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策山河》 第1章 驿站初遇 歙州绩溪县,城郊五十里马驿。 三伏天,烈日炎炎,蝉鸣不止。 两排高大的行道林夹杂着凹凸不平的官道,暑气蒸腾,碧草伏恹,时有马蹄疾驰而过,尘烟缱绻。 更多的是难以忍受酷暑的旅人,见着一旁的茶棚,便停车撂担躲进去了。 “这时节,该是各州转运物资之时,怎么官道上竟无一支解运的队伍?” 支起的帘棚底下,坐着一桌客人,行囊辎重,带刀扈从,显然颇有身份。 桌上方巾鹤氅的老者说道,看向一旁的年轻人。 年青人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深褐色棋盘纹窄袖圆领袍,罗衣泛华光,头戴软脚幞头,显然是主翁。 他修长玉手把盏品茗,剑眉星目,眼波流转,左眉梢一颗淡红色的痣颇为显眼,令那双微垂半敛的桃花眸平添一股风流。 然而他开口却是老成持重,一针见血:“连年盗匪频出,中户破产,江南还有几家白户可承担衙前役?” 老者周先生摇摇头叹息:“如此说来,此等弊政害民,比之想象中的更为深远,就连江南自古繁华之地,也难逃萧条!” 大梁王朝征夏秋两税,以衙前役制度,驱使家资达二百贯以上的中上等白户转运州军税赋物资,若遭劫掠,白户须承担赔偿,因而破产。 如今西北战事连连,财政吃紧,此等弊政便成了地方官吏盘剥民财的手段,百姓苦不堪言,江南地区已是破败了多少白户了,经济大为萧条。 罗衣男子名崔题,乃周先生的上宪,虽然年轻,却已入仕九年,十六岁时少年登科,天之骄子,见此弊端曾提出改革,却因北国细作摄心操控的延朔党暗中挑拨,朝中新旧党争不断,频遭阻挠,乃至一度外贬岭南。 “相公蒙冤贬谪岭南三年,好不容易起复,经略江西不过一年半载,朝中度支副使甫下任,陛下便又把您急召回去,如今新旧党争焦灼于税赋,相公该早做打算!”周先生既为幕僚,则为主人谋计,循循规劝。 崔题却不以为然:“我如今仅是待阙之身,无实权无差遣,兴许只是让我下马,赋闲还家而已,先生不必忧心!” “相公难道,就此甘心不再插手新政事务?可是因为当年,未能及时清除延朔党而耿耿于怀?” 周先生言未达,便被一阵呼喊声打断了。 “救命啊……救命啊……各位官人,救救我,救救我!” 是一名白面书生,背着行囊,急奔到驿站求救。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壮汉。 壮汉拽住书生的手,对驿站众人凶神恶煞警告:“俺们等家务事,不需外人插手!” 旅人联想到近日频出的盗匪,纷纷低下头。 可怜那书生如同雏鸡一般,被拖拽旋转一圈跪倒在地,身子板纤弱单薄,小胳膊被反剪而起,似乎一折就要断了,堪称文弱。 他泪眼汪汪哭求:“各位大哥,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想要捋掠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显然这位书生不谙世事,此话一出,更无人敢搭救了。 周先生看向崔题,见崔题只是垂眸品茗,神色漠然。 崔题早年一腔热血,锐意进取,若遇不平之事必然行侠仗义,可惜遭遇诬陷、下台狱、接连被贬,甚至流放岭南之后,他变得冷漠了许多。 盗匪横行,天下不公皆源于弊政,一桩桩、一件件,根源不除,哪里管得着?崔题也曾有心管辖,却有这么多地阻力,不让他管。 周先生眼睁睁地看着书生被拖走,正焦灼迟疑,却听闻崔题轻置杯盏,对扈从吩咐:“李青,你去看看!” 仿佛他也并非全然冷漠,只是品茶中不想扰兴,才迟迟开口。周先生也越发看不懂崔题。 守卫李青领命带人上前询问:“你们是何人,跟这位小秀才又是何种关系?” 壮汉撇唇一笑:“外乡人,俺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李青随即亮出明黄告身:“监官在此,何人宵小敢犯事?” 告身为朝廷官员身份的象征,以明黄绸缎御制,天章祥纹,上有印鉴,无可仿照。 监官则是一路转运使的简称,转运使多为五品以上京朝官身份担任,非常人敢惹!再不识字,也该听懂了! 果然,几名壮汉骇得后退,犹豫一番,撒腿逃跑。 书生朝着李青,和远坐稳如泰山的崔题连连磕头道谢,却乞求:“多谢官人相救,可是我乳娘……我乳娘还在他们手上,恳请官人再帮帮忙,搭救我乳娘!” 原来,还是个麻烦的!好在崔题帮忙到底,派遣了李青前去查看。 那书生想跟着去,周先生喊道:“小官人,你且在这儿等着罢?” 书生咬住下唇迟疑一番,最终躲到崔题身旁。 “小官人,你怎么惹到了这群闲汉?”周先生关切询问。 “我……”书生潘令宁余惊未平,身姿发抖,脸上全是虚汗,却衬得白里透红,未施脂粉,已是春山艳明。 他长得实在过于昳丽了些!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身轻如柳,那白襕并不合身,宫绦束了两圈,腰身仍有盈余,仿佛不堪一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纤长的颈,一双眼睛张惶无辜地转动,澄澈无瑕,顾盼生辉。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姿态,以至于让人生出怜惜之情。 潘令宁迟疑着,看在他们方才救了他,面相也不似坏人,才小声回应:“我与乳娘入京投奔亲戚,身上带了细软,便被这伙人盯上了。” “可你方才说,这伙人想捋掠你?” 捋掠,乃是对女子的恶行才是。 潘令宁咋舌,讷讷回应:“我……我也不清楚为何……” 她不出声还可勉强掩饰,一开口,嗓音圆圆糯糯,无所遁形。 周先生看了一眼崔题。 原来是个小娘子! 崔题却未予他回应,放下茶盏之后,眼帘轻抬,桃花眼泠然审视:“你与他们可有仇怨?” “不曾!我不认识他们……” “你上京投奔亲戚,只带着乳娘,还是身旁也有书童丛仆?往年夏收之后,正是盗匪猖獗之时,你选择此时入京,莫非有急事?” 周先生也听出了端倪,略微思索便明白,崔题乃是察觉了此等小娘子怕是偷跑出来的。如此素手纤纤,单纯懵懂,可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儿。 若是任性出游,或者逃婚,亦或者旁的理由都还好,倘若是被人诓骗出来的…… 潘令宁也不知如何回应,双眼小鹿乱撞,无辜懵懂,一下子赧红了脸。 这位官员极其地俊美,似画面上的人物,方才她走来,即便他未出声,她也无法忽视。 平日里潘令宁养在深闺里,除了父兄,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温巡,极少见外男,陡然一见如此人物,她已然十分窘迫,再撞上他如描如琢,洞若观火的双目,她愈加无处躲藏。 潘令宁声音渐收渐小:“只……只有我与乳娘,是有急事要上京的……临走时匆忙,未及准备……” “听你口音是江东人,此地离京城甚远,还未走出江东,已遭劫掠,前方路途遥远,你如何走到京师?还是先报官为妙!”崔题迂回规劝,也是劝她归家。 “不,不可!”谁知她陡然拔高了音量,而后意识到自己失仪,连忙支吾掩饰,“我……小民自会处理,无需惊扰官爷……” 这番反应,令崔题与周先生十分费解。 “为何不报官?横遇劫掠,竟也隐瞒?” 潘令宁轻咬下唇,不敢直视崔题的目光,她有难言之隐,虽然这位官人救了他,然而保不准他与歙州的官吏也有勾结。 崔题轻轻一猜,旋即明了,一针见血道:“你要上京城告御状?” 潘令宁大骇,惊慌失措地抬起脸面,却不知是因过于激动,还是其他,突感不适,以手扶额,摇摇欲坠。 她虚软地瘫坐在条椅上,芙蓉玉面愈发惨白,蹙着秀眉,眼皮子也半阖半睁,艰难支撑两排鸦长的扇睫。 “小秀才怎么了?”周先生询问,见她唇色居然透出紫气,抬手给她把脉,而后面色凝重说道,“非伤暑,倒像是……中毒了!” 潘令宁抬手想说什么,却十分乏力。 崔题也蹙起眉头:“你这番模样,走不到京城,还是尽早归家去吧,某可差人送你回家!” “不……我不能回去,我必须要上京城!” 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反驳,怕他猜测,以手支颐,甩了甩头,恢复些微神智又解释,“官人放心,我并非上京城告御状,定不会给您添麻烦……” 崔题猜疑:“你怎么中的毒?可是这伙人施的毒?” 她该信任他吗?他刚刚救了她,想来一群盗匪应该与他无关。 潘令宁这才回应:“我……我不清楚,我未曾接触他们,不知何时中的毒……我与乳娘,雇了马车出来,乳娘小解,我们只停了一会儿,这伙人忽然冲出来……车夫没了动静,我匆忙驾车逃走,他们有马,还追来……我的车翻了,便逃进树林,他们追到这儿……” 她说话已是断断续续,神志不清。 周先生身上只有常用之药,并无对症的,紧急给她服了缓解的药丸。 “你奔赴京城,到底所为何事?” 崔题仍在追问,李青突然带着她的乳娘回来了。 “阿郎,阿郎,你没事吧?阿郎,奴回来了!奴回来了!”那老妇并无大碍,跨着两条肥胖健硕的腿奔来呼喊。 潘令宁惊坐而起,凭了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想要出去迎接:“乳娘!”却陡然翻倒。 崔题本在她身旁,下意识地伸手一揽,竟被她带出去了,只能起身踉跄走了两步,终于在她刚刚跪倒在地时及时扶上。 “阿郎?你们对我家阿郎做了什么?”老妇发出惊天呼喊,恶狠狠质问。 周先生解释了几句,并询问老妇可有中毒之症,老妇却否认。 崔题冷眼俯视,见老妇全然安好,不仅中气十足,连衣着发髻都无半点奔命逃脱的凌乱,他若有所思。 “乳娘……我没事,他们是好人……” 潘令宁安抚老妇之后,杏眼微翻,努力抬眸对崔题说了一句,“谢谢您,官人……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不要送我回去……”说完便晕了过去。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浮华烬灭 梦,虚无缥缈,却难以拨散。 摇摇晃晃中,潘令宁仿佛睡在闺房庭院内的百工秋千床上。 千年金丝楠木做的托架,光工时就要耗费十个师傅百天的工期,雕花精美绝伦,上头铺着鹅毛绸缎被褥,云绣工艺极尽奢华。 母亲说,歙州城内没有哪个闺阁小娘子有这样一张秋千床,便是李知州、王通判家的女公子,怕也难有她一半的富贵。 她不是什么王侯贵女、世家千金,但父母生了三子才得她一个女儿,愿意给予她万千无人能及的宠爱。 而父母,也有这样的底气。 她出身歙州最大的纸商,传家有久负盛名的落雁纸,坚洁无暇,细薄莹润,纸上行书作画墨理细腻,经久如新。 传闻便是有人以此纸画貂蝉,栩栩如生,雁儿也沉落,因此得名落雁纸,一度冠绝天下。 落雁纸便已成为御贡之物,潘氏一门上也因此而发家。 如今不说歙州城内,便是整个江东和江西,十间的纸坊、书肆,得有五间是她家的。 时人更称父亲为“万金侯”。 然而便是这样的家底,不出几年,也濒临家破人亡——因为衙前役。 从潘令宁记事起,每隔一两年,父兄便要担任一次衙前役。 每当接到官府通牒时,父亲总要唉声叹气,至少半月都睡不好,常常夤夜爬起,在院中踱步,连母亲亦整日地忧心忡忡。 父亲曾多次求人打点,可她家仿佛被钦定了一般,服役次数不减反增。 出发前三日,父亲和兄长都要仔仔细细地盘点官府送来物质,倘若有缺的漏的,跟帐籍对不上的,还得自己填补,也不敢找衙门要。 然而官府一年比一年缺得多,他们填的便也一年比一年多。 这都还算小事,盘点清楚了,父兄就要出发了,一去就是三五月,母亲天天在祠堂焚香祷告。 总算盼得他们平安归来了,母亲问的第一句话总是:“路上可还顺遂?可有受伤?可有遭劫掠?” 待父亲回答“无事,平安。”或是说“遇到了劫匪,花了些银钱打点过去了,放心!”母亲才松了口气。 她不解地拉着母亲的手询问:“娘亲,可是爹爹的头发白了许多。” 然而母亲抚摸她的丫髻,温柔答道:“囡囡,你爹爹能平安回来,已是大幸!” 年岁稍长,她才知晓,大哥的病根,乃是因为一次服役途中遭劫掠,跌入河水惊悸落下的,二哥更是在那场劫掠中横死。 她也曾听周围人提起,西北党项人不甘从属,自立为国,朝廷征讨之,战事吃紧,军费空缺,所以地方官吏可劲儿盘剥,潘家光有斗金,却是白户,可怜怀璧其罪。 她懵懵懂懂地问起青梅竹马的温巡:“巡哥哥,什么是白户,为何整个歙州,便只有我爹爹服衙前役?” 温巡右手捧着《尚书》,左手单负于后,在房中缓挪步子,萧萧身影如修竹般俊秀挺拔。 因沉浸于书中,他并未回答。 直到看到她跪坐于他的太师椅上,半身趴着书桌,手持狼毫,似乎要在他晾墨未干的新注疏上乱描,才慌忙走回来,拿过她的笔,又把册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大片的空地,任她攀爬。 而后摇摇头叹气:“白户即民户。我朝户牒丁役制度,按家资分为上等、中等、中下等、下等四户。家资达二百贯起,便可算为中户,中户及上户均为富户,皆要轮换服衙前役。而潘伯伯,是上等富户。”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为什么中上富户均要服衙前役?” “因为贫户有贫户的兵役、杂役,而富户亦有富户的衙前役。每年夏秋两税之后,被选为衙役的富户需转运税赋物资至州军治所,乃至京师,路途遥远,倘若遭了劫掠或有遗失,需全额赔偿,因此唯有富户才可担当此役。这也是朝廷对贫户的恩泽。” “恩泽?” 潘令宁蹙起秀气的眉,既是恩泽,为何还要人人服役?而且富户给朝廷做事,为何还要自己承担损失? 不过她似乎也明白了,父兄每次将要押运物质之时,为何总是忧心失眠了,不仅关乎性命安危,还因为物资遗失了,都要自己赔偿。 一个州郡整年的赋税,可不是小数目啊,有几户能赔得起? 她又不解道:“隔壁的王员外家,才是歙州首富呢,我听说,他家的土地田连阡陌,宅第富埒王侯,为何从未见着他家服衙前役?” “因为王员外家是官户!” “又何为官户?” “官户便是……祖上曾有人当了大僚,或者如今有人在朝为官的缙绅世家,虽然家资丰厚,但按照大梁朝廷恩荫家族的祖宗之法,官员家里可不用缴税服役。” 温巡说罢,一直盯着书册的眼帘抬起,天光映入眼眸,清透而灼亮,似心底升起了光芒,而后他嘴角微勾,有点冷。 竟与他平日里给人温润似玉,淡泊如水的印象大相径庭。 潘令宁深感震惊,总觉得有许多不公,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然而看着温巡做起学问,她又乐观起来:“巡哥哥,你与我三哥同考科举,若你们考中了进士,也当了官,我家是不是也跻身官户,爹爹就再也不用服衙前役了?” 或许,这是父亲花大心思栽培愚钝的三哥读书科考,又对聪慧的温巡十分器重的原因吧。 温巡是她家一间书肆已故掌柜的遗腹子,父亲收留了他们母子两,待温巡如义子,母亲亦待温巡的母亲如亲姐妹。 温巡自幼极为聪明,因大梁的书肆承接科举定制纸张,往年春秋闱,常有士人到书肆花钱,或是赊账定制试纸。 或许与士人接触得多了,温巡还未开蒙,便已通文辞,七岁便能吟诗作赋了。 家里几个兄长读书皆不成器,唯有三哥潘鸿鸣稍成气候,但也是父亲生拉硬扯,花重金请了多少名师才培养出来的。 饶是如此,三哥比起天资聪慧的温巡,仍是差上一截。 因此,父亲极喜欢温巡,许他同三哥一样的待遇,在他身上投入的希冀比三哥更甚。 温巡也不负所望,十九岁甫应州试,便已过了发解试,还是歙州的解元。而比温巡年长几岁的三哥,发解试考了两回才中举。 便是两年前,温巡和三哥齐齐考过发解试,家里便给她和温巡行了三礼,把口头定下的娃娃亲落实了,只待温巡金榜题名,便择日成婚。 母亲欢喜地把着她的手说道:“我的囡囡,出身非簪缨阀阅,但以后也要做进士娘子了,若平顺些,还将是进士的女弟,我的囡囡是有大福气的,一辈子都不能吃苦!” 随后,三哥与温巡奔赴京城赶考,竟也齐齐高中进士,双喜临门! 捷报传来,父亲大喜过望,潘家辛辛苦苦几十年,总算有子弟跻身官位,也终于不用承担衙前役了! 父母走亲告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烧尾宴。 那一阵子,潘家的福分似乎到达了顶峰,无人不歆羡。 然而祸福相兮,福分登顶之后便斗转直下,劫难似天边的一道惊雷,劈醒了潘家的美梦,以至于他们措手不及—— 京城通缉突至,潘鸿鸣加入了“延朔党”,被除名停官,逮捕入狱!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孤雁衔恨 “那延朔党如此邪祟异教,摄心我们大梁的读书人,使得这么多的读书人叛离本国,反而拥护北方蛮夷契国为正朔,还号召洞开城门,迎接蛮夷蹄铁一统江山,如此倒反天罡,三哥儿是晓得为家族读书的,怎么会自毁前程加入如此异党?” 乳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抹起了眼泪。 “而延朔党既是北方契国细人操控的,也应当活跃于北方……怎的跑到江南来?三哥儿本性敦厚,虽多仗义,可也不好出风头,平日里都是本分读书的,断不可能是延朔党的党徒……朝廷莫不是,抓错人了?” 乳娘十分地不甘心。 棹桨划破翻滚的白浪,官船逆水行舟,波涛驮得船身摇摇摆摆。 似闺房里的百工楠木秋千床上,以至于潘令宁昏昏沉沉,睡了几回。 偶尔醒来,便听闻崔题和周先生与乳娘攀谈,亦或者盘问。 “你主家三哥儿是否参与延朔党,事先应有端倪。皇城司行事虽然张狂,断也不会胡乱抓人,更何况还有柏台监审。” 崔题清冷回应,语言平和,几近冷漠。 五日前在歙州驿站,崔题救了她,潘令宁毒发昏昏沉沉,崔题的幕僚周先生习岐黄之术,刚好能治迷毒,便给她治疗。 而后她死死不肯归家,这位官人许是见着刚好同路,便答应了携她与乳娘入京。 歙州绩溪县临近钱塘,两伙人走了几日马车至江南大运河,再沿着运河逆流而上,走汴水入京师。 说起来,她应该感激他。他如此善心,兴许与歙州只会盘剥民财的地方官不同。 乳娘想了想,回道:“三哥儿在歙州时,尚无异常,硬要说端倪,唯有一次他已经与温小官人赴京赶考,给家里来信,提起春闱逢谅阴罢试,多引士人非议,而后被主翁连夜回信斥了一回,奴也是听小娘子说起……” 潘令宁躺在屏风后的床上,神识迟缓地听着,她未曾想过,这可能是三哥起异心的苗头? 两年前,三哥与温巡过了发解试,次年正月便入京赶考了,然而拖了一年,拖到今年春闱才开考,只因陛下谅阴。 陛下登基之后,耽于书画、好奢靡、兴苑囿,引来许多人不满。 恰逢陛下生母李太妃薨逝,陛下欲追封其为太后,并以皇后之礼葬之,然而遭到群臣劝谏反对。 因为太后仍在世,却追封妃嫔,乃是对太后的极大不敬。 皇帝争求无果,便以“谅阴”为由,罢了当年的春闱。 可旧制唯有为皇考谅阴,哪有为妃嫔守丧的,此事看似诚孝,实则荒诞,且不恭不敬,还把太后气倒了。 三哥往家中捎信时提到:“士众留京,多引非议,妄言帝侍母不恭!” 父亲看到书信后,隐约察觉到三哥的不满,胆战心惊,连夜写信告诫三哥:“勿论朝政,静心待考明年!” 三哥历来笃实,不知为何对“罢试”如此乖桀,当时留京待考,可还发生了其他事? 乳娘辩驳道:“便是如此,也不能说明三哥儿早有异心,他们有何实据?可怜潘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出了一个进士,以为脱免衙前役,却遭此祸端,不止三哥儿在京城的牢笼生死未卜,连同主翁一家也被歙州官府缉拿,刑讯逼供,查不出什么了,又逼着潘家承担千里解运军粮的重役。 “这不是逼着潘家破财,而是逼着潘家送死啊!当年便是往北疆承担衙前役走了这么一遭,不仅赔了一半的家底儿,二哥儿更是,横死途中……出狱后,大哥儿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主翁交代遗言后,便自缢身亡……” …… 潘令宁躺在官船的屏风后卧床养病,闻言眼泪凝结成珠,缓缓垂落。 犹记得几月前,潘家上下张灯结彩,筹设烧尾宴,官府一队衙役忽然凶神恶煞闯进门来,说皇城司已查出三哥为延朔党党徒,二话不说把全家人带走。 她与母亲在狱中,母亲死死地护着她,才不让她受刑讯逼迫。五日之后,她们被放出来了,爹爹和大哥却没有这么幸运。 母亲四处求人请动关系,不惜财力代价,一月之后,爹爹和大哥才释狱回归。 爹爹骨瘦嶙峋,只剩一副驱壳,满鬓霜白,仿佛只吊着一口气,半截已入土,她几乎不敢认。 爹爹却似她小时候那般,抚着她的鬓角温柔安抚:“囡囡,爹爹没事,我们家没事了!” 她满心欢喜,天真地以为没事了,当夜制作了礼具,翌日打算前往寺里还愿。 然而清晨天将露鱼白,她还在睡梦中,便被母亲凄厉的哭喊声惊醒——爹爹在三哥的书房自缢了…… 犹记得她推开书房大门,父亲瘦弱的身影,如抽干灵气的木偶悬挂梁中,平日伟岸的身姿,竟枯得只剩下一具可随风拂动的衣骨。 他身后是混合霉味翰墨香的满室书籍,汗牛充栋,他倾尽全力栽培出来的进士,竟是逼死他的最后稻草! 大梁衙前役之制实为苛刻,除非单丁或者绝户,否则无尽无歇,不可免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父亲被逼得喘不过气来了,宁可走了歧途,通过自刭使得家族只剩双丁,但一人病弱,一人囹圄,方可解除衙前役。 然而这也仅仅是权宜之计,只要大哥身体养好,潘家仍要服役。 之后的日子在走马观灯一般。 父亲的头七未过,官府便遣人上门,检查大哥的身体,确认大哥已无力服役,才不甘心地痛骂一声:“呸,延朔党门楣,算你们潘家走运,饶你们侥幸躲过解送军粮衙前役!” 父亲走了,纸坊的生意一团糟,各铺掌柜蠢蠢欲动,母亲日夜操劳,艰难维稳之后,也油尽灯枯。 病危时,母亲急忍咳血,吊着一口气紧紧拽着她的手低喃:“你三哥,怎么会是……延朔党党徒?他定是被冤枉的……我儿岂是那不忠不孝之徒?” 她双手捧着母亲的手:“阿娘,您放心,女儿定想办法救出三哥,不仅救出三哥,还让他恢复功名和官身,解除家族之困!” “我的囡囡……爹娘金堆玉砌娇养着,未吃过一分苦,你怎么救出你三哥……但愿温巡……能护着你……” 母亲最终在不甘和忐忑中,含恨而死。 家里悬挂白绫之时,竟还扯下了先前未及开宴的烧尾宴红绸,由红到白,不过区区三四月而已! 她操办母亲的丧礼之后,给病弱的大哥留下书信,毅然千里奔赴京城。 …… 崔题听后,仍然波澜不惊评价:“所以,你们此次入京,是投奔你家小娘子的未婚夫温巡?意图拯救你主家三哥儿?”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不虞之隙 “正是,我们宁姐儿,也唯有温小官人可依可靠了!”乳娘抽泣回应。 周先生坐在一旁听了半晌,一直捋髭须,陡然想起什么,侧头询问:“依我大梁律法,为防科举舞弊及品行不端,举子需五人结保,互相托底,若一人有罪,其余保人均受牵连,温小官人既与你主家三哥儿相识,应当已结保,必然受到牵连。你们上京,确定还可投奔温小官人?” “温小官人不幸中有福,得贵人相助,经核实无罪,已被保释而出。”乳娘又解释。 “此次入京,是你家小娘子主意,还是另有人提议?”崔题继续淡冷询问。 与温和慈蔼的周先生不同,崔题虽然年轻,气场却总轻易盖过所有人,令乳娘也小心敬畏三分。 “自,自是小娘子的主意!” 崔题眸光转冷,洞若观火,“身为丛仆,主子不知远途凶险,你竟也不知,也毫无防备?” 乳娘怔然抬头,似不甘受指摘,心中愤懑,便直言道:“崔相公如此盘问,难道怀疑老奴害自家姐儿不成?” 潘令宁休养了几日,残毒已解,已是无碍。 她撑起病体下榻,扶着船舱走出屏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崔相公,上京师,乃是我自己的主意。” 崔题目视她走来,如今她已换回了女装,将养了几日,病容稍减,芙蓉脸削尖,鬓发微垂服于耳迹,仪容松散却返璞归真,越发显得扶风弱柳,清丽动人。 他的目光沉冷而幽静,潮流暗涌。 而后她陡然下跪恳求:“崔相公,您青天在上,恳请您替民女做主,救救我三哥!” 周先生怔然:“潘小娘子,你这是何意?” “自驿站以来,已有五日,承蒙相公相救并不弃,携同入京。我知相公必然是至诚至善之人。听闻您曾是江南西路的转运使,是一方父母官,又是京都人士,祖上皆仕宦,朝中颇有根基,因此小女子斗胆,冒昧恳请相公救救我牢狱中受冤枉的三哥,若崔相公肯出手,您之大恩大德,小女子至生至死,愿举家族之力鼎力回报!” 潘令宁说着,朝崔题磕头。 动静来得突然,周先生也措手不及,看向崔题。 崔题却端坐太师椅上,桃花眼浓睫重墨,似蹙了一下眉头,然而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回应也冷淡:“我只是卸了差遣回京待命的闲散官,虽有官身却无实权,潘小娘子未免高看崔某。” “那日甲板之上,我曾听您同周先生聊起‘延朔党’,知您在调查‘延朔党’一案,您对此妖党定颇有些了解,可对症下药!” 崔题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旁边的老妇,又看向她。 她这几日都在病中,昏睡比醒时更多,居然也清楚他是江西的监官,还知晓他的根基,想来是她的乳娘告诉她的了。 他与周先生行程十分低调,不走亲不扰官,周先生虽喜欢攀谈套话,可性子审慎,只进不出,那老妇居然也能获悉他的身份,必是个人精。 崔题薄唇一撇,“你虽然懵懂,却也不笨。可惜解除汝家族之困,又岂止是拯救你三哥这般简单。延朔党不亡,弊政不除,江南十室九空,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 她惊讶地望着他,“小女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想救出三哥,相公若有能力……或是,相公想要什么条件,才肯出手相助?” “你又怎知你三哥是被冤枉的?” 崔题稍顿片刻,只陈述事实,“四十年前太宗陛下攻灭北汉,一统南方,曾有北朝汉人将领杨隆、李延归正南廷,杨隆备受重用,李延却被指摘包藏奸心而举家抄斩。 “此事本已尘埃落定,近些年士林却无风起浪,扬言国朝腐朽,奸佞当道,李延一家子乃被诬陷的忠良,要为李延平反。若单论此事也无妨,偏偏有一众党徒挑起纷争祸端,竖立新旧党争,乃至阻碍弊政废除。经调查,实乃延朔党所为! “流言从江东而起,皇城司逮捕的士人便与这桩流言有关,从到案士人来看,多以江东士子为主力,且深受蛊惑,无法拨正,可见延朔党文伐摄心手段十分了得,你三哥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官人怎么一口咬定我三哥深受蛊惑?我三哥向来恭顺笃实,必然是被冤枉的啊!”潘令宁反应颇为激动。 崔题怔愣,仍耐心劝说:“潘小娘子,你要救人,便不可盲目笃信,须得两方思量妥当,你只埋头寻求力量救你三哥,又可曾想过,万一你三哥执迷不悟,你该如何自处?此事牵动皇城司,十分复杂,万一把自己也卷进去,你又该如何自处?” “相公若真有诚心,只管搭救便是了,潘家定也不会让崔相公白白出手!而我三哥断然不会像你说的那般,执迷不悟!” 潘令宁竟有几分不快,源于崔题字字句句判定她三哥深受蛊惑,已然冒犯了她对至亲的信任。 她却不知崔题如此判定,源于他对延朔党的手段太过了解。 崔题早年意气风发之时,便是被延朔党以谶言中伤,攻讦下狱,又贬谪岭南,甚至牵连害死了自己的同窗好友,以及唯一的至亲胞弟。如此深刻的教训,他又岂能不知延朔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崔题突然轻呵一声,带着些许自嘲回应:“小娘子看来是……知行合一,笃行致远之人,恕崔某无能庸才,匹配不上娘子心志,小娘子或许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也不是那般闲得无聊,凡事都横插一脚,惹祸上身,尤其是那些……强劝不听,冥顽不灵的! 见崔题不帮她,还留了一番听起来不中听的恭维话,潘令宁有些茫然无措。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金枝玉叶,头一回求人,落得这般,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当。 事后她反省询问乳娘:“乳娘,我那天求着崔相公的口气,是不是有些生硬了,已然冒犯了他?” 乳娘连连唉声叹气,附在她耳边道:“宁姐儿呀,你可真是太单纯了,这位相公又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帮你呢?驿站相救,给你解了毒,又捎你同船入京,如今你又求着他救三哥儿,他讨到了什么好处?” “可我已经许诺,他若肯相助,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举家族之力鼎力回报!” “他如此官位家世,又缺得了什么呢?而如此帮你,他图什么?你只怕未许诺到他心坎儿上!” “乳娘,我不懂。” 乳娘忽然抚摸她的脸,言语慈爱却让她有些汗毛倒竖地说道:“咱们宁姐儿,可是歙州,甚至整个江东都闻名的美人儿呀,哪个儿郎见了,不喜欢?” 所以,那位崔相公,竟是这样的意思?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银瓶娇花 夜色稠浓,镜水行舟,江清月近人。 崔题负手立在船头甲板之上,远眺周围的漕船。 他们的官船走得快,一路上见识了不少船夫奋力划桨逆流而上的沉重的漕船。 江南萧条,唯有拥挤的运河还可见一丝丝繁忙人烟。 “志卿可在看漕运?” 周先生双手笼袖,缓挪步走到他身旁,私下无人之时,他更愿意以字称呼崔题,以图亲近,“这些漕船,承载了江南多少白户的身家性命!志卿一路走来,看了许多弊政遗留之苦,可有想法重拾新政?” “不曾!” 谁知崔题回答得十分干脆。 周先生也不气馁,又说道:“潘家纸坊,江南的‘万金侯’,志卿早在京城之时也早有耳闻,便是这样的家底,不出十年的光景也败光了,连累着不经风霜的小女儿,也要上京城求告,拯救家族之危。放着弊政蔓延,也不知还要危害到何种境地啊……太子殿下殷切期盼着,志卿早日回归!” 周先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然而崔题还是不为所动,甚至不予回应。 周先生终是无奈叹息,只能转了话题,“那志卿为何搭救那潘小娘子?莫不是觉得她受弊政之苦,十分可怜?” “我只是,想起了崔辞罢了。” 周先生讶然望向他,只见他的侧脸隐入夜色中,许是夜太黑,雾太浓,以至于他神情有些阴郁怆然。 崔辞,乃是崔题的胞弟,是他抹不开的心结。 周先生低头轻叹:“是有几分二公子的影子,虽面容不像,然而神情懵懂,言语稚拙之时,总有些肖似。二公子当时,也差不多这般年纪吧?” 周先生想起潘小娘子迷毒发作致幻,昏沉中呓语零碎,他开了药方予那乳娘煎了喂她吃,她嫌苦,乳娘哄她:“宁姐儿,是糖,快服下!” “糖怎么是苦的呢?” 那乳娘也擅长诓她:“吃十口才回甜!快喝吧!” “乳娘,我能不能只喝第十口?这样就不苦了。” 乳娘也不与她辩解,舀了舀勺子,又递给她:“好好好,现在是第十口了,宁姐儿快喝吧!” 事后乳娘同他们两人解释:“两位官人见笑了,只是我家小主人从小喝药便这般,需要哄着的,以前还是主母亲自哄。” 周先生笑笑,趁老妇去取药,轻声对崔题点评:“十六七岁仍保留童真懵懂,想必深受父母之爱,若无此劫,以她的家境应能一世无忧,也是可怜!” “是药皆苦,以前崔辞也不爱吃药,要哄骗他加了糖才肯服下。哪个父母兄长,不疼惜自己的幼弟?” 当时崔题看似随口无心地一句评价,听起来却无限惘然,想来那会儿应该忆起了崔辞。 周新生是东宫的属僚,五年前崔题因为延朔党谶言,遭到迫害,被捕下台狱,又三迁贬谪岭南。 太子从小与崔题交好,担心崔题一蹶不振,特地派遣了周先生以佐僚身份随行。 经年相处,周先生对崔题的身世也十分了解,他清楚崔辞在崔题心中的份量,那是崔题心中最柔然,最不让人触及的禁地。 可能正是因此,崔题才打算好人做到底,捎送潘小娘子一程吧。毕竟那乳娘言行举止颇为不端,令人生疑。 …… 此后周先生都会不经意留意崔题对潘令宁的态度,发现崔题对潘令宁果然有几分不同。 崔题对年轻女子皆缄言避嫌,源于早年在京师,他常受女子围堵侵扰,不胜其烦,为止流言蜚语,皆绕着道儿走,如今却会主动与潘小娘子攀谈。 然而与崔题难得的热情不同,潘小娘子对崔题却似乎十分回避。 船舱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潘小娘子宁可躲开,也不愿与崔题打照面,即便崔题主动问话,她也总是低着头,敛住话匣子。 周先生只觉得狐疑,是她生性腼腆,还是,难道还在怨怼崔题不帮她? 崔题显然也察觉到了小娘子对他的态度,然而他也并非非得一探究竟,对方不理他,他也不强求便是。 只是这么多年来,还头一回有女子对他爱答不理,他只觉得新奇好笑。 直至下船之际,他们才了然察觉潘令宁为何待崔题如此。 …… 官船走了五日,已临近京师,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官船被急浪冲得摇摇摆摆,无法行驶,只能仓皇找了个水驿停靠。 船夫和旅人争先恐后地抢夺艞板上岸,生怕晚一步便随着官船倾覆。 关键时刻,乳娘却不见了踪影。 潘令宁急得不肯上岸,穿梭于两厢船舫四处呼喊寻找。 崔题见状,连连跟在她身后催促:“潘小娘子,请速速上岸,官船危险!” “乳娘!乳娘!”潘令宁心焦如焚,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那船摆得厉害,潘令宁险些摔出窗外,情急之下,崔题一把拉住她的手,不曾想带到了怀里。 潘令宁陡然被男子抱了个满怀,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他,并斥骂:“放开我,登徒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崔题连同身后赶来的周先生和李青等人一阵错愕,再看她一脸防备和愤怒的表情,显然并非一时情急。 只是“登徒子”一词,可以用在崔题身上? 难道这些日子,她反把崔题的慷慨解救当成了不怀好意? 潘令宁察觉自己言语冒犯,又赧于自己毫无防备之下,竟把心中所想显于面上! 她讷然欲掩饰,又忿闷一想,与此等不怀好意之徒也无需甚么解释,遂低下头,仍是喊着“乳娘”寻去。 气氛凝然。 崔题一动不动看着她,虽说心里千回百转,可他喜怒不显形,仍是做到淡定端方好意提醒她:“潘小娘子,我无意冒犯,实在抱歉!只是风啸船摇,动静之大你乳娘只怕已经上岸了,你还是自顾为妙!” 见她不理,李青自动上前抱拳,给主子台阶下:“阿郎,您与周先生先行上岸,我等前去劝阻潘小娘子!” “宁姐儿,宁姐儿,我在岸上了,您快上来!”适时,那乳娘突然在岸上一阵急喊。 原真是被崔题言中了,她的乳娘早已趋避上岸。 只是这奴仆竟舍了主子自己逃命,也可谓“忠心耿耿”了! “潘小娘子,速速上岸吧!”周先生开口,打破两人凝然气氛。 潘令宁不敢看崔题,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纠缠在一块儿。 崔题也不愿多纠缠,轻摆了袖,先负手往岸边走去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京师相会 自那日以后,崔题与潘令宁便鲜少交通,不似往日那般打了照面之时,还会攀谈几句。 雨停之后官船又走了两日,终于到达京师。 下船之时,才入辰初,天将将露鱼白,水面宽阔,岸边粗壮的砍头柳枝丫崎岖迎风摇摆,时隐时现路边打着灯笼,起早入城营业的荷担推车小贩,似一队蜿蜒的长蚁。 渡口停了几只船,丛仆和旅人皆在卸货,乳母让潘令宁坐在渡口的水榭中等候。 崔题负手立于岸边,风吹袂摆,颀长身影玉树挺拔。 他扭头看了水榭中的潘令宁一眼。 她已换回男装襕袍,亭亭清丽,似一株荷,粉腮玉颜,含苞待放,风送暗香。 便是十几日不曾修整仪容,也是难掩姿色。 周先生瞥了一眼,走到崔题近前抛开话头:“那乳母似有奸状,恐存歹念,潘小娘子心性单纯,只怕离了官船狼入虎口。相公既已好心搭乘,不如送佛送到西,好心提点几句?” 崔题随即扭头注目江面,轻轻一哂:“冬狩猎场里的狍,好赖不分,先生是嫌崔某如今赋闲还京无所事事,自讨苦吃?” “可老拙瞧着潘小娘子也颇有悔意?” 周先生自那日之后留心观察他两,见潘令宁每次行经崔题眼前,也曾驻足欲言又止,只是崔题每每摆出漠不关心的姿态,她又咬了唇低头离去了。 “那又如何,崔某好心送了她入京,难道还管她前程?” 见崔题浑然不在意,周先生也不多话。 只是他思忖着,这两人好似在闹别扭哩,崔题表面不经心,实则颇显赌气,这是为何? 他难道,竟有几分在意潘小娘子? 崔题因为家世长相优越,天之骄子,为人也清高挑剔,对身旁的人和物惯常有求美之心,身旁丛仆都要挑长相独好的,器物也不要缺的丑的。 按说潘小娘子,也独有美貌尚可入崔题法眼而已,崔题也不是贪色之人,为何就对她上了心? 莫非,还是因为二公子崔辞? “来人呐,来人呐,皇城根的腌臜泼才,欺负外乡人啦!天子脚下,众目睽睽,还有没有天理啦?” “你这肥腴老妇,休得刁口撒泼,这明明是八筹,还想讹俺们?” 适时,渡口一阵喧哗,引得路人驻足观望,原是那乳娘与卸货的闲汉忽然争执起来了,瞧着是为了几个筹码的事。 渡口穿着两裆的闲汉以苦力营生,多给船运卸货,因不识字,常以筹为码,卸一程记一筹。 他们吵吵嚷嚷的,听起来似乎那乳娘讹了闲汉两筹。 八筹还能讹两筹,真是胆大撑死猴精嘴尖的! 乳娘嗓门本就洪大如钟声,怼得两闲汉都无招架之力,闲汉怒上脸来,眼看就要撸起袖子冲上前去。 潘令宁急得起身,双手无措地拧紧袖袍,脚步踌躇片刻,仍是不顾一切地冲出水榭。 适时,李青等人先她一步围了上去:“怎么回事,吵吵嚷嚷,莫惊扰行人!” 一番询问之后,李青重新给他们几人算了算,确实是那乳娘少算了两筹。 乳娘明知理亏,不情不愿还了回去,还唾骂两嘴:“呸,便宜了尔等赤佬!” 周先生听后摇摇头,很不放心:“便是无歹心,也恐起事端。” 他言罢,忽然发现崔题已然朝潘令宁走去了。 …… 潘令宁眼睁睁地看着崔题走来,她便又悄悄退回水榭,本想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处,又觉得不妥,只能规规矩矩地候着,双手笼袖,小臂却渐趋紧绷而浑然不知。 崔题身量高,他走进水榭还要稍稍侧头,才不至于让那低矮的茅檐触碰幞头。 潘令宁眼神似小鹿,即便努力克制仍是十分慌乱,气质纯白,仿佛喝着露水长大的,没有沾染半点世故的俗气。 崔题看在眼里,便不再强行凑近。 他只保持负手姿态,宛如尊长般开口:“潘小娘子,你我将辞别,你在京里除了与你定亲的哥哥,可还有亲人?” 潘令宁这几日也有所反思,不管他是否存了旁的心思,他好歹也搭救她一程,况且他是官,她不好得罪。 可在他面前,她仍然小心谨慎,别扭无措,沉默少顷,出于礼貌,她还是小声回应:“唯有哥哥与乳母。” 崔题眼眸一转,忽然露出一抹闲散不羁又略显讥诮的笑容:“虽然毫不相干,但毕竟同行了一月,离别前也给你几句忠告。京城八方争凑,四方来客,即便是天子脚下,也是鱼龙混杂,你初来乍到,旁人的话不可全信,凡事多自己想想,便是你乳母的话,也不可全听。 “京城厢坊之内,每五百步皆有一座军巡铺,失火缉盗揪匪皆可求助。你待会儿过了城门,可得详实登记你的客籍户贯,倘若出了什么事,厢军还可查籍核对,免得人丢了,也找不着。如若需要,也可标记与西华巷崔府有关,关键时候兴许可解围。” 潘令宁一听,眼珠子一转,竟有几分垮下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只是有船上一堑,她不好表现得太明,只不咸不淡回应:“多谢官人提点,只是小女子从歙州入京,全凭乳娘照应,若连乳娘的话都不可听,难道还有谁的话可听?” 这番话意有所指了。 崔题轻呵一声笑了,也怪他多嘴,非要做那大圣人!他摇摇头:“也罢,你自去罢!” 夏虫不可语冰,他言尽于此。 …… 分道扬镳之后,乳娘给雇了一辆驴车,拉着潘令宁往城里赶去。 不过在经过城门之时,潘令宁想起娘亲临终前的嘱托:“你大哥病弱,三哥哥生死未卜,娘恐怕也无法一直庇佑你,往后你自个儿不论遇到何事,一定要万分谨慎小心!忠言逆耳,多听多思,总不会出错!”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老老实实登记了客籍户贯,并留下了与西华巷崔府崔题同船入京的记录。 东京城锦绣堆叠,游人如织。 她自小生长在歙州城,已是见惯了富庶之地,然而入了京城仍是大开眼界。 四通八达的坊市,因不设禁,瓦肆商铺林列,物资琳琅满目,宝马雕车香满路。 东京的百姓似乎也比别处的阔气一些,连妇人也上街贩卖,不曾有人指指点点,不论贵介还是白衣皆可出入酒楼,未曾因身份尊卑而不可同席。 这在歙州城不敢想象,歙州能见一次五品官,比见了皇帝老儿还稀罕,这里的百姓却已经习以为常。 京城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每个人都为生计奔波,每个人只要稍加努力,皆可在此谋得富贵。 乳娘定了邸店的客房,安顿好她之后,才跟着牙人去寻温巡。 饶是来之前她已经给温巡寄了信,然而她与乳娘到达的日期不定,温巡也不晓得她已经来到东京城。 因此再相见时,已是两日之后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章 危夜惊情 申时刚过两刻,温巡似乎刚从公衙下直,急匆匆赶来,还穿着一身绿衣官服,皂青长靴,头戴展翅幞头。 两年未见,如今已敕授官身的他,清俊挺拔,行姿飘逸,步履稳健,自带一股文官的威严与雅气。 与当年茂林修竹般朝气昂扬的少年相比,略有些不同,以至于潘令宁刚刚看到他时,愣了稍许,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温柔地唤了一声:“宁儿?”她才哭出声。 她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巡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两年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她哭了许久,一直赖在他怀里,后来,才与他回了官屋。 温巡的官屋并不大,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寒酸,仅是一间破败的小院,远不如她歙州的闺房宽敞。 温巡说,这是同京师左厢的店宅务赁请,否则他还找不到这么大的宅子。 东京城寸土寸金,并非当了官的,都有官邸,多数官员还是寓居租房,更何况温巡仅是一个入仕半年的小官。 院子里请了两个仆人,一个年轻些的小官人,是温巡的长随,平日里替他牵驴,背着文书等跟随他上下值,偶尔也替他传送书信。 另一名仆人是个老妇人,是巷口的邻居,仅白日上工,负责洒扫生火厨事、及宅院庶务。 饶是如此清简,每月也要花掉他半月的俸入。 潘令宁却不嫌弃这院子有多简陋,只要见到温巡,以后能随他一起,她便似回了家。如今温巡是除了乳娘之外,她在京里唯一的亲人了。 当夜,她与温巡秉烛夜谈,温巡说她旅途劳顿,劝她睡下,她也不舍得歇息,非要拉着他话家常。 “巡哥哥,你考取了功名为何不给我捎信?你不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阿爹阿娘他……”她又抹起了眼泪。 温巡柔声解释:“我的宁儿受苦了,我对不住你……只是这半年,我在京里也发生了许多事,尤其是你三哥哥。” “我三哥哥怎么样了?” 温巡摇摇头叹息,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简述——方鸿鸣被捕入狱之后,不知为何被指控为延朔党党魁,如今严加看守于台狱,严禁探视。 潘令宁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攀着他的手:“我三哥哥必是被冤枉的,巡哥哥可有法子救出我三哥哥?” 温巡欲言又止,许久才说道:“宁儿,巡哥哥如今,仅仅是太常寺礼仪院的一个小小的勾当官,未能觐见天子,还说不上话,我知你心急如焚,然而救你三哥一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巡哥哥也在待时而动。” 潘令宁失望地低下头,而后又问他太常寺礼仪院勾当官是什么,温巡回答仅是掌管礼乐祭祀的。 她郁郁寡欢,瞥见了温巡仔细承在案头的乌纱展脚幞头,一旁堆积拥挤的书籍笔架,也不可挨近半分,显得那官帽神圣不可侵犯。 她眼眸一明,轻掀眼帘道:“那江西转运使,又是什么官儿?” 温巡惊讶回答:“江西转运使?转运使,乃是一路的长官,多为五品以上,甚至三四品官阶,且由京官担任,权利极大,是可以上朝议政……” 稍显停顿,温巡又说道,“宁儿怎么知转运使?若是转运使,倒是可以在御前说上几句话。” 潘令宁眼眸转了转,含糊过去了:“没、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看来那位崔相公,原是有能力帮她的,只是他不肯罢了。 温巡安轻声安抚:“宁儿别担心,柳暗花明,我们定会有法子!” 潘令宁轻轻叹息,动人的眸子缺因长睫耷拉,显得十分疲惫,她迟凝地望着窗外。 屋檐下一盏孤灯随风摇摆,夜广无垠,萧索冷清,越发迷了方向。 温巡又仔细哄了一阵子,潘令宁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她记得她是在桌子上趴着睡着的,后来也不知怎么躺到了床上,许是温巡扶她上榻,又许是乳娘。 她做了很长的梦,反反复复梦到爹娘和兄长。 三哥哥负箧挥手辞别家长,笑容满面,意气风发赴京赶考的身影;父亲满头白发,骨瘦嶙峋吊死在三哥书房的一幕;母亲临终托着她的手,满是不甘却已枯黄的面容……这半年一直缠着她。 她心力交瘁,似被一张水网困住了,挣扎不开,扑腾不起,呼吸不畅,苦苦等着不知何时才拨明的曙光。 半年了,不论多么疲惫,她从没有睡得安稳的时候,总是容易半夜惊醒,辗转难眠。 即便今夜已经累极,可院子里但凡有些轻微的声响,她便轻易醒来。 院中窸窸窣窣的,似有人轻声细语,她原以为是蛐蛐声,后来仔细一听,原来是乳娘,正与谁说着话。 然而每一字每一句,似乎都提到了她。 “在歙州马驿之时,差点就得手了,可半路杀出来一个当官的,后来看宁姐儿中毒,还主动邀请同乘入京,奴家也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先带她到京城。 “东翁的名帖,还捏在他们手上,若不快些,保不齐也同三哥儿那般……而我家大郎,也还被他们拘着,若没有消息他们可不愿放人……” 潘令宁缓缓醒来,神识有片刻才回笼,她的眼睛却已挣得老大,呆滞无神,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直到又听闻乳娘抽泣:“还望东翁早做打算,当断则断,切莫自毁前程,也请救救老奴一家子!至于宁姐儿…… “潘家已败落,除了委身权贵,她还能有何去处?更别想着救出三哥儿了!她所遭所遇,全当她的命儿罢!” 潘令宁顿感脚底钻起一股冷气,通透全身,不住战栗发寒。 她缓缓掀被爬起,扶着墙根,蹑手蹑脚趴上门缝观看。 不论她多么难以置信,心口紧缩,浑身颤抖,门外之人确实是乳娘! 她的乳娘,她的乳娘果真!当真是她识人识面不识心! 而所谓的“东翁”…… 她极力想再看看,可惜他们隐在院子偏隅,夜色浓稠,便是乳娘身形也仅能依稀辨认,且那人不轻易开口。 她心中浮起不安的猜测,好奇心强势驱动,乃至她指尖颤抖,极力克制却又止不住冒险地轻轻扒开一条缝。 恰时,一阵冷风拂过,那未锁上的门“吱呀——”一声,竟敞开好大半边。 她吓得浑身激灵!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猜心置腹 门外窸窣声顿停,唯有冷风穿堂而入,也不敌她脑中嗡嗡作响。 檐角孤灯唯余一点残焰,随风肆虐拍打,碎光成萤火摇曳,如她心头擂捣。 她矗在门后,被巨大的黑夜撕扯着,以至于呼吸骤凝。 而后她几乎下意识地迅速逃回床畔。 潘令宁纤指紧扣项间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所托,身子抖如筛糠,当目光触及床头高几,她须臾怔愣,片刻还魂般,当机立断推翻了榆木裹脚花几。 那上头的花瓶“哐啷”晃荡两声,迎头栽下,砸得粉碎,瞬间打破了炼夜的沉寂。 “啊……”潘令宁惊呼,继而纵声大喊:“啊!啊!救命啊,乳娘,乳娘,你在哪儿?” 急宣于口的窒息心绪,同汹涌的眼泪瞬间垂落。 然而门外毫无动静。 潘令宁再次无助地紧捏玉佩,阖眼祈祷暗祝,再次放声呼喊:“乳娘,乳娘,你在哪儿?” 门外终于有所响应:“姐儿,姐儿莫慌,奴家在呢,发生了何事,竟如此惶恐?” 潘令宁未及她看清屋内情况,旋即抱住她:“乳娘,乳娘,我好害怕!方才有一窜魅影掠床而过,凶猛迅捷,竟打翻了花瓶,呜呜呜……” 乳娘反而愣住了,僵持了一会儿,才还手抱住她:“竟有此事?莫不是夜叉、狸奴之流?莫慌,莫慌……无碍,宁姐儿方才可睡下了?” 她不敢抬眼正视乳娘,恐记忆中慈爱容颜生瑕,仅死死埋在她怀里。 “乳娘,我梦到了歙州大牢,那儿夜叉满地,它们眦目獠牙,贼眼圆溜溜盯着我与娘亲,半夜冷飕飕地从我的罗袜爬过……不堪回首,呜呜呜……” “果真是耗子精作祟?莫慌莫慌,咱娘俩既已上京城,岂能轻易回去?你方才可是睡下了?” “睡下了……应是安了枕,只是我明明……与巡哥哥剪烛夜谈,又怎么会,可是乳娘扶我上榻?乳娘为何还不睡下?巡哥哥……巡哥哥呢?我去寻他!” 她说罢,咬着牙急趋门阈。 “诶呀,宁姐儿不可!”乳娘把住了她的手,“这已是半夜,不可无状喧哗,仔细惊扰了四邻!” 见她身子轻抖,眼角挂泪,似乎仍旧惊魂未定中,可单纯懵懂的眼里又带着些许疑惑,些许探究之欲。 乳娘心里直犯狐疑,又能讪笑安抚:“你睡下之后,温小官人接了礼院急牒,如今还未归呢!奴听烧水的王婆子说道,此月令临逢仲夏祭典,礼仪院吏务繁忙,温小官人早出晚归,你可寻不到他!” “巡哥哥不在?”潘令宁声如蚊呐,尾音轻颤。 又似尝了一口甘醴的小女儿,她忽然不再闹腾,身子亦有所松缓,可她仍将信将疑,自言自语道,“果真不在么?” “果真不在!好了,老奴陪你睡下罢?” 乳娘拉着她回床边,瞧见了一旁碎裂的花瓶。 老妇小眼滴溜溜地转,仔细瞧着翻新的墙根,和紧闭的窗牖,重拾被褥,状似不经心开口:“宁姐儿可瞧见了耗子精遁往何处?此屋铺陈精简,可没有那夜叉精容身之所,恐将半夜……诶呀,宁姐儿,你怎么又往门边去了?” 潘令宁悄然行至门口,扶着门框逡巡,院中寂寥,温巡那厢房屋灯烛俱暗,小厮耳房亦掩门闭户,煎茶的灶台冷火无烟。 便是南墙棚厩,温巡日常驱使的小青驴也不见踪影。 她低着头状似失落,实则已然释怀,不动声色地回了屋内。 “勿要担心,且歇着罢!” 乳娘拉着她的手睡下,她伏膺侧卧,身子也不再轻颤,只是背对着乳娘,蜷缩似鹌鹑。 乳娘给她打着摇扇,一双绿豆眼仍旧滴溜溜地转,待她呼吸渐匀,忽然覆耳询问:“宁姐儿,方才除了耗子,可还瞧见什么?” 潘令宁睡颜恬淡,少倾,她呓语着地翻身,如幼儿寻母般偎依到乳娘怀里。 宁姐儿是她保傅长大的,吃她的奶儿,咽她的糊食,若非信任依赖,岂能如幼时般依偎着她? 更何况不经风雨的娇花,能掀起什么风浪?可不由着她搓圆搓扁? 乳娘冷哂,这才放心地搁下摇扇,出屋离去。 直至乳娘离开,潘令宁才微微睁眼,左手抚上心口玉佩。 直棂窗树影摇舞如鬼爪,“沙沙”声搅动残余思绪,她仍旧心有余悸,缓缓才阖了眼。 …… 翌日清晨,一夜半梦半醒,汗湿缠身的潘令宁乃是被一阵驴鸣惊醒。 “小官人回来了!” 白日才上工的王婆子从庖厨内迎出,同主家打招呼。 潘令宁骨碌爬起,匆忙和衣,顾不及盘发,便迎了出去:“巡哥哥,巡哥哥!” 温巡翻身下驴,把引绳抛予小厮,见潘令宁如此焦灼热忱,颇为诧异:“宁儿,你这般起早?” 是有些早,东方既白,晓星犹悬。 而温巡一身精气神,清俊眸子透出些许红丝,软脚幞头上凝挂白露,浅蓝细布窄袖圆领袍轻简素雅,靴底印黄泥,一路风尘仆仆,仿佛果真宵衣旰食、案牍劳形方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潘令宁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扑到他怀里大哭:“你一早不见踪迹,我心甚恐慌,巡哥哥可否许我,往后不论何处去,皆带我同行?” 周围从仆睽睽注目。 温巡无奈抿唇,轻轻隔开她的手,扶着她的肩头低哄:“你怎么还如此小女儿心性?昨夜礼仪院突传急牒,巡哥哥与同僚共商祭典仪程,宁儿,你已然长大了,男女有别,不可无状!” “可巡哥哥是我的未婚夫君,宁儿愿与巡哥哥亲近!” 温巡清眸一转,替她擦了擦眼泪,隔着袖衫牵着她的细腕:“咱们进屋说话吧,发生了什么事?” 潘令宁眼泪如挂线珍珠,她极力止住了泪望着他:“巡哥哥我……” 话刚升到嘴边,对上他的眸子,昨晚一番焦心遭遇的话头便生生止住了。 因为她瞧见温巡脉脉含情的眉眼,竟多了几分锐利? 是他修眉的缘故? 常闻京都男子喜好簪花,视为风雅,年轻男子敷粉修容,不逊女郎。 温巡早年居歙州,喜轻简,道法自然,且天生昳丽,从不修容,而如今…… 毕竟两年没见的人儿了,敕授官身的他,已不再是寓居她潘家檐下的少年郎。 想起娘亲临终前嘱托,潘令宁低下头,眼帘轻动,一排扇子似的长睫在芙蓉玉脸上更显落寞。 “没……没什么,巡哥哥,偿闻京师厢坊五百步之隔,便有一座军巡铺,晨间救火操练,擒拿切磋,常有比拼,可否带我去瞧瞧热闹?” 温巡若有所思,又深深凝望着她:“宁儿,在歙州之时,你不喜出门,怎么对那军巡铺起兴致?”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章 命悬一线 前几日,潘令宁同乳娘入京,寓居马行街邸店,那儿正店林立,棚肆栉比,东京城久负盛名的白矾楼便列于此街。 因此街头巷尾多见军巡铺与望火楼,其中一座军巡铺与潘令宁的邸店更是相对相望。 每日她打开轩窗,便瞧见赤巾裹幞头,红衣覆片甲的逻卒持长枪与灭火器具操练,呼呵声震天,引来推车荷担的百姓驻足观望。 当时她并未把崔题的话挂在心头,还嫌厢兵吵闹,如今,这竟可能是她唯一救命浮木。 “那日寓居邸店,瞧见厢兵巡逻经过,很是热闹,我入京多时,也颇觉烦闷,对京城风物也不甚了解,因此想出去瞧瞧。” 温巡略微思索:“好,待我次月公休,便携你出去走走?” “次月?” “我虽有休沐假期,然而临近典礼,公务繁忙。况且五年前,崔党新政改革,裁了不少冗官,又削减散阶俸入,太常寺礼仪院也元气大伤。礼仪院官职素为清流华选,多为簪缨子弟充闾,这些世家子弟又能做甚么杂务,不过为我等新进寒门负案牍之劳罢了!” “崔党……崔题?”潘令宁灵光一闪。 “嗯?”温巡似也想起什么,“宁儿,你入京之时遇险,曾受一位官员相助,那人可是崔题?” 潘令宁诧异,昨夜话家常,因为她一心记挂三哥的事情,也忧思家里这半年的光景,便把入京涉险一事掠过。 他却已然知晓,想来是从乳娘处获悉了。 潘令宁陡然心浮气躁,却不能显于面色,只回应:“嗯,是受崔相公恩泽,不过萍水相逢,我与他也并无其他交集。” “既已受人恩情,便是承了情,以后皆是要还的。不过巡哥哥也有一句忠告……” 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呈叹息之状,深深望着她。 “本不该让你涉猎朝政之事,但崔题此人,科宦名门出身,年少进士,恃才傲物,自矜凌九霄,当年推新政妄改祖宗成法,刚愎独断类商君,致使五年前北征折戟,十万杨家军覆灭,与他朋党的同窗杨珙,受他蛊惑投笔从戎,却遭他背信而殒命刀下,契国铁蹄逼近北都大名府,河朔危急,南廷岁输金帛增至四十万,向北乞和才止戈,他自己也落得下狱流放岭南的下场。 “此人便是有甘罗管仲之才,终究损国害民,牵连近属,待择日还了恩情,还是少接触为妙,免得引火烧身!” 崔题竟是,如此之人? 然而她与他同行入京月余,她虽曾疑他别有心思,可乳娘的确被他言中了,已起异心,便是受她无端指责,临行前他也忠言相告,留下军巡铺的线索,而且一路走来,他也的确未有僭越之举。 虽然他确有几份恃才傲物的薄舌睥睨姿态,但结合种种因果,她本以为他并非恶人。 可这样的人,居然是祸国殃民的佞臣? 潘令宁心情复杂,为免温巡看出,她垂眸低头,乖巧回应:“我晓得了!若巡哥哥不得空,今日我自去军巡铺看看罢?只需……王婆子领我一程即可。” 见温巡略显疑惑,她自顾补充,“乳娘,昨夜我盗汗不止,虚浮乏力,今晨托她买药去了。我只就近游耍,不去远处,巡哥哥下值我便回来了!” 正说着,那乳娘居然垮篮采买回来了:“诶哟,温小官人回来了!” 她的确采买了些对症药材,还有潘令宁爱食之物,递与王婆子时,吩咐清淡烹煮,好提升姐儿口味。 王婆子连称她怜惜自家姐儿。 对外她保持着慈爱乳母的形象。 潘令宁瞥见她,却十分紧张,甚至她那一声高呼亮起,潘令宁都吓得一阵激灵,轻挪一步,藏到温巡身旁。 潘令宁这番模样,已是惊弓之鸟,温巡与乳母又岂能看不出异常。 乳母眼神如刀,轻蔑一笑,心想着小娘子还是太单纯了,未经风雨,怎么藏得住事?有几份聪明的雏鸟儿,心性还是缺乏历练,看来昨夜必有诡奇。 乳娘仔细询问了方才的事情,温巡朗朗正正,倒全同她说了。 乳母扫了眼潘令宁哭过,双眼发红的模样,眸中精光一闪,立即堆笑:“姐儿久居深闺,住得乏了,想出去走走,倒是老奴疏忽了,我带你去便是,何须劳烦王婆子?更何况我在外头听闻,今日玉津园开园,方林葱葱,娅姹极盛,不比那军巡铺操练好游耍?” 温巡也劝:“玉津园乃皇家园林,本朝自太宗陛下以降,为示恩泽,皇家园林四季皆有时令对外开放,许士庶游行,御史不得弹奏,如今园内名景逢令极盛,歙州难遇之景象,你且去看看?” “玉……玉津园在何处?” 她无半点兴致,但此时她双手已经抖得笼袖交错也藏不住,乳娘眼里透着精光,她自知已经暴露。 温巡这厢又试不出虚实,她已无人投靠,且不能再拖,否则局势对她愈加不利,只能先顺着他们,再择机投奔军巡铺。 “便依巡哥哥安排罢?进了朝食,乳娘携我去玉津园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得咧,如此甚好。”乳娘十分满意。 * 晨鼓响起,京百司启门办公,这时,报官的、升堂的、办值的也都忙碌起来。 温巡早早去上值,乳娘雇了驴车,由舆夫驱使,她则坐在车厢内同潘令宁前去玉津园。 一路上母女两不同往日亲昵,乳娘膀大腰圆,占了大半厢车。 潘令宁安坐角落如瓷瓶,她心想着大庭广众之下,乳娘应当也不会莽撞行事,她可趁机逃往军巡铺。 可驴车似乎有意避开军巡铺,唯有一次厢兵从前街经过,潘令宁将将嗅到一丝生机,乳娘立即开口:“掉头,往北走!” 潘令宁窒息,面露惊色,又需得死死忍着,双手紧拧着裙摆。 乳娘逡视一眼,忽然冷笑:“宁姐儿,这般心神不宁,莫非有事瞒着乳娘?” 潘令宁做无辜状:“乳……乳娘何故做此感想?” 乳娘不正眼瞧她,微仰着头,有恃无恐:“咱们姐儿十七了,行了笄礼,有自个想法了,不似幼儿般事事依赖乳母。雏鸟也终将归林,只是林中树大根深,百兽横行,错综复杂,初归林的鸟儿撇了老鸟庇护,如何行得稳健?乳娘毕竟亲手把你养大的,作何安排,也都是为了你前程着想。” 潘令宁交握的十指愈发用力,掌心虚汗:“乳娘,定是孩儿做错了何事,惹您教导……” 稍顿片刻,自知不足,她又补充,“孩……孩儿昨夜梦魇,夜叉精噬人,今晨见乳娘一身黑衣,恍了神,吓煞魂魄,并非与乳娘生嫌隙。” “呵呵,宁姐儿,咱门娘俩不说分外话,你以后可别怨着老奴为你一番筹谋!”她胖手拍了拍潘令宁手背。 潘令宁如遭蚁噬,心乱如擂。 看来她已不能拖沓,决不能坐以待毙! 便在她焦急如焚之时,行过一座正店门前,彩楼欢门下,有士人朗声笑:“志卿,五年未见,你酒量可大不如从前,可见岭南好风光不产佳酿,啊哈哈!” “昔饮千杯逞豪兴,今酌一盏尽风流。醉乡原在醺然处,何须斗量论浅深?(1)——崔某酒量不在多,喝得尽兴便好!” 那人醉醺醺回了一句,声音磁性动听,愈发耳熟。 众人发笑:“这嘴,比酒坛子还硬!不过,出口成章的才华倒是没变!” 崔,志卿? 潘令宁曾在官船上听闻周先生称呼崔题的字。 她立即掀了窗帘往外瞧,果真瞧见崔题醉醺醺的,正被小厮搀扶着。 然而仅一瞬,她便被乳娘拦住了。 乳娘凶相毕现:“小娘子岂可抛头露脸,东张西望?” 极大的恐惧几近吞没潘令宁,以至于她面上恐惧之色已难以掩饰,求生之志直趋脑门,她不做迟疑,起身冲往厢门。 “崔……唔……唔唔……” 可那一声唯一可救命的“崔相公”,终究淹没在乳娘掺了迷药的手绢里。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世无永济 “宁姐儿,对不住了!我家大郎只吊着一口气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就当老奴忘恩负义吧!但你毕竟是老奴亲手养大的,老奴也同新主家说了,让他们好好善待你,至少不让你同其他女子这般受辱! “你本是金堆玉捧的娇雀儿,就该在金笼子里娇养着,何苦做那千里救兄、承担家业的苦情戏?你没这本事儿,老奴也是为你好!” 乳娘拿迷药巾堵住潘令宁的嘴,一边捆住她的手脚,一边狠心说道,面色决然,毫无愧色,显然这番谋划筹谋已久。 潘令宁眼泪汹涌,隔着泪花,乳娘的模样竟如此陌生。 乳娘那拧着牙蛮干的模样,以前常被母亲常夸为吃苦耐劳、勤勉进取、从不认命—— 乳娘出身不好,她八岁断亲逃离;嫁得不好,她拖着五个孩子把输钱逃命的丈夫给告发了,前夫被庄家打死,她摆脱了婚姻;又换了三任主雇,才在潘家安定。 母亲性子温和,潘令宁的几个哥哥亦和善随母,尤其她的三哥哥笃实敦厚,常受同窗欺凌,母亲便让乳娘先奶了三哥哥,再奶了她。 如今便是乳娘这番蛮干进取,不服输的模样,终究把她推入深渊。 可潘令宁也绝不服输! 她千里奔赴京城,背负救兄兴业的使命,岂能半途折戟? 于是她以头骨直击车壁,“哐哐哐”砸得雷响,不顾疼痛、鲜血直流,不顾木削剜脸、几近毁容,她只不知死活般死命地叩着! “你这混孩子,何苦做那无用挣扎?” 乳娘呵斥,看似心疼,实则恼怒,又找来更大的绳子。 但潘令宁凭着只要乳娘没把她全身按住,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便全身都是槌的韧劲儿,不住以头肩、手脚,伺机发力叩击求助。 这番费力,终于引来路人围观。 “车上发生了甚么事?速速停下,有人求助!” 几位身着逍遥巾、青白襕袍的太学生率先拦下驴车,亦引来街上百姓围堵。 几个太学生甚至不顾车夫和乳娘阻拦,强行掀开了帘子。 此时潘令宁,泪与血遮蔽容颜,钗发凌乱,几乎看不出人形,她已被乳娘死死捆住,唯余呜咽声和求助声。 迎头的几个太学生吓一大跳,其中一位刀眉锐眼,身量颀长的书生抖袖发问:“这是做什么?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虽年才弱冠,但声洪如钟,仪表堂堂,正义之气馥然,周围百姓亦景从附和。 乳娘连连解释:“这是我家孩子,息女癫疾发作,几伤性命,急需送医,还请诸位开道,勿要阻拦!” “我家齐物书舍旁便是赵太丞医馆,邻里相熟,也在不远处,既是着急,我引你去便是,即可就医!”刀眉锐眼的年轻书生英气勃发,气势咄咄。 “诶呀,息女这病,唯有城北的李郎中能治呐,几位小官人行行好,可别再耽误息女病情了!” 几人并不让,还有人嚷嚷着速速报官。 然而恰在这时,突然有一队家丁持棒赶来,隔开了几位太学生和众路人,并趾高气昂宣布:“这是林府家务事,家生子女使素有癫疾,咬伤了主子,她老子娘送去就医,便是报官,也得我们自己报,干你们何事?” 周围人窃窃私语: “林府林府,太后娘家,东京城一等一的贵戚?” “那如何管得了,便是报馆,开封府也只能移交外宗正司啊!” 历来皇亲国戚违法,也只有宗正司可鞫谳摄事,宗正司的“王法”,与开封府束之平民的严苛《刑统》,只可称之为云泥之别。 “算了算了,齐远,清官难断家务事,君子不涉萧蔷伦理,吾等还是……不要干涉他人内宅庶务!” 其中一位书生自寻台阶下,劝说迎头做主的刀眉锐眼书生。 唤齐远的刀眉锐眼书生却不甘服从,仍旧发问:“国朝律法已废奴籍,便是家生子,也需与主雇签订自愿雇佣文书,若强迫,犯二等,徒刑!你们可有文书证明?” 家丁“呵”地冷笑一声,忽然上前狠狠推搡齐远,以至于他踉跄好几步。 “你算什么东西?太学生?齐物书舍?齐远?待来年大比,你有那本事考中了进士,谋求个一官半职,再来升堂也不迟!” 齐远欲再理论,周围同窗皆死死按着他:“齐远,罢了罢了,莫伤前程!” 家丁得意洋洋,挥手把人带走。 潘令宁眼看生路断却,深深望着那无奈叹气的书生。 而更远处的正店门前,头戴软脚幞头,身着丝罗半袖夏衫,腰饰金玉的崔题,正醉醺醺地挥别恭送的友人,踉踉跄跄,由小厮搀扶着上了高大宽敞的牛辎。 东京城贵人以牛稳缓为尊,以马疾行为贱,因此,可不是普通人可以出门乘坐牛车。 崔题祖上三代仕宦,祖父致仕追赠太师,他虽然回京待阙,却仍贴职翰林院、宝章阁学士,领五品京朝官俸禄。论家世,不输林家! 论品行,他虽被称为佞臣,可驿站相救,同船入京,他人眼中的佞臣,却是侠骨气节! 潘令宁眼里闪过最后一丝光芒,她甘愿再堵一把,那毕竟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拼尽全力,用力打滚,硬生生从驴车上滚了下来,磕碰伤口,一地注血。 而后她挣扎着爬行,即便双手被捆得难以动弹,她的纤纤细指也紧紧抠着地面,泣血爬行,爬向崔题,爬向唯一生路! 可惜无济于事,她很快被家丁和乳娘抬走。 “你这混孩子,可把娘亲急坏了!都伤成这样了,还挣扎甚么?怕是病糊涂了!”而后乳娘覆在她耳边,低声咬牙切齿,“你可清楚了,若乖顺些,主家仁慈,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潘令宁“呜呜”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哀鸣。 迷毒发作渐深,神识渐远,她已无力为自己辩解。 车帘放下时,她仍旧死死盯着崔题的方向,直至遮天蔽日,再无生机。 昏迷前,她想起娘亲临终前的嘱托:“但愿温巡能护你……可是吾儿亦当知,纵亲恩如母,也难以荫庇你一世,更遑论他人?天不假长佑,世无永相援,唯凭己自救以立身!”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云潮暗涌 牛辎辚辚驶过大相国寺,恰逢每月五次开放之期,万姓交易,游人如织、车马阗拥。 商车贩摊堵满长街两畔,以至于崔题的车驾亦走走停停。 陡然碰上惊马踏街之变,官差开道,百姓四散趋避。崔题的牛辎亦被逼得勒停,紧急往道左避让。 车内斜倚凭几,右手支颐的崔题,也被颠簸摇醒。 他正欲询问何事,车外忽然有人拜请:“请问,可是翰林学士院、宝章阁学士崔题崔内翰的车驾?” 崔题不动声色。 随行侍卫李青应了声:“正是,请问阁下是?” “小的已在此处等候多时,奉家主陆计相名帖,可否请崔内翰往清风楼一叙?” 大相国寺临御街,御街两畔皆是京百司府廨,此时临逢下朝,难免碰到几位贵人。 崔题索性闭眼,继续打盹儿。 李青应对自如:“我家郎君方与友人,从欢怡楼吃了酒回来,已醉酣,只怕难以应承。” 那人再纠缠,李青索性掀开帘子,给他看看崔题醉倒的模样,如此,才打发走了。 “想不到,陆计相竟然在此处拦街,看来是真的着急了!”待牛辎驶出大相国寺、京百司之所,李青才嘀咕。 然而,他越想越愤慨,“呵,阿郎回京,倒成了香饽饽了!想当初旧党如何构陷阿郎下狱,贬谪岭南,如今火坑出阙,怎敢想起阿郎来?” 自崔题落脚京城,朝中不同派系,如此突然求访者,不下五人。 五年前旧党重掌两府,更化新政之后,税赋变成了一地烂摊子,度支副使连换七任,已成烫手山芋,朝中皆言,唯崔题能担此任。 莫非旧党不计前嫌? 非也,五年更化,朝令夕改,三司账籍无法理清,而且陛下近年墨敕直出户部,大有绕过三司重启户部职能之意。一职两官,相互掣肘,度支副使不过为剔疽之刃而已。 而且,崔题另有打算,索性日日装醉,放荡不羁。 “延朔党不除,不论新政旧制,也仅是妖党寄生母蛊而已!五年前阿郎一腔抱负,付诸东流,不正验此果?还白白搭了杨珙将军和十万将士的性命!” 李青毕竟长随崔题身旁,对崔题的心结颇为了解,“阿郎回府,只怕周先生又在府中等着了,只是奇怪,太子竟也希望阿郎赴任度支副使一职?” 崔题忽然直起身子,给自己倒了杯茶醒脑,对外吩咐:“李青,不回府,直出南熏门,去老槐巷一趟!” “阿郎这是?”李青轻轻掌嘴,恨自己多嘴,略一思索又说道,“阿郎,我已遵您之命,每半年遣人捎银钱,寄予老槐巷王阿齐香饮铺子,这五年阿齐嫂子母子两生活无忧,您还不去了吧,免惹非议!” “去看看无妨,五载未归,杨珙的小儿璘哥儿也该五岁了,我记得今日是璘哥儿生辰。” “但,毕竟是友人遗孀,且改了嫁,您频繁露脸,老夫人心甚忧虑。当年杨将军战死,您遣送她们母子,便颇有些流言蜚语。” “呵呵!”崔题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 他们还是去了老槐巷,不过,崔题未出车驾,而是李青去请了璘哥儿前来。 璘哥儿五岁之龄,梳着总角,系红缯,虽一身布艺,却浆洗得整洁,脸上,手脚也白白净净,可见嫂子把他养护得很好。 “你是每年我生辰之时,送我木马流车的叔叔么?” 璘哥儿堆起笑脸,两道浅窝肖似杨珙。 崔题点点头,又递给他一架崭新的木马牛车,与前年制式稍有改变,更巧夺天工。 小儿眼眸惊艳地一把接过,崔题抚摸他的总角:“好好长大!” 李青递给崔题一个包裹:“这是嫂子转交给阿郎的,说,郎君往后不必再来了!” 崔题眼帘微动,极深的情绪这五年都掩下了,并未显色。 他只默然接过包裹,又扫了一眼蹲在地上把玩木马牛车的璘哥儿,方才打开包裹上的信笺。 竟是五年前,杨珙从前线寄与嫂子的放妻书,除却满腔愧疚之意,和对腹中未出世孩儿的记挂,有几句话深深刺痛崔题的心—— “朝局万变,吾恐将九死一生,若果真不测,勿怪志卿,士为知己、为证道而亡,乃我所愿矣,吾心无悔!” 原来大战前夕,杨珙已料知结果,可依然横身为国,甘愿赴死,并且提前写了放妻书。 崔题五年搁置心头、侵入肉里的顽石陡然裂开一条缝,缓缓松动。 璘哥儿被他娘亲唤去了,小儿抱着木马牛车朝崔题挥手:“叔叔,我走了!”而后急奔巷尾。 似杨珙离他远去。 崔题指尖收拢,紧握信笺至指甲泛白,他眼角微微湿润。 嫂子的包裹里还留了一些杨珙遗物,牛车回府时,崔题仔细翻看着。 “阿嫂说,这是五年前整理出来的杨将军的遗物,本当寻常之物,只是近年,尤其陛下谅阴罢试之后,京城游棚、象姑馆便常有士人酒聚做诗,提及那延朔党,嫂子惊觉杨将军遗物中也曾提过,恐有遗漏,负杨将军心志,便转托给阿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崔题翻着书稿信函,凝眸思索:“为何多是秦楼楚馆之地?” “说起来京城秦楼楚馆,一大半皆是林家把持,这些年林家势大,只手遮天,颇有些掳掠之举。阿郎今日从欢怡楼出来时,竟还有林家家丁大庭广众之下,捆缚女使,实在猖狂!” 崔题抬眸,颇显诧异:“发生了这样的事?无人报官?” “便是报官也无用,说是家务事。何况,三年前曾有一讼师仗义陈刑律,状告林家三郎掳掠数十良家女为妾。说是为妾,实则去了甚么地方也无人知晓,曾有人发现在鬼樊楼的,已无人形。此案也曾闹得很大,移交外宗正司,可最终也不了了之,后来那讼师莫名其妙暴病而亡。” 崔题蹙了蹙眉,五年未回京师,旧党主政,竟纲纪失序、法度崩坏至此? “便是前几月前春闱张榜之时,曾有一歙州籍进士,解元中举,一甲及第,年少绰约,名动京城,林家女郎榜下相中,明知对方有婚约,也几番相迫,甚至也不知怎么扯上了延朔党,把他打入天牢,后来那进士小官人,也从了。” “歙州、解元……温巡?” 李青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儿。” 崔题若有所思,忽然眉头紧锁,犀利发问:“今晨欢怡楼街前,被林家家丁捆绑的女使长什么样,你可瞧清?” 李青摇摇头。 崔题面色凝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函:“李青,你速去打听歙州的潘小娘子,入京以后落脚何处!”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暗无天日 潘家虽凭落雁纸发家致富,然而往上数两代,并非造纸世家,而仅仅是小小的徽墨商户,便是“万金侯”称号,也独属于潘令宁的父亲潘怀。 一切得益于温巡的父亲温隐平。 自潘令宁记事起,温巡便是寄居她门庭下的少年郎,她一度以为温巡是表兄,因为母亲待温巡的母亲视同胞姊。 直至温巡七岁开蒙之时,父亲询问温巡,是将来走科举仕途,还是如同潘大哥经营纸坊,潘家愿把一半产业交与他,这是温巡应得的。 她与三位兄长皆在旁亲睹为证,可见爹爹对温巡的器重。 后来她才知晓,温父在世时,经营着歙州的纸竹产业,偶得机缘,拾得五代失传已久的澄心堂纸秘方残本,可他无心造纸,便交给好友潘父。 潘父当时正为家族败落的墨坊发愁,便试以纸业救徽墨,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纸坊越做越大,反而墨坊始终不成气候,从此潘家改业造纸。 潘父对造纸极有天分,当时他接手的不过澄心堂纸残方,经他多年苦心孤诣调试,终得独一无二的落雁纸,冠绝天下,从此潘家跻身歙州商贾大户,他也获封“万金侯”。 在潘家一鸣惊人之时,温家始终守着半山的纸竹产业,且屡拒潘父共营纸坊之邀,甚至甘居门下,仅作为潘家的纸竹呈贡商之一,求得微博利润,养家糊口而已。 温父好善乐捐,不喜积财,不图名利,不求忙碌。他常对潘父说道:“大富大贵出祸端,知足常乐享安宁!” 只是温父也并不能长寿,时年潘家增扩落雁纸产业至江南,温父作为呈贡商,亲历亲劳,四处走访劝桑农改种纸竹,得罪权贵不幸枉死于竹林中,他始终也没有为温巡谋下半分产业。 潘家始终认为亏欠温家,温父过世之后,潘家接济温巡母子,给予温巡远超潘令宁三兄长的器重与帮扶。 温巡似承袭了温父的性子,不争不抢,温和寡言,受恩知恩,从不自倨于人,便是他中了解元,前途大好,潘父把女儿潘令宁许配给他,他也伏膺接纳。 潘令宁自是心悦温巡,两人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这门婚姻,实乃不二之选。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温巡应当同她那般,毫无保留地接纳于她,却从未怀疑,温巡是否喜欢她?是否甘心接受潘父指予的婚事?是否对潘家的纸业,对温父之死,耿耿于怀? 潘令宁依在床头浑浑噩噩地想着,才发现这些年,她竟从未看清过温巡,更不知他平静温和外表下,所思所想皆如何。 额头的阵痛,令她思及半年来的变故——父母双亡,兄长囹圄,大哥病重,乳娘叛她而去,她已无力承受更多! 只存着希冀,但愿是她疑心多虑,她的温巡哥哥若得知她失踪,应当十分焦急,四处寻找吧? 门口传来冰冷的询问声:“人怎么样了,那张脸可还卖得上好价?” 是庄子里的老鸨赵九娘。 潘令宁那日被蒙了脸送进庄子里,见识的第一眼便是浓妆艳抹,风韵半老的赵九娘。 那赵九娘年轻时应该是美人坯子,可惜孽业太多,年老了面相已然改变,笑时一双狐狸眼弯月唇,十分渗人。 “郎中来过几次,擦净了血污,容颜清丽逼人,尚可值百金,可惜鬓额留残疤,只怕不好去掉。”门口把守的女奴回应。 赵九娘愣了一番,直骂:“呸,不值钱的玩意儿!若是去不了疤,便把她扔到鬼樊楼,让她日日接客,兴许死前还能回几个本儿!” 潘令宁不寒而栗,轻轻拉过头枕,拥在怀里。 “也不甚严重,稍以头饰、鬓发掩饰,也瞧不出什么,亦或者,以花妆面靥掩饰,兴许还成了与众不同。” 听闻女奴这么说道,赵九娘才些许满意:“嗯……可曾吃东西了?” “一心绝食!” “矫情!开门,我去看看!” 铜锁“哐啷啷”一阵急躁响动,门扉“吱呀”一声,一阵呛鼻的脂粉香风扑面而来。 潘令宁来不及思索,当即把枕头放了,吃力地爬起,挪到桌前吃东西。 赵九娘从屏风绕进来,轻捻手绢,摇曳着一身艳彩华服,似一只大花孔雀。 潘令宁默默吃着冷食,也不同抬头看她,那模样,还颇有几分看惯风浪,已趋于平静的镇定自若。 实则潘令宁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揣着,她需要克制、伪装,才可压住心中的恐惧。 赵九娘眼稍轻佻,红唇烈焰似舔血,轻哼两声:“呵呵,终于肯吃东西了,想通了?不寻死了?” 潘令宁是想通了,早前心灰意冷,哭也哭过了,但到底她仍要求活,吃饱了饭才有力气与他们周旋,才能寻找法子逃出去。 她陡然掷下筷子,极为不悦:“这般吃食,便是鼠豕也难以下咽,明日若不换食,我饿瘦了,清减了,九妈妈该折本了!” “哟呵,还挑上了?”赵九娘冷笑一声,猛地捏上潘令宁的下颚,逼她抬头直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赵九娘打量潘令宁的伤口,见她左鬓角一道血淤污堵的伤口,虽在额角,尚在发间,稍加掩饰影响也不大。 况且那芙蓉玉面,秋水凝眸当真绝色,难怪林公子废了好大功夫也得把她弄来! 可赵九娘仍是眯眼威胁:“容颜有损,似碧玉有缺,即便送到花船上给贵客过眼,你也值不了几个钱,再矫情顽抗,便叫你生不如死!” 她覆着长甲的手狠狠掐着潘令宁的脖子。 潘令宁一阵呼吸骤凝,双眼翻白,纤纤细指难受地隔开她遒劲的粗掌。 一旁的女奴忽然提醒:“九妈妈,林公子提点,此女是李官人关照过的,务必送往花船上!” 赵九娘一记锐眼杀去,才松开了潘令宁。 潘令宁一阵急咳,偷偷瞥了那名女奴一眼,见她身量极高,梳着男子的盘发,鼻尖一颗淡淡的痣,修眉细眼透着霜寒,虽有女子的柔和,却又多几分英气,不算出挑,却独有气场的一张脸。 她穿着镖局的行镖服,与庄子的龟奴不同,不似庄子的人,而且恐怕身怀武艺。同是妙龄女子,却不知为何做这些下三流的勾当? 赵九娘笑了:“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想着什么。经我之手的女子,不说整个东京,半数游棚也不足尽道,你藏着什么心思,作何筹谋,我都清清楚楚!奉劝你安分守己,若得一达官显贵相中,还有好日子,若仍伺机逃跑,汴河底下的暗娼窠,便是你的下场!” 潘令宁被震慑得咳嗽愈急,她低头平缓呼吸,不让她瞧见面上惊容。 赵九娘突然吩咐:“阿蛮,去把昨日上花船的女子带过来,让她见识见识!” 女奴领命去了。 赵九娘复对潘令眉眼弯弯,张着血唇,笑似老精怪:“这些女子皆是同你一般,都是外地来京,来时一个比一个傲气,更有跳楼自绝者,可比你刚烈许多。如今入宅子一年,你猜她们是什么模样?”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樊笼灭耻 少顷,两个龟奴领着四名女子入门,名唤阿蛮的女奴则守在了门外。 四名女子虽容颜不同,但皆姝色,可惜掩映在浓妆艳抹之下,显得十分俗气。 领头的女子莲步轻扭,体态婀娜,仿佛已生了媚骨。她笑意盈盈地朝赵九娘行礼:“妈妈万福!” 那副谄媚的姿态,仿佛当真是赵九娘的女儿,若非一身娱人彩衣钉死她的身份,潘令宁实在难以想象,她接受了何种训诫,竟已坦然自比伶妓。 中间两名女子颇有些噤若寒蝉,声如蚊呐、小心翼翼同赵九娘请安。 最后一名女子打扮稍有不同,额头覆花额带,不住惊惧发抖、冷汗直流,仿若一个声响便能把她吓破胆,连请安也忘了。 旁边的龟奴一脸邪笑着,如财狼盯着肥肉,频频觑向最后一名女子。 赵九娘也瞥了一眼,很是厌烦,揉揉眉心假意关心:“今日花船会客,可有收获?” 领头的女子晃了晃竹牒,喜气洋洋道:“妈妈,玉荷收到了许侍郎府上的香牒,管家相中了我做家姬,明日便来抬人!” 她笑意盈盈,仿若新重获新生的模样,令潘令宁觉得刺眼。 家姬,实为家妓,乃高官豢养于府中,以供集宴取悦贵宾的伶妓,舞乐侍奉达官显贵,看似与游棚妓子不同,可同样以色侍人罢了,且如同牲口一般,任由主人发卖遣送。 潘令宁不知她为何喜气洋洋,是单纯懵懂不知家姬为何意?但看她连连拜谢赵九娘,潘令宁忽然心哀,或者她已把侍奉达官显贵视为脱离庄子的唯一出路! 赵九娘替玉荷梳理花冠,阴恻恻一笑警告:“虽脱离了庄子,可你别忘了奴籍还在谁手中,你是谁的奴?” 玉荷立时煞住,噤若寒蝉道:“是,奴婢至始至终是……公子的奴!一切听凭公子调遣!” 这伙人竟然还私设奴籍,她们掠卖妙龄女子入高官府邸,意欲何为? 潘令宁突然后知后觉,这些人恐非掠卖人口这么简单! 赵九娘满意地点头,转向中间的两名女子。 两名女子皆没被选上,跪地哀求赵九娘再给她们花船复选的机会。 其中一人把身上能掏出的钱财全呈贡给赵九娘;另外一人,身上已无银两,竟自愿去游棚卖身,积攒钱财,以求复选。 潘令宁低头扫视手腕,又抚摸胸口,果然,她身上所有首饰皆被扒去了,便是母亲留给她的玉佩,也不能幸存。 她离开歙州前,到柜坊兑了飞钱,以母亲的玉佩拓印,裁为对契,她得想法子拿回玉佩,否则在京里无银两她寸步难行! 赵九娘冷哼:“你们选了三次了,平日教习也愚钝,毫无媚态,许你们接客积攒银两,倘若还选不成,便滚去鬼樊楼,休得日日吃我白食!” “鬼樊楼”一出,中间的女子连连磕头道谢,而最后一名女子竟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两名龟奴笑得愈加邪肆,搓搓手跃跃欲试:“妈妈,今日凝露还是没选上,想来只能送去鬼樊楼了,便赏我等尝尝鲜,给她灭灭耻吧?” 那名唤作“凝露”的女子吓得直抱住赵九娘双腿哭喊:“妈妈,求求您放过我,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您,孩儿不去鬼樊楼,妈妈!” “呸,没用的东西!当初寻死觅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把她拉下去!”赵九娘却一脚踹开她。 两名龟奴邪笑着把她拖走,还未出门,已经迫不及待撕扯着她的衣裳,豺狼利爪啃噬鲜嫩的鹿肉,枉顾礼法,唯有兽性,惹得凝露惊叫连连! 潘令宁无法直视,腾地站起来质问:“你们要带她去做什么?” “自然带去暗室,灭耻,而后送去鬼樊楼!”赵九娘挑眉冷笑。 “灭耻?你们本就无耻!快放开她!”潘令宁挡在凝露面前,不让他们带出门去。 赵九娘走上来,忽然狠狠扇了潘令宁一巴掌:“我看你不识抬举!若非李大官人提点,你进来的第一天,便送去给我家公子‘灭耻’!” 见潘令宁瘫倒在地,一脸错愕地看着她,赵九娘也蹲在地,又阴恻恻一笑:“小娘子,像你这般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尤其读过几年圣贤书的,入了我们这地方,可得先供公子玩乐。 “公子玩腻了,你也经了男女之事,才懂得如何讨好男人,好受嬷嬷的教习!再送花船上,供贵人挑选。倘若命数好些,被相中,抬做婢妾也是美谈,再不计,做家姬也有好出路,倘若都相不中…… “呵呵,你也唯独去那鬼樊楼供下三滥的人消遣了!当然,去之前,也得见让庄子里的这些奴仆杂役消消遣,他们平日供你们驱使,火气大,八九十个轮流上,也该灭了你们的礼义廉耻!待灭了耻再接客,你往后也没这般痛苦了!” 赵九娘说罢,两个龟奴笑得更加邪肆,奸相狰狞直把凝露拖走。 凝露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向潘令宁呼求:“小娘子救我!救救我!” 潘令宁见赵九娘如吃饭喝茶般,轻松打发她人命运,只汗毛倒竖,战栗生寒,但她仍不愿意放弃凝露,死死抓着凝露的手,回头斥骂:“你如此作恶多端,也不怕遭报应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哈哈,报应?凭你还想救她?龟奴,把凝露的抹额扯下来!” 一个龟奴扯着凝露的抹额,竟露出狰狞的疤。 本来清丽的脸,竟因为这疤痕可怖不堪! 赵九娘冷笑:“她来时也跟你一般,寻死觅活,自损容颜,以为这样我们可以放过她?结果花船复选五次也选不上,只能沦落鬼樊楼了!你想救她,不若先想想如何救你自己!” 赵九娘捏起潘令宁下颚,恶狠狠盯着她鬓角的伤口,邪肆地嘲弄着。 凝露额前的伤口触目惊心,提醒着潘令宁的命运。 潘令宁惊惧不已。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她仅能依附容颜存活,凭什么她的命运要受这些人摆布? 她不服,死死抱着凝露,驱赶龟奴:“你们这些畜生,罔顾人伦,逼良为娼,天打雷劈!” 可是她的戾骂却显得稚嫩无能,徒惹赵九娘发笑。 门口的女奴阿蛮侧头瞥了一眼,眼眸极冷,又转头回去,似已见怪不怪。 “看来气性挺大,还是不从?”赵九娘呵呵笑着,咬牙切齿走上前推开潘令宁,凝露便这么绝望地被拖走了。 见潘令宁还想挣扎救人,赵九娘又给了她一巴掌:“真是不听话的小东西!阿蛮,把她的上衣扒了,拖去游廊示众,让她也灭灭耻!” 阿蛮面无表情地上来,不顾潘令宁反抗,一把撕开她的前襟,露出锁骨和两裆,又反剪着她的手,逼她跪在门外。 “畜生,放开我!放开我!”潘令宁坦着上襟,强忍着眼泪斥骂。 游廊上多间房屋藏着许多女子,皆怯怯观望,守门的龟公露出阴险得意的笑容。 潘令宁从未如此屈辱,可屈辱犹难掩盖盛怒。 赵九娘俯眸睥睨:“你若再这般心高气傲,我便只能扒光了你的衣服,捆在戏台上供人赏玩了!阿蛮——” 随着赵九娘一声令下,阿蛮陡然压着潘令宁的后颈,狠狠逼她匍匐触地,并冷冰冰吩咐:“磕头!”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章 暗渊蜕羽 潘令宁不从,欲抬头,可女奴阿蛮再次狠狠地按压她,直逼她额头触地,铺胸臣服,并愈加强硬冰冷地命令:“磕头!认错!” 潘令宁欲起,阿蛮再按。 赵九娘眉梢一挑,眼眸别有深意地淡淡睨向阿蛮。 阿蛮却如同傀儡般,冷面执行命令,下手果决,毫无感情。 如是再三,潘令宁终是无力抵抗。 她小脸贴着地面,泪水汹涌直浸阁楼木缝中,尊严亦如匍匐的身形,倒碎一地。 “小东西,你可知错了?”赵九娘捋弄着手绢,勾起唇角,满意询问。 潘令宁泪中忆起前尘,她的家族逢难入狱,父亲也曾同她这般,被人按压在脚下,毫无尊严地磕头。 她以前被父母娇宠着,含在嘴里,捧在手心,未曾吃过一分苦,如今父母不在,她不过把父母吃过的苦,皆尝过一遍而已。 她应当自丰羽翼,张开双翅,扛风抵浪,才可挽救家族于倾覆之危。 潘令宁哽咽道:“我已……知错……求妈妈,垂怜!” “哼,知错便好!孺子尚可教,也还不算愚笨!阿蛮,带她逛逛庄中的渣滓院,好叫她明白,这是什么地方,省得不自量力,仍自寻死路!” “是!”阿蛮领命去了。 赵九娘又招呼门口的龟奴:“小心跟着,别让她们发现!” …… 潘令宁神情失落地跟随阿蛮身后,此前种种的伤秋悲月皆了无踪影,她不再思索温巡如何,不再顾及自己的骄傲,此时她一心只想着—— 唯有活着出去,哪怕暂时丧失尊严,只要活着,她才可能复仇! 庄子布局诡异,几座阁楼比邻,三层相高,游廊穿梭贯穿,因不设中轴线,兼之天井覆以棚布,遮天蔽日,当真樊笼一般拘禁着楼中女子的灵魂。 她们沿着廊庑穿行,一路上一排排房间皆落了锁,偶尔传来女子的低吟,转折处皆有龟奴把守,布防森严,只怕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这地方,倘若逃了出来,也辨不清方向,她须得做好万全计划,才可行动! 最终她随阿蛮进入一座偏院,廊庑的灯忽然断了,黑漆漆一片。 潘令宁只能从封堵的漏窗中,那残余的天光辨认,此处应是西边,因乌金坠地之时,光影偏斜。 她暗暗记着方位。 阿蛮突然回身:“明日嬷嬷授课,七日小考,逢朔日大考,考较出众者领赏钱,倘若躲懒垫底,这渣滓院黄字房便是你关禁闭之所,每例罚关三天!” 潘令宁偷偷觑着四方,也不知是否无灯的缘故,竟有些阴冷,她怕黑,倘若在黑暗中关上几日,无病也得疯癫。 阿蛮带她去下一处,玄字房,此处当真是疯人院了,四周传来女子的嘶鸣声,或癫狂大笑,或鬼哭狼嚎,或浅唱低吟,似人间炼狱。 虽廊下掌灯,可当女子的魅影从花窗掠过,更显阴森恐怖。这儿锁头也比别处更大,竟还落了两道锁。 阿蛮未解释,可也不言而喻。 她们又去往下一处,地字房,这儿安静得异常,偶尔传来几声女子的震肺咳响,及气若游丝的喘息声,庄外乌鸦鸣啼,潘令宁一阵激灵,忽然觉得此处死气沉沉。 正当她费解之时,龟奴忽然抬着一卷草席从屋内出来,待潘令宁看清楚了席间的东西,她“啊”地惊叫一声,脸色惨白,躲到阿蛮身后。 草席间裹着的是一名长发赤裸的女子,似乎死了有几日了,长发混合血污如破布,爬满虫子,一双瘦弱的腿伸出席外,躯体已蜡黄发黑,似从河里打捞出来的腐烂枯木头。 潘令宁扭身一阵干呕。 阿蛮道:“若不想死,便努力爬到天字号房!” 阿蛮带她去了最后一处,所谓的天字号房。 这儿有通天梯,通向三楼,三楼近天亮堂堂,还可开窗,和风送往。 此时玉荷正在两位嬷嬷的引导下,提着裙角,哼着歌儿,爬上通天梯。 虽然仍是一身娱人彩衣,可她面上喜气洋洋。 一个家姬名额,便能让她如此欢喜了。 潘令宁只能在通天梯下仰望着,之前她不解,如今忽然明白,比起或疯或病,或被草席裹卷弃尸野外的女子,玉荷如此何尝不是一条生路呢? 天地玄黄、生死病疯,吃人庄子里处处设等级,规训着本是自由之魂的女子,筛选她们,逼迫她们臣服。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掌握他人的命运? 潘令宁紧紧拧着双手,难道除了通天梯,她已然没有别的法子? 不,她必须有别的法子,她不羡慕玉荷! 潘令宁忽然盯着阿蛮的背影。 阿蛮一身男装,比旁的女子身量高,或许习武的缘故,她不喜含胸低头,反而挺身昂首,对于庄子里的阴森压迫之气,她似乎一点也不惧怕。 行到龟奴渐远之处,潘令宁忽然道:“阿蛮,你不是庄子里的人!” 阿蛮停下脚步,少顷,回身。 “我乃歙州纸商‘万金候’潘怀之女,家财尚可,即便上京城,也藏了飞钱,你若是……” 阿蛮突然“嗤”地冷笑一声,细长的眸子淡淡审视,似盯着可怜虫。 原来并不为财,看来有把柄在他们手中了。 潘令宁只能再试探:“我想见见李大官人,可否安排?如若不能……我唯有一死!只怕让李大官人费尽心机,白白得不偿失!” 她赌,阿蛮可能与李大官人有关,否则不会提点赵九娘,也不会在她面临欺辱时暗中相助。 谁知阿蛮又是轻蔑一笑:“你不会,你舍不得死!”而后转身继续前行。 “难道你不想逃离庄子么?”潘令宁发出灵魂质问。 阿蛮果然又再次回头。 “如若心不甘,为何不试一试?”潘令宁继续攻心。 阿蛮仍是那副似笑非笑,冷冷淡淡的表情。 她的丹凤眼细长,潘令宁探不到她心底。 这时,龟奴留意到这边的动静,走来询问:“何故停留,做窃窃私语状?” 阿蛮突然满不在乎地耸肩公布:“她想贿赂我,逃出庄子!你带她回去吧,这笔钱,我发善心让你赚了!九妈妈仍有事寻我!” 龟奴立即凶神斥骂,给了潘令宁一巴掌:“贱人,这时候还存了出逃的心思!” 潘令宁捂着脸绝望地阖眼。 难道阿蛮,也不能成为她的突破口? 自救之路虽难,她犹不可放弃!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章 不灭圣心 每日五更天,庄中皆有更夫打更,唤起教习。 也唯有教习之时,铜锁启钥,房中女子才可出门放风。 潘令宁直至看到满楼的衣香鬓影鱼贯而出,沿着穿廊分往各处,她才知晓,这里竟困着这么多女子。 经她几日统数,庄子上的女子,即便不上千人,也不下八百人。 人数众多,可她们依然井然有序,竟毫无反抗之志。 潘令宁倍觉困惑,后来见识了教习嬷嬷的手段,她才知晓她们为何如此规训。 嬷嬷多是游棚的妓子出身,色厉内荏,教习之时,常让女子逐一比拼、分队竞较,便是嬷嬷与嬷嬷之间,也相互竞争。 拼赢了,赏些胭脂水粉,或者少许银钱;输了轻则相互掴掌,凌虐施暴,重则渣滓幽禁三天。 经年累月,庄中女子学会了争风斗狠、拜高踩低、结仇嫉恨。 似乎唯有教习的嬷嬷,掌权的赵九娘,和神出鬼没的林公子,是她们唯一乞怜摇尾的神明,哪里还见得同类的焉戚悲苦,哪里还可同心协力共谋生路? 潘令宁与阿蛮共处一间居室,白天阿蛮仍可自由行走,执行庄子里的任务,只是夜里,龟奴落了锁,却把阿蛮和她一同锁上,潘令宁方才肯定,阿蛮亦是笼中之鸟,而非庄子上的人。 只是不知阿蛮有何经历,为何与这伙人同流合污,又为何对她的试探冷言冷语,不予回应? 阿蛮也曾受伤,踉踉跄跄地扶墙爬回,庄子里也不曾给她请郎中,她艰难地擦拭伤口。 潘令宁欲主动帮她,阿蛮却眼如刀锥,冷冰冰拘人于千里之外:“不必,管好你自己!” 潘令宁双手僵在空中,默默坐回床沿,她终于不在对阿蛮存半分期待,只每日默默标记着各处楼层,廊庑通连去向。 阿蛮曾发现她的标记,她原以为阿蛮会再次告发她,心里已经做了种种最坏的打算,然而阿蛮只是冷眼掠过,视她如蝼蚁般,竟再无动静。 她仍是猜不透阿蛮的心思,两人同处同一屋檐下,却几乎毫无交流。 她原以为阿蛮当她是影子,不曾想,阿蛮有朝一日也主动同她开口。 那日已过三更天,庄子里安静如诡狱,窗外忽然传来女子凄厉地哭喊,隐约听到:“救命……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放开我弟弟,二蹬,二蹬,快走,别管我……” 潘令宁一阵惊醒,隐约觉得可能是凝露的呼救。 凝露自那日被收走,便不曾有消息,她曾经过凝露的房间,只是每次都门扉紧闭,每次她稍稍驻足侧目,便遭到龟奴驱赶。 可潘令宁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后来她曾听其他女子交语,凝露乃姐弟两一同被拐到庄子上的,她有个聋哑人弟弟,名唤王二蹬,如今在庄子上为马奴。 当真是凝露的呼救么? 潘令宁咕噜爬起,趴在窗上倾听,对于凝露,她始终怀着一丝丝无能为力的愧疚。 可眼下,她也做不了更多。 潘令宁忽然翻了翻枕头底下的积蓄,这些日子教习,她攒了些钱财,她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庄子里有钱好使唤,庄中的女人常以钱财驱使龟奴行个方便,或者减缓苛责,兴许凝露用得上。 许是她的动静扰到阿蛮,阿蛮忽然冷冰冰说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庄子上最无用的,便是虚妄的圣人心!” 潘令宁一惊,错愕望着阿蛮,料想不到,阿蛮主动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规劝。 可惜阿蛮双手抱臂,背对而眠,便是同她说话,也不愿正眼瞧她。 潘令宁嗫嚅双唇,尝试着与她交流:“如若人人都随波逐流,任由庄子的恶,泯灭了圣心,这里便如同樊笼炼狱,了断生机!” “嗤,你爱多管闲事,可别牵连我!” 果然,原来阿蛮并不是关心她,仅是担心牵连自己。 阿蛮冷言如刃:“包括你每日做那些无用的标识,你认为你有朝一日可呈堂证供,控告他们?你认为你有朝一日,尚有竹马未婚夫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之中?” “你怎么知道我有未婚夫?看来你对我的身世颇为了解。”潘令宁蹙眉,愈加怀疑她和李大官人有关,而这位李大官人又是何人? “呵呵,你的未婚夫歙州解元,一甲登科,名动京城,林家小姐榜下捉婿,促成一桩美谈,才子佳人无人不晓,却可怜你不谙世事,如何沦落樊笼竟也不知数,还做那白日好梦?” 潘令宁惊愕,菱唇轻启,眼眸闪烁,好半晌没回过神来:“阿蛮,你……你说什么?” 阿蛮不再回应。 潘令宁指尖颤抖,胡思乱想之际,以前种种猜测叠加脑海中,她本不愿意相信,可阿蛮似乎再次验证了她心的推测。 她努力收拢自己的神绪说道:“我不清楚你的立场,也不知你告知我这番话欲意何为,可我从不凭空期待有人搭救。至于温巡,除非他亲口承认,否则我也不轻信他背叛于我。 “阿蛮,你看似刺我,实则多次暗中帮我,你若仍有一份心气,为何不和我一同筹谋?以及,对他人命运的冷漠,便也是对自己前程的冷漠!庄中虽然善恶扭曲,人人自危,彼此冷漠,可不代表你我皆要接受规训!” 她希望阿蛮能听进半分。 阿蛮应对对于被困庄子心有不甘的,她确定!否则不会浪费口舌,与她交流,只是她不清楚阿蛮为何,颇为……瞻前顾后? 只是,阿蛮仅回以一阵哂笑:“他人生死与我何干?只希望你的天真,莫要给我添扰!没有人可以走出这座庄子,便是你的未婚夫温巡,他不曾弃你,他也没有这本事!除非……你实乃当朝大僚的近属,足以让他们投鼠忌器!” 潘令宁黯然伤神,可是一琢磨阿蛮的话,她眼眸回光,脑海中浮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计策,若有所思。 翌日五更天之时,更夫例常打更。 潘令宁照常起居参加教习。几日下来,她已经观察清楚龟奴何时松懈,她趁人流分散,龟奴盯梢不暇之时,悄悄潜去凝露的房间。 经过凝露房门口,却见门庭洞开,往来的女子皆掩唇轻笑,满是讥诮,想来昨夜真的发生了什么。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章 向死而生 潘令宁窥见凝露衣衫不整,仰面倚靠床头,眼神空洞呆滞,形容枯槁,时而抬起手绢咳嗽,那消瘦的小臂如同一杆枯竹,乃至镯子空荡荡滑落近手肘处。 她左右盯着龟奴,迅速跨过门槛,却踩到一滩血污。 呛鼻的腥气扑面而来,她毛骨悚然,忍下反胃迅速跨过去,扶起凝露:“凝露,你还好吗?我攒了些银钱给你,若他们为难你,你便撒钱自保!” 凝露瞧见是她,气若游丝:“小娘子……你……你怎么来了?快走,别让他们发现了!” “无碍,我躲过了龟奴,速来快去,他们不会发现!”她把手中的银钱塞给凝露。 凝露哭道:“小娘子,你心善,庄子中你是唯一记挂我的,可我是将死之人,你不必怜我……我只求你给我弟弟王二蹬传句话,叫他莫跪赵九娘,莫受龟奴欺凌,不必为了我白白轻贱自己!” “凝露……须知贞洁、屈辱,不过礼教束之于人的枷锁,唯有心气独属于你,你若还有一口心气在,便努力活着,活到手刃他们的那一天!” 凝露摇摇头:“我已病入膏肓,若去了鬼樊楼,便暗无天日了……小娘子,倒是你还有一线生机,我愿助你一程!倘若吾弟王二蹬侥幸不被他们打死,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他在庄子一年了,对地形熟悉,兴许能帮得上你!” 难道王二蹬昨夜企图救她?地上的血迹乃王二蹬遗留? 凝露把腕间手镯脱下,赠与潘令宁。 是一只岫玉镯子,石化杂色明显,不甚值钱,想来因此才没被龟奴抢夺了去,可这只镯子磕磕碰碰,应是凝露佩戴许久,可见是别有寓意。 潘令铭感五内,庄中女子皆被规训向恶,可凝露尚存善心主动助人,许是她前几日经过时,屡屡关切留意凝露的近况,且几次把自己的茶水留下给她,凝露记下了。 真心换真心,规训的恶永远泯灭不了本心的善。 潘令宁刚接过手镯,门外却已传来龟奴嬉笑巡逻的脚步声。 “快走!”凝露推她。她只能作速离去。 潘令宁以为她应当是侥幸的,至少没有被龟奴逮到。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往来经过的女子居然有人向嬷嬷告发了她。 告发,是这个庄子里随处发生的事情,为了十文钱,已被规训向恶的女子可以无任何底线,置同类于死地。 潘令宁被罚跪嶙石地面一个时辰,只是阿蛮居然也受牵连,跟着连坐受罚。 仅是因为,阿蛮与她同寝,领命监工,若她不守规矩,阿蛮亦同罪。 “呵,你可真能给旁人添麻烦!”阿蛮冷冰冰讽刺。 地上皆是凹凸不平的石子,潘令宁跪得双膝生疼,只能以双手撑地,然而双手也被压得满是石子印。 阿蛮倒是稳如泰山,可见她习武之魄,耐力非凡。 “对不住……”潘令宁低声道,可却无愧色,话锋一转,她也不再掩饰,“然而,你既是庄中的女奴,本可向九妈妈自请,不必与我同寝!” “心存不甘,出言讽刺?”阿蛮挑眉,颇觉稀奇,几日接触下来,这锯嘴葫芦竟也开始还击了? “随你如何想,想来你若甘愿同流合污,做那为虎作伥之人,便是没有我,往后牵连受罚的日头也不少。” 阿蛮目光微漾,对于潘令宁的还击,她忍不住正面打量她,于是第一次,终于正面打量潘令宁? 两人话不投机,还未多交锋,渣滓院中忽然庭门开启,两名龟奴领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那名女子披发覆面,眼神游移,口中喃喃细语,疯疯癫癫。 渣滓院庭门鲜少开启,这里的女子只有生进死出,如今活着走出来一名女子,不单潘令宁,阿蛮亦颇为诧异。 只见龟奴驱赶着女子穿过廊庑,从她们面前经过,而后送上了封堵严实的马车。 马车前有两位嬷嬷守着,穿着打扮与教习的嬷嬷不同,倒像是寻常游走外头的接应人。 就在马车即将驶离庄子之时,那名女子忽然发了疯,仰面疯笑着跳下马车,冲开嬷嬷的阻拦,扑腾着双手,似蝶舞戏花满院子穿梭。 “快!快拦住她!若再让她寻死觅活的,可难以向柳使相交差!”嬷嬷喊道。 “这疯妇平日都用链子锁着,便是难以约束,倘若摔死了,寻一人补上便是!”龟奴不以为然。 “你这蠢货,当这疯妇仅是普通失足女,若非公子提前知晓柳府寻人,早做筹谋,你们还不知惹下滔天大祸!”嬷嬷骂道。 柳使相?柳府寻人? 使相,即节度使,虽本朝节度使已是虚职,但仍是一品大员,且多数祖上有功绩,或是权臣致仕追赠的官职,便是致仕朝中依然根基深远。 潘令宁原本觉得,那名女子应当是被所谓“柳使相”相中的婢妾,可仔细一琢磨,已经疯疯癫癫的女子,如何花船选美?况且“渣滓”顾名思义,实乃庄子上淘汰的女子,再结合那婆子这般痛骂…… 潘令宁忽然一瞬间想通了,再看着阿蛮,复忆起昨夜她说过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阿蛮,你说过,唯有当朝大僚的近属,才足以让这些人忌惮,才有可能活着走出庄子?” 阿蛮瞥了她一眼,不予回应。 潘令宁脑海中的思绪排山倒海而来,从她一路入京的种种遭遇,到乳娘的背叛,温巡的婚变,再到她身陷樊笼,李大官人,林公子,花船选美,阿蛮的出现…… 甚至乃至崔题驿站相救,皆可能是绳结衔眼,早有安排…… 原来是一条既定的路,已经有人暗中筹谋,一步步引导着她往一座一座火坑里跳。她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当中! 可她非要顺着既定的路线往下跳么?若反其道而行,若将计就计? “阿蛮,或许我应当谢谢你,但愿有一日,我们可以开诚布公!” 潘令宁喃喃自语,惹得阿蛮一阵莫名其妙。 潘令宁抚摸着岫玉手镯,心道凝露和她,或许还有救! 她心里决定了一件事,正当她要起身召唤龟奴之时,楼上却传来了动静。 一名女子泣笑着穿过廊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是死,我也不会便宜了你们这群畜生!苍天有眼,你们也迟早会遭报应!哈哈哈哈哈……” 她说罢,陡然一跃而下,摔注下三层天井。 殷红的血似金灯花蜿蜒扩散,她襟口散开,只剩荼白中单,可见曾受肮脏魔爪撕扯着,如今她安静地躺在那儿,终保住生前的尊严。 “啊——” 楼下受教习的女子四下逃散,而方才赤足飞奔的疯女,亦被眼前景象刺激,浑身抽搐,竟愈加癫狂起来,竟跺脚四处撞击,急得龟奴和嬷嬷四处逮人。 潘令宁远远地一瞥,便忘不了那一幕—— 凝露!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章 虚与委蛇 她安静地躺在那儿,仍是湿乱的长发,瘦弱的身体,蹙眉呈痛苦状,可是她轻扯嘴角,浅浅带笑之时,神识又已然解脱。 凝露摔下来时,身上藏着的些许银钱散落一地,方才犹受惊吓的女子,有机灵者回了神的,作速冲去捡拾,亦引来其他人争抢。 她们欢呼雀跃,为抢得死人几个铜板而大打出手,却无人关注奄奄一息的凝露,哪怕给一记眼神,一句问候,尤显多余。 而那些钱财,还是潘令宁今晨方赠与凝露的。 凝露缓缓转过头,注视着潘令宁的方向。 潘令宁起身,好半晌她浑身发抖,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去,她仍是无法接受眼前的情景。 龟奴在楼上呵斥着,驱赶捡钱的女子,那些女子散去了。 潘令宁充耳不闻,含泪看着地上一滩血污的人,便是想扶起她也无处下手,她只能捧起凝露的手:“为何那么傻,为何不再等等?” “我……受不住他们日日欺凌,终是辜负小娘子期待……” 潘令宁摇摇头,她方才明白,更多的劝谏,不如及时行动,更能给予她们生的希望,她陡然有几分懊恼。 “楼下何人?还不离开,想找死吗?看来想念渣滓院与虫蛇幽禁的滋味!”龟奴在楼上警告,如今天井中也仅剩了潘令宁守着凝露。 凝露虚弱道:“小娘子,吾弟二蹬……二蹬……小娘子,请一同带走他……”凝露痛苦地留下遗言,香消玉殒。 龟奴已经冲下来驱赶潘令宁。 久未露面的赵九娘也摇曳着手绢出场:“我道是谁,又是你!本以为孺子可教,然而入庄中十几日了,你仍是摸不清庄子里的规矩!” 潘令宁置之不理,她解下直披,轻轻盖住凝露的领口,小心翼翼护住她死后的尊严。 “还盖呢?自寻死路的东西!来人,把她衣服全扒了,暴尸三日,再拖去后山喂狼,以儆效尤!” “我看谁敢动她!” 赵九娘冷冰冰吩咐,却遭到潘令宁的呵斥。 赵九娘以指尖比了比自己:“你朝谁呼呵?真当庄子里没给你灭耻,倒是给你长脸来了?” 潘令宁笑了,站起来,双手交拢,宛如尊者,此时面对赵九娘她毫无惧色。 “妈妈说对了,还真给我长脸了!想来你们林公子,或是李大官人应当叮嘱保留我的清白之躯吧?而你们费尽心思把我从歙州捋来,我应当对你们极有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呵呵,庄子里千八百女子,你不过众蝼蚁之一,太过自以为是,不自量力!” “这就要去问问林公子和李大官人了,至少在庄子里十几日了,九妈妈也不曾动我,亦不敢辱我,不是么?”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动你的方式千百种,辱你的方式更是多种多样,便让你先尝尝这第一种!” 赵九娘说着,遒劲的粗掌便要朝潘令宁脸上掴来。 潘令宁瞬间止住了她的手掌,牢牢握住:“九妈妈,你如此莽撞,怎么坐上庄主之位?我原以为你们只手遮天,目无王法,毫无忌惮,然而今日你们仍是遣走了柳使相府的贵主,莫非,踢到铁板了?京城大小贵人,你们也有不敢得罪之人?” 潘令宁勾唇,清丽的脸上带出一丝轻蔑的笑,“那你要不要先打听打听我的身份,再动手也不迟?” “你?你什么身份?” “我虽出身歙州,看似商贾之流,然而我父亲凭着一方落雁纸,便跻身江南的‘万金侯’,俗话说小富靠打拼,大富大贵若无势运支持,便是龙凤也沉渊。至于我潘家如何借势,呵呵…… “江南自古毓秀,鱼龙混杂,尤其是江东,近年皇城司苦心追踪的延朔党也多盘亘江东,陛下如此穷追寇首,视为心腹大患,想必这延朔党绝非等闲之辈,妈妈你可晓得?而说来惭愧,我有一哥哥尚在囹圄,便与这延朔党有关,即便我潘氏一族虽遭到朝廷打压,却仍有诸多暗中势力盯着我,想借我之手成事,妈妈猜猜,这是为什么?” 潘令宁淡淡地睨向赵九娘。 远处跪着的阿蛮,忽然眯眼盯着潘令宁,淡淡审视,又若有所思,好像在猜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九娘亦是云里雾里,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仍被她绕晕了,只捡了大约听懂的地方询问:“你潘家与那延朔党扯上关系,遭到朝廷打压,倒让你得意了?” “九妈妈这鬼樊楼的生意,强行掠卖女子逼良为娼,视纲纪法度为废纸,难道也让你得意了?说到底不过黑与白区分。你我皆在暗处,九妈妈更应该搞清楚,你侍奉于谁,你主子是谁,你是谁的走狗!”潘令宁咬牙切齿,颇为讽刺。 赵九娘从乱麻一般的线头总算捋出了一根线,方欲发问,潘令宁又说道:“你我皆侍奉于林公子、李大官人,只是道不同,手段不同而已。如今我身上带着要务,九妈妈莫要阻我,以免自讨苦吃!” “你有什么要务?”赵九娘眯起眼睛,轻蔑地又狐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潘令宁凑近她,极低声音,却是气势碾压:“九妈妈不若去问问林公子,李大官人?我从歙州入京之时,乃与五年前推新政的佞党要员崔题同船,九妈妈若不信,大可派人查一查!” 潘令宁说罢,带着胜利之姿离去,然而走了两步她复又回头:“对了,九妈妈,你之前掠去我身上之物时,有一块落雁羊脂玉佩,乃我信契,若不想阻了贵人要务,还得尽快还我,除非九妈妈……也想自讨苦吃!至于阿蛮……” 潘令宁瞥了瞥仍跪在地上,冷冰冰审视这厢方向的阿蛮一眼,“便让她在门外站着吧,我不希望庄中杂碎之事,耽误了贵人的要事!” “你还摆上谱了?”赵九娘捻着手绢指着她骂。 “静候九妈妈的探查结果!”潘令宁却无所畏惧,轻飘飘扔下一句话,便傲然离去。 赵九娘与一众龟奴竟也不敢拦她,众龟奴已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搔搔头问:“九妈妈,她这是装神弄鬼,还是确有其事?” 赵九娘捏着手绢,狠狠瞥了阿蛮一眼,阿蛮只端端正正地跪着,不露声色。 赵九娘左思右想,竟也有几分拿捏不准,但还是招呼龟奴:“你速去请示林公子,还有,派人去查一查,她果真与那崔题同船入京?” 为首的龟奴领命去了。 赵九娘想想仍是不妥,又问左右之人:“阿蛮,是什么时候来的庄上?”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章 唯一出路 “阿蛮,自幼便在庄子上了,也不知是哪个花姐儿生的孽障,年幼便遭遗弃,她自个儿捡拾剩饭长大的!” “你当我眼聋耳瞎,自幼在庄子里长大,我岂能不知?”赵九娘呵斥。 龟奴搔搔头,“九妈妈,阿蛮的确在庄子里长大,只不过她八岁时,你嫌她蠢笨贪吃,便打发去庄外鬼樊楼劈柴搓洗了,去岁庄里缺人手,才把她召回来!” “离了庄子十年才回来,是同一个阿蛮?” “自然,庄子历来由九妈妈掌事,条规严密,有进无出,皆验明了身份的,小的们岂能胡来?”龟奴讨好道。 赵九娘这才稍稍放心,又觑了阿蛮一眼,回想着十年前那小女儿,眼呆无神,面相憨傻,一身蛮力。 如今这阿蛮,虽也一身蛮力,可身材高挑,眉眼英气,出落得倒是比小时候机灵好模样,只是如今的性子寡言冷漠……果真与幼时的蠢笨贪吃合得上? …… 在林公子回复前,庄上的龟奴皆不敢把潘令宁怎么样,便是赵九娘,也鲜少到她面前耍威风了。 潘令宁蛰伏了半日,见他们毫无动静,便知他们果真被唬住了,她索性大着胆子在庄子里游走。 赵九娘远远地在楼上瞥见,也没拦着,只是照例让阿蛮跟随,还另遣两个龟奴当她的尾巴。 潘令宁也不急于横冲直撞,她甚至悠哉悠哉地去听嬷嬷的教习。 其他女子知道她身份特殊,无不投来歆羡的目光,潘令宁也从不收敛,大摆架子,嬷嬷虽咬牙切齿,却不敢拿她如何。 每每这时,潘令宁便故作嗟叹:“嬷嬷既不敢拘着我,九妈妈又不敢放了我,徒留我在嬷嬷面前碍眼,若像那柳使相府上的贵主,还不得早早放了出去,都晓得开罪不起呢!可怜我仅是办差的,若有贵主护身,可由不得你们拘着!” 她阴阳怪气状似无心,可有心的女子皆听了去。 况且那日悄悄送人之时,因凝露的死惊动疯癫的贵主,以至于整个庄子都知道悄悄往外送人这回事了。 潘令宁又是现成的案例,因有人“罩着”,可活在条规之外,心思活络的女子,便有样学样。 果然,没几日庄子上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好些自称簪缨权贵之后的了。 庄子上的女人被嬷嬷培教着勾心斗角,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虽然这么些多的“贵主”,半数都是假的,也足以让赵九娘和一众龟奴头疼了。 他们规训庄子里的女人太久,以为不会再有反叛者,殊不知数百人陷入争权夺利的怪圈,自然有人胆大包天争做人上人。 趁着龟奴和赵九娘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潘令宁终于寻到机会去见一见王二蹬。 半夜,她悄悄爬起。 她的门不再落锁,因为有阿蛮守着。潘令宁却不忌惮阿蛮,瞥了眼倚门熟睡的阿蛮一眼,径直往渣滓院走去。 她每日随性参加嬷嬷的教习,去的不同嬷嬷的课程,接触了各个楼层的女子,因此也逐渐拼凑打听出王二蹬的去向。 王二蹬虽天生聋哑,但他与凝露却出身书香门第,凝露父亲是个白衣秀士,也教授姐弟俩识得几个字,因此凝露才一身傲骨。 后来姐弟两却沦落为大户人家的仆役,凝露遭主人陷害卖到了庄子,王二蹬竟自个儿找上来。 他是个聋哑人,却能凭自个儿找到庄子据点,潘令宁认为他应当有过人之处,至少野外巡猎、方位辨认、路踪标记、障眼识别等皆异于常人。 如今他在庄子上做下等杂役一年,各处犄角旮旯皆摸透了,兴许摸出庄子上的破绽,足以寻到一条逃生之路? 凝露出事那晚,他应当要救出姐姐的,可惜被龟奴逮到打伤,关入渣滓院中。已过了好几日了,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而他,恐怕也不知晓自己的姐姐,已经香消玉殒。 潘令宁踏入渣滓院中时,一路沉默悄悄跟来的阿蛮突然开口:“你假冒身份、装神弄鬼虽侥幸成功,但终究纸包不住火,届时难逃一死!” “你也知道我侥幸成功了,那我怎么能,不在她们察觉之前,逃出生天?”潘令宁也不掩饰。 “你就没想过,那日万一唬不住他们,是什么下场?” “想过,当然想过。但我能出此计策,也是有了些许把握。” 潘令宁回身望着她,“阿蛮,我还真应当谢谢你,谢谢你提点我李大官人的存在,让我知道他们忌惮李大官人,更让我知晓……我的未婚夫温巡已叛婚另娶,攀上林府高枝,而我沦落此地,可能与他们有关。我已打通种种前因后果,幡然醒悟。而赵九娘如此忌惮,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即便那日唬不了他们,我也可以谎称我是崔题的妾室,他们大可去打听,我与崔题同船入京一月有余,他们真假难辨,我至多损失了清白名誉,这些比起能活下来,又算得了什么?而只要他们恍神,只要他们有所忌惮,我便可以寻到机会全身而退……我只需要几日的功夫,不多耽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说罢,她寻王二蹬而去。 “你如今不设防,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告发?”阿蛮冷声质问,察觉她与出入庄子时有所不同。 此时的潘令宁褪去初时的天真、尊严、耻辱,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只要把信念聚焦于一处,摒弃外在枷锁,她便足够冷静清醒。 潘令宁深深望入她眼眸,心神交汇,异常坚定说道:“你不会!我相信你也在待时而动,而且苦觅良机久矣,我们唯有一次机会,便是这一次!” 潘令宁打开了黄字号房的暗室,黑漆漆中,她听闻锁链滑动的声音,终于,她找到了王二蹬。 王二蹬却被锁在囚笼里,一动不动,似一只蛰伏的小兽,偶尔翻身,便拖动沉重的铁链,可见这些日子遭受非人折磨。 潘令宁拧了拧凝露的手镯,回想凝姐弟两的遭遇,愈加愤慨与于心不忍。 她欲走进去,但还是警惕地回头撇了撇周围环境,忽然发现阿蛮不知所踪。 潘令宁眼眸一转,但她似乎并无担心,她坚信,阿蛮能辨清利害! 前几次阿蛮不愿意帮她,不过时机未成熟,阿蛮足够聪明,足够审时度势,阿蛮也更清楚什么时候,怎么做,最有利。 “王二蹬……是你么?” 潘令宁轻轻唤了声,小心翼翼走进去。 囚笼内的人动了动,铁链摩擦轻响,他似乎有意避闪。 潘令宁忽然想起王二蹬乃聋哑人,听不见她说话,可能见她一团黑影逼近,颇有些害怕。 她只能止住了脚步,借着轩窗微弱渗透的天光,她缓缓举起凝露赠送的手镯,递与王二蹬。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章 开诚布公 囚笼铁链发出巨大声响,王二蹬陡然扑向她,发出奇怪的嘶鸣。 潘令宁隐约看清了他的模样,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藏着血污,散发着浓重的腥臭之气。 犹记得庄中的女人提起过,王二蹬约莫十三四岁,可如今这骨瘦嶙峋的身形,仿佛仅有十岁骨量。 他努力伸着手,要够着手镯,潘令宁凑近递给了他,他立即夺去,双手捧着手镯沙哑嘶鸣,痛哭悲泣。 他大约知道了,他姐姐已遭不测。 潘令宁强忍着泪,把准备好的信笺递给他,希望他明白她的来意。 可她连信笺带手势比划了半晌,王二蹬仍是呆呆地望着她。 她记得王二蹬应当识得几个字的,却不知为何毫无反应。 恰在这时,阿蛮陡然推开了门! 潘令宁吓一跳,瞧了瞧阿蛮脸色,又瞧瞧门外,不见龟奴身影。 倒是阿蛮沉默地走进来,取过信笺看了内容,而后忽然打手语,同王二蹬交流。 潘令宁怔愣地望着这一切。只见阿蛮手语娴熟,一顿行云流水比划,少顷,王二蹬忽然抬手,迟疑着,缓缓地给了她们回应。 阿蛮扭头说道:“他说他认得你,他姐姐曾提起过,他会帮你。” 潘令宁警惕的心被突然奔涌的喜极淹没,一喜是王二蹬有法子,二喜,实乃阿蛮主动相助,这说明她与阿蛮化干戈为玉帛,阿蛮放下虚虚实实的身份,主动跳入她的阵营! 潘令宁对王二蹬道:“我们带你一起出去!” 阿蛮再比划一番,又回复道:“他受了重伤,跑不动,会拖累你,让你先走。庄中杂兽院有一条蛇洞,他经年累月偷偷深挖拓宽,如今已容一人爬行,出了洞口便是庄外密林,巡逻不轻易察觉,只是百兽毒虫出没,需要万般小心。” 潘令宁复又深深看向阿蛮的眼眸,心神交会,只希望看出更多。 而后,她不动声色地掩下眼帘,对王二蹬点点头,安抚王二蹬:“蹬弟,你好好养伤,宁姐姐若成功出逃,定会回来巡你,不负你姐姐凝露所托!” 因不能耽搁太久,潘令宁与阿蛮作速回了房间。 一路上她觑了觑阿蛮,欲言又止,双手拢握一起略显纠结,而后她只是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既然要出逃,需得把这些日子收集的证据一定带走,她需得、一定要带来官兵捣毁鬼樊楼! 阿蛮仍旧守着门外,若无其事。 透过直棂窗,阿蛮身姿高挑笔直,似污泥潭里开出的水莲花,馥郁芳香。 可终究是一口污泥潭。 潘令宁仍旧有些许不放心。她这些日子如刀尖舔血,提心吊胆,性子也愈加审慎多疑,思索一番,她开门,悄悄把阿蛮唤进来。 “阿蛮,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既已知晓我的计划,是否愿意跟我一起逃出去?” 阿蛮不解地看着她,然而面上仍是不多显表情,仅轻轻颔首。 “其实我仍旧猜不清你的立场,但是,我的计划中必须有你帮扶,唯有你,才能助我绕开龟奴,带我安全地到达杂兽院。因此,从一开始去见王二蹬,我并未想过瞒着你,虽然知道你仍有风险。” 稍顿片刻,潘令宁说道,“我想过种种说服你的方法,只是没想到面见王二蹬之后,你会主动跳入我的阵营。但说实话,你转述王二蹬的话,我也并非全然相信。” 阿蛮蹙起眉头。 潘令宁又说道:“正是因为知道你犹有风险,因此哪怕你我已是同盟,我也仍需握住你的底牌,对不住了!” 她似下定了决心,朗朗清清说道,“你那日清理伤口上药之时,我偶然瞧见了左肩上的黥字……我已悄悄藏了字条压在显眼之处,只要有人稍微清理,亦或者我稍微放出风声,你的身份便彻底暴露。因此,你只能,必须跟着我一起逃出去,当然,你能主动跳入我方阵营,我亦十分欢喜,我们彼此既已是倚背同盟,切勿相互辜负!” 阿蛮陡然毛骨悚然,双眼睁圆死死盯着潘令宁。 她似乎忽然清楚,为何是潘令宁,为何等了这么许久,竟是看似最单纯柔弱的潘令宁,足以有方法逃脱樊笼。 潘令宁心智比她以为的更聪颖,成长得也比她预期得更快! 潘令宁默默盯着阿蛮的表情,见她波澜不惊的面容下眼珠子轻转,想来内心已是翻江倒海,潘令宁知道威慑奏效,便也心安落定。 那日阿蛮受伤扶墙回来,庄里未给阿蛮请郎中,阿蛮却自己擦药,明明是背后受的伤,她自己处理不了,仍是拒绝旁人的好意,潘令宁颇觉蹊跷,且仔细一想,庄子里应当也不至于不给阿蛮请郎中,她便多留意阿蛮的举动。 没想到,便是这么一番留心,偶然发现了她左肩背的黥刑。 黥刑唯有犯人和兵卒才刻字,只是刻字之处不同,而刻在肩背不轻易予人发现的——她听过,正是皇城司的兵卒! 她的三哥哥正是被皇城司带走的,便是别的兵卒她不认得,皇城司化成灰,她也得清楚他们的特征。 阿蛮竟是皇城司的女卒! 但是当时她仍不清楚阿蛮的立场,毕竟她似乎也和李大官人有关,担心是三面间谍,因此她不动声色。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发现,她十足把握确信,阿蛮与庄子上的歹徒非一路人。只要不是一路人,她终有机会策反令其叛逃。 “你比我想象中的更为聪明!”阿蛮冷冰冰,略显不甘心地开口。 “承让了,为自保而已,对不住了。因此,你我时间皆不多,必须在他们,收到林公子的答复之前,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你知道如何帮我,接近杂兽院么?” 阿蛮只能服从,凭借她在庄子里一年的筹谋,给她规划了出逃路线。 潘令宁本以为筹谋至此,她终于可以逃出樊笼,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只要有一环节行差踏错,或者踏晚了一步,仍旧万劫不复。 她终究还是踏晚了一步,便在她规划出逃的前一日,林公子来信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章 逃出生天 半夜两更天,庄子皆沉睡,唯独潘令宁与阿蛮惦记着凌晨出逃计策,夜不能寐。 自前一日两人开诚布公之后,阿蛮主动坦白,她受皇命调查林氏外戚私设鬼樊楼掳掠女子一案。 一年前她原本潜伏在游走汴河的黑舫船,也便是鬼樊楼的暗娼窠,可未能收拢关键证据,得知鬼樊楼另有隐匿据点,便万般筹谋,顶替了女杂役“阿蛮”的身份潜伏入庄中。 只是万万没想到,此处进来容易出去难,她如堕深渊,完全断了与外头接应。 这座庄子实乃林氏外戚的老巢了,庄内唯龟奴巡逻看似松懈,实则庄外防守里三层外三层,便是周遭十里八乡的农户,也是他们的线人,即便逃了出去,也会被告发,逮回来,飞鸟也插翅难逃。 阿蛮只能静心蛰伏,一面收集证据,一面伺机出逃。 王二蹬提示的杂兽院蛇洞通往的密林,还有一处乱葬岗,庄子里死去的女子皆弃尸于此,多有野兽蹲食腐肉,阿蛮曾去抛尸,也观察过地形,认为哪怕逃出那处,也恐成为野兽腹中餐。 然而,没有更好的出逃路径了,因那处是乱葬岗,布防松懈,也鲜少碰到村民,若能躲避野兽攻击,仍是有机会逃出生天。 两人合计之后,潘令宁提议让阿蛮出逃,阿蛮熟悉地形,且身怀武艺,可以抵御攻击,届时阿蛮再报官或者引皇城司来剿匪。 然而阿蛮思量一番之后,认为潘令宁留在庄中太过危险,林公子答复将至,潘令宁九死一生,而且便是皇城司来救驾也来不及。 就在两人拿捏不准谁先出逃之时,林公子的信件已经悄然而至。 夜半两更天,赵九娘忽然呼呵着龟奴急匆匆赶往潘令宁的房间,脚步纷杂,形式浩大,两人霎时惊醒。 阿蛮瞧了一眼窗户,便知不妙。 潘令宁当机立断:“阿蛮你作速逃走,她们尚在楼下,你从越窗而逃潜去杂兽院,我留下来应对!” 谁知阿蛮开了窗,把潘令宁推出去:“这事只能我来应对,你若留下,必死无疑!他们应当还未怀疑我的身份,即便有所警惕,我身强体健,哪怕挨了责罚,也比你更能经受!” 阿蛮欲关了窗,潘令宁牵住她的手:“阿蛮,我可否获知你的真名?” 皇城司分明部及暗部,像阿蛮这般潜伏查案且不易被识别的,多是是暗部的逻卒,类同影卫杀手,不轻易显真名,而多引以代号相称。 潘令宁不想留遗憾,本也不报希望,谁知阿蛮眼眸一凝,竟也毫无迟疑坦诚相告:“陈靖。” “陈婧,女婧?” “绥靖之靖,快走!” 女郎竟以绥靖之意取名,想来阿蛮心中也藏着大抱负,希望她仍有机会施展才能! 阿蛮关了窗,潘令宁握拳紧捂心口,似把她的名字牢记于心,而速速离开。 临下楼时她还听闻阿蛮谎称她起夜游走,往西南方向去了,恰与她出逃的方向相反。 阿蛮在为她争取出逃时机,只是如此,阿蛮必也暴露无疑了。 未料想,到生死存亡之时,她与阿蛮竟患难见真情。 潘令宁按照原定计划逃到了杂兽院,一路上竟颇为顺畅,便是进入杂兽院也无铜锁阻门。 只是,杂兽院的情况比她想的更为复杂,夜间正是虫蛇出没之际,看到满地爬行的长条猛兽,丝丝吐着信子,双眼绿幽幽地盯着她,潘令宁毛骨悚然。 只是她已无功夫迟疑,一番阖眼暗祷,求生的意志很快战胜了恐惧,她找来一把长秸秆,硬着头皮往王二蹬开挖的洞中一顿清扫。 老话说“打草惊蛇”,也唯有如此了,忙活一顿,直至再也听不到虫蛇吐信的声响,她才逼自己迈开步子,小心翼翼钻进洞里。 洞口不是很长,只是一条狭小的甬道,因是王二蹬开挖,又做得隐蔽,仅容她与王二蹬爬出,若换身形高挑些的阿蛮,兴许可能就卡住了。 许是泉下的母亲护她,她终于逃出生天! 只是当钻出了蛇洞之后,潘令宁浑身颤抖,她分不清是因为后怕,还是喜极而泣。 但潘令宁也不敢出声,继续驱赶虫蛇,速速离开。 后山一片荒凉,远远瞥见阿蛮所说的乱葬岗,雾气弥漫,乌鸦暗鸣,阴森恐怖,她不敢多瞧,沿着泥泞小道。设法出山。 只是身后高耸的院墙内,忽然传来狰狞的打骂声,一下子让她惊醒。 “好个吃白食的废材,让你看个门还打盹,还把海东青给看跑了!死东西不长教训,今日老子非得打死你这个聋哑畜生!” 是王二蹬?庄中的杂兽院也是他打杂役的地方!他被放了出来,便是身负重伤,仍被当牛马驱使。 难道杂兽院的门锁正是王二蹬提前为她开启?而那海东青为北国贡物,比她金贵,王二蹬应眼观动静,听闻了她逃走,故意而为!但他恐怕会被打死。 不论是阿蛮,还是王二蹬,他们拼了命助她出逃,只为了有一人有一线生机带出希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潘令宁使命在身,信念愈强,咬牙冲出了丛林。 天已露鱼白,依托于山中视野,她远眺可见皇宫大片重檐飞角的殿宇,居然正对东南侧,而她所处的地势便是西北角的山丘。 皇宫四畔皆矗望火楼,即便林中繁叶遮蔽,高耸入天的塔楼也清晰可见,十分醒目。 望火楼,军巡铺! 潘令宁乍然双眼煜煜生辉,满是对生机的渴望,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风在耳边猎猎做响,一口气冲到了山底。 然而这望火楼在山上看着离得近,实则奔走才发现犹隔了数十里。 此时天已透亮,她已累得虚脱,撑腰捂腹,不能再前行,便停下来观察地形。 此处地偏,山底下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在黝黑的山坳中闪着孤灯几点,偶有炊烟冉冉升起。 阿蛮的警告犹在耳迹——便是周围十里八乡的农户,皆可能是庄子里的线人! 潘令宁心中一顿天人交战,她抚摸着母亲赠送的玉佩,那是她前几从赵九娘手中拿回来的,一番思索之后,决定冒险一试。 她叩开农户的门。 “老伯,可否同您讨口水喝,借你一道火折子?我乃贵主女使,贵主出游,遣我采摘鲜果,不甚迷了路,山上野兽出没,唯有以火驱赶!日后定当报答!” 那老伯藏在门后将信将疑,而周围几户人家门窗内,还有数只眼睛盯着。 潘令宁知肯定会有人报信,便咬牙摘下了母亲的和田羊脂玉佩递给老伯:“这是我家贵主所赐,便做典当,老伯先收着,借我水与火折子,我将回那山上去,日后来赎,便是不来赎,玉佩也值不少钱!” 庄子上的女人皆被扒去财物,不可能藏有东西,且普通女子也用不起和田羊脂玉。 潘令宁这番伪装让老伯确实有几份相信,恐为贵族女使之实,况且潘令宁将回山上去,便是假的也很快被龟奴逮住。 老伯摸着上好的美玉,爱财之心溢生,最终与她置换了水和火折子。 潘令宁不敢耽搁,快速重回山上。 一个时辰之后,庄子西北角的小黑屋突然燃起大火,鸟兽惊散,飞入高空,又惊起林中其他飞禽,乌泱泱扑棱向广袤平地的京城,引起举城注目。 而茅草焚烧的浓烟亦狰狞翻滚腾入穹苍,更是触目惊心。 因起火之处靠近皇家狩场,军巡铺出动敏捷,很快便奔到了山脚。 潘令宁再次飞奔到山脚,见着军巡铺骑马奔来的红巾皂吏,便扑通跪在路旁磕头哭喊:“军爷救命啊,那庄子上还关着数百女子,您可要救救她们啊!”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章 笏上惊鸿 辰时刚过,禁中宝章阁。 宝章阁收纳先帝御笔文书及天下图书画宝,因本朝右文,皇帝以身作则,每隔一两月都会领大臣前来此地观摩书会。 此时刚下了朝,皇帝及太子又领了两府重臣,及翰林院的学士前来此地进修。 崔题一身绯衣公服,腰环荔枝纹双?金銙带,双手笼袖捧着笏板,看似端正肃恭,实则意态闲散地跟在一班大臣身后。 他时而打着哈欠,令周围官员侧目,摇摇头。 崔题刚回京述职,本来有度支副使的差遣,却被他插科打诨躲过去了,如今他懒懒散散,尚在待阙中,陛下仍旧制授他一个正五品吏部郎中的本官(虚职,定品阶和俸禄,无实权),还有翰林学士院、宝章阁学士的贴职(头衔和补俸禄),便留在京中,众人也摸不准圣意。 崔题领了这个贴职,就不得不陪同宝章阁的观会,实则他对贴职的宝章阁也是一知半解。 本朝自设立了两府,那三省六部制的职权基本早已架空,吏部郎中的权利早早移交给两府管辖的审官院、考功院,及流内铨司。 因此三省六部制的职务都是虚的,只是朝廷作为养官优待,让他们守着虚职领一份俸禄,随时等候调遣而已。 崔题当年进士及第,先在秘书省一年,又外放做了两年知县,而后应试馆阁,转京官,又继续外放,历任通判、知州,而后回归中枢条例司主导改革,再次左迁外放直至如今。 如今他虽然领着吏部郎中的本官(虚职),是个京官的身份,但他跟京里好像没什么缘分。 若不是他早年作为太子伴读,与东宫交情甚密,他早已被那些迂腐守旧的旧党大臣排挤出去了。 而且他平日看书旁学杂收,越是稀奇古怪的书,越是喜欢。 反而是传统孔孟儒学、子经正道书籍,在他进士及第以后便不愿再温补。 因此跟着个这些迂腐守旧的大臣观书,他实在意兴阑珊。 “志卿?” 太子突然召唤。 此时诸公皆四处散开,埋头挑选呈觐陛下的书籍。 崔题放下手头的册子,抖了抖宽大袖袍,双手合拢端持笏板,缓步向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储君?” 太子却不拘礼节把臂把他拉到一旁,而后捧着一本灰旧的古籍给他看。 崔题扫了一眼,桃花眼略微一眯:“《贺兰山志》残本?” 他虽对宝阁内的书籍兴趣缺缺,然而对这本,却是十分上心的,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 因为贺兰山地处西夷境内,为河套走廊兵家必争之地。 这本地志应为前朝所着,后来散佚,他曾对太子提起,未曾想太子还记得,如今还见着了,虽是残本。 “你早前收过一稿,可连得上?”太子询问。 崔题取过书籍翻了翻,未能确定。 “明日散朝,你且来东宫与我对一对,赶巧,还有其他事情同你说道。”太子吩咐,用的却是友人的口吻。 “储君,这,恐怕不妥!”崔题又想推脱。 “你何必这么生分?明日不谈政务,难道你我的交情,便见面也这么多繁文缛节?且来帮我看看这本书罢!” 太子硬邀着他,崔题只能陪他又研究了一会儿。 适时,也不知何时悄悄走出去的仪同开封府(代理府尹)王越,突然匆匆忙忙走进来禀报天子:“陛下,于连山起火,火势凶猛……” “这事早有卫尉禀报,且军巡铺已迅捷前往处理,发现较早,不必惊慌!” 皇帝神闲气定,早已知晓,并不影响他观书会的行程,显然对军巡铺十分放心。 “只是有一女子出逃后告官,恐还牵扯三年前鬼樊楼掠卖女子一案!”王越再禀。 皇帝一怔,当即放下书本转身望着他,又不着痕迹地冷眼瞥视外戚肃国公林翎,而后负手端容对王越吩咐:“那你速速去处理!” “陛下,臣恐怕力所不逮,还得请三法司,及……外宗正司协同查办!” 王越毕竟是老臣,面对严峻的问题也仅是稍加思索,便如实禀报。 外宗正司,乃专门处置外戚宗亲的衙门了,牵扯进来这事可不小,可见报官的人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了。 恰时,皇帝身旁的内侍中官何都知也走进来,神色焦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内侍大监何都知乃勾当皇城司主事。 外戚肃国公林翎眼中出现一抹慌色,但他仍能很快掩饰,强装镇定,不着痕迹放下书本,静静地看向皇帝,且看天子什么反应。 皇帝心中已有数,负手垂眸,片刻之后才抬眼凝视询问:“报官的女子是何人?” 三年前的鬼樊楼一案查到林氏外戚头上便戛然而止,甚至曾有讼师仗义陈刑律,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直指林氏外戚,也不了了之。 林家背后撑腰之人乃林太后,连皇帝也有所掣肘。 而经历过三年前案件的,恐怕无人有胆量告官了。 “这名女子也不曾有旁的身份,只是歙州来的商贾之女,才入京城几日便被掠卖去了,侥幸逃了出来,因此才报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无权无势之人,当真有几分胆量。 “先派人看护起来吧,速去查办!” 皇帝吩咐,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证人,可不能再让人做手脚给毁了。这事尘封后重起官司,他非得把这遗留的案子办成了不可。 崔题在旁听了许久,眼眸微转,而后跟太子捧袂告假,便一手曲于前,一手单负于后,沉着脸走出去了。 他让中官唤来守在角门外的长随李青,低声询问:“前两日让你查的,潘小娘子有消息了吗?” “禀阿郎,还未曾,潘小娘子仿佛消失了,属下还在打听。” 崔题脸色愈沉,又低声吩咐:“你去开封府盯着吧,若有什么消息及时来禀!” 崔题说不上来是什么心境。 他早前已提醒过她小心她的乳娘,如今人还是丢了,那榆木脑袋当真不长记性! 可另一反面,他明明料到事情如此,却冷眼旁观,导致事情发生,也多少良心受谴,于是便派丛仆去寻她。 若是卷进了鬼樊楼一案中,虽是证人被陛下护着,可也不一定能够保全,当年便有许多证人这么无缘无故消失了。 陛下乃李太妃所出,素与林太后不和。而林太后可是在陛下继位之前便已经替病重的先皇把持朝政多年,甚至陛下登基之后也迟迟才肯还政,余威甚远。 果然,到了晚上,李青带回来消息,那人正是潘令宁!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章 三司会审 此案由军巡铺报官,联合开封府衙役一同缉捕,又兼有皇城司逻卒作为内应,当天便以雷霆之势捣毁鬼樊楼暗庄。 除却闻风逃走的赵九娘等人,前后五天,开封府及逻卒厢兵逮捕歹人一百余人,又陆续从庄中释放横遭掳掠的七八百名女子! 而且如此无法无天的暗娼窠,竟潜伏在皇宫城北冬狩猎场的于连山,离京城不出三十里地! 天子脚下蠹虫根生,实在骇人听闻,瞬间轰动京师! 林氏外戚便是只手遮天,也填不平民愤汹涌,且此案有皇城司逻卒潜伏内应,已上达天听,林氏自知纸包不住火,便连环推出多名替罪羊,层层割席,企图断尾求生。 可潘令宁和阿蛮不依不挠,誓要趁着上下齐心,万众瞩目之时,彻底捣毁鬼樊楼,彻底揭露林氏外戚多年的恶行! 为此,阿蛮不惜暴露影卫的身份,当庭呈供自己潜伏鬼樊楼和暗庄一年,收集来的所有罪证。 而潘令宁亦作为直接受害证人,更是不惜声泪俱下,众目睽睽之下披露自己横遭羞辱的细节,也要把庄子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案子由三法司结合开封府会审,一连庭审一月有余。 崔题心系案情,可他的身份又无缘由直接插手,且他回京后伪装吊儿郎当、郁郁失志的模样已趋深入人心,如果此时突然对一个跟林氏旧党有关的案件莫名上心,难免惹人生疑。 他只能凭借上下朝之便,凑近仪同开封府王越相公稍稍打听,亦或者让李青白日里去旁听会审。 说到底,他还是担心潘令宁的遭遇,好歹同船入京一月有余,他也做不得全程冷漠。 可他也想不明白,潘令宁未经风雨,那般不谙世事的模样,怎么就和皇城司的女卒联手,捅破了林氏横行霸道,为患多年的法度特权? 李青回来时带来消息:“明日潘小娘子出庭作证,验示伤口,或许阿郎亲应当亲自去看看?小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描述……” 李青难以启齿,但更多的是怜惜及愧疚之意。 崔题有些意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有,只是小的,没见过像潘小娘子……这般的女子!” 他甚至找不到恰当的词形容。 鉴于李青神情复杂,崔题也的确十分上心,便决定破例一回,去开封府旁听会审。 也正是见了潘令宁作证的模样,他才明白了李青复杂的心境。 潘令宁跪在堂中,一身素青葛布褙子,搭配浆洗得发白的三裥裙,墨发如云,不着钗饰,打扮得十分简朴,可难掩清丽出众的姿色。 她仪容不变,可身形相较于两月前,明细清减了许多,而她慷慨陈词、跪得笔挺,不卑不亢的模样,与两月前崔题对她的印象也截然不同。 潘令宁控诉:“鬼樊楼的魔爪,又何止仅盘亘京都?两月前,民女尚在歙州筹划入京,便已在驿站横遭劫掠,入了京师,更是被乳娘及林府家丁大庭广众之下捆缚掳走。而民女的未婚夫,今年的春闱一甲第五名的新科进士温巡,亦受林府胁迫,做了榜下赘婿。民女被拐卖入庄子后,庄中的老鸨赵九娘多次提到‘林公子’,手段及其残忍。请问这个林公子是否与贵戚林氏有关,难道民女身上种种遭遇,只可称为巧合? “便是有人巧舌如簧,称之为巧合,难道皇城司阿蛮提交的供证多次指向林府,也可以狡辩割席?而民女遭林氏家丁当街掳掠,在庄中遭遇非人折磨羞辱等等,尚有累累伤痕在身,难道也可以视而不见?” “小娘子,你自称遭遇羞辱有伤在身,可前几日请稳婆来验,你尚是处子,并不能指证。如今御史台、刑部和开封府皆在此,三堂会审,你是否还愿意验明伤口?” 开封府门口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从来涉及女子清白的案件多引人遐想,而鬼樊楼一案涉及女子众多,会审复杂,所有证人都需要一次次出庭作证。 也便意味着,证人需要一次次把自己的清白、尊严袒露在公众面前,接受看似公正,实则无情的审判。 因此许多女子选择隐蔽退缩,宁可放弃追诉,让歹徒逍遥法外,亦或者走极端自戕,也要保留自己的清白。 可是潘令宁却没有退缩。 “呵,肉体上的羞辱你们犹再三验证,神魂上的羞辱如何验证?既然你们要验,千次百次我皆可配合,但愿诸位相公在查明证据之后,可秉公执法,给死去的众多女子一个交代!” 潘令宁说罢,配合稳婆走人屏风之后,令稳婆任意解开身上的衣裳,检查身上所有伤口。 而后她回答稳婆的提问,配合稳婆在堂上详细描述她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寸伤痕的变化。 她虽未袒胸露乳,可在别人口中,她与众目睽睽之下,与被脱了衣裳也无异。 明明是为了女子的清白申诉公道,却要一次次牺牲女子的清白和尊严作为垫脚石。 崔题本做窄袖圆领袍常服打扮,隐在人群中,旁听至此,他默然垂眼,负手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默默回了自己的车驾。 崔题闭了闭眼,若把如今明堂上不卑不亢,为自己陈词的潘令宁,与数月前跪在他面乞求做主的柔弱女子重叠,是半分也合不上的。 他似乎理解李青的心境,他竟为潘令宁的做法,隐隐心疼。 “潘小娘子近一月以来,便是如此,多次当庭作证,而从未想过退缩!”李青守在牛车旁,忽然开口。他从主人脸上看到了动容。 “嗯……她为何,如此执着地,哪怕拼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也要与林氏抗衡?”崔题喃喃自语。 李青说道:“所以小的,认为潘小娘子,实乃大义之举!” “大义?”崔题品味着这两个字。 适时潘令宁已呈供结束,被官差护送着走了出来。她从围观的茫茫人海中偶然发现了十分熟悉的车驾,是那日她被捆绑之后,拼了命也要追上求助的崔题的牛辎! 而崔题似有所感应般,掀开了帘子,两人便隔着茫茫人群,遥遥相对。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章 各奔前程 再相见,竟已是两月之后。 遥想当时在官船上,潘令宁因误认为崔题别有心思,而对他冷言冷语,小心谨慎,也不曾正眼瞧向他,如今误会解除,再注视这位官人,虽隔着牛辎,潘令宁才发现,他是少见的好模样,样貌周正,俊眉星目,天姿玉容。 这样的面相,以及家世才华,难怪世人常说他天之骄子,恃才傲物,他明明足以有这般的底气。 虽温巡称他为奸佞之臣,可他却救过她一命,且种种预判如此精准,侠义之气如何与奸佞并存?潘令宁对他心存感激。 她忽然抬起双手,朝崔题行了一个叉手礼。 崔题眸光微漾,点了点头,便见潘令宁随着衙役远去了。 他注视着她的方向,以为她会再回头,然而并没有,她只身姿笔挺地穿过众目睽睽,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前进。 崔题卸下帘子,忽然有几分若有所思。 “阿郎,晚些时候可要请潘小娘子前来叙叙旧?兴许潘小娘子有那秦楼楚馆中,关于延朔党的线索。”李青在外请示。 崔题却岿然不动,似陷入沉思当中。 “阿郎?”李青再问。 “不必了!”却遭到崔题果决的拒绝,李青欲追问,忽然听闻崔题又说了一句话,李青便不再开口。 “她应当,不愿被打扰,我与她之间,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若是以前单纯懵懂的潘令宁,崔题必是要见一见她的,不单打听延朔党,一会儿要对她的处境叮嘱两句,才可完全放心,可从方才潘令宁同他行礼,又决然走开的姿态,他认为,她应该更想要外人给予她独立前行的尊重。 只是崔题心中,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 案子又审了一月有余,三法司终是把鬼樊楼沉疴旧疾梳理清楚,并罗列数条罪证,把歹人充军流放处极刑,林氏一党也数人落马。 包括赵九娘口中的“林公子”,也便是此案的罪首,竟然只是林氏外戚族亲当中的远房侄儿。 这位侄儿最终被停官除名,流放三千里编管,且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以示林氏一族绝不姑息养奸的决心。 太后此举博得了些许好名声,只是潘令宁和阿蛮犹有些不甘心。 被流放的那位林氏侄儿,仅是八品的祥符县县令,虽在京畿要地,十分富庶,可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只手遮天,况且核心贼党赵九娘等人尚未落网,她们觉得此案仍有蹊跷。 奈何三法司会审已然盖棺定论,皇上也首肯,她们两个女子也提不出更多的证据,只能作罢。 案子一结束,潘令宁第一时间回到温巡的租屋,可温巡人去楼空,便是白日上工的王婆子也在半月前解雇了。 王婆子把温巡清理的潘令宁的行李转交给她:“温小官人已换了住处了,官人命我看管娘子的行囊择机归还,如今物归原主,往后,娘子便不必再寻温小官人了,他说娘子你自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潘令宁嗤笑一声:“叫我不必寻他?他连见我一面也无这分颜面?” 她当真觉得讽刺,这代表了他已经默认他的行径,还是觉得,他已攀上林府高枝,不必再与她往来? 可是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又过了明路定下的婚约,可以这般不明不白不告而别,无任何解释? 潘令宁气愤难当,她自然是不甘心的,恨不得拔地三尺找到温巡,当众拆穿她的脸面! 可是想了一夜之后,她的心思改变了。 为了这样的人,她难道要停留泥淖中固步自封?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她还得尽快救出三哥哥。 至于温巡,如今林氏深陷官司,他也未必有好果子吃!她不必费尽心思地找他了,但日后若见了他,她也不会手软! 这般郁愤地想了一晚上,潘令宁决定,温巡的账暂且搁下,她得从长计议救出三哥! 只是如今她身无分文,如果要在京城立足,行李里藏着的几两碎银很快就要花光,她还是需得尽快取出飞钱。 翌日,潘令宁从客店出发,雇了一辆马车出门,她得赎回自己的玉佩,在此之前,她还得先做一件事—— 当时逃出庄子时,她身上值钱之物唯有母亲的落雁羊脂玉佩,为了救出阿蛮和王二蹬,她只能忍痛割爱,典当了玉佩,如今生怕村民不肯放赎,她只能多备一些银两。 为此,潘令宁只能跟客店的掌柜打听,而后毅然决然,往鬼市钱庄走一趟。 所谓鬼市,不过是一些稀罕物件交易市场,也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鬼市中便有地下钱庄,专放高息贷子钱。 潘令宁也唯有此法才能取回玉佩,有了玉佩才可兑回飞钱,届时再把贷子钱给还了。 她独身一女子前往鬼市犹有些害怕,潘令宁便改做男装打扮,然而在进入鬼市前,她仍是踌躇再三。 便在她犹豫之时,忽然听闻不远处有人调侃:“哟,这不是皇城司鼎鼎有名的女逻卒,阿蛮小娘子嘛?” 听闻“阿蛮”的名字,潘令宁两眼一放光,回头寻了寻,却见街口之处,一名肥头大耳的纨绔子弟与他的从仆把阿蛮团团围住。 “阿蛮小娘子怎么出现在鬼市?查案?借钱?听说你那养父瘫了三年,阿蛮小娘子便是当鹰犬爪牙俸入也不够医治么,竟沦落得来鬼市筹钱的境地?” 潘令宁止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先躲在一旁观望。 纨绔以折扇掀了掀阿蛮手中的包裹:“哟,是坛酒呀,你拿一坛酒来鬼市,便想筹得诊金?听说你都来了三回了,可见真是捉襟见肘,小爷我倒是有钱,不若阿蛮小娘子求求我,我倒是肯帮你!” 潘令宁皱眉,怎么阿蛮惹上了这等纨绔子弟? 自鬼樊楼案子结束,她与阿蛮便各自分开了,阿蛮向来冷清,便是她主动,阿蛮也鲜少给她回应。 阿蛮自身份暴露之后,人人皆知她是皇城司女卒,因皇城司手段闻名遐迩,颇惹时人痛恨,如今来看,阿蛮身份暴露之后,处境算不上很好。 眼前这位纨绔子弟,怕是之前和皇城司,亦或者阿蛮本人有些过节。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章 歹徒追踪 “我看你姿色虽不是上佳,可这一分傲骨,小爷稀罕得紧,小爷最喜欢征服烈马,你不若给小爷我做妾,那荣华富贵还不就……嗷,嗷,嗷!放手,放手!嗷——” 那纨绔尚未说完便被阿蛮反手拧了手筋骨,阿蛮甚至仅用单手,另一只手还抱着酒坛子。 周围一众家丁齐聚上前救驾,阿蛮长腿一扫,当即轻松撂倒几个,对其余人等道:“若是想伤了你家公子,大可上来!” 几名家丁不信邪,仍是想冲上来,阿蛮几个利落招式,行云流水地便把纨绔子弟摔到一旁的猪圈子里,腾出了一只手,阿蛮对付几个家丁简直是手到擒来,三下五除二,在他们一阵嗷呜声中,阿蛮尽数把他们扔到猪圈里。 那纨绔爬起来,一身泥泞,脸上还沾着不明物体,散发浓重的腥臭味。 他指着阿蛮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知道我是……” “我看是谁不知死活?同签书枢密院事吴相公家的吴衙内,你怕是忘了前些年皇城司绕着你家巡逻的日子,这般圣心关怀备至,想必吴衙内日久弥忘,想替你爹爹再体验一次。” 阿蛮这番话许是戳到吴衙内痛处了,气得他斗着折扇直骂:“鹰犬爪牙之辈,同走狗无异,你竟敢威胁我?” “想来吴衙内不仅惦记着家里,还想替母族,叔伯辈,乃至九族都想请示圣心备至,我倒是可以亲力亲为,日日盯着你们,在陛下面前多提点几句!” 皇城司专听陛下调遣,监听百官,罗织罪名,虽惹人痛骂,可比起御史台还更让人闻风丧胆。 “你……” “嗯?” “气煞我呀!”那吴衙内愤愤痛骂一声,只能自甘倒霉。 阿蛮轻哼一声,掂着酒坛子离去。 潘令宁一路看着叹为观止,想来阿蛮那眦睚必报的性子,也不容易吃亏。她迟疑了片刻,仍是疾跑而出,追上阿蛮。 “阿蛮,阿蛮!” 皇城司不录真名,阿蛮打了官司,人人还是认她为阿蛮的名字,她索性对外还是称呼这名,并不以陈靖显身。 阿蛮回头,见是她,却没有多少热情,骤然冷淡:“你怎么来了?” “我……那日升堂结束,还未与你叙叙旧,我……我应当,给你好好道个歉!”潘令宁仍担心阿蛮记挂着她在庄子中为求生自保,捏住阿蛮把柄一事。 阿蛮却只淡淡回应:“不必,你我萍水相逢而已!” 阿蛮从一旁石柱解开缰绳,装好酒坛子之后,便打算跨马离开。 “阿蛮,你父亲病重,若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我曾同你说过,我尚有些银财……” “你?入了庄子,你还有何银财?”阿蛮颇为讽刺,似乎仍笑她天真。 “我……我藏了飞钱,我今日将去于连山下的村子,取回母亲的玉佩,届时便可取出飞钱了。你我生死之交一场,你若信得过我,我愿意帮你!” 潘令宁拼命示好,因为阿蛮是皇城司的女卒,她希望从阿蛮身上打听三哥哥的下落。 自温巡和乳娘叛逃,想来京中唯有阿蛮是她最快打听到哥哥消息的人物了,因此打官司的那一两月,她寻到机会便释放好意,希望与阿蛮不计前嫌,重归于好。 可阿蛮对于她,唯有一同查案有几分交情,旁的情分,阿蛮似乎不愿多纠缠。 也不知皇城司逻卒天生警惕冷漠如此,还是阿蛮本身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此。 “你孤身一人去于连山取回玉佩?”阿蛮蹙眉,满是不解。 “对,那儿离京城不远,我打算明日去一趟,雇了马车,去去就回!” “天真!”阿蛮看她仍似朽木,说罢翻身上马,俯眸睥睨说道,“我劝你,这京城可不比你们歙州,做任何事都应当仔细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小心丢了卿卿性命!” 说吧,阿蛮纵马离开。潘令宁望着她的背影,只能轻轻喟叹。 从鬼市钱庄签了死契兑了钱,潘令宁让庄家给她雇了一个身强力壮的闲汉护身,跟那汉子说道飞钱留了口条,唯有她亲自出面才能领,所以只能待她安全回京才能领到赏金。 出了鬼市,她又在外头请了一个夷蛮壮汉,对蛮汉说,守着她马车的闲汉是她表亲,恐觊觎她娘家的钱财,让蛮汉跟随,盯着她表兄,待她从庄外平安回来,入了城门便结他银款。 这两壮汉言语不通,互不相识,相互牵制,如此她方敢出城门去。 潘令宁打算,去一日便回,若路上有什么状况,她雇着马车,还有两个闲汉,也足以应付了。 果然,她翌日出城,到了村子,也还顺利。 那农户老伯,许是被两月前官差四处捉人给吓到了,见她捧着银两赎回玉佩,也不敢扣押,连忙还回去了。 潘令宁倒也没想到这般顺利,反而是她提心吊胆了。 而且她刚到村子之时,也看到阿蛮在附近骑马转悠,她热情地招呼一声:“阿蛮,你今日怎么也在此处?” 阿蛮仅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又扫了扫她身旁的两名闲汉,而后瞥向别处。 没一会儿,另有一男子骑马跟来,做黑衣劲装打扮,同阿蛮一致,两人一同驾马往另一方向去了。 想来那人应当是阿蛮的同僚,今日两人一同在此处办差?也真真是巧合了! 见阿蛮未予回应,潘令宁摇摇头,也不多纠缠,便让马夫驱车回去了。 路上她捧着失而复得的玉佩,落雁祥纹尚且齐整,母亲留下的东西,如今也是她在京中傍身的唯一指望了。 潘令宁小心翼翼地把玉佩系回项间,便在这时,马车踩入大坑,忽然一阵倾倒,险些把她翻出去。 她尚不明白怎么回事,方欲询问,却听闻车外舆夫和闲汉惊叫几声,慌慌张张逃远了。 潘令宁察觉不对劲,轻掀帘子看了一眼,竟然间前方几名黑衣人蒙着面,提着刀一步步朝她走来! 遇刺?打劫? 可如今是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还是官道之上,到底是何人,如此猖狂,要对她一个弱女子下手刺? 潘令宁狐疑焦虑,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她把玉佩仔细藏好,索性跳下车询问:“几位兄台,你们何故拦我车驾,莫不是认错人了?” 谁知那几人不予回应,冷笑一声,尖刀抬起,竟加快速度朝她劈来。 当真是朝她而来! “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杀我?”潘令宁吓得撒腿逃跑。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章 贵人围帐 “救命啊!救命啊!”潘令宁一边逃跑一边呼喊。 这儿毕竟是官道,沿途二十里开茶铺,五十里设马驿,偶尔可见官差纵马疾驰,便是往日行人也不少,她企图唤来他人的帮助。 然而,有了歙州驿站的前车之鉴,她很快缓过神来,改了口呼唤:“田舍郎太平车倾翻,果蔬撒了一地,可有好心人帮帮忙呐!快来人呐。帮帮忙啊!” 只是她耍小聪明仍是抵不过歹徒的刀刃,她忽被一记石子击中膝盖,霎时翻倒在地。 潘令宁从尘泥中爬起,还未缓过神,歹徒的刀刃已经从天而降,伴随那人凶相毕露的眼神,她以为她命将绝矣。 潘令宁绝望地闭眼,却在这时,忽有人飞出长鞭替她挡下了利刃,阿蛮如天神般降临,一脚踢飞了歹人,又身手灵敏地接了几招,终是从刀下抢下潘令宁亡魂。 潘令宁傻傻地望着阿蛮,不知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还是阿蛮过于飒爽,以至于让她恍神,直至阿蛮朝她呵斥了一声:“还不快走!” 她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爬起,一边喊着“救命啊,救命啊”一边狼狈地向前方逃去了。 此时潘令宁仍是惊魂未定,她不知是何人追杀她,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其他事情? 毕竟她在庄子里装神弄鬼试探赵九娘之时,若她的推断全然正确,她可能还得罪了另一股势力——与李大官人、延朔党有关。 而阿蛮今日出现也十分蹊跷,从她在村子里碰见阿蛮,到阿蛮精准拦刀救驾,皆十分巧合。 只是这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网,她仍然无法推断更多,眼下唯有拼命逃跑,逃回京城方向,逃进城门她方才安全。 耳边疾风猎猎,行道林似游龙奔腾从她眼前掠过,远处一片湿地芳草葱葱,蝶舞戏花,正是夏景葱绿盎然之时,溪边有贵人围帐避暑。 那步障皆是缂丝覆罗缎,宫绦点缀,精美无比,帐外卫兵巡逻把守,从仆随行温酒摆宴席,小心伺候着。 帐内三名贵人,皆常服打扮。 周先生仍旧一身宽袖鹤氅,儒雅非凡,正给两位贵主斟茶。 太子一身窄袖圆领袍,花纹暗绣巧夺天工,蕴藏贵气却不失简洁利落,此时他主动把茶盏递给崔题:“志卿,前一阵子我给你说的事情,你琢磨了也有一月了,打算如何?” 崔题今日着半袖交领衫,打着扇子,倚凭几半躺,老神在在。 他放荡不羁的模样,与端正进取的太子相比,简直大相径庭,若非同处一围帐内,任何人皆想不到,崔题曾经是太子的伴读,一度意气风发锐意进取,乃是力排众议革故鼎新的肱骨重臣。 “某劝殿下还是早早死了这份心,我如今无意朝堂之事,若外派我就州郡,倒是可勉力一试。” “你怎么总想着离开京城,去地方上赴任?难道五年的时间便足以消磨你的意志?想当初,提出革祖宗成法,救危国图存的是你,便是我也在你的影响之下革故鼎新,如今我尚存当年旧志,反倒是你消沉起来?” “实则殿下高看崔某了,崔某力不逮,唯求把眼下之事做好即可,至于宏图伟业,更远的打算,崔某有心无力,若殿下心存旧志,或许可另请高明?”崔题仍是懒懒洋洋,枕着手臂,索性闭了眼。 太子与周先生对望一眼,见崔题躺得安然,毫无愧疚姿态,果真变了许多。 太子一阵惋惜喟叹:“志卿啊,难道……你还是因为杨珙和令弟崔辞的事情?” 崔题以青篦扇盖着脸面,未答。 “志卿所谓眼下之事,是何事?听周先生说,你倒是一直留意延朔党的动向?”太子又轻声询问。 恰在这时,远处一阵急喊:“救命啊!救命啊!” 一位小娘子着急忙慌地朝着围帐之处奔来。 侍卫迎头阻拦:“何人擅闯贵驾?请止步!” “官人行行好,救救我,救命!” 那小女子似乎十分着急,带着哭腔。 太子好奇地掀开掀开围帐瞥了一眼,只见一清丽佳人,衣着尚显泥泞,跪地呼求。她身后竟跟来数名黑衣人,以至于侍卫皆紧张地拔刀防范。 太子心惊,崔题竟能安然闭眼,毫无动静。 直到周先生惊讶地喊了一声:“潘小娘子?怎么会在此?” 而后,太子便见崔题陡然拔地而起,借尸还魂般,一下子惊醒了。崔题亦撇开帘子瞧了一眼,蹙了蹙眉,若有所思。 太子直犯狐疑:“志卿,你认得她?” 崔题尚未回答之时,潘令宁陡然瞥见了围帐中的贵人,其中一人便是崔题。 她犹如见了救星一般,直接冲了过来,双手扒拉着崔题的手臂不放,跪在他面前:“崔相公救命!有人追杀我,可否救我一命?” 这下太子十分肯定,他们两人相识了。 也真是稀奇了,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题竟还与陌生女子有所瓜葛?他还以为崔题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模样,应当对所有女子避之不及。 崔题十六岁考中进士,天之骄子,家世显赫,又长着潘安宋玉之貌,当年蟾宫折桂,几次集宴,差点遭各家女子哄抢。 他甚是厌烦,从此对陌生女子趋避,怎么如今,听闻“潘小娘子”的名字,他倒是这番反常的反应? 太子饶有兴致,挥手令侍卫救驾。 便在侍卫与黑衣人缠斗之际,阿蛮也赶了上来。 皇城司阿蛮,擅使长鞭,武艺高强,便是驭马缠斗,她也如履平地,骑术高超。 太子瞥见有人加入,偷偷观察两眼,便也觉得十分眼熟,忍不住喃喃细语:“怎么是她?” 崔题此时收了收手,见潘令宁抓得死紧,他甩不开,又不好上手掰开她的手指,以免授受不亲,便蹙眉冷声道:“潘小娘子,请松手!” 潘令宁惊愣回神,下意识地松手,可她又本能地,极快地抓住崔题的手哀求:“崔相公,麻烦您救救阿蛮!” 太子这时候倒显得诧异了,在旁问了一句:“她……叫阿蛮?”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章 一桩旧事 太子身旁尽是宫中尉卫,又有阿蛮相助,黑衣人岂是对手,很快散去。 潘令宁见身已安全,这才松开了崔题的手,劫后余生,紧绷的弦陡然松弛,她虚软地伏倒在地。 崔题垂眸看她浑身虚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凝眸深思,忍不住侧头询问:“你怎么在此地?” 潘令宁擦了把汗,见脸上沾了尘泥,又捧了袖子仔细净面,似小猫一般斯文秀气,把脸上污泥全净了,才抬头望着崔题说道:“崔相公,那鬼樊楼的案子结了,我去于连山脚下的农户取回典当的玉佩,却不知为何这伙人追杀我……多……多谢您!还好今日遇到了你……和阿蛮!” 潘令宁望向阿蛮,见阿蛮已然收了鞭子,她功夫不错,并无大碍,此时她正附身捡拾贼人遗落的物件,兴许可看出这伙人身份。 太子见潘令宁容貌娟丽,那张脸净了污垢似出水芙蓉,美得惊人,而她那柔弱又不甘从命的气质,与其他闺秀千金又别有不同。 他眉梢挑,觑向崔题,见崔题虽仍是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模样,可他仍是发现了崔题对潘令宁细微的不同,太子会心一笑,问了句:“小娘子,你与崔相公相识?” 潘令宁看向身旁的男子,见他约莫与崔题年龄相仿,或是比崔题年少一两岁,即便做常服打扮,可气质华贵,虽不知身份,但能与崔题围帐郊游,恐怕也是京中的贵人了。 她郑重地朝他磕头行礼:“多谢公子相助,崔相公曾救我两次,因此小女子铭记在心。” “哦?”太子饶有兴趣地看向崔题。 崔题也看穿了他的心思,想说点什么,又显得多余,故而神情怏怏。 适时,阿蛮走了过来,却在触及太子目光的一刹那,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堵住了她的去路,她慢慢止住了脚步,朝太子行了一个叉手礼。 太子颇为意外,点了点头。 阿蛮询问潘令宁:“你没事吧?” 潘令宁摇了摇头:“没……没事,多亏了你!谢谢你,阿蛮!” “没事就好!”阿蛮却无过多叮嘱,似也不愿有更多交集,跨上马儿即将离去。 “阿蛮小娘子请留步!”太子忽然起身,望向她。 阿蛮捋了缰绳,转过马背。 太子眸光熠熠,笑容亲切:“小娘子可还认得在下?” 阿蛮注目他片刻,乃至于焦躁的马儿抖了抖前蹄,阿蛮拍拍马头,稳坐马背,安如泰山,可见控马之术行云流水。 而后阿蛮再次拱手朝他一拜:“储君殿下!” 这回轮到潘令宁惊奇了,睁大眼睛看向一旁的贵公子。 太子?这是太子殿下? 崔题也静静注目着他们两人,似在猜测他们曾有什么渊源。 太子明显一怔,颇有些料想不到阿蛮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他反而轻轻叹气,略显遗憾,但他并未端起架子,仍旧平易近人说道:“阿蛮小娘子当初在马场救了我,我曾许诺回报,可是,竟一年多以来,不再碰见小娘子,不曾想,今日得以相见,小娘子若有需求,我仍可……” “多谢殿下美意,卑职仍有要事在身,告辞了!”阿蛮却仍是冷冰冰的模样,拱手一抬,便转身离去,完全无视太子的好意。 太子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终只得把欲召唤的手放下了。 瞧见太子神情竟有些失落,周先生捋髭须端详许久,忍不住询问:“殿下与阿蛮小娘子曾有旧缘?” 太子摇摇头:“一桩旧事了……” 太子提及他去岁曾经得到一匹西北郦国进贡过来的宝马,可惜是烈马,他瞒着左右之人想偷偷驯服它,却差点儿摔死,危急时刻,突然有个女子从天而降拯救了他,还三两下成功驯服了烈马,身手十分了得。 事后他才知晓那是皇城司的女卒。 皇城司逻卒只听命于圣上,况且阿蛮为影卫,原先他也并不知阿蛮的名字,他想给她赏赐,她却拒绝了。 再后来,他看到阿蛮因为养父病情向太医询病请药,却苦于乏钱,而希望太医提示更廉价药材的窘境,于是主动开口帮助她,阿蛮依然冷冰冰拒绝。 往后一年,阿蛮无故失踪,太子倒一直记着这件事。 “竟不想……皇城司还有女卒,而阿蛮小娘子颇不似常人。”太子喃喃自语,言语无限追忆。 “殿下,皇城司不得与僚吏勋贵交通。”周先生在旁提醒,生怕太子不解阿蛮冷漠行径,暗自伤神。 “孤明白,只是……”太子陡然望向潘令宁,“小娘子如何与皇城司的阿蛮小娘子相熟?” 周先生忍俊不禁,主动把前一阵子,潘令宁与阿蛮一同控告林氏外戚鬼樊楼一案的官司与太子明说了。 太子久居东宫,也不得便宜随意外出,因此即便耳闻这场官司,也未知潘令宁与阿蛮其人。 如今听罢,对潘令宁滋生几分赞赏:“原来你竟是鬼樊楼案的直接证人潘小娘子!潘小娘子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储君殿下谬赞了!”潘令宁仍旧朝他伏拜,听闻她是太子,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周先生又主动把崔题歙州驿站搭救潘令宁的事迹也说了,毕竟为东宫掾属,周先生需主动告知周遭大小事。太子这才明白崔题与潘令宁的渊源。 太子略一思索,忽然道:“我看,鬼樊楼案并不简单,如此结案仍属草率了!这伙黑衣人来得蹊跷,潘小娘子在京中恐怕仍有些危险。” 潘令宁亦倾诉:“那赵九娘还未落网,我的乳娘也不知所踪,也不知三法司是否仍继续追查,是否终有一日能将坏人尽数绳之以法!” 太子点点头,陡然看向崔题:“有漏网之鱼,便犹有隐患。志卿,前些年你入东宫伴读,我赠与你就近燕居的宅子可还空着?” “嗯?”崔题微微仰头蹙眉,若有所思,心中大感不妙,“殿下什么意思?” 果然,太子说道:“你那宅子也空置好些年了,便不若,先安置潘小娘子?”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章 神女照影 周先生竟也在一旁附和:“还是殿下思虑周到,老拙也以为,如此安排较为妥当!” 周先生对着崔题说道,“志卿毕竟曾经搭救潘小娘子一程,如今潘小娘子正逢劫难,在京中已无亲故,唯与志卿有几面之缘,而志卿恰巧有独有一空房子……” 两人尚未说完,崔题抬起眼眸道:“周先生圣人圣心,殿下亦宅心仁厚,若果真诚心,另择一宅子,应也不难?” 他说着,抿了一口茶,仍是高高束起,丝毫不愿意趟浑水。 太子刚欲开口,潘令宁陡然轻轻嘤咛一声,伏低身子,紧捂着手臂。 众人这才发现,她的袖衫浸润血渍,额间渗汗,脸色亦苍白如雪,显然隐忍许久了。 “潘小娘子,你怎么了?”周先生关切。 崔题亦瞥了一眼,目光触及她痛苦隐忍的模样,方才的冷硬和高高挂起的姿态,陡然松缓,竟有片刻担忧。 潘令宁轻轻摇头,小声道:“没……没事……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太子见那血污连半只细白的手掌也掩盖不住,将那袖衫污得触目惊心,当几下决断:“你这伤口需得尽快处理,便不再耽搁了,崔题,摆架汲云堂!孤命御医前来看看!” 太子以储君口吻下令,崔题便是不认同,也无法再驳斥,一行人往崔题的别院汲云堂而去。 潘令宁任由中官扶起,借以低头的瞬间,轻轻掩盖住心满意足的笑容,她如愿以偿登上马车,跟上太子和崔题同去。 一路上,太子和周先生同乘,而潘令宁只能上了崔题的车驾。 车轱辚辚,太子在缓而稳的行车中,思绪也渐趋活跃,他突然问周先生:“先生方才怎么,似也愿意促成潘小娘子入住志卿的别院?” 周先生捋了捋髭须,神秘一笑,反问太子:“殿下似也瞧出志卿对潘小娘子与其他女子不同?” 太子会心一笑:“怎么,果真有我不清楚的故事?” 周先生和煦笑了两声,回想两月前同船入京的一路,他说道:“志卿出身名门,头角峥嵘,自有一份傲气,早年以勤政为任,除却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他便无男女之情。可惜青年受挫,颇受打击,婚事也黄了,这些年我跟随他身旁,他鲜少对别的女子上心,似对许多事都提不起兴致了,崔府的老夫人也十分着急,好几次捎信到我手上,可我也无能为力,直到遇到了潘小娘子……” 周先生再度笑了笑,“起初只是搭救一程,后来我没想到,竟然足足一个多月,志卿允许潘小娘子同船入京,期间潘小娘子还忤逆他,自矜如他,也都忍下了。我问他是何故,他只说记起崔辞。” “难道只因为潘小娘子让他记起幼弟崔辞?然而潘小娘子与崔辞并不肖似。”太子狐疑。 周先生也摇头:“我看也未必,若依志卿性子,往事遇到这种事,他怎么做?” “自是不愿多管闲事,他回京两月,这么多大小官员请动,他愣是装醉推脱。如今的志卿,似乎除了延朔党让他提起兴致,而迟迟不愿回归正轨。”太子无奈摇头。 “起初的确有几份延朔党的缘故,潘小娘子家族便引延朔党而倾覆,只是除却这一点,潘小娘子花容月貌,便是在娅姹中也十分出挑,且在岭南之时,志卿曾替村民绘神女相,我有幸一睹,神女乌发如云,鹅蛋芙蓉玉面,飘带婀娜,那天潘小娘子换了女装出现在我等面前,着实把我也吓了一跳,实在过于相似,呵呵……” 周先生说着,都觉得还有如此凑巧的事情,不由得感慨:“而志卿又惯常挑剔,便是连身旁的从仆,所用的器具,也要一顶一独好,可能,是天注定吧!” 太子诧异,眨眨眼:“果真?” 而后太子也深以为然一笑,“如此说来,也是水到渠成了,他一贯挑剔的性子,潘小娘子姿容过人,神女活现,挑剔如他也忍不住看顾几眼。孤原本想着,他回京后总是无所事事,对天下诸事提不起兴致的模样,如今若有他感兴趣的人事,倒也可以先提振他的精力。” 周先生点点头,笑容祥和。 他们合计着,百般如意,却不想,后方崔题与潘令宁的车驾,两人相顾无言,便是周围流动的风,也结着一丝冷气。 潘令宁安坐如瓷偶,在角落里恭敬谨慎,不敢轻举妄动。 崔题懒散地翻着图册子,在车上看书不便,他手中的册子全是舆图之类。 潘令宁不知他看的什么书,不敢问,也不敢乱瞟。 许久,崔题忽然开口:“伤口不疼了?” 潘令宁怔愣地抬起眼眸,眼神如小路般微漾:“嗯额……不,不怎么疼了……” 她的模样,还是跟两月前初见时,单纯懵懂的模样无异,可崔题却已对她有新的认知。他不轻易发作,眼神没有瞥向她,只淡淡说道:“潘小娘子金尊玉贵,似笼中娇燕飞抱林海,虽弥经波折,可也自丰羽翼,如今学会雎鸠借占鹊巢,乞求全活之术,也是一番长进了。” 潘令宁眼帘翕动,无辜又懵懂,有些揣测不透他的深意。总觉得这番话听起来不甚友好。 崔题终于抬眼看着她,妖娆灼人的桃花目又露出泠然审视的姿态,直透人心底:“为了接近太子,潘小娘子把我崔某当鹊巢借力,短短两月,心智如此增进,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潘令宁大惊,原来崔题真瞧出来她装模作样! 她手臂上的伤口不深,甚至无碍,但因为这是太子,是比阿蛮更有利让她获悉三哥信息的贵人,而且她看出来太子仁慈肖似贤君,不管有没有把握,她总得试一试。 因此当听闻太子主动安排她入住崔题的宅邸,又差点遭到崔题推拒时,她只能拧伤了伤口,使其出血,博得同情。 况且她被人追杀,如果能入住崔题的宅邸,岂不是白来的安全之所? 崔题说她是借占鹊巢的雎鸠,虽然不中听,可也果真如此。 潘令宁当即惶恐跪下:“还请崔相公饶恕,民女一心只想救出哥哥,并无其他恶意,也并非在相公面前耍心眼子!”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章 攀龙附凤 崔题盯着她不动,因她跪下,他眼帘不由得俯下,便有几分睥睨的姿态。 他见她诚惶诚恐、瑟瑟发抖,显然怕极,他心下竟也爬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回顾她的经历,他理应有几分同情,可他却不喜她毁坏当初单纯懵懂的形象,亦不喜她只把他当跳板,意图接近太子。 崔题放下册子道:“当初在官船上,我便劝过你,延朔党一案牵扯众多,干系重大,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查证,你三哥若是清白的,待柏台及皇城司查明自然放出,若非清白,你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届时,恐怕还白白搭上性命!” “可我三哥就是清白的!” 潘令宁紧握双拳,即便俯身跪着,她的头颅依然硬挺。似猜到崔题欲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民女笃信!” “真是个榆木脑袋!”崔题无可奈何,“倘若前面是个火坑呢?” 潘令宁迟疑了一番,便是忤逆崔题,也要把话说全了:“民女鬼樊楼都入了,还怕火坑?便是前面有个坑,我不到近前,怎知是火坑,而不是通天桥梁?” “好,你心智甚坚,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匹夫也无你之勇,呵呵……” 潘令宁低头跪着,只眼帘微翕,察觉到他阴阳怪气,恰似官船上那番无疾而终的对话,她抿了抿唇,忽然伏身顿首:“崔相公,民女自知给您添麻烦了,往后民女定当……仔细不再扰着您!而您帮过民女两次,民女也铭记在心,倘若有报答之日,定当全力奉还。” 崔题略感语迟。怎么,她这话的意思,他在她眼前成了那处处拦她心志,在她进途百般泼冷水之人? “我……看起来这般不近人情?”崔题反问她。 潘令宁心想:难道不是吗? 然而她口上却伏低做小,缓和道:“是民女愚钝,不能领悟相公开导,然而民女也只认定自己该做的事,因此不好烦扰崔相公!” 崔题欲言又止,倒被她堵得有话也无处出,他又有几分怏怏懊恼自己多管闲事,怎么非得看顾她的死活,就这颗榆木脑袋,他可真闲着无处撒这菩萨心肠? 崔题最终侧身伏倚凭几,重新捧起册子:“罢了,你自便吧!” 潘令宁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崔题年纪轻轻,虽然家世相貌才华,乃至官位都出类拔萃,可他却总有几分意兴阑珊的惫懒。 她不知他经历如何,为何如此,索性也不猜了,毕竟是不相干之人,往后相关得也少,她最终只安静如松坐回角落里。 太子让中官回宫传唤御医,崔题唤来宅老和从仆,在中堂吩咐一番。 他许久没回别宅,如今突然领回来一名女子,虽然是太子领进来的,他也担心下人生疑,或传回崔府自己母亲耳朵里。 母亲这些年对他的婚事操碎了心,从他落脚京城便开始张罗了,他头疼扰心,这时候可不好传出流言蜚语。 他照常打点一番,吩咐从仆在他不住宅子时,好好招待“太子的贵客”,待他回了后院西厢房时,陡然见太子和潘令宁有说有笑。 而周先生竟也不在! 太医处理了伤口便也退了,潘令宁倚靠床头,仔细回着太子的提问,太子坐在太师椅上,却隔得不算远,他面容和善,春风和煦,爱民如子,有说有笑。 屋中虽犹有两名中官守着,但几乎可以当他们做隐形。 也不知聊罢什么,太子忽然夸道:“世人常说君子豪义,却不知女子气节,若非小娘子机智勇敢,金兰互托,岂能打破鬼樊楼三年沉疴、樊笼之困!” “储君谬赞了,当时情形,民女也是侥幸,民女也坚信,若换了其他女子有如此机遇,应当也会英勇抗争!” “潘小娘子与阿蛮小娘子自是与其他人不同的,不必菲薄!”太子满是赞赏溢美之词。 崔题手持折扇轻敲掌面,立在屏门后,似乎不急于进去,倒是想听听他们两人聊着什么。 直到周先生陡然出现在他跟前,侧头询问:“崔相公,怎么不进去?” 崔题才赧然,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像那偷听墙角的,有失君子风范,他略微轻咳两声,这才走进去。 适时,潘令宁刚好开口:“殿下,民女尚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转眸便看到崔题走了进来,潘令宁神色稍变,显得不自然,话也止住了。 太子却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对崔题颇为胆怯,太子也瞥了崔题一眼,又好奇地望向她。 潘令宁咬了咬下唇,她豁出去了,便是忤逆崔题的劝告,她也不可放过这等好机会,她忽然下床跪拜太子:“殿下,民女家族累受衙前役之苦,好不容易盼得兄长考中进士,跻身官户,兄长却突遭冤污下狱,民女上京只为救出兄长,几经磨难,又遭背叛,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久闻殿下盛誉,贤肖尧舜,不知可泽及子民,替民女网开一面,让民女见见狱中的三哥潘鸿鸣!” 怕太子婉拒,她再顿首,“民女所求不多,只希望能见见狱中的三哥哥,是死是活,只需要个说法!” 她的三哥身陷囹圄已久,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是死是活,遭遇了什么,她只希望有一点消息,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崔题在旁看着,果然皱眉,却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潘小娘子,殿下虽是储君,可延朔党一案由皇城司直接审理,殿下也无从干预,你此番有些强人所难了!” “民女并非乞求殿下干预,只求见见三哥哥一面即可!”潘令宁再次恳求,似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撒手。 太子若有所思,陷入半晌的沉默。 “殿下?”潘令宁眼巴巴地望着太子,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太子征询般看向崔题,崔题却冷漠地闭眼,一副无可奈何,失望至极的神态。 其实延朔党的案子,崔题比他还更清楚,太子也知这桩案子的复杂,不是潘令宁一个乞求,他便能出手。 纵然是储君,他手中的权柄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只是太子不似崔题果决冷情,不好拂了潘令宁的殷殷热情,只缓和了说道:“潘小娘子,延朔党涉案士人前一阵子已被移监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近,我等也在静候审理结果,你也不怪崔相公冷漠,他这人最是面冷心热,实则,他只是担心你区区弱女子,实在涉险罢了。” 崔题莫名其妙瞥向太子,这话头还能扯到他? 潘令宁也十分狐疑。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章 无魂无魄 太子却不看他们眼神,兀自叹息:“衙前役为祖宗成法,国初乃是避免小户百姓负担过重,而把转运徭役分担到中大户头上,原定家资达到二百贯以上中上户才可才承担衙前役,而且每年轮转,并不单一独户承担。 “只是许多大户勾结官吏,诡名挟户,伪造册籍,把徭役重担反而转移到中下小户头上,亦或者如你家底这般无权无势的商贾白户头上,长此以往,侵害中下白户已久,民间人人惧怕囤资积财,相互比贫,国库收不上税赋,损国害民而已。 “如此蠹政,五年前我与志卿有心革之,初见成效,士林中却突起谶言,以昴宿临凡,白虎衔光天生异象,及当年赤地千里天灾讹传新党不古,违逆祖宗成法引天谴,一派妖言惑众,乃至朝野人心惶惶,旧党趁此反扑,新旧党政焦灼,乃至革新失败……” 太子不动声色地望向崔题,见他神色淡然,竟然提起当年之事也不能引起他动容了? 太子心下惋惜,当着潘令宁的面儿,隐下崔题沉痛的过往,又说道:“当时新旧两党只顾着相互杀伐,党同伐异,又何尝注意到士林间的谶言从何而起,如今五年后皇城司追查,倒是查清了真相,可这延朔党背后势力深渊,已非一国内政这般简单。 “潘小娘子,你的家族倾覆,乃新旧党政,国与国之间文伐博弈倾轧之恶果,并非仅仅一个衙前役,也并非仅仅因为你三哥被诬陷入狱。哪怕你救出你三哥,根源不除,也仍有其他的祸端。所以,破除你家族困局,何止解救她的三哥这么简单,延朔党不亡,弊政不除,十室九空!” 太子语重心长,身为储君,他却不吝赐教,把前因后果与她说明白了,并非因为她是女子,并非因为她只是黎民黔首而避谈国事。 只是潘令宁懵懵懂懂,她看不明白,她也听不明白,仅仅只觉得这番话,崔题似也曾说过? 此时的她刚出闺阃,不谙世事,哪里有这般长远的眼光。 她一心只想救出三哥哥,便还是哀求:“殿下,便是您也不能网开一面,让我见见三哥哥?” 崔题出言制止:“潘小娘子,殿下把话说得已经十分明白,你若执着于此不过以卵击石!” “可是我……” “殿下,御医开的药已煎好,是否端来给小娘子服下?”中官在门外提醒,打断了潘令宁的话。 周先生在旁看了许久,顺势说道:“潘小娘子,柏台与皇城司审理许久,不出时日你三哥便有消息了,至于你三哥的安危你大可暂且放心,国潮素有优待士人之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为难士人,倘若你三哥果真清白,届时也将得以赦免。” 他又看了一眼崔题,和煦微笑,“如今你已入住崔相公宅邸,此处比别处安全,可先暂且小住些时日,等候消息?” 太子听罢,朝周先生点了点头,忽然起身,又拍了拍崔题肩膀,走了出去。 崔题当真有苦说不出,倒似他是个冤大头,被他们君臣联手坑了一把! 而潘令宁,因为要服药,也无法再追问。 只是她心里想着太子的劝导,又回顾崔题官船上的对话,不由得喃喃自语:“延朔党不亡,弊政不除,十室九空?” 两人的劝导竟出奇地一致,这句话是什么深意?难道她要拯救她的家族就这么困难? 潘令宁服药之后,仍是坐立难安,没有突破口,她不甘心。 她起身走走,想看看太子和周先生是否还在,是否可以打听更多消息,却见他们在中庭,正好聊起她的事情。 崔题双手笼袖,立于桂树之下,桂花飘香迎风簌簌,他身子颀长,朗朗清清,到印证了“芝兰玉树”的意象。 他反问太子:“殿下今年主司科举,却闹出了延朔党士人混淆其中,登科骗取功名一事,陛下敕令你不得插手科举调查和延朔党盘查的案子,你掩着不说,反而同潘小娘子讲起大道理,她区区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能明白你的劝导?” “志卿此话差矣,倒像是对小娘子有些许偏见?” “我能有什么偏见,不过对冥顽不灵,榆木脑袋,不肯费尽口舌!”崔题仍是有些冷傲。 潘令宁纤纤细指扣着花罩门雕格,心头如蚁爬,滋起几分不自在。 太子又说道:“我倒是觉得潘小娘子心性坚定,言行笃诚,便是须眉男子也少有的品质,怎么是榆木脑袋?” “看来殿下对潘小娘子的确有些许不同,难怪呢,借助我的宅邸,成全殿下一番美名!” “此话听着,怎么不是滋味?”太子啧啧赞叹两声,与周先生对视一眼,两人竟不约而同笑起来。 “何故发笑?”崔题却觉得他们两人不怀好意。 周先生捋着胡须笑到:“相公何尝操心殿下对哪一名女子别有用心?相公又何尝对哪家小娘子如此劳心劳神,却不愿承认?我看是神女入梦,君心不知!” 潘令宁扣着雕格的手又紧了紧,竟有几分面红耳赤。乳娘的话犹在耳际,为何周先生竟也如此打趣? 崔题一番怔愣,这才品过味来:“我道你们二人今日神神叨叨,推搡促成欲意何为呢,原来在这一处!” 他忽然又一阵冷笑,负手白眼上青天,颇有几分凌风般的孤傲说道:“呵呵,那你们可真会错意了,崔某非年少炽热之龄,再是神女入梦,也应是门当户对、明理掌事的扫眉才子,又岂是那膝下娇软,跪求天恩的绣花枕头?” “崔相公,你这话可不中听,潘小娘子十分好颜色,岂是绣花枕头能相比?” “银瓶露水娇养的无根花,纵使好颜色,也无魂无魄!还请殿下和周先生,莫要瞎猜!” 这话言重了,也不知崔题负气还是果真如此认为。 潘令宁在门后听着,已无心再听,虽说他不曾对崔题有任何期待,也知崔题向来矜傲,可当听见崔题竟如此评价她,心下难免还是有几分介意。 她凭什么就成了他口中的绣花枕头? 于是她默默退回了房间,回想她一而再再而三跪求崔题,或者在他的面前跪求太子的模样,忽然面颊发烫,也有几分羞愧。 潘令宁陡然滋起另一番打算。她断然不服气成为他口中膝盖娇软的绣花枕头!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章 负气出走 崔题与太子叙话之后,便各自离去,往后数日均不再出现,仿佛把潘令宁忘在了别宅。 潘令宁蛰伏几日养好伤,便寻思着想要出去,可仆人均把她拦下了,说她是太子的宾客,又是崔题亲自照看,他们无权做主让她擅自离开。 潘令宁便央求着,能不能见见崔题。 仆人倒是同意传话,可是一连好几日也不见崔题动静。 潘令宁委实坐不住了,一日午时,她听闻墙外有小贩叫唤着:“扑卖,扑卖,十文一扑,今日好物,时新河鲜,五斤鹿干……”。 “诶呀,扑卖来了!”宅邸的从仆竟一窝蜂跑出去。 所谓扑卖,也是一种博彩之行,小贩以轮盘刻画花鸟器具实物,顾客以几文至千文钱筹一箭,射中飞转的轮盘中的器物,便可从小贩手中获得实物,若射不中,钱归小贩所有。 而扑卖之物小至针头线脑、羊狗豕肉、酒水茶叶,大至家居乘具,宅邸田林,均可扑卖,也是以小博大之径。 时人钟爱之,不分白衣贵介,可谓全民风靡了。 见仆人皆兴高采烈跑出去了,潘令宁便简单收拾行囊,把她写了好几日的书信压在案头,打算悄悄离开。 谁知管家突然从仪门处转了出来,堵住她的去路:“潘小娘子,您不告而别,只怕太子殿下及我家郎君困惑自责,小的们也因力不逮,招待不周,深感愧疚!” 一番话把潘令宁手脚黏住了,她暗自叫苦不迭,思索之后,才回道:“宅老见谅,小女子并非不告而别,而已在案头给崔相公留了书信,前些日子也托从仆给崔相公传过话,我实在有事,不得耽搁!” 宅老笑笑:“还请娘子见谅,近日临街开了扑卖铺,人群阗拥,您若露脸,只怕有些风言风语。实不相瞒,我家郎君方与卢参政家的三女公子议亲,前些日子你受伤,不便送出,待你伤好了,扑卖铺开了,更不好送出,您又是太子的贵客,小的实在不敢做主,只能等阿郎忙完公务,令择良宅,再寻机送您出邸。” “啊?”潘令宁一番错愕,崔题相亲?他这般年纪尚无婚约,仍需相亲? 这当真是十分意外!只是,崔题相亲干她何事,难道她得一直留着? 潘令宁也尴尬笑笑:“若真如此,我更不好留在此处了,否则传了出去……与你家郎君名声也不妥……” 别宅妇,连妾都不如,别说污崔题的名声,便是她也不乐意! “因此,小娘子更需安心静养,只待郎君消息!”宅老言语温和,柔中带刚。 “我从后门走,我悄悄地?”潘令宁仍在争取。 宅老笑着摇摇头。 真是一只笑面虎! 潘令宁神色再度为难,仔细争取着:“我扮做女使?奴仆?世人皆称你家郎君风流自负,眼界奇高,以我这般模样,你看,额上还留了疤,便传闻我是你家郎君婢妾也无人相信,更何况金屋藏娇、别宅置妇这等风月话史了!” 潘令宁仍在请示,谁知宅老忽然朝她身后行天揖礼:“郎君!” 潘令宁回头,却见崔题不知何时立在身后,仿佛刚从照壁转了出来,方才那番话也不知听去多少了。 他今日难得公服打扮,乌纱展脚幞头,绯红大袖襕衫,腰环双?鞓带,悬系银鱼袋,缙抻象牙笏板,非常齐整威严,衬托如桂身形萧萧挺拔,气质矜贵昂藏。 潘令宁头一次见他如此打扮,越发显得高贵疏离,天人凌云不可亲近。她只得默然福身行礼:“崔相公万福!” 崔题桃花眼眸淡淡流转,扫了他们两人,又聚焦于她的额头上。 那疤痕掩藏在鬓发中,若非她提醒,他也很难发现,可如今毕竟发现了,虽疤痕已结痂淡去,可犹似光洁玉面掺了杂色,实在刺眼。 他呼吸一窒,有淡淡的烦意,沉声询问:“你想出府?” 潘令宁颔首,在他面前她又恢复谨小慎微惺惺作态:“民女伤势已痊愈,不敢叨扰崔相公!” “既不敢叨扰,当初围帐外为何攀着我的手求救?若不想打扰,怎么自残伤口换来太子垂怜?” 潘令宁张口欲呼,又咽了回去,心想他真是不好相与,还说她绣花枕头、膝下娇软,难道不是他薄舌挑剔,处处责难人? 她又抿了抿唇,伏低做小:“崔相公教训的是,民女聆听教导,已然开解,因此自求出府,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你出府,那些蒙面人便不再追杀你?” “民女……自然,已有应对之策!” 崔题审视她,不说话,忽然对管家责难:“何人传的,我与卢参政家的三娘子议亲?” 管家嗫嚅着双唇,一脸疑惑,许久才找到话头,再一作拜:“是……小的听老夫人院中管事的报信,许是误传!” “往后未落实之事不可当真!”崔题虽是训斥管家,双眼却只取潘令宁。 管家心想:难道生怕潘小娘子误会? 崔题也不再深究,对潘令宁吩咐了一句:“你随我进来吧!”便先行回中堂。 潘令宁撇了撇唇,只能跟随。 崔题到了堂上看到潘令宁留下的辞别书信,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一番。 潘令宁笼袖端立,在下方仔细候着。 少顷,崔题道:“你欲去寻找温巡?” 潘令宁交拢的手指不安地握了握,她信中提及温巡,也是让他清楚她的去向,以防不测。 她的确需要去寻找温巡,她的鬼樊楼遭遇,那些追杀她的黑衣人,还有李大官人来路不明,她需得亮出底牌,才能在京城自保,才能安然离开崔题庇护的宅邸。 只是她为了自保,在崔题面前的确惺惺作态,总留一手。 然而方才又被崔题拆穿了一回,她赧然又自尊,只能谨慎解释:“嗯,我与他……有许多话尚未说清楚。” “什么话?不信他叛你而去?”崔题竟然露出讥诮的神色。 潘令宁又是负气,便说道:“他判我与否,也需得他本人亲自认了才算!我与他十几年青梅竹马之情,便没有这份婚约,年少的情谊他也应该给一句解释的!” “果然还是不死心了,榆木脑袋,呵呵!”崔题又是嘲讽直现,演都不演。 潘令宁霎时又联想到那句“绣花枕头”“膝下娇软”,不甘道:“崔相公,民女自知给您添扰不少,自省惭愧,不好叨扰,您放我出府便是!”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章 温巡身份 崔题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你这话倒像是,我把你气走了,我如何跟太子交代?”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你额头上的伤,再不经医治,往后想治也难了。宫中御医掌院有圣手妙方,可标治,我明日同太子请示,你稍住几日,且把伤口痊愈再走罢?” “不必了,民女认为,容颜有损,更好行走江湖,我不倚仗容貌全活,又何必在乎这小小伤口?” 潘令宁回复得坦然,倒令崔题惊诧。 他怔怔地望着她,注视着她的容颜,和她的伤口。如此面貌,明明秀美得似一幅画,怎么可以如此淡然,满不在乎? 这世间女子倚仗甚少,无非家世、品性、容貌、才华,其中容貌又占大头,她怎么可以如此轻巧飘然,满不在乎? 倒是头一个,让他惊奇,可隐隐又有些心疼。 崔题叹息:“你还年轻,路途还长远,如此早早把容貌给丢了,只怕以后仍有后悔之处。” “怎么后悔?难道以后我还仰仗容貌改变命途?嫁一门高官显贵、富贵豪强,还是凭容貌给人做妾,亦或者遭人觊觎再卖入鬼樊楼?” 潘令宁说罢,自己都发笑,“我不是物品,不需凭精美的外观由人估价前途!” 崔题淡淡看着她,想起周先生所说,她似神女入梦,他忆起岭南做的画,的确与她的模样有几分重叠,难道这便是他浅浅心疼的由来? 可实在肤浅!他自认为都有几分羞愧好笑。 崔题摇摇头,又说:“那你去找你的未婚夫,又有何前途,难道死缠烂打,便让他回心转意?” “相公何以为我对着温巡死缠烂打?我与他年少相识,同斋同寝,一门所处,我的经历,皆有他的影子,他的成长亦有我相伴,岂是一句话能了断清楚。” 潘令宁虽然客观描述她与崔题的过往,可喉咙发紧,眼眶湿热,便是她极力克制情感也难掩心中的酸涩,“有些情感,纵使相公出身金尊玉贵,位列王侯也是无法感知的,更无法感同身受。我寻他,已不单情爱负气这一事,更多的,想要给我与他的过往一句交代!” 如若温巡只是攀龙附凤、忘恩负义弃她而去这么简单,她也就罢了,无非只是一个负心汉,她拿得起放得下,原先她便已经打算放下了的。 只是当黑衣蒙面杀手出现,她便知此事没这么简单,在她面前,不仅仅是一个负心汉而已! 因此,为了自保前程,她需得当面质问清楚! 崔题眸光脉脉流动,看着潘令宁眼中含泪,失落低头,轻抽鼻息强忍情绪,他忽然有些羡慕温巡。 有人何以让她如此动容,却半点不知珍惜? 潘令宁忽然行叉手礼,深深揖拜:“还请相公成全,我自行出府,自顾前程,便不再打扰相公了。日后如有报答之处,我定当鼎力报答相公恩情!” 崔题神情失落,艰难地从喉咙中拉回正常音色:“你知道温巡在何处?怎么寻他?你既要出府,我允了便是,至于温巡,我知道他在何处。” 潘令宁怔愣地望着他,她没想到崔题主动帮她? 崔题果然主动帮她,不仅送她出府,安排了客店,不出两日,还告知她温巡的动向。 温巡如今仍在京城供职,只是他搬进了林府的别宅。 她与崔题别宅风月为假,而他与林府女公子别宅招婿倒为真了! 大梁都城八方争凑,坊郭户在册四十九万户,一户人丁数人至几十人不等,加之不在籍流动客户,京都人口逾一百五十万。 如此稠密之地,京城多数人以租赁寓居民屋落脚安枕,便是官员,也并不专有宅邸,甚至官员之间还相互借住宅邸,或者合租院屋。 温巡如此寓居林氏门下,大抵也无赘婿羞愧之感吧?无非从她潘氏的屋下,换至林氏屋下而已。 知晓了温巡的住处,潘令宁便在他下值时段,守着他宅邸外附近的正店等他。 她坐在二楼闲饮茶水,瞧着繁华路面,彩楼欢门飘带猎猎迎风舞,纷扰了思绪,恰似心头凌乱,可平静茶面倒映出她的神情,却异常坚定决绝。 很快,温巡出现了。 如今他不再骑乘小青驴,而改坐牛辎,到底也有几分达官显贵的姿态了。 潘令宁雇佣的两个总角小童,还啃着她赠与的糖葫芦,莽莽撞撞上前拦住了车架,给温巡递信。 很快,牛辎转到偏角之处,温巡未敢明正从彩楼欢门而入,反而从庖厨的角门偷偷进入客店,悄悄来到二楼,她的房间之处。 潘令宁给他开门,他孤身一人上来,如她所料! 再相见,他虽还是绿衣公服、展脚幞头,容貌没大变,却不似几月前她刚入京城两人相见,神情这么殷切了。 “巡哥哥,你应该不曾料想,我们还会再相见吧?” 潘令宁道,虽笑意盈盈,可尾音轻颤,凭空多了几分讥诮。 温巡轻轻关上房门,却双手抵着门栓,以背相对,久久不敢回应。 他仍是姿态翩逸,清瘦却有神采,似画里紫竹隽挺的英俊书生,难怪惹林家小娘子这般喜欢了。 半晌,他回过身,神色虽然淡泊从容,眉宇见却有几分忧愁,轻轻叹息:“宁儿,我对不住你,但为了你的安全,你不该来寻我!” “正是为了我的安全,我恰该来寻你呀,巡哥哥……” 潘令宁呵呵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眸光似被冰冷的霜爬过,渐趋冰冷,她的声音也如匕首,轻而有力,“我不该叫你巡哥哥了,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一声,李、大、官、人?” 温巡本来还摇头叹息,稍显唉声叹气的容颜,因为这一句称呼,慢慢抬起眼眸,俊美如画的眸子,却因惊愕、动摇而有些凛冽扭曲。 很快,眼底不慎泄露的冷光又被惯常温柔、平稳的神情掩盖,他忽然笑了,仍旧春风和煦,温润似玉:“原来我的宁儿这般聪明,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潘令宁把他每一分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直直盯着他:“猜到了,还猜到了,你是归正人李延的后人!巡哥哥此时,莫非有几分怕我了?是不是,更想杀了我?” 她也正是,几月前在官船上,听闻崔题提及归正人李延的惨剧,又入了鬼樊楼暗庄,才把前因后果关联起来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章 桥路殊途 四十年前,李延和杨隆两位大将,从北朝归正南廷,本来是至交兄弟的两人,却因为政见不合分道扬镳。 之后杨隆备受重用一路高歌猛进,李延却莫名卷入谋逆案,而被指控叛国,满门枭首示众…… 温巡纹丝不动,脸上仍旧似笑非笑,双目泠然淡淡审视。 潘令宁见他宽大袖袍虚掩的拳手动了动,或许内心已然翻江倒海,只是表面仍需克制。 她灿然一笑:“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毕竟我与你从小相识,掌握了你太多蛛丝马迹,如今又猜透你的身份,大抵,潘家族上知晓你身份的人已经不存活口,唯独我……” 她父母必然知晓他的身世。 温巡的父亲年少时游学歙州,是同窗的潘父予他安排了落脚之处,之后温父经营纸竹产业,哪怕得到澄心堂纸残方,也不愿扩大产业。 所谓“大富大贵出祸端,知足常乐享安宁!”不过自保借口而已,包括温父自取名“隐平”,均有此意。 她为何如此笃定,只因幼时温巡曾有一只长命锁,据说是祖传的,他十分珍惜,不常佩戴,甚至从不予他人观赏。 她好奇得紧,有一次屋中漏雨,温巡晒书时,也把那长命锁的黑漆螺钿匣子晾在亭中,她趁他不在,偷偷打开,却被温巡大声呵斥。 “你做什么偷翻我东西!” 小小的温巡,平日最知节守礼,温柔寡言,那日却出离愤怒。 她被吓哭了,手中刚取出的长命锁跌入荷花池中。 潘父与温父十分紧张,命几个贴身的从仆打捞了一天一夜,均已无踪。 潘父十分歉意说道:“倘若再打一只一模一样的锁头,可还能补救?” 温父怅然叹息:“罢了,许是天意,丢了便丢了吧,往后我儿也大抵不可能恢复身份了!” “毕竟是祖传之物,丢了,只怕以后难寻根基?” 温父摇摇头:“留着,也是祸端!” 此事便作罢了,然而过了几日,潘父却命人把荷花池给填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还曾问娘亲为何填上,那温巡的长命锁岂不是捞不上来了。 母亲却抚摸着她的丫髻安抚她:“捞不着才是最好的!” 她心想,难道填了荷花池便是不打算再捞了吗?也不许旁人打捞? 只是她没想到,过了几年,她竟然在已改做牡丹亭的凉亭缝隙中,挖出了温巡的长命锁。 当时她捧在手里,那锁头与她认知的长命锁十分不同,竟是一块四方铜牌吊坠,雕着腾跃面南的一头猛虎,还以篆文刻着“李”字。 她总觉得这块铜牌,应还有另一方,因虎头留着牙眼,相扣足以对上。 她兴高采烈地还给温巡,温巡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复杂,且并没有十分喜悦,只吩咐她不许对外人提起。 她问他为何他的长命锁如此不同,他也不曾解释,往后对此事更是十分缄默,她也很快忘了这件事。 如此想来,也许温父也未必知晓温巡已经拿回长命锁。 所以,会是他一人的计划么?温父已经放下,反而只是他一人的执念? 那为何她的父母必须死,她家族的倾覆是否与他有关? 潘令宁想不通,她眸中凝泪,心中酸涩苦楚撕裂面上强忍的平静,乃至光洁秀容也有些许扭动,她哽咽道:“我父亲,接连服役,家财败散,乃至自刭;我兄长,卷入延朔党纷争,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这一切是否与你李大官人的筹谋有关?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潘家?那下一个该死的人是不是我?” 温巡默然垂首,硬挺的身脊似霜打的竹子,奄奄府下,他轻声道:“我并不想杀你……” “那那些黑衣人算什么?”潘令宁厉声控诉,“或许你一开始不想杀了我,只想把我掠卖了,只因为我过于执着,为兄长伸冤,为父亲平反,我急于靠近真相,我又知晓了你太多的事迹,便成为筹谋大业的绊脚石!难道我应该感激你并不想杀我,而把我送入鬼樊楼么? “后来呢,我从鬼樊楼逃了出来,告倒了幕后黑手,你便判定,我断然不可能再留着了,是吗?” 她声泪俱下,字字控诉。 温巡叹息一声,那紧拧着的双拳松了,改为处事不惊地双手笼袖,那微俯低略显忏愧的身姿亦端正而起,恢复清冷文官的形象。 他面上已是荣辱不惊,毫无感情道:“宁儿,你实在太聪明了,你若是以前不谙世事、单纯懵懂的宁儿多好啊!巡哥哥虽负了你的婚约,却能为你另寻一门好良配,以你的姿色,便是入豪绅显贵门第做妾,也可保一世无虞!可你偏要冲到我面前,张牙舞爪展示你的锐气,何苦自寻死路?” “你凭什么安排我的命运,凭什么?难道你自甘与林府千金做赘婿,我便要给他人做妾?我不需要你安排我的命运,但你若拔刀相向,我们便只能鱼死网破!” 潘令宁陡然举起一封信函:“巡哥哥,你猜这是什么?” 温巡见信封翰墨写着“御史台亲启”,他双瞳震颤,露出恐惧之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潘令宁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愈冷,不由得讽刺一笑:“原来让你尚存一丝善念的,从不是我们十几年的恩义情怀,而是动摇你根基的利刃把柄!不用我说,你应当清楚这信中写着什么…… “因北契国延朔党文伐渗透之故,朝廷近年对‘归正人’身份也十分敏感。本朝言官可风闻奏事,甚至无需凭证!若让言官知晓今年春闱一甲第五名及第的新科进士,乃是归正人子嗣,将作何打算? “届时不说你的功名,你的前景,你的大业,只怕林府也将与你割席!” 温巡一把抢过她手中的信件,冷脸打开,却发现里头是空的,他又惊诧地盯着潘令宁。 潘令宁任由他行动,并不防护,只冷冰冰说道:“这样的信件,我存了数封,藏在各地,只要我需要,便随时发往御史台,只要我十天没给牙人口信,那些信件也自动发往御史台!你拦得了一封,两封,难道拦得了十封?上百封?你最好祈祷,我生命无忧,没有出任何意外!” 温巡笑了,温和笑容撕裂又惨白:“宁儿,好手段!” “我仍是顾念十几年的情谊,但愿你也果真顾念情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后会无期!” 潘令宁忍下最后的眼泪,转身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又站立不动,却未回身,只咬牙说了一句:“还有,让林府的脏手,别再碰我!”说罢,她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章 自力更生 轰隆一声,雨点淅沥沥,似黄豆倾洒地面,在夯实的土路上跳跃起舞,潘令宁方走出正店彩楼欢门,便被雨水打湿。 街上推车荷担的行人匆匆,收拾器物钻入任何挡雨的缝隙中,唯独潘令宁立在街头,仰面迎着雨点。 泪和雨混合,十分涩眼,她闭起眼眸,内心空荡荡。 有人呼唤她躲雨,她一动不动,约莫片刻之后,雨越下越大,她才踉跄向前方走去了。 她不知将归何处,走了许久,才雇了一辆马车,直出南熏门。 正店楼上,温巡仍停留在雅室内,临窗俯视,直到盯着潘令宁游魂般爬上了马车,他才垂下眼帘,心境也似这模糊的雨景空茫茫。 房间外有两人推门进来,拱手请示:“主翁!” 那两人皆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似是个练家子。 温巡负起双手,清隽的背影忽然透出几分威严,口吻亦冷肃:“林家为何追杀她?” 两壮汉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是……林三娘子的主意,她知晓潘小娘子是主翁的未婚妻。” 温巡不动声色。 另一壮汉请示:“主翁,林三娘子请您往清风楼一叙!” 温巡仍是不动,许久才惫懒地道:“让她先等着吧!” 两名壮汉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放下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 街的另一头,也有人等着潘令宁上车离开之后,速速回了汲云堂报信。 崔题下了值回来,桌上还摆着从太医院讨来的祛疤膏,如今也送不出去了。 他挑灯燃烛,捧着《荷兰山志》残本,对着舆图核对缺漏,听罢从仆来禀,询问了一句:“她去南熏门做什么?” “潘小娘子驱车入了老槐巷,而后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便一直抱膝守在门口,哪儿也不去了。” 嗯?崔题诧异,抬头再一确认:“老槐巷?” “正是,不过,并非阿齐嫂子的香饮铺子!” 崔题若有所思。 …… 潘令宁从日落守到黑夜掌灯,委巷商贩逐渐收摊闭户,行人渐稀,雨也停了,唯槐树滴答雨珠,打入浅浅水泊中,泛起圈圈涟漪。 潘令宁抱膝依墙而坐的剪影,也在如镜水面中摇曳瑟瑟,异常孤独。 也不知守了多久,直到一双皂青靴立在她跟前,淡冷询问了一句:“你守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潘令宁抬头见了那细长眉眼,英挺身姿,便雀跃而起:“阿蛮!” 阿蛮掠过眼眸推门,有些许嫌弃:“你怎么知道我家在此?” “我托牙人打听的!” “那你来做什么?”阿蛮进门,却回头阻了她的路,半合扉门,不让她进。 潘令宁尴尬,但还是解释:“阿蛮,我在京城无处可去,听闻你家尚有庐舍空余,我可否借住?我会付租金,多少我都付!” 她与温巡决裂,虽靠着拿捏温巡把柄,威胁他不敢再下死手,可也难保温巡还有后招,她仍是不够安全,而崔题那儿她万不可能再去了,思来想去,唯有阿蛮可以护身。 阿蛮乃皇城司出身,无人敢招惹,再则阿蛮面冷心热,虽表面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然则好几次出手相救,并非见死不救之徒! 她兑了飞钱,有银钱,阿蛮需筹钱给养父治病,她愿多付租金,两全其美! 正说着,隔着一小方院落之后的庐舍内有人唤:“靖儿回来了吗?” “爹,是我!” “有客人?”那老者问了两声,便剧烈咳嗽。 潘令宁听出是阿蛮的养父,听说也是皇城司出身的,如今因病退役。 皇城司身份特殊,平日里神出鬼没,深居简出,应当很少与外者结交。 阿蛮回答:“路过,讨口水喝的。”说罢,将要关上门。 潘令宁却伸手阻隔她道:“阿蛮,阿蛮,令尊咳震肺腑,听着像痨症,还需尽快就医,不能再拖!我愿付两倍租金,可否?” 阿蛮沉默。 “或者,你开个价?”潘令宁再争取。 阿蛮眼帘一抬,十分尖锐:“你不怕?” “我不怕!我在歙州,曾同母亲布施,也接触过急症之人,也与郎中学了些防御护理之术,我能应对。况且你每日早出晚归,令尊缠绵病榻,你不希望有人帮忙照料?” 她双眼忽闪忽闪,亮晶晶,满是殷殷期盼。 阿蛮思索片刻,松开阻门的手走进院子,头也不回道:“只有西厢南下有一空置茅庐,许久不住人,你若不嫌弃,便自个儿收拾吧!” “多谢阿蛮!”潘令宁喜上眉梢。 入了庭院中,阿蛮去照顾养父了,潘令宁也跟随过去打招呼,请安。 阿蛮的养父叫陈河,不惑之龄而已,可却十分瘦弱苍老,如今气若游丝只能倚靠床上,丝毫看不出曾经是身怀武艺的皇城司逻卒。 老人家国字脸,听闻潘令宁是阿蛮的房客,还算友善,可也因为病着,说不上几句话,潘令宁便被阿蛮请出去了。 潘令宁只能环顾庭院,京都城南地势低洼,河流贯穿,皆是贩夫走卒聚集之地,阿蛮家舍也堪称简陋,泥砌矮墙,茅草结庐,若比起歙州潘宅,只能算作马厩。 可潘令宁如今境地,也轮不到她嫌弃了,好在阿蛮家尚且有五六间房子,也还算宽敞。 潘令宁拾起笤帚,便把西厢房南下房间收拾起来。 阿蛮去造饭,瞥见她以手绢捂着脸面,抬臂清扫蜘蛛网,动作毫无章法,堪称笨拙,以至于灰头土脸,也未清扫干净。 阿蛮之询问了一句:“你可用晡食?” 潘令宁走出来,拍了拍灰,咳嗽两声:“我还不曾用膳,可以一同食用?” “那便多做些吧,只是粗茶淡饭,无玉盘珍羞招待,只怕你不习惯!” “不会不会,有口吃的就好!”潘令宁摆摆手。 阿蛮便做饭去了。 潘令宁又唤她:“我可以唤你阿靖么?” 阿蛮停下脚步,却未回应。 潘令宁怕她误会,又说道:“只在家中呼唤,若去了外头,我仍叫你阿蛮!” “随你!”阿蛮冷冰冰应了声,便往庖厨去了。 潘令宁又捂着手绢,咳嗽着,继续清扫蜘蛛网,心里却暖洋洋的。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章 刮目相看 阿蛮行踪不定,时常半夜不见身影,白日更是无踪。 潘令宁入住几日,知道皇城司身份如此,她也习惯了。 阿蛮的养父陈河因病卧床,行动不便,潘令宁便学着做饭、洒扫、收拾宅院,不过,她偶尔还是端出一碗夹生米黍。 看出她的窘境,陈河问她本是千金闺秀,为何孤身沦落京城。 潘令宁想着陈父虽已退役,但仍属皇城司出身,可能知晓她三哥的情况,她接近阿蛮,不正图谋如此。 她便回答:“我本是商贾之女,只因家族是白户,连年累受衙前役之苦,兄长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却又卷入延朔党一案,被皇城司缉捕入狱,如今生死未卜,我来京城,是想救出兄长。” 稍顿片刻,她问,“陈伯父可知,皇城司是拿了什么证据,缉捕这些士人,如今大抵关押在哪里?” 陈父沉默良久,忽然掩嘴咳嗽,虚弱道:“三年前我已经退了,知之甚少,皇城司逻卒数千人,各司其职,靖儿从属暗部,只怕也不太了解。” 显然陈父已经预判她的动机,潘令宁只得一阵失落。 后来又过了两日,陈父忽然拿出阿蛮的匕首问她:“这柄小刀为靖儿钟爱,乃幼时搭救她的恩人所赠,据说出自江东名铺铁匠之手,如今磕坏了,遍寻京城也无人可以补救,你从江东而来,可知这般技艺,出自哪家之手?” 这把匕首潘令宁见阿蛮把玩几次,她时常反复擦拭,十分爱惜,可惜已经卷刃,而刀面纹路十分精巧,工艺复杂,不是寻常之物。 她接过打量了半天,只说道:“看着是镔铁所制,而镔铁产自北契国,江南富庶安定,应当少有制铁名师才是!” 陈父忽然抬头,眸光略显锐利,而后他点头:“靖儿说的,应当不会有错,你再想想?若能修好自是最好不过。” 她翻过手柄,陡然发现隐藏的极小的刻字:“夙期?”潘令宁疑惑,“诶,这儿有两个字呢,莫非是名家‘夙期’所制?” 她递给陈父,陈父神色一凝,默然把刀收回去了,又双手举远了,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一会儿。 他视线昏花,又一阵急咳,也不知是否看清楚了,可手指已然停留在“夙期”两字之上,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应当……是靖儿刻上去的了,原先并没有,咳咳……咳咳……与名师无关……咳咳……” “那这夙期?” 潘令宁想着,应当对阿蛮意义非凡吧。然而陈父只说道:“她幼时玩伴的名字……咳咳……一同逃难乞讨……咳咳……” “阿蛮……原先是乞儿?”潘令宁惊讶。 “嗯,五岁时被我收养。” “原来如此。那我捎信与我大哥,托他在江南打听打听,若有消息,便告诉陈伯父!”潘令宁只能应下。 又过了几日,阿蛮回来了,提着一尾鱼,进门未卸下行囊,却先问她:“我父亲,把我的匕首给你看过了?” 潘令宁正在洒扫院子:“是啊,他问了我,能否修好,我写信问了大哥,应该再等十来日,便有回复了!” “不用你操心,往后,我的事你少插手!” 阿蛮冷冰冰地说完,提了鱼儿至一旁的灶台,剖了鱼腹,刮了鱼鳞,又剁掉鱼头、鱼尾、鱼鳍。 她动作娴熟,手起刀落,腥水四溅。 血迹溅污潘令宁裙摆,潘令宁只得后退两步,她小心翼翼询问:“阿靖,其实……我们可以作为朋友……” “这跟朋友不朋友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别人动我东西!” 潘令宁双唇嗫嚅,最终点点头:“好的!”她又兀自打扫院子去了,神色不变,干劲十足,丝毫不受影响。 潘令宁想着,阿蛮便是这般性子,她无需因为阿蛮一两句话便伤神自困。 阿蛮又说:“还有,别妄图从皇城司口中打听你三哥的消息,若你住进来,图此目的,我劝你及早退出!” 潘令宁动作稍停,表情惊愕。 阿蛮划满花刀,清洗鱼儿,头也不抬,丝毫不看她:“公职之事我无可奉告,若只凭你我几分缘浅情分,便想让我给你透露消息,只能说你天真!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法子?” 潘令宁扶着笤帚,眼眸一转,咬住了下唇。她回答道:“我是想着,先留在京城,安全立稳脚跟,再从长计议。我求过太子,他也不能帮我,如今你也……看来这件事十分复杂,唯有皇帝陛下开口赦免,才有转机了! “只是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弱女子,要见陛下也十分困难,即便见了陛下,我也不知以何种理由求得赦免。我能想到的,便是建功立业,换取赏赐了……” 阿蛮勾起唇角,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潘令宁却不受她打击,又扬起士气询问:“阿靖,我外出采买时,听巷子里的小贩提起,因今年延朔党作乱之故,细人混入士子中,陛下不满,将于明年重新大比,并定制科举纸张,我若有法子献上新纸良策,能不能见到陛下?” “你?凭你孤身一人便能献上新纸良策?”阿蛮上下扫了她一眼,满是怀疑。 “我出身歙州造纸大户,落雁纸便是我家独有,素闻京中也有几家名纸坊肆,只是如今陛下仍要新选纸张,只怕没挑中原先的几家,或许我潘家落雁纸可以一试!” “你无纸坊,无伙计,便是让你重金盘下了铺子,京城书纸铺肆的行规行头也足以把你逼退出去,外来人不好做生意,你如何造纸?若是你与他人合作,你愿意献出落雁纸配方?”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什么法子都可以一试……我只是想知道,如若献出新纸,能不能见到陛下?” “你若有这本事,当然可以!”阿蛮把草鱼提拎起来,带着香料入庖厨起灶烹煮。 潘令宁因获得一丝希望,便又心满意足地埋头打扫。 阿蛮生火时瞥了她一眼,见她手脚麻利,干劲十足,面对满地尘灰,她只是抻袖擦擦汗,脸上犹带笑意。 虽是千金之姿,可这几日下来她好像忍下了疾苦,一点也不娇气。 阿蛮眸光流动,虽不想承认,但当真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章 都城商机 往后的日子,潘令宁外出走访京城各大书肆纸铺,提前了解京城的生意行规。 书纸不分家,而大梁王朝科举所用试纸,均由民间书铺提供。 举子需提前往指定书铺购买试纸,而后拿去礼部盖印,贴封首,写上姓名家状详情,再由书铺统一把空白的试纸保管。 书铺再发一号子予举子为凭,开试之日,举子凭着号子验身进入考场,考官再发放装订好的试纸。 由书铺统一装订试纸,且由礼部签印,实乃防作弊之举,只是书铺多为民营,如此说来,每年选定哪家书铺的纸张,便有一番争夺功夫了。 而往年书铺售纸价格又十分高昂,由千钱至五千钱不等,千钱无非仅仅售出试纸,至于装订礼部签印等,都需举子自个儿跑腿,礼部装订条规严又密,若不熟悉规则,跑几趟都是常事。 举子若图省事,肯出价三五千钱,书铺则一条龙包售后,便是礼部签印也无需自己跑腿了,同时书铺还赠送《御试须知》一册,便于举子熟悉开试前各节点该如何筹备,总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错过许多要务,乃至影响考试发挥。 若举子价格出得奇高,书铺服务周到些,殿试结束之后,还赠送《同年录》一册,上头记录今年登科进士名单,包括姓名家状背景,释褐授官与否,赴任地何处,方便日后游走结交,攀附同年关系。(参考《钱塘遗事》宋代科举与书铺关联记载) 可真是考虑周到,应有尽有,因此许多举子宁可赊账筹钱,也要挥洒千金在书铺上,以求科举仕途顺遂,因此京城的书肆多暴利。 便是潘令宁所在歙州,潘家的纸也成为发解试的预定贡纸。 大梁王朝科举分三试:首先是州郡的发解试,既秋闱,每三年八月份进行;而后是京都的礼部试,既省试,次年二月份进行;之后还有一次殿试,由陛下御选,约莫三月份进行。 层层比拼,每一环节都需要用到试纸,便是州郡地方的纸铺,也多盈利。 只是往时潘令宁久居深闺,外务多由父兄操劳,她仅从父兄口中听闻一二,如今实地走访书肆,她才对书铺纸坊的生意经有深切领悟。 潘令宁萌发了在京城开一间书铺的想法,只要有事业可做,她便可长久立足京城。 然而她也了解到京城每一行皆有行头及行规,若非拜过码头,得到行首的许可,她的书肆也难以立足。 若只为了献纸救出三哥,如今之计,似乎只能寻一间书肆合作。 只可惜潘令宁女流之辈,外表柔弱似不识五谷的闺秀千金,旁人一看她的外表便有偏见,她走了几家,皆当她信口雌黄,或只看一眼就打发走了,还遇到出奇恶劣的店家,竟欲行骚扰之事,潘令宁只得作速逃离。 接连碰壁,她心灰意冷,怏怏回了阿蛮庐舍。 潘令宁路过家门口的河渠,阿蛮正在捣洗养父的衣物,她难得主动同潘令宁开口:“你怎么,接连几日都无精打采?” 她如同木偶一般呆呆看着阿蛮,本以为阿蛮即将讽刺一番,毕竟阿蛮似乎不看好她做成这件事。 然而等了半晌,只听听见捣衣声,而不见阿蛮嘲弄。 她茫然发问:“你今日不出公差?” “便是鹰犬爪牙,也该有休息之日!难道皇城司不配休息?” “我不是这般意思……”潘令宁咬住下唇,默默看着阿蛮捣弄搓洗衣物,她觉得新奇,也不敢多说。 阿蛮又主动开口:“我入皇城司,乃父亲拼了命举荐,他们不收女卒,便是我同指挥使照面之时,他也只打发我去做文吏。 “我不同意,笔杆子非我所长,唯有武艺可傍身,我把指挥使给打了,他断了一颗牙,又有几个同僚助攻,我亦把他们打趴下。后来何都知看到了我,破格升我做暗部女卒,暗部比之明部更挑剔,更为严格,且只对大监都知汇报,而无需理会指挥使。” 阿蛮回头看着她时,眼眸冷锐又神气。 “司里多的是看不惯我的人,然而论武艺技能,办差追踪,他们皆拼不过我,看不惯我又如何?我也不在乎他们如何看待我,毕竟只要我留在司里,添堵的仅是他们! “所以,只要你有本事,不管男儿女儿身,皆可凭己立身!” 阿蛮难得对她提起生身经历,更是难得如此多话。 潘令宁懵懵懂懂听完,才察觉阿蛮主动开导她! 这让她十分意外,更是欣喜若狂。她荡起一抹笑:“你果然并不排斥我,我也知晓了该怎么做!” 潘令宁翌日又出门去了,比起前几日的无精打采,她今日神采奕奕。 经过几天的盘查,当中有一家齐物书舍她认为更为合适。 东家姓齐,主营书册,印刷,论纸业比不过京城老牌的几家书铺,然而却连续几年与太学、国子学合作,专供纸张书册。 若明年礼部摒弃老牌的几家书铺,而从后起之秀中新选,齐物书舍大抵第一批足以选上。 她可借此机会合作共赢。 只是前几日她去了一次,只看到掌柜的,掌柜的见她一介女流十分怠慢,不肯引荐东家,潘令宁只能今日再试一次。 齐物书舍临近赵太丞医馆,赵太丞医馆在京中久负盛名,地标十分好找,因此今日潘令宁不再由牙人引路,径直走过去了。 路上行人拥堵,街衢繁华,此处又临近太学、国子学、六学之所,俊采星驰,文士遍地。 然而,便是这样的街衢中,潘令宁平白无故被人推搡了一下,若非一旁的小摊抵着,她差点摔倒。而后听闻身后有人喊:“抓小偷,抓小偷啊!别让那小子给跑了!” 原是人群躲避纷争,差点把她挤出街口,没一会儿,便见几名身着襕袍的书生揪着小偷义愤填膺。 读书人碍于众目睽睽之下,有辱斯文,也不敢动手,只对着小偷一顿之乎者也地痛骂。 然而那小偷仿佛没听见一般,亦或者把如此文雅的骂声当耳边风,仍旧盘腿在地上啃着偷来的笼饼,那番狼吞虎咽的模样,且不理书生揪着衣领,显然是饿极。 潘令宁远远地看着那瘦小又蓬头垢面的小偷,忽然惊呼一声:“王二蹬?”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章 齐物书舍 自开封府和皇城司捣毁鬼樊楼暗庄,潘令宁曾回头寻找王二蹬,也多次向衙役打听,可均不见他踪影。 当时赵九娘逃脱,为了销毁证据,杀人放火,她以为王二蹬已经遭遇不测,心中愧疚难当,没想到今日居然惊喜地发现,他还活着! 潘令宁立即扑上去拦住:“住手!住手!别为难他,他偷了什么,我代他还与你们!” 书生七嘴八舌,原来王二蹬不止偷了他们笼饼,而是在档子口夺食,因蛮力过大,竟把整个笼饼铺子掀翻,笼饼、肉馒头撒了一地,摊主抓着他们不放,他们只能押了一名同窗在摊贩处,其余人等来抓小偷。(宋代馒头叫笼饼,包子叫有馅儿的馒头) “多少我都赔,放过他吧,我随你们去!”潘令宁允诺,回头扶起王二蹬。 王二蹬却有些回避,双眼躲闪,怯生生地。 “诶,你好大的口气,你是他什么人啊?莫不是偷偷放他跑了,徒留你一介女流,寻思着我们不敢为难你?” “他是我弟弟!” “可他明明不认识你!” 潘令宁回头看着王二蹬,比划着,可她的手语不得章法,王二蹬毫无反应,她便掀开她鬓角的疤痕给他看,又指了指他挂在项间的岫玉镯子。 王二蹬瞳孔震缩,忽然扔了手中的笼饼,挥舞着双手,发出“呜呜啊啊”的嘶鸣 潘令宁知他是认出来了,忽然心酸。 当时在庄子上,她与王二蹬在暗室相见,他在暗处,他许是未能瞧清她的面容,所以没认出她来,只是见了疤痕和镯子,他便想起姐姐凝露,也实在令人感伤。 潘令宁取了颗石子,在夯实的土路上写了几个字。 王二蹬点点头,她这才牵着王二蹬的手臂起身:“笼饼铺子在哪里,你们引路吧!” 几名书生没想到她果真当真,而且也不嫌那小偷浑身肮脏发臭,便牵着手臂,只当她是哪路活菩萨,既然有人自愿撒钱,他们也乐得高兴,便带着她去。 然而到了笼饼铺子,却见摊主对扣押着的书生拱手称谢,面带笑容,和和气气。 那书生亦拱手回礼,把几名同窗看得傻眼。 书生回身道:“你们回来了,我与摊主商议,付了钱,化干戈为玉帛了,别为难那小偷了!” 潘令宁注视着书生,见他身量极高,刀眉锐眼,英武不凡,虽是文人书生,可潇洒爽利的举止,豁达爽朗的笑声,颇有几分侠气。 而且,他看着十分眼熟。 直到身旁的书生调侃:“齐远啊齐远,我们跨街追捕小偷,仪态尽失,你却在这儿充大款!” 书生摆摆手:“罢了,一点小事,我看他面黄肌瘦,许是饿极,不必为难!” “果然是齐物书舍的少东家,出手就是阔绰,往后我到了你铺上买纸,你可得给我折价!” 潘令宁在旁听着,恍然大悟。 齐远! 可不就是当时乳娘强掳她,几名太学诸生当街阻拦,为首的那位义士? 而且齐物书舍……他竟是齐物书舍的少东家?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亦或者,王二蹬是她的福星! 潘令宁眼含星光,主动走到他近前:“齐公子,你可还认得我?” 齐远上下打量她,见她妙韶之龄,容貌姣好,然而鬓角有淡淡的疤痕,稍显可惜,只是她一介小娘子居然抛头露脸,而不戴帷帽,也是十分稀奇,瞧气度似哪家女公子,又与其他女郎的羞怯回避迥异,再仔细观察那张秀美的脸,还有几分眼熟。 “你是?” “齐公子可还记得几月前,当街阻拦了林府女使的车驾?” 齐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你……你现今如何?” 齐远也是十分担心,那日之后他耿耿于怀,如今见人蹦到他眼前,且好端端的,他眼尾爬上欣喜之色,笑容春光明媚。 他又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无碍,仍旧稀奇感慨。 潘令宁道:“托公子的福,我如今已无碍。公子可还记得几月前鬼樊楼的官司?” 齐远搔头一想,“轰动一时,难道……您便是潘小娘子?” 当时潘令宁不惧清白污名,出庭作证,敢为人先,也广为流传,她的名字许多人听过,只是不知她的长相罢了。 潘令宁点头:“所以,公子当日拦驾,实乃见义勇为之举!如今又赦免我义弟之罪过……二蹬,来给公子道歉!” 潘令宁拉着王二蹬上前,教他低头道歉道谢,齐远见是方才小偷,他本就怜惜弱小,便也大度摆手揭过。 他对潘令宁好奇,总觉得与其他女子不同,询问了她的近况,潘令宁便把话头引到书铺上。 “听闻齐物书舍乃书肆行后起之秀,如今专供太学、国子学六学书纸,而朝廷明年大比将择新遴选试纸,不知齐物书舍可否有意向竞选?” “实不相瞒,家父确有此意,只是潘小娘子怎么关注此事?” “齐公子,我乃歙州纸商潘怀之女,家父人称‘万金侯’,便是因为我潘家凭落雁纸发家致富,不敢说冠甲天下,然而名贯江南还是担当得起。我欲在京城增设纸坊,只是京都行规森严,因而我寻求友商合作,不知齐物书舍可愿与我结契以图来年遴选胜出?” 齐远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哦,原来是落雁纸!久负盛名,当得起,当得起!只是潘小娘子独自一人赴京经商?又是为何?对于潘家纸业,潘小娘子足以掌权话事,或或者可以拿出什么条件结契?” 潘令宁低头一笑,略显无奈,又不卑不亢看着他:“我的经历,说来话长,但以如今潘家的境遇,我自为话事人也未尝不可,难道齐公子见我一介女流,便有些许担忧?” 齐远摆手:“自是不会,潘小娘子气度不同于凡人!” “那齐公子可否引荐,我与令尊商讨一二?” 齐远思索一番,点了点头:“姑且一试!” 他便与同窗拜别。 同窗看他们有来有往聊得十分投缘,才子佳人,家世又相当,忍不住打趣,以至于齐远闹了个大红脸。 潘令宁不曾想,这位齐公子弱冠之龄,看着长身玉立器宇轩昂,心思竟如此单纯,还能被友人几句打趣,便闹得脸红。 可真是纯良之人啊! 对比她,早把男女之情抛却一边,自从逃出了鬼樊楼,便是尊严、清白、婚姻、情爱,教律条规都被她抛诸脑后了。 如今的她,一心只有救兄兴业的未竟之志而已!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章 书肆掌柜 齐远的父亲齐修文亦是长身玉立的老者,虽上年纪,却不显体态龙钟,着大袖鹤氅,四方平定巾,留美须,样貌十分儒雅,看着不似商贾,反倒类比文人墨客。 后来潘令宁才知晓齐父曾经也是举子,应试五次,两度考过发解试,只是迟迟未通过省试,便无进士功名,只能弃文从商。 科举之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不是人人寒窗苦读数十载皆能开花结果,更显得她的三哥哥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却锒铛入狱,十分地可悲可叹了! 齐父不似齐远单纯,虽面善和气,脸上始终挂着祥和笑意,然而听闻潘令宁来意,并观看她对各家纸品一番鉴赏点评之后,即便她见解独到,一点没辱没出身造纸世家,常年经手各家名纸培养出来的见识,他仍是提出犀利一问: “潘小娘子既然对纸坊如此了解,必然也清楚京中已有名纸也不输落雁纸,若我齐家与你合作,你将为明年遴选,带来什么助力?” “齐老先生,方才您已经看到了,我对各家纸品,上至贡纸,下至草宣,品质优劣皆十分了解,经我之手触碰,便可知工艺如何,你我两家若结契,我自然能对纸品把控提供助力,使之更接近科举所需!” “若单单只是纸品把控,我们齐物书舍也不乏老博士呢,且老博士入行数十年,功力不差潘小娘子!” 齐父这话都得都含蓄了。 以至于原本被潘令宁鉴纸时学识渊博所吸引,一直歆羡又眼巴巴地望着潘令宁的齐远,也忍不住一个清醒,回头看了老父亲一眼。 齐父又说道:“如今各家书肆皆在比拼新纸品质,最缺的也都是独家的技艺,若无类似落雁纸等良方助力,造出平平无奇之物,也很难在遴选中突围啊!” 果然还是冲着落雁纸来的,潘令宁能料道。 她轻轻叹息:“落雁纸乃独门之技,若无兄长同意,我也不能单方献出,不过……” 她挑了挑眉,转了个话头道,“齐物书舍在造纸一行也是新起之秀,纸品可改良之处尚多,我便是不能直接献出落雁纸,倘若能帮助改方,造出三五分肖似落雁纸的纸品,也大大提升齐物书舍新纸品质呢!” 在对方反驳之前,潘令宁又说道:“况且除了我,老先生只怕也难以找到,有能耐参照良方技艺造出名纸的人了,可不是人人身后均有落雁纸背书!” 齐老先生默然闭嘴,捋了捋髭须,似乎考量过了,才点点头道:“那潘小娘子与我齐物书舍合作,想得到什么?” 潘令宁一听,便知有机会成事,喜上眉梢。 “齐老先生只需给我一个……书铺掌柜之位即可,还有,门外少年是我义弟,他天生聋哑,与我走散,因此落魄,我希望齐老先生可慷慨解囊,安排一份长工和住宿予他安身立命!” …… 从齐物书舍走出,天已放晴。 一连几日暴雨阴天,如今终于放晴,街上行人似乎也赶了好时候挎篮采买,或者外出办事,三三两两游街聚众,之前遮住脸面的雨伞均收束起来,人群相互攀谈,笑意盈盈,潘令宁看着也心情大好。 她回头一边比划,一边在手掌心写字,告知王二蹬在齐物书舍等她,这儿可供吃住,不必发愁,而且她过几日便来寻他。 王二蹬脸上脏兮兮,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澄澈如玉泉隐墨,他点了点头,看她转身离去还有点不舍,久久地望着。 齐远忽然追了出来:“潘小娘子,潘小娘子,请留步!” 潘令宁回头:“齐公子,怎么了?”见王二蹬仍望着她,她顺势再吩咐一句,“齐公子,我义弟便交给你了,辛苦多看顾几眼!” “娘子对陌生人都如此垂爱,我为君子岂不景从,放心便是!娘子住在何处,我送你一程?” “啊?”潘令宁意外,笑了笑,“不必了,我自来自去,路况也熟悉,无需郎君相送!” “娘子别误会,只是今晨来时,我见你从西南方而来,我将去太学,也顺路,便同送你一程,娘子毕竟是女子,街衢稠密,鱼龙混杂,我相送一程总更放心一些,娘子若担心,便戴上帷帽,也无人知晓你的身份!” 大梁沿袭唐风,女子可出门游街访友饮酒,与男子结伴也非罕事,只是多数女子皆戴着帷帽,抛头露脸的只是女使奴仆,或是自立谋生的老娘子而已。 像潘令宁这样直接露脸的妙龄女子仍是少数。 潘令宁却摇摇头微笑:“不必了,多谢齐公子好意!只是我来时独身,去时也不惧独身,至于帷帽,我以后要做抛头露脸的女掌柜,不做待嫁闺中的娇娘子,何必以此遮头盖脸之物遮挡视线?” 齐远注视着她秀美的容颜,又看着她鬓角的疤痕,轻轻感慨:“娘子还真是……不一般!” 潘令宁行叉手礼谢过,便离去了。 齐远仍旧矗立良久,浓眉大眼脉脉流光,他忍不住带出一抹笑意。 …… 潘令宁回到老槐巷口之时,她又退回街衢,择近进入一家正店,买了两坛好酒,又点了几个大菜,让店家晚间送去阿蛮家。 待暮色四合,阿蛮回来时,店家也送来了,两提食盒,八个菜,全用温盘乘着。 所谓温盘,为两层盘具,上层盛实物,下层盛放滚烫的热水,因此可以保温,为京都各大正店酒楼专供。且各家酒楼均有独特的标志,乃至金银玉盘都不在话下,看客人身份和价位送出,等客人吃完,店家还会自动遣人来收走。 阿蛮看着这阵仗,惊讶地眨眨眼:“你索唤了?今日有什么喜事,这般破费?”(索唤,宋代的外卖服务) 潘令宁笑似牡丹,芬芳馥郁:“我谈了一家书铺与我结契,往后我便是齐物书舍女掌柜了!你知道齐物书舍吗,便是赵太丞医馆旁边的,可好找,往后你路过都可随时进来喝口茶!今日我便做东,请你和陈伯父吃顿好的,感谢多日以来的照料!” “竟是这等喜事?”阿蛮双眸亮晶晶,而后却声音渐轻,“那,你以后还住我家吗?” 潘令宁听出她话中失落之意,颇觉意外,微笑调侃:“短时间仍住这里,毕竟皇城司阿蛮家,可没人敢来骚扰!你不会嫌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我这屋子破破烂烂,你倒是不嫌弃!”阿蛮嗔怪,撅了噘嘴,故作埋怨。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章 踢馆客人 两人有说有笑,待阿蛮喂养父陈河进晡食,潘令宁便与她在院中饮酒。 浓云掠过苍穹,只剩疏星几点,月牙也时隐时现,欲拒还迎。 她与阿蛮虽不能说敞开心扉,相谈尽欢,但也似这疏星月牙,已从接连好几日的乌云中,露出清亮的神采。 潘令宁修整两日,置办两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褙子,又谈妥了每日接送的驴车,才往齐物书舍上工。 齐物书舍有多间铺子,齐东翁把她那日去协谈的,赵太丞医馆旁边的铺子留给她。 铺子乃前堂后店格局,前堂宽敞,只在八宝格上摆设纸书样品,便于客人挑选,后店两进院落,中间院落则是书铺,汗牛充栋,间而设置桌椅凉亭栖息之所,穿廊抱厦两畔设可坐卧的阑槛,因而许多学子前来观书,有些一坐便是一整天。 东家虽不收观书费,但收点茶水费,以做进项,当然也因为东家宽容,许多学子也多爱来齐物书舍采买。 最后方院落则是纸坊,工人忙忙碌碌,热火朝天。只是场地稍显拥挤,可定能因为齐物书舍纸业未兴,纸铺才没开得这么大。 其余另有城东城西两间铺子,后方院子设有印刷、收稿、书册装订等工活。 齐物书舍也算是分类齐全,称得上书纸大户了。 潘令宁来了之后,先把前堂后店巡视一遍,发现诸生士子聚集,甚至挤满了中庭,而无落脚之处。 此处临近太学国子学,加之少东家齐远乃是太学学生,同窗众多,自是许多书生把书铺当家免费蹭书。 东家茶水用的又是上好茶叶,只五文一盏,无限续杯,几乎赔本。 如今仍是秋老虎炎炎余威未尽,潘令宁看了看进项,少得可怜,便给东家提议,可引进些许时令香饮子,冰酥山,再把中庭重新装饰,设独立小隔间,按区收费,按物议价,以增进项。 齐远在一旁听着,却摆手道:“不可不可呀,前来此地观书的皆是我的同窗,虽然买书不多,但也理解他们清贫,如今他们已把齐物书舍当家,若有采买之需定然首选我齐物书舍,一旦改了格局,只怕他们不来了!” 潘令宁道:“若当家,也不会看着房屋破败无进项维修,也能安然享乐观书!我们不拦着他们免费观书,茶水亦是不变,只是把区域稍作区分,以应对不同身份客人,增加进项而已,两全其美。” 齐远仍是左右为难,觉得向同窗溢价,抹不开情面。 最终还是齐东翁拍板:“便依潘掌柜的提议吧,先改造,观察几月,倘若不成,再复回原样。” 由此可见,齐远仍是文人笃实的性子,宁可以低廉定价折本,也抹不开情面挣同窗几文钱,难怪此间铺子比起其他,账籍连年赤亏了。 若往后东翁把书铺交由他打理,只怕得多操心。 潘令宁心中掂量着,决计往后只与东翁说事,而不与齐远讨论经营之策。 她还寻思着把后院纸坊扩增,若节约成本,只能把中院的书铺缩减一半,此事得从长计议,一时间齐远定是接受不了。 王二蹬被齐家安排在铺中为茶博士,只端茶倒水,十分清闲,已是非常照看。 潘令宁在前堂,另有两名伙计帮衬,平日里除了前来买书定册的士人,竟也有些闺阁女郎戴着帷帽前来定制纸笺。 一日,潘令宁正在清点八宝格中的样品,忽有三位女郎入店,一阵香风袭来,店中几人耳目一新。 为首的女郎身量高挑,戴着帷帽,隐约可见骨相绰约,项上一圈珊瑚串坠赤红夺目,价值连城,便是帷帽中隐约摇晃的耳坠,也是红珊瑚搭衬,且她衣着亦是不俗,显然是哪家显赫门第的女郎。 女郎身后跟着两名着装一致的丫髻女使,亦步亦趋跟着她,十分谨慎伺候。 潘令宁见此情景,当即也悬起心神仔细招待:“女公子,是定册还是买纸,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那女郎瞥了她一眼,却左右观看:“你们掌柜呢?或是东家可在?” 潘令宁判定她为常客,便耐心解释:“奴家性潘,如今是此间铺子的掌柜,东翁他不在,我可为女公子效劳,如若需要,我派人传唤东翁也可以。” “换人了?你?……这么年轻的小娘子,竟是新掌柜?”女郎惊诧质问,言语中竟有些许鄙夷 潘令宁仍旧温和笑意:“女公子,我虽然年轻,却出身造纸世家,对闺中女子用笺十分了解,且略通文墨,女郎时兴的诗籍话本也颇为知晓,您若有需要,我可为您甄选?” “等等,你姓潘,出身造纸世家?”女郎盯着她额上的伤疤,略一琢磨,而后轻轻地笑了,竟有几分凛冽,“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纸笺合我身份?” 潘令宁点头:“女公子,这边请,这里是新进的书笺,博采各地所长,不论是卫夫人小楷、颜柳正体,王米飞白皆有对应专笺,且不同纸质花纹,亦可对应不同时令集宴,或不同人物身份,小娘子看看可有满意的?” 女郎翻看一番,竟把不满意的纸笺扔到地上,动作蛮横粗鲁,口中呵斥:“不好看!什么成色,也敢推送!难道我便是这般品味,还是你这新来的掌柜毫无眼力见?” 潘令宁大惊,心想碰到踢馆的了? 她只能俯身拾起纸张,越加小心应对:“小娘子今日买笺,乃应对何事?我再给您重新挑拣挑拣!” “就凭你?什么身份,识得贵人之物?齐物书舍换了你做掌柜,当真是离倾覆不远了!你们东家呢?叫他出来,我要换人!” 女郎百般胡闹,潘令宁心下莫名其妙,她也不好多问,这位娘子显然是看她不入眼,不论她做什么,怎么询问皆触她霉头。 虽然大惑不解,但潘令宁也顺势而为,福身说道:“那便……先请娘子上雅间入座,闲饮好茶,我先去请示东家!” “你站住!我叫你给我端茶倒水!”小娘子再发难。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章 贱者贾少 潘令宁沉默,最终点了点头,越是这时候她越不可顶着来。不就是活祖宗,只要肯花钱,她好好伺候便是了! 潘令宁伺候女郎入雅间,传王二蹬请老茶博士点茶,送来茶水,她亲自端进去:“娘子,此乃龙园胜雪,已是店中顶级茶茗,您先尝尝,消消火,我已命人去请示东家了!” 潘令宁双手恭谨奉上,龙园胜雪乃顶级团茶,一两茶饼值四两黄金,老茶博士手法也十分地道,茶沫绵密,画纹隽雅,平日只有招待上上宾客才用。 谁知女郎冷笑一声,竟一个抓不稳,令茶水泼洒潘令宁裙摆。 潘令宁惊呼一声,躲闪不及,半幅裙摆皆湿哒哒滴着碧绿青汁,便连云头舄履也沾污。 她低头看着撒了一地的茶汤,只觉心疼,这般昂贵的茶叶啊,还有老博士挥汗如雨才擂捣出来的茶点! 王二蹬在门外,忽然握拳嘶鸣,死死盯着女郎,似即将发狂的小兽。 潘令宁抬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而她亦有几分愠色,看着女郎:“女郎可是看着茶点不满意,还是让奴家怎么伺候才满意?奴家愚钝,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女郎,还请女郎明示!” “无他,我今日心情不畅,见着你便来气!”说罢,她带着一抹得意的笑,起身便要离开。 这潘令宁如何能忍,什么窝囊气她都受了,唯独不花钱不行! 她非得从她嘴里抠出银子! 因此,潘令宁一个箭步拦住她,双手拢握,端端正正立在她面前,脸上仍带着三分笑意:“娘子,您入店,我们奉为上宾,本着和气生财之道,无论采买与否,我们仍是迎客,但倘若无理取闹,您摔了我们一只汝窑天青瓷茶盏,还有上好的北苑龙园胜雪团茶,怎么着也得赔五十两银子才能离开!” “你讹人!”女郎没想到潘令宁敢呛她。 “这茶叶值四两金呢,汝窑的茶盏也价值不菲,五十两已是折了价,否则,我们便只能报官,请街道司裁夺了,想来娘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愿闹到这一步?” “你竟敢威胁我,什么东西,教训她!”女郎一声令下,两名女使即将上来给潘令宁掴掌。 王二蹬彻底发狂,嘶吼着上前推开女使,又狠狠地推搡女郎,竟把女郎推翻在地,磕碰着茶几,而身后亦沾满了方才的茶沫,一大片青绿,昂贵的绸缎裙摆犹如爬满了苔藓。 她看着手中脏兮兮黏糊糊的汁液,忽然崩溃大哭。 而这阵仗也引来了门外之人:“芸娘,芸娘,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潘令宁听着这声音倍觉熟悉,待回头,居然看到了温巡! 四目相对,她惊见他眸光中的紧张,及面上的焦慌之色,仿佛仍回到歙州潘宅,每每她磕碰了,他也是如此慌慌张张地进来,关切询问,眼里满是温柔和心疼。 如今他对着另一名女子罢了。 温巡见对方是潘令宁,亦是十分震惊,乃至双脚黏住了,眼眸不自觉闪烁,神色已是千回百转。 潘令宁勾唇冷笑一声,未说话,而后看着他挪动了步子,前去扶起女郎。 他动作也是小心翼翼,柔声询问:“芸娘你没事吧,我先送你就医,赵太丞医馆就在临屋!” 想来这名女子,便是他的新未婚妻林家三娘子林洛芸了! 林洛芸见着帮衬的来了,更是撒泼打滚:“你怎么才来?你看看她,还有她身后的小畜生!你唤来家丁把他们押去林府,我要好好教训他们!” “芸娘,别闹,你这模样,我先带你就医!” “你是不是心疼那小贱人,因为她是你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妻么?” 潘令宁冷哼一声,狠狠捏着手绢:“林三娘子,你如此嚣张泼辣,也是给你林氏贵戚门楣长威风了!殊不知‘贱者,贾少也’,你不过捡走了我不要的男人,虽贵为千金,却自降身价,捡拾他人弃物,也不知谁为贱!”(《说文解字》:贱释义) “你……你不过为鄙商之女,竟敢羞辱我?我,我不会放过你!”她欲爬起教训潘令宁。 温巡忽然呵斥:“够了!” 他头一次如此发威,林洛芸霎时惊慑住了,睁大眼睛望着他,眸中闪着泪花,不可置信。 温巡铁青着面容下令:“送女公子先行就医,此事由我来处理!” 他发威,那两女使愣了一番,直至温巡抬起眼眸逼视,俊美的眸子透出灼人冷锐的寒光。 两女使噤若寒蝉,竟然也不违逆,便扶着林洛芸起身了。 林洛芸不甘心道:“温巡,你在护着她?你竟敢吼我,护着她?” 温巡却不顾脏污,抻起袖子替她擦了擦裙摆的茶渍,动作极其温柔地,而后双手扶着她双肩,眸光闪烁,脉脉含情,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鬼樊楼一案方剪除,太后亲降懿旨挽回民心,此时若传出林家女郎踢馆闹事,撒泼打人,拒不赔偿,太后及肃国公该如何看待你啊,倘若芸娘再受责罚,可把我心疼坏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林洛芸忽然哭了:“你没有护着我,反倒吓唬我,呜呜呜……” 温巡却只扭头吩咐女使带走。 瘟神总算送走了,唯独温巡和潘令宁相顾沉默。 潘令宁努了努唇,却不看他,只公事公办说道:“赔吧,五十两,不然就报官请街道司!” 温巡不置可否,沉默地掏出银两,搁于茶几上。 潘令宁掂了掂银子,想着今日受的委屈,换来五十两,也不亏。 她收下银两之后,抛下一句:“好走不送!”便转身出去了。 温巡矗立良久,神色复杂,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走出来道:“替我封好薛涛笺,这是芸娘今日将买之物,往后她来,你便给她薛涛笺便是,她只钟爱这一种。” 两人似乎已无话可说,她不问他为何选择这样的女子,他也不问她为何成了齐物书舍的新掌柜。 潘令宁虽然忍着一肚子窝囊气,可是本着有钱不赚是傻子的原则,仍旧唤伙计取来薛涛笺封好,递给他。 齐远却在此时匆匆忙忙跑进来:“潘娘子,潘娘子,方才我同窗说有人闹事?谁闹事?你没事吧,可有伤到?” 他急得逍遥巾都要跑掉了,气喘吁吁,许是从太学一路奔回来,见着潘令宁尚且无碍,只是裙摆湿污,而与之相对的青年文士,袖子亦脏污,他便大抵明白了。 齐远陡然夺回了温巡手中的薛涛笺,冷哼道:“我齐物书舍不卖给你,往后不做你生意,你走吧,不必再来!” 说罢,在伙计和王二蹬惊讶的眼神中,他竟引着潘令宁回后院清洗去了。 温巡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双眸紧紧注视着潘令宁头也不回的背影,薄唇抿合,垂下眼帘,不知呆滞凝然多久,才摆袖负手离去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章 延朔遗风 转眼已入十一月。 大梁王朝三岁一祠郊庙,而泽及天下,万众朝贺,赏赉百官。 今年正逢每三年一次郊祀之时,而冬至在圜丘祭祀天地,京中早已有各地别驾转运州郡贡品入京,此为朝正队伍,往年朝拜的是正旦大典,而今年因为还有冬至的郊祀,因此朝正贡品比之往年还更隆重。 跟随朝政队伍入京的,还有八月秋闱,刚刚考过发解试的各州举子,京都一时俊异,多名士,繁华如星。 潘令宁每每走在街上,总能听闻各地口音,身着襕袍儒衫的书生也比往日密集,齐物书书舍更是人满为患。 除了照看书铺,处理各地异风异俗举子的刁钻要求,潘令宁还忙着改造后院的纸坊,每日采买器具,甄选长工,核对账本,她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如此忙碌也是因为冬至大典之后,科举试纸遴选即将开启,时日无多,她需要抓紧把新纸造出来! 所以她白日经营书铺,搭建纸坊,夜晚总是调试配方,对比纸样,以达精益求精。 之前她还披星戴月早出晚归,而阿蛮不知为何,也特别繁忙,经常三五天不着家,竟比她还忙碌。 所幸陈父身体经过一两月医治,有所好转,已可下床自理。潘令宁便给阿蛮留了书信,搬来书铺雅室暂住了。 因赶工着急,她想瞒着齐远,直接争得东翁同意,把书铺缩减一半,空出的一半腾给纸坊,可后来发生了一事,她反而改变了主意。 那日她和王二蹬外出采买回归,书铺的伙计着急忙慌跑来,在门口便汇报说书生打起来了,推翻了满地的书册,还有人怒急撕纸泄愤。 “潘掌柜可要救救我等,闹事者均是少东家的同窗友人,我们不好讨要赔偿,可若无处理,只怕……只怕日后东翁问责起来!” “撕得多么?” “一地狼藉!” 果然不出她所料,若是少量的也就罢了,齐远可自己担责,可若损得多,不止齐远被问责,店中的伙计,乃至她这个掌柜也一同受罚。 潘令宁也是十分无奈,把采买的样品交于王二蹬,一边提着裙角跨入门槛,一边询问:“因何吵架?” 怎么书生不该是举止有状,斯文守礼的么,还能打起来? “听着争的甚么南北正朔、夷蛮舞乐、塞外诗词……又是国朝右文、积贫积弱,还……还什么延朔党……小的也听不懂……” 潘令宁一惊,猛然刹住脚步回头,脸色苍白,简直吓破胆。 伙计不明所以,潘令宁只吩咐:“你去把门关上,今日若未征得我同意,谁都不许出去!” 伙计应声去了,潘令宁急忙往后院赶,但是只见七八人,比往时少了许多,后来她才知晓,刚刚打起来时,已经几尽吓跑。 如今他们倒是分开了,扭着脸气呼呼地分队而坐,看衣裳,不止太学的学生,只怕还有外地来京的举子。 听闻举子来京以后,各大酒楼正店,也有多起争执,甚至还一度惊动官府,以及御史台和皇城司逮人,只是闹的什么事,潘令宁实在繁忙,也无暇闲听。 难道今日闹到她这里来了? 而齐远居然在,此时居中拍着手背讲大道理。 他居然在?难怪伙计不敢讨赔偿赶人,可不就是少东家在呢,伙计也不敢龃龉,只敢来找她! “子彦兄,国朝右文,尊崇孔孟,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才是沿袭《周礼》及祖宗成法,因此南廷才配称为正朔,岂是夷蛮番邦可比拟的?番邦开化尚不及民众,也敢自称正统?”一名太学生耻笑。 齐远连忙推了推同窗:“不可妄说!” 然而穿着白襕的外地口音的书生却更狂妄:“呵,崇文抑武,乃至军队废弛,只能纳贡乞和,北疆民众连年疲于军役赋税,便是江南州郡百姓也累受苛捐杂税,和衙前役盘剥,然而数百万军队享俸禄供给,却无策于北邦铁蹄,难道这便是正朔王师的威严?疆域之民宁可北逃,习契国之语,吟契国诗词,舞契国之乐,也不肯受国朝教化,也不知自诩右文的正统,怎么做不到四夷皆服?” “照你这般说法,那北番的风都是香甜的了!本以为只有往年的江东士人狂妄,今年一比,北境来的士子,延朔遗风也不遑多让!”那太学生又一番鄙夷。 齐远着急道:“隽才,子彦兄,不能再议,不能再议了!” 那两人还在气头上呢,还不服,潘令宁便出声制止:“今日文士齐聚我等小小书铺,高谈阔论,各抒己见,本是难得的雅事,只是我来时见外头官差巡逻经过,也不知是否书铺简陋,乃至声响喧天,惊扰了邻里?诸位若不尽兴,我到临街酒楼开一间包房,各位也可继续饮酒畅谈?” 一听官差巡逻,他们才一激灵,唤‘隽才’的太学生冷眼扫视众人:“谁走漏了风声?都说好了谁也不许传出去,谦谦君子,休做无品无德之事!” 潘令宁心想,原来还懂得害怕,她以为他们无法无天呢! 只是没想到,那北境来的唤做“子彦”的书生当真无法无天,他闷哼冷笑一声道:“便是走漏了风声我也无所畏惧,蠹虫根生的王廷,不入仕也罢!” “那你为何来京城?难道不是应试科举?”隽才再反驳。 子彦仍是老神在在,颇为自得道:“我来传道,普渡而等深受蒙蔽执迷不悟之人!” “传道?嗤,我看你才深受延朔党蒙蔽执迷不悟!你不怕杀头?” “南廷号称刑不上士大夫,果真拿士人开刀,还敢自称正统礼仪之邦?” “枉你还是个读书人,享朝廷恩惠,受州郡供给,上京赶考,竟一心向北,做不忠不义之徒!”隽才气急,又斥骂起来。 两方再起激烈争执。 眼看火势控不住,潘令宁索性把两侧临街的窗牖全打开了,外头扰杂的人流声便破窗而入,撩拨他们敏感的思绪。 潘令宁摔了杯盏朝他们冷笑三分:“再闹!再闹我这小小书铺也不开了,随在座人等皆到皇城司吃牢饭去!”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章 兴讲义堂 他们总算冷静了,潘令宁对齐远道:“少东家,你请这样一群朋友前来书铺,关起门来议论国事,可让东翁知晓?若你觉得我能力不及,无法掌控书铺,我便自辞去,往后由少东家自个儿打理便是!” 潘令宁也不给他们脸面了,都把人头拴在裤腰上了,还讲什么情面大道理? 她说罢,甩袖自回雅间了。 窗外吵杂声依旧纷纷入耳,偶有行人觊觎,他们终于悻悻散去,走前还滑稽地相互起誓,不可告发卖友。 可七八个人心思各异的誓言,能维持多久? 潘令宁坐在雅室发呆,齐远把友人都客客气气送走,才回雅室找她,却见她眸中带泪,一脸悲怆。 齐远自知做错,束着双手,低头小声道:“潘娘子,对……对不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同他们说了,以后不谈了,都不谈了!” “以后?少东家自恃以后都能控场?那今日怎么没说服他们?” “哎,一时激动,但他们也知错了!” “少东家,你若当真不想添乱,不如,这书铺以后不开了罢,你也不是给我添乱,是给令尊添乱。” “啊?难道还要改做纸坊吗?” 看来齐远听说过,她有这个打算。 然而潘令宁摇头:“不做纸坊,有比纸坊更好的安排。” “那做什么?” “你留着书铺,无非留着以文会友之地,不辜负你的同窗,可今日之事实在凶险,你可知只在今年三月之时……皇城司……逮捕了许多新科进士?如今许多士人还在牢里生死未卜!” 她说着,嘴唇抖动,眼泪便不可抑制地落下来,而后狼狈地以手背擦拭。 齐远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疼坏了,欲上前,又觉得莽撞,手足无措道:“我……我……潘小娘子,我令你为难了,当真对不住,是我不好,我自私,我只想着自己……” “不,不是你的错,我是因为想起我三哥,今日那位子彦兄……何尝,可能不是我三哥曾经的样子?” 执迷不悟,狂妄自大,滔滔不绝,不顾家族生死! 她原来不信三哥走火入魔,认为应当是被诬陷的,可是今日见了子彦兄,她好像领悟了延朔党摧心摄魂,文伐渗透的威力了。 江东又被称为延朔党文伐滥觞之地,她的三哥怎么躲得过? 当时崔题在官船上的警告如雷在耳,曾经她不信,如今却开始后知后觉。 可这些士人,读了这么多年书,应当都是有独断能力,明白是非的开悟之人,怎么会如此迷信外邦?他们一个个备受家族期待,享受朝廷恩泽,怎么还如此不忠不义? 延朔党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可以摧毁她的三哥? “你……”齐远讷言,他不曾听过她提起身世,但因为他对她爱慕好奇,所以偷偷打听过了,也知晓一二。 齐远迟疑片刻才说道:“应当不会,潘小娘子如此聪慧大义,一胎生龙凤,令兄也定是识大体之人!” 潘令宁落寞地垂下眼帘:“但愿如此……” 她咽了咽苦涩,略微收敛情绪,才抬头对他道:“少东家,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便把书铺改成讲义堂如何?往后只讲科举义理,请名师传道受业解惑,助你和同窗科举及第。 “我们替夫子收些束修,每日资费只等同于一盏茶水,你的同窗应当不会推拒吧?如此,你也可以继续与他们以文会友,高谈阔论,也可避免如今日凶险,而且,我们乃京城首家开讲义堂的,如今科举将至,若诸生闻风景从,也可以给东翁增加进项!” “好……好主意啊!” 齐远一听,喜上眉梢,越琢磨越觉得靠谱,越想越喜欢,忍不住夸赞,“潘小娘子不愧是‘万金候’之女,这经商点子灵光,可远胜于我!” 潘令宁心想:若还不能胜于你,我还是梳妆回闺房待嫁吧,可不做这潘掌柜了,免得祸害东家! 她笑了笑说道:“少东家,你心思纯善,赤子热忱,可就是过于心慈手软,讲究情面,我只是有几分忠告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罢,我听你的!” 潘令宁点头:“如今延朔党妖风阵起,已不止蔓延江东,你交友众多,只怕难免有一两个异徒,还是仔细甄别,莫要什么人都领进书舍来,以免祸及家人!” “其实,京城还算好……皇城司四处巡逻,去年又抓了一批士人以儆效尤,你看我太学同窗未受影响。” “还是小心为妙!我虽不识此妖党,也不知他们有何魔功,竟能如此蛊惑士人,但凭子彦兄还有我三哥状况,我认为此妖党相当可怖,不得不防!” 齐远斟酌一番,点了点头:“嗯,往后我多注意些!” 潘令宁亦满意地点头,不过等齐远走后,她临窗发呆,雅间窗户对着书铺的庭院,那儿满地狼藉,长工还在收拾地面,摆放散落的书籍。 潘令宁忽然想着,温巡又是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崔题,天之骄子如他,又曾经经历过什么,对延朔党有如此深恶痛绝地领悟? 这满地狼藉的书册啊,摆好了还能不能尽数回归原位?有些被撕毁的书还能补救么? …… 书铺改张讲义堂,请夫子的事情,潘令宁就交给齐远了。而庭院装饰,也有长工安排,再则齐远还比她更上心,她便也不大管了。 开设讲义堂,能让齐远对自家经营如此上心,何尝不是一个好事?东翁或许都期盼已久,也是两全其美! 腾出的功夫,潘令宁亲自给前来书铺定制纸笺的贵主送货,等闲书生多贫寒,买纸买得不多,都是自取了,唯独贵人才来批量定制纸张。 她选择亲自送货,也是择机攀结贵主,若能从一二贵主口中听闻朝廷风向,或者哪天遇到了哪位贵主赏她人情,救出三哥呢? 她如今是书铺的潘掌柜,已经在京城立稳脚跟,但立稳脚跟的同时,她还需要择机向上攀登,结交权贵,为今后蓄力。 只是没想到,她在贵主府中碰到了一场相亲宴,而且,居然也碰到了崔题!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章 百般诋毁 枢密使张毗家设宴,只因张枢相家有一长女二十三岁,仍待嫁闺中。 大梁王朝比之前朝大兴科举,且因糊名誊写制防弊甚严,寒门子弟亦可凭真才实学入仕,一时国朝右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青年才俊以读书科举为志,无功名不成家,士人而立之龄才娶妻生子,也不罕见。 高宦门第也深受风气影响,往往为子女谋计深远,便是女儿,若无相称家世可择良婿,宁可苦等大比之年,好从新科进士中榜下捉婿。 如此婚期便是一拖,倘若女儿再有几分见解,挑挑拣拣,又是二拖,一不小心年逾摽梅,仍杏嫁无期,也是常有之事。 张枢相家的长女便是如此,据说从十七岁开始择婿,延至今日也没成。 张家也没脸再给女儿单独设宴,因此每年总要耗费巨资,铺设排场,请来京中所有适婚男女相看婚事,方便他人,也方便自己女儿择婿。 相亲集宴在张府鹅园进行,几年下来,竟已成为京中最隆重的男女集宴。 “我们阿郎何至于沦落至此啊!”李青鸣不平。 只因为崔夫人一月前未询崔题之意,便递上了鹅园集宴的拜帖,今晨又催促崔题早起,一番焚香梳头,又一番新衣换鞋,从头到脚捯饬,而后一寸不移地盯着他出门。 崔题年逾二十五,自五年前婚事黄了,他又在岭南诸地耽搁了五年,崔夫人急得似热过上的蚂蚁,从他一落脚京城就开始张罗,崔题也不知听过,他与多少家女郎议亲的流言。 李青却不以为然,自信满满道:“以我们阿郎之姿,若去了相亲宴,岂不是鹤立鸡群,届时把所有女郎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其他公子没有着落,可不怨我们不讲武德?夫人仍是思虑不周!” 崔题手捧册子,咬牙恶狠狠地从牛辎内弹臂,敲了他一脑门。 “诶哟!阿郎,我说的是事实,今日你似一只花孔雀,孔雀不轻易开屏,开屏便艳煞全场!夫人本来还让你骑马游街示众呢,阿郎却躲在牛车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崔题虽早把幞头上过于稠艳的牡丹摘下,可他身上仍穿着簇金绣缠枝盘花半臂衫,银丝竹叶暗纹直袖杭绸里衣,腰饰金玉,挂香囊,可不是一只大花孔雀!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边盯着册子一边责问李青:“你最近办事不力,难怪,都把心里花在耍嘴皮子上了!” “阿郎,我哪儿办事不力了?你叫我盯着入京举子聚众交谈延朔党一事,我不都传报给你了?” “那十天前云集楼有一群士人吟诗斗文,如今却被御史台弹劾,怎么不见你风声,反倒我从别处听来?” “御史台弹劾的?”李青眼咕噜一转,诡辩道,“既是御史台弹劾的,想必是有官身之人,我盯的是举子,岂能赖我?” “你再插科打诨,明日我便让卫齐跟着我,你自去宅老跟前讨活计!先前让你查潘小娘子下落,你也没消息!” “阿郎这不能赖我,潘小娘子进了鬼樊楼暗庄,无影无踪,阿蛮贵为皇城司女卒,不也进去了一年,断了接应?看来阿郎对潘小娘子真的很上心,这事让你记挂了这么久!” 崔题做势又要打他。 他滑溜躲开了,谄笑道:“那也是因为我们阿郎心善!还有,云集楼什么事情,阿郎提示两句,我好知道如何补救?” 崔题恨铁不成钢道:“不必了,卫齐打听过了,都是今年的新科士人,酒狂入胆闲发牢骚,便被人掎挈司诈,告发到御史台!” 李青遗憾地撇撇嘴:“还是卫兄动作快!” 他思索了一番,想做补救:“阿郎,今年的新科士人多躁动,已不是第一次被御史台弹劾了,我走访期间也听闻一二,据说因为受延朔党一案影响,他们虽然释褐授官,却迟迟得不到差遣,多人留聚京中,饮酒斗文,偶有诋讪时政之举,许是见着陛下又将开恩科,明年将有一群新士抢挤前途,因而不满。 “这群人,以后还不知会闯出什么祸端,他们可是太子的门生!今年太子首次主持科举,却闹出了延朔党一案,如今又有这么一群郁郁不得志的新科士人滞留京城,也不知会不会给太子惹麻烦……” 崔题忽然从书册间抬头,双眼似洗净阴霾的天幕,清亮灼人。 …… 主仆到了枢相府上,崔题负手呈冷漠状,可是他一身过于耀眼的打扮仍是惹人频频注目。 李青笑嘻嘻地递上名帖,跟随他转过月洞门,刚入园,便被花团锦簇晃晕了。 原来打扮成花孔雀的不止他家阿郎,原来老夫人这般打扮自有她的道理,想来这鹅园集宴,各家不论男女,皆使出了浑身解数,似要在集宴中博得头筹! “至于么,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年年如此,怎么年年还这么多人参加集宴,可见相亲不成,不在家世打扮,而在眼界挑剔!” 崔题负手回头,淡淡斜眸瞥了他一眼。 “阿郎,我不是说你,我说……他们!我们阿郎可从不挑剔!”他摆摆手,自觉良心已被狗吃,才眼不眨说得出此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可却在这时,隔着一排青柏,忽有女子取笑道:“好不容盼来鹅园集宴,你怎么盯着那崔题不放?难道你忘了五年前,裴家是怎么退亲的了?” “虽说五年前他仕途失意,左迁南方,可是,他毕竟十六岁登科,一甲第七名及第,如此头角峥嵘的人物,听说跨马游街那日,全京城的女子不为看状元,只为争睹他的容颜,好一番掷果盈车,香囊洒满御街两畔的盛景,如此风光,何人曾有?而且他是太师之孙,便是五年前犯了错,陛下看顾太师肱骨重臣颜面,也赦免了他,如此家世、才华、容貌,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你们一家子方从青州入京,怕是不知晓门道,他五年前何止犯了错,他是人人口中的奸佞,不止蛊惑太子盲从新政,还骗说自己国子监同窗友人投笔从戎,据说那位杨将军啊,原先都过了发解试了,国朝右文,杨家式微的武将世家,只盼着这一儿子改选文官之路,重振门庭,却因受他蒙蔽,重回武将身份领兵西伐,鼎力支持他的新政,可最终还是因为他倒戈而战死!此人乃背信弃义之徒!” “竟有这么多事?” “还有,他的弟弟也受他的污名连累,屡受同窗欺凌,最终投河自尽以明志,本想以死证明兄长的清白,可他无动于衷,仍旧党同伐异,不认己罪,陛下为平众怒,才勒停了他的官职,把他打入台狱,而后流放岭南!所以,你可不能选他,否则,与引狼入室无异!”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章 鹅园相遇 见两位女郎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还能滔滔不绝诋毁自家郎君,李青气煞了,正欲上前辩驳。 崔题却拎住他的衣领。 “阿郎?”李青不服。 崔题又负起双手,挑了挑眉,言语闲懒道:“这般有趣的故事,听一听又何妨?原来鄙人的名声,不止在士林间流传,在闺阃中也有传说!” 李青见自家主子闲适得仿若谈起他人的故事,他反而内心煎熬,欲言又止,心想着要多么强劲的心境,才能日日忍受五年摧心断魂的诋毁! “谁在那儿?”两个女郎终于听到身后的动静。 崔题摇摇头,叹息一声,走出去,面对她们,他风轻云淡扬起和气的笑容:“路过,抱歉,并非有意偷听两位娘子闲谈。” 他长身玉立,今日又打扮得格外招摇,衣彩照容,似俊美无俦的谪仙陡然出现到她们眼前。 两位娘子皆眸光一亮,而后又有些赧然,团扇半遮掩住唇鼻。 崔题打完招呼之后,便负着手,打算走过去了。 两位娘子却眼眸扑闪扑闪,一寸不移地盯着他,而后交头耳语一番,随即露出暗含羞涩,却又跃跃欲试的笑容。 方才诋毁崔题的那名女子娇声呼唤:“郎君请留步!郎君今日……可有意折花枝?” 折花枝乃鹅园集宴的暗号了,曾有人相看对眼,择梅花相赠,竟成风靡。 可因为人数众多,差点把梅花折秃噜了,后来张府便在集宴之时准备了象生花,只是“折花枝”的说法仍旧流传下来。 李青暗唾一声,此时她们又觉得他家郎好看了?还暗送秋波! 崔题玩味地停下脚步,回道:“不曾,老大来相亲,自惭形秽!” “怎会?”另一青州来的女郎情不自禁喊道。 而后两人娇笑着扭作一团,相互折扇拍打。 诋毁崔题的女郎道:“郎君仪表卓绝,人中龙凤,可否问得郎君姓名?” 崔题挑眉:“哦,鄙人姓狼,名入室!污名难听,恐怕辜负小娘子期待!” 他说罢,带着一抹笑,领着李青走了。 两个女郎莫名其妙,心想着京中哪家贵人姓郎? 过了一会儿,青州来的女子猛然拍了拍身旁的女子,颤抖着道:“他……他是崔题!” 两人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李青偷偷瞥见那两人急得跳脚,掩面逃走的样子,忽然心情一通舒畅,忍不住自夸道:“我家阿郎是宝,她们有眼不识珠!” 崔题回头调侃:“是谁曾说,孔雀不轻易开屏,开屏便艳煞全场,旁的公子没找落?” “阿郎当得起称赞,我只是没想到阿郎都离京五年了,还有这些流言蜚语!”李青辩驳,顿了一下又问道,“阿郎如此风轻云淡,难道已经一点都不在乎?” 崔题垂下眼帘,神色无波,只是少了方才的促狭笑容,李青忽然有点看不清他的神色。 而后,李青看到他忽然盯着一处,目光跟随游移。 他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一眼,便皱眉发出疑问:“潘小娘子怎么也在这里?难道也来相亲?” 不远处,隔着花园中纷闹的人群,潘令宁一身浅蓝素色窄袖褙子,鹅黄百迭裙,头上亦以鹅黄巾包着墨发,只简单地斜插两根素银钗,双手满抱一捆卷轴径直往西厢院去。 她平视前方,目光坚定,丝毫不打量鹅园中装扮艳丽的男男女女,似乎任何颜色在她眼中不过云烟。 依崔题对她的了解,她如此模样的时候,定是要去做什么事情了,因此才如此专注、心无旁骛。 而西厢院是张府的后宅了,乃是女眷居住的地方。 “不对,相亲打扮不会如此朴素,难道潘小娘子已入张府为女使?”李青又一阵揣测。 以至于崔题不得不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眼里甚是无奈:“你之前不是打听过,她入住阿蛮家?” “阿郎也有两月未曾关注潘小娘子动向,难道阿郎晓得她今日来做什么?” 两人正说着,突然见潘令宁身后隔着一丈远,还有一名男子,也满抱卷轴的年轻男子同步往西厢院去。 男子只是儒衫打扮,亦是非常简朴。 临近西厢廊花门前,男子几步趋向前,把卷轴交给迎接潘令宁的女使,而后与潘令宁交谈几句,潘令宁点头,也对他说了什么,男子便先行离开了。潘令宁则随女使进入西厢院。 “齐……齐远?那不是阿郎的太学门生?”李青喃喃道。 崔题回京后,以慵懒姿态拒绝好几个棘手的差遣,皇帝看不过眼,便给他安排了国子监经筵官的职衔,让他三天两头给六学学子上课。 太学,崔题也去了两次,因为齐远勤学好问,以至于李青从众多学子中,犹对他有几分印象。 李青见崔题陡然蹙眉,目光不置可否,但又十分质疑地盯着潘令宁的方向,便说道:“他们回去时,定要经过鹅园的月洞门,阿郎若想见潘小娘子,不若去月洞门旁的观鹅亭等候?” 谁知却遭到崔题的冷漠拒绝:“不去!”似乎还带着几分嫌弃。 李青道:“不去便不去,阿郎莫要每次潘小娘子出现时,都眼巴巴地盯着!” …… 然而,半个时辰之后,崔题在观鹅亭中,手中捧着一小盅豆子,正给白鹅喂食。 他背对着小径,丝毫不留意西厢院来时方向的动静。 他的闲适从容与束手恭立在旁,时不时警惕瞥着小径的李青形成天壤之别。 潘令宁走出来时,便看到主仆两这番反差的形象,不由得停下脚步。 她也没曾想过今日在此地,还能遇见许久不见的崔题? 且看他一身华服打扮,如此金贵张扬,便也知道他的来意了。 潘令宁犹豫着要不要行礼,她心下不想,只是此乃必经之路,若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只怕也十分无礼。 恰在她犹豫时,李青忽然笑着招呼一声:“诶?潘小娘子,你今日也来张府上?” 便是这一声,把崔题也唤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艳彩华服,身份尊贵,居在高亭,闲情逸致赏鹅;她一身内敛简朴着装,商贾之流,卑侍贵人,行色匆匆办差。 天壤之别,泾渭分明,却不得不在此交集。 她垂下眼里,行了一礼:“崔相公!”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章 暗醋横飞 崔题眸光熠熠,明明心中有几分雀跃,却不显于色,仍装作平日清冷的模样,风轻云淡打招呼:“潘小娘子,好久不见,你今日……来枢相府所为何事?” 因着之前崔题对她的评价,潘令宁耿耿于怀,她认为崔题是看不起她的,不论她做什么,在他眼里皆不入流。 他出身尊贵,年少时科举仕途皆一帆风顺,便是青年受挫,也很快重回京城东山再起,不似她商贾之流无根无基,万事需得凭自己,他们的境遇天壤之别,因此他视她的挣扎、攀附、投靠为不入流,也无可厚非。 原本崔题也是她攀附的对象,只是崔题曾对她几番嘲讽,她也有自知之明。 若让他知晓她今日实乃结交权贵而来,只怕又一番冷唇相讥? 潘令宁低垂着眼帘,不愿回视,淡声道:“我……替友人……跑腿办差。” 崔题似笑非笑:“李青说,他见你捧了数卷画轴进西厢院?身后还有太学的贡生齐远齐公子?” 李青错愕地看了他一眼,见自家郎君面不改色,他才挑眉撇撇唇,又甘当隐形人。 潘令宁眼帘翕动,心想原来他都看到了,那么这番询问,便不是偶然了! 她微微握拳,只能回应:“我如今,在齐公子家的齐物书舍谋了一份工作,今日乃是替齐物书舍给张枢相府上送画纸而来。” “潘小娘子乃女子之身,也可在齐物书舍谋活计?” “嗯,东家仁善,许我一份活计。崔相公位居高位,只怕对商贾俗事不甚了解,我这些汲汲营营求生的手段也不堪入相公耳目,便不打扰相公雅集,民女先行告退了!” 她行礼之后,便欲走。 崔题上前一步,临近亭门,又说道:“本朝不抑工商,便是商贾出身也可科举及第,商贾之事,万利国民,岂能是俗事?只是潘小娘子初入京城,不了解风物,一个弱女子在外谋生,倘若无人照应,只怕行事艰难。难道是……阿蛮帮你引荐打点过了?” “靠打点?”潘令宁陡然扬头,双眸冷锐,而后扯出一抹冷笑。 想她熬尽心血,靠着家传技艺一点一滴争取来的活计,在他眼中竟只是“靠打点”? 怒火混杂着委屈齐上心头,潘令宁咬牙横生怒意,“难道在崔相公眼中,我便只能靠着阿蛮,靠着别人打点,才能在京城立稳脚跟么?” 崔题惊诧。 他实乃关心她,见她一个弱女子入书肆谋活计,书肆里往来的都是儿郎书生,便是书生无异念,书铺里的长工皆是招揽的闲汉,三教九流之徒,她也不怕? 然而她对他为何如此防备,乃至呈现攻击姿态? 两人忽然闹得这么僵,李青都有点意外,也不做这隐形人了,走上前劝:“潘小娘子,我家郎君实属好意,毕竟您入京以来,几经风险,阿郎皆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心。” 崔题锐利眼锋瞥了李青一眼,心想这是能说的吗?怎么说成他关心她?听着多少有些别扭! 显然潘令宁也质疑。 她稍微敛了敛失常的情绪,仍显冷漠道:“我与崔相公萍水相逢,如今还欠着崔相公两份恩情,便不好再麻烦崔相了,相公也不必为我操心。不过,也多谢您提点!” 她说罢,又客客气气地行了一个万福。 冷漠,实在冷漠!李青都察觉到潘令宁对崔题的抗拒,只是为何,闹到了这一步? 他看看自家主子,见崔题已然改为负起双手,他之前单手捧着小盅,身子微微前倾关切探视,如今只挺起身板,显然又端起那漠不关心的姿态。 他太了解他家郎君了,许是过于骄傲,从不肯放低自尊,若遇到不领情之人事,他绝不会自讨没趣。 果然,他听闻他家郎君说道:“崔某也并非操心潘小娘子,潘小娘子何许人也,可是孤身入京救兄,又一手捣毁鬼樊楼的巾帼女义士!崔某只是闲极赏鹅,恰巧碰到潘小娘子经过,随口询问两句,却不想扫了娘子的兴,崔某道歉。娘子,请自便!” 他说着,转身投喂白鹅去了,仿佛对她的去留不再关心。 李青都恨崔题那张薄舌的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干着急。 恰在这时,等了许久的齐远从月洞门寻进来了:“潘掌柜,潘掌柜!诶?崔先生?” 齐远陡然停住脚步,诧异地扫视两人,而后先转身恭恭敬敬地朝崔题行了一个叉手礼:“太学学生齐远,见过崔先生!” 崔题回过身,微微点了一下头。 潘令宁也目光逡巡。 而后,两人竟异口同声问起:“少东家(子源),你们认识?”子源是齐远的字。 这般默契,着实把齐远和李青双双吓一跳。 齐远也不知该向谁解释,便捧袂轮流朝两边:“回先生,潘小娘子乃齐物书舍新聘请的纸坊掌柜;潘小娘子,崔先生乃至我太学的经筵官,我有幸听先生两堂课,受益匪浅!” “纸坊、掌柜?难怪了……”崔题咀嚼着这几个字,陡然明白了潘令宁因何生气,她若凭家里的造纸技艺在京中谋求结契,的确足以立稳脚跟。 而且她掐准了科举试纸遴选时机,如今各大书铺皆招揽造纸的老博士,她属实顺势而为! 只是他先入为主,以为柔弱弱弱如她,又是靠着阿蛮的帮衬才寻得活计,兴许对她而言是冒犯。 齐远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几步上前凑近潘令宁,微微俯身,以求目光与她平视,满眼关切询问:“潘娘子,我见你许久未归,才寻了进来,刚才可遇到什么事?贵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少东家不必担心,我也不是头一回送纸了,即便有什么事,也足以应对。” 齐远这才放心地直起身子,搔搔头笑道:“我……我不是怀疑潘娘子的能力,我虽然知道八面玲珑如潘掌柜,足以应对,只是我……我仍是瞎操心,就当我瞎操心!” 潘令宁见他憨傻又赤诚的模样,忍俊不禁,连语气也十分柔和:“嗯,我知道的。” “那我们走吧!崔先生,我与潘掌柜先告辞了!”齐远同崔题拱手告别,便如同护花使者般,守着潘令宁一同走出去了。 李青阴阳怪气道:“怎么明明都是出言关心,潘小娘子对待齐公子和对待我家郎君,如此截然不同?” 他稍稍一瞥,见崔题沉着脸,冷冰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大有乌云压城,风雨欲来之势,他霎时闭上了嘴。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章 琼海神女 本以为他乖乖闭了嘴,能免殃及池鱼,可崔题还是注意到了他。 崔题恶狠狠盯着李青道:“我看你是闲着的,才有功夫瞎猜人心,既然如此,明日给你派个差遣,你不是酷爱拉帮结友,还有几个皇城司的好兄弟?那你便从你好兄弟口中打听打听,有没有那夙期公子的消息吧!” 李青大惊失色,急得跳脚:“阿郎,我去跟皇城司套消息,我不要命了?我只会被他们套光消息呀!我那蜘蛛网般脆弱的结友关系,阿郎怎么信得过?” “你若把我这些年和齐卫查到的延朔党的消息,都被皇城司套了去,往后便不用回来了。不争气的东西,也就仗着你爹跟着我翁翁(祖父),你又从小跟着我,比齐卫多几年随侍,以为我不敢罚你!” “完了完了!”李青叫苦不迭,试着争取,“可是,皇城司哪有那夙期公子的消息啊,那家伙比鬼还神秘,只怕连夙期都没听过,唯有阿郎慧眼独具,一人查到而已!” “必须查,我需得知道这延朔党,是契国的阴谋,还是夙期公子个人的阴谋!” 李青耷拉着脸,跟焉了的菜叶,了无生趣。 …… 崔题回到府中,便想躲去书房,仍被母亲在中庭逮下了。 母亲询问他相亲结果如何,折花几枝送人? 崔题自是一无所获,他还在斟酌如何回答。 然而知子莫若母,母亲却已经猜出了,捧着心口唉声叹气:“我已料到你定是折花没几枝,然而我没料到你竟是一朵也没送!你是要气死我啊!大郎,如今长房这一脉,你爹爹去了,你弟弟也殁了,你爹爹又没有其他支婆侍妾,没有其他子女,我也只剩了你,还盼着你尽快完婚传宗,你竟是一拖再拖! “你到底要相看什么样的女子才肯满意?我怎么同你爹爹交代?” “娘,婚姻大事非档口买菜,也不是说这颗水灵果腹便可买下,如若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与牲口何异?”崔题蹙眉,耐心解释。 “我便是要你果腹,难道你认为你还有的时间挑挑拣拣?也怨你爹,小时候和他的各路友人总是对你夸赞不绝,说什么百年难遇奇才,文曲星降世,把你养成这挑剔性子! 她絮絮叨叨地,崔题却脚程不停,兀自往书房走去。 崔夫人一路跟着,一路念叨:“你政见乖张,总喜欢与老臣对着干,前些年去了岭南瘴疫之地,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京师,谁知你会不会再度外贬,又去甚么地方? “你老大之龄,如今还不趁着在京城,赶紧把婚事给办了,也好给我留下一儿半女!可别再挑剔了,如今别说适婚女郎,便是个良家子出身的二嫁妇,只要肯年内完婚,我也认了!” 崔题大为震惊,停下脚步回头,鬼使神差来了句:“若是家破人亡的商贾之女呢?” 这句话未经任何雕琢便冲口而出,连崔题自己都怔了一瞬。 “那也没问题!什么商贾之女?你有意中人了?”崔夫人不哭了,陡然眼眸清亮地望着他。 李青在身后一阵憋笑。 崔题神色无奈:“娘可真是……当真以为你儿子,比破碗裂盏还不值钱!” 他说罢又快速往书房走去,心里徒增一丝搬起石砸脚的懊恼。 “等等,商贾之女是谁?商贾之女有何不妥?家破人亡?”崔夫人追问,脚程跟不上她,便回头盯着李青,“你整日跟着你家郎君,可见他有什么动静了?” 李青憋着嘴,强忍笑意:“夫人,我……我不敢说!” 而后他也快步追崔题而去,独留崔夫人胡思乱想。 夜间,崔题倚着胡床看书时,书册中鬼使神差地滑落一张便笺,上头提了一首诗,乃是他几年前在岭南,为村民绘神女像时,草拟的诗: 《琼海神女赋》 碧海绡帷月魄飘,岭南灵迹降仙遥。 琼姿未许凡尘近,玉骨应同冰雪雕。 珠佩摇光云作缕,霞衣映水柳为腰。 甘霖洒处瘴疴净,宝相生时草木骄。 愿化清钟长守护,何妨梦醒意迢迢。(1) 他轻轻念了一番,忽觉好笑,难怪周先生同太子打趣他,此时他竟也不能理解,当时写下这首诗的心境。 大抵是官场失意,对尘世厌弃,渴望有一人可理解他的心境?可凡人已无可期,因而托梦于虚无缥缈的神女? “愿化清钟长守护,何妨梦醒意迢迢?” 崔题喃喃念着这一句诗,彼时他理想中的神女柔和婀娜,怜悯众生和他。她是多么地高贵圣洁,多么地美丽飘逸。 当时神女尚未有脸,可如今慢慢浮现出芙蓉鹅蛋脸,小巧的鼻和唇,一双远山眉,眸子似凝露的栀子花,冰清玉魄……竟慢慢对齐了潘令宁的脸庞?! 崔题吓得竟把书和纸笺都扔了。 他暗骂一声:“肤浅!低俗!” 他怎么会看上潘令宁? 若按他以前择偶的眼光,不说比肩他,起码不输裴家女公子——性子温婉可人,琴棋书画、远见卓识、家世相貌,缺一不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便是这些年他心境有所改变,他也不愿与普通女子将就一生! 崔题又把纸笺随意插入胡床最底层的书册,至少那本书他短时间内极少翻开。 不过,近日他与卫齐十分繁忙,也鲜少有时间思考儿女之情。 这天夜里,崔题刚刚睡下之时,远赴外地的卫齐突然回来了,在他房榻外敲门:“阿郎,阿郎,可睡下了?有事急禀!” 崔题一向睡得浅,当即合衣起身,前去开门。 卫齐年长李青十岁,十分稳重。他是一度游走于北境两国的侠客,曾是杨珙生死至交,杨珙死后,他到了崔府上隐姓埋名,延续杨珙遗志。 平日卫齐帮崔题潜行查案,崔题派予他的也往往都是棘手重任,比如往各地探查延朔党动向。江东妖党滥觞,和夙期公子线索也是他发现的。卫齐探查能力卓绝,一人可远抵皇城司暗部。 “卫齐,何事?”崔题也一脸凝重,因为卫齐往往以密函回报,而不轻易回来。 “云集楼诗案大祸,几名新科进士写了藏头反诗,如今已有势力匿名递信,我中途截获,如今信函还未到达御史台,更未达陛下手中,可不出明日,朝中必将掀起腥风血雨,此次黑手冲着新党而来,不单新科士人,只怕连卢参知政事,以及太子殿下,也难免波及。 “属下斗胆,请阿郎等五更天城门开启,而禁中未下达命令之前,先随我前往汝州山庄避祸,待观明局势再回京,否则,明日恐将是瓮中捉鳖之局!”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章 风雨欲来 季秋夜寒,风冷如刃,一缕缕冲破房中炭火的暖气,崔题里衣单薄,手抚在门上,似乎进退维谷。 而后他竟负手走了出去,大有直面寒风之意:“云集楼诗案,祸端起于今年的新科士人,我六月才回京师,回京后推拒差遣,未插手朝中之事,便是他们党同伐异,也难以挦扯到我头上!” “阿郎毕竟是五年前新党政要,年前陛下有意起复您回京,旧党便联合上疏进谏,可见阿郎仍是他们的眼中钉,仍需小心防范!” “太子殿下,和卢参政诸公,可能也收到消息了,兴许有应对之策,我且留下来看看罢!” 齐卫欲言又止,最终垂眸,只冷静评价:“其实阿郎……还是放心不下太子殿下,和卢参政等人吧?只是阿郎也应仔细斟酌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五年前您与环翊首当其冲,环翊更是不幸身死……” 环翊是杨珙的字,提及昔日友人的下场,卫齐拧了拧拳,仍是耿耿于怀。 “郎君也遭一夕间连降二十罪,停官除名入狱,惨遭刑讯逼供,差点给您扣上谋逆的罪名!后来经太子殿下和卢参政费劲心力才保下。他们一计不成,又出二计,想直接毒杀郎君于狱中,可见对您恨之入骨! “五年前阿郎是因为乃太师之孙,太师三朝肱骨重臣,愿意献出勋爵俸禄,以三朝的功绩保下您性命,才换来陛下赦免,改判流放岭南。如今太师已年迈,不事朝堂日久,倘若阿郎再出事,只怕没有五年前的运势了!” 崔题沉默不答,冷风透骨,以至于他手脚冰凉,他盯着广袤无垠的天幕,深夜的黑暗,如泼洒的浓墨密不透光,竟看不到前方一丝丝灯火。 他回京后消极怠慢不理朝政,有两层原因: 一是早已认清新旧党政的局势,乃延朔党从中作梗,若延朔党不除,新政哪怕已修补十全十美,也依然横遭阻拦无法推行,且只会刺激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朝中风气已坏,有损国民而已。 因而他才不愿意接受一腔热血的太子的把臂相邀。 二是,祖父以功勋换命,保下他之后,他出狱才知晓父亲已逝,弟弟崔辞悲愤投河,母亲亦是卧床不起。 他只在狱中半年,竟已连累族亲如此,倘若谶言成真,他们果真给他扣上谋逆之罪,只怕崔氏三代宦海沉浮,百年的门庭也祸败于他手中。 昔日的天之骄子,少年英才,不过烟花易逝,留下的只是一地污点。 之后母亲逼着他在父亲和弟弟灵牌前起誓,用她病弱仅存的唯一力量,死死攥着他的手,咬牙切齿:“你起誓!对着你爹爹和你弟弟的灵位起誓!往后不可乖张妄为,不可参与新政,不可辜负祖父献爵保命,惹你翁翁忧虑!你可存你的心胸大义,但不可以损败门庭和族亲为代价,娘亲……再也接受不了崔家出现第二个崔辞!” 她的哭腔比香烟更侵夺眼泪,父亲和弟弟的牌位犹如沉默的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喉头哽血,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崔题怅然低下头。 “咚——咚——” 远处忽传大相国寺沉闷的钟声。 大相国寺五更鸣钟报晓,五更一刻阍人开启城门。 卫齐道:“阿郎,时候不多了,需尽快动身!” 只是太子与他总角相交,十几年心志,殷殷切切目光犹在眼前;卢参政与新党士人一腔热血,便是遭到罢黜流放也百折不挠的证道之路;还有江南成千上万破败于衙前役等弊制的门户,北疆累受军役压迫的泱泱百姓…… 崔题双拳用力握紧,最终叹息一声,尾音低沉温和,却十分坚定从容地回复:“卫齐,我不能走!” …… 齐物书舍讲义堂甫一招新,便热闹非凡。 如今临近春闱,不论京中六学贡生,还是州郡入京举人,皆头一会儿听闻还有讲经补课的茶会,讲义堂不仅请了曾就应天书院、嵩阳书院的学录学正执掌教谕,还每日仅需五文钱茶水费! 须知若是私下聘请名师指正,别说五文钱,便是五两也未必请得动。 消息一经传开,便在士人中炸开了锅,每日守门登记入堂的学子排满了长街,有些今日排不上的,宁可提起付下明日,乃至未来十几日的茶水费,以求通融进堂。 潘令宁便想了一个法子,她让举子做诗夸赞齐物书舍的新纸,做得好,便可提前进堂听课。 她费劲心力研究,终于造出不输落雁纸四五分的新纸,起名折桂纸,出自“蟾宫折桂”之意,如今正等着朝堂遴选。 这些举子虽无定乾坤的能力,可倘若他们的诗赋广泛流传,形成有口皆碑之势,朝廷必然也会着重考虑折桂纸。 齐远和东家对她的点子甚是满意,东家只打她刚入书社的前两月,偶尔来看看,后来见她经营盘活了赤亏的店铺,生意还如火如荼,便撒手不管了。 齐远因讲义堂的关系,来书铺比回家还勤快,毕竟讲义堂从搭建到聘请名师,到招新,皆是他亲力亲为,他倍感成就,也对潘令宁也愈加钦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虽然潘令宁比他小三岁,可若在外人面前,他皆十分恭敬地称呼“潘掌柜”“潘娘子”,从不似对待奴仆,或以少东家自倨。 他的任何决策也都请示潘令宁的意见,且以她的决断为准。 眼看着讲义堂生意昌隆,其他书铺眼馋,便也学着增设经义堂,甚至以卑劣手段争抢夺客源,比如降低资费,却在茶叶上做手脚以次充好,假冒名师身份招揽学子,乃至诬告到行会泼脏水等等。 随着讲义堂名声愈广,潘令宁和齐远每日应对的棘手之事也愈多。 齐远常常感慨:“邯郸学步宵小之辈,手段卑劣至极,我等不与他们计较也就罢了,竟还恶性竞争,扰乱行规,书铺经堂刚刚兴起,只怕要被这些人做坏了!” 潘令宁却看得开,安抚他:“经商之道,有遵儒道,也有遵邪道。我等虔遵儒道,自筑长城。遵邪者,虽一时钻营成势,可邪毁诚信,迟早也自败根基!” “潘掌柜说的是!不过,这番话听着耳熟,好似崔先生太学授课教谕过,难道潘掌柜也是从崔先生处听来?” 齐远那日从枢相府回来,问过她可与崔题相识。 她说不熟,且未多解释,只是齐远好似耿耿于怀,往后若关联起,总要提一嘴“崔先生”。 潘令宁无奈,只答道:“我不曾去太学听课,怎知崔先生也说过类似之言?可见,只怕是天下共识罢了!” 齐远只能做罢:“原来如此!” 正聊着,王二蹬忽然从门外跑进来,一脸惊慌失色,呜呜呜啊朝她比划着。 “怎么了,蹬弟?”潘令宁不解。 王二蹬急得直跳脚,甚至拉着她便要跑。 恰在这时,忽然一队官兵尾随而至,一到齐物书舍门前,长官挥手,命皂吏分拨堵门,并大声呵斥:“把门前排队的士人遣散了,谁也不许进入!”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登门拜访 因官兵赶人,一众举子也做鸟兽散。 潘令宁看出是街道司的衙役,心霎时提起,她赶忙放下手头的活计迎出去:“敢问官爷,发生了何事,竟劳动官爷围堵驱客?” 而此时行人也纷纷驻足,很快聚集成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只怕讹传出对齐物书舍不利的名声。 官爷的呵斥声更是如惊雷劈木:“有人告发尔等私设堂学讲经为假,聚众沽卖团茶为真。以团茶揽客人,钻营取巧,非法竞争,更违反禁榷之律,街道司受命查封!” 他说罢,又对两队人马下令:“清场,贴条!” “诶官爷,是否弄错了?我等虽赚钱些许茶水费,然而仅五文一盏,十分低廉,岂可比肩团茶价格?更何况,所使茶叶,也均从官办营场购入,有登记为证,怎么就违法了呢?”潘令宁不服! “这是上头的敕令!” “那举告之人可有证据,官爷可核验过了?为何直接查封?”齐远也询问。 领头的人不耐烦冷哼:“如若有疑问,可到街道司复审!”显然一地也不给潘令宁和齐远争取之机。 实在霸道! 潘令宁再度苦苦争取:“官爷,我等诚信经营,讲义堂开设前,也曾到街道司造册登记,开课之后,官爷也前来巡逻几次,均无异常,断不可能阳奉阴违,做违法之事,官爷可否通融,许我们自查?” “敕令从上头直发,你们可没有自查的机会!” 潘令宁和齐远傻眼,只觉乌云蔽日,到底谁要害齐物书舍? 两队皂吏在他们争执时,已粗鲁地冲进书铺,完全不顾长工阻挠,便开始赶人。 原本讲义堂夫子正在授课,堂下几十名学生饮茶磕瓜,与父子畅通,正其乐融融,忽然见这阵子,皆惊吓住了,大气不敢出,堂中鸦雀无声。 官兵把他们赶走,他们不明所以,还以为例行检查,有的还不死心地对潘令宁和齐远低声道:“今日上不成了,那我先排着明日,潘掌柜可记得给我补上!” 只可惜他们大抵还不明白,明日可能开不成了。 衙役并不理会潘令和齐远心境,清场之后,又刮走了大大小小十几种茶叶。 很快,齐物书舍便被贴上封条,进出不得,徒留潘令宁、齐远和几名长工面面相觑。 一名长工忿忿不平道:“告密之人可真阴损,如今科举试纸遴选将至,齐物书舍却被贴了封条,掐准了时机来的吧?” “可见,折桂纸横空出世,定让些许之提防了,也算一件好事,说明折桂纸极有望夺魁!幸而也真是诬告,街道司收走的茶叶也不涉及大量团茶,待查明了,应能还与我等清白!” “不,不是同行诬告!”潘令宁略一思索之后,却打断了他们的天真。 “怎么说?”齐远诧异。 “少东家,你仔细想想,如若是同行诬告,此招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以茶水费代替束修,以规避朝廷审查,其他铺子也有样学样如此增设,倘若我们出了事,他们躲得远?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同行何必冒险?” “那娘子以为是?”齐远稍稍思索,也察觉不对。 “少东家可有人脉,或许托人去官府中打听打听?我们是得罪了哪方神圣?” 齐家在京中经营多年,也颇有自己的网络,齐父去打听一番,果然得到了消息。 然而待齐远来寻潘令宁,给她报消息之时,面色却十分扭捏、难堪,欲言又止:“嗯……果真不是同行告发,但是,是谁,潘掌柜猜一猜?” “我猜?”潘令宁听着,难道是冲她而来? 她得罪了谁,除了同行……她思索一番,小心翼翼说出一个令她心冷的名字,“温巡?” “不,是崔题,崔先生!” “啊……?” 潘令宁大惊失色,以至后退一步,满眼地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崔题?便是百般思索也料想不到……可是我与他无冤无仇?” 沉默片刻,潘令宁试着问:“少东家可得罪崔先生?” 齐远摇摇头,见潘令宁困惑,他的目光饱含深意,颇含幽怨道:“看来潘掌柜果真与崔先生有些许旧缘?” “倘若我与他有旧缘,他何必置我于死地?” 潘令宁实在琢磨不通,她哪里得罪他了?他竟在如此紧要关头给她使绊子? 她心下一堵,继而有些失望、困惑、愤怒! 为何听闻是崔题,她有如此大的反应?甚至哪怕是温巡,她都可以仅仅冷笑一声,不往心头挂。 可这人竟是崔题!难道因为她不入流,他看不惯她汲汲营营经商的手段? 他如此仪表堂堂,谦谦君外表下竟是衣冠禽兽,戚戚小人? 眼看着潘令宁神色失常,百感交集,齐远又说道:“娘子似乎也十分在意,举告之人是崔先生?” “在意,我当然在意!他贵为京朝官,高高在上,何至于与我等平民过不去?我定要找他理论清楚!” “那我随娘子去吧,好歹崔先生也是我的座师!”齐远叹息一声。 两人筹谋一番,本想让线人托关系,约崔题至酒楼相谈。 只是线人也使不上劲,牙人如何能请动京官光临平民的酒席? 潘令宁没法,只能去汲云堂等人。 一连等了多日,也不曾见崔题到来。府中的管事倒还认得她,可她毕竟已经出去了,管事也做不了主,只说郎君不常居住在此,太爷和夫人健在,郎君只居崔府。 后来仍是等不到人,眼看试纸遴选之期将至,潘令宁只能壮胆,直奔崔府而去。 崔府高门大户,乌头门,五开间。潘令宁只欲上前敲门,便已经被守卫拦下了:“崔府门前不得逗留,请作速离开!” 齐远上前开口:“两位爷可否帮忙通传,我是崔先生的太学学生齐远,有事拜请先生!” 守卫不理。 潘令宁只能上前道:“我与崔相公相识一场,如今实乃有要事求见,还望两位爷通传一声,以免也耽误了崔先生要务!两位爷只管说是姓潘的娘子,崔相公自然晓得。” 她说罢,偷偷掏出两锭银子。 恰在这时,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何人求见我儿?”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章 不可理喻 门口的守卫齐齐谒拜:“夫人!” 夫人? 潘令宁回头,见气质独绝的半老妇人在女使搀扶下,走出牛辎。 她风姿绰约、林下风致,显然年轻时是个美人儿,打扮却十分简朴,虽为贵妇,着装却仅是深色无纹、稳重低调式样,头上以包巾束发,簪几朵梅花和几支素钗,仅此而已。 倒是她手上捻着一串佛珠,乃上等黑檀所制,比之身家更精贵,颗颗对等、圆润泛华,显然时常抚摸,可见她十分崇佛。 她的排场并不张扬,外出礼佛,身旁也仅有一名贴身老妇,和一名年轻女使,以及两名带刀扈从。 若非她的牛辎停在崔府门口,以她低调的行程,旁人只怕以为只是等闲妇人,因为她并无半点凌人姿态。 等她走近了,潘令宁才发觉,她的眉眼与崔题的十分相似。 想来这位便是崔母崔夫人了。 难怪崔题是风流昳丽、雌雄兼美之貌,堂堂昂藏男儿,配上母亲的眉眼实在过于漂亮了些。 “你们是何人?”崔夫人询问。 潘令宁领着齐远行礼,赶忙抓住机会:“回夫人,民女姓潘,乃齐物书舍纸坊掌柜,此为我的少东家齐远。齐物书舍突遭查封,街道司指名乃崔相公告言官市容失察,言官弹劾街道司,民女的小店不幸遭殃…… “然而民女本分经营,实乃冤枉啊!街道司收到上级敕令,不得不例行整改十日,即便齐物书舍是清白的,也得忍十日之期……可是,我齐物书舍参加月底科举试纸遴选之会,会期将至,无法苦等,若要解除查封,只能请举告之人自认误告,撤销信函。因而我等只能斗胆上门求教崔相公了。若果真误会,求请他撤函,若我等犯了罪而不自知,也请他示下,我等才好知晓如何整改! “因此,还请夫人通融通融!”潘令宁再次拜请。 “齐物书舍……纸坊的掌柜?这般年轻……”崔夫人上下打量潘令宁,又看了看齐远。 敏锐如母,总察觉到一丝异常,可她还是公事公办回应,“我儿不涉朝政已久,何至于因市容之事,向柏台告发?两位莫不是误会了!” 潘令宁心想,果然连崔夫人也倍觉不可思议呢,她又怎么能知晓崔题什么心思? 思前想后,她仍旧觉得崔题徇私报复,若非她得罪过他,便是他单纯地看她不过眼了。 有些偏见只需一息之间,便可生成,正如他曾讥讽她为“银屏娇花”“膝下娇软”,此时的她也认为崔题小心眼,眦睚必报,堂堂大丈夫竟与她一介女流计较! 只是她面上仍好言应对崔夫人:“既是街道司接了敕令,应对不存在误会了。想来可能是……崔相公对齐物书舍的经营有些许误解,还请夫人通融,允许我等向崔相公辩白,求得宽恕!” 她看这位夫人面善,脾性可比孤傲的崔题温和上许多,似是通情达理之人,潘令宁只企求在此处通关。 然而崔夫人微微侧头,眉眼饱含流连探究之欲,却带出一抹笑询问:“看小娘子言行举止,也是仪表出众,胸有见地之人啊,不似寻常的闺阃女子……你与我儿,是否先前认识了?” 她陡然如此发问,潘令宁十分诧异,又有些急于掩饰,一时嗫嚅,不知如何回答。 适时,崔题忽然现身仪门处,正向大门走来。 潘令宁两眼放光,急上前两步喊一声:“崔相公!” 齐远亦跟着上前拜请:“崔先生!我等可算见到崔先生了!” 崔题被门口的景象慑住了,脚程竟略一迟疑,不过却没有明显停顿,仍是很快遵循原意,兀自往外走。 只是他皱眉询问:“你们来我家门前做什么?” 崔夫人一听,这言语十分熟稔啊,果然他们早就旧识! 她不由得眉梢一挑,暗自含笑,睇向潘令宁,见潘令宁急切地把来意说明了。 这名女子在自己儿子跟前,虽然举止有度、恭谨如常,只是那焦虑的言语,高昂的音调,仍是透露出心下的不甘、不满,且毫无敬畏之意。 等闲初见之人,又是有求于人,定不是这番姿态,可见他们果真有过什么? 且待潘令宁把来意说明之后,崔夫人也助攻:“齐物书舍的潘娘子与你之间似有些误会,人家既然求上门来了,便请入室喝杯茶,好好辩白澄明,以免耽误人家生意!” 见母亲这般反常,崔题忽然回过味来,警铃乍响。 他心中不喜这种突如其来的撮合,尤其对方是潘令宁,他心下可没承认那点肤浅的心绪。 为打消母亲念头,他便摆出极端冷漠姿态:“既是街道司核查之事,你们齐物书舍可自找街道司复审,何须到我门庭滋扰?” 潘令宁欲哭无泪:“我等复审过了,可是十日之期不可变,科举试纸遴选之期将至,我等为此辛苦努力,百般筹谋数月,不想付诸东流!听闻是崔相公举告,若存着误会,还斗胆请崔相公,高抬贵手撤函!” 潘令宁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拧拳,怨极他冷酷无情,恣意踩踏蝼蚁生死的模样! 崔题仍旧冷漠:“误会,高抬贵手?呵……难道尔等齐物书舍以茶水资费为饰,规避朝廷审查,私设讲堂聚众朋党不为真? “你看看你们书铺聚众招揽的都是什么,六学贡生,各州举子!难道你自比国子监更能为天家招贤纳士?难道你企图让明年的泱泱新科进士、举国的天子门生也成为你潘娘子的坐下弟子?街道司只以市容失察为名查封你们,已是手下留情!真不知天高地厚!” 潘令宁睁圆双目,不欲使委屈的泪水侵夺,气得发抖:“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我们齐物书舍合规经营,秉公守法,只增设些许惠人惠己的课业,做的也是经史讲义,传道受业解惑之事,而不论国事,怎么到你口中竟成了聚众朋党?还是你眼中商贾逐利之事,皆是肮脏不入流、不能容忍的手段?” 崔题瞪了她一眼,甩袖负手,咬牙切齿评价:“榆木脑袋!不可理喻!” 他步下阶梯,欲往外走。 崔夫人忽然呵斥:“站住,你做甚么去?” 崔题回身,行叉手礼:“娘,孩儿外出走走。” “走?去哪儿?莫不是去东宫?难道这么快忘了当初的誓言?”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章 大厦将倾 崔题呼吸一窒,霎时停下脚步。 他依然负手迎风,面色不改,可却不敢直视母亲双眼。 崔母亦强忍翻江倒海的情绪说道:“你以为我为何出门礼佛?你以为我不知近日发生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卫齐偷偷地在做些什么事?” 她一激动便呼吸急促,抬手紧握着心口,脸上惨白盗汗。 一旁老妇和女使急忙给她拍背。 崔题也十分紧张,伸手扶着她:“娘,孩儿命人传郎中?” 崔夫人闭眼蹙眉急忍了一小会儿,抬起捏着手绢的手,示意他勿动,而后冷声道:“进来说话吧!” 她在仆人搀扶下步入崔府,崔题只能跟着。 潘令宁和齐远被守卫拦着滞在门外。崔夫人又吩咐一声:“让他们也进来吧!” 潘令宁趁人不备,悄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齐远递来一方洁净的帕子,低声询问:“你还好吗?” 潘令宁摇摇头,又点头。 崔夫人命仆人把潘令宁和齐远请到中堂赐座,斟好茶,待为上宾,她则在抱厦中关起门来,语重心长地劝说崔题:“你若果真为娘亲着想,便不要插手这些事,尤其是这件事,娘亲当真受不起!自你爹爹和辞儿故去,娘亲只有你,崔家也只有你!” 几日前,崔题接到卫齐的报信,他并未离开,可他也不好明面插手,便写了数封匿名信发给新党士人,让他们提前做好防范之策,也给太子和如今的新党政要卢参政出谋划策。 可仍是晚了,云集楼诗案引发的地震,如大火烧山之势迅速波及朝野上下。 云集楼的十几名士人不仅诋讪时政,更有鄙薄陛下,推崇太子之意,当真胆大妄为! 原因仍是自怜寒窗苦读几十载,好不容易科举及第,却因延朔党一案备受牵连,皇城司未查出所有涉案士人之前,陛下疑人不用,今年新科进士虽释褐授官,却全部不予差遣。 哪怕一甲第五名如温巡,和前几名的状元榜眼探花,查明之后,也只敕授了礼仪院勾当官等闲散末流职位,而不得外放,更得不到实权。 天子甚至重开明年恩科,将遴选一批新科进士,显然把他们取而代之。 自觉前途渺茫,十几个人又吃酒壮胆,便口出狂言。 又不小心被有心之人挦扯告发,皇城司和御史台一通抓捕拷问之后,竟意外揪出了潜伏其中的几个新党拥趸! 五年前新政以西伐失败,杨珙身死,崔题流放终结,陛下为调和朝中新旧党争,不予再提所谓“新政旧制”,便连太子和卢参政也只能暗积力量。 太子毕竟是国本,陛下让他主持今年的科举,原则上科举不得妄议新政旧弊,可总有不知深浅的激进士人。 如今柏台和皇城司从云集楼的十数名狂妄士人中,揪出了几个潜藏的新党拥趸,岂会轻易放过? 此事大抵也被旧党利用了。 他们开始对今年的科举文章,所有主考官,乃至太子一番挖地三尺,刨树寻根地追查,果真让他们查出了点什么。 据说几个新党拥趸在科举策论中写藏头反诗,大肆赞美太子和卢参政的新政,抨击旧党肱骨老臣。 如今他们又在云集楼口出狂言,暗讽皇帝的保守政令,便被攻讦为其心已异,且早已经暗中勾结太子和卢参政。 太子和卢参政更被攻讦为笼络天子门生、早怀不臣之心! 又因为太子还未脱罪于半年前延朔党潜伏科举一案,如今再添云集楼一案,两罪加重,陛下哪怕视太子为国本,也不免起疑。 帝王心最是难猜! 明眼人已经嗅到了党争嗜血的刀锋,胆小的官员纷纷以病告假,或者直接闭门谢客,以免有所波及。 短短几日,新党士人接二连三被逮捕拷问,还不知后续挖出什么,便是太子和卢参政也自身难保,举朝上下哀鸿遍野。 崔题虽脱离新政已久,回京也不理朝政,虽暂时安全,可风雨飘摇之下,岂有保全焉? 太子许是猜出他发给新党士人的匿名信,亦遣人给他回信。 太子:“志卿,我已经为你谋求明州知州的差遣,且快马加鞭催促两府堂除下发,待审官院批出告身,你便作速赴任,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明州隶属两浙路,水乡富饶,监管市舶司,可大展宏图,不至埋没你的才华,也顺应你屡屡请求外放的心思。 “志卿,风雨欲来,此浪十分凶险,吾大厦将倾之际,仅凭最后一股力量把你推回海岸,孤认自私,明明五年前你与杨珙,已弥历狂风巨浪之痛,孤却仍想把拖入海中,如今孤已看清局势,断不可再让你卷入狂风巨浪中,千万珍重!” 崔题当时握着信函,手在发抖,再仔细品酌,也是百感交集。 母亲也苦苦哀求着,不许他涉政,五年前他跪在父亲和弟弟灵牌前的起誓历历在目。 到底谁在自私,太子,还是他? 他不敢看母亲,也不知如何回应母亲。 崔母看出他的艰难,柔声道:“我相信这也是太子所愿,不论外头发生什么,只要你不插手,便波及不到你!” 崔题尝试开口:“娘……此时怕不简单,明哲保身并未万全之策……”。 崔夫人又道:“就当母亲自私吧!吾虽愿吾儿顶天立地,可高屋建瓴颓势,岂是一人之力可匡扶?五年前你已经试过了,天下可以有许多个崔题和杨珙,但是母亲只有一个儿子!” 母亲眸中含泪,崔题欲抬手,似儿时般拭去她眼角的泪,可最终死死攥在背后,指节泛白,犹如攥紧了在忠孝间被反复碾磨的心脏。 崔题吐出一口浊气,喉头发瑟:“母亲,孩儿自会处理!您不必担心!” 崔母这才点点头,转移话题说道:“今天登门的潘娘子……与你有何缘分?你告发齐物书舍,莫不是企图在狂风暴雨中,保护她?” 崔题无奈道:“娘,您别瞎想,我与她萍水相逢而已!” 崔母温柔笑笑:“我见她的少东家似对她有意呢,你若不争取……有些误会如棘草根生,一处不清除,往后便难以拔除干净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章 气上心头 崔题最终被母亲催促着去中堂会见潘令宁和齐远两人。 两人见他步出,霎时起身。 她与齐远相依而立,年龄相仿,郎才女貌,十分登对,便是齐齐殷切注目他的眼神,也似双生般如出一辙,倒显得他们一致对外,而他正是那个外人。 崔题掩下心中的不适,坐下之后回应:“我会另起一道函,发与柏台及街道司,澄清并撤销举告,只是尔等私设讲义堂,实乃不合时宜,还需裁撤义堂,复回书铺原样。” “崔相公本意是为我与齐远考虑么?” 潘令宁方才坐在中堂冷静了一会儿,加之与齐远商讨,他们隐隐约约也察觉近日京城风气不对,崔题那番话也是振聋发聩,惊醒了她。 她后知后觉十分凶险,只是仍是无法理解:“崔相公若担心我等,为何不直面告知?而是以如此激进的手段查封我等书舍?” 崔题搁置在茶几上的手轻轻拢握,微微扭过头,心中那别扭、回避的情绪在她的拷问之下,几乎无所遁形。 那日他得知云集楼诗案的排查已波及六学诸生,齐物书舍的讲义堂集聚各路士人,极易被构陷为朋党。 他本该高高束起,毕竟与她的几次交集都不太愉快。 从歙州官船入京,他提点她小心乳娘伊始,她似顽石不化,几乎从不领他的情,甚至曲解他的心意。 每每总显得他热脸倒贴,自讨没趣! 再则,他伪装不操心朝政已久,也不好直面阻止风险。 然而又做不到视而不见,思来想去,他只能使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便是由街道司暂时查封她,倘若她清者自清,日后定能自然而然解除。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刨树寻根,找上门来,一时间,他小心翼翼隐藏的或关心,或自尊,或置气,或难以厘清的心绪被毫无防备滴拉扯,暴于眼前。 他仍是不愿承认,只冷笑道:“潘小娘子能力卓绝、自力更生,一向不喜他人操心,当初在鹅园,崔某一不小心就言语冒犯了您,想来您应当更喜欢公事公办,崔某只能依律发函至街道司。况且崔某每日发函众多,也不单单只盯着齐物书舍这一出,不曾想小娘子不按章到街道司辩白,反而登门徇私求情来了?” “你……”潘令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可真是,一如既往地薄舌倨傲、冷言如刃! 被他一番冷嘲热讽,潘令宁心中的负气也被激起,她闷笑一声,握了握拳道:“齐物书舍横遭崔相公诬告,惹了一身骚,民女等人上门讨要说法,反而成了‘徇私求情’,崔相公好大的官威呢!也该是我等草民,卑贱如蝼蚁不自知,官爷雷霆雨露俱是恩情,好好受着就是了,何苦深究甚么公平与礼法,扰了官爷的兴? “如此,我与齐公子便谢过崔相公开恩,您大发慈悲,高抬贵手,洒下一滴露,便恩泽我等卑小,我会好好记着崔相公的情,日日礼佛供奉也不在话下!” 齐远见这两人针尖对麦芒,越说越上火,便往前一步拱手解释:“崔先生,潘掌柜没有别的意思,您撤回举告,我们万分感激,我们也知晓崔先生是为我等着想,因此,再次拜谢崔先生!” 齐远不说话还好,他充当和事老,崔题却意外地愈发来气。 他们出双入对、举案齐眉,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全是冲着他而来,倒显得他孤苦伶仃,还是个大摆官威、徇私报复的戚戚小人? 此时崔题并未意识到他的情绪十分不对,往时遇到相似之事,他只会一笑置之,从不屑于与他人论短长。 偏偏对上潘令宁,他心中便窜着一股邪火,毫无理智。 尤其看着她与齐远出双入对,她对齐远温柔以待,对他只有冷言冷语,他便想着也要激一激她。 因此,他看着她与齐远告辞离去,又是出双入对的背影,便忍不住说道:“以潘掌柜这般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若非今日在崔府,而在其他大摆官威的人物跟前,可还能全身而退?经商掌铺却不知收敛性子,和气生财,好赖不分,难怪不知天高地厚,在天子脚下开起讲义堂,聚众朋党,代行六学之事,死到临头而不自知!” 潘令宁霎时止住脚步,回身笑眯眯:“怎么,崔相公洒下一滴雨露,施舍恩泽我等卑小尚且自认不足,仍旧好为师长、耳提面命,训导一番?” “呵,训导?若是榆木脑袋,何异于对牛弹琴?” 崔题摇摇头笑罢,喝了一口茶,不再看她,起身负手离去。他想脱离不可理喻的争吵,也想要尽快摆脱陌生而不受控的自己。 然而潘令宁却气极咬牙切齿道:“牛马尚且勉励,纵使只有万分之一之机,也行逆天改命之事,不像某些身居高位的士大夫,堂堂七尺男儿,却只知消极避世,明哲保身,徒有一腔心气,却只对着百姓蹂躏!实属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而已!” 崔题震惊回头,冷眼瞥着她,她愤怒的眸光似倒影出他的一席绯袍,他从许多人口中听过自己,却是头一次,从她的眼中看到倒影的自己! 齐远连忙劝说:“潘小娘子,不可,不可妄说!” 潘令宁却置之不理:“少东家不必担心,他既能行诬告之事,便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来之前我已做好了打算,无非求而无果,那便闹到言官处,辨说清楚就是了!言官风闻奏事的本事,也让小人忌惮不少! “不瞒崔相公,我开讲义堂,实乃归正风气,行教化之事。延朔党气焰嚣张,蔓延州郡,官学六学仍因循守旧,只讲义理,如何阻止妖党之势?昔日铁骨铮铮革新大臣如崔相公,如今不过消极惫懒,明哲保身。天不施雨,我自汲水。便是哪日皇城司来查,他们看到的也不过是弘扬南廷诗文、忠国重孝,仁义理智信的正道之气而已,也不知会不会让一些大丈夫自惭形秽?”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章 忠孝难全 “你好狂妄的口气,忠国重孝,仁义礼智信?也不知你孩童般的政治见解,在云集楼诗歌案主审的雷霆手段劈下之前,可还能高呼孔孟之言?”崔题终于还击,笑她过于理想化。 “崔相公何尝不是给自己找借口?我虽位卑,却仍思进取,哪怕力薄,哪怕让人取笑,也从不坐以待毙。崔相公出身簪缨,位居高位,却瞻前顾后,给自己诸多设限,泥坑里翻跟头,便再也爬不起,也不知谁可笑?” “天真!如果治国、行教化之事只凭正道之气,和一腔无畏的热血便能成事,那天底下便不会有这么多的肮脏之事了!” 也便不会存在新旧党争、排除异己、党同伐异等极端手段。 难道行使这些手段的不是经历几十年科举教化,满口君子气节、孔孟之道的读书人? 人性面前,空谈正道教化也只是隔靴搔痒!不正视现实,只凭理想化做事,小孩行径! 崔题不再理会,负手便要离开。 恰在这时,阍人传信,李青急冲冲跑来急报:“阿郎,阿郎,周先生来了,在门口求见!” “周先生?” 崔题眼眸一转,周先生如今已是东宫掾属,他的突然造访,多少代表东宫之意。 如今正是敏感时期,若要避嫌周先生定是不来,可是他来了,估计也是万不得已,崔题料估有重大之事。 “让他到花厅等候!”他又回头扫了潘令宁和齐远一眼,淡冷对管家吩咐,“宅老,送客!” 他急往花厅去了,崔夫人后脚便跟上来,满含担忧与警告唤了一声:“大郎!” “娘,孩儿自有分寸!”崔题拜请,草草应了一声,周先生便赶来了,他急于应对周先生去了。 崔夫人也不肯走,就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 周先生进来之后,老泪纵横朝崔题行了天揖礼,颤抖着把着他的双手道:“志卿……方才诏令突至东宫,陛下解除太子监国职务,关押宗正死问审,便连太傅等人也一并带走……卢参政也,据说也正被缉捕往柏台道路上……如今新党覆倒一片,几尽片甲不存,仅剩……如今能在御前说上话的,唯有你,志卿,唯有你!” 他说罢,便要给崔题跪下,虽不道明来意,却字字句句说出了来意,且逼崔题做选择。 若连东宫和卢参政也被带走,新党离危亡也不远了! 云集楼诗案的滔天巨浪,只怕比五年前还更汹涌。 “周先生,您快起!”崔题急忙扶起他。 崔夫人当即发话:“周先生不愧东宫掾属,我儿如今仅是经筵官,不事朝政,如何在御前说上话?” “夫人,是老朽自个儿的主意,您怨我,您怨我吧!只是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若无人站出来,只怕国本不存,祸害深远!” “天下儿郎这般多,能站出来的不止我儿一个!大郎,你当初如何答应我的,如何在你爹爹的灵位前起誓?他东宫属官既然不顾友人前程,我这做娘亲的也不要什么胸怀大义!” “娘!”崔题制止了她。 崔夫人眼含泪花,摇摇头,满是震惊:“大郎,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仍是要去?” 崔题拧着拳,一阵吐出浊气,心如擂捣,被两只手狠狠地撕扯着。 周先生再一次哀求:“志卿,当断则断,十几年的理想若片刻迟疑,便毁于一旦!难道你忍心多年筹谋付诸东流?难道你足以眼睁睁地对太子及卢参政见死不救?” 崔夫人忽然下令:“来人,把周先生请出去,送客!” 宅老上来强硬请人,周先生哭腔颤抖,伸着手道:“志卿……志卿啊,你当真要做决断啊!” 崔题忽然掀开袍角,扑通跪在母亲面前,坦诚道:“娘,当初京城刚起风之时,是孩儿主动给东宫和周先生传信的,我尚有一策兜底,若已是生死存亡之际,让周先生来寻我!” 崔夫人不可置信道:“大郎,你……你竟然背着我,娘亲这五年来含辛茹苦、耳提面命教导,你全当耳边风?你真让娘亲痛煞心扉,你对得起为你弃爵保命的祖父,对得起死去的父亲和弟弟崔辞?” 她捂着心口,一阵难受,唯有女使扶着才站稳身子。 恰在这时,穿廊入口,忽然传来苍老却坚定的声音:“让他自己做决定!”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灵寿杖缓缓走来。 老者年逾古稀,行动吃力,三朝案牍劳形,以及晚年家族变故已经透支他的精气,可他昏黄的双眼仍是聚光坚定,只盯着崔题,极具威严地吩咐:“做了选择,便不再后悔,更需义无反顾!” 来着便是崔题的祖父,三朝肱骨重臣的崔太师了。 崔太师又对崔母道:“鸿鹰志在九重天,振翅欲飞不可阻!不如放手!” 崔夫人看着崔太师,眼泪汹涌,她摇了摇头,极力忍着痛苦。 崔题注视着祖父的眼眸,便如星火透亮,他朝祖父伏身顿首,又朝着母亲磕了三个响头,毅然决然道:“娘,横身为国,小家居后,请您宽恕孩儿的不孝!” 他说罢,起身,匆匆忙忙随周先生而去了。 绯红的身影似松柏挺拔潇洒,步履匆匆,明知外头风云诡谲,他也仍是腾云驾雾,不畏雷雨。明知前方向死,可仍旧向死而生! “大郎!”崔夫人呼唤一声,便晕死过去。 崔题转弯之时,恰见母亲倒下的身影,他略显一滞,可仍旧强迫自己回头,紧抿着唇,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崔府。 自顾忠孝难两全! 潘令宁和齐远路过花厅的穿廊时,因看到了周先生和崔母周旋的一幕,便也停滞片刻,也看到了崔题的抉择。 忠与孝,他选择了前者。 她低头凝然不语,忽然为方才的争执羞红了脸。 两人出府后,她久久不说话,齐远道:“想不到崔先生,竟是这样的人?” 潘令宁呆迟地望着他,一脸茫然。 齐远又解释:“我是说,外界对崔先生,颇有误解!之前崔先生受诏太学的经席官,未来之前,同窗之间也有讨论,只是多诋讪,后来我见了崔先生的言谈举止,远见卓识,心想着崔先生怎么是他们口中的背信佞臣?如今一见,果然世间多是跟风诋毁,未究其实之语。”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章 不畏生死 “是么?也许……是吧!”潘令宁思绪纷乱,回答得也迟缓。 她脑海中走马灯一般,竟不把这半年以来和崔题初相识的种种,回闪一遍。 而后她自嘲一笑,“许多诋毁,许多偏见,一夕之间便足以产生,毫无理由地,可见世人多狂妄武断,仍需修行品行,辩证事物!” 这话何尝不也是对她的自省之辞。 “正是如此!”齐远也点头。 他们回了齐物书舍城东店铺,那儿原是书肆,如今后院也临时改做纸坊,以应对城南店铺被查封的窘境,可前堂仍是有零星的书生跑来看书。 阿蛮竟也在,此时在店中饮茶等待。 “诶?阿蛮,你回来了,许多日不见!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我和陈伯父也一直念叨!” 阿蛮自从潜伏鬼樊楼暗庄一年,陈伯父总担心她受困,潘令宁也十几日不见她,心里十分记挂着这件事,一直提心吊胆。 “我一直在京城!”阿蛮却平淡无波,“听说你们城南书铺被查封了?” “你在京城?”潘令宁眼眸子转了转,忽然把周先生闯入崔府求情一事,和阿蛮的忙碌勾连起来,心里隐隐担心,“嗯,不过,你怎么找到了这儿?” “我是皇城司女卒!”阿蛮打量了一下店铺,“这儿文人书生也多,不若你们也暂时闭市吧!” “阿蛮,为何这般提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说……最近闹出了一个云集楼大案?”潘令宁隐下心中的犹豫,和阿蛮曾经的警告,还是向阿蛮讨教时政。 她本不指望阿蛮能说些什么,皇城司不与外人交通的铁律仍在,然而阿蛮这次却意外同她和齐远提起。 原来云集楼诗案果真闹得很大,表面熙熙攘攘,一片祥和的京城盛景之下,竟已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阿蛮说死了几个大僚,最高级三品;便连已经外放州郡的涉案高官,也被柏台连夜缉捕回京城,衙役夜骑百里,两日到达五百里外的黄州,那郡守根本来不及反应。长公主驸马提前得到消息,藏匿了一个新党士人,如今驸马和长公主皆被外宗正司带走。 就连太子与新党政要卢宰执,今晨也被传唤了。太子被卸了监国职务。 台狱和皇城司牢狱人满为患,又令置同文馆为公堂以行审理,且是旧党的几个老臣——同平章事和参知政事一同审理,毫不留情面。 朝廷上下人人自危,便是与卢宰执的新党士人也不敢说话,乃至称病疾辞告老还乡。 “所以,你们书肆还是暂行闭市躲过排查吧,这一次的筛查密如经纬,不止在官僚政要中地毯式搜寻,便连同京城六学,以及州郡官学稍显出头的贡生,或者与新党政要稍有关联的学子也带走调查。你们书铺开在京城,往日文人穿梭,还是小心为妙!” 齐远听罢,对着潘令宁感慨:“如此说来,崔先生果然为我等考虑,这案子实在凶险!” 潘令宁拢在袖中的双手用力交握,指尖嵌入皮肉中,泛起一丝丝锥心的疼痛,她忽然沉重地问了一句:“这时候,如果有新党士人为太子和卢参政说话,将会如何?” “必死无疑!你没看便是驸马藏匿了人,与陛下一母同胞的长公主也被带走!” “那崔先生,岂不是十分凶险了……”齐远发出了感慨,也正是潘令宁心中所想。 她眼前浮现他花厅内,绯袍跪地求母的身影。 原来今晨她碰到他外出之时,他穿了官服,便是打算拯救友人去了。后来被崔母拦了一道,最终也还是没拦住。 人人都说他奸佞、背信弃义、小人,可在眼下无人敢出头的风雨飘摇局势之下,却是他一人敢于冒死,充当出头鸟! 潘令宁又面红耳赤于今晨的争执,她呼出一口浊气低问:“可太子殿下……不正是国本么,陛下为何也……” 阿蛮沉默了片刻,轻轻叹息:“若说圣人只是疑心,那么非要置新党和太子于死地的,便是太后了!” 太后?潘令宁只听过旧党士人多拥趸太后,其中的党争她不是很清楚,只是同在朝为官的一群士大夫,为何足以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太后与陛下难道不是母子? “总之你们还是暂时闭市吧!”阿蛮道。 “那我的折桂纸和科举试纸遴选……”潘令宁不死心。 “如今别说试纸遴选了,便是明年的科举也不知能否如约进行。” 难道她拯救三哥的计划又得推迟?光靠遴选试纸一条路还是行不通啊!潘令宁咬了咬下唇,略显不甘心。 沉默片刻,她问阿蛮:“你今日为何,主动同我分享这些?你以前从不允我过问时政。” “是有一事,我觉得十分棘手,而且需要你帮我盘点线索。” “何事?” “云集楼诗案不仅是旧党和新党的党争这般简单,背后还有延朔党的挑拨操控,据说最早的云集楼新科士人暗藏反诗的线索,便是延朔党递给朝中老臣的,也让旧党得了先机,对新党采取疯狂报复,此妖党渗透朝局和广泛士林,祸害深矣! “如今我奉命追查延朔党党魁,此党虽然传说为北契国细作操控,却发端于江东,且每每总在朝中党争起势之时,抓住时机煽风点火,五年前亦是如此。我总觉得他们和林氏外戚有所勾连,便是鬼樊楼也可能是他们阴谋。 “你当时入鬼樊楼之时,是所谓的‘林公子’和‘李官人’打点过了,当时凝露死后,我瞧你悟出了什么,这林公子暂且不提,这‘李官人’你可有线索,他是谁?” 阿蛮洞若观火,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以至于潘令宁嗫嚅,想掩饰也无所遁形。 温巡。 她本着最后的情谊,一别两宽便是彼此最好的归宿,倘若他后续不再追杀她,她就当他看顾旧情,她也看着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对他赶尽杀绝。可是如今…… “你务必告知我!”阿蛮最会审度人心,不容她退缩。 潘令宁揪着衣角,喉咙发紧,只得低头:“李官人……是我的前未婚夫温巡。但是,他应当与延朔党无关。” “温巡,怎么姓李?你又怎么如此断定,他与延朔党无关?”阿蛮眯眼质疑。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章 破茧开悟 阿蛮的嗓音如冰珠撞玉盘,双眸如探钩,死死钉在潘令宁企图回避的双眼上。 窗外零星的书生低语,和街市的喧闹都化作了遥远背景,以至于潘令宁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涩然道:“温巡他……祖父姓李,父亲入赘,他可能想还宗……” 这是她本着最后的情谊,为温巡做的最后掩饰。 “那他怎么以李官人的名义,和林府的鬼樊楼掺和到一起?” “他应当是受逼迫的,毕竟他入京以前,鬼樊楼便已经存在了,林府的肮脏生意应与他无关。李大官人,也是我来了以后出现的名字,应是他与林公子打点,所谓‘照应’我而已。至于我为何肯定他与延朔党无关,因为春闱他与我三哥结保,我三哥入狱他也入狱,若他是延朔党内中人,肯定不会与我三哥结保。” “若是苦肉计呢?” “那他怎能保证,他一定能逃出来,毕竟我三哥至今还未出?” 稍作顿息思索,潘令宁蹙眉道,“除非他有极其过人的谋算能力!可若真如此,他何至于低于人下处处受限?况且,你们皇城司也盘查过了,若他可疑,便不可能释狱而出,并且,成为少数敕授差遣的进士之一。 “还有一件事,他父亲经营着歙州的纸竹产业,当时歙州桑茶极盛,以至贱卖,佃农多饿死,赶上新政推行,清丈桑地之际,新政主张劝说桑农改种其他作物,温父为潘家纸坊游说桑农改种纸竹,无形中得罪了意图疏怠新政,暗中捣乱的旧派官员,旧派官员逼他收手,他屡屡无视,而后便意外枉死了。纵使我们两家多次替温父鸣冤,也无结果。 “他应当恨极了旧派官员,新政推行如火如荼之际,他书房册籍多与新政有关,他断然不可能与旧党同流合污。” “可如今他成了林府的女婿?” “百般受迫,虚与委蛇。我看出他对林府女公子并非真心。” 当然,温巡心中藏着祖父的仇恨,潘令宁没说。 阿蛮琢磨了一番:“虽言之凿凿,不过仍有诸多疑点,但愿你并非刻意掩饰,你的三哥还在牢狱中!” 潘令宁点了点头:“我与他两清了,温父有恩于潘家,然而他祸害我。仅不失偏颇说道,他应与延朔党无关而已,我生怕你寻错了方向,不过,你若执意调查,我也不阻拦。” 潘令宁下意识地反应,温巡品性不至于这般坏,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人,她对他的性子太过熟悉。 不过方才与阿蛮捋了一通思路,她眼眸转了转,又产生一番新的见解。 “我自会调查清楚!”阿蛮坚定如铁道。 潘令宁又望着她,眸光带着希冀:“阿蛮,那我三哥呢?你可知晓他如今的情况?” “你三哥不归我管,这一批士人如今着重看押,由大监何都知亲自审理。但你应当料到,如今还未放出的士人,多多少少也与清白无关了!” 潘令宁讶然,双眸逐渐暗淡,似被霜打的花枝颓然俯首。 她指尖抠着衣角,关节泛白,而后一阵吸气,竟然双眸湿润,满是不甘道:“那他何时被放出,哪怕被流放,也该有重见天日之时!我至少也得当面问他清楚,为何堕入此妖党? “难道他不知家族的艰辛,这十几年来,看着父亲连年遭受衙前役压迫,头发一天天花白,身形一天天枯槁,母亲整日忧心忡忡,几乎从不展笑颜,而大哥病重,二哥枉死……全家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给他聘请名师,让他不事旁物,安心科举……这么含辛茹苦把他栽培出来,他怎么可以一夕之间堕入延朔党! “还有……他当真是自愿堕入泥淖?还是被这吃人的世道一步步推向了绝境?” 见她几近崩溃,泪流汹涌,齐远安抚道:“潘娘子,别哭!别哭!如今还未盖棺定论,兴许还有转机!” 潘令宁摇了摇头,仍是痛苦万分道:“如今科举试纸遴选恐怕也希望渺茫,我见不着陛下,便是见了陛下,也不知如何开口求得赦免,哪怕赦免了他……” 脑海中浮现“子彦兄”诋讪时政的脸,她就万分绝望。 她哽咽道:“难道我潘家活该从此一蹶不振!我大哥不敢病愈,病愈便承担无穷无尽的衙前役……” “你既是拯救家族,为何只想到倚靠你三哥?须知五年前崔党推行新政的时候,便一度废除了衙前役,推翻了压折江南白户脊骨几十年的弊政!” 潘令宁陡然一阵惊醒,泪花闪烁,她努力睁圆了双目怔怔地望着阿蛮,许久才喃喃道:“崔题……崔党?” “现在应该称之为卢党了,只是云集楼诗案以后,这样的革新之士只怕少之又少!” 潘令宁久久不说话,陷入深思。 阿蛮还有公务,告辞离开了,齐远陪着潘令宁,递给她手绢。 潘令宁却兀自擦了一把眼泪,释然一笑:“是我想得狭隘了,当时入京之时,还是闺阃少女的想法,只想着投靠温巡,救出哥哥,如今我岂能还是这样的想法?” “潘娘子想明白了什么?” 潘令宁却问他:“齐公子,五年前,新党士人做了什么,崔题的经历你可曾知晓?” …… 夜里,潘令宁做了很长的梦。 梦中场景再现歙州牢狱,父亲被缚绑于架子上,遭到严刑拷打,浑身是血。 她被母亲抱在怀里,死死捂着双眼,母亲用极力压制颤抖的嗓音哄她:“囡囡,别看……” 可是她猛然挣开母亲的庇护冲上去:“父亲!父亲!” 她努力扒开他覆盖脸面的湿乱长发,露出那被折磨得青一块紫一块,掺杂着伤口与血迹的脸面,可居然剑眉星目,容颜如此年轻? 而且越来越眼熟…… 她怔愣了许久,直到他睁开眼,桃花源泠然灼目,摄人心魂。 “崔题?” 她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周围场景坍塌重现,忽然变成了御史台的牢狱,而崔题的一生,居然自动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呈现在她眼前,强势挤进她的脑海…… 年少时人人夸赞的神童;进士登科时,跨马游街的万众争睹;越迁三级入两府主张改革时的意气风发;还有弟终友尽,父死母病,他自己也沦落台狱遭到百般折辱,卑微蜷缩墙角,似一抔腐败茅草的落魄身影……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章 少年平顺 崔题自幼喜欢看杂书,旁收杂学,诡秘猎奇,反而是传统经子史集,他颇烦义理枯燥。 然而父亲和祖父总逼着他学习孔孟之道,越是如此,他越是离经叛道。 他曾把孔孟注疏的书皮撕了,贴在传奇孤本上,带去学堂,父子在台上讲课,他摇头晃脑地假装诵读诗文,实则津津有味地观看杂书。 如此行径,夫子竟然两年后才发现,因为他有一颗好脑子,每每学堂考较学问,他总能出于人上,且对答如流。 事后学堂告发至崔父跟前,崔父罚他跪祠堂,戒尺打掌,他语出惊人道:“我只凭他人五分巧劲便能考学第一,剩余五分精力为何不能看杂书?” 崔父觉得他狂妄,便当场考较他功课,果然对答如流,而且时有鞭辟入里、不似常规的解答,崔父问他从哪出听来的这些见解。 他说:“书看得多了,自然而然领悟!” 崔父便断定此子领悟力非凡,常人不能比,从此不再拘着他。 彼时的崔题才七岁。果然,等到他十岁之时,便做出名动朝野的文章《炭翁赋》。 他的赋并非凭借韵律优美、属对工整而出名,而是其中的政治见解。 “泥指如钩弯炭重,眼枯似沙刻沟深……” 小小年纪的他,对疾苦百姓便观察入微,报以同情,对大是大非,国朝的制度便已经有自己的看法。 可能也得益于他自幼便跟随崔父转徙赴任各州郡,见识民生疾苦的关系。 崔题出生之时,祖父已拜相,更是三朝老臣,二十年的首相。 因为朝中有“避亲”的规矩,即同一门户中一旦有人位列宰执,或官拜两府,其他亲属,乃至女眷的亲属皆要退出中枢,甚至不能在京城任职。 也正是因为祖父的关系,崔父即便政绩突出,一生也基本上都在州郡辗转,做了许多年的通判、知州、转运使等等。 崔题也跟着父亲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不论江南塞外,富饶贫瘠、战乱安宁之地皆体察了一遍,了解全国各地风物。 《炭翁赋》一出,京城有人举荐他应召童子试。 童子试即十四岁以下神童少年可参加的科举,在集英殿进行,也是陛下亲临科举,如若御试通过,即可授予同进士出身,入馆阁或翰林院为官精进学问,同时陪伴太子或随侍御前,年长之后一样可外放就州郡实权差遣。 朝中也有宰执曾为童子试出身,可谓前途无量。 不过此辟举却遭到了崔题祖父的推拒,祖父认为他年幼,不可光芒太盛,便还是让他按常规之路读书科举。 只是因为《炭翁赋》的关系,陛下还是把他召进东宫,以充太子伴读,而后,崔题与太子,两个总角之交的少年,便成为一生的挚友。 可即便祖父怎么防范,崔题神童的名声还是过于响亮,当然也有僚吏意图攀附崔题祖父而刻意附庸的缘故,崔题耳边全是溢美之词,不论他到了何处,逢人便受夸赞讨好。 他渐而也养成挑剔倨傲的性子,要把他的吃穿用度全换了,他不追求金贵,只求一个雅字,就连身旁的奴仆,也要挑机灵讨巧,长相标志的,很是把府中上下折腾了一番。 祖父见此,十分忧虑,及时规正了他的行径,又担心他沉溺于虚假幻景而认不清自己,便请示陛下,允许崔题每一年中有几个月随父亲就州郡,远离京城。 十三四岁的崔题便已经展现出理政办案能力了,当时父亲所管辖的州郡,有佃农报官,指控本地李姓豪绅的公子打残了他的手,可因为朝廷有允许捐铜抵罪的条例,加之豪绅打通人脉干扰案件审理,此案硬是从上一任官员拖到崔题父亲赴任。 崔题陪同父亲审理,提了一策震惊所有人,他道:“既然佃农认为李公子捐铜乃捐与朝廷,他并未得到公正与赔偿,而对方便已消罪,实在委屈,便让佃农把李公子手臂也打残,以罪抵罪,不就公正了。” 李公子百般叫屈,他已经捐了铜,怎么还要被打残,岂有此理? 然而崔题一句话竟把他堵得哑口无言:“谁让你打伤人在先?” 又有一案子,三名七八岁小童井边玩耍,其中两人做戏,失手把其中一名小童推入井中溺死了。 时人认为孩童太小,许悔过机会,不宜判罪,崔题却询问两小童:“如若河边风急浪高,可还捉蚌否?” 两小童答:“不捉。” 崔题便呵斥道:“既已知水深凶险,却还做戏把同伴推入井中,实乃性恶使然,当诛!” 父亲见他脾性乖张激烈,事后训斥他。 崔题却说:“法度如尺,若随意开恩抵罪,刻度失准,可还能度量公正?” 崔父批评道:“峣峣者易折,以暴制暴滋生暴力,你这般乖张行事,迟早吃大亏!” 谁知,十三四岁时父亲的批语,竟一语成谶了。 崔题十六岁之时,正逢大比之年,他回京待考,本来只是小小试水,不曾想一举登科,还高中榜首,一甲第七名。 别人寒窗苦读几十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屡战屡败的科举试第,他居然轻轻松松通过。 此时他的名气更传至全国,披红跨马游街那日,京都万人空巷,人人争睹十六岁少年进士,文章俯拾的神童才子,仪容俊美类潘安的百年难见谪仙少年的英姿。 之后,他的仕途也十分顺利,先入秘书省深造,又外放做地方官几年,而后,他祖父以“太师”之位致仕,解除了“避亲”的限制,从此,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崛起之路。 至于他的新政启蒙之路,也是与国子监的同窗友人杨珙,一起游历应天书院,碰到了前朝革新大臣——先帝时期推行新政的永熙四君子之一——如今被贬后就任应天书院博士的文祎先生,受他的启蒙,才埋下了种子。 加之他本就是离经叛道的性子,又自恃非凡,不安于现状,想要做出一桩万利国民,且异于常人的大事业,才走上了艰难革新的证道之路。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章 青年受挫 崔太师致仕之后,经太子打点,崔题很快擢升回京师,于是他与太子和杨珙,便开启了筹谋已久的改革之路。 崔题以万言书打动皇帝,因多年的太后临朝压制,以及北疆番邦虎视眈眈的局面,和国库空虚积贫积弱的忧虑,皇帝何尝不对先帝的那一场改革心存向往。 条例司很快得以重置,皇帝诏令崔题行改革之事,考虑到他还年轻,又诏令卢参政等前朝革新官员鼎力辅佐。 而后崔题等人提出方案,卢参政把关,陛下再拍板,再经由中书门省下发敕令,以此流程开启了对军队募役、财政税赋、冗官冗员多项弊端的轰轰烈烈改革之路。 当然,也拔除了盘根江南几十年,压弯了多少白户脊梁的衙前役旧制。 此处改革,崔题吸取了与文祎先生交谈的前朝经验,结合他与父亲多年游历,对民间熟知的经历,经过大面积尝试,波及众广,影响深远。 最终也触动了士大夫的利益,不可避免遭到反对。 反对声初起之时,陛下仍旧一心支持新政。甚至剥除敕令经由中书门下省下发的旧制,改由条理司直发,等于新政从此不过旧党老臣之手。 又为了提升崔题签发敕令的权利,破格对崔题擢升三级,使其官拜参知政事,为朝中的副宰执,从此对新政有绝对排版决策权利。 越迁三级,史无前例,崔题风光大势,无人比拟。 从此崔父门前车马流水,络绎不绝,攀附求请之人踩塌了门槛,扰了崔府清净,甚至比崔太师在位时,攀附的人群更胜。 崔题见新政推行效果显着,似利于万民,才得到如此多的人景仰,内心欣慰,倍感成就。 崔太师却隐隐担忧,提醒他:“小心少时溢美之词的幻象,事物皆有正反面,新政再好,也总不较人人喜欢!” 崔题警醒,可却不太担心,彼时的他革新过于顺利,他认为革新成败在于陛下及太子的决策,倘若陛下一心改革,定能安然推行。 或许他低估了旧党的阻力,亦或者旧党抵抗气势比之先帝那场改革更为汹涌,州郡旧党出现阳奉阴违之举,引发苛捐杂税,假造功绩应付新政的乱象,而有流民奔走至京师,敲登闻控告新政害民。 士林墨客之中纷纷涌现画作文章,讽刺新政倒行逆施。 此时陛下对待新政的态度,也有些许微妙变化,他不再以雷霆之势一边倒支持新政,反而会笑眯眯耐心听闻旧党的弹劾劝谏。 崔题、太子和杨珙颇觉忧郁。 恰在这时,西北党项人忽然传出皇帝暴毙,权利交接伊始。 出身将门世家,对时局十分敏锐的杨珙认为,此时应是西伐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若能攻打党项人,夺回河套走廊,形成对北契国夹击之势,日后图谋收复燕云十六州也并非无可能。 而新政推行至此。国库已见余钱,军队战力提升,正当向天下士人证明政绩的时机。 如若取得战争胜利,便能减免负面的声音。 可是这一次,便是乖张如崔题也觉得十分激进,太子更是谨慎。 然而杨珙信誓旦旦,十分坚定自己的决策,并掏出舆图分析地形。 军事上,杨珙相较于崔题和太子更为熟悉。 杨珙乃归正人杨隆大将军嫡孙。 四十年前,太宗陛下攻灭北汉,一统南方,北汉将领多北奔契国,而汉臣将杨隆和李延两位大将,秉持对中原故土的依恋,选择归正南廷。 杨隆能力卓绝,便是仍在北汉与南廷两军对垒之时,大名也如雷贯耳,他很快得到太宗陛下的重用。 可李延因防守党项人失利后,却逐渐遭到排挤和打压,从此沦为边缘末将,两位归正将军境遇天差地别,后来李延更因为被指控谋反而全家枭首始终。 杨隆一族经历了两代皇帝之后,虽然仍驻守边疆,但因为战争渐趋平稳,以及国朝右文的缘故,家族也逐渐没落。 杨隆便萌发让孙子杨珙读书科举,该做文官路线,可他武将的魂并不改。 加之国朝由官统帅,武将领兵,他兼具文武,又是坚定的新党士人,由他出征再合适不过。 于是最终,由太子出面,说服了陛下。 陛下也给予做出一番政绩,武功开边,以祭宗庙,便同意西伐。 西伐轰轰烈烈开启时,新党士人振奋满怀,便是旧党也不敢高声落井下石。国朝盼望这一场胜利已久。 偏偏,就在这时,天灾频现,致命谶言也随之而即。 大军开拔,北方黄河边澎湃,决堤侵吞青州等地百姓。 而南方却赶上百年难遇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颗粒无收,只能捧碗祈祷,甚至卖儿卖女,流民聚众越涌越多。 便有人开始呼唤“白虎星降世”的谶言。白虎星为将星犯帝君之兆。 留言汹涌,皇帝猜忌,继而中途变卦,弃用军政新法,改回旧法,旧法便是,行军打仗过程中,所有将领必须按照皇帝提前御授的布阵图打仗,敢有不从便视为谋逆。 可是此法对于瞬息万变的前方战场已经十分落,新法本已经废除如此弊端,而授予将领足够自主的指挥权,杨珙本来已有绝佳的作战计划,奈何皇帝临时变卦。 出征的将士怕被监军的宦官弹劾谋逆,而不敢听从杨珙指挥,这场西伐战役最终以惨败收场,杨珙更是不幸战死沙场。 皇帝把西伐失败的根源归结于崔题和杨珙之冒进,旧党煽风点火诬告崔题和杨珙有谋逆之心,以至崔题下狱,险些丢命。 人人皆痛骂崔题为奸臣,而崔题十五岁的弟弟崔辞,向来对自己的哥哥十分崇拜,为了维护哥哥名誉,不断与人辩解,却遭国子监同窗霸凌排挤,甚至把他推入厕坑。 崔辞爬出来后,流着泪一直强调他的哥哥是清白的,崔家世代忠良无出奸佞,而后投河以死明志。 后来崔题的祖父以官爵交换,才换来崔题免除一死,改为流放岭南。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章 陛下恕罪 崔题和周先生骑马至东华门。 宫墙巍峨,隔着宽敞的东长街,相去不远便是久负盛名的马行街。 白矾楼、各家正店鳞次栉比马行街上。 从东华门远眺,民庐矗矗如蜂房,彩楼欢门绸带舞,阡陌纵横间,可见官军客马交驰,贩夫行人如游蚁。 眼前一片熙熙攘攘,物埠民丰的景象,与宫墙内的波云诡谲天壤之别。 便是立于东华门外,也能察觉宫内乌云笼罩般的窒息。 两人下马,周先生道:“志卿,随机应变,不可‘疾争强谏以胜其君’,保留青山在,犹可东山再起!”(《韩非子》) 崔题点头,往宫内走去了。 他今日着绯红公服,腰系银鱼袋,阍人皆认得他,未等他亮明牒牌,领班的指挥使已经揖拜:“崔内翰!” 毕竟他曾经每日走此路径出入东宫和福宁殿,一度是太子和陛下跟前的红人。 崔题径直入宫,先经过庆仁宫,即东宫,此时宫门紧闭,一片寂静,愈让他想起周先生的哭求,如今谁也不知道太子的境遇了。 又走了一小程,才从明堂的角门转入后宫,径直往陛下的寝宫福宁殿走去。 一路上只见宽阔平坦的广场,以及琉璃绿瓦朱红墙漆的宫殿,非朝会之日人迹稀少,便是守卫和小黄门也比平日疏松,仅远远地候着,徒增几分荒凉。 崔题的心思也沉甸甸。 前几日他传信给太子和周先生,一并捎去的还有阿齐嫂子整理出来的杨珙的信函,他告知太子,若果真出事,务必设法让陛下看到杨珙的信函,让官家知悉五年前“白虎衔光”的谶言出自京师鬼樊楼。 鬼樊楼是林氏的势力,而自皇城司查出延朔党起,陛下也知晓延朔党操控谶言一事了。 崔题今日拯救的计谋,也在此处,但需要太子提起铺垫。 只是,没有人知晓太子的境遇,更不知晓陛下的度量,崔题也只有五分把握。 “官家,崔内翰已至门外!”何都知在殿中请示。 “让他进来吧!”龙吟落声,从容而不失威严。 崔题入殿,俯身放平,恭恭敬敬行了叉手礼:“臣翰林学士院学士、宝章阁学士崔题,拜请陛下圣安!” 皇帝从案牍中抬眼,见崔题持臂捧袂,两只宽袖平展垂落,完全遮住脸面,只看到乌沙幞头,和两只长长帽脚。 模样比之五年前倒是稳重许多,五年前太过乖张! 皇帝心想着,淡声道:“平身吧……志卿啊志卿,回京半年了,如今实乃第一次主动入宫奏对?” “官家日理万机,臣散官之流,不敢叨扰!” “那今日又为何而来?” 崔题缓缓起身,偷觑龙颜,又笼袖低头,呈恭谨状:“回陛下,臣为储君殿下而来!” “你倒是有胆量,那你先看看,旁边的是什么?”皇帝忽然板着脸置下手中的劄子,点了点一侧。 崔题看了一眼,只见案盘上搁着一套叠放整齐的绿衣官服、展脚幞头,还有双?铁銙带,那方团排銙中的图纹是——獬豸。 崔题默默撇下眼帘,不显神色。 皇帝说道:“刚才陈御史以死强谏,朕剥了他的官服,革了他的职衔逐出宫外,难道你也想效仿?” 国朝祖宗之法不杀言官,不阻言路,便是风闻奏事,直面诤君也不可惩戒。 皇帝此举实乃有为祖制,而且剥了言官官服逐出宫外,此辱比杀头还更甚,皇帝必然要在史书中留下污笔了。 可即便如此,皇帝仍是不近人情,可见在云集楼诗案一事,皇帝毫无退让余地。 崔题脑子飞快运筹,只回道:“臣并非强谏官家,臣只是提点官家?” “提点?你好大的口气,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提点?我看你如何舌灿莲花!” 殿角何都知隐隐瞥了崔题一眼,眼神担忧惋惜,感慨这些年轻人总是不自量力。 崔题却从容说道:“陛下少年践祚宝位,已逾二十三年,然而御批直出福宁殿不过十载,哪怕陛下年富力强,身已成年,多数敕令仍旧从宝慈殿内降,两圣临朝,流程繁琐,一直延怠朝政……”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挑拨朕与太后母子之情?” 福宁殿为皇帝居所,而宝慈殿为太后寝宫。 崔题稳下心神,仍是不慌不忙伏拜:“臣不敢,臣只是挂怀太后年事已高,正当颐养天年之际,僚吏臣属却无能,以政务劳形太后娘娘,因此才斗胆提醒陛下,当年也正是孝怀太子早薨,陛下年少登基,以至两圣临朝太后多劳碌,倘若如今太子卸掉监国职务,而诸嗣王中也唯有二皇子颍川郡王成年,颍川郡王母妃系出林氏,只怕又将劳形太后娘娘了。陛下孝心,定不忍如此,而天下人期盼,也定不忍太后劳碌!” 皇帝眼眸一转,似若有所思。 而崔题瞥见龙案上一摞劄子中,夹杂着杨珙的遗世信函,他便知太子应当传递过了,如此,他心中的胜算又添一分。 只是皇帝忽然眯眼质问:“你劝朕留住太子,又可知太子私交权臣,党同谋反,难道你也与东宫谋划?” 皇帝忽然扔下一轴卷纸,“啪”地一声,掷地有声,以至于卷轴自动滚落延展至他脚边。 崔题瞥见上头的“科举试第”几字,便知是今年云集楼诗案出事的策论文章了。 他弯腰俯拾。 何都知是见惯场面的,忽然上前一步抢先拾起,转交给他,低声提点:“崔内翰可要仔细拿稳了,小心接不住!” 崔题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暗含责备与担忧。 何都知曾受他祖父恩惠,少时他入宫伴读,何都知也给予他许多照应。 崔题心中本来已有六分把握的,听了何都知如此警告,顿时又降到五分。 他双手谨慎地捧着卷轴,小心打开,屏息凝神浏览里头的内容。 是一名叫“王安平”的书生写的策论文章,而末尾批红是“乙等第一名,授进士出身”,乃是太子的字迹。 策论文章过长,崔题没法细看,只一目十行快速撷取重点,直到扫见其中几个字眼被朱批点红—— 大业中兴,吾等鹤望,只待贤君! 崔题双手颤抖,立即合上卷轴“扑通”跪下:“请陛下恕罪!”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章 以身入局 “呵,鹤望中兴,朕的治世在他们眼中可称不上中兴,他们只待贤君,待的哪位贤君?如此口出狂言!” 皇帝猛然拍案,震起茶盏,“哐啷”一阵响动,在人人屏息凝神的大殿中更增添压迫,几近让人窒息。 “看来他们待的是太子!朕授予太子权柄,让他主持科举,他却籍此笼络士人,包藏奸心!明明已是储君,难道再等几年也坐不住?” 崔题眼眸子轻转,脑子也飞快运筹,小心斟酌字句道:“只是陛下,此案仍有诸多疑点,其一,殿下与您父子情深,他因何谋反?其次,今年乃太子首次主持科举,慎重其事,便是包藏奸心,何至于在科举中留下马脚?其三,此反诗只是出自举人之手,并未指明太子与他私通。” “你的这些问题,宗正司何曾没想过?他若与朕父子情深,何至于首次主次科举便让延朔党趁虚而入?再则,五年前朕执意断却新政之路,折煞他的羽翼,难道你们几个,没有耿耿于怀?”皇帝目光凉凉扫过崔题,似一把寒刀抵过他的喉咙。 崔题心中警钟鸣响,脖筋梗僵,越发保持身形,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年他没有私下筹谋,依然不放弃新政?看来已经是看不惯朕老因循守旧,迫不及待从朕手中抢夺权利施展抱负!” “臣等不敢,而太子谦逊敦厚,也绝非狼子野心之徒!”崔题辩解。 只是皇帝又兀自说道:“这些年颍川郡王年岁渐长,呼声渐高,他反而因为新政失去朝臣支持,我看他也是坐不住了!” 皇帝毫不客气地批评自己的儿子,崔题只觉得帝王心寒凉,深不可测。 崔题斟酌后又说道:“陛下,即便如此,种种论断也仅是推测,即便策论中有藏头诗隐喻,也仅是士人之举,而无太子参与的证据,如若因此审判太子,臣只怕……重蹈“思子宫”覆辙!” 汉武帝杀太子刘据后悔悟,建思子宫以示哀悼。 “以及,五年前延朔党借白虎谶言搅动风云,如今云集楼诗案波及如此迅广,颇似此妖党手笔,陛下不得不防!哪怕陛下无惧此妖党,可纵观诸皇子,唯独太子乃陛下一手栽培,倾注半生心力,便是颍川郡王等,也有母族牵挂,难道陛下甘愿就此付诸东流、拱手让人?” 崔题已经说得十分明朗了,听不听进去,全凭皇帝心思。他无需说再多,行最后行礼,铺胸纳地诚恳说道,“还请陛下为身后社稷仔细思量裁夺!” 皇帝听罢,发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声:“你果然是舌灿莲花,也是个不怕死的异徒!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虽时隔五年,顾勇之志犹在!也不知你还有没有五年前的运气! “朕问你,你如此保下太子,倘若他果真谋反,你就不怕牵连你的九族?五年前你已被谶言牵连入狱,是你祖父献爵保命才保下了你,如今可无人再保你,你还愿保下太子?” 崔题听着,直觉这番话看似警告,实则试探他? 他坚定不移到:“定不至此,因为太子不会谋反,臣坚信!” 皇帝目光灼热盯着他,又眯了眯眼,而后似乎有所松懈,才起身负手走下,走出殿口,背对而立,仰望天光说道:“你这般信誓旦旦,有什么线索说明太子无事?” 崔题揣摩着皇帝的信息,仍旧觉得皇帝已然打开了窗口,他心中的五分筹谋又升至六分,赶忙说道:“如果陛下信得过臣,便让臣参与云集楼诗案的调查!” 崔题本就觉得科举的反诗十分蹊跷,没有人这般傻,便是激进的新课士人,也不会自毁前程。 况且,太子邀请他东宫相聚,观看《贺兰山志》残本之时,也曾提及科举文章,并给他过目了前十几名佼佼者。 今年一甲唯有五名,王安平为乙等第一名,即顺延的第六名,也必然在列。 崔题的记忆力一向卓绝,当时并不曾察觉有异,如今回想起来也没有这句话,况且太子若真有反心,也不会给他看这些文章了。 因此,甫一从卫齐口中听闻藏头诗案,崔题便已经起疑。 他猜得出,皇帝定然也猜得出。 只是他拿捏不准皇帝这番“表演”寓意何为? 而听闻他自告奋勇,皇帝猛然转身,挑眉勾起一抹笑试探:“回京以后你不问朝政,如今倒愿意掺和云集楼诗案的调查?” “臣愿为陛下和太子殿下分忧!” “你可想清楚了,此案既要查,便要查出所以然。倘若没查出什么,或太子果真谋反,你也连坐,且没有回头路!” “为国分忧,臣在所不辞!”崔题坚定不移道。 皇帝最终答应了。 出了福宁殿,崔题一身冷汗,不过,他推测他赌赢了。 只要皇帝还肯调查,而且还是派遣他调查,心里定然还偏向太子。帝王心中的秤偏移,何愁打不赢这场仗? 云集楼诗案最大的嫌隙,实乃在于皇帝与太后,而非皇帝与太子,这也是他敢于冒死进谏的背书。 何都知恭送崔题离殿,走了一小会儿,忽然感慨:“郎君自请参与调查,虽为太子挣来喘息之机,可此案已被旧党掌控和渗透彻底,只怕郎君也无措下手。” 何都知称呼他为“郎君”,而非官职,还是看在祖父的情分。 崔题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过,崔某坚信陛下不会冷眼旁观!今日多谢都知的提点,告辞了!” 何都知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低低感慨了一句:“似五年前的少年,又似已然脱胎换骨!” …… 齐物书舍。 齐远请人上门把讲义堂桌椅讲坛全撤走,他的书铺关了,如今讲义堂开不成了,他郁郁寡欢了几日,到底自个儿想得通,近日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凶险,便做回避为妙。 然而潘令宁见了他的动静,却赶来阻挠:“少东家,先不急于搬走,且再等等。” “为何?”齐远百思不得其解。 “先放着,应当还有转机,你恐怕也不想失去以文会友之地!” “讲义堂,还能留着?娘子不怕被……” “少东家,往时我们的讲义堂为民营,因此百般受限,那倘若争得官办同意呢?” “娘子作何打算?”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章 再起波澜 潘令宁自从上次与阿蛮一叙,对如何拯救三哥,和解救家族困局便有新的想法。 或者她应当与崔题谈谈。 只是需得等到云集楼诗案风波平息,以及看崔题是否足以化险为夷。 她对齐远道:“少东家,若能保住讲义堂,与你我而言乃皆大欢喜,而东翁对书肆的要求,也仅是保进项盈利,且不惹是非,因此,我有个大胆的尝试,只是需要给我些许功夫。” 齐远眨了眨眼,慢慢带出一抹笑:“潘娘子,不必束手束脚,我坚信你要做的事是可歌颂功德的大事,便是用走了书铺又何妨,我都依你决定!” 潘令宁不曾想,齐远如此通达,亦或者对她过于偏袒了一些。 她掠过他脉脉含情的眼神,低下头行礼:“多谢少东家体谅!” 往后齐物书舍便暂且经营纸坊及书铺,讲义堂暂时停市,日子倒也恢复风平浪静。 阿蛮不来,潘令宁也不清楚云集楼诗案的近况,只每日遣王二蹬买一份小报,看看宫廷新鲜事。 京中有牙人收揽消息贩卖小报,都是稀奇古怪传闻,亦或者偷听壁角的小料,偶尔也有高官政要,或者宫里的消息,只是均对云集楼诗案讳莫如深。 且因为云集楼诗案的影响,科举试纸遴选之会果然推迟了。 她也只能把事情暂且压在心头,纸坊的经营仍旧照常进行。 一日她与王二蹬出门给贵人送纸,回来的路上,王二蹬的鞋走坏了。 潘令宁一看,原来他仍穿着从鬼樊楼逃出来时的三耳芒鞋! 芒鞋的草绳早已磨得乌黑发硬,粗砺地勒进他嶙峋的脚踝。 便是他身上的褐衣短打,也短了几寸,下摆露出冻得发青的小腿,寒风中微微打着颤。 这衣服虽然干净,但大抵也不是他新买的了,也不知他捡拾谁的旧衣。 潘令宁很是愧疚,她只顾着三哥、书铺,竟忽略了身边这个沉默的影子,也背负着沉重的锁链在风雪中独行。 他连忙把着他的小臂往前走:“走,宁姐姐带你买新的衣鞋去!” 王二蹬却一再推脱,且一通比划。 经过几月相处,她已能七八分猜出他的手势,王二蹬说他要攒钱迁移姐姐的尸骨回相州老家安葬。 原来王二蹬那日逃出鬼樊楼下落不明,乃是到后山乱葬岗寻她姐姐的尸骨去了,可他无本无钱,只能刨了一个坑草草掩埋,便是墓碑也无。 他说姐姐一直有遗愿重回家乡,他定要带她回去。 看着他瘦瘦小小,举止怪异,可眼睛却异常澄澈分明的模样,潘令宁心酸:“我会帮你,金钱之事无须担心,只是很可惜,让那赵九娘逃脱了!” 她的乳娘也不知所踪,如果能见着乳娘,兴许她能弄清楚,乳娘和温巡是否勾结过了,温巡除了平反归正人祖父李延的冤屈,可还有没有其他的筹谋? 王二蹬亦失落地低头,双拳紧紧地握紧,他表达情绪的方式十分简单,不甘心,和愤怒,便发出小兽般的低鸣。 “走吧,先买衣鞋去,宁姐姐替你出着!” 潘令宁执意带他进成衣店,挑挑拣拣,想给他置办两身衣裳,和两双脚底软乎的新鞋。 只是王二蹬身量异于常人,若按成人算,他个子矮小,衣裳都显大了,若按孩童算,他毕竟十四五岁之年,也不愿穿孩童的衣服。 潘令宁便让店家给他量体裁衣。 店家的小女儿揽过活计,她拿着皮尺走了出来,梳着双环髻,约莫十岁,以为王二蹬乃同龄,仰着头笑盈盈询问:“小哥哥你吃饴糖么?” 她笑时两个小酒窝,可爱动人,美人骨相已初显。 可惜王二蹬听不懂,一脸茫然。 潘令宁便对她道:“小哥哥双耳失聪,你要替他量体衣么?那你拿着皮尺给他看,他便能明白!” 小女儿照做了,且知道王二蹬听不明白以后,每每需要王二蹬转身配合之时,皆十分耐心地指引比划,偶尔说错了,还会吐吐舌头,笑得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半点没有因为王二蹬举止怪异,而心生恐惧。 多善良的小女儿,潘令宁看着,也十分喜爱,忍不住露出笑意。 没一会儿,店家出来,接替小女儿的活儿,打发她去玩了,并对潘令宁道歉:“息女喜爱玩闹,估量不准,我替小公子重新量体裁衣,还请娘子见谅!” “没关系,她很可爱!我弟弟举止有异,常人皆退避,她能主动靠近,且耐心有爱,可见十分善良。” “息女便是十分活泼的性子,逢人皆笑脸,便是路边的猫猫狗狗,也要逗一逗,皮实得很。” 东家说起小女儿,满脸宠爱的笑意。 “小蚂蚁搬家咯!”恰时,小女儿趴在窗棂下,指着砖缝里逶迤的蚁队,声音脆亮,“它们也在给冬天存粮呢!” 潘令宁听着这般童言童语,忍俊不禁,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当时她尚在父母荫庇之下,如今她只能对着单纯的小女儿露出歆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成衣铺临近蔡水,窗外便是水波粼粼的渠面,漕船扬帆划桨往来穿梭,正巧对窗停着一只船舫,似是客船,船身十分干净,一名女子正临窗倚头,晾着新洗的长发。她有着一头如缎般的头发,映着水光粼粼,十分迷人。 船尾两名妙龄女子,戴着帷帽,就着蔡水清洗果蔬,船厢一头炊烟袅袅起,船工在造饭,此时应临近晡食了。 一名老妇挎着满篮子果蔬走上船头。 老妇居然也戴着帷帽,那帷帽纱帘厚重异常,不同于寻常仕女的轻薄,几乎将整个头脸都笼罩在阴影里。老妇走路一扭一扭,姿态颇有年轻时的风韵,却透着一股做作? 而后,老妇忽然停下,对窗下的东家的女儿招手:“小女儿,小女儿,你过来帮婆婆一个忙,婆婆给你糖葫芦吃!” 小女儿便放下手头的蚂蚁,跑过去了,那婆子跟她说了什么,小女儿跟着上船。 潘令宁蹙了蹙眉,心头竟有些许不自在,却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 恰在这时,东家唤她过去给王二蹬挑布料,而王二蹬也随小二转入后厢房挑选里衣去了。 便在她与东家商讨布料成色之时,后厢房忽然传来王二蹬的嘶鸣声,他急得大吼大叫,上蹿下跳,似被激怒的小兽。 潘令宁和东家赶忙转进去:“二蹬怎么了?” 王二蹬焦急地对她做了一个“跑”的动作,便冲出了成衣铺。 “二蹬?”潘令宁莫名其妙,只能跟着追出去,完全顾不上店家。 等她跟着追出来时,发现对窗停靠的舫船居然开走了,便在她眼皮底下,顺着蔡水扬长而去,而王二蹬追着的恰是那艘船。 他追不上,急得在岸边直跳脚。 “二蹬,到底怎么了?” 王二蹬气喘吁吁,急得对她比划了三个字,甚至本不能正常发音的他,也拼尽全力发出了三个相近的含糊的字眼—— 赵、九、娘!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章 穷途刺杀 潘令宁惊骇得后退,方才的不适再度爬上心头,老婆子戴着帷帽扭捏走路的姿态,以及那万分熟悉的嗓音,可不就是赵九娘! 她瞥了一眼船只,已经走远了,猛然想起什么,赶紧四处寻找东家的小女儿。 东家和小二也赶了出来。 潘令宁赶紧说道:“店家,店家,赶快找找你的小女儿,如若不在,赶紧报官!” 几人一通寻找,果然不见小女儿身影。 官差来时,船只早已不知所踪。 潘令宁告知官差她和王二蹬见了那赵九娘。 官差答复,待回了衙门禀报,便另行追踪。 只是这样一番耽搁,东家的小女儿只怕生死难料。 当真可惜了那活泼可爱的小女儿! 潘令宁与王二蹬心神不宁地回齐物书舍,因为她回来得晚了,晚进晡食,店中几个伙计问她发生了何事,听潘令宁一番说道之后,其中一名伙计陡然提及他邻居的女儿十日前也不见了。 书铺前堂的蒋婆子也说道,她姨母的孙女儿,半月前也不见了。 潘令宁一通细问,才知她们也是类似今日,在河边游走之时,强遭靠岸的船只掳走或者骗走,即便报了官,十几日了,也无任何消息。 潘令宁警钟大作,断定鬼樊楼一案仍然没有结束,赵九娘尚未落网,林家断尾求生,果然埋下隐患,如今他们重操旧业,再度无法无天! “好生猖狂的林府,竟然再度掠卖人口,而且是在陛下及三法司审理结案之后,仍然为非作歹!” 待伙计走后,书铺中独留潘令宁与王二蹬,潘令宁咬牙切齿。 王二蹬比划了一番。 潘令宁说道:“既然那赵九娘还敢出现,还敢做着老行当,想必是寻到了靠山。那这一次我们便连根拔起,叫他们无所遁形!二蹬,我也会替你姐姐报仇!” 王二蹬咬着下唇点点头,眼里闪烁着泪花,却充满熊熊燃烧的斗志。 夜里潘令宁合衣起身,坐在窗台发呆,她望着冷月如霜,和院中的树影婆娑,心里的思绪也似被这树枝剪乱的月光,纷乱无形。 乳娘仍不知所踪,鬼樊楼一案再起,她忽然对之前种种笃定之事没了底。 这件事是否相关联,她三哥入狱,是否与他有关? 他到底,又为什么? 白日一大早,齐远甫一下学便赶来齐物书舍,他也听闻潘令宁昨天的遭遇了,可惜他扑了个空,伙计告诉他,天一亮,潘令宁便和王二蹬一同出门了。 齐远问:“潘掌柜出门去了哪里?” 伙计答道:“说是走访被失踪女子的亲眷,许是要集合了诉状,告到开封府去!” 齐远一拍手背,低喊一声:“糟糕!”又问了潘令宁详细去向,便追了出去。 …… 潘令宁与王二蹬回成衣铺与东家询问情况,问到可曾留意那艘船停靠了多久。 东家说道:“唉,约莫停了三天了,蔡河边船只多临岸停泊,因着前方是闸门,船只往往排队通行,我们并未察觉有异,况且那老妇经常下船采买东西,还曾同我们打招呼问路,我们也不多想…… “唯独,戴着帷帽稍显奇怪了些,只是铺子中往来客人众多,我们也无闲他顾,谁知……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害惨了我的媛儿!呜呜呜……”东家悲痛万分。 潘令宁只觉得奇怪,赵九娘乃三法司张贴画像通缉的要犯,岂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京城,还上街采买,她怎么有如此胆量? 哪怕戴着帷帽,但平民老妇戴着帷帽便十分奇怪了,竟也无人留意,更无人盘查? 还让她拐卖人口得了手,可见官差缉捕之松懈! 莫非因着云集楼诗案以至于人手不足,衙役对几个月前结了的案子也不再上心? 潘令宁与王二蹬又走访了伙计提到的两家失踪了女儿的人家,又从他们口中获悉,周围还有几户人家也失踪了女儿。 实在太过猖狂! 原来鬼樊楼的魔爪从来没有停止,只是远离了她身旁,她不再察觉而已。 潘令宁当即教几户人家写了状纸,她将集合诉状告发到开封府。 这一次不仅是替广大失踪女子寻回公道,也是替凝露手刃赵九娘和幕后黑手最好的时机! 从几户人家出来,已临近夜幕,潘令宁与王二蹬走在巷子中,墙影交叠,黑暗笼罩,人迹稀少。 王二蹬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周围动静。 潘令宁心事沉沉,也不曾多想,走了一会儿,突然发觉迷路了。 潘令宁陡然见着前面一堵死墙才愣住了,停下脚步,回想起来才隐约有印象,原来是她们回家必经之路有一条巷子忽然被木材堵住了。当时她满头满脑的思绪,也不容多想,便拐来这里。 正当她与王二蹬回头之时,那唯一的出口忽然现身两道蒙着面的黑衣身影。 于连山城郊突遭刺杀的记忆汹涌袭来,沁润四肢百骸,潘令宁呼吸凝滞,浑身发抖。 她咬着牙道:“你们是谁?你们主子莫非没曾交代,不许再动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黑衣人眼神闪过一丝讥诮的寒光,二话不说,举刀便朝她杀来。 王二蹬再度发出兽鸣,发了狠地把一袋面粉和鸡蛋全朝两名刺客呼去,顿时漫天霜雪飞舞糊人眼。 而后他头一回,主动抓住了潘令宁的手,拉着她拼命地逃走。 那袋面粉和鸡蛋,还是今日他们走访的人家,对他们感激不尽,非让潘令宁带走的回礼,如今却成了她与王二蹬的救命稻草! 可歹人仍旧追来,王二蹬猛然把她推远,而后翻倒墙角的柴薪,又上前抱住了两个蒙面人的腿。 “二蹬,蹬弟!”潘令宁凄厉大喊。 透过翻腾的粉雾,潘令宁见他瘦小的身躯死死地楔入地面,双臂如遒枝紧紧地箍着两名杀手的脚踝,且不顾拳打脚踢,他只咬牙不松手! 突然,刀刃寒光一闪。 “不要——” 伴随潘令宁的制止,一把尖刀猛然插入王二蹬单薄的肩胛,洇开的血迹很快污湿他的背,似蜿蜒扩散的金灯花! 潘令宁目眦欲裂。 王二蹬因剧痛而瞪圆的眸子,却死死盯着她,强忍着破碎的呻吟,发出“呜呜啊啊”的警告声。 恰似几月前她逃出鬼樊楼暗庄时,王二蹬放走了海东青,引来龟奴的责打,发出的那一阵阵隐忍的痛苦声响。 潘令宁拧拳指甲抠进肉里,强忍着眼泪,咬住下唇,便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身后王二蹬的呜咽拉扯着她的神经,鼻腔里残留着血腥与面粉的窒闷,她泪眼模糊,以至于眼前的巷道蜿蜒扭曲,几近看不清出口。 可她仍疯狂地跑着,一边跑一祈祷:二蹬,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把你救出去!你和你姐姐凝露我必须救活一个!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章 与我无关 她冲到巷子口,与骑马赶来的齐远撞上。 “潘娘子!”齐远利落地翻身下马,甚至顾不上马儿,直冲到她面前,扯住了她的手臂,才阻止惊慌失措的她。 潘令宁犹如见了救星,双手攀着他的手臂哭求:“少东家,快,快去军巡铺,救人,救王二蹬!” 京都每五百步便有一座军巡铺,只是唯有二名厢兵值夜,潘令宁一阵着急忙慌地把他们引来巷子,那两名黑衣人已不见踪影,王二蹬亦是不知所踪,地上唯有一滩血污。 她几近崩溃地双手扶着耳面,央求厢兵在巷中搜查。 两人厢兵也有点发怵,这一地狼藉的打都痕迹,以及浓重的血腥味,无不兆示歹徒穷凶极恶,况且他们不可离开值庐太久,便说道:“既已是恶斗伤人案,明日你去开封府报馆,他们自会受理!” 潘令宁跪下,攀着他们的臂甲苦苦哀求:“军爷,我弟弟等不及明日,他受伤了,求你们务必寻一寻他!求求你们!” 她伏身顿首,磕头如捣蒜,口中喃喃细语,似心魔操控只如同行尸走肉地保持一个动作。 齐远万般心疼,也跟着拜请:“性命攸关之事,劳烦军爷再寻一寻,或者请增援兵,拜托了军爷!” 两名厢兵十分无奈,只得说会替他们向开封府报官。 而后,当夜开封府果然派了衙役前来巡逻,潘令宁和齐远去了开封府交代案情。 当时夜已深,开封府尹不在,乃是留在公廨值守的主簿录了文书,问罢案情,便打发他们回去,只说衙役将连夜巡捕,让他们明日再来击鼓报官。 潘令宁却不肯回去,她倚柱而坐,瘫在条椅等候衙役追捕之果,即便她完全蜷缩在齐远宽大的夹袄鹤氅里,也仍止不住发抖。 此时已是十一月末,门外飘起零星雪花,星星点点缠着檐角孤灯,似飞蛾扑火。 冷风透骨,却仍止不住她心头的寒意。 齐远见她双颊发红,唇色却苍白,生怕她生病,便劝说道:“潘娘子,我们先回书舍,明日一大早便头一个赶来击鼓可好?” 潘令宁恍若未觉。 齐远又低声哄:“我们扰了郑主簿歇息,便守到天明也只是苦等。” 潘令宁这才迟缓地抬眼看向郑主播,歉意地点头,方才随齐远离开。 出了衙门,潘令宁说道:“可否送我去阿蛮家?唯有阿蛮皇城司的身份,足以让歹人敬畏三分,我生怕连累你。” 齐远欲言又止,顾虑于她的安全,便点头同意。 好在皆住城南,大梁朝不设宵禁,齐远雇了车快速往阿蛮家赶去。 阿蛮在家,起夜开门时,惯常不显声色的脸上也露出两分诧异,蹙眉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齐远拜请之后,把情况说了一番。 阿蛮便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不过我这儿只招待一人!” 齐远再拜请:“小生马上回去,明日再来叨扰!劳烦阿蛮指挥使代为照顾潘掌柜,感激不尽!” 时下百姓多喜欢僭称有官职的,如“相公”之流,齐远也不知阿蛮身份,又生怕唐突,只得往高了称呼。 阿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待齐远走后,她在潘令宁跟前才展露出些许松快,自我调侃道:“我额头刻了‘王’字?他怕我!” “你面向冷淡,不相熟的人,多敬畏三分。”潘令宁喝着暖茶,实话实说。 阿蛮耸了耸肩:“怕我还过来,大半夜的还相送一程,可见对你十分上心呢!” 潘令宁眼帘微垂,神色淡淡,对于这个话题,不再续话,只说道:“今夜,那伙黑衣人又来追杀我了,王二蹬为了救我生死未卜……” 她又拧着拳,指节泛白,尾音清颤克制,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情绪,“赵九娘堂而皇之现身,京中多户人家女儿不见踪影,鬼樊楼一案必定没有结束!我明日将报官,必定让他们绳之以法!” 阿蛮扭头瞥了她一眼,细长凤目露出审度之色,而后不动声色地坐在桌前,提起水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竹节玉手把着茶盏,慢悠悠品茗,动作稳而从容,轻巧掩盖着心事。 “阿蛮,如若需要再度呈堂证供,你可以愿意与我,再击鼓鸣冤?我们一起把……”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谁知阿蛮搁下茶盏,淡冷地拒绝了。 潘令宁话到喉间,横遭卡住,嗫嚅少许,才找回话头,“你查了鬼樊楼一案一年多,上次让他们侥幸逃脱,难道不愿将他绳之以法?” “你以为我皇城司身份是干什么的?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我查鬼樊楼,不过因为上峰何都知安排的差事,如今我的任务只是延朔党!我可没有你这般虚妄无尽的正义感,和不顾前程的圣人心!” 潘令宁心下锥痛失望,她双手攀着圈椅,蹙眉侧着头,呈近乎于她争执之状:“难道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同龄女子惨遭迫害,难道可以眼睁睁地看着王二蹬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若没有王二蹬开挖了蛇洞,只怕你我仍在鬼樊楼……” “那又关我何事?你是头一天知道我的性子?”阿蛮细长的凤眼微眯,透出一丝锐光,声音也似冰锥冷漠刺骨。 “我对你已足够怜悯,那是因为你付了租金,可不代表我也需要对他人怜悯!还有,最后奉劝你一句,这个案子已不似当初,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他们既已对你动杀念,我奉劝你尽快离开京城,回你歙州老家去,远离是非兴许还可保住一命!” “你……你不查,我自查,我自己报官去!我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王二蹬,和这么多女子白白遭遇不测!” “呵……毫无长进!既然如此,明日你不用付我租金了,可搬行李自去。我公务繁忙,可没有闲工夫盯着你,我养父大病初愈,你可别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上门,打扰他老人家休息!” 阿蛮说罢,回房歇息了。 潘令宁拧着拳仍旧气呼呼。 她不知阿蛮经历过什么,为何如此冷漠,本以为几月相处,她与阿蛮关系进了一步,可似友人相帮相助,如今想来,不过她一厢情愿而已! 只是阿蛮方才说了什么,她奉何都知之命调查鬼樊楼? 何都知是陛下跟前的大监,难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潘令宁眼帘翕动,回头看了看阿蛮背影。 她忽然福至心灵。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1章 草菅人命 翌日一大早,天露鱼白,潘令宁便雇了马车去开封府报案。 她所经之地,皆是人群熙攘街衢,想必光天化日之下,那伙黑衣人也不敢轻易现身对她动手。 她唯有白日活动才安全些,若离开了阿蛮家,晚上宿在何处皆不保险,因此她需得马上报官解决了此案,不仅为王二蹬伸冤,也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只是开封府尹依然不坐堂,而是县丞接了她的案子,程序照旧,也只是听她陈述案情,并且收了她的诉状,打发她回去了。 潘令宁询问王二蹬下落,县丞只回复仍在搜寻。 潘令宁苦苦哀求,县丞只得让衙役把她请出去,因为身后还有许多报官的,她一人不可独占公堂。 后来还是昨夜招待她的郑主簿出来与她交代了几句,原来这段时间开封府尹皆不坐堂,只因为朝中还有更大的案子需要他协理。潘令宁一听便猜测可能是云集楼诗案。 如今是府尹的下僚县丞升堂,权力不大,而她状告的是已经结案的鬼樊楼,光凭她一面之词,且无具体的赵九娘的下落,县丞也不好判定与鬼樊楼案件牵连,更何况鬼樊楼案干系林氏外戚,上一次也是三法司会审才得以推动,如今光凭县丞一人之力,实属为难了。 “那我该如何做?我弟弟被他们掳去了,受了重伤,我不能眼睁睁地干等,而且他们企图追杀我……” “潘小娘子,事分轻重缓急,你唯有等待,近日京中要案太多,便是宰执也分身乏术!” “难道因为大案在前,我等百姓的生死便可置之不理?” “话非如此,你弟弟王二蹬的下落,我们仍旧持续派人追查,有消息便报送与你,你先回去吧!” 她又被打发走了,只能先回齐物书舍。 然而傍晚的时候,衙役来消息了,王二蹬找到了! 齐远匆匆忙忙而来,见了她,却眼巴巴地望着,双唇嗫嚅,开不了口。 衙役尾随而至,告知了她消息,潘令宁立即动身往衙门去。 “他怎么样了,为何不说?”潘令宁问齐远。 “不太……好……”齐远有所回避。 潘令宁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口。 她抬手捂上心口,心噗噗直跳,几乎无法控制,她止不住胡思乱想。 到了衙门,果然是最坏的结果,无任何转机—— 王二蹬是在河里被人打捞上来的,此时卷着一席草席,似被遗弃的物品搁在后堂,孤零零地躺在她跟前,露出一双泡得发白的脚。 她何曾想过,王二蹬黝黑干瘦的皮肉,居然也可以似石灰打的这么苍白,嶙峋可见筋骨的脚上还套着她新赠的鞋子,这恐怕是他此生唯一穿过的新鞋子,而店家量体裁衣制作的衣裳还未交付,往后,他也穿不上了。 他这一生犹如历劫,先天残疾,遭人白眼,便是到死,他也没享受过一丝丝被人全心呵护的爱意,如同他姐姐凝露,如鬼樊楼那些死去的女子,最终唯有一卷凄凉的草席裹覆全身。 明明差一点就看到光明,明明他说过要攒钱,迁移姐姐的尸骨回相州安葬。 潘令宁悲痛万分,缓缓跪在地上,轻轻打开了草席,生怕吵醒了他。 便连齐远,也不忍目睹地别过头,而她居然毫不畏惧,似对待万分熟悉的亲人,打开阻隔,看望他最后一眼。 而后她俯卧在地,双肩颤抖,极致的悲伤最为无声,她好一会儿才发出恸哭声响。 齐远陪她一同跪下,喉咙沙哑,唤了一声:“潘娘子……” 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陪着她。 县丞匆忙赶来,只远远地瞥见立即掩鼻侧头,摆手让衙役盖上,询问了仵作和衙役搜寻的情况。 仵作说道:“创伤为利刃所致,且从身后往前贯穿,死因为溺水,肺中仍有大量水泡。” 县丞上前,低头询问潘令宁:“死者可是你的义弟王二蹬?” “是的,请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我与弟弟追查妙龄女子失踪案,而后便遭到追杀,前几日鬼樊楼的逃犯赵九娘现身京城,我与弟弟亲眼看到她捋掠女子,今晨诉状已递,请少府(县丞)为小民做主!”潘令宁朝他磕头。 然而县丞忽然嗤鼻起身:“我今晨不是同你说过了,毫无证据表明与鬼樊楼有关,鬼樊楼案三司会审已结束,还如何有关联?你莫不是质疑三法司执法之公正?” “可是那赵九娘并未落网啊!” “凭你空口一句,那赵九娘便真的是赵九娘了?罢了,你伤心过度,以至疯魔,先回去等消息吧!” “少府!少府!”潘令宁唤他,他未理,与主簿一同走出去了。 他们即将穿过角门之时,潘令宁听闻他满是厌烦地低声对主簿说道:“死因为溺水,伤口并不致命,如何断定为凶杀?汴河湍又急,偶尔死几个呆傻的聋哑人也很正常,怎么就收了她的诉状,断定与鬼樊楼扯到一起?” 潘令宁极度压抑的情绪,便因他这句话而点燃,她怒不可遏猛然起身追出去:“少府岂可草菅人命?难道聋哑人便不配得到尊重,难道任凭尔等草草打发结案?难道这么多女子横遭掳掠,泣血诉状面前,尔等竟可耳聋眼瞎,装作不知?” 可惜走远的人未理会她的斥骂,潘令宁反而被衙役抬了出去。 齐远死死地护着她,与衙役推搡争执一番,才把她安全地带出来。 “他们岂可枉顾生命!便是卑微如稗草蝼蚁,就不配伸张冤屈,得到公平公正对待?”潘令宁忿忿不平。 “高悬明镜之下坐着的也是凡胎肉体,总有好赖之分,潘小娘子,我们等府尹坐堂,再来敲鼓鸣冤!”齐远也是义愤填膺,替她不值。 潘令宁痛苦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阿蛮说的话,难道这件事当真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几月前她与阿蛮报官,主审的仍旧是这几人,当时雷霆出击,刚正果决,与如今的态度截然不同。 到底为何? 她郁郁寡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对齐远道:“不找了,开封府找过两次,便无需再找了!我自会去找一个人问清楚!”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2章 不再手软 林府别宅,初雪覆盖小径,腊梅悠然吐出花苞,横斜的疏影切割着素白的园景,假山相映,无论从哪处门洞窥去,皆是不同的画作。 狸奴从窗台跃下,踏过松软雪地留下一串梅花印。 青年匆忙追出,抱起狸奴,轻弹它身上的落雪,又仔细梳理它的毛发。 伴随狸奴“喵喵”两声伸着腰肢,舒服地蹭到他怀里,他动作轻柔得似哄着孩子。 林洛芸临窗躺在湘妃榻上,轻摇晃椅,烤着红彤彤的银丝炭,却用银钳捻起冰镇葡萄送入樱桃小口。 两旁侍女小心伺候着,一人轻摇团扇扫走炭火的浊气,双手冻得通红也不敢懈怠,生怕冷风扫过林洛芸的面容,触了她的霉头。 林洛芸则懒懒地斜眼睇视窗外的温巡。 温巡今日着四方平定巾,深绿地衣缘滚白狐绒的夹袄褙子,里衣为米白交领衫和靛蓝百迭裙。 本该是显老成的打扮,因着他颀长如潇竹的身影,俊美似冠玉的面容,而显得清冷出尘,气质杜绝。美人抱狸奴,实在赏心悦目! 果然衣服好不好看,全看呈现在哪张脸之下。 林洛芸满意地含下一颗冰葡萄,当初她榜下捉婿,相中的可不是温巡的才华名第,而是他容貌,和温润中却暗含清冷忧郁的气质。 只于万千人群中相看一眼,她便沦陷了,哪怕他名第末尾,她也得央求家人,不管用何种手段都得把他掳来,更何况他本还是个才子! 好在温巡也识趣,虽然起初不肯,拿着未婚妻当挡箭牌,可是把他打成延朔党一同关入狱中,他便也明白该向谁低头了。 她不在乎强扭的瓜甜还是不甜,因为自小生长在一等一贵戚门庭,她便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权势面前,哪怕对方伏低做小伪装讨好她一辈子,她也是幸福的! 只不过,她最近也有一些烦恼。 林洛芸瞥见温巡的小厮走进来,附在温巡耳边说话,她便蹙起眉头,搁下钳子,忽然没了食欲。 她招呼一旁的侍女前来询问:“那潘小娘子,近日还守在别宅门外么?” 侍女点点头:“仍然守着,每天都来,四五日了。” “郎君没背着我偷偷见她吧?” “不曾,郎君都让小厮探路,避开她绕道回府!” “嗯……”林洛芸这才放心,又吃起葡萄,轻轻哂笑,“这大冷的天,她可真是执着,难道以为温巡还会跟她回去?” 适时,温巡抱着狸奴走了进来。 林洛芸仍旧忍不住打趣两句:“听说你的宁儿仍在门外守着,你每一次都准许小厮通报,可见是心如急焚,不若我把她请进来,好让你们一对怨侣相聚相聚?” 对于她的尖酸刻薄,温巡报以温柔一笑,把狸奴送入她怀里,坐入一旁的摇椅随她半躺着,牵着她的手道:“芸娘,有一件事我不该瞒着你。” “什么?”林洛芸挑眉,刚刚接入怀里的狸奴,犹裹着风雪的冷意让她一阵激灵。 “我不姓温,我姓李,我是归正将军李延的后人,你可会介意?” 温巡便这么堂而皇之地告知她,脸上仍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仅仅与她话家常而已。 “什么?”林洛芸仍未反应过来。 她眼眸子转了转,不过她想到的是,温巡并未因与潘令宁的旧情瞒着她,而是别的事情,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只要不是感情上瞒着她,她全然无所谓。 林洛芸道:“你姓温,或者姓李,又何妨,往后,你都是我林洛芸的!” “你不在乎?”温巡试探一问。 “这个,有需要在乎的吗?”林洛芸不明所以。 温巡略一垂眸,而后淡淡一笑,靠回摇椅,只把玩着她的五体不勤的柔软小手道:“嗯,不需要,你是林府的千金闺秀,好好享受万千宠爱即可,凡事皆有我和你父兄担着!” 林洛芸眨了眨眼:“那我父兄知道了么?” “知道。” “那潘令宁可曾知晓?” “她?是自己知晓的,我没告诉她,而后,她要状告到御史台。”温巡忍俊不禁,幽幽望着窗外飞扬的雪花。 “哦,她定是吃醋了,你告诉了我,告诉了我父兄,偏偏不告诉她!”林洛芸忽然一阵自满,抱着狸奴美滋滋。 “也许吧!”温巡仍是淡淡一笑。 窗外天色渐黑,入冬以后,夜晚来得很快,林洛芸不得不打道回府。 临走前她对温巡道:“不管她如何缠着你,你记住了,你温巡只能是我林洛芸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骄傲地说完,便抱着狸奴,领着一众奴仆浩浩荡荡离去了。 温巡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便是她走远也不曾消散,直到小厮说了句,他才敛起笑容。 “也不知谁逃不出谁的手掌心!” 温巡转头瞥了小厮一眼,脸上神情不复温柔和善,而是自带尊者的矜贵疏离,语气亦跟着转冷:“宁儿走了吗?” “她还在,不过看到林三娘子的牛辎驶出去,她一定会躲开。她也知道东翁在府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顿了稍许,小厮又道,“还是东翁想得周到,趁着延朔党助旧党打压新党之际,主动跟林氏坦白了身份,如今他们领着延朔党的莫大人情,不敢不卖东翁的面子,有林氏替东翁身份兜底,您何惧御史台?潘小娘子的威胁便也成了废纸!这一招釜底抽薪,委实妙哉!” 温巡垂眸,神色莫明:“延朔党细人可有消息?” “还未有计划,夙期山庄来信,只说让东翁再等等,如今还不宜出手,只因……近日老皇帝又让新党佞贼崔题参与云集楼诗案的调查,夙期公子也摸不准老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温巡转身淡淡看着他:“崔题,在御史台还是同文馆?” “在同文馆,直接与几位旧党辅政大臣针锋相对、平起平坐,所以说不清楚老皇帝的心思,恐有反悔之意!” “哦?他不是不理政务么,如今又肯出山?” 温巡挑眉,语气舒懒,不过仍是轻哂,“一盘死棋,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盘活!昔日的风光无限的新党巨擘,可别让我失望!” 小厮得意地笑了笑:“有延朔党在,他盘不活!对了,潘小娘子如何处置?” 温巡的脸庞一半被窗户的光投射着,一半隐入四合的黑暗中,半明半昧,他语气也似炭火和冰雪混合的风,温度莫明:“你遣人给她带句话,她的告密函已失效,如果她肯退出京城回去歙州,我可以保她安宁。” “如若她不肯呢?” 温巡负手转身,全然面向窗外的黑暗,神色也完全隐入夜色中,不再轻易显露,声音也似冷风透骨:“那便让黑衣人,不再手软!”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3章 只认死理 潘令宁铁青着面容,气呼呼地回阿蛮的庐舍。 她没想到阿蛮居然也在,而且似乎专门等她,她甫一开门便见阿蛮八字站桩,背着双手,昂首挺胸立在屋檐下,直勾勾地盯着她,劈头盖脸直问:“你怎么还没搬出去?” 阿蛮前几日叫她搬走,便出公差去了,她便偷偷赖着不走。 陈伯父也没有赶她之意,还主动招呼她一起吃饭,甚至在她出门时,还叮嘱她早些回来,别太晚。她便也假装没有这回事。 潘令宁心下一虚,但仍小声辩解:“我付到月底的租金呢,好赖还有三日,你可不能赶我!” “歙州万金侯之女,竟学起没脸没皮那一套,赖在我家茅庐不走?” “陈伯父都没赶我走!” 潘令宁打算没脸没皮到底,越过她,往自己房间走去。 阿蛮仍在背后刺她:“既然这么怕死,怎么不回你歙州老家去?那齐物书舍齐公子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不搬去他家,他可巴不得!” “因为他功夫没你好,又对我掏心掏肺,我可不能害他!我就是赖着你了!”潘令宁也回头故意刺她,“我租金都交足了,你临时毁约,我不同意,必须住到月底!下个月陈伯父若同意,我也得住,你能怎么着?”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扔你东西?胆小如鼠的惹事精,明明不自量力,还多管闲事!” “我是胆小如鼠,但我并非不自量力,我是在伸张正义!” “伸张正义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不是要救你三哥么,你管鬼樊楼的案子做什么?” “因为那是王二蹬命案,是凝露的命案,更是你我和无数横遭掠卖女子的沉痛过往!如果人人都自扫门前雪,何人来替他们伸张正义?如果正义不存,将来我落难,谁替我伸张正义?我三哥囹圄,我家族蒙冤,求告无门,谁替我们伸张正义?” “所以,你报官,你去寻找温巡,然后呢,结果如何?我已经告知你,这个案子,已是死案一桩,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既是案子,为何管不了?开封府不想管,温巡不惧我威胁,还想杀我?那我便去敲登闻鼓,大不了鱼死网破!” “呵,你可知登闻鼓一响,先领二十棍杖责,再酌情见天颜。就你这副小身板,别说二十棍,便是挨上一棍子也足去半条命,届时可还能逞威风?” 潘令宁一愣,这是她不曾想到的,然而犟气已经上来了,仍旧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只要打不死我,我便层层上告,我这人认死理,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不到穷境,非身死俱灭誓不罢休!三哥我得救,鬼樊楼的案子我也必须破! 潘令宁双眸如坚固的盾器,一步步沿着阿蛮咄咄逼人的眼刀而去,“我能从吃人的暗桩逃出来,又为何不能救他们?从歙州入京之时,人人皆以为我银瓶娇花,不能成事,可我偏偏在京城立稳脚跟!许多事情并非一眼不能做,未经百般尝试,如何知晓做不成?幽绿之潭也并非深渊,也可能仅是浮藻遮人眼而已,总要伸脚试探,才知可为与不可为!” “那你可曾想过,当初你我控告鬼樊楼得以这般顺利,如今你再次控告,主审仍是开封府,却为何阻碍重重?当初之所以成功,并非你我举证多么详实,而是顺应天意。如今你学不会审时度势,只逞匹夫之勇,你也便只能逞匹夫之勇!” “顺应天意……”潘令宁咀嚼着阿蛮的话语,低头沉默了一番,脸上忽然浮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奇异光彩,而后她又抬头迅速说了句,“对,顺应天意,我该谢谢你提醒我!” 说罢,她猛然关上了门,阻隔了阿蛮的斥责。 潘令宁坐在房中捏着温巡的回信,手指用力以至于信笺揉皱,庐舍内未及烧炭,枯坐许久她忽然浑身发冷。 她求见温巡几日不得结果,今日他遣路人给她捎来了信,无非是一番警告。 他已不惧她的威胁,且逼她回歙州。 收到这封信之后,她便知晓他们的情谊已不复存在,而且如果她胆敢违抗,便是死路一条,王二蹬的死便是对她的警告。 曾经茂林修竹、谦谦少年的温巡,何以变成草菅人命、忘恩负义的野心家? 她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眸光忽然一阵湿热,可她却一阵阵地笑出来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极度悲凉,而后趴在桌上抽泣。 翌日一大早,潘令宁收拾好心情,便重新写了诉状,而后去登闻鼓院。 阿蛮见她一脸视死如归,便又刺挠了一句:“果真不怕死?” “我怕死,但怕的是未竟之志无成,便白白身死,可若死得其所,我也不怕死!” 她去了,登闻鼓院立在宫城西南门之外,木架高高托举的皮鼓立于苍茫白雪中,半丈宽的鼓面为举国之最,声如龙吟,直达禁中,为千万子民平不白冤屈。 远远瞥见十分庄重威严,可又因铁栅和棂星门圈围,及卫兵层层把守,而显得威震弱小、高不可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那儿隔着南长街临近开封府和御史台。 敲鼓之前,潘令宁询问了隔着长街卖茶饮的老伯,老伯经年累月在此摆摊,也见识不少敲登闻鼓情状。 老伯告诉她,敲鼓的确要先身受二十大板子才能见判官,向判官陈述案情,才可酌情移交开封府、御史台,亦或者直达天听。 这二十大板子也是避免无事之人敲鼓滋扰审讯,且时设时撤,若近年鼓声多了,便长立此规,有时候也仅挨十板子,有时候则加重至三十板。 三年前因为状告林氏外戚的鼓声太多,一度增罚至三十板,如今虽然削减了,可也还剩二十板。 潘令宁听着心想,林氏外戚作恶多端,多人控告,何以无法无天至今? 她又问:“登闻鼓院案情不直达天听,还要移交开封府和御史台?” 老伯摇摇头:“若告的是五品以下官吏,便移交御史台了,倘若告的是五品以上大僚,则由陛下裁夺。若是民事纷争,非刑诉之罪,便由开封府办理,倘若是涉及多人的重大案情,则可直达天听。” 老伯说着,上下打量她一番,不可置信地询问了句:“娘子,你一个人来敲鼓,可承受得住军棍?有什么冤屈,竟到了出此下策的地步?” “我有莫大的冤屈,二十杖责也没有心中的怨气剔骨噬魂,只是老伯,这重大案情,敲了登闻鼓,当真能见到皇上么?” 老伯连连叹息,看和她手中的十几张诉状,无奈说道:“登闻鼓院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敲击的与林氏外戚有关的案鼓,一律无法上达天听!”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章 勇敲登闻 自立了杀威棒,登闻鼓院的鼓声也是许久不曾响起了,还是百官上朝,皇帝焦头烂额之际,以至于皇帝都不得不弹开支颐的手,听了两耳,而后不住皱眉,示意何都知前去查探情况,他则继续支颐听闻百官奏事。 垂拱殿中文武百官朝议,也被这鼓声些许打断,毕竟这面鼓是特殊制造,声如龙吟,比之大相国寺的钟声也不遑多让,只是很快的,并没人把它当回事,仍旧照常议事。 而御街两畔的京百司,同文馆内,已连续几个大夜审问案情的崔题,也被这庄重悠长的鼓声惊起。 他眼中泛血丝,下颌黑青,几日不整仪容,难免有些憔悴,可眸光惹仍是清亮,尤其听闻鼓声,更是炯炯有神。 近日云集楼诗案让人人心惶惶,此时有人敲鼓,难免让他心头警惕。 崔题询问近旁之人:“何人击登闻鼓?所因何事?” 没一会儿小吏来报:“崔相公,是一个叫潘令宁的民女敲登闻鼓,状告林氏外戚,与本案无关!” 谁知,崔题“嗖”地猛然站起,着实把小吏吓得一愣。 “崔相公?” 崔题睁圆的双目转了转,因震惊却显得几分无神,思绪已经飘远,唯余通红的血丝。 年轻俊美的容颜盖上泛青胡须,颇显老成疲惫,好一会儿,崔题才平静无波询问:“她受杖责了吗?” “据说是受了,足足挨了二十棍,人都站不起来了,拄着杀威棒敲的登闻鼓。围观之人皆在感慨,一个弱女子,何至于这么拼命!” 崔题呼出了一口浊气,僵硬的手缓缓探向一旁案桌,拾起案宗看了看进程。 小吏见他面容沉静得很,可眼珠子涉猎飞快,也不知是否把文字看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崔题才搁下案宗,对小吏说道:“这两人都快审完了,其余都是小问题,先让他们审着,我离开片刻,如若几位宰执内阁下朝后前来,务必到府上通知我!” 他说罢,轻甩袖,单负着一只手快速走出同文馆。 打盹的李青咕噜爬起,奔迎上来,兴高采烈道:“阿郎总算下值了,足足四天了,阿郎可是要回去了?我已经备好车驾,夫人也遣人来问了几回了,可惜阿郎皆不许打扰!” “备的什么车?”崔题不理会他的热情,忧心忡忡道。 “牛辎?” “去取一匹马来!” “阿郎,外头下着雪呢,路滑!”李青骚骚头,些许疑惑。 “让你去就去!” 李青撇撇嘴,只得照做。 结果马儿牵来了,崔题却兀自驾着马儿离开了,独独把他搁下。李青追了好一会儿也跟不上,也不知他家阿郎为何这么着急! 外头风雪不停,路边的雪已可没过浅蹄,崔题顶着寒风马不停蹄赶往登闻鼓院去。 他离得近,很快便赶到了,只是潘令宁已被领进院楼中拜见判官,徒留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众目睽睽之下,崔题单负着手,另一只曲于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拢紧了革带上的团銙,一时间竟有些许迟疑。 他也不知自己一时冲动,匆忙赶来自己合不合时宜。 他又环顾四周,企图看看有没有可疑熟人,却偶然在街衢巷陌的墙角,发现了阿蛮的身影! 阿蛮一身劲装,气质清冷内敛,是个行动敏捷的练家子,即便在人群中行走也引人注目,所以她立在墙角,即便隔得远,崔题也一眼认出她的身形。 而阿蛮显然目力比他好,在他未看清她之前,便似泥鳅一闪,很滑溜地消失无踪。 崔题若有所思,迟疑了一番,他决定还是上前看看吧,既已知她身涉险境,倘若他当真视而不见,也良心不安。 他朝卫兵亮出了官牒,假意询问:“敲登闻鼓者何人,可与云集楼诗案有关?” 卫兵以为他是奉命查案的,行叉手礼回道:“回崔相公,苦主状告林氏贵戚,与云集楼一案无关!” 崔题想了想,又问:“她可已经入宫?” “判官仍在问询。” 崔题一听,多少少已经在预料之中,如果顺利的话,他没赶到,她已经入宫觐见皇帝了,何至于耽搁至此。如若被耽搁了,那显然被拦下了。 崔题又问了一句:“今日判官是谁?” “牛相公!” 牛判官曾是林府佐僚,后来通过林府打点奏辟为特奏名进士,得以入仕! 她今日大抵见不了天颜,挨了这二十棍也只是白白受着,她还是不了解其中深浅,受这么重的伤,倘若判官存心耽搁,只怕她连命也保不住。 崔题哀其莽撞,不自量力,心下着急。只是他心中也矛盾,若论起来,这与他何干?他若强行插手,也难免引入猜想。 只是,若当真可以不管,当真可以看着她必死无疑? 崔题下定决心,才开口同卫兵说道:“次女与本官案情有关,若登闻鼓院判定无法直面天颜,还需尽快逐出!” 卫兵一阵怔愣,但是心想着若非重要案情,云集楼诗案的主审崔题何至于亲自前来堵人? 卫兵只得连连应承,转很回去报告判官。 没一会儿潘令宁便被逐出来了。 “相公,相公,鬼樊楼案牵扯数十家女子,怎么不是重大冤情,为何不上报天听?”她不甘心,苦苦哀求着,可是判官对她置之不理。 崔题见她身上的伤势,心下隐隐作痛,正欲上前搀扶之时,竟有人抢先他一步。 青年焦急呼喊着她的名字,甚至已顾不上男女之别,冲上去扶住了她的手:“潘娘子,潘娘子,你身上如何?怎么伤得这么重?你怎么这么傻,潘娘子!为何不告知我,你若告知了我……” 乃是齐远,他听闻鼓声后匆匆忙忙赶来,也是一番懊恼顿脚,万般自责上心头。 潘令宁推开他,仍旧爬上去求着判官:“为什么无法直达天听,为何不让我见官家……” “潘娘子,若您非要去,便换我去,我替你敲鼓!”齐远欲上前。 崔题看着这两人你侬我侬,终究看不过眼,忍不住发声:“换一个人敲鼓,难道便能改变势态?”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章 控制不住 自立了杀威棒,登闻鼓院的鼓声也是许久不曾响起了,还是百官上朝,皇帝焦头烂额之际,以至于皇帝都不得不弹开支颐的手,听了两耳,而后不住皱眉,示意何都知前去查探情况,他则继续支颐听闻百官奏事。 垂拱殿中文武百官朝议,也被这鼓声些许打断,毕竟这面鼓是特殊制造,鼓声喧天,比之大相国寺的钟声也不遑多让,只是很快的,并没人把它当回事,仍旧照常议事。 而御街两畔的京百司,同文馆内,已连续几个大夜审问案件的崔题,也被这庄重悠长的鼓声惊起。 他眼中泛血丝,下颌黑青,几日不整易容,难免有些憔悴,可眸光惹仍是清亮,尤其听闻鼓声,更是炯炯有神。 近日云集楼诗案让人人心惶惶,此时有人敲鼓,难免让他心头警惕。 崔题询问近旁之人:“何人击登闻鼓?所因何事?” 没一会儿小吏来报:“崔相公,是一个叫潘令宁的民女敲登闻鼓,状告林氏外戚,与本案无关!” 谁知,崔题“嗖”地猛然站起,着实把小吏吓得一愣。 “崔相公?” 崔题睁圆的双目转了转,因震惊却显得几分无神,思绪已经飘远,唯余通红的血丝。 年轻俊美的容颜盖上泛青胡须,颇显老成疲惫,好一会儿,崔题才平静无波询问:“她受杖责了吗?” “据说是受了,足足挨了二十棍,人都站不起来了,拄着杀威棒敲的登闻鼓。围观之人皆在感慨,一个女苦主,何至于这么拼命!” 崔题鼻息轻响,呼了一口浊气。 他僵硬的手缓缓探向一旁案桌,拾起案宗看了看进程。 小吏见他面容沉静得很,可眼珠子涉猎飞快,也不知是否把文字看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崔题才搁下案宗,对小吏说道:“这两人都快审完了,其余都是小问题,先让他们审着,我离开片刻,如若几位宰执内阁下朝后前来,务必到府上通知我!” 他说罢,轻甩袖,单负着一只手快速走出同文馆。 打盹的李青咕噜爬起,奔迎上来,兴高采烈道:“阿郎总算下值了,足足四天了,阿郎可是要回去了?我已经备好车驾,夫人也遣人来问了几回了,可惜阿郎皆不许打扰!” “备的什么车?”崔题不理会他的热情,忧心忡忡道。 “牛辎?” “去取一匹马来!” “阿郎,外头下着雪呢,路滑!”李青骚骚头,些许疑惑。 “让你去就去!” 李青撇撇嘴,只得照做。 结果马儿牵来了,崔题却兀自驾着马儿离开了,独独把他搁下。李青追了好一会儿也跟不上,也不知他家阿郎为何这么着急! 外头风雪不停,路边的雪已可没过浅蹄,崔题顶着寒风马不停蹄赶往登闻鼓院去。 他离得近,很快便赶到了,只是潘令宁已被领进院楼中拜见判官,徒留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众目睽睽之下,崔题单负着手,另一只曲于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拢紧了革带上的团銙,一时间竟有些许迟疑。 他也不知自己一时冲动,匆忙赶来自己合不合时宜。 他又环顾四周,企图看看有没有可疑熟人,却偶然在街衢巷陌的墙角,发现了阿蛮的身影! 阿蛮一身劲装,气质清冷内敛,是个行动敏捷的练家子,即便在人群中行走也引人注目,所以她立在墙角,即便隔得远,崔题也一眼认出她的身形。 而阿蛮显然目力比他好,在他未看清她之前,便似泥鳅一闪,很滑溜地消失无踪。 崔题若有所思,迟疑了一番,他决定还是上前看看吧,既已知她身涉险境,倘若他当真视而不见,也良心不安。 他朝卫兵亮出了官牒,假意询问:“敲登闻鼓者何人,可与云集楼诗案有关?” 卫兵以为他是奉命查案的,行叉手礼回道:“回崔相公,苦主状告林氏贵戚,与云集楼一案无关!” 崔题想了想,又问:“她可已经入宫?” “判官仍在问询。” 崔题一听,多少少已经在预料之中,如果顺利的话,他没赶到,她已经入宫见皇帝了,何至于耽搁至此。如若被耽搁了,那显然被拦下了。 崔题又问了一句:“今日判官是谁?” “牛相公!” 果然,都在他所料之中! 她见不了天颜,挨了二十棍受这么重的伤,判官再耽搁一会儿只怕她也撑不住了。崔题哀其莽撞,不自量力,心下着急。只是转念一想,这又与他何干?他若强行插手,也难免引入猜想。 只是,若当真可以查收不管,当真可以看着她必死无疑?况且,他人已在此! 崔题下定决心,才开口同卫兵说道:“此女与本官案情有关,若登闻鼓院判定无法直面天颜,还需尽快逐出!” 卫兵一阵怔愣,但是心想着若非重要案情,云集楼诗案的主审崔题何至于亲自前来堵人? 卫兵只得连连应承,转很回去报告判官。 没一会儿潘令宁便被请出来了。 “相公,相公,鬼樊楼案牵扯数十家女子,怎么不是重大冤情,为何不上报天听?” 她不甘心,苦苦哀求着,可是判官对她置之不理。 崔题见她身上的伤势,心下隐隐作痛,正欲上前搀扶之时,竟有人抢先他一步。 青年焦急呼喊着她的名字,甚至已顾不上男女之别,冲上去扶住了她的手:“潘娘子,潘娘子,你身上如何?怎么伤得这么重?你怎么这么傻,潘娘子!为何不告知我,你若告知了我……” 乃是齐远。 齐远一番懊恼顿脚,万般自责上心。 潘令宁拜见判官之后,已经被折腾得没力气了,她几乎半躺在齐远怀里,眼中挂着泪,仍是不甘心,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无法直达天听,为何不让我见皇帝……齐公子,你无需担心我,我,我仍旧要找他们问清楚!” 她说着,还需回登闻鼓院。 齐远万般难受以至于喉间发苦:“潘娘子,若您非要去,便换我去,我替你敲鼓!” 看着这两人你侬我侬,崔题终究看不过眼,忍不住发声:“换一个人敲鼓,难道便能改变事态?”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章 好似情侣 两人怔愣地抬头。 齐远立即起身行了一个叉手礼:“崔先生!” 崔题稍稍捧袂还礼,又看向潘令宁:“你若仍执意上告,下一步登闻鼓院该把你打入天牢!” 潘令宁傻眼,意外发觉他下颌青黑,眼冒血丝的模样十分忧郁憔悴,可是他高高在上、斜眼俯视的姿态又令她深感不适,好似在看她的笑话! 她以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几近冻僵的发白的眼睫,冷着音咬牙切齿道:“我击鼓鸣冤,凭什么被打入天牢?” “你除了手中的诉状,还有什么证据?既是女子横遭掳掠,她们的亲属为何不来伸冤,跟你有何关系?无凭无据诬告贵戚,滋扰生事,你不该入狱?” “崔相公好冷硬的心肠,难道我不该为我义弟王二蹬伸冤么?”潘令宁发出怒吼质问。 “那为何不去开封府?” “如若开封府受理,我何至于敲登闻鼓?本该为民伸张正义的公堂,如今层层屏障,似铁桶阻隔呐喊的声音,难道登闻鼓院也该如此?崔相公身居高位,看不到民生疾苦,难道你也认为此现象实乃合理?” 崔题闭了闭眼,心下颇觉烦躁,许是连着几天夤夜查案让他心力交瘁,又碰上这么一颗榆木脑袋,他丧失了耐心,亦或者本就是与她话不投机,每每对上几句便总要各执一词,相互争吵。 明明,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而齐远又赶紧在两人中间充当和事佬。 崔题忍下情绪,睁眼之后对潘令宁和齐远说道:“换个地方说话吧!” 齐远也劝:“潘娘子,你身受重伤,如今又是天寒地冻,我们先换个地方就医,再好好商量?” 好在齐远乘马车而来,崔题道:“汲云堂就在附近,先往汲云堂,我会速速请来郎中!” 齐远也不好拒绝,毕竟能尽快给潘令宁就医才最为妥当,于是三人上了马车,往汲云堂而去。 齐远赶紧把褥子给潘令宁裹上,又脱下自己的大氅盖住她的手脚,动作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呵护。 崔题又颇感不适,只别过头,装作没看见。 然而两人的温柔交语又丝丝传入他耳中: “娘子下次别再犯傻了,若执意敲登闻鼓,可跟齐某商量一声,齐某定当舍命陪娘子!” “少东家,你仁厚心善,只是我不好牵连你!” “你是齐物书舍的掌柜,更是……”他稍稍打住话头,又温柔说道,“你若有什么闪失,我才是心下难安,又谈何牵连?” 崔题心想着,他们如此亲昵,莫非已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是毒针插上心头,有点疼,以至于他收拢十指,坐立难安。 崔题忍不住回头偷偷瞥了他们一眼。 潘令宁裹在被褥中,本半倚在齐远怀里,似有所感应般,忽然抬头,失落双目陡然与他淡淡审视的眼眸对上,她又心头不畅,低下头,不打算与他对视。 她不是他的犯人,何至于受他的审判? 齐远双目逡巡,已然捕捉到两人的眼神,他又圈紧了潘令宁松散的被褥,礼貌地对崔题说道:“崔先生,多谢您,今日麻烦您了!” “称不上麻烦!”崔题回过头,不再审视。 “然而先生……今日为何出现在登闻鼓院?” 潘令宁对这个问题亦感到疑惑,又抬起头,淡淡看向崔题。 崔题被他们两人的目光盯得脊背僵硬,却又不得不佯装镇定:“我奉命查案,若有人敲登闻鼓,总得了解是否与云集楼案情有关。” “原来如此!”齐远又看向潘令宁,两人默默对视,温柔流动。 崔题余光瞥见,实在受不了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好似一对情侣,反而把他隔绝在外,明明马车仅方寸之间,竟也形成孤立排挤之势?实在令人烦躁! 好在汲云堂不远,没一会儿便到达。 崔题率先下马车,告知管家去请郎中。 而后,他回头想扶潘令宁下马车,然而他刚伸出手,齐远便背过身去:“娘子,我驮您进去吧!你的伤不宜再动弹了!” 潘令宁坐在车辕:“少东家,不必如此!” “此情此景,便是医者也顾不上礼节,救人要紧,娘子不必心怀负担!快上来吧!” 潘令宁抵不过他的劝,再则她也确实动不了了,便是走着,也要由他扶进去,男女之防已破,背与不背也没有区别。 最终她顺从了他的邀请,伏上他的背任由他背进去。 崔题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看着两人的背影,怎么觉得,哪怕回到汲云堂,他也成为了不相干的过客? 口中有许多认为不妥当的话,也在他们你情我愿的相互依偎中,也成了多余,可压在心头又堵得慌! 郎中来了,给潘令宁开了药,并让她卧床至少十日不轻易动弹。 潘令宁一听,要这么长时间,便挣扎着起来:“大夫,您先把药方给我,我先回了家里,再敷药吧!” 崔题立即冷冷冰冰地说了句:“汲云堂我不常来,你可在此养伤,这儿有从仆!你若回了家里也需要有人照应,谁照应你,难道劳烦子源?” 齐远笑呵呵地突然来了一句:“先生,我照顾潘娘子,也不嫌麻烦的!” 崔题一记锐眼扫过去,又压制情绪说道:“她的伤势不及时就医,从城东转回城南,难道让她二次受伤?” 齐远这才闭了口。 潘令宁却仍坚持下床:“我敲登闻鼓,乃是咎由自取,就不好劳烦二位了,我回城南阿蛮家,自请人照料起居即可!” “难道你回去就不麻烦阿蛮?阿蛮有公务在身,可没空看顾你安全,这儿有家丁侍卫把守,可保你养伤无忧!” 齐远觉得崔题说得有道理,便也支持:“潘娘子,我觉得崔先生所言极是,不然,您先在此处养伤吧,我会每天经常来看你,不至于让你烦闷。” “少东家,这儿不是客店,您不好经常过来……” “那我……我便每日给您送来滋补吃食,我送到门口,询问两句便走。等你伤势稍好,我马上接你回家!” “不必如此,我还是今日就回去吧,不好劳烦崔相公……”潘令宁十分坚持。 崔题一个情绪上头,咬牙批评了句:“好一颗榆木脑袋!好说歹说硬是不听,难道当真听不懂么?” 潘令宁怔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先生……您最近,颇有些咄咄逼人!”齐远也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十分费解。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章 使他疯狂 崔题也自觉失态,又不知如何解释,甩袖说了句,便转身离去了:“让郎中同你说道吧!” 齐远小心翼翼看向潘令宁,见她也颇显心浮气躁,便又劝说:“潘娘子,我觉得崔先生说得有道理,您还是暂且住在这里比较妥当。” 潘令宁摇摇头:“他这般薄舌讥人,我住在这里徒惹他的笑话,我不想欠他的人情!” “您回阿满家,也是欠阿蛮的人情呢!” “那不一样,阿蛮,我付了租金,我替她照顾陈伯父,各取所需,两不相欠。我若住在汲云堂,当真欠了他的,我不想,每每总欠他的人情!” “可是,是先生主动帮的你!” “他又何必帮着我,我并不求着他帮着我,而后换来一番冷嘲热讽!”潘令宁说起来,十分苦恼,想起来的确是崔题每次都主动或被动(比如被太子安排)帮着她,她越是不想与有瓜葛,越是牵扯不清。 齐远听着,眼眸微微一转,也若有所思。 而崔题在门外偶然听到,便索性把全程都听了一遍,他双手抱臂低下头,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而后才默然负手离去了。 雪只下了一场便停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虽然浅浅覆盖地面,但似乎积蓄不多,很快随着行人的踩踏化成冰渣。 仆人在院中清扫雪道,崔题站在廊庑下,负手望着阴沉沉的苍穹,心头因多事积压,也并不明朗。 齐远走过来,捧袂行叉手礼:“先生,学生先回去了,潘掌柜便……麻烦先生照料了,学生在此万分感谢!” 崔题上下打量齐远。 弱冠之龄,比潘令宁年长三岁,十分般配,而且比他年轻。身形高大,却不失儒雅,模样周正,浓眉大眼,双眼清明,可见是赤城正气之人,值得女子托付终身。虽然尚未考取功名,可他在太学勤学苦读积极发问,假以时日定可一飞冲天,而且商贾人家出身,与潘家更是门当户对…… 崔题盘算着,才发觉自己思绪跑远,连忙打住,却询问齐远:“子源,某见你对潘掌柜十分上心,莫非……” “不瞒先生说,学生心悦潘小娘子甚笃,打算明年大比结束,若进士登科,便同家父提起,上潘家提亲!” 齐远一股脑儿说出来了,并毫无掩饰,灿烂地笑着。 天光映透下,他的笑容灼伤了崔题的眼,以至于崔题单负着手而曲于前身的手掌五指拢握,紧紧地嵌入掌心,指节泛白。 崔题忽然后悔发问了,可话已经发出,无法收回,他只能含糊地点点头,有些许地不甘心但又不得不佯装祝福:“嗯……你们,也登对。只是明年大比,你可有信心?” “为了迎娶潘小娘子,学生定当全力以赴!学生想给潘小娘子最好的前程,毕竟她的哥哥同进士出身,而未婚夫……前未婚夫更是一甲及第,我总不能委屈了她,让她下嫁于我!” 崔题忽然……起了一道邪念,希望他的学生考不中进士! 很快,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仿佛灵魂深处的蛆虫被暴晒而出,这污秽怎配沾染他的君子风度? 崔题嘴唇微动,干巴巴夸赞道:“看来你已是仔细思虑过了,如此心诚志坚!” 齐远又再次拜请:“当然!届时学生可否请先生做证婚之人,毕竟您一路见证学生与潘小娘子走来,最为合适不过。学生也十分敬重先生,希望先生赏脸,给予学生这份荣光!” 崔题险些白眼上青天,喉咙发苦,再也说不出任何虚假的话。 “先生?”齐远从揖拜的手掌中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崔题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安心待考,倘若登科及第,再议也不迟!” “学生定不负先生嘱托!” “嗯……还有,考中了进士,也该思考如何报君效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不可只着眼于儿女情长!” “学生明白,但情感姻缘,也是头等大事,成家立业均不可辜负,学生定当兼顾与平衡之。” “如此……甚好!”崔题已无话可说,满心满眼只想敷衍了事。 齐远又拱手道:“那么潘小娘子这段时间在汲云堂,便打扰先生了,学生日后定当奉礼感谢。只是学生仍有些担心,小娘子住在汲云堂,会不会……引来非议,给先生添麻烦?” “不会,某不住汲云堂,往时便是一两月也不曾来一次,如今她住在这儿,某更不会出现。只要她好好养伤,不轻易出门,也无人察觉。倒是你,若是经常赶来探望,恐惹人猜疑。” “那学生便不来打搅了,如若先生也不来,这段时间,刚好让潘小娘子好好休息,想必潘小娘子也更需要一些清净!” 崔题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一下子把他套进去了? 齐远心满意足地揖拜:“那学生告辞了,先生还打算待一会儿?” “某将去同文馆,等李青赶来牛辎便过去!” “好!” 齐远应着,却陪他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你还不走?”崔题发问。 齐远只得拱手:“那学生先去了!” 齐远总算走了,可还是一步两回头,直到出了门口。 崔题忽然甩袖轻哼了一声,十分不痛快地回了书房。 想了想他略显不甘,又折回漪月居想看看潘令宁。 可是走了一半,当闻到隐约飘来的药香,崔题脚步顿在门槛阴影前,仿佛触碰了义礼的屏障,他抬起的靴尖悬在半空,终是…落回了原地。 仿佛,齐远给他下了一道禁制,那屋里头是齐远未过门的娘子,谁也不许靠近! 他这个做先生的,难道偷看学生的意中人?倒显得不够光明磊落了! 崔题面上赧然,进退维谷,最终还是负手回了书房。 一个女人而已,他这个做先生的,总该有几分君子的胸怀! 他这么想着,逃离禁制的脚步也不再停顿。 可不知为何,心下犹是不甘,‘不甘’似一团火,在‘君子’枷锁的闷罐里阴燃,每一次心跳都似鼓风,灼得他五脏六腑焦渴难耐。 终有一日,这火要么焚尽这身虚名,要么……焚尽他自己! 可明明之前,他并不认为自己在意潘令宁。她不符合他意中人的条件,如今她身旁有如此痴情又门当户对的男子相称,他应该祝福才是? 可是,也许人心都是不羁的,越是不允许得到什么,越是想要什么。 越是控制,也就越加疯狂!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8章 君子自固 早朝罢,崔题与陛下奏对结束,才赶来同文馆审理案件。 只是他刚踏入馆中,居然看到肃国公林翎也在,此时肃国公正与几位旧党执政老臣热聊。 几人甫一见他出现,便敛住了笑,话头也打住了,肃国公林翎捧袂:“如此,便辛苦诸位了,老朽先告辞!” 几位老臣对肃国公也十分客气,拱手相送:“国公慢走!” 崔题立在门边,一时踟蹰,显然在场的人等,唯有他是新党,而肃国公又多少直接代表太后的立场,平日里很少打照面。 崔题万分奇怪,肃国公何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便连外戚干政也已经不知收敛? 不过基于礼节,他仍旧捧袂行叉手礼:“国公!” 肃国公却十分倨傲,捋着髭须,斜眸鄙视,轻哼一声,便走了出去。 崔题摇摇头,神色如常走进去。 几位老臣双手笼袖,大有看戏姿态,其中御史中丞刘衡说道:“志卿,听闻你昨日的劄子被政事堂拦下了,今晨你着急忙慌入宫奏对,难道说的正是此事?” 他说罢,挑了挑眉,与其他几位老臣对视,眼露讥诮。 崔题索性也双手笼袖,站定他们跟前,身子微昂,不卑不亢道:“诸公说笑了,政事堂又何止拦下崔某一道劄子?正巧陛下召臣入宫,而嫌犯王安平的科举试纸有问题,臣自然要呈报陛下裁夺,毕竟王安平为云集路诗案的罪魁祸首,些许蛛丝马迹,毫厘之差,便可能改变乾坤!” 刘衡闷哼两声笑了笑,抖了抖手指,与同侪打趣道:“哈哈,我就说志卿为人,五年前便是狂放孤勇,五年后仍是如此,但其志可嘉,其志可嘉!” 另一老臣也束手笼袖打趣道:“崔学士,本朝科举取士防弊甚严,若真能轻易在试纸中做手脚,无异于凿开金堤蛀生蚁穴,难道,不也是打了太子和诸位主司的脸?” 如果崔题怀疑有人在王安平的策论文章中做了手脚,行诬告之事,无疑说明太子监考不严,仍旧脱不了干系。 于是几位老臣低头抖肩憋笑,满是得意。 见崔题没反应,他们也愈加放肆,左右新旧党争撕破脸皮,已经是摆在台面上的上的事情了。 “我看,志卿执意以此微末为疑点,欲挽狂澜于既倒……倒像是那‘杯弓蛇影’里饮杜宣病酒的客人。墙头悬的明明是张好弓,制度严明的科举制度,哪里藏得住什么大蛇?偏有些人见到个倒影,便吓得四处寻医问诊,竟去求陛下诊脉了。年少入仕,识见自是差些意思,想来见风便是雨了!” “不是‘杯弓蛇影’,而是‘怒其臂以当车辙’的痴螳,不知其不胜任也!妄图用区区螳臂,撼动滚滚而来的时势车轮?不过徒增笑柄尔!可见五年后从岭南归来,咱们的崔学士仍是少年心性!” 明褒暗贬说他“其志可嘉”“少年心性”,实则是说他五年后,哪怕贬谪了岭南也毫无长进,政治手腕比他们几个老头更是差点意思! 崔题掏掏耳朵,也无所谓,径直走入案桌坐下,拾起他被退回的好几道劄子说道:“是不是杯弓蛇影、螳臂当车,一验便知,如果错了,崔某无非增添几条笑柄;可若是对了,更换试纸修改雌黄,对一国储君及两府大臣行诬告之事,这天家的雷霆怒火震下,也不知还有几人能承受得住?” 他的桃花眼灼华昳丽,本就有几份妖气,这么一睇,竟让几位老臣闭了嘴。 刘衡捋髭须笑道:“试纸更换,如何验证,难道要连同礼部和书铺抓个百八十人拷问一遍?与酷吏无异?” “不,崔某打算向延朔党取经!”他说罢,神秘一笑,重拾案宗分析案情,不再与他们纠缠。 可是延朔党一出,便把几个老臣唬住了。几人不再吱声,心想着难道崔题发现了什么? …… 结束了一天的问审,崔题先回崔府同母亲和祖父一同用膳。 母亲问起他近日的情况,他未免母亲担心,只往好处说,提及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但求法子验明了试纸,便可拨云见月。 母亲松了一口气。 但崔题心里仍提着一口气,因为如何验明试纸,他并没有方法,早前他不过唬一唬几位老臣而已。 祖父毕竟三朝元老,政治嗅觉敏锐,事后传他到书房一番询问,崔题才道出实情。 祖父叹息:“这桩案子成与不成,你也很难全身而退了,既然已知延朔党从中作梗,勾结线人更换试纸行诬告之事,而旧党欲盖弥彰,不如把今年延朔党士人二次提审,使一出离间计,看能否问盘问出新线索。” 崔题点头:“如此也是个方法,只是孩儿担心捅了此妖党的蜂窝,不知可有其他后患,毕竟此妖党威力无穷。而且,太子也是无法完全脱罪了。” “还有什么结果,能比免除谋逆之罪更好呢?” 祖父满眼慈悲地看着他。 崔题陡然想起五年前的牢狱之灾,若非祖父不惜代价把他救出来,也难以逆风翻盘,如今他要救出太,也须得不惜代价! 他连忙拜请:“孩儿定不负翁翁嘱托!” …… 若要二次提审延朔党士人,潘令宁的三哥可能得以重见天日? 崔题鬼使神差地想到这一出,便忽然动身,又连夜出门去了。 “阿郎去哪儿?”李青陪着他乘坐牛辎出府,天黑漆漆的,还得避开老夫人,他万分奇怪。 “去一趟汲云堂,不过明日老夫人问起,你只说去同文馆便是!” 李青喜上眉梢,挤眉弄眼道:“阿郎,这大晚上的,您去别宅,与潘小娘子共处一室,不太好吧?” 崔题欲弹他脑门:“满脑子龌龊思想,我有正事找她,坦坦荡荡,有何不可?” 李青缩肩躲过了:“可是你说过,便是一两月也不会回一次别宅,如今这才两三天,便忍不住了?” “你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便把你踹下去!” “嘿嘿,我只是觉得,你若是想去便光明正大地去,不用担心老夫人或者齐远知道。他们知道又如何?心悦一个人,本就无需他人干涉,更无需给自己的心意套上枷锁……诶哟,阿郎,你好狠的心,当真踢我!”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9章 深夜探望 夜色如墨,汲云堂内漪月居。 崔题经过廊庑,透过软烟罗纱窗可见屋内点着两处灯台,暖光昏黄,隐约可见床榻上半趴着的身影。 潘令宁背上盖着暖褥,下巴抵着高枕,手持狼毫写字。 屋中应该燃烧着炭火,看着她不是很冷,因而状态舒展,偶尔还甩甩皓腕,活动筋骨,一双玉砌般莹白的小腿伸出被褥,曲起上下摇摆,似荡着双桨。 显然她伤势好上许多,这几天无人打搅,她过得十分自在。 崔题不自觉嘴角微扬,但又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去。 他负手站在阶梯上,遥望着庭院,有些许迟疑此刻打搅她是否妥当。 他方才入别宅之时,询问了宅老她的情况。 宅老说她已经可以自行翻身,偶尔可勉强下地活动,只是这几天,只要她稍有精力,便埋头写诉状。 看来她对伸冤一事,仍是不死心。 崔题叹息,决定还是敲门。 “叩叩”轻响,屋内的人停笔,略显诧异询问:“谁啊?是……宅老么?” “是我!” 崔题沉着声回应,然而伴随屋内陡然死寂的沉默,他心跳加速,竟然有几分紧张,生怕唐突了她。 潘令宁小心翼翼回应:“崔相公这么晚了到汲云堂,莫非有事?只是我已经歇下了,若是不急,明日我再同相公请安?” “是有一件事,关于你三哥,还有试纸甄别,我想向娘子请示……”停顿片刻,见她没有回应,崔题询问,“你伤势可好些了?” “扑通”一声,崔题听到摔落的声响,而后伴随她轻微的呻吟。 “潘小娘子?你还好吗?若是不便,我明日下值后再来吧!” “哦,我……我没事,崔相公稍等,我合衣开门!” 因正门隔着一道屏风,他又不似站在窗边可隐约看清屋内的情况,崔题忽然有些懊恼,许是他过于心急了,恐让她摔伤。 只是这几日他一直记挂着她的伤势,便是审案之时,也时不时想起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借口,便连夜赶过来了。 潘令宁开门:“崔相公,您请进!只是我……如今这伤势不便招待,我到隔壁抱厦传唤春兰沏茶!” 崔题见她拄着拐杖,下意识地伸手想搀扶,又发觉不妥,只能收回手,紧紧拢握五指。 她亦有点狼狈和不知所措,方才匆忙合衣而出,领口松垮微敞,露着清秀的锁骨。头发已被放下大半,青丝滑落肩头,衬托着一张小脸如含苞待放的芙蓉,好像比前几日还消瘦一些,眸光闪烁,透着几分惶然,睫毛纤浓,小鹿般楚楚可怜,别有一番风情。 这一幕是崔题没想到的,他不由得呼吸一窒,既心悸又懊恼,好像真的有点唐突了。 “不用了,我坐坐就走。或者我去传唤吧!” 崔题本想她不必太麻烦,可转念一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妥当,便还是到抱厦传唤已经睡下的丫鬟。 两人坐下之后,丫鬟去沏茶,崔题问:“怎么不留人伺候?” “我,不太习惯,在歙州时,也只有乳娘相伴,在这里,也不好麻烦旁人!” 崔题心想,她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娇气。 “若伤势没好,便留女使在房中伺候吧!春兰,往后便陪伴潘小娘子身边,若娘子伤势没好,便多仔细照看!” “是,郎君!”沏着茶的春兰应道,再看潘令宁的眼神,便有些许不一样。 潘令宁忽然觉得崔题,似乎比往日温柔和耐心许多,莫非是她的错觉? 她只能应道:“多谢崔相公,给您添麻烦了。只是今日您前来,所为何事?” 她左右捏了捏些微僵硬的双手,又张开五指烤着炭火,一心只往正事上引,并无其他旖旎绮思。 崔题反而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她之所以开门,大抵还是为着那句“你三哥”。 崔题叹息一声:“云集楼诗案牵扯延朔党,你三哥可能面临重提二审。” “我可以见到他么?”潘令宁迫不及待询问。 崔题眸光微动:“有个忙,你看是否能帮上,如若跟此案关联,兴许你能见到他!” “什么忙,崔相公说说看?”潘令宁双手攀着扶椅,身子微微向前,已是一副定要争取到底的姿态。 看来她心底最重要的还是她三哥,鬼樊楼一案再忙,一听闻她三哥的消息,她便百般配合。 “云集楼诗案牵连今年科举,可能有新科士人的策论试纸遭到了更换,便是上头的字也突然变幻了,只是寻不到原因。” “相公如此笃定么?科举防弊甚严,那试纸由书铺提供,再经礼部盖印,又有书铺和卫兵把守,科举开场才由主司分发与举子,而后又经翰林院和馆阁专人之手弥封誊录,经过这么多人的手,每一次经手都重新检查,可不好糊弄。若能作弊,除非这几十上百人皆串通一气!” 潘令宁好歹数月潜心研究科举试纸,对科举流程也十分了解。 “死马当活马医,如今只有这条路可盘活,我只能以结果倒推过程,必须认定如此结果,因此需要找到方法证明。”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相公可否同我说道?我看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尝试给相公提供些许思路。” 原来是崔题审问王安平等人,不论如何盘问皆遭到一口咬定,说当时写的是“大业已兴,吾等鹤望,今上贤君。”与崔题看到的卷子中写的“大业中兴,吾等鹤望,只待贤君”天差地别。 一两字之差,字面意思截然不同,若是造假,只改几字反倒不难。 而崔题是亲自过目新科士人的文章,对王安平的文章颇有印象,他对自己博闻强识的能力尚存几分信心,因此下定决心想要查一查试纸的缘故。 正如他所言,查对了,便盘活了,查错了,他无非增添几个笑话,也好过处处受限于旧党! “如此,我便替相公想想办法。只是我三哥什么时候重审?”潘令宁十分执着,顾不上崔题心情。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0章 吾等鹤望 “若能断定科举试纸遭到替换,而我的线人,也已截获延朔党的匿名信,如此便可呈报陛下,证明此案乃延朔党与旧党勾结谋划,届时必要重审今年卷入延朔党旋涡的士人,你哥哥将有出头之机。” “原来要害之处仍在于科举试纸。”潘令宁喃喃自语,垂眸稍稍叹气。 只是一瞬,她再抬起秀白的面容,一双星缀的眸子便熠熠生辉,重燃起希望的火焰,“相公可否予我看看科举的试纸,我对纸张产出、质地颇有研究,兴许可通过帘纹辨别一二。” “娘子若肯帮忙,崔某幸何如之,明日便携带试纸前来,请娘子辨别!” 崔题陡然瞥见她难受地扭了扭腰身,双手攀着扶手,勉力端坐片刻,便忍不住蹙眉,痛楚难当。 “只是你这伤……” “无碍,相公不必担心,伤是一回事,若错过了救出哥哥的一线生机,只怕往后再无机会了!” 崔题欲言又止,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明明是富贵娇养的闺阁千金,却为何有如蒲草般坚韧? 他往时看待她,见她柔柔弱弱、不谙世事,以为是娇花,终究有些先入为主了。 再回顾自己往时对她过于刻薄讥诮,不免惭愧,如今他尝试好言好语沟通,竟也可以似常人相处。 崔题也有意与她修复关系,语气不由得温柔几分:“你还在写诉状,莫非依然不放弃敲登闻鼓鸣冤?” “我还得为王二蹬报仇!”稍顿片刻,她说道,“也不单单为王二蹬报仇,而是,我也想见陛下!以前我曾想凭一份功绩求得陛下赦免三哥,便尝试研制折桂纸,可惜中途耽搁,我便想着是否还有别的法子。 “为王二蹬鸣冤,是一时的冲动,可后来……”她看向崔题,陡然见他神情过于专注,目光如水,那双往时总对她挑剔审判的桃花眼,此时竟无端溢出几分温柔? 她怔愣片刻,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生怕只是误判,也许下一瞬息他又迸发出什么讥诮之语? 潘令宁垂下眼帘回避,小心翼翼说道:“后来我察觉陛下与太后不和,陛下派出皇城司阿蛮查证,实乃有意推翻鬼樊楼布局,倘若我甘为匕首,替陛下剔除这颗毒瘤,是不是也可凭功绩求得陛下赦免三哥?” 崔题眉梢一挑,头一次听闻她如此独到的剖析,原来她也不单单是莽撞行事,或者光凭一腔正义。 或许一开始出于正义本能,可后来她竟能精准捕捉局势,意图借势破局,其聪慧果敢实出他的意料。 只可惜这一次,她仍是借错了势。 崔题微微叹息:“潘小娘子,崔某有一番话恐怕让你失望,若你想借助陛下与太后的龃龉破局,只怕铩羽而归!” 潘令宁蹙眉,诧异不解。 “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云集楼诗案,潘小娘子可略有耳闻?” “当然。那日,在崔府上……”她略显回避他的眼神,想起那天的争执,她再一次赧然,“我恰好瞧见周先生求访崔相公。” 崔题点点头,心想着那她必然也看到他母亲如何阻挠,也应当知晓这个案子的深浅了。 他的声音比之方才的小心试探,便多了一丝冷静客观:“那日,崔某随周先生入宫觐见陛下,也正因此,崔某如今成了此案子的主审官之一。 “并非崔某能力非凡,可挽狂澜于既倒之势,而仅仅是因为……崔某敢于充当出头鸟,替陛下抵住旧党和太后的狂风巨浪侵袭!” “崔相公,您此话何意?”潘令宁微微侧头。 “云集楼诗案,旧党与延朔党勾结筹谋已久,恐怕在今年太子主持科举之时,已经埋下伏笔。他们似毒箭穿心,精准射杀新党命脉,且两案并罪,意在击垮太子根基,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避其锋芒,就连陛下也束手无策。崔某此时查案,也仅仅是陛下的盾牌,是陛下破局的小小匕首而已。 “如若太子是陛下的国本,那么鬼樊楼和林氏外戚,便是太后的根基。陛下一年前请皇城司调查鬼樊楼,誓将除掉太后的根基,那么太后势必不会放过太子。于此局势之下,鬼樊楼活,太子活,鬼樊楼崩,太子死。你还要充当陛下剔除鬼樊楼的利刃么?” 潘令宁张口欲言,却忽然浑身颤抖,她眸光闪烁,双手紧紧攀住扶手,也不知是心绪激荡,还是伤口的疼痛让她坐立难安。 她的声音亦发颤:“崔相公,这是你的推断?” “潘小娘子如此聪明,想必也听得明白?” “如若崔相公破解云集楼诗案困局,是否足以保下太子?陛下守住了软肋,何至于惧怕林府和太后,何至于纵容鬼樊楼留存?” “如今局势,哪怕从试纸替换线索破解,也只是化解谋逆之罪,可太子仍旧失职,数罪并发,损天下民心,颍川郡王比之太子呼声更高,陛下想保住太子也实属不易。” “所以,太子与鬼樊楼,互为筹码,已是死局?可是,难道就可以放任鬼樊楼掳掠民女、草菅人命?陛下为何如此轻易妥协,他是大梁的天子,是百姓的神明啊!” “陛下乃郡王出身,在他践祚之初,太后已把持朝政几十年,论根基,便是太子也不如林府!小娘子若只是想救出三哥,便可着手于试纸替换诬告案的调查,而不可再插手鬼樊楼案!” 在潘令宁心中,陛下英明神武,便是无法比肩尧舜,也堪称贤君。他一度有革新之志,准许崔题与太子推翻弊政;他也一度责令皇城司与三法司调查鬼樊楼案,维护法度公平及正义伸张。 因此,陛下也是她赖以求胜的根基。 若帝星已蒙尘,她如何告冤请命,伸张正义? 潘令宁万分难受,以至于眼眶湿热:“难道我就可以眼睁睁地看着王二蹬不明不白死去,看着凝露和众多女子遭遇不测? “当初我不幸堕入鬼樊楼,如若不是侥幸逃脱,如今还不知被关押在哪一处,遭遇何等残忍的折磨! “而我们的大梁天子,以及崔相公,乃至阿蛮都告诉我,不可插手这桩案子,这是死案,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于是,似我这般不幸的女子,便只能在鬼樊楼垂死挣扎,碾落尘泥,呼天不应唤地不灵么?” “民有不公,不能伸张,这又是什么‘大业中兴,吾等鹤望,今上贤君’的世道?”潘令宁凄厉呐喊,震落眼泪。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1章 自当天公 “潘小娘子,便是私下里,也需得谨言慎行!”崔题看她崩溃难受,眼里流露出一丝丝悲悯,他内心亦无力疲乏。 那句“大业中兴,吾等鹤望,今上贤君”已称为云集楼诗案的谶言,不容置喙。 “况且,鬼樊楼案与你三哥的案子显然已相互掣肘,你若执意击鼓鸣冤,无异于倒行逆施,你自己也将有性命之忧,届时如何救出你三哥?” “倒行逆施?伸张正义在崔相公眼中怎么就成了倒行逆施?我本以为崔相公该是侠义心肠,毕竟你也曾经数次救我,在天下人人自保之时,你义无反顾重进皇宫,甘当匕首用于破局救太子! “然而,您怎么对生民之不公、之枉死诸事也可如此冷漠?好似对蝼蚁的生死不痛不痒?难道身居高位者,只看得到家国大义,却看不到黎民生计么?” 潘令宁一时激动,口不择言,她对崔题的印象,仍旧停留在数次刻薄争锋的记忆力。 崔题蹙眉,那股心浮气躁又飘忽而起,按压不住。 他微微咬牙道:“潘小娘子,崔某也是好心劝你!天下不公之事诸多,你不是救世的圣人,泥菩萨过河,尚且自身难保,若想救出你三哥,切勿以繁杂事劳心劳力,最终一事无成!” “天下不公之事诸多,那便应该看到一桩管它一桩,十桩百桩管不了,难道一桩两桩也管不了?若每人皆管它一桩两桩事,遍地开花,何至于仍有诸多不公之事?” 崔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他本欲与她修复关系,不想做无妄地争执,最终疲懒道:“罢了,你好好休息吧,只是即便敲击登闻鼓也不可在近日,因为次月乃正旦大朝会,外邦使节已陆续入京,便是我等审案的同文馆也将腾出狱空,留给使节。所谓家丑不得外扬,你不要此时触陛下的霉头!” 崔题好心劝罢,将起身告辞。 “崔相公!” 潘令宁急忙唤住他,看到他满眼的失望,她又小声辩解,“我不是榆木脑袋,我当真不是!我只是认定了哪些事应该做,便认为应该坚定地去做,不能视而不见,更不应该因为审时度势、自保前程便泯灭了原本的善心!” 见崔题静静地看和她,仿佛毫无触动。 潘令宁略显失望地低下头,自嘲一笑:“罢了,我不该解释,人之见解千差万别,不可强求认同。天晚了,便不打扰崔相公休息了!” 见她流露出失望之态,崔题欲言又止,然而他也有他的道心。 “潘小娘子,曾经我也似你这般,孤勇正直,义无反顾,可当我的挚友杨珙和胞弟崔辞相继死去,我渐而明白了一个道理,若世人之悲苦几经相似,便泛化成了当下之悲苦,解决当下之悲苦,便不可只着眼于个人之悲苦!” 他说罢,告辞离去了。 潘令宁怔愣地望着他,忽然觉得那道颀长的身影如松如柏昂藏挺立,便是门外冷风席卷而过,除了衣袂微摆,不易撼动他半分清正之气。 她低下头,忽然一阵苦笑。 …… 深夜,人声俱静,苍穹无星,黑暗似炉鼎严实无缝笼罩整座大地,潘令宁却吹亮火折子,倏忽点燃一簇火光。 她跪在院中,把纸钱一片片递进铜瓮中燃烧,灰烟袅袅随风四散,唯独留下一阵呛鼻的气息。 案几上一只岫玉镯子虽已陈旧浮坑,却在火光映衬下,仍闪烁缕缕浮光,随着风忽明忽灭,似它的主人在黑暗中呐喊。 潘令宁盯着镯子上那一簇跳动的火焰,心旌也左右摇摆。 冷静下来之后,她不再怨怪崔题。 她对时局见解不如崔题和阿蛮敏锐,因而他们痛骂她“榆木脑袋”“惹事精”也属人之常情,倘若鬼樊楼案将掣肘她救出三哥,她便应当审时度势,避其锋芒? “世人之苦已泛化成当下之苦,我为何不能着眼于个人之苦,而后逐一击破,最终突破当下之苦?正旦朝会,外国使节入京,家丑为何不得外扬?呵呵……有些家丑,实则应当外扬,帝星蒙尘,不破不立,不死不生!” 潘令宁喃喃自语,似下定了决心,“二蹬,凝露,你们放心,如果天下已无人做主,我便喊天公做主!如若天公也不做主,我便自当天公,为你们做主!” 她说罢,把最后一捧纸钱,全烧了进去,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黑暗四合的庭院,她眼中火光跳跃,心智愈坚! …… 翌日辰时,崔题下了朝,未直接去同文馆,而是径直往汲云堂而来。 他官服未换,匆匆忙忙往漪月居走去。 他昨夜并未睡好,辗转难眠之际,想了许多,心下不安,今晨起来听闻宅老说道潘令宁作夜在院中烧纸钱。 他猜不明她的心思,又想起她的失望之态,便强忍着捱过早朝,径直寻她而去。 潘令宁已是起身,她身子已能小心下地活动,便也坚持不卧床,此时正坐在妆台边梳妆打扮。 崔题见门未关上,他匆忙走过,便不小心瞧见了她,不由得又后退一步,守在门后,敲了敲门:“潘娘子,您已是起身?是否方便?” 春兰低声对潘令宁说道:“娘子,是主翁来了!” 潘令宁心想着,崔题怎么往来如此频繁,且皆是她器具入睡之时,似乎有些无孔不入了。 他进她的院居,不好带男仆李青,而她这个院子不爱人打搅,也只留春兰守着,因此每每他进来,也无人通报,总是一不小心便闯入了。 可说到底终归是他的宅邸,她身为客人,委实不该多说。 潘令宁只能撇下心头不适,回了一句:“还望崔相公稍顿,我略微整顿仪容,再迎门接见相公!” “也是崔某唐突了,我在庭院中等着潘小娘子!”崔题说罢,负手往桂树下的亭子中等候。 潘令宁让春兰先给他沏茶,又送出捧炉予他暖手。 崔题接过暖炉,那上头似乎还残留她的脂粉香,丝丝绵绵沁人心脾,也不知是什么花香,一时让他怔神。 他双手捂着的,是她的手捧过的地方,仿佛他触在她的手背上,似乎还能感受她肌肤的柔软。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2章 惊慌失措 一种几近僭越的、隐秘的战栗,自指尖窜流而上,瞬间麻痹了全身。 当崔题意识到,自己呼吸紊乱,心旌摇摆,便耳根发红,一阵赧然。 他又自嘲,他怎么跟二八年华的毛头小子似的,为着一点点愈矩的触碰,便胡思乱想? 虽然,他不曾有男女之情,可也听同僚、同侪提起过,便是游棚饮酒做诗,请一两个伶人佐乐,这等风流韵事他也见识过,何至于如此啊! 而后,他索性把捧炉推至一旁,搓着手,哈着气取暖。 可是,掌心却还残存淡淡的梅蕊香,似已侵入他的肌理,缠入肺腑,挥不开。 他轻轻嗅了嗅,脑海中竟已浮现她纤纤素手采摘梅花,捣研、制香的娉婷身影…… “崔相公,抱歉让您受寒了,您且进来吧!” 潘令宁出门召唤之时,便看到他捧着双手轻轻嗅闻的举动,她以为他受冷,只是那小心翼翼,细嗅蔷薇的模样,又有些怪异? 崔题立即放下双手,略有些孟浪,好在他轻巧地控制住了。 而后他起身负手矗立,又恢复往日芝兰玉树、仪态翩翩的模样,侧头相望:“潘小娘子,你怎么这般打扮?” 她倚门扶框,穿着却是女使的衣裳? 崔题常年看书,目力称不上很好,一晃眼差点以为是春兰,只是她仍是比春兰白皙娉婷许多,便做女使打扮也于娅姹中出彩绰约。 潘令宁放下手,细白的双手拢握,低着头略显惭愧:“我入住汲云堂,已是给相公添扰,如今伤势大好,已能下地,免不得四处走动,恐惊扰府中来客,还是做女使打扮,免去不必要的误解!” 原来是担心旁人猜疑两人的关系? 只是崔题听着,仍旧觉得她防备心甚重,似要与他划清界限?尤其低头不敢直视他目光的模样,更显躲闪。 崔题青靴踩过结成冰渣的雪地,“嚓嚓”作响,步伐徐缓而从容,但异常坚定,走到她跟前,见她错身请他进去,他却忽然站定。 “潘小娘子,汲云堂除了太子,不待外客,你大可放心,不会有人前来打搅!” 潘令宁低眉顺眼盯着他残存冰凌的鞋面,看似从容,实则语气坚定:“崔相公,民女想了想,等缓过两日,还是同您拜别,我这伤将养大好,再则有诸多事情忙碌,便无需住上郎中说的十几日。” 她说罢扭头,一脸正容却又带着些许好奇询问,“您今晨前来,可是带来了试纸?” “便这么想离去?”崔题轻喃,却答非所问。 “嗯?”潘令宁不解,居然看到崔题俊美的桃花眼中,流露出些许失落? 但他眼帘翕动,很快掩去,再盯着她之时,已然清明如常,语气亦是端正无杂念,“我来时落下了,不过半途已经着人去取来!” 他说是,瞥了庭门外的李青一眼,李青倒是机灵,一溜烟跑了。 潘令宁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十分默契,眨眨眼,又望着他:“那我这几日,便勉力为相公开解,破着谜题!” 崔题点点头,不置可否,温言相劝:“若是解不开,你也不必着急回去!此处比阿蛮的住所,仍是安全许多!” 见她启唇似要说出什么,崔题便又补充,“若嫌崔某打扰,实乃多虑了,娘子只需安心破题,而后令宅老传唤一声即可!”他妥协了,退让两步。 潘令宁喃喃解释:“我……汲云堂是相公的宅子,我岂能拒相公不来?只是我……欠下相公诸多人情,平日里口出狂言,对相公多有冒犯,委实惭愧,因而我……” “小娘子对齐远,平日也是这般客气梳理?”崔题侧头蹙眉。 “嗯?”潘令宁又一阵不解,此时提起齐远做什么? 她怔愣地望着崔题,笑了笑:“我与少东家,平日鲜少针锋相对,主仆之谊,虽有客气,但称不上疏离。” “哦……那温巡呢?”崔题垂眸若有所思,却仍是轻轻质问。 此时他单负着手,前后微曲着的手掌悄然拧成拳,双目撷取她灵气活现的秋水眸子,似想从她眼中看出她心下的反应。 潘令宁此时有些许回过神来了。 她杏眸怯生生地,似看又不敢看,小心翼翼与他的眼眸触碰,刹那看清他眼眸中的火花,那朵暗焰之花终是藏不住悸动,悄然绽放? 她忽然诚惶诚恐,恐招架不住,惊得后退两步。 可她身后便是高脚花几,上头搁置着笨重的青瓷花瓶,生怕她被砸到,伤了后背伤口,崔题情急之下陡然牵住她的手,把她拖回来。 “小心!” 他轻声呼唤,那柔若无骨的纤滑小手便在他手中有了实感,体温相触,他心旌一阵激荡,忽然不想松手! 可她被吓住了,立即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而后愈加惊慌失措,双眸乱闪,看都不敢看他,言语也磕磕巴巴:“对……对不起……崔相公,我……我……失礼了!” 她却不知作何解释,只是面颊发热,双手发抖。 她这番模样,与当初在官船上,狂风大作,被他拉着,陡然报个满怀的反应,如出一辙! 何以这般敬畏,或者排斥他?崔题困惑,亦有些不甘心。 潘令宁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官服威严,仪表堂堂,无论气度、气场都比她强上许多,这般临危不乱、宠辱不惊。 他莫非试探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她已经慌了阵脚,咬了咬下唇,好一会儿才找回思绪,佯装镇定:“崔……崔相公,您今晨到底所谓何事?” 崔题低头沉默。 他没有别的意图,只是好不容易与她修复关系,可是昨日看到她眼中的失望,生怕他那一番话刺到她的心,引她胡思乱想。毕竟曾经也是因他过于直白相讥,引得她误会了,对他亦产生了偏见。 此时他对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已不想否认对她的爱慕! 只是眼下她过于惧怕他,恐担心他过于袒露,因她逃避,崔题只能悻悻道:“罢了,许是你昨夜起身,未能安眠,而我唐突打搅,以至于你不知所措。你先休息,某将去同文馆,午后回来再与你商讨试纸破题之策!”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章 曲解心意 他给了彼此台阶下,便告辞离去了。 她听着他踩雪清脆的脚步声离去,似也碾碎她心头强装的镇定盾牌,潘令宁忽然一阵虚软,缓缓扶着身后的圈椅,惊慌失措地坐下。 试问,她为何对他的转变如此恐惧? 如若是齐远…… 她清楚齐远对她有意,可她却不曾记挂心头,也无任何负担,甚至仍可似友人与齐远坦然相处,然而面对崔题,她为何如此惧怕? 她觉得两人不该如此?莫非她惧怕幻象?骄傲如他,是曾被女郎掷果盈车簇拥的天之骄子,又怎么看得上区区商贾出身的她? 她不认为她商贾出身应当自卑,只是她对于他的脾性过于清楚! 他择偶眼光极高,便是他的前未婚妻裴娘子,也是有口皆碑、一等一才貌双全的扫眉才子! 若一条条较劲起来,她没有哪一条称得上他的要求,毕竟他还骂她“银瓶娇花”“绣花枕头”“膝下娇软”诸如此类之语,那他又何必佯装旖旎,对她恍若动了心? 难道一时情迷,当真想把她豢养成别宅妇? 莫非因为她两度住进他的别宅,让他以为她半推半就,起了歹念? 京中官员多豢养家姬,或姬妾成群,衙内子弟也多有通房。似他如此家世、容貌、官位,而且已过二十五岁大龄,还未娶妻,身边豢养一两个侍婢,或者别宅妇也称得上他的身份! 当初在官船上,她便觉得他见色起意,彼时两人才初相识,若是“一见钟情”,也是轻浮浪荡之徒! 难怪他三番两次主动帮她,可背后又刻薄讥讽,毫无尊重之意。 潘令宁想着,忽然一阵恶寒,拧着拳咬牙切齿道:“可真卑鄙啊!” “娘子,你怎么了,何故发火?”春兰端来银丝炭,小心询问。她见潘令宁面容扭曲得快要生啖仇人血肉了? “没……没什么,春兰,往后,漪月居的院门便锁上吧,任何人敲门,都需通传我,没我允许,不可开门!” “若是郎君前来呢,也如此么?” “当然!”潘令宁掷地有声,反把春兰吓了一跳。 如此,潘令宁仍未满足,她需得尽快养好伤,离开这个鬼地方! 只可惜,她答应了帮他破解试纸谜题,而她,也唯有与他合作才可能最快救出三哥,只能虚与委蛇了! …… 申时两刻,刚敷过药的潘令宁正趴着养伤,春兰忽然传报:“娘子,郎君来了,此时正在院门外求见!” 潘令宁便死死地闭眼,面呈痛苦状。 他、又、来! 只怕他来汲云堂,比回崔府还勤快了! “娘子,您怎么了,可是伤口疼得慌?” “没……没事!春兰,你取来你今晨抱碳的衣裳,予我换上吧!” “娘子,那衣服脏了,奴将拿去浆洗!” “不着急,先取来我换上,往后那身衣服便留着,我爱穿!” 春兰只觉得莫名其妙,待潘令宁换了脏兮兮的女使服,又取来珍珠粉使劲往脸上扑,专挑黛眉、红唇之处拍打,使其一张脸惨白如纸,唯剩两只黑洞洞的眼眸,颇有些阴森,她愈加莫名其妙。 潘令宁揽镜自照,又觉得刻意了些,便挥着扇子,把粉尘吹掉一些,如此,才允许春兰开门。 崔题捧着几卷试纸,步履匆匆走进漪月居,嘴角犹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亟待与潘令宁分享,然而刚步入门槛,便被她的模样震住了,乃至笑容消失,敛起肃容。 “潘小娘子,你……可是抱恙,有不舒服之处?” 她一张脸白得似鬼,毫无血色,对他盈盈一笑时,脂粉龟裂,沟壑丛生,配合着老妇般上了年岁的发髻,委实……不堪入目! 那一身女使服,也似泥地里打滚过的,铺满了黑灰污渍。 今晨她做女使打扮,犹显清丽,怎么转过午时,便是深山病鬼打扮了? 崔题晃一眼,险些认错,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没……没有,我不曾抱恙,还好得很,兴许过两日便可出汲云堂了!崔相公可是把试纸取来了,那便予我看看吧!” 崔题疑窦丛生,那股迫不及待的心情便也灰飞烟灭,谨慎地走入房中,把试纸递与她,她抓住时,他却不松手,仍旧不住地她脸上瞧。 “崔相公?”潘令宁笑盈盈,脂粉龟裂得簌簌掉落,配合着她挥挥手,一股浓重呛鼻的汗味和炭烧味便扑鼻而来。 崔题蹙眉别过头,擦擦笔挺的鼻尖,颇有些回避。 潘令宁便知大功告成,她心下畅快,对他也便多了几分笑脸,然而打开试卷之后,她的笑容也敛住了:“这试纸,怎么是空的?” “关键证据不宜外带,这是同期试纸,你显看看此等纸张可大做文章?如若有法子鉴别真伪,我便带你去同文馆当真诸位老臣的面儿,亦或者入宫面圣,当着官家的面儿当场核验!” “如此,可真有些为难我了!”潘令宁幽幽感慨。 “不妥?”崔题试问。 潘令宁撇撇唇,她本以为见了王安平的试纸,可不出两三日替他破题,然而听着似乎还要折腾一番? 可若有机会面圣……她又对他扬起笑脸:“妥!崔相公可否差人往齐物书舍城南铺子,我的雅室取来我储存的样纸,我需得仔细对比帘纹及韧丝!” 崔题又被她的笑容吓煞:“可!只是,你今日化的是时兴的妆容?这是甚么妆容,哪地流传?莫不是……不可咧唇大笑,亦或者娘子只化了一半,便被崔某打扰了?” “不好看么?这是我闲着无聊,自己琢磨的面妆,我瞧着十分新奇好看!”潘令宁眨眨眼,万分无辜地询问。 崔题心下无语,“娘子不施铅粉已如芙蓉玉面,十分好看,何须以脂粉污容颜?” “唉……”潘令宁忽然一阵哀伤,重重地溢气感慨。 崔题又恐伤她的心,他如今在她面前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薄舌,以免她误会,便又违心哄道:“许是崔某无慧眼,娘子应当只是试妆之初,假以时日,稍加点缀,应当艳煞旁人,时人争仿!” “那我每日画给相公看看?相公帮我看看可有长进?”她又扬起笑脸。 崔题险些翻白眼:不了吧,我可否拒绝?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章 出谋划策 夸赞之词,实难开口,批评之语,他也无法刻薄。 可是她的妆容实在有碍观瞻! 挑剔如崔题,实乃无法忍受,便是目光触及片刻,他都浑身皆如蚁噬瘙痒难耐! 他遂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温言相劝:“潘小娘子,您今日同春兰一起劳作?衣服脏污,许是打算换新?那崔某便先行告退,待李青从书铺取来样纸,崔某再来与小娘子商讨一二。而小娘子也可趁此整理打扮,尤其……面上的妆容,恐怕也要拾掇一番?” 潘令宁听罢,忍俊不禁:“诶呀,我当真失礼了!相公所言甚是,那相公慢走,我先拾掇一番,便不相送了!” 她看他匆忙捧袂,脚板生了羽翼,极快地退出的她的房门,便忍不住掩唇憋笑。 许是她过于欢欣,言语中藏不住的愉悦都要溢满而出,忽然引来崔题回头。 潘令宁愣住,立即卸下掩唇的手,双掌交叠,恭恭敬敬、矜持端淑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崔相公慢走!” 崔题这才狐疑地收回目光,走出庭院去了。 潘令宁脸上便抑制不住地咧唇笑,身轻如燕,回头捧起那方试纸仔细端详。 “娘子似乎有喜事,笑意盈盈?那您可要换一身衣裳?”春兰询问。 “换,换一身干净些的,其他的不变!”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崔题再来之时,潘令宁只换了干净的女使服,然而那副妆容依旧没变,仅因过了些时辰,珍珠粉掉落,或者沁入肌理,稍显自然而已。 虽比起之前稍稍可容观瞻,可还是苍白如纸,毫无美态! 崔题已换过常服,端坐胡床上,左手搁上茶几,紧拧成拳,侧头端详另一面的潘令宁。每每他的目光受她吸引,却总能轻易被她的妆容弹震回去。 他蹙了蹙眉,强忍批评之语,有苦难言!只是他只愈加困惑,难道她的审美便是如此? 可是他往时见她打扮虽然简约,却别有一番心意,称得上清新雅致,与如今的妆容天差地别,难道这便是大俗大雅兼容之? 只是往后他若与她相处,面对她的大俗之时,他该如何自处?难道他得强行改一改挑剔的毛病? 潘令宁却不知他心情,只专注端详试纸,身后排满了接连成片的样纸,她偶尔伸手探取来一张反复比对,时而低头凑近,时而转了转眼眸若有所思。她认真的模样,已经浑然忘我。 许久,潘令宁侧头向崔题求证:“崔相公,今年科举的试纸,可用的云澜书铺的纸?” “嗯,正是如此,可有发现?” 潘令宁明澈的眼眸一抬,望向天幕荼白的窗外,已然沉浸在推测当中:“云澜书铺,为京都四大纸铺之一,为北系,应对喜横纹才是?如今这试纸居然辨不出经纬……” 崔题如临谜团:“还请娘子点拨!” “崔相公,宣纸制作中极为关键的一环——抄纸需用到竹帘,而竹帘的长短宽窄、线织疏密各异,决定宣纸的经纬宽窄和质地厚薄。各家纸坊竹帘器具不同,呈现出的纸张帘纹、质地、成色亦千差万别,不过仍旧可分为两大类,即‘北喜横纹,南多纵向’! “云澜书铺为京都四大名铺之一,产出的云澜纸极具北派代表,‘北纸用横帘造,纹必横,其质松而厚’其质地应是松厚帘纹,可如今相公取来的这张试纸……经纬不分,纤薄如娟却密而不透,便是在纸上试墨……”(出自《书法离钩》) 潘令宁指着她今日书在纸上的一行字,“居然墨理细腻,凝而不洇!实乃上佳品质,甚至不输……” “不输什么?” “落雁纸!”潘令宁说罢,双手颓然放下,便是手头的纸张亦被她揉皱了片角。 “娘子的意思是,这张试纸更像南派所产?” “不,非南派,亦非北派,而是……像落雁纸!”她望着崔题,言语认真,却藏着复杂的心绪。 “落雁纸之所以冠绝天下,便是因为其帘纹已不辨经纬,质地坚洁无暇,细薄莹润,纸上行书作画墨理细腻,经久如新。已非南派和北派所能囊括,如此才独一无二!只是云澜书铺的试纸,为何会有落雁纸身影?落雁纸秘方乃独家,我与几位哥哥也仅每人知晓三成,兄妹几人合力,才可写出全套配方……” “娘子怀疑落雁纸秘方遭窃取,而这试纸实乃落雁纸仿本?可是,他们以落雁纸代替试纸又是为何,跟舞弊替换有何关联?” 潘令宁摇摇头:“我不敢武断,只是崔相公,科举的试纸是不是每年甄选,且独一无二,防止舞弊和伪造?” “当然!各家竞选纸张,若被选上,皆做了防伪,科举结束,绝无类似试纸出现。因而崔某才困惑,若想在王安平的策论试纸做手脚,如何取来一模一样的试纸,是书铺除了问题,还是礼部出了问题?而礼部主司为太子一系,断然不会出错,书铺除非冒着自绝后路的杀头大罪,才敢舞弊!” “可是落雁纸的不辨经纬,便是天然防伪,且独一无二啊!如若那人掌握了落雁纸的秘方,且悄悄把云澜书铺的试纸全替换成落雁纸仿品,事后又怎么不能源源不断替换策论试纸,毕竟,即便科举结束,云澜书铺不再产试纸,而歙州仍在产极其相似的落雁纸,外人无法辨真伪!” “那就是书铺乃症结所在?” “书铺当然没问题,谁敢冒杀头的大罪?” “那又为何?” “如若像我这般,那人像云澜书铺提供了落雁纸秘方,稍加改进试纸,使其获得遴选,而时候又以极其相似的落雁纸代替,便无需书铺再提供纸张,也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崔相公,你只需仔细辨认王安平的现存的策论试纸,是否与落雁纸如出一辙?而与其他的科举试纸,是否有细微差异!” 崔题转眸一番思索,立即顿悟:“娘子,我该如何鉴别?” 潘令宁把方法告知他。 崔题认真书写记录之时,她摸索手头的纸张,神色无限哀愁,一阵怅然叹息:“可又是谁,泄露了落雁纸的秘方?”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章 自讨苦吃 潘令宁想到了在狱中的三哥。 可是去岁试纸遴选之时,三哥还在歙州……那还有谁? “崔相公,你曾经说过,你的线人截获了延朔党告发云集楼诗案的匿名信?那么今年的科举黑幕,显然也有延朔党参与?” “当然!某一直怀疑,科举试纸,便是延朔党细人替换的。” “延朔党,落雁纸……”潘令宁尝试把两者关联。 崔题把她提供的鉴别方法一通记录之后,吹了吹墨渍,又说道:“密函乃从夙期山庄发出,而夙期山庄的主人,便是某一直调查的,疑似延朔党党魁夙期公子!今年不论是科举失察案,还是云集楼诗案,皆乃他们筹谋已经,射向太子的毒箭!” “等等……崔相公你方才说了什么,夙期?哪两字的夙期?” 崔题稍显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大约是……夙兴夜寐,以达期许的‘夙期’。呵……便不知这延朔党期许着什么,目的又是什么!”他嘴角洇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潘令宁忽然“噌”地站起,双目睁眼,神魂震荡,以至于她举止皆反常。 “潘小娘子,你怎么了?”崔题满是担忧地望着她。 潘令宁双眸闪烁,六神无主,好一会儿,才找回话头,言语却仍有些颤抖:“崔相公,你方才说……夙期山庄的夙期公子,乃延朔党主人?” “是崔某有所推断,且掌握了些许线索。”崔题缓缓站起,仔细端详她的状态。 “可是……我曾在阿蛮家发现了‘夙兴夜寐,以达期许’的‘夙期’两字……” “你说什么?”这会换来崔题的震惊。 潘令宁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而后她双腿浮软,颤颤巍巍地坐下,又缓缓说道,“我大哥回信会后,因为阿蛮不喜我掺和她的事情,我便也没有告知她……不过大哥的确也没有打听出什么。那把匕首,我看着是镔铁所制,又怎么会出自江东的铁铺?分明是北方所产!而北契国延朔党,如今终于对上了……原来如此……” 她苦笑,内心发慌,欲哭无泪:“陈伯父说……夙期是阿蛮幼时的伙伴,阿蛮幼时乃乞儿,五岁才被陈伯父收养,可惜我后来不再打听阿蛮的伙伴‘夙期’的去向……只是阿蛮,她是皇城司的女卒啊,她怎么能……” 难道阿蛮当真与延朔党有关?可阿蛮如今还奉命调查着延朔党……阿蛮是是何都知最得力的逻卒,是天子最赖以信任的爪牙…… 如若她已知真相,阿蛮会杀了她么? 原来最危险的竟是阿蛮家,她住了三四月,才后知后觉,如今更是已然无处可去…… 潘令宁顿感失去所有,不住地战栗发抖。 崔题扶着她的肩头:“莫慌,莫慌,还有我在!” 她彷徨无措地望着他,微微启唇,却也发不出任何音节,便是眼前之人,她也不可全然放心…… 为何入京以后,她才发觉一个个叛她而去,先是乳娘,而后是温巡,再是三哥——她后知后觉三哥可能已类似子彦兄,堕入歧途,可能无法劝返……最后便是阿蛮……她曾经以为阿蛮面冷心热,即便不能作为手帕交,也该是共患难的挚友……原来仍是她一厢情愿……阿蛮甚至可能会杀了她! 一股酸涩洪流陡然冲开心头强装的镇定堡垒,她忽然眼眶湿润,便是努力挣着双眼,也兜不住泪水似珍珠滑落。 崔题的心便倏忽被一只手揪紧了,微微发疼,原来只要她落泪,他便跟着心慌难受,而不管她的妆容多丑。 便是丑陋的妆容,只要她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态,他便无法不受她牵动,甚至想要拥住她,想让她依偎在怀里,想要替她拭泪。 崔题心思牵动,便当真抬起手背,擦了擦她脸颊上的泪,语气无比温柔:“潘小娘子,别哭了……阿蛮是皇城司女卒,本也不该与外人相交……” 潘令宁又豁然站起。后退远离他几步,而后低头自己擦眼泪,绝不让他触碰。 崔题的手僵持在空中,指尖仍沾着她一滴泪,冰冷沁心,他逐渐意识到她对他的抵触:“潘小娘子,你……怕我?” “对不起,崔相公,我……我思绪很乱,我只想静静!”她实在无以有更多心力应对,她只觉得委屈,不知所措。 崔题轻轻叹息:“某还有事,你好好休息,晚些某再来看你!” “崔相公!”她唤住他。 崔题止住脚步,回头,想着她是否会道歉,亦或者挽留。 然而她只关切追问:“阿蛮会怎么样?” 崔题垂下眼帘,又一阵轻叹:“崔某,暂时不会打草惊蛇。倘若她清白,自然无事,倘若她另有主翁,延朔党害你家族至此,你也不该再操心她的下场!” 崔题说罢,便步履匆匆离去了。 潘令宁忽然觉得漪月居格外冰冷,便是碳火灼烧,也烘不热心头被风雪冻僵的冰凌。 …… 转入十二月,一场大雪又不期然而至,京城素白,枯枝与楼宇飞翘的檐角在灰白苍穹的映衬下,似水墨画的景致。 牛辎内碳火烘得人脸颊微熏,崔题裹着厚厚的披风,却还是支颐,不顾冷风灌入胸膛。 李青难得入内而坐,入了冬阿郎便不许他在车外跟着了。 他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总感觉主子这几日郁郁寡欢,且汲云堂也不去了,每日只往返于崔府和同文馆。 便是主子尝试了潘小娘子的法子破题,操作不当之处,总该与潘小娘子商谈,他也不再过问。 李青试探着道:“阿郎,今日下值,是回崔府,还是去一趟汲云堂?” “去汲云堂做甚么?”崔题抬眸,眼锋稍显冷锐。 李青咬牙,只能主动给他台阶下:“您鉴别落雁纸的法子,不与潘小娘子再商讨商讨?潘小娘子的伤将养了好几日,应当也已大好,您不过问过问?” “我过问她做甚么?”崔题挑眉,倒要看看他狗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李青气极,知道自己多说总要挨上一脚,可仍不死心说道:“您不去看看,万一她不告而别,回了齐物书舍,找齐公子去了!” “她找谁,又关我何事?莫非你认为你家郎君便该热脸相送,粘着她的冷背不放?” 李青恨不得锤手:“阿郎,你什么都好,有时候就是过于自矜自傲,自讨苦吃!”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章 自认凡俗 崔题眼帘一翻,白眼上青天,他索性换了一个姿势,向后倚靠黄花梨木凭几,肩头抵着车壁,顺手拾起一旁的书册翻动起来。 竹节玉手叩在扉页上,指甲泛光,偶尔揭过一页,纸张挺括的摩挲声,配合车外牛蹄踩雪嘚嘚的声响,似轻音合奏,闲适从容。 李青觉得,他家主子天生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配合过于俊美的面容,和自矜自负的气质,因此他这般懒散无状歪倒的模样,也可称之为狂放不羁、风流倜傥,若换了旁人,只会被嫌弃坐没坐相,毫无仪态了! 崔题昳丽的眸子黏在书册上,声音懒懒询问:“李青,若一个女子在你面前自轻言行,自掩容颜,回避接触,你认为她是何意?” 李青努了努嘴,不想回应。 “说!此时怎么话不多了?”崔题一记锐眼扫来,威严震慑。 李青一阵激灵,只能不情不愿说道:“大……大约,她看不上我,生怕我多想,或者引起旁人误会吧!” “呵……”崔题轻轻发出一声哼笑,也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看书。 “阿郎,这中间,莫非有什么误会?”李青尝试安抚。 “那你觉得你家阿郎如何?”崔题修长玉手又翻过一页书,眸光跟随转动,神色却丝毫不受影响,语气仍是懒懒。 “阿郎自然是天之骄子,无人能比!我打小跟着郎君,每每您出门的时候,不都是人见人夸,争相攀附?便是闺阁女郎也是群簇拥堵、掷果盈车!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阿郎?” “那鹅园集宴,我怎么未得一朵赠花,青州来的小娘子还与同行一番诋讪?” “那是外人对阿郎多有误解,都是五年前害的!”李青不甘心道。 “李青,你总偏心向我,以至多盲目。可是你家郎君又不是银子,何来讨人人喜欢?” “可在我看来,郎君便已经是文曲星下凡,是谪仙降世!纵观京师,谁人有这一份少年天赋,谁人比得上郎君的才气?” 崔题又摇摇头哂笑,胸前里发出无奈的震鸣:“……便是仙神下凡,也只是凡人,总该有平庸、不讨喜之处!更何况你家郎君,实乃凡人而已!若有人不喜欢,也委实常见,何故扰人,困人困己?” 崔题最终盖棺定论,似论述他人的人生,已不痛不痒。 李青忽然心酸,五年前,他家郎君还自比李太白,是谪仙降世! 郎君是天之骄子,是太师之孙,是神童才子、少年进士,更是貌比潘安!便是想要揽月摘星,也可自搭通天梯,想要什么,岂可拿不到? 何苦受这样的委屈,何苦扪心自问,自我嘲解? 可是五年的磨砺,他家郎君已然自甘接受从天上谪仙,降世为凡人!退掉凌人的傲气,回归平庸。 “原来郎君并非自矜自傲,而是认清现实,甘愿放弃?可是才一受挫折,便放弃了,未免草率。情之一事,哪能顺风顺水,郎君还是得经历一番磨炼。郎君试想,倘若齐远向潘小娘子求亲,郎君甘心么?” 李青怅然之后又一通歪理曲解,以至于崔题目瞪口呆。 “你年纪轻轻,整天满口情情爱爱,哪来真多感慨?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崔题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果真是闲着的,今日卫齐来信,夙期公子可能已经到达京师,你可知晓了?” “当然,我当然也在干正事,我可不是都闲着!我先前已向皇城司的狐朋狗放出风声,何都知已经知晓夙期公子的存在,并派人盯着了,只要这一次夙期公子敢露头,皇城司逻卒只怕比卫齐动作还更快!只是我还没有放出阿蛮的线索,阿郎说暂时不可打草惊蛇?” 崔题点点头,些许欣慰道:“算你还有点长进!卫齐先盯着阿蛮,看能否抓到蛛丝马迹。你这一月,仍需与皇城司友人走动打探消息,随着北契国使节入京,京都只怕将有好戏开演!” 崔题眼中放出一簇光,似乎期待已久。 李青摸摸下颌:“难道夙期公子此处现身,乃循着北契国的使节而来,据说这一次北齐国来使当中,便有皇族中人,连随侍的婢女,也多是宗亲贵族,排场浩大,空前绝后,这当中会不会有延朔党的头目?” “那便看着正旦朝会之前,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动作了!云集楼诗案,夙期公子倘若想要验收成功,崔某便让他称为瓮中之鳖!” 他言语冷酷无情,如泰山压顶般笃定,以至于李青一阵瑟缩。 正当李青思索将来如何配合行动之时,已然低头全神贯注看书的崔题,又忽然来了一句:“潘小娘子,可向宅老辞别过了?” “啊?”这回反倒是李青以外。 他家郎君怎么东一茬洗一次,他都快忘了儿女情长,郎君又忽然提起。 果然,郎君还是对着潘小娘子的反应耿耿于怀! 李青忍俊不禁,却佯装若无其事道:“潘小娘子的伤已经养好了,她昨日已出门活动,只是傍晚照常回归汲云堂,还未曾向管家辞行!” “哦,那她可能大概不走了!”崔题又声音西闲适疲懒,低头看书。 “为何?” 崔题忽然双肩震荡,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笑:“呵呵,你可能不了解这位潘小娘子的脾性,她是惯常懂得借势的!” 崔题脑海中浮现几月前清溪围帐,她在他和太子眼皮子底下。犹可自己拧伤伤口,让太子一锤定音,把她接会汲云堂的身影。 如今阿蛮立场不明,甚至可能因为“夙期”败露而杀她,温巡和林府的黑衣杀手也对她穷追不舍,她不肯回歙州,在京城也无安全的落脚之地,如此情形之下,哪怕她对他有所回避,也定然不会轻易舍弃汲云堂。 他对她,犹有可图之处! “你郎君该庆幸,尚有利处,让她不舍完全割舍呢?”崔题挑眉嘲弄一笑,既是嘲讽,也是自嘲。 “可是宅老说她,出门去了张枢相府,难道也是有利可图?然而张枢相不是旧党老臣么?” 崔题忽然激灵抬头:“嗯?她去了张枢相府?”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章 女子悲歌 京师的隆冬,风雪比歙州的更为凛冽。 几场大雪便可覆盖脚踝,白茫茫填压京城任何乌黑肮脏的角落,放眼望去,举目洁白亮堂。 潘令宁喜欢京城的雪景,不似歙州的细碎,很快被踩踏成冰泥脏脏不堪,只是冷风如若有江南水乡的几分湿润,会更好些。 她坐在马车内赶往清风楼,双手捧着暖炉,不断哈气,手背仍是被冻得龟裂,再加上近日繁忙,她也无暇擦拭霜膏,更冻得通红,好比枯皮树纹。 每每看着自己的手,潘令宁便想着,以此模样见崔题,倒也不用化妆掩饰了,可是崔题反而有大半月不曾出现,汲云堂成了她独处的天堂,似是她多虑了。 她也藏着私心,倘若崔题不再打扰,她便也不急于搬出汲云堂。 如今她为了正旦朝会集宴的惊雷一响,百般筹谋,为了足以绝地反击,她将用尽最后的力量,哪怕利用了崔题、齐远、温巡、阿蛮,乃至——玉荷! 没有人可以阻挡她击垮鬼樊楼和延朔党的决心! 而玉荷,乃是她上一次鹅园集宴,往张枢相府上送纸,意外地在后宅中巧遇,相见的一刻,已是百感交集。 玉荷曾是鬼樊楼的受害女子,花船选美之后,她原被送往许侍郎府上为家姬,后来,几经辗转,被倒腾卖了两手,最终沦落张枢相府上。 如今她是枢相二公子众多婢妾之一,且怀着身孕。 只可惜,她所孕育的子嗣生下来也注定是奴仆,不入张家籍谱,因为枢相府不想认。 “家姬不过是妓子而已,我在许侍郎府上,入府的第一天便伺候客人了,许侍郎待阙五载不得差遣,几乎日日设宴笼络京中权贵,那一月我得盛宠,大大小小无数集宴,每一场我都登台献艺,而后被不知名客人拉入厢房……每一日醒来,我都记不清楚枕边人的模样,又被拉去伺候下一个枕边人……” 酒楼内,与潘令宁碰头相聚,玉荷才打开紧紧包裹的过往,语气却似一潭死水平静无波,以至于潘令宁徒生恶寒。 “呵……还不如在鬼樊楼,便是遭到龟奴灭耻,我肯使些银两,便也躲过去了。后来,我实在厌烦了万人枕的日头,便设法笼络了一个年轻的官员宾客——杜郎跟许侍郎讨要我做妾,我终于脱离了。 “杜郎宠我似宝玉,我本以为过上了好日子,然而只是两月,杜郎接了新调令,将往别地赴任,便突然把我发卖了……只因为生怕带我回家惹正妻发威……此时我才知晓,我不过是他在赴任地随意找的妾室而去,去了新的赴任地,他大可另寻更年轻貌美的女子相陪。妾如衣,一地换一人,还不至于让嫡妻发现,闹得家犬不宁!” 说到此处,玉荷低头,略微苦涩一笑。 “后来,你怎么……辗转落到张枢相府上,还怀着身孕?”潘令宁小心翼翼询问着,便是怜悯同情她也不敢轻易袒露,生怕语言如锥,凿伤了玉荷的自尊心。 “我的第三任家主桓郎,是个衙内子弟,年岁比我还小上几岁,才十五岁,因生来残缺,他的嫡母恐他不能人道,故而从杜郎手中买走百经人事,又比之青楼妓子家底干净的我,作为通房。” “我教他通了窍,桓郎初经云雨,对我百般迷恋,我也很快怀了桓郎的孩子,桓郎为我发了疯,想娶我做正妻……而后不出所料,我便被嫡母发卖了,卖到了青楼……” “你有了孩子,桓家不留着?便不娶做正妻,也该抬做良妾?”潘令宁父亲无妾,与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未经历姬妾成群的后宅,只略有耳闻,想得还是浅了。 玉荷讥讽一笑:“留?你以为桓家在乎一个通房孕育的子嗣?便是妾室怀了孩子,他们这些权贵门第都可轻易打发卖掉了,更何况通房?婢妾如物品,姬妾通买卖,妾同牲口,我们在他们眼中,根本不是人,仅是玩宠而已!” 说到此处,玉荷自嘲声中有细微的颤抖,“当初为了不入鬼樊楼,我与其他女子百般争抢斗狠,以为做了家姬总比青楼妓子高贵,不曾想,换了几任主人还是被卖入青楼。 “我不想老死在青楼,便利用腹中的孩子,哄骗第一个恩客——张枢相府的二公子岐郎,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浪荡子,让他赎我回府上,成为他院中的十五个姬妾之一。” 说到此处,玉荷幽幽叹息,“岐郎二十二岁之龄,名声不好,未娶正妻,院中的十五个姬妾多数是不给名分的,往时也供府上贵主驱使,与仆役女使无异。我怀了子嗣,待遇好上一些,勉勉强强称做妾室,可因为岐郎未娶妻,而我的孩儿月份起疑,张家也不想认,因此哪怕这孩子生下来,以后注定也只是仆役……” “生来便是奴仆,如此都算好的,若能在张府过上一辈子,也称得上富贵安宁,但只怕不出多久,岐郎娶妻之时,府中便把十五个姬妾发卖了……呵呵,亦或者,哪家权贵生不出儿子,见我能生养子嗣,便讨我去做典妾,借我宫腹给他们生儿育女!” 玉荷终是控制不住哭出声,捂着唇极尽悲凉道:“我们这些女子,生来便被人任意打发,似物品,得不到尊重。此时我反倒羡慕凝露,死得清净,还留下贞烈之名。想我在庄子中汲汲营营争取得来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不,玉荷,你不是生来如此,而是被他们规训得如此!你需得打破规训的枷锁,才可重获自由!” 潘令宁上前,牵着玉荷的手,“玉荷,你定要助我,推翻鬼樊楼,活捉赵九娘!我们定要亲手手刃此等恶徒!” 玉荷亦捧回她的手:“好妹妹,我愿意帮你!我此时已经想通了,便是削尖脑袋苟且偷生,往后也是被发卖给人当典妾的命,凭什么让她赵九娘把我们害得这么惨,她还能逍遥法外?我就是拼死,也要铲除这颗毒瘤,也不往白来一遭!” “你不会死,更不能死,若铲除了鬼樊楼和赵九娘,该是重生之时!” 玉荷摇摇头,“我乃失足人,是富贵人豢养的金丝雀,一朝冲破牢笼也毁了自己的家底,我也将无依附之所,人生糟糕透顶,亦无处容我,唯有以死谢罪!” “谁说失足之人无生存之所,你若信得过我,往后我的纸坊便是你的重生之地!”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章 我陪着你 “只是我蒲柳之姿,无权无势,无根无基,不知如何才能帮你?”玉荷仍啜泣。 “你的经历,便是你的根基,可化作利刃,刺向欺辱你的强敌!我这儿有几阙词,玉荷,你只需帮我,设法在秦楼楚馆,亦或者姬妾后宅中传颂,使之人人耳濡、交口吟诵,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潘令宁从腰间褡裢中取出几张叠好的纸笺,递给玉荷。 玉荷接过,稍稍看了一眼,双眸闪烁,强忍着激荡的情绪,嗓音低沉,把其中一阕词念了一遍。 “鹧鸪天 金杯映酒胭脂浓,强欢犹带泪痕匆。堂上白骨雪茫茫,强为温酒奉仇容。 人间唤作善翁,谁怜荒冢野蒿风?血珠染透春罗袖,犹认青蝇作玉骢!”(1) 她念罢,纤纤玉指拭泪,神情动容道:“横遭捋卖,求告无门的父母已化作白骨,而自己只能捧酒侍奉仇敌,那权贵仇敌还披着伪善的皮,被世人唤作善翁……犹记得你不顾屈辱于开封府控告林氏贵戚时,太后下了懿旨快刀斩乱麻,还被民间赞誉……这是你做的词么,亦或者其他沦落鬼樊楼的女子的呐喊,因而才可吟唱出‘堂上白骨雪茫茫,强为温酒奉仇容’的字句?” “不,这不是我做的词,是太学学生做的词!包括其他几阙词,亦是其他士林义士纷纷支援!” 词是齐远做的,只是她不好张扬,包括其他几阙词,也是齐远联合同窗中的有识之士一同做的词。 她把鬼樊楼的背后的权势角力同齐远说道,并大致说出她的复仇计划,齐远本有一颗伸张正义的赤子之心,便也鼎力支持,而后配合她的行动。 “如今云集楼诗案人人自危,想不到士林当中还有愿意为我等卑弱女子发声的义士?”玉荷颇为感动,双手颤抖。 “便是举世皆浊,也有独醒之人,你若肯发声,便有独醒之人为你呐喊,倘若你认为世皆污浊而随波逐流,放弃抵抗,便也只能埋没在洪流当中!” 玉荷悲痛颤抖地哭道:“小娘子说得是,往时我太自私,过于随波逐流,因而才落得如此恶果,让他们愈是把我当物品欺凌!” “好在,你醒了!”潘令宁双手紧紧牵着她的手,似给予她最浑厚的力量。 …… 潘令宁走出清风楼之时,风雪已停,荼白的苍穹竟还微微放晴,暖光映着白雪,亮堂得刺目。 她已手背遮挡视线,试着远眺厚重云层中,依然透出强光的阳乌,眼泪倏忽滚落,可脸上却获得了些许的暖融融。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召唤:“潘掌柜,你出来了?快上马车,外头凉!” 她低头擦拭泪痕,适应了稍许,才看到齐远已在马车内招手等候着了。 潘令宁赶紧上了马车,齐远又细心把暖炉奉给她,并且左右拾掇,给她盖上厚褥,以驱散腿脚的寒意,同时询问:“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 “如此甚好!那我抓紧功夫,再多写几阙词,隽才兄说道,还有几位友人也愿意加入我们,为鬼樊楼一案创作诗词,以及在士林中设法传阅,往后,不止是闺阃女子,便是士林文人也将广而告之,趁此大朝会,万国来朝之机,必将轰动朝野!” “多谢你,齐公子!” 他这么做,也是冒了杀头的大罪,潘令宁利用了他的赤诚之心,可也隐隐愧疚和担心。 齐远却乐呵呵:“你不必谢我!巾帼怀仁尚叩天,七尺举义忍旁观?我反而该替这世道,谢谢你!” “敢怀仁义叩天问公道者,无分男女,又岂止是七尺二郎的责任?” “娘子所言极是,叩天问道不该只归于男女责任,是齐某狭隘了!只是某仍旧有些担心,消息放出去了,哪怕北契国使团接住,他们果真上钩?” “齐公子,北契国使团今年来朝队伍十分隆重,皆为贵族宗室、文官要员,你可知为何?” “我只听闻了些许风声,他们不满五年前的纳金额度,企图议讨增加岁输!” “看来齐公子也听说了,我这些日子,依托当时送纸攀结的人缘几经打听,得知契国使团不满足五年前南廷西伐失败,约定北输乞合的四十万岁银,想增至六十万,否额仍旧侵扰边境,鼓动党项人独立。” “岂有此理!真当我们南廷只能软弱服膺,偏安一隅?” “陛下和太后当然不肯答应,契国使团也不肯放弃,焦灼谈判当中,倘若此时,使团当中有一贵族女子无辜失踪,失踪的迹象与时人吟咏传颂的……鬼樊楼掠人手法如出一辙,你当使团该如何?” 齐远一琢磨,立即震惊,极度错愕地看向潘令宁,言语中亦是飘忽与颤抖:“潘小娘子,你这番做,搅动两国风云,可是触逆龙鳞?一着不慎,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破不立,若不虎口夺食,岂能推翻蒙蔽天公的鬼樊楼案!岂能把隐藏在阴暗处的虫蛆,曝于烈日,狠狠地晒一晒!” 她又看向齐远,眸光沉稳,胸有成竹,“齐公子也不必担心,我既然已经想好了在悬崖边踩高跷,便也想好了保全应对之策……我不过探囊取物,见好就收!齐公子若实在担心,只需帮我提供诗词便好,您做好匿名保全之策,其他的,便无需再插手!” “娘子,你要做什么呢?”齐远仍是满满地担忧,看她目光坚决,容颜坚毅,忽然让他想起世人常说的五年前,崔题和杨珙执剑问天的模样,便是这般的顾勇、不顾一切…… “我只求一个公道!” 沉重可碾碎石的嗓音从牙缝中霹出,混合她的一腔热血,贯日如虹,她已经义无反顾! 齐远忽然主动地,牵住潘令宁的手。 潘令宁愕然望向他。 他紧紧地握着,握住这只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十分坚定有力的手掌,柔声道:“好,我陪着你,纵使葬身火海、烈火烹油,我也陪着你,求一个公道!” “齐公子,你不必如此,后面的行动你不必参与!” “因为那个是你,潘令宁;更因为从暴病而亡的讼师开始,无数人前仆后继,缺这一个公道已久!”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章 新案再起 禁中,垂拱殿祗候广场。 崔题绯红官服外裹着夹袄披风,展脚幞头上又套嵌银狐耳衣,御寒严实,腰间抻着笏板,一手捻着披风的襟缘,严捂得似个竹桶,才疾步匆匆往大殿走去。 这几日气候多变,同文馆腾出狱空待客之后,云集楼的案子回归御史台和大理寺审问,他多在两地走动,加之试纸替换疑云,他已从潘令宁处获悉鉴别方法,也多往禁中走动,长时在外,天寒地冻,便感染了风寒。 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得歇息,陛下仍是每天传唤他入宫奏对。 宫道尽头便是巍峨的垂拱殿,重檐歇山顶耸立入天,碧青琉璃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似镀上水晶,更亮堂,然而也更朦胧了。 随着案子有进展,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也朦胧起来,以至于他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轻松揣测圣意。 大殿门开启,肃国公林翎与御史中丞刘衡,左右簇拥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英荔——即当朝丞相,一同步下丹墀。 两人左右开弓,窃窃私语,争相与韩相说道,韩相则双手拢握,夹着象牙笏板,蹙着眉,一言不发。 几人皆是旧党老臣。 崔题立在宫道上等候,待他们走近一丈远,才错身退至一旁,鞠躬,捧着弧板行礼:“韩相、国公、刘公!” 韩英荔抬了一手:“起吧!”便走过去了,未多发一语,也不曾多显露颜色。 刘衡讥诮一笑,眼锋睥睨从崔题身上扫过,也不多话。 肃国公仍是冷哼一声,直白表露对他的轻视。 崔题也浑不在意,起身后径直往垂拱殿走去。 “崔题,你站住!” 突然身后一声呵斥,以至于崔题瞪大双眼转身回头,便看到肃国公林翎挥舞着两只宽大袖摆,大步流星朝他追回来。 “国公,还有事儿?” 崔题再度捧袂行礼,却挑了挑眉,对当场指名道姓直呼同僚姓名的无理行径,心下鄙薄。 “你找来歙州的落雁纸,用了什么竹帘鉴纸法,便想轻巧推翻一桩谋逆大案?写劄子挑拨天家母子亲情,更妄图挑拨本公与陛下关系?我看你是佞臣当道、小人得志,便忘了根基深浅!” 他噼里啪啦一通问候,以至于崔题眼花缭乱,眨眨眼道:“国公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气?崔某不过奉命查案而已,且并未写劄子挑拨天家亲情,反而劝谏陛下谨防外势挑拨父子恩义,国公发这么大的火?” “枉本公与你祖父崔公同在朝为官十载,也多看顾彼此情面,平日里对你的行径纵容无视,你却蹬鼻子上脸!崔公年事已高,我好劝你收敛佞性,以免重蹈五年前覆辙!” 崔题忽然嗅嗅鼻尖,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哈乞!哈乞!” 肃国公被吓得后退,冷笑:“呵,顽石脾性不知收敛,且让你得意,走着瞧!”他撒了一通火气便走了。 崔题擦了擦鼻头,撇撇唇,却忽然扬起一抹笑,心情大好走向垂拱殿。 何都知笼袖立在丹阶上等候。 崔题快步综上阶梯,而后小声询问何都知:“肃国公,遭陛下的斥骂?” “崔学士瞧出来了?” “好大的火气,我可真是……被殃及的池鱼!”崔题又摇摇头,不过心情又渐明朗。 看来云集楼诗案关键节点果真在于试纸,揪出了试纸替换确凿证据,此案如山倒,即将告破! “不单如此,官家近日又为了一起新的案情忧心,郎君也要当心!”何都知小心提到。 崔题心领神会,小声道:“北契国使团婢女失踪案?”而后他思忖,“难怪对肃国公如此斥骂……” “看来郎君已知,那便小心应对吧!”何都知点头说罢,请崔题入了殿门,并向皇帝通传。 崔题本该明朗雀跃的心绪又再一次沉入湖底。 北契国使团此次来朝,乃商议增加岁贡一事,国交剑拔弩张之际,随行的婢女突然失踪。 这婢女可不是普通的女子,皆是宗亲贵女,如何得了。 时人皆传与屡灭不尽的鬼樊楼有关,又有好事者作诗词讽刺林氏掌权,操控鬼樊楼,陛下难免心浮气躁,对肃国公撒好大的火气。 只是,这一事崔题恐怕也不能幸免,因五年前增加的二十万岁贡,因西伐失败而起。 他若处置不当,再度牵连监押的太子,云集楼诗案便永不见天白之日。 崔题俯首,盯着乌砖地墁,恭谨上前,捧袂行天揖礼:“臣崔题,拜请陛下圣安!” 皇帝侧坐倚着扶手,揉揉眉心,闭眼道:“你来了,今日有何事奏对?” “陛下,云集楼诗案确证试纸遭到替换,已还王安平清白,太子应已免除‘谋逆’之罪,如今正旦大朝会降临,使节来访,万事待开,若无储君接待,恐有损礼节,更易引起外邦猜疑!因而臣斗胆请示陛下,放归储君行监国职事!” 崔题一气呵成,也不藏着掖着。 皇帝陡然睁眼盯着他:“放归储君?此时北契国使团婢女失踪,正狮子大开口增加岁贡,太子乃五年前主张西伐的罪首之一,此时让他接待使团,乃火上浇油?” 崔题眼帘一动,心想着当真躲不过,皇帝该提起照常提起。 他临危不乱道:“陛下此言差矣,一码归一码,两案不可相提并论。婢女失踪案与鬼樊楼有关,实则应为陛下的筹码,此时更好向背后之人施压,放出太子才是?” “你一心一意念着放出太子,朕倒想起来了,五年前主张西伐的罪首应当是你!如今北契国要求增加岁贡,朕瞧着婢女失踪案仍有疑云,合该你一通查办才是!” 一波未平,皇帝又安排了新差遣! 崔题跪下请罪:“陛下,臣恐力不逮!” “怎么,想推脱?以身入局救出太子后,便当完成了使命,想全身而退,不参与朝廷事?朕怎么没瞧出来,五年后,你学会了明哲保身,事事避让?难道也同王安平等人,认为朕非圣贤,不值得你侍君效忠?” “陛下,臣诚惶诚恐!”崔题唯有铺胸纳地,伏拜加额以平圣怒。 皇帝实乃逼他出山,如今旧党事大,皇帝不甘心轻易主动跳出的盾牌又再一次全身而退。便是挡住旧党的刀枪,那人也不应该是太子,而应该是其他人。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章 撞破幽会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沉沉,语气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五年前,你巧舌如簧,献上新政之策,生生将太子也拖下了水!五年后,你倒想全身而退了?可太子却成了新党的靶子,众矢之的,如今数罪缠身,险些丢了储君之位!崔题啊崔题,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崔题深深伏拜在地,额头紧贴冰冷金砖:“陛下明鉴,臣绝非贪图自保,实是延朔党暗中搅动风云,几番祸乱社稷根基,臣一心只想为陛下和太子铲除此心腹之患,扫清前路障碍!” “好一张利口!”皇帝冷冷打断,目光如冰锥刺下,“若真有半分忠君之心,就该明白朕此刻的忧患!说,你究竟该做什么?” 崔题沉默片刻,缓缓抬头道:“陛下若为北契使团婢女失踪一事烦忧,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使团空口指认,诸多关键细节却语焉不详,民间又忽然流传诗词,直指鬼樊楼牵连天家,此事恰成为对方索取岁贡的把柄……实在太过巧合,似是有人暗中操控!”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愿查?朕反而要疑心,这就是你自己布下的局,只为搅乱时局救出太子!试问,鬼樊楼丑闻借外使之口宣扬,太后与旧党群臣同遭攻讦,而朕却要被迫增加岁贡,这局面……对谁最有利?莫不是你崔题?云集楼诗案若了,你倒能干干净净抽身,往后这浑水,便与你无关了?” “陛下,此案背后盘根错节,诸般势力倾轧纠缠,绝非臣之力可操纵!”崔题辩白道。 “百般推诿!”皇帝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 崔题深深吸了口气,胸中如压寒冰。 皇帝言辞如此偏执,不疑北契使团或为贼喊捉贼,却执意将布局者之名强加他身上,其意昭然若揭。 便是,无论如何,绝不容许他从此局脱身! 念头电光石闪间,崔题心头已是雪亮如镜——皇帝就是要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把他牢牢钉在朝堂这风口浪尖上!只要他崔题还站在台前,自然能替太子分担旧党的火力! 避无可避。 崔题深深吸了口气,只能垂首道:“臣惶恐。恳请陛下……容臣三日之期,待臣先把此案蹊跷梳理,再回禀陛下!” “那朕便等着!哼!” …… 崔题心事重重地步出宫门,刚登上自家牛车,李青早已揣着一封密信候在车内。 “阿郎,卫齐刚传回的急信!” 崔题甚至顾不上接过手炉暖暖冻僵的手,便急切地展开信笺扫视,而后眸光微凝,随即陷入一阵蹙眉沉思。 李青不知信中详情,只本分地禀告家事:“夫人派人来传话,今日是腊月十二百福节,问郎君可否早些回府用膳?” 崔题却恍若未闻,侧头问道:“潘小娘子……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李青以为自家郎君记挂潘令宁,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宅老说,小娘子每日照常出门,入夜必定返回,未曾提过搬走。对了,她还特意问过郎君的行程……”他笑了笑,“兴许是盼着郎君去看望呢!” 崔题却皱紧了眉,直接追问:“她可有涉足过秦楼楚馆之类的地方?” “嗯?小娘子去那些地方做甚么?”李青一脸茫然。 这一问,崔题便知李青又疏忽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心中事务繁多,也无力斥责,只道:“罢了,去汲云堂!” “郎君是去看潘小娘子?还是因着百福节,打算与小娘子共进晚膳?”李青试探着问。 崔题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靠在软垫上,不再言语。 …… 百福节为道教节日,亦是蚕花娘娘诞辰之日,原为两浙路盛行,随着江南官员入京,渐而风行于京城。 才过巳正,便是冬日,街上也繁忙起来,百姓上街采买,洞开门窗张贴窗纸华胜,以祈白日之福。 牛车辚辚穿过渐次热闹的街市,驶入熟悉的汲云堂巷口。 此时宅老正带着仆人们忙着装饰门庭,张贴应景的窗花华胜以求福祉。 见主人车驾,宅老慌忙迎出:“郎君今日难得过来,可是要在汲云堂歇息?” “潘小娘子在么?”崔题开门见山。 “小娘子前脚刚出门!” “去了何处?” “看方向……应是去了齐物书舍?” 崔题心头微紧,想起今日是阖家团聚的百福节,她独自在外,莫非同齐远过节?又询问:“她今日可还回来?” 宅老连忙回:“定然要回的,小娘子这些天日日都回汲云堂过夜,毕竟外头不太安全!” 崔题稍觉宽心,但紧接着又问:“齐远,近来可曾来过?” 宅老一愣,有些惊讶地瞥了李青一眼,摸不准主人的心思。李青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崔题。 宅老这才低声回道:“回郎君话,自打小娘子外出,齐家公子……几乎日日都会亲自送小娘子回府。” 崔题忽然沉默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在这片刻寂静中,李青与宅老都暗暗忐忑,相觑一眼,片刻之后,只听崔题沉声吩咐:“今日,我在此等她回来!” 说罢,他示意舆夫入府。宅老只得命人打开断砌造栿板,卸了台阶,相送恭迎。 崔题压下那些火烧眉毛的公事,眼下最急的北契使团案也好,其他公务也罢,都不如他此刻想找潘令宁问个清楚紧要! 他在书房枯坐翻阅书卷,硬是等到暮色四合。府中早已张灯结彩,设下香案准备祈福,潘令宁才姗姗归来。 宅老通传时,特意提了一句:送她回来的,是齐物书舍的马车。 崔题眼神微动,放下书本,整了整衣袖,看似闲庭信步般踱出内院,却是径直走向潘令宁平日出入的后门。 她为掩人耳目,每日外出总作女使装扮,回来亦是如此。 仆人刚拉开后门,崔题便堂而皇之、负手立在门槛之内。 他的突然出现,显然惊动了车中人。 车帘被一只纤手挑起,潘令宁的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车内端坐的齐远也显出一丝张皇。 她这才慢悠悠地下车,齐远也紧跟着下车。 两人束手站定在阶下委巷中,崔题则负手俯眸,立于台阶上。这场景,莫名透出几分撞破奸情般的诡异气氛? 齐远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有些紧绷:“学生拜见崔先生!” 潘令宁随之看向崔题,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崔相公,您今日回汲云堂?天色已晚,稍后……可还要赶回崔府安歇?” 崔题的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齐远,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清晰说道:“不了。崔某……今日就宿在汲云堂!”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章 菟丝借势 听闻此话,最先显出不自在的竟是齐远。 他心中惴惴,生怕是因自己连日迎送潘令宁,违背了当初与崔题——互不打扰潘小娘子养伤的承诺,惹得崔先生也不愿再守诺言。 思及至此,他面上不由泛起惭色,但仍强自镇定,小心拱手问道:“今日是百福节,先生不回崔府用膳?” 崔题眉梢微挑,话锋锐利反诘:“子源又因何天色向晚,不在家中陪大人用膳?” 齐远被问得一滞:“学、学生这就要回去了……” “既如此,便趁早回吧,夜深露重,雪地湿滑。”崔题淡淡回了一句,随即转向潘令宁,“崔某寻潘小娘子,尚有几件要事相商!” 他说罢,不待回应,负手转身,径直步回庭院之内。 潘令宁心思剔透,岂会察觉不到两人间无声的针锋相对? 她心知肚明,纵使她不愿独面崔题,然正旦大朝会迫在眉睫,她亦有要务需与崔题相商。 于是,她转身,温言劝说齐远:“少东家,时辰不早了,您且先回去吧!” 齐远望着她,双唇嗫嚅,可想说的话终究被咽了回去。 他此刻有何立场过问?可心中的不甘与对未来的期许又灼烧着他。 “娘子,你可曾想搬离此处?若是忧心去处,齐家尚有清静闲庄……”他低声试探道。 “她无需搬离!” 话音未落,已步入庭中的崔题声音凉凉传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齐远的希冀。 崔题竟立在月洞门未曾走远,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扬声补充:“子源可放心归家,潘掌柜在敝处栖身,安适得很!”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下,齐远急切地看向潘令宁,语带求证:“娘子?” 潘令宁心中复杂难言。崔题之言是挑衅,却也是事实。 她张了张口,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少东家,我非闺阁女子,为商贾经营,抛头露脸乃寻常。栖身何处、与何人往来,皆因事而设,您不必挂怀!” 这话虽平静,却在齐远听来近乎无情。 他前日分明捉住了她的手,她未曾挣脱,那丝若有似无的温存,让他恍惚以为终于触及了云端……如今却被崔题毫不留情地斩断。 心下不甘,他只想抓住岌岌可危的幸福:“娘子可还记得齐某誓言?无论娘子作何选择,若肯回头,齐某……一直在你身后,誓不相负!” 潘令宁闻言,心头泛起浓重的愧疚。 她确实利用了齐远的赤诚与深情,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她恐怕终难回应。 她垂下眼睫,避开齐远热切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带着规劝:“齐公子,明年恩科大比在即,当以锦绣前程为重、心无旁骛,静待金榜题名!” 这话听在齐远耳中,犹似鼓励,他自动解读为潘令宁给予他某种承诺,顿时愁云散去,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神采:“娘子放心,齐某定当奋力一搏,蟾宫折桂,不负娘子期望!” 他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珍重”,潘令宁总算看着他心满意足地登车离去。 庭中,崔题负手静立,方才一番交谈清晰入耳,他无声地向上翻了个微不可察的白眼。心中了然:潘令宁最擅“借势”,齐远不过是被她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她的猎物?一次一次陷入她织就的网中,被利用了,心却甘之如饴。 这女子,外表如菟丝花般清丽温顺,骨子里却坚韧如竹,为达目的,能巧妙地攀附利用一切可依附之人或势。 崔题心如明镜,却又无法自拔。同时,一丝因“觊觎者”而产生的莫名燥郁和不甘,如同野草般在心底滋长蔓延。 眼见潘令宁低眉顺眼,安静地踱入庭中,崔题看着她这副“伪装”,唇角终是忍不住勾起一丝带着讽意的弧度:“潘掌柜,艳福不浅……好生令人艳羡?” 知他必是又在暗讽,潘令宁早已习惯,当即不软不硬地回敬过去:“不过与寻常故友叙话几句。倒是崔相公,莫非因自身与‘艳福’二字素来无缘,便以小人之心妄加诽谤?” “呵,”崔题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伶牙俐齿,倒是一成不改!”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灯火通明的中堂走去。 府中张灯结彩,香案已备,节日的氛围渐渐浓郁。 潘令宁拢袖跟在他身后半步,问道:“崔相公方才说有要事相商?” 崔题脚步略缓,并未回头,声音温冷不明,听不出情绪:“时候不早了,潘小娘子可用过晡食?可愿与崔某共进一餐?崔某今日……已在此等候多时!” 府中节庆的布置映入眼帘。潘令宁抿了抿唇。 他等了她整整一日……他是此间主人,她是客居之人。礼数在前,情面难拂。 半晌,她低低应了声:“……喏。” …… 主人难得亲临汲云堂用膳,宅老和李青亲自侍奉,周围婢子簇拥。 崔题却微感不适,摆手命他们下去,唯独李青守在门口。 案几之上,虽是百福佳期,菜式却依旧奉行轻简:四样精致小菜,一盅温汤。 热气氤氲,香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诱人。 崔题执箸示意:“娘子请用!” “崔相公客气了!”潘令宁依言拾起碗筷,在他面前倒也不算过分拘束。 她眼波微动,不着痕迹地扫过崔题的面庞,心中暗忖他此番行径的用意?再联想到十数日前,书房那场暧昧试探,与之后的音讯全无……莫非真是自己多心? “娘子,崔某听闻,你近来……常涉足于秦楼楚馆之中?”崔题搁下箸,状似随意地开口,却目光如锥,“未知娘子一女流,于那等去处往来,所为何事?” 潘令宁夹菜的手略顿,随即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过是送些新制纸品罢了。崔相公也知我为商贾营生,抛头露面本是常情。涉足何处、交接何人,皆因商事所需,相公无需惊怪!” 崔题眉峰不易察觉地挑起,唇角却勾起一丝审视的笑意,缓缓接道:“如此……那么娘子近日可曾听闻,北契国使团丢失了一名婢女,而秦楼楚馆皆在吟诵鬼樊楼的词曲,且传说婢女失踪与鬼樊楼有关?”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章 机锋善辩 “还有这等奇事?我近日繁忙,倒不曾听说呢!” 崔题眉梢一挑,细看她眉眼,只见她长睫微垂,芙蓉玉面如深潭古井,唯有纤纤玉手动筷,夹起藕片送入口中,似狸奴般慢条斯理品尝。 也不知她这番山崩于前犹自安的模样,可尝出甚么味道来了? 崔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缓声道:“北契国为增岁输而来,随即宗室婢女失踪,实在过于巧合。此案牵扯邦交国体,龙颜震怒,皇城司精锐尽出,铁篦梳头般筛遍京城,倘若真查出些甚么……只怕顷刻便是泼天的祸事,无人能承其重!” 他执起玉匙,搅动雪色鱼汤如拨云雾,而后舀了一匙鱼羹送入青瓷碗中,“娘子近日,还是少去些酒肆游棚、人群熙攘之处。当心皇城司鹰犬在盘查那等搬弄是非的鬼樊楼谣词之时,错将娘子……认作无心传谣之人了。” 潘令宁眼波未动,只淡应一声:“嗯,多谢相公提醒。” 崔题见她波澜不惊,便更进一步,直指要害地试探:“若查清不过是北契使团再喊捉贼,倒也罢了,最怕……是有心人假借讹言兴风作浪,想在这千钧之际火中取栗。若是无心之失……望其能审时度势,就此悬崖勒马!” 岂料潘令宁倏然轻笑出声,她放下筷子,清冽眼眸藏着讥诮。 “哦?崔相公也认为鬼樊楼之说,仅仅是讹言么?一座经营多年、盘踞京城阴暗角落、残害无辜良家女的魔窟,如今被外邦捏住把柄当作增币筹码,上位者不思清扫毒瘤、还冤者公道,反而遣出皇城司封堵悠悠众口,如此颠倒乾坤,当真是可笑!” 她双臂撤于桌下,将满桌精致菜肴视若无物,“更可笑的是……朝廷明知北契借题发挥,竟只一味思虑如何不失体面周旋,而非厉声拒绝!倘若我朝兵强马壮,王师足御北蹄,何至于被区区一个婢女去向不明的莫须有疑云,搅得进退失据?” “潘小娘子,慎言!”崔题蹙眉提醒。 “此处不过你我二人,席间闲谈罢了。”潘令宁不为所动,反倒执起酒壶为他,和为自己各斟一盏,“昔年,崔相公力主革故鼎新,锐意进取、一腔孤胆,如今却变得如此审小慎微,倒让民女不解了。” “庙堂权衡,邦国博弈,非三言两语可定论。”崔题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潘令宁微抿酒水,摇头轻叹:“是么,那云集楼诗案呢?试纸掉包已是铁证如山,太子殿下仍身陷囹圄不得昭雪,相公私下便不曾存疑?民女浅陋,常想着……” 她目光如炬射向崔题,“陛下既握通天权柄,岂甘永受掣肘?无论是对北契增币的一再让步,还是对鬼樊楼之祸的隐忍再三,乃至为保全太子所做的种种妥协,当真是圣心所愿?会不会是……环顾朝堂,竟觉无一人可为破云之剑! “纵然如相公一时孤勇,敢于破解云集楼诗案,然而事毕也做抽身打算。圣心难免失落,朝堂中人人退避,无可用之才,强敌环伺,陛下也唯有暂时隐忍罢?” 潘令宁摇摇头,亦万般失望,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倘若有人甘愿为这破云之剑,倘若万民齐心拥护陛下……结果又当如何?” 崔题眸色深沉,一时无言。 潘令宁却已掷下最后一问:“相公当年锐气风发,陛下不甘受制于人,太子胸怀富国强兵之志……明明人人皆有此心,何以人人踟蹰不前?若忧虑贤才不足……” 她话锋一转,双目泠然盯着他,才提起筹谋已久的心中志向:“我曾设讲义堂,所谋不过借势官、商、民,广聚可用之才。若与相公携手,使天下英才尽入囊中,何愁陛下无破局的利刃?” 崔题深深望她一眼,叹道:“娘子胸有丘壑,更有执剑之勇。然而……” 他话锋锐利,“这破云之刃,铸剑难,执剑更难。其首重胆识,更需剑之坚韧。潘小娘子,你当真自诩为执剑人?” 潘令宁迎着他的审视,一字一句质问:“崔相公五年前也是执剑人,如今,果真甘心退让?” 崔题哑然失笑,而后略下眼帘,掩饰心中涟漪,举杯与她相敬:“用膳、吃酒,当心菜凉了!” 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然而心中的激荡却久久无法消弭。 …… 入睡之际,李青取来汤婆子,把绵褥暖汤一遍。 崔题不喜婢女伺候,早年进士及第,几次期集宴会多受女子侵扰,由此,他对寻常女子多小心避嫌,便连婢女也不许随侍。 内宅侍奉,也多是李青料理罢了。 李青回头,对倚坐熏笼前捧书观看的崔题道:“阿郎,该歇下了,明日还有常朝!” 崔题移开书册,所有所思,莫名询问:“李青,你觉得潘小娘子,口才如何?” “毕竟是经商的女掌柜,机锋善辩,不输郎君!” “哦?你家郎君自省,有时候也不如她呢!”崔题挑眉自嘲一笑。 正如今夜,他本想劝她审时度势、悬崖勒马,岂料反被她激起心中之志。 他摇摇头收起册子,负手走向书案:“你先去厢房睡下吧,我先写一道劄子,便……做《试议官督民办讲义堂疏》吧!” …… 漪月居内,铜莲烛台灼灼,烘出一团暖光,盈盈照亮伏案书写的女子身影。 潘令宁沐浴罢,青丝半挽,褪却钗环。她眉眼沉静,将齐远寄来的诗词信笺一一抚平,仔细叠好,收进身旁的旧褡裢。 指尖触到案头一物,那是前几日宅老送来的砚台和狼毫,说是崔相公相赠。 她微顿,也将它们小心地收入防尘匣盒中。 而后,她伸手拢住烛台那一点微光,指尖暖意微弱,她亦小声微语:“阿蛮、温巡,只剩下你们了!” 说罢,她复杂难言地勾起唇角,随即轻轻吹灭烛火。 室内瞬间沉入温柔的黑暗,她转身,走向帷幔轻垂的床榻。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3章 朝局已变 翌日清晨,潘令宁驱车前往齐物书舍,甫一驶入正街,车舆便陷入重重人潮,寸步难行。 道旁行人摩肩接踵,或攥着花生红枣,或捧着满兜红豆,喜形于色,奔走相告。 孩童更是如泥鳅般在腿隙间钻扑,一股脑儿往前涌去。 冬寒未褪,墙根残雪映着清冽晨风,却压不住满街洋溢的融融喜气。 此街深处……莫非有人家操办喜事? 潘令宁素手轻撩起锦帘一角,眸光微动,一个念头倏然掠过心尖——莫不是齐物书舍? 她心有所感,立时吩咐舆夫:“调转车头,取道西四巷,自后门入铺!” 果不其然,待她踏入书铺后院,齐远与其父东翁皆在。 几个伙计正捧着赏钱满脸堆笑地退出,一见潘令宁,皆热情招呼:“潘掌柜!” 潘令宁含笑颔首回礼。 然而伙计们脸上的欢欣,却映衬着东翁眉宇间锁不住的凝重愁绪。 她福身一礼:“东翁万福!今日铺前喧嚣,不知有何喜事?” 门外招呼宾客的齐远一见她身影,便按捺不住冲进内堂,险些激动得握住她双肩,待瞥见父亲端坐,才强敛收手:“潘掌柜!科举试纸遴选结果张榜了,咱们的折桂纸中选!齐物书舍头年参选便得此殊荣,全赖掌柜之能!” “原来如此……”潘令宁却不似他那般雀跃,因为早有预料,前几日便有官差查验纸坊,当时便隐有风声,同时,她也有隐隐担忧。 如今,云集楼诗案与北契使团婢女失踪案双峰峙立,朝廷焦头烂额之际,怎有闲暇兼顾试纸遴选?更遑论突然张榜? 莫非……朝局又生波澜? 无论如何,试纸中选,这也算是柳暗花明意外之喜事一桩。 虽然她早已未将所有希望系于“折桂纸”一径,但此番意外入选,无疑是个吉兆,或许离三哥脱罪之日,亦不远矣? 然而,比起齐远难掩的雀跃,东翁却沉沉一叹。 潘令宁敛起笑意,轻声问道:“东翁可有忧烦难解?” “今年遴选,与往年不同。”东翁愁眉深锁,声音低沉,“并非只择一家魁首,而是……三家齐录!” “三家?”潘令宁黛眉微蹙,“莫非是……云澜、东堂,与吾等?” 东翁缓缓颔首。 潘令宁沉吟:“如此,几无遴选之意,倒似……尽数囊括入选!”她抬眼,目光忧虑,“遴选匆忙发榜,又破格录选三家……此等反常,恐非寻常,只怕朝中又起玄机疑云。” “某正是担心如此!”东翁忧心忡忡,“云集楼案试纸遭人移花接木,已令纸务信誉蒙羞。此番三家并存,看似雨露均沾,实则福祸难料……明年得万分小心!” 东翁经商多年,见惯风浪,早已窥见其中凶险。 潘令宁肃然道:“东翁深谋远虑,我既为掌柜,也定当小心谨慎,仔细应对未明局面!” 东翁满意离去。 潘令宁心中却翻腾不息,此番变故,究竟又将掀起什么波云诡谲? 是否可能影响她正旦朝会惊雷一切筹谋? 齐远似是感知她心头所想,抚住她的肩头:“别担心!” 潘令宁望了他一眼,勉强扬起一丝笑。 只是她这番筹谋,一分错也容不下,否则将万劫不复。 此刻店内宾客熙攘,齐家铺子因折桂纸入选而门庭若市。 潘令宁强打精神与齐远一同应酬宾客,心神却难定。忙乱中,她竟错拣了一叠宣纸递给熟客。 “啊!对不住!”她猛一回神,急忙追上已走到门边的客人,“尺寸裁错了!这叠纸权当赔礼,我立刻为您重新裁份好的!” 齐远已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裁刀低声安抚:“我来便是。” 潘令宁退至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台面,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直忙到午时用饭,客流方散,铺内清冷下来。潘令宁略一思忖,对齐远道:“少东家,烦请照料铺面片刻,我将去一趟阿蛮家!” 齐远担心一听,担心她的安危,忧虑道:“我陪你去,如今客人不多,张叔足以应付!” “不必了,皆是我的私事,我一人应足以。” 齐远再说甚么,潘令宁已然坚定。 如若涉险,她便不能再把齐远牵扯进来了,齐远帮她做词,止于此最妥当。 齐远最终强扭不过,只得作罢,又送她出门上了马车,仔细叮嘱她万分谨慎。 …… 车马辚辚嘚嘚驶过长街,垂帘摇晃,脖铃荡响,似潘令宁心头思绪摇摇晃晃。 她已有二十多日未曾见过阿蛮,自“夙期”线索一出,只怕皇城司也有所察觉。 便不知阿蛮会待她如何,是否已怀疑到她的头上? 不过,她也总要试一试。是福是祸,闯一闯便知! 潘令宁心念坚定,便不再胡思乱想。 因才是晌午,阿蛮不在,倒也在潘令宁的意料之中。 不过她的行囊俱在,她只当出了一趟远门回家,照常收拾家务,照顾陈伯父饮起居,企图以此博来阿蛮些许同情。 陈翁仰卧躺椅,看着她忙碌身影,轻声问道:“潘小娘子多日未至,可是与靖儿生了龃龉?靖儿性情刚硬,不过却是刀子嘴豆腐心,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陈伯父放心,我了解她的脾性,从不往心头记挂!” 潘令宁一面擦拭案几,一面心思飞转。 是否要试探陈伯父?若引得阿蛮警觉,无异于虎口拔牙。可若不探,与阿蛮直接交锋,她恐怕更难有收获。 权衡再三,她决心一搏。 “陈伯父,前些日子,你委托我查的歙州可能锻造镔铁的铁铺,我大哥予我回信,有了些眉目,只是阿蛮不喜我过问她的经历,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告知她。” “果真有眉目,匕首能修?”陈伯父浑浊的目光陡然锐利。 “当然,不过陈伯父,阿蛮为何对那把匕首如此看重,她的玩伴夙期可还在世?” “夙期……”陈伯父若有所思,“匕首与夙期无关,你大哥如何答复,那匕首该如何修复?”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4章 虎口拔牙 陈伯父言语急切,反令潘令宁生疑,莫非匕首是他们联络的信契,以至于他们急于修复? 如此,阿蛮当真是双面间谍?可陈伯父当时并不知晓阿蛮在匕首上刻字,陈伯父又是何种立场? 潘令宁只得现编了谎话道:“家兄一番打听得知,二十年前江东曾有一铁匠老博士,乃北地而来,尤擅锻铸镔铁,技艺卓绝,闻名遐迩,可惜老博士过世之后,后人几经迁徙,已不知去向,而江东再也无可造镔铁之器的铁匠,陈伯父和阿蛮如若要修复此匕首,倒也还有一条路……” 她清眸泠然,仔细观察陈伯父的反应,陈伯父已然半坐而起,一脸期盼:“小娘子请说?” “如今正旦朝会在即,北契使团来势浩荡,随行之众便有丝、茶、瓷、铁等诸多技艺博士,两国邦交亦是经贸工技交流,何不趁此之际,向北契国的铁博士讨教,兴许找出修复的法子?” 陈河一听,殷切双目倏忽冷凝,以至于眉头紧锁,他攀着扶手的十指陡然收紧,掐进木缝中,而后不动声色地缓缓倚回躺椅,一扫面上不自然流露的审慎,又回复颓然松散道:“北契国的使团,又岂是等闲之人可轻易接触?” 潘令宁腹诽:若是细人,与北契国使团接触应是不难,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看来此为要紧之物,对阿靖意义非凡,是与阿蛮的发小……夙期有关么?阿靖如此看重,可是自小……与她的玩伴夙期经历了什么?” 陈河历经沧桑的苍老国字脸上露出些许疲惫,言语却清明警惕:“潘小娘子,似乎对靖儿的经历颇感好奇?” “诶我……”潘令宁松手把巾布抛入水中,弯腰拾起,来回清洗上头的污渍,一边极其自然流露真情道,“我与靖儿曾共患难,经历生死,且我如今在京中无亲友,是以把靖儿当成唯一的挚友!可惜靖儿性情冷淡,我总寻思着若能开解她,使她开怀,也是善友尽心意!” “呵呵,靖儿除却性子冷淡,可品性重情重义,忠君敬孝,已属难得,无需分外开解。” 陈河捋了捋髭须,眯眼带笑,便把她的话堵绝了,“花生并蒂,尚有不同,人分多类,各般模样,她的性情如何,也自有她道义在,小娘子切莫……把她当成异端开解!她能与你合得来,便已是认你做友人,小娘子更无需忧心!” 话已至此,潘令宁已不能强求,她又默然擦拭台面,少顷,转了话题道:“伯父身体大好,近日可出门活动,京师不太平,听说北契国来的使团,忽有宗师婢女失踪,赶上两国邦交之际,此事来得过于蹊跷,如今皇城司半数出动,已是满城风雨。” “嗯,劣丈也听说了!先前同僚前来探视小酌,聊上几句。” 潘令宁眉眼快速扫去,见他有开口之意,便佯装若无其事道:“我曾听说,近日京里的大案,都有延朔党的轨迹,如今北契国使团入朝,也不知……那延朔党党魁,可会现身京师?” 说罢,她面上呈好奇懵懂之色,可眼神仍止不住直勾勾地看向陈河。 陈河本想取过一旁的温酒器,自酌一杯热酒,听闻此话,才触及酒器弧柄的手一顿,转头侧视,虎目灼热,暗藏锋芒。 掐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阿蛮回来了! 阿蛮提着一只野兔,许是山上顺手打回来的,刚好烹做今晚的晡食,她锐眼如鹰,甫一进门便也察觉到此间微妙。 “阿靖,你回来了!”潘令宁往腰巾上擦了擦手,走出来,热情洋溢打招呼。 阿蛮默不作声,把野兔扔到庖厨门口的竹筐上,又取下肩头麻布褡裢,打开袋口抖了抖,尽数抖落些许野果、野蔬、野灵芝。 她又把褡裢挂于庖厨窗棱上,不顾窗下水翁表层已结了一层薄冰,照常伸手就着冰水把手洗净,而后才“嘎吱嘎吱”踩着雪花走向庐舍。 她穿得厚实,可身上残存着冰雪似一股冷风强行挤入炭火烘暖的屋内,颇有些霸道,语气亦霸道而冰冷:“你来干什么,我家不是客店,非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诶,靖儿!”陈伯父低低斥责一声。 阿蛮置若罔闻,解下氅衣挂上墙头,才露出皇城司的玄黑色急行服,衬得她不展和气的面容又黑又冷。 潘令宁求助似的看向陈伯父,似乎也在倾诉:阿蛮,仍是需要开解的。 不过潘令宁也早已习惯阿蛮如此。阿蛮冷漠,她亦足够厚颜,便也没有谁能够伤着谁。 她脸上仍旧端着温婉笑意,仿佛未曾察觉阿蛮的冷意。 “阿靖,齐物书舍折桂纸已入遴选,我来奉告佳音,与你和陈伯父共襄喜悦,若非有你和伯父收留,且有你的捣衣开悟,我焉有今日?正旦将至,在我们歙州,有相赠亲友的旧俗礼,我想好好感谢你与陈伯父,却不知你们仍缺什么?” 阿蛮细长凤目凉凉回视,忽然几不可察地“嗤”一声,露出一抹讽笑,她默然回屋换了一身居家旧衣裳,又往庖厨忙活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果然是锯嘴葫芦!想从她身上套出甚么信息难如登天。 潘令宁不放弃,捧着木盆到庖厨,看着阿蛮劈柴生火,她也一边擦拭碗柜一边斟酌如何开口。 她又悄悄瞥了阿蛮一眼,见阿蛮视她为无影,心想着,难道阿蛮还不曾听闻皇城司调查“夙期公子”的风声?何以对她仍是满不在乎? 潘令宁擦掉灶台残余菜梗之后,还是单刀直入说道:“阿蛮,我在汲云堂之时……听闻崔题与东宫僚属提及‘夙期公子’四子,道是皇城司倾力寻访此人踪迹。只是陈伯父曾托付我修复你的镔铁匕首,我恐此事对你不利,思来想去,终究……该来给你提个醒!” 她一口气说完,心中尚且忐忑,而阿蛮听后,“砰”地劈裂木柴一分为二,而后提着刀冷目回视,如铁手直锁她咽喉。那玄黑的柴刀刃口锐利雪白,潘令宁心头突突直跳。 她双手打颤,可仍是鼓起勇气,再说出一番自保的话:“可惜他们避我,我也无法探听,只能急匆匆出府,又险些遭到李青盘查阻拦,幸而齐远前来接应,我才得以脱身……此事似乎有些要紧,可夙期……只是你的发小?” 她假意编织成崔题有意放她走露消息的情形,激起阿蛮的疑云,纵使阿蛮起了杀念,然而背后有崔题监视,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她才可悬绳过吊桥般,虎口拔牙。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5章 取而代之 冷风灌入,吹散柴火的云烟,亦吹散阿蛮凛然面目之下,云腾浪涌、气势汹汹的眼眸之火。 直到阿蛮默然放下手中的柴刀,转身往灶膛子里添柴火,潘令宁才知晓,疑云激成,她暂时安稳。 她紧拧着湿巾的双手也渐趋松懈,悄悄舒了口气。 “依你如此聪慧,你猜测,所因何事?”阿蛮不咸不淡说道,面目不显形色,潘令宁也实难猜测。 阿蛮难道也在试探她? 可一记既成,她胆向两边生,也不再畏惧。 潘令宁又说道:“崔题……素来追踪延朔党,而皇城司……近日也追查延朔党,我担心……怕是起了什么误会?即便……” 她悄悄瞥了阿蛮一眼,双手即便拢着湿巾,也有些不安分地揉捏。 阿蛮知她的性子,她不好装愚扮傻,演绎太过,反而漏出马脚。 潘令宁咬了咬下唇,仍是一口气说道,“便是你当真有些甚么……我猜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重情重义,面冷心热,我信得过你的为人,因而,我寻思,兴许只是……夙期刚好是你的幼时玩伴,牵连了此事,你更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她说完,怯生生地瞥了阿蛮一眼,不确定如此表诚意,可否卸下阿蛮的防御? “你便这般信得过我?”阿蛮一阵冷笑,陡然抬头,虽居下位,可那抹讥诮中藏着锋芒的笑意,仍是逼得潘令宁脊背发凉,“然而我在鬼樊楼,可是见识过潘娘子胆识过人,细密谋划的模样!说罢,潘娘子今日又有何目的?” 潘令宁呼吸一息,然而仍是不露声色把气息稳了下去,声音清越中透出些许恼意:“诚然,在鬼樊楼之时,我利用过你,然而脱离险境后的这半载,我对你均已坦诚相待,聪明如你,又何尝不能感知?如果我对你有半分虚假,今日又何必冒险前来与你道信?” 她逼视阿蛮,泫然欲泣,却是万般心伤的模样。 然而阿蛮不为所动,仍是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冷笑。 潘令宁抬手拭泪,她分不清是紧张害怕,还是为不得阿蛮所信,亦或者惋惜阿蛮双面间谍堕入歧途,又或者为了明明生死之交却又因延朔党立场不同,无疾而终的友情倍感伤神。 她低头道:“还有一事,尚需提醒你,云集楼诗案看似新党处于不利之地,实则陛下与崔题已联手誓破权利掣肘樊笼,近日试纸替换疑云你应有所感知,紧接着使团婢女失踪案,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冲着太后以及鬼樊楼而去?倘若婢女失踪案也非北契国使团一手谋划……” 潘令宁当然清楚婢女失踪案非使团一手谋划,只因如此似是而非,真假混说,阿蛮更难拨云见月。 “那么正旦大朝会当日,将有一场腥风血雨。鬼樊楼此毒瘤,祸害深远,民愤沸反盈天,倘若陛下决心除之而后快……若旧党处于劣势,太后也必将断尾求生,当成林家不正上演过一回?而延朔党,便是少了林家及鬼樊楼,也仅仅少了一颗棋子而已,你……莫要卷入其中!至于你是何种立场,我不关心,我认的只是你——陈靖!” 潘令宁说罢,今日目的达成,心中已然松快,又低头擦桌子。 她想要的无非便是……让延朔党察觉局势不利之时,当断则断,割断与鬼樊楼的牵连。至于局势如何不利,她自当创造之。 只要鬼樊楼失掉太后与延朔党暗中支持,她便有望斩草除根! 至于联通延朔党捎信带话之人,阿蛮最合适不过。倘若阿蛮与夙期公子勾连,也得到印证;倘若毫无瓜葛,便说明,阿蛮仍与她同一立场,也是喜事。 一切但凭阿蛮抉择。 灶膛内“哔啵”两声,柴火燃烧渐旺,阿蛮不做声,潘令宁也不再叮嘱,两人无声忙碌,唯有屡屡青烟顺着烟囱飘向街衢,消散在人海中。 而街衢之畔,一座正店包间之内,温巡主仆早早点了一桌子菜,留厨房温炒备送,屋中两壶温酒器亦在火炉子上徐徐温着小酒。 酒香四溢,充盈整座雅间,可见是上好的美酒。 温巡今日穿簇新鹤氅,仪容整洁,早早入店等候贵客到来,然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却只等来一个杂役。 杂役进入雅间之时,斜眼扫视一圈,便是对上温巡,也不多睁眼相瞧,而后十分冷傲吩咐道:“公子仍有其他要事,李大官人今日无需等候,若要求见,且等正月初五,正旦朝会结束,再另行递交拜帖。” 温巡心思落空,目光扫过一旁飘香四溢的温酒器,陡然索然无味,只得小心询问:“夙期公子,如何才肯相见?若延至正月初五,届时公子可还有其他要务?” “李大官人只管等候便是!” 旁的小厮江鱼儿急了,忍不住高声质问:“等候?一直等候?公子何时肯见人?我们郎君三四次邀请皆是怠慢,可若有差事,又是急传我家郎君,却不容许吾等耽搁,公子到底何意?” “你家郎君若不愿意等候,那初五及往后,便无需再递交拜帖!”杂役也十分高傲,宛如看到蝼蚁跳脚。 “你……你不过是一传话的……” 小厮尚要训斥,温巡拦下了,对杂役客客气气说道:“温某愿意等候,那么烦请官人正月初五再请一请公子,温某静候佳音!” “哼,若要早些见到公子,也不难,李大官人也该清楚公子交代的事!”那杂役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巡心头一凛,面色凝重。 江鱼儿道:“这病秧子夙期公子惯会摆谱,若没有郎君鞍前马后、殚精竭虑,他与延朔妖党能有今日气候?呸,认不清楚,谁才是幕后主子!” “休得胡言乱语!”温巡轻轻训斥,言语中些许严厉却风度依旧。 “郎君,他不现身,这如何是好?” 温巡抖了抖簇新宽大的鹤氅双袖,双手拢握,走至临窗,俯瞰楼下街景,他的背影挺直如松,芝兰玉树,然而温口吐出的话音却字字如冷刀:“可惜……倘若初五再不现身,那便,让他永远不再现身!”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章 未想躲过 第86章 正旦前夕,才入辰初,天尚昏沉。 如絮薄雪无声飘落,却压不住满城渐次炸响的“噼啪”爆竹声。 长街之上,车马辚辚,行人摩肩接踵。沿街商贩早已支起铺面,将各色年节物事堆得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 举目望去,春联、窗花、华胜、福牌,花灯、喜包等,皆是春节应景之物,便是果实、动使、柴炭等日常器具,也都贴了红纸,或捆着吉利双数。 今日是除夕,晨起祭灶神、贴门联,或是备采春节用物,最后一日赶趟也只在今晨。 过了午时商贩纷纷关门闭市,人人还家去,筹备年夜饭,夜间需守岁,儿童韶龄男女游街赏花灯,举国上下忙着过春节,待商贩开门营业之时,少少已是初五之后了。 潘令宁今晨亦在齐物书舍守着最后一天营业,因纸品非春节必须,她的商铺不似周遭邻里这般繁忙,她索性陪着长工张叔贴对联。 张叔见她今日仍来,颇感意外,一边刷着浆糊,一边笑问:“掌柜今日莫非要留在书铺守岁?小老儿家中儿孙归聚,正缺个有学问的添福气,掌柜若不嫌弃,一道去喝杯屠苏酒,不过多添一副碗筷!” 潘令宁唇角微扬,接过他递来的上联,仔细抚平边角:“张叔,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今夜已有约。” “哦?”张叔恍然,随即又关切道,“掌柜孤身客居京师,年节难免清冷……可是与少东家、东翁一家守岁?” “不是。”潘令宁摇头,只笑了笑,不多解释。 此等佳节,阖家团圆,纵使齐远与东翁再三相邀,她也不敢应承。只怕情分愈深,越难断舍,更怕徒惹非议。 且她还有要事,思来想去,在不打扰崔题的情况下,她独自留在汲云堂守岁最合适不过。 只是这番话,潘令宁不好与外人说道,以及,今日他来店中忙碌,也是等候一位客人。 心念流转间,一辆青篷小驴车“嘚嘚”行至铺前,悄然停驻。 女使挑帘,搀扶着车内的贵主下车。 贵主身形窈窕,步态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下车站定后,素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略微隆起的小腹。 潘令宁心中了然,快步迎出门槛,声音清越:“贵客临门,可是为沁雪纸而来?” 沁雪纸,价比金箔,非豪奢之家不敢问津。 帷帽轻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和:“嗯。” 潘令宁侧身引路:“风雪侵人,请贵客移步内室奉茶。” 张叔正踮脚贴着横批,见状不不由得与一旁长工赞叹:“潘掌柜好眼力,一眼便知是来取沁雪纸的贵主,这除夕晨光里,咋们书铺竟还能成一单大生意!” 他哪里知晓,帘后之人,正是潘令宁苦候多时的——玉荷。 雅间内,潘令宁早有所布置,备下炭火和暖茶等候,一室暖融驱散寒意。 玉荷摘下帷帽,转身从斜包中取出一叠诉状,递交予她:“妹妹,让你久等了!” 潘令宁掂着厚实的诉状,指尖一捻,估摸有上百份,全是横遭掳掠,堕入鬼樊楼的女子的告发讼书。 “这般多?”她言语惊讶,以至于微微颤抖。 玉荷点头:“一百五十三份,还不尽然,仍有收纳整理的讼纸,过两日,我还托人给你送去。” 潘令宁看着上头的累累控诉,和不同姓名的苦主,只觉得触目惊心。 “没想到,竟然仍有如此诸多女子,还在苦苦煎熬,等待光明!” 这些都是玉荷走访秦楼楚馆,联络曾经被发卖为家姬妾室的姐妹,收集来的诉状,只为助潘令宁最后一搏。 玉荷眸光泛泪,言语哀伤道:“兴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仍失败……” 她不敢想,低头以绢拭泪。 潘令宁陡然留意到她皓白玉腕透着红痕,脖颈间亦有绳索勒过的痕迹,似蜈蚣蜿蜒爬过,便是厚实冬衣,也不能完全掩盖,触目惊心。 她蹙眉:“玉荷,你怎么了,张枢相府苛待你?” 这一问,便让玉荷卸了伪装的坚强,泣声道:“桓郎打听到我在枢相府,找上门来,张府已怀疑我府中的孩子非张二公子岐郎所出,可他们又不肯放人,只使劲作贱我……” 潘令宁心疼得蹙眉,牵过她的皓腕,“我看看……”待看清了她满手的伤,已无法想象她身上的伤,潘令宁咬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简直是畜生!” 玉荷却抽回了手:“这点伤有算得了什么?倘若告不赢鬼樊楼,无法脱离苦海,只怕……妹妹,你一定要带我们脱离苦海!” 玉荷眼中泛着泪花,殷殷期盼地望着她,而后,从袖中掏出一份讼书,双手郑重地递给她。 潘令宁一看上头的名字—— “玉荷,你自己也?倘若我把你的讼书也递交到御前,往后不论是张枢相府还是你的桓郎,皆不得安宁,而你也……你当真已经下定决心,打碎娇养金丝雀的牢笼?” 玉荷点头:“妹妹有所不知,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打破如今……好不容易经营而来的富贵生活。我生来便在鬼樊楼,我的娘亲亦是花姐儿,以至于我以为,只要像我娘亲,努力讨好老鸨,便可飞出牢笼……” 她嘴角微动,因忍者哽咽,“我曾记得你说过,若我已无去处,你的书铺便是我的重生之所!我来过你的书铺几次,便是你忙碌时,我也在街角偷偷看过,你当真让众多姐妹歆羡,可以抛头露脸,与男子齐眉,而不是以色侍人,低人一等,可以凭自己技艺存活,而非整日担心被主家发卖往何处……” “重生之后,你也可以!”潘令宁执着她的手鼓励。 玉荷眼中透出希冀的光芒:“我心向往之。可是妹妹,明日便是正旦,朝会将至,使团婢女失踪案愈加焦灼,皇城司搜捕猖獗,你当真躲得过?曾经有一青楼姊妹,因吟唱了《鹧鸪天》的曲儿,如今也被……带去了,生死未卜……” 玉荷低下头,担忧潘令宁的命运。 然而潘令宁却目光坚定,言语亦冷清决然:“我从未想过我能躲开,既然躲不过……” “妹妹将如何?” “正面直击,在他们发现我之前,我已出手,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章 不曾有妾 除夕之夜,皇宫南门长街上有花灯汇演,帝后及百官登台观看,京城百姓皆簇拥往南长街去了。 潘令宁入夜才回到汲云堂,宅老颇为惊讶,如此佳节之际,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潘令宁乃独自回府。 他原以为,她会在阿蛮家,亦或者齐远家守岁,然而孤身前来汲云堂,可是因为上一次百福节,崔题陪她过节,她才来了这里? 宅老解释:“潘小娘子,今日除夕,阿郎不在汲云堂,跨夜之时,某也将回家去,府中仅有寥寥数从仆留守!” “了然,官家你去吧,我已用过晚膳,今夜独自守岁,无需旁人伺候。” 宅老迟疑一番,想了想,还是派人去崔府请示崔题。 他自是知晓潘小娘子于他家郎君而言,不可与等闲女子相比。 潘令宁果然独自留在漪月居守岁,趁四下无人之时,她把收集来的一百多张送纸铺满乌砖地,按照案情深浅,受害不用逐一分类。 忙完之后,窗外烟花乍响,她看了水漏刻钟,才发觉临近午夜,而后才抬出几案至庭院中,冒着风雪摆出瓜果,设香火烛台,祭奠父母。 她烧了三炷香,跪下双手合十,喃喃祈祷:“爹,娘,明日孩儿将再敲登闻鼓,请助孩儿一臂之力,不成功,也成仁!” 说罢,她又深叩三个响头,才把香火插入案台上。 夜风呼啸而过,夹杂着冰雪,忽然吹灭了烛火。 庭中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几炷香星火寥寥,似孤独的萤火。 潘令宁一怔,又拿起火折子,重新点燃烛火,庭中再次片刻暖光团亮。 可冷风依然不止,潘令宁不肯罢手,伸出披风挡着烛火,而后,索性搬起烛台回到屋内,关上门。 “爹,娘,委屈你们在此,便在这儿陪着孩儿守岁吧!” 她拾起一颗水灵灵的柿果,就着熏笼的炭火吃了起来。 柿柿如意,但愿她明日没有这么波折。 她之所以选择独自一人过节,便是感知明日生死难料,又何须再打扰旁人? 吃过柿子,她居然在暖毯中躺着睡着了,直至“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把她震醒,看到窗外亮光璀璨,撕裂黑夜,她不看镂刻也知晓新春到来,如今已是正旦子夜凌晨了。 她赶紧开门走出去,果然听见整座京师皆是炮竹声,便是汲云堂寥寥数几留守的从仆,也在前后主要门口燃起鞭炮。 烟花倏忽升空,火树银花千万合,由远及近,照亮京城。 这番热闹的景象驱散她心中的孤独、委屈、和不安,她抬头仰苍穹,亦忍不住扬起笑脸。 不知不觉看了许久,直到炮竹声渐稀,绵长的烟火亦逐渐消散陨灭,府外有百姓起夜走动祭神祈福祉,以及相互走动,向邻里亲朋道贺新年的喧哗声。 又是吵闹许久,而后渐趋平静。 夜已深,炮竹的硫气已消散,她知道她该歇息了。 正当入睡之时,漪月居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叩叩!” 潘令宁怔愣,即将踏进屋门的脚尖顿住,她双手拢着披风询问:“谁啊……是张嫂么?”府中唯一剩下的女仆便是后厨的张嫂了。 然而,却传来一阵低沉的嗓音:“是我,崔题!” 潘令宁心下惊讶,眼眸亦微微睁圆,似乎被摄住了魂魄,久久不敢回应。 如今可是正旦子夜,他……莫非陪伴家人守岁之后,又连夜辗转来了她这里? 虽已错过跨年守岁之时,然而半夜三更仍冒着风雪赶来她这里,也实数有心。 莫非有什么要紧之事,可要紧之事也不至于急得如此,若非要紧之事,他当真只是看她一人守岁,故而过来陪她? 当意识到,他可能只是雪夜奔赴,特地前来陪同她过年,她心旌激荡,居然没有前些日子,察觉到他可能对她有意,而万分排斥。她甚至有些微不受控制的喜悦。 许是她今夜过于孤独,许是对明日前途的不安和无助,即便是自己的选择,可佯装坚强的皮囊下,却还是压不住渴望被呵护的脆弱人性。 便在她沉默迟疑之时,崔题询问:“可方便开门?” 潘令宁叹息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咬住下唇踩过雪地,坚定地前去开门。 崔题独自一人立在院门外,提着灯笼,暖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脸庞,如此情形若唤作平时或者旁人,应称不上好看,然而此时的光在他脸上,却意外柔和,便连同的他的眉眼也似一盏暖茶,一杯热酒,暖融融地十分醉人。 他亦罩着披风,披风都有些冻得发硬了,似被呼啸的冷风淌过。 难道他是独自骑马前来?潘令宁再看看他软脚幞头上落着厚厚的雪,他身后亦不见李青的身影,便断定,他可能当真独自一人骑马前来,只为了看她,只为了陪她过节? 她陡然一阵感动,而后连她都怔愣,而后,挥去不切实际的浮想,错开一步邀请他进门:“崔相公,昨夜除夕,今夜正旦,你何故连夜奔回汲云堂,可是有急事?”她佯装不知,也生怕自己误会了。 崔题稍稍打量她的庭院。看到未合上的门内设着香案,以及满地爬满密密麻麻自己的纸张,似是诉状?她前些日子哪怕养伤也坚持写诉状。他忽然心疼,亦坚定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他温言道:“宅老来报,说你一人在汲云堂守岁,我毕竟是汲云堂的主人,如此待客稍显怠慢,故而陪完家中长辈,便赶过来了。恰巧,明日正旦大朝会,万人朝参,我从此处入宫也更近些。” “原来如此!”潘令宁心想着,他理由很充分,也不单为她而来,可也未免匆忙,又询问,“崔相公陪长辈守岁之后,不留宿后宅陪伴女眷?” “女眷,你说的可是家慈?”崔题疑惑。 他这般反应,潘令宁亦跟着疑惑,心头也百般滋味夹杂,终归有些不满和不喜,便小心询问了一句:“便是,除了令堂,崔相公府中,没有其他女眷?” 崔题蹙眉,有些了然试问:“你说的是……妾室?”而后他极快地,冷硬地,似略显受到冒犯的,立即反驳,“崔某不曾有姬妾侍婢,便是院中女使也十分稀少!潘小娘子怕是多想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章 她的骄傲 清越且认真的嗓音,穿透了冷风,丝丝钻入她耳中,以至于潘令宁脚步微停。 她陡然转身望着他,言语十分诧异:“你……不曾有妾?” 而后,她上下打量他,仍是不可置信。 他与她仅隔两步之遥,可见方才澄清之时,他脚程飞快,三两步急切地赶至她身后。以至于彼此的呼吸起伏、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皆清晰可闻。 他又再一次,郑重说道:“崔某,不曾有妾!婚姻之事,携手余生,相濡以沫,应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岂还能容下第三人?” 潘令宁看清了他昳丽的桃花眼中,黑玉般的眸子微微闪烁,灯笼的暖光跳跃其中,似他微微悸动的心。 潘令宁一阵赧然,耳根发红,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小声辩解:“可是……京中达官显贵皆豢养家姬,亦或者婢妾成群,便是衙内子弟,十五六岁便已有通房……” 她想起玉荷的遭遇,姬妾成群似是天下显贵男子的劣性,他缘何得以免俗? “崔某家风不同于旁人,自曾祖父以降,崔氏儿郎只娶妻,不纳妾,故而门庭子息单薄,如今崔某这一辈,仅剩崔某而已。”他似有意解释,对她十分耐心。 “难怪崔夫人,催促你相亲完婚,且护雏般对你的前程十分看顾。只是崔相公……据说相公年翻过今年已二十有六,何以至今未娶妻?且……当真身边无其他女子,或者小倌儿侍奉?李青他……” 她话语打住,察觉到冒犯,怯生生打住。 崔题噙着一抹笑,无奈道:“看来娘子对崔某误会颇深,亦或者,以世俗成见看待崔某了。” 庭院中风雪犹重,几乎阻隔视线。 他又悄然跨向前一步,几乎与她面贴面,近在咫尺。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便在凛冽风雪中也幽微可闻,同时清晰感受到他身量昂藏,似青松苍苍,比她高了半个头,她即便仰颌,也只能看到他的薄唇。 他润出一抹温柔的笑,嗓音低沉,似在耳边旖旎低语:“潘小娘子,诚崔某五年前……虽然有一门婚事,可那是父母媒妁之言定下的,崔某当时年少,未知情爱心悸该如何,以为婚姻便该如此…… “如今反而庆幸,因着五年前的变故,婚事无疾而终,如今再给崔某抉择,崔某只想……与心悦之人共结连理。婚姻大事,岂能轻率?若未遇着意中人,岂能允下?” 他的眼眸过于灼热,便于黑暗的冬夜中,也犹似明月高悬,照亮得她慌乱的心思,无所遁形。 潘令宁的脸颊,可耻地发红了,似施了一层粉妆,明艳动人。 她以手背擦了擦脸颊,企图掩盖发烫的红晕,轻轻别过头,不敢看他,可又想试探,双眼如幼鹿眸瞳闪烁,怯生生地看着他,而后面对他直勾勾攫取的眼神,便又别过头。 毕竟才是十七岁的韶华少女,虽然这半年经历颇多,可她也才方踏出深闺,情感之事,怕也不知如何应对。 殊不知,她这番可爱的模样,惹得崔题心旌摇荡,呼吸凝滞。此情此景,若是战前,她只稍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他缴械投降。 他指尖微动,甚至起了一丝僭越的念头,想把她轻轻拥在怀里,闻着她秀发的清香,与她轻轻诉说,表明自己的心意。 念动则践行,他哑然开口:“潘小娘子……” “只是,相公眼界甚高,应难有入你法眼之人吧?”适时,潘令宁鼓起勇气抬头,十分精妙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曾听闻,裴家娘子,是一等一举世无双的扫眉才子,与相公十分相称,便是这样的良人,相公犹可不惜姻缘无疾而终,那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相公眼界呢?想必‘银瓶娇花’之流,更难以让相公心动了!” 她状若天真,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此番话语似蔷薇带刺,刺伤了崔题跨前一步的心念,以至于他蹙眉,表白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口。 “相公择偶,非从情意而动,而是从才情、容貌、家世等诸多外物匹配,如此挑挑拣拣,恐怕很难挑到心仪之人了,便是挑中了心仪之人,难道那女子……便一定心悦崔相公?只怕那女子……也有她的骄傲吧!如此,便好一番蹉跎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地,似讥诮,又似复仇的快意浅笑。 那含笑的眼眸似锋芒毕露的刀,逼得崔题心头一凛。 他忽然回想,他是不是曾惹恼了她?“银瓶娇花”为何如此耳熟,难道他口不择言,曾经冒犯? 且她此番暗中嘲讽,可是拒绝他之意?她不曾喜欢他? 可是雪夜奔赴,当她打开院门时,他明明看到她眼中的湿润与感动。 若她误解,他犹可解释,只是,若她对他无意,他的挣扎,于她而言便是侵扰冒犯,乃至让她嫌恶躲避了。 一番斟酌,崔题一阵苦笑低下头,再抬头之时,他的嗓音已不再低沉旖旎,而换上平日的温和客气:“天凉,小娘子可否有意,移步暖厅,与崔某和府中众人一同守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潘令宁抬头望了望天,如棉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从浓黑苍穹飘落,几乎淹没她与他的肩头。而后她缩肩捧手,合掌哈了哈暖气,冲他点点头:“如此,也好!” 见她如此瑟缩,崔题很想替她弹了弹肩上的雪花,可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那崔某,先在暖厅备下炭火和暖茶等候!”他说罢,转身走出漪月居。 而潘令宁扬了扬嘴角,释怀一笑,却未达眼底,反而有几分苦。 她可以打断他,便是因为不想成为他的备选,明明万般挑剔,明明之前看不上她,何以退而求其次?而她也未必,在他招兽之时就得俯首称臣。 再则,明日敲登闻鼓之后,生死未可知,俗世情感已然不重要了! 潘令宁眼帘微垂,眼底透出决然,而后转身回了屋内。 当听闻身后亦传来“嘎吱嘎吱”踩雪的脚步声,崔题待走入黑暗中,方才回头,远远地注视着她小小的背影,冒着风雪,独自走入屋内的暖光。 亦如她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的来时路,来时她独自一人,如今她似乎也并不需要他人相陪。 他亦勾起一抹苦笑。 恍若,他实乃作茧自缚!曾经他对她颇为不屑一顾,即便太子、周先生,乃至母亲撮合,他都十分排斥,而如今,他似乎已经高攀不起。 正如她说,她亦有她的骄傲。 横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齐远、温巡,乃至其他,而是她的骄傲,和她对于他情感的冷淡。 情之一事,谁先心动,便先输了。 他已经输了。而他也做不到腆着脸,低声下气地讨好她!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章 酒后胡言 汲云堂暖阁内,隔扇门紧闭,严实阻隔漫天风雪。 门外抱厦里,留守的几个仆役得了崔题首肯,正吃着果子,打着马吊守岁嬉闹,隐约的喧哗衬得暖阁内愈发幽静。 阁中雕花铜托里,炭火温吞地煨着两坛酒,水汽氤氲如雾,羊羔酒的醇厚甜香与暖融融的气息纠缠弥漫。 “这酒还是五年前,某赴岭南前夕,太子所赐。”崔题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追忆,“可惜当时行囊仓促,竟将它遗落府中,一埋便是五年。不想风雪守岁时翻出,经了时光,倒比当年更添一层风味。” 潘令宁凝眸杯中琼浆,低低赞叹:“白矾楼官酿的羊羔酒,名动寰宇,果然……名不虚传。” 崔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白矾楼……尚有更胜此酒者。” “嗯?”潘令宁抬眼望来。 “只是乃春酿的小酒,需等孟春开窖。”崔题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映得脉脉流动,“待春日回暖,崔某取来,再邀娘子共饮如何?” “开春……尚有几月……”潘令宁眼眸黯了下去,身体不自觉向后靠进躺椅,目光飘向窗外翻卷的雪幕,久久不语。 崔题捕捉到她眼中的的落寞与疏离,心头似被细针轻刺。 她莫非,她不想应他的邀请,因而兴趣缺缺? 他亦失落收回眼神,指尖抠着茶几上茶盏的冰裂纹理,忽然察觉,便是在心悦之人跟前,也未必都是心生欢喜。 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举动,皆足以让他胡思乱想。 心头藏匿的情节愈积愈多,他也不知能隐忍到何事。 崔题却不知,潘令宁忧虑的是开春太久,她只想争朝夕,她怕她没有那一个开春。 想到明天的敲登闻鼓,她便一阵仿徨、恐惧,可心下又不甘心,不愿懦弱收手! 如若破除弊政,需得到陛下鼎力支持,而陛下鼎力支持的底气,是不再受太后和旧党的掣肘,那便需要有一些人自我牺牲。 她忽然蜷缩起来,盖着暖毯不经意间说道:“崔相公,昔年你力排众议、革故鼎新,是如何下定决心?可否听闻你讲一讲,改革的旧事?” 暖阁俱静,唯闻熏笼中炭火“哔啵”微响。 久未等到回应,潘令宁有些茫然抬首,只见崔题指节如玉,正轻叩着紫檀案几,目光沉在摇曳的烛影里,辨不清神色。 她连忙低声道:“抱、抱歉,是我唐突了,不该勾起相公伤心事!” 崔题溢出极轻的叹息:“何来伤心事,不过是一桩过往。” 潘令宁心中一松,莫非他真的已能泰然处之?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选了一个相对具体的切口:“听闻相公曾废江南衙前役,改行募役法?” 崔题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冲淡过往的沉重,他的声音沉缓而清晰:“崔某自幼随父宦游州县,亲见农桑稼穑之苦,也参与过断狱听讼,深知民间弊政,症结何在。” 他目光扫过潘令宁,带着一丝无奈的审视,“非如娘子所言,崔某身居高位者,便无心于黎庶疾苦。” 潘令宁颊上倏然飞红,那句意气之下的指责被翻出,让她窘迫难当:“对……对不住!” “两清了,崔某亦曾出诳语,重伤娘子为‘银瓶娇花’?”崔题脉脉望着她,语意深长。 潘令宁愈加赧然不敢对峙,抚了抚鬓发。他是趁机同她辩白? 崔题忍俊不禁,转回正题:“江南衙前役,初衷本是优恤中小之户,由豪强大户承揽转运徭役。然则役繁吏苛,权贵之家巧施手段,将重负层层转嫁,终至如你家这般本可豁免的‘白户’,亦连年倾覆,苦不堪言。改募役法,白户可纳钱代役,朝廷专遣军卒押运,既免匪患折损,亦可救无数小民于水火。” 他顿了顿,而后叹息:“可惜,任何新政,皆动既得者筋骨。崔某贬谪岭南后,募役之法,早已被弃若敝屣。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你父兄或可免遭那等劫难? 他看了她一眼,恐提及她父兄惹她上心,话头终究戛然而止。 潘令宁愁肠百结,仰首饮尽了杯中残酒:“崔相公可还有重振此法之志?” 她目光中的殷切,亦让他肩背一沉。 崔题眸光微动,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小娘子,此非一日之功,需得……步步筹谋,且再耐心等等!” “没关系,崔相公已尽力了……我爹娘,时也,命也!”潘令宁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又为自己满斟一杯,悲愤随着酒意忽然在她眼底酝酿,“若我是男儿多好!若我能似三哥一样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她忽然眸中带泪,被暖炭火光映得格外破碎,“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明明博得了官身,阿爹阿娘眼看苦尽甘来,为何……为何他要堕入延朔党,把好好的家弄成这番模样?” 崔题心头骤然一紧,侧身凝视她:“潘小娘子?你……” “若能见到他……我要当面问个清楚,他何以不忠君?何以不孝亲?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只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她声音低下去,几近呓语,“自是,我怕,我怕我没那个机会了……” “为何,没有机会?”崔题眉峰紧锁,看着眼前酒醉呓语的潘令宁,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崔相公,”潘令宁忽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人人都道你是弄权之奸佞。可我却觉得,若这革除积弊、救民水火者便为‘奸’,那这天下,离倾覆也不远了!你是个好人……虽然有时言语刻薄,令人……无所适从,可你心中有道底线,不容践踏!” 她声音渐低,带着深重的醉意,“从前……是我误会崔相公了……” 崔题看着她的眼神愈发涣散,双颊绯红如染霞,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心中了然,这羊羔酒后劲缠绵,她应是醉了。 “张嫂,”他立刻扬声吩咐静候一旁的女使,“府上可有醒酒汤?速去端一碗来伺候娘子。” “喏。”张嫂应声退下。 暖毯已从潘令宁肩头滑落大半,她脸颊被酒气熏得微红,环抱着双臂,蜷缩的身躯微微发颤。 崔题俯下身,动作轻柔拾起暖毯,重新为她覆上。 她见到陡然俯身逼近的脸庞,不由得回头,却不知是神志模糊尚未看清来人,亦或是心底压抑的忧虑陡然挣脱了禁锢,她忽然道:“我并非不待见相公,我只是惶恐相公也……似温巡,仅把我当成可供拿捏命运的玩宠!” 崔题怔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小娘子,你……此话何意?” 潘令宁胡言乱语道:“他给人做赘婿,便让我给人做妾,凭什么呢?相公身居高位,放我在别宅,难道也仅仅认为……我只配做别宅妇,便是妾也不如?……我不是任何人的玩宠,更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0章 心意难藏 “小娘子……你担心,崔某只把你当成别宅妇?” 崔题蹙眉,眸光微动,一番思量,似乎愈加明白,这些日子,她对他态度的症结所在? 原先他以为,她对他无意,因而先扮做女使,而后自损仪态,企图逼他退缩。 今日她误解他姬妾成群,他一番解释,她又摆出他曾讥讽她“银瓶娇花”的旧事,高高束起骄傲的姿态,愈加让他不敢逾矩。 便在他几近死心,以为她对他无意,仅仅是出于口舌上的“报复”之时,她酒后呓语,又让他察觉一丝希望。 她不甘被他讥为“银瓶娇花”,不甘为妾,不甘为别宅妇。 她的不甘,源于生怕他的看低! 若非无意,何必耿耿于怀?何必刻进骨子里,记着他的每一份,恍若的“轻视”? “果真是……两个傻子!”崔题重获新生,哑然失笑。 他半蹲而下,双手攀着扶手,仰望躺椅中侧身蜷缩酣睡的她,眸中亦带着星光,语气亦温柔如水:“宁儿……?” 他应当可以这般称呼她?往后,不想再称之为“小娘子”如此客气疏离。 “你若肯给我半分回应,崔某,又何至于踌躇不前?”崔题喃喃自语。 潘令宁呼吸清浅,许是酒气过浓,许是劳碌了一天夜已深,便这么睡过去了。 一张小脸半埋在暖毯之内,似只有巴掌大小,鼻尖翘挺而秀气,冻得微微发红,眉眼从容闭合,一排长睫似小扇子舒展着,还微微凝着泪。 鬓云欲度香腮雪,雪魄冰花凉气清。 如斯美丽的一张脸,让人流连忘返,舍不得移开寸目,如梦中琼海神女活现。 他不该忘却,初见时,他便已被这张脸所吸引。有着崔辞的稚拙,却与画中的神女容颜相似,何尝不是,冥冥中注定天降克敌,俘获他的心? 虽然,他曾经自以为肤浅,压抑着情感,不想承认,可最终仍被她一举一动折服。 她一个弱女子,坚韧不屈,设法从鬼樊楼中逃离,忍下屈辱,当庭供证,救出上千名失足女子;她凭己之力竞聘齐物书舍的掌柜,改良“折桂纸”,在京城站稳脚跟;又仗义献出良计,助他在云集楼诗案中突破试纸谜题…… 她最终凭自己的本事,一次次向他证明,她绝非“银瓶娇花”。她又岂能是“银瓶娇花”,而明明是韧竹蒲草! 熏炉溢出的暖光亦让崔题心头暖融融,心仪之人困睡,近在咫尺,让他忍不住缓缓起身,俯下身,想亲近,可又克制情感不敢亵渎。 他低低唤了声:“宁儿……睡着了吗?” 潘令宁酣睡,没有回应。 崔题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伸出双臂,环过她曲起的双腿,和蜷缩的腰身,而后使力,陡然把她抱起! 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她的身子非常轻盈,以至于他轻轻松松便抱起了,她身上的幽香丝丝沁入鼻息,是他梦中,曾经朦胧肖想过的味道,如今真真切切在眼前。 他四肢百骸似乎也在为这一份亲近而敲鼓呐喊,心旌激荡着,嘴角抑制不住扬起一抹笑。此时二十几年来克己复礼的教化,皆抵不过这一份想要亲近的冲动。 李青曾劝说,心悦一人,又不是作奸犯科,何必遮遮掩掩,以君子枷锁禁锢自己? 果然,当他不再遮遮掩掩之时,这份狂热的悸动虽然让他陌生,却也如踏云端,获得前所未有地满足。 潘令宁却被他的举动所惊醒,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崔相公?” 崔题难免心头虚了半分,可他不想放手,便言语温柔却不容置疑说道:“你醉了,我送你回房歇息,好好睡吧!” 潘令宁意识模糊,眼花天旋,头痛欲裂,可她仍有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崔题却把她箍得更紧。 “好好睡,小心风雪吹得头痛难耐!”崔题言语中多了几分霸道。 一听到“头疼”潘令宁,便服膺乖巧了,况且他的怀抱过于温暖,她脑袋发沉,也无力思考此情此景到底缘何? 见她顺从了,崔题嘴角的笑意终于到达眼底。 张嫂捧着醒酒汤前来,忽然“啊”地一声,差点摔碎手中的陶盅。 崔题锐眼扫去,极轻地“嘘”了一声。 张嫂点了点头,不再声张,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崔题,不容置喙地抱着怀中的美人儿,步履沉稳从容,逐渐消失在廊庑深处。 看来,汲云堂即将迎来它的女主人了。张嫂心想着。 …… 夜已幽深,只是除夕之夜,难免会有一些走动的声响。 未达五更天,城门将启之时,已有早起的人们提着香火、佛像钱往城门口排队,抢着赶去寺庙上头一炷香。 这一番带动,便也惊醒了浅眠的人们,潘令宁也被惊醒了,只是她头痛欲裂,昨夜喝酒吹冷风,烤着炭火,冷热交替,酒气似乎更上头。 头一次尝羊羔酒,不知此酒香醇,她几杯便被放倒了,如今醒来虽然依然昏沉,可神志已有所恢复。 在她还卧床之际,忽然听闻门外崔题与张嫂的对话:“小娘子睡下之后可还安稳,可有呓语恶吐?” “郎君放心,奴家仔细照顾,屋中暖炭焚烬不断,小娘子睡得十分安稳!” “如此,甚好!她宿醉,等醒来再端来一碗醒酒汤!若有头疼腹痛,便请来郎中看看!若她想出门看看,便言及我入宫,估摸午后便可回来,届时我再带她逛一逛正旦闹集。其余的,劳烦多上心照料!” “郎君放心,小的定会仔细看顾!”见他叮嘱过于仔细,张嫂忍不住扬起笑容。 只是潘令宁十分困惑,他何以如此地关怀备至?且竟这么一大早便赶来漪月居了? 而后她缓缓回过神来,今日正旦,宫里举行万人朝会盛典,他应当要一大早入宫。莫非他一夜未睡? 想到昨夜的守岁—— 潘令宁一阵激灵,她是被崔题抱着回漪月居? 他抱着她穿过廊庑,挡住风雪的那份温暖,且充满力量的感觉仍在,她忽然一阵懊恼,悔过自己宿醉,可是他昨夜此番举动到底缘何? 便在她琢磨不通之际,门外崔题又道:“我去看她一眼!”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1章 值得托付 潘令宁心惊,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黑暗中,她听觉更为灵敏,只闻他脚步声沉稳,带着一丝丝急切,和小心翼翼走来,可身上环佩叮当。 今日大庆殿万人朝会,他应该穿着方心曲领的大袖朝服,头上是蝉纱五梁进贤冠,装扮应十分隆重,即便轻手轻脚走路,也难免发出一些声响。 他在半蹲而下时,厚重的礼服弯曲堆叠,发出“綷縩”声响,软玉环佩触地时,亦发出浅浅清鸣。 潘令宁便知他已到床前,愈加不敢动。 许是屋内过于安静,而经夜燃烧的炭火也不再发出声响,她可微弱察觉到他的气息。 而后,她忽然感觉到额头覆上一只修长的手掌。掌心温暖,指尖带着一丝从室外走来的冰冷。 他似乎也察觉指尖的凉意,轻轻弹开,又小心翼翼地覆上,这一次便唯有温热的掌心,而不再触及指尖。 “没发烧,为何有汗意?”他呢喃。 潘令宁全身绷紧几近藏不住,而后,又听闻他轻轻笑了声。 便是这一声宠溺的笑,让她一度怀疑自己已然暴露? “睡吧,今日正旦,有许多热闹游耍之处,我午后回来!”他吩咐了一声,便离去了。 便是这一声温柔的吩咐,让她确信,她装睡不成,已然露馅了。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可是,他何以对她如此亲昵? 崔题走后,潘令宁立即“咕噜”爬坐而起,酒意散了一大半。 张嫂闻声走进来:“娘子,您醒了?” 潘令宁略微迟疑,仍是开口:“我昨夜……喝醉了,可有失态?” 张嫂笑道:“娘子昨夜睡得安稳,且郎君亲自照看您睡下之后才离开的,娘子安然无梦,未尝失礼!” 潘令宁搭在床沿的指尖拢握,再一次懊恼地闭眼。 “郎君仔细叮嘱着要好好照看娘子,我去给娘子端来醒酒汤,也恭喜娘子!” “喜?喜从何来?” 潘令宁陡然反问,激得张嫂一愣,敛住笑意,怯生生地看着她。 潘令宁才察觉失言,又缓和了音调说道:“抱……抱歉,张嫂,你去给我端来醒酒吧!” “诶!”张嫂应声去了。 又很快端来醒酒汤,看着潘令宁服下,又询问她可有头疼腹痛,是否需要请郎中,潘令宁皆摇头。 张嫂看她倚靠床头而坐,眼神放空,神情似乎缓和了许多,便小心地劝:“老妇之所道喜,是因为从未见过我家郎君对哪一位小娘子如此呵护上心,可见娘子是他的心上人。我家郎君人中龙凤,只是几年前颇受坎坷,以至婚事磋磨,娘子明理识大体,与我家郎君般配,若的您做女主人,也是我等从仆的福分!……若言错,还请娘子勿怪……” 潘令宁略微垂眸,而后叹息,看着她道:“张嫂,你跟随你家主翁多少年了?” “约莫二十几年了,奴原本是崔府上的旧人,郎君开了府,饮食不惯,才来这边伺候。” 潘令宁点头:“难怪,我见你言语间舐犊,等同为己孙儿?” 张嫂朴实一笑:“崔府家风良好,郎君虽出身矜贵,却无架子,待我等老仆,也有几分尊敬呢,故而老妇才视郎君为儿孙。” “可是,他平日里有些高傲?”潘令宁狐疑地眨眨眼。 张嫂忙解释:“小娘子错怪了,郎君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尤其是对于越是上心之人,越是容易言辞锋锐,缘自心焦罢了!” 潘令宁沉默。 “若他有口舌得罪娘子的地方,定然全非本意,还请娘子海涵!” 未曾想,人人口中的“佞臣”,她眼中倨傲刻薄的人,居然得到从仆发自肺腑地夸奖。 许是张嫂一番宽慰,和他昨夜的辩白,竟让她耿耿于怀的“银瓶娇花”不再如尖刺蔓延,狠狠扎伤心头。 她反而对这根刺有些和解了,更何况,她亦曾有狂言偏眼看待他之时,的确“两清”了! “郎君对娘子十分地上心,只是,他性情如此,讷于表达,娘子若有心,我家郎君亦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张嫂似月老,恳辞再劝,因为她从未见郎君对哪家娘子如此主动,且关怀备至,可见是情到浓时已难以自禁。 潘令宁低下头,不敢回应。 她亦察觉到崔题已不再掩饰情意,可是她却不似他勇敢,大抵也因为,她仍是不清楚自己对他是何种心意,不敢贸然回应。 况且今日之后,他们可还有以后? 潘令宁思及至此,忽然询问:“张嫂……好意心领!现今是什么时辰?” “应已过了五更天,城门已经开启,外头热闹得紧。今日宫里有大朝会,宿居京城各州郡朝官、前来拜贺的使节,乃至京师各坊间的里正耆老,都要入宫朝觐呢!” 潘令宁忽然掀开被褥下床,往屏风后换衣去。 “娘子可要出门?如今全京城百姓皆往南长街拥去,祈盼着大朝会结束,百官洞出,可分发一些天子的赏赉,路上人挤人,寸步难行。郎君交代了,他午时便回,届时可带娘子出去游耍!” 潘令宁一边换衣一边含糊道:“我不去游耍,张嫂且宽心,我自会给崔相公留书一封!” “娘子去哪儿?” “再过几个时辰,你自会知晓!” 潘令宁说罢,背上塞满诉状的褡裢,本来想给崔题留书信,可提笔却头脑空白,笔尖触及白纸晕了墨,却实乃倾诉,难以下笔。 思虑片刻,她最终只留了几个字:“曾经多有误解,万分抱歉!望珍重!”而后她便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天色依旧沉郁如墨,然而家家户户廊檐高挂灯笼,将长街照得透亮。 城中主道之上,人潮已如开了闸的春江,喧闹着、推挤着,朝南长街方向奔涌。其间更夹杂着牛辎香车的贵人,以及朝服威严,骑马前行的官员,蜿蜒浩荡向宫阙驶去。 这等万国来朝、冠盖云集的盛景,一岁不过一两回。不仅引动八方商旅争相瞻顾,便是一辈子长在京城的百姓,挤在人墙后踮脚张望。 然而,行进中的朝官队列里,气氛却远不似表面光鲜。 几位并辔而行的官员,面容沉郁,正低声交谈:“北契使者再次发难,增币之请不允,婢女失踪案不结,则……拒入大庆殿朝觐,连晚间宫宴也扬言缺席!” “如此要挟邦交,置我大梁国体于何地?”另一官员亦愤慨。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章 连环破局 百姓人头攒动,官员的交谈声渐行渐远,淹没在喧嚣中。 潘令宁驻足片刻,垂下眼帘若有所思,而后往肩头提拎起褡裢,便默然往人流反向而去。 她今日仍约了玉荷在清风楼碰头,做最后一番筹谋。 风雪交缠的暗黑天幕下,京城挂满灯笼的长街似一队队火龙,奔腾交汇于皇宫宣德门前南长街。 南长街上,除夕夜的花灯排场仍在,三丈高的木架上,巧夺天工的龙凤花灯百烛延绵、经夜燃烧,依然灯火辉煌,照亮朱红宫墙两侧。 宫墙内外,泾渭分明! 宫外万民攒动,喧嚣的叫嚷、爆竹的余响,汇聚成喜庆的声浪。 大庆殿前广场,身着明光铠的金吾卫士执戈如林,切割出纵横如阡陌的通道。文武百官、皓首耆老、各国使节,依照品秩严整列班。 偌大广场,竟无人私语,唯余旌旗猎猎,透着庄严与肃穆。 而皇帝此时,身居大庆殿之内,任由宫人一层层加衣,先是云龙祥纹绛纱袍礼服、白罗方心曲领,而后是沉重的玉犀簪束天冠。 镜中天子天容威仪,比之平日更添十二分睥睨天下的君威。 何都知悄无声息近前,叉手低眉,声音压得极轻:“官家,韩相、李相于殿外恳请召见。” 皇帝并未回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哼:“哼,此时求见,是何等惊天动地的要务,连一两个时辰都等不及?”稍顷,微侧目,“崔题可在?” “回官家,崔学士已至殿前广场,依例祗候。” “传他进来!” “是!”何都知躬身疾退,又步履极轻地绕开殿门方向,小心避开两位宰执。 而韩相和李相,依然在寒风中等候君王垂青,却不知,崔题已越过他们,入殿觐见。 崔题趋避入殿之时,皇帝已更衣毕,坐在龙椅上,正接过宫人奉上的天青薄胎瓷盏。 “臣崔题,拜见陛下!”他捧袂长揖,深深俯首,进贤冠的重量压得他脖颈微沉,动作愈显恭谨。 皇帝眼帘微抬,龙睛深不可测,忽然把手中茶盏“嗒”地搁在御案之上,嗓音极具压迫:“崔题,北契使团,拒不入大庆殿朝觐,更扬言缺席晚间宫宴,此事,你可知晓?” 崔题入宫前早有所料。他面色沉静如水,伏身应道:“臣……已知。” “哼!前番你信誓旦旦道已有周旋之策,让朕静候佳音,如今佳音何在?便是让朕坐视使团如此要挟羞辱?你莫非将朕的旨意当耳边风?” 崔题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陛下息怒!臣之计,非是搪塞,实需待今日朝会礼毕!” “哦?”皇帝眉梢微挑,龙睛中掠过一丝审视的精光。 崔题略一沉吟,斟酌字句道:“陛下明鉴,朝会之后,宫中大宴,文武百官、勋贵元老、乃至外邦使节齐聚一堂。此非寻常饮宴,实乃敞开天窗说亮话之时! “陛下可还记得,五年前杨珙将军西征失利,旧党借机发难,以失职之罪褫夺了杨家将世代镇守的雄州、保州兵权?林氏随即安插心腹,将此两处扼守北疆咽喉的重镇,牢牢握于掌中。自此之后,旧党气焰日盛,隐有延朔逆党推波助澜之迹,实在蹊跷! “五年来,陛下数度欲收回雄、保二州,重归杨家将镇守,皆遭太后与旧党联手阻挠。值此北契借增币、婢女案两事要挟之际,臣以为,正是陛下重提此事之良机!” 他双眸迸发出锋芒,“杨家将威震北疆数十载,若为国家安危计,陛下当堂下旨,即刻命杨家俊重掌雄、保二州军务,旧党与太后于情于理,皆无权再阻!倘若林氏和旧党推拒,又可以北方无强兵御敌为由,要求彻查鬼樊楼婢女失踪案,以平息北契之怒。届时,宴中赴宴的外放新党官员、致仕元老,皆群起响应,形成逼宫之势,林氏唯有断尾求生!” 他抬眼,直视御座,“雄、保兵权,与鬼樊楼根基,二舍其一,无论林氏作何抉择,于陛下而言,皆是胜局!臣便是如此谋划!” 皇帝听罢,紧蹙的龙眉稍展,但仍追问:“此计虽妙,只可破林氏掣肘困局。然则,北契索要岁币之要挟,如何化解?” 崔题闻言,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陛下,此乃连环局!若林氏舍鬼樊楼,朝廷彻查婢女案,自可给北契交代,其增币之请,便无立足之地!若林氏舍雄、保兵权,则杨家俊重掌北疆咽喉,北境有强军,又何惧北契兵戈威胁?其增币之请,也不攻自破!” 皇帝微微颔首,目露赞许,随即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谋略虽精,然而谁做集宴之上,刺向林氏的利刃?” 崔题毫不犹豫,伏首揖拜:“为陛下,为社稷分忧,臣万死不辞!” “哈哈……”皇帝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中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崔题啊崔题,朕记得你从前最是明哲保身,趋利避害。是何缘由,让你此番甘冒奇险,主动请缨?” “臣……自是为陛下分忧心切。” “哦?只为分忧?朕听闻,皇城司以铁篦梳头之势,遍筛京城,已查出那指向鬼樊楼的诗词,最早……是从一处名为‘讲义堂’的民间学堂生徒间流出?” 崔题心头猛地一沉! “朕还记着,你前些日子刚上了一道劄子《试论官督民办讲义堂疏》?你奉命查案多日,对此线索竟一无所知,还是有意未曾对朕提及?” 崔题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皇帝竟已查到讲义堂!那是否查到了潘令宁? 诚然他的确想对潘令宁进行保护,因而不上报线索,且因为他是被潘令宁说动,甘愿为执剑之人,替皇帝破开困局,保下太子,也保下潘令宁。 哪怕本心是好的,可是,若是对皇帝隐瞒,便是欺君大罪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崔题连忙跪下顿首:“陛下明察!臣绝非有意隐瞒,实因此事牵连甚广,干系重大,臣唯恐走漏风声,以至功败垂成,故思决意待集宴之上,雷霆一击之时,再向陛下剖陈全貌!”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3章 二度击鼓 “哦?是吗?”皇帝似笑非笑,洞悉人心的目光扫过崔题的脊背。 崔题冷汗岑岑,寻思如何应对之际,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咚——咚——咚——” 沉浑雄壮的鼓声,似要击碎寒宵。 是登闻鼓声! 然而值此大朝会在即,谁这么不识相,不怕死敲击登闻鼓? 便是皇帝,也霍然从御座上站起。他凝神谛听数息,龙睛中的惊疑瞬间转为冰冷: “何承恩,你速去查明,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何都知领命躬身急退三步,转身速去了。 崔题的心脏骤然被那鼓声揪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爬上心疼,隐隐猜到击鼓之人是何人。 此刻唯有她才可能做出如此不计生死、破釜沉舟之举! 若果真是她…… 崔题不敢想,心交如焚!他苦心筹谋的棋局,恐将彻底失控! 少顷,何都知去而复返,步履带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异:“启禀陛下,击鼓者乃是一名叫潘令宁的民女,她声称手知晓使团米女失踪案真相!恳请面圣当庭陈情,并要求北契使节、太后娘娘共同临案听审!” 崔题如遭雷击!纵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个名字被确凿报出,他仍旧踉跄着猛退一步! 便是这失态的一退,引来敏锐的帝王微微侧目。 他猛地收势,五指捏紧,背脊挺直如初,唯有额角沁出的汗,泄露了他内心的山崩海啸! 皇帝负手而立,收回侧目,眯了眯眼睛道:“潘令宁?如此耳熟,倒似在哪儿听过?” 何都知伏拜提醒:“陛下,次女便是前番在开封府,乃至腊月间已敲过一次登闻鼓,连番状告鬼樊楼与林氏外戚的那位!” “倒也是个孤胆英雄!两次都状告鬼樊楼,如今却提及自己知晓婢女失踪案真相?” 何都知点头:“登闻鼓院来报便,是指引婢女失踪案而来,求见陛下和太后!” “哦?倒是有点意思!”皇帝唇角勾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心中已然打通其中关窍。毕竟是端坐至尊宝问二十余年的皇帝,又有什么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倏然转向崔题,语调陡然下沉,带着石破天惊的压迫:“这位潘令宁,便是讲义堂的女掌柜吧?听闻,也曾入住志卿的汲云堂?崔卿对此女义举,有何高见?” 果然,什么都没瞒过皇帝的眼睛! 崔题昨日才探知佳人心迹,本想好好呵护,今日便听闻佳人决然赴死,这巨大的冲击,几乎让他方寸全失! 而且她与他没有半分商量。他该敬她勇烈?怨她莽撞?可她若是对他有几份信任,与他道明计划,而他本已经有缉拿林氏鬼樊楼的万全之策,何至于需要她亲自上阵? 可是这也正是符合她的风格,她多次求告无门,已然对任何人不抱希望,唯有以此大义凛然、虎口拔牙的方式,才能击破鬼樊楼。 她是报了哪怕赴死也要捅破这层天的决心! 崔题强行压下翻腾的五内,声音竭力维持着仅存的平静,脑中飞快构思:“陛下,此女确曾与皇城司逻卒阿蛮共破鬼樊樊笼,深知其祸。此番鼓中陈言,或真握有要证。然登闻鼓院恐已为林氏耳目所蔽!臣斗胆请陛下,先把次女单独监押,待大朝会结束,再行提审!” “好!好一个临危不乱的崔志卿!朕果然未曾错信于卿!”皇帝呵呵笑了两声,对何都知吩咐,“便依志卿的建议,先把潘氏单独监押起来,朕要亲自提审!” “那杖责刑罚……?”何都知偷偷瞥了崔题一眼,小心询问皇帝。 “免了!”皇帝摆手道。 崔题立在帝王身后,也能稍稍松了一口气。 …… 而宫门外的南长街上,潘令宁仍旧一下一下敲击着登闻鼓,未得陛下的答复,她便不会停止。 风雪残卷中,东方既白,天终于要亮了。 南长街花灯的辉煌,以及围观百姓手中的灯笼,皆成了照亮她前路的指明灯,她表情坚毅,视死如归。 今晨与玉荷碰头之后,她独自来到登闻鼓院前,卫兵还认识她,质问道:“怎么又是你,今日又为何来敲鼓?敲鼓杖责二十,你可清楚?” “当然,然而今日这番击鼓,官员只怕也无法阻挡。我来求见陛下,上报北契国使团毕业失踪案的真相,事关邦交国提,兹事体大,还请速速上报,至于杖责刑罚,若是把证人打死了,官员可担当得起?” 她来之前,也做了最周密的探查,今日登闻鼓院坐镇的非牛相公,而是偏向中立立场的李相公,如此,她才更有望觐见陛下。 果然,卫兵通传之后,考虑到皇帝和太后皆为此时发愁,有一丝丝送上门的线索也是司马当活马医,也不再责罚,更不再阻拦她敲鼓。 不过卫兵仍是警告了句:“使团婢女失踪案关系重大,不得无辜假冒消息以行滋扰,倘若你在御前道不出所以然来,便以滋扰重罪判罚四十大板!” “了然,若有半分虚假,民女甘愿领罪!” 如此一番周旋后,卫兵终于打开铁栅棂星门,允许她直接进入敲鼓。 鼓声似龙吟,震响黑暗的长空,回档在整个京城。 而与南长街相邻的酒楼正店当中,因为正旦假日之际,人满为患。 说书先生此时正在台上讲述着一则新的故事,唐代女子邱氏为提被掳卖的长姊伸冤,击鼓告御状,却险些被奸官打死,后来邻里乡亲纷纷响应至御街上呼请,惊动了圣上,最终才得以平冤屈。 这是最近几天京城茶楼最盛行的话本挂,说书先生绘声绘色,情绪昂扬,调动观众的情绪,听到痛快处,观众忍不住拍手称赞。 说书先生满意地捋髭须,不着痕迹撇向二楼廊道中,带着帷帽观察下方观众的贵主,轻轻点了点头。 贵主正是玉荷,她也点了点头,对玉荷吩咐:“待会儿说书先生讲完了话本,便打赏他十两银子!” “喏……”婢女退去了。 玉荷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知道听闻“咚——咚——咚——”的登闻鼓声想起,她惊讶抬头聆听,压抑已久的眼泪忽然决堤,确实喜极而泣道,“好姐妹……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请赦免她 大庆殿,朝会如常进行。 殿堂四角的镇殿将军披甲戴盔,持戈肃立如铁塔,守护天子的威仪,皇帝朝服威严赫赫,龙行缓步,涉阶升上御座。 久未临朝的太子紧随其后,亦是朝服加身,神情肃穆。 虽在宗正司监禁月余身形清减,然太子风仪不减,清癯如霁月当空,轩昂若云鹤东来,仍如旧前气质卓绝,且双目清明望向帝王背影,父子之间似乎并未因龃龉而生嫌隙。 便在皇帝即将落座之时,中官忽然传报:“太后驾到——” 皇帝身形微一滞,目如惊雷射向身后的太子,旋即扫向阶下的何都知。 何都知亦是一脸茫然,便是掌握皇城司天罗地网,也无半点风声。 而大庆殿广场,听闻此通报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虽然不能交头接耳,然而眼角的震颤、袖底的微动,仍是显示出按捺不住、惊疑不已。 殿门处,太后扶着一中官的手臂,缓步而入。 五十之龄,保养得宜,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的威仪。 令人心悸的是她那一身装束,并非后妃翟衣凤冠,而是方心曲领降纱朝服、十二粱通天冠,竟是天子朝服! 皇帝皇帝眼眸微不可察地一跳,紧攥在龙袍袖中的手骤然收紧,脸上却是纹丝不动,领着太子躬身行礼:“太后娘娘,儿闻您凤体违和,卧床静养,如今可大好?今日风大寒重,小心再次受凉!” “皇帝忧心了,朕好得很!”太后不辨喜怒,凤目掠过,在太子身上短暂停留,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轻嗤,“朕闻太子今日出宗正司,协天子临朝,然则云集楼与科考旧案犹悬而未决,朕恐百官心存狐疑,故而……临朝亲自为储君张目!” 话音未落,她身旁心腹中官已扬手,数名宫人抬着一座龙椅疾步而上,竟当着皇帝与太子、群臣乃至外邦使臣的面,堂而皇之地置于丹墀最高处,与皇帝的御座齐平! 众目睽睽之下,太后步履从容,踏上丹墀之巅,而后看向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笑:“皇帝,时辰不早,开宴吧?” 如此当庭架空分担掣肘皇帝的权利,当真不给天颜面子了! 太后自先帝病重之时掌权代理朝政,还尚知收敛,以“本后”自称,自从先帝升遐,她便不再掩饰自称“朕”,且穿天子朝服,朝会上坐龙椅,撤去垂帘,直面群臣,其野心昭然若揭。 皇帝登基伊始,万人大朝会皆是她御临主持,不过在新党以及老臣逼迫之下,她十年前还政天子,已不再主持朝会,今日突然临朝,穿天子朝服,自称“朕”,让皇帝骤然想起多年前被压制的岁月,也预示着太后与他的嫌隙摆到明面上来。 可见太子释出,协理主持朝会,在太后眼中多么不可饶恕! 皇帝胸膛起伏,可又不好在外宾面前扬家丑,恐帝后不合消息传出,外邦异动,引起边疆战火。 皇帝猛地吸一口气,最终忍下所有,声音平和道:“母后……请上坐。” 待她先落座,皇帝才缓缓坐下,随后太子落座。 何都知示意鸿胪寺卿。 “二圣升座——百官参拜——拜——!” 山呼之声如闷雷滚过广场:“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未息,更为宏大的一波紧随而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幼有别,孝道礼仪,此刻狠狠压制着皇帝处于下风。 崔题在百官人群中,跪拜之时,他垂下眼里,薄唇抿得死紧,心里预估,看来今日将有一场鏖战了,太后与皇帝形同撕破脸。 只是他担心那一抹瘦弱却倔强的身影,在敲登闻鼓之后,可想好了万全之策? 大朝会结束,午时初过,百官渐次散去,偌大的宫城暂归沉寂,只待申时钟鸣再启宫门,迎接盛大的夜宴。 皇帝回到福宁殿之时,面色铁青,步履生风,止不住心头火气。 宫人奉茶,茶水微烫,他猛然“啪”地摔碎杯盏:“没用的东西!连个温度都掌不准?” 奉茶的小黄门扑通跪地,身子抖如筛糠。 太子连忙上前:“父翁息怒!蛇既出洞,躁动难安,恰说明他们乱了阵脚!”他飞速瞥了何承恩一眼。 何承恩会意,厉声呵斥:“还不滚下去自领十杖!没眼力的东西!” 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下。 殿内重归死寂,无人敢大气喘息。 皇帝突然下令:“去把崔题叫来!” 话音方落,殿外通传恰至:“陛下,崔学士求见!” “来得正好,把他叫进来!” 太子眼底隐隐露出担忧,迟疑片刻,还是劝说道:“父翁,当前局势,非崔题独身可抵挡,如若接下来有其他变故,更需父翁鼎力相助,才可通关!” 五年前推行新政之时,皇帝曾经意志反复,最终推出崔题和杨珙挡下旧党和天下人的怒火,如今他想利用崔题做破云之剑,可是太后今日也来势汹汹,太子担心皇帝最后似五年前临阵变卦,届时崔题将万劫不复。 他担心友人,因而仍是冒着帝王的盛怒出言规劝。 谁知皇帝毫无动容,只是抬眸道:“太子,你尚需同你母后请安,先下去吧!” 太子喟然长叹,躬身退出,恰巧与趋步而入的崔题错身而过,他以眼神示意崔题,隐隐担忧。 崔题脚步未停,面色沉静无波,眸底有一丝波澜被强压下去。 太子的提醒,他已了然。 他入殿,瞥了眼面色铁青的帝王,义无反顾跪伏:“臣崔题,叩请陛下天恩!” “你这次来得倒快!”皇帝轻哼。 崔题略微斟酌,声音坚定:“臣斗胆,有一事,想恳求陛下开恩!” 大梁王朝依汉唐前制,君上对臣子礼遇有加,不轻易施以跪拜重礼,臣子见了皇上,仅附身行拜礼,崔题如此入宫即跪拜,可见当真有难事了吧。 皇帝还是头一次见曾经意气风发,如此骄傲的人主动向自己跪求,不由得眉梢一挑,十分好奇:“哦?何事?” “臣,想恳请陛下赦免潘令宁!不论今日提审之后,她有何罪过,望请陛下皆赐其无罪,保其性命!”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内心剖白 “呵呵,朕一度猜测,这潘氏女对志卿恐非比寻常,如今你倒求到朕跟前来了,不再掩饰?”皇帝笑意中带着讥诮,眼眸锋利。 崔题心思千回百转,却还是佯装镇定,斟酌字句说道:“陛下,此女同臣,皆为破云之剑,她破解鬼樊楼记婢女案,而臣,颇云集楼和挽救储君的案子,因而更需要陛下暗中支持,在旧党企图折断剑神之时,倘若陛下稍显退让,便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你怎么知道她为破云之剑?”皇帝话锋犀利,意在逼他全程交代。 崔题眼眸一转,小心应对道:“实不相瞒,破解云集楼试纸替换疑云的“竹帘鉴”的法子,便是次女提供!” “哦?看来你们已然私下交涉过了?你为救太子,动机尚明,次女又是图什么?” “图……摧毁鬼樊楼,劲儿摧毁与之关联的延朔党,救赎她的三哥,亦或者立下功绩,求得圣意赦免她的三哥。” “她的三哥是何人?” “陛下可还记得年初春闱之后抓了一批与延朔党有关的士人,其中有一名叫方鸿鸣的举子?” 皇帝若有所思,而后冷笑:“你那一道“官督民办讲义堂疏,也是她的野心?看来,皆是一己私欲,有所企图。蒲柳之质,区区一个弱女子也想撼动乾坤?” 崔题再次伏拜:“陛下恕罪,君上圣明似尧舜,论迹不论心,此女子,与吾等所行之事亦皆为圣心分忧,而无其他不良企图!” “少给我戴高帽,你如此袒护次女,莫非她是你的心上人?” 崔题心中警铃大作,“臣与次女不过共进退之盟友!” “冠冕堂皇,志卿啊志卿,你还是太年轻,不若直接坦白心思,兴许轻易得到朕的容许,可是,若她犯下大错,死罪虽然可免,活罪难熬,朕保下她,又得到什么好处?” 崔题嘴唇微动,万分艰难,但还是说道:“新政庶务,臣愿意再度出山,听从陛下差遣,心无旁骛,为陛下和储君效劳!” 皇帝眼眸一跳,倒是意外之喜了。不由得呵呵一笑,“你有如此觉悟,甚好!” 崔题出了福宁殿,太子居然仍在殿外等候。 见他面色沉郁,低着头步出,太子急忙上前:“志卿,陛下可有问难你?” 崔题朝他行礼:“储君!” 太子把臂把他拉到一旁:“你……方才,不会是因为潘小娘子的罪责,向陛下求情?方才,我见了何都知从殿中走出,去登闻鼓院提审潘小娘子去了,我问他,可有重罪,他却答‘殿下且宽心,陛下仁慈,证人无碍!’因而我猜是你求过情了。” 崔题知道瞒不住,只好叹息。 太子便忧心惋惜:“云集楼诗案之后,我在宗正司闭门思过,想了种种,多多体谅了你这五年的不易。崔太师子息单薄,如今仅剩了你一位嫡孙,崔太师和崔夫人为你的前程十分忧虑,你为人孝顺,自然要为家族顾忌。而且五年前,你一腔热血,锐意进取推行新政,却遭到君王反复无常后弃如敝履,杨珙身死,你也差点走不出御史台牢狱。 “说到底,你和杨珙的改革的心志皆遭到了辜负,成为君王推翻外戚掣肘的棋子而已。” 崔题倒是没想到,太子如此敢于直言批评自己君父的帝王心术。 太子又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你才从岭南回京后,对新政避而不谈,甚至宁可外放,也不远入中枢做度支副使,再次称为陛下的臂膀,你定是担心重蹈五年前的覆辙。可是陛下一直想法设法说动你出现,扛旗新政大旗,只因为外戚的隐患仍然没有拔出,而且势头更胜,陛下也被挤压至墙角无法动弹。他需要破云之剑,颇的不是新政,而是颇的外戚的掣肘。你很清楚形式,因而懒散避世,可我却一直猜不透,仍旧一意孤行,屡次劝说你,向拉你下水,而丝毫不考虑你的处境……” 太子十分愧疚。 “殿下……”崔题看到储君如此,亦有些动容。 太子苦笑道:“是我于父翁对不住你。你说要等待时机,是破除延朔党,断掉旧党的羽翼之后,再将旧党拔出,而后才是推行新政的最好时机么?” 崔题点头,“看来殿下已然全部参透了!” “你思虑深远,比我更为稳重,我曾经不解你五年后回归,为何对新政避而不谈,为何恍若换了人,完全丢失了志向,还怨怪你志短,如今我已然开解。可是有一事,我又不明白,你今日又为何主动找陛下求情,你明知一旦你露出了软肋,一点开口求情,必然遭到陛下狠狠拿捏,从此你再也不嫩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只能为君王所用,那又为何打破心中的底线?” 崔题默然不答。 太子试着问:“是因为潘令宁么?”太子忽然言语发酸,“我卷入云集楼诗案,尚且只让你一只脚踩入水中,湿一湿袍角拉我一把,便思量全身而退。可她堕入旋涡,便让你不顾一切纵身跳入波涛汹涌中,只为救活她。看来此女在你心中的分量,到底远超我这个太子殿下!” 见他如此计较,崔题只能开口:“殿下,我救她,绝非之因为动情……” “那是为何?” “是因为,她让我动了心志!我常说她榆木脑袋,是因为她足够有韧劲,认定的事誓不罢休。便如同鬼樊楼一案,她明知是二圣角力,哪怕她告到御前也未必得以伸冤,可她仍是另寻法子,誓要斗争到底,反观五年前我,当时在狱中,我已想清楚我与杨珙为何失败,想清楚当中的利害关系,心灰意冷,只想逃离京城,不再无畏顾勇。当时崔辞…… 提到崔辞,他言语不寻常地顿了一顿,似内心深处的禁忌即将拨开,言语涩然:“他尚在国子监,同窗对他百般嘲弄,说他是奸臣之弟,甚至百般欺凌他,他想来视我为神明,不堪忍受,曾写信让我澄清。可是我如何澄清,当时已心灰意冷,不想费力弄权,只想逃离新政,退出京城,澄清与否已然不在乎。崔辞苦苦等不到我的挣扎澄清,便以死明志……” 说到此处,崔题内心深深地愧疚,眼眶湿润。 “而潘令宁,她的出现,让我看到她困境中的新解法,虽然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可斗争到底更让人钦佩。她拥有了五年前我丢掉的脊骨,我亦不希望这份勇气遭到毁灭打击。更希望……崔辞泉下有知,知道他的哥哥已然不再逃避。”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觐见天颜 登闻鼓院审讯室,炭火燎尽,暗室骤冷如坠冰窟。 潘令宁只能双手抱膝,蜷缩在墙角,伏颈埋头藏入弯臂当中,企图汲取微不可察的温暖。 今日正旦,本该例休,登闻鼓院唯余两名皂吏值守,她敲了鼓之后,李判官满脸怨怼从大庆殿朝会抽身而来,许是错过了皇帝赏赉,对着她时一脸黑如墨,一番问询,得知是惊天要事,也不得闲了,好一番忙碌,挨过午时,朝会已散去,因为她还监押在此,他们也不敢把家还,便往公厨用膳,再无人搭理她。 炭火是今晨点燃的,唯有几块,燃尽便无人添拾,室外大雪纷飞,潘令宁冷得直哆嗦。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恍若等了一甲子,身体已趋僵硬,终于听闻铁铸牢锁开启的清越声响。 她茫然中抬头,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起身。却因僵硬的躯体,麻木的手脚,以及压疼的颈椎险些摔倒,只能踉跄扶着墙壁。 “阿蛮,是你!”然而躯体的不适,抑制不住她喜上眉梢。 阿蛮穿着皇城司的玄黑劲装,外罩风帽莲蓬衣,面冷如刃,声音亦是毫无感情:“某奉大官何都知之名,提审你入宫面圣!” “陛下听闻了我的鼓声?阿蛮你看,只要不放弃,总有法子面到圣人!”万般艰辛,她差点喜极而泣。 阿蛮不予回应,率先走了出去。 “阿蛮等等我,我脚麻了,跟不上!”她踉踉跄跄,仍似同友人般撒娇。 阿蛮回头,冷眼一瞥,见她脸面手脚冻得通红,双眼如幼鹿眼巴巴祈求地望着,遂稍微放缓脚步,仍是一言不发。 “阿蛮,今日之后,我定要拔除鬼樊楼,你虽然不语,心里也定是极高兴的吧?” 谁知,阿蛮冷冰冰来了一句:“宫中的杀威棒,不比登闻鼓院留情,你尚有命走出宫闱与否,未可知!” 潘令宁霎时沉默,垂首思忖片刻,却仍扬头道:“不会,陛下若不肯处理此案,便如同上次般,无视登闻鼓院的鼓声!” “天真!”阿蛮讥诮冷锐置词,而后不论她再说什么,都不再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五步之遥踩过大庆殿广场,冰雪覆盖的宫道,留下浅浅的脚印。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天地中,一黑一浅两只小小的身影,似缓慢爬行的蚂蚁,爬向那巍峨耸立的大殿当中。 何都知亦裹着披风,双手拢握立于墙头阁楼之中,虽习惯保持御前恭谨的姿态,然而皱纹耷拉的眼眸却威严聚光,流露出上位者睥睨的姿态。 梁指挥使跟随在他身边,小心请示:“这陈靖,着实让人猜不透!大官缘何让陈靖提审潘氏女?” 何都知面容不变,意味深长道:“鸟儿翅膀硬了,且试她,如何飞出丛林!”说罢转身,脊背挺直,但依然保留双手拢握的姿势,趋步游移往殿中走去。 …… 大庆殿之雄伟为宫阙之最,殿庭广阔,可容数万人,便是内殿当中,也可坐席三千人。 潘令宁立于雕龙汉白玉阶之下等候传唤,只觉得眼前大殿金碧辉煌、雄壮逼人。 远看之时已觉巍峨,近看更觉得重檐歇山顶似带着吞没山河的气势,遮天蔽日重重压来,让人喘不过气。 宫殿九重开,隔扇门雕花繁复华丽,檐廊斗拱朱漆翠饰彩绘精美,便连十二根盘龙楠木柱,亦可容三人合抱,巧夺天下奇木汇尽于此。 殿角金吾卫披甲持戈,高大魁梧,肃容拱卫如神桩,小黄门屈身笼袖立在殿门两侧,等候随时传唤,却被殿中时不时传来的一声暴呵,吓得一哆嗦! 潘令宁头次入宫,谨小慎微,却还是止不住好奇四下打量,而后,忽然被殿中的喧哗声吸引。 不似宫宴的言笑晏晏,反而似是……争执声? “此婢女,为我南院大王宗室女,贵为乡主,亦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得太后爱宠,千里迢迢来南廷朝贺,乃代表了太后之意,却突然在汴京失踪,更传闻已遭掠埋入娼窠! “你们南梁国,数日不予交代,如今竟妄图以一民女除狂瞽虚言,搪塞我等大使诘问,试问,南梁是置我契国颜面于何在?又置于两国兄弟邦交盟约于何在? “哼,若南国背信弃义,我北朝亦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上报陛下,兵戎相见之时,可就,怨不得我等了!” 发问之人声如洪钟,气势汹汹,便是殿外风雪肆虐,也盖不住他的怒火。 潘令宁低头思忖,看来她在登闻鼓院同李判官交代的案情,已如实呈报御前,因而才有如今的这番争执。 她告发北契使团自导自演,婢女失踪案实为虚假,并呈报了北契使团遣牙人呈交与游棚歌姬的诗词为证。 她当初和玉荷发动曾经深陷鬼樊楼迫害的青楼女子,放出假消息,传北契国婢女遭鬼樊楼掳掠,当时处于两国岁币交锋中,北契国使团顺杆而爬,果然狡做为证,编排了宗室婢女失踪案,甚至在青楼传唱鬼樊楼批判词曲之时,亦煽风点火,强加几阙词,宣扬女婢失踪疑云。 后来她与玉荷设法截获了牙人手中的诗词原稿,纸笺为使节下榻的都驿馆专供用纸,她对纸张过于熟悉,轻易便能找出辨认之法,便是他们矢口否认,那原稿字迹也可以比对,他们终归逃不过。 有了这份证据,虽不能要死他们自导自演婢女失踪案,但以此为入口,调动司法查案,也足以让他们慌了阵脚。 只是如此,她操控青楼舆论,影响邦交的罪名也难以逃脱了。 可是,如若不以身入局,她如何叩见天子?鬼樊楼的冤屈何时才能伸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天公已闭了眼,她只得铤而走险,才可给敌人致命一击! 殿中有人朗笑回应:“大使稍安勿躁,告发的民女到底是狂瞽虚言,还是果真有凭证,请来堂上问审便知!” 这声音,显然是崔题的,今日庭审竟是他主持? 潘令宁心悸震颤,寻思他在这桩案子当中,可起到什么诀窍之处? 在她惊疑不已之时,小黄门陡然高声传唤:“传——庶民潘令宁觐见——!”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以一换一 大殿正门洞开,风雪缱绻灌入,拂动藻井下方的绸幔丝绦,肆意飞舞着,如迎接她的到来。 虽是白日,殿中仍点着明烛,暖黄的光照得满殿金碧辉煌,恍若天庭宫阙。 殿中铺着长毯延伸至宝座阶下,似一条通天道。 潘令宁远远地瞥见二圣皆着通天冠降纱朝服,并肩而坐,宛如庙宇中供奉的神仙,周围犹有衣着华丽的贵主,想来应是皇后、太子,以及诸后妃了。 而崔题,亦着朝服,手持笏板,立在左下角,正遥遥地望着她。 太远,潘令宁看不清,只约莫从他模糊的眉眼中,看出缠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只瞥一眼,她便不敢再看了,如鹌鹑垂首,谨小慎微地走入内殿,她甚至能察觉左右文武百官静悄悄投注在她身上的各异目光。 而她,便是看一眼左右的筵席皆不敢妄动,行至小黄门指定之处,连忙扑通跪地叩首:“民女潘令宁,叩见皇帝陛下,叩见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储妃殿下……!圣人万安!” 她把能想起的贵主,尽数叩安一遍,仍生怕有遗漏。 头一次入宫,纵使她往日定力非凡,如今在天威面前,仍是有些许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太子听闻“储妃殿下”只时,眼帘倏忽微抬,无奈地看向崔题,心想他此时,哪来的储妃殿下? 崔题眉眼不动,盯着殿中跪安的萧瑟身影,心想着原来她也有惶恐不安之时,他还以为她当真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呢! 皇帝几不可察地看了崔题一眼,而后侧头打量殿中谨小慎微的女子,侧头询问:“你便是潘令宁?” “回皇上,民女便是!” “抬起头来!”声音沉闷,带着不可置疑的君威。 潘令宁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此时她已敛住心神,堪堪收住轻颤的身躯,直视御座之时,终于把帝王太后看清。 原来高位之人除了衣着华贵,容貌亦是平平无奇,只是双目透光,比寻常之人多了几分威严。 倒是皇后,虽已显岁月,却仍是风华绝代、风姿动人,太子随母,亦生得仪表堂堂。 她忽然不再心慌,甚至觉得,二圣亦非凡人而已! 皇帝此时,倒是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亦看出了她眼中,诚惶诚恐转为镇静的模样,心想此女定力过人,轻巧收拢了情绪,而便是州郡官员,初见天颜时,定力也远不如她。 可见此女非凡,加之长了一副芙蓉玉面的好模样,难怪崔题视她非同一般! 皇帝心中已有打算,嘴角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后看向崔题,示意他问审。 “庶民潘氏,你敲登闻鼓,自称掌握婢女失踪案真相和要证,所谓何事,如实招来!”崔题已化身无情的判官,藏匿心绪,眼底已无半点私情。 潘令宁头回见崔题此番模样,呆呆望着他,眼帘翕动,竟要好一会儿才缓和。 她也很快摆正了心态,恭敬答复:“回相公,民女偶然间,收获了一张都驿馆流露出来的诗词原稿,与前些日子京师百姓广为流传的鬼樊楼词曲雷同,确为同一阙,因而怀疑……都驿馆与婢女失踪案,亦脱不了关系!” 她说罢,主动掏出了证据,呈交给小黄门,递至御前。 “哪来的刁民,竟妄加揣测,损两国邦交情面!”北契国使团当中,便有一位络腮胡子拍案反驳道。 他声震如虎啸,潘令宁瑟缩肩头,吓了一跳。 崔题不动声色,又反问:“你如何确定,此纸乃都驿馆所出?” “回相公,民女为书肆掌柜,日常与书纸打交道,那日恰巧有仆人拿着纸笺来书铺打听,说此纸甚好,有贵人相中,欲定制等同纸笺。民女问日经辨纸,一过手便知乃都驿馆特供的云澜纸,上头帘纹横宽一指,纵宽三纸特殊纹路可辨认。仆人不识字,然而民女却认得上头的词曲,察觉有异,此事关乎国体,生怕草率解法引起争端,亦或者自身难保,故而民女往青楼一番打听,才得知,各大青楼游棚收到如此诗词的不再少数,察觉事情重大,不好再拖,才来告发!” 她看向方才朝她虎啸怒吼的使节,故意扬高音量说道:“便是纸张可从外头采购,亦或者仿制,然而民女想着,字迹应该很好辨认!” 果然,络腮胡子神情明显一滞。 使团借力打力这等辛秘之事,必定不好传扬,因而只可是他们几人当中挑一人书写,便好寻到字迹主人。 无证经过御前浏览一番,回归崔题手中之时,崔题亦拿捏质问:“使节可逐一书写比字,若无相似之处,便果证清白,可否?” 北契使团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呵斥道:“众目睽睽之下为了莫须有指摘自证清白,难道这便是南廷的待客之道?” “诸位使节相公,我朝亦旨在还诸位公道,诸位却为何不敢验?莫非果证庶女潘氏所言?” “胡说八道!此女一副对此案了如指掌的模样,莫非她先设了局,污蔑我等,如此连环套,你们不先审问此女,反而审问贵客?” 北契使团亦曾经猜疑,在他们增压岁币之时便有送上门的舆论风波,刚好为他们所用,如此巧合,莫非有人操纵设局。 只是一番思量之后,不管是否有人设局,总归对他们有好处,也就顺水推舟。彼时的他们只想着,设局之人只要并非对皇帝和南朝有空,非敌亦是友,因而才放心将计就计。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是平民女子设局骗他们上道,寓意何为? 而潘令宁沉默了片刻,此刻也不想再伪装。 因为她的目的,是鬼樊楼,而非婢女案,婢女案,自从她递出证据,不论怎么查,都可以结束,哪怕查到她头上,确证是她操控,也依然可以证明婢女失踪一事子无需要,那么皇帝的痛点迎刃而解。 反而是她,需尽快带出鬼樊楼,以免陷入无妄且于她不理的争执当中。 于是她陡然抬眸,双眼似月华重明,皎洁透亮,直勾勾地望着御座说道:“使节言之有理,婢女失踪案,民女之所以言之凿凿十分笃信尔等自导自演,自然是因为,假消息,是民女先放出来的!”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先发制人 满堂哗然。 御座之上的太后,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带着些许脱困后,已安然做壁上观的笑意。 皇帝目光流连,来回在潘令宁、崔题、以及肃国公林翎,乃至太后身上流转,眼如深渊,圣心难测。 崔题亦是浑身一震,他虽曾猜测她的动机,却不曾想,未经逼迫盘问,她已然自首! 难道她不知天威煌煌、满堂瞩目之下,将置己于万劫不复? 他执着玉笏的手用力一拢,强忍言语间的焦痛,泰山压顶般威严逼迫质问:“大胆潘氏!你可知设局诬告使团,损害邦交国体,是何等大罪?” “民女自知,然而民女恰是为邦交国体考虑!南朝举国,便是皓首垂髫,皆只吾国与北契互为兄弟盟约,然而手足之间,岂有要挟邦交,企曾岁币之理?吾皇圣贤,北契国君亦是明君,自是不会有损君威,做那背信弃义之事,贻笑于大方?故而,莫非北契使团当中,有人欲壑难填,企图中饱私囊,故而戏弄于两国君主?小女子不才,便自设一局,使贼子野心昭然揭于两国君民,请陛下明察!” 她巧言机辩,让崔题眉头倏忽一挑,倒是十分意外。然而此辩白亦如同螳臂挡车,岂能轻松躲过已招来的滔天祸劫? 虬髯大使摔了杯盏暴呵:“小小庶人,便敢以浅薄之见揣测家国大事?还妄图诬告外国使节?南廷朝堂如儿戏,纵容如宵小上蹿下跳,可笑至极!” 潘令宁双目凛然直击大使,毫无畏惧:“小民虽浅薄,尚且拿出铁证,大使高高在上,却只会空口白牙,辱骂我为刁蛮,而迟迟不肯配合挥墨验字,证明清白,莫非心虚?亦或者大使如此笃定民女诬告,莫非手持了北契君王,背信弃义的敕令,才敢如此有恃无恐、要挟邦交、图增岁币?” “哼!”虬髯大使竟被她的撒泼质问激得无言以对,只能冷脸一哼表示不屑。 如此才深知中了次女圈套,他们此次出使,的确背负增加岁币重任而来,然而北契国君亦重脸面,不敢明面毁盟约在先,恐失信于天下雄主,故而他们只能想个理由以图要挟。 恰巧,在他们筹谋之际,有送上门的鬼樊楼捋掠卖民女的消息词曲沸沸扬扬,人人传颂,他们便也推波助澜,谎称婢女失踪,以此借口要挟南廷赔罪增加岁币。 经月周旋,皆系于此案,套入已深,本以为逼得南廷束手无策,没想到却中了此女圈套,险些功亏一篑! 崔题见状,将计就计道先唱白脸呵斥潘令宁:“大胆刁民,朝廷之上岂容你撒泼?” 而后转身对着北契使团,唱红脸道:“大使息怒!若假消息为此女放出,两国之间应当起了误会,至于婢女下落……我朝定会命人彻查,给予大使交代!而增加岁币一事,想来亦是子虚乌有了,定是因为此案产生了误解,交涉争执之间,才惹得事态升级。既然已经开解真相,两国应当重修于好!” 他说罢,看了皇帝一眼,拱手行礼。 皇帝嘴角终于噙起一丝笑意,趁机说道:“诸位大使,如何?” 北契使团憋着气,有口难言。他们已经中了计,若强行辩解,彻查下去对他们不利,而没有了这个要挟的理由,再强行要求增加岁币,便是把国君失信推上架子火烤了,只能不吭声。 见事将了,太后反而不同意了,凉飕飕懒洋洋叹气道:“一个小小的刁民,放出了几则假消息,便妄图搅动两国风雨,论罪,当处死!便即刻拖出五门行刑,也好给使团交代!” 太后眸子陡然迸出冷光,夹杂着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威势,显然对跪在堂下的小小人影恨极。 她已然清楚鬼樊楼的消息是潘令宁放出来的,结合此女之前种种行径,太后隐约猜到此女奋不顾身自首操控了婢女失踪案,终极目的为何。 而皇帝竟然在宫宴之中提审,还允许崔题作为主审,更是百般奇怪,三者一旦关联,真相昭然若揭。 她老谋深算,岂会容许局势往此事态发展,因而,她发话之后,不等皇帝允诺,直接下了懿旨:“拖下去,以免坏了宫宴的喜庆!” 中官立即出动,崔题和皇帝都措手不及。 潘令宁见此,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大声叩喊:“民女尚有一桩要案,与此案并发,请求陛下开恩,准许民女鸣冤!” “乌呕哑糟,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太后亦急忙发动。 崔题求助似地看向皇帝。 关键时候,皇帝出手:“慢着,既然跟此案有关,便容许她逐一道来!潘氏,你还有何冤屈?” “皇帝?”太后一记锐眼凛然扫过。 皇帝却若无其事。 太后便面呈愠色,心下了然皇帝是要和她正面交锋? 潘令宁拧着拳,浑身颤抖,声音悲怆道:“陛下,民女为鬼樊楼一案而来!鬼樊楼虽然掳掠北契使团婢女为假,然而常年以来,经年累月掳掠迫害平民女子却为真,已是天下众知,歌谣遍唱,然而无论苦主如何击鼓鸣冤、层层上告,皆无法上达天听! “民女今日,只能携了数百份讼书,携到御前,请求陛下为百姓做主!”说罢,她从褡裢中掏出一沓厚厚地,几经人手已然捻得发黄,却仔细爱惜,叠得整整齐齐的讼状,伏身双双高高举过头顶,呈向御前。 鬼樊楼一出,百官皆哗然,交头接耳,严肃大殿当中不可抑制响起嗡嗡交语之声。 聪明的,已然看清眼前情景被做了局,此潘氏之女不过为诱饵,就不知这局有多少人参与,将推向何种境地?因而也不敢轻举妄动。 肃国公开始坐立不安,频频看向宝座的太后。 “哦?鬼樊楼一案,数月前,已然结束?”皇帝质问,眼中却带着审慎的笑意。 “未曾结束!幕后之人,只手遮天,数月前,不过伤了轻微皮毛,然而其根基犹在,并且在几月间,再次目无王法,掳掠良家女子,逼良为娼,甚至杀人灭口,民女的义弟王二蹬亦遭贼人所杀,民女也险些命丧刀下,请求陛下为我等子民做主!”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生命绝唱 皇帝终于抬手,让何都知把讼状取来,沙沙翻动纸张的声响似催命符,逐渐平息了殿中的嗡嗡细语,四下寂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所有人心思各异,不敢动弹。 龙睛扫过血泪凝结的累累讼状,陡然冷凝。皇帝默不作声把讼状分发给左右人之人观看。很快如脱笼的信鸟,传至后妃、太子,乃至文武百官手中。 那些讼纸,潘令宁和玉荷留了个心眼,让所有女子皆按下血做的掌印,赫然盖在噬骨吞魂的自述之上,更显得触目惊心,血腥气扑面而来,更显得真实真切。 因而拿到讼纸的每一人,不论何种立场,皆被惊得难言言语。 太后此时反而不好跳出来了,否则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她捻起讼状一觉,快速扫了一眼,百般嫌弃上头的五指血印,轻哼一声很快搁置到岸上,却冠冕堂皇开口:“皇帝,今日可是元旦佳节,文武百官、贵宾皆在场,岂可让案牍公务、污浊挑衅,扰了兴致?” 崔题见此,便揖拜说道:“太后,此案已数次重提,又有上百位女子递交血印诉状,干系重大,只怕刻不容缓!” 太后刚欲斥责崔题。 方才吃瘪的北契使团,却观热闹不嫌事大说道:“皇帝陛下,此等‘鬼樊楼’党羽,便是我等入京不足月,也早有耳闻,如雷贯耳呢,如此牵扯重广,史无前例,南廷泱泱国朝,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时?” 他们开了个头,其他外邦使团便也跟着看热闹,脸上带着讥诮。 太后脸面极差。 皇帝却似乎不大受影响,说道:“让诸位见笑了!”而后拍了御案,龙睛瞪视,高声质问,“开封府、大理寺、御史台,这是怎么回事?” 被叫唤的几府长官战战兢兢立起,持着笏板躬身,不敢挺直了脊背。 御史台为三法司之首,首当其冲,御史中丞刘敏拜请道:“陛下,鬼樊楼一案半年前已结案,相关案情及处置,皆已呈报御前,确证无疑,才归入案宗封了卷录!如今又有人提起,且事关天家贵戚,恐有人暗中挑拨。此女既然能挑拨使团婢女失踪案,可见妖言惑众,便令我等羁押审讯室,另行审理,此为妥当!” 崔题立即反驳:“刘台长,半年前三法司便已会同审理,甚至让苦主一次次当庭验身,权当证据,如此鏖战追查,却仍有疏漏,乃至苦主携了上百讼状告到御前,此处再移交审讯室,程序如前,难道便能查明真相?” 若让他们轻易把潘令宁带走,只怕苦主尸骨无存,此案仍是石沉大海,因此崔题好一番讽刺。 刘敏气笑:“崔学士堂堂一个内翰官,未经鞫谳之事,难道反而质疑起三法司诸公的威信?” “他人不能质疑,我为苦主,难道不能质疑?”潘令宁突然插话,脸色决然,“御史台负纠察百官之责,民女十一月末,曾数次递交信函告发林氏贵戚三女公子林洛芸,强纳归正人李延后人温巡为赘婿,为何毫无反应,难道归正人改名换姓入朝,不值得御史台风闻奏事?” “归正人”一出,满殿炸开了锅,甚嚣尘上。 “什么,归正人入朝,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温巡?莫不是去年的一甲进士,被林府榜下捉婿的那个?” 便连旧党内部,也十分骇然。 肃国公林翎知道此事,但因与温巡有交易,以为可以悄悄瞒下,甚至没有告知太后。此时突然遭到揭发,如芒在背。 这事可能可大可小,作深了可比鬼樊楼一案后果更严重。他目光蘸着毒刷向潘令宁,心想此女子果然心狠手辣,自己的先未婚夫,也可以如此不顾情义当庭揭发? 潘令宁再看向开封府的府尹王越:“王相公,你曾是审理鬼樊楼的主司,城东东来衣铺的张掌柜家的小女儿,遭鬼樊楼赵九娘光天化日之下,拐骗掳走,还有为了查此案,我和义弟王二蹬遭歹人追杀,二灯更是惨死汴河之下,我数次告发至开封府,为何皆被搪塞了事,相公更是从不露脸,甚至不予王二蹬验尸便证为以外溺水而亡,难道几条人命在你眼中皆如草芥不值一提? “还有大理寺,数月前鬼樊楼一案只追查至林氏外戚的所谓远房侄儿林公子,便草率结案,连老鸨赵九娘未落网也置之不理,甚至犯下滔天大罪的林公子,也只流放远地扁管,难道一个贵戚子弟,手中衔着数百条冤魂命案,还不足以致死么?公平何在?” 她一通问责之后,已无所顾忌,反正可能将死,索性如布兜抖米,索性倒腾干净:“还有我们的肃国公,身为一等一的贵戚,享万民供奉,为何纵容子弟为非作歹、草菅人命,当街抢夺民女。半年前我初入京师,便是遭到林氏家丁当街掳走,马行街之上,数名太学生皆可为我作证,难道大梁王朝,已经没有王法可以管束尔等贵戚,还是因为当朝太后,乃姓林?” 她目光如炬,灼灼烧向御座之上。 “大胆刁妇!血口喷人,污蔑朝廷贵戚,竟还意图触犯太后天颜,我看你是活腻了!”肃国公终于按捺不住,猛然站起指着她怒骂。 太后以冷笑:“朕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冲着老身而来。皇帝,朕为你嫡母,扶持你上位,纵使没有亲情,也有恩义,你却纵容如此宵小在宫宴中闹事,句句构陷如刀,指责国舅及老身,如此毫无君威、毫无无孝义、毫无无国体,你如此昏聩,可还能厘务社稷?” 太后一发话,所有旧党大臣乌泱泱站了起来,纷纷拜请:“请陛下明鉴,勿听偏信小人诬告,失了母子天伦,堕入不孝不义、不明不察,商纣夏桀之举!” 烛光透出战立人群的长影,乌鸦鸦压一偏,遮盖筵席,遮盖寥寥数几仍旧在座的新党士人,几乎把本来光明透亮的大殿吞没在阴影中。 直到此刻,潘令宁才察觉,旧党之势众,是可以撕碎陛下的存在!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逼宫劝谏 殿堂陷入诡异寂静当中,愈显得旧党的强谏似湍流直下,来势汹汹、不可阻挡! 在此急流当中,唯有崔题霍然回身,振聋发聩质问:“诸公,此乃积弊已久、祸害众广的一桩沉案,此时正当彻查之时,诸位反而如此强谏,视同逼宫,欲意何为?” 乌泱之众仍然端持笏板躬拜不退,纵使崔题声如击筑,荡响殿堂,依然似螳臂挡车,不足为惧。 皇帝双眸泠然扫遍群臣,站立逼宫者已过大半,唯少数坐着的中立派与新党士人却无人敢吭声,一个个皆噤若寒蝉。 本来才刚沸腾的雄心壮志,又横遭一盆冰水浇灭,冷静了大半。嘴角不由自主露出失望至极的冷笑。 与之平起平坐的太后,瞥了皇帝一眼,嘴角反而得意地勾起,而后滔天的威势便排山倒海直冲而下,扫荡形单影只的两人:“崔学士,你好歹是翰林馆阁的内翰官,满腹经纶,文章翰墨俊雄于众,岂会不知‘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我看你这内翰官也不必再当了!韩相可在?”(出自《大学》第三篇) 随着她冷眸一声呼唤,同平章事韩英荔立即起身捧袂:“臣在!” 而她的发号施令亦干脆利落:“即刻中书堂除,调遣崔学士外放!至于去往好处,我看崔学士年少心锐,该是羁縻方镇、建功立业的好气性,那北疆岭南都挺适合他!” 口谕一出,满堂皆惊,胆小者更是噤若寒蝉,而站立的官员则神色各异,或垂眸按捺得意,或左右眼神交意,权作壁上观。 韩相眼帘一抬,堪堪瞥了皇帝一眼立即收回目光,不敢迟疑回拜太后:“臣遵旨!” 如此变故,令潘令宁瞠目结舌,太后的威势竟可当着皇帝的面儿,号令百官?这是什么世道?可还有昭昭天理? 而太后显然也不打算放过她,凤眸睥睨,俯视蝼蚁般,甚至无需用半分的气势,只懒懒吩咐:“至于堂下的刁民,假做消息,欺君罔上,祸乱邦交,便拖出去杖毙吧!” 两名尉卫上前,左右钳着潘令宁的手拖出去,她垂死挣扎,可力同雏鸟,丝毫没有阻挡被拖出去的速度。她死死望着御座之上垂首敛目,不知作何深思的皇帝,发出凄厉地呼喊:“陛下,陛下,您是万民敬仰的天子,你要为我等做主啊!陛下——陛下——!” 皇帝岿然不动,似一尊僵化的神像。 那本该是她和无数遭遇不公的女子的神明,是她赖以全胜的圭臬,为何,为何却沉默如襁褓中的婴儿,甚至连聋哑残疾受尽世人白眼的王二蹬都不如? 一股悲壮似山口迸发的岩浆,几乎将她的信念吞噬,她眼泪汹涌,嗓音喑哑,再也喊不出冤来,眼中曾经极力绽放的灿然烟火此刻也渐趋暗淡,将近熄灭。 崔题此时更顾不上自己的处境,两步上前,伸出手欲阻止。 而后他陡然清醒,回眸直视皇帝。帝王的沉默如炼狱的永寂,他如堕五年前阴暗潮湿的御史台狱,彼时的他被折断羽翼、浇灭心志的痛楚,不正似如今被绝望拖走的潘令宁眼中暗淡的火光? 可是二弟崔辞殷殷期盼,乃至投河以死明志的眼神又震醒了他,还有潘令宁纵使深受杖刑也要卧床纸笔的身影,以及上百份按着触目惊心血手印的讼纸也似铁槌,不断敲击他的意志。 崔题五指猛地收拢,指节泛白,而后他拧牙高声质问:“诸公,此时不待,又待何时?莫非等到身死俱灭,方才燃烧一两份纸钱,权当告慰平生?” 便是他这一声召唤,太子率先起身,躬身劝谏:“陛下、太后娘娘!此案延绵不尽,需雷霆重审,以还泱泱苦主一份公道!” 终于,坐着的群臣当中,有几位剑眉英目、血气方刚的年轻官员跟随站起,亦拱手道:“陛下,太后娘娘,天理昭昭、法网恢恢,需重查鬼樊楼案,给予苦主一个交代!” “请陛下、太后娘娘,请重查鬼樊楼案,给予苦主一份公道!” 终于,满殿官员纷纷站起,再无一人如鹌鹑就坐! 此时堂中两股强谏之声此起彼伏,似战场兵戈交接的肃杀声。 便连殿角的烛火,亦被漫天呼声震得齐齐跳跃,如战鼓密集的鼓点。 光晕浮动中,皇帝缓缓抬头,扫视群臣,眸光倒影着烛火,忽明忽暗。 太后对如此场景,置以冷笑:“好……好,好得很!”她斜眼反问,“皇帝,你认为此案,该如何处置?” 皇帝似才汲取香火复活的神像,沉稳嗓音透着振奋刚毅:“太后娘娘,儿以为,此案已惊动寰宇,如今当着各国使节的面儿,更应重提彻查,以正纲纪法度、扬我大梁国威!” 听闻此,崔题拢紧的五指才悄然松懈,而被拖至殿门口的潘令宁,也终于停下,获得一线生机。她眼含泪光,殷殷期盼地望着皇帝,喜极而泣, 太后胸腔溢出一声哼笑:“皇帝也知,今日当着各国使节的面,还闹出如此笑话?” 太后怨毒了他,宁可自毁国朝体面的方式,也要拉她下水!既然鱼死网破,她也不再客气! 当着群臣和外臣的面,如训幼儿一般厉声训斥,“身为君主,你眼中可还有国体颜面?可还清楚自己什么出身,怎么当上的皇帝?” 文武百官还是头一次见年过四十的老皇帝,遭嫡母如此训斥,便是已不厘务的老臣也于心不忍。 几个鸡皮鹤发的致仕老臣,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而后一抖拐杖震怒道:“太后殿下!皇上为赵梁天子,自决主政十余年,您正当颐养天年之时,后宫岂能过问朝堂之事,这大庆殿上的朝政,该是赵梁的天子自行处置!” 太后看向那几个老臣,也多是先帝时期的旧臣了,亦或者三朝肱骨元老,为首的正是崔太师! 她快速地瞥了崔题一眼,心中已洞悉秋毫,故而杀出狠招,招了招手,命中官端上案盘,取过明黄的圣旨一经抖落,高声宣布:“朕乃先帝朱笔御封的摄政皇太后,便是天子也由朕选立,几位老相公怕是年事已高,或是吃了几杯酒,都有些糊涂了,这大梁的江山社稷,自先帝以后,本该先过朕的手,才到继任的天子手中!”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民意如潮 追溯前尘,林氏外戚之所以势大,乃是先帝修道昏聩所致。 先帝热衷修道,大兴宫苑、穷尽土木,遭到群臣反对,唯独太后温柔小意,与几个口蜜腹剑的佞臣拥护。 太后出身卑贱,原先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出逃后在街头卖艺为生,后来遇到了储君身份的先帝,而后入宫步步为营,排除千难万阻,最终登上了皇后的位置,又因无子,根基未能稳固,彼时也唯赖先帝的恩宠。 先帝为了更改她的出身,稳固她的后位,当然,也为了拉拢拥护他修道的近臣,大肆放纵培植林氏党羽。 当然,太后本身也极有野心,更具备政治手腕,她经手政务之后,大梁一改先帝荒废朝政多年的颓势,海晏河清,隐有中兴之势。 先帝不喜理政,政务便多由太后辅佐,起先只是代他拟朱批,先帝晚年病重之后,迷恋永生不老之术,更是全权放手交由林氏掌权,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是留下了一道圣旨。 即太后手中的圣旨,如今成了她的尚方宝剑! 太后一声勾起薄凉如冰刃的笑意:“若皇帝有失体统,失道于心,朕手中这先帝遗诏,便是施以天宪之威的凭据!” 此话一出,几位老臣语塞。 台下肃国公捋了捋髭须,挺直了腰身。 太后再度下令:“拖下去,杖毙!” 紧接着便是潘令宁的挣扎呐喊:“太后,您贵为圣母,岂可枉顾法度,纵容林氏外戚暗筑鬼樊楼掳掠杀害两家妇女,草菅人命。难道您不怕失道于心?陛下……陛下……哈哈,枉这白日明空,竟比炼狱还乌黑,泱泱大梁,却无一敢主持公道之人,难怪延朔党……啊……啊……” 她被拖出去,在廷下便受了杖刑。 崔题心如刀割,朝皇帝拱手:“陛下!” 皇帝此时抿着薄唇,却又是一言不发。 崔题只得对太后揖拜:“太后,便是庶民有所冒犯,纵使庶民有所冒犯,当着群臣和外宾的面杖毙,传出去也有损圣名!” “呵,名声?先帝尚且在世之时,老身的名声不已遭到你们这些老臣的糟蹋?老身何惧名声?” 几个大老臣气得指鼻子斥骂:“妖后,陛下的圣旨可并非让你枉顾法度、为非作歹!” 其余新党士人亦跟着激烈强劝,似要把妖后架在火上烤。 旧党众人亦群起而攻,嗡嗡争执声响起,传荡大殿,偌大的大庆殿又沦为党争之地。 皇帝反而做壁上观,看着你来我往,两方谁更具优势。 经年累月的党争,兼之延朔党挑拨,大梁的朝廷,已然成了笑话。 崔题忍无可忍,不打算再忍,便放出杀手锏,忽然朝高声质问太后:“太后娘娘,纵使不顾及名声,难道也不顾及雄、保二州拱手让人么?” 一听雄保二州,似睡虎拔须,林太后陡然侧目,眯眼盯着崔题。 崔题道:“鬼樊楼若不彻查,这幢案子屡屡提起,已成为朝廷群臣构陷源头,边疆更是异动,雄保二州首当其冲,若是此二州不保,大梁的江山危矣!难道太后竟连大梁的江山也可不顾?不过一桩案子而已,若林氏清白,太后娘娘又惧怕什么?” 崔题此前收到卫齐的密函,夙期山庄居然在保州,可见雄保二州应当是延朔党的据点,而并非江东! 林氏掌控雄保二州,必然跟延朔党暗中勾连,且恐达成了某种目的。因而雄保二州对林氏而言万不可失。 若北疆战乱,皇帝趁机褫夺林氏兵权,归还杨家军,他们失去了雄保二州,断了与延朔党勾连的据点。若皇帝迫于压力不敢褫夺兵权,北契蹄铁亦可臣南廷内乱之时,挥师南下,届时失去了雄保二州,林氏便如同弃子一般了,延朔党起还会光顾。 因而崔题的话并非他般表面之意,揪其真实动机,不过是点明他有的是法子破坏她与延朔党的勾连。 而崔题的话显然奏效,太后蹙眉忧思,眼眸左右摇动,止不住惊疑。 便在两方僵持之时,突然:“咚——咚——咚——”的鼓声再度响起。 是登闻鼓! 便连太后都愣住了,举目张望,群臣更诧异不已。 皇帝抬着头,聆听片刻,示意何都知。 怎么今日正旦,这么多人敲登闻鼓?何都知退出去了。 众人皆惊愕,唯独受刑的潘令宁缓缓低下了头,为了这鼓声,她便是挨着几板子,也在所不辞! 很快小黄门前来禀报:“陛下,外头有名叫玉荷的女子,领着数十名女子,齐齐敲登闻鼓,状告鬼樊楼之事!” “多少?”皇帝蹙眉。 小黄门惶恐,拜道:“登闻鼓院笼统统数,约……约上百人,还不止,宣德门外,南长街上汇聚着许多人,皆手持讼状,向宫门跪拜喊冤,自称是失踪女子的家属,求不可处置庶民潘氏,潘氏乃替他们告御状伸张正义。他们人势浩大,已不能驱赶。” 崔题一愣,原来不止他联合逼宫,潘令宁亦发动受害的百姓形成逼宫之势。 见此,崔题拱手道:“陛下,太后娘娘,此案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不能再堵,悠悠众口,若是强行堵截,恐适得其反!” 新党以及其他老臣亦跟着拜请:“陛下,太后娘娘,请务必彻查鬼樊楼一案!” 上下齐心,万众归一,加之崔题以雄保二州相挟在前,竟然堵得林太后不发一言,如在架子上火烤。 何都知察觉有异,悄悄来到耳殿询问,果然只见方指挥使,阿蛮不见踪影。 何都知询问:“陈靖呢?” 方指挥使反而诧异:“她……自称接了任务,暂时出宫去了,难道,不是大官派遣的任务?” 何都知若有所思,却不予回应,只默不作声回了大殿,独留方指挥使心下忐忑,生怕自己有所疏漏。 这陈靖怎么回事,之前不敬重他这个指挥使,敢与他动武已属嚣张,难道现在气焰渐涨,敢在大官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大功告成 宣德门外登闻鼓院,风雪已停。 往来敲鼓、奔走鸣冤的脚步踏满鼓院庭前屋后,在本该平整松软的雪地留下脏乱的脚印,终归打破了鼓院平日里粉饰的祥和平静,且不再轻易遭掩埋。 李判官看着这庭院中乱糟糟的脚印,只觉得心头烦闷,急得在廊下负手来回踱步。 更让他烦闷的是院门外,长跪不起的上百名青楼女子! 她们捻着手绢哭哭啼啼,轰也轰不走,若要强行驱赶,她们便一个个来回击鼓,似乎要震荡九重宫阙,以至于他与两名衙吏也束手无策! 这个正旦年节,他怕是难以回家吃团圆饭了,越想越烦,忍不住“呸”地一声。 而后,便听到门外传来更凄厉地哭喊: “请陛下为小女子做主啊,民女被掳掠入鬼樊楼,逼良为娼,殴打折磨,一身疾病,生不如死,天理昭昭,岂能让魑魅魍魉逃遁!” “求陛下开开眼,为我等伸冤,潘小娘子是为公道奔走的义士,请莫要为难潘小娘子……” “恳请陛下莫为难潘小娘子,为我等做主吧……” 时而又齐声唱着悲凉的曲儿:“金杯映酒胭脂浓,强欢犹带泪痕匆。堂上白骨雪茫茫,强为温酒奉仇容。人间唤作善翁,谁怜荒冢野蒿风?血珠染透春罗袖,犹认青蝇作玉骢……” 平日里游棚听着宛如仙乐的曲儿,此刻跟催命符般,让他心浮气躁,忍不住招呼小吏来询问:“宫里来消息了吗?” “禀官人,还未曾!” “再去报!” 小吏为难道:“官人,小的已来回报了三次了,如今南长街外亦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宫阙之外还有刁民拖家带口,携族带友地跪在宫门外跪请,只求陛下开恩。只怕也过不去!” 李判官便匆忙登上鼓院阁楼,往东边一眺望。 果然,那宣德门外南长街,皑皑雪地中,似有蝼蚁聚集般,成点结状跪满了一片人,便是百步宽的街衢也被他们阻断得,车马难以通行。 如此犹不足,仍有百姓陆续加入。 他们亦哭求叩首,口中呼着同鼓院门前青楼女子的状词,宛若串通一气! 李判官唾骂:“真是反了天了!征之历朝,焉有如今之景象?谁鼓动着他们,如此大逆不道?” 小吏答道:“小的听说,腊月之时,京里茶棚酒肆,总有说书的先生宣讲着‘邱娘子击鼓救长姊’的故事!” 李判官霍然锐眼扫向他,又眼珠子咕噜噜转,一番思忖:“这幕后之人,竟比延朔党还可怖!” “然而京师的百姓皆说,是民意,民意若叩天,便势无可当!” 正说着,又瞥见,自个儿鼓院楼下,又跑来一个穿着襕袍逍遥巾的太学生,与跪在首位的玉荷攀谈着什么,突然“扑通”跪在门口,义无反顾加入声势浩大的请命团当中。 “这个诸生,怎么也来凑热闹?” 小吏张望了一番:“是太学的贡生齐远,听说宫里头不怕死告御状的那位,便是齐物书舍的掌柜!” 李判官了然,脸色更黑了,为吃不上的团圆饭气得直哼哼,而后负手离去:“哼,跪吧,我倒要看看太后见不见他们!” 鼓院楼下,玉荷轻轻抽泣,冻得通红的手吃力地抬起,以手绢拭泪:“齐少东家,你怎么来了?潘小娘子为了你的前程顾忌,千万叮嘱我等,不可告知你!” “我在家中同大人扫除,忽有小童递了匿名信,惊悉她击鼓入宫面圣,生死一线,才匆忙赶来。” 少顿片刻,他低声道,“宫门外请命的百姓,乃是我告知城东东来衣铺的张掌柜,他联合了其他被拐女子亲眷,举族人一同来跪拜,才有如今之势。这些当差的最是势利眼,若光凭你们一群青楼女子,只怕他们视而不见!” 玉荷眸中闪动着泪花,久久才言道:“……多谢齐公子!只是今年大比,恐将你的前程……?” “读书人读的是礼义,若为公道叩天,我等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让尔等小娘冲在前头!” “然而她今晨击鼓入宫至今,生死未卜,若把你也卷进来,反而不值当!” 齐远心中涌起一阵剧痛,却不为自己的前程而痛,而为潘令宁的义无反顾而痛。 是何等遮天蔽日、纲纪法度空绝的黑幕,才让她拼尽全力、舍生取义也要入口叩天? 齐远喉头发涩,慷慨陈词道:“她若认为做着这些事值当,我便也做着,亦觉得值当!” …… 禁中,大庆殿离宣德门并不远。 宫门外震天的呼请,穿越两重厚重的宫门,似悲壮的战歌丝丝在殿中回响。 殿中群臣的恳请亦不遑多让。此时所有新党及中立官员,乃至致仕的老臣皆离席,手持笏板朝御座拜请,许是宫禁内外,上下齐心,让旧党失了声势。 前期,肃国公还垂死挣扎训斥几句:“尔等想逼供造反么?”后来,见无人附和,韩相、刘敏几位宰执要员仅是垂首躬立,便连御座上的太后也不发一语,意识到不对劲的他,也噤若寒蝉不再吱声。 北契使团的虬髯大使又幸灾乐祸说道:“南廷的鬼樊楼,老夫原以为是何等地避人耳目、无法无天,如今看来,哪抵得过门外泱泱民众之势?” 本是无心插柳的一句话,却陡然让太后凤目一凛,迅速扫来。 虬髯大使似乎不惧她的目光,反而笑眼微弯盯着太后,举起酒杯自饮了一口。 崔题暗自把两人细微的目光交接,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只与太子相视一眼。 太子了然地点点头。 而后,太后陡然把手中紧握着的如天宪般的大行皇帝圣旨,小心卷起来,轻轻搁回中官手中的案盘,一直紧绷着的如狸奴竖毛的身躯也悄然放松。 她叹一口气说道:“既然万民所请,便重查鬼樊楼一案!” 此话一出,又是满殿哗然,不论新党旧党,皆纷纷抬头,怔愕地直视御座的太后。 皇帝亦是睁大眼眸侧目,犹自不敢相信。 太后已无力周旋,只冰冷地吩咐了一句:“皇帝,老身乏了,此闹剧,尔等自行收场!” 随着中官高呼一声:“摆驾,太后回宫!” 肃国公急忙尖锐地唤了一句:“太后!” 然而太后未给回应,甚至淡漠得不予一个眼神,她搭着中官的手,便在群臣的怔愕眼神当中,意兴阑珊地离去。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活罪难逃 恢弘的大庆殿重归皇帝掌执,天子双手搭着蟠龙扶手,端坐凝视殿中群臣,虽面色如常,嘴角却勾着凛冽地笑意。 瞥了一眼不再吱声的韩相、刘敏和肃国公等人,眼中仅剩睥睨:“既太后娘娘也吩咐彻查,鬼樊楼一案便刻不容缓!” 他以三指支以颐,状似松散,实则语气不容置疑道:“翰林知制诰拟制,即刻,特旨除授学士官崔题,为……勾当三法司判官,便……仪同御史大夫,正三品,假借紫服,赐金鱼带!”他抬眼瞥了大理寺卿、御史台、开封府的几人一眼,不留情面。 口谕出一半,百官神色复杂,又偷偷相觑,却不敢声张。 又听皇帝说道:“往后全权处理鬼樊楼案,云集楼诗案,崔判官政之所往,京百司协理,上至宗亲,下至小吏,皆不得无故延怠,违者,依阻碍公务查办!” 崔题犹在惊愕当中,只能回眸强敛了面色,下跪领旨:“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群臣终是,忍不住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勾当三法司判官,虽是临时添置的差遣,为首创,可若等同正三品御史大夫,穿紫服金鱼带,其权利便凌驾御史中丞刘敏之上了。 且崔题从正五品闲散学士官,超迁三品,如此迅捷,大有五年前陛下重用他重启新法的故事,难免让人揣测。 崔题迟疑片刻,仍是试探性地请示:“陛下,庶民潘氏……” “庶民潘氏,哼!挑动两国邦交龃龉在先,虽有苦衷为鬼樊楼万民苦主请命,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监押大理寺牢狱,听候发落!” “只是……”崔题欲说什么,却收到太子摇摇头,蹙眉逼退的眼神,他只能掩盖心焦,伏拜叩首,“臣遵旨!” 而后,宫人送上菜品酒水,梨园伶优入殿起舞。 皇帝与文武百官又继续谈笑宴饮,仿若方才的庭审过场只在梦中,然而虚假祥和的表象之下,强制隐藏的风雨却并未能烟消云散。 急忍捱到夜幕降临,宫宴结束,帝与后妃散去,百官和使臣退场之时,崔题匆忙走出大庆殿,寻到方才挥令执行杖刑的禁军指挥使,急切低问:“孙殿帅,方才……受刑的潘小娘子,她怎么样了?” 因他如今已许借紫服,正三品的身份了,殿帅亦朝他拱手:“崔相公,那位小娘子挨了五棍,尚未受刑结束,我等便已收手!” “五棍……”崔题心中仍是焦灼,一声叹息,“宫里尉卫的杀威棒,可不似登闻鼓院的水火棍……” 殿帅猜出他的担忧,笑道:“崔相公放心,因她是苦主,我等用刑之时,留了三分力,应未伤脊骨,她只需静养两三日,便可转愈!” 崔题又想着,只是她如今在牢里,又怎么能静养? “志卿?”便在他忧虑之时,太子忽然召唤。 崔题只能辞别殿帅,朝太子而去。 “殿下!” “你在担心潘小娘子?” 崔题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嗯……” “不必担心,你如今是勾当三法司判官,她的案子也在你管辖之内,稍等几日,等使节离京,风头过了,再祈求君父放出潘小娘子,应能无碍!” “崔某也是如此打算!” “既如此,你怎么还担心?”太子挑眉,略微调侃。 崔题察觉他定要做取笑,便敛了心绪询问:“殿下,你有何事?” 太子只得正容道:“今日太后如此轻易妥协,旧党也不再紧咬,孤担心仍有蹊跷。毕竟太后的品性,并非轻易认输之人!” 崔题眸光一动,斩钉截铁说道:“因为延朔党!” “嗯?”太子惊诧,百思不得其解。 “杨珙曾留下书信,延朔党妖言惑众之词皆从鬼樊楼等秦楼楚馆流出,想来,鬼樊楼本应该是他们的喉舌,这也是林氏与之交易的筹码。我调查之时,鬼樊楼的这些女子,皆被‘林公子’设了奴籍,不得不听令行事,而今日之后,这些形同提线木偶的女子,陡然恢复了神志,自发走到宫门前告御状,便是林氏的雷霆手腕,也弹压不住沸反盈天的民怨,当鬼樊楼失去可控制的傀儡,你才延朔党该如何处置?” “不过是一枚棋子,取而代之!” “殿下聪明,能调动泱泱民意之人,难道不比臭名昭着的鬼樊楼更利于延朔党吸附?” “他们,莫非盯上了潘小娘子?”太子蹙眉,为掠过脑海的猜测心头一骇。 崔题却不予回应,他仍不清楚潘令宁在他未察之时,都在暗中做了什么。 “还有一事,我前几日收到了卫齐的来信,延朔党党魁夙期公子出自夙期山庄,此山庄位于保州,不过……”他看了太子一眼,一番思虑,仍是惋惜说道,“卫齐查到之时,夙期公子已死,此线索断了!” “什么?那延朔党如今……乃群龙无首之状?” 崔题又摇了摇头,“我不甚确定……这位夙期公子,是个药罐子,几度病重,又起死回生,卫齐仍需探查!” “看来此事越发地扑朔迷离了……”太子感慨,又想起了什么,“你前些日子曾告知我……皇城司的阿蛮,颇显可疑?” 崔题点头:“只是我仍不知……她在此案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太子忽然略显落寞,垂下眼帘。 崔题一番不解:“殿下?” 太子微敛神绪,谎做自然一笑:“她若真为细作,只怕,何都知也饶不过她!何都知虽然恭敬慈善,平易近人,可年轻时,可有皇城司十殿阎罗的酷恶之名!” 崔题听罢,亦跟着一阵沉默。 …… 晚风轻拂,雪停几日之后,夜空浓云中竟浮现几颗悬星。 经日疲劳的阿蛮,行至皇城司衙门之前,脚步微顿,扬头张目,努力看清稀疏的悬星,而后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才居然走进衙门。 入内碰着两个吊儿郎当步出的同僚,却是打趣:“哟,女卒回来了!” 她在衙门,同僚习惯强调她女子的身份,实则带着几分调侃与蔑视。 阿蛮不予理会,仍是步入中堂,而后,便看到何都知端坐首位,此时正喝着方指挥使递上的热茶,拨着茶盖,头也不抬,不怒自威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阿蛮的脚步,便彻底止住了,立在门槛之外,有些踟蹰不前。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不忠之刑 皇城司衙署深藏宫禁内,紧挨着左承天门,凶名昭着,除却被缉捕的犯人,无人敢轻易造访,因而中堂搭建与别处衙门不同,既是议事的厅事,也是威吓的审讯室。 五花八门的铁器密布四壁,刑具森然如恶兽环伺,最醒目之处盘悬着一条狼牙鞭,似吐着信子的毒蛇。 堂中一口半丈宽的高脚铜炉,熊熊燃着炭火,热浪翻滚如地心熔岩,将对岸之人与物炙烤得摇曳变形,便连何都知的脸亦跟着扭曲模糊。 阿蛮迟疑片刻,行叉手礼:“大官!” 梁指挥使忽然信步走至她身后,轻哼一声,猛地推搡,力道之狠,以至阿蛮一个趔趄,险被门槛绊倒。梁戟旋即反手,“砰”地关死厚重厅门。 炉火灼人,即便相距丈许,滚烫热浪依旧扑面而来,瞬间蒸出薄汗。阿蛮拢紧袖中微颤的指节,面上古井无波,只凝神盯视着上座身影的每一丝动静。 何都知搁下茶盏,终于抬眼斜睨:“这几日……出什么差去了?” “回大官,属下惊悉夙期公子正旦现身京城,事急从权,匆忙追查!”阿蛮声音平静如冰湖。 何都知当初相中她,破格提拔入暗部,便是相中她如此定力。如此天生傀儡面具,不轻易显山露水,绝佳影卫人选。可惜…… 何都知略一挑眉:“可有查出什么了?” 阿蛮低头垂眼,语气毫无变化:“……属下仍在追踪!” “可是,夙期公子已死,你不知?”何都知挑眉。 阿蛮终于霍然抬头,何都知总算在她古井神潭的眼中看出了些微的波荡,可是当她再度躬身拱手之时,语气又恢复如此:“属下惭愧!” 何都知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言语却无惊无波:“你是一时疏忽,还是知而不报?” “属下确实不知!”阿蛮身子伏得更低。 “北契国使团婢女失踪案,那假作消息的庶人潘氏,曾僦居于你家中,你也不察?最后,竟等得她击鼓自首?” 阿蛮僵持着手臂一动不动,额间隐有渗汗,不知是否源于堂中过热的炉火。 不过,她很聪明,很快如实道:“属下,当时在追查延朔党,况且婢女失踪案,为梁指挥使负责,属下恐怕有邀功之嫌,故而,未曾多留意此案进展。” 她初入司,便遭到梁指挥使针对,令她做文吏,故而打了一架,故而两人颇为不对付,她曾经的确抢了梁指挥使的功劳,遭到训斥之后才有所收敛。 因而此话听着合情合理,可也并非十分坦诚。 说到底,她在他面前,不过似潭中鱼儿,看似藏得深,实则已被一眼洞悉,她应该很清楚,因而不再直接否认,反而编排一出妄图能让人接受的好故事。 何都知冷淡一笑,又拾起杯盏,拨着茶盖喝茶。 阿蛮微微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恭顺垂下眼里。 梁指挥使且突然冷哼:“不想邀功,难道,也不想本指挥使领功?朝会当日,潘氏受罚,宫外便响起登闻鼓声,前后功夫掐得如此之准,这潘氏怕是在宫中安了眼线吧?” 阿蛮蹙眉,许是藏着对梁指挥使的不满,言语陡然冷硬霸道,毫不退让:“卑职当日惊悉夙期公子下落才匆忙离开,有大庆殿角门通传的小黄门为证,梁指挥使洞察秋毫,莫非事先无盘查?” “哼,我看你能狡辩到何时!” 梁指挥使看她似刺头,早就视为眼中钉。 何都知却抬起了手,制止两人争吵,他拨着茶盖,发出清越的声响,伴随着他带着闲适低沉的嗓音:“老身记得,一年前调查鬼樊楼案,乃是你自动请缨?” 阿蛮琢恭谨鞠躬:“正是……”可她伏拜的模样,并未显出半分诚惶诚恐。 “说起来你和庶人潘氏,称得上乡党,祖籍江东,你流亡入京被陈河收养之前,曾有一位姐姐堕入林氏的游棚为妓女,而后不幸枉死,当时还未称为鬼樊楼。你去年主动请缨之时,怎么不提起这段过往?” 堂中陷入死寂,唯炭火灼烧时的轻响。 阿蛮躬身面容伏得很低,以至于何都知一眼望去,已然看不到她的面容,而她的双手似乎焊死一般,保持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恍若冰雕。 许久,她嗓音略有些沙哑回应:“幼年之事,奴,险些忘了!” “忘了?”何都知挑眉摇摇头,又不慌不忙地低头喝了两口茶。 待茶水暖过全身,他才放下茶盏起身,负手信步,走到她跟前,围着跪拜的她踱步一圈,冷眼瞥着她道,“老身当初挑中你,乃有心栽培,可这两年看你,对皇城司似乎无半分感情?” 阿蛮突然下跪,声音沉,而透出了两分难得地急切:“还请大官明鉴!属下一直以皇城司差遣为要务,办差尽心尽力!” 也不知这几分诚惶诚恐是做戏,还是果真有些敬畏。 何都知睥睨俯眸:“看在你这两年来办差得力的份上,老身本不想细究你的过往,然而知而不报,已坏了司里的规矩,便罚十鞭,令尔自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说罢,负手背对着她,冷声吩咐:“梁戟!” “属下遵命!” 梁戟拱手后,邪笑一声,取下墙上的狼牙鞭,鞭上尖刺密密麻麻似荆棘,冒着寒光。他试试手劲稍微用力一甩,裂空破云之声响彻大堂。 梁戟点点头,对选中的这条鞭子满意地点头。 何都知耳朵一动,沟壑纵深的眼眸一转,然而对他显然徇私报复的盘算却并未理会,视若无睹。 梁戟带着一抹小人得志的笑容走向阿蛮,没有任何同僚之间的客气安抚之语,咬牙?目往阿蛮身上甩去。 “啪”第一声,便是皮开肉绽的声响,以及阿蛮的闷哼声。 可阿蛮双手紧拧,指尖掐入掌心,几乎渗血。她脸上渗出大雨覆面一般湿漉漉的冷汗,可她还是死死咬牙,挺直腰板,唯有一点屈身示弱,或者露出不堪受刑之状。 梁戟手不疼,连续恶狠狠地挥舞着鞭子,到最后,阿蛮仍直挺挺地跪着不曾伏倒,他反而已手酸,不得不停下,揉了揉手臂。 就在即将挥下最后三鞭子之时,却被何都知陡然扣住了手腕。 梁戟惊愕地看着长官:“大……大官,可是要停下?”他言语中隐隐地不甘,还差三下呢,他这两年,在这个备受何都知器重的刺头身上受的火气,还没尽数发泄。 阿蛮闻言,睁开湿漉漉的眼睫,望见眼前的炉火冒起一束微光。 然而,在她未看清光晕之时,鞭子破空的锐响,以及更猛烈地刺痛瞬间袭来。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5章 讨她入宫 不知是这最后一鞭蕴含了雷霆之力,还是她因那束短暂的光亮稍懈了心防,那钻心的剧痛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阿蛮一直顽强挺直的腰背猛然弓曲,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骨般,只能以颤抖的手掌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维持不倒。 而这一记重创,竟出自何都知之手! 年近花甲的何都知面色不改,仅凭一手,便能挥出如此刚猛霸道的一鞭,那狠绝的力道与角度,看得一旁的梁戟都眼皮猛跳,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再不敢出声。 “啪!啪!” 又是两鞭,毫不容情!何都知这才收手,反手将染血的鞭子抛给梁戟。 此时的阿蛮,已是匍匐在地。背后鞭痕交错,血肉模糊,尤以最后三鞭为最重,几乎分不清界限。 粘稠的冷汗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她如同濒死的小兽,伏在尘埃中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破碎的皮肉,带来灼骨锥心的剧痛! 脚步声沉沉临近。何都知皂青靴尖停在她脸庞边缘,鞋尖几乎要贴上她鼻翼。浓重的尘土腥气,混合身上的血腥气涌入鼻腔,令她胃中一阵翻滚。 就在疼痛几乎吞噬她的神志之时,她听见他自高处垂落的冰冷嗓音:“这十鞭,也好叫你自省,皇城司内什么规矩不能破!可长记性了?” 阿蛮从胸腔里震出一点点嗓音,便疼得似锥心刺骨,她隐忍片刻,才挤出一句清晰的话:“卑职……谢过大官提点!” 何都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下去疗伤吧!” 正当他的鞋面从她脸庞近处离开之时,衙门外忽然传来匆忙而入的脚步声,一名逻卒禀报:“大官,福宁殿有小黄门前来传旨!” 何都知立即走出去了。 梁戟瞥了眼地上蜷缩的身影,蹲下身,用鞭柄拍了拍阿蛮脸颊,脸上尽是嘲弄的狞笑:“哟!何大官平日里对你之器重,令我等以为你是他什么侄孙女,今日一看……啧啧……原来抽起来比老子还狠!” 阿蛮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对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给予了眼不见为净的蔑视。 谁知何都知又突然折返,这一次确实,高高在上的语气中带着两分关切:“可还能动弹了?” 阿蛮不想示弱,便努力地爬起,但也只能勉强跪在地上。 何都知睥睨垂眸,眼底仍是冷淡:“陛下召见和太子召见,作速敷药,换一身衣裳,跟老身入福宁殿吧!” 梁戟惊奇地睁大眼睛,眨眨眼,不敢多问。 阿蛮已无力思考,只得顺从应声:“是……” …… 何都知领着她和小黄门回福宁殿之时,夜幕已沉沉落下,宫灯初上。 穿过空旷死寂的大庆殿回廊,两侧残存的彩绸金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无声诉说着几日前万国来朝的虚假繁华。 步入内宫,中轴第一重殿宇福宁殿赫然在目。 殿角石陛旁,静静停放着东宫的金辇,在幽暗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似于是着什么。 何都知先行入殿复命。 许久,才听得殿内幽幽传出宣召:“宣——皇城司逻卒陈靖入觐!” 阿蛮深吸一口寒气,踏过沉重的门槛,低眉顺眼趋步而入。 她不敢轻易抬头直视天颜和太子,这副模样,看似谨小恭敬,实则她极力因忍着剧痛,而无心打量。 只是终究得行礼,她微一弯腰,便传来锥心刺骨地剧痛,才擦拭干净的额头又极速渗出密汗,只得屏息凝神,全凭定力因忍着,缓缓躬身拱手行礼:“卑职皇城司女卒陈靖,拜见陛下,拜见储君!” 便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她便已忍得眼泪直泛。 太子坐在皇帝身侧,蹙眉眼露担忧地打量着她,见她脸上苍白渗汗,便是请安之时,那嗓音亦咬牙隐忍不似寻常,已然察觉到她的不适。 “你便是阿蛮?”皇帝皇帝却浑然不在意,只冷漠询问。 “是,化名阿蛮,本名陈靖!” “陈靖?莫非,是靖献之靖?”太子忽然轻声询问。 以至于皇帝与何都知转头,目光微动投向他。 阿蛮亦些微惊讶抬头,因为鲜少有人第一遍猜准她的名字,皆以为“婧”字,于是再一伏身拱手:“是,殿下!” 太子了然点头,头一次知道她的真名,指尖无声地在扶手上点了点,“陈靖”二字亦在心里盘旋了几圈。 “身手如何?”皇帝再度询问。 “回陛下,卑职骑射、剑术、鞭法、拳脚,皆尚可习练。”阿蛮努力让声音平稳,但脊背的剧痛如影随形,眼前景物又开始摇晃发黑,她几乎站立不稳。 太子一直凝神观察,此刻终于忍不住微微倾身,留意到皇帝的余光,只得强行按捺住。 皇帝眉峰微蹙,仍是不疾不徐:“一个女子,如何习得这些?” “卑职自幼,随父陈河习练。”阿蛮的呼吸愈发艰难,“卑职愚钝,唯此道略有天分。” “陈河?”皇帝重复这个名字,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疑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何都知立刻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回官家,陈河亦是皇城司老卒,三年前才病退,陈靖乃女承父业!” “哦……也算两代忠勤。”皇帝了然,他似乎对她的出身才稍感满意,不再追问,视线转向太子,“她便是你相中之人?” 太子被这直白的问话弄得有些窘迫,目光飞快掠过下方那个强撑的身影,声音放低了几分:“正是,恳请父翁成全!” “一个已然暴露身份的影卫,留在皇城司,也不见得比儿郎有用处,东宫既已开口讨要,何都知,你便做安排吧!”皇帝摆了摆手,一锤定音,显然无需过问阿蛮的意思,她不过是上位者随意处置的物品。 何都知心思翻转,思忖着“东宫讨要”的用意,这阿蛮身份还有些复杂,可眼下他也不敢多问,只得先应下:“是,陛下!” 阿蛮怔愣抬眸,望着上位的两人,见太子眼中的隐隐关切,可她浑身虚浮、疼痛难忍,也无法过问,只得失落地低下头。 而后皇帝留太子叙话,把何都知和阿蛮打发出去了。 殿外,何都知冷声叮嘱阿蛮:“既是东宫讨要,陛下也应允,往后,你便归入东宫六卫,不再是皇城司的逻卒!回去养伤几日,等告身批出,便去东宫点卯吧!” “大官,可还有回旋余地,令陛下收回诏令?”阿蛮一度曾把何都知当成至亲长辈,毕竟何都知读她有知遇提点之恩,且屡屡对她破格委以重任。 何都知却面色一冷:“怎么,东宫前程似锦,容不下你一个女卒?还是,你瞧不上太子殿下的赏识?” “孩儿不敢!皇城司虽恶名昭着,然行事无拘,孩儿安于暗处,东宫……规矩森严,只怕孩儿不识礼数,反而给大官添麻烦!” 何都知叹息一声,也不知心软还是无可奈何,只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君命难违!往后,太子才是你的主子!” 太子出了殿门,何都知行礼之后,回福宁殿去了,独留下阿蛮。 阿蛮陡然下跪,朝太子叩首行礼:“储君殿下,卑职力不济,不堪拱卫重任,斗胆,求殿下收回成命!” “陈尉卫快起!”太子急忙伸手步出,将要扶起她。 阿蛮却牵动了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猛然倒下去。 太子扶着她的双臂,深深蹙眉:“你……似受了重伤?”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章 她叫四妮 阿蛮挣扎,推开了他的搀扶,拢紧五指强忍着疼痛吃力爬起,挺直了腰板。 “殿下,卑职斗胆,求您收回成命!”她再一次请命,拼尽全力忍着剧痛,亦要把恳求说出。 太子摇摇头,似乎略有些不解:“你的伤,是皇城司责罚的?既如此,为何坚决留在皇城司?况且,留在皇城司,你连自己的本名都无法示人,你甘愿终埋于暗处?” “殿下,请您收回成命!”她不想多解释,只再一次伏拜磕头,也掩饰了强撑不住的虚弱。 太子叹息一声,却只说道:“孤先带你回东宫,待御医看过你的伤口,此事稍后再议!” 阿蛮似乎也无理由拒绝,她已然快要撑不住,浑身虚汗发抖,险些晕厥过去。 …… 东宫率府的值房内,火炬如昼,宫人依太子之令又送回两盆炭火,才驱散室内冰冷的阴湿之气。 御医匆忙前来后,发现是女卒卫,只得请宫人帮助脱了阿蛮的衣裳,透过娟纱屏风,看到那纵横交错透着殷殷血红的伤口,已是触目惊心,待问清楚宫女伤口深浅,只摇摇头叹息。 出来复命之时,御医语气中满是怜悯:“老臣,便没见过这般狠毒的伤口,还是打在一个女子身上!” “她怎么样?”太子负手在殿外,听闻此话,亦是转身一惊。 “约莫十道鞭伤,那么厚重的冬衣下依然皮开肉绽,且还残留着狼牙的钢钉,可见受了重刑,且很难痊愈,必然要留下伤口了!”太医说罢,摇摇头。 太子陡然沉默,负着手臂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双眸呆滞盯着庭中雪景。 “幸好是习武之人,这点疤痕也不碍事!殿下,老臣将给她敷药,缠上白布静躺五日再看,可否?” 太子不动。 “殿下?” 太子略一回神,含糊道:“嗯,以你之见照办!” …… 太医走后,太子步入值房,缓步走过屏风探视床上的阿蛮。 两名正湿着布巾,给阿蛮擦汗伺候的宫女伏身退至一旁。 太子见床上之人脸色苍白,抖着身子呓语,低声询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回殿下,太医说,陈卫尉身有溃疡,恐有脓毒血症之险,这几日发了温症,要小心应对!” “嗯,你们留下伺候吧!” 宫女应声是,又上前伺候着。 太子也不好靠近,男女有别,他只得离床半丈之远负手远觑,想起她的跪求推拒,眼眸一深,失落地垂下眼帘,而后默然离去了。 他之所以把阿蛮调入东宫,便是听了崔题之见。 阿蛮身份可疑,若在近旁更好掌握她的行踪。他与崔题调查延朔党,与皇城司调查延朔党,所求目的迥异,自然不肯让皇城司险掌握了线索。 只是他对阿蛮又隐隐有了怜惜之意。 只是不知道阿蛮,为何宁可委身于臭名昭着的皇城司影卫之职,而不肯光明正大入东宫六率府,堂堂正正地以本来身份示人? 而此时的值庐内,宫女退去之后,熄灭烛火,房中陷入一片黑暗,阿蛮在高热中却反复被噩梦纠缠。 …… 梦中出现久不再忆起的村头茅屋,三间茅舍每逢下雨便如水帘洞,湿风和冷雨从任何想不到的地方侵入,很快淋湿常年阴冷的地板。 从爷爷辈起便祖传的破旧蚊帐,是家中唯一挡风的东西了,床榻上唯有腐败的茅草,钻满了虱子,每当入夜之时便四处啃咬着皮肤。 家徒四壁,四个女儿一个襁褓中的男丁,唯一身半新的衣裳轮流穿换。 阿蛮多数时候只裹着不从何处捡来的破布,蓬头垢面,光着脚丫子,浑身脏兮兮,每日劳作仍不能糊口的父母,还要紧着襁褓中的小儿子,顾不上四个女儿,任由她们似叫花子捡拾食物。 哦,那时候她不叫阿蛮,更不叫陈靖,村里叫她四妮。 彼时的四妮三四岁的年纪,还不能开口说话,从无人认真教导她该如何与人交谈。 幸好几个姐姐对她颇为照拂,捡拾了东西皆要分她一口。 饶是如此,她们捡拾的东西仍被父母哄去,攒着等候要债的上门之时,还可以抵消几个铜板。 四妮小时候见到獐头鼠目、牛高马大的无赖上门索债,便浑身发抖,她总想尽办法捡拾破布木砖,堵截坍塌的草浆矮墙,可她辛辛苦苦堵上十几日,仍轻巧被几个无赖一脚踹得稀烂。 “哗啦”一声,院墙的破布废砖散落一地,她也吓得躲到柴扉之后,怯生生地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几个姐姐阻拦无赖抢夺家中的东西,最后,便连祖传的破旧蚊帐也掳走了。 来了几次,掳不走任何东西了,便拖着十岁长姐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哭喊,淫笑着便要掳走。 四妮头一次发疯一般从柴扉后冲出来,抱着他们的手臂啃咬,又被似甩开狗崽子一般,狠狠甩到了柴扉上,刮了一身伤,稚嫩的手脚全流淌着血。 然而父母回来之时,只冷冷地撇了一眼,娘亲甚至低骂:“讨债鬼!” 又过了两日,长姐忽然不见了,父母只说:“嫁人了,享福去了!” 她幻想不出,长姐享的福气该是如何,是否能每日吃上一碗逢年过节才吃上的汤饼? 又过了几日,二姐也不见了,唯独七岁的三姐与她。 好在,要债的不再上门来,她与三姐过了一段消停日子。 一日,她与村里的混孩子大牛,为了抢夺一根柴薪打了起来,大牛讥笑她:“你再蛮横又何用,将来还不是被卖到窑子,摇尾乞怜等着大爷我赏几个铜板!” 她用含糊不清地回敬了几个字眼:“你……才……窑子!” 大牛哈哈大笑:“你家欠地主的税还不上,你大姐被卖进了窑子,你二姐抵做丫鬟,我前几日还听俺爹与隔壁王叔酒后闲话,说在镇上游棚,看到你长姐涂脂抹粉,打扮得似十五六岁大女儿,等候贵客梳拢开苞呢!” 她不知“梳拢开苞”为何意,只觉得不是什么好词,便又把大牛打了一顿,自此,她才知道她天生一身蛮力。 她雄气赳赳回家后,磕磕巴巴地对三姐道:“长……长姐在……镇上,我……我们去找她……吃汤饼!” 三姐陡然抱住她哭道:“四妮,快逃,爹娘想杀了我们,快逃!”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7章 该杀世道 她不知为何意,只是三姐极快地回屋中翻翻找找,最后只翻出两只她们平日里乞讨的破碗,也唯有两只破碗可傍身,便拖着她的手逃跑。 然而才行至村口,忽然钻出来几个村民把她们堵住了,揪住三姐与她的手臂,按跪在地上,指着他们骂:“你们逃了,村里的人头税谁人来抵,莫非想让王地主扒了我等的皮?” 后来爹娘赶回来,也是一通跪地哭求,才平息了此事。 回家之时,爹爹叹气,娘冷着脸一言不发,正似之前看到她被摔得浑身是血,也只回以一个冷眼低骂了一句:“讨债鬼!” 又过了几日,一日她在梦中听闻三姐细微的挣扎,悄悄爬起,却看到爹娘合力把被堵住了嘴,却仍挣扎呜咽的三姐倒悬,头埋入水缸中。 三姐扑通的水花再一次打湿了常年阴冷的地步,爹爹老泪纵横,哭着呢喃:“丑妮儿,对不住……爹娘对不住你……来世投入好人家……莫再冷着饿着……” 三姐脸上有两块斑,打娘胎里自带,村里叫她“丑妮儿”,父母不识字,起不了什么好名儿,也跟着叫唤。殊不知三姐十分抵触这个名字。 娘亲却连她的名字都不叫唤,脸则比地面还更阴冷,狠着眼劲儿咬着牙,把瘦小的身体强按入水中,一言不发,也没流一滴眼泪。 从此,娘亲的脸成了她噩梦中盘旋不散的母夜叉之貌。 终于三姐不再动弹,他们齐齐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娘亲却疯疯癫癫地笑了,笑声尖锐阴森。 而后他们二人合力把三姐的尸体搬到院中井边,开始放声大哭:“妮儿……怎么这么想不开……丑妮儿……怎么跌入了井里,让爹娘怎么办?” 夜黑风高,爹娘刺耳的哭声似黑白无常索命的笑声,让她浑身发抖。 村民很快聚集而来,惋惜、同情、质疑、斥骂诸多情交织,神色各异。 有几个质疑三姐之死蹊跷的,很快就被“痛失爱女得了失心疯”的娘亲,持着铁锹疯打疯骂,而后做鸟兽散。 又过了几日,无人再质疑三姐的死,才七岁的三姐,似乎从未被人在意,只草草裹了半边破败的草席,随意挖了个土坑掩埋了,而后很快填平,甚至连坟茔也未留下,自是成了菜地;里的肥料。 她送三姐入土之时,牵着三姐冰冷的手,心想着:那日她们若是逃出去多好,兴许就可以与三姐拉着手自由自在地乞讨了! 她没哭,也不闹,只是趁着一日半夜,扯了睡梦中弟弟的襁褓,逃了出去。 因为她知道这块布值十个铜板,可以换十个笼饼,往日,是她和姐姐四人,十五日的口粮。 村里的狗吠惊醒了村民,有人尖声大喊:“又有娃子逃跑了!” 他们追来之时,娘亲最熟悉她的路线,很快追了上来。 她看到那张夜叉脸紧追不舍,心中十分恐惧,只是心头持着三姐的信念——逃!便拼命地逃跑! 后来,她摔下一处矮坡,被茂密的草丛缚缠吞没,跑不动了,母夜叉站在上头看着她,静默了瞬息,忽然砸下几块东西。 她以为是石头,母夜叉要砸死她?然而绝望中的剧痛并没有,只有额头鼓包的轻微疼痛。又听闻母夜叉颤抖地说道:“娃儿往东跑去了,快追!” 村民远去了,她摸索砸疼她的几块东西,竟摸出了三块铜板! 只是她当时以为,母夜叉定是砸错了,心头一顿窃喜,小心扒开了草丛,往西边逃去了。 她到镇上游棚,果然找到了涂脂抹粉的大姐。 大姐似被年节被洗刷的香炉,干干净净,油光发亮,身上还香香的,果然是享福了,也端出来了她梦寐以求的一碗汤饼。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大姐却泪流满面,哽咽道:“四妮,逃出来了也好,往后长姐挣钱养你,只是你得乞讨,不能住在游棚,小心别被他们发现。只是可怜了丑妮儿……” 她吞咽着说道:“长……长姐,我……我想住游棚,想……想洗澡,和你一样发亮!” “你不能!”长姐厉声斥责了她。 后来她见大姐日日被拘着弹琵琶唱曲儿,学身段学舞姿,连游棚的门槛儿都踏不出,似笼中鸟儿,她忽然也不羡慕了。 更何况她每当看到大姐进包房给客人端茶倒水之后,出来总是哭,让她困惑不已。 长姐总是安抚她:“没事儿,四妮不会走长姐的老路!” 又后来,长姐被富绅带上了船只,去往京城。 她听闻消息后,花了两月时间,沿路乞讨,走到了京城,只是,她再也没有长姐的消息了。 城中的乞儿告诉她,见过模样与她长姐类似的伶人,出现在了聚仙阁的游棚。 往后,聚仙阁成了她每日乞讨的去处,然而,还是见不到长姐。 她一度以为,莫不是乞儿传错了消息,直到有一日,她照常去聚仙阁乞讨之时,忽然发现阁楼闭门休市,她只能灰溜溜离开。 又过了两日,有消息灵通的乞儿告知她,疑似在城北义庄中发现了她长姐的尸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她大惊,往城北义庄奔去,果真发现了失踪三月的长姐! 此时她浑身赤裸、满身的伤痕裹在草席之内,竟比三姐丑妮儿还死状凄惨。 义庄的管事儿说,几个女尸乃聚仙阁打发出来的,从阁楼上摔下,摔了一身伤,摔死了。 可她明明看见长姐身上有五指掐痕、绳索的勒痕。 消息灵通的乞儿说:“聚仙阁休市那天,他们少东家,那个姓林的公子,带着一群衙内进去耍,后来,就死了这几个。” 可是她的长姐才十一岁,虽然平日里涂脂抹粉,扮做大人长相,可是她的长姐明明才十一岁! 乞儿说:“你莫要伤心,聚仙阁什么地方,鬼樊楼呢!早死早超生,要是没死,指不定被弄到什么地方去,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她怒火中烧,把乞儿打了一顿。 便是这一打,有个牙人说她是习武之才,用一个笼饼把她带到夙期公子跟前。 彼时的她才五岁,夙期公子问她:“你想杀人么?”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浑身激动、愤怒而颤抖。 夙期公子给了她一把镔铁匕首,又问她:“你想杀谁?” 她仍不作回应,只是她脑海中的确浮现了“鬼樊楼”、“林公子”几个字。 夙期公子却道:“不,你想杀的,是这逼得爹娘溺婴杀女的世道!更是,这视人如草芥、纵容贵戚横行的大梁王朝!”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章 竹帘鉴法 集英殿。 数道缂丝屏风纵横相接,切割出贡举的号舍。 十几名新科士人伏案疾书,默写殿试中的策论文章。四下俱静,唯有纸张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若有似无水墨侵过宣纸的摩擦声。 乌砖地墁倒影着新科士人凝重的脸庞,亦映出御阶之上,褚黄袴袍、端坐龙椅、神色如沉渊的帝王,和两侧时不时探头张望,又始终一脸严肃的绯紫公服考官。 今日乃御前重启“竹帘鉴”之法,为太子证名之时。 已册授勾当三法司判官的崔题,换上崭新紫袍,腰悬金鱼带。 许是一身新紫过于耀眼,以至于平日里对他讥笑的御史中丞刘敏,和肃国公等人皆冷脸别过,不敢多看他一眼。 “王安平——已交卷——” 随着中官的一声通报,崔题看了一眼香案,才一炷香的功夫,那位下颌微凸,一脸倔强模样的新科士人王安平,已经停了笔,而后摩拳擦掌、活动筋骨,一副任君审判的模样了。 不愧是乙等第一名,即科举顺位第六名的底气,便是重在御前,和诸位宰执、新旧党主司官员众目睽睽的监视之下,也毫无惧色。 中官捧着答卷呈给皇帝,皇帝却慵懒地摆手,而后中官便捧到崔题跟前。 崔题单手接过答卷之后,只眼帘翕动快速浏览,便也摆手,示意中官传给御阶另一头的韩相、刘敏、肃国公等旧党主司观看。 这一个多月经日累牍审案,崔题对云集路诗案的诸多线索已了如指掌,便是王安平书的字迹,他亦可一眼鉴别真伪。 只是,不知旧党官员可否服膺? “刘公,比对之后如何?”崔题噙笑挑眉,询问拿过原卷两张比对内容的刘敏。 谁知刘敏只“呵……”地一声,似笑面虎,充满了不屑之意,待发现上位皇帝凉凉的目光袭来,他才勉强收敛了傲慢,朝崔题拱手正经回应:“倒是不曾有错!” “既如此,便请誊录官当庭誊录、弥封吧!”崔题慢看他的反应,嘴角始终噙着笑意不褪,伸出手请中官拟设场景。 今日乃是演练试纸如何替换的过程,因而新请的誊录官乃是翰林学士院的新进学士,与新旧党两派官员皆素不相识。 誊录官按照已知真相走过场,先是誊写了陈安平的卷子,写到一半,假意出错,便把错纸撤到书案左侧,重新从中官手中取了一张白纸,继续誊录。 崔题在此处出言提醒:“陛下、诸公,请留意誊录官的手势!” 如往常科举誊录的现场,数名誊录官需在主司考官,和禁卫军、中官的严密监控之下誊录,绝无偷藏小动作的可能。 然而,誊录官便是在这一次重新誊录中,把誊写正确的卷子上交等候一旁的中官之时,趁着中官转身归纳之际,悄悄从袖间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卷子,自己归入左上角考生的原卷当中,反而把王安平的原稿撤下,连同方才那写错的誊录卷子,一同扫入废纸篓当中。 便这么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众人稍微不留神之时,轻巧完成了试纸替换! 而被卫尉反剪双手,跪在一旁的犯事的誊录官李元,目睹了这一现场还原之后,脸色“唰”地惨白。 崔题盯着犯事誊录官的表情,言语讥诮而清冷,感慨道:“科举防弊之严,亦有百密一疏,甚至无需通过书铺、礼部、主考官,只需打点妥当小小的誊录官,便可完成栽赃替换!” 崔题说罢,起身离席,步向模拟中的誊录官,取出已被替换的王安平的试纸,抖了抖,示意皇帝和旧党官员观看。 “虽然科举试纸层层遴选,独一无二,往年,便是有人暗中拿了伪稿替换,按理说应当也无法做到瞒天过海,可偏偏,去年云澜书社上贡的云澜试纸,与歙州的落雁纸极其相似,而诸位考官不识纸务,亦难以肉眼辨认,如此,果真被他舞弊过去了!” “崔某不遗余力追查,也寻到了如何鉴别落雁纸与云澜纸的方法,便是‘竹帘鉴’,只需以碧螺春茶水,泼洒纸面,待纸面浸湿之后,背光透视一看,便可清晰看出两张竹纸帘经纬之差异!” 他说罢,往两张纸泼了茶水,而后由中官递给皇帝和旧党官员观看。 众人神色各异,尤其肃国公眸光波动,呼吸凝窒。 因为遇着茶水之后,两张纸的帘纹果真差异十分明显,而未遇着茶水的地方,两张纸不论厚薄疏密,几乎一模一样,肉眼难以辨出差别! 真相昭然若揭! 见已无人质疑,崔题当即转身冷面呵斥罪魁祸首:“誊录官李元,是何人指使你替换试纸,污蔑考生王安平,毁谤太子,从实招来,否则牵连族亲!” 李元当即磕头求饶:“崔相公明鉴!陛下,微臣冤枉啊,那王安平私下打听攀结东宫之法,且数次在东宫出行之路等候,行卷递交诗稿,交通私心昭然若揭,有牙人和同年考生数人为证!虽然臣的确嫉妒王安平才华,并且顶风作案替换了他的考卷,可他与太子私下交通也是属实,臣并没有毁谤!” 王安平大怒而起,指他骂:“李元,你我曾为乡党同窗,我视你为至交,你居然嫉妒陷害于我?三年前秋闱,我虽考中了解元压你一头,可却遇上了丁忧守孝,不得已退出科举考试,而你当年大比万般顺利进士登科,已先我一步授官入馆阁,你的仕途已比我更平顺,我甚至已沦为你后辈,你为何仍要防着我,甚至行此杀头的大罪,也要诬告褫夺我的功名和官身?” “我受够了你白眼倨傲,自负凌天的模样,恍若我等乡党同窗,皆是你的陪衬,我生怕你授官后飞黄腾达,又压我一头,不若早早把你扼杀于摇篮当中。哈哈哈哈……” “住口!” 崔题未发言,刘敏却已陡然呵止,而后起身对皇帝拱手行礼道:“陛下,王安平虽然确证被乡党诬告,然而这两人如此相互攀咬,尚存蹊跷,臣请追查王安平的行踪轨迹,若早前当真有攀结太子之意……” “怎么,刘卿是认准了太子必有私下笼络天子门生之意,因而听闻嫌犯的几句狂瞽之吠便急不可耐追查?”未等崔题出声,皇帝已是犀利一问。 刘敏诚惶诚恐躬拜:“陛下,臣绝无此意!只是,众目睽睽公堂之上,有人质疑太子与王安平私交,若草草了结,臣惶恐太子名誉蒙尘,若崔相公已果证太子清白,又何惧追查?”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章 金风玉露 皇帝褚黄大袖之下的手已是拧拳,沉如深渊的眼波之下蕴藏了雷霆之怒。 可偏偏这时,宝慈殿而来的中官马都知也假意奉承,拱手说了一句:“陛下,太后亦十分珍视储君殿下的清誉,倘若有疑,还望彻查,恢复殿下清白为盼!” 如此,皇帝隐忍片刻,拳头松了。 崔题十分机敏,适时递出台阶,拱手道:“陛下,臣已掌握铁证,便让臣盘问李元等人,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松,才慵懒白手道:“那便,依崔卿之见!”而后,他又转头看向马都知,笑容和煦却未达眼底,“马都知,还请同太后复命,叫她老人家放心!” “小的,自当如是!” 一场集英殿的审批,如此才落下帷幕。 …… 崔题随皇帝回到垂拱殿朵殿之时,皇帝疲乏地坐上御案之后,双手攀着蟠龙扶手,倚靠椅背,闭目养神片刻,才低沉疲懒询问:“志卿,你怎么看?” 崔题拱手道:“陛下,李元主动揽下所有罪责,一口要定自己嫉妒王安平才行此杀头大罪,丝毫不提幕后之人,本就十分蹊跷,岂会有人已经做了官,前程似锦,还嫉妒一位未考勤功名的乡党?只怕,背后之人已打点过了,这又是一招断尾求生的招式,李元口中,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哼,他们似毒蛇如此攀咬太子,难道就不怕朕诛他们九族?”皇帝想到刘敏等人的忤逆,以及韩相的默许,再次心力交瘁,痛惜憎恨泱泱朝堂之上,竟几乎都是她林氏旧党的耳目! “不过陛下也无需担心,那李元应当本是延朔党的耳目,因为当初云集楼诗案的告发信,臣已掌握铁证是延朔党递交旧党一派,云澜试纸与落雁纸如此相似,也确证延朔党暗中做的手脚,证明,早在科举之时,延朔党已经安插李元这枚棋子布局,才有后续的云集楼诗案的风雨,这李元如今被舍弃,我们倒是可以利用他制造一起谜题,离间延朔党和林氏旧党的盟约,况且,大庆殿朝会,太后的退让,便已表明二者之间已有龟裂,并非铁板一块,如此,我等更好下手!” “哦?你有把握?” “臣愿全力以赴,保下太子!”崔题拱手。 皇帝恍思忖了片刻,忽然眼眸清亮,“说起来,你自打为那潘氏求情之后,于朝堂之事,果真尽心尽力了许多!” 崔题心下一凛,又拱手道:“陛下,于公于私,潘氏皆是崔某同路之人,若非潘氏献出‘竹帘鉴’法,臣又岂能勘破云澜纸与落雁纸替换疑云,助太子脱困?潘氏于大庆殿之上,控告鬼樊楼,斩断林氏的根基,更捣毁延朔党寄生之母蛊,论起功劳,比之臣还更为彪炳,如今反而还负伤在狱中,臣斗胆,恳请陛下给予潘氏将功抵过,亦是给有心拥戴之人,一记曙光!” “呵呵呵……”皇帝慵懒倚坐,胸腔中发出几声鸣笑,不置可否。 …… 大理寺狱。 空旷的牢笼即便离审讯室的火炉较近,仍是十分冰冷。 彻骨的冷意从阴湿的地底下丝丝钻入裙底,渗透四肢百骸,带着腥臭的霉腐味,还有散不尽的尿骚味,初入之时,几乎让人作呕。 此处密不透光,便是外头冷风也难以灌入,入了此处,苍蝇也插翅难飞。 伴随一声声刑讯时犯人凄厉的惨叫,以及偶尔抬走的一具血迹斑斑、生死不明的人体,显然,这里比之歙州牢狱,更阴森恐怖。 然而潘令宁却远没有身处歙州牢狱之时恐惧。 彼时母亲紧紧把她护在怀里,用尽她的庇护手段不让她看到一丝血腥,不让她受到半点委屈,她仍抖如筛糠,夜夜噩梦,便是夜叉精龇牙也足以让她丢了魂。 而此时的她,哪怕独自一人瘫躺在墙角的腐败草堆之上,看着眼前拖动迤逦而过的血迹,也不痛不痒,乃至闭目养神。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必然可以安然出狱,她只需耐心等候。 如此心安笃信之后,并不自怜自艾,反而时常猜想,当年崔题在台狱中半年,是如何度过那暗无天日、前途渺茫的日子?又是如何淡然忍受着让人作呕的腥骚霉腐味? 以及它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三哥,此时他可还在狱中?又是怎么每天数着日子度过? 便当她胡思乱想之际,牢狱铁锁发出沉闷声响,狱卒高声呼唤:“庶人潘氏,起身待审!” 这几日也有来提审她的,不论什么身份,对她也并无太多为难。 潘令宁缓缓扶墙起身,拖动了手脚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脆响。 她却视若无睹,只一手扶腰,待适应了身后的伤痛,才缓缓踱步出去。 她腰上的伤势并不重,躺了几日,似乎已无药自缓解,比之一月前的登闻鼓院二十杖责,可要轻上许多。 狱卒忽然蹲下,难得打开了她手脚的铁链。潘令宁诧异,便推测今日审讯应与前几日不同。 她已隐隐猜到,待来到审讯室,见了崔题,她愈加确信! 入内之时,她看到崔题一身紫色官服,清冷端正坐在黑漆木案之后,约莫十日不见,他的容貌倒无多大变化,甚至因为紫色官服映衬,比之之前愈加轩然霞举、光彩照人。 然而是他,见了她之后,满脸的怔愕与诧异,待她缓缓施礼:“见过崔相公!” 他陡然起身,越过案桌,扶她而起:“不必拘礼!” 狱卒已退出,并关上门,李青随行守在门外,他便抓着她的双臂不再松手,五指紧握,稳而有力,似乎穿透她单薄的囚衣,感知她已被隐隐流动的体温。 可是察觉了她双臂消瘦,只剩一把秀骨,他眼底缱绻着抹不开的担忧之色,嗓音亦涩然低沉:“你……还好吗?” 潘令宁微挣扎,却无力气睁开他有力的双手,然而即便身体虚弱,她还尚有神采,灿然笑道:“我挺好,崔相公不必担心!” 便是这一笑,让他心疼得情难自已,恨不得轻轻拥住她,把她揉进怀里。 然而他谨记自己的身份,和她如今的处境,克己复礼,终究还是强制自己松开了她,语气恢复如常道:“潘小娘子,你请坐!今日崔某奉陛下之命提审你,若你知而尽言,兴许足以将功抵过!”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死又何妨 “妾身定当知而尽言,全力配合!”潘令宁再一福身,清瘦的身影袅袅娉婷,虽面容苍白,犹带着病气,可言语间却十分坚定。 难得她如此顺从,仿佛与他生了默契,崔题却十分意外,低声询问:“你不细听是何事,便颔首应允?” “民女信得过崔相公!”她温婉一笑。 至少在大庆殿之上,她控告太后九死一生之时,若非他与崔太师等老臣鼎力相助,只怕她也难以保下这条命了。 她想起正旦朝会前夕,他入宫前曾过漪月居,温柔抚在她额头上的手掌,还有那一声极尽柔情的叮嘱。 不管她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确承了他的情,正因为猜中了他对她动了心,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送死,她已然借了他崔题的势! 崔题眸光微动,眉宇间掠过些许复杂的疑云,可来不及深想,他似乎也不愿去深想,只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那日大庆殿之上,你提及温巡是归正人李延的后人,你如何得知?可有确凿证据?”崔题已恢复判官的清冷神态,公事公办例行询问。 潘令宁眼帘略微垂下,指尖微动了动,心下一片怅然,言语带着些许感伤之情如实回应:“我曾经发现他持有李家的信物,当时年少不知为何物,如今一猜,可能是虎符!” 潘令宁言语悠悠,断断续续,把少时的经历同崔题说了一遍。 从她的追述中,崔题不仅听闻了温巡持虎符的细节,更听出了她对温巡极其深厚地、复杂地、或许远超男女之爱、兄妹之情的感情。 “况且那日我与他在酒楼中摊牌对峙之时,他并未反驳我,反而已是默认了。因此,他应当是李延后人无疑!” 潘令宁说罢,崔题那厢也沉默了,甚至也他垂着眼帘,一动不动,思绪早已神游。 潘令宁反而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知道他抬眼,反而问她:“你言语间有诸多不舍,当时在大庆殿之上,为何反而互动提起温巡的身世?莫非你猜到……”崔题眼眸陡然犀利,直击她的心魂,“他与延朔党有关?” 潘令宁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掩饰了眼底的悲伤,语气亦轻而弱:“民女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有所猜测……” 少顷,她又霍然抬头,“崔相公莫非已着手调查温巡?若他以‘归正人后人’的身份,与延朔党有所牵扯,下场将如何?” “你关心他?”崔题言语冰凉如朝露,带着些许冷漠与疏离,盯着她有些紧张,扣在圈椅扶手的细白手指。 “我……”她喉咙发紧,似被他这一激问堵住了,难以回应。 可是想起温巡对她做出的种种背叛与伤害,她又拧紧了绣拳,最终狠下心冷漠说道,“这是他的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原来不论是齐远,亦或者其他人,皆远不如温巡在她心中的分量,足以左右她的情绪。 崔题有些许颓然安抚道:“若他与延朔党无关,而仅仅是李延的后人,如今局势,应也不至于死罪!” “难道陛下不再忌惮归正人?” “忌惮。然而也要顾忌归顺的民意。近日李延案将有望得以重审!杨珙……杨家军也是归正王师,并为王廷效力,归正人若忠于王廷,不应受到猜忌!陛下五年前……便是对杨家军猜忌太多,反而误信谶言,着了延朔党的道儿!” “而四十年前李延将军疑有冤屈,迟迟不得昭雪,亦反被延朔党利用,挑拨民心,陛下已意识到此错不纠,后患无穷,因而也有意着大理寺和御史台重合此案。只是……” 崔题略微停顿,又说道,“他毕竟欺君,而且隐藏身份科举,也有冒名的罪责,只怕也难道审判,最差……无非是褫夺功名和官身!” 难道温巡也要重蹈她三哥的下场么?而这还是她一手造成的,只是,他三哥的下场,莫非就与他无半点关系? 她与温巡并非正侣,反而是一段孽缘吧! 潘令宁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悲凉道:“温巡……作茧自缚!四十年啊,他们李家父子背负了四十年见不得光的冤屈,若当真平冤昭雪……温巡,做的那些事情岂不成了笑话?” 她难以猜测,温巡若知晓陛下将重审李延案时,该是何种反应。 “他并不承认与延朔党有关,而御史台也未能从他身上发现蛛丝马迹!” “你们已经提审温巡?”潘令宁惊愕,原来他的动作如此之快! 崔题颔首,又犀利如冰追问:“潘小娘子,温巡其人,胸藏丘壑,定力过人!依你对温巡的了解,和凭借你的推断,他……是否与夙期公有关?乃至,他便是夙期公子本人?” 潘令宁惊愕,以至于失语,双眸无意识地睁圆。 审讯室中,寂静得连她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潘令宁许久,才缓缓垂眼,不无失落道:“崔相公若觉得此事致关重要,可否安排我,见一见温巡?” 她嗓音低沉如灌铅,似下了某种决定。 崔题喉间溢出一声叹息:“如此,崔某便静候小娘子消息。陛下即将召见小娘子,亦跟延朔党有关,更与你的三哥有关,届时,你小心应变,而你的三哥或许将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潘令宁再度惊愕,言语颤抖:“陛下……将召见我?” 崔题点头。 潘令宁睁大双眼,死死攀着扶手,又再一次确认:“陛下,召见我?” 崔题间她浑身颤抖,双臂弯曲,将要站起,某种亦闪烁着泪花,可见是喜极而泣,他忽然有点心疼:“待审讯结束,你便随小黄门入宫觐见陛下!” 潘令宁苍白的菱唇微动,止不住哽咽:“如此,我做的这些事情,终究没有白费,便是赴死,也死得其所!” “傻里傻气,怎么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崔题忍不住嗔怪。 潘令宁哽咽道:“太难……太难……大庆殿之时,我亦看到崔相公的难处。亦明白了崔相公五年蛰伏隐忍的不易!”也正是那一日她看到皇权角力,也理解了崔题的蛰伏。 “那你明知这么难,当时为何仍冒死击鼓?” “崔相公,鬼樊楼一案,为了王二蹬、为了凝露,为了玉荷,为了我和这么多女子的遭遇,我必将告到底!伸张正义天经地义,本就不该权衡利弊!再则,若我捅破了天可以换取觐见陛下,求得赦免我三哥一命,告慰泉下的父母,死一次又何妨? “崔相公,当时周先生到崔府祈求你入宫救太子时,你是不是也抱了如此决心?”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伴君如虎 直到她离去,崔题仍久久坐在审讯室,而后哑然失笑。 她与五年前的他,似是同一类人,只是他不忍心她似五年前的自己,陡然失望,他将竭尽所能小心翼翼呵护着她,这一份世间难得的、质朴的锐气! …… 垂拱殿比之大庆殿,更居禁中深处。 潘令宁随传旨的小黄门从右掖门而入,穿入长庆门,走过长长的宫中廊道,又穿过两道角门,而后进入垂拱门。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来到垂拱殿广场。 垂拱殿便是帝王和文官常朝之处,平日里五品以上实权京朝官每日入宫朝觐,与帝王奏事;五品以上在京中待阙的散阶官,每隔五日在前方文德殿,拜见宰相,与宰相议事。 远处垂拱殿重檐耸立,虽不如大庆殿宏伟,可也让她仰头举目远眺,才能将将尽收眼底。 广场上,宫人三两成群,正忙碌扫雪,烟火气正浓,驱散了禁中的些许威严震慑之气。 一路入宫,她想着崔题每日走过这片广场,心中了然,仿若他同路而行,便也驱散了心中的忐忑。 待小黄门通传她进入垂拱殿朵殿之时,潘令宁已没有之前在大庆殿初见帝王的恐惧。 她施然行礼:“民女潘令宁,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从案牍中抬头,打量了她片刻,见她衣着朴素,脸上有些许病气,可眸子漆黑,神采奕奕。 他仍是想不通,崔题怎么就为了眼前的女子,舍身入局,便是之前面临百般劝请和逼迫,他也无动于衷! 皇帝忽然慵懒地摆手:“赐座!” 何都知微捧袂以应,便让宫人搬上太师椅。此椅平日里乃为宰执准备。 潘令宁大惊,诚惶诚恐福身道:“陛下,民女不敢!民女低微卑下,得见天颜,已是祖上荣光,岂敢就坐!” 皇帝神色如沉渊,勾起嘴角带着一丝难测的笑意:“潘氏,你可是崔卿口中,立了彪炳功绩的功臣,为何不敢坐?” 潘令宁只觉帝王口中此话透着古怪,她心念快转,灵活应对道:“民女仍不知……立了何种功绩?倘若偶然真立了功,为陛下分忧,乃是民女分内之事,不敢自倨!” 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识时务识大体,不敢倚功自倨,虽然是个草民,尚有如此见识!此女不简单!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语气沉而让人难以捉摸:“你击登闻鼓,御前告状,为数百上千女子深渊,难道,此不为功绩一桩?既然崔卿和太子皆为你请命,朕便嘉奖你一个八品诰命如何?” 潘令宁陡然跪下,诚惶诚恐道:“陛下,民女击鼓鸣冤,并非所求诰命嘉奖,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哦?那你所求如何?” 她双手伏地,斟酌片刻,才勇敢开口:“陛下,民女所求,一为公平正义,告慰冤魂;二……二,便是,希望陛下赦免民女三兄长潘鸿鸣!” 皇帝轻抚御案前的镇纸,眸光锐利且出现了猜疑:“你三兄长,潘鸿鸣,所犯何事?” 她拢了拢拳,心中愈加忐忑。皇帝向来对延朔党深恶痛绝,她临到此时,依然如履薄冰。 可是已经踏上薄冰,她没有回头之路,只能小心翼翼走下去。潘令宁一字一句,仔细斟酌回应: “陛下,民女兄长潘鸿鸣,乃去岁春闱,荣登乙榜第五等同进士出身的新进士人,已望阙谢恩,谒拜孔庙,制授官身,只是还未得差遣,便忽然…… 她言语因为十分忐忑而磕巴文弱,“他不小心……也可能是,中了诬告,亦或者因为种种内情,卷入延朔党案件中,如今身陷囹圄,情况未明,因他……初涉案,且,且未尝有出格之举,民女想……恳请陛下开恩,赦免他的罪过!” “延朔党?诬告?呵呵……难道你质疑朕的旨意,年前缉捕延朔党士人皆为诬告?” 皇帝冷言如刃,劈得潘令宁立即磕头,诚惶诚恐:“民女不敢!民女罪该万死!只是未曾听闻三哥过激举动,因而误以为他只是遭了诬告陷害……请陛下恕罪!” “那你又可知,延朔党为何物?你三哥堕入此妖党,你还敢替他求情?”皇帝再一次泰山压顶般地质问。劈碎她之前的种种幻想! 潘令宁瑟缩,战战兢兢,看来此事没这么容易达成,哪怕她立了功绩,皇帝也未必肯在牵涉延朔党的事情上让步。 她陡然想起崔题的提示“小心应对”,急中生智忽然道:“陛下,此妖党之如此可恨,必将人人得而诛之!民女与三兄长感情深笃,若陛下肯给予民女一次机会,民女誓将劝说兄长,迷途知返,检举此妖党的踪迹,协理破除此党阴谋! “倘若民女的兄长乃清白无罪,也可立功洗刷抬他的冤屈,陛下身旁也得一尽心的臣子,如此,两全其美,可否?”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只猜测,崔题莫非与她串通一气,此女行事作风,以进为退,灵巧博弈,已然类似崔题! 皇帝抚摸镇纸片刻,忽然往龙椅一靠,终于总算恢复以往慵懒神态,也不再刁难,只说道:“呵,你若有如此信心,试试也无妨!如你真能劝说你三哥迷途知返,亦或者果证明他的清白,朕便赦免了他!但……” 他眼帘一抬,眸中寒光似飞刃乍起,言语亦透着狠厉,“若果证他为妖党,你妄图救出妖党之徒,也该当同罪!如此,你可还愿意游说?” 潘令宁心下惶恐,一时间不敢马上回应。斟酌了好一会儿,她心想着这可能是她救出三哥的唯一机会了,只得硬着头皮向虎山行,铺胸纳地,连三顿首道:“谢陛下开恩,民女定当全力以赴!” “果然,你和崔题倒是同一种性子!”皇帝似以窥破天机,懒懒评价。 潘令宁已不敢回应,这已是,她与皇帝谈判之后,博弈而来的最好的结果了。 …… 出了垂拱殿朵殿,潘令宁一身虚汗,有望救出三哥的喜悦,竟还不足以抵过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伴君如伴虎,她今日深有体会,想着崔题每日面对如此反复无常的君王,将得提前多少个心眼子才足以安全应对? 事已至此,她只能先会一会三哥!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执迷不悟 大理寺狱,依旧是冰冷阴暗的气息。 潘令宁二次回到此地,仍是难以适应呛鼻的腥臊霉腐味,忽然转身背视,即便审讯室只有几步之遥,而日思夜想、夙兴夜寐期盼见到的兄长就在眼前,她也踟蹰着不敢往前跨出一步。 崔题低声询问:“近乡情怯?” 潘令宁怔怔地望了他一眼,不自觉想起初入京时,在官船之上,他对她的劝说;交织着齐物书铺之内,子彦兄冠冕堂皇、大逆不道的那一番言论,她忽然不敢面对三兄长潘鸿鸣。 “潘小娘子,请吧?”何都知立在审讯室门口,忽然朗声提醒。 他即便时刻保持着御前端肃笼袖的姿态,可开口之时,仍旧带着掌控全局的睥睨姿态。 潘鸿鸣乃被何都知命人,从皇城司暗狱提审至大理寺狱,潘令宁才得以相见,似他这样的刑犯,往时监押在何处,并不轻易让外人知晓。 潘令宁叹息一声,只得回身,朝何都知行了一礼:“谢过何大官!”便毅然决然走进审讯室。 狱卒随即“砰”地一声,关上厚重的木门,潘令宁倚在门后,目光迟疑着,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的人儿,霎时百种情绪滋生疯长、淹没心头。 眼前的人蓬头垢面、一身囚服、手脚皆缚着铁链枷锁,早已失去她印象中捧书苦读、悬梁刺股、勤奋好学的书生风采,消瘦得可见凸起的颧骨、硬朗的下颌,以及深凹的眼窝,只可用形容枯槁比拟,哪还有负箧挥手辞别家长,笑容满面进京赶考,意气风发的模样? 两年,短短两年而已,眼前的人,岂可把潘家全族给予厚望的,她敬爱的三兄长,变成如此模样? 眼前之人亦似僵化不动的木偶,陡然被提了线,才缓缓抬头,呆滞无神地凝望着她片刻,而后,浑浊的眼中慢慢回了光,陡然激动得身姿缓缓抬起:“宁儿……妹妹?是你么?” 潘令宁眸中带泪,哽咽着几步向前,跪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道:“三哥……” “宁儿……当真是你!你怎么在此?怎么来到京城?你好像变了,长大了,又好似没变,哥哥两年没见到你了,呵呵……哈哈哈……” 潘鸿鸣还了魂,激动的模样才有几分人的模样,捧着她的手臂四下打量,而后眉开眼笑,亦喜极而泣。 潘令宁看着他因激动而拖动的手脚链锁,“叮叮当当”在地上划出声响,她摇了摇头,泪如雨下,反而质问他:“三哥,你因何入狱?” 即便泪水汹涌,她的眸光依然似烈火,灼得潘鸿鸣浑身一烫。 他悄悄收回手,略有些抗拒道:“三哥中了小人奸计……你怎么问这个?是不是温巡,他告诉你了?温巡想了办法,他带你来见我?温巡呢,他是否在门外?” 潘鸿鸣又探头张望,透过门上开窗,陡然发现何都知的身影,他一阵瑟缩,意识到什么,忽然闭了口。 “你为何入狱?”潘令宁眉眼一动,再一次质问。 她多么期盼着他说出一番迷途知返的话语! 然而潘鸿鸣陡然咬牙切齿道:“几个同年考生告发我!明明同年一场,共住官舍之内,可他们竟行小人行径,告发我!” 潘令宁微动的眉宇终是深深皱起,似被愁绪施了锁,再也解不开,语气亦跟着激动且难以自抑:“他们又为何告发你?你为何只怨恨他们告发你?你若是遭了诬陷,为何不自证清白?” “宁儿,你是不是听了他们的胡说八道,是不是听他们说,三哥是妖党恶徒?不,那不是妖党,是正义之光……” “三哥!”潘令宁立即打断他,深深哽咽道,“我并不想听闻你气愤埋怨是别人告发了你,更不想听闻你为延朔党辩解,我只想听,你告诉我,你是清白的,你跟延朔党并无瓜葛,你只是遭人陷害! “你可知,我为了你这句话,从歙州奔赴京城,想尽办法,历尽艰辛……可为何这句话如此奢侈,竟难以从你口中说出?” “宁儿,你变了,再也不是扯着三哥衣角稚言稚语的小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哭不哭……” “发生了什么?你一点也不知,甚至从未设想,你的行径,将给家里带来什么后果?”潘令宁心念俱灭,万般悲痛。 “你明明知道我们潘家,常年累受衙前役弊政之苦,父母百般寻计,皆无法摆脱,甚至大哥病重,二哥横死,全家人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你身上,盼着你早日高中进士,考取功名和官身,以恩荫家族摆脱苦役之累!你为何辜负父母的期待?三哥,你告诉我,你是否已加入延朔党,你是否自愿堕入延朔党?” “三妹,这不是堕入!恰是因为潘家累受弊政之苦,这世道不开眼,这腐败的王庭纵容蠹政害民,还需要我等有识之士执旗呐喊,震醒有识之士……” “够了!此妖党文伐摄心、挑拨民意,转养不忠不义之徒,何为觉醒?”潘令宁摇头,不想听,因为子彦兄的狂言已经足以让她做噩梦,她憎恨三哥的脸和子彦兄重叠,更因为何都知守在门外监视。 她败了,败得一塌涂地! 她咬牙切齿道,“若不是此妖党,你怎会深受蛊惑,背信弃义至此!若不是此妖党,我们潘家本已接近希望,将要逃脱苦海,却又被你打入深渊!” 双眼因震怒而睁圆,她哽咽地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入狱的这一年,家里发生了什么?举家为你筹备烧尾宴之时,忽然被官差强行押走。父亲与体弱的大哥在狱中关押了一月,倍受屈辱折磨,如今大哥一病不起,父亲……宁可自戕吊死在你书房,也要全家摆脱衙前役之苦!母亲亦在心力交瘁中干枯而亡!短短一月,烧尾宴成了丧宴,而大哥仍未能脱身,他们企图压着病重的大哥服役……你做任何事情之前,难道没有想过潘家的后果?” “宁儿,你说什么?”潘鸿鸣亦浑身一震。 “三哥,我不求你更多!如今你的妹妹,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又历尽千辛才求来了一次给予你赦免的机会!你只要愿意肯与此妖党断连,只要配合调查,告发此妖党线索便可将功抵过,你仍可恢复功名和官身,仍可拯救家族于危难,你是否愿意? “只要你迷途知返,潘家还有重振之日!三哥,算妹妹求你……”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更合真情 “原来你也是来当说客的,哼!”潘鸿鸣冷哼,别过头。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潘令宁恨铁不成钢,万般难受,她想痛骂他,可何都知守着门外,她又不能刺激潘鸿鸣说出过激言论。 她只抓着他的手恳求,“三哥,难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像个人样活着摆脱囹圄?难道你不想拯救潘家,难道不想可怜可怜你千辛万苦才来见你的妹妹?” “休得拿这等束缚压制我,我做的是正义之事!”潘鸿鸣却猛然推开她。 “啪——”地一声,潘令宁忍无可忍,掴了他一巴掌,颤抖着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妹妹?”潘鸿鸣不可置信。 潘令宁陡然起身,字字锥心道:“你如此自私、自我、愚昧、执迷不悟,岂能是我三哥?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太让父母失望了!” 她说罢,擦了一把眼泪。便猛然逃离审讯室。 “妹妹……宁儿!宁儿!”潘鸿鸣呼喊她,她已不再理会。 崔题与何都知仍旧守在门外。 崔题微正了身子,一脸忧色。 何都知仍是端肃笼袖,掌控全局的姿态,似笑非笑问她:“潘小娘子,按陛下旨意,你若不能劝阻……” “大官,今日潘小娘子与嫌犯初次接触,只怕仍需要些时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破除冰霜非一两日可尽除!还请大官秉承陛下,少许通融!”崔题忽然朝何都知拱手行礼。 何都知多少看顾崔题几分面子,最终说道:“老身可向陛下求情,然而皇城司未能达成之事,潘小娘子企图让深陷歧路之人迷途知返,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只怕到最后……” “大官,劳烦您回禀陛下,民女已不再劝阻潘鸿鸣,潘鸿鸣如何抉择,是他的人生……至于陛下的旨意,陛下当时令民女抉择,若果证潘鸿鸣为妖党之徒,民女仍做强劝,才是死罪。而民女厘清之后,已不愿做强劝,自然与此事断连!”潘令宁狠心说道。 何都知陡然眯眼,淡淡打量了她一眼,似乎重新认识了眼前的女子,冷声质问:“怎么,你费劲千辛万苦,不正是为了救出你三哥?如今近在咫尺的机会便如此放弃?” “民女救的,不过是家族安危,和身系家国前景的三兄长,而非拥护延朔妖党、冥顽不灵的潘鸿鸣!” 何都知“呵呵”笑了两声,“既如此,老身便如实回禀官家!” 何都知离去,潘令宁暂时得到赦免。 崔题见她情绪不对,欲言又止,略微叹息道:“你今日初见兄长,难免手忙脚乱,即便事不成,也无需自责,可再从长计议!” “崔相公,来见兄长之前,我已有几分预料,并早做了新的打算,您无需为我担心。” “潘小娘子,我知你并非不再顾忌兄长……” “崔相公,拯救潘氏家族困境,又岂止救赎一个潘鸿鸣这么简单?”潘令宁忽然拿他早前的话堵他。 崔题霎时沉默,看着她擦净之后,仍有些湿润的眼眸,他忽然读懂了她的心思。 恰在他将要开口之时,门外有人禀报:“崔相公,御史台有急信!” 潘令宁见此,福身行礼:“崔相公,您公务繁忙,民女不好再打扰!” 崔题本该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讲与她说道,此时只能掩下,但还是好意说道:“也罢,我让李青暂且送你一程,回汲云堂。往后,汲云堂仍是小娘子容身之所!” 潘令宁本能觉得不妥,可是想到身后之事,她尚且还有事情与他商量,便也暂时承下,再一福身道:“民女惭愧,给崔相公添麻烦了!” 见她没拒绝,崔题万分意外,嘴角润出一抹笑意:“称不上劳烦!既如此,崔某暂时告别!” 崔题略一捧袂还礼,便单负着手离开了。 看他来去匆匆,潘令宁若有所思。又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此时已经听不懂潘鸿鸣的声音。她本该回去再看一眼,只是心中钝痛,不想面对,便还是强忍心绪,默然离去。 …… 大理寺门禁之外,一辆华幔雕舆牛辎突然起驾,李青随行拥护,缓缓离去。 牛蹄沉稳缓慢踩过刚清理积雪的路面,然而冻土坚硬,仍旧被踩出“嘚嘚”地脆响。 一只素手从车内挑开帘子,而后潘令宁探出小脸询问:“李护卫,我可否去一趟进奏院,再回汲云堂?” “娘子去进奏院所谓何事?” “民女将去给兄长捎信。正旦之后,民女十几日未曾查看兄长来信了,恐有遗漏。” “阿郎吩咐,今日我等听凭娘子差遣,既如此,我等便掉头往进奏院而去!”李青倒也不为难。 “多谢!”潘令宁卸下帘子,又坐回车中。 李青陡然想到什么,心下一喜,忽然问道:“娘子在汲云堂住得可还安适?若有缺漏之处,可同宅老与李某说道,李某尊郎君之意,定然招待周全!” “一切尚可,我已给崔相公添了许多麻烦,不敢再劳烦!”潘令宁客气道。 李青又急忙辩解:“不麻烦不麻烦,娘子若能常住,便把汲云堂当家,只怕也为我家郎君所愿!” 潘令宁陡然沉默,若有所思,只觉得他话里有话。 果然,李青笑呵呵补充:“我家郎君……万般珍视潘小娘子,只是郎君不擅坦白,我为从仆,自甘粗鄙,便直言唐突,替他表白了,娘子若不拒避郎君,若也有一番心意,倘若能主动回应,郎君亦能铁石开花!” 潘令宁指尖微微一动,扭紧了手绢,忽然听闻自己心跳快得厉害,她似乎能听到声响。一番踟蹰之后,她小心翼翼回应李青:“这番话,若换你家郎君亲自说道,兴许更合真情意!” 李青一听,当下了然,喜上眉梢笑道:“明白了!是李某唐突了,既如此,李某定当及时传达与郎君!” 潘令宁心头突突直跳,呼吸已乱,面颊发红,轻轻应了一声:“嗯……” 而后,鼻尖的檀香似乎比方才更馥郁了,这辆牛辎为崔题平日所乘,檀香似他身上的气息,仿若他便在车内,专注地望着她,听着她方才与李青的对话。 潘令宁忽然有些后悔一腔冲动,可是方才,竟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两难境地 长街车马交驰,进奏院门前百姓拥堵,男女老少或坐于石阶,或立于廊下,无不引颈鹤望。 代笔先生亦支起小摊,挤满长街两畔,车马只得小心避让,或者绕道通行。 这几日恰逢差役返程之时,进奏院门前总是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进奏院为各州郡驻京值所,每月朝廷政令递出、州郡官员上奏表疏、朝廷颁发赏赐、州郡上贡物品,乃至各类小报消息、商旅兑换的飞钱,还有百姓与亲友传递的书信等等,皆通过进奏院流转。 潘令宁远远地便让崔府的牛辎停在街口,她步行前往,李青不放心,默然跟随护卫。 她看了看前方人群,许是刚转过年节,捎信领信的人更多了,也不知排到何时,便转身入一旁柜坊,拿出母亲的玉佩和对契,兑了一笔飞钱,而后让掌柜的帮忙去打听她的书信。 掌故的很快回报:“潘小娘子,这一趟并无歙州歙县城北潘家的来信!” 潘令宁秀眉轻微一跳,小心询问:“这几日,差役来了几趟?晌午过后,以及明后日,可还有差役回城?” 掌柜答:“今日便是最后一程了,晌午过后,差役将陆续启程往各州郡了,你可要捎信?” 潘令宁紧紧揣着母亲的玉佩,又追问:“那是否有年前的来信?我腊月下旬,便不曾来看过了,我兄长每半月皆给我传书信,不可能二十多日都不见一封?” 掌柜的还是摇头:“皆问过了,不曾看到!娘子若不信,待会儿可自行再问问?” 潘令宁颓然,道了一声谢,先退出来了,她看了一眼人潮汹涌的人群,慢慢扶着门前的圆木柱,抬着手绢,紧捂着心口。 李青见她脸色惨白,随即走进:“潘小娘子,你可是不舒服?” 潘令宁神情恍惚,缓了缓神绪才道:“我无碍。李护卫,可否稍等我给兄长寄一封信?” 李青点点头:“娘子,今日行程你可自便,李某只是伴行!” 潘令宁颔首,咽了一口发涩的情绪,缓步走下台阶,花了二十文钱,向沿路边的代笔小摊买了纸和信封。 代笔先生研好墨,执笔询问她:“小娘子,可需老拙代写家书?” 潘令宁摇头,又多付了十文钱,只借走了笔和墨,自顾去一旁茶棚亲自给兄长写信。往日她都是亲自给兄长回信,从不找代笔。 然而这一次,笔尖在纸张上方悬停许久,她却迟迟写不出第一个字。 她不知如何告知大哥京里的情况,包括她已然见过了三哥,可这是一场失败的救赎。 与她一样夙兴夜寐、殷切期盼三哥逃出囹圄,恢复功名和官身的,还有歙州带病打理家族生意的大哥!她恐怕他失望至极。 迟疑许久,潘令宁最终还是对三哥的事情只字不提,只询问了大哥的身体情况、家中纸坊的情况、家族族亲的情况。 而后,她对自己敲登闻鼓、下大理寺狱、九死一生的遭遇也只字不提,只末尾叮嘱:“小妹一切安好,望大哥珍重身体,安康稳健,静待小妹回归!” 提笔罢,她装入信封,可略微思索,她还是没有马上递交至进奏院,反而对李青道:“李护卫,我前些日子替兄长买了药材,尚留在齐物书舍,我将去取来,你不必再送我了!” “潘小娘子,李某奉郎君之命,今日将全程扈从,保娘子安危!” “不必如此,陛下敕令彻查鬼樊楼,其余当党徒人人自危,想来他们也不敢为非作歹,李护卫不必过于担忧我的安全。而我除却去往齐物书舍,亦有其他的安排,倘若来往乘坐崔相公车驾,实乃引人注目,只能谢过你和崔相公的好意!” “那么,晚些时候娘子可还回归汲云堂?” 李青眼巴巴地望着,这才是他最关心的,本来奉命把人护送回汲云堂,她人却中途走了,阿郎晚间回来不见人影,岂不失落一场? 潘令宁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自是如此!”她也不好让李青太为难。 李青这才释然一笑,拱手告别,放心离去。 潘令宁自雇驴车,往齐物书舍走去。 齐物书舍运转如常,她几月前整顿打理过的铺子,已自成章法,早无需她每日坐店照看。齐东翁为人和善,自从她研制折桂纸给书铺添了不少生意,也从不拘她的行踪,她来去自如。 而鬼樊楼一案轰动京城,书铺中的长工也有亲属受害,对她击鼓鸣冤伸张正义一事十分感激,潘令宁陡然回到书铺中,长工伙计便都围了上来嘘寒问暖。 张叔道:“少东家和东翁,这几日还百般托人托关系打听,忧心娘子何时才能平安释狱!少东家茶饭不思,次月大比,都少了心思!” 潘令宁闻言一怔,心下愧疚,叹息道:“某……令大伙儿担心了,我自去同东翁请罪!” 张叔道:“娘子乃巾帼义士,你所做之事,实为万民讨公道,何罪之有?东翁也多是忧心挂怀,尤其少东家……”张叔稍顿片刻,笑道,“他已然把娘子当自家人看待!” 潘令宁一阵沉默,看来齐远对她的直白袒露,周围人皆看得分明。 正说着,齐远回来了,奔进门高声呼喊:“潘小娘子,潘小娘子!果真……你果真回来了,他们没骗我!太好了,你总算平安归来!” 他急得差点把住她的手,眼里满满当当地全是她,蕴着无限地关切:“你还好吗?可有受伤,他们可有为难你?” 张叔等人见状,噙着笑意退去,把雅间留给他们。 潘令宁此时才觉得齐远的灼热关切,让她多了些许负担,她心绪复杂,摇了摇头道:“我已无碍,齐公子不必担心!齐公子可是从太学归来?次月礼部省试,齐公子还需以温习经义、首以科举前程为要务!” “娘子请放心!我定当全力以赴!”他双眸如缀星光,灿然坚定,又脉脉含情直取她的眼眸,嗓音低沉而沙哑道,“娘子,齐某……想挣个前程,将来足以庇护娘子,不再让你提心吊胆、无处安脚!” 潘令宁面颊一热,指尖无意识微动,她便悄然拢握而起,似乎极力掩藏不安的情绪。 她莫名心虚,也许是早前刚答应了李青回归汲云堂,如今面对齐远灼热坦诚的目光,她便有些盛情难却了。 而明明,她早前对齐远的示好并无不适,为何如今,徒增做贼心虚的愧疚? 她实不该陷入两难境地!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北契身份 潘令宁抬眸,欲言又止,可面对他赤城的目光,想到今年大比对他至关重要,她最终还是忍下了,只轻声说道:“嗯……如此……齐公子且回学堂温补功课,书铺由我照看即可,您无需担心!” 齐远眼稍一弯,带起一抹爽朗的笑意:“娘子初回归,齐某想……今日陪着娘子!况且明日元宵佳节,家家户户点花灯、装饰门庭,娘子可想出去逛逛?” 潘令宁叹气,科举在即,他怎么能……满脑子都是她? 她只得委婉推脱:“齐公子,我……待会儿还将往进奏院走一趟,再晚些时候,我已了玉荷等人,您当以学习为要务,千万,不必执着跟随于我,以免虚度光阴!” “跟随娘子,我心悦然,岂能是虚度光阴?”齐远仍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又见了她嗔来一眼,欲言又止,他便连忙改口道,“不过娘子既如此关心我的前程,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娘子且放心,我定不辜负你的期待!” 潘令宁一口气堵在喉咙—— 罢了!她勉强对他点头一笑,好言相劝两句,终是把齐远劝走了。 潘令宁叹息一声,作速收拾了药材,赶往进奏院去了。 她给大哥寄了信,又找到柜坊掌柜,多付了几粒碎银,让掌柜的帮忙留意歙州来的书信,倘若有她的信件便派人通知她。 掌柜的问她:“潘小娘子为何如此焦急?” 潘令宁故作轻松一笑:“过了年节,家里本该有来信,我只生怕遗漏或者遗失。” 实则是她担心大哥的身体,大哥本身十分病弱,倘若没有消息,她恐将一直担心。 忙完之后,潘令宁又乘坐驴车前往清风楼,那儿有相熟的牙人,可以帮她约见玉荷。 不曾想,她刚报名来意,牙人便说道:“潘掌柜,玉荷娘子等候你多时,且随我来吧!” 潘令宁又随牙人七拐八拐,进入深巷,而后停留在一座残破的院落跟前。 潘令宁此时十分谨慎,一路走来皆小心留意着四周动静,所幸这条巷子虽深,却并非人迹罕至。 而到了庭院门前,她隔着两丈远,等候牙人敲门。 牙人敲门的动作颇为别致,先是急三叩,再慢三叩,又急三叩,似有所约定。 直到门闩轻响,里头的人前来开门,探出秀丽的脸庞,竟是…… “玉荷,你怎么在这儿?”潘令宁惊讶,这才放心,疾步向前,“你……张府他们……同意你出来?” “潘掌柜,您来了!”玉荷冲着她笑意盈盈,把她的手臂,一把拉入院中,“咱们进来说话吧!”她给了牙人些许钱财,打发走了,仔细关上门,又合上门闩。 “玉荷,你如今住在这儿?”潘令宁四下打量一番,这院子虽然残破,显然好些年头没住过人了,满地杂草,土墙斑驳剥落,不过屋内收拾得称得上整洁,有了些许人烟气。 “你……你挺着大肚子,谁帮你收拾这些?”潘令宁再度发问。 玉荷单手挺着腰身,一手轻捂隆起的肚子,慢悠悠走来:“都是……青楼的姐妹,她们前来帮忙收拾。说来话长,不过……我已脱籍离开了张府,往后,我便是自由身,从此不再是谁的瘦马、谁的姬妾了!” 玉荷努力朝她笑着,眼中的酸涩、痛苦、喜悦、欣慰多种情绪交至、百感交集,以至于她的笑容虽然灿烂,可却让人看得也万般难受。 “你……你如何逃出来的,可有受伤?”潘令宁立即牵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她的手臂,又看了看她的脖颈。显然,她身上旧伤未愈,又多了几道新伤。 玉荷却仍旧笑意盈盈道:“多亏了你,让我有底气逃出张府!我是敲过登闻鼓的义士,更是鬼樊楼关键的证人,我向大理寺讨要监护文书,张府不敢为难我,我与他们好商好量,自付了一笔银两,赎身脱籍出来了。” “当真?”一股巨大的喜悦冲击潘令宁心头,扫尽这些日子萦绕不尽的阴霾,她的声音轻轻颤抖。 “当真!我自由了,我终于得偿所愿,摆脱泥淖一般的深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谁人把我发卖,或者当成典妾遗弃!”玉荷仍旧噙着和煦的笑意,突然喜极而泣,恸哭起来。 潘令宁抱住她:“别哭,别哭!你很勇敢,往后,我们都会好起来!” 玉荷抽泣道:“你说过,回带我重生,还有许多的姐妹,依托于证人身份,可自赎身脱籍,可我们依然没有去处……” “别担心!玉荷,我如今有个打算,我打算租一座大的庭院,我们和脱籍的姐妹住在一起,往后我经营书铺和纸坊,你们可助我经商!” 潘令宁捧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纤纤细指:“你们皆可读书断字,届时可整理词曲经义,典校成书,亦或者写些时兴的话本子,待印刷成册,必然有销路,何愁生计?天无绝人之路,失足非你我本愿,人若不自绝,天又岂能尽绝生路!”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对不住……”玉荷轻声说道,忽然低头,万分歉意。 “何事?”潘令宁略微诧异,小心询问。 “前几日,赵九娘落网了。鬼樊楼把她供出,她被解押入京,中途又逃脱了,是我向大理寺告发了她的去向,她才得以被捕。” “你……?”潘令宁疑惑蹙眉。 玉荷却勇敢坦然面对她的目光:“因为,赵九娘是我生母,我一直瞒着你!” 潘令宁万般震惊,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两步。 玉荷似哭似笑说道:“她也从来没把我当成女儿,我也是从龟奴口中听闻蛛丝马迹,自己推断出来的……我更不会视她为母亲!”玉荷说出这番话时,咬牙切齿。 “她还有一重不为人知的身份……她,其实是北契人!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恐三法司中犹藏着内鬼,因而只敢悄悄告诉你……兴许破案中有些许帮助!” 潘令宁心中翻契惊涛骇浪,她思忖片刻,沉声道:“玉荷,我眼下忽然有更要紧的事情,先失陪一趟!感谢你如实告知!”说罢,她便匆忙离去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虎头革套 潘令宁赶在夜幕前,驱车急奔回阿蛮家。 再次踏足此地,临敲门之时,她陡然回顾起先前与阿蛮的种种,又悄然收回手,双手拢握背过身去了。 她低头思忖片刻,咬了咬下唇,叹息一声,仍是勇敢地回身敲门。 “谁?”里头之人应了一声,却是陈伯父。 潘令宁反而心头一松,想来阿蛮不在? “陈伯父,是我!” “哦,潘小娘子回来了。”陈伯父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前来开门。 潘令宁入院门之后,四下打量一番:“陈伯父,靖儿不在?” “靖儿……”陈伯父略微迟疑,才答道,“如今到东宫当值了,这几日不曾回来。” “诶?”潘令宁诧异,有诸多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以及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 她瞥见天色渐晚,而她答应了李青回汲云堂,索性便直奔要事了。 “伯父,我过几日将在京中租一座大院子,便打算搬出去了,这些日子,实在是给您和靖儿添了不少麻烦,今日见不到靖儿,改日,我另行登门再好好与她说道。我且先把一部分行礼搬走。”她说罢,直奔自己的庐舍而且。 “缘何这般着急?天色渐晚……” “不晚,就是,惶恐打搅了陈伯父……”潘令宁一边应着,一边脚程加快入了房间,想了想,还是轻轻关上门,而后开始翻箱倒柜,寻找王二蹬留下的遗物。 除却一只陈旧的岫玉镯子,王二等留下的遗物不多,唯有几件旧衣,和一身,她即将赠与他的,却未来得及穿上的新衣。 她积攒着,本想等着鬼樊楼案告破,赵九娘等人绳之以法,她将把王二蹬的遗物和凝露的岫玉镯子,托人一起送回他们的相州老家,立衣冠冢。 而藏在王二蹬的遗物当中的,还有一件重要的信物! 潘令宁倒腾了一会儿,终于,从他旧衣的腰包当中,赫然翻出了——一把匕首革套! 软皮嵌硬壳的一把匕首革套,上头雕刻着一只獠牙怒吼的虎头,样式虽精美,可称不上新奇,若第一眼看去,恐怕也不会深想。 实则,这把匕首革套,乃是赵九娘的信物! 当初她与王二蹬在东来成衣铺,撞见了驱船掳人的赵九娘,王二蹬率先追了出去,她其后跟上,彼时赵九娘覆着帷帽,她尚不能辨认,王二蹬却极其笃定。 她恐误认,事后追问王二蹬如何肯定那人确为赵九娘,王二蹬递出了这把匕首革套,比划着说,当时军巡铺捣毁鬼樊楼,赵九娘把他与一群龟奴驱赶至渣滓院,一把火险将他们杀人灭口,他抱住赵九娘的腿,企图同归于尽,赵九娘掏出匕首划伤了他,扭打过程中,还是让她逃脱了,他则无意间抢下了这把匕首革套。 王二蹬那日恰见赵九娘腰间别着匕首,然而换了一副明细不相称的革套,结合她走路的身形,他一眼足以辨认! 潘令宁遂把此匕首革套当成证物存着了,奈何开封府不受理此案,此革套也成了可有可无之物,幸好她没丢! 潘令宁抚摸着上方的虎头…… 虎头! 突然间,脑海中似被某种强烈的记忆侵袭——当初她与乳娘一同上京城,而后在马行街险些被掳走,那些画面走马灯一般纷纷闪过,最后停留在,乳娘以掺着迷药的手绢死死捂住她抠鼻,恶狠狠对她说道:“宁姐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一幕。 她眼中冒着泪花,似心头愤怒、绝望的心潮直涌,濒死中伸手,偶然摸到了乳娘腰间匕首。 指尖坚硬的触感令她似溺水中攀住了浮木,夺过匕首,险些刺向乳娘,而乳娘很快识破她的阴谋,很快打落匕首,她最后一眼瞥见匕首革套甩至车壁上,甩开之时,上头獠牙的花纹若隐若现…… 可惜记忆已不再清晰! 潘令宁试着闭眼,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革套的虎头花纹。 当那凹凸嶙峋,似虫蚁啃食指腹的熟悉触感,缓缓袭来,她霍然睁开眼! 双目如炬,额间渗出冷汗,而后她露出一抹自嘲的、轻蔑的、悲凉的冷笑。 潘令宁当即起身,持着匕首革套走出。 她看了一眼厅堂中,持着蒲叶扇,正半蹲在地添拾盆中炭火的陈伯父,心头沉重,不再迟疑,只佯装轻快地笑着询问: “陈伯父,我在屋种收拾行礼之时,忽然翻出了这一物件,想着,怎么与靖儿镔铁匕首的革套似十分契合?您看看,可是靖儿落下了?” 陈伯父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物件,赫然一惊,当即走出来结果看了看。 他目力称不上很好,要把革套拉出好远,又后仰着头,如此远远地打量一番,才瞧得清,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不是同一个,应当不是靖儿的,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潘令宁早已把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哪怕他不动声色,可初见革套之时,赫然一惊,当即快步走出的那一份焦急,仍是让她心底有了判断。 她仍是松快一笑:“便是……从箱笼中翻出来的,因我时常不用匕首,便猜测可能是靖儿或者陈伯父旧物?哦,我想起来了,应当是王二蹬的,我给忘记了!” 潘令宁说着,又把革套收了回来。 陈河手上落空,蹙眉道:“王二蹬,你的聋哑人义弟?” “嗯,正是。只是,这革套大小长短,却似乎也能套上阿蛮的镔铁匕首,也是万分巧合了。” “匕首尺寸皆如是,如有相称之物,也不稀奇!”陈河却立即否定了她的想法。 潘令宁也不纠缠,颔首道:“嗯,想来是误会了!” 而后,她又回房捡起几件遗物,打包了褡裢,便与陈河告辞离去了。 潘令宁走后,陈河稍顿片刻,头一次,贸然进入她的房间,双目如密网,缓缓筛查了一遍她的房中之物,又轻轻挑起她的箱笼看了看,可惜,潘令宁已把匕首取走。 而潘令宁,即便料到陈伯父可能接下来的动静,她也毫不在意,她已连夜赶往汲云堂去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虎头革套 潘令宁赶在夜幕前,驱车急奔回阿蛮家。 再次踏足此地,临敲门之时,她陡然回顾起先前与阿蛮的种种,又悄然收回手,双手拢握背过身去了。 她低头思忖片刻,咬了咬下唇,叹息一声,仍是勇敢地回身敲门。 “谁?”里头之人应了一声,却是陈伯父。 潘令宁反而心头一松,想来阿蛮不在? “陈伯父,是我!” “哦,潘小娘子回来了。”陈伯父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前来开门。 潘令宁入院门之后,四下打量一番:“陈伯父,靖儿不在?” “靖儿……”陈伯父略微迟疑,才答道,“如今到东宫当值了,这几日不曾回来。” “诶?”潘令宁诧异,有诸多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以及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 她瞥见天色渐晚,而她答应了李青回汲云堂,索性便直奔要事了。 “伯父,我过几日将在京中租一座大院子,便打算搬出去了,这些日子,实在是给您和靖儿添了不少麻烦,今日见不到靖儿,改日,我另行登门再好好与她说道。我且先把一部分行礼搬走!”她说罢,直奔自己的庐舍而去。 “缘何这般着急?天色渐晚……” “不晚,就是,惶恐打搅了陈伯父……”潘令宁一边应着,一边脚程加快入了房间,想了想,还是轻轻关上门,而后开始翻箱倒柜,寻找王二蹬留下的遗物。 除却一只陈旧的岫玉镯子,王二等留下的遗物不多,唯有几件旧衣,和一身,她即将赠与他的,却未来得及穿上的新衣。 她积攒着,本想等着鬼樊楼案告破,赵九娘等人悉数落网,她将把王二蹬的遗物和凝露的岫玉镯子,托人一起送回他们的相州老家,立衣冠冢。 而藏在王二蹬的遗物当中的,还有一件重要的信物! 潘令宁倒腾了一会儿,终于,从他旧衣的腰包当中,赫然翻出了——一把匕首革套! 软皮嵌硬壳的一把匕首革套,上头雕刻着一只獠牙怒吼的虎头,样式虽精美,可称不上新奇,若第一眼看去,恐怕也不会深想。 实则,这把匕首革套,乃是赵九娘的信物! 当初她与王二蹬在东来成衣铺,撞见了驱船掳人的赵九娘,王二蹬率先追了出去,她其后跟上,彼时赵九娘覆着帷帽,她尚不能辨认,王二蹬却极其笃定。 她恐误认,事后追问王二蹬如何肯定那人确为赵九娘,王二蹬递出了这把匕首革套,比划着说,当时军巡铺捣毁鬼樊楼,赵九娘把他与一群龟奴驱赶至渣滓院,一把火险将他们杀人灭口,他抱住赵九娘的腿,企图同归于尽,赵九娘掏出匕首划伤了他,扭打过程中,还是让她逃脱了,他则无意间抢下了这把匕首革套。 王二蹬那日恰见赵九娘腰间别着匕首,然而换了一副明显不相称的革套,结合她走路的身形,他一眼足以辨认! 潘令宁遂把此匕首革套当成证物存着了,奈何开封府不受理此案,此革套也成了可有可无之物,幸好她还存在! 潘令宁抚摸着上方的虎头…… 虎头! 突然间,脑海中似被某种强烈的记忆侵袭——当初她与乳娘一同上京城,而后在马行街险些被掳走,那些画面走马灯一般纷纷闪过,最后停留在,乳娘以掺着迷药的手绢死死捂住她口鼻,恶狠狠对她说道:“宁姐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一幕。 她眼中冒着泪花,似愤怒、绝望的心潮直涌,濒死中伸手,偶然摸到了乳娘腰间匕首。 指尖坚硬的触感令她似溺水中攀住了浮木,她夺过匕首,险些刺向乳娘。而乳娘很快识破她的想法,很快打落匕首,她最后一眼瞥见匕首革套甩至车壁上,甩开之时,上头獠牙的花纹若隐若现…… 可惜记忆已不再清晰! 潘令宁试着闭眼,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革套的虎头花纹。 当那凹凸嶙峋,似虫蚁啃食指腹的熟悉触感,缓缓袭来,她霍然睁开眼! 双目如炬,额间渗出冷汗,而后她露出一抹自嘲的、轻蔑的、悲凉的冷笑。 潘令宁当即起身,持着匕首革套走出。 她看了一眼厅堂中,持着蒲叶扇,正半蹲在地添拾盆中炭火的陈伯父,心头沉重,不再迟疑,只佯装轻快地笑着询问: “陈伯父,我在屋中收拾行礼之时,忽然翻出了这一物件,想着,怎么与靖儿的镔铁匕首似十分契合?您看看,可是靖儿落下了?” 陈伯父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物件,赫然一惊,当即走出来接过看了看。 他目力称不上很好,要把革套拉出好远,又后仰着头,如此远远地打量一番,才瞧得清,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不是同一个,应当不是靖儿的,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潘令宁早已把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哪怕他不动声色,可初见革套之时,赫然一惊,当即快步走出的那一份焦急,仍是让她心底有了判断。 她仍是松快一笑:“便是……从箱笼中翻出来的,因我时常不用匕首,便猜测可能是靖儿或者陈伯父旧物?哦,我想起来了,应当是王二蹬的,我给忘记了!” 潘令宁说着,又把革套收了回来。 陈河手上落空,蹙眉道:“王二蹬,你的聋哑人义弟?” “嗯,正是。只是,这革套大小长短,却似乎也能套上阿蛮的镔铁匕首,也是万分巧合了。” “匕首尺寸皆如是,如有相称之物,也不稀奇!”陈河却立即否定了她的想法。 潘令宁也不纠缠,颔首道:“嗯,想来是误会了!” 而后,她又回房捡起几件衣物,打包了褡裢,便与陈河告辞离去了。 潘令宁走后,陈河稍顿片刻,头一次,贸然进入她的房间,双目如密网,缓缓筛查了一遍她的房中之物,又轻轻挑起她的箱笼看了看,可惜,潘令宁已把匕首革套带走。 而潘令宁,即便料到陈伯父可能接下来的动静,她也毫不在意,她已连夜赶往汲云堂去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故意捉弄 夜已深,天幕似密不透风的黑网,兜了几日的积雪,终是藏不住,悄悄散落稀疏的雪花。 潘令宁扶着车舆跳下驴车时,手指已冻得僵硬,今日外出,她仍是穿得少了,不曾想,停了几日的雪又将飘落起来。 她搓着双手哈气,正往汲云堂后门走去,谁知后院角门主动开启,宅老疾步迎出,笑意吟吟:“潘小娘子,您总算回来了!” 一番话,似乎等候她许久? 而潘令宁抬头间,陡然瞥见角门之内,似是李青的身影,一溜烟闪进去了。 她当即明了,只低声道:“抱歉,我终日外出,又有事耽搁,这么晚才回归,劳烦管家留门了!” “不打紧,您能回来就好。府中已备下热汤和炭火,小娘子请入府,当心别着凉了!” 潘令宁疑惑,宅老怎么在后面守着她?往时她回来,从后门而入,从不见宅老,甚至回来得晚了,敲门还要等许久,才等来仆人慢吞吞地开门。 一番思索,她仍是小心询问:“崔相公,可在府上?” “正是!”宅老也不掩饰,又目光殷切地询问了一句,“娘子可用膳了?” “我……未曾,然而平日过了这时候,我便不再用膳了,宅老无需惊动从仆,只当我是府中的无影过客即可!” “只是,我家郎君仍在等着娘子一同用膳!”宅老笑容和煦。 “是……是嘛?”潘令宁脚步稍顿,言语间便有些凝滞,而后她仍不着痕迹地走入院中,可心中思绪却似浪潮忽然翻涌起来。 宅老仍满含期待地等候她回应。 潘令宁抿了抿唇,最终低声道:“既如此,崔相公,如今在何处用膳?” “娘子请跟我来!” 宅老带她去往花厅。 潘令宁才一走近,便见李青守在门外,频频回望,一间她现身,李青眉宇间的喜悦便按捺不住,陡然高声唤道:“呀,潘小娘子回来了,我家郎君亦回来得晚了,如今在花厅,刚巧准备用膳,您可要一起?” 潘令宁琢磨着他的话,却不拆穿,只点头回应:“我……我向主家问声好,不知是否打搅?” “不会不会!您等我通报一声!”李青开门闪进去了,却不及一句话的工夫,他又很快闪回来了,喜气洋洋道,“娘子,郎君有请!” 潘令宁且看他们主仆一来一回、有模有样,她忍不住低头,嘴角不着痕迹扬起一抹笑意,而后应了声:“多谢李护卫!” 她徐徐走入花厅之时,只见崔题正斜倚茶几看书,他看得专注,便是她走入也不曾抬头,潘令宁款款行礼:“见过崔相公!” 闻声,崔题才抬眸打量了她一瞬,昳丽的眸子带出一抹亮光,言语却是修饰后的平稳:“你回来了?刚巧,今日我下直晚了,留宿此处,你可要一同用膳?” 潘令宁瞥见茶几上搁着几本书,他可不是才等候了稍许的样子,怕是已等候多时,书籍都翻了几册了。 潘令宁心下了然,却不戳破,点了点头再一行礼:“多谢崔相公款待,小女子却之不恭!” 随即,门外李青拍手,从仆似乎早有准备,陆续端上菜食,而后,李青很识趣地退出,并主动关门。 八菜一汤,飞禽走兽、山珍海味、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竟比百福节那日的晚膳还更丰盛? 你看着潘令宁眨了眨眼,面露诧异,崔题道:“今日你初回归,总要多吃一些,某瞧着你清减了不少!你可要喝汤?” 潘令宁怔怔转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无辜且直白地望着他。 崔题竟被她看得不自觉收回目光,溢出一声轻叹,取过她跟前的瓷碗,主动给她盛了一碗乳白的汤汁,加入几块鱼肉递送到她面前,“鲫鱼汤,张嫂煨了一个时辰,骨头都熬化了,趁热喝,祛祛风寒!” 他轻轻地把碗搁下,潘令宁却仍怔怔地望着他。 往时,他曾幻想她专注地望着他,而不惧何种情况皆不轻易回避,不似幼鹿一触上他的目光便慌忙回避。如今,她当真如此,如此直白地,不再婉约修饰,专注地盯着他的目光之时,他反而措手不及。 只是,她的脸庞,她动人的双目,亦让他甘之如饴,不忍回避,崔题亦与她回望,静静地望着,星眸微动,脉脉如水,他言语亦不自觉温柔,似无声诱惑,带着低微的沙哑:“宁……你……怎么了?” 除夕夜的旖旎旧梦萦绕心头,他险些脱口而出“宁儿”,又恐太过唐突,生生止住了。 潘令宁眨了眨眼,忽然透出一抹芙蓉微绽的笑意,令崔题瞬间晃了神,却听闻她俏皮说道:“崔相公,你温言相待,平易近人之时,竟有几分像我的兄长!” “……嗯?”崔题眼底的脉脉流光陡然一凝,似在温温暖阳中陡然浇筑一盆冷雨,他陡然清醒了! 而不知闯祸的人,已低头享用食物,还点头赞叹:“张嫂煨的鱼汤,真好喝!崔相公,你也快喝吧!” 崔题藏在袖子的手陡然握紧,喉间嗓音亦跟着发紧:“宁儿,你……觉得我似你的兄长?”他终于忍不住唤出她的名儿,却透出满满地不甘。 “你唤我宁儿的时候,更像我的兄长了!”潘令宁俏皮地一挑眉,仍旧打趣。 崔题呼吸一滞,百般滋味凝结心头,竟然有些不畅。 潘令宁状似没心没肺,低头舀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汤,在他不曾留意之时,悄悄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心里住着小鬼头,竟有几分捉摸之后的快意。 许他平日里高高在上,自矜自傲,曾经轻眼看她,她也要叫他吃一吃苦头!也看他这朵悬崖之花,可会为了她低下头,或者略有些失控无状之举。 她静默了稍许,终于听闻他涩然开口:“宁儿,你可还有其他的小字,非兄长、长辈亦或者他人叫唤?” “崔相公作甚?”她故意眨眼。 “我……非你兄长,若唤你小字反令你错解,总归不当?” 潘令宁灿然一笑:“那你,为何不给我取一个?”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小心辞别 崔题咀嚼着她的话,见她双眸煜煜流光,分明闪烁着愉悦的光彩,可言语间却又有几分调侃,他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心期盼,还是仅仅是促狭捉弄? 生怕会错了意,一时唐突,把她推得更远,崔题只得小心询问:“那……娘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儿?当真……让崔某再取一个?” 潘令宁看着他踟蹰的样子,忽然兴趣锐减,他怎么,忽然变得呆呆的? 她叹息一声:“唉,崔相公平日里便是这般,循规蹈矩的样子?” 崔题恐她失望,又尝试地唤:“令娘?宁娘?” 潘令宁当即嫌弃地撇撇嘴。 什么土名字,十个女儿九个名儿带娘字! 她忍不住酸溜溜地评价:“崔相公翰林学士出身,该是文采斐然,只是想来,应该鲜少取过诗意的名字,我只是一句玩笑话,倒似强求了,万分抱歉!” 本是情趣捉弄,他却完全会错了意,过于小心谨慎了。她又不好直白地提示他,可再进一步,倒显得她不矜持了。 崔题心头一紧,急忙道:“其实,还有一个名字,更称小娘子!” “嗯?”潘令宁微微侧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他若能取出来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那往后,她便认准了这个名字独宣于他之口,他应当也能明白她的心意。 只是,等了片刻,崔题却似喉咙被堵住了,欲言又止,而后,仓惶一笑,什么也说不出。 他心中想的是“琼瑛”,乃岭南地区对琼海神女的称呼,亦是他曾作诗赋的由来。 只是若当真如此叫唤,她一番询问之下,他便暴露无疑,如此急切地暴露他缘何对她产生的爱意,又生怕,那带着虚幻镜像的神女梦唐突了她,或者,是否将引来她不喜? 因而,崔题冲动之后,反而不敢开口。 情之一事,越是喜欢,越是生怕唐突。 只是,潘令宁眼巴巴地等了片刻,等来的却是一只空响烟花。她陡然觉得索然无味了,也不再强求,便努努嘴道:“罢了,崔相公无所谓称呼我什么名儿,想来对您而言应是差不多……” 见她如此意兴阑珊,崔题也是忧愁,刚想解释,她却忽然从褡裢中掏出一物件,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崔相公,今日我见了玉荷,得知一个惊人消息!” 崔题并不想与她谈论正事,只是对上她已然凝重端肃的面容,他已无转圜的余地,再多解释也无法开口。 潘令宁却已自顾自地说道:“赵九娘是北契人,你可知?” 崔题倏忽蹙眉,心头不甘的情绪犹在,只是眼下她谈论的事情显然也十分要紧。 他略微懊恼地拧拳,压下百感交集的情绪,亦端肃面容道:“你如何得知?” “玉荷,是赵九娘的私生女!那赵九娘乃游鹏花姐儿出身,入鬼樊楼应有些年头了,鬼樊楼的年头应还不及她资历,过往我等总是推测,因林氏掌管鬼樊楼,延朔党才与林氏勾连,却未曾想过,延朔党挑中了林氏这颗棋子,因而才有鬼樊楼?” 她的推断过于犀利,以至于让崔题深深蹙眉。 “鬼樊楼数年来,掳掠这许多女子,皆要花船选美,输送往高官府邸,他们,可不是为了经营花酒生意,才扶持的鬼樊楼,若仅仅是为了花酒生意,肃国公和太后等人,何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枉顾自己清誉,也要死保鬼樊楼?” 崔题眼眸微动,一番思忖。 “更重要的是,赵九娘身上,藏着这样一把匕首……”潘令宁把物件推到他跟前。 “匕首革套?”崔题略显诧异。 潘令宁点头:“这是王二蹬生前从她身上夺取的,与我曾见过的阿蛮持有的镔铁匕首大小如出一辙,想来,这匕首恐怕跟夙期山庄有关,而且恐怕是某种至关重要的信物,因而即便逃命之时赵九娘也随身携带。 “听闻赵九娘已落网,或许,崔相公可持此物盘问一番?”她指尖点了点革套。 崔题拿起,打量了一番,亦被上头拓印精美的獠牙虎头吸引住了,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 潘令宁瞥了一眼那虎头,眼帘又落寞垂下,语气中带着哀伤:“我怀疑,我的乳娘也有这样一把匕首,只是我的记忆太过模糊,光凭手感,有些似是而非。倘若她真有一把镔铁匕首……” 她垂头更低,语气亦轻微和低沉:“那温巡……只怕早与夙期山庄勾连,你若想寻到铁证,可设法寻一寻我乳娘,她应当知晓许多事情!” 潘令宁亦拢了拢拳,想到曾经深受的背叛,已然心头发紧,似被凿锥般疼痛。 “多谢!”崔题把革套收走了。 看着她如此忧伤,他的手掌重回桌上,想要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给予她安抚,可终究还是不敢逾矩。 最终,他的手,只搁在她拧紧的秀拳之畔,指尖几乎相触,近在咫尺,他的言语亦蕴着暖棉,柔声安抚:“别担心!” 潘令宁抬眸凝望他片刻,眼中的光彩逐渐暗淡,她略微苦笑,已然下定了决心,便还是说道:“崔相公,还有一件事……我答应了玉荷,将在京中租一座大宅子和她同住,因而,我过几日,就搬出去了!这些日子,一直住汲云堂,实在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万分抱歉!” “你……要搬出去?”崔题蹙眉,桌上本探出的指尖轻微一收! “鬼樊楼案既已告破,我的人身安全已无后顾之忧,若总住在贵府,当真沾上了‘别宅妇’的名头,于你我而言,皆是不雅!”潘令宁自嘲一笑。 “宁儿,你怎会如此妄自菲薄?”崔题终是有些急了。 “实不相瞒,入住汲云堂,亦或者阿蛮家,皆非我所愿,实乃迫不得已。阿蛮,我尚且付了租金,然而对于崔相公……我却……难免心存愧疚……” 她苦涩一笑,“我好像……又借了崔相公的势,实在汗颜……” “那你又怎知,我并非甘之如饴?”崔题总算,一口气,全倒腾了出来。 李青守在门外,都快急死了,自家郎君不开窍,平日里舌灿莲花,遇到正经之事,反而开不了口!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人约黄昏 听着里头又一阵沉默,李青焦急地趴在门上,努力透过软烟罗窗纱看清里头的人儿。 宅老却在此时匆匆忙忙走进来,急唤了一声:“李护卫!”便惊动了里头的人儿。 隐约间,可见两人儿齐齐回头。 李青吓得立即后退,赶忙步下台阶把宅老拉至一旁,低声训斥:“你怎么这么不识趣呢?天塌下来了,也得压着!” 宅老手中持着大理寺小吏递来的公函,一阵迟疑,左右问难。 李青夺过去了,却说道:“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郎君歇息了!我扣下了,宅老把小吏打发走了吧,晚些时候,我递交予郎君!” 李青自作主张,愣是不让宅老多说一句,便把他推了出去。 然而花厅的门,仍是吱呀一声,打开了。崔题负手走出,肃容冷峻,说出的话亦是不容置疑:“李青,何事?” “诶呀!”李青懊恼地把公函往掌心拍了拍,跺了一脚,不情不愿地把公函奉上去,“阿郎,御史台来报,这么晚了,难道让阿郎夤夜案牍劳形?若是不急,明日再回又何妨?” 崔题锐眼扫向他,带着极强的压迫气势。 李青便轻轻掌嘴,暗道自己多嘴,也暗道自己自作主张! 崔题快速浏览公函,眼眸在一处微顿,若有所思,而后他面色不改地合上公函,对宅老吩咐:“且回复小吏,某已收下公函,可安心回去,明日府衙再议!” 宅老应声去了。 李青心下一喜,忍不住笑嘻嘻:“阿郎今夜不走了,可算能安心用膳!” 崔题斜眼盯向他,恨铁不成钢道:“满脑子不做正经事!” 李青却不怕:“能有什么事儿,比眼下的事更重要?阿郎快去用膳,阿郎不着急,李青和老夫人最着急!” 李青催促着他回去,又轻轻关上了门。 然而花厅内,潘令宁已投入用膳,并对他说道:“崔相公,这饭食再不吃,都该凉了!” 她说罢,还主动给他盛了碗鲫鱼汤,如此娴熟自然,似乎早把刚才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崔题提到喉咙口的话,又被硬生生压下去。且看她用膳如此专注,显然已饿极,他又岂能忍心打断? 食毕,潘令宁看夜已深,也不再叙话,起身告辞回漪月居。 “我送送你!”崔题主动站起。 潘令宁望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未曾吃下几口的饭食。 全程他多为她布菜,时常一抬眼,便专注地盯着她用膳,每当她提起“这个好吃!”他便点了点头,似用心记着她的爱食之物,自己吃下的反而很少。 可这锯嘴葫芦全程说不出一句她想听的话,她摸不准他的心思,垂下眼帘,点了点头,便默然往居院走去了,也不再多言。 崔题跟随其后,见她穿得单薄,门外又飘落雪花,他解下披风覆至她肩上。 温热的手背擦过耳迹,颈间一阵瘙痒,她全身如置身他温暖弯臂当中,鼻间亦萦绕着他淡淡的檀香,让她浑身一颤。 潘令宁拢着披风,陡然回身。 两人近在咫尺,她的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颌。 崔题稍显一愣,微一抬眼间,便与她的眼眸相撞,可他又垂下眼帘,只专注给她系上披风带子。 潘令宁随即意兴阑珊道:“唯有几步路,不必如此!” 崔题嗓音低沉,却仍温柔道:“小心着凉……” “崔相公!”潘令宁陡然扬高了音量呼唤他。 崔题又抬眼,与她目光相触。 她忍无可忍,终于说道:“你方才说……若我住在汲云堂,你甘之如饴?” 崔题眸光闪烁,专注地盯了她片刻,眼梢微弯,随即扬起一抹笑。 似薄云散开,幽月半显。也恰是这一抹笑,让潘令宁忽然一怔,一时间察觉自己有些心急了,而他才似守桩的猎人,正等着这句话? 崔题眼神几乎能化成水,低沉而温柔道:“宁儿,汲云堂虽为太子所赠,却是我开府之处,我若常住汲云堂,此处又岂可称为‘别宅’?而我回归汲云堂,皆因有你,倘若你不在,我回归此处,又有何意义?” 潘令宁欲言又止。 她果然,好像上了套儿? 一时说不上来为何,她面颊一热,只能稍稍别开眼,生硬别扭说道:“只是……无论如何,我总得搬出去,在汲云堂住得久了,难免惹人误会。” “误会,皆因于无名无分,倘若给彼此一个名分,又有谁说道?” 潘令宁霍然盯着他,竟以为听岔了,这番话莫不是她的幻觉?崔题竟然说出此话? 便在她惊疑之时,崔题嘴角扬起一抹笑,脉脉如水盯着她,又一字一句更清晰说道:“宁儿,我心悦于你,你可愿做汲云堂的女主人?” “呼”地一声,院中扬起了风,卷着雪花缱绻缠绕廊下的两人,细微的雪屑拂过眼前,似流萤遮挡视线,可是她却还是分明看清楚了他眼底的微笑和炽热。 李青在他身后跳了一下脚,无声地手舞足蹈,就差燃起一串炮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潘令宁忽然心如擂捣,震得她面红耳赤,震得她只闻自己的心跳声,及呼吸声。 她忽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面对了,方才的勇气和莽撞皆被这一场风雪卷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缩肩低头,而后双手捧起披风盖住脸颊,便这般狼狈地落荒而逃! “宁儿!” 崔题也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出乎意料,似小鹿跳走了,他一路追着她来到漪月居,可潘令宁已然关上院门。 “宁儿,开门,方才崔某的话,你怎么未回半句?”崔题敲着门,却仍故意调侃。 “崔相公,我睡下了,你且回吧!”潘令宁妄图拉开几分距离,可言语间止不住地慌乱。 崔题忍俊不禁,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又追问:“明日元宵佳节,我约你看花灯可好?” “崔相公明日不陪着家人么?” “家人?难道宁儿……不许崔某佳人有约?” 潘令宁一时分不清他口中的是“家人”还是“佳人”,听着似乎绕进去了,又全都说得通。 她脸颊已然红透似晚霞,轻轻地“诶呀”一声,又说道:“我明日约了玉荷,便是晡食也同玉荷用膳,想来崔相公应当也要陪崔夫人和崔太师用膳罢?” “用膳之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难道崔某也要陪着母亲和祖父,难道你要一直陪着玉荷?若是如此,我便只能,登上玉荷的宅院寻你了!”崔题挑眉,仍旧穷追不舍。 “你……你真是无赖,我依你便是了!” 崔题这才满意一笑:“那便这么说定了!”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几分喜欢 潘令宁倚在门上偷听了一会儿,他果然走远了。 然而她的脸颊似铜炉上的温酒瓶,一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这股自心头蒸腾的灼热感也让她微醺,即便以冰冷的指尖覆住脸颊,也丝毫退却不了灼烧的热烈。 她亦头脑发蒙,心跳如擂,踱着步子在雪中走了两圈,仍旧无法平复心潮。 她怎么,非得引得他把那番话说出来呢?是源于胜负欲? 是源于他曾经讥讽她为“银瓶娇花”,他曾经高高在上轻视她?因而她迫不及待想看他低下头,从而产生一丝丝报复的爽感? 难道除此之外,她对他便没有别的期待? “潘令宁,你喜欢崔题,还是温巡,亦或者齐远?你为何,偏偏想报复崔题?”她指雪中的几簇花景,陷入自言自语中。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坏心眼。 但她可以肯定,她不喜欢齐远! 彼此初入京城,便经历了乳娘和温巡,两个至亲之人的背叛,而后堕入鬼樊楼之中,见过了生死,泯灭了尊严廉耻,再重生之后,她眼中只有救出三哥的信念,而再无情爱之欲。 齐远恰在此时走入她人生中,无疑是吃亏的。因为她没想法、不在意,也便无所谓齐远为她做了哪些事?付出了哪些真心?她只坦荡荡当他是友人! 可后来,为何对齐远有了愧疚之意?是因为察觉崔题对自己的心意,担心自己辜负了齐远? 如此说来,崔题对她而言,确有几分不同。 然而崔题,足以和温巡等同相待? 除却温巡背叛她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与温巡青梅竹马,她长在深闺,可见到的男子,除却父兄,便唯有温巡。 温巡温润如玉、才华卓绝,任何女郎见了他,没法不喜欢,而因为双方父母的影响,她似乎一早,也把温巡当成自己未来的丈夫期待着,即便自己时而对温巡,更像看待兄长,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和温巡迟早成为夫妻,因而也能轻易把他和兄长区分开来。 她对温巡的感情无疑是复杂地、深厚地,然而是否足以称上男女之爱?她尚未清楚。 而她对崔题呢?她更辨不清了,细纠她何时喜欢上崔题,为何喜欢他?她根本辨不清! “潘令宁,你其实只是想报复崔题,因为你小心眼,因为他曾经的轻视,让你负气,让你不开心,让你很想争口气,对么?” 潘令宁再一次自言自语,终于,她不再踱步,可能也认定了这份答案。 “如今你得偿所愿,又将如何?”她扪心自问,然而,心底也没有了答案,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雪,和冰冷的夜风。 “你真是坏透了!”她喃喃自评,似乎也认定了自己的卑鄙,不再挣扎,走入屋中。 雪花如柳絮飞舞,越飘越大,似漫天皆哀悼某位神祗的葬礼,一夜,便足以将清扫干净的漪月居隐入冰天雪地当中。 翌日元夕,朝中例休,只是因为昨夜大理寺小吏的来报,崔题需得往大理寺处理紧急公务,而后他还得赶着回崔府给母亲和祖父请安,陪母亲往家庙上香,做法事,晡食和长辈一同用膳,如此,等华灯初上,街衢鱼龙戏舞之时,他才可出府邀约佳人。 想着一天可能见不到潘令宁,崔题一大早起身,便先往漪月居看了看。 然而平日早起梳妆的潘令宁,仍是慵懒不起。 崔题略显担心地询问春兰:“小娘子,昨夜回了漪月居,便睡下了么?昨夜风雪大,她一天穿得单薄,可别着凉了!” 春兰道:“娘子回了漪月居,稍作洗漱,便歇息了,一夜好眠,未曾起夜或者唤茶!应是无碍?” “她晨间至今,未有半刻起身?” “娘子睡得安稳,应是未醒。郎君可是有急事,和娘子商量?” “不急,如此,便让她安睡吧,仔细别扰醒她!若她起得很晚,便再看看她,可有发烧,若身有微恙,便及时请郎中诊治!” “奴记下了!” 崔题如此仔细叮嘱一份,才轻叹离去。一大早见不到她,想着要熬过一个白日,晚上才可能见到他,他竟深感遗憾。 所谓相思,当是半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才坦白了心意,便已经期待和她朝朝暮暮了! 而等崔题一走,春兰入居中,霍然看到潘令宁睁着眼,不由得吓一跳:“娘……娘子,您醒了?郎君他,才、才刚走,他才来过了!” “郎君他,对娘子,十足地上心呢!”春兰打心底已经认定潘令宁是未来的女主人了,她跟着未来的女主人,也沾了福气呢! 潘令宁看着她单纯的面容,忽然笑着询问:“春兰,你有喜欢的人么?” “我……我……娘子为何这般发问?”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那便……如郎君喜欢娘子这般,每日头一件事,先想着娘子,先过来看看娘子,关心娘子可有恙,可吃得好,可睡得好,而后才出门!” “是嘛……那这种喜欢,又是到了何种程度呢?”她扪心自问,自己对崔题,可有做到这份上? 显然是没有的!她并未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先想着他如何,先迫不及待地想和他见面。甚至,昨夜察觉了自己的卑鄙,她有些无颜见到他,方才听闻他的说话声,她已经醒了,却不想有任何回应。 “我……可能有愧于你家郎君的喜欢呢!”潘令宁喃喃自语。 “嗯?娘子,你方才说了什么?”春兰好奇,睁着懵懂无辜的眼睛。 “没什么,可备了热水?我洗漱出门一趟!今日元宵佳节,你在京中若有家人便回去吧,不用时刻守着我!”府中的婢子并非都是家生子,也有签了主雇契约的,到了节日,伺候罢主子,也要与家人团聚。 潘令宁掀被起身,自个儿套上云头舄,穿衣、洗漱、梳妆,并不需要春兰伺候。说到底,她受之有愧! 至于今晚与崔题有约,她答应了自是赴约。她也想试探,自己对崔题,有几分喜欢?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1章 别无心思 潘令宁出了汲云堂,赁了马车,从城东前往城南的齐物书舍,必要经临进奏院,她索性让车夫拐过一条街,途径进奏院瞧一瞧。 虽然,她已知进奏院公休,可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死心,一定要亲自看看兄长有无来信。 直到她亲眼瞧见进奏院门户紧闭,门庭奚落,便是昨日争抢摊位的代笔先生也不见了踪影,她才死了心。 潘令宁万分忧愁,而后让车夫途径集市,她采买了花灯、喜果、荷包等节庆之物,这才往齐物书舍去了。 潘令宁掐准了辰正才进入书铺,因为今日佳节,齐远必定将跟随同窗前往夫子家问安,而东翁也往往此时巡查店铺。 她掐点进入,向东翁请安,问候节日之好,再给伙计们分发喜果、花灯。 一番安排妥当、礼仪周到之后,她便马不停蹄即将逃走,以免齐远赶回来,若再一番邀约,她反而不好推脱。 东翁今日却有与她叙话之意,见她要走,忽然唤住她:“潘掌柜!” 潘令宁只得按捺住即将逃走的心思,端持稳重,款款行礼:“东翁,可有何吩咐?” “去岁,承蒙潘掌柜结契,我齐物书舍日渐昌隆、欣欣向上,潘掌柜操劳半载,尽心尽力,齐家却未有谢礼,值此元夕佳节,老朽备下薄酒集宴,可否邀请潘掌柜到寒舍做客?” 潘令宁一怔,眼眸一转,婉约推脱:“东翁相邀,某本该却之不恭,奈何今日早早约了友人,只怕一番耽误,反而影响了东翁家宴……” “潘掌柜说的友人,可是那位玉荷小娘子?两位娘子在京中若无亲故,便一同到寒舍共度佳节也无妨!”东翁辨析世情,或已盘算到她的推脱,早有准备。 潘令宁寻思,东翁难道是受了齐远所托? 她仍是小心推辞道:“某今日,乃约了玉荷小娘子给伏阙请命的苦主赠送平安灯,只怕得耽误好些时辰了!” “潘掌柜这是……不愿?”东翁似乎瞧出她的心思了。 正当潘令宁琢磨着如何回应之时,门外忽然有人叫唤:“潘掌柜!爹爹!给爹爹请安!” 原来是齐远回来了! 潘令宁一阵受惊,乃至肩头轻轻瑟缩。东翁看在眼里,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万分急切的儿子,目露了然,但仍慈祥温言说道:“如此,若潘掌柜有事,老朽改日再相邀!” 他朝没心没肺、笑呵呵请安的齐远点了下头,以应礼,便单负着手离去了。 “潘掌柜,我猜你此时必在这儿,因而紧赶慢赶地赶回来,果真见到了你!”齐远满面红光,万分喜悦。 潘令宁欲言又止,有苦难言,千万躲避,还是躲不过! 齐远忽然递出了一柄灯笼,邀功一般对她说道:“给你看看,走马灯!我今日在先生家里,猜灯谜赢来的,当时我一眼看到这盏灯,这般漂亮,便想到了你,想着一定要给你拿下,而后,我果然拔了头筹,你喜不喜欢!” 潘令宁看着那盏灯,彩娟做的纱面,上头绘着栩栩如生的仕女图,甚是精美,任何哪个女郎看了皆会心动。想来太学的夫子以这盏灯为奖品,是应了元宵节,才子佳人相邀游街的景儿,给自己的学生充场面以表白心意之用。 齐远费劲心里拔得头筹送给她,她又怎么听不明白他的暗示。 只是她……潘令宁咬住了下唇,生怕一番说错。 “今夜元夕,夜不禁,京中遍是鱼龙游、猜灯谜、放花船之景,你若是不弃,今晚齐某……约娘子赏夜可好?”齐远再次殷切相邀。 潘令宁轻轻溢出一声叹息,她本身,对感情之事也一窍不通,更遑论周旋于两个男子当中。 这境地,绝非她所愿!她原本顾忌齐远即将科举,恐伤他的心,因而缄口不言,只是看着他越陷越深,若不及时止损……反而是害了他!她心下愧疚,也不吐不快了! “齐公子,可否移步雅间说话?”潘令宁下定了决心,言语亦爽利起来。 齐远眼前一亮,以为将有意外之喜,便连连点头:“当然!” 潘令宁领着他前去雅间之时,东翁立在柜台后方,听着张叔讲解纸务,余光瞥见,目光随即跟着两人身影游移,已爬上皱纹的眼帘微微翕动,眸光癯烁睿智、若有所思。 入了雅间,潘令宁又把门窗关上,生怕声音传了出去。 而后在齐远满怀期待地注视之下,她垂下眼帘一番酝酿,才赫然盯着他,双目澄澈如明镜,不再带一丝杂质,言语亦坚定:“齐远……我知晓你对我的心意,只是,我是个相当冷情的女子,对爱欲无感,你对我的付出,除却我认为有用之处,我给予回应,其他的,我皆不曾记挂心上。你仁义正直、风光霁月、前途大好,不值得在我身上浪费心思!” 齐远一怔,笑容渐渐敛起,眼眸无措地微微转动,不知是否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许久才轻轻质问:“娘子……你这话……何意?” “便是……字面的意思,您如此聪慧,必然听得明白。少东家,你为人如此善良,我委实不想耽误你,我入京,除却救赎兄长,破解家族危机,便无别的心思,若日后功成,我必要回歙州去,我大哥病弱,我不可离他太远……因此京城人物,于我而言,可以是友人,可以是纪念,却不能是牵挂! “望你……虽一时伤心,但能想得通透,值此春闱在即,当以科举前程为重,切莫陷入儿女情长当中!” 她终是一口气说完,心中也舒畅了许多。 齐远如霜打的茄子,奄了神气,万分失落地低下头。 只是片刻之后,他又伤心地抬眼,小心翼翼询问她:“听闻……你还住在汲云堂,是因为崔先生,才如此婉拘我之情?” “与他无关。” “那,为何?” “没有为什么,我除了解救家族之困,别无心思!” 齐远又兀自开朗一笑:“如此说来,潘小娘子心中也未住着其他人,齐某仍有机会?” 潘令宁又忽然一口气,顺不上来,她好说歹说,他似乎不愿意放弃。 她万分无奈说道:“齐公子,你若能把这份执着,用在科举大比之上,想必将比儿女情长之事,更有一番前景?” 齐远被她逗得一笑:“潘小娘子,且放心,你既已阐明,齐某亦不会无端给你添扰!只是不论是科举比拼,还是儿女情长,齐某都不是能轻易放弃之人!”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2章 徐徐焕发 潘令宁叹息一声:“罢了……只是,齐公子相邀,我不能应约,我与玉荷今日仍有要事。” 齐远却似乎早已自我开解,笑道:“无碍,娘子说的是,这些日子,齐某应以科举为首务,齐某便暂且不打扰娘子,待大比结束,若娘子还未遇着意中人,齐某再邀约也不迟?” 潘令宁不置可否,不再纠缠,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娘子,齐某断然不会轻易放弃!” 潘令宁临出门时,他又喊了一句,也不知说予她听,还是自言自语、自持信念? 然而潘令宁只是脚步微顿,并无太大影响,仍是快速走了出去。 雅室之外,书铺中的长工领了喜果与灯笼已陆续离去,东翁也已不见了踪影,唯有张叔守着店铺。 今日元夕,书铺并不营业,只是晨间前来相互道喜,领贺礼而已。 街上人流纷纷,各家门庭、商铺皆点缀花灯和剪纸,便是酒招也换上吉庆图案,举目之下黄红柳绿,便在冬日的雪景当中也十分醒目。 元宵节之隆重不输除夕,尤其花灯盛景,更是一年之最,宫外南长街又立起了灯柱,受蜀地影响,早在先帝朝起,元宵灯节便从三日延庆至七日,无论贵介白衣,庆贺不绝。 往往元夕之后,媒人走动也活络,男女姻亲之事,也多成就于夜间花灯之下。 至此团圆佳节,失去女儿的家庭将倍感冷落,尤其定过了婚约的门户,看别家喜气洋洋,自家却只剩一纸诉状,一抔黄土,愈加感伤。 潘令宁和玉荷乘坐马车,挨家挨户给曾经递交了讼状,深受鬼樊楼迫害的家庭送平安灯,对孤寡贫穷门户,再送上一个荷包。里头钱财虽不多,然而应当也能应对这寒冷的冬日,而且皆是潘令宁自掏腰包。 潘令宁在歙州之时,常随母亲布施乐捐,潘家算得上当地的善户了,只是遇上了时政弊制,好人也难有好报。 她这一次慰问布施,乃延续母亲生前向善之念,同时也为病重的大哥积福。 潘令宁把平安灯与荷包递给庐舍前的一位老丈之后,老丈拉着浑家的手颤颤巍巍跪下,泪流满面道:“小娘子真是活菩萨,大善人啊!为俺们女儿伸冤,逢年过节,还惦记着俺们!俺们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头了!” 潘令宁一把扶起他们:“老丈、老婆,快快请起,小小慰问,不足为挂!二老千万开解平姑,让她养好身体,别泄气,待翻过了年节,我将重振纸业,届时若平姑无讨生活的去处,可来南咏巷老榆树下的庭院寻我,天无绝人之路,一时遭遇断不了余生之路,只要她不放弃,没有人可以断她的路!” 两人听后,万分感动,又一阵磕头拜谢。 如此,潘令宁与玉荷挨家挨户地赠送着,几乎走遍城南。 “城南多是百姓仆役聚集之地,而受苦受难的,也多是这些无权无势平头百姓。” 走了半日,马车内的平安灯已空了大半,玉荷感慨,“只有城东的几户了,包括东来成衣铺掌柜家。城西……果然,都是达官显贵居所,无一受难的人家!这世道欺负起人来,也是捡软柿子捏!” “他们以为我等是软柿子,殊不知是钢钉一般的毛栗,待捏得手生疼了,便知我等不好欺负了!”潘令宁似乎已经练就一颗看淡风雨的心,言语亦平静。 玉荷点点头:“娘子打算重振纸坊,不再经过齐物书舍?” 潘令宁转头望向她,略微叹息:“我是生怕连累齐东翁和齐远,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已不单单只是经营书铺和纸坊……” “娘子打算做什么?”玉荷侧头询问。 潘令宁眼中燃起一簇火焰,似希冀的光芒越来越盛,只是她不轻易开口。 玉荷感慨:“娘子虽外表柔弱,却有不输男子的鸿鹄之志,不似我等笼养的燕雀……” 潘令宁执起她的手:“何必妄自菲薄,我曾也是他人眼中金屋娇养的燕雀罢了。玉荷,只要你想,以你八面玲珑、七窍通透的心思,你也可以成为我纸坊的掌柜!” “我……当真可以吗?” “曾经我也似你这般,质问自己‘我可以么?’而后有个人告诉我‘只要你有本事,不管男儿女儿身,皆可凭己立身!’我试着走出了第一步,发现,果真不难!因此,万事看似难实则不难,难的仅是缺乏走出第一步的勇气!” 说到此处,潘令宁忆起陈靖,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她怎么跟延朔党有关? 玉荷盯着她给予力量的手,颇受鼓舞,微微一笑,而后发现她手腕处,还戴着杂色泛灰的岫玉镯子,与她金堆玉养出的皓白玉腕格格不入,可她浑若未察,毫不在意。 玉荷忍不住低声问:“你还戴着凝露的镯子?” 潘令宁低头看了一眼,便抚上坑洼不平的玉面,点了点头:“我带她一同告慰家眷,若她泉下有知鬼樊楼案已告破,看到家属得以告慰,应也宽解!” “娘子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啊!”玉荷打心眼里地感慨,再望着潘令宁的眼神,亦多了几分欣赏,和仰慕。 “玉荷,你往后叫我的名字吧,对了,你可有打算改一个名字?” “令宁?”玉荷尝试叫唤,看到她点头,玉荷又轻轻询问,“改一个名字?我应该叫唤什么样的名字……我打小便生长在鬼樊楼暗庄,与原先的阿蛮一样,玉荷,是他们早早就给我取的艺名了,这些年,我从未意识到,我应该叫什么名儿,唯有娘子想起,我本该有个名字。” “对,每个人本该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艺名。” 玉荷又一阵失落:“只是,我连我生身父亲皆不知,那赵九娘……”她言语一冷,“我不想跟她一个姓氏,她也从未认我做女儿!” “赵乃国姓,又岂是她赵九娘专有?即便你从了赵姓,难道就与她赵九娘有关?”看出她的心结,潘令宁宽解道,不希望她陷入自困的圈子,难道因为她赵九娘的存在,玉荷便需处处避让她?玉荷本该活得坦荡! “你若不想依赵姓,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个名儿……” “什么?” “便姓徐名焕如何?徐徐焕发,趋近明亮,焕乃重生之意,往后你的人生便似这‘焕’字,一步步走得扎实,越来越光彩!”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章 迟来的信 玉荷一阵感动,眼中冒着泪光:“多谢……令宁!以后,我便叫徐焕了!” “徐焕!”潘令宁唤了她一声。 “诶!”玉荷点头,悄悄拭泪。 舆夫忽然在外提醒:“潘掌柜,如今已行至老槐巷了,可要进去?” “便在此处等候吧,我独自走进去!”潘令宁回应。 玉荷一脸疑惑。 潘令宁轻声解释:“是阿蛮的家……哦,应该唤陈靖,她也有本名,叫陈靖!”她说罢,提起平安灯,走进巷子中。 这条老槐巷算不上冷清,平日里也有商贩聚集,如今节日,商贩也比往日的多。 大白日,潘令宁提灯走过人群,也并未引起纷忙喜庆的人群的注意,她行至陈靖家门口,看了一眼清漆剥落、已受虫蛀的斑驳木扉,想了想,还是敲门。 “谁啊?”应门的仍是陈伯父,不过可能今日佳节,邻里及亲友多有上门拜贺,陈伯父未迟疑,便走来开了门。 潘令宁提起灯笼笑道:“陈伯父,我来给家里添置一盏平安灯!” 陈伯父一愣,仍是请她入门:“潘小娘子,这盏灯,乃何意?” “我今日走访鬼樊楼受害的女子,家家户户皆送了平安灯。这案子也快结束了,多亏了靖儿相助,因而也应该给靖儿送一盏平安除晦灯!今日阿靖 “靖儿相助?”陈河捉摸不透。 他们正交流,陈靖缓缓从屋内现身,立在门口。 潘令宁诧异,陡然见她穿着一身不同往日的劲装,袖口收拢藏于臂甲中,比往日华贵,一双乌皂靴也有了纹样。这身装扮一眼可瞧出,她如今的身份比皇城司的逻卒更为尊贵。 潘令宁想起陈河提及她已经去东宫当值,想来应如此,很为她庆幸,想来身份转换之后,她不再是暗中不能示人的影卫,而从此果真是陈靖自己了。 然而陈靖面上并未有任何改变,仍是冷若冰霜。可是,她已经走出来了,不是么? 潘令宁再次提及灯笼:“阿靖,我专门来家中给你送平安灯,同为道喜!” 陈河本以为陈靖应该不会接下此物,毕竟她眼中对任何事物皆毫无感情,正打算开口替女儿圆场,谁知陈靖竟直步走出,接过了花灯,并低沉无波说了一句:“多谢!” 这反而让陈河意外。 潘令宁却不着急松开灯笼手柄,只对着她笑:“应是我谢你!” 陈靖略微抬眼瞥视。 潘令宁又说:“希望未来之路,你我仍可相互照拂。陈靖,我真当你是京中第一位挚友!” 她说罢,同陈河福身拜年,便转身离去了。 陈河一脸茫然。 陈靖也不多解释,把平安灯点亮,高挂檐廊之下,而后望着上头“平安”二字思忖良久,忽然进屋中,把长姐生前唯一留下来的一条红头绳,系在灯笼绦穗之下。 她望着这一条时隔多年,却被她维护得依然鲜亮的头绳,微微扬起嘴角。 一场无声的告慰,似乎唯有她和潘令宁看得清楚。 潘令宁走出巷子,回到马车上,徐焕询问:“陈靖,当初你说,曾有意阻拦你敲登闻鼓,为何送灯?” “因为,她并未阻拦我!相反,她还暗中助力!” 徐焕一脸疑惑。 “当初百姓伏阙请命之时,齐远突然前来,你可还记得,齐远同你说过,他收到了匿名信?” 徐焕一番思索:“原来如此!只是,她既隐藏,便不想让外人知晓,娘子此举……无异于揭穿?” “陈靖的暗中相助,远远并非向齐远发出了匿名信。更有搅动背后风雨的助力,而我今后重振纸业,更需要她的暗中相助!” 徐焕已是听得云里雾里,“令宁,你到底……在谋划着什么呢?” “我在改命,亦求立命!改的不单是你我,和我三哥之名,立的,也不单是我家族之命!” …… 两人又驱车前往城东,城东还有几户人家。 待经过进奏院门前之时,潘令宁挑开帘子望了一眼。 庄严的乌头门挡住了往日门庭的喧嚣,虽然门扉紧闭,尚有几个百姓逗留。 柜坊的钱掌柜忽然锁了小窗,手中撮着几封信,正步下阶梯,打算往家中去。 潘令宁此时见了他今日上值开小窗,便觉蹊跷,又盯着他手中的信,忽然唤舆夫停车。 “钱掌柜!”她掀起帘子唤了一声? 钱掌柜怔愣,这才快步走来:“诶?潘小娘子,你今日怎么也途径此处?” 潘令宁递给他几个喜果:“元宵佳节,我采买之时刚巧路过。”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信,“进奏院,尚有几封无名信件,无人认领?” “是啊,这些信,若是压着积灰,或者时之日久遗失了,只怕有几个苦等家书之人心里落空。差役又急着回城,故而我先把信领下了,想着,来日贴在柜坊显眼之处,往来进奏院之人,应当能辨认。” “掌柜好心,您手头有一封泛黄的信封,似是我们歙州所产的信纸,可否容我看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是么,是哪一封?”钱掌柜把七封无名信摊开。 “左二!” 钱掌柜满是狐疑地把信递给她。 潘令宁接过一瞧,那封信信首只写了“四妹”,那两字,潘令宁便十分震惊,太过相似大哥的笔记! 她神色一凝,前后翻面把信封仔细看了看,五指拂过信纸的表面,那熟悉的帘纹质感,当真是歙州的宣纸,不过并非潘家的纸。 “这是我们歙州明益堂所产的信封!钱掌柜,这信件留了多久了?” “约莫,刚巧是腊月百福节前送来的。娘子好眼力,老朽想起,这封信的确是歙州的差役送回,只是您竟然一眼便能看出是哪里产的信封?” “我自小跟随父兄熟悉纸务,我也别无长处,唯对纸张质地较为熟悉,能辨认各家纸张细微差异。这信首的笔记也十分眼熟,倘若一直无人认领……我,可否打开看看,若是我的,便收下了,若并非我的,我也不多看里头的内容,便作速还给钱掌柜!” 潘令宁略带恳求的语气,再加上这几天她来了好几趟,很是心焦的模样,钱掌柜有些动容。 “如此,娘子便打开看看!” “多谢钱掌柜!” 潘令宁激动感激,可当真要撕开信封之时,她心中的忐忑又盖过了激动。 徐焕见她动作迟疑,低低唤了一声:“令宁,别担心……” 潘令宁深吸一口气,不管信中是否藏着洪水猛兽,她都得面对,而后一把撕开了信封。 当打开信笺看到首行的一句:“吾妹亲启,令宁,若你收到此信,哥哥应已不在人世……”她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章 失败之局 约莫一年前,当歙州的官差野蛮地闯入父亲的葬礼,又强行把病榻中的大哥拽起,拖下床,确定大哥已无服役能力,才唾骂一声而离去。 从小被父兄袒护,金尊玉贵的她从未见过家族如此之耻,再看自己闺房的奢华富贵,便如梦中的虚境,她不过身在父母以血肉之躯阻隔而出的幻境中,不食人间烟火地长大而已,然而父母的弯臂之外已风雨飘摇。 那时她便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奔赴京城救三哥,一定要挽回三哥的功名和官身! 母亲缠绵病榻之际,她在母亲的榻前起誓,母亲油尽灯枯之时,犹带着对她的担忧,迟迟才咽了气。 大哥当时便虚弱瘫坐在身旁的太师椅上,那时候大哥又怎么看不出她的筹划? 大哥曾说:“我的妹妹,单纯可爱的小女儿,看似温柔娇弱,却长着一身逆骨,小时候玩棋从不肯轻易认输。” 彼时的她年少,从不品味大人的话,可她的大哥,又怎么不了解她的脾性? 故而他一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母亲走后,她陪同大哥操办了母亲的丧事之后,便开始有所准备,她经常以各种名目向大哥讨要银两,那会儿她便偷偷兑换飞钱筹备入京物资了。 大哥也从不阻拦,甚至她讨十两,他给五十两,她讨一百两,他也不过问名目,便主动说通了账房先生,轻易给她批了条子。 待她一切准备就绪,临行前的一晚上,她本忧愁如何与大哥相聚饮下分别酒,大哥竟主动以园中精养的名品牡丹盛开为由,请她吃酒,也省去了她临行前最后相聚的遗憾。 可是平日里亦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大哥,又怎么轻易放纵,默许她孤身入京?原来那时候,家族大厦已摇摇欲坠,他生怕护不了她,故而允许她先斩后奏,投奔温巡而已。 她看着信中的几行字—— “潘家,即便逃过了衙前役,可歙州苛捐杂税众多,潘家的家产成了怀璧之罪。便连叔伯,也遭受衙役苦苦相逼。叔伯便以重置祖产为由,强占城北田庄和城南两间铺子…… “大哥自感时日无多,恐无力为宁儿守下父亲的基业,短短半年,你已经历许多,这不光彩的家族纷争之事,大哥也不忍你再经历,故而把落雁纸秘方全数交与你,愿吾妹珍重,与温巡白头偕老……” 原来这半年,不仅她隐藏京城的遭遇,大哥亦隐藏家族的遭遇,直到他时日无多,再也藏不住…… 潘家虽世代经商,然而原先不过为歙州小小的墨商,父亲也不是家中的嫡子,原先只分到了祖产的一间小墨坊,后来父亲结识了温父,从温父手中拿到澄心堂纸残方之后,经过数年研制改进,奋发努力,才创造出了冠绝天下的“落雁纸”,从此潘家富甲一方。 叔伯皆沾了父亲的福气,不论坚守祖业的墨坊,还是随父亲入局纸务,皆经营得风生水起。 父母在富甲一方之后,也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一直低调行事、乐善好捐、无私提携叔伯族亲,可即便如此,她幼年也常常遭受伯母婶娘的冷嘲热讽。 婶娘伯母常聚在一起品头论足,若见了她经过,便拉到跟前,看似提点,实则奚落一番:“宁姐儿呀,你也不是块玉疙瘩,怎么就被你爹娘含在嘴里怕花,捧着手心里怕碎,这么娇宠得你一无是处,还不如你堂姐聪明识大体,早早操持家务!往后,若是温巡考中进士当了官,你能当个官夫人也就罢了,万一不能,你也只是摆在后院里一无是处的花瓶了,必要讨夫家的嫌弃!” “哈哈哈……”其余几位婶娘一同磕着瓜子,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讥笑声。 以至于幼时她偶有自卑感伤之时,万分羡慕嘴甜讨巧的堂姐,总刻意模仿堂姐的行径。 母亲发现之后,及时纠正了她,抚摸着她的鬓发说道:“宁儿就是父母的宝贝疙瘩,不是花瓶,是父母手心的玉,宁儿是宁儿,堂姐是堂姐,花无相似,叶无相同,若叫堂姐也莫非宁儿,那才奇怪,因而宁儿何必模仿堂姐呢?” 自此,她便不喜欢单独一人走过姨娘伯母面前了,总有拉着娘亲的手,或者跟随乳娘身后,才敢与她们同处一室。 便连敦厚笃实的三哥,也常受族兄弟的欺负,族兄弟甚至联合学堂的同窗,排挤欺负三哥。 她幼年不明白叔伯婶娘的恶意,父母也从不在她面前讲族亲的龃龉之事,可是当父亲刚刚过了头七,潘家纸坊几间书铺的掌柜便蠢蠢欲动,意图自立门户,母亲请族亲评理维稳之时,反而遭到叔伯的冷嘲热讽,她便明白了,纵使本家宗亲,也未必比外人亲厚。 几个叔伯胳膊肘往外拐,欺负母亲,说她:“三弟妹,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外姓之人,三房家主逃役自戕,本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几个儿子一死一病一入狱,剩下你和宁姐儿两个女人,当真扛得起门楣,难道把三房这许多家产留给宁姐儿,就能守住了?还是你想带着宁姐儿,和我潘家三房的遗产一同改嫁?” 母亲气得冷笑,后来她查出几个掌柜欲投靠叔伯的纸坊后,更是一步不让,甚至闹到官府和街坊的耆老会面前,他们才悻悻作罢。 只是母亲也心力交瘁,熬干了精血,抑郁而终。 她早该明白,那时候的叔伯,言语间已有吃绝户的念头了。 母亲走后,大哥自知病弱守不住家产,想来也不想她经历家族内斗纷争,便默许了她的不告而别。 他能守住的,便是父亲花费毕生心血,苦心孤诣研制出来的落雁纸而已。 “若宁儿与温巡游历宦海,可不必执念家中祖业,即便不落入叔伯手中,也被衙役夺去,倘若落入叔伯手中,父亲仁厚,不喜与兄弟争利,他泉下有知也定不期许我等再行争夺,唯独这一方落雁纸是父亲毕生的心血,望宁儿妥善保存。 “早在宁儿入京之时,我已在宁儿偷藏的母亲的画像中,藏了落雁纸秘方,宁儿可还记得小时候与哥哥游玩的茶水显色戏法?聪明如宁儿,定能在他处重现父亲的落雁纸!”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5章 她的领地 潘令宁阅毕,已泪流满面。 她顾不上与徐焕和钱掌柜解释,她驱车回到齐物书舍雅间,从自己的旧衣物中寻找母亲的画像。衣物堆积成小山,画轴陡然掉落,在她脚下徐徐展开…… 这幅画乃绘在落雁纸之上,母亲侧坐牡丹丛中,手中持扇,嘴角噙着笑意。 音容犹在,似亲恩犹在近前,然而却已天人永隔! 潘令宁忍着泪拾起画像,在桌上展开,又取过茶水,轻轻泼在母亲画像的裙底空白处,果然见慢慢显现出细密的小字——便是落雁纸的秘方! 她约莫十岁时,大哥与她玩过“密写术”的戏法,以明矾写字,遇上了茶水,茶水含碱,可驱动白矾显色。这个戏法令她印象深刻,她记了许多年,逢年过节还同大哥提起,念念不忘。 如今竟成了她与大哥的约定! 大哥一年前便已筹谋,他已料到自己时日无多…… 他定是为了护住这份秘方,又生怕叔伯,乃至衙役截获,才写了匿名信! 他也十分清楚,她定会时刻守着他的信,便是歙州来的匿名信也不放过,而她熟悉歙州所产的纸,更熟悉他的笔记,倘若见了这封匿名信,定能认出是他,才行此下策给她留下遗书。 否则只怕,她连大哥过世,叔伯分了家产也不知晓,将被一直蒙在鼓里! 那么百福节之后,大哥再无来信,这封信,只怕也是她的最后一封家书了…… 潘令宁缓缓跪在地上,捧着母亲的画像恸哭。 …… 华灯初上,随着几声炮竹脆响,街衢之上已人流如织,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鱼龙游戏华灯舞。 崔题与母亲和祖父用过晚膳,小憩片刻,话过家常,便托故赶往汲云堂。 他连牛辎也不坐了,改乘马车,心头已是迫不及待,赶在天黑之前已回到宅邸中,入内询问,宅老却答:“潘小娘子申时便回来了。” “申时?她可用过晚膳?”崔题单负着手走入院中,听闻此话,万分诧异。心头热情的火种被一丝疑虑强行掐住。 他思忖着,她不是前去同玉荷相聚?他还惶恐自己赶来,她还未归家,毕竟这些日子她时常早出晚归,反而今日佳节,她这么早回到汲云堂? “小娘子回到府上,便深居漪月居未出,到如今,还未曾用膳?” 崔题停下脚步,蹙眉询问宅老:“可有为她准备晡食?” 宅老拱手道:“小娘子婉谢旁人打扰,只道,待郎君回府,传唤她一声即可。” 崔题垂眸略一思忖,心头的热情已湮灭,换上一丝丝担忧。他对宅老道:“我亲自去看看吧,不必传唤了!” 说罢,他脚程不停,一路直奔漪月居。 他敲过院门,春兰来开门,也说道:“娘子回来之后,便锁在房中不出!” “她回来之后,是什么状态?” “低着头,寡言,似不大开心!” 崔题眼眸一转,温言道:“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春兰应声退出去了,崔题迟疑片刻,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宁儿,你在?” “崔相公,你回来了……”里头之人倒是及时应声,却无半点热情之意。 “你……还好吗?今天发生了何事?”崔题轻声询问,心中的忐忑化为了担忧,只觉得她的状态太过于不同寻常。 里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她极力隐忍却藏不住哭腔的声音:“崔相公,万分抱歉,我今晚恐怕要失约了,我回汲云堂,便是怕你久等,故而前来解释一声,你若有其他安排,可自去,请原谅我不能应约。” 崔题的本欲叩门的手轻轻放下,溢出一声叹息:“我本也无其他事,我可否询问,宁儿发生了何事?” “我今日收到了歙州来的书信,我大哥病故,因而,我已无任何心情游玩……”她说着,便又忍不住抽泣。 崔题心一惊,又心焦地叩了叩门:“宁儿,开门,可否方便我进去?” “崔相公,我更想一人独处,你不必管我,你还有其他要务,不必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可眼下,他的要务不正是她么? 崔题心想着,可他又不能强着来,尝试温言宽慰:“你若难过,便哭一会儿,我也不走,就在门外守着……” 潘令宁咬着下唇,不敢放声恸哭,想来她内心里仍是不希望他走入她的领地,便是伤心难过之时,她更倾向于独自舔舐伤口,而并不希望他靠近。 只是看着他在门上立下的剪影,想到外头天寒地冻,他如此坚守,她心中亦动容。 他为了见她,早早辞别家长长辈奔赴汲云堂,却吃了闭门羹,也是她的罪过。只是,若让她给予回应,她也不知如何回应。 潘令宁默默拧着拳,心中万分纠结难过。 崔题忽然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不必自责,兄长,应不会怪罪妹妹的失败,只会看到你的努力,若是兄长泉下有知,应也不希望你如此难过。” 潘令宁怔怔望着门上的剪影,他居然看透她心中症结所在。 她如此难过,除却为兄长早逝而悲痛,更因为她无法从泥淖中把家族拖出困局。明明该做的她已经尽力做了,她也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可也救不出执迷不悟的三哥,便连大哥,也等不及她的好消息,最终仍旧在看不到曙光的黑暗中被消耗致死。 她悲痛难当,许多隐藏的话便因为他的这一窥见和问候,再也藏不住:“我怨自己觉悟太迟,我恨自己动作太慢。早在当初崔相公提醒我家族困局的症结所在,可我目光短浅,一心一意只想救出三哥,倘若早些听崔相公的劝……或许大哥也不会被拖延致死!” “只是,人也总要经历一些事,才明白,如何能做,如何不能做,你既不是神仙,为何如此强逼自己?我曾经……”他略显迟疑,才犹如自揭开伤疤一般说的,“也自比谪仙最终也以牺牲了吾弟崔辞,和挚友杨珙为代价,才逐渐明白……”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6章 互诉衷肠 他极少剖白内心的症结,那一段过往,便是她曾同陈靖、齐远打听,也只听闻一些边角消息,更是不知道他曾经是怎么熬过那段经历。 庭院中的长明石灯远远透出他的轮廓剪影,映在门扉上,有些削弱模糊,时隐时现,只怕唯有她在屋内才看得清,正似他那一段隐秘心结的过往,外人极难窥视。 “我与你的经历不同,我自小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手到擒来,因而我十分地傲气,认为天下之物皆可在自己掌控中,成功不过俯拾即是,区别只在于我是否出手,从未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因而当我锐气满当,志在革新之时,即便祖父、父亲,乃至师长皆看出弊端,曾出言提醒,我亦当成庸俗浅见,而杨珙为我的挚友,向来与我同进同退,鼎力支持我的任何决定,太子年少于我,平日对我颇为景仰,便也盲从支持我的政见,我们几人抱着不切实际的政治幻想,一意孤行推行新政,最终万劫不复之时,我才沉痛领悟,我非谪仙,不过凡夫俗子而已。” “凡人之力如蝼蚁,妄图推动天下时局的车轮,便不可幻视猛犸巨象,高估膂力,否则只能以惨败收场。似我五年前覆辙,挚友牺牲,父与弟遭受牵连而身死,自己下狱流放,当人生一片狼藉,方才反思蛰伏隐忍……而这五年我仍在隐忍,一度成为娘子口中‘明哲保身’的懦夫……” 崔题自嘲一笑,忽然缓缓收身,盘腿坐在冰冷的廊下,与身后的她相对而坐,亦求两心齐平,他提及过往,语气除了些许自嘲竟已无其他情绪,“娘子即便失败,也摧毁了鬼樊楼,尚有一丝功绩,反观五年前一地狼藉的我,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深谴自责?” 他目视前方廊庑拐角的一重树影,溢出一声叹息,“倘若你觉得兄长离去,人生失意,可看看我,或许仍有些许安慰?” 潘令宁小心揣摩着他的语境,曾经文曲星下凡般的天之骄子,曾经外人诋毁的刚愎自用的佞臣,此时在她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平凡。 崔题在她心中的面目陡然清晰起来,她似乎更清晰感知他的为人,而非外人口中描述的虚幻的形象。 “然而崔相公五年前推动的是利泽万民的革故鼎新的事业,与我仅仅救出兄长救出家族困局的个人之志又如何相比,崔相公的事业,比之于我的浅薄之志更是万般艰难,而您也并非一事无成,您一度推翻了衙前役,江南如我家族受伤弊政劳累的门户,曾有喘息之机,虽然犹以失败告终,可你终究让我等百姓看到曙光……我岂可,踩踏崔相公的过往,而寻求一丝丝安慰?” 见她有了安慰他之意,崔题便知她的情绪已从悲痛中转移。他微勾起嘴角说道:“娘子亦有关乎万民生计的心志,而绝非仅仅谋求拯救个人家族的私志,当初你曾劝崔某,若忧心替陛下招贤纳士无门路,可凭借‘官督民办’手段推动讲义堂重建,讲义堂愿为崔某和陛下助力,那时候的娘子,是否早已不再局限于拯救自己的三哥,而谋求更大的事业?” 屋内的人突然沉默,唯独风雪卷过廊庑,带来彻骨提神的冷意。 崔题思路越发清晰,言语越发清醒:“虽然,我仍未知娘子何以获得如此觉悟,但崔某仍然万分敬佩娘子,短短半年,你让我看到一个柔弱似菟丝花的闺阁女子,如何成长为可为他人遮蔽风雨的参天大树,而且你有魄力,有手段,又何愁何事做不成?又何必因一时失意,陷入深深自困泥淖当中?” 屋内又一阵沉默,半晌,才听她幽幽开口,言语间已少了方才的难过哭腔,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崔相公,我有此觉悟,得益于你曾经的点拨,早前你曾提示我‘拯救家族困局,又何止拯救三哥这么简单,延朔党不亡、弊政不除,江南十室九空’,可惜我曾经对崔相公误会颇深…… “直至经历了许多事,我才明白崔相公每一句话,皆是踩过血泪波折而领悟出的真知灼见,故而,在得偿所愿见到三哥之前,我已经有所预期,我可能无法救赎三哥了,我要走的应该是另外一条路!” “所以曾经在大理寺狱,你见识了兄长的执迷不悟,并没有执着于歇斯底里地控诉拯救,而是果断放弃,因为你心中已燃起另一颗火种,故而你曾劝我合办‘官督民协’讲义堂,故而你早出晚归忙前忙后,皆是为将来着手准备?是么?” 潘令宁低头,清冷的语气转为柔和:“崔相公,你是京中唯一看懂我之人。” “因为我们想做的事如此雷同,只是我曾经站得太高,摔得粉身碎骨,才知应该从底层爬起,你从底层爬起,经历了家族之痛,才明白应该站得更高。然而你我所谋求的,不过殊途同归,包括太子所谋求的,亦是如此,我们虽出身、经历、立场不同,走了许多弯路,一度认为踽踽独行,可行到路口相汇之处,竟发现,同路之人这般多。既如此,你何必万般忧心,自责自艾,若跌倒了,便爬起,与我等通行即可!” 潘令宁缓缓抬眼望着他的剪影。 那句“你我所谋求的,不过殊途同归”语气虽轻,却如雷贯耳。 曾经她视他为可攀附拉拢的对象,而后因为负气选择远离,可走了一路她发现,他仍是可以结伴同行的伙伴。 其实,即便他未宣于口,曾经在宫宴之上她御前控告鬼樊楼一案,而他联合老臣鼎力给太后施压之时,她便已燃起与他结契的心思。只是因为掺杂了许多私情,她仍然不敢确定,今日听他宣之于口,她心中的想法愈加坚定了。 她忽然觉得门外之人,比之温巡、比之三哥,比之阿蛮,比之玉荷,乃至比之任何人,在她心中更具分量。 她伸手抚上门扉上他模糊的剪影,本以为她在黑暗中,室内不点灯,他于门外,就着石灯在明处,并不能察觉她的举动。 可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当真察觉到了,他亦缓缓抬起手掌,隔着门扉,精准地覆上她的掌面! 而后他轻轻地劝:“宁儿,别伤心,这一路上,仍有我在!”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7章 毫不掩饰 他这一声低喃,是安抚,也是对她承诺。 她双目微张,眸光剧烈震颤,心下亦跟着颤抖,直直盯着雕花隔扇门上,两人手掌重叠的影子。 明明隔着木棂和娟纱,她触不到他的掌温,却仿佛能感知他心腔的灼灼热意,他似一鼎燃烧自己散发热意的暖炉,徐徐传递暖流,她的身体也因为这一份热意抵御了裹挟而来的冷意,不再觉得冰寒彻骨。 潘令宁忽然颤声:“崔相公?” “在!宁儿?”崔题亦及时地,柔声回应。 她不知如何描述这份震撼,只是她心下已动容,为他的话语,为这片刻的相守而感动。 潘令宁眼眶泛泪,菱唇微动,极力忍下因心中复杂情绪而要溢出的哭声,许久,她深吸气,控制着语气,小心关切询问:“你冷么?” 崔题哑然失笑:“宁儿是担心……我坐在地上倍觉寒冷?” “对不起……”她低低地道歉。 而后,潘令宁缓缓起身,手覆在门栓上,似下定了决心忽然一用力,“吱呀——”一声,主动开了门。 风雪猛然灌入,她穿得单薄,立时感受到透骨的冷意,原来他在冰冷的外头,守了她这么久。 她微微低头,隐忍了片刻的寒冷,可内心里已不畏惧这股寒冷,缓缓抬起头,迎视亦缓缓起身的他。 崔题起身站定之后,微一抚袍角,除去灰尘和褶皱,便恢复往日端方的形象。 他温柔地望着眼前这一抹清瘦的身影,即便室内黑暗,但她迎面有光,她的神情亦不再失落悲伤,他便清楚,她已然走出来了,他不由得微微扬了扬嘴角。 “崔相公,我该给你行礼!”她说罢,缓缓地躬身,双手举平,捧袂行了端方地叉手礼,语气亦缓和而诚恳,“往后的路上,感谢有你同行!” 崔题哑然失笑,忽然轻轻地问:“宁儿,倘若我做一件事,你会不会怪罪我?” 潘令宁缓缓起身,怔怔地望着他,不明所以,便看到他忽然抬脚,跨过了门槛,高大的身体陡然趋近。 她望着他背光的面容,不见神色,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微光、犹透着热意。 她下意识地想退一步,给他腾出位置。 然而,他陡然张开莲蓬衣的边缘,似打开宽大的羽翼,温柔地环住了她的身体。 她方想挣扎,已感受后背覆上宽厚的掌心,如暖炉,贴在腰肢软肉之上,他双臂如遒枝,紧紧把她圈在怀里。 她冰冷的身体陡然感知他胸腔的热意,面颊亦感受袭上的暖流,冷热交替间,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而后,便听闻他溢出轻轻地叹息:“比起行礼称谢,我更想如此,感知你不再伤心难过,不再忧心前程!” “崔相公?”潘令宁轻轻推了他一把,推不动,他反而顺势收力,把她拥得更紧。 崔题不言语,微微埋首,嗅着她的发香,即便有失君子风度,他也不想松开,不想失去这难得的、片刻得来的亲密接触。 潘令宁面颊一热,许是风雪中他的怀抱过于温暖,许是黑夜中他结实的胸膛更像一堵墙,足以遮风挡雪,她见推不开,忽然也不想强行挣扎了,只轻声请求:“崔相公,你我所求相同,因而我期待与你结伴,只是我不想你与我同行,仅仅因为别的情愫!” 崔题缓缓松开了她,见她仰面相视,杏眼含秋水,透着点点灯火的荧光,却异常澄澈分明。 她眼中没有半点旖旎沉沦,只有凛冽清醒。 崔题心下一颤,忍不住蹙眉轻轻询问:“宁儿,你……生怕其他杂念带来困扰?” 她眸光略微闪烁,而后却异常坚定盯着他道:“强敌如峰峦,前路仍凶险,我不希望你我当中任何人分心!” 崔题眼一眯,仿若头一次看清她,忽然觉得眼前十八岁的小娘子有着远超常人的信念,她怎么能比他这身经宦海之人还更清醒? 是因为……不爱么? 一个崔题不想猜到的答案爬上心头,他垂下眼帘,轻巧掩饰爬起眼眸的失落情绪。 他终于松开了她,片刻之后,神色如常道:“你饿了吗?今晚可曾进食?” 潘令宁摇了摇头。心下诧异他的情绪收得如此之快,但好在他已恢复如常。 崔题道:“今日元夕,我陪你用晚膳吧?” 潘令宁仍是摇头:“我不饿。崔相公,不管怎么说,我方得知大哥病故,也实在没有旁的心情……不过也感谢你,让我更清晰心中想要什么,更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只是明日,我将回歙州一趟,不论如何,我都应该回去料理大哥的后事!” “你要走?”崔题陡然心急,一把牵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稳而重,潘令宁无法忽视掌心透出来的焦灼热意,她低头瞥了一眼,又抬眸对他说道:“我还会回来,只是这一去,也要一两月行程。” 崔题的神色逐渐恢复如常,但仍不肯松开她的手,只是叹息询问:“家里……可还有其他难处?” 潘令宁犹豫是否应该对他完全坦诚,但今夜他们已经开诚布公,便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冷情说道:“无非是祖业重置,与叔伯家产纷争那些,不过我已然不在乎,我回去只料理大哥的丧事,待回到京里,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让李青带几个人陪你吧!”崔题也早有料想,并不意外。 潘令宁本欲拒绝,后来还是应下了:“那便多谢崔相公!” “不必处处言谢,往后,我亦有谢你的地方。” 潘令宁点了点头,又盯着他紧扣着她手腕的大掌,忽然悄悄地,手指移上,想要掰开他的手掌。 崔题却浑然未觉般,陡然牵住她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走吧,我带你吃点东西,既然明日启程,便暂且压下伤心感怀,先填饱肚子!” 潘令宁呼吸一窒,张口欲言,又不知如何拒绝。 总觉得崔题今日有些不同,他似乎正打算用她看不明,也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与她相处?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章 完事筹备 是夜,两人在花厅用膳。 院墙外元夕街市的喧嚣,以及高墙上划破黑夜的热烈烟火,依然驱不散潘令宁心中的惆怅。 与崔题话起年少承欢父母膝下,和与兄长相伴的日子,她仍旧忍不住落泪,而后一杯酒水一杯酒斟酌下肚。 崔题已知她的酒量,盖住酒壶温言相劝她莫贪杯,可她情到伤处,仍是探向酒坛子。而后崔题便替她饮下酒水,三杯他饮二杯,五杯饮他四杯,乃至末了,桌上的一坛酒,几乎皆被他饮下,潘令宁未熏酣,他已然醉倒。 “崔相公?”潘令宁唤了一声,不知何时趴睡桌上的崔题,他已了无反应,唯伸出的一只手,仍紧紧地盖住酒壶。 潘令宁叹息一声,指尖微动,轻轻地想要移开他的手,只是才触碰他的掌心,便触动了他,以至于他喃喃细语:“别喝……莫贪杯……” 潘令宁的手,便不再动作,只是犹盖在他的手背上,轻易便能察觉他修长的手骨节分明,略微凸起的青筋,和稍显粗糙的皮肤。 男子的手掌宽大、粗粝、修长,与女子细腻的手掌十分不同。 成年后她便较少像幼时还牵着父兄的手掌撒娇,便是温巡的手,她虽然偶尔主动牵过,却总轻易地被温巡以男女大防为由很快躲开,这还是头一次,她如此,小心、细致地感受陌生男子的手掌! 而她居然也未察觉唐突,或是心下排斥,莫非是因为,他纵容她想要饮酒的小脾性?而他哪怕自己替她喝下大半的酒水,以至于醉倒,也并未一开始,便拒绝她饮酒的提议。 若换做温巡,温巡亦知她酒量极差,只是她偶尔也想要饮酒庆贺,或者纾解心情,却总遭到他的哄骗拒绝。 温巡常常以最温柔最宠溺的语气,劝下她不要喝酒,而几乎没有哪一次,哪怕只允许喝一两杯,他也没有哪一次放纵她的小脾性! 温巡待她,乃以最温柔的话语包裹最冷硬的心肠,反观崔题…… 潘令宁忽然有所触动,垂下眼帘,眼眶又一阵湿热,许是方才提起父母和兄长的伤感未消,以至于一点点小的触动便能轻易催发她的眼泪。 她隐忍了片刻,才呼唤:“宅老、李护卫,郎君醉了,派人扶他回去歇息吧!” 潘令宁许是几杯酒下肚,那一夜也睡得很沉,只是她叮嘱了春兰早早把她唤醒。 翌日才入辰时,她洗漱罢,听闻李青说道崔题还未醒,她只点了头,托宅老向崔题转告她辞别的话语,便要出门去了。 李青昨夜已奉命跟随潘令宁,焦急询问了句:“娘子此去歙州,少说也要一两月,不等郎君醒来,行告别之礼再行离开?” “不等了,我大哥百福节之后再无来信,还不知家中是什么情况,可有好好安葬大哥?我心如急焚,一刻也等不了!况且,我尚需回齐物书舍,以及寻到玉荷拜别及安排后续庶务!” 李青见劝不动,只得给宅老留下话,而后领着几个家丁,匆忙跟随潘令宁离去。 潘令宁回齐物书舍同东翁交代一番,东翁也感怀体谅,因见她主动引荐张叔接替她这一两月掌柜的职位,东翁也老早察觉了端倪,便询问:“潘掌柜若再回京城,可还回归齐物书舍?” 潘令宁欲言又止,只得委婉道:“某家中变故如历劫,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潘掌柜是担心……日后齐物书舍再不能倾全力相助?还是……吾儿鲁莽,给潘掌柜带来了困扰?” “不曾,与齐物书舍无关,更与齐远无关!”潘令宁连忙否认,叹息一声只得低声承认,“东翁,某重开‘讲义堂’心志不灭,恐将给书铺带来麻烦;而齐远大比在即,此时离二月春闱唯有多半月而已,望东翁代为隐瞒,倘若齐远已经猜出,某亦给他留下书信一封,且让他安心试科举!” 潘令宁把一封信交给东翁,东翁亦感怀:“唉,潘掌柜心思玲珑,思虑周到。老朽亦有一番话,若潘掌柜不弃,齐物书舍犹待潘掌柜回归!” 潘令宁感激不尽,行礼之后拜别离开。 她又快速驱车前去玉荷,即徐焕的别院。 徐焕昨夜与几个脱籍赎身的鬼樊楼出逃女子共度元夕,潘令宁见小小院落中,人数已聚集了七八人,而前几日,她来见徐焕,唯独她一人而已。 果然徐焕毫不让她失望,徐焕善攀结人脉、请动关系,这份能耐远在她之上,潘令宁愈加期盼日后与徐焕共同经营纸坊。 她把一袋银子双手托付到徐焕手中:“这是我入京兑换的飞钱,和在齐物书舍的奉入,总共就剩了这些了,我出京的这些日子,你且先拿着银子,尽快租赁一幢大宅院,将来,凡是递交了诉状,赎身出逃鬼樊楼的女子,或是无路可退只能投奔我们的十足女子,我们皆收容,日后给予她们谋生的活计。” 徐焕试图掂量那一袋银子,掂量不动,反问潘令宁:“你不怕我拿着银子逃走?” “我若疑你,我便不给你银子了!况且,我们已经有过生死过命的交情了,若没有你协助,我岂能最终摧毁鬼樊楼?倘若你真要诓我,充着你的义举,义举无价,我只损失了这些银子,我也不亏!” 徐焕只得一笑:“令宁胸有丘壑,看得通透!只是,我若招揽来这么多的女子,你以后,当真承受得住?” “正如你曾经有所忧虑‘金丝雀一旦觉醒,摧毁了禁锢娇养自己的樊笼,便离死期也不远矣’,我们既已唤醒了金丝雀,便应当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失足人上岸,应有重生的生计,而非仅仅给她们画饼充饥!况且,我也不白养这么多的女子,你再帮我再看看京中可有自带宅院的宽敞铺子转让,代我物色纸坊,我回来之后,我们将重建纸坊!” “令宁不愧为‘万金侯’潘怀之女!为了你我的前程,我定不辱使命!”徐焕亦有些感动。 喜欢墨香策山河请大家收藏:()墨香策山河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