得道成仙,只是不知何人传出谣言,说是得到宝盒就能证道成仙。 谁有这种动机?谁又有这种本事? 在旁人还对两个宝盒一无所知的时候,赵尊胜就已经通过卜卦确定了两个盒子的位置,并先一步将白盒子收入囊中。 所谓得道成仙的说法,最大的可能就是出自赵尊胜之口,有这个天下第一人背书,旁人才会深信不疑。 赵尊胜威名在外,当他拿到白盒子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打白盒子的主意,很有默契地去抢夺黑盒子,无形中拖延了黑石城的进度。 两个盒子不能并存,于是白盒子刚好在这个时候失窃,方便赵尊胜再去争夺黑盒子。 她和李青霄在这个时候降临,刚好接了与白盒子有关的送信差事,赵龙程也刚好带着白盒子逃到了河东府。 最终白盒子顺理成章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她和李青霄决定联合先天宗后,赵尊胜直接找上门来。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如果是其他人,那么还能勉强说是巧合。 可赵尊胜是一个精通卜卦之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那就不是巧合。 这位护国大真人做了一个好大的局。 万幸的是,这位护国大真人并没有恶意。 综上种种,陈玉书断定赵尊胜知悉内幕,只是在装傻。 赵尊胜缓缓说道:“我也不敢说尽知,我以卜卦测算两个盒子,只能算出白盒子算是大吉之兆,而黑盒子是大凶之兆。至于偌大天下何去何从,我至多是有些猜测,不敢肯定,只是听姑娘话中意思,这才有些确定了,那个黑盒子就是灭世的源头了?” 陈玉书打了个比方:“有些旁门左道之士用孕妇的紫河车练功,大真人可以把黑盒子看作是流产的药,这个世界就是紫河车。” 赵尊胜道:“如此说来,降下黑盒之人便是用紫河车练功的旁门左道之人,只是白盒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玉书只回答了三个字:“保胎药。” 赵尊胜苦笑一声:“这个‘孩子’就非生不可吗?” “瓜熟蒂落,乃是自然之理,更改不得。”陈玉书道,“此界由天仙开创,如今已然到了落地之时,纵有万般不愿,也是强求不得。” 赵尊胜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贵姓?” 陈玉书抿了抿嘴:“免贵,姓陈。” 赵尊胜道:“我还以为姓李呢。” 陈玉书笑了:“大真人觉得我是太上道祖的后裔?让大真人失望了,不过与我同行之人的确姓李。” 赵尊胜掐指一算:“那位李道友携带白盒子去了京城,只是如今的京城乃是非之地。老夫还要问上一句,道门许给老夫一个参知真人之位,这大夏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陈玉书默然了一会儿,反问道:“大真人觉得,大夏朝廷治理天下的水平如何?” 赵尊胜干笑一声:“这、这个,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有些事情积弊甚深,不因个人意志而改变,最多是裱糊匠罢了。” 陈玉书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既然无力回天,那也只好另起炉灶。这是对事不对人,大真人应该理解才对。” 道门该如何处置,那是齐大真人要考虑的事情,不会传达到陈玉书这一级,陈玉书也无权参与决策。 不过齐大真人的行事手段并非无迹可寻,毕竟齐大真人执掌道门几十年,众多先例在前,大家伙也对她的风格心中有数。 陈玉书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又有陈大真人言传身教,虽然是估摸着说的,但也能八九不离十。 赵尊胜点了点头:“理解,当然理解。陈道友甚是真诚,没有虚言恫吓,也算是交心交底,老夫领陈道友的情。” 陈玉书问道:“那么大真人是同意重归道门了?” 赵尊胜没有直接答应下来:“我想,再看看。” 陈玉书脸色不变:“当道门第一次提出条件时,最好还是接受,因为这是能拿到的最好的条件。大真人可不要误了时机。” 赵尊胜道:“老夫一人的禄位为轻,天下的苍生为重,着实急不得,还是再缓缓,再缓缓。陈道友容老夫再思量思量,过几天再给答复也不迟。” 第三十九章 倒反天罡 苦海之上,一颗巨大的龙首缓缓探出海面,俯瞰着小舟。 不过龙首之下的庞大身躯仍旧出不得海,似是被无形之力牢牢吸附,动弹不得。 一直盘坐在船头上的齐大真人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有半点端庄可言,一如当年还是个孩子的她。 “终于把你钓起来了,虽然现在只出来个脑袋,但总归有人能跟我说说话,这段时间可把我闷死了。”齐大真人来回走了几步,灯影摇晃。 仔细看去,在龙首的上方有一根细细的钓线,似有百里之长,一眼望不到头,钓竿则被随意插在小舟上。 什么时候,这钓线收完了,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脱离苦海了。 按照道理来说,以龙身的重量,早该压翻小舟,可偏偏小舟稳稳当当,不起半点波澜。 因为舟上之人压得住天下,自然也压得住一艘小船。 龙首并未开口,却有女子声音响起:“你才来几天便受不得寂寞,我在这里可是待了二十年。” 齐万妙笑道:“没办法,如果咱们两个互换,我在这里忍受寂寞,你去外面坐镇玉京,你压得住吗?你压不住的。” 龙首正是龙大真人龙小白。 她没有反驳。 齐万妙道:“行了,过去的事情再说也没意思,咱们还是一起往前看吧。” 龙小白道:“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坚持了这么多年,看这样子,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不然呢。”齐万妙双手一摊,“本就青黄不接,我再撒手不管,道门该怎么办?我就算真要放手,也得培养出个接班人。” 龙小白道:“为了道门?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齐小殷什么时候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了?不对,你连人都不是。” 齐万妙放声大笑:“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人,我本是帝柳成精。所以我可上九天揽月,又可下九阴钓龙,我本是个逍遥的鬼,却做了昆仑山上无奈何的仙。” 这不算秘密,就连李青霄都有所猜测。 齐大真人不是人。 这也是她没做大掌教的重要原因之一。 道门历代大掌教皆是人。 换而言之,齐大掌教是人,齐大真人不是人,齐大真人并非齐大掌教的亲生女儿,而是收养的女儿——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此乃天道规矩,在姚令之后,齐大真人之前,齐大掌教就是当之无愧的道门第一人。 龙小白问道:“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爹呗。”齐万妙理所当然道,“他把道门交给我,我不能让道门坏在我手上。我当然想放手,可张老九不争气,李小十也就那么回事,姚十一就更不必说了。说到底,他们都不行,只有我才行。” 龙小白作为多年的老友,并不怕齐大真人,于是发出了一个音节:“呵!” 齐万妙浑不在意:“中原一十九州,西域北庭,南北婆罗洲、东西婆娑洲、罗娑洲、凤麟洲、北高胜洲、阎浮提洲,是在我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只能我来说。 “道门之主是我,不是什么大掌教,天下苍生要生存,道门要发展,域外天魔要抵抗,我是第一责任人。谁能否认?谁敢否认?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老齐在的时候,他顶着,我可以无所谓,可是老齐不在了,只能我顶着。” 龙小白默然了片刻:“看来你很想他。” 齐万妙道:“他还欠我钱呢,临到飞升也没还,我那儿都有字据。” 巨大的龙首上没有表情可言,不过龙小白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得那时候你才一丁点大,也就三尺高?不经逗,为了一点太平钱拿脑袋去撞齐大掌教,哭着喊着要跟齐大掌教拼了,事后让齐大掌教立字据,还嫌齐大掌教没用印,都是你干的事情。” 齐万妙感慨万千:“天底下没有比老齐更好的人了。 “按照原定的轨迹,我这个帝柳精应该会成为道门的工具,万般皆由人,半点不由己,玉京金阙哪有我这个异类说话的份?可老齐认我做女儿,待我比亲女儿还要亲,他是我爹,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不再是工具,甚至成了道门的小掌教,又成为道门之主,时至今日,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 “老齐飞升之前,唠唠叨叨,十句话里有九个道门,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满足他的愿望,让他走得安心,走得顺心,走得舒心。我要是撒手不管,飞升之后见到老齐和老张,他俩问我道门怎么样了,我该怎么回答?” 龙小白问道:“你说要培养一个接班人,那你心目中的接班人是什么样?” 齐万妙叹了口气:“李元殊不错,可惜死在了仙人渡。” 龙小白亦叹息:“他本是十一代大掌教的人选,的确可惜了。” 齐万妙又道:“在李元殊之后,便很少有人入得我眼,偶有几个能入眼之人,又不合脾气,我怕在我走之后,更弦易辙,反攻倒算,百年心血烟消云散。直到今日,我才理解了吕祖的那句‘不遇同人誓不传’。我要找一个投脾气的后辈传授衣钵,不枉老齐和我的百年心血。” 龙小白道:“你找到这样的人了吗?” 齐万妙的表情有点奇怪:“仙人渡失守后,我救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女道士,那女道士生下一个遗腹子,请我取名,我给他取名青霄,然后把他送去了万象道宫。” 巨大龙首上的龙眼本就很大,这一刻瞪得更大了。 龙小白作为齐大掌教时期的老人,可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齐万妙接着说道:“前不久,我在蓬莱岛跟他见了一面,脾气挺对我的胃口。如果他不中途夭折,那么这衣钵我传定了。” …… 老齐和老张又在密谋,说等我成亲之后要摆出爹娘的架子,这叫多年媳妇熬成婆。 “我又不成亲。”我对老齐如此说。 老齐十分豁达开明,不干包办婚姻的事情,他说:“你爱成亲不成亲,都由着你。” 我说:“那我也学七娘,收个干儿子,就叫青霄。” 老张笑着骂我倒反天罡。 因为老张的表字就叫这个,哈哈。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章 围猎接班人 李青霄表面上是一人独行,实则还有小北落师门作伴。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小北落师门道:“大白,我打算取个名字。” 李青霄奇怪道:“你不是有名字吗?” “这算什么名字!”小北落师门挥了挥手,“这更像个绰号,小诸葛、小李广、小太宗,难道算人名吗?北落师门才是名。从来没有什么大北落师门,只有北落师门。” 李青霄听她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是这个道理,于是问道:“你想叫什么?”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你看,大人物的名里都有个小字,比如齐小殷、龙小白、宫小九,我也用个小字。” 李青霄表示赞同:“那我给你取个,就叫北小辰怎么样?” “似乎不错。”小北落师门连连点头,“我本来想叫北小门的。” 李青霄取笑道:“叫北大门岂不是更好,多接地气。” 便在这时,陈玉书接入了小北专线:“白昼。” 李青霄不再跟小北落师门说笑,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说呢,好也不好,总之是有些出乎意料。”陈玉书将她与赵尊胜见面的经过大概叙述了一遍。 李青霄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我果然没看错,先前我就说过,这老小子指定憋着坏水呢。” “也不能说是坏水。”陈玉书还是比较客观,“最起码赵尊胜还是偏向我们这一边,只是仍有疑虑,不仅是对我们有疑虑,更是对外面的世界有疑虑。” 李青霄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换成我们处在他的位置上,同样要慎重,没有轻易把筹码全都押上去的道理,所以我们还是要理解。”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玉书道,“赵尊胜邀我同行,我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李青霄一皱眉:“这老小子是要拿你当人质?” “暂时没有这个意思。”陈玉书沉吟了一下,“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关键还是看局势的发展。” 李青霄哼了一声:“还有什么发展可言?如果北落师门败了,那么谁也逃不掉,也许他们三个会被黑石城吸收为新成员,可剩下的人就只能化作荧惑守心的养料了。真到了那一步,他这位护国大真人到底守护了什么?” 陈玉书道:“所以我说,赵尊胜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能把话说死,毕竟人心如水。” 李青霄道:“后面还有一句,民动如烟。有时候民意即天意,除了护国大真人、掌劫法主、龙虎军大将军,还有一个代表了天道意志的天命之子,却迟迟不见踪影。我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陈玉书转而道:“仅就目前来看,天命之子肯定要维护这个世界,最起码不会倒向黑石城。不过其他人就难说了。当年圣廷人内斗,卢恩国与尼德兰国在海上开战,尼德兰的商人们纷纷购买卢恩国的国债,赌尼德兰会输掉战争。由此可见,大多数时候一个势力内部会存在两个集团,一个掌握武力,另一个掌握财力,两者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谁也不能支配谁,当掌握财富的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要给掌握武力的集团上眼药的时候,绝不会有‘卖国’的心理负担。” 李青霄道:“这让我想起了大魏年间的士绅集团和皇权集团,其实异曲同工。” “这正是我要说的。”陈玉书道,“护国大真人怎么样不好说,掌劫法主和龙虎军大将军卖掉整个世界绝不会有太多负担,不能寄希望于他们的良心。” 李青霄说了一句题外话:“道门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 陈玉书道:“当然存在!只是被压住了而已。在过去,儒生们通过围猎皇位继承人的方式搞意识形态方面的日拱一卒,最终酿成了大玄皇帝的苦果。当年大玄皇帝号称第二道士,与大掌教平级,是唯二的超品道士,最终却选择发动叛乱,自绝于天下,除了个人的私欲膨胀,儒生们的鼓动和教唆也是‘功不可没’。 “在这一点上,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吸取了教训,在平定叛乱之后,加强了金阙的领导,主要体现在财权上面,将地方财权和各种重资产收归金阙。这有点类似当年的大沛王朝,由皇室直接掌控工矿业,使得豪强们无法组织起大规模战争,大沛朝廷只要一纸诏令,就能让地方豪强搬迁到关内。如果不从,那么只要一个太守就能让地方豪强身死族灭。比如大名鼎鼎的大侠郭解,就是被强令迁徙,他也只能行刺杀之事,而不能正面对抗。 “金阙牢牢掌握着财权,不谈高层武力,只说军事力量,就拿我爷爷来说,虽然掌握着南洋的大权,也算深耕多年,树大根深,但如果与金阙起了正面冲突,灵官和黑衣人不是生来就要跟谁走的,你手里没钱,没人会跟你走。” 李青霄道:“可大沛还是失败了。” 陈玉书道:“因为大量的豪强迁移到了京畿,反过来影响了中央朝廷。如果敌人在外部,那还可以通过暴力手段解决,可如果敌人在内部,不是谁都有刮骨疗毒的勇气。” 李青霄感慨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陈玉书道:“其实道门也会存在这种问题,经过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的改制,已经不太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武力叛乱,道门固然不会分裂了,可是各大家族云集玉京,会直接影响道门的决策。现在看不出什么,是因为有齐大真人压着,无论是齐大掌教,还是齐大真人,都是强势领袖,别人很难影响到他们。” 李青霄接口道:“可是不能忘了大魏太祖和太子的例子,既然影响不了太祖和太子,那就从太孙着手,后来的大魏太宗也是重蹈覆辙。有人说,从始至终,大魏皇帝也没有失去权力,这当然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可儒生们要的不是剥夺权皇帝权力,而是将对自己有利的意识思想灌输到皇帝的脑子里,让皇帝主动做对他们有利的事情而不觉有异。” 陈玉书道:“现在的道士们拾儒门牙慧,齐大真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始终不敢完全交出权力,她怕人亡政息,她怕更弦易辙。时至今日,十代大掌教都要开始考虑飞升的问题了,齐大真人还没有准备飞升交代后事的意思,可见十代大掌教和十一代大掌教都不是她的接班人,十二代大掌教才是,可谁也不知道十二代大掌教的人选范围,一旦这个人选浮出水面,必然会遭到各大世家的围猎。” 第四十一章 一卷道书 陈玉书结束了这次通话,发现赵尊胜正看着自己。 “我看陈道友刚才的样子,似乎是在与人隔空对话?”赵尊胜主动问道。 陈玉书没有隐瞒:“大真人好眼力。” 赵尊胜感慨道:“不愧是地仙界,我们这些小地方真是比不了。我们只能用符箓道书传递一二文字,万不能隔空对话,就算勉强能做到,也不能说这么久。而且从始至终,我都没发现陈道友所凭借之外物,真是神奇。” 虽然赵尊胜贵为护国大真人,但说这话的语气大有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陈玉书微微一笑:“大真人以后要学着适应才是。” 赵尊胜叹了口气:“地仙界。” 此时两人已经离开了客栈,不过龙虎军的中郎将一直带人跟在后面,鬼鬼祟祟。 这一切当然瞒不过赵尊胜,于是赵尊胜问道:“陈道友,要不要老夫帮你解决了身后的尾巴。” 陈玉书也不客气:“那就有劳大真人。” 赵尊胜当即停下脚步,只是一挥袖。 走在最前头的两个龙虎军校尉便倒毙当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 乍一看,还以为睡着了。 可仔细一查,就会发现这两人只剩下一具躯壳,内里什么也不剩下。 这两名校尉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眨眼间便做了送死鬼。 陈玉书脸色淡淡,并不奇怪。 这位护国大真人看着挺和气,可天下第一人的名号不是吹出来,本质上还是打出来的,打得群雄束手,打得天下无人不服,这才能威震天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老好人? 这也是老张家的做派,与老李家不同,老张家的表面功夫还是相当到位,所以是目中无人的李家,道貌岸然的张家。 至于姚家,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为什么没人去围猎姚家人呢?因为大家都知道,姚家人脑子有问题,这是祖传的,经常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想法,大叛徒姚令就是因疯而乱,又因疯而亡。你去影响姚家人,没准是姚家人反过来影响了你。 齐大真人也沾点姚家血统,她就相当一言难尽。当年齐大掌教让她喊爹娘,她偏不喊,就喊老齐和老张,到最后,齐大掌教反而被齐大真人污染了,也不称呼张夫人的表字,跟着喊起老张。 道门三大家族个个“身怀绝技”。 玄圣、清微真人、张夫人、李元殊,其实是各自家族中的异类。 如果把齐大掌教算是姚家人,那么他也是姚家的异类。 李青霄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典型的李家人。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名龙虎军校尉跟了过来,见到地上趴着的两人,脸色一变,当即抬起手中强弩。 赵尊胜只是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顿时僵住,动弹不得,然后也缓缓向后倒去。 这就是八境修为,不必呼风唤雨、惊天动地,主打一个轻描淡写。 因为先天宗是天仙传下的道统,所以赵尊胜的根基十分扎实,虽然没能修成天仙传承,但也是九成左右的地仙传承,并不逊色人间主世界太多——天地二仙外加尸解仙是一脉相承,资者上者得天仙传承,资质中者得地仙传承,资质下者得尸解仙传承。 人间主世界的天仙传承断绝与资质无关,主要是外部环境的因素。如果没有天道压制,那么地仙传承和尸解仙传承在经过补全后也可以升格为天仙传承。 赵尊胜站在原地不动,静待后面的龙虎军。 不一会儿,那中郎将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眼见着三人倒在地上没有动静,目光扫过陈玉书和旁边的白眉老头,露出森森牙齿:“敢杀我们的人?” 陈玉书能看出赵尊胜的底细,是因为她有李青萍送的宝物,这些龙虎军肉眼凡胎,自然看不出真人在眼前。 那个被陈玉书救下的女子被吓得大叫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赵尊胜道:“龙虎军的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暗中与收元教勾结,乃是不赦的罪,就凭这一条,吕阗也是死有余辜。” 中郎将有些惊疑不定,盯着这白眉老头,什么也没看出来,这老头的确有修为在身,可就是刚刚摸到先天之人门槛的水平,随便一个校尉就能把他收拾了,不足为虑。 可这老头的口气…… 便在这时,一名校尉已经开口道:“老头,你干犯王法,速速束手就擒。” 赵尊胜问道:“不知老夫犯了哪一条王法?” “泄露机密之罪。”龙虎军校尉说了个不大不小的冷笑话,可见其嚣张和肆无忌惮。 赵尊胜笑着摇头:“龙虎军,龙虎军。” 话音落下,赵尊胜猛地收敛了笑意:“那你们便死罢。” 一瞬间,天地色变,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不见赵尊胜如何动作,这些落叶化作杀人利器,自行穿梭飞舞,一众龙虎军校尉纷纷毙命。 为首的龙虎军中郎将多坚持了片刻,不过也难逃身死的下场,被树叶穿成了筛子,浑身都是血窟窿,死得肯定很难受就是了。 无量前途,止步于此。 陈玉书并无任何惊讶之色,甚至鼓掌道:“草木竹石皆可为飞剑,大真人的御器手段相当了得。” “献丑。”赵尊胜倒是没有得意之色,“我这点微末道行放到地仙界想来是不值一提。” 陈玉书道:“大真人不必自谦,所谓的地仙界并没有大真人想象得那般高不可及。” 赵尊胜忽然说道:“我观陈道友之传承与我同出一脉,若是陈道友不嫌弃,我倒是想送陈道友一份礼物。” 陈玉书一愣,随即摆手道:“我不拜师。” 道门拜师是个相当严肃的问题,牵扯甚广。就像结成道侣,须知道侣是掌握着自己身家性命乃至身后事的重要盟友,可有些人就相当随意,不去思量,好像只要能传宗接代就行了,那么落得个一地鸡毛也怪不得旁人。 赵尊胜摇头道:“陈道友误会了,我这里有一卷道书,乃是祖师所传,这么多年以来,近乎失传,老夫也只修成了半卷而已。陈道友乃是地仙界出身,想来可以修成此法,不至于使其失传。” 陈玉书不由问道:“什么道书?” 赵尊胜道:“名为‘大品天仙诀’。” 第四十二章 内飞龙卫 且不说陈玉书要如何处理这个好坏难辨的机缘,李青霄这边终于抵达了大夏王朝的京城。 完成任务的两个必备条件已经齐了:白盒子,京城。 接下来就是要把白盒子放在京城的某个地方。 问小北落师门,结果这家伙也不知道,就知道个大概方位。 不过李青霄猜测,多半与龙脉有关。 京城就建在龙脉上。 根据大玄帝京的布局来看,这个关键节点应该在皇宫的某个地方。 可能是金銮殿,也可能是社稷坛。 问题是李青霄进不去皇宫。 如果这是个黄字级的世界,那么李青霄倒是可以尝试潜入皇宫,可这是个玄字级世界,上限八境,皇宫中大概是不缺五境之人,单对单肯定不是李青霄的对手,可人多势众,以多取胜,李青霄容易有去无回。 李青霄也只好先找了个客栈住下,在这里他终于尝到了用妖兽做的菜,说实话,相当一般。 对于气血的补充也就那么回事,杂质太多。 据说曾有一位上古人仙编撰了一部食谱,里面讲的不是做菜,主要讲食材口感味道和饱腹度,小部分讲狩猎方法,其中夺魁的是祸斗,其次是腓腓,再次是奢比尸,然后是狸力,土缕和钦原也不错。 都是上古神兽。 至于龙肉,反而排不上号。老话都说了,天上龙肉相当于地上驴肉,好吃是好吃,上不得席面。 李青霄以这家客栈为据点,开始四处打听消息,他倒是想让先天宗帮忙,也让陈玉书传话了。 赵尊胜很坦诚,直言京城有龙气镇压,他年轻时修为还未大成,倒是无所谓,如今就不好贸然进去了,容易被强压一头。 至于其他的先天宗道士,赵尊胜也很坦然,先天宗不是铁板一块,李道友如今手持白盒,便是怀璧其罪,你当真信得过其他人吗? 李青霄只好作罢。 京城有人间百态,只是李青霄并没有心思去看,河西府的局势不明,一旦黑石城抢到了黑盒子,压力骤增。虽然现在看来可能性并不大,但李青霄还是要争取赶在黑石城到来之前完成任务。 不过李青霄不想招惹麻烦,麻烦却要主动找上门来。 这一日,李青霄刚刚回到客房,伙计就前来通禀,说是有客人造访,此时已经在前面大堂等了一会儿。 李青霄略微沉吟,然后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请过来吧。” 李青霄不是此方世界之人,白阆没来过京城,自然没有亲朋故旧,所谓的客人恐怕来者不善。 不多时,伙计引着一个女子来到了李青霄的客房,说是女子,却一身男装打扮,看上去得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姐姐飒不飒尚且不说,眉宇间的煞气却不少。 李青霄只是伸手一指:“坐吧,有话快说,要动手就少废话。” 女子不怒反笑:“久闻白旅帅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李青霄一挑眉:“小小旅帅何来久闻?” 女子一抬手。 伙计赶忙退了出去:“您二位慢聊,小的告退。” 说罢便离开,还顺手把门带上,客房内只剩下李青霄和这女子两人。 女子自我介绍:“北衙,内飞龙卫中郎将,朱七。” 龙虎军势大,可禁军还掌握在皇室手中。 大夏王朝设置北衙禁军和南衙禁军。 其中北衙禁军是卫宫之军,负责守卫皇帝。南衙禁军是卫城之军,负责守卫京城。 如果说南衙禁军属于正经的国家军队,那么北衙禁军就是皇帝的私人卫队,也就是天子亲军。 作为皇帝的私人武装,北衙禁军对政治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凡是宫变,俱以屯卫北门禁军之向背为成败之关键。 可谓是得北衙者得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北衙禁军迅速向内廷靠拢,与宦官的关系日益密切,内飞龙卫便是由宦官统领的。 在这种背景下,内飞龙卫的将军一职由內侍担任,不过这些內侍通常都是身兼多职,故而由中郎将便负责主持日常工作,内飞龙卫的中郎将是实权人物,不能以普通中郎将视之。 李青霄言简意赅道:“中郎君有何贵干?” 朱七微微一笑:“我听闻,赵龙程盗走的宝盒落在了白旅帅的手中,此物干系重大,我奉陛下的旨意,请问白旅帅,可有此事?” 李青霄作为演技大师,当然是面不改色,断然否认:“一派胡言。” 朱七得寸进尺:“既然如此,那么白旅帅可否容我搜上一搜?”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你要搜我也不是不行,不过空口无凭,你有相关手书吗?” 朱七早有准备,取出一纸文书,上面印信齐全。 李青霄装模作样地拿过文书,细细观看。 朱七问道:“可以吗?” 李青霄放下文书,站起身来,张开双手:“我身为朝廷命官,当然要听皇帝的旨意,你搜吧。” 朱七当然是半点不信这等人会听皇帝的旨意,掌劫法主的儿子和龙虎军大将军的儿子,都被你杀了,护国大真人的儿子侥幸逃过一劫,你现在说你忠君爱朝廷,鬼才信,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朱七缓缓走上前来,直接伸手往李青霄的小腹气海探去。 李青霄任由朱七伸手按在气海位置,淡淡道:“中郎君要轻薄于我吗?” 朱七并不意外,只是说道:“白旅帅果然是人仙传承,体内没有半分真气。” 话音未落,朱七一把捉住了李青霄的手腕,盯着拇指上的扳指说道:“这是什么?” 李青霄道:“骑马射箭,我戴一个扳指,有什么问题吗?” 朱七冷笑一声:“只怕这枚扳指内有乾坤,我要仔细搜查。” 说罢,朱七便要去摘李青霄的扳指。 李青霄手掌一番,反而抓住了朱七的手掌,猛然发力,直接捏碎了朱七的手骨。 不过朱七的另一只手却趁机扫过李青霄的袖口,被李青霄藏在袖中的白盒子掉落出来。 第四十三章 扯虎皮 这个白盒子不大,可因为性质特殊,所以无法放入须弥物中,李青霄只好随身携带,可无论是放在胸前的夹层之中,还是放在腰间什么位置,都太过明显了,李青霄只好将其藏在相对宽大的袖中。 这种宽袍大袖的衣物,袖中都会缝制袖袋,用以存放物品,不过大夏王朝的风俗习气有些类似人间主世界的大齐,所以袖口并不宽大,只是正常水准,李青霄故意换了一身宽袍衣衫,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白盒子落在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这是什么?”朱七冷冷问道。 李青霄面不改色:“一个盒子。” “这就是先天宗丢失的盒子。”朱七想要伸手去拿,无奈在李青霄的注视下,着实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她已经被李青霄捏碎了一只手,不好再搭上另外一只手。 李青霄道:“胡说八道,天底下的盒子多了,难道都是先天宗的?” 朱七道:“可否打开一看?” 李青霄倒是很笃定:“可以,不过前提是你能打开。” 朱七也很灵活:“既然打不开,那就说明这个盒子是先天宗的宝盒。” 李青霄道:“到底是不是先天宗的白盒,恐怕你说了不算,我敢与先天宗的护国大真人当面对质,你敢吗?” 李青霄想得很明白,赵尊胜摆明了是主动把白盒子送到他的手中,应该不会不认账。只要赵尊胜认账,那么事情就好办, 朱七脸色不明:“我何德何能请动护国大真人出面?” “那我不管。”李青霄道,“你大可以说发现了先天宗宝盒,难道护国大真人也会无动于衷吗?还是说你明知道这不是先天宗的宝盒,若是请来了护国大真人,便是谎报军情,承受不起护国大真人的雷霆震怒。” 朱七眯起眼:“我很确定这就是先天宗丢失的宝盒,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宝盒是假的,以护国大真人之慈悲心怀,也不会因此就去责怪我们这些办事的人,只是护国大真人如今正在河西府对付收元教的妖人,如何能赶到京城?不可因小失大。” 李青霄连连点头道:“中郎君所言极是,护国大真人镇压收元教的叛逆乃是大事,万不可干扰,不过护国大真人不会一直在河西府,总有凯旋回来的时候,我们大可等到护国大真人腾出手来,慢慢计较。” 说这话时,李青霄脸上情真意切,好似真是个忧国忧民的国之忠臣。 “哼哼。”朱七皮笑肉不笑,“护国大真人归期不定,若是在此期间,你逃了怎么办?” 李青霄忽然冒出个想法,他想要进入皇宫而不可得,眼前的朱七不就是个突破口么? 北衙禁军负责宫廷宿卫,其特点是层层布防,每一层互不统属,而内飞龙卫作为宦官统领的禁军,几乎就是最内一层的护卫,这也是朱七担任中郎将的原因之一,涉及宫闱,男人不如宦官方便,宦官又不如女人方便。 也就是说,朱七可以自由出入宫闱。 念及于此,李青霄的态度变得和缓起来,松开被他捏碎的小手:“这样吧,既然你怕我跑了,那你跟在我的身边不就好了?寸步不离,贴身监视。” 朱七似笑非笑地看了李青霄一眼:“那我该怎么向陛下复命呢?陛下问起的时候,我总不能说正在监视吧?” 李青霄道:“我记得当今陛下与护国大真人有过师生之谊,学生联系老师总不是难事吧?你就这么回复,请陛下与护国大真人定夺就是了。” 朱七见李青霄如此自信,终于有了几分迟疑和动摇,白阆怎么如此确定护国大真人会站在他那边? 难道这真不是先天宗的宝盒?还是说这件事本就是护国大真人的手笔,这位天下第一人另有深意? 一时间,朱七只觉得情况复杂远超自己的预料,若是打乱了护国大真人的韬略,她有几条命也不够赔的,作为天子近臣,她可是深知这位护国大真人的手段。 当年天子登基,有老臣说三道四,护国大真人保驾护航,只用了三天的时间便让所有人都闭嘴,那些一睡不醒的老臣们大约是去见先帝了。 还是那句话,心慈手软的人也坐不稳天下第一的位置。 无论哪个世界,都是这个道理。 比如说百余年来道门公认的几个第一人: 六代弟子第一人姚令,悍然刺杀七代大掌教,发动玉京宫变,控制齐大掌教。 七代弟子第一人秦权殊,发动了道门历史上最大的叛乱,占据半壁江山,与齐大掌教代表的道门正统分庭抗礼。 八代弟子第一人齐大掌教,这个就不必多说了,前面两个第一人都是败亡在他的手中。 再就是九代弟子第一人齐大真人,这个更是鼎鼎有名,操弄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姚令没干成的事情让她干成了,行废立之事。 有一个善茬吗? 这四个人刚好印证了那句话,要么如后两代人那般生当五鼎食,要么如前两代人那般死当五鼎烹——前两个都被开除道籍,成为道门大叛徒,后两个则成为道门的两代核心,事实上的道门之主。 成也好,败也罢,都说明一件事,老好人做不了天下第一。 一名内飞龙卫的都尉轻轻推门进来,走到朱七的身侧,恭敬道:“中郎君……” 朱七叹了口气:“撤。” 都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声领命:“喏!” 李青霄道:“中郎君还是识时务的,想必中郎君也想明白了,如果有些事情看起来不合情理,那么这件事肯定被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这些关键信息往往都是要命的。” 朱七没有反驳李青霄的说法。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白盒子丢得儿戏,吕阗和掌劫法主的儿子徐天佑也死得儿戏,她当然想不通。 那么正好印证了李青霄的这个说法。 凡事都有逻辑,如果逻辑不通,那么肯定是缺少了一些信息,导致逻辑看起来不完整。 这件事缺失的信息都指向护国大真人,这让她怎么敢继续查下去? 李青霄最会扯虎皮做大旗,故意压低了声音:“你只管如实上报陛下,自有陛下与护国大真人对话,与我们这些小人物不相干的。” 第四十四章 皇帝 朱七不是那么好骗的,虽然让都尉出去,但她却迟迟未动。 李青霄只得又加了一把火:“中郎君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我到了京城,自然也知道我还有一位夫人,你就不好奇我夫人去了哪里吗?为什么没有与我一起来京城?” 朱七当然知道白阆还有个夫人叫梅书华,是先天宗的外门弟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绝顶高手,驾驭古怪飞剑斩杀了天人高手。 朱七不相信什么一夜之间就能一步登天,凭借她的职业经验,更倾向于这两人身怀绝技却故意隐忍,甘做一对平凡夫妻,这正是:只蛰伏,不启用,待战时,见奇效。 现在到了启用的时候,一声令下,平凡夫妻就成了绝顶高手。 而且他们出现在河东府的时机太过巧合,就像提前安排好了一般。 如此修为,甘愿隐于平凡,已经跟养死士的区别不大了。 什么人养得起? 放眼天下,屈指可数。 这还怎么查? 总不能真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到时候谁担责? 朱七缓缓道:“尊夫人去了先天宗?” 李青霄笑了笑:“如果我是中郎君,我就不会这么问。” 朱七迟疑了片刻,终于站起来,晃了晃被捏烂的手掌:“白旅帅果然厉害,今天是我冒失了,我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关于这只盒子的事情,以及今天的对话,除了陛下,只有我和白旅帅知晓,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说罢,朱七转身向外走去,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略微停顿,背对着李青霄,放柔了嗓音:“白旅帅,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可怜那些棋子,他们明明自知是棋子,却心怀侥幸,甚至以此为傲。棋子,弃子,一字之差。你是武官,当然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你也不要忘了,思危、思变、思退。来日方长,白旅帅当三思而行。” 说完这句话,朱七才真正走出了大门:“白旅帅好自为之。” 李青霄坐着没动,看着朱七的背影:“中郎君,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倒也不必说得好像再也不见。” 朱七挑了下眉头,没有说话,没有转身,脚步也没停。 不知何时,整座客栈已经被团团围住,皆是精锐甲士,不过在朱七出来之后,立刻收队,如潮水一般退去。 朱七一路往皇宫而去,朱雀大街,玄武门,一道又一道的门禁,畅通无阻,最终来到了延英殿。 太极殿是举行庆典的地方,俗称金銮殿。 延英殿则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俗称御书房。 大夏王朝的京城与人间主世界的燕京府不同,燕京府被定为一国之都的时候,中龙气数已断,重心北移,燕京府这个地方气候寒冷,为了保暖,再加上大料被用得差不多了,所以宫殿略显低矮,内部空间也不大,不能与大齐年间的宫殿相比。 大齐年间的时候,气候温暖,甚至昆仑地区都算是适宜居住,大料充足,再加上国力鼎盛,大殿建得又深又广,远非后世可比。 只可惜毁于战火——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羽衣霓裳舞。内库烧成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至于玉京,迎来了道门的生产力大发展,当然是极为宏伟,屹立于玉虚峰上,凿山为城,已是会当绝顶,奇观更是无数,遍布昆仑各处,甚至动用大量的服刑道士把整座山都造成雕像,已经不能一概而论。 深深的宫殿中,皇帝端坐在最深处的宝座上,名为面圣,朱七只能跪在门槛位置,两人之间最少隔了几十丈。 在这段距离上,站着两种人,一种是身披明光铠的甲士,另一种就是头戴罩耳纱冠的宦官。 所有人都低眉敛目,了无生气。 “那个白色的盒子你亲眼看见了?”里面远远传来了皇帝的问话声。 朱七将简单包扎的伤手放在门槛上,低头道:“回陛下,臣亲眼所见,有九成把握确定是先天宗遗失的宝盒。” “还有一成,是什么?”里面又传来了皇帝的问话声。 朱七保持动作不变,不曾抬头:“这的确是先天宗遗失的宝盒,可先天宗遗失的宝盒未必就是真正的宝盒。假如……赵龙程所盗的宝盒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护国大真人所设的疑阵,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你觉得护国大真人是怎么想的?”皇帝这句问话的声音明显高了一点。 朱七一凛,竟是没有敢贸然回答。 皇帝淡淡道:“有什么就答什么。” “是。”朱七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回陛下,不管这个宝盒是真是假,臣都觉得护国大真人是故意遗失了这个宝盒。” 皇帝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叫白阆的,其实是护国大真人的棋子。” “是。”朱七把头伏得再低一分,这一分明显是给护国大真的,哪怕护国大真人并不在这里,人的名树的影,积威至此。 皇帝这才说道:“那你就把此行的经过说一遍罢。” 朱七立刻一五一十地将她和李青霄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这次的声音终于稍稍高了一点。 皇帝以手撑额,只是安静地听着。 春来唯君先开口,却无鱼鳖敢作声。 所以整个大殿针落可闻,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好似变成了泥塑木偶一般。 朱七说完之后,偷偷抬眼,等待皇帝陛下的旨意。 皇帝沉吟了许久,终于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监视他吧,不要让他离开京城,准你便宜行事之权,事后只向朕一个人汇报。” 朱七自然不能拒绝皇帝的口谕,没想到李青霄的话转眼就应验了。 “微臣告退。”朱七缓缓起身,仍旧低头,倒退出殿。 “通知先天宗在京的几位真人,让他们来见朕,就说朕这个做学生的想念老师了,要与老师说话。”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大殿里盘旋着。 朱七走出大殿,抬眼望去,天空中却是阴云密布,一时半会就要降下大雨。 一阵风吹过,竟是让朱七感觉有几分凉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十五章 三尊七绝六怪八奇 “我就说中郎君还要回来!”李青霄这次热情许多,招呼孤身回来的朱七进屋说话。 “哼哼。”朱七无甚感情地笑了两声,“白旅帅料事如神,我们果然又见面了,朱七佩服。” 李青霄只是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竟不想一语成谶。” 朱七眼波流转,上下打量着李青霄:“白旅帅一身修为,当是出自名门正派。世人皆知护国大真人不仅境界修为冠绝天下,而且卜卦之道更是天下少有,所料之事无不应验,白旅帅一身艺业,又料事如神,莫不是护国大真人的弟子?也许我不该称呼白旅帅,而应称呼护国小真人才是。” “这是哪里的话,我算什么小真人。” 李青霄坐在桌前,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了自己对面的位置。 如果陈玉书在这里,就会知道李青霄没安好心,因为这家伙连主动撑伞都不肯,怎么会主动倒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青霄的茶是那么好喝的? 这一点倒是很像齐大真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众所周知,齐大真人不喜欢喊爹,都喊老齐。 当她喊爹的时候,不是犯错就是有求于齐大掌教,只有极小概率是真情流露。 若是喊父亲,那就更不得了,多半是要发狂犯癔症,高喊一些让人胆战心惊的话: 父亲!道门只有一次复兴的机会,如果你没有能力抓住它,那就让战争开启吧! 从玉京的天空到南洋的边际,让东海之水皆立,使西昆仑之云下垂,即便流尽我的最后一滴鲜血,我也要看到道门再次伟大。 如果你不能从失败中拯救道门,父亲,那就让天下燃烧吧! 玉京鼙鼓惊天来,捶破福音交际舞。 姚家人脑袋都有点问题,这也是众所周知。 面对李青霄的主动服务和示好,朱七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曾推辞,大大方方坐在李青霄的对面,就连个“谢”字都没说。 李青霄道:“我初来乍到,有几件事想要向中郎君请教。” 朱七挑了挑眉:“请讲,只要是不犯忌讳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李青霄道:“我久在乡野,消息不通,只知道天下有三大高人,分别是先天宗的护国大真人赵尊胜、收元教的掌劫法主徐若虚、龙虎军的大将军吕镇,至于这三位高人之外的其他高人,却是知之不多。” 朱七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说道:“有好事之人总结了一个三尊七绝六怪八奇的说法。” 李青霄道:“三尊我已经知道,就是赵尊胜、徐若虚、吕镇,剩下的七绝、六怪、八奇又是何许人也?” “三尊已经功参造化,七绝却还差之一线,只是悟出了化天地之气为己用的无量之道。”朱七喝了口茶水,“白小真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境界,想来不必我再去解释。” 李青霄当然知道。 所谓无量,即道门的第七境,道门过去以地仙为正统,故而以地仙传承为标准,化天地元气为己用,真气无量。 第六境则古称逍遥,还是以地仙传承为标准,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飞天遁地。 当然,这都是夸大的说法,六境只是御风,远远谈不上无穷。七境虽能化天地之气为己用,但存在上限,也谈不上无量。 至于八境,古称造化,又名合道,对应人仙传承的破碎虚空、鬼仙传承的阳神、神仙传承的道果、天仙传承的斩三尸,妙不可言。 换而言之,三尊是八境修为,不过护国大真人赵尊胜要明显强于另外两人,几乎摸到了九境的门槛,而龙虎军大将军吕镇顶多是刚刚跨过八境的门槛,看似与赵尊胜在同一个境界,实则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几乎差了一整个境界。 其下的七绝自然就是七境修为了,相当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不过在不考虑身外物等变数的情况下,七绝未必是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的对手。 因为大贤良师和道君皇帝属于“黄天”选中的小吉之人,既是黄天世界的半个天命之子,又相当于天魔裔,并非寻常七境之人可比。 真要动起手来,后两者完全可以和普通八境之人较量一二,若是占据自己世界的地利优势,就算不是赵尊胜的对手,也不会弱于吕镇。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剩下的就是御六气之辩之人了。” 朱七笑了笑:“有此境界之人远不止这些,不过好事之人选了名声最为鼎盛的,并列六怪八奇,朱七不才,忝居八奇第七位。” 李青霄恍然道:“原来是这么个朱七,八奇第七。另外七人呢?” 朱七如数家珍道:“八奇主要是朝廷之人,除了朱七之外,还有先天宗的周士及真人、公孙明德真人、孙有望高功,龙虎军右将军吕舫、龙虎军中郎将曹癸,北衙禁军右羽林军大将军张泌、南衙禁军右骁卫大将军袁国忠。” 李青霄暗道:“原来吕舫还是八奇之一,现在八奇要变七奇了。” 李青霄不知道的是,他和陈玉书已经在河东府见过公孙明德,还嘲笑公孙明德不济事,被黑石城的廖娘子用“返魂香”直接放倒。 李青霄更不知道的是,龙虎军中郎将曹癸已经死在了赵尊胜的手中。 除去死掉的吕舫和曹癸,八奇只剩下六奇,这其中只有四人是李青霄没有见过的。 朱七接着说道:“六怪则是指江湖势力,收元教独占四席,正是他们的四大法王,另外两人分别是怪叫花左浑、飞天鹤云一摩。” 李青霄只是点头:“收元教的势力倒是不小。” 朱七道:“七绝分别是:清风山庄的风步亭、收元教的左右二使、龙虎军的左将军李千里、先天宗的赵元一真人、赵君衡真人。” 李青霄算了一下:“这才六个人,还差一个。” 朱七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位正是我在内飞龙卫的顶头上司、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掌内侍省內侍监、骠骑大将军萧至忠。” 第四十六章 暗流涌动 李青霄大概算了一下,三尊、七绝、六怪、八奇,刚好二十四个人,大概可以划分为五个势力:先天宗、收元教、皇室、龙虎军、江湖。 其中先天宗最为势大,有一尊、二绝、三奇。 其次是收元教,有一尊、二绝、四怪。 至于先天宗为什么能压收元教一头,主要是因为掌劫法主打不过护国大真人,人数优势也没用。 再就是龙虎军,有一尊、一绝、两奇。 三大势力没什么疑问。 皇室并未沦为傀儡,还是有一绝、三奇,底子不错,只是缺少一个关键的八境修为之人。不过可以依附护国大真人,皇帝名义上也是先天宗弟子,还是护国大真人亲传。而先天宗与皇室的联合,也间接促成了龙虎军与收元教的暗中往来。 最弱的就是江湖势力,只有一绝、两怪,还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李青霄又旁敲侧击一番,可以确定,收元教、龙虎军的主力,外加江湖上的一些人,此时都集中在河西府,先天宗方面只有护国大真人去了河西府,其余人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留守麒麟山,一部分就在京城,负责辅佐、保护、监视皇帝陛下,护国大真人不在,他们也不好正面反对皇帝,一般都会听从皇帝的命令。 换句话来说,此时此刻的京城,皇帝是那个最大的人。 李青霄想要完成任务,绕不过皇帝。 不过李青霄也深刻明白,这种局面不会维持太久,黑石城、龙虎军、收元教,乃至护国大真人,最终还是会来到京城。 那位久在水底的天命之子也该浮出水面了。 朱七不是不知道李青霄在打探消息,可在她看来,这些消息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没有太多秘密可言,李青霄也完全可以通过先天宗的渠道得知,与其当成宝贝藏着不说,倒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高手,就拿六怪八奇这一级来说,远不止这些人,只是挑选了最有名气的入选。 李青霄问道:“我能面见皇帝吗?” 朱七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不行。” 李青霄追问道:“为什么不行?” 朱七反问道:“且不说陛下愿不愿意见你,你以什么身份去见陛下?” 李青霄理所当然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就以护国小真人的身份面圣。” 典型的齐大真人风格。 齐大真人只见了李青霄一面,并不意味着她不了解李青霄,以她的权势,想要知道李青霄在万象道宫这些年是什么情况可太容易了,都不用神通。 李青霄在北辰堂出事,能让周玄感出面说话,自然也是有人授意,否则周玄感作为堂堂首席知道李青霄是个干什么的。 其实这点小事也不必首席出面,随便一个中层就行了,只是对于大人物来说,他们根本不认识什么中层,首席已经是身边最小的了。 周玄感出面非反而让清平会之流多想,甚至大动干戈。 这个顺杆爬就是齐大真人的特性,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行。 比如说小掌教,可不是齐大掌教爱女心切主动封的,也不是身边趋炎附势之徒故意阿谀奉承,甚至还没等身边人发挥,齐小殷已经自封小掌教了——基本跟齐大掌教升座大掌教同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李青霄也是如此。 所以齐大真人一直觉得李青霄肖似自己,类我从来都是天大的加分项。 朱七好一阵无语。见过顺杆爬,没见过这么顺杆爬的,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朱七只好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作数的。” 李青霄道:“我觉得是否作数,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错,只有护国大真人才说了算,说不定护国大真人认了呢。” 朱七不想再理会李青霄,转了个话题:“当今陛下有两位皇子,先天宗更钟意皇长子,龙虎军则有意扶持皇次子,暗中的斗争十分激烈。” 李青霄好奇问道:“你们这些人支持谁?” 朱七顿时变得十分严肃:“我们只效忠皇帝陛下,自古侍二主者,可都没有好下场。” 李青霄没有发表评论。 …… 夜色下,一段城墙上站着四五个身影,衣着服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更偏向人间主世界。 为首之人是个黑衣男子,脸色凝重,远眺夜幕下的京城。 只有他是六境修为,其余人都是五境修为,不过饶是如此,这些人也满目傲气,因为他们来自黑石城,还是天魔裔,个个身怀绝技,远胜这个世界的同境之人。 虽然谈不上越境杀人,但只要两个人联手,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的六境之人置于死地,远远低于道门给出的三个人标准。毕竟道门的标准是对抗,而不是击杀。 黑衣男子名叫周火,是曾经的白玉京成员,而他身后的这些“小家伙们”,多半没有经历白玉京的时代,是黑石城后来发展的新成员,所以他这个修为最高的老人自然而然成了领队。 不过周火此时并不似新人们那般放松,作为领队,他知道更多的内幕。 老龚,同样一个老人,前不久刚刚死在了返回河西府的途中。 根据老龚生前传回的影像,可以确定他是死在了这个世界的天下第一人赵尊胜的手中,面对巨大的境界差距,什么天魔神通都没有用,一击毙命。 这位护国大真人的态度相当恶劣,可他们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因为降临的极限是六境,城主、楼主们无法来到这个世界。 迄今为止,黑石城已经损失了老龚、廖娘子、小墨三个人手,争夺黑盒子还没有眉目。 这让周火有些心烦意乱。 最终,周火压下心头的烦恼,缓缓开口道:“我们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击杀京城的白玉京成员。” 一个新人笑道:“就这?” 周火冷冷瞥了他一眼。 此人有些无奈:“我是说,保证完成任务。” 周火收回目光,继续眺望京城,轻声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截杀白玉京之人,至于白盒子,能拿到是最好,如果拿不到,也问题不大。总之,只有一条,一定要杀得干净利索,老规矩,他身上的物件,包括天魔气息,杀人者得之。” 一众天魔裔跃跃欲试。 第四十七章 道术坊大爆炸 虽然李青霄确定了通过朱七混入皇宫的基本思路,但是这事不能太急,欲速则不达,引起朱七的警觉和抵触就不好了。 所以李青霄仍旧保持着过去的行动规律,在城内胡乱晃悠。 朱七自然要紧跟李青霄左右,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李青霄张口就来:“我跟护国大真人学了望气的本事,正在寻龙点穴。正所谓:山形在地星在天,星气下感祸福依。真星顿起真形了,枝叶皆是破禄随。真星虽云有三吉,三吉之余有辅弼。不知三吉不常生,百处观来无一实。走旗拖尾是真形,若出尊星形变生。” 朱七自然是半点不信:“据我所知,护国大真人并不精通望气,反而是赵元一真人比较擅长此道,不过赵元一真人久在京城,我可没听说他有什么徒弟。” 李青霄一点也不尴尬:“是吗?那就是我记错了。其实我早年时曾经在麒麟山学道,并无师承,全靠自学成才,后来道法小成,下山济世,积累外功。途中偶遇护国大真人,他见我有缘,便传我‘大品天仙诀’,只要持恒修持,便可上窥天意,下查地气。” 朱七更不信了,这话一套一套的,一看就是随口编造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一处荒僻无人之地,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包括杂草。也不是校场一类的地方,若从上空俯瞰,就会发现在密集的坊市结构中多出一块突兀的空白。 李青霄奇道:“都说京城居大不易,在京城这么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多空地没人用?” 朱七的脸色微变,缓缓说道:“因为这里是不祥之地。” 李青霄问道:“什么意思?” 朱七道:“这里原来名为道术坊,长四里左右,周围二十三里,其中多是炼丹的道士和朝廷的工匠,还储存了六百万斤左右的火药,大概在三十年前,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爆炸。” 李青霄怔了一下:“爆炸?” “没错,爆炸。”朱七点头道,“这次爆炸非同小可,整个道术坊尽为齑粉,屋以万计,人以万计。事后大概统计,这次大爆炸总共造成了将近二十万人的伤亡,死者两万左右,伤者十几万,断臂者、折足者、破头者无数,尸骸遍地,秽气熏天,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李青霄若有所思,知道这是京城居民太过密集的缘故。 朱七接着说道:“更离奇的还在后面,死者的衣服、钱财、器具竟然飘到了京城十里外的地方。除了大爆炸中心地区损失惨重外,京城周边地区也不同程度受到了影响,大小房屋都被震坏了上千间。” 李青霄问道:“到底是爆炸,还是地震?” 朱七十分笃定:“肯定是爆炸,地震总会留下废墟,怎么会化作齑粉?就算大地开裂,将房屋建筑吞入地底,地形地貌也会随之改变,可你看现在的道术坊遗址,哪有半点地貌改变的样子?” 李青霄点点头,承认朱七说的有道理。 朱七道:“如此震惊天下的大爆炸,一时间举国震动,舆论哗然,谣言四起。为了平息舆论,先帝不得不下罪己诏,大赦天下,从内帑拨出黄金万两用于赈灾。” 李青霄还是觉得此事相当蹊跷,于是问道:“这里面存放的是黑火药?” 朱七道:“的确是黑色的火药,不过火药就是火药,为什么叫黑火药?难道还有其他火药吗?” 李青霄立刻明白,这个世界只是发展出了黑火药,并没有其他烈性火药。 这就奇了。 以黑火药的特性,就算是六百万斤,也无法造成这样规模的爆炸。 于是李青霄又问道:“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不是什么秘密,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所以朱七也没有保密的必要,坦然道:“我肯定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我听说,当时的京城天空万里无云,突然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笼罩,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火球,好似太阳一般。紧接着天空上方变得乌云密布,形状似一朵黑色的蘑菇。” 李青霄皱起眉,根据朱七的各种描述,这样的爆炸威力都快要赶上道门的“凤眼甲二”了。 李青霄当然没有亲眼见识过“凤眼甲二”爆炸时的壮观景象,可道门的课本中都有相关描述。 当年达尊冲突,佛门以天魔之子刺杀了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双方由此开战。 佛门将整个达尊寺沉入地下,固守土城,不要小看这座土城,佛门在此地经营多年,土城被加持了各种法咒,表面上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土城,但内里比花岗岩还要硬,道门的重炮群都轰不开。 上一代的齐大真人齐吾下达了命令,道门飞舟从上空接连投下了两颗“凤眼甲二”。 先是空中一个炸雷,然后天地间明澈一片,亮到了极致,只剩下光,满天的白光填满了一切空间,让人睁不开眼睛。 仿佛在正午时分直视太阳。 白光维持了极短时间,开始消退,然后便是姗姗来迟的巨响,震耳欲聋,如山崩地裂。 大地不住晃动。 片刻后,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轰然升起,直冲天际。 这一幕很像发生在此地的道术坊大爆炸。 这绝对是黑火药无法做到的。 根据道门的换算,两千斤黑火药相当于五百斤左右的烈性火药。 一颗“凤眼甲二”差不多是三千万斤烈性火药爆炸的威力。 六百万斤黑火药相当于一百五十万斤烈性火药,距离三千万斤差着一个天文数字,无论如何也炸不出这样的威力。 更不必说,黑火药还存在燃烧不充分的缺点,这个一百五十万斤的换算还要打个折扣,那么差的就更多了。 排除了黑火药爆炸和地震的可能性,那么这场爆炸就显得格外蹊跷。 朱七道:“从此之后,火药被视作不祥之物,严格禁止使用。不过要我说,这件事跟火药没什么关系,我还听一些内飞龙卫的老人说过,那个巨大火球其实是流星降世,不过爆炸之后,既没有看到天外陨石的残骸,也没有陨石撞出的大坑,所以这个说法相当存疑。” 李青霄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与天外异客有关吧?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十八章 激烈的斗争 如今李青霄已经解锁了“黄天”“苍天”“长生天”的图画,分别对应“天变图”的三个功能:往返曾经去过的世界、炼化天魔气息、往来于阴月亮的权限。 平心而论,三个功能都非常实用,那么李青霄自然想要解锁第四幅图,并获得第四个功能。 想要解锁九个天外异客的图画,就要探索与之相关的传说和故事,发现不为人知的内幕。 如果道术坊大爆炸真与天外异客有关,那么的确是个极好的切入点。 “我不面圣了。”李青霄说道,“我想看下有关道术坊大爆炸的各种卷宗,你身为内飞龙卫的中郎将,不难做到吧?” 朱七冷冷道:“凭什么?我是来监视你的,不是来招待你的。” 李青霄理所当然道:“就凭我是护国小真人,我为保护大夏朝廷的江山社稷,吃尽了苦,受尽了累,难道不应该吗?” “没完了是吧?”朱七久在宫廷,平日里接触的人都是一板一眼,什么事情都讲一个规矩,几时见过李青霄这种人。 哪就吃尽了苦受尽了累?这话换成护国大真人来说还差不多!你这是已经带入护国大真人的角色了? 李青霄这话看似不着四六,实则还是沾点边,虽然他本意并不是保护大夏王朝,但洞天落地一事在客观上的确保护了大夏王朝,若是让荧惑守心得逞,还有什么江山社稷可言。 至于洞天落地之后道门的治理方式,一般来说,若无必要,道门不会直接废掉本就存在统治机构,而是施行羁縻统治。 甚至道门一度在中原也是这么干的,即大玄王朝统治中原,道门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联盟。结果就是搞出了道门历史上最大的叛乱。 本质上是玄圣建立道门的时候,受制于各种条件,所行临时举措。后来道门正常化的进程被打断,半途而废。后人没有玄圣的威望,只能在基础上不断打补丁,导致积重难返。 正所谓破后而立,这次叛乱的确出清了道门的不良资产,打破了各种掣肘和牵绊,齐大掌教得以借着这个机会进行改制,加强金阙的领导,完成了道门对核心中原地区的直接治理和统治,收回了地方豪强世家手中的大部分财权,废掉了其军事组织能力,使其再无法发动大规模叛乱。 齐大真人上位后,有一个隐性的功绩,那就是她顶住了各大世家的反扑。 齐大掌教飞升,最高权力出现了暂时的真空,局势不稳,许多世家妄图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复辟”,恢复自己在地方上的权力,美其名曰效法玄圣,拨乱反正,又以当时最大的世家张家为首。 齐大真人果断联手底子还在却一直被压制的战败者李家,以解除对李家的限制为条件,获取李家的协助,两大派系联手,成功完成了一次高层内部不见血的镇压,让一批人靠边站,统一了思想,走齐大掌教的路线不动摇。 这也导致了九代大掌教的“瘸腿”问题,很难评价他在这次世家反扑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背叛自己出身的叛逆者?两头为难不得不作壁上观的中立者?还是藏在幕后推波助澜的阴谋家? 时至今日,也是众说纷纭,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齐大真人的态度是,宜粗不宜细,既然九代大掌教没有公然参与到此事之中,那就疑罪从无,论迹不论心,两人还是朋友,大掌教也还是大掌教。 不过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九代大掌教没有坚定站在齐大真人这边也是事实,存在摇摆,这不是对她齐万妙的不忠诚,而是对齐大掌教的不忠诚,所以九代大掌教被架空同样成了事实。 这次的路线之争成了齐大真人掌权的一个隐藏法理基础,得到了齐大掌教派系和李家的全面支持,并非她仅靠武力就能让道门上下心服口服。 进一步来说,李家上位的法理基础也在于此。 虽然李家是武力叛乱的战败者,但李家也是这次高层斗争的战胜者,得以摆脱历史的枷锁。 另一个叛乱战败者秦家没有参与到这次斗争之中,所以仍旧是战败者,不得翻身。 只是这段历史相当隐晦,使得许多人不明白李家这种战败者为什么可以上位。 水能载舟,李家与齐大真人存在分歧也是斗而不破,因为双方其实是同乘一船,谁也不敢否定脚下的这条“船”。否则风浪一起,大船倾覆,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包括姚大真人所代表的姚家,同样如此。 他们都是那次斗争的胜利者。 张家虽然保留了元气,仍旧是名义上的道门第一世家,但显然被排除在外。 这也显示出齐大真人不再是当年那个混世魔王,政治手腕相当老练成熟。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总能靠得住。至于小节方面,那就没办法了,天性如此。 只是中原的问题的解决了,中原以外的海外各洲,疆域太广,还是不得不施行羁縻统治,在道府之下保留其原有统治架构,只做一些修正和补充。 比如南洋,两个道府肯定管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本质上道府只负责收税和军事,具体治理还是依靠南洋各地的小朝廷。 这样也有好处,那就是政策相当灵活。出了问题,追责道士阻力重重,船大难掉头,追责这些小朝廷还不是轻轻松松,真要出什么乱子,说换人就换人,甚至不必上报金阙,掌府大真人自己就能决定,这也是陈大真人被奉为南洋皇帝的原因。 这些落地洞天享受海外各洲的待遇,所以大夏王朝暂时不会被取消,仍旧会存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直到道门完全消化了这些人口。就算本该覆灭,道门出于稳定考虑,也会强行续命一段时间。 李青霄此举还真就是在挽救大夏王朝的江山社稷,只是这些话不好对朱七说,就算说了朱七也不会信。 李青霄只是说道:“只要你把有关卷宗尽快拿来,事后自有你的好处。” 朱七见李青霄如此口气,似乎大有依仗,不由将信将疑。她转念一想,这些陈年旧事虽然当时影响极大,但过去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现实意义,不再敏感,做个顺水人情也不是不行。 万一呢? 第四十九章 白虎朱雀 朱七刚要答应下来,忽然脸色凝重。 道术坊遗址被视作不祥之地,荒无人烟,这里也就成了个干些见不得人勾当的好去处。 有两人出现在道术坊的遗址中,一前一后,刚好把李青霄和朱七夹在中间。 正前方是个身材高大的白衣男子,一身横练功夫相当惊人,甚至皮肤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后方的是个红衣女子,身段妖娆,相貌娇媚,双眸中都有赤色光华涌动。 无论是白衣,还是红衣,都绣着一朵白莲。 李青霄并不紧张:“收元教来找我寻仇了。” 朱七轻声道:“是收元教四大法王中的白虎、朱雀。” 李青霄道:“看来河西府的纷争快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龙虎斗京华。” 白虎法王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盯着李青霄,缓缓道:“就是你杀了少主?” 李青霄道:“是我。剩下的话我替你说了,这件事断不能善了,要么我死在这儿,要么你们去陪你们的少主,就是这么简单。” “够狂妄。”白虎法王冷冷一笑,“希望你待会儿经脉尽断的时候还能这么硬气。” 李青霄毫不见外道:“小七,你去解决那个朱雀,这个白虎交给我,看我把他的舌头拔下来给你炒着吃。” 朱七脸皮微微一跳,几乎是下意识道:“我不是你的人,凭什么……” “你是蜡烛啊?”李青霄直接打断她,“这两个是收元教的高层,是来造反的,你身为朝廷高官,就这么看着?就算朝廷分锅吃饭,你总该知道收元教和龙虎军勾勾搭搭,养寇自重,威胁皇权,你口口声声效忠皇帝,不该为皇帝解忧吗?” 朱七被李青霄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又不得不承认,李青霄是对的,她刚才明显被情绪左右了。 不过朱七还是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个‘蜡烛’是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不点不亮。” 朱七的脸皮又是一跳,不过这次压下了情绪:“朱雀交给我。” “很好。”李青霄随手扯出长棍,朝着白虎法王走去。 朱七转过身对上了红衣的朱雀法王。 “内飞龙卫中郎将朱七奉旨缉拿逆贼!”只要没有李青霄在一旁刺激,朱七又变回了平时的人设。 能享受李青霄的人,是这个。 朱雀法王显然听说过八奇之一的朱七,笑道:“久闻中郎君之名,只是中郎君久居京城,不轻易出京,一直无缘得见,只是没想到中郎君竟然与此人搅在一起,中郎君可知此人是什么来路?” 朱七双臂交错成一个“乂”字,拔出腰间双刀,那只被李青霄捏碎的手掌已经恢复如初,不见丝毫异样:“怎么,你知道内幕?” 朱雀法王道:“此人是天上星宿降世,夺舍凡人,为的是改天换日,中郎君可不要上当。” 朱七微微皱眉,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提刀上前。 李青霄对上白虎法王:“你的那位少主拿自己人当柴火烧,你现在还跑来给他报仇,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犯贱吗?” 白虎法王脸色不变,甚至懒得回答,双足蹬地,瞬间来到李青霄面前,硕大的拳头骤然加速,砸向李青霄的脑袋。 李青霄只是将手中长棍横在身前,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这一拳,双脚扎根,不动分毫。 这个白虎法王跟吕舫相差不多,都有身神的加持,但是缺乏拳意和劲力,全靠一股子蛮力,没有技巧。 李青霄这一挡,除了依仗半仙物,也是用上了巧劲,以“蹈虚劲”最少卸去了三成的力道。 在人间主世界,大家伙都有拳意和劲力,相当于大家伙都没有,看不出什么。可现在我有你没有,那么差距一下子就显现出来。 白虎法王不由吃了一惊,虽然他没想着一拳打死李青霄,但想着李青霄怎么也得后退几步,哪成想李青霄一动不动,看似平分秋色,实则是进攻一方稍逊一筹。 很显然,龙虎军虽然和收元教勾勾搭搭,但没有把吕舫失踪的事情告知收元教,这就使得收元教方面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李青霄横棍身前,按照常理来说,想要转守为攻,需要一个调转棍子的动作,足够白虎法王做出反应。可事实上没有这么麻烦,李青霄直接把棍子折成了三节棍,中间一节仍旧横于身前,双手分持左右两节,朝白虎法王的两侧太阳穴打去。 就是这一线之差,让白虎法王失了先机,只得上身向后弯折,堪堪躲过,同时双脚发力,保持这个姿势向后退去。 李青霄改为单手持棍,只是一抖,便成了九节鞭,如一条白蟒席卷而去。 白虎法王几时见过这等奇门兵器,完全不拘一格,仓促之间来不及细想,只得以应对九节鞭的办法应付。 九节鞭矫矢灵动,向称兵中之龙,最是难学难使、难用难精。 李青霄也就是学了点皮毛,只是一招便露了底细,差点便被白虎法王抓住鞭梢,不过他也不恼,九节鞭又变作钩镰枪,去钩白虎法王的脚踝。 白虎法王倒是老江湖,眼见这兵器千变万化,显然不是凡物,没敢贸然用自己的体魄去硬碰硬,而是一跃而起。 这倒是让李青霄略感失望,半仙物就是半仙物,就算是六境体魄,对上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可偏偏白虎法王谨慎起见主动躲开了,没有上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李青霄并不气馁,接着又连变几种兵刃,随着他的觉醒度和境界修为双向提升,驾驭半仙物的消耗越来越少,此时更显如意。 不同的兵刃有不同的应对方式,又不能用血肉之躯硬碰硬,一时间让白虎法王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李青霄最后将“无相纸”化作一把纸剑,当即用出“北斗三十六剑诀”。 先前的各种兵刃,李青霄所用招数只是平平,主要依靠兵刃变化之奇,可此时突然用出已经入门的李家看家本领,水平高了何止一重? 白虎法王却还是惯性思维,觉得剑招不足为虑,主要防备下一次的兵刃变化,不曾想李青霄突然用上了真本事。 一来一去,便是天大的破绽。 两人一个错身,顿时血光四溅,四根手指高高飞起。 半仙物对于六境之人来说还是太不讲道理了。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章 回马穿花 李青霄手中纸剑的剑身变得柔软,直接将断掉的四根手指卷走。 李青霄本人就是人仙传承,自然十分清楚人仙传承的恐怖恢复能力,若是不收走这四根手指,只怕是转眼就会被接上。 除了强大的血肉再生,穴窍与穴窍之间存在某种牵引聚合之力,所以断肢对于人仙传承来说并非十分严重的伤势,尤其是断肢还在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至于立刻长出四根手指,那是七境修为才有的本事。而且后来生出的躯体与原本千锤百炼的躯体相比,还是要弱上一筹,在适配度等方面,也要时间的磨合,大约也算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对于七境千变万化之下的武夫来说,没了四根手指,就握不成拳,跟没了一只手也差不多。 李青霄分出部分“无相纸”化作一个纸盒子,将如同活物的手指困在其中,剩余的“无相纸”则束纸成棍。 玄圣擅长用剑,齐大掌教年轻时用刀,年长后还是转到了用剑的路子上,李青霄算是师从齐大真人,用棍。 现在想来,无论是“小殷拳意”也好,还是“小殷棍法”也罢,几乎等于白送一般,也算是齐大真人的一番良苦用心了。 齐大真人的棍法又分为正经的棍法和不正经的棍法,各有千秋。 只见得李青霄足下一点,有云气生出,以“腾云突击”攻向白虎法王的面门,纸张从来锋利,就算是普通纸张,只要角度合适,也能割开皮肤,更不必说半仙物的纸张了,白虎法王已经吃过大亏,自然不敢再去硬接,只得身形一转,堪堪躲过这一棍。 只是如此一来,白虎法王难免落入十分尴尬的境地,他的看家本领就是一身横练功夫,与人交手时大可只攻不守,以伤换伤,结果是敌伤我不伤。可现在刚好反了过来,他的横练功夫挡不住人家的兵器,变成他要躲躲闪闪,最大的依仗和优势没了,一身本事发挥不出半数,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这就是天然的克制,换成其他三位法王,未必能取得上风,可也不会如此狼狈。 白虎法王对此心知肚明,再这样打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情,必须要拼命了。 于是白虎法王怒吼一声,炸裂上衣,露出背后胸前栩栩如生的白虎文身,随着肌肉而动,仿佛活物一般,尤其是猛虎的双眼,透出煞气,让人心惊。 李青霄只是一挑眉,不予置评。 他自是看得出来,这类手段有些类似神仙传承的请神上身,所请之神应是白虎星君,武夫用此类手段已是落了下乘,还是那个老调重弹,这样的武夫不纯粹。 武夫从来都是向内求,哪怕是意通诸天,也是借星辰确定穴窍之位,根本还是在于自身之意,包括进食等等,最后都要归于自身,此举却是向外求,又请又求,已经违背了人仙传承的真意。 不过说是这么说,只能说这类手段对日后长远没有好处,仅就目前来说,其作用还是不容小觑。 白虎法王气势惊人,以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掌再次出拳,整条手臂青筋暴起,如老树之根浮出地表,又似细小蛟龙藏于皮下。 虎打堆身之劲,发于臀尾。拳顺可清气上升,拳逆则浊气不降,督脉不通,督脉为百脉之源,督脉通百脉皆通。督脉又有阳脉之首的说法,所以白虎法王出招有虎离穴下山之势,随之而来的是汹涌巨力,劲道之大,堪称十虎之力。 一只成年猛虎重五百余斤,掌力可达骇人听闻的两千斤,对上成年猛虎,寻常人几乎是一碰就死,能不以兵刃弓箭,单人空手伏虎,非好手不可。 十虎之力便是两万斤之重。 白虎法王这一拳的厉害之处,在于不必任何冲锋蓄力,也不必借助惯性,就这样平地一拳,便携带出如此巨力。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又是如此重的力道,当真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李青霄不退反进,手中纸棍的顶端位置多出一个枪头,疯狂旋转,如同钻头,狠狠刺了出去。 这一枪直接刺穿了白虎法王的拳头,使得整个拳头几乎崩溃,钻头又钻入手腕位置,持续深入,不断绞碎手臂的血肉经络,但李青霄也被拳上的磅礴力道震得握不住纸枪,虎口开裂,枪尾狠狠撞在胸口位置,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不过两相比较,还是白虎法王受创更深。 毕竟李青霄同样是人仙传承,断掉几根骨头还真不能算是多重的伤势。 白虎法王大口喘息,隐隐有虎啸之声,崩溃的手臂正在迅速愈合,血肉是现成的,重组就是,并非生出新的肢体,要简单许多。 李青霄伸手揉了揉胸口位置,断掉的几根骨头同样迅速愈合,接着卸掉棍上枪头,重新一抖手中长棍。 白虎法王再次摆出猛虎离穴下山的架势,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跳动,使得白虎文身好似活了过来,此时他已无人声,只剩下一声声猛虎低吼。 李青霄抿着嘴,冷不丁也是一声大喝,却是“小殷拳意”中的“哇哇大叫”,瞬间突破虎啸之声,让白虎法王有了片刻的失神。 趁此时机,李青霄脚下发力一蹬,向前而去。 白虎法王回神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越来越大的白点,视线之中也只有这个白点。 白虎法王只能仓促出拳。 两人错身而过。 “骑龙回马”! 李青霄回身一棍捣在了白虎法王的后心位置。 白虎法王脸色通红似火烧,强咽下一口鲜血,向前踉跄,不待站稳便怒吼着回身出拳, 李青霄向后一退,躲开白虎法王的一拳,侧身出棍。 原本只有六尺左右的纸棍暴涨至十二尺。 “凤穿花”! 这一棍正中白虎法王因为咆哮而张开的嘴巴。 咆哮声戛然而止。 白虎法王整个人也随之僵住不动。 栩栩如生的白虎文身瞬间暗淡无光。 虽然没有枪头,但这一棍还是捅穿了白虎法王的体魄,从嘴进,从后脑出。 脑花也是花。 第五十一章 三个和尚没水吃 李青霄收回长棍,转头望向正在朱七激斗和朱雀法王。 两人斗得难解难分。 不能说朱七不尽力,可又没到拼命的程度,还是有所保留。 一场大变拉开帷幕,所谓的七绝、六怪、八奇已经死了三人,最终不知道能剩下几个。 不过李青霄没有急于出手协助朱七,而是环顾四周。 他有一种感觉,还有人在玩黄雀在后那一套。 李青霄的感觉没有错,此时在道术坊的边缘位置,与战场还有一段距离,一座幸存的孤零零坊门上站着三个人,脸色凝重。 这三人不在七绝、六怪、八奇之列,而是黑石城的成员。 至于为什么只有三个人,因为涉及天魔气息和战利品,人多就不好分了,这些黑石城成员也是分锅吃饭。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出手了,可是李青霄解决对手的速度太快!快到出乎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白虎法王就已经身死。 靠着人数优势,强行出手行不行? 当然行,可问题是—— “问题是谁去送死?”一个黑石城成员终于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另外两人谁也不做声。 虽然他们是同伴队友,但是各自有一本账,不互害使绊子就是好队友了,至于更多,那是想都不用想。 当初黑石城的元老成员叛逃白玉京,说是因为北落师门的养蛊政策,可这些人之所以能活下来,本就是养蛊的优胜者,真正的原因不是养蛊政策,而是面对天外异客的入侵,被惨烈的伤亡吓破了胆,最终倒向了投降主义。 齐大真人事后批判,说的是也养蛊模式产生不了真正的信仰,只会造就绝对的利己主义者,那么叛逃也就不奇怪。 换句话来说,这些人早就被北落师门改造好了,他们打心底里认可养蛊政策,打着反对北落师门的旗号,所行还是北落师门的那一套,这已经是他们的本能。 这些人叛逃黑石城后,身居高位,那么上行下效,黑石城的风气也就可想而知,说白了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后的一期白玉京换块牌子,再把北落师门换成荧惑守心。 这种风气下,怎么可能通力协作?队友立功跟我什么相干?分赃的前提是自己还活着,而且没有变成废人。 若是能通力协作,那么就不会是三个人谋划此事。 另一人缓缓道:“当真是半仙物?白玉京未免太豪横了吧,区区一个五境之人,竟然就配备了半仙物,据我所知,许多城主也没有半仙物,这还怎么打?” 不是打不过,而是不能在保证无伤亡的情况下拿下李青霄。或者说,在明确李青霄手中有一件半仙物的情况下,极大概率要被李青霄临死带走一个,几乎无法避免。 若是发生伤亡,刚好是自己怎么办? 如果只有一个人,那还好说,大不了拼一把,成了就一夜暴富,不成技不如人认命。可现在是三个人,万一伤亡的人就是自己,那岂不是为别人做嫁衣? 这正是一个和尚有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最后一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聚散不定,仿佛一张模糊的人脸,他先回答了第二个人的问题:“的确是半仙物,而且还是一件很有名的半仙物,名为‘无相纸’,上一任主人是齐大掌教的道侣,也就是太上掌教齐万妙的母亲。” 另外两人的神色愈发凝重。 “张夫人已经飞升多年,这件半仙物一直没有主人,可见是在落在了齐万妙的手中,如今出现在此人的手中,还是个使棍的,恐怕与齐万妙渊源颇深,莫不是齐家或者姚家子弟。” “不管是哪家子弟,都与我们不相干,关键是怎么拿下他,那可是半仙物。” “怎么就不相干,你就不怕他掏出一颗‘凤眼’跟咱们三个爆了?别说这是管制物品,对于道门世家子来说,就没有‘管制’这两个字。” “这些世家子舍得?细皮嫩肉,娇生惯养,他们有这个胆子?” “你别忘了当年的仙人渡、旧港宣慰司死了多少人,李元殊这些人是不是世家子?齐万妙执敲扑而鞭挞道门,不拼命就出不了头,着实逼出不少狠角色。” “好了。”还是最后开口的那人打断了两人的争论,“试一把,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走,保命优先。毕竟半仙物再好,终究是身外物,也得有命享用才行。天大地大活着最大,若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李青霄的不安越来越重,所以他一抖手中的纸棍,使其变成一身纸甲套在身上,同时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先前对上白虎法王,李青霄没有用“大荒天”的天魔神通,一则是没这必要,杀鸡焉用宰牛刀,二则是仅靠白虎法王的拳头,很难把“梵衣”的大荒之力打满。 前两次蓄满大荒之力,一次是李青霜含怒出手,另一次是吕舫率领龙虎军精锐骑兵群起而攻之。 仅靠白虎法王一人,还是差得太远了。 换成是三个白虎法王还差不多。 正是想什么来什么,三个身影一掠而出,各自出手,目标正是李青霄。 因为忌惮李青霄的反击,所以三人不约而同用出了最强的手段,皆是天魔神通。 一个车轮大小的黑色火球,仿若流星坠下。 一只黑色鬼手从下方凭空出现,每根手指都堪比大树。 还有一团黄茫茫的雾气,好似黄泉路上的无边秽气。 李青霄也开启了“梵衣”。 扭曲的梵文交织,这些天魔神通落在“梵衣”上,便如泥牛入海。 李青霄的大荒之力却节节攀升。 “大荒天”的天魔神通本质上就是借力打力,防守反击,只要不主动招惹李青霄,那么李青霄是半点办法没有,“梵衣”又不能用来打人。 可只要对李青霄出手,那么李青霄就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的攻势。 三人俱是天魔裔,对于天魔神通的了解远超吕舫之流,见此情景立刻知道不好,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分头逃跑。 现在也只能赌运气了,看李青霄到底追谁,看谁是倒霉蛋。 第五十二章 一虎杀两羊 面对这种情况,“大荒神掌”就不好用了,从天而降的一掌肯定不行,如果平平推出一掌,那就只能解决一个人。 推出这一掌之后,李青霄会进入相对虚弱的状态,若是另外两人去而复返,那么死的就是李青霄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青霄改变了决定,不用“大荒神掌”,改用三成觉醒度的新神通“搬山”。 这个神通的特点就是什么都可以搬起来,不过最好还是搬人。 李青霄脚下一点,“腾云突击”接“脚底抹油”,瞬间追上使火球之人,双手抓住其肩膀。 此人立时动弹不得,什么手段都用不出来,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双脚离地。 李青霄抓着此人高高跃起,到达最高点之后,所有的浑沦气息转化为大荒之力,然后向下砸去。 这正是“搬山”相较于人仙传承的优势,正常人仙传承力气大归力气大,可抓人举人的时候,其实是能反抗的,可“搬山”就像“绊子”一样,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结果既定,一旦被抓到,那就后果难料。 李青霄以手中之人为炮弹,瞄准了另一个正在狂奔逃命的黑石城天魔裔,李青霄记得这个人召唤了一只黑色大手。 相较于“大荒神掌”,这样可以解决两个人,只剩下一个,那就好说了。 这叫“一虎杀两羊”。 那个召唤黑手的天魔裔自然察觉到了浓郁的危机,如果具象化一点,那么他的头上肯定亮起了一个大大的“危”字,他也想尽力躲闪。 可是天魔神通的倒果为因又岂是那么容易躲开的? 所以两个天魔裔还是轰然撞在一起,其中蕴含的大荒之力也瞬间炸开。 使火球的那个天魔裔当场暴毙,被炸成了无数碎片。 召唤黑手的天魔裔稍微好一点,最起码还有一口气,不过也就是一口气了。 奄奄一息,再无还手之力。 李青霄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轰然在这个天魔裔的胸口上,激起一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好似秋风扫落叶。 现在那一口气也没有了。 唯一幸存的天魔裔猛地停下脚步,有了片刻的犹豫。 按照常理来说,一举挡下三人进攻并反杀两人的神通必然消耗极大,此时的李青霄应该是强弩之末,如果他此时折返回去,必然能捡个现成的便宜。 三份天魔气息,一件半仙物,足够他一步登天,不仅摆脱新人的身份,还能抱上一位城主的大腿,成为黑石城的核心成员。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三份天魔气息自用,半仙物肯定留不住,他拿着半仙物就如小儿持金过闹市,不如进献给大人物,以此为投名状,换取某位城主的庇护,然后慢慢炼化天魔气息。 尤其是那个白玉京成员展现出的天魔神通,简直让他垂涎三尺。 算盘是好算盘。 不过有一个前提——按照常理来说。 李青霄不讲常理。 因为齐大真人还把“天变图”给了他。 寻常天魔裔得了天魔气息,根本无法立刻炼化,自然也谈不上补充。 不过“天变图”可以帮李青霄直接炼化天魔气息,就在这名黑石城迟疑的片刻工夫,李青霄已经通过“天变图”将两道天魔气息收为己用。 两个天魔裔都是五境修为,他们的天魔气息几乎是“入口即化”,天魔神通也都是些不入流的杂牌,提升的觉醒度相当有限,只是从三成三分上升到了三成四分半。 不过好处是补充了浑沦气息的亏空,让空虚感迅速退去,没有进一步燃烧李青霄的气血,让李青霄保持了八成左右的战力,虽然“梵衣”暂时不能用了,但还有“无相纸”。 李青霄站起身来,朝着最后一名天魔裔大步走去。 这名天魔裔呲目欲裂。 怎么可能? 难道他的两个队友白死了? 就算是六境的天魔裔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杀死两个五境天魔裔而不伤元气。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偶然间听老大说过,白玉京重启之后,实行精英化策略,宁缺毋滥,所以白玉京成员人数虽少,但都能以一当多。 身披雪白纸甲的李青霄一步掠出,近身到此人的面前,一拳打出。 拳风扑面而来,脸上一阵刺痛。 天魔裔脸色一变,还是偏头躲过这一拳。 李青霄也有些无奈,“大荒天”的神通的确厉害,属于绝学大招,可是每次使用都有间隔,就好似火炮连续开炮后炮管过热,需要用水冷却,否则容易炸膛。 他以“大荒神掌”击杀吕舫之后,先是一路赶到京城,又在京城晃悠了好些时日,算是熬过了冷却时间,方才连杀两人,又是短时间内无法再用,就只剩下寻常招数,难免磨磨唧唧,不如一掌灭敌那般畅快。 “大荒神掌”倒是还能用,也没有限制,可是没有“梵衣”积攒大荒之力,“大荒神掌”的威力一言难尽,还不如用“万华神剑掌”。 两人转眼间过了数招。 期间,那黑石城天魔裔也曾口吐土黄色雾气,腐蚀性极强,寻常金铁一触即化,不过被“无相纸”所化的纸甲悉数挡了下来,不伤分毫。 李青霄如今也算是有些见识,此人所用的天魔神通大概率来自“黄天”,甚至摸到了“黄天”的部分精髓,只是觉醒度尚低,还无法奈何半仙物。 要知道当年黄天的人间体直接出手,也没能突破道门仙物“玲珑宝冠”的玄黄之气。半仙物,固然有个“半”字,可还有个“仙”字。 仙魔之争也好,仙魔一体也罢,谁也不比谁高明,还是同一个位格。 天魔裔有些绝望,这还怎么打? 可以肯定,维持半仙物肯定消耗不小,这本质上是消耗战,看谁能撑到最后。可他实在没有信心撑到最后,天知道这个白玉京成员还有什么后手,所以这名黑石城成员萌生退意,想要抽身而退。 他一咬牙,拼着被一拳打中肩头,整个人借力倒飞出去。 李青霄岂能让他如愿? 当即飞身而起,仿佛一颗出膛的炮弹。 小子,火箭头槌! 第五十三章 无一幸免 这一招可谓大名鼎鼎。 龙大真人说过,齐大真人还不足三尺高的时候,存了许久的压岁钱被齐大掌教骗去,哭着喊着要跟齐大掌教拼了,当时用的就是这一招,一脑袋撞在齐大掌教的小腹上,据说差点把齐大掌教撞得岔了气。 虽说那时候的齐大掌教修为还未大成,但也不容小觑,能有这样的战果,算是初现峥嵘。 李青霄后发先至,一头撞在倒飞的天魔裔胸口上,整个胸膛立刻塌陷下去。 天魔裔化作滚地葫芦,半天爬不起来,大口吐血。 李青霄只是活动了下脖子,除了披头散发,并无大碍,然后朝着不远处的天魔裔走去。 那个被撞碎了胸膛的天魔裔,一番挣扎,只是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躺着,刚好可以仰头看天。 躺着的时候,忽然发现穹顶高了许多,显得那么远。 还能回去吗? 然后一张脸遮住了他的视线。 直到此时,他才能细细打量这个白玉京成员的相貌,比他想象中的年轻,自然也气盛,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他已经知道答案。 这次恐怕是回不去了。 李青霄也没说什么——他很看重信誉,只要许诺的事情都会尽力做到,他并不想放过这个悍然偷袭的天魔裔,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要老实交代就可以饶过这个天魔裔一命。 于是李青霄举起手,一拳落下。 偷袭的三个天魔裔全部毙命。 李青霄的觉醒度也增加到三成五——觉醒度越高,觉醒度增长越是缓慢,前两个天魔裔还能增加一分半,第三个天魔裔就只能增加半分。可见五境左右的天魔裔的效果只会越来越弱,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必须狩猎六境天魔裔。 李青霄回头望去。 朱七和朱雀法王还在激斗,不过朱雀法王胆气已丧,只想逃走。 李青霄一伸手,身上的纸甲化作一张纸弓,弯弓搭箭,以拳意为箭,瞄准了朱雀法王。 红粉骷髅,虽然这个法王长得挺俊,但是一视同仁。 怜香惜玉是什么? 李青霄松开弓弦,不见箭矢,只闻破空声响。 朱雀法王应声倒地。 朱七抓住机会,立刻上前,双刀结果了她的性命。 这双刀也不是凡物,被朱七以修为催动之后,一把刀上燃起红色火焰,另一把刀上燃起蓝色火焰。 两人本就在伯仲之间,斗了个不分胜负,不过朱雀法王先是被李青霄连杀四人吓破胆气,逐渐落入下风,又被李青霄射了一箭,终于全面溃败,死在朱七的刀下。 李青霄打趣道:“你就这点本事?连个法王都拿不下,还怎么保卫皇帝?” 朱七有心回嘴,无奈战绩摆在这里,实在无话可说,只好把视线转向三个黑石城天魔裔:“这些是什么人?” 李青霄坦然道:“黑石城之人。” 朱七微微皱眉:“我从未听说过黑石城这个势力。” 李青霄笑了笑:“全名是‘地下黑石城’,其总部位于阳日乌,其最高领袖名为荧惑守心。” 朱七立刻联想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欲言又止。 李青霄道:“这些内幕的确算是秘密,不过你早晚都要知道,所以我也不藏着掖着,你可以看作是我的诚意。” 朱七沉默片刻,然后问了两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你们要做什么?” 李青霄没有急于回答:“我们先离开这里,别忘了让人来收尸,京城可是你们的地盘。” 朱七点了点头,取出一本道书,翻开封皮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无风自燃。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李青霄道:“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是谁?你可以叫我白阆,也可以叫我李青霄。” 朱七恍然道:“这是你的真名。” 李青霄道:“在回答第二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朱七脸色严肃:“根据古老所传,天外有天,还存在一个地仙界,你是地仙界来人?” 李青霄道:“的确可以称之为地仙界,不过我们一般称之为人间主世界,也就是三界之人界。至于飞升后的去处,是为三界之天界,已经是另一个维度,阳之极致,鸿蒙方广,无边无际又一无所有,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凡人若至此,等同乌有,仙人至此,如寂灭深定。” 朱七已经有些听不懂了,努力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地仙界是人间主世界,我们这个人间又算什么?” 李青霄解释道:“既然有主,自然也有次,在人间主世界之外还有三千小世界,已经探明的各有编号,这个世界的编号是玄字乙十六,不算高,也不算低。本质上是一座天仙以大神通开辟的洞天。其实洞天也是有寿命的,就像树梢上的果子,时候一到就要瓜熟蒂落,我们称之为‘落地’,从天外落向人间主世界,最终成为主世界的一部分。” 朱七身为皇帝近臣,了解许多机密内幕,早有揣测,所以朱雀法王说李青霄是星宿下凡,她并不如何惊讶,可到底无法一窥全貌,此时亲耳听到李青霄一语道破天机,自然震惊无比,久久无言。 朱七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护国大真人的超然态度。 护国大真人明知道龙虎军与收元教勾结在一起,却无动于衷,只是维持现状。因为护国大真人站得最高,看得更远,看到了惊天动地的巨大变数,那么脚下的江湖纷争、庙堂风云就显得无足轻重。 李青霄道:“你刚才问‘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可以回答你,针对洞天落地一事,存在两派势力,一派仙人为主,打算让洞天安然落地,不出意外,另外一派天魔为主,并不想让洞天落地,而是想要炼化此方世界,后者下辖势力就是黑石城。” 朱七有些不信:“就凭他们?” 死掉的三个人当然身手不俗,可也就是六怪八奇这个层次,拆掉京城都难,何谈炼化整个世界? 李青霄道:“真正的仙人天魔根本无法以真身降临此界,只能以此方天地为棋盘,落下棋子争个输赢。你,我,他们,其实都是棋子。” 第五十四章 坦诚布公 朱七和曹癸差不多是六怪八奇中最年轻的,自然不是蠢人,立刻道:“你是仙人那一派的。” 李青霄没有否认:“是,我来自白玉京,天上白玉京。” 朱七急剧思索着:“仙魔斗法,白玉京与黑石城,棋盘争胜,难道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两个天降宝盒?” 李青霄点头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宝盒里没有成仙得道的秘法,只有仙人和天魔的无上伟力,加速洞天落地,或者,毁灭它。” “为什么是我?”朱七终于问道。 李青霄坦然道:“我在这个世界势单力孤,需要帮手,虽然护国大真人同意帮助我们,但是还不够。现在看来,收元教和黑石城已经联手,龙虎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要说你只效忠皇帝的昏话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此方天地毁灭,那么江山社稷也都不存在了。” 朱七并没有被李青霄三言两语说动,在震惊之余思绪不乱:“既然黑石城要覆灭此方天地,那么收元教和龙虎军为什么接受黑石城的招揽?” 李青霄淡淡道:“我说过,有三千小世界,其中一部分小世界就是掌握在黑石城的手中,此方天地覆灭了,不影响收元教和龙虎军的高层去其他小世界接着奏乐接着舞。不过这种办法只适用于少数人,大部分人只能守着此方天地,哪里都去不了。” 朱七默然了好一会儿,说道:“我要请示皇帝陛下。” 李青霄摇头叹息。 朱七这种人颇为可叹。 因为这种人必须有一个主人,这是系统性规训多年的结果。 朱七就像是一件工具,如果没有一个主人使用它,就全无主见,没什么大用。 面对主人或者主人的化身时,唯唯诺诺,不敢造次。 所谓的主人可以是一个具体的人,比如说皇帝,也可以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比如说朝廷。 这种人其实很多,在道门也不少见,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主人,以成为合格工具作为归属,并以此为荣。 所以儒门的至圣先师才会说君子不器。 如果是不遵守这个规训的人,那么就会被冠以野心勃勃、好高骛远等评价。 李青霄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感谢李青萍的提携,却不会视李青萍为主,最多就是发达之后让李青萍做个二把手。 他也毫不避讳,最终志向就是做道门大掌教。 在上位者的眼里,李青霄这种人不感念恩情安心做牛马,竟然还想上位,属实是大逆不道。 不过齐大真人倒是很喜欢这种性格,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施恩不图报,只要有意思就够了。 至于提携之恩算不算恩情,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换成另外一句话:劳动是获得一切财富的源泉。 这句话对吗? 对也不对。 正确的前提是,当生产资料属于自己的时候,劳动才成为财富的源泉。 如果只片面强调劳动的重要性而对生产资料归谁所有这一根本条件避而不谈,那么就是错误的。 提携算不算恩情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被提携之人有贡献,那么把别人应得的奖励当作恩赐,难道是对的吗? 如果被提携之人没有贡献,那么把一个不合格的人提拔上去,难道是对的吗? 只有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才不会陷入到恩情的陷阱之中。 所以齐大真人提拔李青霄也不是让他一下子跃居高位,各种好东西直接硬塞,而是让他从底层干起,通过实际行动来换取应得的奖励。 这些理论,齐万妙不是不懂,要知道她可是被齐大掌教夫妇寄予厚望,早早就送入道宫深造,享受道门最顶尖的教育资源,一众大真人和真人亲自授课,还是万象道宫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宫毕业生,有理论,有实践,只是她这个人天生叛逆——若是不懂,怎么逆练?知正才能倒行逆施。 李青霄没有反对,通过朱七探一探皇帝的态度,正是他的本意。 方才他连杀四人,也起到了震慑人心的作用。 其实李青霄只是凭借真本事杀了一个白虎法王,另外三个完全是死在他们自己手里,不过朱七肯定不知道这里面的玄机,必然高估李青霄,说不定要把李青霄拔高到七绝的地位。 李青霄又故意说护国大真人支持自己,这便扯上了虎皮。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不会贸然动作。 所以皇帝能答应合作是最好,若是不答应,李青霄也可以一走了之。 朱七又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洞天落地之后,地仙界的仙人们会怎么处置大夏王朝?” 李青霄道:“我们的政策是一贯的,求稳为主,所以一开始不会大动,还是由你们自治,然后循序渐进,争取在一定时间内融入人间主世界,主动配合者、表现突出者,都会给予妥善安置。当然,蓄意对抗者,也会有一定的惩戒措施。” 朱七问道:“‘一定时间’具体是多久?” 李青霄道:“视情况而定,大概是几代人的时间,从六十年到一百年不等。” 朱七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这个条件还算优厚。 以大夏王朝的年龄来说,延续百年的国祚已经相当可以了,天底下哪有不灭的王朝?有地仙界的仙人兜底,还能有个相对体面的结局,而不是身死国灭。 李青霄一挥手:“去找你的主子汇报吧,别忘了我要的卷宗。” 朱七迟疑了一下:“还有许多相关卷宗都在龙虎军的手中……” 话音未落,一块令牌飞来。 朱七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是龙虎军右将军吕舫的令牌,难道吕舫也是……” 李青霄直接打断她:“皇室跟龙虎军斗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朱七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吕舫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随同吕舫一起失踪的还有一支龙虎军精锐。虽然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迹,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恐怕凶多吉少。 如果这些人死在了护国大真人的手中,那不值得奇怪。可如果这些人死在了这位白玉京使者的手中,那她就必须重新评估这位使者的真正实力了。 七绝? 总不会是三尊。 第五十五章 误判 朱七先一步离开了。 李青霄看着朱七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起先他并没有下定和盘托出的决心,可收元教和黑石城的人先后出现,促使他下定了决心——总不能说这仅仅是个巧合,在李青霄看来,这分明是双方已经联手的表现,这也是收元教从河西府脱身的主要原因。 如果李青霄有七境修为,那他大可不在意这些,仅凭这一双铁拳,便能打出一条血路,谁不服就捶谁,把碍事的人统统捶趴下,然后光明正大地把白盒子放到指定位置,潇洒离去。 可他这不是修为不够吗,只能搞一点合纵连横的计谋来凑。 皇室衰弱,不过破船还有三斤钉,也将就了。主要还是看护国大真人那边,希望陈玉书能有进展,让这老小子尽快入局,他才是那个能大可不在意这些的人。 当然,李青霄也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些本土势力上面,如果他能突破六境,或者把觉醒度提高到四成以上,那么就是另外一个光景了。 虽然不能横着走,但也算得上举足轻重。毕竟不能把李青霄简单视作一个六境之人,他可是仙魔一体,两套体系,更不必说还有半仙物。 道门就是这点好,讲究一点心境,但讲究得不多,从来没有情关、生死关、道心破碎的说法,你心态不行,最多就是空有一身实力发挥不出来,跟提升实力是两码事。 提升实力一看天赋二看资源,主要看资源,提升不上去,就是资源不够。只要资源足够,废人也能变仙人,与心态什么相干? 心态只影响临场发挥。 念来念去都是情,烦不烦?于是道士们注定潇洒不起来,而是官僚化,机器化,工具化。 这是典型的修力不修心——修心之人都死了,以己心拟天心,求天人合一,无限接近天道,最终被天道同化,也可以看作是被天道“吃”掉了,这一条道算是绝了。 当年的大玄皇帝倒是曾在暗中炼制“心猿”,模仿修心之人,结果棋差七代大掌教一招,在最后关头被破坏掉了,具体执行人就是齐大掌教,就此成为绝唱。 倒是有心魔的说法,不过这个心魔是具象化的,更像是人格分裂,又多出另一个我。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些黑石城的天魔裔就是他的资源。天魔裔够多,也就意味着天魔气息够多,在“天变图”的加持下,觉醒度便有可能实现短时间内的暴涨。 就在这时,李青霄忽然察觉到有动静,当即翻出上次没用完“太阴匿形符”,隐去了身形。 很快就有两道身影来到此地。 男子衣着华美,相貌俊伟,顾盼举步间自见龙虎之姿,颇有世家名门出身的贵气。 女子一袭白衣,身形纤美修长,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风姿优雅,一双眸子让人记忆深刻,清澈平静,身后负有一把长剑,却没有侠女的英气,而是天上仙子一般的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朱七的人还没过来,两人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几具尸体。 男子脸色凝重:“看这文身,此人应是收元教的白虎法王,竟然死在了这里!还是被人一枪捅穿了脑袋,使枪之人,难道是八奇之一的袁国忠?” 飘逸出尘的女子站在另一具尸体旁边:“这人应该是收元教的朱雀法王,死于双刀之下,是八奇之一朱七的手笔,如此说来,收元教的人已经从河西府潜入了京城,结果被禁军的人截杀于此。不对,还是不对。” 男子不由问道:“如何不对?” 女子蹲下身,检查朱雀法王的尸体:“胸口位置有箭伤,却不见箭矢,怪哉。不过可以说明朱雀法王并非死于一对一。” 说罢,女子又来到白虎法王的身体旁,凝视伤口:“袁国忠的枪没有这等威力,白虎法王一身横练体魄,纵然不敌,保命应是不难,他连压箱底的绝技都用出来了,还是被人家正面突破……”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 男子道:“难道是七绝一级的人物,那就是萧至忠亲自出手了。” 女子还是摇头:“萧至忠会使枪棒吗?” 说话间,女子一指白虎法王的后心位置:“不是枪,而是棍,白虎法王先是被人家一棍捣在后心,然后转身反击,结果又被人家一棍捅穿嘴巴。” 男子的脸色微微变了,有没有枪头的差别还是很大。 女子最后道:“白虎法王双手全废,全无还手之力,可见此人的修为高出白虎法王太多,根本是一边倒。” 两人又在周围搜索了一番,发现了黑石城三人的尸体,当然,其中一人已经炸成碎片,很难说是尸体。 男子道:“这些又是什么人?难道是他们联合禁军击杀了收元教的人?” 女子道:“如果他们是禁军的人,朱七为什么不收尸?而且在我看来,倒像是死在同一人之手,关键是这里遗留下的痕迹不像是大队人马群起而攻之,我们刚才就在道术坊遗址不远,如果真有这么大的动静,我们不会半点听不到。” 男子弯下腰,伸手触碰天魔裔的尸体:“好坚韧的体魄,这人生前少说也是六怪八奇这个层次的高手,也死在了这里,还一口气死了三个,加上白虎法王,太反常了,难道是护国大真人也到了京城?” 女子这次没有反驳,她同样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 龙虎军大将军吕镇、收元教掌劫法主徐若虚,当然也可以做到,可他们没道理去杀自己人。 萧至忠虽然是七绝修为,但想要一口气击杀四个六怪级别的高手,还是力有不逮,甚至有可能被四人联手反杀。 两人自然无法想象还存在天魔神通这种东西,只要机制运用得当,就能发挥出远超正常境界的恐怖威力。 其实那三个天魔裔成员也不是六境修为,较之白虎法王还差了一筹,只是他们天赋特殊,才会让男子误判。 李青霄依靠机制反杀三个同境之人和李青霄依靠修为反杀三个六境之人,区别可太大了。 如此一来,对于李青霄的误判也就高到天上去了。 第五十六章 惊弓之鸟 女子轻声道:“师兄,你先去向师父禀报此地的情况,我再看看。” 男子有些迟疑:“这里恐怕不太安全,还是我们一起回去。” 女子坚持道:“已经尘埃落定,没什么不安全的,师兄快去。” 男子显然拗不过这个从小就极有主见的师妹,只得叮嘱几句,转身去了。 只剩下女子一人,她环视一周:“出来罢。” 李青霄撤下“太阴匿形符”,现出身形。 “小姑娘,胆子不小。”李青霄的口气跟齐大真人一脉相承,当年齐大真人还是个三尺高的小人时,就只有少部分人才能在她那里被冠以个“老”字,比如老齐,其他人都是“小”字辈,比如小李。 女子冷冷地看着李青霄,既不说话,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就是盯着李青霄。 李青霄这种内心强大之人自然不会有丝毫不自在,同样打量着这名女子。 身上的白衣看着素雅,实则绣有不易一眼看出的梅花图案,只有被光一照,才能看得真切,而且还生出种种变化,从花苞到绽放,再到纷纷飘零,周而复始。 贵人们穿衣就是如此,不愿意让人家一眼看出来,仔细看才知道此中玄机,这才是贵人。 气质方面是典型的仙子,道门中也最不缺这种仙子,比如说太一道的慈航一脉,仙是一个比一个仙,至于干的事情嘛,那就不好说了,总之一句话,我不管大掌教是谁,我只想做大掌教夫人。 历代道门大掌教,都是体面人,不好跟女子斤斤计较。不过如今变成了齐大真人的版本,她可不管你男的女的,执敲扑而鞭挞道门不是说说而已,再加上她也算是女道士,没有不能欺负女人的道德负担,自然是把道门的两大女子团体收拾得服服帖帖——也就是全真道姚家和太一道慈航一脉,全都唯齐大真人马首是瞻。 李青霄见女子不说话,又道:“你的师兄所言不错,这里还是很危险。” 女子终于开口道:“为什么?” 李青霄笑了笑:“因为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凶手总是喜欢重返作案现场。” 女子问道:“你是凶手?” 李青霄反问道:“你不怕我杀人灭口?” 女子又不说话了。 李青霄道:“你故意支走你的师兄,单独留下来是找我有事?” 女子拧着眉头:“你为什么要杀收元教的人?” 李青霄随口道:“想杀就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女子又道:“另外三个人是什么人?” 李青霄道:“总之不是好人。当然,我也不是好人,算是黑吃黑。” 女子最后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不知可否见告?”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上官孤竹。” “上官姑娘,你可以叫我白阆,现任龙虎军旅帅一职。” “阁下说笑了。” “如何说笑?” “以阁下的修为,便是大将军在此,也要奉为座上宾,如何只是一个小小的旅帅?” “岂不闻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林,就不许我隐于龙虎军吗?” “不知阁下隐于龙虎军所图为何?” “与你什么相干?” 李青霄说变脸就变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倒是你旁敲侧击,是何用意?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上官孤竹淡淡道:“我是先天宗弟子,恩师姓赵,上君下衡。只是好奇,并无其他用意。” “赵君衡。”李青霄记得这个名字,是七绝之一,先天宗的真人,又姓赵,应该与赵尊胜同宗。 李青霄一伸手,手中多了一张雪白大弓,然后挽弓如满月,不见箭矢,遥遥对准了上官孤竹。 上官孤竹眼皮一跳,想起了朱雀法王身上不见箭矢的箭伤。 李青霄道:“上官姑娘小心,我可要杀人灭口了。” 上官孤竹终于脸色微变,她自忖修为较之收元教的朱雀法王稍逊一筹,就连朱雀法王都逃不过无形一箭,她就更挡不住了。 下一刻,李青霄松开手指。 上官孤竹同时做出了躲闪的动作。 不过只有弓弦声响,并无破空声响。 从始至终,李青霄都没有用上拳意,只是比划了一个架势。 惊弓之鸟。 李青霄笑了一声,收起大弓,转身离去。 只留下上官孤竹在原地,脸色变化不定。 李青霄并无恶意,只是想试一试这个女子。 因为在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男女之事无关,李青霄就像一块顽石,陈玉书已经算是特例了,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行,那还叫什么特例,那是常例。 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得天独厚。 李青霄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不谈齐万妙和北落师门,他也见过李青霜、李青鸟、李景阁这些上档次的高手,尤其是李青霜,是天资最高的存在,虽然不是天魔裔,但同境的天魔裔未必是她的对手,如果放在道门鼎盛时期,末法还未来到,那就是毫无疑问的长生有望。 李青霜这种人就属于得天独厚。 她是十二代弟子,比李青玄更小,已经是七境修为。李青霄一通突飞猛进也才五境而已,距离李青霜仍旧差了老远。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不怪李青霜这娘们总是眼睛朝天,谁都看不起的样子,的确是有些本钱的。 在上官孤竹的身上,李青霄感受到了类似李青霜的得天独厚。 假以时日,也许上官孤竹能接护国大真人的班。 只是现在的上官孤竹还不足以列入六怪八奇。 李青霄也怀疑过上官孤竹有意藏拙,所以才要试她一下。 一个人可以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修为,但在生死关头总会露出蛛丝马迹,近乎于本能,很难克服。 现在看来,上官孤竹并没有故意隐藏什么,那么李青霄也不再跟她纠缠,就此离去。 李青霄用出“脚底抹油”,身形几个晃动,便不见了踪影。 上官孤竹在李青霄身影消失后,若有所思,然后也离开了道术坊旧址。 第五十七章 阴阳人 皇帝听完朱七的汇报之后,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此时的延英殿与往日不同,因为朱七说有天大的事情汇报,所以除了朱七和皇帝之外,只有萧至忠一人。 此人名头很多,又是大将军,又是內侍监,实则是个宦官,也是当今皇帝最信任的人。 宦官独有一门传承,只是不能与道门五仙传承相比,较之尸解仙也差了许多。 当年大魏立国之初,为了拱卫皇室,设立了青鸾卫和内廷二十四衙门,青鸾卫有十三太保,招募奇人异士为己用,宦官则是皇室自己从小培养,授以一位儒门高人编撰的佛道秘典,是为所谓的“大内高手”。宦官之间也是师徒相授,代代相传,与宗门无异。 宦官的传承专门用于身体残缺不全之人,虽说修炼到极致之后也能悟出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义,但是修炼之前却要自宫。若是男人或者女人练了,则会阴阳逆转,男子变为女子,女子变为男子,十分诡异。 随着大魏朝廷覆灭,这门传承也落在了大玄朝廷的手中。 大玄朝廷将其称之为“阴阳人”。 道门的五仙传承和尸解仙传承无论高低优劣,都有个“仙”字,最终都能成仙得道,证得长生,而阴阳人传承最终只是人,意味着不能成仙,是一条断头路,最终也就是九境修为。 不过阴阳人传承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以龙气为食,龙气不绝,寿元不尽,在一些特殊环境下,可以发挥出堪比仙人的实力。 当年大玄末代皇帝身边有一位宦官老祖,以帝京的龙气为食,只要身在帝京,便能媲美仙人。再加上大阵对仙人的压制,普通仙人甚至不是其对手。 不过齐大掌教截断了帝京的龙气之后,这招就不灵了,城破的时候,这位宦官老祖被还是个孩子的齐大真人一棍子打得脑浆迸裂。 别看齐大真人当时还小,却实打实参与了那场平叛大战,死在她手中的九境之人就有两个,伤者不计其数。 道门辈分以二十四年为一代,当齐大真人已经纵横沙场的时候,大一点的九代弟子主要任务是学习,小一点的九代弟子不曾出生,中间的九代弟子还在吃奶,这个资历怎么比? 别说九代弟子,九成九的八代弟子也比不了。 大部分九代弟子还没道宫毕业的时候,齐大真人已经是金阙的常客,跟一帮六代弟子、七代弟子称兄道弟——比如说南洋四友,除了齐大真人,有两人是七代弟子,老大林元妙则是与一众六代弟子平等论交的特殊人物。 不怪九代大掌教搞不定齐大真人,九代大掌教有异议的时候,齐大真人一句话就能顶回去,你进金阙才几年? 萧至忠当然不能与被齐大真人打死的宦官老祖相提并论,但已经走到这个世界的阴阳人顶峰,同样有以龙气为食的本事,只要在京城中,三尊级别的高手会受到压制,他则会得到增益,不敢说媲美护国大真人,最起码不怕吕镇。 这也使得吕镇每次进宫都要带上重兵护卫,生怕皇帝借此机会把他干掉。 龙气的主人则是皇帝,所以宦官必须服从皇帝,不敢背叛皇帝。除非能找到另外一条掌握龙气的“真龙”,二龙相争,才有宦官左右横跳的余地,比如说太子。 故而历来宫变,都是扶持新主的新宦官推翻忠于皇帝的老宦官,而不是单纯的宦官废立皇帝。 皇帝久久沉默无语,更多是萧至忠在代为问话。 “他果真是这么说的?” 朱七趴在地上:“绝无半句虚言。” 萧至忠望向皇帝,轻声道:“陛下,关于天庭之事,老奴的确有所耳闻,以前都是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恐怕是真的……” 皇帝终于开口道:“天庭来人,意在招安。朕这个天子也成了招安的对象。萧卿,你怎么看?” 萧至忠斟酌言辞,说道:“依老奴看来,与天庭仙官硬顶,殊为不智。天庭除了天帝星君,也有十万天兵,并非全都是神仙,真要去了天庭治下,陛下还是大夏的皇帝。若是与天庭结下仇怨,就再无退路。 “至于天魔那边,按照那位仙官的说法,终究只有一些小世界,只能容下少部分贵人,却是比不得地仙界可以容纳一国。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天下奉一人,若是没了天下,陛下还是陛下吗?” 皇帝微微点头,认可萧至忠的说法。 他心知肚明,民可载舟,皇帝的价值还是要着落在国与民二字上,若是失国失民,他与亡国之君没什么区别,大概率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活着,也不过是傀儡一般,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徐若虚和吕镇则不同,他们本就修为绝顶,就算没了权势,还是有着极大的价值,也能追求长生大道,却是皇帝不能比的。 徐、吕二人有得选,皇帝没得选。 李青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收元教和龙虎军的选项,把重心放在皇室上面。 至于全都要,李青霄的筹码太少了,全都要的结果多半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拿不到。 不过多疑是皇帝天性,所以他又道:“前提是这位仙官没有虚言欺骗,朱七,你觉得呢?” 朱七一凛,不禁望向站在皇帝旁边的萧至忠。 萧至忠面无表情:“有什么就答什么。” “是。”朱七恭敬道,“回陛下,臣觉得仙官所言不假,主要有三点。” “哪三点?”皇帝接着问道。 朱七道:“回陛下,第一,被仙官所杀三人,皆有神通,不逊于收元教的四大法王,而臣却从未见过他们,也未曾听说,内飞龙卫的耳目遍布天下,这不合常理,说明这三人的确是凭空出现,并非人间之人。 “第二,仙官之修为,臣总觉得并不算太高,可仙官所用之神通和所用之兵刃法宝,臣只能用‘匪夷所思’四字来形容,绝非人间所有。 “第三,收元教与那些天魔信徒已经合流,这是臣亲眼所见,仙官与天魔信徒水火不容,见此情状便起了拉拢皇室平衡局势的想法,合情合理。” 第五十八章 仙官 “萧卿。”皇帝唤了一声。 萧至忠轻声道:“老奴在。” 朱七的头还低着,两只耳朵却竖了起来。 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以为如何?” 萧至忠微微低头:“朱七所言,还是有几分道理。所以老奴的意思是,陛下不妨与天庭仙官见上一面,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皇帝并非毫无主见之人,只是帝王心术,许多事情他已经有了主意,不过要借他人之口说出来,臣下的意见与他一致,便点头纳谏,若是不一致,那就不置可否,再问其他人,直到一致为止。 这便是政不由己出,都交给下面的人揣摩圣意。 做对了,便认可;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万允万当,不如一默。任何一句话,不说出来便是那句话的主人,说了出来,便是那句话的奴隶。 所以皇帝总是在问,而不主动去说。 此时听萧至忠如此说,皇帝露出赞许之意,不过还是没有开口。 萧至忠随君伴驾多年,早已对皇帝的心思了若指掌,接着说道:“虽然仙官的神通法宝玄妙非常,但毕竟是下凡转世,借凡人之身行事,境界修为有限,而且只要在这京城皇宫之中,纵然是徐若虚亲至,老奴也丝毫不惧,自当护得陛下周全。” 皇帝望向朱七,终于点头道:“就请仙官入宫一叙。” 朱七分明没有抬头,却准确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大声领命。 待到朱七离开,萧至忠轻声道:“陛下,老奴还有一事不明。” 皇帝望向这位从记事起就陪伴着自己的大伴:“萧卿是想问护国大真人的事情。” 萧至忠低下头去:“皇室能屹立不倒,护国大真人的态度至关重要,时至今日,哪怕是天庭现身,也仍旧如此。陛下曾与护国大真人对话,可是问出什么了?” 对于皇帝而言,护国大真人是老师,萧至忠是大伴,是最亲近的两人,也是支撑皇位的两大支柱,不过这两人之间相处并不算愉快,护国大真人瞧不上萧至忠这个阉人,多有训斥,萧至忠则认为护国大真人心思太大,难以捉摸,可能会对皇室不利。 皇帝乐见其成,又要居中调停,免得两人彻底决裂,让吕镇和徐若虚坐收渔翁之利。 此时听萧至忠如此说,皇帝也只好道出实情:“护国大真人语焉不详,只说他不日就会上京,届时会当面与朕说清楚。” 萧至忠忍不住想要开口。 皇帝摆手制止:“萧卿,此时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还是先见了仙官再说罢。” 萧至忠脸色变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朱七出了皇宫,立刻来见李青霄,道出皇帝的旨意。 李青霄神色只是淡淡,似乎早有预料。 朱七忍不住问道:“仙官去还是不去?” 李青霄笑道:“哪来的仙官?” 朱七如实回答道:“地仙界有天庭,阁下自然就是仙官。” 李青霄听了暗忖:此处世界是由一位天仙开辟,想来那位天仙曾经留下只言片语,提及人间主世界或者昆仑洞天,于是这个世界的后人们便将其视作地仙界,并将道门和神话传说中的天庭对应上了。这些小世界的原住民在心思上不输人间主世界之人,可终究是见识有限,难免有局限性。 至于真正的天庭,当然不是道门,而是以天帝为首的众多神仙,击败了以东君为首的楚地神系,也就是第一代天庭,在太上道祖的扶持下建立了第二代天庭。 其实世界各处都有,中原有天庭,凤麟洲有高天原,阎浮提洲和高胜洲有三大神系等等,本质上是一伙神仙大联盟,制定规矩,可持续地收割香火愿力,不能竭泽而渔,只是随着末法来临,这些天庭神庭要么衰弱,要么飞升离世,大都已经不存在了。 道门是教屠龙技的,这些东西都明白记载,没有神秘化。 李青霄作为万象道宫的优秀学生,当然对天庭没有太多敬畏之心,可这些小世界的原住民显然不行,提及天庭,总带着一股“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小心翼翼。 除此之外,这里的人对于域外天魔也没有概念,只当是天庭治下的乱党,仙人是人修的,那么天上的一切也都是人间的投映。 不过李青霄也不戳破,对于最高就是八境修为的人来说,把曾经拥有数十位仙人的道门视作天庭也没什么问题。 李青霄道:“一声仙官,我可是当不起,你说的天庭有九品十二级,我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朱七心中再次惊起骇浪。 区区六品小官下凡,境界修为受限,亦能转眼击杀四个高手,这要换成是三品大员真身降临,岂不是手握日月摘星辰? 难怪说一品大员的真身无法降临,此界承载不起。 朱七又想起李青霄还有一位夫人,不由问道:“敢问上仙,尊夫人是几品?” 李青霄道:“她的家世好,有个一品的祖父,所以已经是四品了。” 朱七怔了一会儿:“天上也看家世?” “不然呢?”李青霄道,“龙生龙,凤生凤,仙人的孩子也是要成仙的,可怜我们这些没有爹娘之人,不知要修几辈子才能得道长生。” 朱七颇有几分感同身受,顺着说道:“其实不敢奢求长生,只求下辈子不要跌落到畜生道、饿鬼道、修罗道就好。” 李青霄话锋一转:“待到洞天落地,你会慢慢熟悉的,天上和地下,没什么两样,除了那些大人物,其他人无非是过日子罢了。” 朱七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不知当今天庭是哪位帝君主事?” 李青霄笑道:“现在就关心这些未免想得太远了吧?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如今的天庭实行共议制度,总共有七位帝君联合主事,若说哪位帝君最大,这里头的说道可就太多了,我只能说,地位最高的帝君未必就是说了算的帝君。” 朱七本就是朝廷中人,哪里听不明白,一语道破:“原来天庭中也有大将军。”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九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 李青霄跟随朱七进到大夏皇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备森严。 若是李青霄硬闯,下场恐怕不会太好,到时候就是想要冒充仙长也是不能了。毕竟仙长还是需要一点位格才能唬人,要是被人擒住,位格全失,可信度大大降低,再想让皇帝相信就十分困难了,远不似现在这般轻松。 随着不断深入皇宫,守卫也在不断变化,外廷主要是各种禁军为主,进入内廷之后宦官的数量明显增多,而且个个都有修为在身。 玄字乙级的世界,除了人少点,范围小点,上限低点,传承少点,发展落后点,其他方面与人间主世界相比也没有太大区别。 最终,来到了延英殿。 此时的延英殿中只有两个人,加上朱七和李青霄,也就四个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秘密谈话。 李青霄跨过门槛,并没有低头,而是毫不掩饰地直视坐在宝座上的皇帝。 这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两鬓斑白,早生华发,不过神华内敛,显然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也是有修为在身的。 并非所有传承都能青春常驻,人仙传承可以,地仙传承也可以,可鬼仙传承这种不修体魄的传承就很难阻挡岁月带来的沧桑。 皇帝也好,萧至忠也罢,都没有在意李青霄的“无礼”。 有礼无礼,恭敬放肆,因人而异。 既然是仙长,那就不叫无礼,而是随意洒脱。 不过李青霄也没有太过放肆,维持在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一拱手:“李青霄见过大夏皇帝陛下。” 皇帝道:“仙长不必多礼,为仙长设座。” 朱七早有准备,立刻为李青霄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李青霄的身后。 李青霄也不客气,坦然坐下,并无半点拘谨。 皇帝开门见山道:“朕听闻天降宝盒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一个宝盒先是被护国大真人得到,后又遗失,这个宝盒如今可是在仙长的手中。” 李青霄直接取出白盒,托在掌中:“陛下说的可是此物?这不是什么宝盒,而是棋子。” “棋子?”皇帝道,“谁的棋子?” “真君和天魔的棋子,用来决定此方天地的归属。”李青霄还是秉持着九真一隐的风格,“并没有什么长生不死的奥秘。” 关键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只是隐藏一些关键信息。 皇帝已经从朱七的口中得知了这一点,并不如何惊讶:“那么这个宝盒具体应该怎么使用?” 李青霄打了个比方:“此物是棋子,我是执子落子之手,我要做的就是将这枚棋子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不过仅靠我一人之力,还是有些困难,所以要求助皇帝陛下。当然,这种帮助并非无偿,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皇帝陛下也会得到一份报酬,由天庭的帝君们支付。” 皇帝笑了笑:“仙长当真是快人快语,那朕……我就直言了。不知这份报酬具体指什么?” 李青霄道:“待遇。天庭分为九品十二级,洞天落地后,皇帝陛下可以得到三品左右的待遇,可如果皇帝陛下能够做出特殊贡献,那么帝君们事后也会给予更高的待遇。” 这是一笔不会亏本的买卖,这么大的一个洞天落地,象征着海量的资源,相较于一个洞天,一个三品幽逸道士或者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把一帮皇亲国戚全都算上,那也不算什么。 所以李青霄才敢张口开条件,这是他和陈玉书沟通后的结果,李青霄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假,可陈玉书在南洋长大,耳濡目染,经验丰富。南洋的特点就是羁縻统治、小国遍地,比如大虞国、爪哇国、扶南国、暹罗国等等,根据道门给予这些小国的待遇,就能大概推算出给大夏的待遇。 这是陈玉书的长处,作为顶层圈子的一员,消息灵通,眼界开阔,再加上家学渊源,能够把握一些高层政策的动向,八九不离十。 如果没有陈玉书,李青霄根本没法开这个条件,因为不知道边际在哪。 李青霄顿了一下:“陛下贵为一国之主,突然要寄人篱下,当然会有一些落差,不过想必陛下已经知道,最起码在五十年内,大夏国仍旧可以实行自治,并非有名无实的傀儡,关于这一点,陛下可以放心。” 皇帝倒是很坦然:“我虽为皇帝,但这么多年以来也谈不上自在二字,不过是与他人共治天下罢了,倒也没有那么大的落差。”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陛下是答应了?” 皇帝目光闪烁:“不是我信不过仙长,只是事关重大,总不能全凭仙长的三言两语就仓促间决大事。” 其实李青霄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取信于皇帝?若是皇帝不见兔子不撒鹰,那他岂不是坐蜡。 小北落师门倒是给他出了个主意,很难说这是个好主意,可也谈不上馊主意,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按照小北落师门的办法来。 李青霄不动声色:“不知皇帝陛下想要如何证明?长生之法?还是丹药?” 皇帝看了身旁的萧至忠一眼,又望向李青霄:“仙长有长生之法?” 李青霄道:“长生之法和得证长生是两码事,便是天赋异禀之人,依照法门修炼,内功外功齐全,也要几十年的苦功,才能修炼成仙。” “此等长生之法,先天宗中就有,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修成,可见仙道艰难,缥缈莫测,便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皇帝道,“仙长既然是来自天庭,自然远胜先天宗,仙长可有速成之法?” 李青霄缓缓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白玉京是天帝所居之处,又是月亮的别称。若是仙人为我抚顶,结受长生命符,便可去往白玉京,所谓通天白玉京即为修炼成仙。我虽不是仙人,但代表真君而来,是真君落子之手,也有些道术命符可以赠予陛下。” 皇帝眼神一亮:“此话当真?” 李青霄道:“千真万确。”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青霄摆足了高人的派头:“不知陛下想要什么道术?”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身,竟是直接走到李青霄的身旁:“但凭仙长传授,只是有些道气即可。”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个经典话本的桥段,干脆过一把神仙祖师的瘾头,笑了笑:“‘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皆有正果,不知陛下学哪一门?” 皇帝道:“凭仙长意思,我当倾心听从。” 李青霄摸了摸下巴,可惜他太年轻,还没有蓄须,没法仙风道骨,只得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 皇帝问道:“何谓‘术’门之道?” 李青霄道:“乃是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 皇帝又问:“可得长生?” 李青霄摇头道:“不能!” 皇帝顿感失望:“可还有其他道术命符?” 李青霄又道:“‘流’字门中之道,如何?” 皇帝问道:“流字门中是什么义理?” 李青霄道:“乃是朝真降圣之法。” 皇帝继续问道:“可得长生?” 李青霄摇头:“壁里安柱,有日大厦将颓,其必朽矣。” 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仙长可还有他法?” 李青霄道:“‘静’字门中之道,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入定坐关。如何?” 皇帝语气转冷:“恐怕也不得长生罢!” 李青霄点头道:“正是窑头土坯,虽已成形,尚未经水火煅炼,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滥矣。” 皇帝不再说话,显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已经快要勃然大怒。 李青霄视若无睹,自顾说道:“我这里还有‘动’字门中之道,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丹药,可强身健体,只是亦如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 皇帝猛地一挥袖,已是极不耐烦:“仙长莫不是在消遣朕!” 李青霄笑了笑:“陛下这也不学,那也不学,殊不知此乃五仙大道,也罢也罢,我还有一丹,本是留着自用,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皇帝强压怒气问道:“可得长生?” 李青霄点头道:“可得长生。” 皇帝下意识地想要发作,忽然顿住,又问了一遍:“仙长方才说什么?” 李青霄道:“我说可得长生。” 皇帝所有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大喜过望:“还请仙长赐丹!” 李青霄不紧不慢道:“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陛下想要速成捷径,可天底下哪来那么多捷径?便如登山,想要少走路就要去寻一些荒僻小路,可这些小路往往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要失足坠崖。此丹凶险莫甚,我劝陛下当慎之再慎之。” 皇帝只是迟疑了极短的时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两鬓霜色,随即便下定决心:“若是半点风险也没有,我倒要怀疑仙长虚言欺骗了,毕竟护国大真人也说过,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长生。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险值得冒,为了长生,可以一搏。” 萧至忠和朱七都要说话。 朱七谈不上多么护主心切,更多是习惯使然,一个工具的良好素养,在这种时候不说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萧至忠还是有几分忠心的,毕竟是陪伴皇帝几十年。 皇帝一摆手:“我意已决。” 然后皇帝缓和了语气:“人生不过百年,我已经年过半百,早生华发,早二十年或者晚二十年,也无甚区别。” 两人也就不再说话。 李青霄问道:“陛下可是想好了?” 一直城府深沉的皇帝脸上竟是有了几分视死如归之态:“是。” “不过。”李青霄话锋一转,“法不轻传,丹不轻授。” 皇帝今天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横跳,完全被李青霄玩弄于股掌之间,此时闻听此言,又是脸色一变:“仙长还有什么要求?” 李青霄道:“要求谈不上,只请陛下宽裕我一段时间。毕竟此丹非外丹,而是一颗内丹。” “内丹?”皇帝越听越迷糊了,他自小跟随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修道,也略通丹理,自然知晓外丹和内丹的区别。 外丹好解释,就是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 不同等级的外丹用不同的材料和丹火,更进一步,无非是以海眼中的刀圭为饵,又从蟾宫中偷来三尺灵符,符箓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丹。 两者本质上没有区别,最后还是要吞服的。 外丹过分强调符箓的作用,算是鬼仙传承的雏形。 至于内丹,修的是自身。 内丹派认为肉身乃是存性驻命之所,丹鼎从来都不在世上,因为人生来就带着乾坤一炉,顺则生人,逆则成丹,采炁所需的不是什么符箓药饵,而是精气神,外丹仅仅是辅助,根本在于自炼自丹,自成自道。 这本质上是地仙传承的雏形。 更进一步就是金丹大道。 所以皇帝才会觉得糊涂。 李青霄故作高深:“此乃白玉京的仙家手段,自是不同于常理,外即是内,内即是外,正所谓阴极阳生,老阴生少阳,内外之道亦是如此,可互相转换。此丹乃上仙北落师门真君所授,存于一念之间,玄之又玄,若要将此丹转赠他人,必要由虚化实,所以我需要一段时间准备,方能将此丹取出。” 李青霄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正在以丹药邀宠献媚于君王,以求富贵。 皇帝露出了迟疑之色,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李青霄的话语,可又不能不信。 正所谓财迷心窍,利欲熏心,皇帝也不例外,只是寻常财物无法让皇帝动心而已。可偏偏长生是皇帝也无法拒绝的诱惑。 所以皇帝不肯放弃,也舍不得放弃,而是问道:“不知仙长需要多长时间?”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迟则三天,长则七天。” 皇帝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李青霄张口就是几个月一年。 李青霄道:“陛下几十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日工夫。更何况局势紧迫,就算陛下能等,我却是万万等不得。” 第六十一章 做了皇帝求仙术 虽然有些波折,但皇帝还是心满意足,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三天也好,七天也罢,在这段时间里,不知仙长于何处落脚?正如仙长所说,如今京城中多有乱党,怕是不甚安全。” 李青霄当然知道皇帝此言用意如何,当即说道:“就请陛下在皇宫之中为我安排一个住处。” 皇帝喜道:“自当如此。” 如此一来,他算是有八成信了李青霄。至于最后的两成,乃是帝王多疑的天性,强求不得。 李青霄又伸手一指旁边的朱七:“我还要个侍从,左右就是与中郎君相熟,一事不烦二主,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心情大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理当如此,就请仙长暂居长生殿。”又转头交代朱七:“你要事事依从仙长,如朕亲临,你可记下了?” 朱七恭敬领命。 虽然朱七是个优秀的工具人,但同样有些小心思。 就算皇帝不说,她也会听从仙长的命令,毕竟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李青霄作别皇帝,对朱七道:“事不宜迟,就请中郎君带路。” 朱七赶忙头前领路。 皇帝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外,久久没有动。 萧至忠也陪在皇帝身旁,一动不动。 一场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主仆两人直对着殿外连天的雨幕,雨声弥天而来,已经不是山雨欲来,而是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雨中。 “先天宗、收元教、龙虎军的人都到京城了吗?”皇帝突然问萧至忠。 萧至忠轻声道:“护国大真人因为某事耽搁,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么多年的烂账,看来终究要有一个了结。”皇帝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阴霾。 萧至忠没有说话。 皇帝自言自语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风雨声,天下事,呵。” 皇帝收回目光,转过身望着皇帝的宝座,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萧至忠:“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可也不能尽知……大伴,现在就剩你在了,你说,这位仙长果真有长生药吗?” 李青霄当然有“长生药”。 严格来说,李青霄没有,可是北落师门有。 大家都是为了道门办事,你的就是我的,有什么分别? 没错,这就是小北落师门给李青霄出的主意。 此时在去往长生殿的路上,朱七撑着一把大伞,把李青霄的身子全部遮住,倒是她的半个身子暴露在雨水中。 李青霄却在跟小北落师门交谈。 “你真想好了?” “我想好了,其实就是北落师门一个念头的事情,只要她不动念,这就是货真价实的长生药。” “那好吧,你快点,我这里好走程序。” 小北落师门给李青霄出的主意其实并不复杂,就是让李青霄拿一颗“筑基丹”去进献给皇帝。 这玩意儿吃下去之后,效果的确立竿见影,李青霄是有过亲身体验的。 普通的“筑基丹”服用之后,会被丹内的虫子夺舍,不过北落师门的精品“筑基丹”可以抹杀成虫的意识,祛除隐患,待完全炼化了成虫,七境修为更是唾手可得,只是要止步于八境修为,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长生之路要到此止住。 不过长生之路止住不意味着会死,日后还可以飞升银月亮,在神国之中获得另类的长生。 谁说这不是长生药? 对于李青霄来说,糊弄一时已经足够了,等你到了八境,洞天已经落地,大局已定,哪个跟你讨价还价。 李青霄讲信誉不假,的确没骗人,也提醒了此药的凶险,只是对于贪得无厌之人,愿望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达成。 从小到大,那么多寓言故事都在讲述一件事,贪心的人没有好下场。 你就准备好侍奉敬爱的北落师门真君吧,这也是一种长生。 换一个角度,也许对于李青霄这种志在登顶的人来说,“筑基丹”不是什么好事,可对于一辈子都摸不到八境门槛的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机缘。 至于怎么搞到这种特殊的“筑基丹”,这不是北落师门不在么,如今是小北落师门当家,就可以走一点特殊渠道。 她虽然不能直接把“筑基丹”交给李青霄,但可以把解锁“天变图”的奖励指定为“筑基丹”,然后李青霄解锁“天变图”,获取奖励,这件事就算成了。 合乎程序,没有毛病。 所以李青霄才要皇帝给他几天的时间。 不过小北落师门这家伙无利不起早,不白干,要收取三千功勋的好处费,并且要李青霄承诺事后不能向北落师门检举揭发。 这就是赤裸裸的腐败,滥用职权,以权谋私,性质十分恶劣。 不过李青霄还是答应了,因为他这次真在大局里,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至于皇帝收取好处之后若是反悔怎么办。 这可是“筑基丹”,一粒灵丹吞入腹,方知我命不由天。可也未必由我,说不定天外还有天。若是过河拆桥,那成虫也不是不能死而复生,对于北落师门这等存在,死或生的界限也就是一念之间。 小北落师门这家伙本身没有多少本事,更没有无上伟力,可是有一点,作为北落师门的备份,可以获得北落师门的授权,分享或者代掌部分权柄,这是别人万万比不了的。 李青霄结束了与小北落师门的通话,想起一首曾经读过的打油诗,轻声念道:“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思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门无船少马骑。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主簿县丞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做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驾鹤飞。” 同行的朱七一怔:“仙长说什么?” 李青霄淡淡道:“没什么,你尽快把我要的卷宗送来。” 朱七应了一声,没敢深问。她当然能听出来,仙长似乎对陛下有些不满,认为陛下太过贪心。 毕竟仙长本人都没长生呢,只是六品,你却要长生,还要做二品,未免狮子大开口。 不过这些话,她没敢跟皇帝说。 第六十二章 游记和仙诀 护国大真人是最后一个赶到京城的。 别人不知道其中缘由,陈玉书却是知道,不是大人物要最后登场,也不是迁就还不会飞的陈玉书。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护国大真人这一路是杀过来的。 没有半点夸张,就是字面意思。 收元教的高手,龙虎军的高手,外加黑石城的天魔裔,三路人马绞杀,收元教掌劫法主徐若虚,龙虎军大将军吕镇,外加黑石城的一个六境天魔裔,先后出手。 仍旧没能拦住带着一个陈玉书的护国大真人赵尊胜,只是拖延了他的脚步而已。 这也让陈玉书不得不感叹,这位护国大真人的修为之精深,比道门的八境高人还要厉害几分。 是这个世界限制了赵尊胜,如果在人间主世界,他早就跨过那道门槛,踏足九境。如果没有末法限制,甚至有望长生。 其实有末法限制也能长生,不过需要动用一些资源。 道门绝不止两位仙人——道理很简单,当今大掌教不是做了大掌教才成为仙人,而是成为大掌教之前就已经是仙人,甚至不是大掌教第一候选人,后来上位之仓促,就连他本人都很意外。 陈玉书深知内幕,比如说她的祖父陈剑生,干了这么多年的平章大真人,号称南洋皇帝,家底之丰厚可想而知,就连陈玉书都能混一件半仙物在手。陈大真人积攒的资源已经足够突破境界,之所以迟迟不曾突破成仙,关键在于他感染了天魔气息,天魔气息一日不除,一日不愿长生。 也正是因为长生有望,陈大真人才不愿意沦为天魔裔,一个仙人境界的天魔裔,那就是天魔之子,必然引来域外天魔的注视,也太容易直面域外天魔的本尊了。 陈大真人到底不是齐大真人,没有这样的底气,哪怕成了仙也不行。 于是陈大真人与体内的天魔气息就僵持不下,无法成仙,也不愿成魔,苦苦等待齐大真人的良药。 齐万妙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解决了一系列的难题,终于能腾出手来处理这些亲密战友的问题,包括且不限于龙大真人、陈大真人等等。 相较于这些老牌大真人,赵尊胜还很年轻,不到八十岁,如果他能顺利成为参知真人,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这也是道门近些年来面对人才青黄不接而实行的归化政策,主要目标就是赵尊胜这种道门旁支,同宗同源,既有认同感,也迟早会有归属感。 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 反对是因为位置就那么多,上去一个,就要挤走一个,竞争激烈。 道门真正统治阶层的态度是无所谓,这些道门旁支缺少根基,注定无法染指大位,尤其是对于三大家族来说,他们真正的潜在竞争对手其实是众多次等家族,以及阎浮提洲的灵宝道三大家族。 说白了,道门旁支就是高等打工人,做不了老板。 既如此,陈玉书便收下了赵尊胜所赠送的“大品天仙诀”,并回赠了一本关于人间主世界的游记——这是陈玉书在收集有关天外异客的资料时无意中得来,作者是南洋四友中的老二。 南洋四友顾名思义都是曾在南洋任职多年的老道友,个个不俗。 老大林元妙历任昆仑道府掌府真人、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等要职,是陈剑仇的前辈,也是齐大掌教的亲信心腹。 老三裴小楼是七代大掌教的兄弟、齐万妙之前的全真道大真人姚裴的舅舅、齐大掌教的师叔。 老四齐万妙就更不必说了,真正的风云人物,也是四友中走得最高最远之人,至今还活跃于道门大舞台。 老二季教真相较于另外三友,稍显名气不足,只干到了掌府真人就辞职归隐,寄情于山水之间,是南洋四友中最淡泊名利之人。 季教真归隐之后,足迹遍布天下各处,不限于海外各洲,甚至远赴西洋等地,最终写下了这本游记,不仅记载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也包括他遇到的各种怪事异闻,由此成为陈玉书探寻天外异客的线索。 赵尊胜得到这本季教真游记之后,如获至宝,一路上除了斩杀拦路强敌,就是读这本游记。 虽然游记中并没有过多涉及道门的上层建筑,但是提到了许多公序良俗。 所谓上层建筑是指建立在一定经济基础之上的意识形态以及相应的政治律法制度、组织和设施的总和,又称结构秩序。 公序良俗既是“伦理”,又称行为秩序。 两者合起来便是道门给人间主世界定的规矩。 赵尊胜不由对地仙界的认识更深一层。 比如游记中曾有季教真的感慨:“妇人多幸,生逢今世,举朝既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上犹自一心,已下何敢二意。” 这就是说女子幸运,生在道门时代,没了纳妾之举,都是一夫一妻,上面的人做表率,中下层纷纷效仿,形成了风气。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还是有人养小的,只是要付出代价,比如这句:“设令人强志广娶,则家道离索,身事迍邅,内外亲知,共相嗤怪。” 谁敢纳妾养小,就会成为被谴责的对象,家庭和事业都会受到严重打击。 若是丈夫执意如此,有些要依靠丈夫才能生活的妻子只能容忍,还有些不能容忍的,就选择和离,分割财产。 不过凡事兴一利必生一弊,又比如:“凡今之人,通无准节。父母嫁女,则教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自云不受人欺,畏他笑我。” 道门女子以能够拿捏丈夫为妇德,以嫉妒为女工,最好是一声河东狮吼,男人就瑟瑟发抖跪下,如乌龟一般,同样形成了风气,许多男人沾沾自喜,以被女人欺辱为荣。 道门上层部分人不仅放任这种风气,而且还推波助澜。 其实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种风气并非起源于道门,而是更早的北朝,并一直延续到了大齐年间,于是有了太宗年间宰相夫人吃醋饮鸩的典故,这位宰相的父亲就是北朝官员。 后来还有女帝上位,一直到南晋初年,就连忠义鄂王都因前妻之控告不得不上书自辩。 不过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到了南晋年间理学横空出世,开始压制女子,礼教兴起,这才算是结束。 待到道门上位,开启一个新的轮回,又是如北朝那般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并无新意。 季教真写这本游记的时候,齐大真人还没上位,待到齐大真人上位,不讲体面,开始讲实用,于是道门迎来转向。 在赵尊胜研究这本游记的时候,陈玉书便翻看赵尊胜所赠的“大品天仙诀”,她本不当回事,可一看之下,发现其中大有玄机。 这是一件放在人间主世界都称得上珍贵的物事。 第六十三章 天仙传承 陈玉书见过大世面,更不缺资源,从她能和李青萍一样拥有九成地仙传承就能看出来。 所以她原本觉得,道门大道三千,我什么没见过? 区区“大品天仙诀”算得了什么? 当她真正看过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个我真没见过。 “大品天仙诀”丝毫不逊于张家的“五雷天心正法”、秦家的“太上忘情经”、李家的“太平清领经”。 她也终于明白,赵尊胜为什么如此厉害,根源就在“大品天仙诀”上面。 因为“大品天仙诀”能够极大改善资质。 修成之后,说破根源,心灵福至,一窍通时百窍通,此非穴窍,而是心窍。 要知道一法通万法通是十一境才有的能耐,听一遍就知,看一遍就懂,练一遍就会,天地大道妙法神通,一悟自通随手拈来,道法佛经道德文章更是一读就通。 此等能耐放在一位十一境仙人身上不算什么,因为能学的早就学会了,剩下的属于没法学。 有些是与生俱来,强求不得,比如大巫神通。 有些是条件苛刻,要向外求,比如天魔神通。 可放在一个六境天人身上,这种能力就相当恐怖了,简直是不讲道理。 放在过去,这种人被称之为谪仙人,乃五仙之首的天仙传承。 换而言之,“大品天仙诀”本质上就是把地仙传承升格为天仙传承。 也就是说,赵尊胜并非地仙传承,而是天仙传承,再加上修为上的优势,所以能轻松压制地仙传承的徐若虚和人仙传承的吕镇。 相较于道门编撰总结的天仙传承之法,此法有个极大的优势,便是不计较资质,对外部环境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可以由低到高,一步步升上去,而道门的天仙传承之法则门槛极高,以至于现在的道门几乎没人符合要求。 这里面的道理,就如上古时候的蕨类可以高耸入云,动辄便有十几丈之高,可时至今日,这种蕨类已经不见,最高的蕨类不足十丈。 还是上古时候,各种体型庞大的荒兽行于世间,可时至今日也都消失不见,龙象之流就已经是体型最大的存在。 就连人也是如此,上古之人更像是巨人,不必修炼便能够手撕虎豹,生来就有大神通,能与荒兽争锋,上古巫教的大巫们皆是如此,如今同样不见了。 谪仙人就如古代的蕨类、荒兽、大巫,随着人间的变化,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再也生不出这样的人了,整体呈现出越来越弱的趋势。 根本原因是外部环境发生了变化,万物为了适应环境而不得不做出改变,不能改变的就会灭亡。 “大品天仙诀”则是补全后天演化的不足,回归原初。 至于赵尊胜说自己只修成了半卷,主要还是因为资源缺乏,未能修成十成十的天仙传承,只有九成左右,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也让陈玉书想起了一件往事,据说道门鼎盛时曾尝试批量培育后天谪仙人,区别于天生的先天谪仙人,号称废人也能成为谪仙人,让天仙传承不再是少数天才的独有。 虽然技术上勉强算是成功了,但高昂的成本一直无法解决,就连坐拥天下的道门都无法承受,只有少数世家子或者幸运儿可以享受这种改造,最终还是被放弃。 “大品天仙诀”与道门的后天谪仙人有异曲同工之妙,都不能无限地制造后天谪仙人。 因为想要修成“大品天仙诀”,必须依赖这卷道书。 根据赵尊胜所说,这卷道书乃是开辟此方天地的天仙祖师传下,每使用一次,道书就会淡化一分,经过这么多年,只剩下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赵尊胜觉得与其给自家不成器的后辈,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倒不如赠给陈玉书结个善缘。 何谓善缘,陈玉书倒也心知肚明。 日后去了人间主世界,赵尊胜没有根基,纵然被许以高位,也远不如那些家大业大的老牌真人,而且人间主世界高人如云,八境修为就不太够看了,必须找个靠山才行。 赵尊胜人老成精,早就看出陈玉书出身不凡。 对此,陈玉书当然是欢迎的。 第一点,按照小北落师门的说法,洞天落地主要有三个去处,分别是云梦泽、死亡沙海、大海。 以玄字乙十六的体量而言,大概要置于海上,太荒僻不行,不便管理,交通成本太高,太拥挤也不行,放不下这么大的地方,最好的选择就是婆罗洲和罗娑洲之间,逐渐将两者连在一起,也算在南洋的范围内,陈家有抓手,能使上力。 第二点,陈大真人毕竟老了,就算得证长生,也有百年之期,还是要飞升的,不可能庇护陈玉书一辈子,陈玉书必须考虑以后的路,她也需要这样一个帮手,就如当年的齐大掌教需要林元妙。 虽说先天宗的体量不小,但陈家罩得住、吃得下,纵然陈家比不上三大家族,也算是次一等的一线世家,香火情还在,关键有齐大真人撑腰。 所以两人一拍即合。 这部“大品天仙诀”便是投名状、见面礼。 陈玉书自然是笑纳了。 至于跻身十境之后,“大品天仙诀”岂不是无用。 那也谈不上。 除了说破根源,心灵福至,还有一些次要神通,比如呼风唤火、定身之法,身外化身。 能赐凡人神力,念动真言,将仙气吹入他人心腹之中,把神魂收归本舍,授得万千之膂力,让凡人脱胎换骨,千斤兵器都可随意挥舞。 也可呼出清气救人性命,只要魂魄还未归于天地,将一口气吹入对方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气聚神归,起死回生。 最终成为天仙之后,通法性,得根源,注神体,善能隐身遁身,起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聚则成形,散则成气,长生不老。 至于此法为什么与李青霄无缘,关键在于李青霄是人仙传承,并非天地二仙一脉相承,不是一路人。 第六十四章 四位仙人 长生殿中,朱七陆续将有关道术坊大爆炸的卷宗送到李青霄的案头上。 这就是大一统王朝的好处,统一处理,遇事留档,如果让李青霄亲自去找,那可麻烦了,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李青霄便不眠不休地卷宗。 很快,李青霄便发现了一条线索。 在道术坊大爆炸发生前不久,先帝连续四天做了四个诡异的梦。 在梦中,有四位仙人先后造访。 第一位造访的是红袍仙人,以白骨为腰带,身上挂满骷髅,要传授先帝屠天戮地之法。 先帝问他此法可否长生。 红袍仙人回答不能。 于是先帝断然拒绝:“不学,不学。” 于是红袍仙人离去。 李青霄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合着长生不死是皇室一家子的终极梦想,并非当今皇帝一个人的愿望,连做梦都要问“可得长生么”。 李青霄甚至怀疑“皇夏祖训”该不会只有这一句话吧?毕竟假传万卷经,真传一句话。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绿袍仙人,身形肥硕,四肢粗大,衣着脏乱不整,满是污秽,袒露在外的皮肤上脓疮密布,不断流淌恶臭脓液。 这位仙人要传授先帝散疫生瘟之法,藏污纳垢。 先帝又问,可得长生么? 自然是不能。 那么先帝还是四个字的回答:“不学,不学。” 绿袍仙人同样离开了。 第三天来了一位蓝袍仙人,以色彩缤纷的羽毛为腰带,身形变化不定,缥缈难测,不见其形貌。 蓝袍仙人要传授先帝人心向下之法,挑动矛盾,玩弄人心,掀起天下纷争。 先帝还是那句话:可得长生么? 蓝袍仙人遗憾摇头,当然是不能。 不学,不学。 这就是先帝的回答。 蓝袍仙人也不得不离开。 第四位仙人是个紫袍仙姑,头戴华丽冠冕,道袍就跟两个门帘子差不多,开衩到腋下,美妙的肌肤裸露在外,动人心魄。 这次直接上硬菜了,朝着薄弱环节猛攻。 紫袍仙人要传授同修极乐妙谛之法,极乐之巅,人间美妙,共证大道,岂不美哉?岂不妙哉? 哪成想,先帝向道之心甚坚,丝毫不为所动。 只有一句话。 可得长生么? 不能就滚。 紫袍仙姑也无功而返。 四位仙人全部铩羽而归。 就在先帝做完这四个梦后不久,道术坊大爆炸发生了。 先帝得知此消息之后,以为是自己的不识好歹得罪了四位仙人,所以上天才降下灾祸。 皇帝与国同体,今天炸的是道术坊,如果不能好好感知天意,明天炸的就是太极宫。 于是先帝十分痛快地下了罪己诏。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这四个红、绿、蓝、紫的仙人肯定与道术坊大爆炸有关。 不过李青霄也生出疑惑,总不能一口气来四个天外异客,阵仗未免太大了,人间主世界也不过如此,二十年前就是“大荒天”“长生天”“苍天”“黄天”同时作乱,再加一个没有进入人间的荧惑守心。 玄字乙十六若是直面四个天外异客,那么世界多半都不存在了。 由此可见,这四个仙人并非天外异客,更有可能是使者。 天外异客当然有自己的眷属。 比如“黄天”,其使者便是肩吾,载着大吉之人前往黄道觐见“黄天”,更是渗透的急先锋。 照这个思路推测,四位仙人很有可能是类似肩吾的使者,为域外天魔寻找眷属,他们选中了先帝,毕竟只要拿下皇帝,那么接下来的渗透就容易多了。 只是没想到先帝向道之心甚坚,不见兔子不撒鹰,愣是没被腐蚀。 于是这四个干脆来硬的,强行降临,于是搞出了道术大爆炸。 从逻辑上来推,勉强说得通,没有明显硬伤,问题在于降临过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道术坊会被夷为平地? 李青霄顺着这个思路又翻阅了大量的卷宗,有内飞龙卫的,有司天台的,有中书省的,还有内侍监的。 这是北辰堂的技巧。 有些时候,出于某些特殊原因,某些人或者某些事的存在痕迹会被整个抹去,直接去找有关资料,那肯定是找不到半点,不过在其他的传记、碑文、笔记、墓志铭中总会有遗漏,不可能完全删减干净,这就是蛛丝马迹。 先帝的梦当然没有记在起居注里,而是记在了司天台的备份中,因为先帝去司天台解梦了,司天台这边工作留痕,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所以李青霄不往正史这个方向去找,这里是删减的重灾区,主攻方向是野史,越野越好,真假姑且不论,有比无好。 便在这时,朱七又亲自送来了一册密卷,是从龙虎军那边搞来的。 天下事,从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内飞龙卫本就有特务密探性质,当然在龙虎军中埋伏暗子,再加上吕舫的令牌,还真让朱七搞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李青霄伸手接过:“龙虎军也参与了此事?” 朱七道:“道术坊大爆炸发生的时候,吕镇还不是大将军,只是左将军,是上一任的龙虎军大将军牵头处置此事。” 说到这里,朱七微微一顿,略显迟疑,似乎是不知从何说起,要从一团乱麻中挑出个头绪,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大将军从道术坊回来后不久便疯了,整日胡言乱语,精神恍惚,日渐憔悴枯槁,最终被龙虎军囚禁起来,吕镇才得以趁机上位。” 李青霄问道:“这位大将军还活着吗?” 朱七有些不确定:“被关押之后就没了他的消息,可能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如果活着的话,那么今年得有百岁高龄了。” 李青霄翻开这本来自龙虎军的卷宗。 卷宗记载了前任大将军从道术坊遗址回来之后病情逐渐加重的过程,起初只是走神恍惚,后来便是狂躁,像是在畏惧什么东西,又惧极生怒,疯狂发泄。 卷宗还记载了大将军的部分胡言乱语,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些无意义的古怪音节,不成字句,偶尔也会蹦出几个能够听懂的字眼。 其中有两个字多次重复:浑沦。 不过因为当时的大将军已经神志不清,发音并不准确,通常还伴随着其他意义难明的杂音,所以很难分辨出具体是哪两个字,可能是浑沦,也可能是浑沌或者混沌。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五章 父女进退 浑沦不奇怪,这两个字早就与天外异客深深绑定在一起。 至于另外两个字,倒是可能会有些说法。 李青霄问道:“龙虎军的前任大将军被关在什么地方?” 朱七犹豫着说道:“就在道术坊遗址,虽然道术坊被夷为平地,但龙虎军在道术坊遗址设立了一座地下监牢,疯掉的大将军就被关押在那里。我们上次去的地方只能算是道术坊的边缘地带,想去监牢还要继续深入。”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当时盛传大将军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把他关押在其他地方,说不定会像瘟疫一样传染别人,于是有人提出,既然大将军是在道术坊遗址被感染的,那干脆把他关到道术坊遗址去,这叫以毒攻毒。”朱七解释道,“关于这件事的亲历者,包括先帝在内大都已经不在人世,萧将军是为数不多还在人世的亲历者之一,这些内幕也是我从萧将军那里听来的。” 所谓萧将军就是萧至忠,他在宫中地位极高,诸王、公主皆称呼为阿翁。 李青霄只是迟疑了很短的时间,便下定决心:“我们过去一趟。” 朱七的表情古怪:“我觉得……陛下不会希望仙长这么做。” 李青霄毫不在意:“对于陛下来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只要我能在几天后拿出丹药,哪怕是现炼丹药,只要炼成,陛下也不会责怪。” 朱七迟疑道:“我必须向陛下汇报,还请仙长见谅。” 李青霄一挥手:“去罢。” 从长生殿到延英殿并不远,朱七很快便见到了皇帝。 “仙长果真是这么说的?” 皇帝居高临下地问道。 朱七趴在地上回答道:“回陛下,原话转述,一字不差。” 皇帝沉吟不语。 萧至忠轻声道:“陛下,依老奴看来,丹药应该就在仙长的身上,至于什么内丹转外丹,不过是随口乱说,仙长其实是想借着丹药的由头追查当年的道术大爆炸一事,等他查得差不多了,这丹药也就可以交给陛下了。” 皇帝目光幽深:“只是道术坊大爆炸与天庭有什么相干?” 萧至忠道:“说不定先帝梦到的四位仙人便是天庭要犯,被天庭缉拿,所以才逃到了我们这里,由此引发了道术坊大爆炸。” 皇帝点了点头:“萧卿……大伴此言有理。” 萧至忠又道:“既然仙长有意查案,那就让他去查,道术坊之事已经过去多年,早就无迹可寻,左右只有这几天,而且仙长并不避讳朱七,可见仙长并非想要不告而别,此事就当是我们取信于仙长的定金。” 皇帝下定了决心:“那好吧,朱七你陪仙长一起去道术坊遗址,定要护好仙长周全,不可有半分纰漏。” 朱七一点也不想去那个诡异地方,可仙命在前,皇命在后,实在容不得她拒绝,只好重重应下。 萧至忠和朱七一起离开延英殿。 朱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干爹……” 萧至忠目视前方,根本不看朱七:“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帮仙长说话?” 朱七轻声道:“是。” 萧至忠说道:“正所谓居安思危,眼下的局势,一场大变恐怕是无法避免,真要去了人家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早些结个善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七色变:“局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萧至忠正色说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的日食?” 朱七怔了一下:“记得,一下子就天昏地暗,不见半点光亮。” 萧至忠摇头道:“那不是什么日食,而是……只手遮天,是手握日月摘星辰。都说天圆地方,把我们的世界看作是一个圆球,如果有人将这个圆球握在手中,那么作为球内之人,你觉得会有什么异象发生?” 朱七的脸色苍白起来:“是仙长口中的真君所为?” 萧至忠叹了口气:“我以龙气为食,自那一日后,我就从龙气的变化中察觉到种种异常,似是整个天地都在惶恐不安,后来仙长说了许多,无不对应,我已是信了,就算仙长有所保留,最起码仙长没有骗人。” 朱七努力稳定心神:“如干爹所言,那岂不是说,若仙长一方败了,我们这些人便万难幸免。仙长他们还能返回天上,我们却是天下之大连个逃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随着天地同落。” 萧至忠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就算我们不为了别人,不谈天下苍生,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也要死中求活。毕竟有护国大真人站在我们这边,胜算并不小。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只看眼前路,不顾身后身。” 萧至忠顿了一下:“陛下在这个时候还讨要长生药,恐怕已是惹恼了仙长,虽然仙长不曾发作,可到了地仙界,仙长会不会发作?也不必多了,只要在真君帝君面前说上几句,便有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真君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你我都是伺候人的,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可陛下未必就懂这个道理,毕竟陛下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先帝又只有陛下一个继承人。” 朱七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力补救了。我看仙长气量很大,不像是小肚鸡肠之人,应该不会太计较。” 萧至忠终于看向朱七:“有些事不能想当然,能补救是最好,现在看来,仙长很重视你,也算信任你,所以你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把事情办好,让仙长满意,也让仙长记住你的功劳。至于其他方面,不要画蛇添足,你不是这个材料,仙长还有一位夫人,更不能得罪。” 朱七连连点头应下。 这一刻,萧至忠好似老了几分:“看气数,我们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夹起尾巴做人。如果真有进入地仙界的那一天,说不定干爹这条老命还要靠你。” 说道这里,萧至忠眼中竟是湿润几分。 朱七也红了眼睛,不知是因为前路难测,还是为了干爹的一番良苦用心。 第六十六章 长生观遗址 分明是正午时分,道术坊的上方却看不到太阳,似乎永远笼罩了一层阴云,又像是当年大爆炸所产生的烟气,哪怕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仍旧不曾散去。 地面也是深青近黑,就像一具死去多年的尸体,踏在上面,又会有黏软之感,像是某种动物的脏器。 当年的道术坊当然不小,可这里的面积还是远远超出了道术坊原本的范畴,似乎空间在这里发生了某种扭曲,就如须弥物一般,被极大延展了。 这里光怪陆离,就如地气回溯一般,不断重复着当年的事情。 给人一种感觉,这里不仅是空间扭曲了,就连时间都已经腐烂,一切都变得诡异。 一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来到这里,周围是一队龙虎军,也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缝隙,就连眼睛也不例外,以水晶作为遮挡。 为首之人腰间挂着中郎将的令牌,其余人都是校尉。 一行人从马车上卸下一口棺材,中郎将只是静静地看着校尉们将棺材抬入一个倾斜向下的入口。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是发出半点声音。 似乎谁也没有胆量惊动棺材里的东西。 突然之间,捆绑棺材的铁链莫名断了,棺材轰然落地,开了一线,然后从中伸出一只包裹着黑甲的手掌。 画面到了这里戛然而止,又从头开始,一辆密封的马车缓缓驶来。 李青霄和朱七看着这一幕,朱七不由咽了口唾沫。 虽然她有修为在身,腰间双刀也是杀人无数,但在这些未知面前,还是生出难以抵御的恐惧,毕竟当年的龙虎军大将军可比她厉害多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陪同李青霄来到这里。 最终还是李青霄打破了沉默:“走吧。” 说罢,李青霄向前走去,直接踏破了马车和棺材的幻影。 朱七见此情景,又有了些胆气——仙长不愧是仙长,自有神异,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其实最大的恐惧还是来自未知,当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后,虽然还会害怕,但没那么害怕。 李青霄最大的长处便是精神坚韧,所以才能胆大包天。 他上一次真正感到害怕,无法抵抗的恐惧,还是在蓬莱镇遇到微服出行的齐大真人。 事后来看,这种害怕并非没有道理,也不丢人,毕竟那是拳打域外天魔,脚踢道门真人,横压天下的存在。 跨过各种回溯幻影之后,李青霄终于看到了龙虎军修建的地下监牢。 朱七紧紧跟在李青霄的身后,恨不得伸手扯住李青霄的一块衣角,生怕李青霄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李青霄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来。 严格来说,这座所谓的地下监牢是本就存在的,龙虎军只是略微改建,将其当做监牢使用。 朱七介绍道:“皇室历来追求长生,不仅在京城建造道术坊,集合天下奇人异士居住于此,并在道术坊中建造了一座名为长生观的道观,请天底下最顶尖的丹道大家在此炼丹,这里就是长生观的遗址。道术坊大爆炸之后,道观的地上部分已经彻底毁去,不过地下部分幸存下来。” 李青霄问道:“你听说过叶公好龙的故事吗?” 朱七一怔。 李青霄自问自答:“据说古代有个叶公,非常爱好龙,器物上画着龙,房屋上也刻着龙。真龙知道了,就到叶公家来,把头探进窗户。叶公一见,吓得面如土色,拔腿就跑。皇室如此渴望长生,正道走不通,就只好走邪路。只是真正引来了邪路上的天魔,又不乐意了。” 朱七问道:“请问仙长,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邪路?” 李青霄道:“先天宗的道路就是正道,那四位仙人就是邪路。我现在怀疑先帝在梦境的事情上还是说谎了,本质上是为自己遮掩,他未必没有答应四位仙人,很可能是先答应又反悔,他才是道术坊大爆炸的罪魁祸首。” 朱七本想说不可妄言,不过想到仙长是天上人,不能以人间的规矩约束,只好临时改口:“先帝为什么要反悔?” 李青霄随口道:“可能是他发现他的长生愿望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于是害怕了,退缩了,不得不反悔了。” 这一刻,朱七福至心灵,突然说道:“那么仙长呢,仙长答应赠予陛下长生药,会不会也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 李青霄笑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扭头看了朱七一眼,意味深长。 朱七一缩脖子,想起干爹说过的话,不敢再问下去。 仙长对陛下很不满。 红、绿、蓝、紫四位仙人不好惹,难道天庭的仙长就好招惹吗?如果所料不错,这位仙长的背后可是有一位真君! 那位真君正以无上伟力握住了此方天地。 此时的朱七就像个地方县衙的八品县丞,正在接待从中央朝廷来的巡察御史,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冒犯。 两人很快来到了那个地下入口处,因为地上建筑全部被毁去,也包括原本的各种遮掩,所以这个入口显得很是突兀,可以看到向下的石质台阶,一直通往深沉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 李青霄戴上可以夜视的阴阳叆叇,当先走入其中。 朱七提着一盏灯,跟在李青霄身后,火光只是勉强照亮了两人周围,能让朱七看到李青霄的背影,不至于跟丢,辨认前路还得靠走在前面的李青霄。 两人沉默地向下走去,除了这一团跳跃着的光亮,一切都仿佛溶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墨色之中,朱七甚至有点分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在人间,还是正在走向阴间。 如果李青霄知道朱七此刻的想法,那么他会明确告诉朱七,这里肯定不是阴间的入口,因为他去过真正的阴间入口,阴间不会这么暗,根本是两码事。 当然,如果朱七知道李青霄的经历,那么也一定会深信不疑,仙长到底是仙长,去一趟阴间不是很正常吗?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六十七章 孤儿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位于地下的大厅,以四根巨大立柱作为支撑,其上有灯台。 此时灯台上的长明灯竟是被全部点亮,灯火通明,驱散了黑暗。 已经有人先一步来到此地。 其中一人文士打扮,颇为儒雅。 另外一人却是个白发苍苍的道人,道骨仙风。 两人似乎也刚到不久,正在对峙。 朱七见到两人不由吃了一惊,不待李青霄询问,便主动说道:“是风步亭和先天宗的赵君衡真人。” 李青霄一挑眉:“两个七绝,有意思。” 风步亭和赵君衡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扭头望来。 朱七见李青霄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风庄主好,赵真人好。” 然后便是尴尬的沉默,长明灯的光芒忽明忽暗,就像风中残烛,十分不正常,三人的影子随之跳动着,好似鬼影重重。 最终还是赵君衡打破了沉默:“朱七,这位是?” 李青霄道:“真人可以叫我白阆。” 赵君衡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听小徒提起过你,就是你杀了收元教的白虎法王,还有其他三个来路不明的高手。” 李青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先天宗都是最为强大的本土势力,不过家大业大一般也意味着饭是分锅吃,各有各的算计,护国大真人是一回事,其他真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青霄作为道门出身,对于这一点算是深有体会,六位副掌教大真人本质上就代表了六大派系,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的,每个大派系中又会不断细分小派系。 不说道门,就说李家,抛开小宗旁支、义子女婿不谈,仅仅是大宗内部,就分成两大派系内斗不止。 赵君衡和赵尊胜都是先天宗出身,并不意味着两人立场一致。还是要听其言,观其行。 “赵真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风步亭忽然冷笑着发问。 赵君衡的目光转向风步亭,深沉如潭水,语气却是淡然:“风先生先是去了河西府,结果一无所获,如今又来到京城,忙忙碌碌,便如猴子捞月,竹篮打水。现在又来到此地,莫不是听说了什么?” 风步亭道:“赵真人久在京城,很少回到麒麟山,过去十几年中,赵真人随时可以来到此地,却唯恐避之不及,为何偏偏是今天来到这里?” “贫道只是想要确认一些事情,具体就不劳风先生关心。” “那么我们可以联手。”风步亭说,“不知这位白先生意下如何?”他的后半句话却是对着李青霄说的。 赵君衡也望向李青霄:“两位是为何而来?” “我……”朱七为之语塞,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其实她一点也不想来这个鬼地方。 李青霄笑了:“为了道术坊大爆炸的真相而来。” 赵君衡似乎有些意外:“那么白道友有头绪吗?” 李青霄坦然道:“有些头绪,我也不妨向两位透露一二,我怀疑道术坊大爆炸与先帝的四个梦境有关。不知两位可有其他线索?” 风步亭道:“关于这件事,我还真听说过一些传闻,有一件事几位应该知道,道术坊大爆炸之后,先帝让龙虎军前任大将军谢林峰全权处置此事,后来谢大将军便疯掉了,吕镇让龙虎军把谢大将军关押在长生观遗址的深处。” 赵君衡冷冷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风步亭也不急,接着说道:“吕镇派出了一位中郎将率领几名不怕死的校尉执行此事,可最终只有中郎将一个人回来,其余校尉永远留在了长生观的遗址之中,在这个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那名中郎将和吕镇知道。” 李青霄问道:“这位中郎将呢?” “据说他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不过没有像谢大将军那样彻底疯掉,后来吕镇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将此人带去见了先帝。几位应该知道,先帝为了追求长生,一生都热衷于各种所谓的仙术,不管是荒诞不经的方术,还是阴暗诡异的巫术,到了先帝的晚年,这种热衷逐渐变为一种痴迷。” “我记得当今陛下当时持反对态度。” “没错,当今陛下是反对的,因为那时候护国大真人还在当今陛下的身边,当今陛下受到护国大真人的影响,再加上陛下当时年轻,还有大好年华,所以对于长生没有那么痴迷。只是陛下登基之后,护国大真人回到麒麟山,陛下又日渐年长,倒是越来越像先帝了。” 风步亭不紧不慢地说着。 “扯远了,先帝见了这个中郎将之后不久,就驾崩了,萧将军和当今陛下都是当事人,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这位中郎将,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也暴毙在自己的家里,龙虎军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面朝长生观的方向,并用血在旁边写了两个扭曲不清的字,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是个‘浑’字,浑浊的浑。” 朱七立刻想起来了,上一任龙虎军大将军谢林峰也是不断念叨两个字,同样有个“浑”字,如此一来就可以排除“混沌”,只剩下“浑沦”和“浑沌”两个选项。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李青霄忽然问道:“这个中郎将叫什么名字?” 赵君衡沉默着,抿紧嘴唇,不像是不知情,倒像是故意回避着什么。 风步亭看了赵君衡一眼,似笑非笑:“看来赵真人是有难言之隐,那还是我来说吧,这位中郎将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杰字。他的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在他死后,他的妻子给他生下一个遗腹子,后来好像被什么人收养了。” 李青霄看了沉默的赵君衡一眼:“原来如此,我记得赵真人有一位弟子就叫上官孤竹,是巧合吗?” 赵君衡终于开口了:“不是巧合,小徒上官孤竹的确是上官杰的女儿,小徒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也随之去世,贫道不忍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冻饿而死,于是便将其收养。” 风步亭道:“京城中的孤儿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上官孤竹,还是说赵真人与上官杰早就相识?” 第六十八章 异常 赵君衡眯起眼,表情有些不善。 原本尴尬的气氛变得肃杀起来,似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在场四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又是如此寂静的环境,自然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全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流,四人暂时放弃了争执,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这处地下大厅相当于玄关,继续往里走,才是炼丹的地方。 四人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一道铁门,锈迹斑斑,上面贴满了先天宗的符箓,还挂着一把大锁。 其余三人纷纷望向赵君衡,意思很明白,这可是你们先天宗的东西。 赵君衡冷哼一声,直接伸手扯断了铁锁:“都是些骗人的玩意儿。”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符是真的,可以驱鬼辟邪,可问题是道术坊的里东西算邪祟吗?” 李青霄接过了话头:“当然不算,这是药不对症,说是骗人也没什么问题。”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吱呀”声,缓缓开启了。 风步亭道:“当年道术坊大爆炸发生的时候,这座地宫虽不知什么原因得以幸存,但里面的人和各种物件还是被震得粉碎,什么也不剩下,所以这道铁门应该是龙虎军后来加上去的,这帮人也真是省事,加上几道门就可以对外宣称是秘密监狱了。” 李青霄问道:“如此简陋,他们就不怕前任大将军跑出来?” “这就要问吕镇了。”赵君衡冷冷道,“毕竟是他指使操办的这件事。” 风步亭道:“吕镇不可能来这里,他还要应付护国大真人,我原本以为护国大真人有两层楼那么高,已经非常高了,经河西一行,我发现我错得离谱,护国大真人最起码有三层楼那么高,若是徐若虚与吕镇齐心合力,还能与护国大真人斗上一斗,若是两人三心二意乃至同床异梦,那便难说得很了。” 赵君衡一挑眉:“护国大真人有多厉害,我比你更清楚,不用你来提醒我。” 便在这时,李青霄打断了两人:“其实此事不仅吕镇一个当事人,还有谢林峰。” 赵君衡和风步亭用看疯子的目光望向李青霄。 只有朱七例外,她觉得仙长所言必然大有深意。 谁也没有贸然进入铁门。 李青霄开始观察周围的石壁,然后猛地发力打出一拳。 这一拳若是打实了,便是六境之人也要难受,与李青霄同境之人甚至有可能被打死,可如此摧金裂石的一拳,竟然没有在墙壁上留下半点痕迹,甚至就连个白色印子都没有。 李青霄轻声道:“难怪这座地宫能在道术坊大爆炸中幸存下来,果真有蹊跷。” 朱七问道:“仙长看出什么了?” 赵君衡和风步亭又是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老于世故之人,当然没有忽略朱七对李青霄的称呼——仙长。 这不是个简单称呼,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称呼为“仙”,奉承也不大可能,护国大真人这么厉害,也没被尊称为上仙。 若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骗子,着实不像,且不说此人以一敌四的手段,就说朱七的顶头上司萧至忠,虽然在七绝之列,但只要在皇宫之中就可以媲美龙虎军大将军吕镇,没有点真本事,怎么过得了萧至忠那一关? 也正是因为此人的手段,两人才多有忌惮,没敢贸然动手,若是换成寻常的六怪八奇之流,只怕是没资格跟他们平等对话。 总而言之,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大有玄机,而且从出现时间来看,跟宝盒降世几乎是一前一后。 难道说? 李青霄没有在意朱七的称呼,回答道:“这个地宫应该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而是在道术坊大爆炸发生后才变得如此坚固,换句话来说,地宫受到了大爆炸的影响,发生了某种异变。” 道理也很简单,不靠阵法或者符箓的加持,仅凭建筑本身的强度就能固若金刚,李青霄并不认为这个世界有如此工艺,哪怕是人间主世界的道门都做不到这一点,就算是道门工艺巅峰的代表作仙人渡,同样也是要用阵法来支撑,仔细去看,城墙上刻满了各色符箓。 在这个前提下,李青霄自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人被天魔气息感染之后会变成天魔裔,那么死物呢?会不会也存在这种现象? 所以在李青霄看来,这座地宫其实是被天魔气息彻底异化了,才会出现时间空间混乱、固若金刚等特质。 那么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座地宫就是整个事件的发生地点,当初的长生观中大概举行了某种仪式,所以唤来了天外异客的降临,这里作为降临之地,受到天魔气息的庇护,不仅没有毁灭,反而得到异化。 不过从结果来看,这次降临似乎失败了,最终造成了道术坊的大爆炸。 这个失败的天外异客大概率不是荧惑守心,因为后者相当霸道,从不试图掌控某个世界,而是喜欢吞噬世界。 于是李青霄愈发坚信先前的猜测,先帝大概率答应了梦到的四个使者,并依照这四个使者的指示在道术坊长生观做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只是后来先帝反悔了,在解梦时为自己找补,把自己伪装得向道之心甚坚。 不过现在还不清楚,是因为先帝后悔才导致失败,还是因为失败才导致先帝后悔,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从他下罪己诏的行为来看,他还是十分恐惧,最终也难逃一死,在道术坊大爆炸发生后不久就彻底死去了。 然后是当今皇帝登基,护国大真人赵尊胜随王伴驾,稳定住了局势——赵尊胜这老小子肯定知道一些内幕。 李青霄如此想着,接着便打算联络陈玉书进行求证。 可是小北落师门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他们被屏蔽了。 没错,不是陈玉书被屏蔽了,而是她和李青霄被屏蔽了,专线暂时中断,消息发送不出去。 那么不用问,肯定是这个地宫搞得鬼。 虽然还能联络小北落师门,但这家伙帮不上大忙,也就是聊天逗个闷子。 李青霄收敛思绪,转而问道:“风先生,赵真人,你们两位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六十九章 白色法衣 风步亭和赵君衡顿时沉默了。 两人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当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好对外人言。 李青霄也没指望两人轻易回答,干脆替他们回答了:“无非是长生之法那一套,抢夺宝盒如此,来地宫也是如此。不过我好奇的是,道术坊大爆炸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们早不来,偏要在这个时候来,难道又有什么变化吗?” 赵君衡和风步亭各自沉默着。 他们当然可以不回答,李青霄和朱七也奈何不得他们,于是李青霄继续说道:“你们过去不敢来,是因为有前车之鉴,比如先帝的死,前任大将军的疯,乃至于上官杰之死、长生观的各种异常等等,可现在你们却敢来了,是这个地方变了吗?” 李青霄又是一拳打在墙壁上,还是纹丝不动,不留半点印记:“客观上没变,主观上变了。因为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没人做,只能解释为你们发现这里有利可图,最起码值得冒险一搏。以前无利可图,唯恐避之不及,现在有利可图,可以冒险尝试,这未尝不是一种变化。” 李青霄打量着两人的神色:“变化离不开外力的推动,让我猜一猜,这个外力会是什么,是天降宝盒?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赵君衡和风步亭的脸色有了微微变化。 风步亭终于开口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霄答非所问:“风先生前不久还在河西府,想要混水摸鱼,眼见着护国大真人亲自下场,拿不到黑盒子,你便转到了京城,你在河西府知道了什么内幕?” 李青霄又转向赵君衡:“赵真人收养了上官杰的女儿,你早就知道长生观的事情,对不对?” 赵君衡突然身形暴起,朝着李青霄攻来。 李青霄并不惊慌,因为他的“梵衣”已经冷却完毕。 这也是天魔神通的“野蛮”之处,每次汲取天魔气息并增加觉醒度,都会加快天魔神通的恢复,倒也符合域外天魔通过不断吞噬来壮大自身的特质。 因为吕舫并非天魔裔,没有天魔气息,所以冷却较慢。 这次李青霄接连炼化了三个天魔裔,使得“梵衣”的恢复速度大大加快。 这也让李青霄产生了一个联想——“天变图”本就是为了猎杀天魔裔而量身定制。 假如李青霄被众多天魔裔围攻,只要他应对得当,依靠“梵衣”和“大荒神掌”造成大范围击杀,然后瞬间炼化众多天魔气息,补充浑沦气息,就可以做到立刻刷新“梵衣”神通,然后故技重施,直到把天魔裔杀干净为止。 典型的以战养战。 李青霄的觉醒度也会如滚雪球一般上涨,就像一支百战精兵,越打越精。 如果没有“天变图”的瞬间炼化天魔气息,那么这套循环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也是绝大多数天魔裔无法做到连续使用天魔神通的根本原因。 换而言之,李青霄相较于其他天魔裔最大的优势就是“天变图”,而不是“大荒天”的传承。 他甚至可以不通过北落师门或者荧惑守心的传送而自由往返曾经去过的世界,这也是普通天魔裔做不到的。 至于为什么是曾经去过的世界?本质上是“天变图”记录对应的坐标。有了坐标,才能往返。 如此看来,“天变图”才是李青霄最大的依仗。 李青霄自然越发期待“天变图”的其他功能。 面对赵君衡的雷霆一击,展开“梵衣”的李青霄不闪不避。 赵君衡起初还是留有几分余力,只不过见这小子托大到如此地步,不由生出一股怒气,真当你是赵尊胜吗? 赵尊胜依仗宝典压我一头也就罢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仗了赵尊胜的势,也敢瞧不起我? 赵君衡怒气勃发,便不再留手,双掌真气在李青霄的胸前炸开。 不过下一刻赵君衡就察觉到不对,既没有筋断骨折的血肉之声,也没有攻击金身的金石之声,倒像是触碰在护体罡气上面。 他的双掌根本没能触及李青霄的胸膛!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同为七绝之人也不可能仅依靠护体罡气就站着不动硬抗自己一击,放眼天下,恐怕只有一个半人能够做到,一个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他已经修炼出庆云,另外半个是掌劫法主徐若虚。 至于吕镇,他是人仙传承,没有护体罡气。 风步亭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他看得分明,赵君衡的双掌好似落在棉花上,根本推不进去,而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难道此人有三尊这个层次的境界修为? 风步亭立刻联想到朱七的那声“仙长”。 来自地仙界的仙长么?借凡人之身,行仙家之事,当真玄妙非常。 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既然如此,那就不好硬碰硬了,以免惹出天大的祸事,无法收场。 其实李青霄有苦自知,赵君衡含怒出手,虽然比不了同为七境的李青霜,但也让“梵衣”瞬间积蓄了七成的大荒之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如果赵君衡还不罢休,仍要继续出手,那么李青霄也只能顺势推出“大荒神掌”,跟赵君衡拼个两败俱伤。 不过李青霄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轻,演技方面还是经得起考验。 好在风步亭被李青霄唬住了,不等赵君衡第二次出手,便主动拦住了赵君衡:“赵真人,你这是干什么!” 赵君衡和李青霄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同样心里没底,再加上全力一击消耗不小,被风步亭一阻,干脆借着这个台阶退让一步,不再出手。 风步亭打了个圆场:“都是误会,这里诡异非常,我们可不能内讧。我看赵真人也是受了此地的影响,有些神志不清,还请仙长见谅。” 风步亭先前与赵君衡对峙,此时倒像是一伙的,不仅给赵君衡递台阶、打圆场,还刻意咬重了“仙长”二字,算是给赵君衡提了个醒。 显然在他看来,面对李青霄这些莫测的地仙界来人,反而是赵君衡这些本地人的威胁更小。 李青霄故作大度:“无妨。” 至于朱七,她自然不知道李青霄的真实情况,只是在心底赞叹:“仙家神通到底非同寻常。” 风步亭道:“既然仙长如此问了,那就由我先说吧。” 李青霄笑了笑,说了一个“好”字。 风步亭道:“我在河西府的时候无意中探听到一个秘密,一位名为‘浑沌’的真君曾经来过京城,并留下了一件写满经文的白色法衣,记载着太古玄秘,宇宙本源。得到法衣者可得天地同寿,万世不朽。”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章 浑沌 李青霄记得佛祖曾说,在佛法衰微的末法时期,魔众会扰乱正法,甚至伪装成圣者迷惑众生。 故而佛祖有云: “我涅槃后,法欲灭时,五逆浊世,魔道兴盛。魔作沙门,坏乱吾道……魔师代佛,号令弟子,魔言入心,邪见三毒。 “末法之中,魔子魔孙混入僧团,剃头披袈裟,破坏戒律……现佛身、菩萨身、罗汉身,以幻术迷惑众生,自称如来,诳骗修行者。 “彼等群魔,亦有神通,变作佛形,或说咒术,或现光明……诽谤戒律,轻贱出家,口说菩提,心行魔事。” 佛祖在讲经大会上明确指出,末法时代魔众会伪装成僧人,以邪见和贪嗔痴扭曲正法,甚至自称佛祖误导众生。 魔众会化身佛菩萨的形象,通过神通幻术欺骗修行者,令其误以为见到真佛,实则落入魔网。 魔众能变化成佛的形象,口说佛法却暗中破坏戒律,甚至宣扬“无需持戒”“即身成佛”等邪说,让修行者偏离正道。 这些域外天魔也是如此,分明是灭世外道,却装作仙人真君,以成仙得道长生为诱饵,迷惑世人。 有些人是被骗,而有些人则明知是假的,仍旧一头撞了进去,旁人拉都拉不回来,当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李青霄很确定,在道门的真君之中,没有这样一个存在,其实北落师门也不算真君,而是李青霄为了扯虎皮随口封的,当不得真。 也许等李青霄真正做了大掌教,拿下太上议事,可以正式敕封一下。 李青霄问道:“这件白色法衣就在地宫之中?” “应该是。”风步亭没有给出十分肯定的答复。 李青霄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风先生是从何处探听的消息?” 风步亭脸色变化,没有立刻回答。 李青霄笑了笑:“我猜风先生是从一群自称‘黑石城’的人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知我说的可对?” 风步亭明显有点被震住了。 因为此事极为机密,除了他本人之外,并无第二个人知晓。 随着护国大真人来到河西府,掀起腥风血雨,几乎是见人就杀,把河西府搅成浑水,再加上突兀出现的第四方势力黑石城,风步亭意识到他带着一帮江湖散人已经不可能拿到黑盒子,他也是果决之人,当即不告而别,做最后一搏。 当时风步亭并不知道黑盒子到底在谁的手中,只能从四方势力中随便一个,成不成看运气。 护国大真人赵尊胜肯定第一个排除,赵龙程能偷走白盒子,那是因为虎毒不食子,换成别人去偷,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掌劫法主徐若虚较之赵尊胜要稍逊一筹,可收元教的高层几乎是倾巢而出,同样不好招惹。 再就是龙虎军大将军吕镇,龙虎军的高手数量要少于收元教,不过总体人数又要远胜收元教,蚁多咬死象。 最终风步亭选择了突兀出现的第四方势力黑石城,这伙人手段诡异,可人数不多,而且也没有三尊这个层次的高手。 于是风步亭依靠自己的独门本事潜入了黑石城的一处隐秘营地,虽然没有找到黑盒子,但是探听到了这个秘密,甚至就连“黑石城”三个字都是通过这次探听才知道的,在此之前,风步亭只道是一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 根据黑石城之人所说,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把黑盒子放置到指定地点,必须完成,次要任务则是寻找“浑沌”留下的东西,可做可不做,如果完成主要任务之后时间还算充裕,倒是可以在回归之前去“浑沌”降临的遗址去探索一番。 风步亭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判断出这个所谓的降临之地大概就是道术坊大爆炸的遗址,而道术坊大爆炸的核心位置又是长生观遗址。 此时被李青霄一口道破黑石城的存在,风步亭当然要震惊。 其实不是李青霄料事如神,也不是李青霄更有智慧,单纯就是信息差,掌握的信息越多,越是接近真相。 李青霄也不一定非要从风步亭口中得到明确答案,或者说风步亭的反应就是最好的答案,又转问赵君衡:“赵真人,你也是为了这件法衣而来?” 赵君衡迟疑了一下,说道:“上官杰临死前,我曾与他见过一面。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他就要死了,那时候他是先帝跟前的红人,先帝很赏识他,要让他做北衙禁军的大将军,还要给他封公,前途似锦,一片光明,可惜没等到那一天,两人就双双身故。” 李青霄问道:“真人与上官杰都具体谈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上官杰好像知道他死期将至。”赵君衡露出不知真假的回忆神态,“那一晚的他更像是来交代后事,他的确提到了关于法衣的事情。上面记载了长生的经文,是成仙的契机。” 李青霄叹道:“‘长生’二字让多少人为之癫狂,你们这些长生派,欲壑难填,为了长生的执念,最终落入人家的网中,成为别人的腹中餐还算好的,就怕为虎作伥。不过长生派只能算是半个魔怔人,还能勉强说得通,最可怕的还是灭世派。” 赵君衡忍不住问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青霄道:“长生是真的,不过这种通过邪路得来的长生肯定会付出代价。我可以举个例子,大将军谢林峰也许得了长生,可代价是变成个疯子,甚至是不人不鬼的怪物,这样的长生你们要吗?” 无论是风步亭,还是赵君衡,都不说话了。 自古以来,权贵们追求长生,根本原因就是日子太舒服了,所以才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没有尽头。他们求的长生还要有移山倒海、飞天遁地、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等仙人神通。 若是没了仙人神通,长生也不完美。 挣扎生存的底层百姓反而有时候会将死视作解脱,将希望寄托到下辈子。如果要把这样的苦日子过上一万年,没有法术神通,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各种享受,而且不得改变,只是单纯的长生,恐怕没几个人会去追求长生。 变为疯子怪物则更为可怕,完全是没有止境的煎熬和折磨,与佛门说的无间地狱有什么区别? 第七十一章 浑沌之死 “扯得远了,还请赵真人继续。”李青霄又转回正题,“既然赵真人早就知道白色法衣的存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找这件法衣?” 赵君衡缓缓说道:“上官杰当时并没有过多描述白色法衣,只是一语带过,他着重交代了后事,说时机未到,若是贸然进入长生观,就会落得谢大将军的下场。” 李青霄道:“如今赵真人出现在此地,也就是说时机已到,不知赵真人如何判断时机到或没到?” 赵君衡坦然道:“想必诸位都知道,贫道的师弟赵元一精通望气之术,根据贫道的师弟所言,今年以来,龙气异变连连,前不久又出了日食的变故,上官杰曾说过,天地大变时就是法衣出世的契机,贫道先前还在犹豫,可是各路人马陆续来到京城之后,贫道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青霄恍然道:“那一日,我们在道术坊遗址的打斗惊动了赵真人,让赵真人误以为我们是为了长生观中的法衣而来。” 赵君衡冷冷一笑:“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那么阁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李青霄一笑置之,没有反驳。 朱七忍不住说道:“萧将军也提到过龙气异变和日食的变故。” 李青霄陷入沉思之中。 也许赵君衡等人不知道白色法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李青霄已经联想到一个参照物,那就是“黄天”的“黄神越章之印”。 由此看来,每一位域外天魔都有独自炼制的异宝。 “黄天”是宝印,“浑沌”是法衣。 这位域外天魔就是名为“浑沌”。 李青霄自然想起了南华道君的“浑沌之死”,出自《应帝王》。 就是记载了肩吾的《应帝王》。 南华道君是太上道祖的弟子,有大神通,甚至与太上道祖并称“老庄”,他在《南华经》中记载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异闻,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鲲鹏。 道门有关鲲鹏的最近记录,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齐祖和澹祖在阎浮提洲一个叫蓝云岛的地方见到了鲲鹏。 澹祖复姓澹台,不是澹台云,而是曾经的灵宝道大真人澹台震霄,在齐大掌教平叛时,他是北路大军的主帅,以凤麟洲为跳板登陆新罗半岛,直插辽东,配合齐大掌教亲率的西路大军完成了对大玄京城的合围,也是一夜之间将一支舰队搬上太白山天池这个传说的主人公。 因为立下大功,所以被齐大掌教敕封为祖师,人称“澹祖”。 正如平章大真人不能等同于大真人,参知真人不等同于真人,在道门正式封祖也不同于普通的道门祖师,有些类似过去的封王,是莫大的认可和荣耀。而且因为大掌教并非世袭,所以封祖也不会如异姓王那般要么造反要么死。 虽然封祖不能世袭罔替,但后人还是能够沾光的,要不怎么说李家豪横,除了太上道祖、玄圣、东皇、三代大掌教、当今大掌教,还有一位李祖。 根据齐祖和澹祖的记载,鲲鹏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类似天仙,又类似域外天魔,其体内自成一方洞天世界,被形容为拥有肉体的域外天魔,可以穿行于天地各界之间,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天道规则,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南华道君的“逍遥”之说便是由此而来。 这是鲲鹏与生俱来的天赋,别人羡慕不来,更学不来。 同时鲲鹏也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也许鲲鹏并无伤人之意,只是对于这种几乎可以称为世界之主的伟大存在而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大象踩死蚂蚁,难道是大象有意为之吗?也许大象只是在随意漫步而已,甚至看不到蚂蚁的存在。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见证了一次大鲲化鹏,大鲲从千丈深处的海底急速上浮,正上方就是蓝云岛,这是一座没有岩石根基如同大船一般漂浮在海面上的特殊岛屿。 巨鲸在鲲鹏面前,也不过虫子一般,鲲的身躯之大要远远超过蓝云岛。 于是蓝云岛变成了大鲲背上的一块陆地。 可大鲲的上浮并没有结束,它不仅浮上了海面,而且背负着蓝云岛飞上天空,两侧的胸鳍化作遮天蔽日的巨翼,若垂天之云。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方圆数千里的海域,让人感觉不到头顶有东西飞过,而是怀疑天色整个黯淡下来。 大鲲穿过阴间苦海从海底的海眼来到人间,化为大鹏从天上离开人间,周游三千世界。 此事是两位道门祖师共同见证,与《南华经》的记载对应上了,说明了《南华经》的真实性。 南华道君除了在《南华经》中记载了肩吾和鲲鹏,也记载了浑沌之死: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意思是:南海的帝王名叫“儵”,意为迅疾;北海的帝王名叫“忽”,意为匆忙;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意为自然未分、浑然一体的状态。 儵和忽常常在浑沌的领地相遇,浑沌对待他们非常友善。儵和忽想要报答浑沌的恩情,商量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吧。” 于是他们每天为浑沌凿出一窍,到了第七天,七窍凿成,浑沌却死了。 浑沌之死中的浑沌与试图降临此方天地的浑沌是同一个存在吗? 李青霄倾向于浑沌之死中的中央帝王“浑沌”是天外异客“浑沌”的人间体,正如“苍天”的人间部分被封印于云梦泽,“黄天”的人间部分被封印于海底归墟。 “浑沌”在更早的时候就进入了人间主世界,“苍天”和“黄天”都是它的晚辈,因为自然未分、浑然一体的状态显然不在人的范畴之内。 不过那时候天道未隐,人间经常有十一境之上的大神通者行于人间。 结果“浑沌”意外死于两位上古时代的大神通者之手,被开凿七窍而死。 虽然“浑沌”的人间部分死去了,但是“浑沌”的本体还在,仍旧影响着三千世界,比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更早一步发现玄字乙十六的存在,并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第七十二章 青眉真人 就在这时,先前听到的声音再度响起,而且更加清晰,就像是衣衫猎猎作响,自然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一直提起的白色法衣,像是在催促止步不前的几人继续前行,又像是不怀好意地故意引诱。 几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还是李青霄打破沉默:“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好现在就回头,还是继续走吧,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里不是善地,咱们可得同舟共济,就算要闹内讧,也得先找到宝贝。” 风步亭和赵君衡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这就是默认了。 一行四人穿过铁门,继续深入地宫。 这里同样灯火通明,只是不见半个人影,就好似这里的人只是暂时离开,而不是被震成了齑粉。 因为这里的空间被扩展,所以走了许久也不曾走到当初炼制丹药的地方。 四人各自沉默着。 朱七有些害怕,不过每每看到仙长,对于地仙界和白玉京的迷信又让她觉得无所畏惧。 李青霄在仔细感受着“梵衣”的变化,只要他没有将大荒之力激发出去,“梵衣”就不会进入冷却的状态,不过迟迟不激发大荒之力,“梵衣”所积攒的大荒之力也会逐渐“退潮”散去,不存在提前储存大荒之力引而不发这种情况。 就在李青霄分心二用之际,余光忽然瞟见了前方有人影一晃。 他下意识地望去,就见一个白色身影正背对四人走着,那身白衣分明是道门法衣的样式,表面有淡淡的金文忽隐忽现,此人走起来就好似没有脚一般,是用飘的。 以四人的修为,纵然不能与道门鼎盛时期的天人相比,也绝不会害怕鬼魅之流,可在这个地方,哪怕是风步亭和赵君衡这两个七绝级别的高手都感觉到几分凉意。 毕竟谢林峰就是在这个地方疯掉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大意。 四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不再上前。 不过这个白影并非冲着他们四个来的,或者说暂时不是,所以很快就一闪而逝,不知去了哪里。 四人面面相觑,严格来说,是三个人面面相觑,李青霄还得装仙家高人,怎么能一惊一乍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仙长没见过世面呢。 所以还是李青霄打破沉默:“这就是那件白色法衣。” 赵君衡略显迟疑:“应该是了。” “穿着白色法衣的人是谁?”李青霄问道,“我初来乍到,实在不熟悉这些陈年旧事,还要请赵真人或者风先生答疑解惑。” 风步亭摇头道:“我很少来京城,也是外地人,还是问赵真人吧。” 赵君衡没有推辞,沉吟了片刻,说道:“风先生还记得青眉真人吗?” 风步亭一怔,说道:“当然记得,几十年前,我那时候还是江湖晚辈,青眉真人就已经鼎鼎有名,内外丹道高深莫测,却又不在山中修仙而是入世修行,其炼制的丹药名列京城四绝,分别是:先天宗的符箓、大内的御酒、樊楼的美人歌舞、青眉真人的丹药。” 风步亭看了朱七一眼,接着说道:“先帝下旨招募青眉真人为其炼丹,并在道术坊中兴建长生观供青眉真人居住,当道术坊大爆炸发生的时候,青眉真人就在长生观中。所以也有传言说,青眉真人在长生观中秘密为先帝炼制不死药,可天底下从未有过长生的帝王,此乃逆天行事,终于在丹成时引来天罚,将道术坊整个毁去。” 赵君衡道:“根据上官杰临死前所说,道术坊大爆炸还是有幸存者的,而这个幸存者正是青眉真人。正如这位……仙长所言,这座地宫已经被异化,坚固程度堪比金刚,我怀疑青眉真人也被异化了,这才能够不死,不过也被困在长生观的遗址中,无法解脱。” 李青霄总觉得这种情况似曾相识,不由想起了云沙岛的燕天下——这就是见多识广的好处,总有经验可依,就不会被未知轻易吓倒。 不过云沙岛是受了“长生天”的影响,弱郎是佛债的产物,“长生天”与佛门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浑沌”明显与“长生天”的关系不大,那么大概率不会是弱郎,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风步亭忽然道:“仙长,我有事请教。” 李青霄望向风步亭:“风先生不必客气,但问无妨。” 风步亭字斟句酌道:“所谓的‘浑沌’,还有荧惑守心,他们都是仙人吗?” 李青霄直接给出了答案:“不是仙人。” 风步亭的眼睛顿时大了几分:“那他们究竟是什么?” 李青霄叹了口气:“他们是堪比仙人的伟大存在,是一方世界之主,也是灭世的祸根,更是制造混乱的魔头,还是以长生为鱼饵的渔夫钓叟,我们将其称之为‘天外异客’。” 风步亭皱着眉头:“什么叫世界之主?” 李青霄想了想,解释道:“你可以将其视作另一个世界的老天爷,现在他们侵入了你们的世界,不对,‘浑沌’已经离开了,荧惑守心将要侵入还未得手。” 风步亭下意识地问道:“他们要干什么?” 李青霄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反问道:“你说呢?” 风步亭面色一沉,显然已经猜到了答案。 赵君衡一直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一行人继续上路,重新陷入到让人浑身都不自在的沉默之中。 李青霄走在最前头,不过已经把无相纸取了出来,就缠在他的手腕上,保证可以随时出手。 不过接下来的路程并无异常,他们顺利来到了丹殿的所在。 这里比外面的大厅要小一点,地面绘着太极八卦的图案,正中位置放着一尊三人高的巨大丹炉,竟然没有化作齑粉,其中丹火已熄,整体呈现出生锈的青铜色。 正对丹炉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身披白色法衣的道人,与丹炉相距三丈左右,背对四人,一动不动,周围烟雾轻渺流动,犹如仙家云气,却又说不出的不祥诡异。 第七十三章 法衣金文 此人背对四人,看不到面貌,雾气朦胧之间,既有飘然出尘之感,又有诡谲幻怖之意。 李青霄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盯住那道背影,指尖已扣住“无相纸”的一角。 在场众人都能感觉到此人没有半分活人气息,就如死物一般。 赵君衡取出一个罗盘,指针没有丝毫颤动,可见此处也没有鬼魅僵尸之流。 “尊驾可是青眉真人?”虽然清楚对方大概率不正常,但李青霄仍旧出声试探,同时用出了武夫血吼,声音涌动之间,空气中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波动,落在丹炉上犹如黄钟大吕般嗡嗡响个不停。 武夫血吼看似简单平淡,却蕴含血气,可以破除各种幻术,克制阴魂,等闲阴物在这一吼中非灰飞烟灭不可,更可轻易将人震昏过去,但那道人对一切动静恍如不觉,依然一动不动。 李青霄手中“无相纸”束成长棍,只是一抖,棍影飞舞缭乱,破空声响不绝于耳,朝端坐的道人笼罩而去。 这一击看似随意而发,实则是“小殷棍法”中的“狗嘴夺食”,笼罩对手周身上下,锁死其任何闪避方位。 李青霄招招力大势沉,在半仙物的加持下,堪比六境之人出手,可道人仍旧一动不动,既没有被打飞,身上的白色法衣也没有丝毫损坏。 任谁看来,都要道一声怪哉。 李青霄当即转到道人的正面,只见道人只是露出头颅和双手,看面容大概有古稀之年,双眼微闭,皮肤已经不是没有血色,而是呈现出怪异的干尸颜色,因为完全脱水,皱纹如同雕刻而成,脱水枯槁,就像个假人。 不过最醒目的还是一双青色长眉,一直垂至嘴角位置。 另外三人也绕了过来,赵君衡最为年长,久居京城,曾经见过青眉真人,端详片刻后说道:“青眉真人就是以这双青色长眉闻名,是他没错了。” 李青霄将手中长棍变作长枪,就见枪头开始疯狂旋转,如同一个钻头,李青霄给这一招取名为“毒龙钻”,不过并不是“小殷棍法”中的招数,因为必须依靠“无相纸”的基本原理才能做到,换成正常长枪,那就不灵了。 先前李青霄与白虎法王相斗,就以这招钻透了白虎法王的拳头,绞得血肉崩溃。 这一招看似简单,其实是李青霄对“无相纸”的进阶运用,“无相纸”这件半仙物的门槛不高,但有些时候需要一点想象力,不适合按部就班之人使用,反而比较适合齐小殷、李青霄这类人。 枪头疯狂旋转,集中于一点,六境武夫的体魄都承受不住,那么其他传承在不使用神通、法术、功法的前提下,想要仅凭体魄硬接这一枪,哪怕是七境修为也不行。 这一招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杀招了,纵然比不上“大荒神掌”,可是靠着半仙物的加持也能媲美一些上成之法了,虽然还不完善,但一招用出已经足以让风步亭和赵君衡为之色变。 与此同时,李青霄身上出现了“梵衣”,以防不测,扭曲的梵文不断崩解又不断重组,聚散不定。 赵君衡凝神细观,他的含怒一击就是被这门奇怪神通挡下,伤不得李青霄分毫,此时有机会近距离仔细观摩,当然不能错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道人仍旧没有半点反应,任由李青霄一枪刺在脸上,整张干枯面皮随着飞速旋转的枪头扭曲起来,逐渐变成一个诡异的漩涡。 李青霄的双手很稳,持续推进,终于穿透了整颗头颅。 不出意外,并没有脑浆一类的物事,整个脑袋早已干瘪,只剩下一个空壳,败絮其中。 “难道青眉真人当真死了?”见此情景,就连李青霄都动摇起来,可如果青眉真人已经死了,那么他们先前见到的白色人影又是谁? 李青霄手中长枪一缩,沉吟不语。 风步亭和赵君衡开始仔细观察青眉真人身上的白色法衣——同样是白色法衣,这件法衣当真是白茫茫一片就像死了个干净,不见半个字符,不仅与“写满经文”的描述不符,而且与他们先前见到的白色身影也不一样。 “会不会是魂魄离体?”赵君衡提出了一个可能,“青眉真人的体魄已经死了,可他的魂魄还未死去,携带着真正的法衣游荡在地宫之中。”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青眉真人的魂魄很可能在其他地方,我们还是搜索下四周,说不定还有隐藏的暗门。”风步亭表示赞同。 不过李青霄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赵真人方才说过,青眉真人在此地为先帝炼制长生药,我们且不说之后的道术坊大爆炸,长生药呢?” 两人俱是一怔,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丹炉。 如果不出意外,所谓的长生药就在这个丹炉之中。 当然,这个世界炼不成真正的长生药,所谓的长生药根本不能与道门的正牌长生药相提并论,据说最高端的长生不死药可以稳过第一次天劫,相当于保送十二境。 这样的长生不死药,纵观道门历史也只有一例,别说玄字乙十六,就是天字级的世界也未必有,因为严格来说,炼药的主要材料并非来自人间主世界,而是来自俗称地仙界的昆仑洞天,这才是独一无二的。 道门的极速扩张也是在真正掌握昆仑洞天之后。 最终还是李青霄出手,一抖长枪,变作链镖,勾住丹炉的炉门挂钩,然后往回一扯。 炉门就这么被拉开了。 不过没有想象中的丹香,也没有想象中的丹丸,只有一纸文书。 似符非符。 竟然没有被烧成灰烬,隐约可见其上的金文。 “这是什么?”风步亭想要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先前任凭李青霄如何试探都没有半点反应的青眉真人睁开了双眼,眼皮底下只有两个黑窟窿,空洞无物,似乎可以将一切吞噬进去。 然后这一页金文躲开了风步亭的手,化作金光遁出丹炉,最终落到一只枯瘦如鸟爪树枝的手掌中。 那是青眉真人的手。 第七十四章 长生契 一时间,丹殿中的雾气如潮水一般涌动起来,脚下的太极八卦图也迅速变化,化作一幅星图,只是这幅星图诡异无比,不见平日的正常星辰,而是演化出各种妖星,晦暗不明,应凶、应魔、应亡、应恶、应杀、应劫,皆是地脉天星之恶兆,地劫天祸齐至。 烟雾中,耷拉着脑袋的道人肩头微微耸动,似在低笑,可声音却像从地底渗出:“浑沌……” 话音落罢,丹炉突然发出一声嗡鸣,炉身上竟浮现出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打开的炉门就如一张血盆大口。 赵君衡沉声道:“青眉真人?” 那道人缓缓抬起头来,被“毒龙钻”绞碎的面容已经恢复正常,仍旧枯槁如朽木,嘴角咧开,嘴巴仿佛个漆黑空洞一张一合:“此炉炼长生,焚仙骨,你们……可是来求药的?” 话音未落,炉内骤然腾起一股黑焰,隐隐传来哀嚎之声。 李青霄沉声道:“长生若需踏白骨而行,那便不是长生,而是入了魔道。” 风步亭猛然拔剑,剑锋划破烟雾,直指青眉真人。 青眉真人桀桀怪笑,黑焰如蛇般缠绕剑身,竟发出金石摩擦之声。 黑焰顺着剑身疾速攀爬,风步亭咬牙挥斩,剑气轰然炸开,火焰四溅,剑气与黑焰在空中激烈碰撞,余波震得丹炉嗡鸣不止。 李青霄趁机甩出无相纸,化作链镖直射青眉真人。 赵君衡低喝一声,袖中飞出一枚青铜令,乃是先天宗镇宗符印,刹那间压得整座丹殿气流凝滞。 青眉真人的身形如烟散开,却见那白色法衣空荡飘起,内里竟无一具实体,让李青霄的“无相纸”落了个空。 烟雾翻涌间,透过打开的炉门,可以看到巨大丹炉内部缓缓裂开一道空间缝隙,幽光渗出,有古老咒言从中涌出,字字如钉入耳,刺得众人神魂震颤。 心神恍惚间,李青霄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冲脑,顿时清醒,厉声喝道:“莫听炉底之声!” 赵君衡亦反应过来,青铜令凌空一旋,镇压之力如山倾下,将那渗出的咒言硬生生截断。风步亭抽剑后撤,手臂已被黑焰灼出焦痕。 空荡法衣重新凝聚,青眉真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浑沌……” 朱七猛然捂住耳朵,指尖渗血,目眦尽裂地望向那缝隙——幽光中浮现出一行古怪字符,是以生魂和血肉祭炼的“长生契”。 李青霄暴喝一声,手中纸剑化作无数纸鹤,汹涌而去。 赵君衡催动青铜令,镇压幽光。 风步亭剑断黑焰,剑气斩入丹炉。 刹那间,锈蚀的炉身崩出蛛网裂痕,内里沉积的焦骨灰烬从炉口喷涌而出,每一块都刻着扭曲的名讳——正是来自献祭者们。 灰烬如雨纷扬,每一块残骨都发出微弱哀鸣,纷纷骨灰好似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紧接着,丹炉深处传来锁链崩裂之声,仿佛有某个存在正在复苏。 风步亭率先踏出,剑光大盛,浩荡剑气再次斩向丹炉。 轰然炸响,丹炉上的裂痕更大,只要再来几剑,就要不堪重负。 赵君衡咬破指尖,血书符于掌心:“心血为烛,照此幽冥!” 血光冲天,化作符箓,飘摇落在青眉真人的身上。 青眉真人的身影扭曲不定,开始消亡。 据说青眉真人鼎盛之时也有八境左右的修为,不敢说与赵尊胜相比,最起码不会弱于吕镇,不过此时的青眉真人显然不复鼎盛状态,就好像吊着一口气不死,内里早已腐朽,如熬干了的药渣,此时被几人围攻,最后一口气也就难以维持,终于是油尽灯枯。 青眉真人临死前将白色法衣和金文全部投入丹炉之中。 一瞬间,丹炉深处的幽光裂痕如一只眼眸缓缓睁开,映出无数被吞噬的魂魄倒影。 从中传来低沉的声音,似有千人诵经,又似万魂泣血。 缝隙中溢出的光最终凝实,化作一道披覆锈甲的人影,低语如雷碾过古殿:“浑沌……” 一瞬间,殿中余烬骤然静止。 风步亭剑折人跪,李青霄的纸鹤溃不成军,赵君衡脸色苍白。 此人正是龙虎军的前任大将军谢林峰,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直藏身丹炉之中。 相较于守在丹炉外的青眉真人,被丹炉炼化了几十年的谢林峰明显是正值巅峰,就好像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与内里腐朽的青眉真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刚刚现身,便展现出极为恐怖的气势。 在李青霄看来,此时的谢林峰比起拔剑的李青霜还要略胜一筹,远超这些七绝,是毫无疑问的三尊境界。 这还怎么打? 按照道理来说,三个七境之人可以抗衡八境之人,问题在于对付青眉真人已经有了不小的损耗,李青霄本质上只是个五境之人,他可以唬住别人,但不能当真正的七境之人用。 不过谢林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如同一尊雕像,如如不动,就似一场好睡之后还未完全清醒。 李青霄望向赵君衡:“不是说把谢林峰关押在这里吗,怎么关到炉子里去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关押办法,上一个被这么关的还是只猴子。再有,把活人当丹药炼,用生魂和血肉当薪柴,这又是哪里的邪法?” 赵君衡脸色平静:“上官杰没说,可能是故意隐瞒,毕竟是他负责将谢林峰押送到此地,又是他蛊惑先帝继续追寻长生……” 李青霄直接打断道:“上官杰是由吕镇引荐给先帝的,说明他在蛊惑先帝值之前,已经取信于吕镇。可他最后见的人却是赵真人,甚至把女儿托付给赵真人,你当真不知情吗?” 赵君衡的脸色顿时变了:“你是什么意思?” 李青霄直言道:“我现在怀疑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释放谢林峰。” 赵君衡眯起眼:“我为什么要放出谢林峰?” 李青霄反问道:“赵真人多少年没回麒麟山了?” 风步亭和朱七都是一怔。 李青霄接着说道:“先前赵真人对我出手的时候,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认为我是仗了护国大真人的势,似乎对护国大真人极为不满。赵真人也姓赵,隐忍这么多年,难道不想做护国大真人吗?” 第七十五章 二赵 风步亭露出戒备之色,往李青霄这边靠了靠:“护国大真人和先天宗一直姓赵,上一代护国大真人没有儿子,将族中的两个后辈子弟收为弟子,一个叫赵尊胜,一个叫赵君衡,这两人都非常优秀,不分伯仲,如何传位就成了当时先天宗最大的难题。” 这个剧本,李青霄可太熟悉了。 叔侄也好,兄弟也罢,包括父子,总要面对这个问题。甚至齐大掌教在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之间也做过一番抉择。 风步亭接着说道:“最终上一代的护国大真人选择了已经成为太子老师的赵尊胜,也就是现在的护国大真人,自此之后,赵真人就离开了麒麟山,长居京城,决裂之态十分明显。” 赵尊胜给太子做了十年老师,同时负责先天宗在京城的事务,这是赵尊胜的前十年。 上一代护国大真人自知天数降至,召赵尊胜返回麒麟山接任护国大真人,其后赵尊胜又随王伴驾二十年,这是赵尊胜的后二十年。 这种叙述方式给人一种错觉,赵尊胜的前后三十年是连着的。 其实不然。 赵尊胜接位之后怎么可能立刻返回京城?初登大位,权位不稳,这时候远离先天宗在麒麟山的权力中心,乃是大忌。 更不必说,赵尊胜在接任护国大真人之前有十年左右不在麒麟山,偶尔返回也不能久留,导致他在麒麟山的根基并不稳固。 所以赵尊胜成为护国大真人之后,在麒麟山停留了小十年的光景,先是完成了先天宗内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权力更迭,赵君衡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了麒麟山,来到京城。 然后赵尊胜又开始闭关,出关时已经跻身八境,成为天下第一人,由此彻底拉开了他和赵君衡之间的差距。 就在赵尊胜闭关的这段时间里,赵君衡结识了京城的青眉真人、上官杰等人,无人制衡的先帝搞出了道术坊大爆炸,待到赵尊胜出关赶到京城,为时已晚,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这个时候太子再出来持反对态度已经有些作秀的性质。 或者说,本质上是太子在赵尊胜的支持下对皇帝进行切割,安定人心,以确保大夏王朝的合法性。 不久后,上官杰暴毙,临死前见了赵君衡。先帝驾崩,太子在赵尊胜的保驾护航下顺利登基,正是如今的皇帝,直到此时,才开始了赵尊胜随王伴驾的后二十年。 名为辅佐,实为摄政。 在这二十年中,赵尊胜对道术坊大爆炸进行了淡化处理,严禁提及此事。 可以说赵尊胜并非道术坊大爆炸的当事人,不过绝对是知情人。 在赵尊胜当权的二十年中,赵君衡几乎没有声音,深居简出,只能躲起来培养弟子,十分憋屈。 这也在情理之中,先是被赶出了麒麟山,现在来到京城还要被赵尊胜压着,几乎如一路边闲人,当初的他也是距离大位一步之遥,没有怨气才是怪事。 无论是李青霄,还是风步亭,虽然没有直接把话挑明,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白。 到了这个份上,赵君衡也不装了,仰天大笑:“我当然想做护国大真人,那个位子本就该是我的。世人都说赵尊胜是天下第一人,可如果没有那本宝典,他算什么天下第一?” 说罢,赵君衡伸手一抓,先前飞入丹炉中的法衣又飞了出来,此时已经与一纸金文合为一体,法衣表面有无数金文时隐时现,与李青霄他们先前所见的人影一模一样。 赵君衡张开双手,飘荡的法衣自行穿在他的身上。 “谢林峰,傀儡罢了。”赵君衡淡淡说道,“有了这身太素金文法衣,才能驱使这位大将军。” 话音落下,一直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的谢林峰顿时活了过来,目光扫过几人,凶光毕露。 不过赵君衡没有急着让谢林峰出手,接着说道:“当年的事情,赵尊胜心知肚明,师父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跟前,所谓的师父遗命,也是由他转述,谁又知道真假?” 李青霄道:“你这话不对吧,赵尊胜一直都在京城,是上代护国大真人主动将他召回麒麟山,而且他久不在麒麟山,如何做到隔绝内外?” 赵君衡冷笑一声:“是召回吗?难道就不能是有人通风报信让他提前赶回来,不过是事后对外如此宣称罢了。至于隔绝内外,如果师父安然无恙,那么他当然做不到,可如果师父突然暴毙,群龙无首,那就难说得很了。” 李青霄眯起眼,并没有听信赵君衡的一面之词:“得‘大品天仙诀’者必然能有三尊修为,那么上代护国大真人也是三尊修为,可当时的赵尊胜还没有得到‘大品天仙诀’,如何是上代护国大真人的对手?” 赵君衡明显有些惊讶:“不愧是地仙界来人,竟然连我宗的最大机密都知道。” 其实李青霄还是打了一个信息差,这都是陈玉书通过小北专线告诉他的。其他人却不知道,只觉得李青霄高深莫测。 李青霄笑了:“这就有意思了,上代护国大真人明显不是死在赵尊胜的手中。所以我猜上代护国大真人因为某事突然暴毙,仓促之间根本没有留下关于接班人的只言片语,于是你们二人展开竞争,最终赵尊胜获胜,你再说赵尊胜得位不正就没什么意思了,换成是你上位,难道就正了吗?同样没有上代护国大真人的遗命,谁又比谁强?” 被揭破老底的赵君衡有些恼羞成怒,又怒极反笑:“好,好,好,地仙界的上仙名不虚传,洞若观火,只可惜上仙的真身并不在此,这点修为还奈何不得我!我倒是很好奇,上仙如此有恃无恐,还有什么后手?” 李青霄笑问道:“我奈何不得你,那么赵尊胜能不能奈何你呢?” 赵君衡正要说话,一个温和嗓音突然响起接话:“大约是能的。” 除了李青霄,所有人都是一怔,循声望去,就见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其中的女子正是陈玉书。 那么另一个白眉老道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 李青霄淡笑道:“赵君衡,你说我是仗了赵尊胜的势,现在我的依仗来了,如何?” 赵君衡第一次露出惊慌神色,愤怒道:“赵尊胜,你如何知道此地变故?” 赵尊胜微笑道:“家事国事天下事,我不敢不知。” 第七十六章 谪仙人神通 李青霄如何知晓赵尊胜已经到了? 当然不是李青霄能感知到赵尊胜的存在,而是小北落师门提醒他小北专线的通讯已经恢复正常。 这座地宫可以阻隔小北专线,所以无法联络陈玉书。 在小北落师门没有尝试修复或者升级小北专线的前提下,通讯恢复正常,意味着陈玉书已经进入地宫的范围,那么也就是赵尊胜到了。 李青霄自然有恃无恐,丝毫不怕赵君衡。 还是那句话,都是信息差,这才是李青霄在玄字乙十六的最大优势。 另一边,赵尊胜已经对上了赵君衡。 几十年前,两人就是对手,被誉为先天宗双壁,时至今日,两人在这个诡异地宫中再度相逢。 相较于赵君衡的如临大敌,赵尊胜意态闲适,已经是高下立判。 “赵君衡,这么多年来,我念着同门情谊,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你似乎没有悔改的意思。”赵尊胜平淡道,“师父临死的时候要我善待师兄弟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害他们,我答应了师父,这多年来从未开过杀戒。可你这次越界了。” 赵君衡张开双手,将前任大将军谢林峰护在身前。 赵尊胜打量着谢林峰:“就凭这么个玩意儿,也能挡得住我吗?” 陈玉书丝毫不觉得赵尊胜在说大话。 一般情况下,同等境界,小世界之人要弱于人间主世界之人,原因是各方面的。 可得到天仙传承的赵尊胜是例外,他反而要比人间主世界的八境之人强上三分。若非这个世界上限摆在这里,他甚至能突破九境。 大将军谢林峰被丹炉炼了这么多年,相当于一个初入八境的天魔裔,当然很厉害,可天仙传承从来不弱于天魔裔。 都是天,谁又比谁更弱? 不过齐大真人是例外中的例外,她要更进一步,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什么天仙传承天魔裔,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中的天魔之子也不是一两个了。 身披法衣的赵君衡一念起,谢林峰随之而动,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一抹残影,下一刻已经来到赵尊胜的面前。 一拳递出。 赵尊胜双手负后,不闪不避,也不格挡。 谢林峰的拳头,停留在赵尊胜面前三尺。 包裹在锈甲中的拳头几乎凝滞,根本无法推进。 好似深陷泥潭,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看似极短的三尺距离,却是天堑一般。 一直没发挥什么作用的朱七忍不住问道:“仙长,这是什么神通?” 李青霄面上风轻云淡,心中却是感叹。 谁说朱七没用的,这不就发挥了捧哏的作用。 如果没有朱七,那么李青霄的一肚子学问不是白瞎了吗? 更与何人说? 总不能跟陈玉书说吧,陈玉书用得着李青霄来解释? 李青霄当即回答道:“此乃谪仙人的神通,将小三花五气化作一方庆云,神通法术,剑气拳意,无物不防。且可大可小,大则数亩,小则头顶一块。若是不能破开庆云,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到谪仙人本尊。” 朱七愈发佩服,到底是仙长,见多识广,就连护国大真人的神通都能一语道破。 这其实是李青霄从万象道宫的课程中学来,道门是教真东西的,伟大无需多言。 在人间主世界,修心之人已经消亡,不过还有许多残留,大名鼎鼎的“太上忘情经”是一个例子,谪仙人的庆云也属于此类。 心必空于下焦,戒去淫欲;心必空于中焦,无惊无恐,无忿无怨;心空其上焦,不执不着。 人心就是天地之心,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故而修心的一大特点便是极端唯心。 推之庆云,也是如此。想要击溃庆云,必须是有心有意的人。如火炮火铳等死物的伤害,会被降到最低,甚至是不起作用。 庆云还能代替御风而行,也就是腾云驾雾,速度更快,甚至是带人飞行,仙人二字更加名副其实。不过因为极端唯心,所以又载不动凡人,是为携凡夫难脱红尘。 不过人仙传承跻身九境之后,触及破碎虚空的真意,一拳打出,粉碎一线真空,可以针对承载庆云的虚空,而非针对庆云本身,如此便能将庆云一震而散。 只是天仙传承克制人仙传承也不靠庆云,而是另有手段。 此时的谢林峰无法对庆云造成伤害,说明他已经完全变成死物。 赵尊胜叹息一声:“谢大将军。” 当年赵尊胜在京城担任太子的老师,少不得与各路人物相交,其中就包括这位龙虎军前任大将军,说起来两人还旧相识。 话音落下,赵尊胜出手了。 天仙传承的一大特点就是全面发展,体魄强度当然不如人仙传承,却也是五仙传承中仅次于人仙传承的存在。 赵尊胜并未使出法宝或者神通,而是并拢食中二指,比作剑指,然后一指点出。 正中眉心。 谢林峰顿时动弹不得。 片刻后,有细微声响接连响起。 谢林峰身上所披的锈甲上不断出现裂痕,迅速蔓延,如脱落的墙皮一般从谢林峰的身上剥离下来,洒落一地,显露出谢林峰铁青色的皮肤。 在一路上,陈玉书见过太多次赵尊胜出手杀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指而已,中者倒地,中指的部位留下一个深深的贯穿血洞。 也有没死之人,比如那个来自黑石城的天魔裔首领,可绝对不是毫发无伤,半个胸膛都被赵尊胜一指点烂,只能狼狈退走。 虽然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应该是类似“万化绕指剑”一类的手段。 谢林峰被赵尊胜点了一指,外表却是毫发无伤,已经算是非常厉害了。 赵尊胜接着以指代笔,以真元为墨,以谢林峰的身体为纸,从落指的地方顺势起笔,画了一道封山符。 先天宗最拿手的本事还是符箓,与青眉真人的丹药并列为四大绝。 赵尊胜身为先天宗之主,符箓手段自然是冠绝天下,无人能比。 符箓一成。 谢林峰被彻底封印,好似压在山下,动弹不得。 只待日后慢慢炼化就是,就算是百炼金刚,也抵不过水磨功夫。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七章 一人独尊 赵尊胜望向赵君衡:“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体面?” 赵君衡眼神晦暗,并不言语,整个人扶摇而起,向地宫外掠去。 正是成也地宫,败也地宫, 此处地宫已经被天魔气息异化,固若金刚,隔绝内外,小北专线尚且不能幸免,其他五行遁术一类的神通就更难发挥。 偏偏进入丹殿只有一条路,刚好被赵尊胜堵住,赵君衡想要逃出生天,便只能硬闯。否则就是坐以待毙的结局。 身披“太素金文法衣”的赵君衡如一道长虹向外掠去。 赵尊胜向身侧踏出一步,语气仍旧温和:“想走?” 话音落下,赵尊胜运转神通,凭空画了一个圈。 画地为牢。 这是天仙神通“太虚幻境”的粗浅应用,也是天仙放逐人仙之神通的前置部分,就如“小殷棍法”是“齐天棍法”的前置。 虽然困不住人仙,但困住一个赵君衡已经是绰绰有余。 圆圈刚好将赵君衡“圈禁”其中,飞掠的赵君衡便好似一头撞在了无形墙壁之上,无论如何改变方向,向上向下,向前向后,向左向右,都不能离开圈子的范围。 李青霄看得分明,赵君衡并没有发挥出“太素金文法衣”的真正效果,不得其法,通过法衣驾驭谢林峰恐怕是其最不重要的效果了。 这就好比大掌教的仙物“三宝如意”,非要把这件仙物当作锤头骨朵用来砸人也不是不行,可真正的用途还是用以开启或者关闭昆仑洞天的门户。 原因也不复杂,赵君衡到底不是天魔裔,没有浑沦气息,如何能驾驭天魔的至宝? 换成李青霄就差不多了。 就算李青霄现在用不了,来日方长嘛。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有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这是赵君衡万万不能相比的。 赵尊胜似乎永远都是散淡温和的模样,哪怕此时要动手杀人也没有改变:“赵君衡,你悔悟罢。” 李青霄不免感慨,若是赵尊胜没有这份天下第一的境界修为,如何能有眼下的随意温和?如果赵尊胜没有镇压谢林峰的手段,此时陷入苦战,那么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陈玉书不知何时来到了李青霄的身旁,轻声道:“赵尊胜这个参知真人当定了。这些年来,道门的人才青黄不接,正需要他这样的人。只要他没有原则上的问题,无论是大掌教,还是齐大真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人物。” 李青霄微微点头。 两人还是通过小北专线交流,倒是不怕被人听到。 扯虎皮也有一个限度,有些是可以让原住民知道的,有些则不好让原住民知道。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赵君衡没有闲着,疯狂攻击赵尊胜的“画地为牢”,光华闪烁,涟漪阵阵,可始终没能打破无形的壁障,无法脱困。 赵尊胜背负双手,任凭赵君衡施展手段。 自从当年大位之争分出胜负之后,曾经的先天宗双壁就一去不返了,只有一人独尊。 待到赵君衡用完所有手段,赵尊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师弟,你还不悔悟么?” “这是什么境界?难道你已经窥得仙道的大门?” 赵君衡低声道,眸子里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大约知道,今天是很难有幸理了。 赵君衡凝视着困住自己的圆圈,有些挫败地闭上双眼:“师父当年也没有这样的神通,这也是宝典上得来的?” 赵尊胜淡淡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宝典只是一把钥匙,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赵君衡听罢低头不语,似乎已经放弃抵抗。 赵尊胜也不再多言,运转神通,使出大名鼎鼎的“三昧真火”。 “三昧”本是出自佛门梵语。后来佛道合流,道门也引用了佛门的说法,杂糅于丹道之中,于是有了“三昧真火”的说法。 《指玄篇》有云:“吾有真火三焉: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其名曰上昧;肾者臣火,亦称精火也,其名曰中昧;膀胱即脐下气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聚焉而为火,散焉而为气,升降循环而有周天之道,又名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 前者是修炼法门,后者是对敌手段,类似于“五雷天心正法”。 都说水火相克,修成“三昧真火”之后,水不能克,若用水灭火,如火上浇油,甚至已经脱离了火的范畴,此等“三昧火”与张家的“五雷法”在同一个层次,只是雷法乃是万法之尊,所以算是小胜一筹。 赵君衡虽然有法衣护体,但不懂运用,所以效果十分有效,身上还是黑烟升腾,忽然睁眼对李青霄说道:“我很好奇,你们这些上仙到底许诺了什么,竟然能让赵尊胜如此死心塌地为你们效命。”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 陈玉书开口道:“不敢说效命,日后去了地仙界,大真人还是大真人,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赵君衡听了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好,好!赵尊胜,你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不仅自己给上仙们卖命,还把先天宗的基业卖了个好价钱。我当年争不过你,这些年来一直不服气,今天我算是心服口服。” 任谁也能听出来,赵君衡是半点不服气,哪怕死到临头,仍旧在讥讽赵尊胜。 不过赵尊胜毫不动怒,只是一味催动“三昧真火”,烧得赵君衡的七窍中都有火光涌动,黑气逸散。 赵君衡满面狰狞:“师兄,终究是你手段更厉害,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葬送了先天宗的基业,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赵尊胜面无表情道:“除了开宗立派的仙人祖师,其他祖师都死了。我在百年之后会飞升登仙,注定见不到黄泉之下的祖师们了,所以就请师弟代我去见一见祖师们。” 说话间,赵君衡就如被点燃的纸张,逐渐焦黄,最终化作灰烬,除了一袭法衣,什么也没剩下。 赵尊胜默默地注视着地上的灰烬,不知在想些什么。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七十八章 太素金文法衣 赵尊胜拿起赵君衡留下的法衣,送到了李青霄的面前:“我送了陈道友一件礼物,现在再送李道友一件礼物。” 李青霄眨了眨眼,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说道:“大真人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我感念这份情谊,所以我也要跟大真人说些交底的话,我虽然出身李家,但只能算是小小的旁支,人微言轻,在许多事情上未必能帮到大真人,这份重礼恐怕是受之有愧。” 赵尊胜微微一笑:“李道友过谦了,我看李道友分明是潜龙在渊的气象,终会腾飞于九天之上,就当是提前结个善缘吧。” 李青霄倒是有些佩服这位护国大真人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自然能成大事。关键是眼光卓绝,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属于“此子断不可留”的待遇。 再看赵君衡,气急败坏,怨天尤人,一辈子都没能解开心结,无论是器量还是格局都不如赵尊胜,当年输得半点不冤。 陈玉书适时地扯了下李青霄的衣袖。 李青霄双手接过法衣:“那就谢过大真人了。” 风步亭和朱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发表半点意见,毕竟赵君衡殷鉴不远,一个七绝级别的高手说烧死就烧死了,还是同门师弟,果然能坐稳天下第一宝座的人就不可能是善茬,护国大真人恐怖如斯。 李青霄也不客气,当即便把“太素金文法衣”套在了身上。 这件法衣能够因人而异,无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穿上都能合身,分毫不差,还能随着主人体形变化而变化。 正宗人仙传承跻身七境之后,会有“人仙百相”的神通,可以将身体各个部位变化各种荒兽形状,寻常衣物自然不能满足人仙传承的需求。 所以七境武夫大多选择披甲,也不是寻常甲胄,而是被称为“武备”的全身甲,平时不用的时候可以化作甲丸,如剑丸大小,便于携带,使用的时候便如流水一般覆盖全身上下,可大可小,可以随意变化形状,哪怕武夫化作巨兽,同样可以覆盖全身。 这件法衣与各种武备有异曲同工之妙,变化之妙,存乎一心。 此时法衣未被激活,金文已经全部隐去,只剩下素白颜色——李青霄也是好起来了,虽然是个跋扈武夫,但也过上了白衣胜雪的日子。 如果注入浑沦气息,那么隐去的金文就会出现在法衣表面,金灿灿一片,那不是道门的符箓,也不是佛门的经文,更不是儒门的文章,而是“浑沌”的秘典,蕴藏着“浑沌”的无上伟力。 这玩意儿和荧惑守心的酒杯、“黄天”的印章类似,不属于人间体系,不好定级评价,只能进行类比。 至于更多的功能,只能等以后慢慢探索。 赵尊胜的目光又扫过风步亭和朱七。 两人都是吓了一跳,朱七把半个身子藏到李青霄的身后,低眉顺眼,哪还有半点特务头子的气势。 护国大真人积威至此。 毕竟护国大真人不仅武力天下第一,权势也差不多是天下第一,他除了是先天宗之主,也曾临朝摄政二十年。 风步亭脸色僵硬,身子也僵硬,想要挪动脚步,又不知该往哪里挪。 赵尊胜笑了笑:“风先生不必紧张,老夫又不是魔头,不会滥杀无辜,赵君衡自有取死之道,与风先生不相干的。” 风步亭只觉得额头上的冷汗都要落下来,勉强笑了笑:“大真人所言极是。” 赵尊胜一摆手,风步亭松了一口气,自觉退到一旁。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赵尊胜不再理会风步亭,又把视线转向李青霄:“我猜李道友肯定有很多问题。” 李青霄道:“正是。道术坊大爆炸已经过去许多年,当事人所剩无几,护国大真人虽然不是亲历者,却是事后收拾残局的重要人物,所以大真人一定知晓许多内幕,还望大真人不吝指教。” 赵尊胜笑了笑:“李道友言重了,指教不敢当。我的确下过命令,严禁提及此事,只因其中凶险莫甚,寻常人牵扯其中,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不过李道友乃是地仙界来人,自然无惧这些,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李道友想要知道什么?” 李青霄也不客气,问道:“大真人,这件法衣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道友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这是‘浑沌’的法衣。” “大真人对‘浑沌’有多少了解?” 赵尊胜道:“若论对陈道友口中的域外天魔之了解,只怕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如陈李两位道友。” 李青霄道:“关于域外天魔,我们也不敢说尽知,更像是一块拼图,也许我们手中的拼图碎片更多,可少了大真人手中的拼图碎片,也是万万拼不成的。” 赵尊胜叹了口气:“关于‘浑沌’的线索,最早是在先天宗发现的,当年麒麟山地动,导致众多宫观倒塌,后来清除废墟的时候,在一段断壁残垣的夹层中发现了一本古籍,疑似是开派祖师遗留下来的,不知什么原因被隐藏起来不见天日,其中便明确提到了‘浑沌’,只是这本古籍后来莫名失踪了,我怀疑是有人将其盗走了,而且是内鬼。” 李青霄追问道:“那本古籍上都记载了什么?” 赵尊胜道:“我没有亲眼看过,根据历代祖师口口相传,古籍中提到‘浑沌’来自天外,是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浑沌’曾经目睹日月枯竭,也曾目睹星辰陨落,更见证了地仙界的诞生。” 李青霄皱了皱眉,他很难分辨这个地仙界到底是指人间主世界还是指昆仑洞天。 人间主世界的历史远比昆仑洞天更为久远,因为太上道祖是自人间诞生,而昆仑洞天则是由太上道祖开辟。 不过李青霄更倾向于地仙界是指昆仑洞天。 因为太上道祖是上古时期的人物,成道更在天帝之前,传说太上道祖化身为广成祖师降临人间点化天帝,也正是太上道祖支持天帝击败东君的第一代天庭建立了第二代天庭。 昆仑洞天又称帝下之都,是太上道祖和天帝的共用之地。 由此可见,太上道祖大概率是第一代天庭时期的大神通者,甚至更为古老。 至于后来至圣先师问道的李家太上玄元皇帝、授剑印于正一道祖天师的老君,都是太上道祖斩出的天仙化身。 第七十九章 真相 天仙化身不同于三尸化身,天仙化身的正式名称是转世历劫化身。 天仙若有尘缘未了,执念未消,便可斩出化身,重回人间。 此法有四个难点。 一是天仙本身要心有所执,方能突破两界限制。 二是需要以海量神力形成一条暂时的通道,这条通道十分脆弱,只能投送一个念头。 三是需要容器,一般选择还未形成魂魄的腹中胎儿,不造罪业,不过想要契合天仙本人,能够承载、容纳天仙的念头,需要耗费人力仔细挑选。 四是降临之后会有胎中之迷,全然不记得前尘之事,若是无人点化或者其他机缘,一辈子都记不起前因后果,浑浑噩噩度过一生,等同是白来世间走一遭,每转世一次念头灵性就消磨一分,所以需要有专人引导。 这四点分别对应了其他四仙传承,想要解决这四点难题,则离不开“道统”二字。 也就是说,天仙要靠留在人间的弟子去积蓄香火愿力、寻找容器、点化开窍,这也是许多仙人在世之时为了道统争斗不休的缘故。 如果四点难题解决,那么天仙化身便可在人间正常行走,或是了断尘缘,或是斩断执念。 不过天仙化身没有本尊的境界修为,需要从头再来,只是有天仙的感悟经验,进境远胜常人。 玄圣总结归纳天仙传承时,认为能得此传承之人都如天仙下凡转世,故而将其定名为“谪仙人”。 不过就算修为有成,也不是万事大吉。天仙化身是来了断尘缘的,若是这尊化身沾染的因果太多,便无法回归本尊,甚至这些因果已经影响到本尊,权衡利弊之后,弊大于利,本尊也只能斩去这尊化身,使其成为独立个体。 从这一点上来说,化身是天仙本尊,天仙本尊却不是化身。 排除万难之后,化身能够二次飞升,回归本尊,天仙的境界修为就能更上一层楼。 这条修行之路,比之其他四仙更为艰难,故而道门典籍中常常用“内功圆满而外功有缺”来形容。 广成祖师、太上玄元皇帝、老君都是太上道祖的转世历劫化身。 太清、上清、玉清才是太上道祖的三尸化身。 所以太上道祖依靠不断斩出历劫化身,在每个历史的关键节点上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和足迹。 如果“浑沌”还要在太上道祖之前,那么它应该早已超脱才对,就如人间主世界的天道一般,彻底隐去,成为不可见不可知的状态。 可“浑沌”还在几十年前入侵之玄字乙十六,那就说明“浑沌”远未超脱。 所以李青霄认为“浑沌”见证了地仙界诞生,应该是指太上道祖开辟昆仑洞天,这也能对应“浑沌”在人间担任中央帝王的经历。 的确是要比“苍天”“黄天”更为古老,可又没有那么古老。 赵尊胜观察李青霄的神态变化,接着说道:“看来李道友是有所得了,据说‘浑沌’除了见证地仙界的诞生,还看到了暗红色余烬中生出一个可怖的存在,象征无尽的毁灭,就像烈焰焚尽万物。”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我曾在恍惚之间见到虚空之中有两大支柱,不见首尾,好似两极,区别在于一者为蓝,一者为红,这里提到的暗红色余烬莫不是红色一极?” 赵尊胜一怔,随即说道:“前些时候日食发生时,瞬间天昏地暗,我观天象,也隐约见到有蓝红两大支柱屹立于天外无尽虚空之中。” 李青霄立刻反应过来:“是荧惑守心,暗红色的余烬就是荧惑守心。” 话音戛然而止,李青霄没有再说下去,地宫又陷入针落可闻的安静之中。 李青霄没有再去纠结这些宏大的背景,开始关注近在眼前的道术坊大爆炸,问道:“先帝梦到的四个仙人是谁?” 赵尊胜回答道:“是‘浑沌’的使者,先帝答应了他们的条件。” “所谓的‘长生契’也是这四个使者提供的?” “先帝答应了其中的紫衣仙姑,在道术坊中的长生观中秘密供奉‘浑沌’,并派人大肆搜罗祭品,主要是以活人的血肉和生魂为主,报酬就是‘长生契’,然后由青眉真人为先帝秘密炼制长生的丹药。” “青眉真人与‘浑沌’是什么关系?” “青眉真人很久之前就与绿衣仙人有过接触,先帝之所以会梦到‘浑沌’的使者,恐怕也与青眉真人脱不开干系,正是他把‘浑沌’的信仰带入了宫廷,蛊惑了先帝。” “大真人为什么不除掉青眉真人?” “因为在日食发生之前,这座长生观地宫被‘浑沌’的力量笼罩,我不能贸然进入其中,谢林峰就是前车之鉴,而在日食发生之后,‘浑沌’的力量终于消退了,这里才得以重见天日。” “吕镇为什么要把谢林峰关到此处?” “因为吕镇也是‘浑沌’的信徒,‘浑沌’的使者有四个,也分别对应四个信徒,这四个人分别是:先帝、青眉真人、赵君衡、吕镇。先帝和青眉真人已经说过了,剩下的赵君衡对应蓝衣仙人,吕镇对应红衣仙人。” “那为什么……” “因为四个使者并不是一条心,虽然它们都宣称效忠于‘浑沌’,但它们之间的血腥内斗却从来没有停下过,你唱戏我拆台时有发生,比如崇尚杀戮的红衣仙人藐视崇尚欢愉的紫衣仙姑,狡诈多变的蓝衣仙人总是被腐败堕落的绿衣仙人阻挠。” “道术坊大爆炸也与此有关?” “吕镇和赵君衡暗中破坏了仪式,导致长生契失败,最终引得‘浑沌’震怒,为了平息‘浑沌’的怒火,也是为了赎罪,四个信徒向‘浑沌’献上了祭品,而这个祭品正是谢林峰。同时四人也推出了一个罪人,那就是四人中最弱的先帝。” “于是先帝暴毙了,上官杰又是什么人?” “‘浑沌’的教派有六个分支,除了分别信奉四位使者的四个分支,还有两个极端:其中一种是以敬畏的方式崇信所有的使者,不论是哪个使者都是他们的神,没有偏向;还有一种是不分割四个使者,只信奉‘浑沌’。上官杰是‘浑沌’选中的人,监督这一切的执行,当任务完成,他也不得不死了。” 第八十章 第四图 赵尊胜的话音落下,李青霄终于听到了久违的提示声音,由小北落师门播报。 “恭喜,你解锁了‘浑沌’的人间体形象。” 长长的“天变图”自行在李青霄面前展开,不过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 “长生天”“苍天”“黄天”“大荒天”的人间形象依次出现,终于,第四幅图画也褪去阴影,显露真容。 其整体呈现出团形无面的云雾状态,与道门的太极图有几分相似,好似一个漩涡,不过太极图是黑白两色,而这个漩涡气团则是环绕中央黄气的混沌之象。 不分阴阳,不分黑白,不分对错,不分明晦,不分生死。 又如鸡子破裂,从中跃出一兽,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然后在这幅画的旁边出现了两个大字:浑沌。 这两个字出自北落师门之手,旁边是齐大掌教的小字批注: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无七窍之形,居中央之位,是为浑沌无孔窍也,喻自然无为之道。顺物自然而无容私。 为者败之,此明率性寡欲,自然冥应。 浑沌不死,道不离世;浑沌既死,道隐无名。 相较于“长生天”“黄天”“苍天”的批注,关于“浑沌”的注释不仅字数少,而且相当晦涩,反正李青霄只能看懂字面意思,至于还有什么引申含义,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重点不在这里,而是解锁的奖励。 小北落师门以公式化的语气询问道:“请问你要什么奖励?” 李青霄也以公式化的语气回答道:“保底的‘筑基丹’就行。” “好的,这是你的‘筑基丹’,请收好。” “谢谢。” 搞得两人好像在公事公办一样,完全没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一颗“筑基丹”出现在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随手收入须弥物中,并不十分在意,接下来的重头戏是“天变图”的新功能:可以通过双眼获取目标在“天变图”内被收录的已知信息,包括背景、神通、弱点等等,对未知存在无效,双方境界修为相差过大时无效,遭遇干扰时无效。 李青霄收起“天变图”,把目光转向赵尊胜,双眼中有淡淡的蓝色涟漪一闪而逝。 在这一刻,似乎时间流速变得缓慢,以确保这个特殊神通必定能成功使用。 然后李青霄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凭空多了一些信息,有点类似灌顶,不过信息量很小。 姓名:赵尊胜。 称谓:护国大真人、先天宗掌教、天下第一。 境界:未知。 神通:未知。 弱点:未知。 状态:全盛。 敌意:无。 其他:未知。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看来这就是境界修为相差过大,神通无法完全生效,所以一眼看过去都是问号,只能确定赵尊胜现在是全盛姿态,对他没有敌意。 李青霄又把目光转向陈玉书,得到了一些信息。 姓名:陈玉书。 称谓:北婆罗洲道府四品祭酒道士。 境界:九成地仙传承五境。 神通:“大品天仙诀”“万化绕指剑”“浑天太元经”“百花绣拳”“地仙传承基本修炼法”。 弱点:天魔气息轻微感染。 状态:全盛。 敌意:无。 其他:携带“玄圣牌”“碎玉钩”“羽灵软甲”“洞虚叆叇”“踏雪短靴”“定心簪”“八宝流珠”“飞凤手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陈玉书这家伙的家底是真厚,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么多上成之法,还有大成之法,身外物更不必说了,如果不考虑“天变图”,那么在数量上完全碾压李青霄。 这还是经历了几次功勋兑换的李青霄,能勉强一比,换成是刚刚离开北辰堂的李青霄,那就是云泥之别。 李青霄还想再看其他人,陈玉书出声打断了他:“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可以离开了。” 赵尊胜没有意见,或者说非常尊重陈玉书的意见。 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人老成精,赵尊胜自然可以从一些言行举止的细节中看出陈玉书出身不俗,三代人才会穿衣吃饭,这不是能装出来的。 反面例子就是李青霄,不能说小家子气,可打小的经历注定他的身上没有贵气,老于识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出身不高,家底不厚。 李青霄和陈玉书站在一起,像极了拐走大户人家小姐的混小子。 不过出身不高并不意味着没人托底,李青霄又总是底气十足的样子,往大了说,道门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往小了说,齐大真人就是他的靠山。 李青霄倒是很诚实,直接如实相告,没有藏着掖着,倒是让赵尊胜高看几分。 李青霄问道:“大真人要去宫里吗?” 赵尊胜微微摇头:“我就不去了,先天宗在京城有宫观,我在京城有府邸,李道友可以去那里找我。” 自从皇帝亲政之后,赵尊胜就很忌讳贸然进入皇宫,毕竟那里有龙气大阵的压制,境界修为越高,压制越狠。 所以护国大真人入京之后,要么住在先天宫,要么住在护国大真人府,若要见面,也是皇帝出宫来见他,而不是他进宫去见皇帝。 李青霄自然不能强求,他还是要回宫的。 陈玉书则是去先天宫,偌大一座宫观,上千号人,多陈玉书一个不多,这样便于联络,如果有什么事情,李青霄可以通过小北专线直接联络陈玉书,然后陈玉书去找赵尊胜。 至于风步亭,就有些尴尬了。 赵尊胜笑了笑:“风先生,不如也随我去先天宫做客吧?” 风步亭笑容僵硬:“敢不从命?” 赵尊胜也不客气:“有劳风先生把谢林峰一并带到先天宫去。” 风步亭没有二话,当即背起被赵尊胜一符封山的谢林峰,乖乖跟在赵尊胜的身后。 这位大真人谈笑杀人,想要保住小命,就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赵尊胜又对李青霄道:“吕镇、徐若虚、黑石城的一干人等已经潜入京城,尤其是吕镇,他是四个‘浑沌’信徒中活到最后之人,也是四个信徒中境界修为最高之人,也许会有变数。李道友要多加小心。” 李青霄郑重应下:“有劳大真人关心,我记下了。” 陈玉书倒是没跟李青霄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两人有什么话都在小北专线里说了,所以陈玉书十分洒脱,转身就走。 第八十一章 一粒灵丹吞入腹 李青霄带着朱七返回皇宫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浑沌”的四个信徒,似乎都不是天魔裔,这意味着“浑沌”并没有降下恩赐。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浑沌”在养蛊,当四个信徒只剩下一人之后,才会得到“浑沌”的恩赐。 独一无二的“恩赐”必然强大,不是寻常天魔裔可比,可能是类似李青霄这种全套传承,相当于“黄天”的大吉之人。 现在看来,还是吕镇笑到了最后。 好巧不巧,吕镇同样是人仙传承。 强大的体魄总是适合用来当容器,其他传承就差点意思。 萧至忠就等在宫门口,见两人回来,问道:“仙长可是有所得?” 李青霄道:“这次见过了护国大真人,也取出了陛下的长生丹药,萧将军可以引我去见陛下了。” 萧至忠没有推辞:“陛下已经在等待了,请仙长跟我来。”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延英殿,似乎皇帝在这里的时间比在寝殿的时间还要长。 “仙长。”皇帝主动出迎,虽然尽力保持平静,但还是难掩激动。 李青霄也不废话,直接取出刚到手不久的“筑基丹”。 此丹一出,卖相和丹香立刻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甚至就连萧至忠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北落师门研制的“筑基丹”各方面都十分符合世人对仙丹的想象,或者说北落师门根本就是不怀好意,为了让这种丹药可以得到广泛传播,她直接以世人对仙丹的想象为模板,专门设计了“筑基丹”的品相。 先射箭,再画靶,自然百发百中。 照着仙丹的刻板印象来炼制“筑基丹”,那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仙丹——除了其中的虫子。 当然了,北落师门最终没有把“筑基丹”投放出去,只是存放在阴月亮中,不好对她大加批判。 何罗神也有话说,是我投放出去不假,可不是我炼制的,我也没想到这玩意如此恐怖,是炼制丹药的人满怀恶意,酿成了虫人之乱。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谁也没有受到惩罚,无人担责。 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本质上还是实用主义,北落师门和何罗神都有大用,自然不好追究,只能让其将功折过。 李青霄将“筑基丹”放到了皇帝的手中。 皇帝双手捧着这颗丹药,比登基时双手托举玉玺还要激动,不过他却是想岔了:“仙长去了道术坊长生观,难道这就是当年青眉真人为先帝炼制的长生药?” 李青霄不想多言,只是说道:“陛下可以服药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克服自己多疑的毛病,毕竟仙丹只有一颗,没法让别人试药,然后将“筑基丹”一口吞入腹中。 效果立竿见影,皇帝只觉得一股浓烈充沛的生命力自喉头一路向下,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服。 传统的“筑基丹”其实非常凶险,服用之后产生的排异反应有极大概率让宿主当场暴毙,不过这颗“筑基丹”是北落师门改良后的“筑基丹”,不仅排异反应降到了最低,而且能增益体魄,壮大修为。 萧至忠有些担忧地望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先是呆立不动,许久之后,竟是流下两行热泪。 这位由赵尊胜一手教导出来的帝王,比赵龙程更像赵尊胜儿子的皇帝,没有了平日里的城府深沉,泪流满面。 两鬓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脸上的皱纹被无形的力量熨平,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澈,境界修为就好似充了气,从真气到体魄,整个人由内到外全部焕然一新,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怎样的力量?这当然是长生的力量。 皇室数代人追寻长生,先帝甚至为此赔上了性命,终于在他这一代如愿以偿。 皇帝此刻很想对先帝的灵位说:“爹,当年您的运气不够好,眼光更不够准,没有拜对真神,不仅没得长生,反而把性命搭了进去,可我就不一样了。” 李青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曾服用过“筑基丹”,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尤其是凭空得来的修为,就好像天上掉馅饼,让人无法抗拒。 皇帝闭上双眼,感受着暴涨的修为,虽然他是赵尊胜的亲传弟子,资源不缺,但天资不行,已经卡在六境许多年了,可今天却直接突破到七境,也就是七绝这个层次。而且给他的感觉是仍有余力,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七绝往上就是三尊这个层次。 多少人杰费尽心机,又要机缘造化,才能进入此等境界。徐若虚收集香火,吕镇参与了道术坊之事,哪怕是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也要依靠先天宗的无上宝典。 可他只是服用了一枚丹药,就能与这些人齐平了。 这不是仙丹是什么?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这一切让皇帝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平复下来。 皇帝先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萧至忠,这位忠诚的大伴此时微微低头,仍旧如往常那般。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李青霄,语气中多了几分恭敬:“请仙长吩咐,无不从命。” 李青霄道:“吩咐不敢当,只要陛下遵守我们的约定就好。我要找的地方就在皇宫内,与龙气有关。” 皇帝立刻说道:“萧卿是这方面的行家。” 李青霄冲着萧至忠微微一笑:“那就有劳萧将军了。” 萧至忠把姿态放得很低:“分内之事,不敢称劳。”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李青霄通过“筑基丹”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可以在皇宫中自由行动,距离放置白盒子只有一步之遥。 赵尊胜已经赶到京城,亲自坐镇先天宫,以赵尊胜展现出来的超强实力,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吕镇和徐若虚完全不是对手,两人联手才可与之一战。 不过还有龙气大阵和萧至忠这个伪三尊级的高手。 李青霄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输。 可不知为何,李青霄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无论是徐若虚和吕镇,还是黑石城的天魔裔们,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才对。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二章 天云寺中 佛门传播甚广,佛祖号称智慧佛性之光普照十地八方,照彻一切有形无形有色无色事物,众生万象,诸法皆明。 玄字乙十六世界不知怎么也传入了一些佛门的传承,只是被先天宗死死压制,不成气候。 在京城,道门势力除了道术坊之外,还有以先天宫为首的诸多宫观,而佛寺则只有一座,名为天云寺,不仅人数香火无法与先天宫相比,便是规模也大有不如。 当然了,大小是比出来的,跟先天宫比,天云寺算是小庙,实则在普通百姓看来,这已经是大庙了。 佛门的来世之说天然是底层民众的麻沸散,这也是佛债的前提条件,所以无论道门怎么打压,佛门仍旧生生不息。 天云寺位于南城,是平民聚集之地,达官贵人是不乐意来这里的,不过普通百姓倒是很喜欢来这里。 今天的天云寺中热闹也不热闹,说不热闹,是因为天云寺闭门谢客,不允许普通香客入内,说热闹则是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七八个人围着,漫步于这座寺庙之中,这伙人可以说是奇形怪状,把“奇人异士”这四个字直接具象化了,又奇又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画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为首的老人不时轻轻咳嗽,似乎有伤在身。 不过其他人仍旧不敢忤逆半分,说是漫步,可几人并无游览的闲情逸致,反而是个个神色严肃,甚至还有几分悲戚之色。 只因这次任务,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除了廖娘子等五个人是死在白玉京之人的手中,其余人包括老龚在内都是死在了赵尊胜的手中。 原本二十几人的队伍,死得还剩下不到十个人,包括他们的首领,也险些死在赵尊胜的手中,虽然勉强活了下来,但也是病恹恹的样子。 众人之所以还能拧成一股绳,是因为黑石城的组织还在,他们的头上还有一片天。 说话间,迎面又走来两队人。 一队是龙虎军打扮,为首之人全身披甲,气势雄浑。 另一队是江湖人打扮,为首之人是个文士,披头散发,潇洒不羁。 吕镇首先开口道:“现在情况已经十分明白,赵尊胜打定主意要站在白玉京那边,说不定已经做起了参知真人、平章大真人的美梦。” 吕镇何以知晓道门的职务?当然是有人告诉他的,比如说黑石城。 徐若虚抬起手,示意身后众人不要跟随,独自上前招呼另外两人。 白发老者虽然只有六境修为,但能与两个八境之人平起平坐,自然有底气,哪怕队伍现在还剩下不到十个人,不过因为人人都有天魔神通,真要动起手来,还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白发老者扭头与同伴们交代几句,然后迎上前去,会合了吕镇和徐若虚,三人一道往不远处的亭子走去。 徐若虚顺着吕镇刚才的话头说道:“先天宗是道门的旁支,一旦进入地仙界,赵尊胜必然能飞黄腾达,很容易被接受。我们呢?在道门眼中都是信奉邪教的牛鬼蛇神,是要被镇压的。赵尊胜可以做这样的美梦,也能实现这样的美梦,我们不行,我们必须有个决断了。” 吕镇掰着手指数道:“那个地方就在皇宫之中,可只要在皇宫的范围内,萧至忠就是八境修为,如果由我对上萧至忠,徐先生单独一人对上赵尊胜有几分胜算?” 徐若虚笑了笑:“这恐怕不是几分胜算的问题,而是有几分把握从赵尊胜手中保住性命的问题。更不必说,还有一个至今都遮遮掩掩的白玉京。” 白发老者咳嗽了一声:“其实白玉京的人手不会太多,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变之后,白玉京可以说是名存实亡,最近几年才开始慢慢恢复,最多出现一两个精英角色,人数问题在短时间内是没办法解决的。” 徐若虚道:“关于白玉京的问题,你们黑石城是行家。就算白玉京可以暂不考虑,可赵尊胜还是一个横在我们面前的难题,过去大半个月的时间,赵尊胜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他这个天下第一人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更何况赵尊胜还能调动先天宗的势力,赵君衡已经死了,已经无人可以制衡。” 白发老者又是咳嗽几声:“我倒是觉得我们可以调整思路。” 徐若虚诚心道:“愿闻其详。” 白发老者道:“我们的根本目的不在于杀了赵尊胜,也没必要杀了赵尊胜,而是将黑盒子放入龙脉之中,以促成局势大的变化,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徐若虚若有所思道:“这又回到先前的问题,想要将黑盒子放入龙脉之中,必须过赵尊胜那一关,一旦拖延的时间久了,让白玉京的人先一步把白盒子放入其中,我们就功亏一篑,要如何绕过赵尊胜?” 吕镇忽然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赵尊胜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天下第一人。” 他故意咬重了这个“下”字。 白发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天道之下,吕大将军是想说天命之子。” 吕镇微微点头:“赵尊胜有一个极大的劣势,他作为最有可能突破天道束缚之人,必然会受到天道的极大压制,而天命之子则恰恰相反,会得到天道的助力。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如果能利用好天命之子这枚重要棋子,也许是我们翻盘的契机所在。” 白发老者表示赞同,不过也提出了疑义:“关键是这个天命之子到底在什么地方?” 吕镇笑了:“早在三十年前,我就开始做这个准备了。” 当今皇帝亲政十年,赵尊胜摄政二十年,三十年前先帝暴毙,同时死的还有上官杰。 吕镇缓缓说道:“上官杰是我们的人,他留下一个遗腹女,取名上官孤竹,当年我和赵尊胜一起收养了她,由赵君衡出面将她养大成人,用恩情将她绑住,养恩和生恩,谁又能拒绝?现在也到了该报恩的时候。” 第八十三章 天命天魔 白发老者眯起眼,认真思考可能性。 虽然他看上去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但实际上三人算同龄人,他叫薛圣,是曾经参加过二十年前大战的原白玉京成员,在云梦泽战场上受过重伤。 真正在生死间走过一遭之后,要么大彻大悟,要么变得偏激。 薛圣就属于后者,他在活过来之后,就什么也不信了,什么天下安危为己任,什么对抗域外天魔,通通都是扯淡,所以他选择了叛出白玉京。 也正是因为这次重伤,让他从七境顶峰跌落至六境,几乎不能复原。如果他还是巅峰鼎盛时期,依靠着天魔神通对上赵尊胜,不敢言胜,最起码能斗上一斗。这次只是跟赵尊胜打了个照面,就险些身死,也多亏了天魔神通,才保住性命。 其实薛圣就算留在白玉京,大概率也会被齐大真人裁撤,安置到某个道士岗位上,度过余生。 这种安排不能说错,最起码物质条件上还算不错。 可人总是要有点精神追求,薛圣不喜欢在太平日子里慢慢腐烂。 加入黑石城之后,薛圣这些年来一直干着带新人的工作,这次也是由他和其他几个老人带着一队新人来到玄字乙十六,结果死伤惨重。 走到现在这一步,如果任务完成了,那么这些死伤就是必要的伤亡,可以一笔带过,总归是有个说法。可如果任务失败了,那么薛圣作为直接责任人,也就只有死亡这一条出路了。 薛圣问道:“吕大将军,你如何能肯定这个上官孤竹就是天命之子?” 吕镇道:“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当然不能肯定,当时只是当作一招闲棋罢了,可在三十年后,我可以十分肯定,她就是天命之子。” 薛圣又问道:“吕大将军能否将她召到此处让我见上一见?” 吕镇笑道:“当然可以。” 不多时后,上官孤竹来到了此地,此时的她已经不是先天宗弟子的打扮,而是一身白色丧服,显然是给赵君衡戴孝。 都说女要俏一身孝,上官孤竹本就姿容不俗,此时更是我见犹怜。 不过薛圣望向上官孤竹的目光中并无情欲,只有纯粹的审视。 吕镇向薛徐二人介绍道:“这是老赵的徒弟,也是我的义女,只是这些年来我忙于军务,对她照顾得不多,多数时候都是老赵既当爹又当娘,我实在有愧。现在老赵去了,我便把她接到了身边。” 然后吕镇又对上官孤竹道:“这两位都是天底下有数的高人,想要给老赵报仇,少不得这两位的帮助。” 上官孤竹当即向两人行礼:“多谢两位前辈大恩大德。” 徐若虚捻须不语。 薛圣则向亭外一招手。 一名黑袍人走进亭中:“老大,你找我。” 薛圣伸手一指上官孤竹:“你眼力好,帮我看一看。” 黑袍人望向上官孤竹,双眼中有黑色涟漪,已经用上了天魔神通。 他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挪不开目光。 薛圣面沉似水,沉声问道:“看出什么了?” 黑袍人有些不敢置信:“天、天命之子?” 不是他没见识,一个天命之子就把他吓住了,毕竟这又不是人间主世界或者天字级世界的天命之子——那个层次的天命之子的确是很可怕了,最少也得是齐大真人或者齐大掌教这个层次。 他只是没想到天命之子会在己方阵营,毕竟他们是来毁灭世界的,天命之子怎么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更关键的一点,他还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上官孤竹同时还是天魔裔。 什么叫得天独厚?这就是得天独厚。 此方天道的眷顾,以及“浑沌”的眷顾。 如果把域外天魔看作是世界之主,一方天道,那么天魔之子本质上也是天命之子。 所以他刚才不是结巴,而是“天魔裔”三个字只说了一个“天”字,就意识到不对,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说是天命之子。 黑袍人来到薛圣身旁,将自己的发现如实说了。 薛圣微微点头,示意黑袍人可以出去了。 黑袍人也不便发问,离开了亭子。 薛圣直挺挺地看着上官孤竹:“上官姑娘,你是天生的贵人,此方天地的贵子,集万千造化于一身,假以时日,便是第二个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你当真能放得下吗?” 上官孤竹十分坚定:“师父死于赵尊胜之手,只要能为师父报仇,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薛圣沉吟不语。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若虚道:“我觉得可行,咱们死了那么多人,到底没让赵尊胜把盒子夺了去,我们可以把盒子交给上官姑娘,由她带着盒子进入皇宫,而我们这些人则全力拖住赵尊胜和白玉京的人,只要把盒子放入龙脉之中,则大局可定。” 就在李青霄和陈玉书拉拢先天宗和皇室的时候,黑石城这边也成功与吕镇、徐若虚结成同盟。 其实道理很简单,李青霄他们可以封官许愿,黑石城则指出了吕镇和徐若虚的处境,吕镇是“浑沌”的信徒,白莲教也属于道门打击的对象,两人别无他路,只能与黑石城联手。 所以三方势力在黑盒子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得以从河西府的泥潭脱身,此时黑盒子就在徐若虚的手中。 吕镇望向薛圣,问道:“薛先生以为如何?” 薛圣终于开口道:“一个天魔裔,又是天命之子,就差道门的天仙传承了。” 吕镇道:“其实当年的长生契并非完全失败,还有一部分应在了上官杰的身上,上官杰通过血脉联系传给孤竹,这才有了孤竹的得天独厚。老赵死后,我主又降下一份恩赐,我也一并给了孤竹。” 薛圣这才明白上官孤竹为何会对吕镇深信不疑,乃至死心塌地,不得不说,吕镇的确有大气魄,竟然连恩赐都让了出去。 薛圣深深地看了上官孤竹一眼:“如果上官姑娘到了黑石城,我想五位城主都会对姑娘感兴趣,愿意将上官姑娘收为弟子。” 上官孤竹一直沉默不语。 吕镇道:“我代小女谢过薛先生吉言。” 薛圣叹了口气:“我同意把盒子交给上官姑娘,既然她是此方世界的天命之子,那么皇宫的龙气大阵拦不住她,同时她又有‘浑沌’的恩赐,白玉京的人也多半不是对手。” 第八十四章 跟你爆了 萧至忠领着李青霄来到皇宫大阵的枢机核心。 无论是人间主世界,还是玄字乙十六世界,京城都是依山傍水,山水相连,重重叠叠,山势左右延伸,呈环抱合围之势,前方耸立案山,余脉绵延,将前方封闭,留下水流的出口,水口山形成天然屏障。 风水佳地,就是风蕴气足的山环水抱之地。 气遇风则散,界水则止。 山环水抱必然是环形的地势,是蓄水拢气的佳所。 合围的山水灵气尽数汇聚于此,构建大阵,又逢龙气鼎盛时期,便是九境伪仙也要退避三舍,如今的京城大阵算不上鼎盛,不过八境之人也不敢擅闯。 大阵的核心就位于太极殿正下方的地宫中,无论大小还是格局都一模一样,几乎是太极殿的复刻,区别在于一阴一阳。 这种对称的镜像模式是经典道门风格,比如一真一假紫霄宫、昆仑山和昆仑洞天,以及封印“苍天”的太平殿,都是这种风格。 来到地宫后,李青霄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不同于上方的阳殿,这里有一座巨大沙盘,京城、山川、河流、湖泊标注得清清楚楚,有肉眼可见的气息流动,一目了然。 这里不曾设置重兵护卫,因为枢机与大阵一体,受龙气保护,在大阵被破之前,几乎不可能被毁坏。 在沙盘正中位置是一个“池子”,其中沸腾着几乎实质化的金色龙气,不见其底。 小北落师门给出提出:“没错了,这就是龙脉的关键节点,你把盒子放进去。” 李青霄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白盒子,走到池子旁边,将盒子沉入其中。 “这就完了?”李青霄问道。 小北落师门说道:“就算吃药还要等药效发挥,更何况是洞天落地,哪能立竿见影。” 李青霄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了:“那你不早说?” 小北落师门道:“我以为是常识呢。” “我常识令堂。”李青霄忍不住道,“你不想干了是吧?我告诉你,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小北落师门道:“第一,我不是人。第二,听你这口气,俨然以三把手自居了?第三,我妈是北落师门,就算你是三把手,敢对二把手出言不逊,也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已经记录在案,你看着办吧。” 李青霄一挥手:“过去的事情不说了,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生效?” 小北落师门算了一下:“长则三天,短则一天,很快的。” 李青霄扯了下嘴角:“一天的时间,足够人家打进来了,立刻接通老陈,把这个情况告诉老陈,让赵尊胜过来护驾。” 小北落师门问道:“那你呢?” 李青霄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是守在这里,做最后一道防线。” “你能守得住?” “我觉得差不多。” “就算赵尊胜把徐若虚和吕镇都拦住了,万一来人是个六境天魔裔……” “你有没有听过齐大真人的一句名言?” “什么名言?” “妈的,跟你爆了。” 一夫当关。 先天宫,若水大殿。 赵元一和孙有望束手而立,只有赵尊胜一人坐着。 赵尊胜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交代着关于先天宗的事情:“赵君衡叛宗,已经伏诛,不必再言。如果不出意料,三天之内就是最后一搏了。我若有什么不测,就由元一师弟接任宗主之位,不过真到了那一步,也没有太大意义。” 赵元一和孙有望对视一眼,神色惶恐。 不知号称天下第一的赵尊胜何出此言。 赵尊胜睁开双眼,接着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夜观天象,真君与天魔的角力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胜负的关键反而在人间,所以龙虎军、收元教、黑石城三方势力必然会大举来袭,你们率领宗中弟子与北衙禁军联合守卫皇宫,徐若虚和吕镇交给我便是。” 便在这时,有年轻道士前来通报,梅书华求见。 赵尊胜只说了一个字:“请。” 片刻后,陈玉书大步走进若水大殿,直接说道:“大真人……” 赵尊胜抬手打断了陈玉书的话语:“陈道友不必多言,我已尽数知晓。” 陈玉书把还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尊胜道:“我们依托阵法而守,倒不必过于担心,就是那些黑石城的天魔裔,手段诡异莫测,不可不防。” 陈玉书拧着眉头,没有言语。 白玉京的人手太少了,本质上就是个夫妻店,再看黑石城那边,被打杀了许多还能剩下七八人,不乏六境之人,而她现在只是五境,该怎么挡? 如果她能有六境修为就好了,凭借手中的“玄圣牌”,总能周旋一二。若是一对一,凭借“碎玉钩”,只要出其不意,一个照面就斩下头颅也并非难事。 可她的年纪摆在这里,凭什么跻身六境?要知道张夫人在这个年纪也就是五境而已。 赵尊胜似是看出了陈玉书心中所想,主动说道:“这一战的胜负不在于杀人多少,两个盒子才是关键,若是我们能找到持有黑盒子之人,将黑盒子毁掉,那么就算我们赢了,最不济也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我说的可对?” 陈玉书点头道:“大真人所言极是。” 赵尊胜道:“我专门起了一卦,可是卦象难明,被蒙蔽了天机。” 陈玉书道:“以大真人的道行,还有人能蒙蔽你的天机么……” “是天命之人。”赵尊胜脸色平静,“虽然算不出来,但算不出来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答案,我们可以用排除之法,最后得到的答案再怎么不可思议也是真相,天命之子竟与这三方势力合流了。” 陈玉书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赵尊胜意有所指道:“对于天道而言,左右都是消亡,被地仙界的天道同化,或是被天魔吃掉,有什么区别吗?” 陈玉书一时间无言以对。 赵尊胜自问自答道:“还是有区别的,最起码对于天下苍生来说是生死之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不是天道,也不是圣人,既然担负了护国之名,那就要为天下人谋一条出路,若是天道崩塌,那贫道说不得也要逆天而行了。” …… 妈的,跟你爆了。 这句话的确是我说的。 ——《齐万妙日记》 第八十五章 道果境 正说话的时候,天上突然轰隆声大作,徐若虚的声音响彻京城。 “白莲花开,弥勒救世。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论南衙还是北衙,所有禁军无不失色,也许他们不熟悉徐若虚的声音,但一定知道这十六个字,正是收元教的口号。难道收元教打进来了?龙虎军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龙虎军终于不装了,里应外合,要造反了? 赵尊胜摇了摇头:“一刻不得闲。” 说罢,这位护国大真人起身向殿外走去,口中公式化地回应道:“贼人休得放肆,赵尊胜在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了出去,同样响彻京城,让满城之人听得清清楚楚,安定人心。 随后赵尊胜又以正常声音对陈玉书道:“陈道友,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你可以尝试一下吃书。” “吃书?”陈玉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赵尊胜说的是记载了“大品天仙诀”的宝典。这是一件天仙遗物,就算不是仙物,也是类似“希瑞经”的物事,可以稳定保底天仙传承,只是有使用次数,现在次数将尽,相当于“希瑞经”只剩下一个封皮和封底。 不过赵尊胜肯定不是让陈玉书直接吃下去,而是一种比喻,应该是让她想办法炼化了。毕竟此时还有赵元一等人在场,赵尊胜不好直说老祖宗的宝典已经被他交给陈玉书。 陈玉书是聪明人,大约明白自己突破六境的契机就在这上面了。 张夫人在这个年纪只是五境修为,那是因为张夫人在此之前从未借助外力,陈玉书比不了张夫人的资质,说不得要借助一些外力。 这等机缘是与李青霄无缘了,谁让他是人仙传承,想要成为天仙传承,得先如澹台云那般转入地仙传承才行。 只是澹台云惊才绝艳,四十岁便得道成仙,她能在地仙和人仙两大传承之间反复横跳,不意味着李青霄也可以,毕竟李青霄现在连人仙传承还没完全弄明白呢。 不过李青霄这次得了“太素金文法衣”,也不能说没有收获。 就在陈玉书愣神的时候,赵尊胜已经走出了若水大殿,脚下生出云气,腾云驾雾而去。 另一边,徐若虚则是脚踏莲台,非佛非道,半佛半道。偏偏他又是一袭儒衫,搞得好像是个风流文士,算是把三教元素给凑齐了。 玄字乙十六世界的上限就是八境,赵尊胜已经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无限接近于九境。 能在这个世界跻身八境之人,多少都有点机缘。 赵尊胜的机缘是先天宗传承,吕镇和青眉真人的机缘是“浑沌”,徐若虚的机缘便是白莲教的传承。 严格来说,白莲教算是神仙传承中的一支,擅长运用香火愿力——人间主世界的金公祖师一脉之所以是地仙传承,是因为金公祖师乃道门出身,一身所学也是得自道门,离开道门之后,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所以借了白阳教的壳子,并非白莲教正统传人。 徐若虚却是正宗的白莲教传承,借着传教布道积蓄香火愿力,他身为教主,自然拿得最多,由此凭借香火愿力成就神道,有了八境修为。 八境的神仙传承名为道果境。 此境界极大,横贯八境、九境、十境、十一境,八境只是初窥门径,九境算是登堂入室,十境算是炉火纯青,十一境才是出神入化。或者换一个更直白的说法,初期、中期、后期、圆满。 所谓道果境,简而言之就是神国。 大千世界就像一棵大树,一个个洞天就是树上的果实。 天仙就像蝴蝶,可以进行“授粉”,帮助大树结出果实,此即为开辟洞天,是一方世界的雏形,瓜熟蒂落之后,有可能变为真正的世界。 天仙和地仙的关系,其实就是破茧化蝶的关系,地仙走到尽头之后,会结茧化蝶,从虫子变成蝴蝶。 神仙无法授粉,却能催生外观类似果实的树瘤,也不像天仙那般撒手不管,而是辛勤照料,并居住其中,此即是神国。 在神国之中,神仙占据地利,甚至能与天仙一较高下。 简单来说,天仙开辟洞天,神仙开辟神国。 前者若非迎来末法时代,几乎不会腐朽,自称循环,自给自足。后者只进不出,没有养料的注入,很快便会枯萎,养料便是香火愿力。 因为道门将成仙称之为得道,“神国”又如同果实,所以神仙传承的最后一个境界名为“道果境”。 不过要到十境才能真正建立神国,在此之前只能算是神国雏形,所以又称为“神域”。 道果境与所凝聚法相有关。 比如太阴真君法相,所凝聚的自然是广寒宫,又名广寒仙境。又比如无量光法相,则是凝聚极乐佛国。再比如天帝法相,凝聚凌霄妙境,又名凌霄天宫。 无生老母法相,所凝聚的“道果”自然是真空界限。 所谓真空,并非粉碎一线真空的真空,而是来自佛门对空的概念,真空是指万物本源,终极的真理和真实的法性,无形无相,是绝对的、真实的、永恒的,与之相对的是“幻有”,即眼前的万丈红尘,虚幻不实,充满苦难。 所谓家乡,则是指最终的归宿、生命的本源和永恒的安乐之所,象征着解脱、安宁和极乐。 所以真空家乡是一个类似圣廷天堂、佛门极乐世界的概念,都是一个死后去处。 此时化作神域,自然不是一片虚无,而是宫殿、楼阁、亭台,均由白玉、琉璃、玛瑙、黄金等“七宝”建成。 在建筑周围又遍地开满白莲,纯净无暇。宁静、祥和、充满灵性,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声“净土”。 这片所谓的“净土”迅速扩大,一口气将赵尊胜囊括进去。 赵尊胜冷笑一声,手中出现一把琉璃仙剑,只是一剑便让徐若虚的神域震荡不休,原本看起来真实无比的胜景净土仿佛被水冲淡了色彩的图画,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赵尊胜先前没有动用兵刃,如今已是决出最终胜负的关键时刻,自然不能再有半分留手。 剑光激射,直冲徐若虚而去,斩断了莲台的一角。 徐若虚扬声道:“赵尊胜,你的确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相较于大势,你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说话时,吕镇正骑马往皇宫去,刚好与徐若虚一天一地。 第八十六章 全面进攻 一人一马沿着御道的中轴线前行,众多禁军严阵以待,闪烁着寒光的箭矢瞄准了这位龙虎军大将军,却不敢有任何实质性的进攻行为,因为没有太大意义。 都知道吕大将军是金刚不坏之身,对他来说,些许箭矢,连挠痒都算不上。此时严阵以待也不过是做个姿态。 御道尽头的皇宫大门缓缓开启,一身紫衣的萧至忠大步走了出来,冷冷道:“未经宣召,大将军无故入宫,是要造反吗?” 吕镇终于停下马,不过仍旧没有下马的意思,居高临下道:“我听闻陛下召一妖人入宫,在长生殿炼制什么长生丹药,此乃祸乱朝纲之举,难道陛下忘了当年的道术坊之事了吗?正是因为先帝宠信妖道青眉,让他在长生观中炼制丹药,才引出了祸事,几十万人的性命灰飞烟灭,这个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吕镇用手中马鞭遥遥一指:“我身为龙虎军大将军,不能坐视陛下重蹈先帝的覆辙,此番入宫,便是要请陛下纳谏,以清君侧。” 萧至忠冷笑道:“文死谏而武死战,收元教的妖人已经在京城中兴风作浪,大将军不去镇压收元教的贼人,反而要进宫清什么君侧,其居心实不可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宫内有什么不谐之处,也有护国大真人坐镇处置,轮不到你这个跋扈武夫插嘴。” 吕镇收敛了所有笑意:“如此说来,萧将军是不肯让我去见陛下了。” 萧至忠向后退去,身形隐没于宫门之后,只剩下声音还在回荡不休:“吕镇,既然你想强闯宫禁,那就试一试好了。” 吕镇也不废话,从马上纵身而起,朝着大开的宫门一掠而去。 与此同时,大批的龙虎军甲士如潮水般涌来,开始攻打皇宫,与守卫在此的两衙禁军发生了激战,其中不乏高手,比如禁军的袁国忠、龙虎军的左将军李千里。 原本只是做个姿态的禁军们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赵元一等先天宗弟子则对上了收元教的高手们,此时的收元教也不复鼎盛,除了死在李青霄手中的两个法王,右使也死在了赵尊胜的手中。 不过先天宗这边也死了一个赵君衡,还有许多先天宗宿老并不在京城,而是留守麒麟山,所以双方倒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此时京城上空,真空家乡的神域忽隐忽现,可见两个身影正在激战。 赵尊胜全力施展,以手中长剑把各种净土胜景切割得七零八落。 徐若虚和吕镇联手才能压赵尊胜一头,此时只有徐若虚一人,自然不是赵尊胜的对手,他脚下莲台是模仿佛祖的十二品莲台炼制而成,有护身妙用,号称万法不侵,结果一番交手下来,已经被赵尊胜削去三个莲瓣,只能算是九品莲台了。 再打下去,估计还要降,八宝、七星、六道、五行、四象、三光、两仪、一元,最后剩下一个“空”字,空空如也的莲台,对外宣称只有大智慧的人才能看到不存在的莲台,成为流传后世的寓言故事,就叫掌劫法主的莲台。 这种结果也在徐若虚的意料之中,他的应对只有八个字: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在他们这个联盟里面,就数他的境界修为最高,对上赵尊胜还有一战之力,不至于一触即溃。如果吕镇拿了“浑沌”的恩赐,同样能有一战之力,可是吕镇把恩赐让给了上官孤竹,那就没办法了,只能他来。 在坚持之余,徐若虚把视线投向皇宫方向,依照他们事前商议好的,他和吕镇都是牵制,包括龙虎军和收元教,也都是佯攻,主要用来吸引注意力,根本杀招还是黑石城那边,薛圣等人会趁机护送上官孤竹进入皇宫。 这才是胜负手。 只是不知道白玉京那边会由谁来做守关大将? 会是那个杀了他亲生儿子和两个法王的白阆吗? 就这一个分神,赵尊胜抓住机会,又是一剑削去莲台的一角,这下子真成八宝莲台了。 徐若虚不敢再去关注皇宫方向,打起十二分精神,专心应对赵尊胜这个生平大敌。 另一边,吕镇冲入皇宫之后,立刻感受到龙气对于自身的压制,不过早就说过,龙气对于五仙传承的压制各不相同,地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受到的影响最大,人仙传承和天仙传承受到的影响会小一点,大概只有一半左右的压制效果。 吕镇作为八境武夫,必须由他来闯龙气大阵,徐若虚同样替代不了,所以徐若虚只能硬着头皮去对付赵尊胜。 反观萧至忠,进了龙气大阵,如鱼得水,境界修为大涨,直接突破七境,跻身八境。 一增一减,反而是萧至忠占据优势。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世人皆求生,大将军偏求死,那也怪不得我。”萧至忠阴恻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吕镇大笑道:“尽管一试。” 话音落下,一只手掌不知从何处探出,狠狠抓在吕镇的肩头上。 吕镇的一身甲胄并非凡品,可此刻却如豆腐一般,被轻易洞穿,五根指头又在吕镇的肩头上留下五个血洞。 吕镇可不是吕舫,他早已凝练了三百六十五个穴窍,是为见神不坏,可仍旧抵挡不住,这便是龙气的厉害之处。 严格来说,这是末代龙气,暗藏腐朽之意,比毒药还要猛烈,便是仙人也要承受不住,沾染之后,仙体朽坏,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虽然玄字乙十六世界的龙气不能与人间主世界相提并论,但吕镇也远不如仙人,正是“门当户对”,吕镇的人仙体魄抵挡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吕镇微微皱眉,反手一拳轰出。 萧至忠的身影飘飘荡荡,毫不着力,始终与拳意保持三寸距离,口中说道:“入得这皇城大阵,便由不得你了。” 吕镇挥拳不停,拳意密不透风,将全身上下团团护住。 幸亏此时皇宫被大阵笼罩,这才不觉如何,若是没有大阵,恐怕方圆百丈之内都已经被汹涌拳意悉数震碎成齑粉。 与此同时,薛圣率领黑石城众人出现在皇宫一角,上官孤竹也在其列,被一众天魔裔护在中间。 第八十七章 如出一辙 陈玉书已经来到皇宫之中,在朱七的引领下见到了皇帝,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已经跻身七境的皇帝率领内飞龙卫阻挡黑石城一行人。 皇帝久不经战阵,类似郑夫人,纵然有一身修为,也发挥不出多少,不免犹豫。 可陈玉书顾不得这么多了,到底是七境修为,有总比没有好,而且皇帝亲临战场,能极大提振士气,不会轻易溃败。 陈玉书此时就站在延英殿中,见皇帝犹豫不决,不由加重几分语气:“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既然你已经服用了长生的丹药,那么我们就是同乘一船,风浪一起,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陈玉书之所以有如此底气,不怕皇帝转而投靠黑石城,就在于那颗“筑基丹”,北落师门能解除“筑基丹”的效果,不意味着别人也能做到,救人可比杀人难多了,估计只有荧惑守心肯定能做到,其他人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若是皇帝三心二意,那么自有天收。 北落师门也是天。 此时陈玉书话语中已经隐隐有了威胁之意,皇帝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出来。 李青霄不是善类,难道她陈玉书就是什么善茬么? 皇帝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头道:“好。” 陈玉书微微一笑:“请陛下放心,我定会护住陛下周全。” 明明陈玉书才是境界修为更低的那个,可皇帝竟然没有反驳。 皇帝下令,让朱七召集内所有飞龙卫,依靠阵法,守住太极殿。 这种行为也让黑石城迅速确定了太极殿就是龙脉的关键节点所在,潜入皇宫的天魔裔们与内飞龙卫顿时爆发了激战。 内飞龙卫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对上精锐的天魔裔,还是死伤惨重,节节败退。好在皇帝出现在战场上,这才没有崩溃,勉强稳住了防线。 再有就是,内飞龙卫作为萧至忠的嫡系力量,也是驾驭龙气为己用,此时占据了地利优势,龙气源源不绝,而黑石城的天魔裔却受到龙气大阵的压制,一来一去,便始终不能突破内飞龙卫的防线。 陈玉书没有急着出手,而是从须弥物中取出赵尊胜交给她的宝典,此时已经十分虚幻,拿在手中没有半点重量,也没有半点质感。 如何炼化? 总不能真拿嘴去吃吧,她又不是人仙传承,更不是齐大真人! 如果是齐大真人在这里,那么多半就是大嘴一张,把整本书囫囵吞下去,据说齐大真人的一张大嘴无物不吃,肚子里更是自成天地铜炉,无物不炼。 只有这样的神通才敢以蛟龙为食,拿几千年的厉鬼阴魂当零嘴。 据说齐大掌教时期发生过一起贪污大案,在封印“黄天”的归墟之中,有一巨大龙尸,因为归墟位于大海深处,等闲人去不得,所以没办法经常查看,更不会派人看守,直到齐大掌教有一次亲往归墟,发现巨龙竟然短了三十丈左右。 齐大掌教震怒之下,亲自彻查,最后查出是被齐大真人偷偷吃掉了,根据齐大真人事后交代,她假借钓鲸的名义,偷偷潜入归墟,每次偷吃一点,过过嘴瘾,顶多半饱,不敢吃太多。 不过半年的光景,竟然吃去了三十丈龙身。多亏是齐大掌教发现了,若是再过几年,恐怕不是三十丈那么简单了,而是三百丈。 最后齐大掌教也没把齐大真人怎么样。不是齐大掌教刻意袒护齐大真人,而是孩子大了不由爹娘。 那时候齐大真人气候已成,羽翼已丰。罚得轻了,没什么意义,她缺一两个兼职吗?缺那点太平钱吗?只等齐大掌教归天,这天下还是齐大真人的。 罚得重了,影响的就不是齐大真人一个人,而是以她为首的整个派系,其他派系肯定要借机发难,甚至掀起大案,顷刻间就要引起道门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会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 齐大掌教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让齐大真人把龙尸补上。 至于齐大真人到底怎么补上,谁也不知道。 待到后来,齐大掌教飞升,齐大真人掌权,自然没谁敢不开眼地提起此事。 从齐大真人干的各种离谱事情来看,齐大掌教倒也没有冤枉了她,的确望之不似人君,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她不干这个大掌教,要比干这个大掌教,更合适,当了大掌教反而自缚手脚。 其实李青霄和齐大真人是一类人,未必要做大掌教,同样可以发挥作用,关键是能打。 齐大真人经历了九、十两任大掌教,本质上是效仿大魏太宗皇帝旧事,也就是皇帝领兵在外,让太子监国处理政务。 齐大真人号称太上掌教,自然对标皇帝,大掌教才是对标监国的太子。她不擅长治国,尝试了一番之后,逆练道门理论,搞得十分抽象,失了不少人心,所以她也差不多放弃了,转而让专业的大掌教来搞内政,可军事大权还是牢牢掌握在她的手中,这才是她退居二线的本质。 一句话总结:这些事情,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 齐大真人就可以专心抵抗域外天魔,顺手还平定了阎浮提洲的叛乱,又拿下了北高胜洲。 齐大真人要培养李青霄,自然不是让李青霄去搞内政,李青霄也搞不了这个,她要培养一个兵事上的接班人了。 但也不是定死了李青霄,如果李青霄担不起,顶不住,那也只好换人,毕竟李元殊死得,你李青霄就死不得吗? 陈玉书可没有齐大真人吞天食地的本事——她要有这等本事,还吃什么书,直接把这伙天魔裔扫平了不好么? 便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忽然说道:“这个东西不能用嘴,要用心。” 陈玉书一怔:“如何用心?” 不等小北落师门说话,陈玉书已经醒悟了,将手中虚幻的宝典往额头一拍,整本书化作一点灵光融入陈玉书的眉心之中。 眉心也是心。 这个法子跟北落师门往李青霄脑袋里灌顶如出一辙。 第八十八章 一气九重楼 恍惚之间,陈玉书看到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周游虚空,一指开天。 虚空中多了一个“气泡”,最开始的时候,这个“气泡”还十分脆弱,不过在老者的悉心照料下,“气泡”迅速稳定,然后依循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规律和力量,开始向外扩张。 天地万物逐渐显现。 天道也在孕育,代表着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律,是世界意志的具象化。 身为造物主的老者降临在这个亲手创建的世界之中,落在一个“高坡”上,此时还没有飞禽走兽,甚至没有植被河流,更没有楼台殿阁,只有一些光秃秃的石头。 其中一块巨大山石的形状酷似麒麟,于是老者给这个高坡取名为麒麟坡,刻石记之,并留下了一本书。 老者又以大神通从人间主世界抓了一些人,直接放在这个世界,让他们繁衍生息。 世界演化,这个高坡越来越高,最终变成高山,有了各种树木花草,又孕育出飞禽走兽,那块酷似麒麟的大石头则被磨去了棱角,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有人来到这里,发现了仙人留下的宝典,以及“麒麟”二字,不知是否巧合,那个“坡”字刚好被埋住了,于是想当然地把这里命名为麒麟山,并在此地结庐修道。 不断有人慕名而至,拜在其门下,于是草庐越来越多,终于有了第一座道观,然后是第二座道观、第三座道观……第一座宫殿,乃至越来越多的宫殿。 世人都说曾有仙人乘坐麒麟降临此地,故而得名麒麟山。 那些居住于此的修道人们自称“先天”,有先天地而生之意,以此纪念祖师开天辟地的功德。 在其后的上千年中,麒麟山越来越神圣,等闲人不得踏足其中。 此地修道人的首领号称护国大真人,靠着那本代代相传的宝典力压天下,没有敌手。 现在,这本宝典传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最后的最后,一切又归于最初的老者,与陈玉书对视。 老者朝陈玉书一弹指。 陈玉书感觉自己的眉心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轰的一声,感知模糊起来。 猛地回神,陈玉书发现自己还是在太极殿中,只是手中的宝典消失不见。 刚才所见种种就像是大梦一场——日头正好,风儿正轻,在午后不经意间小睡了一觉,醒来时,什么也没有改变。 不,并非没有改变。 陈玉书很快就发现还是有所改变的。 一气直上九重楼。 五境变六境。 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大品天仙诀”直接入门小成,意味着她成功从地仙传承转变为天仙传承,一身真气借着破境的契机从真气转化为真元。 五仙传承体内蓄养之气力各有不同。 地仙传承是一口真气,鬼仙传承是神魂念头,人仙传承是体魄气血,神仙传承是由香火愿力凝练而来的神力。 天仙传承在初期与地仙传承一般都是真气,可到了五境便可将部分真气凝练成真元,较之真气更为精纯,不受克制。到了六境之后,便可将所有真气化作真元,真正与地仙传承有了“天地之分”。 天仙传承和地仙传承的根基都在于三大丹田,但是在后续道路上有所异同。 尤其是五境之后,天仙传承注重上丹田,五气合一化作真元,以图结成婴儿。而地仙传承则以中丹田为重心,贯通奇经八脉和正经十二脉,以真气为根本,以经脉为纽带,以求结成假丹。 再有就是,法力、气血、真气、神力并不相通,可真元却是近乎于无所不能,既可以当作法力、神力使用,也可以当作真气、气血使用,转化自如。 故而天仙传承身兼其他四仙传承之所长,别人不能修炼的,天仙传承可以修炼,别人用不了的,天仙传承可以用,是为五仙传承之首。 这种特性像极了天魔裔的浑沦气息,要不怎么说两者的名中都有一个“天”字。 那位传下“大品天仙诀”的天仙老祖都能开天辟地了,最后一指让陈玉书转化天仙传承并跻身象征长生之途起点的六境自然是手到擒来。 陈玉书默默感受片刻,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心情平复下去。 毕竟天仙传承已经断绝太久了,整个道门估计不会超过五个,这还得算上齐大真人,她竟然在一个洞天之中重现了失传的天仙传承,这个机缘不可谓不大,就算事后没有任何奖励功勋,那也是十分值得了。 当然了,前提是有事后才行,若是此番事败,也不知能否生离此地,因为北落师门的性子可是难说得很,从她大搞养蛊就能看出来,对于办事不利的“废物”,她从来都缺少仁慈和宽恕。 陈玉书只用了不长的时间就适应了现在的新传承,毕竟天地二仙不分家,有些区别,可没有人仙传承转为地仙传承那么大。 让她最不适应的反而是六境修为,毕竟跨过了一个大门槛,意味着从先天之人变为天人。 待到万事妥当,陈玉书终于走出太极殿,刚好对上一个天魔裔,一袭妖艳红衣,披散着满头青丝,赤着双脚。 红衣女子也看到了陈玉书,笑道:“好标致的妹妹。” 陈玉书闻言皱起眉头:“哪个跟你姐姐妹妹?” 红衣女子也不恼,又道:“我似乎见过妹妹。” 陈玉书怫然不悦,不欲多言,已擎出寒光闪闪的“碎玉钩”。 红衣女子仍旧道:“虽然未曾见过妹妹,但我看着妹妹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她说话时,有奇异韵律传来,惑人心神。 不过陈玉书发髻上的“定心簪”一闪,护住陈玉树的心神不受影响。 红衣女子面带微笑,仍旧催动天魔神通,可惜这件“定心簪”乃是下等宝物品相,足以抵御六境的神通。 趁此时机,陈玉书提运真元,灌注到手中的“碎玉钩”中。 当她是五境时,还是地仙传承,就凭借此宝将六境天魔裔廖娘子斩首,此时修为大增,更加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陈玉书一扬手,凌厉光华一闪而逝。 然后一颗美人头颅滚落在地,一双美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第八十九章 优势在我 齐大真人废除了养蛊制度,不过黑石城仍旧继承了这个制度,因为黑石城的高层们都是养蛊制度下的佼佼者,他们当然会路径依赖,把自己熟悉的那一套全盘照搬。 所以黑石城内部的竞争相当激烈,当然不会高喊着友情羁绊冲上来,反而是不把同伴的性命当回事,必要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同伴,甚至有些坏种,哪怕不是必要的时候,也憋着坏水算计同伴。 薛圣虽然是这次任务的头领,肩负着带新人的职责,但局势发展到这一步,他也顾不得更多了,想要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想要完成任务,就少不得必要的“牺牲”。 薛圣已经做好了牺牲所有天魔裔的准备,哪怕是所有的天魔裔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他也要完成任务,帮助天命之子进入地宫,用黑盒子取代白盒子。 只要任务成功,一俊遮百丑,上面满意,那就够了。 至于下面的人满不满意,谁在乎? 死人又不会说话。 陈玉书亲自下场之后,薛圣瞅准机会,催动天魔神通,化作一阵阴风,掠入太极殿,又通过太极殿皇帝宝座下的暗道进入到地宫之中,他为开路先锋,为天命之子扫平道路。 对此,几乎没有人能够察觉,陈玉书正在殿外激战,皇帝纵然有七境修为,却是个不济事的。 上官孤竹也要紧随其后,不过她没有薛圣的天魔神通,却是让陈玉书发现了。 陈玉书此时被两个天魔裔缠住,脱不开身,于是一挥大袖,一张张玄圣牌在她身后依次排列开来,仿佛孔雀开屏。 她跻身六境之后,对于这件半仙物的掌控力大大增加了,尤其是天仙传承和真元的特殊性质,让她可以无视部分打牌规则。 具体表现为:我的回合,我的回合,还是我的回合。 陈玉书一口气召唤出七个隐士:龙老人、白鹿先生、紫燕山人、虎禅师、青鹤居士、金蟾叟、赤羊翁。 七个隐士将上官孤竹团团围住,让她无法紧跟薛圣的脚步。 此时薛圣已经无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直奔地宫深处。 李青霄之所以要留在地宫中,而不是在太极殿参与战斗,就是防备这种情况,这里可没什么守卫机制,万一让黑石城的人溜了进来,如果没人,那就是完全不设防。 “站了。” 薛圣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断喝,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影站在盛满龙气的池子前,身着白衣,单手端着一杆白色长枪,意态闲适。 薛圣眯起眼,心知此人就是那个一气击杀三个黑石城新人的白玉京成员。 事实上,迄今为止他也只见到两个白玉京成员,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 一个是驾驭双钩的女子,不仅修为高,而且法宝多,神通强,要两个天魔裔才能缠住她。再有就是眼前之人了,虽然看起来只有五境,但肯定不能以常理论之,比如说他手中的长枪和身上的白衣,显然都不是凡物,说不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神通。 此时的李青霄有点像七进七出的白袍将军,又有点像降妖除魔的二郎真君,可惜他怀中没有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有养一条大黑细狗。 李青霄见薛圣进来,丝毫不惧,甚至还想攀谈一番——真让小北落师门的乌鸦嘴说中了,来了一个六境修为的天魔裔,自然能不动手干耗着是最好。 “你们来得太迟,让我好等。”李青霄的口气恁大,“在等你们的时候,我左右无聊,便写了一首定场诗,与你同享。” 说罢,李青霄也不管薛圣是否同意,就自顾吟诵起来: 烽云斩岳立天关,万魔觎世敢争先。 单掌擎天惊神鬼,孤胆横枪镇罪愆。 雷霆啸傲九霄外,日月晦明弹指间。 不问千秋功名事,唯留肝胆照黄泉。 薛圣脸色古怪,有点不知该如何评价。 其实他很想说,这种不着调的行为颇有齐大真人年轻时的风采。 不过作为一个曾经在齐大真人麾下冲杀的老兵,他对齐大真人还是有一种本能的畏惧,硬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万一齐大真人有什么天视地听的神通,或者说别人一提起她便心生感应,以齐大真人那个性子,肯定是记仇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倒霉,那还是不说了。 于是薛圣说道:“就你一个人守在这里?” 李青霄笑道:“都说了孤胆横枪,如果还有别人,那算什么孤胆。” “好气魄。”薛圣无甚诚意地赞了一声。 其实李青霄并没有表面上这么轻描淡写,握枪的右手一直紧绷,这与胆识或者心态无关,纯粹是对自己的生死和安全负责。 虽然薛圣只是六境修为,但他与普通的六境天魔裔不同,他曾经跻身过七境,只是后来又跌落下来,可七境的见识、经验并不会因此而失去,甚至神通也没有失去,只是因为觉醒度的下降而导致神通的强度有所降低而已。 这样的六境天魔裔,比红衣女子之流不知强上多少。 面对这样的强敌,必须紧张起来,以全力以赴的态度来应对。 李青霄问道:“黑盒子呢?” 薛圣摇了摇头:“不在我的身上。” 李青霄道:“既然没有黑盒子,那你干什么来了?” 薛圣沉声道:“当然是为黑盒子开路。” 按照原定计划,最好是上官孤竹依靠天命之子的特性携带黑盒子偷偷潜入,因为黑盒子的特殊性质,他施展天魔神通的时候无法携带黑盒子,正如黑盒子不能放入须弥物。 现在看来,白玉京方面早有防备,这个方案便行不通了。 那么只好用乙计划,他依靠天魔裔的神通,上官孤竹依靠天命之子无视龙气的特性,双双潜入此地,然后两人联手,击败这里的守卫。 在这个世界,只要不是三尊层次的高手,哪怕是七绝一级也挡不住他们两人联手。 可偏偏上官孤竹意外被拦,且迟迟没有突破,只有薛圣一人来到此地,这让薛圣有些不祥的预感,仿佛这地宫对他注定了凶多吉少。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无论怎么讲,两人修为是六境对五境,优势在我。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章 三头六臂 正式开打之前,李青霄先用“天变图”看了下薛圣的信息。 姓名:薛圣。 称谓:“地下黑石城”第八楼执事。 境界:八成地仙传承六境。 神通:“大荒天”之三头六臂,“浑沌”之八空无境,“长生天”之初级不死身,“黄天”之黄神法相。备注:“浑沌”之八空无境乃是薛圣在玄字乙十六世界得到的机缘。 弱点:旧伤未愈,又增新伤。备注:薛圣曾参加旧港宣慰司一战,被“长生天”的仆从重创,致使跌落境界,暗藏隐患。不久前,薛圣遭遇赵尊胜,被赵尊胜一指重伤,体魄濒临崩溃,虽然接受了治疗,但并未痊愈。 状态:虚弱。 敌意:血色。备注:颜色越深,敌意越重,黄色表明大动无名,红色表明已动杀机,紫色表明不死不休,黑色表明赶尽杀绝。 其他:携带宝物一件,具体未知。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青霄心中略定,虽然薛圣是六境修为,又是天魔裔,但是有伤势在身,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难对付。 李青霄横枪身前:“薛圣,你想杀我?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薛圣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沉,他不知道李青霄如何知道他的名字,莫不是内部出了叛徒? 这种事情也是难说,毕竟黑石城和白玉京曾经是一家。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容易坏在这里。 李青霄见薛圣有了片刻的犹豫,没有立刻出手,便大概猜到薛圣此时的心态,又道:“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敢一个人来挑战我,太托大了吧,你的天命之子呢?” 薛圣眯起眼,杀机深沉,在李青霄的视角中从血红转为深红。 李青霄笑道:“被我道破底细,恼羞成怒了?” 薛圣默不作声,报以冷笑。 他此刻杀意愈发高涨,此人既然知道他不复巅峰,帮手不在,却不主动出手,而是在这里聒噪,那就说明此人并没有必胜把握,想要把他吓住。 那他偏不能如此人的愿,坚决不能退。 李青霄调转枪头对准薛圣,纸枪如雪,白衣胜雪。 薛圣并未使出那件随身携带的法宝,只是握紧了双拳,凝视着李青霄手中的纸枪:“这是道门的半仙物‘无相纸’?这件半仙物在道门的众多半仙物中排名不高,不过大名鼎鼎,因为是张夫人成道前所用。张夫人此人,刚正不阿,疾恶如仇,算是道门中的异类,也是齐大真人为数不多害怕的人之一,她的遗物一分为二,一部分归于张家,另一部分落在了齐大真人的手中,你能拿到这件半仙物,看来你与齐大真人关系匪浅,我这次钓到大鱼了。” 李青霄并不在意:“没那么简单吧,南洋四友以钓鱼为乐,可他们所钓之鱼并非普通鱼虾,而是海中的鲸鱼,寻常人只能捕鲸,而不能钓鲸,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气力,你想要钓鱼,就不怕被拖入水中吗?” 薛圣不再说话,身形暴起,身为地仙传承,却主动与李青霄这个人仙传承近战,而且是出拳。 不过他的拳头上浮现了扭曲的梵文,与李青霄的“梵衣”颇为相似。 这不奇怪,每个域外天魔的神通都堪称包罗万象,其中有一条主要脉络,而在这条主脉之外还有众多分支,薛圣此时所用便是“大荒天”传承的分支之一。 李青霄十分熟悉“大荒天”的风格,所以没有选择正面硬拼,而是以“脚底抹油”避其锋芒,同时手中长枪横扫。 李青霄早就发现“小殷拳意”和“小殷棍法”是相通的,因为枪棍不分家,又有脱枪为拳,再加上两者出自同一人之手,自然可以互相转化。 李青霄这一扫看似是棍招,实则是“小殷拳意”中的“绊子”化用而来,若是扫实了,必然要人仰马翻。 换成玄字乙十六的原住民,恐怕就要上当了,可薛圣不一样,他不仅是天魔裔,还是白玉京一期的老人,当年的七境修为着实不算低了,大小算是个中层,多少能接触到一些高层传闻,对于齐大真人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还是有些了解。 当年齐大真人就是以一根很直溜的棍子打遍道门无敌手,既然此人与齐大真人大有渊源,又是使棍子的,那么棍法枪法必不能小觑。 薛圣的应对也很简单,他直接飞了起来。 此处地宫相当宽阔,穹顶有三丈左右,勉强可以飞行。 六境可以御风而行,不过九成九的六境之人都不擅长空战,只是能飞而已,就好比骑马跟骑战是两码事,会骑马不意味着能马上作战,这属于高端技巧。 可是薛圣不一样,他并非普通六境之人,曾经跻身过七境,御空技巧明显要高出一个档次。就好像老练的骑手能够骑马射箭,不敢说多准,最起码能双手离开缰绳。 薛圣的经历是一把双刃剑,虽然让他重伤未愈,但经验也是实打实的。 不过三丈这个高度相当暧昧,以武夫的气力,完全可以跳到这个高度,真要托大,被李青霄跳起来打上一拳,或者戳上一棍,还是不好受。 所以薛圣飘忽不定,毫不停留,让李青霄没有进攻的时机,同时又不断出拳,以此压制李青霄。 李青霄在不动用“梵衣”的情况下,只能不断躲闪,实在躲不开,就硬抗几下,几乎没有还手余地,十分狼狈。 不过薛圣心知肚明,他想要仅凭拳头打死一个五境武夫,多少有点不现实,这还是地仙传承,拳头有些威力。换成个不修体魄的鬼仙传承,如果不使用法术,单靠拳头,那么别说六境,就是八境来了也打不死五境人仙传承。 人仙这玩意儿就是皮实抗揍,像块顽石,打不碎煮不烂,天仙处理人仙从来都不是将其灭杀,而是用个临时创造的小世界把人仙包起来,然后丢得远远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美其名曰:放逐。 地仙传承可没天仙的手段,只能强攻,最经典的就是玄圣打澹台云,虽然玄圣赢了,但到底没把澹台云打死。 薛圣也不敢肯定上官孤竹就一定能突破那个白玉京女子的阻拦,一味拖延下去,洞天落地,那么万事皆休,所以必须用些真本事了。 念及于此,薛圣当即用出得自“大荒天”的三头六臂神通,脖子上又生出两个脑袋,面朝不同方向,后背和腋下各生出两条手臂。 不过不同于人仙传承的三头六臂,薛圣的三头六臂笼罩了一层金色光华,表面铭刻扭曲梵文,有些类似神仙传承的金身,与人仙真身并不是一回事。 第九十一章 怪招频出 李青霄曾经见过“大荒天”的人间形象,仿佛一尊大佛,莲台之下有八大金刚力士,此时的薛圣就像是“大荒天”座下金刚一般,遍体金色,虽然有三头六臂,但也变得瘦骨嶙峋。 现出此相的薛圣重新落回地面,三张脸六只眼睛,字面意义上的眼观六路,李青霄几乎不可能偷袭成功,六条手臂开始疯狂捶打李青霄。 李青霄也不用长枪了,直接变成纸伞,大伞一撑,那就是大盾,任凭你拳头再重,最多也只是微微变形,转瞬就能复原,毕竟是半仙物的品质。 不过李青霄并非一味被动挨打,维持三头六臂的状态必然会持续消耗浑沦气息,李青霄使用“无相纸”的消耗则相对较小,两人对着打消耗战,肯定是拥有半仙物的李青霄更有优势。 这就像攻城,久攻不下必然要出问题。 薛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其实三头六臂的神通更适合以一敌多的群战,立定不动,应对八面来敌,这种一对一的单挑,优势并不十分明显。 六条胳膊只是增加了攻击的频率和角度,身子还是只有一个,注定只能从一个方向进攻。 想到此处,薛圣再次生出变化,另外两个头颅连带着对应的手臂竟是从本尊上分离开来,化作两个独立的个体,加上薛圣的本尊,将李青霄合围。 如此一来,李青霄的大盾便没了用武之地,因为只能守住一面,挡得住身前,就挡不住身后,挡得住左边,就挡不住右边。 薛圣的灵活性大大提高,也不再单纯使用拳头,而是各自扯出一把长枪。 这正是薛圣的宝物,不能与半仙物相提并论,只是下品宝物,名为“三圣枪”,平常状态下是一把三叉戟,不过可以一分为三,分开之后,以一杆主枪驾驭两根从枪凌空攻击,如同箭矢飞剑。 薛圣本可以配备更好品相的宝物,因为这件宝物十分契合薛圣的神通,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件下品宝物。 正所谓脱枪为拳,就是脱枪之形而留枪之神意。故而每每禁绝民间兵刃一次,拳术就会兴盛一次。 长枪只是一个例子,也有刀盾、双刀等等。甚至李家的“万华神剑掌”,也是剑法去剑化为掌法。 所以擅拳之人多半擅用兵刃。 大枪是军伍中最为常见的兵刃,江湖讲刀剑,沙场说刀枪。 沙场厮杀,长剑并不好用。如果是地仙传承,一般用刀。如果是人仙传承,一般用枪。 甚至是道门灵官,也鲜少用剑。就算是江湖,长剑若不是寄托了太多的江湖人情怀,也很难与其他兵器相提并论。 当然,如今沙场上最好用的是火器。毕竟世道变了。 李青霄也将手中纸伞化作长枪,以枪对枪。 同行是冤家。 只见李青霄手中大枪向前一送,最前面的那个薛圣以手中长枪架住。 李青霄发力往前平推,不过薛圣也是老手,顺势一滑,避开锋芒,由第二个薛圣举枪刺向李青霄的胸口。 李青霄对上第二杆长枪,奋力一抖手中长枪,先是压得枪杆弯曲如半月,然后猛地向上一弹,生生震飞了第二个薛圣手中的长枪,同时枪尖如同灵蛇吐信,将第二个薛圣的脑袋崩碎。又去势不绝,顺势扎入避让躲闪的第一个薛圣的侧颈,拔出长枪,只见一个好大的血窟窿,却没有鲜血,只有一些金色的液体。 不管怎么说,境界不够,半仙物来凑,李青霄几乎不必如何灌注修为,仅凭半仙物本身的锋芒,就足以破开薛圣的防御,反而解决了越境之战最大的难题——不破防。 薛圣本尊攻到李青霄的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两杆长枪,无人驾驭,如有灵性,总共三枪。 李青霄抖出一串枪花,以“霹雳连打”拨打招架之间化解了薛圣的攻势,又猛地横枪一扫,将其逼退。 看似大开大合,实则粗中有细。 齐大真人的棍法看似儿戏,实则有大意味,本质上返璞归真,以一种解构的态度看待所谓的武学。 有人说,所有的巧妙招式,拼的是想法。 齐大真人的想法就很有意思,和常人大不一样,每每都能出人意料。 比如逆练道门理论,玄圣说朋友越多越好,所以要讲团结,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事情不要做。 齐大真人理解为朋友越多越好反过来就是敌人越少越好,我把敌人全都杀了,剩下的就都是朋友了。敌人少了等于朋友多了,给敌人减速等于我自己加速,所以不需要团结,只要杀杀杀就好了。 这种想法用来治国,当然是不成的,所以齐大真人退居二线了。不过用来杀敌,却经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青霄冷不丁大吼一声,并非武夫的血吼,而是“小殷拳意”中的“哇哇大叫”,专门乱人心神。 薛圣不防之下,立时中招,虽然不至于失魂落魄,但也是有了片刻的浑噩,李青霄趁机高高跃起,一棒砸下。 “小殷棍法”之“当头一棒”。 名字相当直白,招数也跟力劈华山差不多,甚至没有必中的锁定,很容易打空,不过真要被这一棒子打实了,可不是筋断骨折那么简单,尤其是打中脑袋之后,会有较大概率造成一定时间的晕厥,会有较小概率丢失部分记忆,还有极小的概率获得棒喝效果,大彻大悟。 薛圣被李青霄一棒子打中天灵盖,没有晕眩,仍旧清醒,不过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半分。 李青霄却是看得分明。 在薛圣的状态栏中,“八空无境”这个神通的后面多了“暂时遗忘”四个小字。 先前薛圣就是以这个神通潜入地宫之中,施展之后,身体虚化,可以无视大部分物理层面的攻击,只会受到部分法术的影响。对于不会法术的人仙传承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克制,此时遗忘了这个神通,大大利好李青霄。 如此一来,李青霄没有使用“大荒天”的神通,仅凭“无相纸”和齐大真人所传绝学,就逐渐扭转了局势。 招数太怪,也太过于天马行空。 让薛圣无从防备。 薛圣大为恼火,不过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三头六臂无功而返,八空无境被遗忘,初级不死身并非主动神通,可他还有得自“黄天”的黄神法相。 薛圣收回“三圣枪”和两个破碎化身,手掐法诀。 第九十二章 天时地利 李青霄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身兼各路天魔神通,是激活“天变图”的特殊功能之后,才得以归于统一,将不需要的天魔神通喂养给主要的天魔神通。 其实薛圣这种拥有来自不同域外天魔神通的情况才是天魔裔的常态。 普通天魔裔没有“天变图”,想要如李青霄那般炼化不同的天魔神通,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就算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也没有那么多的选择和资源,一般都是有什么用什么。 域外天魔的神通并不会互相冲突,只要搭配得当,反而能发挥出极为强大的威力。域外天魔们也不在意这种情况,不过想要成为天魔之子,这种方式就不成了,还是要走李青霄这条路。 对于薛圣而言,他连七境都回不去,自然也不奢求堪比仙人的天魔之子,无所谓到底走哪条路了。 当薛圣掐动法诀,身周有黄气滚滚,如云雾一般不断聚散,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玄黄之气,实则不然,这是“黄天”的气息,最终凝聚成一尊人形轮廓,披着覆盖全身的斗篷,兜帽下是深沉的暗影,只露出金色的胡须,仔细看去,这些胡须在微微“荡漾”,像是水中的藻类,又像是某种触手。 李青霄神态自若,他可是从“黄天”本尊手下逃得一命,本尊都不怕,还怕你个冒牌货? 他将纸棍化作纸甲,套在“太素金文法衣”的外面,同时身周不断有扭曲的梵文幻生幻灭,交织成一件衣外衣。 “梵衣”就是等到这个时候再用。 薛圣自然认出了那些梵文的来历:“原来是大荒古佛的神通,你这个神通我没见过,想来相当不俗。” 李青霄伸出右手食指勾了勾:“我站着不动,任凭你出手,能伤我分毫,都算你的本事。” 此话一出,薛圣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竖子欺人太甚。 你才成为天魔裔几年,就敢如此托大。 其实李青霄还真不是托大,他的体魄就不说了“太素金文法衣”虽然没有激活,但本身材质摆在这里,再加上能攻能守的“无相纸”,以及无往不利的“梵衣”,这是多少重防御,真就是打不死煮不烂。 可以想象李青霄跻身人仙和天魔之子之后,仙魔一体,兼具两者之长,几乎就是万劫不灭。 李青霄猛地抬高了嗓音:“你过来呀。” 薛圣勃然大怒,向前踏出一步,身高那尊三丈高的黄神法相也随之向前踏出一步。 另一边,身为天命之子的上官孤竹迟迟没能突破陈玉书。 虽然陈玉书不是天命之子,但四舍五入也算是个南洋之子,玄字乙十六落地之后,还是要安置在南洋的,这么一算,陈玉书的位格还要在上官孤竹之上,那么陈玉书压住上官孤竹一头也在情理之中。 七名隐士结成阵势,如同活人一般,甚至不必陈玉书亲自出手,只是一件半仙物就死死缠住了上官孤竹。 虽然上官孤竹得到了“浑沦”降下的恩赐,但是时间太短,她又没有“天变图”,无法如李青霄那般直接炼化,入口即化,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比较有限。 事实上,陈玉书一个人就拖住了包括上官孤竹在内的三个天魔裔。 她将“碎玉钩”一分为二,大小双钩来回盘旋,速度极快,锋芒锐利,碰到就死,蹭到就亡。 这不是单纯的传承压制,也不是单纯的境界压制,而是身外物的压制——灵物?瞧不起谁呢,最低也是宝物起步。 这位陈大小姐的家底太丰厚了,就说身上的宝甲,就让两个天魔裔头疼。虽然“羽灵软甲”只是宝物,不是半仙物,但术业有专攻,是专事防御的宝物,“无相纸”只能算是客串,只论防御功能,“无相纸”未必比“羽灵软甲”更强。 在身外物这方面,许多张家、李家子弟未必比得过她。虽然陈家不如张家、李家,但是陈大真人这一支人丁单薄,只剩下一个陈玉书,自然什么好东西都是陈玉书的囊中物,反观张家和李家,宝贝多分宝贝的人更多,平均下来其实不多。 除了“羽灵软甲”,还有天仙传承的神通,虽然要到七境才能修成庆云,但在此之前还有“五气烟罗”。 陈玉书单手负后,身周有五色气息浮现,任由一名黑袍天魔裔出拳,这一拳就像落在一大团棉花上,毫不受力,使得他的拳脚根本没有碰到陈玉书分毫,更不必说去伤到陈玉书了。 偶有几拳只差数寸就能触及陈玉书的面门,可最终也是荡漾起层层涟漪,又被反弹回去。 天魔裔也有高低之分,大部分天魔裔都无法与天仙传承相提并论。 如果李青霄在此,那么就会发现陈玉书状态栏中的“九成地仙传承五境”已经转变为“天仙传承六境”,没有前缀! 李青霄也只是九成的人仙传承而已。 陈玉书同时驾驭如此多的宝物、半仙物,当然消耗极大,可陈玉书随身携带许多回复丹药,药不停,气不尽。 斗法不仅讲究境界修为的高低,还要讲究天时、地利、机谋、神通、外物,如此便是六要,六要得五要,则必胜无疑。 两个天魔裔除了占据一些神通优势,其他方面都不占优势,自然无法突破陈玉书。 不过上官孤竹并不在此列,因为天时和地利都在她,而不在陈玉书。 迄今为止,上官孤竹都没有表现出身为天命之子的特殊之处,不过陈玉书很快就看到了。 忽然之间,滚滚的龙气开始往上官孤竹汇聚而去。 这些龙气本该是镇压众多外来者,此刻却是突然叛变,成了上官孤竹的助力。 得到龙气护体的上官孤竹不再惧怕七隐士的围攻,反而是驾驭末代龙气横扫七隐士,凭借末代龙气的腐朽特性,使得七隐士身躯朽坏。 这些造物毕竟不是当年的儒门七隐士本尊,很快便全面溃败,化作青烟回归“玄圣牌”中,就连牌面上的画像都黯淡许多,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 陈玉书脸色微变,想要补救,可两名天魔裔却是拼了性命要留住陈玉书,其中一名天魔裔甚至被“碎玉钩”斩断手臂,也是不退,让她无法脱身。 上官孤竹没有参与围攻陈玉书,而是直奔地宫。 第九十三章 亢龙有悔 地宫之中,薛圣再次出拳,他身后的黄神法相也随之出拳。 穹顶不过三丈之高,法相也有三丈之高,这一拳砸下,动作之大,已经充斥空间。 李青霄也果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拳。 李青霄仍旧不动。 有“梵衣”在身的他,在“梵衣”碎裂之前,做到这一点并不算难。 这一幕,更像是黄神对上大荒古佛。 薛圣怒喝一声,出拳不停,身后的黄神法相也出拳不停,巨大的拳头落在沙盘上,仿佛巨灵神在捶打城池山岳。 李青霄全部接下了,大荒之力在迅速积蓄。 有句话说得好,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这次玄字乙十六之行,李青霄就靠着这招屡屡化险为夷,并且击破强敌。 薛圣并不知晓此中玄妙,因为见过李青霄出掌之人都已经死了,但并不妨碍他凭借多年的经验猜出一二,他隐隐觉得这个白玉京成员肯定还有什么后手,也必然是分出胜负生死的杀招,所以他愈发急迫,想要尽快击杀李青霄。 只是欲速则不达,薛圣出拳越快,大荒之力的积攒速度也就越快,同时李青霄也开始还手,用的是“小殷拳意”中的“小殷飞踢”。 虽然“大荒神掌”无视各种神通、法术,其中也包括天仙传承的庆云,但从没说过“大荒之力”可以无视身外之物,所以李青霄不断使出“小殷飞踢”,触发“小殷飞踢”的破甲效果,将薛圣身上的衣甲破开,力求将杀伤力发挥到最大。 不过李青霄这次的运气不算好,迟迟不出破甲效果,反而是连续两次触发击飞效果,把薛圣一脚踢得老远,撞在了地宫的巨大支柱上。 正常情况下,恐怕要把柱子撞断,不过此地有龙气保护,柱子丝毫无损,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反而是薛圣贴在柱子上缓缓滑落下来,原本在他背后的黄神法相却是立在原地不动,没有跟随薛圣一起被击飞。 这显然是两种神通碰撞,发生了一定的错误,最终似乎是“小殷拳意”的优先级更胜一筹。 此举显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成功激怒了薛圣,去而复返的薛圣出拳更加迅猛。 终于,李青霄的“大荒之力”已经攒够了九成左右。 薛圣心中猛然警惕起来,看着李青霄身上那件由扭曲梵文编织而成的奇怪衣服,甚至有些毛骨耸立之感,猛地停下手中动作,反而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李青霄没有非要蓄满大荒之力不可,九成大荒之力同样可以杀人,而且留下一成,避免脱力状态,也没什么不好。 所谓收放自如,关键不在于放,而在于收。 《易经》有云,上九:亢龙,有悔。 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发必须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却还有二十分。好比陈年美酒,上口不辣,后劲却是醇厚无比,那便在于这个“悔”字。 李青霄虽然年轻,但最近一年之中连续作战,已经隐隐悟出了这个道理,凡事都要留有余地,以防不测,方才见从容。 正如大兵团作战,除了军纪要严,还要有预备队,必要的时候,要沉得住气,有预备队不动的决心。这正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胸有激雷而面如静湖者,可拜上将军。 所以李青霄在第三次“小殷飞踢”终于奏效,选择在只有九成大荒之力的时候,毅然推出了“大荒神掌”。 薛圣心头涌现出极大的警兆,仿佛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人间主世界的旧港宣慰司,直面“长生天”的仆从。 那一次,因为他退得及时,所以保住了一条性命。 这一次,他再想退,却是为时已晚。 李青霄一掌推出。 大荒之力汹涌而出。 薛圣整个人退入了黄神法相之中,让法相裹住自身。 黄神法相在大荒之力的冲刷下,先是出现许多裂痕,然后这些裂痕不断蔓延,逐渐连接在一起,就如同一张在不断扩大的蛛网,很快遍布全身上下。 然后黄神法相直接崩解成无数碎片,继而又溃散成许多黄气,溃不成军,与陈玉书召唤的七隐士如出一辙。 不过李青霄的大荒之力还未消散,还有些许余韵,又掠过藏在法相内部的薛圣。 一瞬间,本就苍老的薛圣又苍老几分,脸上的皱纹几乎可以夹死蚊蝇,白发飘散,从银白转变为枯黄。 不过薛圣还未死去,多亏了他得自“长生天”的初级不死身,这才侥幸保命。这门天魔神通已经救他两次,第一次是赵尊胜,第二次是李青霄。 李青霄没了“梵衣”,浑沦气息近乎见底,可他还有人仙传承,大步上前。 薛圣将各种神通用完,在李青霄的视角中,除了被暂时遗忘的“八空无境”,其余三个天魔神通都黯淡下去,已经是被破去了。 薛圣的状态也从虚弱变为强弩之末。 现在薛圣唯一的优势就是境界修为。 两人都不用天魔神通,再次战于一处,这就是纯粹五仙传承的比拼了,地仙传承对人仙传承。 李青霄和薛圣一同前冲,两人瞬间过招近百,薛圣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手,可还是被李青霄以一招“火箭头槌”正中心口,整个人不得不向后倒退出十余丈,方才勉强止住了这股溃败趋势。 李青霄脚尖一点,瞬间来到薛圣的面前,一拳打出。 薛圣正值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之际,勉力横臂格挡,只觉得这一拳仿佛有万钧巨力,整个人竟是站立不稳,再度踉跄后退。 李青霄得势不饶人,化拳为掌,直直地拍在薛圣的额头上。 薛圣白发乱舞,再无半分从容之态。 李青霄任由薛圣一臂横扫,他简单直接的一拳打在薛圣的手肘位置,让其真气流转瞬间中断,继而溃不成军。 薛圣又是一拳打出,可惜早在李青霄的预料之中,看似是堪堪躲过,实则是恰到好处地避开,根本无损分毫。 李青霄趁此时机一拳猛击薛圣的心口。 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薛圣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心口十余处穴窍受损。 李青霄又是一掌劈下,逼迫薛圣不得不横臂格挡,然后他趁势一脚踏在薛圣的膝盖上,使其单膝跪地。 “如何?” 第九十四章 这就是天命 薛圣的状态栏从“强弩之末”变为了“濒死”。 手段尽出的薛圣最终还是没有敌过李青霄。 所谓六要,薛圣只是境界修为占据优势,其他五要最多不过是个平,更多是劣势,如何能赢李青霄?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上官孤竹也到了,刚好看到李青霄单手扼住薛圣脖子的一幕。 她当然认出了李青霄,正是那日在道术坊击杀三名黑石城成员之人,没想到黑石城的首领也败在了他的手中。 “是你。”上官孤竹开口道。 李青霄望向上官孤竹:“天命之子来了,可惜你来晚一步,如果你们两个联手,我恐怕要饮恨于此,可你们挨个添油,那么不好意思,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说话间,李青霄用“天变图”查看了上官孤竹的状态。 姓名:上官孤竹。 称谓:天命之子。 境界:地仙传承五境。 神通: 天命在身:资质得到强化,悟性得到强化,修炼无往不利,能够举一反三,只要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范围内,机缘得到最大强化,气运得到最大强化,极大几率能险死还生。 龙气护体:在龙气浓郁之地,可以驾驭龙气,保护自身,并且攻击他人。 替天行道:天命之子的伴生神通,可以模拟天罚的效果。 “浑沌”之一笑倾城:紫衣仙人的神通,施加大范围的魅惑。 “浑沌”之散播瘟疫:绿衣仙人的神通,释放疫病诅咒。 “浑沌”之蛊惑人心:蓝衣仙人的神通,单体控制,夺人心智。 “浑沌”之死亡凝视:红衣仙人的神通,有概率造成即死效果。 弱点:“浑沦”的恩赐与天命之子产生冲突,存在不谐。 状态:全盛。 敌意:血色。 其他:携带荧惑守心的黑盒子。 李青霄看得连连摇头,这天命之子的确不讲道理,好在上官孤竹的境界修为不高,也没有身外之物,还是可以拿下的。 待他将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还是能够贡献不少觉醒度。 上官孤竹敏锐察觉到李青霄的眼神变化,那不是一个男人看漂亮女人的眼神,更像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如果上官孤竹不来招惹他,那么李青霄也不会为了一点觉醒度就把无辜之人怎么样,可上官孤竹跟黑石城的人搅合在一起,挡他的路,破坏白玉京的任务,那就断没有情面可讲,必须要人尽其用。 李青霄当着上官孤竹的面扭断了薛圣的脖子:“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要跟这些人搅合在一起,应该是为你的师父赵君衡报仇?不过赵君衡身为‘浑沌’信徒,图谋不轨,死有余辜。另外,赵君衡死的时候,我也在场,虽然是护国大真人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但你大可以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 上官孤竹的双眼中有血红光芒一闪而逝。 死亡凝视! 不过对李青霄无效。 如果上官孤竹也能查看李青霄的信息,那么她就会发现在李青霄的状态栏中有一个特殊的永续状态。 北落师门的庇护:除人间主世界外,只要位于阴月亮普照之处,都会气运加身,各种负面概率降低三成,各种正面概率增加三成。 备注:通过“天变图”绕过阴月亮自行进入小世界时,此效果暂时失效。 “死亡凝视”这种用以针对李青霄的神通,就是负面概率,而“当头一棒”这种李青霄用来针对别人的神通,就是正面概率。 再有就是这种即死效果,对方的境界越高,成功率越低,反之对方的境界越低,成功率越高。两人都是五境,那就只有三成的基础成功概率,结果被减去三成,直接归零了。 所以“死亡凝视”没有发挥效果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李青霄在拥有增加三成概率的情况下,要第三次“小殷飞踢”才能触发破甲效果,运气也是差到了一定程度。 一计不成,上官孤竹又改用蓝衣仙人的神通夺人心智,不过这次还是撞在了铁板上,且不谈人仙传承的灵肉合一,李青霄别的天赋一般,如果没有外力,只能混个半吊子的五成人仙传承,可在精神方面的确称得上天赋异禀,当初直视“大荒天”都没有疯掉,可称坚刚不可夺其志,区区天魔神通更是不能奏效。 连续两个神通失效,上官孤竹变得有些焦躁,想来紫衣仙人的魅惑同样不能奏效,看来不能智取,只能强攻。 李青霄则趁此时机炼化薛圣的天魔气息。 薛圣的几个天魔神通都很好用,尤其初级不死身和“八空无境”更是保命的好手段,可李青霄为了觉醒度,只能忍痛炼化,只留下本就属于“大荒天”分支的“三头六臂”。 薛圣无论是天魔神通,还是境界修为和觉醒度,都不是先前的三个五境天魔裔可比,李青霄将薛圣炼化,其增益相当恐怖。 其觉醒度直接从三成四分半一口气上升到了三成八分,只差两分就能突破四成大关。 除此之外,李青霄消耗一空的浑沦气息也得以补满。 更关键的是,“梵衣”已经恢复完毕,因为每次汲取天魔气息并增加觉醒度,都会加快天魔神通的恢复,符合域外天魔通过不断吞噬来壮大自身的特质。 所以薛圣和上官孤竹联手时李青霄必然不是两人的对手,可如果两人一个一个上,那么李青霄就丝毫不惧,就是因为李青霄无论打死谁都能得到补充,然后重回巅峰。 此时李青霄的状态必然是从“虚弱”变回了“全盛”。 “我看你是没挨过道爷的打。”李青霄发出了胜利宣言,“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上官孤竹也用出了她的手段,替天行道。 只见上官孤竹并作剑指,一手指天。 风起云涌,一道两人合抱之粗的闪电穿过地宫穹顶,朝着李青霄当头劈下。 仙人百年期满,面对第一次天劫,就是雷劫。 妖物成道,蜕变人形,要经历小天劫,同样是雷劫。 雷法是为万法之尊,最是能代表天道意志。 接着是手臂粗细的闪电如疾风骤雨一般将李青霄淹没。 第九十五章 扯什么天命天道 第一道雷电击中李青霄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迫使李青霄单膝跪地。 不过李青霄已经披上了“梵衣”。 连绵不绝的闪电滚过“梵衣”的表面,仿佛大雨落在蓑衣之上,迅猛倾泻而下,始终不能伤到李青霄分毫。 李青霄又撑起“无相纸”化作的纸伞,逆流起身,无数电浆沿着伞珠四散飞出。 上官孤竹脸色难看。 万万没想到李青霄竟是这般不讲道理。 不过这次雷电攻击在超出“梵衣”的上限之后,仍旧还有几分余力,好在李青霄通过“无相纸”和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勉强是抵消了。 雷电散去之后,李青霄抖落雪白法衣上的残余电芒,并没有轰出“大荒神掌”,任由积攒的大荒之力缓缓消散。 毕竟大荒之力也不是万能,大荒之力可以无视各种神通手段,却不能无视身外物,李青霄不确定大荒之力能否无视龙气这种极为特殊的存在。如果大荒之力真是万能,那么道门如何抵御“大荒天”? 不管怎么说,上官孤竹的状态栏中都明晃晃地标注着“龙气护体”几个字。 若是大荒之力不能无视龙气,李青霄又一掌轰了出去,导致自身进入虚弱状态,浑沦气息见底,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李青霄问道:“你还有什么手段?赵君衡教给你的先天宗绝学吗?” 上官孤竹的“天命之子”是一个被动状态,类似李青霄身上的北落师门的庇护,若说手段,上官孤竹只剩下驾驭龙气了,先前她就是凭借龙气突破了陈玉书的阻拦。 此地恰又是龙脉的关键所在,可以说上官孤竹完全占据了地利优势,这也是李青霄没有贸然轰出“大荒神掌”的原因之一,万一大荒之力和龙气形成对耗之势,结果上官孤竹的龙气源源不绝,那就非常尴尬甚至危险了。 此时上官孤竹当然要故技重施,以龙气灭杀李青霄。 李青霄倒是自信得很。 因为他还有一手压箱底的本事,专克龙气,正是“小殷拳意”中的“殴帝三拳”。 上官孤竹双掌一推,滚滚龙气化作一条虚幻的金龙朝着李青霄扑杀而来,隐隐之间还有龙吟之声响彻地宫。 李青霄打出“殴帝三拳”的第一拳。 龙首对上李青霄的拳头,瞬间溃不成军。 这一拳去势不止,将龙首之后的部分也打得悉数崩解。 上官孤竹微微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久前她就是凭借这一招横扫七隐士,堪称摧枯拉朽。 可现在对上的李青霄的拳头,还是摧枯拉朽,不过结果刚好反了过来。 李青霄愿意称齐大真人为龙类克星,抓蛟龙,吃龙肉,就连沾个“龙”字的龙气都不放过。 紧接着,李青霄近身到上官孤竹的面前,打出了第二拳。 上官孤竹身上附着的龙气化作九龙环绕之势,将她全部护住。 这一拳刚好落在九龙交汇点上,九道龙气被一震而散,再也不成交纽之势,四散游走,风流云散。 上官孤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李青霄一把抓住衣领,第三拳高高举起。 当年玄圣废黜大魏末代皇帝天宝帝,不以刀斧加身,只是限令天宝帝于三日内携带家眷离开皇宫,此后以庶人百姓视之,宫内一应财物,不可擅动分毫。 天宝帝不愿离开皇宫,大骂玄圣是猛虎,负责督办此事的玄圣师妹是伥鬼,并且挥拳欲打。 玄圣师妹虽然不姓李,但是典型的李家人风格,一把抓住天宝帝的衣领,朝他当胸连打三拳,大骂:“朕,朕,朕,狗脚朕!”然后奋衣而出。 怜香惜玉并非李青霄的风格,所以这一拳还是打了下去:“天命之子,狗脚天命!” 这一拳正中面门,打得鲜血迸流,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了出来,又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不过上官孤竹并未死去,这是天命之子的效果发挥了作用。这种命格独得天道钟爱,如果李青霄用火铳射她,大概率会发生极小概率的炸膛事故,若是用符箓镇她,符箓大概率会无法生效。 不过浑沦气息本就是逆天而行,域外天魔就连世界天道都要吞噬,自然克制这种气运。 “小殷拳意”本身还是以浑沦气息催动,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天命之子的效果,最终两者互相抵消,结果就是上官孤竹伤而不死。 “我有一剑。”李青霄一伸手,“无相纸”化作一把纸剑落入李青霄的手中。 上官孤竹艰难睁开眼:“可恨我技不如人,无法为师父报仇。” 李青霄沉声道:“我懒得跟你说些大道理,只是让你死个明白,若是此方世界无法落地,就会注定毁灭,千万生灵无一幸免,所以这个世界必须落地也只能落地。你放心,我不劝你放下仇恨以大局为重,你当然可以报仇,我当然也可以杀你,都没有错,只要能承担后果就行。” 说罢,李青霄将上官孤竹丢在地上,然后举起手中的纸剑,剑尖朝下。 “我这一剑,搬不了山,倒不了海,降不了妖,镇不了魔,敕不了神,摘不了星,断不了江,摧不了城,更开不了天。” 李青霄冷冷一笑:“不过杀得了人。” 李青霄将纸剑狠狠刺入上官孤竹的心口。 这位天命之子双目圆睁,在天命气运的加持下,竟是赖着不死,不断挣扎。 李青霄叹息一声:“又何苦!” 话音落下,李青霄又往纸剑中灌注修为,并催动“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剑气,彻底震断上官孤竹的心脉。 虽然是天命之子,但终究是肉体凡胎,此时也是不得不死了。 上官孤竹一死,她身上的天魔气息便被收入“天变图”中,炼化之后,使李青霄的觉醒度增加至三成九分,还有一部分上官孤竹没来得及炼化的“恩赐”,则融入了“太素金文法衣”之中。 李青霄收回纸剑,俯身从上官孤竹的腰间取下黑盒子。 第九十六章 三成九分九 如何摧毁黑盒子,这还是个技术活,李青霄并没有头绪,只得求助于小北落师门。 小北落师门给出的回答相当简单:“也可以不销毁,等我们的白盒子发挥作用,洞天成功落地,这个黑盒子自然没有用武之地。” 李青霄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便把黑盒子收好,等回去上交给北落师门,说不定还能兑换不少功勋。 现在李青霄可以离开此地了,因为黑盒子在他的手上,就算其他黑石城天魔裔潜入此地,那也是束手无策。 随着李青霄出现在太极殿中,战场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整个局势是连锁的,当黑石城这边失利,那么收元教和龙虎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直面赵尊胜的徐若虚,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原本还能指望薛圣和上官孤竹成功将黑盒子放入龙脉之中,然后荧惑守心下场,他们不战而胜,此时荧惑守心已无取胜可能,那么他们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 只是徐若虚此时还不知道地宫内的进展究竟如何,只能苦苦支撑。 虽说赵尊胜同样不知晓地宫内的进展,但他会观天象,目光透过支离破碎的真空家乡神域,看到了世界外的景象。 仙魔角力终于分出了胜负,蓝光声势大振,而象征着荧惑星的血红光芒却在退去。 必然是李青霄那边大获全胜,成功守住了白盒子。 如此一来,赵尊胜心中大定,开始通过言语动摇徐若虚的心境:“徐若虚,你们谋划已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若不信,你我就此罢手,坐待结果,你敢么?” 徐若虚嘴上不信,可到底是心中没底,眼见赵尊胜如此笃定,已是信了五六分。心境这玩意儿,不影响正常修炼,可绝对影响临场发挥,就跟两军交战的军心士气如出一辙,一旦军心动摇,士气跌落,便几乎不可能取胜。 两人本就有着不小的差距,此时徐若虚又心境已乱,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可收拾。 另一边,李青霄没有去管陈玉书和朱七那边,而是带着薛圣的人头直奔萧至忠和吕镇交手的所在。 萧至忠一开始凭借龙气的压制稍占上风,不过上官孤竹以天命之子的身份撬动龙气之后,萧至忠这边也受到影响,龙气有些失控,反而又被吕镇扳回局面,只能苦苦支撑。 李青霄赶到之后,因为刚刚汲取上官孤竹的天魔气息,刷新了“梵衣”,也不怕吕镇突然出手,直接将手中的薛圣头颅丢了过去。 吕镇看到薛圣死不瞑目的面庞之后,不由心神一震,不过还是存着几分侥幸心理,只当是薛圣失手,还有上官孤竹。 紧接着,李青霄又举起黑盒子:“吕镇,你看这是什么?” 吕镇见到黑盒子,便知此番谋划已败,他们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行险一搏,如今唯一的翻盘希望也落在他人手中,此时再坚持下去已无意义,不过是坐以待毙。 关键就在于赵尊胜这个天下第一人,徐若虚肯定不是赵尊胜的对手,再拖下去,等到赵尊胜解决了徐若虚,腾出手来,那么无论是他吕镇,还是黑石城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吕镇已经有了决断,不能再打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说干就干,吕镇当即弃了萧至忠不管,哪怕拼着被萧至忠在身上留下几个血窟窿,也是头也不回地往外逃去。 不得不说,这位龙虎军大将军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从不为虚名所累。 反观徐若虚,一身文人打扮,骨子里也的确有几分文人气,就没有吕镇这么不要脸,还在犹豫,正应了那句老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有些时候,不要脸未必就是贬义。 吕镇一逃,龙虎军的溃败也就顺理成章。 龙虎军一溃,那么收元教孤木难支,整条战线也就崩了。 至于黑石城的几个天魔裔,不过是笼中之鸟,困兽犹斗,翻不起什么大浪。 萧至忠无法脱离龙气大阵去追吕镇,自然要回转太极殿。 待到萧至忠加入战局,剩下的天魔裔同样逃脱不了溃败的命运。 虽然皇帝是名义上地位最高的人,但大家伙都知道,权力已经悄然移交到了陈玉书的手中。 人总是要往前看,往以后想,所以皇帝年老时总是无法避免权力的流失。关于这一点,无论是玄圣,还是齐大掌教,也都不能避免,他们当然不会老去,可他们会飞升离世,在他们即将飞升离世的时候,同样面临这样的困境。 玄圣的困境是东皇,齐大掌教的困境是齐大真人。 同理,洞天即将落地,所有人都要为以后考虑,虽然皇帝还是皇帝,但皇帝头上也有了一片天,这位仙长就是“天”的具象化。 洞天落地之后,李青霄能发挥的作用其实不大,他连高品道士都不算,齐大真人也没有公开承认他的身份,自然没有权力。可陈玉书跟李青霄不一样,她是有政治能量的,尤其在南洋地界,想要做什么事,李青萍等人也要有求于她。 当朱七请示陈玉书的时候,陈玉书直接下达了处决的命令。 李青霄也尝试汲取这些天魔裔的天魔气息,不过发现作用不大,觉醒度变为三成九分九之后就止步不前,只能补充浑沦气息,看来四成觉醒度是一道门槛,就如五境和六境之间的门槛。 不过李青霄也心满意足。 此番大战,李青霄和陈玉书可谓收获颇丰,李青霄把觉醒度一口气推到了三成九分九,无限接近四成大关,而陈玉书则获得完整的天仙传承,并且成功跻身六境。 放眼整个道门,两人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陈玉书是凤毛,李青霄是麟角。 这还没算任务完成后的结算。 虽然陈玉书还没有转正,见习成员没有功勋,但陈大小姐家底厚,除非是半仙物,其他也看不上,倒是无所谓这三瓜两枣。 也就是李青霄这种一穷二白的穷小子,才迫切需要功勋兑换丹药和太平钱。还有就是小北落师门这个大窟窿,这家伙的优点是会给李青霄开后门,缺点是从来没有雪中送炭,只有趁火打劫,李青霄别说攒下功勋了,还要倒欠小北落师门功勋。 第九十七章 剑斩白莲 终于,李青霄收到了小北落师门的公式化提示声音:“北落师门在与荧惑守心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洞天即将落地,你们完成任务目标,获得离开此方世界的资格,是否接受北落师门的接引,返回阴月亮小店?” 李青霄还是老回答:“暂不回归。” 小北落师门这次没有强调三天后强制回归,而是说道:“你们将随同落地的洞天一起回归人间主世界,请做好相应准备。” 李青霄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赶忙问道:“都说洞天落地,那么具体落在什么地方?” 小北落师门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经过我和北落师门研究决定,降落在罗娑洲和婆罗洲交界的海域。” 李青霄道:“听你这么说,莫名给我一种飞舟降落的感觉。” 小北落师门道:“也差不多,无非是大了一点,乘客和货物多了一点,不过你放心,这次降落由北落师门亲自负责,稳妥妥。” 这些话就没必要专门给陈玉书转达了,因为她也在小北专线中,听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陈玉书是见习成员,没资格做决定,还得是李青霄这个正式成员才行。 论道门职务,李青霄不如陈玉书,可论起白玉京内的地位,李青霄却高于陈玉书,也在小北落师门之上。 别看小北落师门能给李青霄发布任务,那主要是代行北落师门的权力,靠近权力不等于拥有权力,本质上是狐假虎威。 李青霄认为自己是白玉京的三把手,还真不算错,毕竟算上小北落师门,也总共才五个人,李青霄刚好在中间,不上不下,正数三把手,倒数也是三把手。 便在这时,真空家乡的神域彻底破碎,显露出赵尊胜和徐若虚的身影。 赵尊胜还是老样子,衣角都没伤到半点,可徐若虚就不一样了,脚下的莲台被削了个干净,只剩下个可怜的花心,再看徐若虚本人,眼神发虚,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这也是神仙传承的不便之处,展开神域之后,再想退就难了,神域主要是困人的,像个堡垒,打的是阵地战。 最会逃命的其实是天仙传承,穿行三千世界不是说说而已,其次是鬼仙传承。人仙传承只是抗揍,跑路的本事相当一般,毕竟连御风而行都低人一等。 赵尊胜道:“徐若虚,没想到你最后的归途是在这里,再看一眼皇宫吧,你心心念念的地方,你这些年来闹出好大的动静,不就是为了住到皇宫里吗?” 徐若虚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不服输:“赵尊胜,大夏朝廷早该亡了,我是顺应天道行事。” 赵尊胜笑了:“我没说大夏朝廷好,你要重开新天,我有阻拦你吗?如果我想要杀你,你不会有今天。我们先天宗不是朝廷的奴仆,先天宗有今日的地位,也不是来自朝廷的册封,如果你真有取而代之的本事,让天下变得更好,我不仅不拦你,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赵尊胜话锋一转:“可你呢,我相信你最初起事是形势所迫,只求一条活路,后来也的确有过为了天下的宏图大志,可是现在呢,你还是当年的你吗?到底是公义多一些,还是私欲多一些?” 徐若虚嘴硬道:“我一直是为了……” 赵尊胜直接打断他:“如果你是为了天下人,那你会坐视荧惑守心毁掉我们这个世界?不对,你不是坐视旁观那么简单,而是帮凶,你帮着黑石城的人毁掉这个世界,已经付诸于行,大夏朝廷再怎么不好,也没有置千万生灵于不顾,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徐若虚怒道:“我只能这么做,一旦洞天落地,地仙界的道门不会放过我们,我不甘心做阶下之囚难道有错吗?” 赵尊胜道:“容得下还是容不下,我暂不做评判,我只问你一点,这个容不下,是道门之人亲口跟你说的呢,还是其他人跟你说的,比如说黑石城。” 徐若虚道:“道门之人会把这种话摆在明面上吗?就算捕快抓贼,尚且知道不能打草惊蛇,更何况是道门。” 赵尊胜做过十年的太子老师,倒是习惯了循循善诱:“你信不过道门,可你又凭什么信得过黑石城?” 徐若虚猛地拔高了语气:“道门的人杀了我儿子,黑石城是道门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难道还不够吗?” 赵尊胜点头道:“这就够了,既然你是为报杀子之仇,或者说因为儿子死在道门之人的手里而不相信道门,那就不要说你没忘初心,你那儿子是不是死有余辜,不必我说,他杀人别人可以,别人杀他就不行?退一步来说,我不说你做的对不对,我只说你该承担怎样的后果,我想你心里也跟明镜一样,休说我不教而诛。” 徐若虚怒吼一声,以自己所有的神力为薪柴,燃烧起熊熊业火,仿佛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火焰中有一张张人脸幻生幻灭。 徐若虚的儿子也曾用过这一招,不过现在由徐若虚亲自使出,威力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只可惜遇到了赵尊胜,对于赵尊胜而言,如果徐若虚一开始就用出拼命的招数,那还有点麻烦,可现在徐若虚已经是强弩之末,体内神力所剩无几,就像个力竭的将死之人,此时再想拼命也用不出多少力气。 赵尊胜一伸手,握住了自己的佩剑,当然不是仙物,是半仙物的品相,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半仙物,相较于人间主世界,玄字乙十六的资源还是太过匮乏了,既诞生不了仙人,也诞生不了仙物。 这把剑也是先天宗的代代相传之物,就叫“先天剑”,在先天宗的历史上,宗主和护国大真人偶尔会分成两个人,这个时候就是宗主掌握宝典而护国大真人执掌仙剑。赵君衡最不忿的也是这一点,两个位置赵尊胜全都要,一个也没给他。 赵尊胜只念了一个“去”字。 长剑脱手,直奔徐若虚而去。 谁说三尺长剑不能当飞剑用? 一剑过后,业火流散。 这世上再无收元教掌劫法主徐若虚。 第九十八章 洞天落地 李青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我们跟随洞天一起落地人间,那么结算该怎么办?” 陈玉书无所谓道:“我没有功勋,对于我而言,这显然不能算是一个问题。” 小北落师门同样无所谓道:“我也不需要结算,爱咋地咋地。” 李青霄笑骂道:“各扫门前雪。” 小北落师门理直气壮道:“你的功勋分给我吗?不分给我凭什么帮你扫雪,冻死你得了。” “瞧瞧,这恨人有笑人无的面孔立刻就暴露了,嫉妒使你扭曲。” “就嫉妒,就嫉妒。” 话音落下,上方天空的云海生出变化,云聚云散,化作一张人脸,俯瞰着这个世界。 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极少人发现了这张人脸的存在。 比如刚刚斩杀了徐若虚的赵尊胜,以及正在逃跑的吕镇。 再有就是李青霄和陈玉书了。 赵尊胜仰头望向人脸,喃喃自语:“这就是地仙界的真君么?” 李青霄自然一眼就认出这张脸是北落师门。 就好似李青霄等人正在一个水晶球中,小如米粒,北落师门将这个水晶球托在掌中,然后把脸贴在上面凝神细观。 要李青霄说,这就不错了,好歹是一张脸,如果弄出个大眼珠子,那才瘆人。 此时赵尊胜的所有心神都被这位真君吸引,接着还要见证洞天落地,感受天道的变化,他已经无暇顾及俗事。 这一刻,赵尊胜方知宇宙之浩渺,时空之无限,这个世界算什么,皇帝吕镇又算什么,不过是蚂蚁尘埃罢了。 赵尊胜开悟了,九境遥遥在即,仙人是什么?仙人就是胸怀宇宙。 就在这时,朱七来到李青霄和陈玉书身旁,恭敬道:“两位仙长,陛下想要见两位一面。” 李青霄打趣道:“皇帝陛下的嗅觉很敏锐啊,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想见到你这位陈大小姐就难了。” 陈玉书白了李青霄一眼:“我不是李青萍,没有那么大的架子。” 李青霄微微吃了一惊:“李青萍的架子很大吗?我觉得挺平易近人,好几次都是她主动见我。” “看来李长缨也会看人下菜碟,你算例外。”陈玉书道,“礼贤下士的前提是‘士’,布衣可没这个待遇。” 李青霄笑了笑:“你和李长缨的关系不错?” “还好。”陈玉书给了一个相当保守甚至有些模棱两可的答复。 李青霄道:“一个琴心,一个剑胆,挺登对的。” 陈玉书歪了歪头:“我们是好朋友明算账。狮子城的事情,不要谢我,要谢李长缨,是她给我传信,让我帮你一把,还提前付了报酬,我是顺水推舟,收钱办事,李长缨不知道你和我是旧相识。” 李青霄说道:“扯得有些远了,那么你见是不见?” 陈玉书摘下叆叇,说道:“交给我处理吧,南洋从不缺这种小国之主,我有经验。” 李青霄目送陈玉书离开,朱七本来也想跟着陈玉书一起离开,不过被李青霄叫住了:“小七。” 朱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七”是在喊她。毕竟她已年过三十,比李青霄大着不少。不过“大小”从来不只看年龄,更多时候看地位。 所谓君父,哪怕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个黄口小儿,那也是天下人名义上的父亲。 “仙长还有什么吩咐?”朱七又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一点,她隐约觉得,那位颇有贵气的陈仙长也是以这位李仙长为首。 李青霄问道:“你想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吗?” “以后的路……”朱七是个聪明人,立刻领悟到李青霄的话外之音,不过她并没有自作聪明,“请仙长明示。” 李青霄道:“去了地仙界之后,两个世界并不会立刻融为一体,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跟着皇帝闭于核桃壳内,而仍自认是个无疆限之君主。还有一条路,就是跟着我离开这里,去地仙界,在我身边做事。” 朱七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笔账谁都会算,所以她几乎没有犹豫,便要跪下:“朱七愿意跟随仙长身旁,效犬马之劳。” 李青霄扶住了她:“地仙界不讲究这个,不要动不动下跪,哪怕见了仙人真君,也不必下跪,更不要不一口一个臣、奴婢、犬马,这些都犯忌讳。” 朱七张大了嘴,不愧是地仙界,就是不一样,完全跟人间反过来。 李青霄想了想,又说道:“得想办法给你弄个道士身份,不过现在卡得比较严,尤其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审查可能不好过,我也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去求我那位堂姐,不过明霄不是外人,看看她能不能给你安排个萝卜岗。先把你的道士身份给解决了,具体分工干什么不要在意,以后再慢慢发展调整。” 虽然李青霄话里夹带着很多古怪的词语,但朱七还是听懂了七七八八,这是要给她弄一个官身。 这倒是很正常,天庭是天帝坐上头,各大仙官分列左右,真君大帝就跟亲王国公差不多,在地仙界混当然也要官身,总不能去当十万天兵之一吧。 朱七问道:“不知仙长要我做些什么?” 李青霄道:“事情不复杂,我手底下有几个女人,正被羁押审查,等我回去,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朱七眼神古怪,赶忙低垂眼帘。 不过还是没逃过李青霄的眼睛:“不要想歪了,裤裆里的那点破事在道门也犯忌讳。这几个女人的作风都不怎么样,就算不是臭名昭著,也相去不远,我不想跟她们扯上太多关系,以免坏了我的名声,可这几个女人还有用,所以我就想找个可靠的人管着她们,最好是女子,比较方便,你能做到吗?” 朱七正色道:“请仙长放心,朱七一定尽力而为。” 李青霄点点头:“那就这样。”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天空中的北落师门脸庞渐渐淡去,然后一轮青月从云后探出头来,大放光明。 一瞬间,所有人都有了极为短暂的失重。 普通人甚至根本感知不到,可李青霄这些人还是感受分明。 洞天落地开始了。 第九十九章 候补大掌教 整个落地过程足足持续了三天的时间。 身在洞天内部的人自然无法领略整个过程是何等壮观,其实洞天外,除了少部分大神通者,大多数人也是云里雾里。 对于常在海上行船的客商来说,一切都很突然,婆罗洲道府突然派出舰队封锁了几条重要航线,而且划出一大片海域列为禁区,任何人和船只都不得进入其中。 起初的时候,被耽误了生意的海商们还在骂骂咧咧,骂道府太霸道,骂道府干的事情莫名其妙。 可没过多久,海上突然起了大雾,接天连地,往上看去,别说海天的界限,似乎整个天空都成了雾气的一部分,不分彼此。往左右横着看去,大雾比长城还要长,别说一眼看不到尽头,就是七眼八眼,也仍旧是看不到尽头。 许多人这辈子也没见过范围这么大的雾,而且特别浓,只是隔着三尺左右的距离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无视道门的禁令强行闯入其中,那么多半是出不来了。 有些道理很简单,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但是蠢人会死,自作聪明的人也是蠢人。 待到大雾散去,许多人惊奇地发现,原本的大海消失不见了,竟是多出一块陆地。气候环境被永久性地改变了。 沧海桑田,不过如此。 不过这块陆地周围有无形屏障,外面的人看得见,却进不去,无论怎么朝着陆地行船,始终也无法抵达,只要回头,立马就能回到出发点,就好似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人间主世界的天道很满意,于是玉京下了一场雨。 大掌教站在堤岸上,看着万千雨点落在瑶池上,湖面笼罩了一层烟气,就连远处的摘星楼都变得模糊,竟是有些江南烟雨的意味,让人忘记了这是位于西北之地的昆仑。 大掌教也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 “齐大真人又办成了一件大事。”大掌教轻声道。 李元会跟在父亲的身边,说道:“南洋那边……” 大掌教打断了他:“我知道。” 李元会道:“问题是那么多的人口,那么大的疆域,最终会划归哪一道?虽然是齐大真人的成果,但也不好全都划归全真道吧,毕竟齐大真人不仅仅是全真道的大真人,更是我们道门的大真人。” 大掌教道:“齐大真人的意思是,全真道的地盘已经够大了,当年齐大掌教将中州和西域从全真道拿走,划归金阙直辖,就是为了限制全真道,自然不好再去扩张全真道。不过齐大真人也说了,她不放心其他人,要让陈大真人代管此地,同时还要给此地一个参知真人的名额。” 李元会拧着眉头:“参知真人都是有数的,让出一个,就得赶走一个,既然是全真道代管,那么这个参知真人的名额就得从全真道出,倒也公平。” 大掌教转开了话题:“我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大掌教,关于十一代大掌教的议题也该提上日程了。如果你大哥还在,那么这个人选多半就会是他,可你大哥到底不在了。” 李元会默然了片刻,问道:“齐大真人的意思是……姚大真人?” 大掌教点头道:“是。” 沛分东西,晋分南北。 道门也分为两代,从玄圣到七代大掌教是一代,从齐大掌教到如今的十代大掌教,又是一代。两者虽然都是道门,但制度十分不同。 在齐大掌教之前,大掌教的选举是差额选举。 什么是差额选举?是指候选人数多于应选人数的选举。 大掌教只有一位,所以应选人数是一,可候选人却不止一个,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三个,这是差额选举。 在齐大掌教之前,包括齐大掌教,都是差额选举。 不过在齐大掌教之后,大掌教的选举就变成了等额选举。 等额选举就是候选人数与应选人数相等的选举。 大掌教只有一位,候选人也只有一个,这就是等额选举。 按照规定,大掌教由金阙中枢议事选举产生,由上一代大掌教提名候选人,必须获得一半以上的票数才能确定候选人身份,正式选举的时候,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才能胜选。 大掌教此时说的就是候选人问题,由他提名,然后中枢议事通过确认,真正的大掌教选举要等到大掌教飞升才会开启。 虽然是大掌教提名,但是其他人的意见同样重要,若是大掌教的提名人选无法通过,那就很难看了,对于大掌教的威望也是严重打击,所以大掌教在提名之前都会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关于这一点,齐大真人和大掌教的意见比较统一,若是李元殊还活着,那就让李元殊上,既然李元殊不在了,那就只能是姚玄,轮也轮到姚家了。 李元会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反应不大。 确定了候选人之后,那么候选人就可以进入太上议事,享受副掌教大真人待遇,排名在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之后,可以参与太上议事,拥有建议权,只是没有投票权,总票数还是七票,人称候补大掌教。 这也是齐大掌教晚年确定的制度,九代大掌教在太上议事担任候补大掌教的时候,齐大真人就已经接替退休的陈剑仇担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排名还要九代大掌教之前。 不过十代大掌教情况特殊,却是没有这样的经历,属于一步到位。 李元会问道:“紫微堂呢?” 大掌教道:“既然要让姚玄接班,总不能让他做一个光杆总兵官,所以紫微堂方面还是由他兼着。” 李元会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然后转开了话题:“父亲,你是十代弟子,就连你都要考虑飞升的问题,齐大真人可是九代弟子,她就不飞升吗?” 大掌教叹了口气:“齐大真人究竟是何时跻身仙人,究竟是何时第一个百年期满,又是何时度过第一次天劫,只有齐大真人自己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大概确定,齐大真人已经结束了第一个百年之期,现在是第二个百年之期。” 第一百章 人仙真血 洞天落地之后,青月仍旧高悬,并且降下一道接天连地的青色月光,刚好将李青霄笼罩其中,然后李青霄在月光中缓缓升空,越来越高,最终消失在云海深处。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满是敬畏。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飞升异象吗? 只有赵尊胜看出些许端倪,月光应该是那位真君降下,以他的修为,在这位真君面前,仍旧自感渺小无比,萤火无法与皓月争辉。 不过许多人也很好奇,为什么陈仙长没有“飞升”? 陈玉书心知肚明,李青霄这是结算去了,她是见习成员,不用结算,自然不必“飞升”。 再有一点,婆罗洲道府的人很快就要到了——虽然存在屏障,但显然拦不住道门之人,他们是可以进入这个世界的,李青霄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平白暴露身份,毕竟李青霄身上还有一个渗透黑石城的任务,最好不要抛头露面。 陈玉书则不然,许多事情都要她出面处理,包括履行和赵尊胜的约定,她当然要留下。 整个“飞升”过程,李青霄都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只能看着脚下的陆地越来越小,最终又回到了熟悉的阴月亮。 北落师门站在蟾宫的门口,背负双手,嘴角含笑。 这个一看就是真的,虽说齐大真人、北落师门、小北落师门三个人很像,因为同出一源,但是细微之处还是有所不同,齐大真人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北落师门是俯瞰万物的漠然,小北落师门受限于实力,鬼头鬼脑,贼眉鼠眼,小家子气。 在北落师门的身周还有一个光点在上下翻飞,左右舞动,正是高举双手的小北落师门。 “你做得好啊。”北落师门夸赞了一句,“我要重重奖赏你。” 不见北落师门如何动作,李青霄这次的收获便一一罗列出来: 三圣枪,备注:下品宝物品相,能够以一化三。 荧惑守心的黑盒子,备注:蕴含荧惑守心的毁灭之力。 太素金文法衣,备注:“浑沌”赐下的仙物法衣,残缺状态,灵物品相,蕴含浑沌之力。 三头六臂,备注:“大荒天”旁支神通,可搭配人仙真身一起使用。 对于李青霄来说,这次最大的收获不是身外物,而是天魔气息,让他的觉醒度达到了三成九分九。 北落师门道:“我这次给你甲上的评价,合纵连横,以弱胜强,关键是让我赢了荧惑守心一局,所以我特许你将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留下,不必上交给我。” 李青霄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北落师门不要脸地强夺战利品。 然后结算报告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 击杀全部黑石城成员,额外奖励两千功勋。 击杀“浑沌”的眷者,额外奖励一千功勋。 以最小代价完成任务,世界完整度达到九成九以上,综合甲上评价,基础奖励一千功勋,额外奖励三千功勋。 “三圣枪”可折算两千功勋,荧惑守心的黑盒子可折算五千功勋。 本次总功勋:一万四千功勋。 北落师门又挑拨道:“可惜你没把那本《大品天仙诀》带回来,就算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也可以折算一万功勋以上,物以稀为贵嘛。” 李青霄只当没听到,对于一万四千功勋已经心满意足。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把这些功勋攒着,等到下次任务结束差不多就可以兑换第二件半仙物。 第二个选择便是用来冲击六境,虽然他刚刚晋升五境不久,但是觉醒度大幅度提升,如果境界修为跟不上,必然会导致失控,这大概就是他的觉醒度卡在三成九分九的原因之一。 而且进入玄字级世界之后,战斗烈度迅速提高,五境修为说实话已经不够看了,这次能够完成任务,有一多半是靠着赵尊胜,如果没有赵尊胜,保住性命都难。 最终李青霄还是决定用来提升境界修为,半仙物不急,他的境界修为太低,就算手握两件半仙物,也只能轮换使用,不太可能同时使用,那就意义不大了。 陈玉书也是跻身六境之后才能同时驾驭“玄圣牌”和“碎玉钩”。 提升境界修为,首要解决人仙传承的问题,迄今为止,他还是九成九的人仙传承,他本想等到跻身六境再补全,不过现在功勋充足,倒不如先把传承补全,这叫打牢基础。 李青霄问道:“上仙,可有补全人仙传承的物事?” 北落师门回答道:“当然有,一滴人仙真血解决问题。” 李青霄吃了一惊:“还有这种东西!” 北落师门伸手一点,一个血珠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一瞬间,气温急速上升,似乎这不是鲜血,而是岩浆,不,比岩浆还要炽热,就像是太阳真火。 李青霄迟疑道:“这玩意吃下去真没事吗?” 北落师门道:“若是鬼仙传承、神仙传承贸然服用,要五内俱焚,轻则大损修为,重则性命不保。地仙传承和天仙传承要好一些,可也会有些副作用,你是人仙传承,问题应该不大。” 李青霄自然注意到了“应该”二字,不过他了解北落师门的性子,提出异议也没什么意义,要么接受,要么放弃,谁也不能给谁打包票。 李青霄直接问价:“多少功勋?” 北落师门道:“五千功勋。” 李青霄算了一下:“天仙传承加上六境修为才要一万功勋,仅仅是补全人仙传承,就要五千功勋,似乎有点贵。” “人仙传承怎么了,你这是瞧不起人仙传承,不能极于人仙传承,怎么做人仙?”北落师门还没说话,小北落师门已经跳了出来。 李青霄道:“天地人神鬼,天仙传承本就是五仙第一,人仙传承只是第三,这是客观事实。” 小北落师门还要说话,北落师门摆了摆手:“首先,收购价和出售价是两码事,必然存在差价。其次,这滴人仙之血不仅能帮你补全人仙传承,还能帮你把修为提升至五境九重楼,不算差了。” 李青霄认真思索了片刻,点头同意下来:“那好吧,我兑换一滴人仙真血。” 北落师门扣除了功勋:“张嘴!” 李青霄依言张开嘴,人仙真血直接飞入他的口中。 第一百零一章 佛门传承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若能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 火里开出金色莲花是个什么滋味,李青霄不清楚,可此时他感觉自己体内就仿佛火烧一般,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喝酒,只是喝了一小口,就感觉胸中好似有一团火在烧。 如果说这种程度只是火堆燃烧后的余烬暗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那么此时的人仙真血就好似塞了一轮小太阳,要把他的穴窍身神全部熔化。 “娘的!”李青霄忍不住骂了一声,这还是影响最小的人仙传承,换成是鬼仙传承,这会儿恐怕已经被烧死了。 北落师门的声音传来:“你说的没错,人仙传承只能排在第三,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不像天仙传承,感悟一下就成了。” 小北落师门跟着幸灾乐祸:“李青霄,我再问你,能不能吃苦?还敢不敢嘴硬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得吃大苦,才能苍天在上。” “苍你娘!”李青霄用实际行动表明他还敢嘴硬。 小北落师门立刻找北落师门告状:“他骂你呢。” 北落师门直接一巴掌把小北落师门扇飞。 这次轮到李青霄幸灾乐祸了,虽然他被烧得够呛,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小北,你娘不认你,原来你和我一样,是个没娘的孩子。” 小北落师门哇哇大叫,想要发怒,又有点想哭,还想跟李青霄爆了。 北落师门又伸手一指,李青霄的嘴上多了两道符箓,交错成一个“乂”字,把他的嘴给封住了。 “你少说话。”北落师门冷冷道,“你们两个,最近有点太放肆了。” 两人都不作声了,折服于北落师门的淫威之下。 李青霄正好专心炼化人仙真血,补全人仙传承。 其实李青霄最后差的一点就是灵肉合一,这本是人仙传承的基础,然后才是意通诸天,凝练穴窍,可李青霄刚好是倒了过来,所以说他逆练人仙传承。 这一滴人仙真血便是热源,要把李青霄的神魂和体魄焊接在一起。 这恰恰是人仙传承转化为地仙传承的难点所在,澹台云能在两个传承之间左右横跳,就好似反复焊接、切割,换个稍微差一点的,神魂或者体魄总要崩溃一个,甚至是双双崩溃。 澹台云不受影响,所以被认为是天纵奇才,放在一众仙人中也是出类拔萃。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霄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十成十的人仙传承,终于成了。 毕竟灵肉合一是人仙传承的基础境界,对应第三境,所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异象,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成了。 与此同时,也如北落师门所说,这滴人仙真血中所蕴含的庞大气血,将李青霄的境界修为推到了五境九重楼,距离六境只剩下一步之遥。 道门的境界划分并非等分,而是有长有短,比如一境和二境就很短。 八境到十一境,本来是个跨度很长的大境界,后来分成了两个境界,名为造化和长生。 再后来还是觉得太长,造化拆分成八境和九境,长生拆分成十境和十一境。 五境是个大境界,没有被拆分成两个境界,而是细分为九重楼。 李青霄也算一气九重楼了。 相较于辛苦修炼之人,别人是一步一个脚印地登山,李青霄和陈玉书两个是用飞的。 人仙真血:佛门曾秘密培养两大天魔之子,分别取名为萧和尚、萧菩萨。萧和尚奉命刺杀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由此引发达尊冲突。 事后,萧和尚被齐大掌教派出林元妙埋伏袭杀,以萧和尚遗留鲜血为基本,掺杂部分陆吾真血,培育出适合天魔裔服用的特殊人仙真血。 服用之后,获取“长生天”的天魔气息,获得初级不死之身。领悟三成大阿罗汉传承,获得“罗汉金身”“大金刚拳”神通。 备注:道门有天、地、人、神、鬼五仙传承,佛门有三大传承,分别是:大觉金仙、大乘菩萨、大阿罗汉。 道门的五仙传承以天仙居首。佛门三大传承以大觉金仙为首,其次是大乘菩萨,再次是大阿罗汉。 李青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天魔之子,佛门传承! 这让他想起了在云沙岛发现的笔记,其中就提到了那烂陀寺的南瑜大士,长生派的泰山北斗,跟释厄教主齐名。 无论是云沙岛,还是弥天罗公司,以及释厄教主,都在南洋地界。 如果把黑石城这种动辄就要炼化世界的势力看作是灭世派,是域外势力,那么这些长生派就是潜藏在人间内部的本土势力。 天上白玉京当然是救世派。 李青霄如今就在南洋,以后少不得要跟他们打交道。 不过附带的两个神通有点让李青霄无语,不死身,罗汉金身,再算上他的人仙体魄,全都是保命的本事,在抗揍挨打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而且“长生天”的初级不死身不属于“大荒天”的天魔神通,如果是高级不死身,那么他还要考虑一下,只是初级不死身,他并不打算保留,倾向于用“天命图”炼化掉,只是他现在的觉醒度卡在门槛上,无法寸进,倒是不必急于一时,可以等到突破四成觉醒度再去炼化也不迟。 至于那个三成的大阿罗汉传承,李青霄还没有想好,这也不是五仙传承,难道他除了仙魔一体,还要道佛一体?关于道佛双修,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太一道的苏家就是此道好手,历代大掌教和曾经的大玄皇帝也会兼修儒门神通。 时至今日,道门还是提倡三教合一,只是着重强调以道门为核心的三教合一,修炼佛门神通算不得犯忌讳。 齐大真人对此无所谓,她推翻了很多道门理念,三教合一的理念却是没动,因为她也是三教同修。 李青霄自从认识陈玉书之后,从陈玉书那里知道了许多道门高层小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因为齐大真人是齐大掌教的养女,所以她还有一些别的亲属,人称殷先生、万师傅、白夫人,都是绝世阴物。 其中的老殷先生虽然是道门出身,但有着强烈的儒门风格,白夫人是以佛门舍利为体魄。齐大真人从小受到影响,在三教问题上倒是难得开明。 第一百零二章 饮了龙血酒 李青霄用去了五千功勋,还剩下九千功勋,他想要突破六境,就得靠这九千功勋。 他干脆也不看清单了,直接询问北落师门这个万事通:“上仙,我该如何突破六境?” 北落师门伸手列出一个长长的清单,随手拨弄几下,将名单下拉,然后伸手一点:“这个玩意儿就可以。” 李青霄看去,原来是“上品血阳丹”,有助于凝聚身神,七境之下有效,只是一颗就要五千功勋,李青霄想要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全部凝练完毕,最起码需要两颗“上品血阳丹”,那就是一万功勋,还差着一千功勋。 李青霄问道:“还有没有别的?” 北落师门又拨弄名单:“‘上品血阳丹’是最稳妥的法子,见效快,没有后患。既然你不想用,那么只好用这个了,虽然需要的功勋少了些,但是有些问题。” 李青霄辩解道:“并非不想用,而是用不起。” 说话间,五方莲盏已经出现在李青霄的面前,其中盛满了血水。 李青霄看了第一方莲盏。 “蛟龙血”:半成品。 服用之后可壮大气血,有助于凝练穴窍身神,有一定特殊效果,也有一定的副作用。 李青霄立刻想起了陈玉书的话。 右手长鳞片,头上有犄角。 到时候悔之晚矣,就要左手指着月亮骂北落师门了。 李青霄又看了其他莲盏。 除了“蛟龙血”,还有“麒麟血”“凤凰血”“白虎血”“玄龟血”,有各种妙用。 比如服用“凤凰血”,可以得到不死之身,相当于“长生天”的中级不死之身,有血肉重生之妙。 服用“白虎血”,可以气力大增。服用“麒麟血”可以增进境界修为。服用“玄龟血”可以增加寿命。 服用“蛟龙血”可以洗经伐髓,就算是经脉阻塞、丹田被毁的废人,也能恢复正常。 不过也有极大的副作用。 服用之后,有一定概率性情大变,并显化各种异兽特征,从长远来看,于境界修为不利。 李青霄面露迟疑之色。 北落师门道:“你放心,五个莲盏里的鲜血虽然不是‘血阳丹’这种成品,但也经过简单的处理,所以算是半成品,不至于让你性情大变。只是日后你修炼‘人仙百相’的时候会受些影响,比如你服用了‘玄龟血’,那么‘人仙百相’的表现就会偏向玄龟,可能会在身上变出个大龟壳,就是这样。” 小北落师门补充道:“儒门的至圣先师说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能工具化,不能只有某一方面的用途。人仙传承的‘人仙百相’也是如此,‘百相’刚好对应人仙传承的千变万化境界,不拘泥于某一方面。如果你固定了某一种变化,那就与君子不器背道而驰了。” 李青霄有些惊讶,朝小北落师门比了个大拇指:“受教。” 小北落师门很是得意,双手叉腰,又说道:“龙可以变成人,比如我们的龙大真人,人也可以变成龙,如果喝多了龙血,那么真能变成半人半龙的小龙人。仙不算人,真正的人仙当然可以随便吃,可对于人来说,这是一条不归路,因为龙血者会越发渴求更多的龙血,在饥渴的驱使下会去狩猎更多的蛟龙进食,龙的特征便越发明显,这便是所谓的屠龙者终会变成恶龙。” 李青霄心中微微一动,他感觉小北落师门像是在故意提醒自己,先是说了隐患,又一直在强调龙血的坏处,似乎不想让他选龙血? 不,不对,这家伙的话得反着理解。 在这五种血中,“蛟龙血”是最好的。 “凤凰血”增加血肉衍生的神通,与人仙传承的神异重复,完全不需要。 “玄龟血”增加寿元,李青霄还很年轻,没到拼寿命的地步。 “白虎血”增加气力,还是与人仙传承的神异重复,和“凤凰血”一样,适合其他传承增益体魄,唯独不适合人仙传承。 剩下的只有“蛟龙血”和“麒麟血”。 从长远来看,改善资质的“蛟龙血”收益最大。 从短期来看,直接增加修为的“麒麟血”见效更快。 小北落师门的意思是,“蛟龙血”更好。李青霄也这么认为,因为人仙真血已经让他突破至九重楼,只差最后临门一脚,此时再用“麒麟血”增加修为就有些浪费。 李青霄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你算是问对人了。”小北落师门道,“有个法子叫以毒攻毒,不同的后天血脉不能共存,而是互相覆盖,分别是:天魔裔、大巫裔、龙裔,其他妖裔。” 李青霄追问道:“具体什么意思?” 小北落师门道:“在血脉浓度相当的情况下,如果同时拥有大巫裔和龙裔的身份,那么大巫裔会覆盖掉龙裔,如果同时拥有天魔裔和大巫裔,那么天魔裔会覆盖掉大巫裔,你只要确保自己的觉醒度跟得上,那么就不会变成小龙人。” 李青霄终于听明白了。 天魔裔的位格是真高,不过隐患也更大。毕竟龙裔最后只是变成龙,你也是龙,也好。可天魔裔走到最后要直面域外天魔本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至于大巫裔,退版本了。 除非是拥有“长生石之心”的完美大巫裔,否则大巫裔是不如天魔裔的。 当然了,天魔裔也有优劣高下之分,一些普通天魔裔肯定不如姚家的精锐大巫裔,也不如一些强大龙裔。 还有李家的青丘山血统,实在不值一提,如果没有仙物“青雘珠”,那么完全没有保留的必要。 北落师门看了小北落师门一眼,没有阻止这小家伙胳膊肘往外拐。 李青霄对小北落师门的印象大为改观,算这家伙还有点良心。 于是李青霄花费八千功勋兑换了一盏半成品“蛟龙血”。 “饮了这杯龙血酒,从此踏上长生路。”小北落师门大声道。 李青霄双手端着莲盏,略微犹豫之后,一饮而尽。 一瞬间,李青霄的脸上、脖子、手背等位置都有鳞片生出,甚至头顶痒痒的,似乎要有两个尖尖破土而出。 不过下一刻,就有浑沦气息生出,将这些异常抹去。 就好像两个强盗,大强盗压服了小强盗,小强盗只能乖乖蛰伏起来。 李青霄开始炼化气血,尝试突破六境。 第一百零三章 踏足长生路 半成品的安全性就是不如成品,李青霄可以明显感觉到,“蛟龙血”的药力分外猛烈,如果说“血阳丹”如同大江之水,较为平缓,那么“蛟龙血”就如同长河之水,略显泛滥。 正常情况下想要完全炼化一盏“蛟龙血”的药力,最起码要一到三个月的时间,具体因人而异,李青霄这种资质一般的,估计就奔着保底的三个月去了,而且服用的流程必然繁琐无比,注意事项要用本子记。 不过阴月亮这里比较特殊,北落师门可以调整时间流速,既可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可以天上一年地上一日,最终北落师门把这段时间压缩到三天左右。 对于李青霄而言,已经是帮大忙了。 再有就是,寻常人想要炼化“蛟龙血”,必然要吃一番苦头,虽然比不上人仙真血的五内俱焚,但生鳞片长犄角绝对不是一件美事,好在李青霄体内有浑沦气息进行中和,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 至于使用人仙真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浑沦气息中和,因为特别标注了,这是白玉京研制的特殊人仙真血,以天魔之子的鲜血为蓝本,适合天魔裔服用,当然不会引起冲突。 从两者的价格上也能看出一二,一盏“蛟龙血”才要八千功勋,可一滴人仙真血就要五千功勋。一盏和一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李青霄炼化了“蛟龙血”的药力之后,再以“人仙炼窍法”开拓穴窍,凝聚身神。 他本就有一定的基础,早已过了万事开头难的阶段,只要循已有之例,难度大大降低。 类似绘画,轮廓已经勾勒完毕,只需要上色就行了,人仙真血和“蛟龙血”提供的就是颜料。 三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李青霄终于凝练完最后一个穴窍,正合周天之数,刚好完成一个大循环。 人体穴窍何止周天之数,可这三百六十五个穴窍是主要穴窍。 就好比是打天下,虽然距离把道观建在乡镇上还十分遥远,但是大城市已经基本拿下,身神就是驻军,是为天下主。 此“天下”即为人体,只有到了见神不坏的境界才算是初步成为自己的主人。 随着李青霄完成见神不坏,他也顺理成章地突破至六境,从先天之人变成天人,正式踏上了长生之路。 只有到了此等境界,才能称之为修道之人、修真之士。 一境和二境只能算是门外汉,三境、四境、五境算是初窥门径,六境之后才算是登堂入室。 说回见神不坏,人仙体魄的强度进一步增强,堪比神仙传承的神道金身,优点是几乎没有损耗,而神仙传承的神道金身则要消耗神力进行维持,无法时时开启。 同时还能增益拳意的杀伤力和体魄恢复能力。 未曾凝练穴窍之前,人仙传承的血肉衍生似无根之木,有了穴窍和身神之后,就好似一个个连点成线,轮廓还在,只是褪色,以穴窍为根本去恢复血肉,便如填充颜色。 凝练的穴窍越多,这个轮廓越发清晰稳固,这才是人仙的根本。 后续的千变万化境也是在穴窍的基础上进行延伸,这与美人在骨不在皮是差不多的道理。 可以说,李青霄已经是一个十分完整的人仙传承,近战无敌。 别看陈玉书是五仙之首的天仙传承,如果她敢放弃天仙传承的优势,选择与李青霄近战,那么就算李青霄不用天魔神通,输的也会是陈玉书。 在近战这方面,人仙传承就是五仙第一,没有任何疑问。 人仙的问题还是太过笨重,近战第一的前提是能够近身,如果近不了身,那也是白搭。 李青霄现在也有这个问题。 他的防御力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天魔神通有“梵衣”,人仙传承有见神不坏,大阿罗汉传承有罗汉金身,还有暂时没有炼化的“长生天”初级不死身,灵物品相仙物底子的“太素金文法衣”,以及可攻可守的“无相纸”。 如果李青霄全副武装,那么就算是李青霜在三剑之内也未必伤得了他。 同境之人对上李青霄,就会面临完全破不了防的尴尬处境,这还怎么打?耗也耗死了。 可是李青霄没有太多近身手段,主动进攻手段也比较匮乏,他这一路走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打防守反击。因为李青霄的对手大多数情况下都比他境界更高,于是自信地攻过来了,结果李青霄防住了,然后被李青霄狠狠反击。 如果这些人不跟李青霄缠斗,而是不理会李青霄,或者展开游斗,那么李青霄就会比较尴尬,最起码“大荒神掌”轰不出来了。 还是李青霄对上陈玉书,两人都是六境,陈玉书不跟李青霄近战,而是在天上飞,那么李青霄只能站在地上望天兴叹——傻了吧,爷会飞。 所以李青霄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再去强化防御,而是要让自己灵活一些,这个灵活并非是指身手敏捷,而是指缩地成寸、飞天遁地等手段,人仙传承跑得再快,不会飞也谈不上灵活。 现在李青霄只能寄希望于突破四成觉醒度后的“大荒天”神通了。 不过李青霄并不急于突破四成觉醒度,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他现在刚刚突破六境,还是先稳固一下境界,然后再去突破四成觉醒度。 甚至可以在战斗中突破,还能顺带刷新天魔神通,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最后,李青霄想起仙物底子灵物品相的“太素金文法衣”,询问道:“上仙,如何才能将‘太素金文法衣’补全,恢复仙物品相?” 北落师门说道:“我可以帮你直接复原,不过需要四十万的功勋。” 李青霄沉默了好久,才问道:“能便宜点吗?” 北落师门道:“只收你成本费用,三十六万功勋。” 李青霄还是沉默,别说三十六万功勋,就是三万六千功勋,他也拿不出来。 李青霄转而问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北落师门道:“击杀‘浑沌’麾下的四大使者,抽取它们的天魔气息,可以补全‘太素金文法衣’,使其恢复仙物品相。” “这四个使者是什么境界?” “不算高,十境而已。” “十境……而已?” 第一百零四章 小殷的铃铛 李青霄不再去想“太素金文法衣”的事情,无论是三十六万功勋,还是四个使者,都不是他现在可以解决的,也许等到他跻身九境之后,再来做这个任务比较合适。 补全人仙传承和突破见神不坏总共花去了一万三千功勋,还剩下一千功勋,李青霄暂时没有特别的需要,太贵的东西也买不起,干脆存起来,留待不时之需,比如让小北落师门开个后门什么的。 最后又是喜闻乐见的“玄玄罐子”环节。 北落师门一挥袖,李青霄的面前多了许多用符纸封口的罐子。 李青霄随便挑了一个,揭开封口符纸,一阵青烟之后,手中多了一个铃铛。 “齐小殷的铃铛” 类别:特殊 效果:支付一千功勋,随机召唤小殷麾下的四大护法之一进行助战。 大护法:老马 曾经是齐大掌教的坐骑,后被齐大掌教转让给小殷,是小殷的第一只宠物,非常有纪念意义。 备注: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二护法:大白鹅 小殷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骑鹤下江南的故事,于是向老父亲讨要大白鹤,当时还不是大掌教的齐大掌教囊中羞涩,于是把大白鹤换成了大白鹅。 备注:其实也差不多,是吧? 三护法:大白鹤 七代大掌教听闻这件事后,特批了一只白鹤,圆满了小殷的白鹤梦。 备注:要做神仙,喝酒抽烟。驾鹤飞天,妙不可言。 四护法:大脑虎 陈剑生的兄长陈剑仇为了讨好小殷,特意从南洋送来一只老虎。 备注:老虎六岁之前叫大猫,六岁到十二岁叫斑斓,十二岁到十八岁叫大虫,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叫白额,二十四岁到三十岁叫山君,再往后就叫玄坛。 玄坛之后叫老张,特别凶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青霄不由感叹,齐大真人成了太上掌教,她养的宠物也跟着水涨船高,说不定平时都拿仙丹喂,肯定成精了,比他都厉害,就是出场费有点贵,召唤一次就要一千功勋,如果兑换成太平钱,那就是两万太平钱。 这笔钱放在人间主世界,完全可以雇个干脏活的,甚至还有富余。不过人间主世界的人去不了三千小世界,本质上还是垄断,就这个价,爱用不用。 李青霄将铃铛拿到手中端详,并非那种系在猫狗脖子上的铃铛,而是手摇式的铃铛,常见于道士赶尸或者做法事。 表面分别刻着马、鹅、鹤、虎的图案,线条非常简单,像是儿童的简笔画。在铃铛的握把上刻着三个小字:齐小殷。 李青霄将铃铛收起来,开始联络陈玉书。 “明霄,你那边怎么样了?” “白昼吗?你终于回话了,我差点以为你死了。”陈玉书没好气道。 “没这么严重吧,就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也才三天没见。” “什么三天,你消失了足足一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青霄怔住,望向北落师门,不过北落师门已经返回蟾宫,扔下一句话:“我累了,不要来打扰我。” 只剩下小北落师门跟李青霄大眼瞪小眼。 “小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三个月相当于三天,怎么成了一个月?”李青霄质问道。 小北落师门双手一摊:“大老板让我开始学着掌握权限,先拿你试试手,我也是第一次,可能调整时间的时候出了点差错。” 李青霄有些惊讶:“北落师门给你提升权限了?” 一提到这个,小北落师门立刻眉开眼笑,给李青霄作了个揖:“托你的福,我算是熬出头了,虽然还是学徒工,但总算能学到一点真本事。” 李青霄揶揄道:“你有什么可美的,我才是三把手。” 小北落师门不服气道:“凭什么你是三把手?” 李青霄道:“你看,齐大真人教我本事,北落师门教你本事,可齐大真人是一把手,比北落师门高一头,我当然也比你高一头。” 小北落师门想要反驳,又不想不出该怎么反驳,气得哇哇大叫。 李青霄不再理她,继续跟陈玉书通话:“明霄,我问清楚了,中间出了点差错,不小心把三天拖延成一个月,都是小北的错,建议给她记大过一次。” 小北落师门大声道:“不必这么麻烦了,我等着你开除我的道籍。” 陈玉书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小北,你是道士吗就开除道籍?” “我觉得我是。” 李青霄转回了正题,问道:“明霄,你回南洋了吗?” 陈玉书道:“还没有,道府的人已经过来了,我暂时走不开。等到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领赵尊胜去见掌府大真人,再由掌府大真人带他去金阙觐见大掌教,顺带走个流程,金阙那边已经定了,赵尊胜划归全真道,授参知真人。” 李青霄感叹一声,看看陈玉书这个觉悟,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都是尊称掌府大真人,而不是爷爷。 陈玉书接着说道:“掌府大真人刚从玉京回来,又要再去玉京,还要建立道府,千头万绪,看来见面的事情要往后推延了。” 李青霄应了一声:“那就等陈大真人从玉京回来再说。对了,你刚才说建立道府,这个道府叫什么名字?” 陈玉书道:“因为在罗娑洲以西,所以暂定名为西罗娑洲道府,原来的罗娑洲道府会改名为东罗娑洲道府,不过西罗娑洲道府暂归婆罗洲掌府大真人管理。” 李青霄玩笑道:“陈大真人现在管着三个道府,算是诸位掌府大真人之首了,这是裂土封王的节奏。” 陈玉书轻哼一声:“李家人惯会阴阳怪气,你揶揄我。” 李青霄笑道:“我猜肯定是太上掌教的意思,这是太上掌教器重陈大真人。” 陈玉书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本以为这次中枢议事之后爷爷就要退下来,人走茶凉,可万万没想到,竟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虽然无缘全真道掌道大真人一职,但也几乎是太上议事之下的第一人了。” 第一百零五章 接受改编 在李青霄消失的一个月里,陈玉书没有闲着,主持了很多大事,暂定名为东罗娑州的这块陆地也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名中年男子正在自己的府邸中,屏退了左右,只穿一身便服。 在他面前有两个落地衣架,分别放着两套完全不同风格的衣甲,左边的一套是亮银色的明光铠,是他平时穿戴的甲胄,而右边的一套则是玄黑色的甲胄,这是道门给他的甲胄。 此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并不浑浊,神华内敛,肌肤晶莹如玉,显然是有高深修为在身。 这个人就是南衙禁军右骁卫大将军袁国忠,位列八奇之一,也算是当世高手。 过去的时候,袁国忠也颇为自得,他的一身修为虽然不能算是天下十人,但前二十人是有的,可如今的袁国忠便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他的骄傲已经粉碎。 袁国忠永远也忘不了“天上人”降临时的情景,驾驶着可以飞在天上的巨大舰船,成群结队,居中的旗舰更是如同岛屿一般,他愿称之为飞天城。 舰队所过之处,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不见天日。 这便是地仙界的“朝廷”吗? 这样一支舰队,随随便便就可以灭掉一国。 什么骑兵城池,在这样的武力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当舰队来到京城上方,遮蔽了京城上空的天幕,使得朗朗晴空化作黄昏傍晚,然后便看到成群结队的黑色甲士从飞天舰船的甲板上一跃而下,字面意义上的神兵天降。 禁军也好,龙虎军也罢,在这些全身覆盖玄黑甲胄的“天兵”面前,孱弱得就像是一群乌合之众,袁国忠毫不怀疑,只要一轮冲锋,自己的南衙禁军就会全面溃败,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他畏惧的,关键是这些“天兵”的首领,同样包裹在差不多的甲胄之中,密不透风,比起普通的“天兵”,其背后多了一个悬空的圆盘,绘刻着各种奇异的符箓。 这大约就是“天将”了。 仅仅是面对这位天将大人,他都有窒息的感觉,更遑论是敌对了。 袁国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天将的修为可能比护国大真人还要高。 好在有陈仙长在,这位天将虽然强大,但是面对陈仙长时,并不倨傲,反而十分亲切。 袁国忠也是就在宦海之人,如何看不出来,这位陈仙长大有来头,这位天将不是忌惮陈仙长,而是畏惧陈仙长背后的大人物。 最早的时候,袁国忠对皇帝陛下招揽两位仙长颇不以为然,认为皇帝陛下在不务正业,甚至可能被江湖骗子给蒙骗了,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两位仙长的身份是真的,皇帝陛下高瞻远瞩,他才是鼠目寸光,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 天将大人带来了昆仑仙人的旨意,敕封护国大真人为参知真人,还要建立所谓的道府,由护国大真人出任道府的掌府真人。 又赐予皇帝陛下一个二品同道士出身。 还没等袁国忠想明白这个“参知真人”和“掌府真人”到底有什么区别的时候,天将大人又宣布要改组所有的军队。 袁国忠也在其中。 天将大人说了很多,等到天将大人说完的时候,他就从右骁卫大将军变成了东婆娑洲道府的协守总兵官。 袁国忠毕竟是老行伍,还是听明白了这次改制的内容。 地仙界的军队分为两个体系。 一个体系叫灵官,就是天兵天将这种,精锐,人少。 另外一个体系叫黑衣人,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人多。 袁国忠接受改编后,就是成为黑衣人的一员。 黑衣人的最高建制为“军”,平均五万人左右,最高指挥官为提督军务总兵官,相当于二品太乙道士。 一军下辖三个镇,一镇平均在一万五千人左右,最高指挥官为镇守总兵官,相当于三品幽逸道士。 一镇下辖三个协,一协大概在四千人左右,最高指挥官为协守总兵官,相当于四品祭酒道士。 袁国忠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也不敢不满意。整个南衙禁军最后就剩下四千人,其余不合格的全部裁撤,四千人只能编一个协。 在“协”之下设“标”,在“标”之下设“营”,在“营”之下设“队”,队分三级:大队、中队、小队。 至于北衙禁军那边,也编了一个协,由萧至忠担任协守总兵官,和他一个待遇。 天将大人计划将龙虎军残部也编一个协,三个协凑够一个镇,然后再空降一位镇守总兵官。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袁国忠这般识时务。 好些个龙虎军残部和收元教的残党,拒绝投降,甚至还在四处作乱。 于是天将大人下达了剿匪作战一号命令。 没错,那位天将大人将龙虎军和收元教视作土匪性质,而不是正规的叛军。其中的轻蔑态度不言而喻,可接下来灵官们展现出的强大武力又表明,这并非轻蔑,而是一个客观的事实。 失去了首领的收元教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虽然灵官们的数量不算多,但是机动性太强,完全可以兼顾,而不会疲于奔命。 最后的战斗发生在收元教的总坛,据说收元教的残党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精神可嘉,可现实却是道门天兵未伤一兵一卒,便将易守难攻的总坛炸成了废墟。 袁国忠当时也受邀登上灵官口中的飞舟,观摩了整场平叛行动,他心知肚明,这就是杀鸡儆猴。 随着收元教的覆灭,其余势力全部惊恐地匍匐在道门的脚下,争相向道门献媚。 龙虎军残部立刻抛弃了还在逃亡的大将军吕镇,表示愿意接受道门的改编,不敢有二心。 风步亭是个擅长钻营的人,搭上了陈仙长的线,竟然成为第三个协的协守总兵官。 陈仙长无疑是在展露自己的滔天权势,虽然天将大人说过短时间内除驻军外还是实行自治,但所有人都明白,陈仙长才是这片土地的幕后主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行事,绕不过陈仙长。 袁国忠收回思绪,用一块布盖上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明光铠,然后换上玄黑色的新甲胄,转身向外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 被抹杀的李青霄 有人也许疑惑,陈玉书这样一个四品祭酒道士如何能主持大事? 其实翻遍所有的官方文字,绝对找不到陈玉书三个字,所有的命令都是以掌府大真人的名义下发,具体执行者是甲寅灵官,与陈玉书没有半点关系。 可有一种说法叫施加影响力,陈玉书可以提出建议,影响决策者和执行者,如果她有办法让掌府大真人和甲寅灵官接受她的建议,那么她的影响力就得以变现,在旁人眼里,陈仙长所言之事无不施行,自然认为陈仙长权势滔天。 当下面的人认为你拥有权力而愿意听从你时,你便真正拥有了权力。 齐大真人是一样的道理,当所有人都认为齐大真人才是道门领袖时,那她就是实质上的道门领袖。 这就是权力的自下而上。 陈玉书的这番操作并不算复杂,难点在于如何让掌府大真人和甲寅灵官听从她的建议,迈出关键的第一步。 对于旁人来说自然难如登天,便是李青萍亲自操作此事,同样很难做到,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可陈玉书却是最合适的人选,除了她和陈大真人的关系,还有重要的一点,她是洞天落地的亲历者。 相较于道门的其他人,她更为熟悉洞天的情况,其建议当然有合理性和必要性。相较于原住民,她是道门的人,忠诚没有问题,值得信任。就算不是陈大真人来做决策,换成其他平章大真人,只要没仇,也不好无视陈玉书的建议。 至于另外一个亲历者李青霄,他已经被“抹杀”了。 这是出自陈玉书的授意,淡化李青霄的存在,主要是为了保密,毕竟人间主世界也有少量黑石城成员,李青霄执行渗透任务,当然不能暴露身份。这也是陈玉书下令处决所有黑石城天魔裔的重要原因。 李青霄和陈玉书这两个人,不说是铁石心肠,可绝对算不上心软,在必要的时候手黑心硬,绝不容情。 对此,李青霄是知情并且同意的。 不过原住民们并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李仙长显然是头号功臣,结果疑似飞升之后,被陈仙长摘桃子,陈仙长现在要求抹去李仙长存在痕迹,不就是鸟尽弓藏那一套。 这也算是经典案例,陈仙长一看就是有后台有靠山,李仙长大概是上头没人,干活你来,领功我去,你要是识相,分你点残羹剩饭,下次还带你,要是不识相,直接让你消失。 我懂! 人走茶凉,既然李仙长已经不在了,自然没人为李仙长说话喊冤。 不管双方的理解是否存在偏差,总之已经开始执行了,见过李青霄的人都闭口不言,似乎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是陈仙长独自一人完成了一系列的大事。 另一方面,北落师门的岁月史书已经结束,白阆和梅书华这两个正主也从历史缝隙中放了出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存在,大部分人只知道白阆和梅书华,这就是套皮的好处了。 陈玉书也懒得为自己辩解什么,干脆将错就错。 李青霄从阴月亮出来之后,十分低调地找到了陈玉书,朱七和赵尊胜也在这里。 赵尊胜一眼就看出李青霄已经突破六境,当即道喜:“李道友飞升一遭,就踏上了长生之路,可喜可贺。” 李青霄摆手道:“不是飞升,我是去觐见真君。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李青霄又问陈玉书:“道府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玉书道:“已经定下了,麒麟山。先天宗经营多年,除了修建港口,其余不必大兴土木,人也不用换,只要换个牌子就行。京城不适合做道府,也不可能做道府。” 李青霄转而向赵尊胜祝贺:“赵真人此番上京,得大掌教接见,受封参知真人,执掌道府,可喜可贺。” 赵尊胜并无自得情绪:“无论我做不做这个参知真人,我们都是道友。” 这是一语双关,同为道门弟子,当然都是道友。不过赵尊胜更想表达的还是第二层意思,我们是盟友,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笑道:“我们当然是道友,同道之人。” 陈玉书道:“平章大真人已经派了飞舟接赵真人去升龙府,我们三个可以沾赵真人的光搭乘顺风船。既然白昼已经到了,那我们走吧。” 京城外临时港口。 一艘飞舟静静地泊在那里,与灵官们乘坐的战船截然不同,装饰华美,尽显雍容。 李青霄站在岸边,忍不住道:“好家伙,竟然是空中府邸,难怪明霄说沾了赵真人的光。” 赵尊胜有些不解:“此话怎讲?” 李青霄道:“空中府邸,顾名思义,就好像一座可以飞行的宫殿。齐大掌教改制之后,只有中枢议事成员才能享受如此待遇,放眼整个道门,也不过三十六人而已。陈大真人这是把自己的座船派了过来,若不是赵真人的面子,我可没有这个资格。” 赵尊胜笑了笑:“李道友作为真君亲信,绝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不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陈玉书道:“对了,赵真人,关于真君的事情,最好不要对外人提起,觐见大掌教之后,因为赵真人划归在全真道,所以还要去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觐见全真道掌道大真人齐大真人,其中的关键齐大真人自会说明。” 赵尊胜端正了脸色:“有劳陈道友提醒。”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赵尊胜人老成精,自然明白其中可能涉及派系之争,甚至是路线之争,不可不慎,若是一不小心走错了路,站错了队,那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说话的时候,飞舟上放下了舷梯,陈玉书请赵尊胜走在第一个,然后是李青霄,她以主人的姿态走在了后面,最后才是朱七。 进到船舱之中,哪怕赵尊胜见多识广,仍旧被空中府邸的手笔惊了一下,客厅、书房、卧房、静室、大小议事厅一应俱全,布置奢华,还有美貌女子侍立在侧,相较于此,三十二人的大轿就远远不如了,这是生产力所带来的差异。 朱七就更不济了,这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不知该说什么。 李青霄要好些,虽然他也是第一次,但早有心理准备,看上去云淡风轻。 陈玉书显然不是第一次乘坐空中府邸,更为随意,示意侍女上茶, 李青霄忽然说道:“我还真有点怕。” “怕什么?”陈玉书问道,“你晕飞舟?” 李青霄道:“那倒不至于,就怕飞舟从天上掉下来,当年齐大掌教……” “闭上你的臭嘴。”陈玉书立刻瞪了李青霄一眼,“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第一百零七章 道门栽培 李青霄果真不说话了,倒不是他怕了陈玉书,而是他也觉得这话不合时宜,不吉利。许多时候就怕一语成谶。 接下来的行程,算是有惊无险。 之所以说“惊”,是因为中途遭遇了巨大的风暴,飞舟在云层上方飞行,本不会受到影响,不过运气太差,竟然遭遇了雷击,好在这是平章大真人的座船,防御措施极好,只是让飞舟稍微震动了几下。 李青霄有这个顾虑是对的,虽然他已经跻身六境,但他不会飞,万一出什么事,他就只能用“无相纸”做一对翅膀准备滑翔,然后听天由命。 飞舟抵达旧港宣慰司的时候,李青霄和朱七在这里下船,没有跟着前往升龙府。 去狮子城之前,李青霄特意跟朱七交代一番:“二十年内,除了部分高层,东罗娑洲是只许进不许出,不得与外界广泛交流,关于你在内飞龙卫的档案,我也让老陈给你抹了,再加上你过去一直都在宫里,见过你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在短时间内,没有人会认出你,你还可以叫朱七,相貌也不必改变,一应身份档案都由明霄负责解决,不过关于我在东罗娑洲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外传,明白吗?” 朱七正色道:“是。” 其实李青霄不交代她也明白,陈仙长大范围抹去李仙长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可两人私底下还是有说有笑不像有仇的样子,那肯定不是鸟尽弓藏,而是有其他的用意。 李青霄又道:“过段时间,我给介绍两个人给你认识,你们算是半个同僚,都是在我手底下做事,不过你要记住,他们都是黑石城的成员,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懂么?” 朱七很知趣地没有多问,说什么听什么:“我记住了。” 李青霄道:“好,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叫我仙长,称职务,我现在的职务是南婆罗洲公司的监事。” 两人又从旧港宣慰司乘船前往狮子城,当李青霄回到南婆罗洲公司的总部,听到消息的刘保赶忙迎了出来:“我的李大监事,你这一个月跑哪里去了?我把狮子城翻遍了都没找到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跟大小姐交代。” 李青霄轻描淡写道:“回了趟老家,劳你挂念。” 刘保的目光转向李青霄身旁的朱七:“这位是?” 李青霄道:“这是小朱,大小姐委托陈大小姐派来的帮手,大小姐毕竟离得远,有些事不方便。” 刘保的态度顿时亲近许多:“难怪是位女道友,原来两位大小姐的人。” 关于这些背景设定,李青霄不在的时候,陈玉书已经提前交代好了,对于朱七来说,当然是小意思,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保证不会有半点差错。 李青霄接过话头:“雨宫轻衣和刘画筝出来了没有?” 刘保道:“已经放出来了。” 李青霄吩咐道:“老刘,你给小朱安排一间签押房,然后让雨宫轻衣和刘画筝立刻去见小朱,以后听从小朱的安排。” 刘保的姿态很低:“我马上安排。” 他不是敬畏李青霄,而是敬畏李青霄身后的李家。 李青霄又对朱七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朱七微微点头。 虽然她对这个世界很陌生,但怎么管理手下收服人心,那是轻车熟路,在这一点上,她甚至可以做李青霄的老师。 刘保离开后,李青霄道:“你要做就是以这两个女人为抓手,发展自己的人手,监控南婆罗洲公司上下,若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汇报。如果不出预料,我这个监事不会干太久了,我在离开之前,会推荐你接任监事一职。这个职务倒是没有道士身份的硬性要求,关于你的道士身份,明霄会慢慢安排,不要着急。” 朱七挺起胸膛:“多谢监事栽培。” 李青霄摆了摆手:“道门栽培,个人表现。” 不一会儿,刘保的秘书过来找朱七,说是签押房已经安排好了。 李青霄示意朱七跟着秘书去签押房,他则去了自己的签押房。刚坐下不久,前台那边就接通了李青霄案头上的传音阵,说是有人找。 李青霄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 “进。”李青霄的签押房并不锁门。 前台的女接待轻轻推开门:“李监事。”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从女接待的身后闪了出来,一身江湖人打扮,披散着乱糟糟的头发,不过还算干净。 李青霄对女接待道:“好了,没你的事了,去吧。” 女接待应了一声,带上门离开了。 这位江湖人打扮的男人很自来熟地往李青霄对面一坐,两只胳膊搁在扶手上:“李监事让我好找。” 李青霄看了他一眼:“未请教?” 来人道:“我叫王步兴,在南洋做些偏门生意。” “幸会。”李青霄点点头。 王步兴砸了咂嘴:“我在南婆罗洲公司外面守了大半个月,终于等到李监事回来,想见李监事一面,可太不容易了。” 李青霄一挑眉:“你找我做什么?” 王步兴嘿然道:“当然是有事相求。” 李青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步兴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我想交李监事这个朋友,所以在龙鳞岛设宴,希望李监事能够赏脸。” 李青霄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王步兴:“你一口一个李监事,应该知道我是李家人才对。” “当然知道。”王步兴一怔,没听明白李青霄的话外之音。 李青霄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兴趣,请回吧。” 王步兴也不以为意:“李监事是李家出身,可不是李家大宗出身,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呢?” 李青霄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龙鳞岛是什么地方,我是知道的,你凭什么在龙鳞岛设宴?你不说实话,我当然不会去。” 王步兴脸色一沉。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好歹是在南洋地界上有一号的人物,这么不给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李家二公子李青岚驾临南洋呢。 他当然打听过这位李监事,干掉了郑夫人,声势闹得不小,可这位李监事得罪的人却不是一个郑夫人能比的,怕是不知大祸临头。 第一百零八章 宴非好宴 王步兴有心说些重话,可又想起那个“李”字,实在没有底气。 王家祖上也阔过,跟陈家并列齐名,甚至声势还要在陈家之上。 两家当时都是二流世家,可当年的一场大案,王家主要成员几乎被连根拔起,只剩下一些旁支,从此彻底败落,反倒是陈家壮士断腕只死了一个仙人,由此攀上齐大掌教的高枝,更上一层楼。两家的命运从此变得不同,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如今的王家当然没办法跟李家比,哪怕是李家旁支也不行。 他只能按捺住性子,好声好气地说道:“不怕李监事笑话,我只是个跑腿的小角色,真正请客的另有其人,还请李监事不要为难我。” 李青霄缓缓说道:“古时候的金帐汗王有四座王庭,实行四时捺钵制度,逐寒暑而居,秋冬讳寒,春夏避暑。李家大宗过去也曾效仿,春暖花开,前往齐州老家,顺带祭祖;夏日酷热,便留在东海三仙岛;秋高气爽,前往辽东和北庭狩猎;冬日严寒,便去往南洋避寒。龙鳞岛上有李家的避寒别墅,想要在龙鳞岛设宴,必须是李家大宗之人。非要我把话挑明了吗?” 王步兴终于明白李青霄为什么会强调他是李家人,原来人家早就知道底细,不免尴尬,只得用咳嗽来掩饰。 然后他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鱼符,开始在鱼符上飞快地写字,应该是传递一些简短的文字信息,这很常见,比飞鸽传书方便多了。 李青霄因为过去太穷,买不起鱼符,后来发达了,不过没有朋友,还是没买——他和陈玉书有小北专线,用不上鱼符。 不一会儿,王步兴便收到另一边的消息,脸色不太好看,从袖中取出一张子母符推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拿起子母符,只是一抖,就见符纸燃烧起一团火焰,并不灼热烫手,火光之中显现出李青霜的上半身虚影,只有巴掌大小,随着火焰跳动而略微扭曲,好似隔火观人。 李青霄并不意外:“原来是青霜大姐。” 李青霜的声音略显失真:“你在哪里?” 李青霄看了眼左右:“人在狮城,刚下飞舟,有事?” 李青霜道:“有人想要见你,大概明天,她就会到龙鳞岛的避寒别墅,希望你能来。” 李青霄明知故问:“是谁?” “少装傻,当然是玉夫人。”李青霜也不客气。 李青霄一挑眉:“原来是大嫂。” 李青霜道:“我要提醒你一点,玉夫人还没过门,这声大嫂不合适。” 李青霄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李青霜会说他不是大宗出身没资格喊大嫂,没想到李青霜竟然觉得玉夫人担不起大嫂的称呼。 这让李青霄改了主意:“那好,你们派人来接我,我不认识去龙鳞岛的路。” 李青霜沉默了片刻:“你倒是不客气。” 李青霄阴阳怪气道:“龙鳞岛的避寒别墅属于李家所有人,只不过李家大宗有十二个时辰的使用权,我一个小宗出身,从没去过,当然不知道去龙鳞岛的路。” “好,不愧是李家的种,这张嘴倒是利索。”李青霜的语气没有起伏,也不知是赞是讽,“我会安排的。” 然后李青霜直接结束了这次隔空对话。 王步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比刚才要恭敬许多,并朝着李青霄比了个大拇指:“李监事果然厉害,敢跟女阎王这么说话,佩服,佩服!” 李青霄笑了笑:“女阎王?倒也贴切,这位大姐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脾气臭得很。” 王步兴试探问道:“听李监事的意思,你们曾经交过手?” 李青霄道:“交手谈不上,她要拔剑砍我,刚好还有一位同族兄弟在场,帮我挡下了那一剑。仅凭我自己,万万不是李青霜的对手。” 王步兴的眼珠子转了转。 其他同族兄弟牵扯其中? 传说李青霄背后有李青萍做靠山,如此看来,不是李青霄得罪了李家大房那么简单,倒像是大房与二房的斗争。 王步兴压低了声音问道:“李监事得罪了玉夫人?” 李青霄道:“算是吧。” 王步兴又道:“那么李监事也一定知道玉夫人的来头了。” “略知一二,大公子李青玄没过门的姘头,据说与凤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关系密切。” 王步兴一愣,干笑道:“李监事这话倒是直白,既然李监事知道玉夫人的来头,还不放在心上,那么一定是有所依仗了,算我自讨没趣。” 李青霄一摆手:“谁说我不放在心上?只是我知道放在心上也没用。” 王步兴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多了些笑容:“我听说,李监事与李大小姐的关系很好?” 李青霄不动声色道:“也还好,长缨愿意认我这个兄弟。” 王步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李家大房和二房斗法,这小子是李青萍的马前卒,李青萍一向与玉夫人不和,别人得罪了玉夫人是祸事,可李青霄得罪了玉夫人在李大小姐那边却是露脸的功劳。 王步兴又问道:“李监事当真要赴宴?” 李青霄道:“要去的,不过我也要跟长缨报备一下,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相信掌道大真人会给我一个说法。” 王步兴深以为然。 干他们这一行的,主打一个消息灵通,谁不知道李家叔侄不和的事情,要不是上头有大掌教压着,做叔叔的早就发难了。若是大公子有什么把柄落到叔叔李元会的手中,李元会一定会大做文章。 就算大掌教护得住李青玄,还能护住李青玄身边的那些人吗? 毕竟李元会占着理,再加上大掌教时日无多,不会给自己儿子没脸。 一旦李青玄被清除了羽翼,那他凭什么跟这个叔叔斗? 就算强如齐大真人,当初搞掉九代大掌教和张家,也是靠着姚、李、陈、齐、裴、周等家族的从旁帮衬。 李青霄最大的优势就是李家人身份,李家允许内部斗争,底线是不能杀人,自相残杀在李家是大忌,就算要杀人,除了要有过硬的理由,比如叛徒,还要经过李家族长和族老们的认可。 要知道李家的现任族长是李元会,不是大掌教,老爷子早就交权让位了。 真要害了李青霄的性命,等于刚好撞在李元会这个族长的手上。 这是李青霄有恃无恐的根本原因,不过李青霄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毕竟在不闹出人命的前提下让他难受的办法还是不少。 玉夫人“纡尊降贵”直接找上门来,的确让他有些意外。 不知道这是出自李青玄的授意,还是姓玉的自作主张。 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南洋,不是凤麟洲,玉夫人未必就有陈大小姐好使。 第一百零九章 青阳坊狂想 李青霄见王步兴没有急着离开,似乎打算从他这里套点话,或者是套近乎,李青霄倒也不介意陪他聊上几句:“王兄说自己是做偏门生意的,不知具体是什么偏门生意?总不会是杀人的买卖吧?” 王步兴连连摆手:“虽说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钱的买卖没人干,但挣买命钱其实就是卖命,风险太大,都是那些亡命徒干的,我胆子小,干不了这个。我主要是打探消息,做个中间掮客,另外也干点实业。” 李青霄来了兴趣:“你做什么实业?” 王步兴道:“想必李监事应该听说过狮子城的紫光卖场,那是隶属于紫光社名下的产业,而紫光社其实是个连锁机构,旗下还有紫阴楼、紫极商会等等,这紫阴楼便是整个南洋首屈一指的行院。这里头的买卖就比较高端了,不是皮肉生意那么简单。 “比如说吧,紫极楼里有专门的歌舞表演,每年都会捧一些角出来,正所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有些新人刚入行没关注度怎么办?有些功成名就的老人业务能力下滑还想要保住业内地位又该怎么办?这时候就轮到我们出手了。 “具体价格按人头算钱,一场演出,一个普通观众是十个如意钱,主要用来凑数壮声势;一个会鼓掌叫好的观众是二十个如意钱,费嗓子;一个能跟着又蹦又跳的观众则要五十个如意钱,属于体力活;还有一种说流泪就流泪的观众则要一个太平钱,这种安排在最前头,能上台互动,属于技术活,一般人干不了。 “演出结束之后,大街小巷进行传播,刷好评,也能挣一些钱。 “这些人成名之后,可以围绕她们开展一些伴生业务,比如当下流行的撑伞跳舞,好些个没接触过女人的小伙子就特别痴迷她们身上的物件,比如说绣鞋、飘带、雨伞等等,愿意花大价钱买,就为了那个味道,他们管这个叫原味。 “我们呢,就承接制伞的业务,一把花鸟纸伞不过三个如意钱的成本,我们卖给紫阴楼是一个太平钱一把,紫阴楼再一经手,让那些漂亮姑娘拿着舞上一曲,转手就能卖出几十太平钱甚至上百太平钱的高价。还有绣鞋、飘带什么的,承包给了别人,我不太清楚,不过想来也大差不差。 “还有就是,这些紫阴楼的女人们也喜欢各种小道消息,有些是为了打击竞争对手,有些纯粹是为了听个乐子,所以有时候会花钱找我们打听消息,或者是花钱封口,买下我们手中关于她们的不利消息,不多不少算是个进项。” 李青霄听完之后,感叹道:“胜读十年书啊,难怪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里头的门道还真不少。” 王步兴谦虚道:“我们都是小打小闹,混个温饱,比不了南婆罗洲公司这样的大买卖。” 李青霄道:“据我所知,紫光社是张家的产业,你背靠着张家的买卖吃饭,还跟李家人打交道,难道你不知道张家和李家的恩怨吗?” 王步兴笑道:“张家是东家不假,可张家的老爷们也不会亲自接触这些不上台面的营生,他们哪里知道我是个干什么的,我只要伺候好紫阴楼的几位管事就够了。正如这南婆罗洲公司,李家是大股东,可翻遍了具体管事的名单,也找不出几个姓李的。” 李青霄点了点头,思绪飘远。 这买卖干得过啊,简直是一本万利。 张家开了个紫阴楼,那他能不能和陈玉书合伙开个青阳楼? 紫阴楼主打女角,那青阳楼就主打男角。 紫阴楼的女人披着轻纱撑伞跳舞,挣男人的钱,那么青阳楼的男人就赤着六块腹肌喝酒舞剑,挣女人的钱。 反正道门平等了,女人手里也有钱。 这也谈不上坑蒙拐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叫满足了精神需求。 然后再搞个铸剑作坊,说到铸剑,这可是李家的老本行,上蓬莱岛随便找些工匠,花不了几个钱。 紫阴楼有张家做靠山,青阳楼也有李家做靠山,到时候分给李青萍干股,一个是兄弟,一个是闺蜜,李青萍能不给面子? 县官是李家,用来对付张家,毕竟此举有抢张家财路的嫌疑,现管是陈家,镇压地面上的各种牛鬼蛇神,谁敢造次? 接着以青阳楼为基础,也发展连锁产业,搞一个青阳坊,这就是个聚宝盆。 李青霄越想越心动,觉得大有可为。 正所谓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又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如今这个世道,没钱不行。 李青霄的确不大在乎金钱方面的追求,可有钱不用和没钱是两个概念。 张家和李家也要广布产业,强大如道门,无非是两个根本问题,钱从哪里来,钱往哪里去。 钱是必不可少的。 李青霄心中有了主意,不过这件事还要跟陈玉书商量才行,陈玉书现在脱不开身,她也是好起来了,会跟赵尊胜一道前往玉京向大掌教做详细汇报,事后还要去北邙山翠云峰的上清宫。 等陈玉书回来,又要忙陈大真人的事情,怎么救治陈大真人,李青霄没有半点头绪,齐大真人也没给个提示什么的。 要忙完了这些事情,陈玉书算是有了空闲,才能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李青霄收回思绪:“你说了这么多,肯定是有所求,不妨直言。” 王步兴搓了搓手:“最近不少人跟我打听李家大房和二房的事情,个个出手阔绰,李监事想必知道些什么,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李青霄乜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掉脑袋?” 王步兴嘿然道:“杀头的买卖有人干,只、只要能挣钱。就算你们李家的女阎王知道了,如果一剑砍不死我,我又活过来了,大家还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李青霄问道:“你到底是张家的人,还是李家的人?” 王步兴笑道:“我谁的人都不是,我也不反对任何人,我只是在他们之间生存。” 李青霄点了点头:“那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消息,不过你不能对外透露这个消息的来源。” 王步兴狠狠一拍胸口:“李监事请放心,我是专业人士,信誉方面,绝对可靠。” 李青霄缓缓说道:“大掌教交给二房一个任务,事关道门机密,具体内容我不能说。” 王步兴目光闪烁:“那么结果呢?” 李青霄道:“结果是二房顺利完成了这个任务,大掌教很高兴,而大公子李青玄十分被动。” 王步兴若有所思。 第一百一十章 单刀赴会 次日一大早,李青霜派的人便到了,说起来还是李青霄的熟人,就是那个被李青霄抽了三十鞭子的李青钧。 李青霄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李青钧挤出一点笑容:“青霄哥,是我。” 李青霄摆了摆手:“咱们公事公办,你叫我李监事也可以。” 李青钧大约是真被打怕了:“这叫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怕青霄哥做了大掌教,那也是青霄哥。” 李青霄不再说什么,跟着李青钧来到港口,上了一艘小船。 其实李青霄并非完全不知道龙鳞岛的地点,大概位置还是清楚的,在狮子城和旧港宣慰司之间有一片群岛,龙鳞岛就位于那片群岛之中,可具体是哪个,李青霄就不太清楚了。 李青钧亲自驾船,状若随意地问道:“青霄哥一个人来的?” 李青霄反问道:“怎么,难道是鸿门宴?” “青霄哥这是哪里话,怎么会是鸿门宴。”李青钧赶忙说道。 李青霄道:“既然不是鸿门宴,那么我一个人还不够吗?” “当然够了。”李青钧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李青霄的神态,“可玉夫人的脾气不大好,不是我背后说人是非,这几乎是公认的事情,青霄哥单刀赴会,当真是好气魄。” “你这是抬举我了。”李青霄无所谓道,“我当然知道玉夫人不好说话,也瘆得慌,所以在动身之前,我特意跟长缨说了一声,长缨说了,若是我出了意外,她就去见大公子,当面质问这位大哥。” 李青钧的表情一僵,不敢再说什么,生怕言多必失。 小船逐渐偏离了正常的航道,驶入群岛之间相对狭窄的航道之中。 龙鳞岛位于群岛最深处,颇有点曲径通幽的意思。这里虽然靠近海路要道,但来往船只一般都会绕过群岛,不会进入群岛深处,又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 当年某位李家贵人来到南洋的时候相中了这个地方,将这个岛屿收为私有,并且在此地大兴土木,修建别墅,是为避寒别墅。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来回巡逻的船只多了起来,也都是小船,见到李青钧驾驶的小船,纷纷让开,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停靠在龙鳞岛的港口。 两人弃船登岸,一眼望去都是漫漫绿荫,好似一堵绿色的城墙隔绝了内外,依稀可以看到山上建筑的一鳞片爪,面前只有一条林荫小道向深处延伸。 “不瞒青霄哥,我听说大公子和玉夫人吵了一架,所以玉夫人才来南洋散心,昨晚的飞舟,今早刚到。” 李青钧一口一个青霄哥,不知道还以为他站在李青霄这边。 李青霄随口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公子慨然有平天下之志,可若是齐家都做不到,那可让人大失所望。” 李青钧轻咳了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青霄哥还没成亲吧,若是青霄哥日后娶了某位名门贵女,受制于人……” 李青霄摆手道:“我怎么可能受制于人?齐大真人都说了,在她的英明领导之下,道门已经实现了初步平等,惧内的风气有违齐大真人的平等理念,是对齐大真人丰功伟绩的重大抹黑。” 李青钧砸了咂嘴,不知该说什么,这扣帽子的本事当真是信手拈来。 他只好转了个话题:“对了,我听说青霄哥曾经接下青霜姐的一剑,是不是真的?” 李青霄道:“大约是青霜大姐没有用真本事,侥幸而已。” 李青钧道:“没这么简单吧,如果只挨打不还手,那么还能说是侥幸,可我听说青霄哥还了青霜姐一掌,让青霜姐都受了些伤势。” 李青霄没有正面回答:“你消息挺灵通啊,难道你还兼职情报二道贩子?” “嗐,不过是大人物们谈话的时候听了那么一耳朵。”李青钧打着哈哈,“也就当着青霄哥的面,我才敢说上两句,换成其他人,我是半个字都不敢外传。” 李青霄不置可否:“李青霜呢?” 李青钧正要说话,一个女声已经代为回答:“我在这里。” 一个女子沿着林荫小径朝两人走来,李青钧一矮身,赶忙退走,知道这里已经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李青霄站在原地没动,望向李青霜:“青霜大姐,你好呀。” “李青霄,其实我挺欣赏你的,尤其是这份胆气。”李青霜上下打量着李青霄,“你已经跻身六境了?如此之快,难道你真是黑石城的成员?” 李青霄道:“我不是黑石城成员,不过我是天魔裔,既然你知道黑石城,那你也应该知道当年的仙人渡发生了什么,我的父母又是什么人。我这一身修为,都是击杀天魔裔所得。”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李青霄的确不是黑石城成员,是天魔裔不假,可他故意隐去了白玉京的事情。 李青霜也没有深思:“你上次接我一剑用的应该就是天魔神通吧?不过天魔裔终究是外道,比不得堂堂正正的五仙大道。” 李青霄没有否认:“伴魔同行之人,终会遇到天魔本尊,这是无解的宿命,不过在此之前,天魔神通还是能逞凶一时。我在四境的时候,就杀过许多五境之人,等我到了五境,寻常六境之人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说到这里,李青霄故意顿了一下,看着李青霜,似笑非笑道:“如今我是六境修为,青霜大姐是七境修为,要不咱们较量一下?” 李青霜没有动怒,淡淡道:“我可不是那些半吊子传承,我是九成九的地仙传承。” 李青霄并不意外,只是挽起袖口:“看来青霜大姐有些信不过我,觉得我在夸大其词,不知天高地厚。要不这样,青霜大姐可以召唤一些喽啰过来,先试试手,看看我的本事,若是觉得我还行,青霜大姐再亲自下场也不迟。” 李青霜没有拒绝这个提议,转身离去。 几乎同时,两侧的树林中出现了许多黑色的身影。 都是天魔裔,不是黑石城和白玉京才有天魔裔,还有来自长生派的天魔裔。 随着域外天魔频繁降下“恩赐”,以及长生派之人主动寻求“恩赐”,导致天魔裔大规模出现,让六境迅速贬值,甚至有了量产的趋势。 哪怕在道门的鼎盛时代,也没有这么多的六境之人。 不过质量嘛,那就一言难尽了。 毕竟在道门的鼎盛时代,可没有几成传承的说法,每个人都是十成十。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闲庭信步 “青玄,当年我们李家号称道门第一家,除了玄圣的祖荫,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自家人要团结。我也不讳言,自从大哥故去之后,李家是越来越乱了。” 李元会头戴如意冠,象征着副掌教大真人的身份,而他对李青玄的称呼,也显示出长辈的身份——长辈是可以直呼其名的,并不算冒犯,这是长幼有序的特权,君臣之间同样如此。 此时李元会正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瑶池,以及瑶池上停泊着的白龙楼船。 李青玄面向李元会的背影:“二叔,这些乱象到底从何而来,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追根溯源,还是在于人心二字,积弊甚深,想要治理,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元会背负双手:“大掌教不止一次提过此事,不过大掌教年事已高,纵然想要整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青玄道:“大掌教过于宽仁,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是左右为难。” 李元会终于转过身来,望向这个侄子,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现在外头总有传言,说李家大房和李家二房闹得不可开交,青岚和青萍回蓬莱岛祭祖,有些凤麟洲的浪人之流也趁机潜入蓬莱岛,图谋不轨,你现在执掌北辰堂,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李青玄道:“我觉得是有人在挑拨离间,也有可能是某些人自作主张。最近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或者谣言不止一起,比如上次就有人说,二叔在执掌北辰堂的时候,曾经派人调查过我身边的人,意图让我成为孤家寡人……” 说到这里,李青玄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对于这种挑拨传言,我向来是半点不信,嗤之以鼻。” 李元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说道:“有人挑拨也好,有人自作主张也罢,你要有一个明确态度。” 李青玄并不太意外,李元会以族长的身份把他从北辰堂请到八景宫中,其目的就是为了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一种警告,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事前声明——勿谓言之不预也,勿谓不教而诛。 李青玄也自有主张:“李家当然要团结,我作为青字辈中的年长者,对于一众弟弟妹妹只有关怀,没有恶意。比如说有个叫李青霄的小兄弟,他的父亲李元奇是我父亲的旧部,关系非同寻常,不过在仙人渡的事情之后,他作为遗腹子被送入了万象道宫。我们还谁也不知道,让他在万象道宫长大,若是传扬出去,别人会不会说我们太薄情了?” 李元会道:“这件事的确是我们不对。” 李青玄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既然父辈有缘,那么我们这一辈最好能再续前缘。我想提携他一下,我知道长缨很欣赏他,可最终还是要看他个人的意见。” 李元会忽然笑了:“青玄,你是有识人之明的,不过识人和用人是两码事。” 李青玄请教:“不知二叔有何见教?” 李元会道:“你用的那个玉娇蓉,飞扬浮躁,不是干这种事情的材料,你硬压着她干,只会把这件事彻底搞砸,你若不信,那咱们叔侄俩就打个赌赛,如何?” 李青玄拧起眉头,默然不语。 …… 只是一拳,一个长生派的天魔裔便软软倒地,什么神通也没用出来。 李青霄只是徒手对敌,没有拿出半仙物“无相纸”,毕竟这件半仙物太有名了,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面对围攻,李青霄的表现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闲庭信步。 原因无他,三个字可以概括:不破防。 李青霄纵身出拳的同时放声大笑:“我不用外物,仅凭这一对铁拳,与你们实打。” 笑声未落,又有一个天魔裔被李青霄绊倒在地,然后便是一通乱拳,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天魔裔也有强弱之分,李青霄无疑是最强的那一档,而这些长生派的天魔裔较之黑石城的天魔裔还有所不如,更不必说与李青霄相提并论,不是对手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霜和李青钧远远观战。 李青钧苦着脸:“一段时间没见,这小子又升了?” “六境。”李青霜言简意赅道。 李青钧道:“就算是六境,也有点厉害过头了吧?这些同境的高手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多少还手之力,我看七境修为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不算什么。这些长生派的天魔裔走的都是速成捷径,说是六境,实际战力只是相当于齐大掌教年间的五境九重楼之人。如今末法来临,传承七零八落,同境之间的差距比百余年前更大了。或者说,上限更高了,下限也更低了。”李青霜解释道。 李青钧道:“也就是说,这次是下限遇到了上限?” 李青霜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可以这么理解,这小子的底蕴很深,似乎是正宗人仙传承,三百六十五个穴窍,见神不坏,纯粹的体魄强度已经很难被攻破,更不必说他还有天魔神通,在他五境的时候就能接我一剑,现在他已经是六境,神通威力应该也会随之增强。” 李青钧忍不住道:“如此说来,就算是霜姐你亲自出手,也不能保证一剑破开他的神通?” 李青霜还是比较实事求是,没有否认:“一剑不行就多来几剑,而且这些长生派天魔裔里还是有几个狠角色的,若是李青霄大意,说不定要栽在他们的手里,也轮不到我亲自出手了。” 李青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别看他一口一个青霄哥,实际上心里都是愤怒和憋屈,且不说李青霄抽他的事情,就说他的飞剑,已经被李青霄变卖了,注定讨要不回来,玉夫人也不给报销,这是多大的损失,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他又没有奇怪的爱好,不可能对李青霄有什么好感。 所以李青钧希望李青霄越狼狈越好。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时候越是希望怎么样,结果就越不会怎么样。 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便是如此,只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不会陷入如此境地之中,比如说现在的李青霄。 大的不谈,最起码面对这些长生派天魔裔时,李青霄切实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第一百一十二章 碾压之势 哪怕李青霄不用兵刃,只是使拳,所展现出的武力也远超同境之人,这还是在李青霄没有突破四成觉醒度的前提下,如果李青霄突破了四成觉醒度,那么将会是一边倒的局面。 这也不奇怪,齐大真人要培养一个武力够高的接班人,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仙人,那便没有太大意义,也不值得齐大真人如此大费周章,必然是要超出常规范畴才行。 时至今日,也算是初露端倪。 李青霜的目光始终盯着李青霄,面沉似水。 仅就现在而言,她也不得不承认,李青霄的确有资格跟她过上几招,胜负暂且不论,最起码不会是一个照面就落败。 看这架势,李青霄还没出全力。 李青霜的观战并非看热闹,而是默默分析李青霄所展露出的这部分实力。 这些所谓的六境太弱了,完全不能与道门鼎盛时的六境相比,反而把李青霄放到道门鼎盛时代,仍旧可以算是六境中的佼佼者,其中的差距一下子就对比出来了,自然很难逼出李青霄的所有本事。 如果是道门鼎盛时代的六境高手,不必多了,两个正常水平的就差不多了。 末法时代带给道门的影响还是巨大,好在域外天魔批量制造的天魔裔良莠不齐,强大的天魔裔的确比大巫还要厉害,可绝大部分天魔裔只是路边的水准,只是比五成传承强一点。 再有一点,看得出来,李青霄的作战经验非常丰富,虽然没有用出全力,但并不意味着他以戏耍的心态来对待这些天魔裔,仍旧是猛虎扑兔之势,力求一击之下便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不使添油的围攻之人形成数量上的绝对优势。 这就像狮子和鬣狗之争。 母狮对上鬣狗的围攻,只能落荒而逃,主要原因就是母狮无法做到一击必杀,需要两到三次攻击才能咬死一只鬣狗,这就给了鬣狗依多取胜的机会。 雄狮就不一样了,一口一个鬣狗,就可以轻易攻入鬣狗群,杀死鬣狗女王,继而击溃整个鬣狗群体。 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李青霄如果不能以最短的时间击败对手,那么就会陷入被围攻的泥潭之中,就算不至于落败,也要被逼出压箱底的本事。 现在情况刚好反过来,好几个天魔裔都没来得及使出自己的天魔神通,便被李青霄以“哇哇大叫”震晕过去,这就是经验上的不足,这些长生派的天魔裔较之黑石城的灭世派天魔裔,实力差距还在其次,经验上的差距更大。 换成薛圣在此,就算他完全不是已经跻身六境的李青霄的对手,但也不会被三招两式轻易拿下。 李青霜迅速给出了一个评估。 李青霄很擅长打乱战,这不免让人奇怪,他又不混江湖,没有上过战场,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些经验? 不过长生派中还是有几个狠角色,其中有一个来自西域佛门,大阿罗汉传承,修成了佛门金身,混过江湖,手上人命几十,厮杀经验相当丰富。成为天魔裔后,传承是“长生天”,拥有中级不死之身。 除开传承之外,他身上还有一件“玄水武备”,综合下来,其防御力十分惊人,不逊色李青霄多少,李青霄想要在短时间内拿下他,几乎不可能。 几乎。 结果就是两人仅仅一个照面,李青霄就选择了以伤换伤,付出轻伤的代价,一拳打穿此人的“玄水武备”,正中罩门所在,一举破开了他的佛门金身。虽然没有打死,但使其失去了行动能力。 李青霜喃喃道:“我不明白……李青霄凭什么一眼就看出金身罩门所在?要知道每个人的罩门都不相同,也绝不会告诉旁人。” 李青霜当然不明白,因为李青霄作弊了,他哪能看破佛门金身的罩门所在,他只是看了一眼“天变图”,弱点那一栏直接标注了此人罩门的具体位置。 这也是李青霄始终没有阴沟里翻船的原因,“天变图”标注了各个天魔裔的神通特性和弱点,许多天魔神通都是剑走偏锋,针对性极强,用好了自然无往不利,可一旦被人知道了底细,也很好躲避或者针对。 这就像是两个武师过招,从未见过的新招往往能够建功,一旦用过一次,别人有了防备,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李青霄拥有情报优势,知己知彼,自然百战百胜。 从这一点来说,“天变图”虽然没有具体品级,但作为北落师门进献给齐大掌教的礼物,后又传给齐大真人,不逊于“黄神越章之印”“太素金文法衣”,应该对标道门标准下的仙物。 只是“天变图”和“太素金文法衣”现在还不是完全形态,前者被人为封印,后者则缺失了一些关键的组成部分。 李青霜作为李家的核心成员,当然听说过“天变图”的大名,但是打死她也想不到,“天变图”竟然会在李青霄的手中。 这跟齐大真人的私生子有什么两样? 从各种机制来说,李青霄就好像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代表了当下最先进的技术水平,这些天魔裔则像是只会用木棒和石头的原始人,双方的身体素质差不多管什么用?这是身体素质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 又一个天魔裔飞了出去。 这是一个九成的人仙传承,也是用“血阳丹”喂出来的,不过遇到了李青霄这个十成十的人仙传承,正面硬拼当然不是对手,被李青霄一记“火箭头槌”顶飞出去,气血逆行,动弹不得。 当年齐大真人就是用这一招,让齐大掌教差点岔气。 那可是齐大掌教,作为老父亲一只手就能镇压尚且年幼的齐大真人,就算有所留手,也可见这一招的霸道,换成其他人挨上这么一下,指定是不行了。 这些天魔裔总共十二人,若是一拥而上,李青霄也是胜负难料。 不过在李青霜的安排下,实行了三人一组的添油战术,意图是打消耗战和车轮战,把李青霄耗到筋疲力尽,迫使李青霄主动认输,由此给李青霄一个下马威,为后面的谈话做铺垫。 结果被李青霄单方面碾压。 夸张吗? 这些所谓的六境天魔裔连传承都是残缺的,天魔神通也大多不入流,不过相当于道门鼎盛时代的五境九重楼罢了,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会飞。 三个打一个,正符合三人联手可以抗衡高一境对手的定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家师洛师师 一番激战之后,树木东倒西歪,愣是被李青霄清出一块好大的空地。 从上空俯瞰,绿色的城墙生生崩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青霜和李青钧站在“城墙”的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谁也没注意到,云后多了一轮青月。 青月就像一只眼睛,从云后偷偷探出,窥视着下方的战况。 青月的另一端正是阴月亮蟾宫,北落师门高坐宝座之上,以手支额,面前一轮微缩的月亮,映出龙鳞岛上的景象,纤毫毕现。 小北落师门坐在北落师门的肩上,正在左右手交替出拳,嘴里还配合着哼哼哈嘿的动静:“就这么打,给这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白玉京的城墙为什么这么白。” 不过北落师门却是有些百无聊赖,一来是这种打斗在她看来就是小孩子玩闹,看这个还不如看齐万妙钓龙,二来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李青霄有此等实力不是理所应当吗?白玉京的资源,北落师门单独授课,齐大真人重点关照,如果还跟普通六境差不多,那么白玉京的培养不是白培养了吗? 若真到了这一步,那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换人培养,要么关掉白玉京,反正李青霄和白玉京总得没一个。 要让北落师门评价,李青霄的表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没有失望,也没有惊喜。 李青霄环顾躺了一地的天魔裔,放声道:“一群土鸡瓦狗,霜大姐如此不爽利么?” 李青钧说不出话来。 李青霜冷着脸,拇指推剑出鞘三寸。 地面上凭空出现一道裂缝朝着李青霄迅速蔓延过来。 李青霄一脚跺地,裂缝在距离他还有半尺的时候戛然而止。 不同于这些速成的水货,李青霜这个七境可是实打实的,放在齐大掌教的时代,那也是相当于七境,不会相当于六境。 李青霄道:“霜大姐可是看清楚了,我有没有资格与你过上两招?” 李青霜从观战的高处一跃而下,飘落到李青霄不远处,右手握着剑鞘,宝剑仍旧犹抱琵琶半遮面。 “你的兵刃呢?”李青霜并不盛气凌人,“我不占你的便宜。” 李青霄没有托大,伸手一扯,手中便多了一根雪白长枪。 脱枪为拳,棍棒是没有枪头的枪。 拳、棍、枪,本是一家。 虽然李青霄不想暴露半仙物的存在,但无奈对上李青霜,不用半仙物那是万万不成,就算用了半仙物,也没有几分胜算。好在天魔裔已经被解决了,最多也就只有李青霜一人知道,应该不会扩散。 至于李青钧,不是李青霄看不起他,而是他未必认得出来。虽然“无相纸”声名在外,但张夫人已经飞升多少年了?就连大掌教都换了两位,在这段时间里,“无相纸”一直不知所踪,齐大真人不说她拿了,也不说她没拿,反正是没有表态,别人也不敢问她,只是默认在她的手中。 这么多年过去,见过“无相纸”的人所剩无几,当年的人不是飞升了就是死了,后来人只能靠典籍记载的细节去对号入座。 李青钧隔着那么远,自是看不出什么细节。 关键还是李青霜。 两人上次交手,说是李青霄接下了李青霜一剑,实际上有些贴金了,李青霜当时只是点出一指,以指代剑。 等到她真正出剑的时候,李青鸟已经到了,接下她一剑的人其实是李青鸟。 一个李家人是否真正出剑,差别还是很大。 不过李青霜性子高傲,本就是以大欺小,不是光彩事,所以她也不去解释,只说李青霄接下了她的一剑。 换而言之,两人上次交手的时候,李青霄并没有领教李青霜的剑。 这一次,李青霜终于要出剑了,显然认可了李青霄,值得她出剑,这是正经对手的待遇。 不过李青霜又没有急着出剑,果不其然,她盯着李青霄手中的纸枪,缓缓吐出三个字:“‘无相纸’?” 李青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青霜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你与太上掌教是什么关系?” 李青霄道:“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认识齐大真人,这是家师所赠。” “你师父是谁?”李青霜眯起眼,她隐约觉得李青霄身上的众多谜团快要连起来了。 李青霄又开始满嘴跑飞舟:“家师姓洛,上师下师。” 洛师师。 李青霜迅速回忆了一遍,从二十九位平章大真人到七十二位参知真人,都没有叫洛师师的。 道门不允许隔代收徒,以防出现那种年纪很小辈分很高的特殊例子,直接从源头把路子堵死了。 齐大真人再怎么喜欢李元殊,也没有把李元殊收为弟子。 因为齐大真人是九代弟子,李元殊则是十一代弟子,差着辈呢。 李青霄是十二代弟子,按照道理来说,他的师父应该是十一代弟子才对。 可十一代弟子就太宽泛了,二十四年为一代,最大的十一代弟子可以做最小的十一代弟子的爹,甚至还有富余。有些十一代弟子已经做到副掌教大真人,有些十一代弟子也就是个四品祭酒道士,故而十一代弟子是最为庞大的一个群体,在这里面找人,不说大海捞针,那也是极为困难的。 所以李青霜决定暂时不去想了,等到此事结束之后再慢慢去查,毕竟道门很大,也有些人无心仕途,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猫着。 当务之急是把李青霄给打服了,然后才好继续谈话。 从这一点上来说,李元会能做李家的二号人物,的确有两把刷子,最起码看人极准,这两个女人真不是干这种事的材料。 李青霜本就是个打手的定位,这次算是赶鸭子上架,谁让她在南洋呢。 玉娇蓉则是只会向上管理,不懂得向下管理,这种人做不了领袖,招揽不了人才,也收拢不了人心。不过会是个极好的黑手套,让她咬谁她咬谁。 所以李元会才说李青玄用人不当,玉娇蓉不是没用,相反有大用,只是你没用对地方。 李青玄未必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只是念着情分,不忍这么做罢了。 反观李青萍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李青霄不算是个好相处的,现在也要念长缨姐的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剑事 李青霜收敛了思绪,决定不再管李青霄到底有什么背景内幕。 很显然,李青霜多少有点天下事不过一剑事的思维。 这是一种典型的惰性,用行动上的勤奋来掩盖思想上的懒惰,宁愿机械式地重复抄书,也不愿意认真理解书中文字的含义。 不管那么多了,先来上一剑。 就是这样。 其实这种做法也不是不行,前提是有横压天下的绝对武力。 放在李青霄和李青霜之间,那就是李青霜得有稳吃李青霄的实力,既能胜过李青霄,又能确保结果可控,不至于误伤李青霄,更不能失手把李青霄弄死。 李青霜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李青霄不这么认为。 当然了,就算有横压当世的武力,此举也是遗祸甚深。 例子就是齐大真人。 七代大掌教、齐大掌教、齐大真人,祖孙三代一脉相承,将全真道带到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若论武功,七代大掌教垫底,无可置疑。可说到理论水平,七代大掌教要胜过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 理论水平最差的就是齐大真人,逆练道门理论,武力压服反对声音,本质上是破坏了道门的意识形态,打破了共识,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道门”这个想象共同体。 有了道门这个共同体,所有人都有归属感,可以轻易征召百万大军、千万大军,道门众人为了精神上的归属,可以不计较利益得失,上下一心,政令推行便捷顺畅,甚至不令而行,这是武力威逼所做不到的。 这正是齐大掌教不认可许多道门理念却仍旧遵循这些理念行事的原因,也是齐大掌教不愿意让齐大真人上位的原因之一,知女莫若父,真让齐大真人当了大掌教,彻底掌握释经权,六经注我,那造成的破坏力可太大了。 道门毕竟还是有一个“教”字,大掌教不说掌握了全部释经权,但占比是最高的,分量是最重的。 不过齐大真人的水平较差也是相较于历代大掌教而言,比起李青霄之流还是高出不少,所以齐大真人后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终于还政于大掌教,退居二线,让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情。 当今大掌教算是中规中矩。 其实李家也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 此时的李青霜和齐大真人却是一般。 只觉得长缨在手就可以包打天下。 那么注定失败。 李青霜的右手五指张开,长剑贴着她的掌心旋转半周,然后再往下一滑,她五指合拢,顺势握住剑柄,只是一甩,剑鞘高飞入云,只剩下一把寒光逼人的冷冽长剑。 李家人取名,一是喜欢用星宿为名,其实也不止李家,道门都是如此,二是以名剑为名,青萍、青霜皆是剑名。 反倒是青霄之名,多少与星宿沾一点边,毕竟只有晚上才能看到星星。 青霜与倚天齐名。 “此剑名为‘斩鲸’。” 出自诗仙的“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与青霜也算是登对。 “我今日不用法宝,只以剑道与你实打。” 说罢,李青霜已是仗剑而去。 李青霄大喝一声“来得好”,挺枪迎上。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长剑只有三尺,如何比得过长枪,只能近身而战,而长枪只要将长剑阻在枪围之内,不使其近身,便占尽上风。 枪法大开大合,李青霄双手持长枪,一枪扫出,其势之大,竟是让人生出一种枪杆弯曲成弧线的错觉,两者相撞,骤起一声炸雷,无数紊乱气机四散激射。 李青霄用枪,重扫不重扎,只见李青霄身随枪走,一扫一弧,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 李青霜以“北斗三十六剑诀”应对,交手十余招之后,寻到李青霄枪法之中的一个破绽,一剑中门直进,点在李青霄的胸口上,同时催动真气,自剑尖位置一口剑气吞吐,直接将李青霄整个人炸飞出去。 不过李青霄落地之后立刻一个翻身站起,身上竟没什么明显伤势,然后一摆手中长枪,又朝李青霜攻来。 只见其周身有扭曲梵文环绕,交织成衣,已然用上了真本事。 李青霄依仗“梵衣”,只攻不守,任由李青霜的长剑落在他身上,悉数转化为大荒之力。 李青霜微微皱眉,随即将手中“斩鲸”掷出,不再是“北斗三十六剑诀”,而是“南斗二十八剑诀”。 北斗南斗本是一家,玄微青领皆是太平,前者出自李祖,后者出自玄圣,父子二人奠定了李家的剑道根基。 至于东皇,他是用双剑的,自云“身兼父兄之所长”。 只见得“斩鲸”以一化七,复而再化二十八剑,无一虚幻,皆是真剑,皆是悬空而定。 这不是杀人的北斗阵,而是困人的南斗阵。 只见那二十八剑随着李青霜手指一翻,剑尖齐齐斜指地面上的李青霄,然后又随着李青霜剑指一点,剑阵疾速下坠,刺入“梵衣”之中,却又止步于“太素金文法衣”。 “斩鲸”的剑气激荡起一圈圈涟漪,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甚至余韵不一,就像大雨落大湖。 “太素金文法衣”虽然是灵物品相,但是仙物底子,就好似一个仙人跌落境界,修为是没了,可仙人体魄还在,仍旧是刀枪不入,水火难伤,自然不能与普通灵物一概而论,此时白衣之上显现金文,与剑气相互抵消,同时还有点点流萤不断向外飘洒。 一时间,以两人所在之地为圆心,大地震颤不休,裂出一道深深沟壑。 同时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化作狂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四周树木在狂风中摇摇晃晃。 下一刻,刺入“梵衣”的二十八柄长剑被生生弹开,倒飞而回,重新合为一体。 李青霜故意弃用右手,改用左手握住“斩鲸”,“斩鲸”上的剑气倒涌,将李青霜的半截手臂都完全笼罩其中,又缓缓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李青霄身上的大荒之力已经接近蓄满。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李青霜的剑 不过李青霜已经有了教训,可不会像上次那样站着不动硬接“大荒神掌”,身形飘忽不定,一个不好,就要一掌落空,非但伤不到李青霜,反而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使出“大荒神掌”后会有短暂的虚弱状态,像极了三板斧。 这本质上还是天魔神通剑走偏锋,只要清楚了大概原理,就好针对。李青霜在实务上不怎么样,可战斗天赋倒是很高,李家把她定位打手,也算是识人之明,人尽其用。 李青霄只能暂时憋着,大荒之力缓缓消散不要紧,只是不好再一味挨打了,免得把“梵衣”撑破了。 不过下一刻,李青霜便出现在李青霄的身后。 七境才是人仙传承的千变万化,可以无视各种人体限制,扭曲关节,六境只是见神不坏,自然不行,所以这一掌是打不到身后的。 也许有人说了,不就是扭曲关节,杂耍艺人都可以做到,堂堂人仙传承如何做不到?只因将一块泥巴搓扁揉圆和将一块金刚石搓扁揉圆的难度完全不同,人仙体魄越是坚固,想要变化一二也就越困难。 放在施政上,这就是船小好掉头,身段自然灵活,船大难掉头,牵扯方方面面,一旦改革进入深水区,容易出现巨大动荡。 人仙体魄硬则硬矣,可若是硬来,只怕过刚易折,把体魄搞崩。 所以人仙的千变万化境看似粗浅,实则是百炼精钢化作绕指,至刚生至柔,刚柔并济,正应道门的阳极阴生,阴阳相济。 李青霄距离千变万化还差得远呢。 所以李青霄也不急着出掌,手腕一抖,双手握住长枪,扭身横扫。 李青霜立剑挡住,然后又是一剑斩落。 李青霄不得不转攻为守,手中长枪横于身前,双手分别握住长枪的两端。 “斩鲸”就这么直直地劈在长枪上,虽然是束纸而成,但碰撞出金石之声。 李青霜运转“逆天劫”剑气,手中“斩鲸”猛然下压。 此乃古时一位剑仙自创之学,威力极大,杀力极强,就算是同境之人也万不能抵御,故而取名“逆天”二字,但一饮一啄皆有天定,有舍就有得,修炼此剑气之后,会有一巨大隐患,危及自身,故而又在最后加了个“劫”字。 仅看李青霜现在展露出来的本事,这才是尽得李家真传的李家人。不像李青霄,只学了入门的“万华神剑掌”和“北斗三十六剑诀”入门篇,其他本事都是齐大真人的真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叫李青霄,而应叫齐青霄。 一声清脆声响之后,李青霄手中的长枪断成两截。 李青霜便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剑,剑气如瀑布挂空,李青霄的视线之中只剩下剑气满溢,再无他物。 李青霄又将“无相纸”化作大盾,整个人缩在大盾之后。 李青霜手段再变,改用太一道的“慈航普度剑典”。 只见一瞬间出现了十二个李青霜,神态各异,姿态各异,或手捧明月,或以剑分水,或持剑血战,或剑动风雷,或嗔目怒视,或青丝万千,或御剑凌空,或横剑静坐,或悬剑望月,或剑气如风,或弹剑高歌,或携剑横行。 十二人,十二剑,各有各的风采。 李青霄干脆将“无相纸”化作一个罩子,密不透风,无惧四面八方来敌。 几乎同时,十二剑一起落下,十二道撞击声几乎是汇聚成一声。 这十二剑看似轻盈,实则却是势大力沉,生生将“无相纸”打回原形。 倒也不能说“无相纸”不济事,而是李青霄修为不够,驾驭不住。 不过李青霄并未受伤,趁着十二剑气衰之际,向前暴掠,浑身气势瞬间攀至顶点,三百六十五个身神齐齐出拳,狠狠砸向李青霜。 面对李青霄几乎是倾力而为的一拳,李青霜没有半点惊慌失措,任由李青霄施为。 李青霄一拳砸中李青霜的眉心,只是让李青霜的眉心由红转青。 李青霄毕竟是万象道宫培养的精英人才,还是有些见识的,不由一惊:“‘漏尽通’?” 这家伙简直是个小玄圣,怎么玄圣会的你都会? 下一刻,李青霜顶着李青霄的拳头向前踏出一步,抬手御回“斩鲸”,以剑首狠狠撞向李青霄。 一撞如叩天门。 将他整个击飞出去,硬生生地在地上犁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深沟,尘土飞扬。 待到不知撞断多少树木的李青霄缓缓起身,一身白衣丝毫不损。 李青霜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李青霄也有所察觉,猛地后退。 一声剑啸骤然响起,李青霜已经出现在李青霄的身前三尺。 仓促之间,李青霄再次将“无相纸”化作长棍,全力施展“小殷棍法”。 金石之声大作。 李青霄只能消耗浑沦气息依仗“小殷棍法”中天马行空的招数来暂且拖延。 李青霜出剑不停,如重弩激射,似炸雷骤响,竟是让李青霄只能抵挡防守,没有反击的余地。 虽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三尺青锋并不适合真正意义上的贴身肉搏,但李青霜用剑又岂是墨守成规之人? 很快,李青霄被第二次被撞飞。 李青霄起身后,双脚踩地,力由地起,将脚下地面踩踏得支离破碎,余波甚至令周围地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呼啸的声音更是汇聚成一声浩大轰鸣。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李青霜。 李青霜瞬间结成一座“北斗天罡剑阵”。 李青霄轰然撞在剑阵上,好像大浪大潮拍击大堤,大浪过后,大堤安然无恙,浪花却要碎成千层雪。 李青霜不动如山,李青霄无功而返,被剑阵震退,双脚在地面上再次划出两道深刻痕迹。 李青霜反守为攻,越出剑阵,主动拍出一掌。 李青霄总算找到机会,推出了蓄势已久的“大荒神掌”。 两掌相击。 不同于上次,李青霜这次是有备而来,并非仓促应对,她掌心处的一口剑气酝酿许久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谈是不谈 “万华神剑掌”之所以成为李家子弟的基本功,其一大特点就是威力随着修为而变化,境界越高,威力越强,根本就在于掌中藏剑气。 这口剑气才是关键。 李青霜上次被李青霄打了个猝不及防,回去之后也有反思,所以这次吸取了教训,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游斗,并不与李青霄硬拼,让李青霄无法推出关键的一掌,实则她也在暗中蓄势,将一口纯粹剑气积蓄于未曾持剑的左掌之间,包括她故意用左手节接剑,用意也是如此。 待到蓄势完毕,李青霜便不再躲避,而是主动诱使李青霄使出“大荒神掌”。 这便是李青霜想出的化解之道。 不得不说,的确有用。 李青霄屡屡能防守反击成功,关键就在于信息差,许多人使出全力一击,被李青霄的“梵衣”吸收,短时间内无法用出第二次全力一击,偏偏在这个时候李青霄使出“大荒神掌”反击,那自然是无法抵挡。 李青霜也无法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全力出手,于是便拖延出手时机,提前蓄力,待到蓄势妥当再出招,便不存在无法抵挡。 两掌相击,便等同于李青霜自己跟自己对了一掌,而且是全力一掌。 考虑到大荒之力的特性,饶是李青霜做足了准备,仍旧是不好受,毕竟上次李青霄只是五境,这次是六境,觉醒度高了半成还要多,“梵衣”的上限提高了,“大荒神掌”的威力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一来一去,李青霜还是吃了些亏,她的化解方法的确有用,可又不是完全有用。 不过她底蕴深厚,还不至于让她失去战力。 反观李青霄,他也的确没有失去战力,不过大荒之力一去,再想对李青霜造成伤害就难了,可谓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说得更直白一些,再打下去,李青霄迟早是个输,毕竟差着境界呢。 想要越境而战,怎么也得等李青霄把觉醒度提升到四成之后再说,人仙传承也要稍微触及千变万化,如今李青霄刚刚跻身六境,还是太早了些。 不过李青霜也有难处,打到这个程度还能勉强说是切磋,再打下去就不好收场。 她总不能真把李青霄杀了或者废了。 自相残杀是李家的大忌。 而且李青霄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旁支子弟,他背后是有李青萍撑腰的,而李青萍的背后又有李元会这位族长兼掌道大真人。 真要犯了家法,这位族长不会轻饶! 到时候理亏词穷,便是大掌教也不好插手。 不是大掌教做不到,而是大掌教不愿意如此。因为一旦插手,新老族长之争,便会损坏新族长的威严,导致人心离散,遗祸甚深,大掌教绝非不顾大局之人。 大掌教是个老成持重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太上掌教选中,推上了大掌教之位。不过人总有私念,对于大儿子的愧疚才使大掌教一再偏袒大孙子,并非多么偏爱这个“好圣孙”,更多是移情罢了。 李青霜只是思想上懒惰,不是傻子,这点道理她还是能想明白的。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李青霄就是梗着脖子不认输,她还能单方面殴打这个堂兄弟吗? 事后不怕李青霄告她一个凌虐? 其实李青霜本就没想着亲自下场,只是想让那些长生派天魔裔把李青霄耗到精疲力竭,事后真要追责,把几个天魔裔丢出去顶罪就行了,这叫遮挡。 可这些天魔裔不顶事,被李青霄随手就收拾了,她只能亲自下场,没了遮掩,很多事情就不好办。 李青霄一再挑衅,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说不得就是苦肉计,只要受了伤,他背后的李青萍立马就开始做文章,直接一步到位,把玉夫人拖下水来。 诸如还没过门就凌虐李家子弟,若是做了宗妇,李家人还有活路?这样的传言散播一下,激得李家人同仇敌忾,中间派倒向二房,是完全有可能的。 退一万步来说,大哥那边也没法交代。 李青玄让你们两个来再续前缘,把人打一顿就是你们的再续前缘?是,你李青霜跟李青霄交过手,此番二次交手的确算是再续前缘,孽缘也是缘,可我说的是续我前缘,不是你! 李青霜自小跟着这位大哥一起长大,还是有点怕的。 老李家可从来不讲兄友弟恭那一套,从来都是大哥出事弟弟妹妹落井下石,反过来说,大哥得势也不会太好说话,说收拾你就收拾你,从玄圣那一辈就已经是这个风气,可见源头更早,大概要追溯到老祖宗了。 据说玄圣和东皇都受到影响,玄圣落难的时候,东皇自然是不大恭敬,总想跟玄圣比试一番。不过玄圣东山再起后,收拾东皇也从不手软,引得东皇每每都要求助于嫂子,请嫂子说情。 反倒是李青霄,自小在万象道宫长大,有些李家人的劣根性,但是没有沾染太多李家习气。一来证明了老李家的血脉,二来证明了道门教育的必要性。 李青霜只好罢手,不过嘴上却是不客气:“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李青霄也不逞强:“的确如此,希望我们下次再见时,霜大姐已经跻身八境,否则恐怕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脸上不好看,可怪不得别人。” 李青霜冷哼一声:“我本没想跟你动手,只想和你谈谈,是你一再挑衅。” 李青霄嘴上仍旧不客气:“是,霜大姐的确没想和我动手,只是想让几个天魔裔动手而已,无奈这些土鸡瓦狗不争气啊。” 李青霜道:“差不多得了。” 李青霄揶揄道:“先打了再说,反正天下事不过一剑事,一剑解决不了怎么办?那就可以好好说话了,差不多得了,反正挨打的不是你。我们李家的风气和名声都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了。” 李青霜有些恼了,大喝一声:“你谈是不谈!” 李青霄笑了笑:“咱们先说好,到底是你谈,还是你背后的玉夫人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很得意 李青霜不知是第几次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以玉夫人为主,以我为辅。” 这倒不是李青霜给自己脸上贴金,只要大掌教还在世,她就是大宗子弟,地位还是很高的,而且是跟李青玄从小一起长大,情分相当不一般,并非玉娇蓉的跟班帮闲,倒像是嫂子和小姑子。 在大户人家,未出嫁的小姑子地位很高,甚至要在媳妇之上。 当然了,媳妇们也大多是从小姑子过来的,不同位置,不同的待遇,不同的责任。还有老封君呢,也是女子,前提是得熬到那一步,要不怎么说多年媳妇熬成婆。 再有就是,李青玄也知道玉娇蓉的性子,怕她出错,特意嘱咐了李青霜,要温和一点,要懂得怀柔。 只是李青霜理解的怀柔显然有些偏差,只要没伤没死,那就是怀柔了。 李青霄肯定不认啊。 尤其是他见识过李青萍的手段,那可是嘘寒问暖,同席而坐,同桌而食,就差同床而卧,抵足而眠,主要是因为男女有别。如果换成李青岚,大概就是这个路数了。 你这边喊打喊杀,给我来一剑事,同样是姐姐,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当然了,李青玄还是比李青岚强的,就是用人多少有点毛病。 换成是他…… 李青霄思绪一顿。 如果换成是他,会怎么做?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分不开身的情况下,让陈玉书过去么?这位陈大小姐其实也不像好说话的样子。 虽然他的手下不多,但也一言难尽,比如说朱七,现在是挺恭顺的,她第一次见李青霄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真要放出去执行任务,那也难说。 说不定就是玉娇蓉在李青玄面前温柔小意,才让李青玄产生了误判。 哼哼,古时候的大貂寺们在皇帝跟前也是温顺无比,可一旦到了下面,那就是骄横跋扈。 说一千道一万,这种事情最好亲自走一趟,再脱不开身,也不至于大半天的时间都没有。 不亲自出面,说到底还是瞧不上李青霄,认为李青霄分量太轻,就如李青霜刚才说的那般,差不多就可以了。 李青霄倒是谈不上怨怼,只是也懒得给李青玄好脸就是了。 这种招揽本就是相互的,你轻视我,我还上赶着捧你的臭脚,那也太贱了。 老话说得好: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 再说了,李青霄可是立志要当李家之主的人物,不管李家大宗是否同意,李家二把手的位置已经被他许给李青萍,实在没有多余位置。 就在李青霄神游天外的时候,李青霜只当他默认了此事,便抬起手。 远处李青钧看到她的动作,立刻指挥一艘“剑舟”飞了过去。 这是一种小型飞舟,与“鹤舟”一样,飞行半径太小,不能远程作战,不过可以停在“应龙”的船舱之中,由“应龙”载至作战地点,作战完毕之后再飞回“应龙”的船舱。 李家鼎盛时裂土封疆,对抗金阙,对抗中枢,曾经坐拥三千“剑舟”。不过战败之后,这些“剑舟”都被收归玉京,如今李家也就剩下百余艘,不成气候,再也不能蓬莱渔鼓动地来,踏破玉京霓裳舞。 这艘“剑舟”还被改造过,拓宽不少,更像是一顶会飞的大轿子。 李青霜招呼李青霄上了“剑舟”,往龙鳞岛的山顶飞去——这显然是照顾不会飞的李青霄,或者说李青霜没耐心陪李青霄慢慢爬山。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让谁,四只眼睛都是直勾勾的。 最终还是李青霜主动开口道:“你在万象道宫这么多年,就没有三五好友吗?” “你不是都查过了?自然是没有的,道宫里倒是有不少结社,搞得跟兄弟会一般,我为人孤僻,不合群,一个也没参加。” “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是烈属后代,教习们很照顾我,他们不敢,而且也打不过我。我不合群不是因为自卑怯懦,而是因为太过优秀,庸碌之辈,也配孤立我?” “李青霄,你是不是很得意?” “还好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考状元呢,也不过是大考十五。” “十五名怎么了,齐大掌教的大考成绩还不如我呢,齐大真人就更差了。若不自信,别人如何相信我?我自信人生一百年,会当纵横九万里,灭黑石城,除域外天魔,做大掌教,都要尝试一下。” 李青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越说越没边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不叫李青霄,而是叫齐青霄或者李青玄! 不过道门毕竟不是封建王朝,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大掌教,所以说自己想做大掌教并非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不是身份敏感的大人物,也不会被人上纲上线,更多是当作玩笑话。 退一万步来说,上头还有一个太上掌教,这大掌教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坐。 不过李青霜还是挺喜欢李青霄这个性子,够劲。 她尤其不喜欢谨小慎微和扮猪吃老虎的人,明明是个强人,非要装个怂样,好让人小看几分,一点都不爽利。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剑舟”已经降落了,因为是从天上过来的,所以直接绕过了围墙,降落在山顶一座华美庄园的草坪上。 当然了,若是来历不明的人想要飞进来,是会被击落的。 两人下了“剑舟”,李青霜交代道:“待会儿见了玉夫人,你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 李青霄道:“我本以为霜大姐的脾气已经很臭了,竟然有人还不如你?那岂不是臭不可闻,我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李青霜想要发作,又想起什么,还是压下了这股怒气:“我的脾气再臭也没有你的嘴臭。” 李青霄哈了一口气:“有吗?” 李青霜又想拔剑了:“你属猫的?哈气,哈气!” 李青霄道:“我不属猫,不过那位玉夫人属猫,已经向我哈气两回了,这是第三次,我都记着呢。” 李青霜哼了一声:“这些话你直接跟她说,不要跟我说。” 李青霄笑道:“正有此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跪下求我 其实吧,李青霄并不讨厌这位霜大姐,虽然她是喊打喊杀,但是基本明着来,倒是颇有李家女子的风范。 没错,李家的男子和女子是两条线,也就是男子一个教法,女子又是一个教法。 男子的风气传承自李祖,女子风气嘛,另有其人,所以也不尽相同。 李家男子容易走极端,要么是大才大用,青史留名,要么是小人小丑,贻笑大方。 李家女子则要好一些,上限不算高,没出过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下限也不算低,没有像某些李家男人那样丢人现眼。 这便导致一个现象,李家有大才的时候,当然是李家男人说了算,不过当李家没有大才的时候,一直保持稳定水平的李家女子也会跳出来。 近几十年来,李家还是有些大才的,大掌教和李元殊都可以算是,不过李元殊不幸身死,大掌教也面临飞升。李元会和李青玄不能算是无能之人,可总差了点意思,于是在这个时候,李青萍开始冒头了。 让她跟大伯李元殊打擂台,那太高看她了,她自己也不敢如此想,可踩下李青岚,跟李青玄掰一掰手腕,还是有点说法的。 不过李青萍显然忘了一个人。 李青霄也姓李。 李青霄的性子随了齐大真人李长殷,一言难尽,只能以成败论英雄。若是成了,那便是狂放不羁,不拘小节。若是败了,那便是狂妄自大,跳梁小丑。 且看能不能成吧。 至于玉娇蓉,她不姓李,不属于李家人。 庄园的主体建筑是一座略带南洋风格的二层楼阁,这是第三次重建的结果,前面两次均是毁于战火。 在李青霜的引领下,李青霄走进其中,客厅是典型的西式风格,有三组沙发,两短一长。 玉娇蓉便坐在长沙发的正中位置,双手分别放置两侧,背对着进门的两人。 李青霜抬了抬下巴,示意李青霄入座,然后她直接坐在了左边的单人沙发上。 李青霄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李青霜的对面,目光却望向正中的玉娇蓉:“玉夫人,久闻大名了。” 玉娇蓉也在打量李青霄,并不狼狈,与她的预期有些不同,于是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李青霜。 “青霄……白昼的修为相当扎实。”李青霜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不再开口。 玉娇蓉也有些无奈,不是所有人都听她的调遣,如李云虎、李青霜这些人,他们会卖她一个面子,可归根究底,还是要听李青玄的。 李家人对于媳妇掌权总是抱有警惕。 李青霄道:“我听霜大姐说,玉夫人想跟我谈谈,不知玉夫人打算从何谈起?” 玉娇蓉皱起眉头:“没人教过你礼数吗?” 李青霄笑了笑:“霜大姐想教,可惜没教会。另外,如果卑躬屈膝算是礼数的话,那么我也不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学的大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就是玉夫人的分量还差了点。” 玉娇蓉倒是没有发怒:“我的分量不够,你的分量就够了吗?” 李青霄没有大放厥词:“也许够了,也许不够,关于这一点,我怎么认为不重要,关键是你身后的人怎么认为。” “你的兄长李青玄提过我们两家的渊源,他刚刚升任北辰堂的掌堂真人,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所以委托我来跟你谈一谈。” “玉夫人这话不对。” “哪里不对?” “第一,我和大公子是一家,都是李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第二,玉夫人不是李家人,你我才是两家人。” 李青霄的话很不客气。 玉娇蓉的脸上闪过怒意,不过很快就平复下去,故作平淡道:“照你这么说,天下间姓李的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了,饭还是分锅吃的。” 李青霄早有准备:“天下姓李之人何其多也,当然不会全都是一家,所以才会有族谱宗牒以作区分,不管玉夫人认不认,‘李青霄’这三个字还是上了族谱的,上至族长,下至普通族人,都是认的,试问玉夫人的名字何在?” “好了,我不跟你论一家人两家人。李家分大宗小宗,大宗又分大房二房,你爹本就是大房的人,而你却跟二房的人厮混在一起,现在大公子不计前嫌,让你回来,你回是不回?” 毫无疑问,玉娇蓉是那种又漂亮又傲慢的女人,这种女人主打一个反差,在某些人面前盛气凌人,仿佛女王,在某些人面前又温柔小意,仿佛是奴婢。 两副面孔,对于享受温柔小意那一面的李青玄来说,这大概会很有意思,不过对于享受盛气凌人那一面的李青霄来说,可就不怎么有意思了。 这话里的傲慢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李青霄淡淡问道:“回是如何,不回又如何?” “只要你肯回来,那么万事好说,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先跟二房那边划清界限,南婆罗洲公司也不要去了,你不是北辰堂出身吗?我可以安排你重回北辰堂。如果你不想回北辰堂,昆仑道府、凤麟洲道府,你可以随便选。 “我和大公子不会亏待你,保证你在两年内就升四品祭酒道士,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强求,你也可以跟着你的霜姐做事,不要自行其是,事前多请示,事后要汇报,一切行动听指挥,李青萍若要报复你,自有我出面跟她计较,不干你的事情。” 说完,玉娇蓉便盯着李青霄。至于不回去如何,她压根就没提,可以理解为她觉得开出的条件足够好,李青霄没有理由拒绝,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无言的威胁。 李青霄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自古以来侍二主者,都没有好下场,玉夫人这是把我李青霄当成什么人了?” 玉娇蓉冷哼一声:“和我一样的俗人,行吗?” 李青霄不由笑了一声:“玉夫人看人真准,我李青霄的确是个大大的俗人。不过长缨是我的挚爱亲朋,我一直拿她当亲姐姐一般,所以……” 玉娇蓉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笑容:“得加钱?” 李青霄收敛了所有笑容:“我不要钱,我只要尊严。如果玉夫人肯跪下来道歉,然后抱着我的腿求我,那么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马步月 客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降至冰点。 玉娇蓉死死盯着李青霄,不敢置信的情绪倒是压过了勃然大怒的情绪,半晌才开口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青霄脸色不变:“当然知道,我听闻辽东的渔猎之族有一种传统,他们捉到敌军首领之后,便会让自己的妻妾前去劝降,无往不利,玉夫人不想试试吗?” 玉娇蓉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伴随着沙沙沙的声响,二层楼阁直接化作片片细沙,消失在风中,只剩下一方地基,以及地基上的沙发三人。 玉娇蓉想要做李家的宗妇,乃至于成为道门的大掌教夫人。 虽说玄圣出于各种考虑废掉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权,一则是大掌教夫人并非选举产生,不应有代行大掌教职权的资格,二则是太后制度乃皇权幼主的保险,大掌教并非皇帝,也不会有幼主,能登上大掌教之位的人一般都是六十岁开外,哪里需要什么保险。 但是大掌教夫人的地位仍旧崇高,享受副掌教大真人的待遇,死后可入祖师殿。当年张夫人身兼大掌教夫人和正一道掌道大真人两职,却只享受一份副掌教大真人待遇,被人说是齐大掌教吝啬,故意要省下一份副掌教大真人的待遇,能让别人认为大掌教值得为此计较,可见副掌教大真人的待遇是多么高,能调动的资源又是何等多。 玉娇蓉想做大掌教夫人,没点真本事是万万不成的。虽说没有大掌教必须是仙人这样的硬性要求,但也不能太难看。 所以玉娇蓉和李青霜一样,都是七境修为。 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已经是相当不得了的成就,此前陈玉书和李青萍也不过是五境而已。 李青霄首当其冲,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同于李青霜,玉娇蓉的路数显然不是李家的剑道,更像是凤麟洲那边的手段。 李青霄虽然没了“梵衣”,但“太素金文法衣”上有金色文字逐一浮现,帮助李青霄化解玉娇蓉所带来的压力。 李青霜谁也没帮,而是起身走到原本应该是窗户的位置,负手而立,眺望“窗”外,一副你们不要把血溅到我身上的样子。 以大欺小已经让她很不舒服了,还要以多打少?她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玉娇蓉也没有奢求李青霜参与进来,她自信一个人就能压制李青霄,甚至打死李青霄。 李青霄放了这么多狠话,当然有后手,那便是“齐小殷的铃铛”,听这个格式,就跟“荧惑守心的酒杯”差不多,位格很高。 再有就是,你们四个跟着齐大真人混了何止百年,总不能连七境修为都没有,否则也太侮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了,难道百年时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时玉娇蓉与李青霄近在咫尺,直视李青霄的双眼,在她看来,谈不上桀骜不驯,更多是一种疏离的漠然,与人的疏离,与世间万物的疏离,毕竟是从小无父无母,无有亲情,少年时也无有友情,教习不是师父,更换频繁,也无有师徒之情,长大后不与女子厮混,更无有男女之情,这个世界对于他的羁绊未免太薄弱了些。 玉娇蓉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样的人恐怕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太过放在心上。 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自然会胆大妄为,玩世不恭。 便在这时,李青霄已经取出“齐小殷的铃铛”,握把上的“齐小殷”三字刚好与掌心位置的“北落师门”四字贴在一起。 下一刻,李青霄摇响了铃铛。 最后的一千功勋被扣除。 随着铃声,凭空生出滚滚阴气,正常情况下,阴气应当是肉眼难见,可这些阴气却是浓郁到一定程度,呈现出淡淡的灰黑色,打着旋儿汇聚成一个漩涡状的门户。 然后从漩涡中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一个丈余高的巨大身影挤过门户,降临在此地。 只见它身披漆黑甲胄,双脚未着甲靴,而是两只巨大的马蹄,膝盖朝后,双手倒是与人无异,不过头颅位置又变成了一颗巨大的黑色马头,脑后甚至还有同色鬓毛。 像极了牛头马面中的勾魂马面。 在其甲胄的护心镜位置则是刻着两个大字:步月。 看笔迹,应是与铃铛握把上的刻字同出一人之手。 这架势正是四大护法之首的老马。 不等李青霄说话,老马刚一现身,便让形势逆转,李青霄不再感受到压力,反而是玉娇蓉脸色大变,发出一声闷哼,不由后退两步。 李青霄见状大喜,这是八境修为? 我就说齐大真人不可能白喂了这么多年。 老马大喝一声:“吾乃总督军务总兵官麾下马元帅,谁敢放肆!” 声如炸雷,就连李青霜也转过身来,难掩讶异。 玉娇蓉没来由一阵慌乱,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妖?还是一只十分少见的马妖! 下意识地,玉娇蓉身形悬空而起,从背后探出四条雪白狐尾,依次排开,如孔雀开屏。 李青霄啧了一声:“果然是狐狸。” 所谓青丘山血统,即青丘山狐族,玉娇蓉便是半人半狐,天生拥有某些狐族神通,这也是她年纪轻轻便跻身七境的原因。 狐族的境界修为直接体现在尾巴数量上,七境四尾,八境五尾,九境六尾,十境七尾,十一境八尾,十二境九尾。 每一根尾巴都象征一种天赋神通,这意味着玉娇蓉有四门特殊神通,此时其中一根狐尾一晃,雪白寒霜席卷,仅剩的地基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冰坨子,完全可以用冰刀滑冰。 首当其冲的老马也被寒气吹成了一个冰人,反倒是李青霄躲在老马的背后,安然无恙。 不过老马只是一晃,寒冰瞬间出现无数裂痕,冰晶簌簌而落,最后全都变成了脚边的冰渣子。 老马跺了跺蹄子,扬天长嘶:“区区雕虫小技也敢卖弄?” 话音未落,老马手中以阴气凝聚成一根漆黑锁链,哗啦啦作响,一缠一绕,便把玉娇蓉的上身捆了个结实。 “小狐狸,给俺过来吧!”老马嘿然一声,双手一扯铁索。 李青霜终于不能熟视无睹,“斩鲸”出鞘,斩断了锁链,剑光照亮了老马的面庞。 漆黑马面上的眼珠子鲜红欲滴。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十章 好圣孙 李青霜和玉娇蓉联手大战马元帅,一个得道门四大剑诀之三,一个身负狐族四种神通,可仍旧被马元帅压制在下风。 宰相门房七品官,太上掌教的护法,自然不是七境那么简单。 只是两人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黑衣人总督军务总兵官是何许人也,黑衣人最高不就是提督军务这一级吗?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总督军务? 若真有这么个职位,那岂不是天下间所有黑衣人的最高长官? 李青霄却是发现铃铛的四个图案上又分别多出四个名字:马元帅、鹅将军、鹤军师、虎先锋。 而在“齐小殷”三个字的上面也浮现出一行小字:总督天下军务总兵官。 李青霄直呼好家伙。 原来是这么个总督天下军务总兵官。 这又是齐大真人自封的官职? 他倒是听陈玉书说起过,当年齐大掌教平叛的时候,齐大真人曾自封黑衣人小伍长,再往前的时候,曾自封黑衣人下等兵,当时还广受好评,大掌教的女儿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上战场,是极为提振士气的事情。 小伍长相当于现在的小队长。 合着这么多年过去,齐大真人不忘初心,还在黑衣人内部晋升呢,已经从小伍长升到总督天下军务总兵官了。 这是升到头了。 不过就是这个总兵官没人知道,黑衣人总参赞府里没有她的科目,度支堂里没有她的预算,紫微堂里没有她的档案,天罡堂里没有她的记录,北辰堂里没有她的案卷。 可谁也不能否认,这个总督天下军务总兵官又是名副其实,她真可以调动天下兵马。 老马与两女斗得越发激烈,两人都用出了真本事,可“斩鲸”始终伤不到老马,蓝色的狐火只能在老马的甲胄上滚动,渗透不进半分。 仅存的地基被震成齑粉,乃至这座山也支撑不住,开始大面积崩碎,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山体滑坡。 老马每次跺脚,便如地震一般,整座山都在它的脚下哀鸣。 两女渐渐不支,按照三个低境界对抗一个高境界的定律,还得再有一个七境之人才行,两个还是太少了。 李青钧也好,那些长生派天魔裔也罢,根本插不进手。 李青霄同样不行,不过他乐得在老马后头观战。 这次也轮到玉娇蓉这个臭娘们吃点苦头,真当他这位便宜小叔子是个软柿子啊? 便在这时,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战圈之中。 一袖挥退了李青霜和玉娇蓉,另一只手则接住了老马的拳头。 来人丝毫无损。 老马的血红眼珠子打量着来人,有些拿不准。 李青霜则收剑后退。 至于玉娇蓉,脸色难看,轻咬下唇,竟是有些委屈。 自登岛以来一直故意以狂妄面孔示人的李青霄也有了几分紧张。 来人头戴紫金莲花冠,佩慧剑,剑眉星目,姿容不凡,展现出的实力更是冠绝全场。 李青霄已经大概猜到来人的身份了。 “我是李青玄。” 果不其然,来人做了自我介绍,相当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头衔。 李家大公子李青玄,素有十二代弟子第一人之称。 李青霄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是大公子到了。” “你怎么来了?”玉娇蓉不再盛气凌人,满是小女子的委屈,还有几分小心,“你既然来了,就看我被外人欺负么?” 李青玄扯了下嘴角,既没有搭理李青霄,也没有搭理玉娇蓉:“小霜,辛苦你了,这里交给我。” 李青霜沉默着行了一礼,直接转身离开此处是非地。 李青玄这才对玉娇蓉道:“这里都是自家人,没有外人。” 虽然这位李家大公子的语气仍旧温和,但透出不容置疑的味道。 玉娇蓉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老马叹了口气:“放风时间到了,年轻人,我们下次再见。” “哎?”李青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马身后出现一个黑色漩涡,直接将它吸了进去,然后漩涡迅速消失不见。 只剩孤身一人的李青霄望向李青玄,四目相对,心中一紧。 “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没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李青玄并没有咄咄逼人,环顾四周狼藉,竟是放低了姿态。 说罢,李青玄朝李青霄歉意一笑。 温润如玉,如沐春风。 李青霄勉强笑了笑,嘴上却是不饶人:“玉夫人,这才叫礼贤下士,这才叫领袖风范,你好好学着点。” 玉夫人想要说话,李青玄只是一个眼神,便让她把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青霄心中默默感叹,好圣孙!这就是李家的好圣孙,难怪能用一个“玄”字。 李青玄坦然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刚刚赶到,并非在旁窥伺多时。就在前不久,我与叔父见了一面,叔父要与我打个赌赛,说我用人不当,现在看来,这场赌赛是我输了。” 玉娇蓉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 李青玄接着说道:“这栋避寒别墅倒是命运多舛,看来要第四次重建了,不过来都来了,我们兄弟二人还是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就去狮子城,如何?” 李青霄没有拒绝:“客随主便,听大公子的。” 李青玄摆了摆手:“不要叫大公子,太生分了,没有这个必要,你可以叫我大哥,都是一家人。” 李青霄默然不语。 真要应下来,李青玄是他大哥,李青萍是他二姐,李青岚是他孙子,那他真就成了大宗之人。 意味着他彻底卷入了大宗内斗的漩涡之中,再想上岸就难了。 对于李青霄的沉默,李青玄没有太过在意:“这是我们第一次出面,虽然不是很愉快,但我总觉得我们神交已久。” 李青霄终于开口道:“久闻大……真人威名,如雷贯耳。” 最终李青霄既没有喊出那声大哥,也没有再喊大公子,而是折中喊了个大真人。 大公子、大哥、大真人,反正都有个“大”字。 李青玄微微一笑:“还请稍等片刻。” 李青霄自无不可。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一艘空中府邸出现在龙鳞岛的上空——李青玄成为平章大真人后也有了此等待遇,看来他是乘飞舟而来,走到中途又弃舟疾行。 不过在飞舟的船头上还站着一人,纵身跃下。 没等李青霄看清此人是什么路数,李青玄已经邀请他登上飞舟:“白昼,请。”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七千人 李青霄并未喜欢傲上,而是玉娇蓉一再挑衅他,故意反击。 虽说李青玄过去也轻视他,但这次亲自前来,别管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来,最起码名义上都是为李青霄而来,这个面子不可谓不大,李青霄多少懂点人情世故,不能不识抬举。 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便被李青玄携手上了飞舟。 “大真人,刚才那位是何许人也?我没看清。” “不相干,今天主要是你我的事情。” “玉夫人呢?” “也不相干。” “霜大姐呢?” “都不相干。” 两人上了飞舟,往狮子城而去。 李家只是被齐大掌教剥夺了有关军事的产业,比如三千“剑舟”,一般产业影响不大,所以李家在狮子城也是有房有产。 飞舟径直开入狮子城的上空,一般来说,这里是禁飞区,不过很显然,平章大真人例外——大公子驾到,通通闪开。 李青霄不是第一次乘坐空中府邸,却是第一次从上空俯瞰狮子城的各个城区,当李青霄站在落地窗边,好似整座城池都在脚底。 李青玄这艘船的布置与陈大真人的座船不同,更偏西式一点,作为主人的李青玄从酒柜拿了两个夜光杯,又开了一瓶标着二百九十九的红酒。 道门二百九十九年的酒,比李青霄还大。 李青玄倒满两杯酒:“既然要赔罪,那么便少不得酒,我敬你一杯。” 李青霄转过身来,就见一杯酒朝自己飞来,只得伸手接住。 “受宠若惊。”李青霄嘴上这么说,神态间可看不出半点受宠若惊。 李青玄举起酒杯:“这两次都闹得很不愉快,是小霜她们两个跋扈惯了,但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做兄长的错,我为什么不能亲自走一趟呢?上一次还能推说玉京议事脱不开身,这次再推脱便有轻视之嫌,白昼是该不高兴。” 李青霄得承认,这位大公子说话是好听,跟玉娇蓉比起来,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李青玄在天上,玉娇蓉在地底下。 只是他不明白,李青玄这样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杰出人才,怎么就看上了玉娇蓉这么个货色? 看来大人物的口味的确很难说。 李青玄接着说道:“上次小霜转述了白昼的话,我仔细想了想,有几分道理,不过我觉得白昼有一点说错了,我父肯定不会将令尊视作随从奴仆之流,只会将令尊视作兄弟,而我也只会将白昼视作兄弟,我们不是主仆,是同宗同源的兄弟。” 说罢,李青玄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又将杯底朝李青霄一照。 李青霄也只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样一照。 两人放下酒杯,似乎已经是雨过天晴,不打不成交,虽然李青霄没跟李青玄动手,但好歹跟李青玄的姘头外加妹妹动手了,也差不多。 至于到底如何想,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说过了虚的,就要来点实的。 李青霄道:“当年掌军真人威震道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上掌教有意让掌军真人担任十一代大掌教,当时追随掌军真人者不知凡几,何止家父一人?大公子又如何选中了我,如此一而再地紧抓不放。” 这话也不客气,就差说直说:整个道门,就我爹一个人是李元殊旧部吗?你为什么总抓着我不放呢? 李青玄道:“并非我抓着白昼不放,而是只遗漏了白昼一人。仙人渡之战后,阴差阳错,白昼竟是被送到了万象道宫,难道以李家之大,还养不起一个忠烈遗孤吗?所以愚兄常怀亏欠之念。” 李青霄当然不信,不过他也没有表演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演技再高明,也要讲究一个合乎逻辑,更不必说李青玄多半是此道行家,同行面前,做无用之功也就罢了,还要被人笑话。 李青霄清了清嗓子:“大真人能在时隔二十年后才突然想起我,我还是很感动的,不过心怀亏欠就大可不必,毕竟不是李家主动抛弃了我。再者,李家一向以道门主人自居,李家道门共为一体,不分彼此,道门养了也就是李家养了,没什么区别。” 李青玄看着油盐不进的李青霄,转开了话题:“白昼,你是天生的天魔裔,而我不是,因为家父驻守仙人渡的时候,我并不在娘胎里,已经算长大成人,所以我只能走五仙传承的路子,本来仙人与天魔并无优劣高下之分,只可惜末法来临,五仙传承受到压制,变得残缺不全,而天魔传承本就是域外产物,所以不受末法时代的影响,反而有了高下之别。” 李青霄道:“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我最近发现,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资源足够,再有些契机,完全可以补全五仙传承,只是以前我太过孤陋寡闻,看不到这些。” 李青玄没有否认这一点:“你现在是十成十的人仙传承外加天魔裔的身份,不讨论道士品级,只谈实力,你觉得你能在道门排多少名?” 李青霄一怔:“首先排除金阙大议的一百零八名成员,再排除三百多位普通真人,还有退休的真人老真人……” 李青玄道:“我来帮你算吧,算上灵官、黑衣人、各种同道士出身,只要跟道门沾边的,六境之上大概有七千多人,你能排在两千名左右。” 李青霄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两千多名,的确差得远呢。 不过前不久的他只是三境修为,别说一千名,恐怕要排到几十万开外了。 转眼之间,他已经是两千名左右,进步幅度不可谓不大。 李青玄又道:“在过去的许多年中,第一的宝座始终被太上掌教牢牢占据,不过第一之下的变动还是很大,有些人飞升了,有些死了,来了又去,浮浮沉沉,你的崛起速度很快,算是我生平仅见,我觉得你很快就能跻身一千以内,并且终有一日跻身前一百之内。” 前一百已经不低了,七十二位参知真人差不多就是这个层次。 李青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青霄驽钝,不知大真人此言所谓何意?” 李青玄道:“我可以为你提供资源,保证你能突破到前五十以内。” 李青霄没问代价是什么,而是半假半真道:“如果我想做道门第一人呢?” 李青玄摇了摇头:“那你就得求齐大真人了,你能召唤齐大真人的宠物,你与齐大真人是什么关系?” 李青霄这次没有扯谎:“齐大真人途径蓬莱岛去往往仙人渡的时候,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 李青玄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听说你在找我 李青玄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李青霄跟吃了仙丹一样进展飞快?因为齐大真人。 为什么李青霄会有“无相纸”?因为齐大真人。 为什么李青霄敢不把玉娇蓉放在眼里?因为齐大真人。 一切说不通的地方都可以归于齐大真人,无人质疑,这就是齐大真人的影响力,深入人心。 至于齐大真人为什么挑中了李青霄,也许是兴趣使然?没有人会过多深思。 谁能猜得中她的心思? 不是对太上掌教不恭敬,而是她那个脑回路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往好听了说是天马行空,往难听了说就是有点问题。 这些年来,她干过的不靠谱、不着调的事情太多了,别人可能是有深意,她多半就是一时兴起,只觉得好玩。 不过李青玄还是问道:“齐大真人重启白玉京计划的事情,你知道吗?” 李青霄摇头:“我不太清楚,当时见面时间太短,齐大真人就传了我一套拳法和一套棍法,还有一门‘太上感应法’,可以帮我约束体内天魔气息。” “不是‘太上感应篇’?”李青玄认真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法门,大概是齐大真人在过去二十年里鼓捣出来的新玩意,专门用于对付域外天魔。 李青霄说的可是大实话,因为齐大真人从没说过那是“天变图”,她说的就是“太上感应法”,至于“天变图”是北落师门说的。 李青玄又问道:“齐大真人还交代什么了?” 李青霄道:“齐大真人说我在三年之后就要遭受天魔气息的夺舍,若是我能侥幸未死,等她回来一切自见分晓。” 李青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如果白昼熬不过这三年……” 李青霄微微一笑:“万事皆休。” 李青玄已经信了八成,摇头道:“齐大真人非是见死不救,而是她急着前往阴间苦海救回龙大真人,此事却是拖延不得。” 李青霄真心诚意道:“我理解齐大真人的难处,大局为重。” 他可太理解了,在齐大真人的安排下,他进了白玉京,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可是再造之恩,必须理解,只能理解。而且现在他就是大局,理所当然大局为重。 只是此中实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青玄想了想,最后问道:“你第一次见小霜的时候,为什么没提过齐大真人?” 李青霄道:“就算我说了,她会信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大真人这般明事理。” 李青玄哑然失笑:“你这是抬举我了,不过小霜的确过于急躁,有跋扈之嫌,再加上一个刚愎自用的玉娇蓉,嗐!” 这个马屁还是有些效果的,李青玄也不再询问。 听得出来,李青玄知道这两个女人的毛病,只是没有太好的办法。一个是妹妹,一个是有亲密关系的女人,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为之奈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青玄也不好再强求李青霄如何,毕竟有齐大真人的面子。 待到齐大真人回来,问起李青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齐大真人的反应倒是很好预料,那肯定是有人要倒霉了。 就算是个玩具,你给她玩坏了,她也是不饶你的。 至于得罪齐大真人的具体后果,只能说不好说。若是她心情好,折辱一番也就罢了,被太上掌教欺负,只要想得开,那也不算大事。若是她心情不好,那就要小心了,她是能干出猛踹瘸子好腿这种事的,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岂是妄言!总之不怎么美妙。 李青霄也是被逼到没有办法,只得抬出齐大真人这尊大佛,毕竟李青玄亲自到了,不能再说李青玄瞧不起他这些话,若是没有个合适理由,他就得去给李青玄做小弟了。 如此一来,李青玄也是无奈,既然齐大真人捷足先登,他哪有胆量挖齐大真人的墙角,只得作罢。 李青玄最后说道:“如今齐大真人重启天上白玉京计划,定然会搅乱沉寂了二十年的死水,每逢乱世,便是龙蛇起陆之时,必然涌现出一批英雄豪杰。你有齐大真人的庇护,能减少太多麻烦,比如到点就升,这是天大的造化。如果有一天,你果真进了一百人名单,乃至前三十六人名单,希望我们不是敌人,父辈也好,你我也罢,总有几分香火情在。” 李青霄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是一家人。” 飞舟已经抵达李家府邸的上空,正缓缓下降。 府邸中有一人造之湖,平日为景,必要时候也可供飞舟起降。 虽然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来都来了,最后这个过场还是要走的,总不能谈不成就让李青霄半路下船,那个吃相未免太难看,不符合李家大公子的人设。 至于另一边的避寒别墅,自然另有他用。 先前从空中府邸的船头上跳下一人,甚至李青霄都没看清。 此人也是个女子,容貌绝美,一身青衣,颇有出尘气质。整个人飘飘渺渺,好似雾中之仙。 像极了刻板印象中的仙子人物。 就是年纪大了点,看着得有四十岁的样子,对应了道门不许过分返老还童的规定,说明此人年岁不小,不是个小姑娘,这也是女道士的风格,不管七老八十,过了四十岁一律按四十岁算,这是五代大掌教定的最下限。 玉娇蓉并没有把此人太当回事,仍旧沉浸在恼怒之中。 李青霄没能奈何,李青玄出面之后也没为她找回场子,反倒是拿她作筏子,你做好人,坏人我来当。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是不能吃亏,我今天要的是一个态度。 态度么。 李大公子是决计不肯给的,向来只有他拿捏别人,岂能让别人拿捏了他? 在这一点上,李青霄和李青玄倒是道同可谋——你能管得了我? 玉娇蓉了解李青玄,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才要生闷气。 便在这时,有人说话了,正是那个充满仙子刻板印象的女人,就站在不远处,双手负后,一头青丝只是随意披散。 “玉娇蓉,听说你在找我?” 玉娇蓉一怔:“你是谁?” 女子微微一笑:“我姓洛,双名师师。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故人来 玉娇蓉当然听说过“洛师师”这个名字,因为她调查过李青霄。 按照道理来说,调查一个万象道宫出身的道士应该很简单才对,可她真正去查的时候,却发现颇有蹊跷。 除了大考成绩这些基本内容,其他都是未知。 比如说当年是谁把李青霄送去了万象道宫?道宫方面的解释是记不清了,档案遗失。 谁取了“李青霄”这个名字?道宫方面解释说来的时候就叫这名,具体得问送他来道宫的人。 可是关于李青霄身世和烈属遗孤的档案倒是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差池。 你骗鬼呢? 一看就是有无形大手在暗中干预。 关于李青霄的师承自然也没查出来,只知道叫“洛师师”,这还是李青霄自己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结果洛师师主动找上门来,自然大大出乎玉娇蓉的意料。 她的第一反应是,竟然真有这个人? 总不能是无形大手临时造了一个大活人吧?还是瞒着李家的耳目,那这大手可太大了,简直就是只手遮天。 玉娇蓉相信道门有这样的大手,可不相信这样的大手与李青霄有关。 道理很简单,如果这小子有这么大的背景,还用得着给李青萍当狗? 所以玉娇蓉是不信的,可眼前之人又由不得她不信。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什么这个女人会从李青玄的船上跳下来? 再联想到李青玄非要“补偿”李青霄,进一步联想的空间可就太大了,甚至让玉娇蓉有了些许的危机感。 李家男人大多对女人不怎么上心,要么追逐权力,要么沉浸在自己的各种兴趣爱好之中。若是道侣离世,李家男人也不会续弦,不是他们痴情,只是对女人没了兴趣。 李青玄也是如此,不过是玉娇蓉运气好,在李青玄少不更事时遇到了他,换成是现在的李青玄,玉娇蓉未必还能攀上高枝。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玄与这个叫洛师师的女人应该没什么牵扯才对。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自称洛师师的女人似乎看出了玉娇蓉心中所想,不由一笑:“你想多了,若论辈分,我应该算是李大公子的长辈,我是李元殊的朋友。” 玉娇蓉听明白了,这个叫洛师师的女人不是李青玄的风流债,而是他老子李元殊的风流债。 李家偶尔也会出几个异类,比如玄圣、清微真人、李元殊。 问题是李青玄的母亲还活着呢。 二房的苏夫人出自太一道,姐姐是太一道大真人,身份显赫。作为嫂子,李青玄的母亲要压得住这位弟妹,她当初可是被视作未来的大掌教夫人,当然不能差了。其出身三大家族之一的姚家,是大真人姚玄的姐姐,这桩婚事还是齐大真人一手促成的。 换句话来说,姚玄是李青玄的舅舅。 就算大掌教不在了,李青玄也还有舅舅撑腰,而姚玄是太上掌教内定的下一任大掌教。 祖父是大掌教,舅舅是候补大掌教,父亲差点做了大掌教,还有祖上的荣光,也不怪李青玄意在十二代大掌教之位。 所以大房和二房的斗争变得极为复杂,大房有全真道姚家这个外援,二房也有太一道苏家的支持,更不提太一道传统豪门陆家、沈家、张家的站队。 不过自从李元殊这位公爹战死后,她的这位婆母就异常低调,完全淡出了世人的视野,不仅管家大权移交给了二房的苏夫人,而且她本人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不过问道门的事情,不过问李家的事情,不过问姚家的事情,甚至也不过问儿子的事情,完全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样子,看来夫妻感情是很好了。 玉娇蓉甚至怀疑,待到两人大婚的时候,这位婆母会现身吗? 现在跳出来一个老情人,对得起这位道侣吗? 正当玉娇蓉胡思乱想的时候,洛师师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你欺负我徒弟的事情,我作为师父,当然要讨一个公道。” 玉娇蓉眼神一凝:“你要如何?” “当然是教训你,难道还要夸奖你吗?”洛师师仍旧笑着,伸出一只手,丝丝缕缕的月光缠绕指间。 玉娇蓉冷哼一声,身后的四条尾巴飘摇。 洛师师呵呵一笑:“四条,少了点吧?” 早在李青玄到来之前,空中的一轮青月就已经隐入云后,不见踪影。 当洛师师真正出手的时候,玉娇蓉的视线中多了一轮铺天盖地的月亮,好似洛师师只是这么伸手一拉,天上的月亮就这么压了下来。 不是青月,而是银月。 玉娇蓉晃动狐尾,蓝色的狐火席卷。 举火燎天之势,给银月镀上了一层蓝边。 洛师师呵呵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玉娇蓉顿时动弹不得。 这个跋扈女人终于露出几分惊慌神色。 境界修为的差距太大,远比她和李青霄之间的差距更大。 如此境界修为,还是李元殊的旧友,这样的人物不该寂寂无名才对,可为什么她从没听说过?在此之前,甚至连个影子都没有。 道门竟是这般卧虎藏龙? 洛师师淡笑道:“小狐狸,年轻人不要太年轻,当年我跟李元殊纵横三千世界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 玉娇蓉咬着牙不说话,竭力摆脱那轮银月带来的影响。 “虽说不气盛不叫年轻人,但年轻人做事不要那么狂,不说整个道门,你知道南洋的水有多深吗?能淹死你。”洛师师步步逼近,“若是李青玄没有亲自赶到南洋,会出现什么后果?” 洛师师的银月压碎了狐火,四条狐尾神通尽出,仍旧不敌当空一轮银月,只能软软垂落在地。 洛师师也走到了玉娇蓉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玉娇蓉的下巴。 “真是我见犹怜,就是不干人事。用文人的话来说,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丝丝缕缕的月光渗入玉娇蓉的体内,使她的皮肤逐渐透明,显露出经络、骨骼、内脏。 “看在李青玄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不过苦头是少不了的。” 玉娇蓉的面容扭曲,整个人颤抖不止。 洛师师仍旧笑着,眼神中却是一片漠然。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中小 李青霄从李府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掌灯,就见在路边不远处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倚墙而立,仰头看天。 狮子城的东北区是住宅区,不过其中又分为上下两个区域,人称上城和下城,顾名思义,上城是富人区,下城是平民区,李府就在上城,这里的一大特点是幽静,街上很难见到闲人,不似下城那般人来人往。 在上城,这么一个人影还是很显突兀。 所以李青霄很确定这个人影多半就是在等自己,考虑到李青玄距此不远,倒也不必担心是海盗闹事,于是便走上前去:“请问……” 那人随之低下头来,望向李青霄:“乖徒弟不认师父了?” “师父?”李青霄一怔,打量着眼前之人,仅以相貌而言,可以用“无可挑剔”四个字来形容,美人在骨不在皮,重塑皮肉容易,重塑骨骼还是略有难度,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不过这个并非关键,而是此人身上有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 “对,师父。”来人站直了身子,“我叫洛师师,是你从未谋面的授业恩师。” 李青霄皱起眉头:“可我分明……” 话到一半,李青霄已经警觉起来,又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不过来人帮他把未出口的后半句话给补上了:“可你分明没有师父,这个师父不过是编造出来的虚构人物,对吗?” 既然被点破,那么李青霄也不装了:“洛师师的确是我随口胡诌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来人笑了笑:“在此之前,的确没有这个人,不过在你说出口之后,我就是洛师师,哪怕你去查紫微堂的档案,也会记得清清楚楚,你的师父是洛师师,而我正是道门第十一代弟子洛师师,四品祭酒道士。” “言出法随?”李青霄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仍旧保持镇静,“恐怕我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吧,你是……齐大真人的人?” 洛师师笑道:“我谁的人也不是,我就是我。” 李青霄盯着她,眉头忽然一展:“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从飞舟上跳下来的人。你是李青玄的人?” “李青玄?恐怕他还得喊我一声洛姨呢。”洛师师笑道。 就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忽然跳了出来,指着洛师师大声道:“是你!” 这家伙是能出现在人间的,不过要借助“天变图”的力量。 李青霄更疑惑了:“小北,你认识她?” 小北落师门有点酸溜溜的:“大白,你记得我们的第一次交易吗?”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们当时说了什么吗?” “我问你要功勋干什么,你说要升职,以后也当个正经道士玩玩……” 说到这里,李青霄猛地望向洛师师。 四品祭酒道士,够正经了。 李青霄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小北落师门跳脚道:“对,她以前也是白玉京的人,后来趁着齐大真人改组裁撤辞职了,这些年一直都在人间逍遥。” 李青霄问道:“你怎么不跟着辞职?” 小北落师门道:“辞职是要钱的,我不是没钱吗,我们的提成都是跟着服务对象走,服务对象的成绩好,提成就高,我以前只是个小学徒,没有服务对象,现在的服务对象是你,哪有钱啊。” 李青霄沉默片刻:“她的服务对象是谁?” 小北落师门道:“李元殊。” 李青霄全都明白了,难怪这个洛师师敢自称李青玄的长辈,倒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孩子长大成人了,遇到与他共事的小北落师门,当然也要待以长辈之礼。 小北落师门站在李青霄的肩膀上,抓着他的衣领来回晃:“李元殊多有钱啊,她也跟着沾光,早早攒够了赎身的钱,趁着齐大真人裁员的机会辞职单飞了,大白你啥时候才是道门第一啊,我也想单飞,我也想退休享受生活。” 李青霄轻咳一声:“你也是想瞎了心,刚转正就想着退休,哪有你这样的。” 然后李青霄不再搭理小北落师门,朝着洛师师一拱手:“原来是白玉京前辈。” 小北落师门不服气道:“你怎么对她就这么有礼貌?对我就换了一副面孔。” 李青霄道:“那我对北落师门更有礼貌,还要叫上仙呢,你不要攀比这个,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讲奉献越讲境界越高。” “中北落师门,你说!”小北落师门又对洛师师道,“李青霄是不是欺软怕硬!” “等等。”李青霄抬起手,“大北落师门,中北落师门,小北落师门,这岂不是大杯、中杯和小杯。” 大概是已经单干的缘故,经受了人间万丈红尘的洗礼,洛师师是三个北落师门里最不像齐万妙的,闻言摆手道:“所谓中北落师门,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就叫洛师师。” 李青霄问道:“身体呢?” 洛师师道:“香火凝聚金身罢了。虽然我已经离开白玉京,但为了神力,还是会领取一些齐大真人或者白玉京发布的任务,北落师门研究决定了,从今往后就由我担任你的师父。你放心,紫微堂会有我的档案,北辰堂会有我的卷宗,无论谁去查,都查不出半点问题。不过你要记住,我是在你万象道宫毕业后才收你为徒,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州的龙门府。至于我是干什么的,我现在无职无权,不过是个闲散道士,不过随着龙大真人执掌紫霄宫,我不日就会入职紫霄宫,担任紫霄宫参事一职。” 李青霄没有多问,知道这肯定是齐大真人的手笔。 小北落师门看着洛师师,满是羡慕,这就是跟对了人,如果李元殊做了大掌教,那么中北就不止是紫霄宫参事,怎么也得混个紫霄宫次席才行,说不定还能混个紫霄宫首席。 想到这里,小北落师门恨铁不成钢,抓着李青霄的头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得吃苦啊,不吃苦怎么做大掌教?” “???” 李青霄满头雾水。 洛师师只是一笑:“玉娇蓉那边,我已经替你教训过她了,她应该不敢继续生事,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不要记恨李青玄。” 李青霄扯了扯嘴角:“师父太高看我了,我哪敢记恨大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前途 李青霄并没有在狮子城停留,而是登上了去往升龙府的飞舟。 “你在玉京那边怎么样?” 船舱里,李青霄正在跟陈玉书通话。 “一切都很顺利,见过了大掌教,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先挂个‘代’字,等下次选举的时候再行确认,然后我们就要动身前往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 “等你到了上清宫,代我向老马问个好。” “老马是谁?” “总督天下军务总兵官麾下马元帅步月是也,大名马步月。” “你是说齐大真人养的四个宠物?人称四大护法的。” “没错。” “对了,我在玉京这边见到李长缨了,她还问起你的事情,玉娇蓉没有为难你吧?” “她倒是想为难,不过李青玄亲自过来,算是把她按住了。” “看来李大公子还是要脸的。” “李青玄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好揣度,不过他顾虑外部压力是一定的。”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左右也就这几天了。” “好,我先去升龙府等你。” 结束了通话,李青霄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洛师师,欲言又止。 主要还是尴尬。 师徒如父子,凭空冒出一个师父,这谁受得了? 洛师师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问道:“你有过具体的规划吗?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还是按部就班。” 李青霄问道:“按部就班怎么说?” 洛师师道:“成为四品祭酒道士之后,先去上三堂做个主事,或者去下六堂做个排名最后的副掌堂,接着外放小道府做一任次席,然后再调到大道府做一任首席,或者去下六堂做个次席,这两条道路殊途同归,都是去上三堂做首席,继而谋求外放一地道府的掌府真人。 “道府有大小之分,先做了小道府的掌府真人,再做大道府的掌府真人,继而转回玉京,做下六堂的掌堂真人,若是支持力度够大,也可以从大道府的掌府真人一步到位,直接转成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看你的造化。做了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就有机会去角逐候补大掌教的位置。 “这是道门的潜规则,虽然齐大掌教改制,将差额选举变为等额选举,但提名人选一般都是从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中选择,比如这次的姚玄,他就是紫微堂掌堂大真人。 “你若无意竞争大掌教接班人的位置,也可从上三堂的掌堂大真人转为地方上的掌府大真人,反正都是平章大真人,顺理成章。 “这条路就是竞争掌道大真人了,也可以像李元会那般一步到位,跳过掌府大真人直接从掌堂大真人晋升为副掌教大真人。前提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是齐大真人要让龙大真人重新出来主持工作,需要达成妥协和交换,人和则是你要有个做大掌教的爹。 “至于掌军真人,这个职位不常设,属于特殊情况。若论地位,大概高于掌府大真人和掌堂大真人,略微低于掌道大真人,有权参加太上议事,不过没有投票权,大概相当于大掌教夫人和候补大掌教。” 李青霄听完之后,半晌没说话。 这么个按部就班,未免太过遥远,他连门槛都没摸到呢——成为四品祭酒道士。 李青霄道:“你说的都是成为四品祭酒道士之后如何如何,我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成为四品祭酒道士。另外,到点就升,想外放就外放,想回玉京就回玉京,这可不是明霄和长缨能操办的,北落师门也使不上力,必须是齐大真人亲自出手才行。” 洛师师开了个玩笑:“你说的没错,李青萍也好,陈玉书也罢,她们还是太年轻了,远远算不上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再有个四十年,就差不多了。” 李青霄咧了咧嘴:“等她们成为神通广大的贵妇人,我也快到站了,可以准备过退休之后的美好生活。” 洛师师道:“起码在首席这一步之前,我和陈大真人还是比较好发力的。” 李青霄点头表示相信。 陈大真人就不必说了,都快成太上议事之下第一人了,别说一个首席,就是掌府真人他也能说上话,成不成另说。 至于紫霄宫参事,属于紫霄宫的中层职位。 众所周知,紫霄宫的最高领导职位是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位列太上议事,享受副掌教大真人待遇。 其下则是首席辅理和次席辅理,这两位都是平章大真人级别,位高权重。通常情况下,紫霄宫掌宫大真人算是大掌教的首席秘书,大掌教的贴身秘书会兼任次席辅理一职。 三人之下则是七位辅理,由参知真人和普通真人充任其中,协管特定事务,偶尔也会临时委派巡查,担任小组召集人。 再往下就是参事了。 齐大掌教有感于金阙改制之后,紫霄宫作为太上议事的执行机构事务繁忙,原本的编制人手不够用了,而主事和执事又太低,总不能让他们去指挥各堂、各道府,于是增设了参事的职务,处理专项事务。 这个职务一般由三品幽逸道士充任,不过含权量相当高,号称给个真人也不换。 李青霄问道:“是龙大真人的意思?” 洛师师没有隐瞒:“我与龙大真人算是旧相识。若不是龙大真人点将,我可去不了紫霄宫。当然了,做个闲云野鹤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去紫霄宫可以更加海阔天空嘛。” 李青霄道:“既然是龙大真人亲自点将,那么不会是一个参事这么简单,以后还会调整?” 洛师师道:“这是自然,先做参事,然后升辅理,不过第三辅理就差不多到头了。次席辅理是大掌教的自留地,首席辅理这个位置是来制衡掌宫大真人,分掌宫大真人之权,当然不能由掌宫大真人任命,必须齐大真人说话才行。” 李青霄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无论是我的前途,还是你的前途,都得齐大真人点头说话,可齐大真人还得两年多才能回来。” 说到这里,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既然齐大真人不在,那么明霄去翠云峰上清宫见的那位齐大真人又怎么说?” 洛师师摇头道:“齐小殷,表字万妙,人称齐万妙,这是本尊。她有三个化身,分别是:殷大白、李长殷、姚殷,如今坐镇上清宫的是殷大白,完全继承了齐大真人的孩子心性,指望她……” 李青霄自然明白洛师师话中的未尽之意,只怕要过错了年。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自家事自家了 玉娇蓉窝在沙发里,整个人萎靡不振,脸色苍白,好似病中美人,我见犹怜。 若是能梨花带雨,那就更美了。 不过玉娇蓉这点骨气还是有的,虽然受了不小的折磨,但愣是没掉小珍珠,全都咽了回去。 李青玄带着李青霜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交代:“南洋这边,不要再去招惹他,若是他有什么麻烦,你也可以帮衬一二,毕竟都是一家人。” 李青霜点头应下,从不问为什么。 这才是她的定位,只执行,不做决策。 玉娇蓉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哼一声。 李青玄笑了笑,挥手示意李青霜可以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后,李青玄道:“别人尊称你为玉夫人,可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成大掌教夫人。” 玉娇蓉一别脸:“当初让我来见李青霄的人是你,现在装好人的也是你,我算什么。” 李青玄道:“我是让你来见李青霄,帮我招揽李青霄,可没有让你找李青霄的麻烦。你是怎么干的?找了一帮长生派的天魔裔给人家下马威,你这叫方向错了,越努力越反动。我也不是装好人,我是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还要倒打一耙,这是哪门子道理。” 玉娇蓉轻哼一声:“我却是不知道,李家大公子什么时候也这么讲道理了。” 大概是因为没有外人在场,李青玄也不端着架子,玩笑道:“玄圣和齐大掌教是两种风格,玄圣最喜欢讲道理,好为人师,我身为李家人,玄圣血脉沸腾着我的脉搏,不可以吗?” 这话倒是没错。 玄圣总是喜欢教育别人,讲道理,分对错,只要能改正,玄圣往往都会既往不咎,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因此玄圣更喜欢探讨人心、规矩、道理。 齐大掌教不喜欢过多探讨形而上的问题,更喜欢解决实际问题。把权力给你,也把任务给你,你要是能办成,那就是好道友,你要是办不成,那就换人。 两位道门领袖代表了两代道门的风格,前道门还有些天下大同的理想,后道门已经是理想主义完全褪色,积重难返,不免倒行逆施。 玉娇蓉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李青玄多做纠缠,转而问道:“李青霄也就罢了,那个叫洛师师的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玄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是我父的故人,我在少时见过她几面,我父战死之后,她就彻底消失不见。我也没想到这次竟然会遇到她,更没想到她就是李青霄的师父。” 玉娇蓉眼神闪烁:“不是我不尊重掌军真人,只是掌军真人位高权重,境界高绝,又是一表人才,属于百年难见的人杰,女子大多慕强,有几只花蝴蝶主动扑上来,也在情理之中,不动心才是怪事,正所谓日久生情,会不会是……” 李青玄没有发怒,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应该不会,一则是相信我父的人品,虽然不算道德完人,但敢做敢当,真要干了,不会藏着掖着,二则是我刚刚问过母亲,她也说没有这样的事情,最起码她不知情。” 玉娇蓉轻咳一声:“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既然伯母说不知情,那么看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 李青玄道:“是也好,不是也罢,都无关紧要了。在来此的路上,我问过她怎么突然出山,她说是龙大真人点了她的将,不日就要去紫霄宫上任。” 玉娇蓉一下子精神起来,坐直身子:“龙大真人因齐大真人而复出,她又因龙大真人而复出,她还是李青霄的师父,岂不是说李青霄和齐大真人有关系?” 李青玄哑然失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除了齐大真人,还有谁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在半年的时间里一跃成为六境之人?我说的六境不是那些废物天魔裔,而不是能跟七境之人掰一掰手腕的真正六境。” 玉娇蓉道:“齐大真人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这就要问齐大真人了,齐大真人行事向来天马行空,谁能猜到她的心思?” “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万一猜错了呢?谁能承担这个代价。” “张家,他们跟齐大真人作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张家?” 李青玄猛地抬高了嗓音:“自家事自家了,不管怎么说,李青霄都是李家人,张家和李家的恩怨,自从当年玄策公意外身死,便再无化解余地了,我警告你,不要画蛇添足。” 玉娇蓉见李青玄语气严厉,也吓了一跳:“我不告诉张家就是了。” 李青玄缓和了语气:“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这件事就让它不了了之吧。” 玉娇蓉欲言又止。 李青玄一摆手:“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不是只有以势压人这一条路,你现在放不下,无非是觉得自己身份比李青霄高,势力比李青霄大,可你不能只看现在不看未来,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正如当年的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他们父女两人参加凤麟洲战事的时候,我们李家的清微真人是掌军真人,齐大掌教只是清微真人帐下的四品赞画,齐大真人还是清微真人亲自提拔的,那时候谁又能想到齐大掌教在日后差点将我们李家置于死地,更不会想到齐大真人成了我们李家东山再起的关键人物。” 玉娇蓉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天底下又有几个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 李青玄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便在这时,李青霜去而复返:“大兄,飞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 李青玄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动身返回玉京。” 玉娇蓉显然还有点其他想法:“我被你那位洛姨折腾得这么惨,就先不回玉京,在南洋小住几天,等养好了再回去,最起码还有青霜陪着我。” 李青玄看了她一眼,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跟我一起回去,有病也到玉京去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养蛊 抵达升龙府之后,李青霄没有直接去社稷宫,而是找了个太平客栈暂且住下。 这段时间,洛师师一直陪着李青霄,用她的话来说,最起码要见过陈大真人之后,她才会前往玉京,权当是给李青霄撑腰了——见家长嘛! 李青霄自然不信这个说法,他猜测可能与治疗陈大真人有关,毕竟凭他现在的六境修为就要根除陈大真人的多年顽疾,属实是有点痴人说梦了。 陈大真人这次上京,事关一位参知真人,而且还是一位空降的参知真人,牵扯方方面面,偏偏齐大真人不在,如今在位的殷大白又是个不管事的——正常情况下,全真道掌道大真人应该在地肺山万寿重阳宫,可这位却在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因为这里有宠物和各种机巧玩意,这就是典型的玩心太重。 所以按照陈玉书的说法,还得再有几天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李青霄接到了一个任务。 当然不是白玉京的任务,上一个任务才刚刚结束,北落师门不可能紧接着发布新任务,而是黑石城发布的任务。 这有些出乎李青霄的意料,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李青霄不止一次遭遇黑石城成员,显然黑石城并没有闲着。 按照道理来说,此类任务和洞天落地的任务应该由毫不相干的两批人来执行,因为一个是见不得光的,一个是露脸的,可是因为白玉京的人手太少,最终全都落在了李青霄一个人的头上,导致陈玉书还得帮着遮掩。 这次是李青鸟联系了李青霄,告知他有一个短线任务。 说是任务,其实应该叫试炼更为合适。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经典的养蛊式自相残杀。 自从齐大真人整顿白玉京之后,养蛊已经成为历史,如今的白玉京也没有那么多人可以养蛊,总不能让李青霄和陈玉书捉对厮杀。 可黑石城就不一样了,一来是人手够多,可以随意消耗,二来是全盘继承了白玉京一期的养蛊制度,自然要发扬光大,经常会发布这种名为试炼实则为自相残杀的任务。 李青鸟通知李青霄参加的这个试炼就是一次养蛊猎杀,总共有一百人参加,必须击杀五人以上才能获得回归的资格,奖励就是夺取其他人的天魔气息。 不过李青鸟也说了,以李青霄的实力,基本不存在太大问题,跟走个过场差不多。除非李青霄太过招摇,成为众矢之的,引得群起而攻之,否则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真到了这一步,那就不是实力问题了,而是脑子的问题。 此时李青鸟还不知道李青霄已经跻身六境,只当李青霄还是五境。 既然五境的李青霄都基本没有问题,那么六境的李青霄过去还不是乱杀? 就好像一个半大少年混入一帮稚童之中,又如狼入羊群。 李青霄这么一算,干得过啊。 反正是杀灭世派的天魔裔,不存在心理负担,杀完了还有奖励,正好他还在发愁怎么突破四成觉醒度呢,这不就是刚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么。 于是这个养蛊模式的短线任务就这么开始了。 李青霄通过黑石城的信物进入到一个属于黑石城的小世界中。 养蛊自然要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类似罐子一类的物事是最好的选择,没人直接在院子里养蛊。若有必要,还要通过外部条件不断缩小活动范围,逼得蛊虫们在越来越狭窄的活动空间中无处躲藏,必须打个你死我活。 同时外在变数要小,如果是牵涉到“黄天”一类存在的世界,不小心引来了外力干预,导致所有“蛊虫”全部死绝,那也违背了养蛊的初衷。 黑石城称这样的小世界为试炼场。 根据李青鸟所说,黑石城在人间没什么根基,除了一些零散的潜伏人员,大部分人手还是在域外的小世界之中,像这样的试炼场,黑石城名下大概有几十个。 这些试炼场各不相同。 比如李青霄这次去的黄字丁二十四试炼场,各种机关和火器的水平相当高,如果抛开符箓和阵法不谈,在某些方面甚至还要高于道门,不过个人修为就一言难尽,很难见到超凡个体的存在。 道门能凑出七千个六境以上的人,这个小世界则是连七个也凑不出来,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的水平,黑石城发现这个小世界后,没有将其毁灭,而是暗中操纵,将其改造为试炼场,小世界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背后的真相,在浑浑噩噩之中沦为天魔裔的背景板。 李青霄降临在一个巨大的作坊之中,各种机械轰鸣声谈不上震耳欲聋,足以淹没正常说话的声音。 李青霄从作坊里出来,远远看到几个工人正在闲谈,这些人大多都是短发,短打扮,倒是跟髡贼很像。 所谓髡贼,就是剃掉头发的人,又不同于和尚,还有点短发,又称短毛,蔑称髡贼。 之所以会有这个称呼,还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那时候齐大掌教未曾上位,齐大真人只是个熊孩子,李家还未发动叛乱,大玄朝廷也不曾覆灭,是三师共治的时代。 金阙收到岭南道府的报告,说是最近在岭南道府和婆罗洲道府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伙人,剃短发,像是刚还俗不久的和尚,男人着对襟小褂,女人着齐膝短裙。 这些人像是海商,又似海贼,自称流落海外的大晋遗民,抓捕土人和普通百姓,剃发易服,图谋不轨,疑似是新兴的隐秘结社势力。 大玄王朝的地方官府曾经想要剿灭,无功而返,后上报道府,请求道府出兵支援。 考虑到涉及海外问题,岭南道府没有擅专,选择上报玉京,请金阙指示,要如何处置这些自称流落海外的大晋遗民,是剿灭,还是招抚。 当时在金阙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所以被记录下来,并且在百年后作为一个案例进了万象道宫的教材。 正因如此,李青霄这个万象道宫优秀毕业生才会第一眼就与髡贼联系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髡的世界 李青霄清楚记得这件事的最终结果。 经调查,这些人并非一般的乌合之众,其内部有着严密的组织体系,已经不是一般的隐秘结社。 他们宣称,其祖先在金帐南下中原的时候,流落海外,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又回归故国,并在岭南道府的辖境内落脚。 不同于隐秘结社以传教为主,他们有着十分强烈的割据倾向,甚至派出官吏,架空官府,又不同于普通的占山为王,还要归化百姓,也就是剃发易服,至于是否要复辟大晋,尚且存疑。 当时金阙内部存在两种意见,一种是尽数诛灭,干净省事,另一种认为不能不教而诛,还是治病救人。 最终商议出一个折中的结果,只抓贼首,普通百姓原地遣返原籍,来路不明的移交婆罗洲、罗娑洲。 虽然这次特殊结社没有给道门造成实质伤害,但是性质非常严重,因为这种结社的水平很高,远高于白莲教之流,已经初具一个政权的雏形。 至于贼首最后是什么下场,书上没写,李青霄自然不知道。也许等李青霄成为北辰堂的大人物,可以翻找出陈年老档,看个究竟。 总之,李青霄越看这个小世界的原住民越觉得像一百多年前曾经短暂出现过的髡贼。 再联想到当年的髡贼好似凭空出现,难不成髡贼就是从这个世界来的? 不同于其他世界,这里还真不好伪装。 李青霄想了想,虽然道门不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一套,但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头发给剪了,那像什么话。 可惜他还没到千变万化的境界,没办法随意控制身体,不过道门倒是有戴网巾的习惯,把头发全部藏在发冠之下。 像洛师师这种披头散发的,其实非常少见。 无论是儒门的儒生,还是道门的道士,都不会在脑后披散着一截头发,只会盘成发髻,然后以网巾、簪子束住,再戴上对应的头冠。 李青霄作为道士,本就梳着发髻,干脆把“无相纸”变了个大号斗笠,往头上一扣,遮住了发髻。“太素金文法衣”可以随意变化,再变成对襟小褂,乍看之下也是一个髡贼。 至于语言,李青霄记得那些髡贼的语言与人间主世界的话语并无二致,可以正常交流,这才自称是大晋后人。 李青霄完成初步伪装之后,朝那几个工人走去。 结果还没等李青霄开口打招呼,就听为首工人大吼一声:“你是干什么的?” 李青霄一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这次可没有北落师门动用“岁月史书”帮他安排身份,真就是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关键是李青霄不熟悉这一套,他又没接触过髡贼,就算是信口胡说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不一张口就露馅? 几个工人见李青霄目光闪烁,也不说话,一副心虚的样子,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其中有人大喊一声:“不会是小偷吧?把他扭送保卫局。” 几人纷纷响应,还有人去拿鸟铳。 虽然李青霄不大清楚这个“保卫局”是什么,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多半是类似北辰堂的强力部门。 李青霄只能放弃沟通交流的打算,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以李青霄的身手,虽然不会飞,但翻墙越沟如履平地,转眼便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李青霄瞥了眼自己的状态栏——来自“天变图”的技术支持。 此时“北落师门的庇护”那一栏已经黯淡下去,变成灰黑色。 这个状态可以让李青霄气运加身,各种负面概率降低三成,各种正面概率增加三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血红颜色特别标注的负面状态。 荧惑守心的压制:荧惑星普照黄字丁二十四世界,当位于黄字丁二十四世界时,最高只能发挥出五境修为和三成九的觉醒度。 所有参与试炼之人已经被荧惑守心暂时标记,当试炼时间结束,抹杀所有未曾达标之人。 李青霄忍不住骂道:“狗日的荧惑守心,跟老子玩这套?” 李青霄再往下看去,“见神不坏”果然被封印了,他的身神还在,不过暂时无法动用,血肉衍生和拳意的各种加成全都消失不见,他果真回到五境修为了。 其实他的第一反应是李青鸟识破了他的身份,故意设了一个局,把他骗进来杀。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他已经进入黄字丁二十四世界,直接抹杀就行,没必要再大费周章去压制境界修为。所以这个举措并非故意针对他而设。 李青霄记得北辰堂有这么一句话,每一个看似离谱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真实事例。 如此说来,大概是曾有高境界之人混入其中,结果才有了这个特殊举措。 他算是前人砍树后人暴晒。 李青霄本还想着靠境界修为的优势大杀四方,现在看来,得好好计较一番。 虽说单打独斗,李青霄自信绝对没有对手,但就怕被围攻,这么多天魔裔的天魔神通五花八门,一个不小心阴沟里翻船就不好看了。 再有,天魔裔也不是傻子。 比如李青霄曾经遭遇的李修难,虽然李青霄最后取胜,但不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而是吃了“筑基丹”,靠着境界修为碾压过去。 九十九个天魔裔,难说没有这样的人物,还是不好小觑天下英雄好汉。 当然,李青霄就算没了六境修为,还有半仙物,只要他不轻敌,仍旧可以在这次试炼中横着走。 更不必说他的“大荒天”神通,自他正式出道以来,一直都是无往不利,强如李青霜,也不过是勉强想出个化解法子,这个法子还得依靠高出一头的境界才能勉强施行。 同境之人不足为虑。 李青霄逃离了作坊之后,迎头就撞上一个天魔裔。 如何知道这小子是天魔裔?都不必用齐大真人的玉牌,就看这小子的打扮,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没跑了。 这小子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脑袋,看来也是被人识破了身份,要扭送保卫局,不过这小子可没李青霄好说话,当场就暴起杀人。 戾气相当之大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机制与任务 两人一个照面,没有二话,直接动手。 不过这个天魔裔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仅仅是一个照面,他便被李青霄一拳打爆脑袋,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颓然倒地。 就算被封印了六境修为,五境的李青霄仍旧不可小觑,当初薛圣可就是死在五境修为的李青霄手中。 李青霄随即汲取了此人的天魔气息,潇洒离去。 其他天魔裔才是这次任务的主要目标,至于髡贼、作坊、火器这些因素不过是个背景,暂时没必要过于深究。 李青霄翻墙出了作坊,外面竟然是个生活区,像筒子一样的三层楼房,方方正正,装饰着“米”字形的窗花,黑洞洞的。 现在是上工的时间,这里只有一些孩子和老人。 李青霄没有理会,悄然穿过生活区,又进了一个厂区。 钢铁碰撞的巨大声音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大批矿石滚动的轰隆声。 李青霄甚至可以感觉到高炉中的热浪。 就在这时,一枚高速旋转的弹丸正中李青霄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虽然见神不坏被封印,但李青霄的佛门金身和初级不死身同时触发,任由这枚弹丸飞速旋转,始终没能钻入李青霄的眉心,待到势能逐渐耗尽,旋转越来越慢,最终落在地上。 几乎同时,李青霄的目光已经沿着弹道轨迹望去,锁定了一个趴在房顶上的天魔裔。 这个天魔裔倒是很有古代刺客的风格,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立刻收起长铳,从另一边逃跑。 李青霄纵身一跃,上了房顶,紧追不放。 夕阳下,滚滚白烟升腾,烟柱的直径足有十余丈。 手持长铳的天魔裔一头扎进烟囱喷吐出的灰白烟气之中,不见了踪影。 李青霄用出“蹈虚劲”,将滚滚白烟从中分开,同时拔出“画龙手铳”一个点射。 只见那手持长铳的天魔裔正在飞跃巨大的烟囱口,后心中弹,一声惨叫,直接落入巨大的烟囱之中。 李青霄只是看了一眼,并不在意这一道天魔气息——如此容易就被打杀的天魔裔,身上的天魔神通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正如李青鸟所说,这次试炼的强度并不高,只是走个过场。 如果李青霄仅仅只是走个过场,那么他最快可以在入夜之前就撤离此地,若是想要让收益达到最大,也不难,那就耐着性子慢慢猎杀,不敢说全都杀了,毕竟有些人会选择杀够五个立刻离开试炼,不过击杀半数应该不难做到。 只是如此一来就太过显眼,容易引起黑石城高层的注意,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 既然如此,那就打个折中,随便猎杀二十几个就收手。 黑石城的韭菜,不割白不割。 李青霄迅速离开了这里,又是连续翻过三道墙,终于得以离开这个大到过分的作坊。 …… 一片废弃厂房中,几声铳响之后,两个身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软倒在地,成了尸体。 杀人者扔掉徒手接住的铅制弹丸,蹲在尸体旁,从军装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上赫然写着:元老院秘密保卫局。 然后这个证件被随意丢在旁边。 “秘密,有他妈这么秘密的吗?” 元老院是最高权力机构,类似金阙。 秘密保卫局大概相当于北辰堂,前身是元老院的保安处,后与间谍、刑事、治安、风纪等机构合并,随之向全国发展,不再单纯负责元老们的人身安全,广布密探,意在保卫元老院政权。 杀人者站起身来,是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书生,头戴方巾,一身青色道袍。值得一提的是,道袍并非道士的衣袍,其实是儒生的常服。 在不远处还有几人,衣着各异,三教九流,显然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降临的天魔裔。 “老大,是不是先做任务再杀人?”其中一人问道。 书生沉吟了片刻:“根据上次试炼的经验,入夜之后就会开始缩圈,届时还在圈外之人都会被强制抹杀,我们人多势众,只要提前埋伏在一条必经之路上,就可以等着落单的家伙挨个自投罗网,就怕还有其他小队。” 试炼场当然不支持组队,不过有些参加试炼的成员早就认识,在进入试炼之后自然会抱团,这几乎是最优选择,结果也往往是有组织的战胜无组织的,除非个体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这个试炼也有一个特殊机制,那就是所谓的缩圈。 荧惑守心会画出一个圆形区域,所有天魔裔可以在这片区域中自由活动而不受限制,不过每当黑夜降临,荧惑守心都会缩小这个圆圈,此时还在圆圈之外的人都会被荧惑守心抹杀,想要活命,就必须向圈内集中。 这使得天魔裔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终躲无可躲,不得不进行厮杀。 如果能合理运用缩圈机制,占据先机,那么会极大提升击杀的效率。 “越是缩圈,越容易遇到其他小队,我们最好还是在前两个晚上就尽量击杀落单的人,凑够离开试炼场的最低人头要求,然后再考虑是否挑战其他小队,到时候就算打不过,我们也可以从容撤退。” 书生将一个皮包丢在地上,说道:“所以就不做任务了,不能浪费时间。” 其他几人看着地上的皮包,有些犹豫:“可是……” 书生打断了同伴的话:“这个世界的水平不高,都是些普通人,这个任务的收益恐怕不会太高。相反,击杀参加试炼之人,可以稳定获得天魔气息,就算没有适合自己的神通,也可以通过炼化来增加自己的觉醒度,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运气好的话,你们都有可能突破三成觉醒度,这不是任何奇遇或者任务能够媲美,最起码这个世界不行。而且在这一百个天魔裔里,会有相当多的软柿子,相当于保底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软柿子会在前两次缩圈的过程中被迅速淘汰出局,我们晚了就抢不到软柿子,只能啃硬骨头。” 书生低头看了眼皮包,说道:“至于任务线索,就留在这里吧,免得招惹上保卫局的人,平添变数。”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点头同意下来。 第一百三十章 美人计 李青霄循着齐大真人玉牌给出的提示,来到一处废弃厂房,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狡猾的天魔裔竟然提前撤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魔裔们有反侦测手段。 如果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还真有点麻烦。 不过李青霄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在一地狼藉中发现了两具身着卡其色军装的尸体,以及散落在尸体旁边的证件和一个黑色的皮包。 李青霄翻开证件,上面赫然写着“元老院秘密保卫局”,不由恍然大悟,那些工人说的扭送保卫局就是指这个。 由此可见,这两具尸体都是保卫局的成员。 接着李青霄又打开黑色的皮包,里面竟然是各种资料,还附带一些香艳的图片。 与此同时,李青霄收到了提示,这是一个世界观延伸的特殊任务。 元老院统帅部大本营的一号人物西门飞煌元帅最近与他的生活秘书林歌儿秘密结婚,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 丧偶多年的西门飞煌迷恋于新婚妻子的美貌和温柔小意,而忽略了对她过去的了解。 元老院秘密保卫局掌握有林歌儿在高等行院出卖身体的隐秘资料。 很显然,林歌儿得以在西门飞煌身边工作是一个圈套。 当一无所知的西门飞煌向元老院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申请结婚时,委员会副主席何知言不仅满口答应,还表示愿意与最高领袖疏通此事。 何知言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将这份机密材料摆到最高领袖的案头,勃然大怒的领袖不会容忍一位元帅与一个妓女成婚,必然会下令将元帅免职,那么何知言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将会在这场竞争中胜出。 不过,另有一股势力并不希望何知言的阴谋得逞,派人将这份绝密资料盗取出来,以避免它出现在最高领袖的案头上。 现在,这份绝密资料落在了你的手中,选择权也在你的手中,是检举揭发西门飞煌?还是帮他渡过难关? 李青霄翻了翻皮包内的文件,果然都是林歌儿的色图,这不由让李青霄感叹,招不在新,管用就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就是不修道的坏处,虽说如今的道门已经不修心了,但是修炼体魄同样可以摆脱这种相对低级的欲望,比如人仙传承,完全掌控自身之后,便不会被下头裹挟上头,逐渐趋于绝对理性。 也有一些欲望并非身体所驱使,比如争权夺利,本质上是精神层面的追求,那就无能为力,该争还是争。 当然了,时代在发展,手段在进步,美人计也发展出很多变种,绝不是单纯美就够了,而是对症下药。 比如你有一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便参照这个白月光找一个极为相似的女人,就好像白月光的影子,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让你与她偶遇,效果可想而知。 这就是攻心为上,肉体为辅。 让人误以为是此生难遇的缘分,误以为是独一无二,误以为是灵魂共鸣,误以为遇到了爱情。 哪怕中了计,也会认为自己没中计。 用四个字来总结:她不一样。 这种情况还是比较难防的。 能无视美人计的男人,都是到死心如铁。 李青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受住美人计的考验,不过可以考验一下嘛,看他还能否手起刀落见马骁人黄。 李青霄倒是不介意做完这个任务,不是说他要放弃猎杀黑石城天魔裔,而是他自信能两不耽误,我全都要。 李青霄也再一次感叹,可惜他没有七境修为,否则便可以变成这两个士兵的样子,直接混入保卫局。 不过现在嘛,也不算麻烦。 李青霄离开这处废弃厂房,往城市的方向行去。 保卫局这种机构,肯定在城市里,那里才是他们大展拳脚的舞台。 就在这时,小北落师门忽然冒出头来:“大白,你要地图吗?” “等等,你怎么回事?”李青霄有些惊讶。 “什么怎么回事。” “我以为在黑石城的世界联系不上你呢。 “正常情况下的确是这样,不过你有‘天变图’,那就不一样了。” “原来是这样。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地图。” “这是黑石城的地盘,你哪来的地图?” “花钱收的呗,黑石城的这帮养蛊人毫无理想信念,就像魏博牙兵,他们能背叛老东家,难道就会对新东家忠心耿耿吗?只要花钱,他们什么都卖。” “我听明白了,你不会免费提供地图。” “那是自然,除了收购成本,还有人力成本,你总不能让我赔本赚吆喝吧,我也想早点退休。” “你干脆直说多少功勋。” “一千……” “你自己留着吧,我慢慢探索。” “别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也还个价。” “呦,你还会说燕京话呢,这叫一个地道。” “齐大真人当年冒充帝京人学过,我这算是家传。” “那就还个价,一百。” “你也太狠了,这都不是腰斩,简直是从脚脖子上动刀,五百!” “两百。” “四百。” “三百。” “成交。” “先欠着。” “好嘞。” 然后李青霄就发现“天变图”中多了一份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京畿地区的地图,同时标注了他的实时位置。 李青霄这才知道,他此时正位于镐林的城郊,而镐林正是元老院的首都,不仅元老院位于此地,保卫局的总部、统帅部大本营也都位于此地。 仔细一想,这在情理之中,若是离得太远,这个任务压根没法做。 李青霄在地图上标注了统帅部大本营的位置。 一道接天连地的淡蓝色光柱信标出现在李青霄的视野之中,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只要朝着信标所在的方向前进,就一定能抵达统帅部大本营。 至于中途的各种障碍,那就全凭本事了。 李青霄已经决定了,要帮西门飞煌洗脱嫌疑。 其实交给保卫局应该是最简单的选择,西门飞煌被免职,第三方势力无功而返,一切都在“正确”的轨迹上。如果选择西门飞煌这条线,这位元帅肯定会奋起反击,第三方势力浑水摸鱼,局势变得混乱。 不过何知言如此操作,显然是阴谋而非阳谋,所行之事见不得光,只怕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何不添一把火。 说不定如此才能攫取最大利益。 第一百三十一章 镐林和长庚星 镐林曾经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地方,先辈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麾下的平波军以纪律严明而着称,最终打下了这座城市。 曾几何时,元老们也高呼天下为公,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誓言被遗忘,承诺被漠视,理想褪色,只成门户私计。 当腐蚀悄然而至,灾祸的种子早已种下。 元老院是无可置疑的统治者,他们是政策的制定者,法令的执行者,治安的维护者,拥有绝对的权力和财富。可在这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环背后,阴影却笼罩了镐林的各个角落。 元老之间的权力斗争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几大阵营左右了镐林的命运。 安逸的生活背后,堕落便已经注定,当这种权力争夺被摆上台面,镐林终于也逃不过周期律的诅咒,难免走向衰落——哪怕这种衰落还未被大多数人察觉。 人的背后是影子,元老们藏在日轮的影子里。 不知是否巧合,荧惑守心刚好把镐林划入了试炼场的范围。 接天连地的红色光幕降临在人间,环绕于镐林城,若是从极高处俯瞰,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圆圈。 只有天魔裔才能看到这些红色光幕,原住民是看不到的,正如“天变图”所标注的蓝色信标。 这红色光幕也并不阻拦进出,只是起到警示的作用,意味着位于红圈之外的天魔裔将会遭到荧惑守心的精准打击,死于它的伟力之下。 当然,这并非荧惑守心本尊在注视着此地,到了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这等境界,化身千万并非难事,完全可以委派一个既无感情也没有独立意志的化身处置此事。 当第一个夜晚降临,这些接天连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色光幕开始朝着圆心移动,从上空俯瞰,整个红圈正在向内收缩。 所谓的缩圈开始了。 整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渐进式的。 位于缩圈路线上的天魔裔们不得不离开藏身处,赶在红色红光掠过自己之前,先一步往圈内狂奔。 已经提前在圈内占据有利位置的天魔裔则开始阻击收割,冲动的新手大多死在落地后第一时间的遭遇战,侥幸存活下来的新手则大多死在这道门槛。 李青霄要去的统帅部大本营刚好位于圈内位置,所以他属于提前一步赶到了圈内,不过他并没有截杀天魔裔,而是专注于手头的任务。 夜幕降临,星辰布满了镐林的天空,下方的街道华灯初上,临街二层建筑的窗台上悬挂着花草枝蔓,正迎着微凉的夜风微微颤动。 此时大多数窗口已经漆黑一片,不过还有少数建筑仍旧灯火通明,这些建筑大多雄伟且守备森严,属于元老院。 此时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厦内部。 “警告……警告……警告……”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只有千篇一律的呆板声调。 一尊钢铁守卫轰然倒下,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在它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露出铁甲下已经扭曲的齿轮和发生泄露的蒸汽管道。 这个钢铁守卫的工艺十分精湛,直追道门的“黄巾力士”系列,如果是刚刚进入白玉京的李青霄遭遇到它,必然不是对手,不过今非昔比,现在的李青霄直接一拳打穿了守卫的铁甲,使其瘫痪。 李青霄一脚踢飞钢铁守卫的脑袋,“警告”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果让天仙传承来干这个差事,那么最起码有十几种组合方式。不过人仙传承就比较笨拙了,如果到了千变万化境还能多出几个选择,现在就只能凭借敏捷的身手避开守卫,你问如果避不开怎么办,那就只能打上去。 人仙传承就是拳头说话。 偏偏李青霄的天魔神通也是莽夫风格,实在没得办法。 其实人还好说,这些钢铁守卫不知什么原理,总能发现李青霄的踪迹,那么李青霄也只好一拳一个,这已经是第三个倒在他拳下的钢铁守卫。 好在顶楼也到了。 这里只有一个房间,李青霄暴力潜入之前已经确认过了,这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李青霄伸手握住门把手,没有破门而入,而是用了巧劲一抖,便把门锁震开。 轻轻推开门,迎面看到的就是一张庞大的地图,那是元老院麾下的疆域地图,制作得相当精细。 左侧的墙上是一面元老院平波军通用的长庚星旗帜。 右侧的墙上架着一把装饰性的长铳。 室内中央铺着厚厚的花纹地毯,地毯的子时方向摆放着厚重书案和背椅。 一名披着挂有元帅肩章大衣的男子安坐在那椅子上,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风霜痕迹,此时正偏着头,左肘支撑着桌子,左手握拳并托住左腮,眼皮下垂,若有所思,浑然没注意到李青霄的到来。 李青霄走到桌前,轻咳了一声。 这位平波军元帅终于回神,骤然看到近在咫尺的李青霄大为惊骇,下意识地去拔手铳。 “不要费这个功夫了。”李青霄轻轻开口道,“那么多钢铁守卫都拦不住我,难道你觉得一把手铳能伤到我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男人一愣,随即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李青霄将那个黑色皮包放在桌上,“我在城外的废弃厂房中发现了两个保卫局士兵的尸体,还有这个东西,你看一看吧,西门飞煌。” 西门飞煌没有纠结李青霄如何知道他的名字,将信将疑地接过皮包,打开粗略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 李青霄平静道:“这是一个圈套。” 西门飞煌沉默良久,问道:“是谁干的?” “一个叫何知言的元老。” “果然是他。”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 “我可以帮你。”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谁并不重要,还是先谈谈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西门飞煌沉默了片刻,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自己的书桌抽屉,从中取出一枚长庚星样式的勋章。 李青霄用“天变图”查看了勋章的信息。 “长庚星勋章”: 类别:装饰 元老院最高级别勋章。 获得资格:运筹适宜致获全功者;战斗间处置妥善,使全军或一部获得重要之胜利者;最困苦时毅然奋起战斗挽回颓势者。 效果一:佩戴后获得“军威”效果,大军血气之盛,鬼神辟易,可以增强气血,同时压制法术效果。 效果二:附着有“浑沌”使者的天魔气息,可用于修补“太素金文法衣”。 备注:“浑沌”麾下的信仰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就连平波军也无法幸免。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封侯非我愿 李青霄拿起这枚徽章,通过小北专线询问小北落师门:“小北,出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北落师门不是说必须击杀四个天魔使者才能修复‘太素金文法衣’吗,这是怎么回事?” “是你理解错了,北落师门说的是要将‘太素金文法衣’修复完整,使其媲美顶尖仙物,必须击杀四个使者,其实你也杀不死,只要‘浑沌’还在,它们迟早都会复活。如果你不想修复完整,只是想提升一下品阶,那么仅仅收集四个使者的天魔气息就够了,最高可以提升到半仙物的品相。” “那也不低了。” “等到了仙人大战的层次,半仙物就跟玩具差不多,顶多不拖后腿,发挥不了大用,仙人还是得用仙物。” “该怎么修复?” “直接用‘天变图’炼化就行。” “好的,没你的事情了,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吧。” 小北落师门懒得跟李青霄斗嘴,就此熄声。 毕竟她也是很忙的,除了要给李青霄当助理,还暗地里经营着自己的买卖,赚取功勋。李青霄能成是最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如果李青霄不小心中道崩殂,她也不能干瞪眼吧,还是得有点安身立命的本钱才行。 李青霄直接当着西门飞煌的面开始炼化勋章中的天魔气息,反正外人也看不到“天变图”的存在。 “天变图”并没有摧毁“长庚星勋章”,只是抽取了其中的天魔气息,再注入“太素金文法衣”之中。 “长庚星勋章”最终被保留下来,只剩下效果一,对于李青霄来说,聊胜于无。 关键是“太素金文法衣”的品相得到提升,距离宝物只剩下一步之遥,多了一个杀戮的效果,可以通过杀戮补充“太素金文法衣”消耗的浑沦气息,这应该是红衣仙人的神通。 此前的“太素金文法衣”除了自主变化外形,激活金文状态之后,可以获得减伤效果,不过需要消耗浑沦气息。 西门飞煌一直在观察李青霄,见李青霄收下勋章,久久沉默不语,心中有了猜测,轻声开口问道:“阁下是异人?” 李青霄只是一怔,随即便明白所谓的“异人”应该是指他们这些拥有神通修为之人,毕竟天魔裔每次试炼肯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还是在镐林这种大城市,元老院一无所知才是咄咄怪事。 说不定元老院的某些高层就是黑石城布下的棋子。 李青霄没有否认这一点,而是问道:“关于异人,你都知道多少?” 西门飞煌沉吟了片刻:“根据军方多年的研究,异人们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甚至怀疑异人并非这个世界之人,就像天外陨石一样,其实是天外来客。” 李青霄不置可否:“你把这枚勋章交给我,其实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对吧?” 西门飞煌神色微微一变,然后叹了口气:“的确如此,这是一枚被诅咒的勋章,来自我的前任,除了历任元帅,其他触碰到它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发狂,变成没有理智可言的杀人狂,如果有人能抵挡诅咒又不是元帅,那么一定是异人。” 李青霄若有所思:“元帅为什么不受影响?” 西门飞煌目光闪烁:“也许是某种伟大存在暗中施加干预的结果。” 李青霄忽然道:“其实你还隐瞒了一点,这个世界的异人有两种,一种是天外来客,属于外来者,另一种则是源于某种信仰,属于原住民,我说的可对?” “我也不知道。”西门飞煌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不过平波军中的确存在某种隐秘信仰,这并非对元老院的信仰,而是来自某位古老神祇,我甚至怀疑这种信仰的出现远在平波军成立之前,并非这种信仰渗透了平波军,其本身就是平波军建立的基石之一。” 由此可见,天外异客的渗透是何等猛烈,也就是道门才能勉强遏制,其他小世界基本沦陷。可就算是道门,也没有完全防住,内部充斥了大量的长生派,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整个人间的利益。 李青霄问了一个题外话:“为什么要叫平波军?” 西门飞煌迟疑了一下:“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 李青霄笑了笑:“海波平了吗?” “未平。”西门飞煌坦然道,“所以仍旧延续了这个名字。” 李青霄又道:“我知道元老院中没有王侯只有元老,可是元老与王侯又有什么区别呢?” 西门飞煌一时哑然。 不是他无话可说,到了他这个地位,哪怕他是个军人,说些冠冕堂皇的官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聪明人之间不说废话,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不是愿望的事情已经实现了,但愿的事情至今也没有实现。”李青霄感叹道,“古今内外,概莫能外。” 西门飞煌露出追忆的神情:“大元老还是好的,当年我还是个小小的校官,第一次见到大元老,那时候的他还不像如今这般老迈,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后来我升将官,担任平波军第三军的司令长官,是大元老亲自给我授勋。 “再后来,我成为上将军,进了最高统帅部,开始直接向大元老汇报工作,大元老也是对我信任有加。 “时至今日,大元老已经九十多了,整天被何知言那帮人围着,我真担心……” 大元老就是元老院的最高领袖。 李青霄转回了正题:“你想如何反击?” 西门飞煌道:“元老院是最高权力机构,可是一众元老都担任要职,不可能每天聚在一起开会,所以执行委员会应运而生。不过在大元老日渐年迈之后,执行委员会的权力就逐渐过渡到了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原本是最高军事长官的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主席成为元老院领袖。大元老本就是身兼两职,倒也没什么影响。可一旦大元老去世,问题就会显现出来。” 李青霄问道:“两者的区别在哪?” 西门飞煌道:“执行委员会的主席必须经由元老院全体大会选举产生,而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主席则不必经过元老院全体大会的选举,只需要委员会内部选举。” 李青霄明白了:“何知言如今是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你也是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你是何知言的最大竞争对手,所以何知言便做局让你下台。”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但愿海波平 西门飞煌起身来回走动着:“我猜大元老的身体状况恐怕不太好,所以何知言才加快了抢班夺权的步伐,现在的关键是其他几位委员,何知言虽然是副主席,但掌握不了委员会。想要反击,必须说服几位委员,站在元老院这边,站在正义这边。” 说到这里,西门飞煌停下脚步,望向李青霄:“阁下可以帮我吗?” 李青霄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这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 西门飞煌看了眼李青霄手中的勋章:“类似这枚勋章的东西都可以吗?” “多多益善。” “除了这枚被诅咒的勋章,还有一把军刀,是平波军首任总司令长官盛华的遗物,被珍藏在最高委员会的博物馆里。” 李青霄问道:“这也是一把受了诅咒的军刀?” 西门飞煌微微点头,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如果去博物馆,那么博物馆的讲解员会告诉你这里存放着盛华元帅的军刀,但那不是真的,只是后来仿造的赝品,我曾亲眼见过那把军刀,不过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这把军刀有什么奇特之处?”李青霄隐约嗅到了域外天魔的味道。 “刀锋上沾满了鲜血,这么多年过去,仍旧不曾干涸,持续滴落,导致元老院不得不建造一条特殊沟渠来处理献血。” “这把刀具体是什么来历?” “盛华元帅是军人世家,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把这把军刀作为礼物送给了他,在此后的多年间,他一直随身携带。” “还有呢?” “盛华元帅曾经短暂担任过执行委员会的主席,不过很快就因病去世,从发病到死亡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官方说法是一尽难尽的医疗水平导致了这场悲剧,不过还有一个说法,盛华元帅其实是被谋杀的,因为关于盛华元帅的医疗记录在事后全部莫名消失不见。” “谁会谋杀他?又为什么要谋杀他?” “一直有传言说,在元老院的背后还存在一个深层元老院,是控制世界的秘密组织,部分说法称,盛华元帅也是这个组织的一员,并试图摆脱这个组织的影响,因此被清除。因为盛华元帅一直随身携带这把军刀,所以最终行刑的时候,就是用这把军刀砍下了盛华元帅的头颅。由此这把军刀也沾染了诅咒,一直滴血不止。” 李青霄没有发表看法。 在他看来,元老院背后存在一个深层元老院的说法并非阴谋论,而是十分接近真相,这个所谓的秘密组织应该就是黑石城,而那些古老的信仰则是本土势力,他们与黑石城并非一路人,本质上是外神和古神的对决。 说不定元老们的派系斗争也与此有关。 不过还有一点,黑石城背叛白玉京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可盛华显然不是二十年前的人物,不说别的,如今元老院的大元老都已经九十岁开外了。 如此就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荧惑守心扭曲了时间,要么是在黑石城之前还有其他天魔裔。 李青霄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白玉京培养天魔裔并非首创,早在千余年前,古太平道的道士、前往那烂陀寺取经的僧人、萨满教的萨满、儒门书生,就齐聚大雪山,觐见了冒用长生天之名的天外异客“长生天”。 最终那烂陀寺收获了两个天魔之子,萨满教则在大雪山建造了大雪山行宫。 那时候就已经有利用域外天魔获取力量之人,只是不成体系而已。 由此推想,荧惑守心应该早就有了一些信徒,只是规模不大,那时候也不叫黑石城。直到白玉京一期计划失败,白玉京成员大规模叛逃,壮大了荧惑守心麾下的组织,这才正式改名地下黑石城,摆出要跟天上白玉京打擂台的架势。 李青霄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把军刀给我?” 西门飞煌正色道:“只要阁下能帮我拨乱反正,我立刻把军刀相赠。” 李青霄道:“也就是说,军刀并不在你的手上,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拿军刀,相较于夺权,这个选择无疑更为简单省事。” 西门飞煌道:“我说过,博物馆的赝品只是个障眼法,真品被收藏在某个隐秘地点,阁下虽然武力惊人,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而且按照以往的经验,天外的异人们不能在我们的世界停留太长时间,活动范围也受到限制,恐怕是……” 李青霄道:“好吧,你说服我了。” 西门飞煌正色道:“只要我掌控了局面,立刻下令让人取出军刀并第一时间送到阁下手中。” 李青霄不忘公式化威胁一句:“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如果食言,那么你知道后果。” 西门飞煌笑道:“这是自然。请阁下放心,这把被诅咒的军刀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用处,甚至有害,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违背诺言。” 李青霄不再纠结这个,直接问道:“需要我做什么?正如你所说,我的时间不多,而这份机密文件的丢失也一定会引起何知言的警觉,所以一定要快。” 说这话的时候,李青霄不由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如果选择把文件还给何知言,那么多半就是领了奖励走人,何知言不需要他也能搞定西门飞煌,只有选择西门飞煌这个弱势方,才会有后续任务的跟进。 西门飞煌道:“最高委员会总共有七人,一位主席,两位副主席,四位委员,如果大元老不在了,那么其余四位委员的态度至关重要,其中两人大概率会倒向何知言,分别是秘密保卫总局的局长和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平波军总司令长官则是我的人,只有一人恪守中立。” 李青霄问道:“谁?” “林守信,他是京畿卫戍司令,只效忠于大元老。”西门飞煌脸色凝重道,“陆军也好,海军也罢,都无法进入镐林,若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完全能够左右局势。” 第一百三十四章 清君侧行动 虽然李青霄不是金阙成员,但道门是真教授屠龙技的,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于是李青霄提议道:“以召开会议的办法,直接全部拿下。” 西门飞煌不由苦笑一声,摇头道:“只有主席才有召开会议的权力。” 李青霄轻咳一声,他也想起来了,根据规定,只有大掌教才能召开太上议事,然后是只有太上议事才能召开中枢议事,只有中枢议事才能召开金阙大议,如此一个层层递进确保了大掌教的绝对权力。 至于齐大真人如何绕过大掌教来行使最高权力,其实也简单,如果大掌教不召开太上议事,那她就绕过太上议事直接对执行机构下令,这无疑是对道门制度的极大破坏,但偏偏各个执行机构的负责人还都听她的。 齐大真人在白玉京一期计划失败的反思中,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退居二线后又重归太上议事的体系,仍旧以太上议事的集体领导名义发布政令,前提是当今大掌教比较配合。本质上是两人配合修补齐大真人对道门体制造成的破坏,从个人权威还政于中央权威。 虽说开会是最好的权谋,但也不得不说,还是有些门槛,不是谁都能用的。 西门飞煌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去说服林守信,明天将有一场公审大会,审判的对象是前执行委员会委员朴仁勇,罪名是背叛元老院,反对大元老,依法剥夺其元老身份。大元老肯定不会出席,此事由元老院秘密保卫总局的局长金宰政负责,我希望这位金局长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确保他无法参与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 李青霄一挑眉:“你要逼宫?” “不是政变,而是清君侧。”西门飞煌摇头道,“大元老永远是我们的领袖。” 李青霄道:“我不管你想怎么样,你只要记住一点,我可以帮你,你把谈好的报酬给我,少一分一厘,我都不会放过你。” 西门飞煌正色道:“请阁下放心,对了,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李青霄有了短暂的犹豫。 这一刻,他觉得是该想个化名了。 齐大掌教的化名叫魏无鬼,齐大真人的化名就更多了,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取法于中,仅得其下。 他作为一个有志于大掌教的有为青年,生活上应当向低标准看齐,工作上则要向高标准看齐,以这些大人物为榜样。 只是一时片刻之间李青霄也想不出合适的化名,只好暂时还是先用本名,反正李青鸟已经知道他的名字,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总共一百个天魔裔,还是很好排查,伪装的意义不大。 于是李青霄回答道:“你可以叫我李青霄。” 李青霄又道:“告诉我明早的具体时间。” 西门飞煌道:“早八点左右,地点是元老院大剧院。” “好,明早西洋时间八点的时候,我会出现在会场。”李青霄说道,“现在夜色正好,我该干正事了。” 西门飞煌一怔:“什么正事?” “杀几个异人。” 话音落下,李青霄已经不见了踪影。 西门飞煌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确认李青霄真离开了,这才拿起桌上的听筒:“你立刻到我这里来一趟。” 不多时后,一个佩戴少将肩章的中年男子走进了西门飞煌的办公室:“元帅,刚刚有人闯入,我正在……” 西门飞煌抬手打断:“这件事不必追查,就当没有发生过。你现在立刻去见王司令长官,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中年男子脸色一肃,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是!” 西门飞煌一挥手:“快去。” 中年男子转身离去,西门飞煌又拿起了听筒:“过来一下。” 这次是个女军官,军衔也只有上校。 “元帅,你找我。”女军官的军服与男军官并不相同,后者是长裤和浅口鞋,前者却是裙装和长靴。 这似乎也说明两者的定位并不相同。 西门飞煌抬起手,准备下令,可话又迟迟未曾出口,似乎卡在了嗓子里。 女军官也不催促,只是默默等待。 终于,西门飞煌下定了决心:“你现在就去我的宅邸,找到林歌儿,让她永远消失。” 女军官瞳孔一震,显然知道林歌儿的身份,也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可她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应道:“是。” 从始至终,她没有多问半句。 西门飞煌有些沉重迟缓地挥了下手:“去吧。” 女军官转身离去。 西门飞煌闭上双眼,定了定神,虽然有万般割舍不下,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军人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当断不断,必遭其乱。 既然他的那位新婚妻子是保卫局派出的燕子,那么便留不得。 西门飞煌很快便收拾心情,睁开双眼,继续联络其他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有人紧张不安,有人浑然不觉,李青霄则无所谓。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至于那位保卫总局的金局长,李青霄作为北辰堂出身,在他看来,干这一行当,必然是个灰色人物,好人吃不了这碗饭,倒也不必怀有特别的仁恕之心。 这种高层内斗,很难说谁是正义的谁又是邪恶的,更多时候是成王败寇,胜利者不受指责。 正如天魔裔们的试炼,同样是成王败寇,失败的人失去一切。 李青霄的打算是第一天先把保底达标条件完成了,万一这个任务耗费时间太长,搞到最后无人可杀,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完成试炼离开此地,只剩下他一个人,举起一对铁拳不知道打谁是好,最终面临被荧惑守心抹杀的局面,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先前降临的时候,李青霄在工厂区域杀了两个天魔裔,距离五个的标准只剩下三个,还是比较容易达成的。 此时缩圈已经结束,接天连地的红色光幕停止了移动,看这趋势,最后的缩圈地点应该刚好在城中心,也就是元老院高高台阶下方的巨大广场,倒是个打架的好地方。 荧惑守心和黑石城肯定是有意为之,故意把最后决战的地点选在这里,如此“处刑”失败者,何尝不是对元老院的一种震慑,彰显出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一次缩圈 镐林作为元老院的首都,夜间还是有点娱乐的,不过这种场所一般人可去不了,因为这种地方必然是鱼龙混杂,青皮混子居多,偶尔还会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黑道人物。 李青霄从外面经过的时候,感觉玉牌在震动,循着玉牌的指引,来到这么一个所在,比起行院要差上不少,可又跟青楼不大一样。 来这里的人主要是为了跳舞。 说是跳舞,在李青霄看来就是一通乱扭,乍一看还以为是群蛇狂舞呢,光线又暗,也说不清是在扭动身子,还是借着这个机会互相抚摸。 一个天魔裔就在这个地方喝大酒,他倒是很享受这种气氛,眯着眼,喝一口酒,然后跟着乱晃脑袋。 李青霄头上戴着的大斗笠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干脆摘下斗笠,背在身后,走到这小子的身边。 真别说,李青霄不愿意剪了头发,有想得开的,这家伙不仅剪了头发,还剃了光头,只有一层青青的发茬,身上也是对襟小褂和长裤,如果没有玉牌的指引,单凭肉眼去看,李青霄绝对看不出他是天魔裔。 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敢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喝大酒。 李青霄径直坐在这小子的身旁,喝得正美的光头张口就要骂。 不过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李青霄指了指头上梳着的发髻。 原住民可都是短发。 “玩挺好啊,你认识我不?” 这小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冲风池穴,打了个激灵,连酒都醒了。 “天魔裔!” 这小子懵了片刻,然后反应过来,直接一酒瓶朝李青霄的脑袋砸去。 结果被李青霄反手夺过酒瓶,直接给这小子开了瓢。 以李青霄现在对力道的掌握,举轻若重也不是难事,一个酒瓶附着了暗劲,够这小子受的。 只听这小子哎呦一声,脑袋鲜血横流,抱着脑袋就往人群里冲,借着人群的掩护夺门而逃。 李青霄不是好人,可还没堕落到波及无辜之人,没有撞开人群,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这种场所也养了一些打手,本来还想拦路,不过李青霄轻轻一甩胳膊,为首的壮汉便飞了出去,剩下的人愣是没敢动,目送着李青霄离开。 虽然那小子跑得飞快,但李青霄有玉牌,已经将其死死锁定 李青霄发现齐大真人给的两样物事跟这个试炼模式简直绝配,一个开地图,一个锁定目标,就跟作弊一样,别说李青霄实力碾压,就算在同一个水平,李青霄也能占尽先机。 别的天魔裔还得从原住民的口中打听消息,李青霄已经通过玉牌锁定目标——我的玉牌在震动,附近肯定有天魔裔。 转过几条巷子,光头看了眼身后,见李青霄没有追过来,放缓脚步,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妈的,这人是狗吗,鼻子这么灵?老子藏得这么浑然天成也能被发现。” 在试炼任务中,众多天魔裔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组队的,有搞偷袭的,也有李青霄这种依仗实力强横全靠莽的,还有一路名为“苟道”流,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又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路流派就是前期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自己,等到别人打生打死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 光头就是这一流派,刚进来就把头发剃了,藏在原住民中,玩的就是灯下黑,没想到被李青霄抓了个正着。 正当光头天魔裔打算重新找一个藏身场所的时候,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个声音:“骂了人还想走?” 光头天魔裔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鞋底,就连鞋底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片刻后,李青霄从阴暗的小巷中走出,留下一串越来越淡的血脚印。 李青霄的脸上并没有欣喜笑容。 他又不是心态扭曲,自然不会对杀戮上瘾,更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美事,哪怕因此而获利。 当然,他也不会因此感到心理负担就是了,在这个理想主义褪色的年代,人心冷漠,行事多有戾气,谁也不能幸免。 迄今为止,他已经杀了三个天魔裔,距离五个的标准越来越近,不过收益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丢了一道落入烟囱的天魔气息,另外两道天魔气息相当一般。 李青霄又拿出玉牌,这次没有任何动静,看来附近是没有天魔裔了。 不管怎么说,镐林都是一座大城,一百个人散落其中,在没有进一步缩圈之前,想要遇到还是挺难的。 李青霄却不甘心就这么浪费一晚上的时间,于是又拉出地图,在距离最远的对角位置标了一个信标,一根蓝色光柱在他的视线中悄然升起。 李青霄打算碰运气,带着玉牌朝着光标方向直行,说不定就有倒霉蛋刚好触碰到玉牌的侦测范围。擦肩而过是不存在的,只要进了玉牌范围,就没有错过的道理,这是其他天魔裔不能比的,毕竟他们的感知范围很小,除非迎面撞上,否则还真有可能错身而过。 这一次,李青霄挑选的目标刚好是个正经的行院。 不过在这里不叫行院,也不叫青楼,而是叫女仆会所。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元老们管自己的秘书叫女仆,偏偏元老们又跟自己的秘书不清不楚,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民间也跟着把从事这行当的女人叫女仆了。 李青霄在去女仆会所的路上,顺带看了眼黑石城信物提供的战报: 现在还剩下八十一人,暂时没有人离开试炼场,下方有一个下次缩圈时间的倒计时。 也就是说,第一天死了十九个人,其中有三个是死在李青霄的手上,十六个人属于正常试炼死亡——李青霄这种破坏平衡的战力当然算不上正常。 这还是活动范围较大的第一次缩圈,随着活动范围越来越小,烈度会越来越高,死人也会越来越快,再算上及时收手走人的,差不多三天左右,这场所谓的试炼就会落下帷幕。 不得不说,黑石城的确是节奏快,强度高,只要底层天魔裔的基数足够,迟早能养出一个蛊王,进入高层战力。 站在白玉京的立场上来看,这未必是好事。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视同仁 黑石城充分发挥了低人权的优势,不把人当人,取得了针对白玉京的全面优势,白玉京二期计划放弃了数量取胜的养蛊模式,转为集中全力培养少部分人,以质量取胜。 到底哪种模式更好,现在还不好说,最终还得实践出结果。 李青霄抵达所谓的女仆会所,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不排除他想要见识一番的想法。不过也是他运气好,还真让他撞着了,这里真有一个天魔裔,玉牌已经在震动了。 只是刚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看门的人说这里是会员制,没有会员不得入内。 李青霄倒是没有依靠武力硬闯,而是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纵身一跃,直接潜入进去。 进到里面,李青霄说不上失望,可也没有大开眼界的感觉。 这里就跟人间主世界的许多行院差不多,风格不外乎那么几种,要么珠光宝气,金碧辉煌,要么曲径通幽,闹中取静。 这里就是前一种风格,李青霄也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没有大惊小怪,就是感觉有点绕,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这么多房间,大院子套着小院子,找人可费劲了。 好在有齐大真人的玉牌,只要跟着走就是了,这一路上倒是见了不少女性工作人员,穿着西洋人的女仆服饰,以黑色为主色调,装饰以白色,相较于李青霄在人间见过的西洋女仆,在细节上又有改进,更为精致,一看就不是干活的。 还有些男性工作人员,穿着红马甲,一看就是干活的。 关于男女为什么不一样,李青霄倒是知道一点,西洋男人以黑色为正装,所以男仆为了区分男主人,就穿红色马甲。而西洋女人以其他颜色为正装,女仆为了区分女主人,就穿黑色。 至于道门,齐大真人宣布已经实现了初步平等,所以没有这些限制,最起码字面上没有。 除了这些穿西洋女仆装的工作人员,还有一种似乎是管事的女人,穿着一种很怪异的衣服,乍一看像是西洋人的晚礼服,可仔细一看,又不是晚礼服,右衽开襟,立领盘纽,摆侧开衩,而且开得很高,都快到大胯了,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土不土洋不洋的,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这些人见到李青霄,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不过并没有人主动阻拦或者询问。 终于,李青霄循着玉牌的指示,在一个房间中找到了这次的目标。 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皮肤很白,欺霜赛雪。 女人也发现了李青霄,竟然没有如何害怕,而是笑意盈盈地问道:“天魔裔?” 李青霄随便应了一声,捏起拳头,朝女人走去。 女人轻拍胸口:“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女人也打?” 李青霄有一个优点,深刻践行齐大真人提出的平等理念,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阴阳人也好,在他这里都是人。 既然都是人,那就一视同仁,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这就是天地不仁和圣人不仁的境界——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这个标准够高了吧? 下一刻,李青霄猛地发力,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两个半寸深的脚印,只是一蹬,便已经近身到女子身前三尺。 人到拳也到。 拳头还未触及女子面门,拳风就已经吹得女子头发向后飞起。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一个铁板桥,堪堪躲过了这一拳,不过也狼狈不堪,再也没有方才的优雅。 李青霄倒是有些惊讶:“能躲过我这一拳,你算是有点本事的。” 话音未落,第二拳又至。 女人已经顾不得任何体面,直接一个懒驴打滚,再次躲过第二拳。 拳头落在地面上,大理石地砖尽数化作齑粉。 “好一招懒驴打滚,就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那么下一招就该是黔驴技穷了吧?” 李青霄打趣道。 女人忽然冷笑一声,她的神通终于施展出来,一道类似西洋断头台的巨刃在上方凭空生出,然后迅速落下。 天魔神通之“失空斩”。 若是以前的李青霄,遭遇这种情况当真要吃个闷亏,这刀似实似虚,看似穿身而过,不伤肉体分毫,可从神魂视角来看,那就是上了断头台,要被斩去魂魄,伤及根本。 不过如今的李青霄已经完善了人仙传承,灵肉合一,神魂与体魄共为一体,伤神魂就是伤体魄,至于人仙传承的体魄如何,还用多说吗? 尤其是李青霄这种将防御近乎点满的选手,这一刀落在体魄上,只能用不痛不痒四个字来形容,好似清风拂面。 女人见李青霄中招,心中暗喜,便要趁着李青霄被杀伤神魂而愣神的时机针对李青霄的体魄出手,如此内外夹击,百试百灵。 拳头能开山裂石又如何?还不是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可当她出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李青霄根本没有受到影响,就跟没事人一样,如此一来便不是内外夹击,而成了羊入虎口。 女人脸色大变,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反应过来,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脱口而出:“完美人仙传承?” 哪怕对于黑石城来说,完美的五仙传承也是不常见的,只有城主楼主们才有此殊荣。 放在道门,哪怕是最顶尖的世家子,也都是在六境之后逐渐补全传承,六境之前只会是九成左右,这叫虚不受补,必须把根基打牢了,才能承受更多的“药力”。 一个普通试炼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说好的最高五境呢? 这他妈的是五境? 如果早知道来人是完美人仙传承,那么她见到来人的第一反应就不是动手,而是转身就逃,能跑多快跑多快,半点也不停留。 只可惜她醒悟得太晚,太迟。 李青霄的手掌已经扼住她的喉咙。 女人顿感绝望,然后便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窒息。 因为谁都知道,身前三尺,剑其实是施展不开的,臂展加上本就三尺之长的剑,远远超出三尺,最合适的其实是拳头,所以人仙传承号称近战无敌,身前三尺只能是人仙的领域。 “第四个。”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两根手指便扭断了脖子,尸体落地。 生死之争就此落下帷幕。 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些许巧思,不足以扭转局势。 李青霄没有停留,赶在行院的人到来之前离开了此地。 …… 左边是“不要大男子主义”,右边是“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明明是观点完全相反的两句话,却能同时放在一起使用,偏偏还有无数人就吃这一套。 真是奇也怪哉。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一百三十七章 并非误闯 “误闯仙家,你是风儿我是沙。我乃人间无敌手,打遍金阙众老朽……” 李青霄哼着胡乱拼凑的小曲,走在镐林清晨的街头。 昨晚忙了一宿,就杀两个,看来他有些过于乐观了,其实杀起来不难,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单方面碾压,不过找起来很难,一多半的时间都用在了找人上面,还未必能找到。 不过李青霄也不着急,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头就能达标,今晚第二次缩圈,找人肯定会更容易,达成最基本目标应该没什么问题。 现在就该做任务了。 这个任务涉及元老院的高层内斗,差不多是个这个世界观下的顶级任务了,所以李青霄有耐心把任务做完。 根据他和西门飞煌商议好的,今早要前往元老院大剧院参加前执行委员会委员的公审大会。 地方倒是不难找,占地不小,在地图上十分醒目。 不过守备森严,说是公审,实则谁能进谁不能进,都要经过保卫局的审查才行。 李青霄没打算通过正常途径进入其中,他先是爬上一处楼顶,观察了半天,还真让他看出点门道。 因为公审大会在室内,并非露天,所以各处制高点都没有加派人手,街上的确有士兵,不过李青霄发现这些士兵正在换防。 真相也不难猜,西门飞煌好歹是军方一号人物,这点手段还是有的,也算是配合他的行动,等他得手撤退的时候,会少许多阻力。 确定好潜入和撤退的路线之后,李青霄一跃而下,正式开始潜入。 元老院大剧院占地够大,所以才能开公审大会,问题漏洞也多,毕竟这里本就不是机要关押场所,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防止潜入等因素,就算保卫总局临时接管了大剧院,也不能改变这个客观现实。 李青霄通过通风管道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大剧院的内部。 此时大剧院的主舞台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主席台,以金宰政为首的各位元老已经就位,准备审判另一位元老。 不过金宰政今天有些心神不宁,保卫总局已经在城外废弃厂房中找到了两名叛徒的尸体,可他们身上的绝密文件却是消失不见,何副主席让他在两天内找到失踪的绝密文件,他怀疑这份绝密文件已经落到了某位元老的手中。 现在的情况十分被动,可偏偏公审大会是早就决定的事情,不好临时改变,要完成对朴仁勇的最后一击,他是不能缺席的。 主舞台三面都是座位,无论楼上楼下,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大多是元老院麾下各个机关的工作人员,也有镐林的居民,其中还夹杂了保卫总局的密探。 整个剧院鸦雀无声,这也是一种节奏,该喊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领着喊,喊什么口号都有讲究,不能瞎喊,不该出声的时候,就老老实实闭嘴,充当合格的背景板。 很快,这次公审的主角朴仁勇被两名保卫局士兵押送上台,此时的他已经没了身为元老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狼狈不堪,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镜的左镜片上有裂痕,脸上也有青紫痕迹。 由此可见这是多么激烈的斗争,元老们也不能维持体面,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过在道门很难看到这种情况,倒不是道门更文明更体面,而是道门的高层大多都有与其地位相匹配的境界修为,想要活捉已经是千难万难,就算活捉了,也不是一个狱卒就能轻易羞辱的,一个狱卒酷吏能有几境修为,那是想瞎了心。 所以道门所有的宫变最后都会变成大打出手,也只能先行击杀,然后再追认罪名。 当仙人确实存在,血脉真正存在力量,所谓的平等理念就变得极度虚弱,反而是王侯本有种更接近客观事实,甚至天道都要强行限制仙人诞生后代来保证平衡,如之奈何? 只有大家都是普通人时,才能高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大会进行第一项,首先罗列朴仁勇这位元老的各种罪状。 此时李青霄已经就位,就藏在主舞台幕布的后方,这里原本有一队保卫总局的士兵负责警戒,不过被李青霄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就连示警都没能发出。 虽然他们算是精锐士兵,但顶破天相当于一境左右,个别人能到二境的水平,哪怕李青霄被封印了六境修为,只剩下五境,也跟打孩子差不多——甚至比打孩子更为轻松,参考齐大掌教打齐大真人,齐大掌教一不留神都要被幼年齐大真人一脑袋撞得差点岔气,这些人可没办法让李青霄岔气。 白玉京和黑石城算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两家评定一个世界分级的标准相同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境界上限,不因这个世界的大小、人口、综合实力而定,同样是黄字级世界,元老院的世界肯定能碾压云沙岛碎片,但是云沙岛的境界上限更高,所以云沙岛反而排在元老院世界的前面。 元老院的世界是典型的个体实力弱小,上限不高,但是集体实力十分强悍。正面战场的大规模作战说不定就连一些玄字级世界都不是对手,可在小规模作战的时候非常吃亏。 此时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李青霄把昏死的保卫局士兵堆放一处,从容地将“太素金文法衣”变成保卫总局的卡其色军装,又从地上捡起一顶大檐帽扣在头上,把帽檐一正,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发髻把帽子向上顶高一块,显得有些滑稽。 然后李青霄掀起幕布一角,直接走了出去,径直来到主席台正中的金宰政身边,轻声道:“金局长,统帅部那边发生了紧急情况,何副主席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金宰政脸色一变,没有多想,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大会继续前行,而他本人则急匆匆地往后台走去。 李青霄自然而然地跟在金宰政的身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只有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局长觉得这人有点面生,口音也有点奇怪,不像是镐林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可能是刚从其他地方调来的,乡音难改,可以理解。 来到后台,金宰政见这里竟然没有保卫总局的士兵,不由皱起眉头,心生警觉,随即开口发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金局长当然没有见过我。”李青霄微微一笑,“西门元帅托我向你问好。” 金宰政脸色大变,刚要大声呼喊,就被李青霄以暗劲制住,不仅发不出声,而且动弹不得,然后李青霄单手托着金宰政的胳膊向外走去,乍一看还以为是李青霄搀扶着他。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失败才是背叛 李青霄挟持着金宰政往外行去,一路畅通无阻,保卫总局的士兵们自然不敢阻拦询问自己的最高上司,就算不认识局长也没关系,保卫总局有自己的一套军衔,局长的肩章总该认识。 出了大剧院,李青霄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道路进行撤离。 只是没走多远,就有两人追来。 李青霄乐了。 虽然两人都穿着保卫总局的卡其色军装,但齐大真人的玉牌在震动,意味着这两人其实是天魔裔。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晚上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个粘上毛就是猴,比猴还精,如今却是主动送上门来。 不用想,这两个天魔裔同样触发了元老院高层内斗的任务,不巧的是他们站在了对立面阵营。 这也在情理之中,元老院内斗牵扯方方面面,切入点太多,未必就是局限于何知言或者西门飞煌。 金宰政是个木桩子,这两人就是一头撞死在树桩上的兔子,那他就不客气了。 李青霄将金宰政丢在旁边,捏着拳头大步上前。 两个五境天魔裔,还用不着“小殷棍法”,“小殷拳意”足矣。 两个天魔裔见李青霄亮了架势,知道这是试炼的同行,也不废话,直接迎了上来。 其中一个天魔裔高高跃起,使出一招凌云踏,从天而降的一脚。 李青霄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看似不经意地将一块“无相纸”揉成个纸团往地上一丢。 这个天魔裔落地的时候刚好踩在李青霄扔出的纸团上,“无相纸”能被李青霄这个主人搓扁揉圆,可对于外人而言,却是坚固无比,这一脚是踩不扁踏不碎,天魔裔只觉得脚下一滑,重心偏移,顿时一惊,赶忙脚下连点,向后一个空翻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趁此时机,李青霄已经抢到身前,天魔裔刚刚站稳,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越来越大的拳头。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反应时间,什么神通招数都用不出来。 结果就是这名天魔裔被当场爆头。 至于另外一个天魔裔,还在准备一个需要时间蓄势的天魔神通,威力肯定不小,所以两人的配合是一个上前骚扰拖延时间,另一个藏在后头搓大招。 可两人都没想到李青霄只是一招就解决了同为五境的对手,另外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呢。 其实严格来说,李青霄用了两招,如果丢纸团也算是一招的话。 李青霄当然不会等另一个天魔裔把神通憋出来,直接伸手捏住其后颈,两根手指轻轻发力,便折断了他的颈椎。 两道天魔气息入手。 同时李青霄得到提示,已经满足最低击杀条件,可以离开试炼场。 不同于小北落师门的女声,这次是个冷酷男声。 李青霄当然选择暂不离开,打算继续做任务,可转身一看,被丢下的金宰政已经不在原地,正被一个人扛在肩上。 那人见李青霄朝自己望来,吓得亡魂大冒,开始亡命狂奔。 他一边逃命一边在心底大骂,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对手,两个五境队友只是一个照面就交代了,连点像样的挣扎都没有,难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还让不让人活了。 狗日的阳日乌高层,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名义上说是试炼,实际上派出高手回收资源——天魔气息本就是资源,而且是黑石城的重要资产。 李青霄冷冷一笑,还会声东击西,就是吸引注意力的时间太短了点。 …… 统帅部大楼,西门飞煌负手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位于镐林正中位置的元老院。 “元老院”这三个字可以代指元老这个统治群体,也可以代指这个庞大的帝国,还可以代指帝国中枢,可是只有那座建筑实指元老院,它的名字就叫元老院。 一阵高跟长靴踩踏地面的脚步声响起,新任秘书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元帅,王司令长官到了。” 西门飞煌转过身来。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男子走进办公室,他的身上仍旧保留了普通军人的行为习惯,站得笔直,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像一道岭。 “真到这一步了吗?”此人正是元老院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委员、平波军总司令长官、帝国元帅、元老,王从训。 西门飞煌道:“林歌儿曾经是行院出身,后来成为保卫总局安插在我身边的燕子,原本我计划和她在下个月前往海滨疗养,试想一下,如果在我离开镐林的时候,保卫总局将林歌儿的档案呈送到大元老的案头上,会有什么后果?” 王从训惊讶地看了西门飞煌一眼。 西门飞煌接着说道:“后果就是勃然大怒的大元老认为我欺骗了他,帝国不能容忍最高级将军与一个妓女结婚,我不在镐林,甚至无法当面辩解,结果只能是被免职。唇亡齿寒,你这个军队二号人物,也只能在何知言的威逼下主动辞职。接下来就是我们的老部下,要么退休,要么调离职务。失去权力的我们,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朴仁勇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王从训皱起眉头:“确定吗?” 西门飞煌道:“当然确定,我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王从训眯起眼:“那就是把事情挑明了。” “事情不会就此结束。”西门飞煌轻声道,“我委托一位异人拿下金宰政,保卫总局群龙无首,何知言被断一条臂膀,而且是惯用的右手。” 王从训吓了一跳,强压着声音:“你怎么能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什么地步?他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必须提醒你,这是叛国罪!” “我当然知道,难道你没有心理准备吗?失败了才是背叛元老院,成功了我们就是元老院。” “可是太突然了,各方面都还没有准备好,关键是大元老还在,我们原来的计划是等大元老不在之后再行动……” “当然突然,不仅我们没有准备好,何知言他们同样没有准备好,不过我们占据了先发制人的优势,完全值得一搏。” 西门飞煌最后说道:“国家风雨飘摇,我们不过是抱着一颗救国之心才铤而走险,不容再有丝毫的迟疑犹豫。”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十二楼五城 扛着金宰政的天魔裔有一点没说错,这种试炼的确起到了回收资源的作用。 黑石城想要养蛊,底层天魔裔的数量必须够多,扩招势在必行,那么必然存在天魔气息滥发的现象,其中少不得滥竽充数之辈。 黑石城将天魔气息视作重要资产,肯定不愿意把宝贵资源浪费在这些废物身上,相当一部分天魔裔得到天魔气息之后,并没有击败白玉京、覆灭道门、夺取人间的宏图大志,只想潜回人间作威作福。 那么黑石城就要通过这类试炼行为回收部分“资产”,不过这只是试炼的附带作用,主要还是为了养蛊。 而且他猜错了一点,李青霄并非阳日乌派来的专业人员,他是机缘巧合之下潜入试炼场的敌方间谍,是来割别人家韭菜的盗贼。 这小子的神通都在腿上,跑起来足下生云,好似打了两个甲马,哪怕扛着一个人,仍旧快得惊人。 李青霄在后面追了半天,勉强没跟丢,也不好贸然射击,道门生产的“龙睛”系列主要是为了对付有修为在身之人,所以威力极大,金宰政只是个普通人,李青霄还真怕余波误伤了他。 于是李青霄取出“无相纸”,化作一把短弓,拉起弓弦,以拳意为箭。 他控制不了“龙睛”的爆炸威力,没办法精确打击,却能控制拳意。 短弓增加了拳意的攻击距离,正中大腿。 这小子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直接将扛着的金宰政摔了出去。 李青霄上前一脚踏在这个天魔裔的后心位置,只要稍稍发力就能震断其心脉,问道:“想死想活?” 天魔裔赶忙道:“想活,想活,求前辈高抬贵手。” 李青霄倒是听说过,在白玉京一期计划的时候,对于每个成员来说只有三重境界,不如自己的都是蝼蚁境,和自己差不多的都是道友境,比自己厉害的都是前辈境,看来这种传统也被一并带到了黑石城。 李青霄道:“下面我问,你答,只要老实交代,我可以考虑放过你,若是不老实,你知道后果。” “我一定老实交代,我向阳日乌保证,请前辈放心。” “你们总共几个人?” “三个,就我们三个人,他们两个已经死在前辈的手里,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们是来做任务的?” “是,我们接了关于元老院的任务,协助元老院清除内部的异见分子。” “这次试炼的时间很紧迫,你们选择做任务,试炼怎么办?你们是三个人,每人五个人头的指标,加起来就是十五个人头,你们上哪去找这十五个人头?” “不瞒前辈,按照正常流程,我们三个一边做任务一边搞试炼,又没有前辈这等实力,十五个人头的指标肯定是完不成的,不过来之前上头已经许诺了,只要我们完成了任务,上头就会保证我们不被抹杀。” 李青霄一挑眉:“你说的这个上头具体是哪个上头?” 天魔裔也终于流露出迟疑的神色,道理很简单,这种他妈的事情怎么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呢?犯忌讳。 一旦把背后的大佬卖了,那么大佬肯定要有所“表示”,否则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李青霄自然看出了他的犹豫,脚尖一碾:“你听说过饮鸩止渴的典故吗?喝毒酒当然会被毒死,可如果不喝马上就会被渴死,毒死是以后的事情了,渴死却是眼前的事情,孰轻孰重?” 天魔裔硬着头皮说道:“是凝霞楼主。” 李青霄“哦”了一声,接通小北专线。 “歪歪歪,什么事。”小北的声音传来。 “小北,你说你经常跟黑石城的人做生意?” 小北落师门顿时警觉起来,直接就是否认三连:“我没有,你别乱讲,小心我告你诽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黑石城的顶层架构是十二楼五城,那么这十七个部门具体都叫什么?” “嗐,我还以为你要向北落师门举报我呢,原来是这个,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是要收一点咨询费的,不多……”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找北落师门举报你?北落师门要是不管,你等齐大真人回来的,看办不办你就完了,有你这么当助理的吗,本职工作也收费。” “别价啊,兴我要的也兴你讲的不是,我先开个价,你好歹还个价,指不定就答应了呢。” “你开价多少?” “一千。” “二十。” “成交。”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钱是攒出来的。 她也想尽早过上中北那样的逍遥日子。 至于李青霄为什么不直接问这个天魔裔,那不就露馅了吗——你身为黑石城的天魔裔不知道黑石城的组织架构,就好比一个道士不知道金阙、紫霄宫、九堂,这不是扯吗? 小北落师门开始给李青霄普及关于黑石城的基本常识。 “‘十二楼五城’是传说中天帝居住的仙境,不过具体名称已经失传,如今的名字都是后人补充,存在一定的杜撰成分。 “十二楼分别是:倚翠楼、凝霞楼、飞鸾楼、浮景楼、璇玑楼、瑶光楼、烟雨楼、步虚楼、碧云楼、栖鸾楼、凌虚楼、望仙楼。 “五城分别是:玄圃城、阆风城、悬圃城、樊桐城、增城。 “十二楼和五城互不统属,各自独立,就如玉京九堂。不过五城的地位稍高一点,就如九堂中的上三堂。你应该知道,紫微堂、北辰堂、天罡堂的掌堂都是高配平章大真人,其他六堂的掌堂就只是参知真人。 “在黑石城的体系下,城主的地位要比楼主的地位更高一些,可是城主管不了楼主,只是分工不同,类似过去总督和巡抚关系。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对了,一楼设一位楼主和一位副楼主,一城设一位城主和两位副城主。因为十二楼的规模相对较小,所以副手更多是起到备份的作用,五城的任务比较重,两位副城主是要干活的,主要是辅助城主,分担压力。” 李青霄点点头。 李青鸟就是一位副城主,分管人间方面的事务。 李青霄又问道:“具体是哪个部门负责对人间的渗透?” 小北落师门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五城中的玄圃城。因为‘玄圃’就是昆仑的意思,人间正是由昆仑主导的。” 如此说来,李青鸟应该是玄圃城的副城主。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章 操刀之人 李青霄结束了与小北的通话,又转向脚下的天魔裔:“凝霞楼竟然有干预试炼的权限,这不对吧?” 天魔裔赶忙说道:“试炼场的管理由悬圃城负责,凝霞楼主原本是悬圃城的副城主,后来升了凝霞楼的楼主,只是还有些手尾没有处理干净,所以派了我们三个过来处理一下。” 李青霄听明白了。 黑石城内部也是分锅吃饭,如今的凝霞楼主在悬圃城干副城主的时候借助职务之便在各个小世界搞一些不正当的利益输送,属于挖黑石城的墙角行为。 如今升了楼主,未必全都是好事,就连李青霄都知道,想要调查一个高官,首先要把他调离原来深耕多年的岗位,然后才好动手,这也算是调虎离山。 凝霞楼主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接班的是自己人还好说,就怕上面空降一个人下来,所以要把一些证据给彻底消灭掉,防患于未然。 这也是激烈的斗争。 于是凝霞楼主就派人借着试炼的机会潜入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不搞试炼,专门做任务。 因为这个初级试炼场最高就是五境,李青霄来了也被封印修为,属于动不得的根本规则,所以只能派出五境之人。 正常来说,这个世界的上限不高,五境之人也够用了。 至于事后不被抹杀,存在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凝霞楼主说了谎,其实还是会抹杀,正好借荧惑守心之手杀人灭口。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凝霞楼主在悬圃城经营多年,人脉还在,虽然其已经调离悬圃城,但可以通过留在悬圃城的老部下把抹杀的惩罚取消。 李青霄想通了这些,又问道:“你刚才说任务的主要目标是协助元老院清除内部异见分子,这个元老院具体指谁,是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何知言吗?” “不是何知言。”天魔裔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李青霄的目光一凝。 他想起在这件事中还存在第三方势力,正是这个第三方势力将林歌儿的资料从保卫总局盗走,也是李青霄介入此事的契机。 难道是那个第三方势力? “是谁?”李青霄沉声问道。 “齐全盛。” “齐全盛是谁?” “就是元老院的大元老,执委会主席、最高委员会主席。” 李青霄一怔。 这三个天魔裔竟然是从大元老那里接了任务,可他们却要保下保卫总局的金宰政,根据西门飞煌所说,金宰政分明是何知言的人。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结论,何知言打压异己恐怕没那么简单,何知言很可能是一把刀,藏在幕后的大元老齐全盛才是操刀之人。 虽然李青霄没有掌过权,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还是知道一点的。 当年玄圣将四分五裂的道门整合一处,肯定是少不了权力斗争。 玄圣再仁慈,也要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 因政杀人,说是杀人,实则杀的是政治生命,性命还是有保证的。 当时道门大致分为三派,分别是:新锐、归附、勋贵。 新锐是受玄圣提携而上位的新人,归附就是降人,勋贵则是跟随打天下的老人。 玄圣先启用新锐一派与归附一派相杀,勋贵会因此而兔死狐悲吗?并不会,他们只会觉得玄圣还是向着我们这些老人,那些望风而降之人是死有余辜。 所以玄圣第一步拉拢新锐一派,杀归附一派,稳住勋贵一派。 在这个过程中,归附一派中的反对派被玄圣悉数铲除,其余人不成气候,只剩下新锐和勋贵两派人。 新锐是一把刀,他们没有根基,只能紧紧依附玄圣,只有做玄圣的刀才能凸显自己的价值,才能有存在的必要。 于是第二步,玄圣用新锐一派杀勋贵一派,在这个时候,新锐一派会因为勋贵一派的死而兔死狐悲吗?他们不会,他们只觉得杀了这些老家伙,就该他们大展拳脚了。 按照玄圣的计划,勋贵一派中的反对派结束政治生命退出舞台之后,就只剩下新锐一派,他们起势于玄圣,无法抗衡玄圣,如此经过如此三步走,完成了他的集权,也推行了道门改制。 不过这只是玄圣的美好愿望,因为在走到第二步一半的时候,道门和佛门的战争爆发了,面对外敌,玄圣不得不停下了对勋贵一派的调整,团结道门所有力量,甚至放弃了对战败儒门的清算,集中全力应对佛门的挑战。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对道门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虽然最终以道门取胜而告终,但为后世留下了极大的隐患。 首先是该裁撤的没有裁撤,玄圣遭受重创,后期几乎不理政事,没有能力继续改革,没有做到权归九堂,为日后三师专权乱政在制度上埋下了伏笔。 其次是该清算的没有清算,没有彻底涤荡儒门留下的污泥浊水,待到大玄朝廷叛乱时,儒门三位大祭酒倒有两位深度参与其中,造道门的反。 然后是玄圣没有时间安排接班人,有了东皇宫变。玄圣在远征佛门时遭遇重创,返回玉京后一多半的时间都在闭关,无法处理政务,由夫人代劳,留下了大掌教夫人这个口子。 如此种种全部堆积到了七代大掌教时期,然后全面引爆了道门内战。最终由齐大掌教重整河山,这才有两代道门的说法。 齐全盛的所作所为,也许目的不一样,可手段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真正要将西门飞煌置于死地的,不是何知言,而是齐全盛。 西门飞煌会不知情吗?如果知情,那么西门飞煌的目标也不是何知言那么简单。 李青霄猛然醒悟。 …… 文人没有物质生产的能力,想要获得物质,必须依附掌握物质的人,也就是金主。 看文人替谁说话,就知道他收了谁的钱,代表了哪个金主的利益。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齐万妙不是大掌教却要行使大掌教的权力,首要一件事就是正名。 所以齐万妙以士林的百花齐放换取文人的摇唇鼓舌——难道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大的金主吗? ——《李长殷六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中求活 李青霄的脚尖画了个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天魔裔想了想,说道:“为了以防万一,凝霞楼主很可能不止派出我们一个小队,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敢十分确定。” 李青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终于收回了踏在天魔裔后心位置的脚:“那就这样吧。” 天魔裔爬了起来,还有几分不敢置信:“前辈真不杀我?” 在黑石城,翻脸不认人都是常态,过河拆桥更是家常便饭,他刚才交代情况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已经做好了李青霄玩弄文字游戏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李青霄竟然信守承诺,就这么放人了。 黑石城中还有这样的信人?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青霄说杀人就杀人,从不留情。可只要许下承诺,也是会尽最大努力去遵守。 颇有古游侠之风。 李青霄道:“你没能完成任务,那五个人头的指标可是实打实的,凝霞楼主未必会兑现承诺,你若是凑不够人头数被抹杀,或者干脆死在其他天魔裔的手中,可不能算我食言。”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天魔裔连连说道,“这个不劳前辈费心。” 李青霄忽然问道:“你会去报信吗?” “不会,绝对不会!”天魔裔赶忙说道。 “报信也没什么关系。” 李青霄伸手拎起摔晕过去的金宰政,转身离开。 西洋时间半个小时后,李青霄确认甩脱了所有的追兵,没有留下痕迹,成功返回了统帅部大本营。 李青霄将金宰政丢在厚厚的地毯上。 西门飞煌已经站起身来,恭维道:“阁下果然厉害,保卫总局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局长已经失踪了。” 李青霄脸上并无喜色:“在我捉拿金宰政的时候,意外遭遇了异人。” 西门飞煌的脸色一变:“阁下能够确定吗?” “一共三个异人,两个被我杀了,还有一个被我抓了活口,根据他交代,他们受雇于大元老齐全盛。”李青霄打量着西门飞煌的神态,“西门元帅,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西门飞煌沉默了片刻,说道:“在阁下面前,我就不说官话惹阁下发笑了,这意味着真正要拿下我的人不是何知言,而是齐全盛,何知言只是齐全盛手中的刀。” 李青霄倒是不意外西门飞煌的清醒,深深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么西门元帅应该早有觉悟了,你发动的这场政变,到底是针对谁呢?” 西门飞煌反问道:“阁下愿意帮我吗?” 李青霄道:“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而诚意分为两部分,一是坦诚,二是报酬。” 西门飞煌道:“大元老的威望太高,我不能直接杀死他,不过我可以把他囚禁起来,毕竟我们都不是异人,大元老也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士兵就可以把他拿下。所以说,大元老永远是我们的领袖。” 西门飞煌顿了一下:“至于报酬,对抗大元老当然就不是一把军刀那么简单了,我可以把平波军的大印也交给阁下,这同样是古老相传的物事。” 李青霄一挑眉:“你把平波军的大印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若成功,大事一言可定,多一个大印少一个大印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再刻一个就是了。” 李青霄点头表示认可,转而道:“既然我们决定联手,那么有些事情还是开诚布公为好。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清除你们这些人,未必就是齐全盛的本意,更多是齐全盛背后的异人们授意。” 西门飞煌迟疑道:“我不明白……” “杀人灭口。”李青霄直接给出答案,“你为那位大人物干过什么事情,你自己清楚,如今那位大人物被调整了职务,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西门飞煌脸色大变。 虽然境界修为天差地别,但有一些道理是相通的,比如何知言打算对他动手,也是选在他不在镐林的时候。 现在那位深层元老院的大人物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许多事情便不那么方便,以前压得住和现在压得住没有必然联系。 如果压不住,那就要提前销毁罪证,隔离风险。 于是大元老动手了。 将杀人灭口伪装成大元老的消灭异己,合情合理。 至于大元老,他从不亲自做这些事情,会挖一道防火沟,将自己与一些脏活隔离开来,灭口自然也灭不到他的头上,他反而是执行灭口的那个人,动机更是无懈可击,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西门飞煌想要殊死一搏,死中求活,就是反过来把大元老干掉,只要扛过这一波,等到黑石城的调查小组下来,他就暂时安全了——污点证人也是证人。 西门飞煌忽然问道:“阁下就不怕那位大人物吗?” 李青霄笑道:“饭还是分锅吃,多大的人物才能一手遮天?最起码这位不行,我背后自有人保,何惧之有?” 西门飞煌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 李青霄问道:“你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吗?” 西门飞煌道:“我有一些想法,不过我想先听一听阁下的看法。” 李青霄道:“在我的故乡,有一场流传千年的经典政变,秦王控制了自己的皇帝父亲,又设伏击杀了自己的太子兄长,最终迫使父亲追认这一结果,将他立为太子,节制天下兵马,并在几个月后正式禅让。这里面的关键是秦王买通了宫门的守将,这位守将的名字也因为此事而流传千古。” 李青霄顿了一下:“关键在于宫门的守将,换成元老院,就是保卫总局和京畿卫戍司令部,现在保卫总局的金宰政已经被拿下,还剩下林守信,西门元帅成功说服他了吗?这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西门飞煌道:“我并没有说服林守信的把握,一旦说服不成,反而可能造成泄密,事以密成,所以我决定用阁下说过的办法。诚然,以我的身份没办法召开委员会的会议,但是我可以用家宴的名义邀请林守信赴宴,趁机将他扣下,再由王司令长官控制京畿卫戍司令部。” 李青霄道:“迟则生变,一定要快。” 西门飞煌道:“林守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 政变的实质就是利用信息差不透明,对既定目标进行斩首打击,造成既定事实,以达到迅速控制统治核心之目的。 斩首打击一定要快、准、狠! 我做得就很不错,老张在天上一定会很欣慰吧?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四十二章 谁赢他们帮谁 “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李青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如今还存在第三方势力,他们究竟是谁?” 西门飞煌也不再纠结,直接回答道:“是一个由异人组成的秘密教团,他们并非来自天外,与深层元老院也没有关系,而是土生土长的异人,源于对古神的信仰,同时还有众多外围成员,统帅部中有他们的人,卫戍区和保卫总局中也有他们的人,消息灵通。” “这个教团叫什么?” “他们信仰的古神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存在,他们自称‘赤衣社’,曾经鼎盛一时,后来被深层元老院镇压,死伤惨重,就此消沉,直到最近几十年才重新活跃起来,颇有影响力。” “你倒是左右逢源,既能给深层元老院干脏活,又与这些地下教团来往密切,是个人物。” “不敢当。” “你当得起。” “不知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已经请了赤衣社的异人出手,协助我拿下林守信,不劳阁下费神,只是大元老那边恐怕还会有些变数,我担心大元老的身边也会有异人。” “交给我。” “那就有劳阁下了。” 李青霄看了眼已经逐渐清醒过来的金宰政:“关于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西门飞煌面无表情:“事后要对元老院、军队、民众有个交代,正好保卫总局这些年来迫害了不少人,民愤极大,就拿他交代。原保卫总局局长金宰政打着最高领袖的旗帜,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结党营私,与何知言、吴重荣结成反元老院集团,有预谋地诬陷迫害元老院元老,阴谋夺取元老院的最高权力。” 吴重荣就是海军联合舰队总司令长官。 本来还想装晕的金宰政闻听此言,忍不住大叫一声:“西门飞煌,你才是最大的叛乱分子,我是忠于大元老的。” “谁在乎?”西门飞煌甚至没看金宰政,“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李青霄并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 西门飞煌拿起听筒,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有两名士兵走了进来,将金宰政往外拖去。 金宰政奋力挣扎着:“其他元老不会听你的,西门飞煌,你等着吧,你迟早会跌个粉身碎骨。” 西门飞煌无动于衷:“谁赢,他们帮谁。” 金宰政被拖了出去,只剩下李青霄和西门飞煌。 西门飞煌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九点二十,按照计划,十点钟左右,林守信抵达我的宅邸,赤衣社的人会将其拿下。十点半左右,王从训司令长官会以统帅部的名义彻底接管京畿卫戍司令部。” 李青霄只是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他更像是个局外人,就算失败了,他也只是拿不到奖励而已,反正已经满足五个人头的指标,他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回到人间主世界。 西门飞煌继续说道:“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就可以面见大元老了。” 李青霄终于开口道:“没有这么简单吧,如果找不到大元老呢?如果没有拿下林守信呢?要做一个预备方案,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西门飞煌正色道:“阁下所言极是,这些年来,大元老一直藏身幕后,很少露面,元老们也不能十分确定大元老的具体位置,的确存在找不到大元老的可能,所以我做了以下准备。 “如果大元老不在百人宫,那么我就与其他元老达成妥协,在元老院召开大会,明确执委会的领导地位,选举新一届的执行委员会,废掉齐全盛的执委会主席,由我出任新一届执委会主席,对于绝大部分元老来说,这是拨乱反正。 “同时,取消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以统帅部为最高军事机关,然后以执委会的名义宣布戒严,由统帅部负责执行,镇压并消灭仍旧忠于齐全盛的势力。” 在这个世界,个体的力量非常渺小,身份再高,如果别人不认那也是白搭。大人物微服出行,遇到事情也只能事后找补,终究是事后了。如果势单力孤还拿着身份硬顶,偏又人家不认,轻则下不来台,重则有性命之忧。 大元老齐全盛靠的就是那层身份,靠着多年的威望玩平衡,一旦元老院和军队甩开他,不认他了,他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又能怎么样,掀桌子?别闹笑话了,就算是字面意义上的掀桌子估计都掀不动,老胳膊老腿能把桌布扯下来就不错了。 道门就不一样,境界修为摆在那里,齐大真人从来都是一个人满世界乱晃,横行无忌,从不怕别人不认她的身份,谁敢不认,她的棍子打下来就认识了,这就是个人掌握伟力的好处。 如果金阙不认齐大真人,那就面临一个极大的问题,这个道门第一人发起疯来,谁管得了她?别说掀桌子,怕是金阙的屋顶都给你掀了,到时候一人一棍打进紫霄宫,大掌教就等着钻桌底吧,如今佛门衰弱,可请不来西天佛主,更没有五指山。 从实际情况出发,西门飞煌的这个备案完全行得通。 李青霄道:“既然你已经考虑好了,那就干吧。” 西门飞煌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有一点,我担心大元老会对我施行斩首战术,毕竟他身边不乏异人,有阁下在,当然不怕什么,可若是阁下不在的时候……” 李青霄抬起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需多言。 “我知道。”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嫁衣的女道士凭空出现在西门飞煌的身旁,吓了他一跳。 放在玄字乙十六这种世界,这个相当于四境实力的女道士造物已经不够看了,不过放在黄字丁二十四世界却能有大用,虽然它肯定敌不过五境的天魔裔,但用来当盾牌是足够了,毕竟那件嫁衣的主人可是六境修为,其中还有“黄天”的天魔气息。 李青霄当然不能一直守在西门飞煌的身边,他要主动出击,拿下大元老,顺带把那些来杀人灭口的天魔裔全部干掉。 让黑石城内部风波大作有什么不好吗? 这才是白玉京成员该干的事情。 …… 李长殷有反骨,总在搞我的黑材料。 姚殷的脑袋有点问题,吓唬谁呢,就跟谁脑袋好使似的。 还是殷大白好,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二小组 李柴,是那个被李青霄放过一马的天魔裔的名字。 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正如他这个人一般。 李青霄之所以放过他,是有一番思量的,除了信守承诺,李青霄也有故意钓鱼的想法。 李柴就是那个鱼饵,李青霄现在发愁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这些对手藏得很深,不好找。 如果真如李柴所说的那般,凝霞楼主为以防万一派了两个小队,那么正好通过李柴这个漏网之鱼把另外一个小队钓出来。 然后李青霄再施以雷霆一击,将其全部击杀。 试炼、任务两开花。 事实证明李青霄猜对了。 李柴别无选择,任务失败,肯定没有不被抹杀的特殊待遇,五个人头的指标很难完成,不是谁都能跟李青霄比,李青霄觉得最大的难点是找人,有些天魔裔别说找人了,只恨自己藏得不够深,多活一天是一天。 退一步来说,就算李柴侥幸捡了五个人头,回到黑石城,他又该怎么向上头交代呢? 所以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外援,想办法把任务完成了,既能不被抹杀,又能给上头一个交代。 李青霄把这一点想得很明白。 如果第二个小组的确存在,那么李柴一定会去找这个小组求援,并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第二小组,引起第二小组的重视,李柴才能趁机混入第二小组,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最好的情况是李柴鼓动第二小组来找李青霄的麻烦,为他的两个队友报仇,这就是主动送上门来,省得李青霄再去找了。 若是李柴没能鼓动第二小组动手,那也不损失什么,无非是打草惊蛇嘛,问题不大。 元老院,休息室。 “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盘发女子坐在沙发上,她已经入乡随俗,上身着束腰马甲和白色衬衫,下身是紧身马裤,脚上穿了一双过膝高跟马靴,这身打扮十分凸显身材,前凸后翘,修长浑圆,与宽袍大袖的道门女子完全是两个画风。 倒不是道门女子天生古板,这都怨五代大掌教,这位大掌教就喜欢千人一面,容不得半点个性,这位又是道门历史上排名前三的强势大掌教,执政时间很长,久而久之,道门之人不仅习以为常,而且成了祖宗成法,轻易动摇不得。 李柴只能站着回话,身旁一左一右是两个同样入乡随俗的男人。 试炼的时间很短暂,可以说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不太可能把太多时间浪费在衣着打扮上,大概率是进入试炼场之前就已经改头换面,让自己能迅速融入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一切为了完成任务。 “当然是真的,我那两个兄弟的尸体还在,遗物也还在。”李柴赶忙说道。 女人挑了下眉头:“这人连战利品都没要?” 李柴苦笑道:“这般实力定然是大有来头,说不定就是哪位城主的弟子,自然看不上这些。” 其实不是李青霄看不上,单纯就是忘了。他这个人对钱财并不十分上心,正如他对美色不怎么上心,平时很少算家当,一般只有到没钱汉子难的时候才会认真考虑这些问题。 当然了,不上心不等于乐意当冤大头,所以小北坑他的时候还是要据理力争。 李青霄真正在乎的是武力和权力。 这也是绝大部分男人都绕不过去的两样物事。 至于感情,重要也不重要,更多是执念,你不能指望一个无父母兄弟妻儿之人整天念叨家人,那就有些虚伪了。 齐大掌教也是孤儿出身,所以他的下半辈子都在找补亲情。齐大真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性子,一半是因为天性如此,还有一半就是齐大掌教的教育问题了。 女人皱着眉陷入沉思:“来者不善,会不会是悬圃城来人?” 李柴道:“我感觉不是,从他的言谈来看,他甚至不知道齐全盛就是大元老,不像是知悉内幕的悬圃城专员,倒像是无意中牵扯进这个任务的正常试炼之人。” 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天魔裔道:“两个五境天魔裔,抬手就杀了,你们三个还手都难,有他妈这种正常试炼之人吗?如果这种人只是正常标准,那么我们又算什么,路边的一条狗吗?” 女人又提出了一种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在你的面前故意表现出这种不知情?以此达到混淆视听之目的。考虑到他竟然不杀你,而是主动放你离开,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 女人此言一出,包括李柴在内,都思索起来。 另一个没有戴帽子的天魔裔说道:“大姐的意思是,他在故意钓鱼,想要顺藤摸瓜找到我们,然后一网打尽?”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女人握拳捶了下扶手。 大檐帽的天魔裔显然是个冲动性子,一把揪住李柴的衣领:“是你小子把敌人引到这里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托你给我们带句话?” “我没有!”李柴赶忙辩解道,“真没有。” 女人抬手示意下大檐帽不要冲动:“倒也不至于。对了,这人叫什么?” “他说叫李青霄。”李柴道。 女人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按照道理来说,此人有如此实力,不该寂寂无名才对。” 女人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在我看来,李青霄此举是投石问路也好,还是引蛇出洞也罢,都只是闲笔,现在的关键是齐全盛那边怎么办,这个人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肯定要对齐全盛动手,你们觉得齐全盛的护卫队能挡住此人吗?” 其他三个天魔裔全都摇头。 “挡不住。” “完全挡不住。” “若是调动特殊行动局还有点说法,如果仅仅是护卫队,恐怕挡不住李青霄。” 女人微微点头:“如果齐全盛死了,那么我们的任务也就黄了大半,因为这意味着李青霄和西门飞煌会全盘掌握军队,质量比不过,数量也比不过,那么这个世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 没戴帽子的天魔裔道:“大姐说的不错,所以我们必须保住齐全盛,绝对不能让他死在这些人的手里,若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说不得要动用那个东西了。” 女人站起身来:“走吧,先去见齐全盛。”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是来赴宴的 齐全盛是一个各种意义上的老人,已经年过九十,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若非靠各种特殊手段续命,他早就去见盛华了。 在漫长的执政岁月里,他已经换了五个秘书。 如今这个秘书,大概率会是最后一个秘书,跟他的时间不久,只有两年而已。 前四个秘书,两男两女。 最早的两个秘书都是男秘书,因为那时候的他正值壮年,无论精力还是心气,都在巅峰,正是干事业的时候,男秘书抗造。 后来的两个秘书都是女秘书,这时候情况变了,一是因为年纪大了,难免怠惰,二是干了半辈子的事业,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不过最后一任秘书又换成男秘书,主要是因为年纪太大了,有心无力。 秘书将一个盒子送到齐全盛的面前。 齐全盛用手掌摩挲着这个盒子,问道:“你知道这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秘书有些不确定:“看起来不像是统帅部的,也不像保卫总局的。” 齐全盛道:“这是一份特殊档案,鉴于其高度的敏感性和非正统性,并不在正常政府序列之中。” 秘书好奇道:“比保卫总局还要敏感,难道是百官行述?” 随着年纪增长,齐全盛对身边人愈发慈祥和蔼,轻易不显露威严,所以秘书也敢开玩笑。 齐全盛摇头道:“并不是,它涉及一个特殊部门,一个在组织部没有人事档案,在财政部没有拨款记录,但又不可或缺的部门。” 秘书怔了怔:“特殊部门,难道是传说中的龙组?” 齐全盛忍不住笑道:“龙组,这个名字很好,可惜那只是民间的杜撰,元老院不会采用这个名字,实在是……” 老人顿了三四秒的时间,似乎想不到恰切的词语来形容:“不太严谨,有故弄玄虚之嫌,我更喜欢将其称为特殊行动局。” 秘书眨了眨眼:“特殊行动?” 齐全盛向后靠在椅背上:“特殊的人执行特殊的任务,甚至针对的敌人也并非凡人。” 秘书还是不理解:“大元老阁下,您是说特工和特殊兵种?” 齐全盛道:“前者归保卫总局管理,后者归统帅部管理,我指的是更特殊的人,字面意义上的特殊,不同于凡人的特殊。” 秘书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大元老阁下,您是说……异人?” 齐全盛点头道:“这是一支极为特殊的力量,哪怕我身为大元老,也不能轻易调动。” “我、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异人竟然真正存在。”秘书有些不敢置信。 然后秘书反应过来:“大元老阁下,您刚刚说过,哪怕是您也不能随便调动特殊行动局,可您这次……” “可我如今却要调动这支特殊力量了。”齐全盛接过话头,“因为当下的安全局势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元老院政权随时都有垮台的危险。” 秘书吓了一跳:“垮台!” 齐全盛脸色平静:“如今的镐林正面临着军事政变的威胁,发起者正是统帅部的西门飞煌。他之所以敢如此行事,是因为他获得了异人们的协助,一个名为赤衣社的古老组织,还有一位强大的异人,我的朋友们已经向我发出警告,劝我离开百人宫。” 秘书的额头上有冷汗流淌,不知该说什么。 齐全盛打开面前的盒子,里面躺着一纸契约,以鲜血书就。 …… 时间往前推移,齐全盛还未得到示警时,统帅部的二号人物白永时遵照西门飞煌的命令向林守信传达了西门飞煌的问候,并送上一个白色信封,里面除了西门飞煌的亲笔邀请函,还有一张一万银元的本票。 林守信并不知道保卫总局的秘密谋划,只当是西门飞煌这个老家伙新婚燕尔要将新夫人介绍给同僚们,并没有深思。 毕竟饭是分锅吃乃千百年来的至理,哪怕林守信和何知言都效忠于同一个人,也不可能事事通气,甚至互相之间还会有矛盾。若是他们铁板一块,就该大元老齐全盛睡不着觉了。 白永时回去后,林守信将参谋长赵宽叫到了办公室。林守信把装有本票的信封递给赵宽:“西门元帅这么有钱吗?我这辈子从没收到过这么大的本票。人家寄来的东西,我们不可能直接退回去,你要想办法适当退还。” 赵宽迟疑了一下,说道:“每到岁末年初和节日,京畿卫戍区都会得到大元老特批的赏金,今年的赏金还没下来,我们是不是等到岁末的时候以会餐名义进行退还?” 林守信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虽然我们直属于大元老,但名义上还是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的属下,以后我们京畿卫戍司令部难免与上面产生什么摩擦,真要得罪了他们,到时候扔过一双小鞋,穿是不穿?都别扭。所以部门之间的关系要搞好。” 赵宽应道:“是。” 林守信穿上挂有上将肩章的大衣,向外走去:“我去赴宴,你留在司令部。” “是。”赵宽脚跟一碰,敬了个军礼。 林守信走出司令部,上了一辆挂着京畿卫戍区牌照的军车,离开了司令部。 当齐全盛得到示警时,林守信已经抵达西门飞煌的宅邸,此时再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林守信刚刚走进西门飞煌宅邸的院门,他的随从和警卫便被留在外面,林守信感觉事情有点不大对头,但也没在意。 当林守信穿过院子快走进房子时,西门飞煌安排的人手立即走了过来,在门厅外的走廊中将林守信按住。林守信惊慌失措,一边大声说道:“我是来赴宴的,你们要干什么?”一边想要拔出随身携带的配铳,进行反抗。 不过这些人都是赤衣社出身,身手不凡,林守信很快便被制服,手铳也被夺走。 从始至终,西门飞煌都没有露面,自然也没有给林守信大吼一声的机会。 赤衣社的人将林守信押上一辆轿车,准备离开此地,恰好有海兵队的人经过。 林守信见状拼命大喊:“海兵!海兵!” 赤衣社的人立刻用衣服罩在林守信的头上,强行按入车内,还未等海兵队反应过来,已经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王作训已经进驻京畿卫戍区司令部。 第一百四十五章 除虫射日 林守信被拿下,王从训轻而易举地掌握了京畿卫戍司令部。 原因并不复杂,林守信的参谋长赵宽也是西门飞煌和王从训这边的人。 西门飞煌作为军方一号人物,名义上的元老院三号人物,实际上的元老院二号人物,也有自己的班底。 他在私底下组建了一个秘密军事俱乐部,以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生为核心,强调地缘纽带和江湖义气,成员遍布平波军各个职位,以西门飞煌和王从训为首。 这也是海军联合舰队总司令吴重荣与他们不是一路人的原因,吴重荣并非陆军士官学校毕业,而是海军学校毕业。 至于林守信,他虽然是陆军,但并非正宗科班出身,而是底层行伍一步步爬上来的,并且是大元老齐全盛亲自提拔,所以林守信不仅不是这个秘密军事俱乐部的成员,且与西门飞煌等人的关系较为疏离。 不过林守信这种只是特殊情况,大部分中高层军官还是陆军士官学校出身,为了合群,大多都会加入这个由学长前辈们组建的俱乐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西门飞煌和王从训辛苦经营这个秘密军事俱乐部多年,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虽说俱乐部成员谈不上多么忠诚,若是林守信还在卫戍司令部,赵宽也许不敢如何,但林守信不在,又是面对王从训这位上司前辈,那么赵宽会做出什么选择也就可想而知。 几乎就是前后脚,当林守信被逮捕的时候,王从训已经召集了司令部的中高层军官进行训话,声言元老院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随时都有可能垮台倾覆,身为军人,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勇于承担历史责任,做一些有益于国家和民族的事情。 此时保卫总局也发现了局长金宰政失踪不见,群龙无首。 金宰政平时为了制衡属下,故意挑动几位副局长的矛盾,使其明争暗斗,他好居中裁判,如今金宰政不在,几位矛盾重重的副局长自然是谁也不服谁,别说做什么事情,不内讧就算不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西门飞煌只觉得胜券在握,邀请李青霄一起前往大元老所在的百人宫,并将这次行动定名为“除虫射日”。 除的是哪只虫?当然是何知言这只虫。 射的又是哪个日?当然是齐全盛这轮太阳。 同时,王从训派出抓捕何知言的宪兵与何知言的警卫发生激战。 最终结果是何知言的警卫全灭,其中也包括特殊行动局的成员,死在了赤衣社的手中。 不过王从训的人也损失惨重,让何知言趁乱逃走。 王从训发布戒严命令,并提前控制电台等重要场所,全城搜捕何知言及其党羽。 当西门飞煌和李青霄抵达百人宫的时候,这里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不知内情的人,包括大元老的医疗小组、外围警卫人员等等,真正的核心成员已经跟随大元老齐全盛离开了此地。 西门飞煌不由苦笑一声:“当真让阁下一语言中,齐全盛已经逃了。” 李青霄表现得很无所谓:“那就启用第二个方案,连夜召开元老院大会,推选新的大元老,毕竟权力不喜欢真空,齐全盛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许多事便由不得他,岂不闻玄宗肃宗之事?” 虽然西门飞煌并不知道玄宗和肃宗是谁,但不妨碍他理解李青霄话语中的意思,点头道:“在此之前,还要抓住何知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便在这时,秘书双手捧着一个话机来到西门飞煌的面前,小声道:“是京畿卫戍司令部的电话。” 西门飞煌拿起听筒:“老王,你那边怎么样了?” 听筒里传来王从训略显失真的声音:“还算顺利,何知言逃到了代号四零四的地下军事工程中,他身边有特殊行动局的人,暂时还没攻进去。” 李青霄忽然说道:“你让赤衣社的人回来,保护你的安全,抓人的事情交给我。” 西门飞煌仅仅是迟疑了极短的时间就答应下来:“好,阁下多加小心。” …… 李柴打量着名叫漱玉的女人,如今他已经加入了这个小组,成为第四号成员。 漱玉则是这个小组的头领,据说还是凝夏楼主的亲信,反正来头不小。 此时他们就在四零四地下基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众多特殊行动局的成员。 漱玉见过齐全盛之后,成功劝说齐全盛离开百人宫,暂避锋芒,同时她又让人从赤衣社的手中救走了何知言,并将其转移到四零四地下工程之中。 特殊行动局是在黑石城的帮助下建立的特殊组织,成员都是各种异人——这个世界的上限很低,适合修炼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不过在基数够大的情况下,就算是万里挑一,也能产出不少异人。 特殊行动局给予这些异人极高的物质保障和政治地位,以确保其绝对效忠于元老院。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齐全盛也不能随便调动特殊行动局,不过现在明显不是正常情况。 在齐全盛启动应急预案之后,特殊行动局分为两部分,二处和三处负责护卫齐全盛,四处、五处、六处归漱玉掌管,如今四处和五处都在四零四工程中,七初在与赤衣社的交锋中损失惨重,已经不成建制。 一处作为总预备队,不动。 漱玉很明白一点,能轻松碾压三个五境天魔裔的天魔裔,非常不好对付,大概是有望成为天魔之子的天之骄子。 若非必要,她并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因为这类天才的背后必然有大人物的支持,一旦招惹意味着后患无穷。 可是这次的任务万万不能失败,因为背后牵扯太广,一旦暴露到台面上,便是毁家灭族的大事,容不得半点迟疑。 事到如今,她也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好比饮鸩止渴,后患无穷终究是以后的事情,先应付眼前,然后才能谈以后。 所以漱玉把四处和五处的人都安排在这里,就算李青霄再怎么厉害,在这个世界也只是五境而已,既然三比一不行,那就六比一、九比一、十二比一,总能缠住他的。此战不必求胜,不败即可。 第一百四十六章 深入四零四 “我猜这是一次调虎离山,我离开后,注意安全。”李青霄在临走前向西门飞煌交代道。 “我倒是觉得这个四零四工程更像个陷阱。”西门飞煌有些不以为然,“阁下万勿大意。” 李青霄笑了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只手都要抓,两只手都要硬。全都要固然是好,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大多数时候还是‘取舍’二字。” 西门飞煌送李青霄上了挂着京畿卫戍区牌照的军车,车队引擎发动,此时街上已经戒严,所以看不到其他车辆,车队有些肆无忌惮。 下午的阳光透出衰老的感觉,镐林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四零四地下工程位于城郊的一片山林掩映之中。 不过从李青霄的视角来看,是否在城市的边缘无关紧要,关键是这个位置刚好处于试炼圈的边缘位置。 那就不得不深思了。 因为入夜之后就要进行第二次缩圈,届时这个地方会变成试炼圈之外,还处于其中的天魔裔都会被直接抹杀。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或者被困住,拖到了入夜时分,那么李青霄为了不被抹杀,就只能放弃任务,选择提前离开试炼场。这还多亏了他已经凑够五个人头的指标,如果没有凑够,那就是眼睁睁等死了。 这是一个阳谋。 既然正面对抗无法取胜,那就通过试炼场的机制逼退李青霄,这次的对手倒是很有脑子。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青霄没有退缩,仍旧选择尝试破局。 只要他能在入夜之前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机制就没有意义。 以力破巧,这是人仙传承一贯的风格,人仙传承从来不怕动手,怕的是打不着人,有力使不出。 李青霄下车之后,见到了在此亲自指挥的王从训,两人只是稍作寒暄,然后王从训派人领着李青霄来到入口,这里的大门已经被王从训炸开一个口子,门后是一条幽深向下的隧道,装有轨道,用来运送物资。 根据王从训所说,这座地下工程内部错综复杂,特殊行动局的异人们依托地利进行防守,非常不利于进攻,以现有的技术水平,也不太可能将其整个炸毁。 李青霄戴上墨色叆叇,沿着隧道步入其中。 正如李青霄所预料的那般,漱玉的确没想着正面击败李青霄,而是打算搞一次机制杀,不管怎么厉害,顶破天也就是五境,如何也挡不住荧惑守心的抹杀。 楼主曾经说过,虽然这个低级试炼场并非荧惑守心的本尊亲自主持,只是一个分身,但也不是区区天魔裔就可以抗衡,少说也得是天魔之子这个层次才能抵挡荧惑守心的伟力,乃至于修改规则。 试炼场本质上是三方共管,即荧惑守心的分身、悬圃城、代表本土势力的元老院,一些根本性的规则由荧惑守心的分身负责执行,比如缩圈、抹杀、封顶五境修为等等,是否达标、选择哪些天魔裔进入试炼场则是由悬圃城负责。 如果是死在其他天魔裔的手上,那么悬圃城方面会有记录,击杀者是谁一目了然。 可如果是死在规则抹杀之下,就只会记录死于抹杀,而不会牵扯其他人,哪怕是被其他人逼入绝境。 当然,机制杀的坏处是无法获得天魔气息,也不算人头指标,所以参加试炼的天魔裔一般不会这么做。 漱玉之所以决定利用游戏规则针对李青霄,除了因为李青霄太强,不得罪李青霄背后的大人物也是主要原因。 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必然是有权有势,通过人脉从悬圃城调走相关记录并非难事,事后报复也是必然,倒不是说大人物们有情有义,而是培养一个优秀人才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一旦夭折就意味着各种投入打了水漂,若不报复回去,一则是难消心头之恨,二则是以后再培养人才会困难更多。 黑石城就是这么个地方,欺软怕硬,你不立威,别人就拿你当成软柿子。这次杀你个优秀后辈,你无动于衷,别人不会认为你胸怀宽广,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敢,不仅还敢而且变本加厉。所以不管大人物愿意不愿意,都不能助长这个风气,为了以后考虑,也必须强力反击。 这就没办法了,面对大人物的报复,要么赔偿,要么偿命,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切断线索,让大人物无从追查,继而无能狂怒。 大人物总不能把所有参加试炼的人全都杀了,那就坏了悬圃城规矩,也会引起其他楼主乃至城主的反对。 若是李青霄选择回归,那就更好了,既然人没死,那么其背后的大人物也没道理过多追究,任务这种事情,本就是各凭本事。 漱玉是个精于算计的女人,把各种问题都考虑妥当。 不过自古以来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一切都要归于军事上的胜利。 你说内政民生多么优秀,法律多么严明,组织架构多么高明,政治多么清明,文学、技术、艺术、学术等各个方面都是大赢特赢,结果战场上打不过,那么一切都是虚妄,无非又是一次野蛮对文明的征服。 放在这里也是一样,不管前面铺垫多好,利用机制多么完美,善后考虑多么周到,若是直接被李青霄打穿,那就都没有意义了。 漱玉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亲自坐镇四零四地下工程,力求不出现任何意外。 当李青霄进入四零四地下工程之后,漱玉也行动起来,直接下令炸毁李青霄来时的入口——他们还有别的离开通道,确保可以在入夜前离开此地。 李青霄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眼身后坍塌的隧道,并不觉得意外,同时隧道两侧的墙壁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气孔,不过并非射出弩箭,而是从中喷出各种毒气,麻痹神经。 李青霄身上的卡其色军装重新变回本来模样,同时表面显现金文。 所谓“太素金文法衣”中的“太素”二字,正是取自地仙传承先天五太中的“太素玄功”,修成之后,金刚不坏,万法不侵。 在“太素金文法衣”的庇护下,这些毒气根本无法触及李青霄分毫。 毒气很快弥漫了整个隧道,一队特殊行动局的成员隔着一道玻璃门,紧张地盯着越来越浑浊的隧道。 很快,雾气之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时代变了吗 首先穿破毒雾的是一个拳头,正中这道就连火铳也打不穿的玻璃门。 从拳印位置延伸出无数裂纹,迅速扩散,就像一张蛛网。 然后整扇玻璃门被直接震碎。 那道黑影走出毒雾,踩着地上的玻璃碴,穿过孤零零且略显滑稽的门框。 守在这里的特殊行动局成员并没有被吓傻,早已扣动了扳机,铳声响彻,蹦跳的铜壳不断落在地上。 单纯以机械工程的水平而言,黄字丁二十四世界的技术并不逊色道门,可道门的火铳从来不是仅仅依靠机械工程,除了材料学之外,还有机械与符箓相结合,符箓才是画龙点睛之笔,现在缺少了关键的符箓,那么纯粹的火铳便很难对修道之人造成有效杀伤。 更不必说,李青霄身上还有激活的“太素金文法衣”。 至于那点冲击力,对于一个力压十虎的人仙武夫来说,这还算是事吗?换炮来! 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这些特殊行动局成员越来越绝望。 终于,火铳声音和铜壳落地的声音都停下了。 正宗天魔裔尚且不是李青霄的对手,更不必说这些连天魔裔都不如的普通异人。 李青霄一拳一个,将这个小队全部解决,顺手捡起一把火铳。 这种火铳很轻,轻得发飘,道门的火铳就很重,最重的“画龙手铳”几乎是一门小炮的重量,此中原因跟炮类似,口径越大,管壁越厚,整个体积也会越大,这样才不会炸膛。 火铳也是如此,如果不想增厚铳管的管壁,那就只能使用特殊材料,重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火铳重量轻,说明弹丸威力小,如果不能破防,那么数量多少就没有意义,这也是道门很少使用连发铳的原因,不是造不出来,而是实用性太低,强调威力势必会牺牲其他方面。 李青霄问小北落师门:“小北,这种火铳你收吗?” “不收。”小北落师门直接回绝,“材质没有可取之处,工艺没有可取之处,威力也没有可取之处,我们不收量产型垃圾。” 李青霄无奈道:“说好的时代变了呢?” 小北嗤笑一声:“越古老越强大,太阳多少岁,月亮多少岁,时代变了又如何?弹指一挥罢了,太阳月亮还是说灭你就灭你。” 李青霄随手丢掉火铳。 小北倒是趁机推销起来:“对了,我又收了些绝密情报,原价两千功勋,道门补一千,白玉京补五百,店补三百,我自己补两个,不要九九八,不要二八八,现在只需要一百九十八,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 “别价……” “告儿你,别以为就你会说燕京话,我们李家这些年没少娶燕京媳妇,从秦家公主到苏家闺秀,一直没断过,也算半个燕京人了。你再骚扰我,我就去大北那里举报你,你看着办。” “不要就不要,您丫找家长算什么英雄好汉。” 不能再说了,再说俩人就该骂街了。 指挥室中,漱玉已经得到消息,并不意外,如果区区毒气就能拿下一个天魔裔,那么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说到底,还是这个世界的玄学层次太低,没有点玄学因素,轻型火器真拿捏不了仙魔之属。 漱玉站起身,开始下达作战指令:“咱们四个各领一队,每队五人,总共四队二十人,注意实时通讯,发现目标之后,不要擅自行动,一切按照计划来。” 李柴和另外两名天魔裔应了一声,不过李柴还是有些惶恐,李青霄转眼击杀两个天魔裔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已经有些吓破胆,若非漱玉等人都亲自上阵,那他说什么都不敢再次面对李青霄。 漱玉也是脸色凝重:“走吧。” 特殊行动局当然不止这点人手,选出的这些人都是特殊行动局精锐,均是四境修为和一到二成的觉醒度,起码掌握一门天魔神通。 齐全盛之所以说哪怕是他也不能轻易调动特殊行动局,是因为特殊行动局背后就是所谓的深层元老院,本质上是黑石城资助的独立机构,各种薪酬待遇都是黑石城负责,独立结算,独立任命,元老院不得插手,大元老有调兵之权,却无统兵之权。 虽然这些精锐不在元老院的档案中,但从待遇来看,几乎等同于元老院的少将。 两位数的四境准天魔裔,再加上各种附着玄学气息的精良火器,在特殊行动局过去几次针对试炼天魔裔的行动中,都取得了干净利落的胜利。 毕竟有些天魔裔就像脑子缺了根筋,不好好试炼,总按捺不住想要搞坏这个世界的秩序,自然就会引来特殊行动局的打击。 虽然李青霄明显比以往不守规矩的天魔裔更为强大,但还有四位五境的正牌天魔裔。 不能说不用心,不能说不重视。 地下工程的各种通道错综复杂,四通八达,就像一座蚁巢,甚至小北给的地图里都没有详细介绍,李青霄一边循着齐大真人的玉牌前进,一边随手做下记号,哪怕是花岗岩的墙面,李青霄一指下去也能留下个印子,孩子没别的本事,就是劲大。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普通士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凌乱的脚步声,紧张的呼吸声,激烈的火铳声,火焰的燃烧声,短暂的呼喊声,沉闷的倒地声。 最终归于寂然。 对于李青霄而言,这些所谓的精锐士兵并没有太大意义,必须依靠军队的重火器才能产生实质威胁。 想要凭士兵拿下李青霄,那么其单体素质必须要有道门黑衣人精锐的水平,三境起步,精英能有四境左右,并且配备各种符箓、玄学火器、武备甲胄,必要时还能呼叫灵官和飞舟支援,这还不算更高境界修为的黑衣人将领,遇到这种士兵,那么李青霄的确没脾气。 至于现在这些,真不够看。 李青霄低头看了眼脚下正在争先恐后蔓延的鲜血,面无表情。 这些士兵大概知道普通火器伤不到他,特意使用了大功率的喷火器,要来一场炭烤。 李青霄自然不再留手,隔空激发拳意,直接震碎五脏六腑,外表还是安然无恙,遗容不至于太难看。 无辜又无知,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白白送命。 李青霄收回视线,取出玉牌看了一眼,震动频率更快了,意味着有大批天魔裔正在迅速接近。 他咧嘴一笑,收起玉牌,将无相纸一抖。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逐个击破 按照漱玉的计划,应该是四个小队同时进行合围,主打一个驱赶。 逼着李青霄往“口袋”的方向逃窜。 毕竟他们人多势众,李青霄暂避锋芒也在情理之中,把其他通道堵住,只留出一条他们想让李青霄走的通道,结果自然是李青霄避着避着就进了绝地。 想法是美好的,可真正实践的时候却没这么简单。 李青霄的第一反应是我避你们锋芒? 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青霄非但没有避让,反而直接选择一队杀了过去。 如此一来,漱玉设想中的四队齐头并进就出现了偏差,被李青霄选中的那一队注定要与李青霄提前相遇,除非被李青霄选中的这队能提前知晓并选择避让,可他们没有齐大真人的玉牌,根本无从判断。 反而是李青霄手握玉牌,敌明我暗。 很快,双方遭遇。 领头之人正是那个戴着大檐帽的天魔裔,他没想到李青霄竟然主动出击。 这无疑是极大的轻蔑。 天魔裔被激起了凶性,从须弥物中扯出一把双手巨剑,直接给李青霄来了个力劈华山。 他率领的一众特殊行动局成员也纷纷出手。 …… “三队发现目标,已经交手。” 漱玉脸色大变:“不要交手,等待其他小队,等待其他小队。” “来不及了,来不及……”声音戛然而止。 “那就固守待援!坚定守住,听到回答!” 没有应答,最终以一阵急促狂暴的爆炸声告终。 大檐帽落在鲜血中。 使用双手大剑的天魔裔此时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他被李青霄一招“凤穿花”捣碎了脑袋。 平心而论,死得不怨。 薛圣这种黑石城精英都死了,他凭什么不死? 至于特殊行动局的成员,自然也无法幸免。 李青霄发现这些特殊行动局成员本质上和赤衣社的人没什么区别,其力量都是来自“浑沌”麾下的红衣仙人。 那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当年黑石城大举镇压的时候,遭受重创的赤衣社分裂了。一部分人选择转入地下,仍旧以赤衣社的名义艰难发展,另一部分人选择投降,被黑石城改编为特殊行动局。 这次的政变倒像是一场迟来的内战,赤衣社正统对赤衣社叛徒的清算。 难怪赤衣社愿意支持西门飞煌,并且真拼命,仇恨是最大驱动力。 李青霄从无头尸体身上翻出一个鱼符,一般的鱼符只能发送文字,不过这个鱼符明显更为高端,可以传递声音,仍旧可以听到漱玉的声音:“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李青霄代为回应道:“你的这个伙计大概是不行了。” “你是谁?”漱玉也是昏了头,竟然问了一句废话。 李青霄道:“我是李青霄,我们没见过,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我会去见你的,并送你与你的朋友团聚。” 说罢,他扔下这枚鱼符,又捡起那把双手大剑,询问小北:“这把大剑要不要?” 小北故作思考片刻:“可以抵消你欠的债务。” 李青霄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压价了,丫整一个黑心奸商,不过懒得跟她计较这三瓜俩枣。 须弥物是上锁的,待到以后再说。 另一边,漱玉迅速做了反应,通知另外两支小队立刻集合,以免被李青霄逐个击破。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最终只有李柴与漱玉合兵一处,盖因李柴已经被吓破了胆,当第三小队刚刚覆灭的时候,都不用等漱玉下令,他就已经开始积极靠拢,生怕独自对上那个煞星。 相较于李柴,第二小队就迟了一步,被李青霄中途拦截。 漱玉会合李柴之后,第一时间驰援第二小队,速度不可谓不快,毕竟都是有修为在身,并非普通士兵可比,只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赶到了第二小队报告的位置。 可是为时已晚。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三名并排倒在地上的特殊行动局成员,三人的咽喉上都有一道红色剑痕,其他地方毫发无损。 漱玉一眼就能看出这三人是死于一剑之下,出剑的诀窍也只有一个“快”字,快到猝不及防。 普通天魔裔绝对没有这样的本事。 因为这太违反常理了,速度和威力不可兼顾,速度快了必然威力小,威力大了必然速度慢。 五境之人杀四境之人的确不难,可剑锋割开第一个人的喉咙时,必然会受到阻塞,剑势变缓,这就给了另外两人反应的时间。可如今的情况却是这一剑顺畅无比,根本没有半点凝滞可言。 如果一味求快,切割不够深,杀伤不足,虽然能让三人全都反应不过来,但那就会是三人伤而不死的局面。 除非此人手中还有一把神兵利器,完全不必考虑杀伤力够不够的问题,只要考虑快不快就行了。 李柴见此情状吓得两股战战,已无战意。 漱玉脸色凝重,不知是惊是怒。 其余第二小队成员的尸体很快被找到,死因都是剑伤,一剑毙命。这些装备精良的特殊行动局成员甚至到死都没能进行有效反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些人习惯了依靠火器的射程优势欺负冷兵器,美其名曰时代变了。 可是当火器无法破防,又是在近战的情况下面对冷兵器,应对便一言难尽。 漱玉手提长剑,逐个扫过地上的尸体,最终在一具尸体旁边停下脚步。 正是她的同伴,区别于先前的大檐帽,那个没有戴帽子的天魔裔。 他同样死于一剑之下,从嘴巴刺入,从脑后穿出,干净利落。 不同于那些死得稀里糊涂的特殊行动局成员,他双目圆瞪,显然在死前看清了来人的相貌,显示出强烈的不甘心和惊恐。 凝霞楼主总共派出两个小组,六名成员。 现在只剩下漱玉和李柴,刚好一组一个。 其余四人全部死在了李青霄的手中。 如果说前两个天魔裔的死给后来人敲响了警钟,那么可以说漱玉没有半点轻视,给出了足够的重视,她集合这么多人就是想集中优势兵力一下把李青霄按死,可真正执行的时候还是破产了,被李青霄逐个击破。 事到如今,不是李青霄陷入绝境,而是他们陷入绝境。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发现目标 “咱们撤吧!” 李柴忍不住说道,他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子。 漱玉没有理会李柴,而是急速思索起来, 李青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算他境界修为更高,也不该砍瓜切菜一般,让特殊行动局的人没有还手之力。 应该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偷袭。 除了杀力极强的神兵利器,应该还有可以隐身的手段,再加上极快的出剑速度,方能造成这种效果。 如果李青霄真有隐身的手段,那么岂不是说他完全有可能潜伏在附近伺机而动? 想到此处,漱玉顿觉后背发凉,赶忙提剑环视四周。 此举自然造成了一种紧张气氛,两个小队的成员也不免疑神疑鬼,人心惶惶。 其实漱玉没有猜错,李青霄的确用了隐身的手段,他手里还有一张“太阴匿形符”,可以隐藏身形,遮蔽气息。 多亏了这道符箓是北落师门亲笔书写,所以可以强压住他的人仙传承,使得隐身生效,换成普通的“太阴匿形符”,恐怕就会与人仙传承的气血发生冲突。 可饶是如此,李青霄以人仙传承的身份使用符箓,也会造成符箓灵性的加速消耗。 因为人仙克制法术的特性,假如说鬼仙传承使用一次消耗半个灵性,地仙传承使用一次消耗一个灵性,那么人仙传承使用一次就要消耗两个灵性,大大降低其使用寿命,所以李青霄并没有继续蛰伏在第二小队遇袭的地方,而是已经提前离开。 连续两次遭遇战,第一战是实打实的硬拼,李青霄凭借“太素金文法衣”和“无相纸”,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消耗略大。 虽然“太素金文法衣”可以通过杀戮补充浑沦气息,但是相较于消耗的浑沦气息,还是入不敷出,恢复量只有消耗量的一半左右。 所以第二战的时候,李青霄改为偷袭,不仅降低了消耗,而且通过杀戮把第一战落下的亏空也给补齐了。 等于打到现在,李青霄团灭了两支小队,可他本人几乎没有损伤,仍旧保持了全盛姿态。 李青霄从来不怕打群战,尤其是这种境界不如自己之人的围攻,早在玄字乙十六世界就已经印证过了,真要被逼到绝境,他还有“大荒天”神通,可以强行清场。 这就让围攻他变成了一件非常不划算的事情,聚在一起强攻,会被他以“大荒神掌”团灭,如果分散开来,就给了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当然,李青霄并不打算使用“大荒天”神通,因为他的觉醒度卡在了瓶颈上,无法通过增加觉醒度刷新神通,不到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还是不用为好。 不过仅仅是人仙传承也足够了。 完整的五仙传承,丝毫不弱于天魔裔,甚至犹有胜之。 李青霄补全人仙传承之后,对此感触颇深,相较于以前的半吊子人仙传承,只有成为真正的人仙传承才知道挖掘人体密藏的含金量有多高。 比如小北经常问李青霄能否吃苦,如果只是肉体上的苦,那么李青霄完全可以吃,因为六境的人仙传承可以初步切断各种苦痛感知,成为一个无知无觉之人,千刀万剐也不皱眉头,练拳练到筋脉尽断、血肉模糊、精神恍惚都不算什么。 不过痛觉本质上是一种提醒,真把它完全切断了,极有可能在无知无觉中暴毙。 再比如男欢女爱,人仙传承可以完全不通过男人、女人、自渎,只是调动身神就享受到各种肉体欢愉,也可以长时间保持在男女之事结束后的那种空灵顿悟状态之中,不起半点念头,看美色如红粉骷髅,全看各人的意愿。 所以这种完全可以控制的欲望被视作低级欲望。 道门之人境界越高越是容易孑然一身,毕竟欲望可以控制,孩子又被天道限制生不出来,除非遇到情投意合之人,否则没有结成道侣的必要。 不过五仙不修心,如果追求精神上的爱恋,一切唯心,那是真控制不了。 强如齐大掌教,这辈子也没摆脱情感上的缺失,不断找补,就是一个例子。 所以道门又将这些控制不了的欲望,称之为高级欲望。 恐惧来自内心,所以李青霄会怕。可皮肉之痛来自身体,李青霄已经戒了。 其他几仙也有类似的手段,比如鬼仙出窍,将身体视作衣服,神仙干脆铸就完全由神力构成的神道金身,将肉身藏在金身之内。 地仙和天仙倒是比较传统,无法完全屏蔽疼痛感知,不过真气流转时可以化解疼痛。 这已然逐渐脱离了人的范畴,都是六境才有的神异,所以六境之后被称为天人,虽然李青霄被封印了六境的修为,但这些神异还是保留了,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李青霄的剑术功底,还是入门篇不假,不过手更稳,招式更精准,速度也更快,靠着隐身偷袭的便利,直接一剑杀三人。 李青霄一边通过玉牌感知漱玉等人的大概位置,一边寻找另外的出口。 抹杀不仅针对李青霄,也针对其他天魔裔,凝霞楼主只是许诺消除试炼结束后针对任务不达标之人的抹杀,不包括缩圈的抹杀,那么这些人一定会留有其他撤离通道。 李青霄要做的就是先一步找到通道,然后守在这个必经之地上,等着撤离的天魔裔自投罗网。 其实也不难找,李青霄将气血运转到耳窍上,暂时激活身神——人仙传承五境时就可以凝聚身神,只是无法见神不坏,哪怕李青霄被封印了修为,仍旧不影响他使用身神。 当李青霄将听觉放到最大,便是蚯蚓翻地的声音也瞒不过他的耳朵,于是他听到了风声。 这种大型地下建筑必然会有通风口,气息流动的声音便是极为细微的风声。 李青霄循着风声一路前行,然后又听到了风声中传来的说话声音,不是天魔裔,而是一个六十岁开外的苍老声音,中气不足,显得颇为虚弱。 李青霄立刻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最高委员会的副主席,何知言。 第一百五十章 何知言之死 与西门飞煌不同,何知言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文官形象,梳着厚厚的背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没有穿军装,皮肤白皙,显得文质彬彬。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大元老的支持下,惩治过许多资深元老,其中不乏大元老曾经的亲密战友,这让他在元老院的风评一言难尽。 西门飞煌本该在他的手中黯然下台,翻不起浪花,可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变数的出现,让西门飞煌完成绝地反击,反而把他逼入绝境。 他如今只能藏身地下,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西门飞煌和王作训这些人在外头兴风作浪,却无能为力。 也不知大元老怎么样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正当何知言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响起用手直接拍击铁门的声音,留守的特殊行动局成员通过观察孔向外望去,就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特殊行动局军装的人,帽檐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 “口令!”特殊行动局的士兵没有放松警惕。 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果然没那么容易就能混进去,也罢。” 话音未落,铁门便遭受重击,一个清晰的拳印向内凸显,并拢的手指轮廓清晰可见。 然后是第二个拳印,第三个拳印,第四个拳印。 铁门在悲鸣,扭曲,变形,挣扎,最终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外面的人走了进来,身上的特殊行动局服装逐渐化作一身古典的白袍,他伸手摘下大檐帽,置于胸前,笑了笑:“何元老。” “太素金文法衣”算是“梵衣”的下位替代,虽然防御能力不如“梵衣”,但是消耗小且没有冷却时间,对付修为不如自己的人很好用,关键还能随意变形,如果再搭配上人仙传承七境的千变万化,那可真是七十二变了。 守在这里的特殊行动局成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开火。 这当然只是徒劳。 留在这里的特殊行动局小队也算是精锐,放在这个世界背景下,都是以一敌多的好手,可以覆灭百人建制的普通军队,不过到了李青霄面前,基本就是一拳一个。 “太素金文法衣”,半仙物“无相纸”,十成十人仙传承,三成九分九“大荒天”觉醒度,三成大罗汉传承。 这还不算被封印的见神不坏,如果李青鸟知道李青霄的真正实力,那么他一定不会让李青霄来这个初级试炼场走过场,而应直接去玄字级的中级试炼场。 何知言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到不讲道理的天魔裔,心中只剩下苦涩。 作为元老院的高层,他当然知道关于天魔裔的内幕,也知道这些人就像一群没有长大的巨婴,行事全凭喜好,贪婪成性,嗜杀成性,不讲政治,不顾大局。 所以他根本懒得探究李青霄为什么要帮西门飞煌把局面搞到现在这样,而是急速思索该怎么拖延时间,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青霄随手扔掉手中的大檐帽,说道:“何元老,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跟我走吧,我会把你交给西门飞煌,至于你能不能从西门飞煌的手中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不过总比现在就死要好得多,你说是吗?” 何知言冷笑一声:“我不这么认为。” 李青霄恍然道:“我倒是忘了,何元老不止一次操办有关审判其他元老的事务,自然也见过一众元老沦为阶下囚后的丑态,那么何元老自然不想步其后尘,而是想要一个较为体面的死法,没有关系,都可以满足。” 何知言道:“以阁下的武力,想要杀我直接动手就是,又何必多言,看来阁下还是有所求的。” 李青霄笑了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知道‘浑沌’吗?” 何知言皱起眉:“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浑沌’麾下有四大使者,分别是赤、绿、蓝、紫。” “你是说赤衣社信仰的那位神灵。” “我想要关于它的所有东西,作为报酬,我可以放你一马。” “我明白了,西门飞煌就是向你许诺了这些,所以你才会帮他,可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个决定会让多少百姓陷入苦难……” “你们代表不了苍生,我只看到了一个个的人。” “秩序,我们提供了最重要的秩序。” “你们作为规则的制定者,本就是秩序的最大受益者,结果你们自己都不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那么多审判当真是合法的吗?上行下效,别人凭什么要遵守?恰恰是你们率先破坏规则,影响了秩序存在的根基,西门飞煌已经在召开元老院大会了,要重新选举执行委员会,让元老院回到正轨上来。” 李青霄顿了一下:“当然,我并不是说西门飞煌是正确的,他是否正确与你们是否错误没有必然联系,西门飞煌也破坏了规则,在我看来,你们和他是半斤八两,可西门飞煌愿意给我报酬,那我当然会选择他。” 便在这时,玉牌震动的频率明显变大。 这意味着大批天魔裔正在迅速靠近,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李青霄看了眼玉牌,轻笑道:“好歹没有蠢到家。” 话音落下,漱玉带着大队人马已经出现在这间指挥室的门外,何知言见状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的拖延时间还是起了效果。 “正式认识一下,李青霄。”李青霄不再理会何知言,转身面向漱玉。 漱玉没有吭声,咬着牙做了个开火的动作。 这些特殊行动局精锐的火器非同寻常,被附着了一定玄学气息,与人间主世界的火器差别不大,完全可以对李青霄造成伤害,尤其是李青霄的“见神不坏”被封印的情况下,真被集火,不说性命之忧,说不得要被逼出“梵衣”。 所以李青霄没有托大,撑起“无相纸”化作的大盾,将自己整个护住,任由枪林弹雨落在纸面上,就如雨滴打在油纸伞上。 何知言就没有如此好运了,直接被流弹炸成了一团血雾。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无人幸存 当铳声稍歇,李青霄面前的大盾分解成无数雪白纸鹤,如一道洪流涌向众人,纸鹤的双翅如刀,凌厉非常。 白色洪流过后,有人捂着脖子缓缓倒地,脸上满是不甘神色,也有人遍体鳞伤却侥幸未死,痛苦哀嚎。 李青霄将右手举过头顶,飞舞的纸鹤盘旋一周,朝他五指间汇聚而来,组成一根白色的大枪。 “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此地,那就是我,不是你们。” 老规矩,李青霄提前发表胜利宣言,然后手中长枪一摆,先是一招“风云转”,然后接“江海翻”,枪势笼罩所有敌人。 这一招大范围攻击,让许多本就带伤的特殊行动局成员当场暴毙。 如果按照漱玉原来的计划,四个小队齐上,那么李青霄的确会感觉棘手,不过现在他已经用逐个击破的办法灭掉了两个小队,剩下的两个小队顶多是有点麻烦,还谈不上棘手。 关键一点,眼看着快要入夜,李青霄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徐徐图之,干脆一勺烩了。 漱玉持剑挡住李青霄的长枪,咬牙切齿:“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拭目以待”。 李青霄手中长枪突然一软,化作链镖,仿佛一条长蛇,缠住漱玉的长剑,然后李青霄向后一跃,单手一扯“无相纸”,凭借人仙传承的气力,生生将漱玉拉了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李青霄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拔出了“画龙手铳”,这可是正宗道门工艺,玄学含量十足,说爆头肯定能爆头。 漱玉反应极快,松开手中长剑,就地一滚,惊险地躲过了这一铳。 不过刚好在她身后的特殊行动局成员就没这么走运了,上半身被一铳炸碎,只剩下一个屁股和两条腿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画龙手铳”也有不便利的地方,威力够大,却不能连发。 趁此机会,漱玉扑到李青霄身前,伸手一抓。 跟一个人仙传承近战,怎么看都是找死,莫不是昏了头? 白嫩的小手自然没办法与李青霄的拳头相比,但是漱玉的天魔神通都在这只手上。 李青霄已经用“天变图”查看了这个女人的情报。 姓名:漱玉。 称谓:“地下黑石城”凝霞楼成员。 境界:五成地仙传承五境。 神通:“红酥手”,可以无视真气、神通、体魄的限制,直接将手掌探入他人体内,缺点是无法隔空施展,必须在一臂之内。 状态:全盛。 敌意:紫色。 其他:携带凝霞楼主赐下的特殊宝物。 这个天魔神通便是漱玉主动近身的原因,相较于筋骨皮肉,五脏六腑显然更为脆弱,只要“红酥手”运用得当,完全可以无视绝大部分防御手段。 李青霄任由漱玉的手掌触及自己的胸口。 漱玉眼中有喜色一闪而逝,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抓住了李青霄的心脏。 李青霄仍旧不惊不慌。 漱玉来不及多想,五指发力,便要将李青霄的心脏生生捏碎。 不过出乎漱玉的意料,一握之下,竟是根本拿捏不住,心脏仍旧在剧烈跳动,并且越来越热,她好似握着一块烙铁,甚至比烙铁更热,是玄学意义上的热。 心脏是最强壮的肌肉,也是气血汇聚之处,至阳至刚所在。 漱玉忍不住闷哼一声,猛地把手往外一扯,自然没能扯出一颗心脏,再看她的手掌,已经皮开肉绽,呈现焦黑颜色。 正常的五境人仙传承,凝练哪些穴窍和身神是固定的,李青霄本质上是六境,虽然见神不坏被封印,无法同时激活所有身神,但他可以通过气血流转的侧重点不同灵活选择激活部分身神,数量固定,位置不固定。 他这次选择激活心脏部位的穴窍和身神,漱玉一把抓在心脏上,那么结果可想而知。 人仙传承的体魄位居五仙之首,关键在于穴窍,内外之别并不大。 漱玉见自己的手段没有生效,赶忙向后退去,不过李青霄已经握住她的手,然后猛地发力。 她的这只“红酥手”就变成了一个肉团。 没有神通,纯粹的气力。 就是劲大。 漱玉刚刚痛呼出声,李青霄已经松手出拳,正中眉心位置。 脑袋后仰,颈椎折断。 六境之后,人仙传承返璞归真,主要是两点,一是力量,二是速度,招数不招数,拳头不够快不够狠,全是白搭。 所以“小殷拳意”和“澹台拳意”都是以拳意为名,而不是拳法。 李青霄这一拳就是简单的直拳,只是速度够快,力量够大,让漱玉根本无从反应,也无从防御。 这就是人仙传承的近战。 直到此时,幸存的特殊行动局成员才算反应过来。 李青霄甩开漱玉的尸体,收起“画龙手铳”,只凭双拳,虎入羊群。 无人可以阻挡李青霄。 每一拳打出,都有一人飞起,就好似没有多少重量的布娃娃一般,被随意打飞。 至于火铳。 七步之内,拳快。 终于,只剩下一个李柴。 不是李青霄心慈手软,而是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丧失了战意,将一众特殊行动局成员护在身前,压根就没出手,李青霄自然没有先杀他的道理。 面对煞神一般的李青霄,李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不出话来。 “我给过你机会。”李青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和。 这给了李柴一种错觉,李青霄还会放他一马,赶忙辩解道:“我、我实在凑不够五个人头的指标,不想被抹杀,只好继续做任务,围攻前辈都是漱玉那个疯婆娘的主意,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请前辈一定信我……” 不过李青霄显然没有这个意思:“我信你和我不杀你没有必然联系。” 话音落下,李青霄果断出拳,李柴的脑袋直接炸裂开,无头尸体向后倒去。 整个四零四地下工程,此时只剩下李青霄一个活人。其余包括何知言和漱玉在内,全部死亡。 李青霄践行了他的胜利宣言。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那就是他,也只能是他。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凤奢 正当李青霄想要打扫战场然后离开的时候,从漱玉的须弥物中飞出一个金属圆盘,自行升起。 李青霄想起来了,他通过“天变图”查看漱玉的信息时,特别提到她携带了一件由凝霞楼主赐下的特殊宝物,只是漱玉败得太快,甚至没来得及祭出这件宝物,所以李青霄也没当回事。 万万没有想到,在主人已死的情况下,这件宝物竟然自行启动了。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漱玉并非这件宝物的主人,只能算是携带者,而这件宝物被设置了特殊条件,当携带者死亡,宝物就会自行启动,并由其真正的主人进行远程操控。 李青霄不曾尝试摧毁宝物,他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空气中传来震动,红色的光影开始汇聚。 接着金属圆盘的上方闪烁并凝聚出锐利的红色全息光影,没有裂缝或传送门,更像是一种强大的灵能通讯被强制投射到现场,化作一个三丈高的女人。 尽管是半透明的投影,但女子的形象依然清晰且充满压迫感。她身着铠甲,姿态昂然,眼神如冰锥般穿透距离,直接“看”向李青霄。 李青霄立刻猜测出了此人的身份——黑石城十二位楼主中的凝霞楼主。 从表面上来看,白玉京和黑石城势均力敌,甚至白玉京还更为强势。 本质上是北落师门和荧惑守心体量相当,齐大真人一个人碾压十二楼五城,所以白玉京占据优势。 至于李青霄这个名义上的三巨头之一、第三号人物,勉强可以算是个挂件,有他没他都不影响白玉京和黑石城的实力对比,最起码现在是这样。 可以说,李青霄和凝霞楼主在各自组织中的地位并不对等,李青霄排名前三,凝霞楼主未必有前十,可要论起实力,李青霄恐怕连黑石城的第三十都远远不如。 李青霄想要让所谓“三巨头”的说法实至名归,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正如李家战败之前,姚家这个道门第三大家族总有凑数的嫌疑,张家和李家从不会强调所谓的三大家族,只有南张北李的说法,甚至李家最强大时,已经自称道门第一家。 如今的白玉京本质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齐大真人,一个是北落师门,如同当年的李家和张家,齐大真人更是占据了李家当年的生态位。 可现在的李青霄比当初的姚家差得远,最起码姚家还是很能打的,真要挑战张家或者李家,也能给两家造成很大的麻烦。换成李青霄,无论他挑战齐大真人,还是挑战北落师门,四个字形容,呵气就散,两位大能吹口气,他就散于世间了。 “你杀了漱玉。”凝霞楼主缓缓开口,语气冷漠,高高在上,“我允许你向我跪拜忏悔,请求宽恕。” 李青霄当然不会跪下,只是“礼貌”地招了招手,然后明知故问:“你是谁?” “我是‘地下黑石城’凝霞楼主凤奢。”女人居高临下,“我对蝼蚁的教养期望不高,但在我的面前,这是最起码的礼仪。” 李青霄故意轻声说道:“还没夺天下呢,臭架子先摆起来了。” “你说什么?”凤奢猛地抬高了声调。 李青霄满脸无辜:“我什么也没说。” 凤奢冷哼一声:“年轻人,你杀了我的人,不过看在人才难得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是想做我的朋友,还是想做我的敌人?” “敌人如何,朋友又如何?” “如果是敌人,那么我就杀了你。如果是朋友,那就与我订立一个契约,为我做一件事,我便当杀人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我既不想做你的敌人,也不想做你的朋友,我只想与你毫无瓜葛。” “哦?有意思。” “黑石城尽是些两面三刀之人,做你的敌人是危险的,做你的朋友是致命的。” “年轻人,我越来越欣赏你的胆识了,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也许只是无知者无畏。” “你可不像什么也不懂的愣头青,更像是有恃无恐。”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十二位楼主,十二位副楼主,五位城主,十位副城主,我是有主的人了。” “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那么我们将会是朋友。” “刚才还是蝼蚁,现在就成了朋友,这个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凤奢的耐心消耗殆尽,抬高嗓音:“我提醒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知道你的耐心很差,因为你只是个投影,无法直接降临,如果你的真身在此,那么还会跟我说这些吗?”李青霄一语道破,“如果你奈何不得我,没有耐心又如何?” “你觉得我隔着一个世界便动不了你?”凤奢一挑眉,“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地有多厚,天有多高,星星眨着眼,月儿画问号……” “够了!就算隔着一个世界,一个小小的五境,我还是杀得了,日后悬圃城追究起来,这个罪我也担得起!” 话音落下,凤奢抬起了手,一颗耀眼星辰出现在她的掌心上方,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九境修为,距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 四零四地下工程的画面裂成无数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星界空间的奇异景观,紫色星云缓缓旋转,破碎的平台悬浮于虚空。 李青霄就站在这座孤零零的平台上。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颤传来,星云仿佛凝固,一股强大的威压席卷整个空间。 凤奢的投影并非缓步走来,而是直接撕裂空间——一道刺眼的猩红裂缝在星界空间中绽开,伴随着闪电的噼啪声响,她从裂缝中威严降临,掀起的风暴让周围的星尘都为之震颤。 这位凝霞楼主身着龙鳞一般的苍蓝甲胄,紧贴身材曲线,甲片细密闪亮;银发整齐地束起,露出棱角分明、毫无表情的面容,以及苍白的双眼。 她手持冰蓝长剑,寒气森森,寒光隐隐。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订立契约,否则就死。”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直接在李青霄的脑海中回响。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吾早晚必擒之 李青霄发现,随着他被拖入这个临时造就的小世界,五境的封印竟然解除了,他的六境修为又回来了。 虽然六境与九境仍旧差距巨大,但是凤奢并非真身降临,仅仅是一个投影,跨越一个世界的消耗必然巨大,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在这种情况下,他未必就是身陷绝境。 李青霄张开双手,遍布全身各处的穴窍悉数点亮,身神显现,坐镇其中,面容与李青霄一模一样,三百六十五个穴窍,三百六十五尊身神,成周天循环,正是见神不坏。 “太素金文法衣”浮现金文,“无相纸”化作一身纸甲,最后是扭曲梵文编织而成的“梵衣”。 如此四层防御,如果是凤奢本尊在此,当然不算什么,但凤奢的本尊受到荧惑守心的限制,无法降临,本质上还是一个依托宝物的临时投影。 “好胆!” 凤奢举起手中的长剑,牵动星云幻象。 小北的声音响起:“别怕,她就是虚张声势,不是谁都能穿越三千世界,哪怕是仙人也不行,五仙之中只有老大天仙才行。人仙倒是可以破碎虚空,不过相当于打开了一道门,至于门后通往哪里,那就不好说了,看缘分,多半是迷失在三千世界之中,再也找不回来时的路,她没有荧惑守心的许可,没办法降临的。” 李青霄听到小北的话,彻底放下心来。 小北这家伙,见识还是有的,知识储备最起码比李青霄丰富。 凤奢只是投影,这把剑当然也是投影,虽然压迫感悉数传递,但还有几成威力却是不好说。 不过饶是如此,当剑真正落下的时候,李青霄还是感受到莫大的压力,乃至于一丝死亡的味道。 首先是“梵衣”的“蓄水池”瞬间抵达上限,转化为大荒之力后,李青霄推出一掌,足以与七境之人争锋的“大荒神掌”只是掀起了些许浪花,很快便淹没于好似没有穷尽的剑河星云之中。 然后“无相纸”所化的纸甲,“无相纸”最大的优点是样样都精,最大的缺点则是样样都松,进攻并非强项,防御也并非强项,对上低境界的对手是没有短板,对上高境界的对手就变成全都是短板,所以“无相纸”很快也崩解成无数碎片。 接着是“太素金文法衣”,作为“梵衣”的下位替代,就连“梵衣”都顶不住,“太素金文法衣”自然也顶不住。不过这个时候的浩荡剑河终于有了几分颓势。就像一支进入绝境的远征军,已经超出后勤的极限,不仅没有后续补充,而且还要面临大量非战斗减员,只要拖延的时间够长,自己就会走向毁灭。 “太素金文法衣”上的金文逐渐暗淡,最后只剩下白衣。 最后就是人仙传承的见神不坏,外加半吊子的罗汉金身和初级不死身,直面剑河。 剑河不再激荡,趋于平缓。 星云逐渐消失,这个临时生成的星界空间也变得不稳定起来,并非李青霄的力量破坏了它的根基,其本身就是不稳定的,时间一到,不必外力作用,自然会走向崩溃。 所以说天仙开辟洞天是大神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辟,就算开辟了,能保证其不崩溃,还能自行成长,那就更难了。 剑河终于停止流淌,星云消散,只剩下一个濒临解体的小世界,原本的色彩斑斓,此刻就如即将脱落的墙皮一般,簌簌而落,显露出其后的深沉虚空。 李青霄摇摇晃晃地站着,到底是没有倒下,虽然他的佛门金身、初级不死身全部报废,但见神不坏还是维持到了最后。 凤奢的投影依旧完好无损,不过脸色难看。 从结果上来看,李青霄手段尽出,不过是保住了一条小命,根本没有反击的可能。凤奢隔空一击,威势惊人,自身更是毫发无损。 应该是凤奢赢了。 可凤奢没有胜利的喜悦,面沉似水。反倒是李青霄忍不住仰天大笑,快意放肆。 “凝霞楼主也不过如此,我早晚必擒之。” 此言一出,凤奢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先前放了半天狠话,结果真正出手之后,没能顺利拿下,等于打了自己的脸,这当然很难看。 今天没能灭口,日后传扬出去,肯定成为其他楼主口中的笑柄,别管其他楼主能否做到,只要不去尝试就不会被人拿住话柄。 凤奢的投影已经无法维持第二次出剑,只得说道:“很好,我记住你了,倒要看你如何擒我。” 李青霄以“天变图”炼化天魔气息,转化为浑沦气息,补充自身损耗,嘴上也不认输:“楼主莫要忘了一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看用不了三十年,三年就够了。” 要不怎么说李青霄随齐大真人,就是这么狂。 不过齐大真人的狂是真狂,那种自信乃至自负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天生的。至于李青霄,他没有齐大真人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他的狂只有一小半是真的,一多半都是装出来的,不过装得多了,自己也分不清真假,正是佯狂难免假成真。 “我等着就是。”凤奢的投影到了极限,开始消散。 星空下的小世界也随之开始崩塌,就像无数油墨混杂在一起,最终全部卷入下水道的漩涡之中。 当一切烟消云散,李青霄还是在四零四地下工程中,境界修为也跌落回五境。 不远处的金属圆盘冒出一阵青烟,似乎已经过载,无以为继。 李青霄当然知道他算是把凤奢得罪狠了,不过他不怕。 天塌下来,有李青鸟顶着。 李青鸟的上面还有一位城主,好像也是姓李,都是老李家的人。 如果身份暴露了,那就宣告潜伏任务失败,凤奢还敢潜入人间主世界找他的麻烦不成?不管怎么说,人间主世界这边还是道门说了算。 李青霄作为道门这个庞大组织的一员,只要没有背叛组织,只要是为组织做事,只要抱住齐大真人的大腿,就算把天捅破了,组织也会兜底。 当然,不能只要组织照顾不要组织约束,也不能只要组织福利不要组织纪律,凡事都是两面。 黑石城在域外的确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不过到了人间主世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孙天川这种六境高手去了人间也只能藏头露尾,给人看大门,现在跟着李青霄混,是决计不敢与道门正面对抗的。 既然如此,那又何惧之有。 第一百五十四章 收官 “小北。” “嗯?” “你说,姓李的怎么这么多?” “根据道门的统计,人口最多的五个大姓分别是:王、李、张、刘、陈。虽然王姓的人数最多,但李姓与王姓的差距非常小,而且分布也更广,你频繁遇到李姓之人是非常合乎常理的。” “李和陈都是大姓。” “对,烂大街的那种,我就不一样了,北是非常稀有的姓。” “你还挺得意。” “物以稀为贵。” “那是物件,人可不是物件。” 李青霄收起战利品,再次激活耳窍,聆听气流,很快找到了另外的出口。 当李青霄离开四零四地下工程,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只剩下些许残余光芒支撑起小半个血红天幕。 接天连地的红色光幕正在徐徐降下,这是缩圈的征兆。 李青霄转身离开此地,先找到了王作训:“没能留下活口,何知言死于流弹,你看着处置吧。” 王作训点头应下,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李青霄忽然问道:“按照计划,元老院大会应该已经召开了吧?” 王作训看了眼手表:“召集元老需要时间,提前勾兑交流也需要时间,所以正式召开大会是在三十分钟后。” 李青霄只是点头,没有多言。 任务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步入尾声,李青霄杀了十个天魔裔,总共收集九道天魔气息,只等西门飞煌掌握局势,把军刀和大印给他,就可以选择离开试炼场。 今晚缩圈的意义已经不大。 …… 夜幕降下,红色的光幕徐徐推进。 剩下的天魔裔无视戒严命令,仍旧在镐林的大街小巷间厮杀。 今夜的元老院灯火通明。 众元老齐聚于此,召开久违的元老院大会。自从大元老齐全盛以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取代执行委员会,元老院大会就不再召开。 道理很简单,谁能监督大元老?只能是元老院大会,这是一套行之有效的互相监督的政治体系。 齐全盛之所以要破坏这套体系,原因无他,就是为了获得不受限制的权力。 当年齐全盛刚刚成为大元老不久,就在元老院大会时被当众批判,一度被迫作检讨,当真存在被推翻的危险。 从此之后,齐全盛就动了甩开元老院大会的念头,提出先军政治,指示何知言公开提出“元老院和平波军地位是平等的”的观点,通过抬高军队的地位,以达到作为最高军事长官无人制衡控制一切的目的。 所以齐全盛才能绕过执委会和元老院大会直接抓捕、审判、处决元老。 众多元老因为没有军队的支持,敢怒不敢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齐全盛统治下的元老院才是一个军政府。 从性质上来说,不召开元老院大会,以最高委员会架空执行委员会,都是典型的反动独裁行为。 在这个过程中,西门飞煌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当然不是正面的,也是齐全盛的帮凶,只不过齐全盛想要卸磨杀驴的时候,西门飞煌选择反咬一口。 西门飞煌知道自己得位不正的问题,为了争取人心,他决定重新召开元老院大会,选举新的执委会,同时解散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给部分元老翻案。 用西门飞煌的话来说: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荣光属于元老院全体成员。 如此一来,虽然西门飞煌的个人权力无法达到齐全盛那样的高度,但成功团结了众多元老,获得元老院的支持。 只要与绝大多数元老的利益进行绑定,他的政变夺权行为就不是一己之私,而是拨乱反正,推翻齐全盛的统治,让元老院重回正轨,性质完全不一样。 虽然西门飞煌是军人夺权,但反而算是文官政府。 大会顺利落幕。 西门飞煌顺利当选大元老、执行委员会主席,王作训、白永时等八位元老当选为新一届执行委员会委员。 同时大会还通过了开除齐全盛所有职务、解散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等重大决议,并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齐全盛担任大元老时的各种问题。 吴重荣、林守信、金宰政等人也被开除职务,一并带走调查。 元老院苦齐全盛一言堂久矣,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不敢出头,现在西门飞煌选择出头,而且干得还不错,不仅干掉了何知言,拿下了林守信,而且愿意分权,并无一家包办之意,自然群起响应。 有了元老院的支持,各方面基本上就是传檄而定。 元老院的这场夺权风波尘埃落定。 李青霄再次见到西门飞煌的时候,他已经换下军装,换上元老的服装,不再是军方的二号人物,而是元老院的一号人物。 李青霄也不再是一身卡其色军装,而是一身白衣,像个古代的仙人。 “西门大元老,该兑现承诺了。”李青霄开门见山。 西门飞煌早有准备,抬起手,两名赤衣社的成员快步走了过来——现在是特殊行动局成员了,正所谓从龙之功,他们也顺利转正,登堂入室。 一人捧着带鞘军刀,一人捧着大印,送到李青霄的面前。 李青霄拿起军刀和大印,终于有了些笑意:“大元老,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西门飞煌道,“对了,阁下去四零四地下工程的时候,原特殊行动局六处对我进行了刺杀,阁下派来保护我的傀儡损坏严重……” 李青霄一摆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西门飞煌又道:“大会结束后,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待会儿还有酒会和合影,阁下参加吗?” “我就算了。”李青霄直接回绝,“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今晚,你这位新出炉的大元老才是主角,我就不喧宾夺主了。” 西门飞煌没有强求,本也只是礼貌性邀请。 李青霄最后说道:“对了,齐全盛手上还有特殊行动局的三个处,你也不要马虎大意才是。” 西门飞煌迟疑了一下:“不知阁下能否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李青霄道:“可以,不过得加钱。” 西门飞煌说道:“赤衣社将会取代原本的特殊行动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了彻底打倒齐全盛,他们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将一件传承多年的特殊物品献给阁下。” 李青霄笑了:“明天,只有一个大元老。” 第一百五十五章 收获 李青霄为了接下凤奢的一剑,底牌尽出,损耗极大,所以他没有参加这一夜的试炼。 当然了,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天魔裔找上门来主动送死,就算李青霄消耗再大,解决一个五境天魔裔还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李青霄没有闲着,他整理了一下这次的收获。 刚刚降临的时候杀了两个天魔裔,第一夜的试炼杀了两个天魔裔,抓捕金宰政的时候杀了两个天魔裔,在四零四地下工程杀了包括漱玉、李柴在内的四个天魔裔,总共十个天魔裔。 不过有一道天魔气息遗失在工厂的烟囱中,李青霄嫌弃麻烦,没有去找,所以只有九道天魔气息。 先前为了弥补亏空,他炼化了两道天魔气息,此时还剩下七道。 收获了三件须弥物,都是来自漱玉的小组,其他天魔裔就没有这个待遇,可见漱玉这些人的确是凤奢的亲信。 那个不知名的金属圆盘彻底毁坏了,算是一次性宝物,也就是拥有宝物的位格,除了使用次数,其他各个方面都与宝物没有区别,李青霄的“太阴匿形符”虽然不是一次性,但也是灵性耗尽就报废,是一个性质。 巨剑已经被李青霄拿去抵债,最后还剩下三件兵器和三件须弥物,那些附着了玄学气息的火器占地太大,李青霄拿不了,而且折价也不算高,只好放弃。 现在李青霄有两个办法,一是走正规途径,全部卖给北落师门,二是走黑市的路子,交给小北处理。 前者的好处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没有后患,可以拿现钱。后者的好处是价格可能更高一点,但是风险更大,没有现钱,需要周转一番,运气好可以牟利,运气不好就周转没了,小北拿别的东西抵债,甚至是赖账。 没有办法,北落师门本人不做生意,一来她看不上这三瓜俩枣,二来她的背后是整个道门,资源近乎无限。 小北落师门是为自己谋利,事业刚刚起步,本钱小,客户少,渠道不稳定,各种负面状态叠满了,万事开头难。 这也正常,哪个小老板不是背着大几百万的债务,全靠左手倒右手,那点款项转着圈堵窟窿,根本没有存量,是各种要不回来的欠款和结算不了的费用。 没干几年,就是一屁股债,手里的那点东西都用来抵债了,还有一堆别人拿来顶账的东西,这叫三角债。 小北就干吧,没点背景就想倒买倒卖,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很显然,大北并不是小北的背景,反而是一种约束。 不过李青霄决定把包括漱玉所用长剑在内的三件兵器交给小北运营一下,能挣钱是最好,就算赔了也不要小北赔偿,就当支持小老弟的事业了。 这跟讨价还价是两码事,李青霄对于钱财一事不怎么上心,可是我不给你不能明抢。 当小北落师门知道李青霄的决定后,当场就拿小手抹起了眼泪,虽然李青霄不像李元殊那么有出息,但心是好的,以后富贵了,也有她一口吃的。 这就是小北青涩稚嫩的地方了,内心不够从容,别人一看就知道这孙子心里没底。干这一行的,最不缺那种自己能把自己骗了的神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成功人士,真要被他唬住。 还有三件须弥物,就走大北的途径,换成功勋。 想要使用“齐小殷的铃铛”,需要功勋作为支持,李青霄就算不兑换什么东西,也得在手里准备一些功勋,应对不时之需。 李青霄用了一夜的时间休息,作为人仙传承,只要气血足够,就能恢复绝大部分伤势,作为天魔裔,只要浑沦气息足够,就能转化为人仙的气血。 李青霄先用了天魔气息补亏空,又用了两道天魔气息转化气血恢复伤势,手里只剩下五道天魔气息。 还是得省着点用。 对于一个五境天魔裔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如今的李青霄来说,也就那么回事。 就如道门,对于个人来说,道门的资源近乎无穷,可对于道门来说,难免捉襟见肘。 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各种问题就都冒出来了,道门三百年已经突破了历代王朝周期律,可也不复当年鼎盛,难免走下坡路。 情况已经这样了,必须有人负责,玄圣是根基,齐大掌教也是根基,这两个人是不能否定的,七代大掌教本来是个绝佳人选,无奈他是齐大掌教的老师,齐大真人的师祖,一旦开始批判七代大掌教,很容易就把火引到一脉相承的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头上,那么只能跳过七代大掌教这个“亡国之君”,最终问题还是出现在六代大掌教的身上。 一代道门实亡于七代大掌教,始亡于六代大掌教,二代道门只是为一代道门收拾烂摊子,若是激进点,还可以把五代大掌教牵扯进来,谁让五代大掌教是寒门出身,没有后人为他说话呢。 在这个框架下,把责任推给一个靶子,使得现在的道门得以卸下历史包袱,轻装上阵,重新凝聚共识。 齐大真人虽然轻佻,但还是有点手段的。 不过她既要对抗域外天魔的入侵,又不能真把道门当成劈柴烧个干净,还要保住道门的根基,这的确是个技术活,就算换成玄圣或者齐大掌教来了,也要犯愁皱眉头,齐大真人已经算是尽力了。 太阳破晓,新的一天。 李青霄感觉恢复了八成实力,可以着手解决齐全盛的问题。 平心而论,这种只局限于最上层的政变是最好的结果。 放在道门,姚家发动了政变,造成的危害有限,事后大部分人都得到赦免,只诛首恶。 李家和秦家则联手发动了道门历史上最大的叛乱行为,半个天下都在燃烧,几乎终结了道门,结果就是秦家几乎族灭,李家见势不妙直接切割外加投降,因为道门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二齐为了平衡局势,不使张家独大,这才留下了李家。 两者造成的危害截然不同。 现在面临一个问题,齐全盛到底在哪?如果超出了缩圈的范围,那么李青霄也是爱莫能助。 这个问题当然要由西门飞煌和王作训来回答。 于是李青霄又去见了两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血神投影 根据西门飞煌和王作训的推断,齐全盛并没有离开镐林,不过形势发展到这一步,镐林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齐全盛不外乎这么几个依仗: 首先是执政多年的威望,不过这是把双刃剑,也培养了大量潜在的反对派。 所以威望不能单独使用,还要搭配军队和秘密警察。 军队方面有三个抓手,分别是西门飞煌、王作训、吴重荣。当西门飞煌和王作训选择叛乱,那么军队就已经不可靠了。 秘密警察方面以特殊行动局和保卫总局为主,倒是忠诚可靠,不过遇到了李青霄这个变数,几乎被一人杀穿。 当个人武力能解决五百个精锐士兵,又没有对应的高端战力进行限制,那么这个人就能尝试肘击一个政权。 在黄字丁二十四世界,五百个普通士兵不是李青霄的对手,高端战力又限制不住李青霄,自然变成了李青霄为所欲为的局面。 在人间主世界,李青霄肯定对付不了五百个精锐黑衣人,五十个都够呛。的确有人能对付五百个精锐黑衣人,可是道门存在太多高端战力进行限制,仙人也不行。所以在人间主世界,明面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齐大真人。 偏偏齐大真人又是道门的最高权力者,她有什么理由自己肘击自己? 在李青霄的强势干预下,齐全盛辛苦维持的权力体系轰然倒塌。 此时齐全盛再出来,已经无法振臂一呼,反而会人人喊打,因为在西门飞煌主导的权力体系中,没有他的位置,大家伙分肉,肉都是从齐全盛身上割下来的,你要是不死,我们吃什么呢? 齐全盛是非死不可,他只有一条路,逃离镐林,去元老院治下的其他地方,说不定还有点说法。 在这种情况下,西门飞煌下令让京畿卫戍区司令部封锁了所有进出道路,又让改组为新特殊行动局的赤衣社和保卫总局进行严密审查,三路人马互不统属,互相监督,绝对不会让齐全盛从陆路离开镐林。 镐林不靠海,海军的影响力不大,这也是吴重荣被轻易拿下的重要原因之一,水路也走不通。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乘坐飞行机器离开镐林。 飞行机器又称飞行器,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在天上飞行的特殊机器,不过技术还不成熟,并没有大规模投入生产和应用,军队方面自然也不曾设立空中管制区、防空识别区和禁飞区。 在这种时候,如果齐全盛手头有一架飞行器,便可以大摇大摆地飞离镐林,就连天魔裔也奈何不得。因为六境之前是不会飞的,参加试炼的都是五境天魔裔,还有极个别传承就是到了六境也不会飞。 李青霄当然知道这些概念,飞行器就是变相的飞舟,道门关于空中领域的管制已经十分成熟,比如玉京就是绝对的禁飞区,只有大掌教和副掌教的飞舟例外,可以直接驶入玉京降落在紫府的瑶池。其他飞舟,哪怕是平章大真人的座船,也只能降落在玉京城外的港口。 若是未经允许贸然进入玉京禁飞区,无论是人,还是飞舟,被阵法识别之后,可以不经请示直接击落。 不过西门飞煌和王作训这两个老将也不是吃干饭的,虽然在火器方面缺少对空手段,但是赤衣社提供了一种特殊手段,通过一系列仪式召唤血神投影,直接把飞行器按下来。 考虑到飞行器的技术尚不成熟,无论是飞行高度,还是飞行速度,都存在问题,也就是飞不快也飞不高,这个手段应该足够了。 西门飞煌希望李青霄做的只有一件事,确保飞行器落地之后没有活口。因为齐全盛的身边还有一个强大的异人,正是特殊行动局的局长。如果不考虑外来的天魔裔,那么此人可以算是黄字丁二十四世界的第一高手,小觑不得,不能寄希望于齐全盛直接摔死。 李青霄深以为然,齐大掌教年轻的时候,几次遭遇飞舟失事,都没有摔死,所以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至于齐全盛会不会干脆不走了,可能性不大。 首先,西门飞煌对城内的搜查一刻也没有停下,现在没找到不等于以后找不到,迟早会找到的,赖着不走相当于坐以待毙。 其次,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齐全盛想要翻盘,就必须趁着西门飞煌刚刚掌握中枢还未掌握地方的间隙,跑到地方上振臂一呼,召集仍旧忠于自己的属下,说不定还能保住半壁江山,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如果齐全盛迟迟不现身,仍旧忠于他的属下群龙无首,只会被西门飞煌逐个击破,甚至是传檄而定。 齐全盛不仅要走,而且要快走。 昨晚形势还不明朗,再加上夜飞的风险较大,有所犹豫尚且在情理之中,今天再不走就说不过去了,所以齐全盛必然是今天冒险离开镐林。 正如西门飞煌所料,此时的齐全盛已经下定出走的决心。 无论翻盘还是保命,都必须离开镐林了——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不过因为飞行器技术不成熟,载人数量受限,他的卫队和特殊行动局的大部分人都不能一起带走,他已经下令让众人就地蛰伏,各自为战,寻找机会刺杀西门飞煌和王作训。 他只带了随身秘书、特别行动局的局长和一处处长。其余人包括二处和三处的处长在内,全都留在了镐林,这些人中肯定会有人叛变,投靠新主,可是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在这个年头,一架足够可靠的飞行器比异人还要罕见。 仿佛一只大鸟的飞行器缓缓升空,齐全盛透过窗户,最后看向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不是故乡胜似故乡。 “西门飞煌,王作训,李青霄。”老人默念了三个名字。 当飞行器升空,地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包括赤衣社。 他们立刻开启准备已久的仪式。 一个巨大的血色虚影凭空出现,没有实质,也无从接触,就好似海市蜃楼,顶天立地。 第一百五十七章 炼金奥术 “这就是血神。”远远眺望的李青霄怔然道,虽然投影并非实体,但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果然是“浑沌”麾下的红衣仙人。 下一刻,就见血神投影直接伸手握住了飞行器。 飞行器随之出现触目惊心的凹陷和裂痕。 当血神投影逐渐消散,飞行器拖着滚滚黑烟,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着向下方市区坠去。 李青霄直接往飞行器坠落的方向掠去。 飞行器与大地碰撞之后,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大火和黑烟冲天而起。 当李青霄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从飞行器内部轰开了因为严重变形而无法正常开启的舱门,然后两个身影从正在燃烧的飞行器残骸中现身。 李青霄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不过在西门飞煌给的情报中见过这两人的图片,所以认得他们。 一个叫乔三山,前特殊行动局的局长。 另一个正是齐全盛,曾经的大元老,也是李青霄此行的目标。 乔三山作为本土异人中的第一高手,实力相当不俗,就这么走出了熊熊火焰,毫发无损。他的右手提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铳,另一只手则扶着被烧得焦黑的齐全盛,硬生生地把这位前任大元老拉出了火海。 齐全盛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全身九成以上的皮肤炭化,不过齐全盛远未死去,因为在烧焦皮肤之下并非同样炭化的血肉,而是各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义体——金属管道、大小齿轮、黑水和蒸汽,这是来自蒸汽福音的技术,由黑石城所赐,也是齐全盛这些年来的吊命手段。 所以齐全盛只是看起来很狼狈,甚至连重伤都算不上。 至于其他随行人员,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尸骨无存。 乔三山望向李青霄,脸色凝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来人的强大,绝非那些参加试炼的普通天魔裔可比。 “你是谁?”乔三山终于还是问道。 李青霄的脸庞在火焰的照耀下忽明忽暗:“李青霄。” 不等乔三山说话,勉强站直身体的齐全盛已经嘶哑开口道:“天魔裔,你不怕黑石城的追责吗?” 李青霄笑了笑:“两个小组,我杀完了。凝霞楼主凤奢,我也见过了。你说我怕不怕?”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剧烈爆炸,火焰冲天而起。 李青霄在火光的映照下,神色漠然且冷酷:“齐全盛,你的时代结束了。” 齐全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动摇整个元老院的根基,你要知道,哪怕只是元老院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的头上也是一座能够压死人的大山,稳定才是一切的前提,你打破了稳定,不知多少人要因为你的这一决定而改变人生。” 李青霄充耳不闻,直接动手。 根据“天变图”给出的提示,乔三山也是五境修为,同样比普通天魔裔更强大。 考虑到李青霄的“梵衣”“太素金文法衣”“无相纸”被凤奢击溃之后都还处于冷却状态,李青霄所能凭借也只有人仙传承和“小殷拳意”而已,未必就是一边倒。 李青霄纵身扑上。 一声铳响。 李青霄的胸口位置爆开一簇血花,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李青霄的前冲之势。 近身之后,李青霄一拳轰在乔三山的脑袋上,出人意料,这一拳竟是没能将他的脑袋打爆,只是震碎了外在的皮膜,露出隐藏在皮肤下的金属构成,和齐全盛如出一辙。 一拳无功,李青霄只得回身一脚扫出,踢断乔三山的手腕,巨大冲击力使紧紧握着手铳的右手高高飞起,却没有半点鲜血洒下。 乔三山的断臂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下一刻,炮口中绽放出火红的光芒。 一声巨响。 冲击波喷涌而出。 李青霄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一炮。 远处的一座四层高楼被拦腰打断,烟尘冲天而起。 手臂即炮,自然如臂指使,乔三山再次将其指向李青霄。 乔三山的手臂被改造成火炮,与人体相连,如同活物,故而不需要任何弹药,直接消耗真气、法力、气血。 相较于画符念咒的法术,这种攻击无疑更为直接迅捷,而且火炮本身也有增幅的效果,同等消耗的情况下,一炮的威力还要胜过同境的拳意。 李青霄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已经认出这是个什么路数。 圣廷的“炼金奥术”。 炼金术与奥术本是两不相容之物,无论是基础理论,还是上层构造,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体系,不过后来有大贤者发现,两者可以在人体之中得到融合,并达到某种平衡,于是“炼金奥术”应运而生,并衍生出两个方向。 一是改造人体,以特定的炼金物品替换人体的对应部位,术士们称之为“补全”。 二是创造生命,直接通过炼金术造就新的生命,然后以奥术赋予其灵魂,这是一道经由死亡、复活而完善的过程。 齐全盛和乔三山都是经由“炼金奥术”进行补全——圣廷被域外天魔渗透成筛子,各种技术随之落到黑石城等组织的手中,想来不仅仅是齐全盛和乔三山,许多天魔裔也会接受类似的改造,只是李青霄还没有遇到。 面对这一炮,李青霄突然大喝一声,在血吼和“哇哇大叫”的双重作用下,乔三山不可避免地一阵眩晕,炮口随之偏离,没能命中李青霄。 李青霄趁机近身。 乔三山回神后不由一惊,再次举起炮口,光华涌动,迅速积蓄力量。 不过这次就不由得他了,李青霄伸脚用出“绊子”。 这位特殊行动局的局长顿时不受控制地一头栽倒,好似脚下大地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李青霄顺势握住乔三山的断臂,凭借更胜一筹的气力强行改变炮口方向,对准了他的脑袋。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轰!! 虽然这个脑袋能够挡住李青霄的一拳,但无法抵挡如此近距离的一炮,瞬间炸裂。 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太阳下的阴影 乔三山死了,只剩下齐全盛。 李青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这里被乔三山打了一铳。 弹丸附着玄学气息,正中胸口心脏位置,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会产生一个比正面弹孔大上十几倍的星芒状伤口,形成贯穿。就算武夫体魄强横,不至于当场身死,也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若是普通人,在巨大冲力之下,甚至会产生腾空。 可李青霄的体魄过于强韧,弹丸没有形成贯穿,而是被肌肉死死卡住,此时随着肌肉的挤压,这枚弹丸竟是原路“吐”出来,掉落在地。 面目全非的齐全盛一时无言。 在李青霄的猛烈肘击之下,他的多年统治毁于一旦。 不过根本还是西门飞煌,如果没有西门飞煌的反叛,那么元老院的统治不会如此脆弱,最起码还能动用军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李青霄缓缓开口道:“大元老刚才指责我破坏了这里的稳定,我不否认。如果大元老妄图用道德绑架我,那么大元老恐怕打错了算盘,我也做不了好人。” 治理一国的根本问题不外乎是钱从哪里来,钱到哪里去。 对于一个人来说,终极哲学思辨也大差不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 李青霄在很早之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从娘胎里来,从万象道宫来,从道门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人的底色罢了,做不了大奸大恶,也当不了圣人善人。 若是遇到一个恶人,李青霄的第一反应是保全自身,在这个前提下,如果能顺手解决,那就兼济天下,如果解决不了,那就独善其身。 可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他的想法不会有这么多计较,只会问该怎么除掉恶人? 真正的好人不会道德纠结,因为在他们的意识里就没有另外一个相对自私的选项,他们会下意识地去做一些伟大的事情,甚至自己都察觉不到,一言概之,没想那么多就干了。 他们不会做了善事就强调自己的高尚和功德,更不会做了自私的事情就想方设法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如果刻意装成一个好人,那就会有一种极为不协调的双标感觉,也就是伪。 与其强装好人,倒不如与自己和解,坦然承认自己就是个有私心的普通人,一体两面,善恶两念。 李青霄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做不了好人,便不再纠结这些,有私念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该争取利益就去争取,不要给自己竖起一个道德牌坊就是了。 在这方面,齐大真人最看得开,她就从不在意虚名,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堂堂太上掌教竟然还对旁人拳打脚踢,当她的底线足够低,别人反而格外宽容——有个人样就行,不敢要求更多。 换成一个皇帝,大概就是动摇国本的事情别折腾,其他私德方面,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所以齐全盛对李青霄的指责,李青霄并没有过分放在心上。 当然,走到现在这一步,杀死齐全盛才是最大的稳定,齐全盛活着反而是不稳定因素,可见稳定与否是动态变化,而非恒定不变。 自觉在大局里的人,也会变为必要的代价。 齐全盛最终也没说什么,大势已去,说什么都是徒劳。 很快,西门飞煌的特别行动局赶到了此地,由他们接手后续事宜。 西门飞煌没有露面,只是由新任局长向李青霄奉上最后的报酬。 是一件残破的血衣。 李青霄用“天变图”查看了血衣的介绍。 血神残裳: 类别:特殊 效果:含有“浑沦”气息,通过特殊的仪式,可以召唤恐虐血神的投影。 剩余次数:一次。 备注:可以被“太素金文法衣”吸收。 军刀、大印、血衣,足以把“太素金文法衣”推向宝物的品相,让这件跌落境界的仙物迈出东山再起的第一步。 这才是李青霄此行最大的收获。 如果有朝一日,“太素金文法衣”可以恢复仙物品相的鼎盛状态,那么有可能超越天魔之子觉醒度的“梵衣”。 收到报酬的李青霄转身离开此地,不必跟谁道别。 这也是西门飞煌希望看到的,再也不见。 至于黑石城会怎么处置这个世界,与李青霄无关,大概率是默认这个结果,不会把西门飞煌怎么样,因为黑石城不在乎谁掌握元老院,只要这个世界还在他们的掌控下,那就问题不大。 李青霄走到一个荒僻无人处,准备回归。 同时他发现“天变图”也记录了这个世界的位置,意味着他以后可以不通过黑石城的途径偷渡回来。 虽然迄今为止他都没用过这个功能,但他相信迟早会用上的。 就在这时,小北提醒道:“大白,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不要走白玉京的途径,要走黑石城的途径,不然黑石城那边只有你的入境记录,没有你的出境记录,同时还没有你被抹杀或者被击杀的记录,为了防止你通过特殊手段在这个世界滞留不归,会进行彻底调查。” 黑石城只是坏,不是蠢。能从养蛊厮杀中脱颖而出的人,只是没有理想信念,不是没有脑子。 不过有些时候,聪明人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这种过于看重自己利益的聪明人,各扫门前雪还是轻的,严重的会让内斗变得难以控制,甚至无法收场。 比如凤奢的事情,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顾不上李青霄,主要精力要用来应对黑石城内部的倾轧。 李青霄取出黑石城的信物。 还是那个冷酷的男声,李青霄选择回归。 整个人逐渐虚化,化作点点流光。 这一次,李青霄没有看到一轮青月,而是看到了一轮血红近黑的太阳,都说残阳如血,可偏偏这轮太阳又是如日中天,并非日薄西山。 黑石城,阳日乌。 那是荧惑守心所在,相较于阴月亮的冷清,那里热闹得很,荧惑守心正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就像一轮永不落山的太阳,同样普照三千世界。 李青霄则像一只小虫子,在太阳的阴影下,偷偷溜过。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六三六九 不同于回归白玉京还要去阴月亮走一趟,大概是李青霄在黑石城地位太低的缘故,既没有前往阳日乌,更没有见到荧惑守心,而是直接回到了升龙府。 如此一来,自然没有结算环节,或者说那些天魔气息就是此次试炼的收获,不需要通过结算进行二次奖励。 李青霄回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洛师师,也就是中北。 中北作为小北的前辈,自然对黑石城的这一套非常熟悉,毫不夸张地说,许多黑石城高层都曾与她共事,算是旧相识。 洛师师饶有兴致地问道:“试炼结果如何?” 李青霄大概谈了一下此次试炼的经过,又问道:“白玉京过去也有这样的试炼吗?” “自然是有的。”洛师师说道,“不过后来被齐大真人叫停了。” “那些试炼场呢?” “有些被黑石城夺走了,还有些仍旧在白玉京的管辖下,不过是原住民们自行治理,白玉京不插手不干涉。” “是人手不足的原因?” “有这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所谓的人手,挤一挤总会有的,关键不在于此。齐大真人认为也许不干预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齐大真人在二十年前提出了非必要不干预原则。” “什么情况才会被认为是必要?” “域外天魔入侵、洞天落地,这都是必须干预的情况。” “懂了。” “还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趁我还在,也算是略尽为人师的职责,哪怕是名义上的师父。待到我不在,你就得去问六三六九了,我估计这家伙不会知无不言。” “六三六九是谁?” “就是你嘴里的小北,在我们内部代号六三六九。” 李青霄咋舌道:“六千多个化身?” “实际没有那么多,主要是把失败的残次品也算到里面了,类似兄弟姐妹序齿,把夭折的孩子也算进了排行。在众多化身中,真正能晋升学徒的,百里挑一。” “你这种彻底成为独立个体的有多少?” “据我所知,只有我一例,这都是托了李元殊的福。” “难怪小北嫉妒得都快扭曲变形了。” “六三六九这个小家伙还是很特殊的,当年齐大真人赋予人性,北落师门本尊如何,我不好说,化身们能觉醒多少人性全看运气,有些人性不足的化身就如机关木偶,不仅没有喜怒哀乐,就连灵性都缺失严重。六三六九是其中的佼佼者,人性很足,几乎与活人无异,所以才会被北落师门带在身边,这是其他化身没有的殊荣。” “这么特殊的家伙竟然直接派给了我?” “你也不简单,执掌‘天变图’,这可是李元殊都没有的殊荣。特殊搭配特殊,合情合理。” “其他化身在哪?” “有些死了,有些则被派驻到各个小世界中,负责监视世界动态,人性不足也有人性不足的好处,最起码不会肆意妄为,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聊,执行力相当过硬。” “我明白了,最特殊的还是你们三个,大北落师门是本尊,你这个中北落师门是唯一的独立个体,小北落师门人性最足。” “差不多吧。” “对了,我这次试炼用了多长时间?” “你在试炼场花费的时间与人间主世界的时间基本同步。” “如此说来,明霄和陈大真人应该快回来了吧?” “已经回来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可以去社稷宫了。” 李青霄不由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下榻的太平客栈,去往社稷宫。 社稷宫作为掌府大真人行辕所在,同时也是北婆罗洲道府所在,自然是守备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李青霄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平心而论,地方道府的道宫远比玉京的九堂更为气派,尤其是占地面积,玉京寸土寸金,再大的衙门也占不了多少,可地方道府就不一样了,不存在这方面的顾虑,再加上道门不像儒门,没有逾制的说法,随便怎么建,最大的道府甚至就是一座城。 仅就李青霄所见,北辰堂的总堂没有社稷宫气派,社稷宫在历经三百年的持续扩建后,已经快要赶上万象道宫,要知道万象道宫可是分为上下两重宫阙,李青霄这种普通学生只能在下宫学习,可见如今的社稷宫之大。 就是社稷宫缺了一角,据说是被当年的陈家老祖宗一剑削去。 两人出示了箓牒,守门灵官已经提前得到通知,立刻放行,并有专人为两人引路。 进了社稷宫,李青霄敏锐感觉到,社稷宫内的气氛有些奇怪,就像小时候上公开课,后排坐满了各路教习,鸦雀无声,让人浑身不自在。 李青霄有心想问洛师师,又觉得小题大做。 很快,两人见到了陈大真人的秘书陈高。 在用人这方面,陈大真人倒是举贤不避亲。毕竟王、张、李、刘、陈都是大姓,有些姓氏的人数甚至比一个小国的人口还要多,总不能同姓都避嫌,那李家和张家可活不了。 陈高是南洋本地人,却不是陈家核心出身,连个字辈都没有。 陈家的核心成员总共三支,代表人物分别是陈剑秋、陈剑仇、陈剑生,随着陈剑生即将到站,三家也是暗流涌动,都看准了这个家主之位,所以陈玉书的压力很大,她要是撑不起来,就得便宜了别人。 陈高见到洛师师后,态度相当恭敬:“洛参事。” 洛师师并不意外陈高知道自己的底细。 有些时候该露则露,因打交道的对方往往已是高层或高手,该有的态度得有,该露的底细得露,讲究的是分寸拿捏,随时忖度,这样会少很多麻烦。 “白昼,这是陈秘书,以后你在南洋遇到什么问题,要多向陈秘书请教。”洛师师介绍道。 “陈辅理,日后多多关照。”李青霄还是懂一些道门内部的“人情世故”。 “秘书”二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因为这种秘书还有其他职务。掌府大真人的行辕设首席辅理一人,由首席秘书担任,是整个行辕的大管家,贴身秘书兼任次席辅理,管着掌府大真人的秘书班子,包括各种写材料的文字秘书。 陈大真人、洛师师、陈玉书等人叫一声陈秘书,陈高不挑理,换成其他人,应该叫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琴心剑胆 要不怎么说,李青霄只是佯狂难免假成真,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狂,主要是对外的时候狂,对内还是要收敛一点。 换成齐大真人,那是内外都要狂,两手都要硬。 面对李青霄的客气,陈高并没有托大,李青霄客气,他比李青霄还客气。 秘书这个行当,的确是一条终南捷径,不过必须八面玲珑。 李青霄是什么人,陈高当然知道一点,李家的新贵,虽然不是大宗出身,但入了大公子和大小姐的眼,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更不必说这小子也不知走了什么运,还跟陈大小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无论哪个靠山,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能招惹,也没必要扫人家的面子,多条朋友多条路,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归根结底一句话,别太嚣张,没什么用。 一时间两人倒是相谈甚欢,不过洛师师看得分明,李青霄这小子没有走心,只是演技太高明,寻常人未必能看出来。 至于洛师师,以她的境界修为,读心也不是难事,总有办法看出来。 洛师师打断了两人的客套,直接问道:“陈大真人呢?” “大真人交代了,请洛参事去省身堂见大真人,李道友可以先去碧水阁见大小姐。”陈高回答道。 李青霄有些意外,就算道门没有男女大防,也总感觉哪里不对,老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洛师师点头道:“那好,我先去见陈大真人。” 陈高让一个属下领李青霄去碧水阁,他则亲自为洛师师领路。 龙大真人亲自点将的紫霄宫参事,非同一般,怠慢不得。 两人就此分手。 省身堂位于木宫,那是招待尊贵客人的地方,碧水阁位于水宫,倒是没有特别的说法。 进了碧水阁的区域,为李青霄领路的小秘书便主动告退,李青霄只好自己过去,刚刚走上连接水阁的廊桥,就听到两个女子说话的声音。 不巧,这两个女子他还都认识。 一个正是陈玉书,另一个则是李青萍。 琴心和剑胆凑一块了。 事到临头,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说青霄白昼就到了。”李青萍笑着说道。 李青霄先是与陈玉书交换一个眼神,然后才道:“长缨怎么来了?” 这个小动作没有瞒过李青萍,她答非所问:“好啊,你们两个是自己人,我倒成了外人。” 陈玉书眼眸一低,没有做声。 李青萍并无不快,在她看来,如果李青霄真能拿下这位好友,那也算是亲上加亲,不失为一桩美谈。 李青霄挑了个谁也不靠的位置坐下,开始装拘谨,用辽东那边的话来说,装犊子。 陈玉书略微调整心情,说道:“你少拿我说事。” 李青萍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人:“我听南婆罗洲公司的人说,上元节当天,你们两个在一起赏花灯,彻夜不归,有没有这回事?” 李青霄轻咳一声:“关于这件事,我要声明一下,主要是情绪到位,上元佳节,星汉灿烂,烟花满天,又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如果不表示一下,那么我觉得是对良辰美景的极大辜负。” 一见钟情,其实十分脆弱,只有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气氛、特定的情绪,才能生根发芽。本质上是娇嫩的花朵,一旦脱离了花圃,放到风霜雨打之中,很快就会凋零枯萎。 少年少女在某个美好的季节邂逅,有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可时光匆匆,总有分别的时候,联系越来越少,逐渐淡去,那年的春夏秋冬最终变成一段珍藏的回忆。 李青霄和陈玉书很有默契,情之一字难免潮起潮落,当上元节过去,便是退潮,没必要紧抓着那一刻不放,往前看就是了。 李青萍忍不住笑了一声:“看来的确有这回事。” 陈玉书开始强行转移话题:“白昼,我这次去北邙山,听说了一件逸事,你想不想知道?” 李青霄十分配合:“想知道。” “中州道府的掌府真人王逸秋是姚家赘婿出身,靠着姚家的势力当上了掌府真人。不过姚家贵女的脾气不怎么好,这位掌府真人没少受气,很是憋屈,于是在功成名就之后,背着道侣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这种事情很稀奇么?” “这个外室可不一般,据说是王掌府当年在万象道宫读书时的意中人,旧情难了,弥补遗憾。” “有点意思。” “就在不久前,这位外室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可急坏了王掌府,不管是官面上的手段,还是江湖上的手段,都没少发力,可就是找不到半个人影。” “看来姚家的女人还是狠。” “自道门成立以来,唯一一次刺杀大掌教,就是姚家女人干出来的,别人自然比不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据说正宫的人直接在空中截停飞舟,强行把人带走,目击者不在少数,消息自然是压不住,也有可能是故意杀鸡儆猴,所以我就知道了。” “王掌府可曾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位姚家贵女的兄长是储君,真要撕破了脸,还想不想进步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忍’字头上也是一把刀。” 李青萍忽然开口打断:“白昼,明霄这是点你呢。” “点我什么?” “男人功成养外宅,大妇棘手灭野花。你要是也有青梅竹马,还是早些断了为好,免得明霄亲自出手帮你断了。” “长缨,你的意思是我成赘婿了。” “我可没这么说,如今你也是在老爷子那边挂上号的人了,是我们李家的优秀子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话里有话。” “你现在是六品道士,在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上你立了功,紫微堂正式晋升你为五品道士,候补祭酒资格,调入市舶堂婆罗洲分堂担任主事一职,主要负责打击海盗这一块。” “候补祭酒资格有什么用?” “正常情况下,升了四品祭酒道士之后要去万象道宫的上宫进修一段时间,虽然是好事,但会打乱进步节奏,有了候补祭酒的资格,可以提前进修,免得被动。” “也就是说,我在履新之前要先去万象道宫走一遭。” “故地重游,有什么感想?” “肯定不是富贵还乡,区区五品,还差得远呢。”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白见大白 李青萍这次过来主要是两件事。 一是李青霄的事情。 经过玉娇蓉这么一闹,上至大掌教,下至李元会,都知道有李青霄这么一号人物,算是直达天听,尤其是李青玄亲自来到南洋,李青萍也不好落于人后。 二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 到底是大换血,还得有个足够分量的人过来做最后的收官,给剩下的人吃一颗定心丸,此事到此为止,一锤定音。 毫无疑问,苏夫人不会亲自过来,李青萍就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李青岚,他向来不管这些事情,据说最近去了北高胜洲,参与镇压叛乱,捞取军功。 所以李青萍没有在升龙府久留,把一应手续文书交给李青霄后,又在言语上安抚一番,表示她会亲自去见李青霜,便告辞离开。 李青霄和陈玉书送走了李青萍,只剩下两人,对视一眼,方才被李青萍打趣,两人竟是有些尴尬。 两人如今的关系也的确尴尬,情人不是情人,朋友不是朋友。 在尴尬的情况下,说正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陈玉书正色道:“白昼,你的功劳其实分为两重,一重是南婆罗洲公司的事情,这个可以放在台面上来说。还有一重是洞天落地的事情,这个功劳虽大,但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所以这次只是把你晋升为五品道士,而非四品祭酒道士,希望你不要有怨言。” 李青霄道:“我明白这个道理,也有心理准备。” “李青霄还是得力的。明里不要赏他,暗里奖他点什么。”陈玉书一板一眼地复述了一句话,“这是齐大真人的原话。” 李青霄当即提出疑问:“哪个齐大真人?据我所知,齐大真人如今正在苦海垂钓呢。” “齐大真人有李、姚、殷三大化身,为了区分齐大真人本尊,我们分别称之为李大真人、姚大真人、殷大真人。在三个化身中,齐大真人最宠爱殷大真人,她不在的时候,便由这位殷大真人坐镇万寿重阳宫。”不知什么缘故,陈玉书的神色有点古怪。 李青霄问道:“奖了什么?” 陈玉书坦然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你自己去问殷大真人好了。” “我上哪问……”李青霄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社稷宫的气氛不大正常,似乎有贵客,难道是殷大真人亲自到了南洋?” 陈玉书鼓掌道:“恭喜你答对了,齐大真人当年在南洋待过一段时间,号称南洋四友,如今她要回来看看,也是合情合理。” “那是齐大真人,不是殷大真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一个童音突然插了进来。 然后李青霄就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人打了一拳。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其中蕴含的怪力让他踉跄几步,险些趴在地上。 李青霄赶忙转身,就见碧水阁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女孩,身着一件黑色罩衫,就像套了个麻布袋,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没有眼白,咧着一张大嘴,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陈玉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起身,站得笔直:“见过殷大真人。” “你小子似乎对我有意见?”殷大真人大大咧咧道。 据说这位殷大真人继承了齐大真人最顽劣、最孩子气的一面,相当不好伺候,甚至比本尊还难伺候。 李青霄赶忙道:“不敢。” “知道就好。”殷大真人背着双手,迈开小短腿绕着李青霄转了一圈,“齐小殷离开的时候让我照看你,你这不是活得挺好吗?哪里需要我照看。” 李青霄看了眼陈玉书,只见她双手交叠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都是托齐大真人的福。”李青霄道。 “就齐小殷有福,我们都没福?” 李青霄只得找补:“齐大真人有福,殷大真人也有福,都有福。” “不要叫我大真人,我不是什么大真人,叫我小掌教好了。” 殷大白不再找茬,招了招手,示意李青霄把腰弯低。 李青霄干脆蹲下来,将视线拉低至与殷大白齐平。 “把手伸出来。” 李青霄依言伸出手,掌心朝上。 “啪”的一声,殷大白将一枚无忧钱狠狠拍在李青霄的手中,顺带把李青霄的掌心拍得通红。 “这是……”李青霄迟疑了一下,他见过无忧钱,可这枚无忧钱的确有些特殊。 殷大白道:“这是上元节庆典的纪念无忧钱。” 李青霄问道:“一枚纪念版无忧钱相当于多少无忧钱?” “一枚纪念版无忧钱相当于一枚普通无忧钱。” “那有什么用?” “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专门为你留的。”殷大白见李青霄竟敢不领情,顿时口气不善,眼神里透出危险的光。 李青霄打了个激灵,当即改口:“小掌教的恩情自当铭记心中。” 小北幸灾乐祸:“大白遇到大白,你也有今天!” 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才是大白。 殷大白挥了挥手:“不逗你了,我让天机堂的人通过大万象炉将这枚无忧钱炼制成了须弥物,容量大概有……大概有……” 她两手举过头顶,做了个赞美太阳的动作:“有这么大!” 李青霄实在无法通过殷大白的比画看出这个空间到底有多大,不过嘴上却说道:“那的确是很大了。” 殷大白一手指天,摇晃着手指:“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件须弥物可以承载仙物。如果把仙物强行放入普通须弥物中,那么须弥物是要崩溃的。” 李青霄习惯了北落师门的宽容大量,随口说道:“小掌教高瞻远瞩,在我还是区区六境修为时就预见我日后肯定能得到一件仙物,这件须弥物真是太及时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殷大白双手叉腰,眉头一皱:“我觉得你在阴阳怪气我。” 不等李青霄狡辩,殷大白直接一个扫堂腿把李青霄扫倒在地,别看是小短腿,李青霄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也算是体会了正牌“绊子”的威力。 李青霄一时间竟是站不起来,只得在心底碎碎念:“万妙轻佻,望之不似人君,不可以君天下。” 第一百六十二章 陈大真人 殷大白扔下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扭头跑了出去,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陈玉书把李青霄扶起来,埋怨道:“都说李家人喜欢阴阳怪气,这是你们家的特色,我也不好评价什么,可你总得分场合分对象,这位是能惹的吗?无风尚要掀起三尺浪,你还主动往铳口上撞,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李青霄苦笑道:“怪我得意忘形,平时跟北落师门斗嘴,上仙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我便习以为常,今天遇到混世魔王,方知悔之晚矣,要牢记教训。” 陈玉书道:“对了,我听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认了个便宜师父?” 李青霄摆手道:“什么师父,其实就是中北,大北的化身,小北的前辈,李元殊的助理。” 陈玉书道:“只要上了档案,不管你认不认,那就是师父。” 李青霄转开了话题:“陈大真人和赵真人呢?” 陈玉书道:“赵真人已经先一步返回东罗娑洲主持大局,至于阿翁,他应该在招待殷大真人才对,我也很奇怪,怎么殷大真人一个人跑过来了?”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陈高来到了碧水阁:“明霄,白昼,大真人请你们两位去省身堂。” “我的嘴今天好似被菩萨开了光,说什么来什么,先是你,现在又是阿翁。”陈玉书从后面轻轻一推李青霄,“走吧,去见陈大真人,如果是公事,记得称呼职务。还有,克制下你的家族天赋。” 李青霄正色道:“这是自然。” 在陈高的引领下,两人来到位于木宫的省身堂,李青霄也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陈大真人。 道门喜欢千人一面,不喜欢特立独行,所以除了齐大真人这种特殊存在,大多数大真人都大差不差。 陈大真人也是如此,如果不谈比较玄学的气势,那么在李青霄看来就是很常见的道门老头,十张男性大真人画像有九个都长这样,再加上白眉白须极大程度遮盖了脸部特征,也很难将其与陈玉书联系起来。 如果有人告诉李青霄眼前之人不是陈大真人,而是大掌教或者正一道掌道大真人,那么也说得过去,这三个老头就是很像。 当然了,要是把气势性格等因素考虑进去,三个老头就完全不像。 道门一直有个说法,李家是真小人,张家是伪君子,姚家是疯婆娘。 相较于这几位,陈大真人算是比较正常。 陈大真人作为南洋的土皇帝,其实不太喜欢搞一言堂,与其他几位眼高于顶、作风霸道的平章大真人不同,陈大真人内敛而低调,起码场面上作风淳正,不太给政敌留下把柄,所以这些年来始终没有挪窝,一再被委以重任,属于简在帝心的人物。 小北在这时感慨道:“陈大真人也就是时运不济,没能早早跻身仙人,否则还有希望更进一步。如果他能在二十年前跻身仙人,李元殊又没死在仙人渡,那么他甚至有望竞争十代大掌教,所谓的三家轮流执政本质上还是李元殊死后才定下来的。”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李青霄有些惊讶。 小北道:“中北给了我一份有关道门高层的详细资料,说是你以后会大量接触道门高层,让我在旁边提点你。” 李青霄结束与小北的对话,公式化见礼:“李青霄见过大真人。” 陈大真人的回应也很公式化,更多展现长辈的慈祥,而非大真人的威严:“你就是青霄,玉书经常提起你,你是客人,不要多礼。” 洛师师笑着说道:“一个青霄,一个明霄,天清地明,倒是登对。” 李青霄假装没有听懂,眼观鼻,鼻观心。 陈大真人呵呵一笑,不予置评。 到了陈大真人这等地位,不会把好恶挂在脸上,自然也不会还没说两句话就急赤白脸给李青霄一个下马威,那不是大真人,那是愣头青。 陈大真人更多还是观察李青霄,然后再给出一个评价。 陈玉书向洛师师行礼:“见过洛参事。” 洛师师摆手道:“我只是个四品祭酒道士,当不得如此。” “当得起。”陈大真人的话更像是故意说给孙女听,“龙大真人这次出来主持工作,本质上是齐大真人一手推动,紫霄宫必然会有一番大的变动,洛道友这个时候被上头点将,注定前途无量,一个辅理之位是跑不了的,若是运气好,首席辅理也不算什么。” 这便是提醒陈玉书不要小看洛师师,紫霄宫首席辅理可是平章大真人的级别,与各地的掌府大真人平起平坐。 陈玉书道:“我听白昼提起过洛前辈,洛前辈与掌军真人是多年的知交,若是掌军真人没有意外亡故,待到李掌军入主紫霄宫,恐怕紫霄宫大真人之位也是洛前辈的囊中之物。” “明霄抬举我了。”洛师师只是笑着。 陈大真人没有急着谈治病的事情:“青霄,这次来升龙府不妨多住几天,要是觉得社稷宫住不习惯,可以去湖畔的公馆,那里清静。若是想要四处走走,我派玉书给你做向导,别让青萍那丫头说我亏待你。” 李青霄恭敬应了,目光却扫过洛师师,询问她是什么意思。 洛师师解释道:“陈年旧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和殷大真人要协助陈大真人提前做些准备,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李青霄明白了,他的定位大概就是药引子,作用未必很大,但不可或缺。 正好,他趁着这个空当,先把“太素金文法衣”提升为宝物品相,然后尝试突破四成觉醒度。 李青霄估摸着这件事之所以非他不可,一是因为“天变图”,二是因为“大荒天”。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齐大真人也有“天变图”,却迟迟不曾动手,肯定是缺了某样东西。他与齐大真人相较,境界修为完全没法比,就是多了“大荒天”的天魔气息。 这世上拥有“大荒天”气息的天魔裔肯定不止一个,但能让齐大真人托付“天变图”的天魔裔只有李青霄一个。 所以李青霄猜测破题之法就在这上面。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太素赤文 李青霄到底没有住在社稷宫中,也没有再回太平客栈,而是去了归剑湖畔的庄园。 大掌教的佩剑“顺天剑”便是出自于此。 据说陈家祖先曾得到一个剑身,上刻“顺天”二字,后来又捡到一把剑柄,拼在一起成为一把仙剑。他以这把仙剑打败了中原军队,成为国主。 后来陈氏国主在此湖上游船时,突见一只金龟浮出水面,游向船边,言道:“敌军已败,请大王还我宝剑。”话一说完,陈氏国主腰间的宝剑突然摇动,掉到金龟嘴里,金龟于是含着宝剑往湖底潜去。湖名从此被改为归剑湖。 待到后来,陈剑生的远房姑母陈书华叛乱,从湖中取出此剑,一剑削去了社稷宫的一角。 陈书华被镇压后,此剑收归金阙,成为大掌教佩剑。 如今陈家内部经常有人拿这个说事,陈家三代领袖——陈书华、陈剑仇、陈剑生,后两位不必说了,那是陈家内部绝对不能否定的正面人物,至于陈书华,是道门的罪人,自然也是陈家的罪人。 所以就有人在暗中造势,说陈玉书是陈书华第二,若是把陈家交到陈玉书的手中,怕是吉凶难料。 其实陈玉书和陈书华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不过好巧不巧,两人的名中都有一个“书”字,还都是女子,的确很容易联系在一起,不熟悉的人甚至会混淆,这对陈玉书是极为不利的。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陈家内部某些人搞出来的事情,为的就是不让陈玉书接班,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李家不太平,陈家同样不是一团和气。 陈玉书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豁达得很,她说:当年陈书华曾经跻身仙人,如今有人说我是陈书华第二,岂不是说我有仙人之姿?可真是美好的祝愿。 归剑湖最早占地大约一百八十亩左右,后来成为飞舟起降的港口,被三次拓展,如今已经占地三百六十亩,足足扩大了一倍,分为新老两个部分,新湖部分承担港口的职能,老湖部分则成为一个景点,南洋权贵纷纷在此兴建庄园。 狮子城的上城区和升龙府的归剑湖畔,一南一北并列齐名,若能在这里购房置产,那便是身份的象征了。 陈家在这里有庄园,道府在这里也有庄园,最终李青霄选择住在陈家的庄园中,公家的便宜还是少占,跟老陈不必太客气。 自从儿子和儿媳死后,陈大真人很少来这边。不过陈玉书经常过来,把这里当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存放各种“研究资料”。 为了防止泄露造成污染,陈玉书专门制定相关规章制度,搞得十分神秘,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大小姐在自家公馆地下搞什么秘密试验。 若是有人误入陈公馆,那一定是难忘的冒险经历。 整个庄园是西式风格,所以不分几进,用铁栅栏围了一个巨大院子,修建花坛园圃,一眼就可以看到主体建筑。 不过陈玉书无心园艺,这里存放了太多秘密,实在不好雇佣园丁,使得整个院子非常荒凉。 陈玉书和李青霄沿着快要被荒草吞没的小径穿过荒芜的院子,进到主体建筑的大厅,第一眼便看到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鱼缸,里面竟然还有游鱼,考虑到外面的荒芜,这些游鱼便显得格格不入。 李青霄也是蔫坏,故意道:“明霄,你还会养鱼呢?” 陈玉书伸出三根手指:“养鱼有三个窍门,一是少喂食,二是多换水,三是勤换鱼。” 果然不出李青霄的意料,这就是陈玉书的水平。 进入正题,陈玉书得知李青霄这次试炼的收获后,对于“太素金文法衣”的兴趣不大,倒是很好奇李青霄四成觉醒度后能有什么神通。 根据前三个神通可知,“大荒天”的神通是配套的,就像修炼功法一般,循序渐进,先打基础,再拓展应用。 在李青霄看来,第三个神通“搬山”的用处不大,最起码没有“大荒神掌”那么实用,很有可能就是为了第四个神通做铺垫。 不过觉醒度不着急,先补全“太素金文法衣”。 李青霄将大印、军刀、血衣全都投入“天变图”中,这幅绘卷仿佛一个熔炉,汲取了其中的天魔气息,又将天魔气息注入“太素金文法衣”。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李青霄要的是结果。 补充三道天魔气息之后,“太素金文法衣”突破了灵物品相,又越过下品宝物品相,最终停留在中品宝物的程度。 从结果来看,进一步增强了防御强度,差不多与三成觉醒度的“梵衣”相当。 同时增加了一个“太素赤文”形态: 持续消耗浑沦气息;大幅度降低防御能力;大幅度强化通过杀戮补充浑沦气息的转化效率;释放杀意波动,使周围敌人进入恐惧状态;将气血和杀气实质化,化作类似剑气的存在,隔空攻击敌人。 李青霄算是明白为什么要叫红衣仙人了,原来真能变红衣。 由此看来,还会有紫衣、蓝衣、绿衣等形态,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方向。而且“太素赤文”状态还未挖掘完毕,以后继续注入红衣仙人的天魔气息,应该能解锁更多的神通。 李青霄来到庭院中,心念一动,白衣上浮现血文,将白衣染成赤色,然后伸手一点,不用媒介,直接激发出一道红色“剑气”,将远处的一棵枯树拦腰斩断。 陈玉书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能用剑气了?” 剑气和拳意可不是一回事。前者肉眼可见,根据不同功法呈现不同颜色,一般以白色为主,对应西方白金。后者则完全无形,无论修的是哪路拳意,都是如此,武夫越纯粹,越不可能给拳意“染色”。 所以两者的区别很大,几乎不可能认错。 李青霄道:“这不是剑气,而是杀气,中了我这杀气之人,体内气血会不自觉受到牵引,形成掣肘。我这件衣裳可攻可守,变化自如,羡慕吧。” 陈玉书拉长了声调:“是,我真要羡慕死了,能让我穿一穿吗?” 李青霄哈哈一笑:“你不是天魔裔,恐怕无福消受。” 陈玉书一撇嘴:“德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复见古佛 补全“太素金文法衣”后,军刀和大印还在,不过没了天魔气息的加持,对李青霄来说意义不大,李青霄干脆连同长庚星勋章一并交给小北,让她运营一下。 小北有点受宠若惊,问了一句:“大白,要是赔了,你真不怪我?” “当然不怪你。” “现在还都是小钱,赔了也就赔了,要是大钱也赔了,怎么办?” “简单,你可以用股份来抵债,就当我入股了,给我分红,要赚一起赚,要赔一起赔。” 小北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因为她现在的运作模式很简单,把李青霄不要的、过时的东西倒卖出去,然后收购一些情报资料,再倒卖给李青霄。 李青霄既是生产方,又是购买方,小北不从事生产,就是个第三方,俗称二道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北在剥削李青霄,是要被挂路灯的。 偏偏小北又没有镇压李青霄的暴力机器,全靠李青霄的个人意愿。 一个女人想要拿捏比自己更强大的男人,可以靠道德绑架,可以靠感情,可以靠美色,可以靠孩子,甚至可以靠把柄。 关键小北啥也没有——小北的确有些美貌,可惜李青霄不感兴趣,整天跟大北、中北、小北这些绝世美人在一起,他已经快要对美人免疫了。 关键是这三个“北”的人性全都来自齐大真人,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是相当恶劣了,齐大掌教有一层好女儿的滤镜,也有直接镇压的武力,再加上齐大真人在老父亲面前会收敛性子,当然无所谓。李青霄既没有滤镜,也没有武力,可不敢跟齐大掌教比,反正美人计对他无效。 对于小北来说,没有李青霄,这个生意就全都垮了,没有做下去的必要,她又拿捏不了李青霄,那么让李青霄入股分红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好这个之后,李青霄开始尝试突破四成觉醒度,现如今他手头上还有五道天魔气息,从数量上来说绝对够了,从质量上来说,都是二成觉醒度的天魔气息,漱玉的天魔气息更是三成觉醒度,还算不错。 至于那些特殊行动局成员,天魔气息太过微弱,基本都被“太素金文法衣”吸收用以弥补损耗了。 天魔裔炼化天魔气息的速度与觉醒度息息相关,天魔裔觉醒度高而天魔气息觉醒度低则炼化快,反之则慢。 寻常三成觉醒度的天魔裔想要一口气炼化如此多天魔气息,非要一年半载不可,李青霄拥有“天变图”,连一时三刻都用不了,说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天魔裔。 先前在玄字乙十六世界的时候,李青霄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突破最后一道门槛,李青霄便猜测与境界修为有关, 当初北落师门曾说过:三境对应一成觉醒度,四境对应二成觉醒度,五境对应三成觉醒度,六境对应四成觉醒度,七境对应五成觉醒度,以此类推,十一境对应九成觉醒度。十一境是渡劫前仙人的极致,九成觉醒度也是天魔之子的极致。 李青霄当时只是五境,自然无法突破三成觉醒度,三成九分九就是他的极限,如今他已经跻身六境,那么突破四成觉醒度应该不是问题。 李青霄从“天变图”中汲取了炼化后的天魔气息,一直停在三成九分九的觉醒度终于突破了四成大关。 不同于上次的平安无事,这次的晋升颇有仪式感——李青霄再次见到了大荒古佛。 这一刻,李青霄与外界的所有感知尽皆断绝,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触不能觉,意不能感。 在意识深处只剩下一尊没有半分慈悲可言的荒芜大佛,顶天立地尚且不能形容,充斥天地,不留空隙。 在大佛的背光里有一方混乱且荒芜的佛国,就像被打乱的拼图,又胡乱拼凑在一起,光怪陆离。 神恩如海,神威如狱。 忽然之间,时间开始倒流,大荒古佛消失不见,失序的佛国碎片开始重新拼接,逐渐恢复原本模样: 金光重重,高高的莲台上端坐着一尊金身大佛,周围是各种菩萨、明王、金刚、罗汉、飞天、伽蓝,由内到外都散发着慈悲光明之意,让人生出安宁祥和之感,莲台下方是数不清的比丘信徒,顶礼膜拜,口诵经文,宏大的诵经之声响彻天地。 佛国内遍生金色莲花,层层叠叠,蔓延向四面八方,继而有风吹过,花蕊随风轻轻摇摆,有点点流萤生出飘散。 好一个极乐世界。 突然之间,金色的天幕豁然洞开,显露出天外的漆黑星空。 一颗星星悬停在天幕裂口的正中,光芒如奔涌的熔岩怒涛,赤金色光晕所及之处,众星的光芒都被彻底压垮、吞噬。 下一刻,星星拖着长长的赤色火尾,朝下方苍茫的大地直坠而下。 坠落的轨迹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粉碎真空,尖啸声响彻天地,高山都在这股威势下隆隆轰鸣,无数碎石崩落。 坠落星辰周围燃烧的火焰被高速摩擦淬炼成刺目的炽白,火星如熔融的铁雨倾泻而下,不等触及大地便当空炸开,转瞬掀成席卷天地的黑灰。 视线所及之处,光线被这股蛮力拧成扭曲的光带,天地的轮廓消融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那道极速逼近的炽白光迹,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凡尘。 炽白流星与大地相撞的刹那,世界陷入死寂的空白,随即爆发出撼动苍穹的轰鸣。 赤色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呈环形炸开,伟力扫过寰宇,大地起伏不定,仿佛掀起巨浪,将无数比丘彻底吞没,周遭的罗汉金刚瞬间气化、消散,连佛陀和菩萨的金身都被熔炼成流淌的金色汁液,烟尘直刺苍穹,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昏天黑地的混沌之中。 当一切尘埃落定,蛛网般蔓延的巨大沟壑交错纵横,赤金色的光芒仍在缝隙中流转、明灭,将满目疮痍的大地映照得忽明忽暗。那片被彻底熔融的焦土中央,一个巨大的身影终于从残余的烟尘中显现——大荒古佛。 它取代了原本的佛陀,端坐在破损的莲台上,以它为中心,撕裂的佛国开始胡乱重组,最终化作一个无序的世界。 第一百六十五章 肮脏的烟花 好似过了千万年之久,又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无尽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的一切恢复正常,没有佛国,也没有大荒古佛,只有陈玉书和临时借助“天变图”在人间主世界现形的小北。 不过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明月高悬,群星满天,显然还是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陈玉书关切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李青霄活动了下身体:“没有意外,成功了。” 小北学着大掌教的姿势一挥手,老气横秋道:“我早就说了,只能成功,也必须成功。” 大概因为李青霄积攒了太多的天魔气息,这次突破之后,觉醒度没有停在四成的门槛上,而是涨到了四成一左右才停下。 可以动用的浑沦气息更多了,上限增加了一倍左右,也更精纯了,意味着使用效率更高,过去要用两分浑沦气息驱动“无相纸”,现在只要一分浑沦气息就够了。 体魄方面没什么变化。 关键是突破四成觉醒度的第四大神通:“大荒星陨”。 就是李青霄看到的那一幕,大荒古佛从天外而来,化作坠落的星辰降临在佛国之中,击碎佛国,镇杀佛陀,吞没一切菩萨、罗汉、金刚、伽蓝等等。 可以预见的是,由李青霄来用肯定没有大荒古佛的威势,大概率就是缩水版,大荒古佛是灭世之威,李青霄灭城都够呛,灭村应该差不多了。 不过这个神通同样需要大荒之力,是有限制的。 在此之前,李青霄想要获取大荒之力就只有一种办法,那便是通过“梵衣”吸收他人的攻击,然后转化为大荒之力。 “大荒星陨”明显适合先手,破阵袭营,偷袭赶路,虽说先挨打再飞天也不是不行,但人家有了防备,就很容易躲过去。 所以用“梵衣”积攒大荒之力的办法并不好使。 这个时候“搬山”就有用了。 随着李青霄获得第四个“大荒天”神通,第三个神通“搬山”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当李青霄不消耗大荒之力而是使用浑沦气息发动“搬山”时,根据搬起的重量,可以获取数量不等的“大荒星陨”专用大荒之力。 一般情况下,重量非常直观,比如一艘铁甲舰肯定比一艘木帆船更重,一座石屋肯定比一座茅草屋更重,该多重就是多重,越重的东西所获取的大荒之力越多。 可如果搬的是人呢? 看境界修为。 境界越高,所能转换的大荒之力也就越多。 如果李青霄能够搬动一位仙人,那么跟他搬起一座小山的效果差不太多。 这让李青霄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他可以跟陈玉书用合体技啊,直接搬起陈玉书,转化大荒之力,然后用出“大荒星陨”,从天而降。 如今陈玉书是六境修为,也能转化不少大荒之力吧。 李青霄如此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转向陈玉书,上下打量着。 陈玉书被李青霄看得发毛,尤其是李青霄看也就罢了,嘴角还泛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谈不上猥琐,但是很诡异。 陈玉书的第一反应不是李青霄有什么坏念头,在这方面,李青霄还是让人信任,而是坏了,李青霄该不会被域外天魔附体了吧? “白昼,你、你怎么了?”陈玉书后退一步,伸手去摸自己的“碎玉钩”。 李青霄回过神来:“我?我很好,我有一个好点子。” “什么点子?”陈玉书还是保持警惕,没有放松。 李青霄正沉浸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之中,没注意陈玉书的异常,自说自话:“我听说齐大掌教未曾成道之前,与张夫人并肩作战,二人擅使双剑合璧。” 陈玉书一挑眉:“你也想双剑合璧?是你会用剑,还是我会用剑?” 李青霄一挥手:“当然不是双剑合璧,而是我抱着你……” “你抱着我?”话还没说完,陈玉书就直接打断,满脸诧异。 “呃……”李青霄一怔,“我扛着你?” “扛着我?”陈玉书更惊讶了,完全不能想象这是个什么姿势。 “那……我提溜着你?”李青霄也开始纠结,“我一只手也够了,就是不太好看,你不介意吗?” 陈玉书用力地一挥手:“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双脚离地?” “等等。”陈玉书忽然醒悟过来,“你突破三成觉醒度的时候,多了一个‘搬山’的神通,还拿我演示过,不会跟这个神通有关吧?” 李青霄狠狠一拍小北:“明霄就是冰雪聪明。” 小北被拍得连翻十几个跟头,抱着脑袋大声道:“拍你自己的大腿,拍我干什么?” 李青霄无视小北的抱怨,将“大荒星陨”大概介绍了一遍,还有他的奇思妙想。 陈玉书听完之后,脸色古怪:“这……不好吧?” 李青霄拍着胸脯:“没什么不好,你放心,绝对不会伤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总之是不太好。” “这一招威力很大的。” 小北冷眼旁观,突然冷笑道:“大白,你装什么犊子呢,你多精明的一个人,又不是少根筋的愣头青,会不知道老陈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意思就是不好意思,人家可是黄花大闺女,从没有跟男人亲密接触过。” 被小北点破的李青霄干咳一声:“原来是这样,是我草率了,我的错,我检讨。” 反倒是陈玉书,开始的确有点不好意思,被小北点破之后反而无所谓了,也不知是不是破罐子破摔的缘故。 “试试吧。” “我提溜着你?” “你敢!” “那就扛着你,你是想横着扛,还是竖着扛?” “李!青!霄!” “好罢,我抱着你。” 李青霄从来都是个行动派,当即一把将陈玉书扯进怀里,两人面对面。 小北发出起哄的声音:“嚯……” 陈玉书比李青霄稍微矮一点,此时被李青霄的双臂箍住,双脚离地,两人刚好齐平。 四目相对,李青霄的眼神很清澈,并无杂念。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起飞!” 两人化作一颗火红流星冲天而起,就像火箭升空,照亮夜空。 小北手搭凉棚,眺望越来越高的流星,啧啧道:“哼,肮脏的烟花。” 第一百六十六章 立字据 因为人仙传承在六境时还不会飞,所以这是李青霄首次真正意义上的飞行,完全没有经验可言,刚开始起飞的时候还好,可到了降落的时候就有点把握不住,而且“大荒星陨”的关键就在于一个“陨”字,下坠速度之快,势头之猛,可想而知。 结果就是李青霄抱着陈玉书一头扎进归剑湖中,汹涌的大荒之力砸出一个巨大空洞,可见湖底,无数湖水被火焰蒸发,化作滚滚白色雾气升腾弥漫,湖水更是摇晃不休,好似要溢出堤岸。 好在港口重地的关键位置都有阵法保护,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陈玉书跟着李青霄一起变了落汤鸡。 虽然陈玉书会飞,但她被李青霄抱着,两条手臂比铁箍还结实,根本飞不起来,只能和李青霄一起落水。 李青霄不是不想松开,而是做不到,炮弹出膛之后就由不得大炮了。 直到大荒之力完全释放之后,李青霄才算松开了手。 陈玉书立刻飞上半空,可见水珠在鹤氅表面不断滚落却不湿分毫,所以就别想湿衣之后若隐若现、显露线条的旖旎景象了。更不必说,鹤氅下还有羽灵软甲。 过了片刻,湖水倒流,重新填满空洞。 李青霄缓缓浮上水面,仰躺着,摆成经典的“大”字,随着湖水浮浮沉沉。 “我真是疯了,陪你玩这种把戏。”陈玉书忍不住以手扶额,在认识李青霄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如此“放肆”。 李青霄道:“你刚才在天上的时候还觉得很刺激,现在爽完就不认账,真是善变。” 陈玉书道:“我一直循规蹈矩,算是被你带坏了。 “你陈大小姐是循规蹈矩的人?是谁背着陈大真人搞研究,把自己研究到了‘黄天’的眼皮子底下?”李青霄立刻戳破了陈玉书的自我美化,“如果你算循规蹈矩,那么齐大真人就是端正君子。” 陈玉书恼羞成怒,从天而降的一脚,踩在李青霄的身上,结果被李青霄一把抓住脚踝,直接扯了下来。 天仙传承跟人仙传承近身,那肯定是天仙传承吃亏,李青霄猛地翻身站起,顺势反剪了陈玉书的双手:“服不服?” 陈玉书嘴硬道:“你松手!” “我不松。” “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立马松开。” “我替你数了,一二三,三二一,有本事你使去。” “你想怎么样?” “松开你可以,我问你,你知错吗,还付诸暴力吗?” 陈玉书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没有效果,只好暂时服软:“我错了,咱们和平解决问题。” “立字据。” “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立字据?” “小北,笔墨伺候。” 小北凭空冒了出来,故意用手捂着眼,一副小孩子不敢看的样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也不背着人!” 话是这么说,小北还是变出了纸笔,直接把笔往陈玉书的嘴里塞,不用手,用嘴也可以写字。 陈玉书不住躲闪,气笑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合伙欺负我。” 李青霄道:“这样吧,你口述,小北记录,最后按手印,你认可吗?” 陈玉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认可。” 最后陈玉书保证自己不再使用武力后,在丧权辱身的条约上按下了手印。 李青霄收好字据,这才松开陈玉书的双手。 陈玉书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唤“玄圣牌”准备报复。 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 现在就是反攻倒算,立刻,马上,不留隔夜仇。 李青霄见势不妙早跑了,只剩下傻乎乎的小北,落到了陈玉书的手上。 陈玉书当即逼迫小北叼着笔翻跟头,翻够三百六十五个才能停下。 小北那是一边哭一边翻跟头——哭也得翻。 只是没过多久,道府的人找上门来。 毕竟闹出不小的动静,这里住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不远处还有港口,于情于理都要走一趟。 不过看到陈玉书,道府的人也犯怵。 在南洋,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陈大真人,不是别人,谁敢在陈大真人的头上动土,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陈玉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与来人交涉。 所幸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就连批评教育也免了——道府的道士还不敢批评教育陈大小姐,不谈家世背景,陈玉书去了一趟玉京,洞天落地的功劳算到了她的头上,已经晋升三品幽逸道士,是道门如今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超过当年的齐大掌教,稍逊齐大真人一筹。普通道士哪敢招惹她。 小北眼珠子乱转,想要趁机逃跑,被陈玉书一把抓住:“继续翻。” 等陈玉书回到陈公馆的时候,已经没心思跟李青霄计较。 当然了,陈玉书也怕不小心二次失手,再被李青霄抓住,仅仅是立字据也就算了,如果被李青霄逼着喊哥哥什么的,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想想都害臊,打个小北出出气得了。 反正小北也不能怎么样。 柿子挑软的捏。 总结来说,只有小北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所以说,夫妻打架别瞎掺和,没个好。 李青霄正装模作样地喂鱼,见陈玉书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好似没事人一般主动开口道:“老陈,你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青阳坊买卖吗?” 陈玉书道:“记得,我跟长缨提过,她很感兴趣,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买卖我和长缨联手就行了,我提供场地和人手,她提供资源和渠道,五五分账,为什么要带上你呢?” 李青霄怔住,过了好半天才说道:“这个点子是我想的。” “点子不值钱。”陈玉书双手一摊,“亲兄弟明算账,所以我们决定了,这次不带你,你等下次吧,下次一定。” 李青霄很确定,这就是赤裸裸的公报私仇。 好不容易翻完跟头累得像条死狗的小北立刻嘲笑道:“真是现世报,这就是你扔下我独自逃跑的报应。” 李青霄冷哼一声,又是一巴掌,把小北扇得连翻十几个跟头。 第一百六十七章 身魔 欺负完小北,中北来了。 不过中北并非来给小北找回场子,而是告知李青霄可以开始做“药引子”了。 她和殷大真人已经完成前期准备——似乎她们就是等着李青霄突破四成觉醒度。 李青霄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入侵南洋的应该是‘长生天’,陈大真人也是被‘长生天’所伤,为什么要让我这个‘大荒天’的天魔裔做药引子?” 洛师师道:“五大域外天魔之间也有相生相克的关系,‘浑沌’克‘黄天’,‘黄天’克‘苍天’,‘苍天’克‘大荒天’,‘大荒天’克‘长生天’,‘长生天’克‘浑沌’。陈大真人被‘长生天’所伤,正需要你这个‘大荒天’的天魔裔。”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不由接着问道:“九大天外异客,还有四个呢?” “后四个天外异客比较特殊,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洛师师却不愿意多谈。 李青霄问道:“我该做什么?” 洛师师道:“殷大真人以大神通压制了陈大真人体内的大部分天魔气息,并把其中的关键部分挤压到一个穴窍之中,陈大真人将这个穴窍化作一方临时小世界,而我会借助‘天变图’的力量将你送入这个小世界中。” 李青霄立刻听懂了:“穴窍和身神?” “可以这么理解,天魔气息中的纷乱意识被凝聚成一个类似身神的存在,不过是一个坏掉的、异变的身神,或者可以将其称之为‘身魔’。我也好,殷大真人也罢,包括齐大真人,因为修为太高无法进入其中,寻常人又不是‘身魔’的对手,只能由你进入其中,将这个‘身魔’抹去,只要‘身魔’一死,剩下的天魔气息群龙无首,殷大真人就可以连根拔起。”洛师师耐心解释道。 李青霄再没有问题。 洛师师领着李青霄和陈玉书来到陈大真人在社稷宫中的闭关所在,先前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殷大真人就在这里,已经有些不耐烦:“终于来了,我等的花儿都要谢了。” 陈大真人则已经入定,心口位置一点光亮,哪怕平章大真人的鹤氅也遮掩不住,想来那就是穴窍所在了。 不是人仙传承才有穴窍,而是只有人仙传承选择凝练穴窍,虽然陈大真人不是人仙传承,但到了他这等境界,只是凝练一个穴窍并非难事。 此时陈大真人正全力维持这个一窍一世界的存在,无法自医。 洛师师最后交代道:“因为殷大真人压制了大部分天魔气息,所以你不必担心‘身魔’过于强大,不过你也不要心生大意,在那里面无法动用各种身外物,‘无相纸’‘太素金文法衣’都不行,只能靠你的神通。” 李青霄点头表示记下。 洛师师伸出手:“把‘天变图’请出来吧。” 李青霄将右手掌心朝外,“北落师门”四个字清晰无比,然后化作一道长卷,徐徐展开,其中五个身影已经解锁,窥世之眼、吞天之口、黄衣之王、大荒之佛、混沌之主。 其余四个身影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然后这五个身影跃出画卷,开始飞速轮转,最终其他身影淡去,只剩下窥世之眼。 在李青霄的意识中,一只巨大的眼睛于虚空之中缓缓睁开,它是如此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虚空。 如气泡一般的三千小世界从它眼前飘过,犹如飘过些许尘埃。 它注视着胆大包天的凡人,也窥伺着巍然不动的人间主世界。 从八景别府惨案到旧港宣慰司一战,从玉京到仙人渡。 无所不见。 洛师师朝李青霄伸手一指。 这一次,李青霄没有看到一轮青月,而是看到了一轮银月。 待到李青霄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社稷宫中,而是在一个军港之中。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是旧港宣慰司,不过不是道门三百四十一年的旧港宣慰司,而是道门三百二十年的旧港宣慰司——李青霄从东罗娑洲回来的时候,途经旧港宣慰司,从这儿转乘海船前往狮子城,所以印象深刻。 这也是当年“长生天”强行降临的地方。 此时这个被陈大真人以大神通塑造出来的世界中,空空荡荡,既没有黑衣人灵官,也没有道士或者天魔裔,只是一座空城。 李青霄只得在这座城中游荡,想要找到洛师师口中的“身魔”。 海风带着咸腥气,卷着细沙扑在李青霄脸上,与真正的旧港宣慰司不同,这座空城的风是滞涩的,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连海浪拍击码头的声响都沉闷得如同隔了层棉花。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下的石板缝隙里长着些枯黄的野草,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整座军港安静得诡异,仿佛时间被硬生生掐断在了某一刻。远处的战船泊在港口,旗帜卷成一团,没有半分飘动的迹象,就像是一幅被人定格的画。 不知走了多久,李青霄猛地停下脚步。 不知何时,空城悄悄变了模样。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房屋之间游走、缠绕;脚下的青石板,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漆黑如墨的液体,液体流过之处,枯黄的野草瞬间化作齑粉;远处的战船船身上,更是爬满了扭曲的海藻。 “你好。”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李青霄身后响起。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金属摩擦着石头,听得人耳膜生疼。 李青霄猛地转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他身着道门鹤氅,头戴莲花冠,尤其是那张脸,竟然与陈玉书有几分相似。 李青霄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陈玉书的父亲,陈剑生的儿子,被永远留在了旧港宣慰司。 陈玉书也许会感觉陌生,毕竟那时候的她还未出生,没有父亲的记忆。可陈大真人作为看着儿子长大的老父亲,一定是无法释怀的。 偏偏陈大真人又是此方世界的主人。 不过这个人只是像,并非陈玉书的父亲,他周身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却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火焰里,似乎有无数张痛苦挣扎的人脸在沉浮。 李青霄沉默了片刻,握起拳头。 第一百六十八章 旧日的世界 李青霄将视线从对方诡异的双眼移开,扫过其鹤氅下摆,看似是道门的正统样式,边缘却在暗红雾气的缭绕下,隐隐渗出黑色的水渍,水渍漫过的地方,云纹扭曲成类似海藻的形状,和远处战船船身上的附着物如出一辙。 “不必紧张。”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重叠感淡了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更清晰,“我没有恶意。”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裂缝里的墨色液体随之翻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李青霄下意识后退半步,余光瞥见对方走过的地方,枯黄的野草灰烬正在重新聚拢,却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凝结成细小的、扭曲的黑影,像没有骨头的蛇,钻进石板缝隙。 李青霄下意识地想要取出“无相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洛师师的叮嘱,在这里不能使用身外之物,而且周身气血流转竟是变得滞涩,就像这座空城的风一样,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李青霄只得改变策略,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陈铭师。”对方歪了歪头,左眼的灰白色浑浊中,浮现出旧港宣慰司的虚影——不是眼前的空城,而是人声鼎沸的码头,黑衣人正在检查过往商船,码头工人正在搬运货物,远处的战船旗帜猎猎作响,是真正鲜活的景象。 “书剑铭玉”是陈家四代人的辈分,分别对应陈书华、陈剑生、陈铭师、陈玉书,陈铭师正是陈玉书的父亲,还有一定可能是李青霄的岳父。 “你不是陈大真人的儿子陈铭师。”李青霄断然开口,“他已经永远地死去了,这里也不是真正的旧港宣慰司,你是身魔。” 对方闻言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形成笑容,让那张与陈玉书相似的脸显得愈发怪异:“身魔?这个称呼不算错,但不够准确。我是天外异客的种子,是执念的阴影,是妄念的孽胎,更是陈剑生不愿回忆和面对的过去。” 海风突然变得狂暴,咸腥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远处的战船传来“咔嚓”的断裂声,船身上的扭曲海藻正在快速生长,缠绕着船桅向上攀爬。 李青霄感觉周身气血的滞涩感更重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海藻正在钻进他的体内。 若是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恐怕会越来越虚弱,倒不如趁着还有一拼之力的时候速战速决。 于是李青霄直接暴起一拳。 见神不坏被点亮,三百六十五个穴窍,三百六十五个身神,齐齐出拳。 这是李青霄的倾力一拳,是他在现有条件下所能使出的最强一击。 身魔寸寸破碎,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散而飞,每一块碎片上都映出身魔的脸,似笑非笑,似乎在嘲讽李青霄的无用功。 随着身魔的消失,港口的风变得正常,海浪拍击码头的声响清晰起来,远处战船船身上的海藻开始枯萎,青石板缝隙里的墨色液体也渐渐干涸。 李青霄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他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可他的影子并非纯粹的人形,在周围还延伸出许多正在狂舞的线条,就像某种海藻。 李青霄想了想,他的身上当然没有“海藻”,可他还是根据影子上的“海藻”位置做出扯断“海藻”的动作,他的影子也随之如此动作,竟然将影子上多出的“海藻”一一扯断,气血的滞涩感顿时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风突然转向,李青霄猛地抬头,原本恢复正常的旧港码头竟在视线中扭曲、重叠,仿佛有另一幅画面正从虚空里渗透出来。 远处的商船消失了,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暗红雾气重新聚拢,不再游走,而是沿着码头的轮廓凝结,将整座旧港宣慰司笼罩其中——原本空旷的街道上,竟凭空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重复着装卸货物、来回巡视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声音,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李青霄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一拳并没有打死身魔,这个小世界仍旧存在,甚至困住了他。 很显然,这次的任务略微复杂,在动用暴力干掉目标之前,还得先解谜,李青霄就烦这种的。 可是没办法,烦也得做。 李青霄决定先前往旧港宣慰司的核心位置,那里曾经是大魏王朝设立的官衙,后来隶属于大玄王朝的南庭都护府,待到齐大掌教废除大玄王朝,那里又属于掌府大真人直辖。 总而言之,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这里一直是旧港宣慰司的权力中心所在。 旧港宣慰司当然不同于二十年无人踏足的仙人渡,在现实中,旧港宣慰司仍旧正常使用,那些遗留的天魔气息已经被清理干净。 可这里并非现实,而是陈大真人的世界,说不定会有一些特殊发现。 念及于此,李青霄当即动身。 不知什么原因,李青霄所到之处,那些模糊的人影纷纷消散,而在李青霄离开之后,他们再度出现。就像水中的倒影,伸手搅乱水面的时候,倒影随之模糊,可收回手后,水面最终会恢复平静,倒影还是那个倒影。 再有就是,那些看不见的“海藻”仍旧孜孜不倦地生出,李青霄不得不随时清理,不敢积少成多。 终于,李青霄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宣慰司衙门——现在这里改名为婆罗洲掌府大真人旧港行营,区别于升龙府行辕。 理论上陈大真人可以在这里办公,只是陈大真人并不愿意过去,只是派了一位一品灵官驻守于此。 当然,在这方世界中应该没有一品灵官的存在。 李青霄穿过无人把守的洞开门户,穿廊过堂,最终来到议事堂所在。 这里正在议事,摆着一张方形的长桌,灵官和道士的虚影分坐左右,似乎定格在这个瞬间,正中位置留给主持议事之人,不过这个位置空空如也。 如果这里重现了二十年前的议事,那么主持议事的人应该是陈铭师,也就是那个身魔。 身魔此时并不在这里,已经溜走了。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大门轰然关闭,光线骤然一暗。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佛门之人 李青霄虽惊不乱,当即出拳,试图轰破议事堂的大门,可惜徒劳无功,两扇大门稳稳当当,别说强行打破,连个拳印都没留下。 这一刻,李青霄没有头皮发麻,相当平静。 能用暴力解决的解谜那不叫解谜,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此处场景应该是由陈大真人体内的天魔气息搭建,它们只是被殷大真人压制住了,不能主动出击,并不意味着李青霄可以击溃这些天魔气息,最后还得是殷大真人出手才能将其连根拔起。 李青霄转身打量那些灵官和道士的影子,只可惜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人物,李青霄并不认识。 李青霄尝试去触碰这些历史的剪影,不出意外,他的手掌穿过了这些人,除了让这些身影暂时扭曲、消散,没有造成任何实质影响,好似双方并不在同一个维度。 很显然,身魔大概率不是李青霄的对手,所以开始与李青霄捉迷藏,利用这个小世界的地利优势困死李青霄。 不得不说,这也是人仙传承的老毛病,经常被天仙传承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退不得,李青霄只能前进,议事堂很大,除了临时摆设的这张长条桌,其他地方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这很不合常理。 李青霄向议事堂的深处走去。 “这里许久没有客人来过了。”一个温润如梵音的女声忽然响起。 李青霄循声望去,目光所过之处,阴影因为无形的力量而自行退散,只见一位身披月白僧袍的女子静立在议事堂的角落里。 她发髻高挽,面容皎洁如琉璃,眉间嵌着一点鲜红朱砂,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淡淡金光,正是这金光驱散了黑暗,如壁画中走出的救世大士。 可细看便会发现诡异——她的双手上隐隐浮现出海藻般的纹路,金光与纹路交织处,正缓缓渗出与旧港雾气同源的暗红气息。 李青霄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的来历——佛门中人。 曾经的佛门鼎盛一时,先是与道门联手推翻了儒门的统治,后又与道门争锋,玄圣在四十岁前解决了儒门的问题,之后一甲子的时间都在应付佛门。 到了七代大掌教年间,佛门虽然大不如从前,但还在搅风搅雨,双方在达尊地区爆发了一次较大的冲突。 直到齐大掌教上位,澹祖击败佛门领袖空王,才算按住了佛门,使其成为三教大议中的吉祥物。 从玄圣到齐大掌教,八位大掌教历时二百余年,还是两位强势大掌教一头一尾,才算初步解决了佛门的问题,这其中还有佛债的因素,可见佛门是何等难缠。 这才是道门的老对手。 什么圣廷、巫教、天外异客,虽然强大,但都差点意思。 “小友莫要惊惧,我并无敌意。”女子轻抬莲步上前,雪白僧袍的衣摆扫过青石板,竟让缝隙里的黑色液体暂时退去,露出原本的样子。 你也没有敌意? 你们提前商量好了?都是这套说辞。 你说没敌意就没敌意? 所以李青霄还是摆出一个戒备的姿势,并不大意。 这里的敌人很诡异,却不会过于强大,道理很简单,这个小世界承受不了,这也是洛师师和殷大真人无法直接降临的根本原因。 “你也是天魔裔,不过不是‘长生天’的天魔裔,而是‘大荒天’的天魔裔,真是奇也怪哉。” “也?”李青霄立刻抓住了重点。 发髻高挽却又着雪白僧衣的女子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反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李青霄省略了步骤一步到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女子一怔,随即笑道:“快人快语,那就不必绕弯子了,我想要一个解脱。” 李青霄没说不信,也没说相信,只是看着女子。 女子抬手轻挥,眉间的朱砂亮起微光,议事堂瞬间被金光笼罩,各种气息都暂时退去:“我只是一缕残魂,被困于此地,与天魔气息纠缠不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你能除去此地的天魔气息,那我便解脱了。” 李青霄的目光落在女子半边脸的黑色纹路之上,没有立刻接话,又环视被金光笼罩的议事堂。 那灵官道士的剪影,此刻竟在金光的照耀下彻底消散。 原本关闭的议事堂门户也自行开启。 “你在对抗身魔?”李青霄问道。 女子眉间的朱砂黯淡几分,右半边脸的纹路蔓延得更快,几乎要爬到鼻梁,可她的语气依旧温润,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身魔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吗?严格来说,我正在与他争夺这个世界的控制权,不过我落于下风,已经被他的天魔气息侵蚀,若是不得解脱,那么迟早会被他同化。” 李青霄没有置评,而是问道:“我该如何找到身魔?” 女子道:“这个世界分为两重,表层的世界是一座空城,里层的世界里则有许多旧日的残影,你就是被他从表层的世界拉入了里层的世界,并困在这里,就像我一样。” 说到这里,她不由顿住,眉间佛印突然暗了几分,右半边脸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的“海藻”状纹路,与圣洁面容形成诡异反差,可她的眼神依旧悲悯,就像佛门壁画中看着堕入地狱众生的菩萨。 然后她接着说道:“至于你说的身魔,他既不在表层的世界,也不在里层的世界,而是藏在两个世界的缝隙之间。” “我该怎么……”李青霄微微一顿,组织言辞,“把他从这个缝隙中揪出来?” 女子道:“我可以帮你打开缝隙,不过我的力量已经所剩不多,所以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过,那你就要留在此地了。” 李青霄道:“如果身魔比我更强,那大可不必绕这么一个圈子,所以只要能让我攻击他的真身,我有九成把握将其击毙。” 女子点头认可:“凡事只要超过五成把握就可以大胆去做。” 李青霄想了想,问道:“对了,未请教大师法号?”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叹息一声:“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你可以叫我南瑜。” …… 在死亡之海遇到一个天魔裔和一个佛门之人,一定要先杀死那个佛门之人。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七十章 南瑜大士 就你叫南瑜啊! 这是李青霄的第一反应,他当然听说过南瑜这个名字,而且后面还会叫一个职务尊称,是为南瑜大士。 所谓大士,乃是佛门改制之后的职位。 道门改制之前,并非五道,而是只有正一、全真、太平三道,三道的首领分别被尊称为天师、地师、国师,并称三师。所谓的三师之乱便是指三师架空六代大掌教、刺杀七代大掌教、造反八代大掌教。 与之对应,儒门有三位大祭酒,佛门有三位大士,本质上是对标道门的三师。 后来齐大掌教将三道改为五道,废除三师的称呼,统称掌道大真人。不过佛门还是保留了三大士的职位,相当于道门的副掌教大真人。 南瑜大士,佛门三大士之一,那烂陀寺的实权人物,长生派中与释厄教主并列的泰山北斗,弥天罗公司背后的黑手之一,几十年前就已经名满天下的大人物。虽然不如齐大真人,但可以对标李元殊,是佛门空王的有力竞争人选。 无论哪个身份,都不是现在的李青霄可以应付,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六境之人,南瑜是否跻身十境存在争议,可保底九境是毫无争议的。无论放在如今,还是放在鼎盛时期的道门,都算得上顶尖人物。 李青霄第一次看到南瑜这个名字,还是在云沙岛“磨坊”某个研究人员的笔记中,南瑜曾去那里视察指导工作。 当时李青霄还想着以后一定要干掉弥天罗公司,揪出幕后黑手,所谓的南瑜大士和释厄教主都是目标。 不过在李青霄的假想中,他真正对上南瑜等人的时候,最少也得是八境或者九境,如此才有一战之力,而不是现在的六境。 曾经有一位八岁天子说过,吾未壮,壮则有变。 然后他就死了,永远定格在了八岁。 六境的李青霄遇到南瑜,就好像这位小皇帝。 那些笔记还提了一件事,弥天罗公司的很多技术都是来自那烂陀寺,所以那烂陀寺经常来人,灾难爆发的时候,南瑜刚刚离开云沙岛不久。 好巧不巧,云沙岛的灾难与“长生天”入侵旧港宣慰司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那有意思了,南瑜离开云沙岛后去了哪里呢? 是旧港宣慰司吗? 从路程上来说,刚好顺路。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南瑜持有怎样的立场? 已知南瑜是长生派中的泰山北斗,不同于以黑石城为中坚力量的灭世派,长生派还有一个名字,就是骑墙派,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说得难听一点,这是一群极端利己的人,域外天魔的好处要拿,真让他们出力帮助域外天魔降临,那是万万不能的,更不必说为了域外天魔拼命。 当然了,他们不帮域外天魔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抵抗域外天魔,保卫人间也是不可能的,只会作壁上观,有好处的时候才会下场。 道门的祖师杨朱说,损一毫利天下不为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长生派做到了损一毫利天下不为也,可到了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的时候,那就做不到了,开始说什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总之,好处占尽,不惜把事情做绝,责任是一点也不担。 那么南瑜的立场就很好猜了,她既不是“长生天”那边的,也不是道门这边的,而是浑水摸鱼去了,想要趁着“长生天”与道门激战的机会,从中捞取好处。 现在看来,南瑜还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遗失了一缕残魂。 只是不知道这缕残魂怎么跑到了陈大真人的体内,是南瑜有意为之,还是被天魔气息裹挟,一切只是巧合?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缕残魂的确不是本尊,因为本尊过于强大,这种小世界无法承载,齐大真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南瑜肯定也做不到。 那么南瑜的本尊此刻又是一个什么状态? 总不会完全没有影响吧? 别看齐大真人的化身满地走,可三尸化身和残魂是两个概念。 尸者,神主之意。人有上中下三大丹田,各有一神驻跸其内,统称“三尸”,也叫三虫、三彭、三尸神、三毒。 故而有“斩三尸”之说,恬淡无欲,神静性明,积众善,乃成仙。 人死后魂升于天,魄入于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 鬼并不是死人的灵魂,而是游离的三尸,所以厉鬼相较于活人往往性情大变,只因为二者本就不是一体。 三尸神与宿主共为一体,不仅拥有宿主的记忆,还能借用宿主的修为,宿主越强大,三尸神也越强大。 不过宿主是三尸神的牢笼,只有宿主死了,三尸神才能化作自由自在的鬼,所以三尸神时时刻刻都在攻伐宿主的性命,只要无法斩去三尸,九境修为之人也要寿尽而终,不过百年。 若是能斩去三尸,那么天仙传承可以将斩出来的三尸炼制成三尸化身,成为本尊的某种延伸。 到了此时,攻守易形,三尸化身不能共享本尊的记忆,本尊却可以单方面查看三尸化身的记忆。 换而言之,齐大真人干了什么,殷大真人是不知道的,可殷大真人干了什么,齐大真人一清二楚。 在炼制三尸化身的整个过程中,本尊并不损失什么,魂魄仍旧完整。 残魂就不一样了,等于从魂魄上硬撕下一块,这是比肢体受损还要严重的伤势。 轻则丧失部分记忆,重则神智大乱,而且修复起来极为困难,如果找不回残魂,那就只能用一些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来填补。境界修为越高,所需要的材料越是难寻。 哪怕是道门,体魄上的义体已经可以批量生产,可是魂魄上的义体仍旧十分少见。 李青霄迅速回忆了一下,他还真查过有关资料。自从道门三百二十一年后,随着天上白玉京计划一阶段失败,大量白玉京成员叛逃,以黑石城为代表的灭世派声势大振,猖獗一时。长生派反而陷入了低潮,南瑜也很久没有露面。 按照道理来说,灭世派和长生派并无根本矛盾,而且灭世派主要集中在域外,在人间主世界属于露头就打,反而是长生派死死扎根人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藏得很深。长生派的低潮与灭世派的猖獗应该没有必然联系。 如果是南瑜吃了大亏,神智大乱,无法主持大局,导致长生派各自为战,那就说得通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破身中魔 李青霄思绪翻腾之间,南瑜也在观察他,忽然开口道:“看小友的反应,似乎认识我?” 李青霄收拢了思绪,说道:“作为一个天魔裔,怎么能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南瑜大士呢?” 南瑜笑了笑:“我的确有些虚名,不过也只是一些虚名罢了,那烂陀寺这些年江河日下,早已不能与玉京相提并论,我这个大士倒是能在三教大议中挂个名,可若换成道门的掌道大真人,又何至于此!” 李青霄不予置评,念头几转。 他的首要任务还是消灭身魔,其他都是次要的,而且外面还有殷大真人和洛师师,想来南瑜也掀不起大浪,所以不宜与南瑜翻脸,还是先抓主要矛盾,再酌情处置次要矛盾。 李青霄说道:“还请南瑜大士施展神通,开启表世界和里世界的缝隙,找出身魔所在。” 南瑜微微点头,抬手指向议事堂长条桌的正中位置:“当年陈铭师在此主持议事,然后便率众赴难,正所谓睹物思人,这里既是陈大真人的记忆点,也是两个世界的锚点。” 南瑜飘身至长条桌前,月白僧袍无风自动,单手结印,生出层层涟漪。 李青霄只觉眼前光影骤变,原本的议事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腾血海。海面上漂浮着众多坠落的飞舟残骸,远处的旧港黑云压城,正上方有只巨眼显露冰山一角。 “这里是二十年前‘长生天’入侵时的旧港,是陈大真人最痛苦的回忆,也是身魔存在的关键。” 南瑜的声音在血海上方回荡,她的僧袍已被血海雾气染得半红,脸上的海藻纹路愈发清晰,“身魔就藏在那座灯塔里,只要灭了那盏灯,他便会烟消云散。” 李青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港口最高处的灯塔正散发着诡异的幽蓝光芒,光芒所及之处,血海翻涌得愈发剧烈,无数扭曲的人影时隐时现,竟是些道士、灵官、黑衣人的残魂。 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南瑜的气息正在与周围的血雾交融。 “南瑜大士。”李青霄猛地望向南瑜,“你说想要解脱,可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南瑜平静与李青霄对视,半边脸已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唯有双眼依旧带着悲悯:“小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们还是先灭身魔,再谈其他。” 话音刚落,灯塔顶端传来身魔沙哑的笑声,那声音穿透血海:“南瑜,你果然按捺不住了。” 李青霄抬头望去,只见身魔正站在灯塔的顶端,他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数倍,鹤氅已化作漆黑的鳞甲,背后生出数十条如海藻般的触手,正不断从血海中汲取力量。幽蓝的火光从他的右眼迸发,将整座灯塔映照得如同鬼域。 身魔的触手猛地拍向海面,一道巨大的血浪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南瑜双手结印,金色的佛光在身前升起,挡住了血浪的冲击:“小友,你攻他本体,我来牵制。” 李青霄不再犹豫,三百六十五个穴窍和身神同时亮起,周身凝成“梵衣”,无视各种血浪雾气,身形如箭般射向灯塔,沿途的残魂被逸散拳意一扫,瞬间化为飞灰。 身魔见状,数十条触手同时朝他抓来,触手上的吸盘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李青霄依仗“梵衣”不闪不避,一拳轰出,只见得十余条触手竟被他生生轰断,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血海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身魔痛吼一声,左眼的灰白色浑浊突然扩散蔓延,充斥李青霄的视野,冰冷的恶意如针般刺向他的魂魄——那是陈铭师战死时的不甘,是旧港军民殒命时的绝望。 不过李青霄作为十成十的人仙传承,已经灵肉合一,并无魂魄与体魄的界限,这些针对神魂的手段还是落向他的体魄,最终落在了他的“梵衣”上,被转化为大荒之力。 李青霄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出拳。 不止一拳,而是三拳。 欧帝三拳。 这一招专破龙气不假,可并不意味着这一招毫无杀伤力,就算抛开专破龙气的特性不谈,仅以威力而言,仍旧是“小殷拳意”中的杀招。 换个角度来想,连龙气都能破开,还有什么是不能破的? 三拳之后,灰白色的浊浪被一扫而空。 视野重清的刹那,李青霄已跃至灯塔中层。 身魔剩余的触手如暴雨般袭来,他脚尖在塔壁一蹬,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同时不断击发拳意,将四面八方来袭的触手悉数击退。 “南瑜!”身魔突然发出凄厉的嘶吼。 李青霄眼角余光瞥见,南瑜正站在血海边缘,双手结出繁复的手印。她周身的金光不再纯粹,而是掺了一丝暗红,随着她的手印,开始动摇灯塔的根基。 “我只是加速你的结局罢了。”南瑜的声音依旧温润,可脸上的黑色纹路已蔓延至下颌。 话音未落,灯塔突然剧烈震颤。 底部的石砖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缠绕的黑色雾气,身魔的身形随之急剧缩水,背后的触手纷纷断裂,幽蓝的灯火也变得忽明忽暗。 李青霄见此良机,虽然不能飞行,但凭借“蹈虚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灯塔顶端。 此时身魔的鳞甲已布满裂痕,左眼已瞎,右眼暗淡,只剩下着微弱的光芒。 李青霄选择在这个时候破碎“梵衣”,推出一掌,狠狠拍在身魔的右眼之上。 大荒神掌! “砰”的一声闷响,身魔的右眼如玻璃般碎裂,幽蓝灯火瞬间熄灭。然后身魔的身体开始寸寸瓦解,化作无数光点,与血海中的雾气融为一体。 随着身魔的消散,整个血海世界开始崩塌,脚下的灯塔从顶端开始剥落,露出虚幻的光影。 李青霄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陷入无边的失重感中,耳边传来南瑜的声音:“李小友,此恩日后再报。” 他猛然转头望去,只见随着世界的崩塌,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南瑜脸上的黑色纹路已褪去大半,只剩眉间一点朱砂依旧鲜红,身魔逸散的力量此刻正托着她的身形,朝着裂缝外飞速遁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二次换皮的清平会 李青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南瑜远去,最终消失在裂缝之中。 他的身躯兀自向下坠去,周遭没有任何依托。 小世界开始崩解,没有具象的轮廓,只有大块大块浓稠的色块无序剥离,色块边缘化作细碎的光点,无声地溃散。 头顶的虚空像一幅被揉皱的画,裂纹细密地蔓延开来,没有声响,没有震颤,只静静裂开,露出后方更深沉的虚无。 所有色彩与光影都在分崩离析,最终碎成星屑般的光点。 李青霄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三张脸正围着自己,分别是:洛师师、陈玉书、小北。 刚好中、青、小三代人。 “成功了吗?”李青霄坐起身问道。 “很成功。”洛师师回答道,“殷大真人正在帮陈大真人拔除体内的天魔气息。” 小北起哄道:“老陈,我们家大白帮了这么大的忙,你不得表示表示?以身相许还是当牛做马,选一个吧。” 这当然不是小北转了性,忽然开始为李青霄着想,纯粹是打击报复,陈玉书让她翻跟头的仇,她也想当场报了。 陈玉书轻咳一声:“这里面有你什么事?” 小北双手叉腰,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我是大白的化身,他不好意思说的话由我来说,他不好意思做的事由我来做,若是大白当了大掌教,我就是大掌教全权特使。” “小北!”李青霄满脸严肃,“这是齐大真人交代下来的差事,陈大真人是道门的有功之臣,为老功臣老前辈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忙着表功邀赏,挟恩图报,这是一个道士应该做的事情吗,道门这么多年的教育培养你都学到哪里去了?我看你距离丧失理想信念已经不远了,还想不想进步了?” 小北张了张嘴:“我也不是正式在编的道士啊……” 李青霄继续说道:“在这种事情上,我们一定是不图名利的,一定是为了大局,要着重强调是在齐大真人的英明领导之下,关键是齐大真人运筹帷幄,一切功劳归于齐大真人,这样才能进步,明白了吗,小北下等兵?” 小北“啪”的一声立正了,敬了个礼:“是,一定牢记。” 李青霄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陈玉书不由感激地望向李青霄,既是因为李青霄帮助陈大真人摆脱多年的折磨,也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回答小北那个刁钻的问题,有些事情就算当事人之间心照不宣,说出口也是很难为情的——她终究是个传统的大家闺秀。 李青霄不再扯淡,转而说起正事:“对了,你们有没有见到一缕残魂?” 他第一时间就想问这件事,只是被小北这家伙给打岔了。 洛师师淡淡道:“陈大真人的心窍小世界崩塌后,的确从里面飞出一道残魂,我还知道那道残魂的主人是佛门南瑜,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年李元殊还在世的时候,没少跟这婆娘打交道。” “拿下了吗?” “我把她放走了。” “为什么?” “因为长生派不是亟待解决的紧迫问题,少了这一缕残魂也杀不死南瑜,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有这个必要吗?” “你知道清平会吗?” “我当然知道,当初没少骚扰我。” “灭世派以黑石城为主,虽然黑石城中也有少数长生派,但灭世派还是占据了绝对优势,真要搞投票,黑石城里的长生派基本是万年在野。长生派则以清平会为主。清平会最早是由玄圣建立,为的是对抗儒门,道门夺取天下之后,玄圣就废掉了清平会。后来姚家为了夺权,重建清平会,这是清平会的第一次换皮,后被齐大掌教废掉。” “废天师之乱,玉京宫变,大玄之乱,我算是看出来了,道门三大家族就是三大反贼,个个身怀绝技,不是正在造反,就是在密谋筹备造反的路上。”李青霄有点跑题。 陈玉书轻咳一声:“白昼,你可是李家人,这么说不合适吧?” 小北大声道:“老陈你别装蒜,你们陈家也造过反,当年陈书华妄图在南洋割据自立,王、李、张、陈,四大姓都造反,大哥不笑二哥。” 陈玉书一摊手:“合着如今的道门就是反贼开会。” 洛师师抬手打断了跑题:“造反的定性问题,等你们做了大掌教再去讨论,我们今天不谈这个。还是清平会的问题,在九代大掌教初期,有人趁着玉京局势不稳再次重建清平会,这是清平会第二次换皮。” “不会又是三大家族在幕后操控吧?” “那倒不至于,那时候三大家族的注意力都在玉京,正闹路线问题呢,不过根据我们后续调查,清平会的发起人的确来自道门,而且身居高位。” “敌在金阙紫府,任重道远。” “这位道门大人物只是召集人,并不能实控清平会,清平会更像是个大联盟,不设会主,由六位清平会甲等成员组成枢密会,每人一票,决定清平会内的各种重大事宜。另有若干不管事的甲等成员,组成评议会,监督并协助枢密会管理清平会各种事务。六位枢密会成员并不一起露面,经常是选出一人,由他出面主持各种事宜,代表六人枢密会。” 李青霄明白过来:“南瑜与清平会有关?” 洛师师这些年显然没有闲着,各种情报信手拈来:“南瑜不仅是佛门大士,也是清平会的甲等成员,并成功入选枢密会。” 李青霄有点回过味来:“刚才你说顺水人情,该不会是让我借着这个机会跟清平会扯上关系吧?” 洛师师笑眯眯道:“我觉得挺好。” “好什么好,我已经在黑石城那边卧底了,现在又要我去清平会卧底,我到底要卧几个底?” “反正白玉京现在就俩人,一个你,一个小陈,按照道理来说,卧底这种任务只能交由久经考验的正式成员,见习成员还没这个资格,也就只有你了。” “可是南瑜已经知道我帮陈大真人消灭身魔的事情,自然也明白我多半与白玉京存在某种关系。” “我说过,我们和清平会从来都不是完全敌对的关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存在合作空间,所以南瑜不会在乎这个,如果南瑜连这个都看不明白,那她算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三面人生 李青霄叹了口气:“合着我就是白玉京的专职卧底,黑石城那边还没捋清楚,清平会又要插一脚,我既是补天派,又是灭世派,还是长生派,这是把我当驴使了。” 洛师师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玉佩,语气云淡风轻:“齐大真人把白玉京的资源给了你,北落师门给你做专职老师,可不是让你来享福的。西洋人有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太上道祖也有一句话,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李青霄苦笑一声,算是认命:“我搭上清平会的线之后该做什么?” 洛师师道:“清平会眼下的处境并不好,不管怎么说,黑石城的上头有荧惑守心,国有一主,天有一日。我们道门更是有齐大真人这位太上掌教,所有人都紧密团结在以齐大真人为首的太上议事周围。可清平会枢密会六位成员,谁也不比谁高,内斗比较激烈,你协助南瑜夺权,同时借着这个机会查清楚那个道门大人物的具体身份。” 洛师师接着话锋一转:“你不是一直都很在意弥天罗公司吗,你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查一查。” 李青霄皱着眉:“我帮助南瑜夺权?咱们按照南瑜是九境修为来算,其他五个枢密会成员差不多也是这个水准,比如释厄教主,这是众所周知的九境修为。除了境界修为,这些人都是双重身份,除了清平会的身份,还有另外的身份,比如南瑜,就是那烂陀寺的佛门大士,位高权重,拥趸无数,我凭什么帮南瑜夺权?” 洛师师正色道:“因为你的背后是白玉京,有我,有北落师门,有齐大真人。” 小北大声道:“还有我!” 李青霄自动忽略了小北,试探问道:“洛老师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出手。” 这是李青霄新想出的称呼,齐大真人直接称呼职务就行,谄媚一点可以叫太上掌教,北落师门则叫上仙,洛师师显然还没成仙,李青霄又拉不下脸真喊一声师父,便折了个中,喊一声洛老师,也算比较尊重。 “不然呢。”洛师师似笑非笑,“南瑜拉拢你不就是为了你背后的势力吗?难道堂堂佛门大士缺一个六境修为的手下吗?” 李青霄微微点头:“如果是这样,那么的确有些说法,我还是比较擅长扯虎皮做大旗。” 洛师师道:“除此之外,仅就南洋范围而言,陈大真人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李青霄得寸进尺:“既然如此,那么殷大真人、李大真人、姚大真人是不是也可以……” 洛师师正色道:“不可以,齐大真人的三尸化身都有任务,李大真人坐镇归墟,姚大真人坐镇云梦泽,分别看守‘黄天’和‘苍天’的人间部分,等闲不得离开。若是不得不离开,则要齐大真人提前做出各种布置安排。殷大真人倒是相对自由,一般就留在北邙山,不过殷大真人是最不靠谱的,你指望她……” 李青霄赶忙道:“那还是算了,我怕清平会的人还没怎么样,殷大真人先找起我的麻烦,我可顶不住殷大真人的三拳两脚。” 开什么玩笑,虽然都是继承了齐大真人的人性,但北落师门到底隔了一层,相当于外门弟子,殷大真人则属于内门弟子,而且还是关门弟子,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青霄第一次与这位殷大真人见面,就挨了一拳一脚,接下来恐怕就要动棍子了,李青霄可消受不起。 正所谓惹不起躲得起,还是敬而远之吧。 陈玉书问道:“白昼肩上的担子这么重,我能做什么?” 洛师师想了想,说道:“你现在是三品幽逸道士,有望成为道门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士,你要做的就是成功接班,虽然陈大真人已经消除隐患,但是年龄摆在这里,就算成仙,也要面临飞升。” 洛师师顿了一下:“我当然不提倡按照血缘关系接班搞父死子继那一套,但是道门内部的斗争还是比较激烈,陈大真人是久经考验的、忠于道门的优秀道士,是齐大真人的坚定支持者,只要陈大真人还在,南洋就变不了天。可换成别人来接这个班,齐大真人的政策还能不能在南洋落实,齐大真人的意志还能不能在南洋贯彻,往大了说,白玉京的旗帜还能打多久,如此种种,恐怕要打一个问号。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说一些不那么正确的话,道门喊了这么多年的平等,在中原地区算是贯彻得比较好,基本废除了帝制。可在中原以外的广大地区,世人的思想还是比较传统,觉得父亲传给儿子天经地义。正所谓事急从权,明霄好歹是我们自己人,让她来接这个班,一是在南洋有民意基础,二是可以确保南洋在我们自己人的手中。 “齐大真人已经是道门的领袖,没有比她更大的了,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专权,而是为了我们的天上白玉京计划,不能让天上白玉京成为一个空中楼阁,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以后可能要扩大,要钱,要人,要资源,这些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玉京则是不事生产的,还是着眼于各地方,南洋就是其中一环。而天上白玉京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对抗天外异客,保卫人间。” 陈玉书不得不表态了:“我一定不负齐大真人的期望。” 李青霄用手指戳了下小北:“看看洛老师,再看看你,同样是北落师门,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小北挥动王八拳打开李青霄的手指:“看看李元殊,再看看你,同样姓李,差距怎么也这么大呢?这叫什么锅配什么盖,谁都别看不起谁。” 洛师师道:“好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青霄最后问道:“我该怎么接近南瑜?” 洛师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你不必找她,只要等着她来找你就是,到时候你不要拒绝她,也可以适当地透一点风,不要提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就说是我的意思。”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上任狮子城 陈大真人这次闭关拔除体内天魔气息出乎意料的久,根据洛师师的估计,大概要半个月左右。 如此倒也很符合李青霄对自己定位——他就是个药引子,少了他当然不行,可如果只有他也是不行,关键还得看殷大真人。 若没有殷大真人,他别说打死身魔,恐怕连身魔都见不到。若没有殷大真人,就算他打死了身魔,也没办法帮陈大真人祛除体内的天魔气息。 当然了,殷大真人的境界修为多少差点火候,换成齐大真人亲临,恐怕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洛师师打发李青霄和陈玉书干点正事去,这里由她护法就够了。 两人也是这么认为,一来他们两个境界修为低,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二来是半个月的时间太久,两人总不能在这里干耗着。 于是两人便离开社稷宫,准备去狮子城。 市舶堂在南洋只设了一个婆罗洲分堂,而这个分堂就位于狮子城,只因狮子城是南洋最大的港口,也是南洋最大的商业中心,无论是从“市”的角度出发,还是从“舶”的角度出发,都应把分堂设在这里。 李青霄升为五品道士,并被调入市舶堂,也该去上任了。 至于陈玉书,她升为三品幽逸道士之后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进入地方道府体系,做一任副掌府,另一个是进入掌府大真人的行辕体系,做一任辅理。 这个选择表面上看是紫微堂做决定,可实际上是陈大真人做决定。 因为如今执掌紫微堂的姚玄和陈大真人都是全真道出身,且都是齐大真人的心腹嫡系,姚玄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陈大真人。 就算走正常流程,只要还在南洋地界,就必然要征求陈大真人的意见,若是陈大真人坚决不同意,紫微堂也不会强行任命——除非太上议事决定要查陈大真人。 陈大真人的意见就是看陈玉书自己的意愿,陈玉书自己选择去道府还是去行辕。 最终陈玉书决定去道府,理由并不复杂,宰相起于州部,猛将起于行伍,想要做到平章大真人这一级,在地方道府主政一方的经验不能少,一直留在中枢,履历上会有一些问题。正如想要成为大掌教,指挥大军团作战的履历不能少。 对于陈玉书的决定,陈大真人乐见其成。他虽然不会逼迫孙女如何,但如果孙女有意走这条路,那么他自然全力支持。 在婆罗洲有南北两个道府,人称南府和北府,简单来说,南府偏商贸,北府偏政治。 陈玉书选了南婆罗洲道府,虽然在南婆罗洲道府的九位副掌府中排名最末,但不管怎么说,已经进了掌府议事,拥有关键的一票。较之连四品祭酒道士都不是李青霄不知道高了多少。 所以这次两人是结伴上任狮子城。 只是两人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道府上下谁不知道陈玉书是陈大真人的孙女? 若是这次陈大真人从中枢议事退下来,那也就罢了,人走茶凉是常态,真要不给陈玉书面子,也不是不行。 可陈大真人不仅没退,反而更进一步,一人管着三个洲,这是金阙的极大信任和肯定,原本还暗流涌动的婆罗洲官场转眼间又是风平浪静,一派太平,不管心里到底怎么想,都收敛了小心思、小动作,紧密团结在陈大真人的周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南洋只有一轮太阳。 在这种情况下,陈玉书的分量又不一样,别说陈玉书已经是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就算陈玉书无职无权,那也轻慢不得。 这次陈玉书履新,道府上下非常重视,虽然掌府真人没有亲自出面,但派出了道门的二号人物首席副掌府亲自迎接。 虽然紫微堂没有派人陪同上任,但掌府大真人行辕的首席辅理亲自陪同,县官不如现管,紫微堂高则高矣,可论起对道府的实际影响力,未必比得过行辕首席辅理。 李青霄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虽然他的靠山比天大,要说朋党,他是齐大真人的朋党,是太上掌教的门生,但无奈见不得光,只能是锦衣夜行。 好在不少人知道他是李青萍的人,虽然李青萍无法与齐大真人相提并论,但也够用了。 与陈玉书分手后,李青霄独自一人来到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 相较于道府那边的热闹隆重,这边就显得有些冷清了,一个大院子,白色的主体建筑,三层楼,风格有点中西合璧,比起南婆罗洲公司差远了。 因为南洋是海贸的大头,又是两个道府,所以婆罗洲分堂是一个甲等分堂,又叫一级分堂,级别很高,由一位二品太乙道士担任辅理。 南洋有两个大公司,一个叫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直属于市舶堂总堂管理,与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平级,其董事会首席享受真人级待遇。另一个就是南婆罗洲公司,归市舶堂婆罗洲分堂管理,低了一级,其董事会首席享受三品幽逸道士待遇。 在南洋联合贸易公司之上还有一级,紫霄宫直属,其董事会首席享受参知真人级待遇。不过这种公司很少,都是遍布天下的庞然大物,已经不局限于一洲一地,比如太平钱庄。 所以辅理与辅理不同,首席与首席不同,主事与主事不同,这么多年叠床架屋,道门的体系已经变得十分臃肿庞大,不下点功夫,还真弄不明白。 李青霄先去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大院的接待室,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出自己的箓牒交给门口的灵官。 守门的灵官显然不知道李青霄何许人也,只是简单查看,拿起话机联系了人事司,得到答复后,对李青霄摆了摆手:“请进吧,人事司在一楼。” 李青霄拿回自己的箓牒,随口道一声谢,走进了大院。 规格越高的地方,级别越不值钱。 放在一个小县城,五品道士就是天大的人物,呼风唤雨,俨然百里侯,手底下管个上千人不成问题。可放在玉京九堂,七品道士起步,五品道士满地乱走,手底下大猫小猫两三只,就是个干活的。 市舶堂婆罗洲分堂的规格不低,所以李青霄这个五品道士还真不算什么。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市舶堂的新人 对于李青霄来说,市舶堂婆罗洲分堂的确不算什么,尤其是他刚从南洋真正的权力中心社稷宫而来,就显得更是如此。 他当然能以平常心看待。 可对于林非真来说,这里却是有些过于安静了,甚至有些阴森,气氛庄严凝重得吓人。 林非真拿着自己的行李,来到接待室,照例登记,同时他也看到了上一个登记之人的名字——李青霄。 趁着守门灵官跟人事司确认的空隙,林非真朝门后的林荫大道望去,有一人独行,看背影十分年轻,没穿鹤氅,而是穿了一身白衣,也没带行李,就这么空着手,行走之间颇有点龙行虎步的意思。 林非真下意识地看了眼放在脚边的行李,里面除了一些书本,主要就是换洗的衣物。那是母亲为他特意准备的。 母亲说,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在大城市混,理应体面一点。 母亲也知道,儿子顺利进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是了不得的造化,分堂的道士去道宫挑人,自己儿子是唯一的平民出身,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平民,自家孩子能考上道宫,又顺利地进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工作,是破天荒的大事,甚至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 为了让儿子能体面报到,母亲特意取出多年的积蓄,让他购置一身新的行头。林非真买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道门崇尚黑色,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许穿什么,但新人还是不要贸然使用黑色为好,免得抢了上司的风头,深蓝颜色就刚刚好。 当然,像刚才那位直接一身白衣,同样扎眼,在林非真看来,有点特立独行乃至狂妄嚣张了。 不过林非真没舍得买云履——反正道袍的下摆比较长,一般看不出鞋子的新旧,先对付着也没问题。等他开始挣钱再买也不迟。 “好了,请进吧,人事司在一楼。”灵官的话打断了林非真的思绪。 林非真回过神来,左手拿过箓牒和介绍信,右手提着行李,走进了大门。 他一路上东张西望,近距离打量着这个大院,来往的行人,个个气宇轩昂——他们不归道府管,堂里自成体系,有属于自己的医疗、教育、保卫、司法机构,甚至还有直属的武装力量,仿佛一个独立王国。 市舶堂的人离开市舶堂的辖区时,便称之为“去地方上”,满是优越感。 事实上,市舶堂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其国土面积就是航线和商路周边区域,以及市舶堂成员聚居区,国民就是市舶堂成员及其家属,而这些“国民”全部由道士、灵官、黑衣人、道童、道民组成。 市舶堂敢于这么做,当然是有底气的,他们拥有一套独立体系,从教育到各种供应,包括通信、神力、灵官等等,从出生到老死,全部独立于地方道府之外,自成一家,而且在水平上也要远超地方道府,所以市舶堂看待地方道府总有一种优越感,言必称“地方”如何如何。 这也使得市舶堂成为人数最多的道堂,天罡堂都不能与之相比。 道门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市舶堂承担了交通运输的重要职责,紧急时刻,物资和军队要靠海运,航路遍布天下各处,为了避免地方影响,就要提高其独立程度,保证交通不受地方干预,防止地方主义。 同时,道门为了防止市舶堂真变成独立王国,这些年来也不遗余力地往里面掺沙子,并把一些人调离市舶堂,归入地方道府,所以林非真这种没有背景的平民才能顺利入职市舶堂。 林非真一路观察着,走进了三层的主体建筑,一个一个门牌看过去,终于找到了人事司的大签押房,门是敞开的,里面摆了好些桌子,都是两张桌子凑一对,堆满了各种卷宗,工作人员以女道士为主,基本看不见男道士。 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道士看了林非真一眼,问道:“你找谁?” 林非真拿出自己的介绍信:“您好,我是来报到的,这是我的介绍信。” 女道士露出笑容:“道宫来的新人,欢迎。走吧,我领你去见主事。” 主事并不在这个大签押房办公,有独立的小签押房,就在旁边。 女道士领着林非真来到主事的签押房外,门也敞开着,不过里面还有客人,林非真偷偷看了一眼,正是那个一袭白衣之人,正在跟人事司的主事谈笑风生,不知是否错觉,这位人事司的主事似乎有点谄媚。 女道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又回到了大签押房。 林非真小声问道:“这位也是来入职的?” 他之所以肯定这个白衣人是新来的,道理很简单,市舶堂的老人进出不会登记。 女道士轻声道:“是新来的主事,来头大得很。” “李家人?”林非真当然知道如今的大掌教就是姓李,他还知道市舶堂中的李家人非常多,掌堂真人也是李家的。 “不止,你知道南婆罗洲公司吗?” “知道。” “前些时候,南婆罗洲公司的董事会被一锅端了,当时闹出不小的动静,灵官上街,狮子城戒严,据说就跟这位有关系。我还听说,南婆罗洲公司的首席郑夫人,家里死了不少人,说不定也有关系。” 林非真吓了一跳:“这么厉害的人才是主事?” “来镀个金,长则一年,短则几个月,人家就高升了,不会在这里久留,不像我们,要在这个大院里干一辈子。” 正说着,隔壁传来声音,女道士朝林非真招了招手。 两人刚出门就看到人事司的主事送一身白衣的新主事出来,姿态很低,好像两人并非平级,而是上下级的关系。 白衣人经过林非真身边,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林非真:“你我同一天报到,倒是有缘。” 林非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头埋低,毕恭毕敬。 白衣人对人事司的主事道:“正好我还缺个联络员,要不就他吧。” 林非真先是一怔,然后有些慌张。 人事司的主事道:“没有问题,我立刻就办。”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七十六章 恩情 如今的林非真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道门,秘书路线是一条终南捷径,陈家能在陈书华叛乱之后东山再起,本质上还是依靠陈剑仇给齐大掌教做秘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齐大掌教登临绝顶,陈剑仇也跟着一起升天。 秘书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叫法,严格来说,只有四品幽逸道士以上才有资格配备秘书,李青霄现在只是五品道士,只能叫联络员。 李青霄之所以选择林非真,并非儿戏。 众所周知,市舶堂内部如独立王国,好几代人扎根其中,父子相传,铁板一块。 虽说李家在市舶堂占了大头,且李青霄是李家人,但李家也是分锅吃饭,李青霄他们家明显属于北辰堂这一支,世世代代扎根北辰堂,他们家在玉京的房子还是北辰堂分的,与扎根市舶堂的这一支不怎么熟,也谈不上自己人。 李青霄初来乍到,孤身一人,想要打开局面,可以拉拢这些地头蛇,培养心腹却不能从这些地头蛇中选人,他们背后牵扯太多,会很麻烦。 正好林非真是个外来户,身世清白,没什么牵扯,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要问李青霄怎么知道林非真是个外来户? 太简单了,如果是市舶堂内部的子弟,哪用带着这么多行李,也不会如此拘谨,毕竟都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阿姨、大伯婶子。而且林非真登记的时候,李青霄也看到他了,甚至林非真和女道士的对话,李青霄也听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李青霄并不想要女秘书,倒不是怕陈玉书误会,主要是李青霄觉得女秘书很不方便,还是男秘书用着舒坦。 人事司的主事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李青霄。 在市舶堂的人看来,新来的李主事显然不能算是外人,更不是敌人。 大家伙知道李主事把南婆罗洲公司的郑夫人拿下是李家高层的意思,属于李家内部的一次自查行为,而非外部势力的干预,现在大小姐李青萍亲自到了狮子城,意味着这件事告一段落,自然没有必要过分警惕。 所以大部分人的看法基本一致,李主事是一个过客,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只是他鹏程万里中的一站,不会久留。 那么就很简单了,好好伺候,大家互相给面子,然后礼送出境就是了,没必要画蛇添足找麻烦。 李青霄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主事,我叫林非真。” “看你的样子,刚毕业?” “是。” “哪个道宫的?” “婆罗洲道宫。” “会写道门八股吗?” 林非真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这位李主事也太不讲究了,这种话怎么能放在台面上说呢?这是极大的政治不正确,就算他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人事司主事轻咳了一声,却不敢置评。 有些话是否违背原则,还得看是谁说的,小人物说了犯错误,大人物说出来就不是错误,反而成了指示精神,甚至是新的原则。就拿齐大真人来说,她就是典型的口无遮掩,什么话都敢说,谁敢说她说得不对?不仅不敢说她不对,说不得还要拿本子记下来,没让你高举双手蹦蹦跳跳就算不错了。 不过林非真并非蠢人,见人事司主事都没说话,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再加上他也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会!” 李青霄点了点头:“很好。我是个武人,不通文墨,让我写报告文章,那是为难我了。” 人事司主事笑道:“谁不知道李主事是万象道宫出身,而且是大考第十五名,李主事太谦虚了。” 林非真顿时肃然起敬,大考第十五名还是有含金量,他这次大考都一百名开外了。 李青霄摆了摆手,说道:“南婆罗洲公司那边给我安排了住处,搬来搬去挺麻烦,而且都是在狮子城,我就不搬了,至于堂里给我安排的住处,就给小林好了。” 人事司主事没有推脱,一口答应下来,又道:“小林,还不谢谢李主事?” 林非真连忙说道:“太感谢了,我今后一定认真工作,不辜负主事的期望。” 李青霄拍了下林非真的肩膀,说道:“先把生活上的事情处理好,然后谈工作的事情,明天或者后天,都行。若是生活上有困难,也可以来找我,等你正式开始工作后,我们再好好谈一谈,不急。去吧,先去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人事司主事吩咐刚才那个女道士领着林非真去办手续。 北辰堂分房子,市舶堂当然也分房子,不过分房子又有几种说法。玉京寸土寸金,狮子城也不便宜,不可能每人都一套大房子,成家的一个说法,没成家的又是另一个说法。 一般来说,林非真这种刚入职的新人,没有道侣和孩子,顶多分一个标准间,按照西洋面积单位,大概有六十个平方,且是楼房,没有院子。 这在道士里是最低一档,不过比道民、黑衣人、灵官又要好上不少,这些人若是没有成家,房间也就二三十个平方大小。 不过李青霄发话了,把他的那套给林非真,李青霄作为主事,待遇当然不一样,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院子,搭了一个葡萄架,还有几丛水竹,颇有雅意。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是多大的体面。 林非真自然十分满意,更是感激李青霄。 虽然李青霄出身不高,没管过几个人,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见得多了,自然也有几分心得,拉拢不能靠嘴画大饼,得在物质上下点功夫,同时又要掌握好分寸,过犹不及。 送走后勤司的人后,林非真来到二楼的卧室,推开窗户,感受扑面的清风,又盯着下面的院子,越看越高兴。 他也算是有自己的小家了,还是在寸土寸金的狮子城。他在道宫的时候,有些资历浅的辅教习,工作好几年都未必能分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得排队等着,想要找个道侣都不行,因为没房子嘛。 像这种带院子的大房子,恐怕是银青教习才能有的待遇。 而他才进入市舶堂分堂就什么都有了,把老母亲接过来,找个道侣,甚至生几个孩子,一大家子住都富裕。 说起来,这都是李主事的恩情。 第一百七十七章 裴小矩 李青霄办完入职手续之后,按理来说应该与分堂的辅理见上一面,不过辅理不在,据说去了道府那边,随同掌府真人一起欢迎新到任的陈副掌府。 不仅市舶堂的分堂辅理过去了,还有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董事会次席、太平钱庄南洋分庄总号的辅理、刚好来狮子城办事的李家大小姐李青萍,也都到了。 李青霄一听就明白,还能是哪个陈副掌府,就是陈玉书,这也不是给陈玉书面子,而是给陈玉书背后的陈大真人面子,在南洋这一亩三分地,谁不是在陈大真人的屋檐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就是在自家地盘的好处了,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北婆罗洲道府的核心机构位于升龙府的社稷宫,南婆罗洲道府则位于狮子城的天福宫,距离市舶堂分堂不算远,李青霄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午宴。 李青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赶过去,可以预见,那里最低也是三品幽逸道士起步,他这个小小的五品道士凑什么热闹? 所以他在市舶堂分堂的大院子里转了一圈,算是熟悉环境,然后回到他的签押房,等着辅理回来,顺带熟悉下他以后的业务。 如果辅理今天不回来了,那就等明天再说。 不管怎么说,不好第一天就翘班,那也太难看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辅理还没回来,大概直接回家了——辅理虽然在这里同样有住处,但一般不住在这里,而是在上城区有大宅子,就是李青玄邀请李青霄去过的地方。 李青霄就这么结束了无趣的一天,只是刚走出大院子,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以道门的技术水平,最起码可以在大城市完全淘汰马车,不过这种华丽马车仍旧是身份的象征。 这辆马车挂着道府的牌子,见到李青霄后,直接行驶过来,停在李青霄的面前。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三个女人,李青霄认识其中两个,正是陈玉书和李青萍,还有一个不认识,一身男装打扮。 车厢里刚好四个座位,两两相对,李青萍和那个陌生女子坐在一边,陈玉书独自坐在一边,陈玉书旁边那个空位显然是给李青霄留的。 李青霄在一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登上了马车。有识货的,认出了道府的马车,觉得李青霄背景不凡。也有不识货的,不认识道府马车,却隐约看到了马车上的漂亮女人,觉得这小子艳福不浅,一个应付三个,吃得消吗? 李青霄当然吃得消,人仙传承的体魄,可比黄牛带劲,什么地都不怕,等成为真正的人仙,基岩都给你翻出来。 不过吃得消不意味着一定要吃,李青霄在这方面没有太多想法。 李青霄坐在陈玉书旁边,望向李青萍旁边的女子,直接问道:“这位是?” 李青萍介绍道:“这位是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裴小矩,我们都叫她小公子。” 李青霄好奇道:“这有什么说头?” 李青萍道:“没什么说头,就是她喜欢男装打扮,区别于我和明霄。” 裴小矩主动向李青霄伸出一只手:“幸会。” 李青霄跟她握了握手,只觉得软绵绵的:“李青霄,幸会。” 裴小矩显然对李青霄颇为好奇:“如果只是长缨或者明霄一个人看重你,我只当她们昏了头,可她们两个都很看重你,那就说明你有真本事,这可不多见。” 李青霄直言道:“裴道友这话有些自大,什么叫只有一个人看重我就当她们昏了头,你是觉得明霄的眼光不如你,还是长缨的眼光不如你?” 李青霄连殷大真人都敢质疑,为此还挨了打,玉娇蓉之流也不惯着,更不必说其他人了。 裴小矩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现在的男人都太文弱了,斯斯文文,说话比娘们还娘们,我不喜欢。你这种人,我很喜欢,难怪长缨和明霄都喜欢你。” 李青萍摆手道:“别扯我,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姐弟。” 裴小矩笑道:“不扯你,那就是明霄了。” 陈玉书很淡定,没有小女儿的扭捏之态,可是也不说话。 李青霄道:“明霄是我的亲密战友。” 然后李青霄话锋一转:“看你们的架势,应该是有什么安排?” “今天是你和明霄履新,中午已经在天福宫给明霄贺过了,所以我们打算晚上专门给你贺一贺。”李青萍又一指裴小矩,“她是狮子城的地头蛇,正好让她来付账。” 裴小矩摆手道:“我算什么地头蛇,如今的道门姓李,南洋姓陈,跟你们两位比,我就是个小人物。” 李青萍笑容不变:“是大掌教姓李而不是道门姓李,你家祖上也出过大掌教,照你这个说法,道门也姓裴了。” 李青霄立刻确定了这个女人的来头——七代大掌教的裴家,齐大掌教感念师父的情分,对裴家多有照拂。齐大真人上位之后,仍旧与裴家关系密切。 裴家作为全真道的老牌家族,在南洋这边也颇有影响力——南洋四友中的裴小楼就是裴家人。 裴小矩道:“话不能这么说,玄圣姓李,太上道祖也姓李,说道门姓李也没什么问题。” 马车缓缓驶动,前往太平客栈,李青萍在这里定了一个包间,全场由裴公子买单。 这顿晚宴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三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李青霄才不管你们三个怎么想,自然也不觉得疲于应付。从这一点上来说,李青霄已经有了齐大真人的几分风采。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青霄总觉得裴小矩看他的目光有点别样意味。 李青霄不由在心底轻哼一声,有些人就这样,总觉得饭抢着吃才香,没人抢了,反而弃如敝履。 宴席散后,李青萍让陈玉书和裴小矩先走,她借口南婆罗洲公司还有些手尾需要跟李青霄交接,留下了李青霄。 “裴小矩的能量不小,虽然陈家才是南洋最大的势力,但并不意味着其他势力就不重要了,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李青萍跟李青霄交了底。 “你想要在南洋发展,免不得跟这些人打交道。你和明霄关系好,我当然不会让你对不起明霄,何况明霄是我的朋友,我坑谁也不能坑明霄。可这世上最大的两个群体就是男人和女人,你不能只跟男人打交道而不跟女人打交道,我把话说白了,裴小矩这个女人值得你花费心思搞好关系。” 第一百七十八章 股份 李青霄理解李青萍的一番好意,可是有些话不好对李青萍说。 他总不能说,我这边既要完成白玉京的任务,又要卧底黑石城,顺带帮南瑜在清平会中夺权,还有市舶堂的本职工作。 现在还要搞人情世故,你们这帮人是真把我当驴使了,不对,驴都没这么连轴转。 可是李青萍不知道这些内幕,在她看来,李青霄只是在市舶堂挂名,没有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不少空闲时间。 于是李青霄说道:“其实我没少跟女人打交道,你算一个,明霄算一个,玉娇蓉也算一个,还有青霜大姐、我的师父洛老师,仔细一算,着实不少。” “可这些人,要么是亲朋,要么是仇敌,几乎没有合作这个选项。”李青萍接着说道,“你提的那个青阳坊买卖,我觉得不错,不过你、我、明霄都有公职在身,不好抛头露面做生意,我的意见是让裴小矩出面操持,你觉得怎么样?” 看来陈玉书就是嘴上说说,没有真不带李青霄。 李青霄道:“总不能让人家白干,股份方面你打算怎么分?” 李青萍看了他一眼:“我占三成,明霄占三成,你和裴小矩都是两成,你有意见吗?” 李青霄和陈玉书加起来刚好是五成,李青霄和李青萍加起来也算五成,这个比例是有点意思的。 李青霄道:“无功不受禄,我什么也没出,就出了个点子,是不是太多了?” “多吗?”李青萍似笑非笑,“如果你觉得多,那么就当作我和明霄的投资,我们看好你的未来,这个说法能接受吗?” 李青霄摆了摆手:“既然明霄不在,那么我干脆替明霄说了,你就说你自己,不要扯别人。” 李青萍摆出长姐的架势,徐徐说道:“你不要不当回事,要知道你现在赶上了好时候,如今的道门,算是难得的开明时期。若是赶上专治时代,权力内廷化,常规部门被非常规部门架空,常设职位被临时职位架空,正常职权被以领袖为中心按亲疏远近而层层架空,你连这些选择都没有。” 李青霄问了一个其心可诛的问题:“齐大真人专制吗?” 李青萍摇头道:“不算,最起码不全是,不是我故意奉承齐大真人,就现状而言,仍旧是紫霄宫和九堂在发挥作用,而不是某个临时的小组,也没有搞临时职务,虽然齐大真人号称太上掌教,但好歹没有推翻太上议事的正式决议。至于其他,任人唯亲是有的,不过齐大真人不搞内廷开小会那一套,你听说过齐大真人身边有什么宠臣吗?” 李青霄仔细想了想,还真是。 在这方面,齐大真人的确是个异类,别的领袖都怕脏了手,用酷吏打击异己,然后再把酷吏当抹布扔掉,表面上还是以裁决者的姿态出现。齐大真人不在乎名声,一般都是自己亲自动手,而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动手,别说酷吏,连狱卒的活都包圆了,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道门上下三百多年,这是独一份。 齐大掌教说得没错,果然轻佻。 李青霄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到底是哪位大掌教比较专制?我知道肯定不是玄圣,玄圣的问题是长时间无法理政,该不会是齐大掌教吧。” 李青萍怎么会被李青霄绕进去:“当然是五代大掌教,当年批判五代大掌教不是没有道理的,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七代大掌教为了弥合道门的分裂,强行给五代大掌教翻案而已。” 李青霄道:“可到头来还是做了无用功,道门还是分裂了,七代大掌教也自身难保。最终还得看齐大掌教,干脆另开一页。” 李青萍道:“不说这个,白昼,你得好好想想你以后的道路,不能总让我给你拿主意,也不好让明霄给你主意。其实无非这么几个去处,志向高远的去地方基层,谋求实权的去玉京九堂,追求升职的去军队或者道宫,折中均衡的去各大公司,你是怎么想的?” 李青霄道:“我还真想过,不过我觉得我比较适合军队。” 李青萍皱起眉:“黑衣人的高层军官也多是由道士充任,甚至道士的上限更高,最高能做到掌军真人。可是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们大伯,还有明霄的父亲,都是殉了道门。” 李青霄转开话题:“我听说李青岚去了北高胜洲。” 李青萍道:“他可不是自愿的,而是大掌教点名让他去历练一下,都知道大掌教就是靠着北高胜洲的战功才登上大掌教之位,这也算是龙兴之地了,大掌教的栽培之意还是很明显,母亲再舍不得也不好反对。” 李青霄感叹道:“慈母多败儿。”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怎么不去?” 李青萍没有正面回答:“我若是去了北高胜洲,谁来帮你?” 李青霄道:“市舶堂这边兼着打击海盗的职责,我觉得挺好。” 李青萍想了想:“这样罢,南洋这边也有驻军,没必要跑到北高胜洲去。陈大真人又是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以你和明霄的关系,走陈大真人的路子正合适,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能变现的资源才算是政治资源。陈大真人也不会做赔本买卖,他还指望我们帮衬明霄呢,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在十二代弟子中,有能力帮上明霄的人不算多。” 李青霄道:“明霄,我是一定要帮的,与陈大真人无关。” 李青萍转而说道:“白昼,我给你一个任务,把裴小矩给拿捏住。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明霄而言,青阳坊的买卖都不算什么,可对你来说,这是你的一桶金,意义重大。如果你能笼络住裴小矩,让她站在你那边,那便是四成股,我和明霄不联手,各自只有三成股,这个买卖就是你说了算。” “我会认真考虑。” “裴小矩对你有点意思,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我相信你看出来了,我和明霄也看出来了,可是其中的度如何把握,看你自己。我只提醒你一点,明霄很少发怒,可一旦发怒,后果相当严重,我可兜不住,最起码在南洋地界兜不住。” 第一百七十九章 优秀后备人才培养计划 李青霄作别李青萍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陈玉书正在门外等着自己,显然陈玉书并不相信李青萍的说辞——这就是李青霄不愿意过多招惹女人的原因之一。 满肚子草包的女人,他看不上。 他能看得上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经营也好,应付也罢,都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就他现在被当成驴用的处境,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幸好现在只有一个陈玉书,再多一个他都要疯。 “长缨都跟你说什么了?”陈玉书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李青霄觉得这样挺好,大家坦诚交流,省心省力。 既然老陈待之以诚,那么李青霄也不藏着掖着,于是李青霄便把两人的谈话内容如实说了。 陈玉书听完后若有所思:“你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也不差这一个任务。至于能不能完成,另说。要不你帮我分担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打算怎么拿下裴家小公子?” “你有危机感?” “我有什么危机感?” “那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单纯的好奇。” “我打算用男人的方式把她拿下。” “什么叫男人的方式?”陈玉书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善。 “当然是直接把她打趴下,踩在她的头上让她知道谁才是老大,你以为呢?” “我……也以为你要用暴力呢。”陈玉书清了清嗓子,“人家可是裴家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你若是没有齐大真人的本事,还是收敛点为好。” “我有数。”李青霄顺势发出公式化的邀请,“进来坐坐吗?” 陈玉书双手比了个“乂”字,直接转身离开了。 小北蹦了出来,站在李青霄的肩头上:“你也不送送人家。” 李青霄挥手道:“又不是孩子,送什么送。” 第二天一早,李青霄去了市舶堂婆罗洲分堂大院,得知分堂辅理已经到了。 这位辅理姓林——在岭南、南洋等地,林姓是大姓,陈玉书的家庭教师、李青霄的联络员,还有这位分堂辅理,虽然都姓林,但并不是一家人。 林鹤畴决定今天在自己的签押房与李青霄谈话。 关于李青霄的背景,林鹤畴已经查得很清楚,这倒不是针对李青霄,不管谁来了,这个背调也是少不了的,最起码不能得罪人,说不定某个满脸清澈愚蠢的年轻人就是哪位真人的傻儿子。 李青霄的背景很清楚。 烈属遗孤,万象道宫长大,然后进了北辰堂,又在北辰堂犯了错误,主动辞职,似乎周真人帮他说过话。 后来搭上了李青萍这条线,一路“飞升”,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从七品道士升为五品道士。 如果仅是如此,那么并不值得林鹤畴高看一眼,可是南婆罗洲公司一事让人不得不深思,李大小姐权力再大也没办法在狮子城调动灵官。林鹤畴本来还不得其解,可昨天下午李青霄上了两位大小姐的马车,这个消息自然瞒不住,很快便传遍了市舶堂大院,让得知消息的林鹤畴恍然大悟。 原来还有陈大小姐这层关系。 这小子是真有本事,能吃两碗软饭,这必须是软饭硬吃才行。 若是李青霄知道林鹤畴的想法,必然会纠正他——错,其实我只吃一个人的饭食,那就是齐大真人。 李青霄庸庸碌碌二十年,突然一切发生改变,正是从他遇到齐大真人开始的。 没有齐大真人,陈大小姐、李大小姐认识他是谁啊? 要不怎么说齐大真人的恩情还不完。 李青霄走进签押房的那一刻,林鹤畴没有托大,站起身来:“白昼,不好意思,昨天不小心‘醉生梦死’喝多了,满身酒气,实在不礼貌,所以把见面推迟到了今天。” 上司这么礼貌,李青霄自然要客气几句。 其实这次谈话没有太多实质内容,主要就是一些公式化的流程,林鹤畴交代一下以后工作的重心,对李青霄提出要求,同时也代表分堂对李青霄表示关心和照顾。 李青霄要做的就是当面表态,认真工作,勤勤恳恳,不骄不躁,如此这般。 然后这次谈话就平淡无奇地结束了。 李青霄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发现林非真已经等候在这里,不由有些意外:“我不是说过不急吗?” 林非真老实回答道:“东西都很全,没什么缺的,也没什么好安顿的。至于其他方面,我打算等我有些积蓄之后再把母亲接过来,这样更方便。” 李青霄点了点头,然后交代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我们市舶堂管着南洋境内九成以上的船只、商行、公司、航线,你去查下有关弥天罗公司的资料,整理汇总之后交给我。” 林非真领命而去。 毫无疑问,弥天罗公司背后有着清平会的背景,不管他是否跟南瑜打交道,这个公司都是要查的,市舶堂中也一定有关于弥天罗公司的资料。 林非真离开后,小北又跳了出来:“刚才中北联系我了。” “什么事?” “中北说万象道宫的上宫有个‘十二代弟子优秀后备人才培养计划’,名单已经定下了,不过她可以帮你开个后门,问你去不去。” “能不去吗?” “中北说了,早晚都要去,所以原则上赶早不赶晚。” “那就去吧。” “好,我通知中北给你报名。” 李青霄叹了口气。 万象道宫分上下两宫,下宫主要培养道童,统一授课,为道门输送人才。上宫则是升四品祭酒道士之后统一进修,两者可谓天差地别。 别看李青霄是万象道宫出身,其实他也没去过上宫,因为这个“上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上,万象道宫分为两重,上宫建在下宫的上面,他们这些小道童等闲上不去。 不过前些年的时候,因为下宫人数太多,所以有人提出要另择校址,把上宫迁走,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反正李青霄毕业的时候,上宫还没迁走。 李青霄也知道,就算现在不去,以后也得去,除非他不打算升了。 至于李青萍和陈玉书,她们早就进修完了,不在计划之列。 第一百八十章 错错错 便在这时,有人直接把传音打到了李青霄的书案上。 要知道今天才是李青霄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已经连李青霄在哪个签押房都查清楚了,谁这么神通广大? 狮子城有这个本事的人不少,可在这些大人物中,会把精力花费在李青霄身上的,那就不多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肯定算,但这俩人不会这么无聊。 李青霄大概有了猜测,接起传音。 一个直来直去的女声冲入李青霄的耳朵里:“今天打算干嘛?” 李青霄听出了这是裴小矩那娘们的声音,淡淡地回复道:“工作。” “真是敬业,昨晚长缨留下你,都说什么了?” 得,这帮女人都一个毛病。 李青霄根本不接这一茬:“我们密谋对付大公子李青玄,这是我们老李家的事,你少打听。” “老李家了不起啊?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听。” “你在干什么?” “刚睡醒,正躺在床上发呆,突然想你了,所以想听你的声音。” “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工夫陪你扯淡。” “贵?那你报个价。” “一寸光阴一寸金。” “一百两金子买你一个小时辰。” “可以,不过得听我的。” “你真答应了?我以为你会宁死不屈呢。” “挣钱嘛,不寒碜。我祖祖辈辈都没发过财,穷怕了。” “你说吧,这一个小时辰怎么用。”裴小矩的声音很慵懒。 “我有些日子没吃东西了,正好吃点。”李青霄随便翻看着一本卷宗,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不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的茶不错,相信我,咱们去喝茶吧。” “太平客栈,午时,爱来不来。另外,就算你不来,金子也要照付,少一个子,看我捶不捶你就完了。” 李青霄不等另一头的裴小矩回应,直接挂断了传音。 这是典型的李青霄特色。 其实李青霄什么都懂,也知道女人话语里试探男人底线的小心思,但李青霄不在乎,我只按我的节奏走,你跟不上我的节奏是你的事情,我绝不会迁就你。 这种特色当然是把双刃剑,如果能碾压对方,那么展现出来的就是强大自信,如果不能碾压对方,就是所谓的大男子主义。 不过李青霄也不在乎,我是什么人,与你什么相干?敢当面挑衅我,看我捶你不捶你就完了。 他绝对不是玄圣那种温润君子,更像是传统的老李家之人。 对付李青霄这种人,还得是齐大真人,这叫一山还有一山高,恶人自有恶人磨。 到了中午,李青霄如约来到太平客栈,要了一个包间和许多上等肉食,可以补充气血的那种。 至于裴小矩能否找到这里,李青霄并不关心——她连签押房的传音都能知道,何况是个小小的包间。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裴小矩就推门进了包间,今天的她竟然换了一身女装,又黑又长又直的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有簪子,没有丝带,任由其垂到腰部位置。 李青霄没有起身,抬手示意请坐。 裴小矩坐在李青霄对面的位置,摘下墨镜,轻轻一甩长发。 李青霄视若无睹,直接开口问道:“钱呢?我可是认钱不认人。” 裴小矩取出一个袋子,往桌上一丢:“一百个无忧钱,货真价实。” 李青霄没有看,直接收入须弥物中。 “李青霄,你不觉得这种行为跟青楼里的婊子没什么区别吗?”裴小矩双手托腮,话语毫不留情。 李青霄无所谓道:“在西洋有一个大商人,会公开拍卖与自己共进午餐的机会,一时间趋之若鹜,将其视作某种荣誉。你今天花了一百两金子恳求我,我才给你这个与我共进午餐的机会,这是我的施舍,也是你的荣幸。” 跟老李家比阴阳怪气,裴家人可差得远了。 裴小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待李青霄目光中的别样意味更重了, 菜上齐后,李青霄自顾大快朵颐。 裴小矩则是单手托腮,摇晃着杯中如血的美酒,不时抿上一口,饱满的红唇格外诱人。 过了片刻,裴小矩忽然说道:“青霄,你和明霄的关系不一般吧。” 李青霄对裴小矩不客气,裴小矩对李青霄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直呼其名。 虽然现在不太讲究表字这一套了,但裴小矩称呼李青萍和陈玉书的时候可都是用表字,到了李青霄这里就是大名,明显是故意为之。 李青霄道:“我说过,明霄是我的亲密战友,能够托付后背的那种。” “那就是道侣不满咯?” “错,道侣并不意味着什么,夫妻反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亲密战友不会背刺我。” “没想到你们的关系这么好。” “错,其实你知道,你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说句诛心之论,如果不是我和明霄的关系,你也不会对我感兴趣。” “我倒是小瞧了你。” “错,你只是高估了自己。” “是不是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错,这次你说对了。” 裴小矩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微笑道:“现在我真正开始对你感兴趣了,与陈明霄无关。” 李青霄道:“看来你还不是睁眼瞎。” “李青霄,既然你和陈明霄的关系这么好,那你还跟我言语纠缠,你不觉得虚伪吗?还是说,我恰好有那么一点背景身份,你另有目的。”女人的笑意中透出几分冷意。 李青霄用餐巾擦拭嘴角,说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与你我的身份无关。就算我成了大掌教,站在云端,沐浴山呼,享受荣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你只是一个乞丐,跪在路边伸手要钱,灰头土脸,低到了尘埃里,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裴小矩沉默了好半天:“凭什么你是大掌教?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成了大掌教,凭什么我是个乞丐?” 李青霄道:“因为我做了大掌教之后,我说你是乞丐,你就是乞丐。天下事在我,谁敢不从?” 裴小矩一个人喝了一瓶红酒,脸色酡红:“李青霄,你真是个混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脚踏两只船?” 李青霄冷笑道:“错,我并不想脚踏两只船,我只是想把脚踩在你的头上。” …… 有些人最爱探索自我,意思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天天也在寻思。 其实她内心深处需要的是一个大嘴巴子,但是她还没探索出来。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二陈 陈玉书绝对相信李青霄,所以不会干出监视李青霄的事情,可是架不住有人主动告密。 小北扭头就把李青霄跟裴小矩见面的经过报告给陈玉书了,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这个小东西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风波大作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李青霄又没要求她保密,那就不算出卖。 陈玉书听完整个经过,只能是无奈摇头。 原来她在李青霄这里享受的已经是特殊待遇,换成其他女人,那可真够呛。 其实仔细想想,李青霄这家伙是齐大真人特色的平等主义的坚定践行者。 她也总算知道李青霄这家伙为什么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没有女人缘了,正如这么多年没有哪个勇士敢对一直单身的齐大真人发起冲锋。 齐大真人从来都不是那种外表高傲内心闷骚的清冷师尊,这家伙一点也不冷,笑得可欢实了,就是内外如一的黑,切开是黑的,外面也是黑的,浑身上下透着轻佻不着调的危险气息。李青霄算是比较亲近的自己人,见面同样得挨一拳一脚。 别说李青霄,就是老父亲来了,也得挨一记头槌。 李青霄依稀记得看过一段话,大概意思是,男人娶老婆,最少也要娶三个。如果只娶一个,那么老婆的所有精力都会用来斗男人,没完没了挑毛病,继而规训男人,领导男人。可如果娶三个,那么斗争的对象就变了,她们自然会开始内斗,男人就可以站在一个中立的裁决位置。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片面了。 要敢于斗争,不能逃避斗争,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若是连家庭地位家庭正统都掰扯不明白,还扯什么天下主天下正统,那不是笑话吗? 不过最好还是能夫妻齐心,玄圣夫妇、齐大掌教夫妇,都是不错的榜样。 两人离开太平客栈的时候,裴小矩提出一个要求,送她回去。 李青霄断然拒绝,陈玉书都没有这个待遇,裴小矩就更不可能了。 裴小矩也是气急败坏,死咬住一点,我好歹花钱了。 只是李青霄早把这个缺口堵上了,两人提前说好,一切安排听李青霄的,现在李青霄说没有这个流程,那就没有这个流程,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李青霄回到市舶堂签押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摞资料,全都与弥天罗公司有关。 市舶堂分堂有这个公司的专门档案,可见道门有关部门也不是吃干饭的。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如此,问题一直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都心知肚明,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去解决。 就在此时,传音又响了,李青霄一边翻看资料,一边随手接起传音:“哪位?” “都怪你。”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这顿饭吃得一点都不痛快,我不管,真是烦死了。”另一边的女人没有逻辑,全是情绪。 “明霄就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李青霄,我讨厌你。” “那是你的事。” “李青霄,你说老实话,我和陈明霄谁更美?” “小公子,你久在南洋,应该知道南洋盛产翡翠。” “知道,怎么了?” “翡翠越像玻璃越值钱,但是玻璃不值钱。” “你……什么意思?” “一个男人很像女人,而且是美女,会引得无数人追捧。可如果他真变成了一个女人,那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漂亮女人,不会再有如此多的拥趸。反之亦然。” “混蛋!”裴小矩恨恨地挂断了传音。 李青霄用半个下午的时间把这些资料看了一遍,对弥天罗公司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从体量上来说,这是一个不逊于南婆罗洲公司的庞然大物,甚至犹有过之,不过这个公司是完完全全的私人公司。 市舶堂对南洋的各种商业实体进行监管,不过要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市舶堂代表道门进行持股,那么市舶堂就可以插手董事会选举等人事问题,按照程序任免、考核相关负责人。 一种是市舶堂没有股份,那就仅仅是从政策和法规层面进行监督,维护正常商业秩序,并不能干预其内部的人事变动和正常经营自主权。 还有一种就是极为特殊的紫霄宫直属,比如南洋联合贸易公司,暂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弥天罗公司就属于后一种,市舶堂在这个公司里没有股份,自然也无从插手人事。 根据登记的信息,其董事会首席同时也是大股东名叫陈剑南。 陈家人,还是“剑”字辈的老人,与陈大真人陈剑生同辈。 而且李青霄在云沙岛“磨坊”中发现了关于南婆罗洲道府给弥天罗公司的去函,开头写的就是“南婆罗洲道府致弥天罗公司董事会陈首席剑南台鉴”,落款时间则是道门三百一十九年。 如今是道门三百四十一年,仍旧是陈剑南执掌弥天罗公司,只能用“树大根深”四个字来形容。 陈剑南与陈大真人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李青霄吩咐小北:“小北,把我在云沙岛收集的那些资料调出来。” 小北立刻动用权限将其从白玉京的档案库中调出,不过已经不是纸质,而是化作一道道光幕,且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 李青霄迅速找到了那篇重要的函文。 本日辰时三刻,道府顷接北辰堂照会:据北辰堂所获悉之情报称……北辰堂何以如此迅速得此匪夷所思之情报?局势将因此发生何等重大之恶果?道府方面何以回复北辰堂?陈首席剑南当有以教示! 就是这篇函文。 南府上层跟弥天罗公司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李青霄问道:“小北,道门三百一十九年的南府掌府是谁?” 小北查了查,回复道:“陈铭州,现年八十二岁,历任北婆罗洲道府首席、万象道宫首席辅理、婆罗洲道宫掌宫真人、南婆罗洲道府掌府真人等职,因为抗击域外天魔不利而被免职。” 李青霄问道:“这位陈真人如今在哪?” 小北道:“根据白玉京这边的资料,现居狮子城。” 李青霄以手背一拍手中的资料:“涉及陈家,还得问一问明霄才行。” 第一百八十二章 牵扯 说干就干,李青霄当即离开市舶堂大院,出发前往天福宫,也就是南府办公所在。 之所以不用小北专线,是因为当面交流更方便,可以出示各种资料,反正两人同在一城之中,离得不远。 天福宫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李青霄到了之后也得登记。 李青霄还没有预约,守门的灵官问他要见谁,他说要见陈副掌府,守门灵官脸上写满了不信,可李青霄又是货真价实的五品道士,他作为一个灵官,哪怕是天福宫的门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让李青霄稍等,他用传音通禀,若是陈副掌府愿意见李青霄,自然会派人来门口领人,那就没有他的责任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是陈玉书亲自出来领人,守门灵官明显被震慑到了,再看李青霄时眼神都变了。 陈玉书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李青霄问道:“明霄,你的秘书呢,你怎么亲自下来了?” 陈玉书道:“道府给我推荐了一个,不过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秘书的人选还没定,只好亲力亲为。待会儿我让综合司的道友给你发个通行证,可以随便进出。” 综合司总共有十个,综合一司服务于掌府真人,掌府真人的秘书兼任一司主事和综合司次席参事,综合二司服务于首席副掌府,首席秘书兼任二司主事,以此类推。陈玉书这个排名末尾的副掌府则兼任综合司首席参事,管着综合司的大小事宜。 陈玉书领着李青霄去了她的签押房,小北就坐在李青霄的肩膀上,只是别人看不到她。 一路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跟陈玉书打招呼。 体制内部一向是捧高踩低,最是不缺势利眼。 李青霄也有这样的经历,过去他在北辰堂的时候,作为一个新人,没少被人无视。 比如去副掌堂的签押房送材料,从没见副掌堂抬起头和他正儿八经地打个招呼。 偶然在走廊碰上,副掌堂也总是不苟言笑,李青霄向他问好,别说点头回应,擦肩而过的时候才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正眼看他,也不会在意他是谁。 当然了,主动打招呼并不算是无用功。这就跟送礼一样,领导可以不收,但是不能不送。谁送了,领导不一定能记住。谁不送,领导一定能记住。 不过陈玉书没有这么傲慢,只要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都会有所回应,虽然绝对跟热情不沾边,但最起码很礼貌。 到了陈玉书的签押房,李青霄发现这里可比他的签押房宽敞多了,他就是个单间,陈玉书竟然是个套间,外面有小议事厅、会客厅、秘书室,中间是办公的地方,里面还有休息更衣的卧房、静室。 小北抓着李青霄的衣领不断摇晃:“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差距也太大了。” 李青霄挥手打开小北,开始谈及正事:“明霄,关于陈家人你了解多少?” 陈玉书一怔:“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就不了解李家人。”李青霄坦然道,“过去只知道大掌教和几位大真人姓李,还知道大房和二房的争斗,至于更多,我是真不知道。关于李家的深入了解,也就是最近半年的事情。我怕你和我一样。” 陈玉书笑了笑:“那倒不至于,关于陈家的事情,我还是略知一二,毕竟我的接班压力很大,不敢不知道。” “那你认识陈剑南和陈铭州吗?” “陈剑南……我不太熟悉,我知道这个人,我还应该称呼他一声叔祖,当年伯祖培养接班人,他也是候选人之一,不过伯祖因为他性情急躁,没有容人之量,最终还是选择了爷爷,自此之后,他便与爷爷决裂,彻底断绝了往来,好像从商去了。” 陈玉书口中的伯祖就是陈剑仇,虽然都是“剑”字辈,但年龄差距极大,其实算是两代人了。大家族都存在这个问题,比如李家的李云虎,分明比“青”字辈还小一辈,但年龄跟李青霄等人的父辈差不多。 李青霄稍稍放下心来,不怕敌人强大,就怕敌人在内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陈玉书接着说道:“至于陈铭州,每年都会拜访爷爷,我也跟着见过几次,称呼他一声大伯。当年他官至南府掌府真人,旧港宣慰司一战的时候,因为守城不利,导致天魔裔在狮子城作乱,造成了重大损失,事后总结的时候,被大掌教点名免职。不过就算如此,每年上元节的时候,南府现任掌府真人也要亲自看望这位曾经在南府工作过的老道友。” 陈玉书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两个人?” 李青霄也没隐瞒:“主要是关于弥天罗公司的事情,” “弥天罗公司?”陈玉书眉梢微蹙,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关于这家公司我有印象,大概是三十年前在南洋迅速崛起的跨国商会,来头不小,但具体底细我不太清楚,南府这边没把它列为重点监管对象,怎么,这家公司和陈剑南、陈铭州有关?” 李青霄将他手头的资料一一列出:“云沙岛的主事道士、弥天罗公司的董事会首席,还有当时的南府掌府真人,分别是陈玉颍、陈剑南、陈铭州,不仅都是陈家人,而且刚好是三个辈分。” 陈玉书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陈铭州充当了陈剑南的保护伞,陈玉颍等中层道士则积极配合,结成了利益共同体。这还仅仅是我们能看到的冰山一角,海面之下,不知有多少陈家人深入参与其中。”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李青霄点头道,“我怀疑弥天罗公司是清平会的产业,陈剑南本人则是清平会的甲等成员,南洋境内的大量天魔裔就是出自弥天罗公司之手。” “我可以帮你查一下,不过需要时间。”陈玉书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提起过,你去龙鳞岛赴约的时候,玉娇蓉派了很多天魔裔跟你动手,可见李家也与此事有牵扯,你能不能直接问一下长缨?” 李青霄想了想,摇头道:“长缨是二房的人,这是大房的事情,她未必知情,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还有一个人肯定知情。” “李青霜?” “对,就是她。” 第一百八十三章 线索 李青霄得到陈玉书帮忙的许诺之后,没有在天福宫久留,又准备见李青霜。 虽然李青霄没有李青霜的联系方式,但也好找,李青霄直接来到上城区,找到李青玄在这里的家,这里的留守之人还认识他,毕竟他是大公子亲自请来的客人。 李青霄也不废话,让这些人立刻联系李青霜,就说李青霜的本家大兄弟李青霄有要紧事找她——李青霜是李青玄安排在南洋的总负责人,这座宅子也在李青霜的管辖范围内,只要想联络,总能联络上的。 这些人并不十分清楚李青玄和李青霄的纠葛,但知道李青霄是李青玄的贵客,又听李青霄自称是李青萍的本家兄弟,两人还都是雨字头,便真把他当成是大房之人,立刻照办。 李青霄刚回到市舶堂的签押房不久,一个陌生的传音就打到了他的桌上。 “青霜大姐。”李青霄比较客气。 正所谓看人下菜碟,李青霜显然不用探索自我,或者说这位已经探索明白了,你敢挑衅我,看我拔剑砍不砍你就完了。 李青霄暂时还不想跟这位本家大姐打擂台。 “什么事?”李青霜的声音传来,显然也不想跟李青霄打交道,不过李青玄已经放话要照顾这位小兄弟,那么她只能捏着鼻子应付一下。 李青霄道:“青霜大姐,我们上次在龙鳞岛友好切磋的时候……” “打架就打架,切什么磋。” “我上次狠狠教训玉娇蓉的时候,你们从哪弄来这么多天魔裔?” “批发的。” “多少钱一斤,从哪批发?我也想批发一点。” “就你?你兜里有几个子啊。” “我是没钱,可是长缨有钱,洛老师也有钱,这个不用你操心。” “其实是雇的,按天算钱,修为越高,价格越贵,如果不小心死了,还得额外加钱。” “如此说来,我上次倒是给你们省了不少钱。” 李青霜的声音忽然大了许多:“我早就说过,这帮天魔裔完全就是样子货,中看不中用,纯粹就是浪费钱,可玉夫人不听我的,我也没有办法。” “玉娇蓉就玉娇蓉,什么玉夫人,她还没过李家的门呢。” “其实玉……娇蓉以前不这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非常谦逊,不突出自己,像个传统的贤妻良母,大兄与长辈们谈事情的时候,她在一旁伺候,从不参与谈话。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大兄的生活起居,自然也不敢以夫人自居,凡是大兄出席正式场合,她只能独自一人,形单影只,我甚至有点同情她。” “现在的她显然不是这样。” “这倒没错,现在的她与过去的她一点也不像,居高临下,发号施令,责难别人,锱铢必较,状若疯狂。” “权力对人性的异化,也有可能是以前压抑太久了。” “扯远了,天魔裔的事情是玉娇蓉一手操办,我并不十分清楚。” “我不要具体过程,你只要告诉我是从哪里雇佣就行。” “碧玉楼。” “隐秘结社?” “没错,他们除了雇佣业务,还做刺杀的业务。” 李青霄忽然想起来,他的确听说过南洋有这么一个组织,提供会员制的暗杀服务,必须有两位会员的推荐才能成为会员,会员享受折扣,且不接针对会员的单子。接单前会对目标人员做一定的背调工作,根据此单的难易程度来决定接不接,是否需要加钱,还分为四个档次。也接非会员的单次订单。 “碧玉楼是不是实行会员制?” “你也知道这个隐秘结社?我跟这个结社没什么关系,不过玉娇蓉跟那个楼主关系不错,所以才能一口气雇佣那么多天魔裔。” “那么该去哪里找碧玉楼呢?” “我说了,我跟碧玉楼没关系。” “青霜大姐久在南洋,就算没有交集,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青霜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不耐:“旧港三十六岛,七十二埠,碧玉楼从不在明面上挂牌。想找他们,得去碎星港的鬼市。” “鬼市?”李青霄眉峰微挑,这名字倒是寻常,不仅是南洋,天下各地都有类似的所在,也叫山市或者黑市,从来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白日里荒无人烟,入夜后才会亮起灯笼,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嗯。”李青霜的语气淡了些,“每月十五的子时,碎星港外的乱石滩会开鬼市。如果你不是会员,去了之后,找个卖琉璃盏的摊子,摊主穿青布短褂,左耳戴铜环。你跟他说‘玉碎星沉,碧血凝霜’,他就知道你是来寻碧玉楼的。” 这暗号倒是颇有几分江湖气,也暗合了“碧玉楼”的名号。 李青霄刚想追问细节,就听李青霜又补了一句:“鬼市里鱼龙混杂,碧玉楼的人最忌讳旁人打探他们的底细。不过我估计说了也是白说,你连玉娇蓉的面子都不给,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只要别拆了鬼市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不至于。”李青霄的语气诚恳几分,“多谢青霜大姐指点迷津。” “我可不是为了你。”李青霜的声音冷了下去,“只是大兄吩咐过,要关照你一二,你自己小心吧,要是出了意外,我还得跟大兄交代。” 话音未落,传音便戛然而止。 李青霄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碎星港,鬼市,琉璃盏摊主,还有那句暗号,线索算是齐了。 李青霄总觉得,玉娇蓉能轻易调动这么多天魔裔,背后恐怕不止是“雇佣”那么简单。 至于李青霜的提醒,他自然听进去了,却没放在心上。 碧玉楼又如何? 李青霜还真说对了,他不怕这个。 天底下最大的组织就是道门,他作为道门之人,为什么要怕这些小组织呢? 也许这些小组织背后都有道门的保护伞,内外勾结,沆瀣一气,换成普通道士查办这种案子,会遭遇各种阻力,甚至是人身安全都要受到威胁。 可他李青霄是靠着朴素的正义感闯荡天下吗? 错,这世道出来混是讲背景的,他除了靠武力,也靠背景和人脉。 正如洛师师所说,他的背后是白玉京。 第一百八十四章 碎星港 旧港宣慰司周围有许多群岛,李青霜说的碎星港就是其中之一。说是港口,平日里只有一些渔船停靠,因为港口太小,停靠不了大船,而且这里既无商业又无人口,更不在主要航道上,大船来这里也没有意义。 只因这里的景色不错,入夜后星星映在海里,被浪头一打就碎成点点银光,故而得名碎星港。 待到月中十五,李青霄直奔碎星港。 船靠岸时已是亥时,夜色如墨,海风卷着咸腥气拍在脸上。 李青霄绕开主埠,往西边乱石滩走。行至半途,就见滩头忽明忽暗亮起几盏青灯笼,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乱石间穿梭,再走得近了,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拍在脸上。 鬼市里的人形色各异,有锦衣华服的壮汉,有道袍青衫的斯文墨客,还有蒙着面纱的女子,一看便知都不是善茬。 因为这里不是道门,没有千人一面,多的是奇装异服,甚至有点争奇斗艳的意思,李青霄一身白衣便不算起眼,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李青霄逛了半个鬼市,终于看到一个摊子,摆着一只琉璃盏,莹光流转。 摊主躺在一把躺椅上,草帽覆脸,似乎正在睡觉,周围人来人往,却是没人敢打琉璃盏的主意。 李青霄来到摊子前,打量几眼,说出那句略微老套的暗号:“玉碎星沉,碧血凝霜。” 摊主伸手将脸上盖着的草帽慢慢下移,露出了一双细长眼睛:“谈生意?” 李青霄以肯定的语气重复道:“谈生意。” “提前说好了,提前预付定金,无论生意成不成,定金不退。” 李青霄将裴小矩给的无忧钱丢在摊主的怀里:“收好我的钱,若是干不好,我也不要你们的退款,拿命来抵就是。” 摊主一怔,然后笑了:“哥们,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李青霄反问道:“你是黑石城的人?” “不是。” “那你是清平会的人?” “也不是。” “看你这样子肯定不是道门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没说错,敢黑我的钱,把你脑袋拧下来,信不信由你。” 摊主反而不笑了:“阁下知道传说中的黑石城,还知道清平会,想来是来头不俗,阁下的话,我信!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只要阁下打不死我,我们还能继续做买卖。” 这次轮到李青霄笑了:“好,领我去见你们管事。” 这帮人跟裴小矩一个熊样,都是不吃好饭食。 干这种行当的,没有善男信女,更不是性情之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至于这里的规矩,狗屁的规矩。往大了说,天道规矩,往小了说,道门规矩,都有人敢去违背,碧玉楼的规矩纯粹就是吓唬人,反正吓不住李青霄。 摊主用包袱皮把琉璃盏一包,就算收摊了,然后对李青霄道:“客官请移步。” 李青霄问道:“怎么称呼?” “姓王,单名一个‘草’字,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草头王。”摊主在前头引路。 李青霄不再说话,跟在后头。 出了乱石滩,七转八转找到一块三人高的大石头,草头王摸索了几下,石头上裂开一道门户,显露出向下的台阶。 草头王领着李青霄一路往下,最终来到一处人来人往的地下建筑,除了不见天日,其他各方面与市舶堂分堂的三层大楼没有太大区别。 在地面上,最低的是一楼,最高的是三楼。在这里,最上层的是一楼,最下层的是三楼。总而言之,无论地上地下,最靠近地面的那层算是一层。 草头王领着李青霄来到二楼的一间签押房,这里跟李青霄的签押房差不多大,一个身着绿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煮茶,眉眼清冷,气质卓然,正眼看都不看李青霄和草头王一眼。 草头王伸手敲了敲茶案:“来生意了。” 绿裙女子抬手示意李青霄落座,指尖捏着茶盏,茶汤碧绿,热气氤氲,送到李青霄的面前。 “我们这里主要是两种业务,简单来说,一种是杀人,一种是保人,不知这位客官想要哪种业务?” “保人怎么说?” “保人总共分为四档,收费也各不相同。 “我们接单前会对客户需求、出行场景、潜在风险做全面的调研评估,根据此单的风险等级、服务时长来决定接不接,是否需要加钱。 “第四档最便宜,基础随行护卫,仅负责日常通行的基础警戒,不应对突发危险。 “第三档,标准安全护卫,保证及时应对一般突发危险,确保客户不受重伤。 “第二档,高级风险护卫,全程保障客户生命安全,但遇极端情况优先护送客户撤离,不负责后续风险收尾。 “第一档,特级全域护卫,全程零风险保障客户安全,并且负责事前风险排查、事中应急处置、事后隐患清除,全程闭环保障。 “除此之外,还有贴身的安全顾问,从事收费安全规划业务,也就是定制安保方案。” 李青霄听完之后问道:“这些杀人的和这些保人的应该不会是同一拨人吧?” “当然不是。”绿衣女子道,“我们是专业团队,不会干自相矛盾的事情,如果刺客团队先接了业务,那么保镖团队就不会再接同一个目标的业务。反之亦然。” 李青霄道:“碧玉楼的刺客,我没见识过,不过碧玉楼的保镖,我倒是领教过。实话实说,一般。” 绿衣女子脸上本就不多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你是来找不痛快的。” 李青霄摆手道:“绝无此意,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绿衣女子道:“那好,你是在哪里领教的?” 李青霄道:“龙鳞岛。” 此话一出,草头王和绿衣女子的脸色都变了。 李青霄继续说道:“两位应该知道龙鳞岛避寒别墅,那里是李家的产业,李家大宗玉夫人前段时间下榻在避寒别墅,并从你们这里雇了不少人去守卫避寒别墅。结果呢,整个避寒别墅被夷为平地,玉夫人还病了,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我说的没错吧?” 绿衣女子猛地起身,死死盯着李青霄:“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公子的人 绿衣女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寒意,指结因用力而泛白,桌上的碧色茶汤微微晃动。 草头王站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李青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青霄稳稳坐在椅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两个黑袍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李青霄身后,掌心的黑气翻涌。 李青霄恍若未觉,指尖仍旧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平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一谈。” 一名黑袍护卫低喝一声,直抓李青霄后心。 这一爪快如闪电,带着蚀骨的阴寒,显然是某种阴损手段,专破护体罡气。 可李青霄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挥手。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黑袍护卫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黑血,萎顿在地。 另一名护卫见状,冷汗浸透黑袍,出招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绿衣女子还算平静。 这两个黑袍护卫本就是投石问路,现在看来,李青霄的修为还要超出她的预料,她觉得差不多有七境修为。 要知道两个黑袍护卫都是五境之人,不能算是庸手,寻常六境之人肯定能赢,可不会如此轻描淡写,那就只能是七境修为了。 绿衣女子作为碧玉楼的高层也不过是七境修为,已经是楼主之下数得上的高手了。 “我是什么人?”李青霄看向绿衣女子,张口就来,“我是能让碧玉楼为龙鳞岛之事付出代价的人,也是能给你们指一条明路的人。” “狂妄!”草头王低喝一声,脚下微微一动,便要上前,却被绿衣女子抬手拦住。 绿衣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只是眸中的警惕丝毫未减:“阁下还是没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草头王也道:“咱们别玩这套虚的,玩点实的,到底姓甚名谁,报上号来。” 李青霄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我姓李。” 李家人。 这个答案并不算太让人意外。 敢找李家人麻烦的当然也是李家人。 绿衣女子当即说道:“听闻李家大小姐李青萍亲自到了狮子城,主持南婆罗洲公司的有关事宜,难道你是李家二房的人?” 这个推测很合理,大房和二房明争暗斗,可两房的代表人物李元会和李青玄不愿也不能亲自下场,因为上头还有个大掌教看着。 所以叔侄二人一直不曾撕破脸皮,还维持着表面和气。代表两房出来打擂台的就是李青萍和玉娇蓉,两个女人面不和心不和,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李青萍要找玉娇蓉的麻烦,要查玉娇蓉的账,合情合理。 李青霄早有准备,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摇头道:“我不是二房的人,我是大房的人。” 绿衣女子与草头王对视一眼,不免疑惑。 李青霄不紧不慢地说道:“李家人那么多,总不能都是一条心,于是根据亲疏远近分出了大宗小宗,大房二房,这是分家吃饭,分房吃饭。可一房之内,也是分锅吃饭的。” 李青霄故意顿了一下:“你们大概不知道,大公子让玉夫人来南洋,本意是安抚掌军真人旧部的遗孤,收拢人心,可玉夫人因为私怨,却要将这遗孤置于死地,她怕大公子追究,所以不敢派李家人动手,这才从碧玉楼调了一众护卫过去。” 绿衣女子和草头王再次对视一眼,已经是信了几分。 其实由不得他们不信,因为李青霄说的本就是事实,并非虚构杜撰。 绿衣女子道:“既然如此,那么玉夫人直接调用刺客岂不是更好……” “愚蠢!”李青霄直接打断了她,“此事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杀人,而是如何给大公子一个合理的交代,护卫杀人和刺客杀人可是两种性质。” 绿衣女子立刻明白过来,玉夫人的目的在于如何给大公子一个交代,若是护卫杀人,那还能说是起了冲突后防卫过当,双方都有责任,可是直接派刺客杀人,那就全都是玉夫人的责任了,大公子不会轻饶。 草头王忍不住问道:“那……大公子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李青霄加重了语气:“大公子也是你能叫的?称呼大真人!” 草头王顿时被唬住,毕竟是北辰堂的掌堂大真人,真正的实权大人物,仅次于太上议事的副掌教大真人,不是碧玉楼能招惹的。 李青霄这才接着说道:“大真人执掌北辰堂,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他的眼睛,我奉命彻查此事,希望你们配合,不要自误。” 绿衣女子和草头王顿时紧张起来。 既然是北辰堂的人,还是李家大公子的心腹,那么灭口就行不通了,且不说能不能杀掉,就算杀得掉也不能杀,那意味着后患无穷,北辰堂是能轻易得罪的吗?别说碧玉楼,就是清平会也不行。 今天敢杀北辰堂的人,那么北辰堂明天就敢灭门。 草头王搓了搓双手:“方才李先生说要给我们指一条明路,不知明路在何方?” 李青霄道:“玉夫人背着大公子干了许多事情,大公子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跟她一般见识,可是涉及原则问题,大公子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必须严肃处理,你们只要老实配合,大公子可以既往不咎。” 绿衣女子道:“请问李先生,什么原则问题?我们可没参与反道门的事情,哪怕是杀人的买卖,那也是在道门的领导下……” “你给我住口!少给道门抹黑,南洋地界,道门只是管不过来,不是故意放纵你们干这种勾当。”李青霄这句话绝对是真情实意。 “是,是,是。” “不要装傻,那些天魔裔是从哪里来的?你们平时不看邸报吗,齐大真人在上元节议事的讲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马上就是一轮严打,你们不把这个问题说清楚,我也救不了你们。” 绿衣女子和草头王都沉默了。 最终还是绿衣女子打破沉默:“李先生,我怕今天交代了,明天白纸黑字就成为审判我们的罪证,这种引蛇出洞的手段,我们也是不得不防。” 李青霄道:“可以不留文字,出得此门,你们大可不认。” 绿衣女子一咬牙:“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乌衣社 李青霄惯会扯虎皮做大旗,他吃准了这些人没办法找李青玄求证——找玉夫人求证是没用的。 因为按照李青霄的说法,李青玄查的就是玉夫人,自然也会瞒着玉夫人,此时找玉夫人求证反而有通风报信的嫌疑。 如此一来,那就是坏了青玄大真人的韬略,更是牵扯进李家的内务之中,九成九讨不到好。 想得更深一层,青玄大真人不好拿玉夫人出气,碧玉楼就是现成的替罪羊,一个教唆的大帽子扣下来,躲都来不及,哪有自己硬往上凑的说法? 所以找玉夫人这条路也行不通。 碧玉楼就陷入到一个信息孤岛的境地之中。 他们当然可以赌李青霄是假冒的,可万一是真的呢? 这就是一个取舍的问题,到底是泄露机密严重,还是被北辰堂盯上严重。 绿衣女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毕竟机密这种东西,拉扯的余地比较大,可以九真一假,也可以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 “我们碧玉楼没有那么雄厚的底蕴培养独立团队,其实都是挖别人的墙角。比如说刺客队伍,我们主要就是招募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除了最高一档比较专业以外,其他几档干的都是糙活,只是包装得很专业,或者说让别人以为我们很专业。至于最高一档,基本是三年不开张,偶尔开张一次,由楼主或者我们几个高层亲自执行就行了。” “不要避重就轻,主要交代你们保镖团队的问题。” “我们这个保镖团队其实是外包的,毕竟从楼主到我们几个高层,都是干杀人行当起家,虽说医者大多会用毒,刺客也懂一些保镖的基本原理,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我们碧玉楼也是先开展刺客业务,做大之后才考虑拓展保镖业务,我们尝试过培养团队,后来放弃了,干脆外包出去,正是造不如买,买不如租,我们赚的就是‘碧玉楼’的品牌价值。” “不要东拉西扯,这个外包的组织叫什么?” “他们肯定不是在市舶堂注册的正规公司,跟我们碧玉楼一样,属于非法结社,江湖上的朋友都叫他们乌衣社。因为古诗有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们的宗旨就是,以前只有世家大族才能享用的天人护卫,现在普通人也能享受了,所以是飞入寻常百姓家。” “寻常百姓付得起钱吗?还飞入寻常百姓家,倒是颇具浪漫主义气息。” “李先生所言极是,主要客户当然不是平常百姓,一般人根本付不起佣金,主要客户还是一些暴发户,有钱没根基,雇佣一些护卫充当门面。” “听你这么说,乌衣社的天人还不少?” “李先生明鉴,仅就六境而言,说上百人是夸张了,几十号人是有的。不过说是天人,其实都是水货,只要不动手,渊渟岳峙,六境气势作不得假,可一旦动手就露了馅,根本打不过同境之人,只能当五境之人使用。” “你们没把这一点告诉玉夫人吧?” “这、这……” “还有呢?” “乌衣社也不仅给我们一家做外包,他们的业务范围相当广泛,比如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和紫光社,安保都是他们做的。反正处理一些寻常问题是足够了,真要遇到大问题,还得道门出面。”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见孙天川的时候,这老小子就是在紫光社做护卫,当时他就说过,他在这里做护卫是外包的,没有编制。 刚好对上了,由此看来,孙天川大概率是挂靠在乌衣社的名下。 如此一来,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乌衣社与黑石城存在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乌衣社是黑石城的下属组织,是黑石城在人间主世界的据点之一。往小了说,双方是合作伙伴,狼狈为奸。 第二种可能,乌衣社与黑石城没有关系,黑石城只是觉得这个组织便于隐匿身份,所以借着天魔裔的身份混入其中。 李青霄收回思绪,接着问道:“乌衣社的天魔裔是从哪里来的?” 绿衣女子只是摇头:“这是人家的核心机密,怎么会告诉我们?” “这个乌衣社兴起没有多久吧?” “据我所知,也就是近十年的事情,算是个新兴组织,不过业务发展迅速,除了实力够硬,关键是有官面上的靠山。” “什么靠山?” “据说与南府有些关系。” “说具体些。” 绿衣女子迟疑了片刻,缓缓说道:“就是南府首席陈敬山,他当过婆罗洲道宫的次席辅理,而当时婆罗洲道宫的掌宫真人是陈铭州。陈家是本地大族,不过陈铭州和陈大真人并不十分亲近,他的老上级是齐百川,放在十代弟子中也是资历靠前的老前辈。九代大掌教的时候,他犯了错误,被齐大真人免职。后来他主动向齐大真人靠拢,又被重新启用,官至万象道宫掌宫大真人。 “陈铭州作为齐百川的旧部,靠着老上司发力,终于出任南府的掌府真人,虽然在二十年前因为作战不利被免职,但仍旧影响力巨大,陈敬山之所以能够出任南府的首席,背后的原因,在整个婆罗洲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李青霄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乌衣社明面上的靠山是南府首席陈敬山,实际上的靠山是南府前掌府真人陈铭州,甚至还有可能牵扯到万象道宫掌宫大真人齐百川。” 绿衣女子低下头去。 这就连起来了,陈铭州的乌衣社和陈剑南的弥天罗公司,产学研一条龙。 这张大网仅仅是显露冰山一角都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且不说平章大真人齐百川,就说陈铭州,虽然他被解除了职务,但道士品级还在,这种交出权力的老道士照例会升一级退休,陈铭州当初是参知真人,那么现在就是一品天真道士,俗称没有“平章”的白板大真人。 那也不容小觑,现任掌府逢年过节都要看望就不说了,这些大真人仍旧保留了参政议政的权力,可以向道府、金阙、紫霄宫写信上书。一般情况下,当权者也不好无视老道友的意见,总要给出正式答复意见。 除此之外,组建选举委员会,因为现任的平章大真人都要参与投票,便由这些普通大真人组成选举委员会,履行监督职责。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南洋的阴影 得到了关于乌衣社的消息,李青霄便不再找碧玉楼的麻烦——碧玉楼代表了一个生态位,是南洋混乱的缩影,想要铲除碧玉楼,本质上是要精细治理南洋,使其没有生存发展的土壤,然后再将其消灭。 现在看来,道门还做不到,破坏很容易,建设很难,疆域太广,人手太少,道门在中原和南洋完全是两套模式,后者权力无法触及底层,只能维持羁縻统治,自然谈不上精细化治理。 当然,主要原因是李青霄的实力不够,道门什么都是次要的。 南洋地方也不能完全一概而论,升龙府那边就明显好上许多,多少有点中原气象,号称小中原也不全是给自己贴金。升龙府因为曾经进入过中原王朝的体系,一向以东方之国自居,而非东南之国,不屑与南洋众国为伍。 狮子城也还算不错,除了这两个地方,其他地方就一言难尽了。 至于有能力的陈大真人,他这些年主要做了三件事。 上任之后整军经武备战域外天魔,颇有成效,主要把精力放在了军事上。 旧港宣慰司一战之后,收拾残局,稳定局势。 最后就是跟“病魔”做斗争,牵扯了陈大真人很大一部分精力,如果还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他已经有了退休的念头,在这种情况下,他能有多少精力来励精图治便可想而知。 总之,治理南洋的道路还很长,任重而道远。 李青霄临走之前交代道:“今天的事情,我出了这个门,你们当然可以不认。不过我有言在先,关于大公子和玉夫人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伤了颜面,结果如何,我也不吓唬你们,自己掂量就是。” 绿衣女子和草头王自然是连连保证,绝对不敢对外透露半点风声。 李青霄这才离开,草头王不仅亲自相送,还把那一百无忧钱原物奉还。 此时天际尽头已经泛起深蓝色,鬼市也快接近尾声。 “小北。” “什么事?” “现在看来,陈剑南、陈铭州、陈敬山等人都与清平会有关,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我觉得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该怎么办?” “交给陈大真人处置。” “陈大真人没有这个权力吧,就拿陈铭州来说,他现在是一品天真道士,想要将其拿下,必须金阙下令才行,还不算陈铭州的老上司齐百川,万象道宫的掌宫大真人可是平章大真人,跟陈大真人平级。”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惜白玉京没有这方面的权力,严格说起来,‘天上白玉京’也是受道门领导,虽然级别很高,差不多可以跟紫霄宫齐平,但是级别高和权力不能对等,白玉京主要负责对外,紫霄宫才是执行机构。” “如此说来,北落师门也相当于副掌教大真人?” “那有什么用,太平道的掌道大真人能管正一道的事情吗?” “照你们这么说,我必须在道门体系内攀升高位,这样才能发出的自己的声音。” “不然呢?过去的白玉京顶级成员,哪个不是在道门身兼要职,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你能当大掌教。” 李青霄叹了一声:“那就等陈大真人出关之后再说吧。” …… 沉香燃出的青烟在密室中盘桓,青釉灯盏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上首端坐的是清平会枢密会成员“苏幕遮”,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指尖轻叩案几。 左侧是负责南洋事务的甲等成员“酒泉子”,右侧则是掌理情报的甲等成员“阮郎归”,也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子。 在清平会,甲等成员未必就是枢密会成员,正如道门真人未必就是参知真人。 严格来说,甲等成员可以分为三等,最高的当然是枢密会,其次是评议会,最后是普通甲等成员。 “李青霄不太安分,去了鬼市,多半是冲着碧玉楼去的。” “阮郎归”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他还查了弥天罗公司的底。” “苏幕遮”眼帘微抬:“李青霄盯上碧玉楼,难保不会牵扯出乌衣社,是巧合,还是有人透了风声?” “酒泉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绝不会是咱们的人,乌衣社的核心成员不多,且都是老人,骨头硬得很,问题大概率出在弥天罗公司那边——摊子越大,破绽也越大。” “苏幕遮”沉默了片刻:“会不会是牵扯了陈家的内斗?李青霄和陈玉书的关系密切,这次换届,陈大真人非但没有退下来,反而更进一步,这是金阙对他的信任。陈大小姐自然动了接班上位的心思……都知道弥天罗公司是陈老名下的产业,打击陈老总要师出有名,恰好齐大真人又在上元节议事的讲话中旧事重提,他们便想借着这个风头动一动陈老。” “他凭什么?” “酒泉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李青霄不过是一个外来户,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还不是李家大宗出身,算不得强龙,想插手陈家的事情,就是蚍蜉撼树。” “不能小看他。” “阮郎归”摇头,语气凝重:“李青霄的来头不小,且不说北辰堂周玄感,其父辈似乎跟当年的李元殊有些关系,上次李青玄亲自来南洋就是为了李青霄的事情。他还有个师父叫洛师师,是紫霄宫的参事,也与李元殊关系密切,我猜就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才上了李家大宗的船,现在大房和二房都在拉拢他,李青萍更是和他以姐弟相称,李家这么多人,有此等殊荣可没几个。” “苏幕遮”缓缓颔首,目光投向石壁上跳动的影子,似在权衡:“难道李家有意支持陈玉书上位,继而借着陈玉书的身份把手伸到南洋?这倒也说得过去,当年李家鼎盛时在南洋呼风唤雨,若不是大玄战败,他们也不会轻易退出南洋,就算退了,还是留下一个南婆罗洲公司。” “酒泉子”的嗓音中透出一丝狠厉:“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可。”“苏幕遮”立刻否决,“动了他,等于直接撕破脸,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阮郎归”沉吟道:“不必我们亲自动手,或许可以借黑石城的手。” 第一百八十八章 清平会的阴谋 这其实是一次远程议事。 不同于普通的面对面远程交谈,清平会直接虚构出一个议事场所和几个与会之人的虚拟形象,甚至各种光影模拟都与真实无异。 早在过去的时候,清平会就有一种名为“梦中会”的特殊交流方式,顾名思义,就是梦中相会,本质上是所有清平会成员在一名上古大巫的梦中相遇。 不过随着第一次换皮的清平会被取缔,这个梦中会也被封掉了。 清平会第二次换皮之后,又想延续这种办法,可是没有上古大巫,因为大巫被道门充公了,现在应该是在齐大真人的手中,那么清平会便另辟蹊径,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神国,将这里改造成一个似虚似实的所在,然后通过投影降临的方式在这里实现远程议事。 这种方式与阴月亮颇为相似,不过阴月亮可以让真身直接降临,而不必再走一道投影的程序。 北落师门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操纵时间流速,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总结来说,清平会缺少一个北落师门。 事实上,三个清平会的甲等成员不可能一直盯着李青霄,并且在李青霄有所动作之后立刻召开议事,而是负责情报的“阮郎归”得到消息之后,临时召开了这次议事,除了代表枢密会的“苏幕遮”,还有负责南洋事务的“酒泉子”,毕竟听她只是负责情报,真要具体执行,还得由“酒泉子”落实。 “苏幕遮”沉吟道:“我们不是黑石城,不能在明面上跟道门发生冲突。不如这样,想个法子把关于乌衣社的线索引向黑石城,再找机会给黑石城透个风,把水搅浑,让他们斗去。” “酒泉子”眼神一亮:“这个办法好,黑石城的疯子本就不是自己人,让他们狗咬狗,我们站在岸上观船翻。” “阮郎归”微微蹙眉:“问题是一旦泄露,那两家可都要朝着我们来了。” “苏幕遮”语气淡然:“黑石城虽然厉害,但主要势力都在域外,人间的势力不值一提,最起码无法与我们清平会相提并论,他们还要仰仗我们,不敢撕破脸。 “至于李青霄,这世上没有赚不到的钱,也没有杀不死的人,关键是方式方法,李家这么多年就出了一个玄圣,其他人都是差不多的德行,李青霄不是大宗出身,在万象道宫长大,没过几天好日子,如今发达了,最急迫的事情便是将手中权力变现,若是此计不成,我们还可以尝试收买他嘛。” 密室内的青烟渐渐散去,“苏幕遮”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阮郎归’,你负责透风给去黑石城。‘酒泉子’,你暗中协调乌衣社,把线索引向黑石城在南洋的据点。记住,一切都要做得隐蔽,不能留下任何指向咱们的痕迹。” “酒泉子”和“阮郎归”起身领命,然后投影逐渐淡去,离开了此处议事场所。 “苏幕遮”独自留在原地,四面墙壁变得透明,显露出外面的星空景象,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随着齐大真人宣布重启“天上白玉京”二期计划,龙大真人回归道门,意味着那个消失了近二十年的白玉京又要回来了。 白玉京将取代北辰堂,专门处理关于天魔裔的大小事宜,而且权限极高,不必向金阙汇报,不必向紫霄宫请示,直接绕过太上议事,只向齐大真人一人负责。 这场围绕黑石城、清平会和白玉京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代表灭世派的黑石城,代表长生派的清平会,以及代表补天派的白玉京。从理论上来说,白玉京最强,因为背靠整个道门,还有太上掌教这个道门第一人。黑石城次之,其背后有天外异客的支持,还有“天上白玉京”一期计划的底蕴。 清平会的整体实力相对较弱,问题在于清平会只是个大联盟,就像个大篷车,没有前两者的纪律和组织力,一盘散沙,存在大量的骑墙派。 毕竟清平会的人既不想守卫人间,也不想毁掉人间,他们只想求长生,白玉京能帮他们,他们就倒向白玉京,黑石城能帮他们,他们就倒向黑石城,毫无原则立场可言。 当然,关于这个原则立场,另外两大组织或多或少也都存在问题,一期白玉京计划就失败了,不过这两家都可以通过绝对的武力强行约束成员,除非像二十年前那样无暇顾及,否则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清平会恰恰缺少一个绝对武力,这才是清平会的根本问题所在。 而李青霄这个变数,究竟是为我所用,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全看接下来的几步棋怎么走。 不过“苏幕遮”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他如何也想不到,李青霄不仅是白玉京成员,也是黑石城成员,将来还有可能是清平会成员,想要左右挑拨,完全是左手打右手。 此时李青霄已经离开碎星港,回到狮子城的市舶堂大院。 他如今所在的司叫海事司,主要负责缉捕海盗。 上一任主事是个倒霉鬼,海上巨盗张天保潜入狮子城一事,最终闹得灵官上街戒严,若不是上元节临近,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这件事到最后肯定得有个人出来背锅——或者说,负责。 于是就选中了市舶堂分堂海事司的主事,以贪墨渎职的名义拿下了。 说冤枉也冤枉,总不能指望他一个小主事去缉拿张天保这种巨盗。 说不冤枉也不冤枉,因为他真贪墨了,还养了好几个外宅。他贪墨的钱一多半花在了供养外宅和私生子上面。 别看他是个主事道士,想法跟放羊的羊倌没什么两样——放羊为了啥?攒钱。攒钱为啥?娶媳妇。娶媳妇为了啥?生娃。生完娃呢?再攒钱,给娃娶媳妇。娃娶了媳妇再生娃,再攒钱,再生娃。 两者没什么本质区别。 不过这件事不能细想。 张天保是因为李青霄才来到狮子城,陈玉书也是因为李青霄才来到狮子城,这两件事直接导致了后续的灵官戒严,所以这位倒霉的主事道士下台跟李青霄有着直接关系,结果他空出来的位置又由李青霄接替。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李青霄为了这个主事位置做了好大一个局,若不是主事的位置太低,都要让人以为是真的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远洋捕捞 主事出事,其他人也不能幸免,审查的审查,谈话的谈话,降职的降职,记过的记过的。 如今海事司人员不齐,士气低落,愁云惨淡。 李青霄作为新主事想要提振士气,光靠讲话是不够的,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赢,俗称打个翻身仗,带着这帮人无论干什么,抓海盗也好,缉拿走私也罢,赢一次,开个好头,后面的工作就好展开了。 “坚决打一场攻坚战,洗刷耻辱,全力以赴,把这个帽子给摘掉。”这就是李青霄在分堂议事时代表海事司的表态。 李青霄思来想去,这件事因海盗而起,最好还是以海盗收拾残局。 他决定亲自带队,海事司倾巢出动,配合黑衣人进行一次突击行动,代号“远洋捕捞”。 他原本想取名“天后之怒”,不过觉得这个行动代号实在太大,用在这些小鱼小虾身上显得有些夸张,还是留着等他剿灭张天保的时候再用。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霄没有继续追查乌衣社这条线,在等待陈玉书那边调查结果之余,主要就是开会、讲话、制定方案等等,干的都是本职正事。 白玉京和黑石城最近很安静,北落师门似乎还在处理洞天落地的善后事宜。黑石城方面多半与内部斗争有关,上次试炼的时候,就已经爆出凤奢的事情,只是开了个头,估计现在才进入高潮,反正凤奢没空来找李青霄的麻烦。 可就算如此,李青霄还是觉得忙,把日常修炼的时间算进去,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海盗的情况对于市舶堂来说不是秘密,毕竟市舶堂在南洋扎根二百余年,最早可以追溯到三代大掌教时期,且传承有序,根子比这些海盗还深,哪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只是上面问起来的时候,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是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还叫什么独立王国。 李青霄要剿海盗,如果仅仅是为了李青霄的个人前途,那么下面的人肯定推诿拖延,乃至消极怠工,凭什么为了你的前途让我们卖力,这就是现状。 可这次是为了海事司的集体利益,打好这一仗,立个集体功,抵消先前的影响,不能影响以后进步。所以算是上下同欲,自然劲就往一处使。 海事司的道士们并非独立个体,其背后有众多亲朋故旧,存在广泛的人脉关系,他们是这张巨大罗网上的一个节点,无论通过什么办法,能驱使这张大网行动起来,那么其效率是十分惊人的。 如今道府在南洋面临的困境有些类似当年的大魏官府——若能得到地方士绅的协助,那就万事顺遂,若是得不到士绅的协助,水就深了,处处阻力。 市舶堂分堂是道门的市舶堂,同时也是南洋的地方势力,分不清的。 李青霄一个外来人,说起蓬莱岛周边如何,那还靠点谱,现在来到万里之外的南洋,李青霄连海盗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制定方案?还是得指望这些海事司的地头蛇,只要他们肯干,那就不是难事。 方案拿出来之后,李青霄大概看了下,象征性地征求意见,然后便通过了。 通过之后就是执行,仅仅靠海事司的这点人肯定没法剿灭海盗,就要调动黑衣人。 道门以道士节制灵官、黑衣人。 从理论上来说,海事司的主事应该由四品祭酒道士担任,李青霄算是特例,不过他基本已经是内定的四品祭酒道士,就连上宫进修的资格都有了。 四品祭酒道士相当于三品灵官、协守总兵官。 这次剿灭海盗,总共派出一个协的黑衣人,也就是四千人左右,分乘八艘船。没有灵官,也没有飞舟。 毕竟不是剿灭张天保,这个阵仗足够了。 陈大真人出任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以来,主要负责军事,这也是齐大真人的意思。他对灵官体系和黑衣人体系做了区分,黑衣人主要负责内卫方面,若无必要,灵官在原则上不对内。 张天保潜入狮子城的事情是特例,也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必要”。 另外,道门同样承认海盗是道门的子民,缉盗属于内事,在黑衣人的职权范围内。 李青霄与协守总兵官林镇南见了一面。 林姓在岭南和南洋是大姓,遍布各地,而且跟李家很像。李家自称是道祖后人,族人在道门层面遍布各处,林家自称是天后的后人,族人在南洋层面遍布各处,相当于一个小号的李家。 这次是李家人遇上了林家人。 倒是谈不上谁节制谁,两人算是平等协作,军事上以林镇南为主,政治上以李青霄为主,双话事人。 见面之后,林镇南跟李青霄谈论了海盗的问题。 “道门的人很多,可是道门的摊子更大,分摊到各个地方,难免人手不够。南洋太大,两个道府根本管不过来,自从南婆罗洲公司从良上岸之后,没有一个海盗王,地下秩序崩溃,导致海上大枭林立。 “道门的铁甲舰队无论是吨位、航速、装甲厚度,还是火炮数量、射程、威力等等,仅从技术水平来说,我们领先这些海盗一百年到二百年。 “可海盗的问题迟迟不能解决,这不仅仅是军事方面的问题,更多是政治方面的问题,关于这个,我们这次就不过多讨论了。我今天只谈军事方面的问题,各家海盗能生存能发展,能一次次死灰复燃,打不过道门,总能打过普通商船,都有些看家本事。 “比如巫蛊、旁门道术、邪神异客,西洋流传过来的炼金术,甚至还有天后传下来的太平要术,这些海盗中不少人都是信天后的。正面决战,我们不怕。可他们一旦化整为零,靠着各种旁门左道和熟悉地形的优势跟我们兜圈子,那就会很麻烦。成本问题尤为严重,我们总不能拿着几百太平钱的炮弹去炸十个太平钱都不值的小舢板。 “好在我们这次找到了他们的老巢,只要行动迅速,在他们得到风声之前就把他们堵住,那么还是能打一场大胜仗的。” 李青霄说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第一百九十章 鬼哭礁 铁甲舰从旧港宣慰司起航,船上除了极少数道士,其余都是披甲执锐的黑衣人,杀气腾腾。 林镇南负责舰队指挥,李青霄并不插手。说白了李青霄决定打什么,林镇南决定怎么打,一个负责战略层面,一个负责战术层面。 李青霄为了万无一失,把孙天川和吴过叫了过来,黑石城的人不用白不用。 吴过还是一贯的沉默不语,孙天川正坐在地上“吱吱呀呀”地拉着二胡。 “来个提气的。”李青霄轻轻踢了这老小子一脚,“我们是出门打仗,不是出门奔丧。” 这老小子还挺有幽默感:“奔丧好啊,哀兵必胜。” 李青霄道:“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胜兵必骄,是吧?我看你是没挨过主事的打。” 孙天川立刻换成了“赛马曲”。 林非真好奇地看着这两位,不知道什么来路。 孙天川察觉到这小子的目光,头也不抬道:“小子,你看什么呢?” 林非真迟疑了一下:“不知两位前辈是哪个司的?我是个新人,还不太熟悉。” 孙天川答非所问:“以前公子带我们打海盗,现在公子又要带我们打海盗了。” 林非真却是被这个“公子”的称呼误导,恍然道:“原来两位是李家的人。” 现在海事司的人都知道新主事是李家大小姐的兄弟,那么李家派两个帮手过来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孙天川没有辩解。硬要说他们是李家的人也没什么问题,李青鸟的李家嘛,而且黑石城中也不止一个李家人。 李家既有李元殊这些战死殉道的子弟,也有背叛出逃的子弟,确实不好一概而论。 李青霄同样没有辩解,因为他发现这个解释挺好,只要说是李家来人,别人就不会再深问下去,李家内部又分大房和二房,现在大房二房都与他关系微妙,除非两边对账,否则还真不容易戳穿。 会做媳妇两头瞒,李青霄现在何止是两头瞒,是好几头瞒。这简直就是在走钢丝,肯定会有露馅的那一天,就看是什么时候了。 鬼哭礁是一处海上险地,放眼望去,海面下暗礁如獠牙般交错,潮起潮落时,浪涛撞击礁岩,会发出呜咽似的怪响,像是厉鬼啼哭,寻常商船避之唯恐不及,却成了海盗藏匿的天然屏障。 鬼哭礁腹地,藏着一座半月形的港湾。港湾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黑石崖壁,崖壁上藤蔓盘绕,垂落的气生根织成一道天然帘幕,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事先知情,就算舰队开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这处隐秘所在。 港湾内,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杂乱停靠,船身斑驳,沾满海草与锈迹,却都在船舷上架着火炮。沙滩上搭着成片的竹楼,竹楼四周竖着瞭望杆,杆顶的瞭望哨正百无聊赖地晃悠着。 港湾深处,一座最大的竹楼里,正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与酒气。 竹楼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堆满酒坛、肉脯,三个身着短打、袒露着黝黑胸膛的汉子围桌而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罩着一块黑布,右眼角斜斜划过一道刀疤,正是这伙海盗的头领,人称疤眼。 疤眼抓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骂道:“娘的,这几日闷得慌,连条肥点的商船都碰不上,再这么下去,兄弟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坐在他左侧的是个瘦高个,脸上带着几分阴鸷,外号蛇七,是疤眼的狗头军师,擅长摆弄些巫蛊之术。 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阴恻恻道:“大哥别急,前几日有批西洋货船从吕宋过来,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保准是一票大的。” “西洋船?”疤眼眉头一挑,随即又沉了下去,“虽然红毛鬼自从西婆娑洲公司破产后就不大行了,但底子还在,就凭咱们这点家底,怕是啃不动吧?” “大哥勿忧。”蛇七拍着胸脯,从怀里摸出一个褐色的盒子,“大哥还记得前段时间咱们找到的那个遗迹吗?” 疤眼骂道:“怎么不记得,搭上十来条性命,又伤了几十个兄弟,结果连大门都没找到,亏大发了。” 蛇七嘿然一笑:“虽说咱们没能进去遗迹,但我在遗迹周围发现了一种尸蛊,现在已经初步炼制了一番,只要往红毛鬼的船上一撒,保管船上的人一个个浑身溃烂,动弹不得!到时候,那些西洋货还不是任由我们去搬?” 右侧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外号熊三,是接舷跳帮的一把好手,闻言咧嘴大笑:“还是七哥厉害!有这宝贝,别说西洋船,就算是道门的铁甲舰来了,咱们也能把他们连人带船掀翻在海里喂鱼!” 疤眼被两人说得心头火热,又灌了一口酒,将酒坛往桌上一顿,震得酒肉乱颤:“好,等截了那票西洋货,老子就从妓寨里买些女人,让兄弟们好好快活快活!”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说起道门,我听说海事司被上头查了,主事都换了个新人,叫李什么的?好像还不到三十岁。” 蛇七道:“此人姓李,想来是来头不小,不过一个外人,人生地不熟,无非是镀金罢了,不足为虑。” 熊三跟着附和:“就是!咱们在这鬼哭礁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换不换主事,都与我们不相干。” 疤眼能做老大,倒是没有这么乐观,沉吟道:“下来镀金,为什么要选海事司?说到底还是要找个能立功的地方,海事司想要立功,除了抓走私,也就是打击我们了。你说这位新主事会不会……” 下一刻,雷鸣般的炮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一道道粗壮的火线划破夜空,橘红色的火光不断炸开,短暂照亮了鬼哭礁。 夜色下,黑沉沉的巨大铁甲舰朝着鬼哭礁压了过来,好似山岳倾倒。 孙天川和吴过已经从船头一跃而出,飞向鬼哭礁。 他们可不是清平会的样子货,而是实打实的六境修为,没有半点水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复得路 正如林镇南所说,正面决战,海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更不必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趁夜色发动突袭。 在八艘铁甲舰的齐射之下,鬼哭礁完全被炮火笼罩,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海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炮弹裹挟着呼啸声响砸向崖壁,坚硬的黑石瞬间崩裂,碎石混着硝烟腾空而起,又如暴雨般砸落,在港湾里激起丈高的水花。 原本遮蔽港湾入口的藤蔓帘幕,早已在首轮轰炸中被烧成焦黑的灰烬。 停靠在岸边的海盗船被炮弹直接命中,船身瞬间断裂,燃起熊熊大火,将整片港湾的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火炮的冲击波扫过竹楼,简陋的竹楼如同纸糊般坍塌。 爆炸的余波在崖壁间来回回荡,叠加着火炮的轰鸣,盖过了原本浪涛撞击礁石的呜咽,只余下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光中,海盗们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惶恐,如同末日降临。 疤眼从竹楼的废墟中爬出来,独眼被硝烟熏得通红,脸上满是血污与黑灰,双手此刻止不住地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火光与死亡。 有的海盗被大火困住,疯狂拍打身上的火焰,发出凄厉的哀嚎,最终还是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有的海盗试图跳海逃生,却被火炮激起的巨浪卷入海底,或是被散落的碎石砸中,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往日里赖以生存的鬼哭礁,此刻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海水被鲜血染红,漂浮的尸体、燃烧的船骸、崩塌的崖壁,交织成一幅末日图景。 海盗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哭喊声、哀嚎声、火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淹没了整个鬼哭礁。 本以为凭借这天然的屏障便能高枕无忧,却没想到,在铁甲舰的炮火面前,所谓的天险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泡影。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跑!快跑!”疤眼嘶吼着,可在火炮的轰鸣中,这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蛇七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直接溜之大吉。 熊三双目泛红,拔出自己吃饭的家伙,恨不得把这些狗日的道门官兵砍成八段,可现实却是他甚至看不到敌人在何处,只有一波又一波的火雨从视线范围之外袭来。 林镇南通过船载阵法俯瞰整个战场,面色冷峻地下达命令:“准备登陆!” 一刻钟后,炮火渐歇,硝烟弥漫在鬼哭礁上空,将血色火光晕成一片朦胧的灰红,黑衣人们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登陆,几乎没有遭遇有效抵抗。 有的海盗早已被炮火打垮了心神,此刻见黑衣人杀来,瑟瑟发抖,连反抗的力气都无;有的则红了眼,胆敢反抗,却不过是困兽之斗。 黑衣人阵型严密,配合默契,海盗们各自为战,毫无还手之力。 熊三切齿大骂,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举起大刀朝黑衣人杀了过去,可刚到中途就被一个耍二胡的老头子拦下,熊三顾不得许多,长刀直劈而下,结果“铛”的一声脆响,大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他这才晓得眼前老头子的厉害,转身想逃,后背却被老头用二胡一点,随即重重摔倒在地,“饶……”后一个字还没出口,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蛇七见道门黑衣人来势凶猛,知道大势已去,想要趁乱从一条天然暗道溜走,结果被吴过堵了个正着,他那点巫蛊手段虽然给吴过造成了些许麻烦,但也仅仅是逼得吴过现出半人半龙的真身而已,结果就是吴过没收住手,把蛇七烧成了灰。 疤眼受了重伤,躲在一块大礁石后苟延残喘,远远看到一个黑衣人将官朝这边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想要趁机偷袭,却被林镇南察觉。 黑衣人的高层没有庸手,只是一脚便将他踹翻,随身佩刀抵住他的胸口,疤眼看着对方冰冷的眼神,绝望地闭上眼,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李青霄没有身先士卒,最后才登岛,一路走来,看着港湾里的清剿场景,神色平静。林非真虽有几分紧张,但还是紧紧跟在李青霄身旁。 不多时,港湾里的抵抗便被彻底肃清。 火光冲天的鬼哭礁,渐渐恢复了平静, 残余海盗要么被斩杀,要么被生擒,燃烧的船骸渐渐熄灭,只余下袅袅黑烟。黑衣人们开始清理战场。 林镇南让人将疤眼押到了李青霄的面前,询问该怎么处置。 李青霄打量着疤眼,没有说话。 疤眼瞪大了那只独眼看向李青霄,第一个念头都是毛都没长齐——嘴上没毛。 胡子这玩意儿,好看是好看,能修饰脸型,凸显气质,就是不好打理,短须也就罢了,长须尤其费事,吃几顿饭就知道了,天然的藏污纳垢之所。 道门也不强迫蓄须,全看个人意愿,就有人剃得干干净净。不过头发不能剃,真要剃成髡贼的寸头,那就不好戴冠了,毕竟有些道冠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帽子,还是要配合头发才好固定。 “你、您就是新上任的李主事?” “是我。” “我有重要消息报告道府,请求戴罪立功。” “说来。”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海上遭遇风灾,结果迷迷糊糊飘到了一个不存在于现有海图的孤岛上,岛上有一处遗迹,我们没能进去,我怀疑是大玄之乱时失踪的李家老祖宗所留。” 李青霄一挑眉。 当时李长庚驻军彭城,挡住了齐祖和小张祖的东路军,但齐大掌教亲率的西路军,以及澹祖所率领的北路军,已经在燕京城下成功会师,李长庚见大势已去,选择将李家的家主之位移交给清微真人,然后弃军出走海外。有传言说,这位国师就是去了海外仙山博山。 “没有这么简单吧,这个传说流传甚广,包括李家在内,找了这么多年也未曾发现蛛丝马迹,结果让你遇上了?” “千真万确,我们离开孤岛之后再想去找,就找不到了,就跟传说中的桃花源一样。” “既然你不复得路,那凭什么让我信你?” 第一百九十二章 国师的传说 李青霄不止一次听过关于“国师”李长庚的故事,而且不止一个版本。 有官方正史的,也有江湖野史。 提到李长庚就不得不提三师之乱。 所谓三师,就是天师、地师、国师,三师之乱则是指由这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兼掌道大真人引发的道门动乱。 当然,三师只有两个人是常识,还有一个在历史中神隐了。 正是四祖中的小张祖,他既是三师之乱中的天师,又是拥立齐大掌教上位并帮助齐大掌教平叛的功臣,是唯一没有受到清算之人。 而且这位天师慧眼独具,在齐大掌教还未发迹的时候,就力排众议,赞同张夫人与齐大掌教的婚事,释放善意。 如此种种,的确不好提,一般就用大玄末代皇帝来顶替,提起三师之乱的三大罪魁祸首,官方说法就是李长庚、姚令、秦权殊,让人误以为三师就是这三个人。 这其实是玩了个文字游戏,稍微深入研究历史就会发现,秦权殊从来都不在三师之列,他反而要比三师高一级,属于超品道士,跟大掌教平级。 三师中唯一身死道消的是地师姚令。天师站队天下第一,让张家再次伟大。国师则选择自我流放,不知所踪。 这位李家祖宗当时是十一境的修为,而且距离十二境只有一步之遥,所以有传说他出走之后觅地苦修,突破了十二境的修为,又在人间滞留一百多年,想着反攻道门。 按照时间来算,李长庚抵达第一个百年之期终点的时候,齐大掌教还不到四十岁,就按四十岁来算,齐大掌教还有一甲子的时间。如果李长庚突破十二境进入第二个百年之期,再等到齐大掌教飞升,那就还剩下四十年,的确可以反攻道门,毕竟李家还在。 不过在这个时候,齐小殷已经成长起来,大概也是十二境以上的修为,所以反攻道门的计划就破产了。 这个传说也不知谁想出来的,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许多人都深信不疑,哪怕李家出面辟谣也无济于事——政治第一定律,只有官方否认的才可信。 可如果李家认了,那就是铁证如山,意图谋反,早该镇压了。 两头堵。 在这个传言的基础上,衍生出了一些新的传言——李老国师要反攻道门,仅靠一个人肯定不行,得有人有钱有物资,于是许多人就猜测李长庚在海外留下了巨大的宝藏,谁能找到这个宝藏,不仅可以富可敌国,还能得到老国师的通天修为,那可是十二境,比找什么天外异客简单了,还安全。 这种传言一看就是融合了许多话本故事的产物,诸如杨公宝藏加烂柯棋局,又传修为又给钱,哪个穷小子找到宝藏,直接一步登天。 那么问题来了,真有宝藏,为什么不给李家?好歹是自家子孙,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所以这个传说又不断升级打补丁——之所以不留给李家,是因为当年李家背着老国师跟金阙谈判,背刺老国师,这才导致老国师弃军出走。 可是打了补丁之后,又会出现新的错误——如果李家不可信,那么国师拿什么反攻道门? 补丁叠补丁,得到了更多的补丁。反正李青霄听过的不下三个版本。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他如今正守着一个名为“白玉京”的大宝藏,不必舍近求远。 不过若是送上门来,他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疤眼赶忙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双手奉上:“主事明鉴,有物为证。” 李青霄拿过这块石头,端详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其中有剑气。” 疤眼连连点头:“整座遗迹都被剑气环绕,周围死在剑气之下的活物不知多少,从死亡时间来看,有些死去多年,已经化作白骨,甚至生出了尸蛊,有些新死不久,尸身保存完整,可见这剑气是历经百年而不衰,绵延无尽,试问天底下何人能有此等剑气?自然只能是李老国师了!” 李青霄笑了笑:“你个海盗头子说话还文绉绉的,这可不符合你的身份。” 疤眼揭开眼上的黑布:“主事洞见万里,我本是被海盗掳走的书生,他们强迫我入伙做军师,逐渐做到了二把手,后来上任首领战死,我就成了老大。我原来有些白净斯文,生怕镇不住底下的人,所以做了些伪装,我的这只眼睛其实没瞎,文身也是画上去的,都是为了吓唬手下。” 李青霄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片刻才一挥手:“我说话算话,不杀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带他下去。” 黑衣人将疤眼带了下去。 小北开口道:“大白,你也文个身呗,描龙画虎,还挺好看的。” “道门不允许,而且过去都是刺配充军,在传统观念里,影响不好。” “大白,有没有那种平常时看不出来的文身,跟别人打架的时候,文身就显现出来,多威风。” “你穿着衣服别人也看不见,难道你跟人动手的时候先脱甲胄法衣?” “那就改成情绪激烈的时候再显现出来,可以随便脱衣服。” “那要是洞房花烛夜,正是云雨时,情到浓处,平日娇羞的新娘的小腹上突然出现不明粉色文身,怕是要把新郎给吓得萎靡不振。” “也有可能更兴奋了。” “你这家伙懂得还挺多!” “那就再换一种,改成温度升高的时候显现文身,考虑到你说的情到浓处,把温度定高一点,开水的温度!” “好家伙,一辈子没显影,到了火化的时候终于亮一回。这也太阴间了。” “哇呀呀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搞个看不见摸不着的。” “你这是去享受扎针吧?” “可恶啊。” “我建议你在肚子上纹一个正方块,就跟以前官服的补子差不多,头上接根天线,然后小北专线直接在你肚子位置成像。” …… 纵观历史,前半段是武将造反,以大齐藩镇为巅峰,后半段是文官误国,以大魏官绅为巅峰。 我们道门的道士就不一样了,讲究一个文武双全,能文能武,必能跳出这个周期律。 妈的,这帮狗东西既造反又误国。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九十三章 心腹 李青霄率军剿灭了这伙海盗之后,没有丝毫停留,又直奔下一处海盗窝点——若是去晚了,只怕这些海盗得到风声,逃之夭夭。 所以黑衣人们为了提高清理战场的效率,分了三个优先级。 首先是自己人,比如伤员。 其次是海盗的重要头目和各种贼赃,这些是成绩,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就是这个。 最后才是普通海盗,若是没什么大碍,那就押上船去,若是重伤残废,那就送上一程,给个痛快——以道门在南洋的人力物力,还没富裕到先把犯人救活再审判处决的程度。 还有其他带不走的,那就全部烧掉炸掉,使其不能再成为其他海盗的落脚点,防止死灰复燃。 李青霄站在甲板上,看着黑衣人们将各种赃物分门别类,然后通过小船分批次运上大船,并无私藏抢夺的景象,可见陈大真人这些年整军经武还是颇见成效。 一切准备妥当,舰队调转船头,直奔下一处海盗窝点。 今晚之后,李青霄这个名字注定要在南洋的江湖流传开来,再有海盗提起这位新任主事,最起码能完整说出他的名字,而不是李什么的。 不过李青霄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而是转到了李长庚的事情上。 为此,李青霄专门询问小北:“小北,我能通过小北专线直接联系上仙吗?” “当然可以,甚至不用小北专线也可以,她有大北专线,平时专门跟齐大真人联系。” “你帮我请示一下上仙。” “提前说好,北落师门接不接,看她心情。” “我知道。” 过了片刻,北落师门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李青霄把关于李长庚的事情复述一遍,希望上仙能给一个指示,或者启示也行。 北落师门笑了笑:“天下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这些年来,我见的实在太多了。” 李青霄一怔,不明白北落师门为什么会提起这一茬。 “当年儒门垄断经学舆论,坐拥土地庄园,盘踞朝堂地方,豢养私兵武装,掌握财税事权,舆论物议,乃至人事任免。自从大沛初年战胜道门而独尊儒门以来,一直到大魏,始终死死掌控着朝廷,皇帝不过是其提线木偶。 “大魏末年,皇族出身的徐无鬼不甘被儒门操纵,借各方之力掀起天下大乱,撼动儒门根基,内外交困之下,儒门不得不把权力下放地方,以李家、张家、秦家为代表的道门豪族趁势而起,如同藩镇,最终在初代的带领下击败儒门,夺取天下。道门高层,大多出自这三家及其旁支的后人子弟。 “这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自诩精英,对庶民有些人文关怀,骨子里还是蔑视,大掌教唱一唱横渠四句,以天子剑斩四方,台面底下是蝇营狗苟,互相倾轧,有家无国。 “待到八代上位,将三家中的李家、秦家按下,算是略有扭转,可又变成张家独大,齐小殷上位后,为了压制张家,又把李家请了回来。从初代到十代,整整十代人,只是抹去了一个秦家。 “李家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偶尔在舞台中间,光芒万丈,更多时候藏在阴影角落里,绝对谈不上光彩,四个字来形容,门户私计。你现在问我有没有这个宝藏,我可以回答你,的确有,而且那个传言是真的。” 李青霄沉默良久:“其他人也是如此?” 北落师门道:“齐小殷没有子嗣,在她离开人间之后,齐家就真正绝嗣了,只是一个历史名词,再也没有什么齐家人,一切都风流云散。或者说,你就是她选定的传人,你是齐家人吗?你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李家人。” 李青霄道:“在我的印象中,上仙并非悲天悯人的性子。” “我的确没有悲悯,我既不是在可怜庶民,也不是在指责上层,只是在陈述一个我旁观了上千年的事实,仅此而已。” “上仙为何突然提起这些?” “如果李长庚的宝藏落到了你的手中,你打算做什么,上交给道门吗?” “这……” “为了保持政局稳定,保证政策的贯彻执行,必须政出一门。相应地,各个方面的大权必须由高居权力核心层的人物来独揽。凡真正的领袖人物、实权人物,没有一个不是兼数大权于一身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齐小殷虽无领袖之名,但有领袖之实。你想要接班,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还请上仙教我。” “独揽大权需要三个条件,严密的组织制度、紧密的权力结构、亲密的心腹人物。其主要方法是把心腹人物安置在权力结构的枢纽位之上,使这些心腹人物独当一面,进而凭借组织制度,通过心腹人物之手来对其他人进行控制、对各项事务进行治理。” “我没有心腹。” “这正是你的弱点所在,齐家是什么?自从齐大掌教、齐祖、张夫人飞升之后,齐家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齐小殷,她是孤家寡人。可你又觉得齐小殷人多势众,对不对?姚、裴、陈、周,这些不是她的族人,而是她的心腹,她通过这些人来掌控道门,哪怕她暂时不在,道门也会按照她的意志前进,这就是心腹们发挥了作用。” “我也要像齐大真人那样培养心腹?” “无论哪一个掌权人物都有自己的追随者,有自己的心腹,也正是这些追随者和心腹,构成了其权力结构的核心层。权力运行基础,就是建立在这种结构之上。大事要你们共同谋划,职位要他们来担任,事务落地要他们来完成,地位要他们来夺取、巩固、维持,决策要他们来贯彻执行,斗争要他们帮你冲锋陷阵,你死之后的政治遗产要他们来继承、维护、创新。” 北落师门就像西洋传说中的魔鬼,蛊惑着一无所知的凡人。 “培养心腹需要什么?需要资源。所谓手里没有米,连鸡都哄不住。利益永远是最好的驱动,你能让你的小秘书对你死心塌地,是因为你给了他一座大房子,他自然感恩戴德。你想要培植更多的心腹,更高级的心腹,所需要的利益也就更多,不再是一座房子就能打发的,可利益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那个宝藏。” “对,只要有了这个宝藏,就可以培养心腹,道门是你要争夺的权力机构,而组织制度,我们已经替你搭建好了,就是白玉京。”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四章 博山炉 这当然是个美妙的愿景,像齐大真人一样掌控道门,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世界都在脚下,可李青霄到底没有被猪油蒙了心,没有全然沉浸其中,还是问道:“既然如此,国师为什么不把宝藏留给李家人?” “难道你不是李家人吗? “可我不是李家大宗。” “没区别,李长庚同样没有子嗣,如今的李家大宗与他关系不大。” “为什么道门或者李家没有取走宝藏?” “因为李长庚不想让他们找到,不要小看一个十二境之人,虽然修心传承灭亡之后,剩下的都是些修力之人,破坏力十足,没多少花哨手段,但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这个有缘人是我?” “你不是唯一的有缘人,那个海盗也说了,遗迹周围死了许多人,有百年前的,也有最近的,这还不算死在遗迹里面的人,这些都是有缘人。” “齐大真人也找不到吗?” “事实上,齐小殷的确找到了,甚至还进去过,不过她并没有把那里搬空,只带走了一件物事。” “那里是不是传说中的博山?” 北落师门反问道:“你知道博山从何而来吗?” “不知。” “你都知道什么?” “我乘坐‘天妃号’来婆罗洲的途中,偶然见到了博山的海市蜃楼,刘保告诉我,博山其实并不在海上,而是在海底,所以世人只能在海面上看到博山的影子,却永远无法抵达博山。大海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海眼、归墟,还有博山。” “还有呢?” “传闻在西域的死亡之海中有许多骆驼,整日漫步于无尽的沙漠之中,不饮不食,不老不死。这些骆驼之所以能不老不死,是因为它们的驼峰已经化作了博山炉,正是博山炉赋予了它们这种极为特殊的长生。于是它们就驮着背上的博山炉,日复一日地行于无穷无尽的沙海之中。” 北落师门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大晋《考古图》记载:‘博山香炉者,炉像海中博山,下盘贮汤,涧气蒸香,像海之四环,故名之。’其实博山炉最早诞生于西沛年间,传闻是高帝所留,在王巨君窃国且死于‘苍天’陨落之后,东沛的第二代博山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炉座设计成羽人形,以头部承托炉身,寄托了世人对长生的向往。” “王巨君败于萧王召唤的‘苍天’,上仙的意思是这种羽人博山炉出自萧王之手?” 北落师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着说道:“东沛末年,‘苍天’已死而‘黄天’当立,博山炉的形制又发生了变化,传统山峦造型逐渐简化,演变为莲瓣式,纹饰也增添了莲花、火焰等元素,炉顶有人头居于莲花丛中。” “这是古太平道的手笔?萧王召唤‘苍天’之后,制造了第二代博山炉,古太平道召唤‘黄天’之后,制造了第三代博山炉。” “其实还有第四代博山炉。” “大沛之后是近四百年的战乱,直到大齐初年才算是初步平息,难道与大齐有关?” “大齐初年,僧嵬前往那烂陀寺寻求真经,返回的途中,误入了一个不知名所在,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僧嵬在这里结识了萨满教的巫王宝尔丹,并随同宝尔丹来到大雪山脚下,与古太平道孙景、儒门谢温等人汇合一处,开始了一次诡异的朝圣之旅。” 李青霄微微挑眉:“据我所知,朝圣的尽头便是‘长生天’。” 北落师门说道:“虽然‘长生天’无法真正降临人间,只能窥视人间,但土人恐惧于其威能,将其视作神灵,逐渐形成了一个隐秘组织,假借萨满教长生天的名号,开始秘密血腥献祭。这些信徒名为崇拜,实则贪求长生,这是最早的长生派,后世的长生派们也总是与‘长生天’纠缠不清。” “原来是长生派制造了第四代博山炉。” “因为大雪山和昆仑构成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回’字,昆仑在左,大雪山在右,‘回’字里面的小口是个巨大的沙漠盆地,便是死亡之海。长生派因为靠近死亡之海,接触最多的就是骆驼。他们认为驼峰是天然的博山炉,在濒死之人身边生取九个驼峰举行仪式,就能让人死后登仙。” “这样的长生未免太儿戏了吧?” “长生派当然失败了,不过又没有完全失败,他们把驼峰改造成四代博山炉,活人没能永生,可骆驼们得到了永生,便如你所说的那般,不饮不食,不老不死,日复一日地行于无穷无尽的沙海之中。” “可是死亡之海与南洋的博山相隔何止万里,又怎么产生联系呢?” “后来,长生派的势力不断壮大,汇聚了儒门、道门、佛门、萨满教的许多高人,他们综合了儒门、大沛皇室、古太平道、长生派、萨满教的经验,共同建造了第五代博山炉,其外形如同一艘巨船,可以旱地行舟,若能乘上这艘船,便可以跨越数万里的距离驶往传说中的博山。” “难道我要先去死亡之海寻找五代博山炉?”李青霄好一阵无言,“那里可是西域道府的地盘,且不说我能不能去的问题,就算我去了,又该怎么找寻呢?死亡之海不仅是荒无人烟那么简单,颇多诡异之处,也许对于上仙和齐大真人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我这点小身板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就要看缘分了。” “五代博山炉如今并不在死亡之海,难道你觉得长生派们建造五代博山炉之后能忍着不尝试吗?” 李青霄恍然道:“长生派们搭乘五代博山炉前往博山,所以五代博山炉应该落在了南洋。” “大晋年间有一个名叫林灵素的仙人曾活跃于岭南和南洋等地,一直想要仿照天后的海上龙宫修建一座洞府,可海上龙宫本质上是天后遗留在人间的神国,他并非神仙,所以无法成功。后来他意外发现了五代博山炉,并参照五代博山炉修建了一座宫殿,使其如海上龙宫一般巡游海上,对外宣称是从海上龙宫得到了灵感,取名为通真宫。”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通真宫几经易主,最终落在了道门的手中,现在的主人叫陈剑生。”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博山为种 “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原来近在咫尺。”李青霄问道,“上仙的意思是可以凭借通真宫前往博山,难道当年国师也是凭借通真宫去往了博山?” “拥有十二境修为之后,有没有博山炉都无关紧要,可以直接硬闯,当年齐小殷就是这么干的。”北落师门解释道。 “可是那些海盗如何进入博山边缘?” “你觉得那场所谓的风灾是从何而来?” “上仙是说落在南洋的五代博山炉引发了风灾,将这些海盗送至博山内部的边缘。过去的有缘人也是通过五代博山炉进入博山。”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寻找五代博山炉,通过五代博山炉进入博山;二是依靠通真宫寻找博山。” “上仙,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海盗们如何离开博山?按照疤眼的说法,他们正常航行就回来了,只是再也找不到去往博山的路。第二,既然通真宫一直在道门的手中,为什么道门不去寻找博山呢?” “第一个问题,博山并非监狱,而且李长庚将其改造了一番,的确很像桃花源。简单来说,进去要靠运气,不过可以随意离开。第二个问题,林灵素建造通真宫的本意并非寻找博山,所以通真宫并不能直接前往博山,还需要进行额外的调试,陈书华、姜合道、兰合虚、林元妙、陈剑仇、陈剑生等历代主人都不知道这个方法。” “上仙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虽然谈不上无所不知,但是我在南洋住过一段时间,知道的秘密比较多。” 小北插嘴道:“你满道门打听打听,虫人之乱就发生在南洋的扶南国,我们最早就是安家在南洋,去阎浮提洲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等等,虫人之乱是你们搞出来的?”李青霄当然知道这件大事,道门的历史档案都有详细记载。 道门开拓南洋的初期,为了打压南洋佛门和巫教势力,选择拉拢虫人。虫人归顺道门的三个月后,佛门派出一位大德士,在南洋本土巫教的牵线搭桥之下,与虫人密商攘道计划。他们暗中成立了南洋联合攘道救世会,甚至还有部分儒门流亡遗老参与进来,最终爆发大规模叛乱,给道门造成了十分严重的损失。 道门震动,三代大掌教指示,金阙决定开展百日灭虫行动,捕杀所有虫人,绝不放过一个。后来灭虫行动又扩大化,从扶南国扩大到整个南洋,虫人不得不逃亡阎浮提洲。 南洋联合攘道救世会遭受重创,其残余势力改组成南洋联合互助会,成为一个隐秘结社,这就是南洋长生派、南婆罗洲公司、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前身。 “我们当时不在人间,有个小偷潜入了阴月亮,不知怎么把‘筑基丹’流传出去,这才导致虫人之乱。”小北赶忙找补。 “就你话多。”北落师门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往外说。” 小北顿时不说话了。 北落师门转回正题:“我第一次降临在南洋时,还是儒门当权,正值金帐入主中原,那时候的博山就已经沉入海底。” 李青霄忍不住问道:“上仙,博山到底是什么?” “博山当然不是什么仙岛或者海外仙山,而是一枚种子。” “种子?”李青霄一怔,随即悚然一惊。 因为他忽然想起,荧惑守心每次炼化小世界的时候,都会提前降下一枚“种子”,又名“荧惑守心的灾厄”。 李青霄艰难道:“难道有某个存在妄图将南洋炼化为一块人间碎片?” 李青霄不止一次见过荧惑守心的灾厄种子,也就一个盒子大小,反观博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山,传说有蓬莱、瀛洲、方丈加起来那么大。 从体积上比较,根本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差别。 一个盒子大小的种子就能炼化一个小世界,换成如山一般的种子,那该是何等威力? 北落师门淡淡道:“南洋太大了,是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哪个天外异客,都不可能单独做到。” 李青霄立刻捕捉到北落师门话语中的关键点:“单独一个天外异客做不到,若是天外异客们联合起来,岂不是有可能做到?根据博山炉的变迁来看,最起码涉及了‘苍天’‘黄天’‘长生天’。” 北落师门补充道:“还有‘浑沌’。” 李青霄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南洋并没有从人间主世界分离出去,也就是说天外异客们失败了……” “他们当然失败了,这枚种子的内里坏掉了,再也无法生根发芽,所以沉入了大海的反面,现在的博山只是一具尸体,一个空壳。” “以前的博山是……活的?” “你还记得‘浑沌’之死吗?” “当然记得,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黄天’和‘苍天’的人间体被道门封印镇压于归墟和云梦泽,你就不好奇‘浑沌’的人间体去了哪里吗?” “上仙是说……” “‘浑沌’的人间体就是博山,博山就是‘浑沌’的人间体,一体两面,‘浑沌’死了,那么博山也就死了。” 李青霄听到这里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对“浑沌”之死有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概念。 把“浑沌”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博山炉形状的种子,有两位上古大神通者,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掌握时间的法则力量,在种子的外壳上凿洞,一天凿一个,七天凿了七个大洞,让人间主世界的气息进入种子内部,让里面的天魔气息流散出来,于是种子就坏掉了。 后来道门的南华道君听说了这件事,并记载在自己的著作中,只是真相在流传的过程中被隐藏,有所失真。 ……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抗击域外天魔的?是上古时代,是莽荒时期。 ——《齐万妙日记》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海事司的舰队连续捣毁了三个海盗窝点,等到第四个的时候,这里的海盗终于得到风声,逃之夭夭。 李青霄和林镇南商议之后,觉得差不多了,可以返航。 经过初步清点之后,缴获的赃款仅是太平钱就有万余之多,这还不算各种货物。如果在中原,那么这些赃款要一分不少地上交,但这里是南洋,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特色,这些赃款可以分为四部分,一部分进入海事司的小金库,一部分用来犒赏黑衣人,一部分上交市舶堂分堂,一部分上交道府。 这也是因地制宜,中原较为稳定,各地驻军非常清闲,偶尔平叛剿匪是分内事,不会有怨言。南洋就比较混乱,不比中原的清闲,伤亡姑且不论,驻军不得闲,难免疲惫怠惰,所以就要设立一些奖励措施,让黑衣人更有干劲。 说白了,要么钱少活少,要么钱多活多。只有架起锅来煮白米,没有架起锅来煮道理,偶尔用理想和信仰感召还行,长年累月肯定不行,必须要有奖惩机制,保证利益才能长远。 这些小事,李青霄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让林镇南依循旧例即可。 至于李青霄拿或不拿,都算在海事司的份额之中,不必在这里讨论。 经过北落师门的一番“蛊惑”,李青霄更在意国师的宝藏。 当年国师孤身出走,就连手中的仙剑都留给了清微真人,自然是没有什么财富可言。问题在于国师又在人间主世界蛰伏了许多年,以他的境界修为,想要聚拢财富可太简单了。 一般情况,到了此等境界之人,已经不在意纯粹的金钱,更多是追求最高权力。只要掌握权力,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问题是国师已经出局了,就算有十二境修为也不能只身反攻道门,毕竟秦权殊的前车之鉴不远,齐大掌教都没出手,秦权殊就被一众大真人围攻致死。虽然李长庚的境界修为比秦权殊高出一筹,但秦权殊当时有四件仙物在手,此时的李长庚两手空空,修为上的差距基本被抹平,可以预见,挑衅道门,秦权殊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好不容易等到六代弟子和七代弟子走得差不多了,齐小殷又成长起来,比当年的姚令还厉害,比秦权殊的仙物还多,国师招惹不起,就这么蹉跎了。 如果没有齐小殷,那么国师的卧薪尝胆说不定还真能有奇效。当然了,如果没有齐小殷,齐大掌教也不会走得如此干脆,说不得要留下后手,甚至是不走了。 至于国师凭借境界修为四处袭扰,今天杀一个掌府真人,明天杀一个掌宫真人,且不说有没有用,也不说后果如何,仅从本心而言,国师也不屑为之。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家都是以道门主人翁自居,几乎把道门看成是自家产业,北落师门说李家是门户私计没错,可有些时候,李家也把道门算在了这个门户里,所以偶尔光芒万丈。 总而言之,国师摸不到权力,随着末法来临,也不想冒着天大的风险尝试突破十三境,只能攒下了海量的钱。 也许有人问了,仙人的流通货币也是钱吗? 严格来说,不是。 仙人硬通货其实是神力,比如道门庞大的灵官体系就是靠着天文数字的神力维持着。 维持阴月亮的正常运转需要神力。 修建仙人渡也需要神力。 当年齐大掌教招募了众多神灵成为私军,许诺的还是神力。 神力从何而来? 通过香火愿力提炼而来。 香火愿力从何而来? 从万民信仰中来。 如何维持信仰和如何凝聚人心差不多是一个意思,道门这套庞大的体系就是靠着万民信仰来维持,所以普通百姓对于道门而言,绝对不是可以随便抛弃的蝼蚁,真人们也不敢无法无天,坏事都是偷着干,影响恶劣就会动摇人心,动摇人心就会动摇根基。 信仰和权力一样,不喜欢真空,你不去占领,自然会有别人占领。佛门和儒门且不去说,圣廷也不去说,到时候各种邪教、隐秘结社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分而食之。 道门的仙人们当然可以无所谓,只要不是神仙,没了神力照样活,可如果道门的基业毁于一旦,他们飞升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道门交到你们的手中,却搞成这个样子,你说该怎么办! 寻常人家的祖宗就是个牌位,道门的祖宗可是真在天上看着呢,包括太上道祖。 举头三尺有神明。 如何坦坦荡荡见祖师,这是历代道门当家人都不得不思考的一个问题。 话归正题,想要凝聚人心最简单的办法,还是钱。 虽说信仰越纯粹,香火愿力的品质也就越高,用钱肯定凝聚不了纯粹的信仰,但提高生活质量,改善生计,还是能凝聚普通信仰的。 这就把人间的金钱银钱转换成了仙人们的硬通货。 所以这位“老老老李”囤积大量的钱财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神力还有一个时效性的问题,如何保存神力也是技术活。 国师也许懂其中的原理,但以他的手头条件,未必造得出来。 经过北落师门确认,宝藏肯定是真的。 至于齐大真人进去之后却不搬空宝库。 一则是她的那个脑回路跟平常人不一样,谁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觉得随时可以拿,干脆放在那里好了,省得来回搬动。 二则是以她的身份地位,真看不上老老老李的这点家当,他一个人再能攒,比得过道门?齐大真人连道门都掌握在手中,她的白玉京宝库比老李头的博山宝库不知大了多少倍,天下之大,能让她动心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北落师门也提到齐大真人只取了一样东西,想来是整个宝库只有一件宝贝能入她的眼。 北落师门还提到过,博山位于大海的反面,这与传说中的位于海底可大不相同。 从疤眼的描述来看,那里的确不是海底,更像是某处海域。 难道是镜像翻转的意思? 便在这时,孙天川鬼头鬼脑地凑到李青霄身旁,欲言又止。 李青霄回神,看了他一眼:“有事?” “那个……公子,副城主让我问问你。”老孙头压低了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清平会了?” 李青霄一怔,随即不动声色道:“我最近是在查他们呢,副城主有何教示?” 喜欢天上白玉京请大家收藏:()天上白玉京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返航出关 “教示不敢当,就是副城主听说,公子查到了我们黑石城的头上,我寻思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放屁,我查弥天罗公司跟黑石城有什么相干,你在弥天罗公司入股了?” “我哪来的钱入股,副城主也不可能这么做,我就是问问。” “那就是黑石城与乌衣社有关?” “倒是有那么点关系,不过就是互相行个方便,没有太深入的牵扯,毕竟长生派都是些墙头草,靠不住,乌衣社的大头还是在长生派那边。” “我查弥天罗公司先从乌衣社查起,有问题吗?你说。” “当然……是没问题。” “我现在有没有接着查?” “没、没有。” “这个消息副城主是听谁说的?” “好像是清平会……妈的,清平会这帮龟孙子想玩祸水东引、借刀杀人那一套。” “他们肯定不知道我们是一伙的,说不定这会正自鸣得意呢,鹬蚌相争,他们好渔翁得利。” “差点上了清平会的恶当,我这就报告副城主。” 孙天川匆匆离去。 李青霄看着孙天川离开的背影,不由一笑。 这就是脚踏多只船的好处,信息互通,打信息差就不好使了。 不过清平会的确是个问题。 就拿博山的事情来说,李青霄倾向于五代博山炉的运作是周期性的,现在刚好一轮新的周期开始,所以疤眼这伙人才会在不久前误入博山外围。 长生派内部大概率还是存在一定传承,许多秘密代代相传。他们会不会知道五代博山炉的事情? 李青霄倾向于清平会知道五代博山炉的事情,也肯定会有所动作——没道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都能进到博山外围,甚至死在国师的剑气之下,正宗长生派的人反而进不去。 清平会最近如此活跃,说不定也与博山宝库有关,大批的清平会高手从世界各地来到南洋,就等着攻坚克难。 如此看来,博山宝库的事情必须提上日程了。 好在陈大真人马上就要出关,可以从通真宫入手。 至于五代博山炉,不作考虑,南洋这么大,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五代博山炉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是通真宫比较靠谱。 舰队靠岸,市舶堂分堂和道府有司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在港口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铺设红毯,还动员了一些百姓来围观。 剿灭海盗,对上是政绩,对下是名声,当然要大肆宣传。三分干活,七分宣传。本来只有五分的成绩,经过一番宣传,那就有十分了。 也不知谁出的主意,从道宫找了一帮小道童,又蹦又跳,还选了一男一女两个道童给李青霄和林镇南献花。 至于为什么不让大人蹦蹦跳跳,主要还是显得太傻了,也太过刻意,一看就是假的,是强迫的。孩子性子跳脱,蹦蹦跳跳反而比较合乎情理。 李青霄左手捧着鲜花,右手不断挥手示意,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擒了张天保呢。 海事司的其他人也受到热烈欢迎,个个挺起胸膛,扬眉吐气。 说明李青霄的打个翻身仗初见成效。 李青霄与市舶堂、道府的负责人略作寒暄,谢绝了青萍书局分局的采访,把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林镇南。 两人一军一政,并没有主次之分,采访谁都是采访,关键是配套的文章。 青萍书局就是道门的宣传机构,名为书局,实则是道门的喉舌,最早由玄圣夫人创立,与李青萍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跟太平钱庄一样,最开始的时候,的确只是个客栈,后来不断发展壮大,已经成为兼具住宿、酒宴、会议、典礼仪式等各种功能为一体的庞然大物,档次极高,甚至北辰堂办案都会在太平客栈包下一个楼层。 无论是青萍书局,还是太平客栈,都直接受紫霄宫的领导,其话事人享受参知真人的待遇。 换个角度来看,谁掌握了紫霄宫,谁就掌握了舆论物议、部分财政事权、部分行政权、京畿兵权,也难怪齐大真人第一步就是要让亲密战友龙大真人占住这个位置。 而在齐大掌教的时代,也一直是由心腹中的心腹执掌紫霄宫,分别是:齐吾、林元妙、陈剑仇、齐小殷,都是跟着齐大掌教出生入死之人,绝对可靠。 随着齐大掌教加强中央集权,虽然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在太上议事中排名最后,但论起实际影响力,不算齐大真人这种十分少见的特殊情况,几乎是仅次于大掌教的第二人。所以将其排在最后一位,也算是一种位卑权重,起到制衡的作用。 李青霄回头看了眼被众人包围的林镇南,随手将鲜花交给林非真,吩咐道:“我先回海事司,你留在这里协助几位执事处理好后续事宜,有什么事情随时汇报。” “是。”林非真应道。 李青霄登上一辆马车,林非真站在原地目送李青霄远去。 随着技术的发展和进步,大规模的货物运输已经逐渐淘汰了畜力,不过在个人出行方面,还是保留了相当多的畜力使用,也不能短时间内全都淘汰了,这注定是个较为漫长的过程。 回到海事司,李青霄打开传音:“南府专线吗?请给我转陈副掌府。” 那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是市舶堂的李主事吗?陈副掌府不在。” 李青霄微微皱眉:“我有重要情况要向陈副掌府报告。” 对方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我申请把传音转过去,注意了,是掌府大真人行辕专线。” “明白。”李青霄这才知道陈玉书回了升龙府。 至于为什么不用小北专线,因为小北专线以李青霄为主,除了李青霄本人,其他人不会随时保持在线状态。任务时也就罢了,回到人间主世界,算是休息时间,要看心情。 更不必说,有时候李青霄跟小北在小北专线抬杠扯淡,说一些颜色笑话,陈玉书干脆就屏蔽了。这次北落师门亲自与李青霄对话,陈玉书也不在。 又过了片刻,陈玉书的声音响起:“白昼?” “是我,陈大真人出关了?” “比较顺利,提前出关,当时你外出剿匪,便没有通知你,想等你回来再说。你这是返航了?” “刚刚回来,既然陈大真人已经出关,那我立刻过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迷航 李青霄有些后悔,早知如此,那就不回狮子城,直接从舰队中分出一支铁甲舰前往升龙府,会省很多事情,现在又要绕个弯子。 毕竟李青霄这个级别没有空中府邸,他本人也不会飞,更不会传送,总不能让他游过去,只能选择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偏偏秘书也不在身边,还得自己订票。 那也没办法。 陈大真人是必须要见的,原因是各方面的,除了通真宫的事情,他还是李青霄在南洋的最大上司,更是陈玉书的长辈。 说是见长辈,李青霄和陈大真人还没正式见过——李青霄上次见陈大真人的时候,后者已经开始入定,连话都没说上一句,这次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面。 李青霄想了想,还是选择订购一张飞舟票——飞舟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要等上两天,不过狮子城与升龙府的直线距离超过四千里,实际路程超过五千里,无论是游过去,还是乘船,都太远了。 再有就是,升龙府并不靠海,乘船只能抵达武安府,再从武安府走陆路前往升龙府。 武安府是大虞国最大的港口,距离升龙府的东北部大约二百里左右,是仅次于升龙府、安南府的第三大府,其下辖七个县,有南洋第二大的造船作坊。 最终,李青霄还是没有买到飞舟票,不过市舶堂这边刚好有一艘前往岭南道府的“黄螭”级飞舟,可以稍微绕路,经过升龙府。 道门的飞舟分为六级。 最低一级就是“鹤舟”。 第二级“白鲤”,载人多,体型臃肿,速度慢。 第三级“黄螭”载重量大,速度较慢。 第四级“紫蛟”,携带兵器,速度快,负责护航作战。 第五级“角龙”,主要用于发射“龙睛”系列和投放“凤眼”系列,算是一个大号的可移动炮台。 第六级“应龙”,运兵作战综合一体,体型巨大无比,道门的终极兵器,一支舰队的核心。 “剑舟”是“鹤舟”级飞舟,空中府邸则是“紫蛟”级飞舟。 李青霄只能搭乘货船前往升龙府。 不过也是合该李青霄倒霉,飞舟离开狮子城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冲破云层后,下方是连绵起伏的云海,上方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阳光直射下来,视野格外开阔。 可过了龙鳞岛所在的群岛后,就有点不对劲了。李青霄透过窗口发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及至后来,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坐过飞舟的朋友都知道,飞舟升空之后,其实是在云海上方飞行,绝不可能在云海之中穿行,一是避开云层里的湍流、积雨云等复杂气象条件,让飞行更平稳安全;二是平流层下方的罡风稳定,能减少消耗,提升飞行效率。 此时的情况却像是一头扎进了云层之中,这是违反飞行规定的。 不等李青霄询问,飞舟的班组人员便向李青霄报告,他们好像迷航了。 这可真是稀奇。 从狮子城到升龙府的这段航线,起着连接婆罗洲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的重要作用,属于最早开发的老航线,无论是客船,还是货船,抑或兵船,都来往频繁,毫不夸张地说,就是闭着眼飞,也不会迷路,可偏偏今天就迷路了。 这又不是风暴下的大海。 李青霄再度望向窗外,舷窗外的云不知何时变了脸色。 先前还像蓬松棉絮的云雾,此刻翻涌成暗灰色的浪涛,铅沉沉地压在飞舟两侧。阳光早已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使得船舱里的光线骤然暗下来,只剩下一些照明光源发出的光亮。 “罗盘异常,高度计异常,传讯阵法……被某种力量屏蔽了。”掌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续扳动了几个枢纽,却只换来一片刺耳的杂音。 船身突然轻微颠簸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又松开。舷窗外的云团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连最亮的航灯都穿不透那片混沌。 掌舵死死盯着窗外,脸色泛白:“高度计失灵,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多高的地方。” 船身又颠簸了一次,比之前更剧烈。 “继续尝试联系地面塔台,将传讯阵法的频率调到应急波段。”李青霄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下降高度,一百五十丈……不,一百丈,冲出这片云!” 飞舟开始俯冲。舷窗外的云海瞬间化作咆哮的巨浪,狠狠拍在船身上,雾气弥漫,模糊了视线。 李青霄凝视着窗外,待到雾气稍散,他惊讶地发现窗外变得漆黑一片,而且竟然有一条鱼游过,浑身剔透,色泽圆润,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就好似羊脂玉雕成一般,又是确确实实的活物,灵动异常,扭动的透明鱼尾上有着诡异的纹路,摄人心神。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巨大的鱼群从窗外掠过,似乎飞舟此刻不是行于天上,而是潜在水下。 李青霄的心不由一沉,该不会撞上五代博山炉了吧? 他可还没准备好呢。 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偏偏遇上,爱别离,怨憎会,不会这么巧吧? 忽然之间,李青霄又看到窗外有一团无比巨大的阴影掠过,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便消失不见了。 以人仙传承对身体的掌控,李青霄非常肯定那不是错觉,更不是眼花看错了。 很快,又有一团阴影掠过。 李青霄这次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诡异巨兽,而是一艘船。 一艘支离破碎的“紫蛟”级飞舟,已经解体,不过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聚合在一起,还维持着一个轮廓架子,许多地方已经腐朽,爬满了诡异的海藻,就像某些特殊文字的线条。 这种海藻很眼熟。 这让李青霄想起了拔除身魔时所见的幻境景象,在旧港宣慰司一战中坠毁的飞舟,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这艘只剩下残骸的飞舟迅速越过李青霄所在的“黄螭”级飞舟,不知去了何方。 李青霄握紧拳头。 南洋这地方,果然邪门,难怪在二十年前,“长生天”会选择在这里降临。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人脸 李青霄心中暗道自己不是齐大掌教那种体质才对,怎么也会遇到这种事情,可眼下没有其他办法,他总不能把“无相纸”变成一对翅膀然后出去探查一二,只好求助小北。 “这是五代博山炉的异动变强了,如今还在攀升的过程中,要再过半个月的时间才会达到顶峰,然后便逐渐衰弱,直至彻底沉寂,等待下一个周期的到来。”小北解释道。 “我们如今刚好在五代博山炉影响的边缘位置,是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进入博山,还是脱离五代博山炉的影响范围,你自己选吧。” 李青霄想也不想就说道:“当然是先脱离,既然能准备妥当再去探索,我没有必要冒险。” 小北道:“虽然五代博山炉屏蔽了罗盘和阵法,但是‘天变图’不受影响,我会通过‘天变图’标注一个信标,你指挥飞舟朝这个方向走。” 话音落下,一道接天连地的淡蓝色光柱信标出现在李青霄的视野之中,只有李青霄能够看到,当初他在黄字丁二十四世界时就用过这个功能。 李青霄立刻对船舱内的众人沉声道:“不要慌,一切听我指挥。” 此时飞舟上就属李青霄的身份最高,他要接管指挥权自然无人反对。 众人虽有慌乱,但见李青霄神色笃定,也心下稍安。 李青霄的视线穿透正前方风挡,死死锚定那道独属于自己的淡蓝色光柱,沉声下令:“左满舵,龙珠舱的功率输出加到最大。” 李青霄还真学过飞舟的基本原理,让他去开飞舟,那指定是开不了,可他大概明白其中的原理和流程,口头指挥,别人落实,还是没有问题。 飞舟上的众人各司其职,龙珠的功率一推到顶,飞舟破开周遭翻涌的雾气,朝着信标方向稳步推进。 不过五代博山炉的异动陡然加剧,并非直接的压力,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发毛的“沉寂”——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被吞噬,甚至包括飞舟偶尔颠簸产生的异响,只剩一片死寂。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雾气又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并非自然云层,更像是异化的海浪大潮,触碰到飞舟舷壁时,打破了沉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像是有无数无形的虫豸在啃噬。 一瞬间,能见度骤降为零,飞舟仿佛驶入了一头云朵构成的巨兽的腹脏,船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并非剧烈摇晃,而是如同脉搏般有节律地搏动,与众人的心跳渐渐共振,让人胸闷欲呕。 更可怖的是,船外隐隐传来细碎的低语,不是人声,也非兽吼,像是古老陶片摩擦,又像是喉间呜咽,顺着舷窗缝隙钻进众人耳中,勾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低语声中带着一种超越天地规则的苍茫与恶意,绝非寻常精怪鬼魅。 班组众人的眼底已泛起血丝,显然被这诡异声响扰了心神。 李青霄眉心紧蹙,他能清晰感觉到,这种声音正在试探、诱惑,试图将飞舟拖入无底的深渊。 好在“天变图”的位格够高,信标丝毫不受雾气的干扰,仍旧清晰可见。 李青霄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视线始终死死锁定淡蓝色光柱,不断下令微调航向,说话时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小殷拳意”中“哇哇大叫”的韵律,对冲诡异的低语,以此保证船员们神智正常。 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固态化,粘稠无比,将飞舟牢牢包裹,船身的律动愈发剧烈,正前方风挡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样式诡异,像是博山炉上常见的云纹,却又在不断扭曲变形,最终组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断头羽人身影,不断挣扎,透着无尽的痛苦与疯狂。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并非物理上的碾压,而是直接作用于脑海,让人忍不住想要放弃抵抗,任由这诡异力量吞噬。 哪怕有李青霄的拳意对冲,几个船员也已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疯语。 飞舟仍旧在飞驰着,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万年,又仿佛只是一个恍惚,耳畔的低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为之一轻。 “雾散了。”一个船员大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喜悦。 果然,原本稠密的白雾,像是落潮一般从四周退了下去。 一道金红色的光,刺穿了退潮大雾。 那是太阳的一角。 紧接着,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巨剑劈开了天幕,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将满天云涛染成耀眼的橘红。 下方的云海重新舒展成柔软的棉絮,远处的天际线清晰起来,像一条淡蓝色的绸带,蜿蜒延伸。 “罗盘恢复!通讯正常!”掌舵的声音带着狂喜。 李青霄舒了一口气。 舷窗外是阳光下的云海,晴空万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迷航,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只是不等众人欢欣雀跃,另一个船员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就像一瞬间所有的勇气都被从身体中抽走一般。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个位于侧面角落的舷窗,刚才几乎没人注意。 此时浓雾褪去,窗户上印着两个手印。 而在两个手印的中间,则是一张人脸的痕迹,紧紧贴在船上,把脸压成饼状。 就在刚才,浓雾还未散去的时候,曾经有人趴在窗户上窥视着船舱内部的众人。 这肯定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要么就是天魔裔,要么就是天魔气息在作怪。 不是每个天外异客都像“大荒天”这么直来直去,更多是诡异、扭曲、阴湿。 好在这个人影只是窥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众人面面相觑。 在沉默中,飞舟彻底脱离了五代博山炉的诡异影响范围,个别瘫倒在地的船员渐渐恢复神智,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茫然。 不过还是没有人说话,舷窗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两个手印和人脸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绝非幻觉。 很快,飞舟重新与地面取得联系,然而他们惊讶地发现,此时他们已经不在南洋,而是进入了西域道府的地界,正朝着死亡之海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