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 第一章 初至陈桥 大周显德七年,正月初三。 一支由数万精锐组成的大军,正有序的行进在开封城外。 这支大军从壮阔的开封城内开拔,而他们的目标乃是千里之外的北地。 哪怕时不时呼啸而来的寒风,足以令每一位手持利刃的士卒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但在军中各级将校的指挥下,数万士卒始终未改坚毅的面庞,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列阵如林,似狼前行。 单单从这支军队行军时的军容就可以看出,这支数万人的军队,定是当世有数的虎狼之师! 事实也是如此。 这支军容整肃的精锐,在当世有个响亮的的称号——大周禁军! 当年周世宗在位时,为了完成心中大志,曾对大周的禁军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周世宗一方面大力起用年轻将领,裁汰禁军中的老弱病残,并召募天下豪杰,精选骁勇,将各地藩镇军队中的善战之士,尽皆选入禁军。 「诸军士伍无不精当,由是兵甲之盛,近代无比,且减冗食之费焉。」 史书中的这句话,便是对周世宗的这番改革措施最中肯的评价。 可以说当世若谁能完全掌控这支禁军,旁的不敢说,至少在大周境内,那人是有颠倒乾坤的能力的。 望着周围徐徐前进的精锐,御马北行的赵德秀收回了若有所思的目光,耳听不如所见,当史书上只是寥寥数语介绍的精锐,被自身亲眼所见时,那种内心中油然产生的震撼感,是难以言表的。 怪不得当禁军改组完成後,周世宗甚至都想直接收回燕云十六州。 而这番不足为外人道的震撼感,让赵德秀的内心升起了另一番异样的情绪——亢奋! 能让一位年方十五的少年,产生这种情绪的理由也很简单。 目前掌握着这支可颠倒乾坤的虎狼之师的不是旁人,正是大周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而他更是赵德秀的父亲! 有父如此,夫复何求? 更何况身为穿越者的赵德秀知道,眼下这支精锐是为何出征。 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一处驿站,赵德秀刚刚从传令官的口中得知,今日他们这支大军就要暂时驻扎在那处。 而离那处驿站越近,赵德秀的内心就愈加亢奋。 那处驿站名为陈桥驿! 几片雪花适时的飘落在赵德秀肩头,伸手拂去肩上雪花的同时,赵德秀抬头看了看阴沉如墨的天空,他意有所指的低喃道: 「天气愈发寒冷,正是添衣之时!」 ... 数万禁军的行军速度并不慢,在傍晚之际,这支精锐就行军到了陈桥驿。 在抵达目的地後,跟随大军出发的大量民夫,就开始自发有序的搭建起简易的营垒。 而数万精锐并未放松,哪怕就在开封城外不远处,他们亦在将校的指挥下列阵在外,提防着那哪怕万一的危险。 这次出征是听闻北境遭受了契丹大军的侵犯,世人皆知契丹大军素善骑军,当下又正值隆冬黄河有结冰的可能,万一契丹趁此天时千里奔袭至开封城外,没有列阵的步军是根本难以抵挡的。 燕云十六州未复,中原就是如此被动。 赵德秀带领着一干家人越过一重重兵围,顺利进入了数万禁军拱卫的核心区域。 身为大军主帅的长子,赵德秀有这种特权并不为奇。 一向重视家人的赵匡胤,早早的就划出了一块区域,让他的家人可以好好歇息。 当赵德秀带领着家人来到搭建好的帐篷外时,在简单的检查一番後,他方才转身对着身後的一辆马车上轻声唤道: 「祖母,寝帐已到,可以下车歇息了。」 被赵德秀唤作祖母的,正是後来宋初有名的杜太后。 有些史书记载在这个时间段,杜氏尚处於开封城内,这应该是後来史官的有意为之。 赵德秀心中很清楚即将发生的大事是什麽,而赵匡胤并非穿越者,对即将实施的凶险之事,心中定无百分百的把握。 在这层考虑下,赵匡胤一个重视家人的人,怎可能将家人留在开封城内? 至於後世史官为何故意记错,道理也很简单——家人在城,才更能体现出即将发生的大事,不会是赵匡胤的提前谋划。 听到赵德秀的轻唤後,马车中有一位老妇人应了一声,而後就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赵匡胤的母亲杜氏,并非寻常百姓出身,她乃是前朝太师之女,出身书香门第。 而前年因赵匡胤之功,杜氏更被周世宗册封为南阳郡太夫人,享尊容地位。 这般地位的妇人,哪怕珠容已衰,但她的身上却自带一股贵气及威严。 面容肃穆的杜氏在经过赵德秀身前时,看着身前的这位长孙,她轻微点了点头: 「二郎及三郎不在,今日辛苦留哥儿了。」 杜氏口中指的是二郎及三郎分别是赵匡胤与赵匡义,後世很多人不清楚,赵匡胤并非是杜氏的长子。 只是杜氏的长子赵匡济早逝,赵匡胤这才成为了目前赵家的族长。 「祖母言重了,父亲及叔父公务缠身,孩儿为父亲长子,自当承担起侍奉长辈的重任,不敢言苦。」 赵德秀的祖父赵弘殷在世的儿子并非只有赵匡胤及赵匡义,还有一位四子赵匡美。 可赵匡美当下年纪比赵德秀更小,故而这照拂亲人的重任,自然落到赵德秀这事实上的长子嫡孙身上。 杜氏出身名门,一向看重家风伦常,故而赵德秀与她就算关系亲昵,在外人面前赵德秀还是一副执礼甚恭的模样。 「你大病初愈,也莫在寒风中久立,早些歇息吧。」 赵德秀的知礼,让杜氏很是满意,说完以上那句话後就在身旁婢女的搀扶下进入属於她的寝帐中。 而等到杜氏入帐後,後面的马车上又陆续下来几人。 看到那几人走到身前,赵德秀的脸上自然的流露出轻松的笑容,这副笑容是他在面对杜氏时并未有的。 这几人除去赵德秀的小叔父赵匡美外,还有这赵德秀的继母王氏及两位亲弟——德昭,德芳。 王氏虽为赵德秀的继母,可一向心善的她,在嫁入赵家後一直将赵德秀视若己出。 什麽人对自己真的好,接收了前身全部记忆的赵德秀,心中清楚的很。 王氏在来到赵德秀身前後,看着赵德秀被冻得通红的脸庞,她不禁怜心大起,她连忙将怀中的小德芳交到一旁的乳母手中,然後就亲自脱下身上的皮袄盖在赵德秀的身上。 「你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不要再受凉了。」 王氏身材高挑,加之赵德秀的身体尚未完全长开,她的皮袄正好能覆盖住赵德秀的身体。 再说完这句话後,王氏又紧跟着低声对赵德秀安抚道: 「你不要再与你父亲怄气了,你知道的,你父亲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你。」 王氏的举动及言语,让赵德秀感受到一阵暖意。 看着眼前慈祥的王氏,再看着身前尚幼的两位弟弟,赵德秀心中的一个想法愈发坚定。 「母亲勿忧,孩儿尚有件事要做,待做完後会好好休息的。」 「大兄大兄,是何事呀?」 尚未十岁的小德昭,一脸好奇的看向他这个一向敬重的大兄。 小德昭稚气未脱的话语,引得赵德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随後赵德秀又捏了捏幼儿赵德芳的粉嫩脸蛋。 赵德秀并未作出回答,在对着王氏行了一礼後,他的脚步已经朝着前方迈开。 赵德秀的目的地是数万精锐拱卫的中军大帐,在朝着那处走去时,他的脑海中浮现起史书对他身边至亲的记述: 「太祖赵匡胤,暴崩!」 「皇后王氏,盛年病逝!」 「武功郡王赵德昭,惊惧自杀!」 「赵德芳,英年病逝!」 呵。 此去何事? 既为嫡长,当为自身,为他一脉搏一个太平未来! 第二章 速唤吾儿 距离天黑尚还有一段时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赵德秀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在後世时赵德秀曾在某个视频软体上,刷到过对陈桥兵变的介绍。 赵德秀记得历史上的陈桥之变,发生的相当迅速。 他的父亲赵匡胤正月初三清晨率军从开封城出发,而到了留宿在陈桥驿的当夜,那场改变历史进程的兵变就发生了。 发生兵变後的第二天,仅仅是第二天,得到禁军拥护的赵匡胤就返回了开封城。 这样迅速的兵变,直接打了个开封城内的掌权者一个措手不及。 诚然身为穿越者的赵德秀知道,这场兵变谋划的很成功,身为赵匡胤的嫡长子,他本可以选择静观事态发展。 既嫡且长,不出意外的话,他就算一生寸功未立,将来亦很可能是新朝的太子。 但事实却没有那麽简单。 因为与许多嫡长子不同,他有一个深沉有大略的叔父,更重要的是,他那位叔父充满了野心。 按照历史的发展,新朝的太宗,并非是太祖一脉... 可既然来到当世,赵德秀能让历史按原来的轨迹发展吗? 为了完成心中所想,赵德秀知道他不能太过天真,嫡长的身份对他来说是很大的助力,可单单凭藉这一点,他并不足以继承赵匡胤将来的一切。 他要慢慢的掌握足够的权力。 而权力在乱世中,是要用功劳来换得。 历史上他的那位叔父,为何在新朝建立伊始就能步步高升? 除去他的身份足够尊重外,在今夜的这场兵变中,他立下的功劳亦是有目共睹。 陈桥兵变,是新朝建立的关键,历史上不知道多少人在这场兵变中,获得了一生难以企及的收益。 大变在前,凡有野心男儿,岂可静观坐视? 今夜这场10世纪的旷世大戏,最佳男主角他无法角逐,可那最佳配角的荣誉,他完全可以争上一争! 赵德秀的脚步很快,想着想着,他就已经离中军大帐越来越近。 得益於赵匡胤儿子的身份,赵德秀这一路上并未遇到什麽阻拦。 但是在来到中军大帐外後,赵德秀还是不出意外的被拦了下来。 拦截赵德秀的是赵匡胤的亲卫,他们自然认识赵德秀,只是亲卫们对赵匡胤忠心耿耿,赵匡胤已经下达命令,任何人等在这时不得靠近大帐。 有这个命令在,别说赵德秀了,就是杜氏亲至也无法靠近中军大帐。 「公子,主公正在与诸位将军商议军情,暂请回吧。」 为首的一位亲卫如是对赵德秀说道。 被阻拦的赵德秀并未生气。 他望了望烛火闪烁的大帐,又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他知道这时候赵匡胤召集诸将,为的是进行最後一次彩排。 似此凶险大事的彩排,当然是以保证机密为要,若连这点都无法保证,历史上的陈桥兵变不可能那麽顺利。 但赵德秀当下必须要见到赵匡胤。 念及此处,早有腹案的赵德秀取下腰间玉带交到为首的亲卫手中: 「请将此物交至家父手中,言我有急事求见。 若家父执意不见,我定离去。」 说完这句话後,赵德秀对着身前的亲卫深深一拜。 赵德秀眼下虽无任何职务在身,可他毕竟是赵匡胤的长子,他这一拜怎能让眼前的众多亲卫受的起? 惊疑的众多亲卫连忙避开身子,赵德秀的谦逊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而赵德秀的这番谦逊,也为他引得了不少好感。 见赵德秀的请求与赵匡胤的命令并不冲突,又想到赵德秀的身份,为首的那名亲卫思考片刻後,还是从赵德秀的手中接过了那根玉带。 看着那名亲卫拿着玉带朝着大帐走去,赵德秀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有他心里清楚,看到那根玉带後,赵匡胤一定会见他的。 ... 帐内时有寒风吹过,这让帐内显得忽明忽暗。 在宽阔的大帐内,坐在上首主座的是一位身材魁梧,耳垂宽大的雄壮武将。 这人便是眼下数万大周禁军的执掌者赵匡胤。 而在赵匡胤下方左右两列,分别坐着多人,这些人中以武将居多。 这些人俱是赵匡胤这些年或提拔,或交好的心腹,他们这一刻聚集在这处大帐,为的是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 帐内众人皆用火热的目光看向赵匡胤,为首的一位文臣打扮的人,在得知了赵匡胤刚刚公布的消息後,几乎要难掩心中的激动。 经过一番克制後,他最後才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 「兄长,王丶石二位将军已完全掌控京城城防,大事可举!」 若仔细看则会发现,这位年轻谋士的相貌与赵匡胤有着几分相似,只不过他的脸部线条会更柔和一些。 这人就是赵匡胤的胞弟赵匡义。 可帐内又何止是赵匡义心存激动? 自赵匡胤公布这个消息後,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炽热。 从龙之功,自古以来就代表着泼天的富贵! 众人的反应被坐在上首的赵匡胤尽收眼底。 赵匡胤虽为武将出身,早年又有嫉恶如仇的名声,然在遇到大事时,他的性格是相当稳重的。 以他的性格,为了这次的大事,他早已经暗中筹谋过无数遍,本来当下他已无须再在事前召集诸将。 此番召集,赵匡胤为的是以手中的消息来进一步安帐内人之心。 从帐内诸人的反应来看,很明显赵匡胤得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而就在赵匡胤想着挥手让诸人退下一切按计划行事时,帐外的一道禀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主公,长公子有要事求见。 另长公子有一物呈上。」 帐外人的声音赵匡胤认得,而他口中的话语却让一直怀着稳重姿态的赵匡胤,难得的脸上带了些异样神色。 相比於赵匡胤的异样,帐内诸人在听到这句话後,心中浮现的皆是惊诧的情绪。 「留哥儿?」 「他这时来做什麽?」 帐内的人往时多与赵匡胤兄弟相称,对赵德秀的乳名自然清楚。 相比於众人,赵匡胤的惊诧来得快去的也快。 面对着赵德秀的求见,赵匡胤的心中有些难言的情绪。 对於自己的这位长子,赵匡胤定然是寄予厚望的,可有时候期望太高,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赵匡胤回忆一些事的时候,下座的赵匡义脑中浮现的也是一些不好的回忆。 「此事凶险,还望父亲,叔父三思!」 微颤的语气,赵匡义现在想来记忆犹新。 一想到这句话,赵匡义心中对这个侄子的评价就大打折扣。 若今日大事可成,乱世之中,这等怯弱之子,怎可承续赵家宗庙? 心中有所虑,口中定当有所言,赵匡义在赵匡胤还未作出回应的时候便起身进言道: 「今日大事凶险,兄长当以大事为重,孺子之急,有何可虑? 今大事将发,兄长应速按谋划行事,不可为旁枝之事分心。」 在古代孺子指的是儿童,以当下赵德秀的年纪,称他为孺子其实是不正确的。 赵匡义酷爱读书,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明知道还这麽称呼,说明他因故往的印象对赵德秀颇不看好。 赵匡义自少年起就有良好的声名,长大後亦颇有智计,加之他与赵匡胤的关系,赵匡胤对他是很信任的。 赵匡义的话初听之下合情合理,赵匡胤一时之间就欲下令。 可在赵匡胤话还未出口的时候,一道带着不同看法的声音响起: 「自古以来,未满十六的英才不知凡几,旁的不说,就说前唐庄宗李存勖,年方十一就可上阵杀敌,讨平叛乱。 长公子或许没有前唐庄宗的天资,但长公子一向持重,若非真有急事,怎会前来? 主公当见。 至少应当见一见长公子呈上的物件,再做决定不迟。」 出言提出不同看法的,正是被赵匡胤倚为谋主的赵普,赵则平。 见是最信任的谋臣发言,赵匡胤点了点头,同意了赵普的看法。 而当赵匡胤下令,亲卫手捧玉带进入後,赵匡胤再难端坐,甚至他的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泪花。 「速唤吾儿入内!」 第三章 兵变之夜 帐内发生的事,赵德秀目前尚不知晓。 在他还等着结果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一位位父亲的心腹正从帐内鱼次走出。 大戏,要开始了吗? 尽管心中有此思索,赵德秀并没在表面表现出来。 每当有一位叔伯经过他身前时,他都会一如既往的保持谦逊的态度行礼,及至赵匡义走到他身前後。 「你知道今日对你父亲,对我们赵家有多重要,希望你一会慎言。」 赵匡义是在赵德秀的耳边说的这番话。 而从赵匡义的这番话可以发现一件事,哪怕没有穿越这件事发生,原身也是大概知道今夜要发生的大事的。 赵匡义的话让赵德秀身形微微一滞,他并未出言反驳赵匡义。 继承了原身记忆的赵德秀知道,赵匡义突然对他说这番话绝非故意针对。 也许在将来他与他的这位叔父之间必定会有一番龙争虎斗,但至少在陈桥兵变还未发生的今日,赵家依然还是大周臣属的今日,赵匡义没有理由故意针对他。 现在他与他,都是一艘船上的人。 而以前身的所作所为来说,赵匡义的担忧是不无道理的。 听完赵匡义的提醒後,赵德秀只是对着他再次微微一拜,不争不辨。 可赵德秀的沉默反而被赵匡义再次看做是怯弱的表现,一声冷哼後,赵匡义拂袖离去。 走在最後的是一身青袍布衣的赵普,赵普似乎就是要等所有人都离开,等到这个目的达成後,他才慢悠悠地来到赵德秀身前。 望着眼前相貌与赵匡胤颇为相似的赵德秀,再想起赵匡胤与先妻贺氏的伉俪之情,赵普轻声对赵德秀点拨道: 「那件事,让主公对公子颇为失望。」 「可主公重情义,父子也终究是父子。」 说完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後,赵普见赵匡胤的亲卫走来,便抚了抚衣袖离开了赵德秀身前。 赵普,赵德秀自然是认识的,赵普言语中的点拨,赵德秀更不会听不出。 赵德秀隐约记得,好似原来的历史上赵普就是倾向於让赵匡胤立子为储。 在赵德秀还在思索这一层关系的时候,赵匡胤的亲卫已经来到赵德秀身前,并引着赵德秀朝着大帐走去。 赵匡胤在帐内,一边伸手抚摸着案上的玉带,一边等着赵德秀的入内。 当赵德秀进入帐内时,看到这一幕的他,从赵匡胤的脸上看出了几许柔情。 世人皆知,大周名将赵匡胤在战场上乃是勇猛无匹,杀人无数的勇将,谁又能看到他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呢? 而世上唯有他们父子才知道,这根玉带代表着怎样的含义——这根玉带,是赵匡胤发妻贺氏的遗物! 赵德秀入内的动静,令赵匡胤收起了脸上的难得情绪。 很快的,往日里身为父亲的威严面容,再次出现在了赵德秀的眼中。 「你口中的急事是什麽? 莫不成又是劝吾,放弃举事不成?」 若仔细听的话不难听出,赵匡胤的话语中有些许严厉,更有些许因不被理解而产生的不忿。 因後世北宋的帝脉乃是赵匡义一系,故而史书上对赵匡胤嫡长子的记载很少。 「早夭」,便是这位有着重要身份的皇子的最鲜明记录。 早夭意为未成年而死,史书上没有记载的生卒年,穿越到当世後,继承了原身身份的赵德秀却很清楚这点。 赵德秀生於後晋开运二年(945年),今年的赵德秀即将十六岁。 而现在这位赵德秀穿越的时间点,大概是在两个月前。 刚刚来到这一世时,赵德秀尚未完全接收前身的记忆,为了不被看出破绽,赵德秀一直深居简出,对外以养病托词。 从赵德秀的乳名「留哥儿」可以看出,赵德秀的身体自幼不好,这个托词完美的帮助了赵德秀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融合前身的记忆。 而在融合了前身全部的记忆後,赵德秀还来不及欣喜於即将到来的大宋嫡长皇子的身份,就为前身为他挖的一个坑而深深苦恼着。 从前身的记忆中可知,在赵匡胤一开始谋划兵变事宜时,他曾抱有厚望的将这件事大致透露给前身。 这一点并不奇怪,在去年前身的年纪就已经十五岁,乱世之中这等年纪出来为家事奔波的少年并不少。 更何况作为赵家事实上的长子嫡孙,赵德秀自小受到的教育是很好的。 赵匡胤一开始的想法倒也简单,赵匡胤或许不求前身能在这件事中帮他什麽大忙,他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来历练前身。 毕竟兵变之事向来凶险,若成,有参与此事的前身自可借势积攒一些名望。 若不成,经过这件事历练後,在赵匡胤安排的後手下,赵德秀或许能带着家人逃过一劫。 可让赵匡胤没想到的是,前身在得知此事後,竟表现出怯弱的一面,哭劝他放弃起事以图保全家人。 因此事,前身被赵匡胤狠狠叱骂了一番。 这直接让赵匡胤对前身很失望。 只是赵匡胤不知道的是,前身在与他争吵後,心中惊惧不已,加上身体太差,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而在知道全部的来龙去脉後,一个一直在後世困扰赵德秀的谜团终於解开了。 原来的历史中,明明赵德昭已经成年,可赵匡胤却一直不迟迟大力培养他,想来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嫡长怯弱之殇,给赵匡胤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在心中狠狠吐槽了一下前身後,赵德秀知道眼下他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要重拾赵匡胤对他的信心。 唯有做到这一点,他为嫡长子的身份优势,才能在无形中发挥到最大。 想到这里,赵德秀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拜随後问道:「父亲真以为,孩儿是怯弱才哭劝父亲放弃举事的吗?」 今日赵匡胤在大事将举迫在眉睫之计,还选择见赵德秀,那就说明他是愿意给赵德秀机会的。 正如赵普所说:终归是父子。 可让赵匡胤没想到的是,他并未等来赵德秀的解释,反而是等来了赵德秀的反问。 这让赵匡胤一时之间觉得有趣。 看着身前相貌颇似自己,但貌似却并未继承自身坚毅性格的长子,赵匡胤从鼻间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且说来。」 虽是一声冷哼,可赵匡胤言语间的疑惑情绪是不加掩饰的。 见已经成功引起赵匡胤的好奇後,赵德秀整理好自身的情绪,还未开口之际,他的眼眶便渐渐通红,开口之时,话语中更是带上了几分哭声。 本来赵匡胤向往就最不喜赵德秀怯弱的姿态,见赵德秀故态复萌,赵匡胤下意识地想开口训斥,岂不料赵德秀接下来的话直接让赵匡胤的态度直接软了下来。 「两年前的这一日,母亲於府中病逝。」 赵德秀口中的母亲,指的并非王氏,而是与赵匡胤结发十馀年的发妻贺氏。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心,赵匡胤选择兵变的这一日,正是当年贺氏逝去的同日。 十馀年结发之情,以赵匡胤的秉性如何能忘却? 而紧接着赵德秀的话,更让赵匡胤心中对赵德秀的怜爱之心大起。 「母亲病逝那一年,孩儿不过年方十三,生母病逝是何等锥心之痛? 孩儿尚处於这等悲痛中,却惊闻父亲要行死生大险之事,孩儿感念至亲安危,怎能不举止失措? 孩儿惟念父亲一生安康,孩儿更不想在少年之际,便有俱失双亲之痛!」 说到最後,赵德秀早已声泪俱下。 赵德秀泪流满面,赵匡胤也没好到哪里去,此刻的他一脸悲苦之色。 在赵德秀的提醒下,赵匡胤才恍然醒悟,眼前的长子是一位早年丧母的可怜人。 另外赵德秀的话语,至少从情理上可以完美解释了,为何之前他会阻止自己成就大事。 非天性怯弱,乃是因为他孝顺,他关心自己的安危! 同样的行为,若是冠以不同的缘由,则往往会得到截然不同的评价。 天下间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孝顺这等品德的。 怜爱,愧疚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赵匡胤伸手将赵德秀招至身前,在赵德秀坐下後,赵匡胤用手重重拍在赵德秀的肩头以示认同。 「何不早言,何不早言!」 若事情只是发展到这一步,赵德秀可以说已然将前身留下的坑给补得差不多了。 但今夜赵德秀前来,为的不止是这个。 趁着赵匡胤怜爱之心大起之时,赵德秀适时拭去脸上泪水,转而换了一副坚定的面容拜请道: 「孩儿原本以为,只要不让父亲涉险,父亲就能平安。 但这两月来孩儿遭逢重病,几乎不治,生死之间孩儿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今逢乱世,人人皆朝不保夕,人心诡谲宛若鬼蜮,我赵氏一族今日是身居高位,但来日又当如何? 要想一生顺遂,唯有变乱为治,开创太平! 孩儿虽无甚大才,但既为父亲骨肉至亲,自当为父亲分忧!」 说完这番话後,呼吸有些急促的赵德秀抬起头,用热忱的目光看向赵匡胤。 不出意外,赵德秀的这番话让赵匡胤变了一番脸色——欣慰。 现在赵匡胤相信那次赵德秀的表现,并非因为性格怯弱,在这层基础上,赵德秀主动表现出愿意分忧的姿态,自然能够让赵匡胤相信。 赵德秀今年即将十六岁,乱世之中这个年纪为父亲分忧的将门之子大有人在。 这般言语,才像他赵匡胤的儿子应该说出来的! 心中欣慰之馀,赵匡胤再次伸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赵德秀。 「今夜你便留宿为父的帐内。」 赵匡胤冷不丁冒出的这句话,让赵德秀一时间没能立刻领会他的深意。 好在赵匡胤的解释接踵而至: 「今夜为父让你亲眼看看,吾是如何改天换日的!」 说这句话的同时,赵匡胤手中把玩的一个物件引起了赵德秀的注意。 仔细一看,出身将门的赵德秀一眼就认出了,赵匡胤手中的那个物件正是一块通体暗红的虎符! 暗红的虎符,在烛光的照耀下,正散发出诡异的似乎能迷人心智的光芒。 而这时,一句着名的话语登时涌现在赵德秀的心头: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夜幕已至,大戏开场! 第四章 诸军齐呼皇长子 漆黑的夜色,会掩盖住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见到天色已然全部暗下来,身处黑暗中的李处耘一点睡意也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眼中时有精光闪过的他,在周围安静的环境下,似乎能听到自身那渐渐澎湃起来的心跳声。 从龙之功,就在今夜! 一想到这里,李处耘紧握腰间长刀,而後便起身朝着一处营帐走去。 天黑,便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身为被赵匡胤倚重的大将之一,李处耘知道今夜这场大戏,会有很多人参加。 王彦升丶高怀德丶张令铎丶张光翰丶赵彦徽丶马仁瑀丶李汉超... 以上的每一个名字,皆代表着一位今日出征的禁军大将。 或许以上的每一个人,手中掌握的兵权都有限,但当十数位禁军大将都甘心诚服一人後,那人足以将今日的这支数万虎狼之师牢牢控制在手中! 要不是提前知道,赵殿帅暗中得到了这麽多人的支持,一向谨慎的李处耘又岂会轻易踏入这个旋涡? 而他,及他们今日站在同一条战线时,今夜掀翻那座名为「大周」的天又有何难? 当李处耘离心中的目的地越发接近,原本安静的大营内,渐渐变得喧嚣起来。 「今皇帝幼弱,不能亲政,我们为国效力破敌,有谁知晓?不若先拥立殿帅为皇帝,然後再出发北征。」 「将以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这是昨日就在城内流传的预言,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提示吗?」 「今日有人见到天有二日,新日盖旧日,天象如此,何疑之有!」 ...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大不敬的言论在整座军营中流传的越来越广。 放在其他时代,这类言论的流传或许会让人感到恐惧,但眼下正处於五代十国的乱世——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以上诸多大逆的言论,不仅不会让数万精锐感到恐惧,反而勾起了他们心中的躁动。 数十年来,有太多前辈的经验可供他们参考。 当心中的躁动情绪愈演愈烈,再也控制不住後,数万精锐便也不想再压抑自身了。 一位位甲胄齐全的精兵,正自发的从营帐内走出,他们如李处耘一般握紧了手中的利刃,而後朝着中军大帐前进。 既然赵殿帅当为天子,那即日起他就必须是天子! 一切发展的是那麽迅速,数万精锐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是赵匡胤的人,可有句话叫做大势所趋。 当数万禁军中的大多数人都选择实行「兵谏」後,那麽剩下的禁军为了活命,就只能选择加入,与大多数人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 李处耘在朝着中军大帐前进的时候,不知何时,他的身後竟渐渐聚拢一条由火把构筑的长龙。 而若是有神灵这一刻从天上眺望地面,那位神灵定会发现,类似这般的熊熊火龙在整座肃杀的大营,竟一下子间出现了十数条! 每一条跳跃躁动的火龙前方,皆有一位面容坚毅的大将在带领着。 其实早在大军出征前,一些大逆的流言就在军中流传着。 为何那时大军的人心未乱,还能保持着严整的阵容出征? 因为那时军中的人心有十数位军威深重的大将在镇压着,可现在呢? 带头实行「兵谏」的,正是那十数位大将! 由於目的地一致,那十数条火龙一开始虽是从不同的地方出发,但在大营的某一处他们还是不可避免的汇聚在一起。 李处耘看着从四面八方率军前来的王彦升丶高怀德丶张令铎丶张光翰等人,於明亮的火光中他们在相互对视一眼後,便很快心有灵犀的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在十数位大将的指挥下,或长或短的十数条火龙逐渐汇合在一起。 自这一刻起,十数条火龙消失不见,可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火海! 大军汇合之际,刚刚得知消息的赵普及赵匡义二人匆匆赶至。 为了不让数万大军陷赵匡胤於不义,赵普及赵匡义二人苦劝众多大将,可造反的事又岂是儿戏?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无奈之下为了保护赵匡胤的安全,赵普及赵匡义只能勉为其难的加入了兵谏的队伍之中。 一片广袤无迹的火海在赵普及赵匡义加入後,继续朝着赵匡胤所在的中军大帐进发。 ... 寒夜漫漫,加之心中有所牵挂,令赵德秀觉得眼下的时间甚是难熬。 赵德秀怀中捧着一把宝剑,正矗立在赵匡胤的帐门外。 方才在帐内对於赵德秀的求请,从赵匡胤的脸色来看,他很明显是同意了。 本来赵德秀还以为,赵匡胤这位总导演会直接安排一个配角给他,让他顺势混混功勋。 可没想到的是,赵匡胤给他安排的剧本是——宿卫大帐。 要不是身为穿越者,赵德秀或许会以为赵匡胤的这个安排是在搪塞他。 但知道陈桥之变这段历史的赵德秀,却很敏锐的察觉到了赵匡胤的用心良苦。 若将陈桥之变看作是世界10世纪最绚烂的大戏,那麽赵匡胤大帐所在处,便是这场大戏最高潮的戏份所在。 越是高潮的桥段,在其中露脸越多,得奖的可能性才能越大。 就在赵德秀翘首以盼的时候,他接下来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在赵德秀的视线中,他极目远眺之处,原本尽是一片黑暗。 可渐渐的,一道细微的光线就出现在他的眼中。 那道光线就宛如地平线上早晨出现的第一抹阳光般,初见并不绚烂。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光线正随着距离的接近,以极快的速度扩张着。 先是一抹,再是一段,最後演变成了一片! 在赵德秀再次定睛看去後,他的眼睛竟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明亮而带来的刺痛感。 一片踊跃奔腾的火海,如东归的黄河一般以迅猛之势冲到他的身前,将他的身前三尺之地照的宛若白昼。 望着汇聚在脚下的那片汪洋火海,赵德秀一时竟看的有些痴了。 一手缔造出如此绚烂的盛景,大丈夫当如是! 可赵德秀很快就稳定了心神,他知道接下来属於他的挑战来临了。 众多禁军在来到帅帐前後就停住了脚步,就连口中的喧哗也慢慢停息。 今夜他们是来拥立赵匡胤当天子的,自然不敢随意造次。 待嘈杂的喧哗声消失後,赵德秀方才仗剑而出,以护卫之势朗声问询下方的数万禁军道: 「太尉正在安睡,汝等此来为何?」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赵德秀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的大场面,他心中定然是紧张的。 手心中不断出现的冷汗就是证明。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一脉在历史上的悲惨下场,又想到他的背後正睡着一条真龙,赵德秀心中的强烈紧张感就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着。 血性男儿,大事之前岂能怯弱! 驱散了心中的紧张後,赵德秀鼓足中气喊出的这句话,足以让前排的大多数禁军及将军听到。 藉助着明亮的火光,数万禁军看清了站在台阶上的赵德秀相貌,而赵德秀的身份,亦很快在交口相传下为众人所知。 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竟是太尉的嫡长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 不知是谁先在大军中喊了一句「皇长子」,一时间数万禁军皆齐声高喊: 「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天子,请皇长子入内禀报!」 而似乎是怕赵德秀不愿,站在前排的众多精锐不约而同抽出腰间长刀面向赵德秀,大有一副逼迫的意味。 今日这皇长子,你当定了! 上千柄利刃露出,刀上的寒芒闪闪熠熠生辉,令赵德秀叹息连连。 而响亮的「皇长子」称号更让赵德秀无可奈何。 这都什麽世道? 怎麽还有硬逼人当皇长子的。 「被逼无奈」的赵德秀,只能转身进入帐内。 今日这数万禁军,可真「害苦」他父子俩咯! 第五章 勇夺黄袍 赵德秀进入帐内时,发现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帐内,这一刻却有着几抹微弱的烛光闪烁。 那几抹烛光在赵匡胤的榻前跳动着,照耀出了一道伟岸的身影。 赵德秀朝着那道伟岸的身影看去,方才察觉在不知何时,原本「喝醉酣睡,鼾声如雷」的赵匡胤竟早已穿戴好甲胄,端坐在榻上等着他的到来。 见到这一幕後,赵德秀快步来到赵匡胤身前,对着他一拜:「父亲...」 赵德秀的话还没讲完,赵匡胤就开口打断了他:「外间情形,吾都已知晓。」 哪怕到了整个计划最关键的时候,赵匡胤的语气还是显得那般稳重,好似外间发生的不是一场顷刻间可造成尸山血海的弥天兵变一般。 而赵匡胤的话亦从侧面佐证了,很可能方才在帐内,他一直未曾真正酣睡过。 在说完那句话後,赵匡胤就从榻上起身来到赵德秀的身前。 因赵德秀的身子尚未完全长开,赵匡胤是比赵德秀高出一些的,这导致了赵匡胤这时是以俯视的目光在观察着赵德秀。 作为当世有数的猛将,赵匡胤的身形是相当魁梧的,他宛若一座大山般就这麽静静地站在赵德秀身前,他身上多年积攒的慑人气势,这一刻也在若有若无的向赵德秀释放着。 一时间,赵德秀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赵匡胤是他的父亲不错,可赵德秀心中很清楚,自今夜起,他与赵匡胤之间的关系将会添上一重—君臣! 是先父子後君臣,还是先君臣後父子,全在赵匡胤的一念之间,这一层不确定让赵德秀一点都不敢大意。 好在赵匡胤无意为难他的长子,在沉默一会後,赵匡胤继续开口说道:「今夜数万虎狼兵谏,因你的背後有我,表现镇定并不足称道。 可我不会一直在你背後。 今夜那数万禁军能助为父,来日亦有可能助他人。 皇长子三字,在这乱世中为你带来的不会只有尊荣。 今夜过後,赵氏一族将再无退路,要麽荡平天下成为太平皇室,要麽全族死於乱刀之下,香火断绝!」 说到最後,赵匡胤的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亲身经历五代乱世的他,明白自己说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只是在说完後,他却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赵匡胤对赵德秀说这番话,本意是想赵德秀知道乱世的残酷,身为父亲,赵匡胤想一股脑将自身的经验都传授给赵德秀。 只是长年身在军中的赵匡胤,很明显没什麽教导子嗣的经验。 对一个长於庭院,常年处於长辈庇护下的少年人来说,他刚刚的话或许会给赵德秀带来不少负面情绪。 果然听完赵匡胤的话後,赵德秀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极少有教儿经验的赵匡胤,在察觉到这一点後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这孩子的胆量,还是需要进一步历练呀。 不过显然现在不是赵匡胤能好好进一步教导赵德秀的时候,方才他能挤出一些时间对赵德秀说出那番话,已经是很难得了。 片刻後赵匡胤越过赵德秀直接朝着帐外走去。 今夜这场大戏要想完全收官,接下来就要看他这位男主角的表现了。 这时一心朝着帐外走去的赵匡胤并未发现,在他身後的赵德秀果断的跟在了他身後。 来到帐外後,赵匡胤脸上及时换上了一副惊疑的神色。 似乎刚刚还处於睡梦之中的他,完全没预料到为何兵变会突然发生,他又为何突然要陷入了被迫不忠不义的境地中。 帐外的数万禁军见他们的天子终於出来了,渐趋安静的他们又变得鼓噪起来。 各种劝进的话语,如箭雨般朝着赵匡胤射来,可不管如何被劝进,赵匡胤一直不肯答应。 类似的戏码在五代十国期间时有发生,可哪怕这类戏码被用烂了,却还是每次兵变都必不可少的。 从现在的局势上看,一方逼迫,一方固拒,这样很容易让局面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进展。 可赵匡胤又怎麽可能没有後手? 赵匡胤身後的一名亲卫见时机成熟,从暗处拿出一袭早就准备好的黄袍。 他正欲按照赵匡胤事先的吩咐上前,可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早有准备的身影突然窜出,从他的手中将黄袍抢走。 那人不是赵德秀还有何人? 在从亲卫手中抢过黄袍後,赵德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赵匡胤身後,先双手一挥将手中黄袍在数万禁军面前展开,而後顺势将黄袍披在了赵匡胤厚重的肩膀上。 说时迟,那时快。 赵德秀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到了让人反应不过来的地步。 当赵德秀为赵匡胤亲手披上黄袍後,原本鼓噪不已的众多禁军慢慢变得安静起来。 由於大量火光的照耀,台下的大多数禁军都能清楚看到台上发生的一切。 诚然他们今夜聚集於此就是为了拥立赵匡胤当天子,可大多数的禁军目前都还只想着通过言语刺激鼓动。 黄袍代表着什麽众人怎可能不知道。 将代表皇权的黄袍直接披在赵匡胤身上,等於将赵匡胤彻底「逼」入了绝境中。 这一刻起,赵匡胤再别无选择。 而同样别无选择的还有台下的数万禁军。 这位皇长子真果决! 以上是大多数不明内里的禁军的想法,而对於那些早知道赵匡胤谋划的禁军大将来说,眼下出现的一幕让他们感到惊诧。 原来的剧本,不是这麽写的呀? 在看到台下李处耘,赵普等人惊异的目光後,赵匡胤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黄袍加身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早知内情的他们怎麽会感到惊异? 赵匡胤心中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释。 当看到身後为他批黄袍的人走到身前时,饶是赵匡胤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他一时间也无法再保持完美的镇定。 怎麽会是留哥儿? 还未等赵匡胤完全从惊讶中醒转,赵德秀就在数万禁军面前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拜,口中朗声道: 「天下崩裂,民不聊生,北方鞑虏,虎视眈眈。 这等局面,难道是崇元殿的那个八岁幼童可以收拾的吗? 情势至此,生死就在须臾之间,何来退路? 人固有一死,但要死得其所。 若能死於收复燕云,开创太平的道路上,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这番话赵德秀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出,足以让台下的很多人都能听到。 而对於尽在咫尺的赵匡胤来说,赵德秀的大声劝谏,就好像耳边响起了几道惊雷一般。 赵德秀的话在台下的禁军耳中听来,是一番饱含壮志的劝进话语,在赵匡胤听来,却又带上了另一层意思。 赵德秀用这番话回答了他刚才在帐内的教导: 既然再无退路,那就父子携手无怨无悔,大步前进! 赵匡胤看向赵德秀的目光,正变得越来越欣慰。 而赵匡胤的默许,让赵德秀很快进行了下一步。 在数万禁军的注视下,赵德秀掀开衣摆对着赵匡胤直接跪了下去: 「儿臣赵德秀参见父皇! 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德秀的口呼万岁,就像一丝火苗般彻底点燃了数万架在乾柴上的禁军。 在赵德秀的代领下,台下的禁军纷纷对着赵匡胤行大礼,口中兴奋的如赵德秀一般喊着「万岁」! 数万人整齐高喊,这样的声浪足以响彻天地,震惊数里! 而在这响彻不絶的声浪中,赵德秀心中却在剧烈的涌动着一个想法: 公正的史官何在? 「显德七年正月初四,倚长子德秀及诸臣之筹谋,宋祖遂黄袍加身於陈桥。」 这句话,赶紧给他焊死在史书上! 第六章 疾驰回京 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万岁」恭贺声,赵匡胤的目光,并未在那数万面容狂热的禁军身上。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赵德秀。 由於赵德秀为他「黄袍加身」的举动,让赵匡胤这时看向赵德秀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其他意味。 在原来的计划中,为自己「黄袍加身」的人应该是个名字不会被记入史书的人,或者说那人可以随时被舍弃。 因为「黄袍加身」的举动在今天这场大变中,是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的。 在一场拥立新天子的兵变中,有人做出了一锤定音的举动,这样的功劳足可称为「拥立首功」! 拥立之功就已经是一辈子常人难以企及的功劳,更何况首功呢? 赵匡胤一开始从没想过,要将这首功交给任何一位心腹,包括他的胞弟赵匡义。 否则在这巨大功勋面前,任何一位心腹将来都可能居功自傲,尾大不掉,这是有志成为帝王的赵匡胤难以接受的事。 可是若是这人是赵德秀呢? 赵德秀生於赵匡胤与发妻贺氏成亲的第二年,那一年赵匡胤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不显山不露水闲居在家。 赵德秀以长子的身份落地,身为人父的赵匡胤曾如大多数民间的普通父亲,亲自为还是婴儿时期的赵德秀把过尿。 甚至在赵德秀婴儿时期常年生病的时候,很多次是赵匡胤亲手抱着哭闹的赵德秀哄他入睡。 时至今日,每当午夜梦回赵匡胤想起发妻贺氏时,也会想起十几年前他抱着赵德秀奶香满怀的天伦之景。 若不是有这般亲情在,在赵德秀今夜请求赵匡胤再给他一次机会时,赵匡胤怎可能轻易答应? 而有着这般亲情在,赵匡胤难道会在这时候忌惮赵德秀吗? 不止不会忌惮,赵匡胤反而还会感到欣慰! 「情势至此,何来退路」的劝进,体现了赵德秀的胆气。 善於观察局势变化,能在须臾之间就做出争夺从龙首功的决定,这体现了赵德秀的机警。 既有胆气,又性机警,在这王朝倾覆如儿戏的乱世背景下,新兴的皇朝需要这样的皇长子。 你想要这首功,那为父就给你。 审视的目光只是一瞬,取而代之的是赵匡胤愈发欣慰的目光——皇长子可期。 这时没有人知道赵匡胤的内心想法,可在赵德秀的刺激下,有些人是真的再也不敢拖延了。 台下的赵光义见赵匡胤与数万禁军的君臣之分已定,他深深看了赵德秀一眼後,率先从数万人中起身来到高台上。 来到高台上後,赵匡义连拱手对赵匡胤进言道:「今天位已定,光复京城刻不容缓!」 刚被赵匡胤亲扶起身的赵德秀,恰好就听到了赵匡义的的这番进言。 赵匡义口中的「光复」二字,险些让赵德秀笑出声来—到底谁才是叛军? 怪不得历史上他的这位叔父能深得赵匡胤信重,单这语言艺术就不是常人能有的。 不过嘛,赵匡义说的的确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赵匡义话音落下後,台下就有几位重将连忙上台,将赵匡胤扶至台下的一匹早就准备好的骏马上。 待赵匡胤上马後,许多大将就将赵匡胤环绕着保护起来,高声呼喊的数万禁军这时亦在诸位将校的指挥下齐齐凝神噤声。 数万人皆齐齐望向赵匡胤,等待着他下达称帝後的第一道圣旨。 开封城内那位小皇帝的生死,及城内十数万百姓的安危,便都在赵匡胤即将下达的第一道口谕中决定。 而就在赵匡胤正欲开口之时,刚才一直被赵匡胤带在身边的赵德秀就连忙站出身来,挽住身前御马的缰绳献言道: 「诸军将校,若恃功肆行剽略,使民肝脑涂地,非顺天应人之意,更会让新朝失去民心,愿陛下誓而後进!」 相比於刚才在高台上的高亢劝进,当下赵德秀的语气以沉稳为主。 可当下语调的降低,却反而让周围的赵匡胤一众心腹齐齐大惊。 赵普,沈义伦,王仁瞻等谋士听完赵德秀的话後,忍不住将目光看向赵匡胤。 刚才不论赵德秀在台上的表现如何,他们都认为一切是赵匡胤的事先授意。 赵匡胤就是想将从龙首功给赵德秀,让他初步积累出一定的声望,为赵德秀以後的入朝奠定部分基础。 从龙首功向来敏感,人臣能不沾就不沾,唯一承担这功劳将来又不会遭到反噬的也只可能是赵德秀。 对於赵匡胤的这点安排,赵普等人都能表示理解。 但眼下不同! 眼下是赵匡胤成为新君後将要发布第一道圣旨的时候,很明显这第一道圣旨将会是新朝前期的政治纲领。 而赵德秀在这时出来献策,这很难不让人报以遐想——新君是有意现在就让长子涉政了吗? 不止赵普这麽想,立於赵普之後的赵匡义几乎是顷刻间,也在脑海中浮现出了类似的想法。 这一想法让赵匡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因以往的成见,赵匡义打心底里认为,今日赵德秀的每一言一句皆是赵匡胤的特意安排。 一想到这,不甘的情绪就在赵匡义的胸膛翻滚着: 就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兄长就要硬生生扶起一个阿斗吗? 可不管赵普及赵匡义等人怎麽想,赵匡胤自己是知道一切的。 见赵德秀能有「控制虎狼,安定民心」的政治见解,尽管这政治见解不全面,可至少能体现赵德秀在政治上是有着可造前景的。 赵匡胤再也抑不住内心的欣喜,他於马上以马鞭指向赵德秀言道:「皇子仁德,国之幸也!」 说完这句赞语後,赵匡胤便挺身看向周围的数万禁军。 被数万虎狼包围的赵匡胤镇定自若,语气威严: 「吾有号令,尔能从乎?」 赵匡胤声若洪钟,他的话音一落下,马下的众多大将皆齐齐参拜回道: 「陛下有令,效死从之!」 得到了众将的回应後,赵匡胤很快便仿照当年刘邦约法三章的故事,对数万禁军下达了第一道圣旨: 「周太后幼主,吾皆北面事之,汝辈不得惊犯! 周大臣皆我比肩,不得侵凌! 朝廷府库丶士庶之家,不得侵掠! 用令有重赏,违即孥戮汝。」 赵匡胤最後以深重的告诫,结束了属於他约法三章的内容。 当初步定下新朝前期的政治纲领後,赵匡胤又接着高喊道: 「王彦升,潘美何在?」 赵匡胤的话音刚落,就有两员将领挺身而出立在赵匡胤前方。 「臣,敬领命。」 看着身前的两员爱将,赵匡胤快速说道:「朕命汝二人率三千精骑先行疾驰回京。 务必要在消息传回京城前,掌握住京城的城防。 另外代朕,向城内的人宣告朕称帝的事。」 赵匡胤下达的每一道命令,赵德秀都在认真的听。 陈桥兵变作为华夏历史上最着名的兵变之一,其中有太多优秀的经验需要他消化。 当然,只是消化哈... 而赵匡胤这时候下达的每道命令,都与历史上的大差不差,就在赵德秀还在苦心钻研之际,他耳旁传来了一道威严的呼唤: 「德秀!」 见赵匡胤有唤,赵德秀立刻来到潘美身旁站定。 「儿臣在。」 赵德秀不知道赵匡胤为何会突然召他,就在赵德秀心中揣度之时,赵匡胤新下的一道命令让他忍不住与身旁长相俊美的潘美对视了一眼。 「你随仲询(潘美)一同回京!」 对视之际,赵德秀见到了潘美正对着他,努力的在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潘美,北宋初年出色的名将之一。 父皇,你是在暗示我什麽吗? 第七章 新的任务 与後世的许多人一样,赵德秀对宋初的历史称不上十分了解。 除去一些着名的如「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事件外,大部分宋初的历史对赵德秀而言是相当陌生的。 但等到潘美的名字进入耳中时,赵德秀心中就对那个相貌不凡的中年男子涌起了不小的兴趣。 宋初其他大将的生平赵德秀或许一知半解,但潘美的生平,得益於後世的一些戏剧,赵德秀前世可是专门去查过的。 以潘美历史上的表现来说,「宋之柱石」这四个字用来夸赞潘美实在再恰当不过了。 由於心中对潘美有天然的好感,当潘美对自己释放善意的笑容时,赵德秀亦以谦逊的态度回应之。 双向奔赴,总是会让两人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变得熟悉起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等到赵德秀驾马跟着三千精骑朝着开封城疾驰而去时,赵德秀已经亲切的称呼潘美为仲询。 三千精骑的行进速度相当快。 陈桥驿本就离开封城就数十里的距离,加之开封城周围百里皆是可供骑军驰骋的平原,於是乎在天微微放明之际,骑在马上的赵德秀就已经隐约可见远处那座雄阔的开封城。 想来最多不过半个时辰,这支携带着重要任务的骑军就可以顺利抵达开封城下。 在行军的这一路上,赵德秀一直在心中思考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赵匡胤命他随潘美回京是何用意。 赵德秀可不会真傻傻的以为,他父亲是在特意给他结交军中大将的机会。 他的父亲是天子,还是一位靠着兵变完成鱼龙之变的天子,这般天子对军权的忠诚度定然是十分敏感的。 况且就算赵匡胤不忌讳这一点,赵德秀也不认为自己单单凭藉皇长子三个字就能吸引到潘美。 赵德秀深知潘美之所以会对自己有着礼敬,主要原因在於他有个手握天下第一精锐的父亲! 见一时猜不出赵匡胤的用意,赵德秀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以静制动,或许才是接下来最佳的应对方式。 ... 在从陈桥回转的三千精骑朝着开封城快速行进的时候,开封城广阔的东门城墙上,正有着两位大将正通宵巡视着。 这两位大将一位是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另一位是殿前都虞侯王审琦。 从二人的官名就可以知道,他们二人皆是隶属於殿前司禁军中的高级军官,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二人是赵匡胤的心腹。 自从昨日赵匡胤率领数万禁军出征後,石守信与王审琦就依赵匡胤暗中的吩咐,亲自率禁军驻防开封城的东门。 而石守信与王审琦为了不耽误大事,哪怕昨天夜幕降临时依旧命将士环列待旦。 待见到天边渐渐放明後,石守信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就算隆冬时节,天放明的晚一些,可至多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会完全放明。 太尉的先锋部队怎麽还没回来。」 因赵匡胤成为禁军最高统帅的时间还不长,赵匡胤没办法完全掌握住城内外的所有禁军,否则赵匡胤也没必要选择在城外发动兵变。 开封城内,还是有一部分禁军是不受赵匡胤掌控的。 在原来赵匡胤对石守信的安排中,他在兵变成功後会先派出一支数千人的精锐回京,等那数千人的精锐回京後就由这支部队来控制皇城及重要的官署。 这样一来石守信与王审琦的部队,就能够抽出身来弹压住可能会产生的反抗。 相比於石守信的些许急躁,王审琦就变得淡定许多了。 在王审琦看来只要陈桥兵变能够成功,就算城内的部分禁军反抗拱卫皇城又如何? 东门城防已经被他们掌握在手中,随时能放城外数万最精锐的禁军入城。 等那批虎狼之众入城後,再把皇城攻打下来就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王审琦在急切的石守信面前微微打趣道: 「等先锋部队归来,你该改口称殿帅为陛下了。」 王审琦的话既是打趣,同样也是安抚。 果然听完王审琦的话後,石守信的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拥立之功,足可令他一族到达一个新的高度。 不过期待归期待,在这紧要的关头石守信依然有一个担忧:「仲宝你忘了吗? 那魏仁浦昨夜就曾来函召我,我虽以病症之由暂时推脱掉了。 但以魏仁浦的干练,他现在可能已经察觉出什麽。 他可不是崇元殿里的那两位不知兵事的腐儒。」 听到石守信提到魏仁浦,饶是一向淡定的王审琦脸色也不禁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得亏范质与王溥这两位宰相,将魏仁浦暂时排挤出了政事堂,否则这次的计划前期不会那麽顺利。 就在王审琦思考着要不要先派兵将魏仁浦拿下时,再次扭头朝城外看去的石守信终於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一幕。 一支数千人的精骑,正快速朝着东门靠近。 而等到那数千人的精骑来到城下後,石守信一眼就认出了为首那两位熟悉的同袍。 潘美与王彦升的归来,代表着陈桥兵变的成功。 兴奋的石守信连忙下令士卒将城门打开,可这时一旁的王审琦却发出了疑问:「那不是留哥儿吗?」 「他怎麽会在这支精骑中?」 王审琦的话让石守信的目光朝着一旁看去,这下他才终於看见了城下一位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 「还真是我那大侄儿!」 那名少年似乎是察觉到石守信与王审琦正在注视他,他熟络的朝着城上招起手来。 两位好叔叔快开门,大侄儿回来咯。 ... 不久後,赵德秀就跟着潘美来到了城头上。 潘美与石守信丶王审琦汇合後,互相快速交换了一下最新讯息。 待得知赵德秀跟在潘美身边是赵匡胤的意思後,石守信与王审琦就识趣的打消了询问的兴趣。 天子心意,不可妄自打探。 而赵德秀还以为接下来或许是他自由活动的时间,没想到潘美却将他引到一旁:「皇长子,陛下有口谕给你。」 口谕? 听到这赵德秀立马精神起来。 有爹疼就是好,从龙拥护之功还没过去呢,就又安排新的功劳给他刷了。 赵德秀正色对着潘美一拜道:「儿臣拜领口谕。」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擒下魏仁浦吧。」 潘美复述赵匡胤第一句口谕的过程很快,而这句话的确像往常赵匡胤在家里对赵德秀的口吻。 正常来说,赵匡胤安排了事给赵德秀,赵德秀是很乐意做的。 问题是魏仁浦是谁呀? 相比於擒魏仁浦,他更想擒柴宗训! 第八章 设计诱擒 潘美看出了赵德秀的疑惑,於是他便很贴心的为他介绍起魏仁浦其人来。 魏仁浦字道济,出生贫苦,自小无大儒教导,但却凭着个人的聪慧,通晓百经。 大约是在後晋年间,魏仁浦初次入仕,也正是在那个时间段,魏仁浦遇到了他一生中第一个明主——郭威。 郭威被魏仁浦的谋略所折服,很快就将他倚为心腹谋主,而魏仁浦并未辜负郭威的信任。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郭威遭遇人生最重大的危机时,是魏仁浦为他献策助他化险为夷,并最後登上了帝位。 郭威临死前,对柴荣说的最後一句话是:「李洪义长兴节镇,魏仁浦无遣违禁密。」 很明显魏仁浦是郭威留给柴荣的辅政大臣,而魏仁浦也没辜负郭威的厚望,在柴荣继位後遭遇了一场灭国危机——汉丶契丹联军大举进犯北境。 在那场着名的高平之战中,周军一开始是处於劣势的,关键的时候又是魏仁浦力劝柴荣并分析形势,才让周军找到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高平之战中要不是魏仁浦居中谋划,又哪里後来赵匡胤奋勇杀敌,一战成名的机会。 周朝可能也就二世而亡了。 在听完潘美的大致介绍後,赵德秀心中对魏仁浦这个名字,油然起了敬意。 辅佐郭威开创大周,献策柴荣击退外敌,这体现了魏仁浦的优秀才能。 而以一介文士之身,枢密使之尊,不顾危险为了报答郭威的知遇之恩亲自上战场为柴荣献策,这体现了魏仁浦在品德方面也属於翘楚。 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人,无论何时都值得被尊敬。 见魏仁浦成功引起赵德秀的重视後,潘美又继续说道: 「魏公执掌枢密院多年,在军中很有威望。 臣临走前,陛下有过叮嘱。 如王溥,范质之流不足为虑,开封城内唯一有可能率众反抗的,便是魏公。 他有这番胆气,亦有这番号召力。」 潘美的话又让赵德秀对魏仁浦的重视上了一个台阶。 「父皇的担心是对的。」 这一刻赵德秀心中已然对魏仁浦起了忌惮之意。 既然魏仁浦是个危险分子,那麽得赶紧擒下他才是。 想到这赵德秀对着潘美说道: 「请将军分我一些兵士,我这就率兵前去枢密院为父皇控制住这个隐患。」 虽说从潘美的讲述中,赵德秀认识到魏仁浦是个很有分量的人。 可魏仁浦再有分量,也难以抵挡历史的大势。 大周八成以上的禁军目前都在赵匡胤的掌控中,只要能打魏仁浦一个措手不及,擒住他并不是难事。 正常情况下,赵德秀的想法是最好的办法。 真理在手,直接平推过去了,不讲那麽多弯弯绕绕。 可要是能这麽简单,赵匡胤又为何要专门让赵德秀跟随潘美一起回京呢? 迎着赵德秀胸有成竹的目光,潘美轻咳一声缓缓说道:「魏公在朝野上下颇有声望,陛下不希望在大庭广众下,做出一些对魏公的有辱斯文之事。」 不想在大庭广众下? 那就是要暗摸摸的咯。 想到方才潘美谈及魏仁浦醉心公事,哪怕是在新年佳节期间,这几日也一直在枢密院办公的情报,赵德秀眉头一皱问道: 「父皇是想我将他给骗出枢密院?」 尽管骗一字用的有些不文雅,可潘美还是点了点头。 见潘美还真的点头了,赵德秀瞬间有些无语。 魏仁浦是公认的能臣,他又不是崇元殿内那位八岁稚童,可能给他一根棒棒糖就跟你走了。 想要将魏仁浦给骗出枢密院,谈何容易? 赵德秀一时之间感觉到有些头疼。 而就在赵德秀扶额快速思索的时候,石守信来到身前与潘美说起了昨夜魏仁浦召他的事。 在得知此事後,本来还带着愁眉的赵德秀激动的握住了石守信的手。 「叔父,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赵德秀突然的激动表现,惊了石守信一下。 得亏是眼前紧紧握住他手的是赵德秀,要是旁人石守信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在石守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赵德秀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石守信的左臂。 眼下石守信两臂在手,定无法脱身。 「叔父,侄儿想向你借一人,请叔父恩准!」 长辈被晚辈缠上,一般是不会有好事的。 这不,没有任何铺垫,赵德秀已经开始提请求了。 赵德秀用炽热的目光看着石守信,看的石守信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算是叔侄之间,也该有点距离感吧。 不过想到赵德秀眼下身为皇长子,却还是如往常一般一口一个叔父亲切的叫着,心中受用的石守信一边心中吐槽,一边嘴上却大方的说道: 「你想要谁,都给你。 先放开,先放开,好多人看着呢...」 ... 枢密院的产生,最早可追溯到先唐时期。 而随着局势的发展,枢密院的重要性越来越重要。 及至今朝,枢密院已几乎成为与中书门下同等地位的中央权力机构,主掌军事。 因枢密院的重要性,枢密院的官署是设置在皇城之中的。 今天是大年初四,按照仪典是皇帝再一次举行庆贺朝会的时候。 不过相比於觥筹交错,莺歌燕舞的庆贺朝会,魏仁浦当下更关心北方的战事。 由於挂心北方的战事,魏仁浦不仅推脱了今日的朝会之情,自昨日大军出征後他便一直待在枢密院中,等着前方的情报进一步传来。 当正月初一从北境传来北汉丶契丹联兵进犯的消息後,魏仁浦是大周朝廷中少数保持冷静的人。 魏仁浦本来想着要派人进一步查明,再派军出征。 可王溥丶范质二人却因恐惧强令赵匡胤尽快率军出征。 王溥丶范质二人会恐惧也可以理解,当初世宗继位时北汉丶契丹就曾联兵进犯过,那一战差点让大周亡国。 今大军出征木已成舟,魏仁浦只能寄希望於赵匡胤能从前方传来新的军情。 唯有足够的情报,他才能依托自身的智慧做出精准的判断。 想着想着,魏仁浦用揉了揉眉心提振了一下精神,而就在魏仁浦打算继续处理公务之时,枢密院内的一位官吏带着一名将校匆匆来到他的身前。 魏仁浦认识这人,这名将校正是石守信的副将。 想到昨夜他召石守信,石守信却称病不至的事,魏仁浦的脸色就变得了然。 昨夜他召石守信前来,是想问询一下城内的城防之事,可石守信昨夜以病症在身的理由推脱不来。 对於这一点,魏仁浦目前心中尚未有疑心。 前几日石守信就已经称病不朝,官家亦派太医前往府邸抚慰过。 要不是石守信抱病在身,这一次出征他是要随军的。 今日石守信的副将前来,应该是代替石守信向自己解释一番。 怀着这想法的魏仁浦,温言对石守信的副将问道: 「石将军的病情可好些了呢?」 没想到副将接下来没回答魏仁浦的关怀,却向魏仁浦透露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赵殿帅派长子回城,有要事要向府尊汇报!」 一听到这话,魏仁浦顷刻间意识到大事不妙。 第九章 旧朝终声 由於敌人来犯的消息事先并未查证过,所以这一次数万禁军出征的事魏仁浦一直有着疑虑。 倒不是说魏仁浦事先觉察出了赵匡胤的谋划,恰恰就是毫无头绪的危机感才是最可怕的。 在不知道真相的前提下,暗中在酝酿阴谋的可能是赵匡胤,但更可能是驻守边疆的李筠及李重进等人,或者是那目前驻防皇宫的韩通! 要知道在郭威在世时,身为郭威外甥的李重进曾积极与柴荣争储过! 从石守信副将口中得知,赵匡胤长子赵德秀带回了重要消息後,魏仁浦心中对李筠及李重进等人的猜忌心越发深重。 人家都将儿子派回来报信了,魏仁浦还有什麽理由去怀疑赵匡胤。 而以赵匡胤的身份,他要是发现了什麽事,本大可以光明正大传回朝廷,何必要让长子回来? 除非赵匡胤认为那个消息不能轻易泄露,所以只能让不起眼的却又可以信任的赵德秀回京。 至於赵德秀回来後为何会先来找自己? 这一点实属正常。 自己身为枢密院府尊,又是三位大周三位宰相中唯一懂军事的人,先来找自己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那麽赵德秀带回来的会是什麽消息呢? 魏仁浦想起郭威对他的知遇之恩,当今主少国疑最是凶险,他决不能让大周出事! 匡扶大周以报郭威的想法,无形中进一步影响了魏仁浦的判断。 往日里一向镇定的魏仁浦这一刻也不免急切起来。 魏仁浦连忙问石守信的副将道: 「赵德秀现在何处?」 「就在宫城内的一隐秘处,我见他的身上似乎有伤。」 既是有机密带回,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不直接来枢密院是正确的做法。 而在听到赵德秀负伤後,魏仁浦的情绪愈发急切。 赵公子,你可一定要撑住呀! 「快带吾去!」 当魏仁浦跟着石守信副将走出枢密院後,他才发现外间的天色已完全亮了。 心中估摸一下了时辰後,魏仁浦知道在崇元殿的庆贺大典很快就要开始了。 魏仁浦当下没心情在那庆贺大典一事上多加思考,他正紧紧跟在石守信副将的身後,朝着一处走去。 不久後魏仁浦就被石守信副将带到了宫内一处废弃的庭院外。 还没等魏仁浦反应过来,本该引路的石守信副将却直接打开院门快速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就是这一不寻常的举动,瞬间引起了魏仁浦的警觉。 察觉到不对的魏仁浦,转身就想走。 只是当一只鸟进入专门为他准备的大瓮中後,哪怕他是凤凰,又怎能插翅而逃呢? 几乎是魏仁浦转身的瞬间,在庭院内就有一支数十人的精锐跑出将他给包围了起来。 看着包围自己的军士,皆身穿禁军服饰,魏仁浦惊得身体不由得退後了两步。 这时的他如何还能意识不到,他是被石守信给诓骗了。 而以石守信与赵匡胤的关系,魏仁浦顷刻之间心中有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判断——赵匡胤很可能反了! 在之前众多的怀疑对象中,赵匡胤虽然是嫌疑较低的,但魏仁浦深知一旦他反叛,造成的危害性才会是最大的。 可魏仁浦到底经历过许多风雨,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赵殿帅的动作可真快,昨日出征今日就发动叛乱。 只是赵殿帅以为控制住我,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听说赵殿帅帐下有三大智谋之士,不知今日策划这一切的是哪位呢,何不出来一见?」 魏仁浦说这番话时,眼睛正死死盯着大门虚掩的庭院之内。 他知道设计诱捕他的主谋,很可能就在那里。 而直到这一刻,魏仁浦都不认为他一定保不住大周。 五代乱世,是个君臣义绝的时代,忠於主上在当世是个奢侈的品质。 赵匡胤的部属跟着他造反,大多都是为了荣华富贵。 只要没有忠义的品质在,单从利益方面考量的话,魏仁浦认为凭藉他的三寸之舌未必不能说动那个主谋。 等他能回到枢密院,手握调兵之权又善於谋划的他,定还能再一次力挽狂澜! 在魏仁浦话语的说动下,庭院的大门应时打开。 随着几名禁军的侧身,魏仁浦可以顺利看见庭院内走出的是何人。 不是他想像中的赵普丶沈义伦等人,而是一位少年模样的人。 「你,你...」 看着眼中的那位少年,魏仁浦再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魏仁浦可以接受他一时不察,被赵普这类的智谋之士诓骗,他甚至可以接受他是中了性情暴躁的石守信的阴谋。 可怎麽会是一位少年?怎麽可以是一位少年! 数十年清名呀。 魏仁浦的心态已然有点崩坏的趋势了。 而赵德秀在听到魏仁浦结巴的话语後,他还以为魏仁浦是在问他的姓名。 在後世接受了尊老爱幼良好教育的赵德秀,很乐意为魏仁浦解答疑问: 「魏公,我就是你要见的赵德秀呀!」 赵德秀的这句宛若一记重锤,敲击在了魏仁浦的心头。 赵匡胤长子? 要是换做其他人,魏仁浦都有那麽几分自信可以说动,但唯独赵德秀是不可能被他说动的。 因为魏仁浦拿不出,比「新朝储君第一候选人」的更优价码。 看着赵德秀那真诚的笑容,魏仁浦的心房再也坚持不住了。 魏仁浦想起郭威丶柴荣两代明主临终前的托付,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慢慢袭来。 被寄予厚望的他,竟一时不察被一少年诓骗,从而再也保不住郭威打下的江山。 一想到这一点,魏仁浦五内翻涌,气的两眼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魏仁浦的突然昏厥,吓了赵德秀一跳。 赵德秀连忙命人将魏仁浦给抬去太医院。 哪怕到了现在,赵德秀对魏仁浦的观感还是不错的。 他今日能算计到魏仁浦,不是他的智略比魏仁浦深,实在是他占据着先知的优势。 若不是有着穿越者的先知,赵德秀也无法相信,暗中赵匡胤对开封的控制程度,早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另外加上魏仁浦对大周的感情颇深,关心则乱也是个重要原因。 在目送着魏仁浦远去後,赵德秀收回了目光。 既然赵匡胤交给他的任务已然完成,那麽是时候与潘美丶石守信等人汇合了。 想来这时候,他们已完全控制住了皇宫的城防。 恰在这时,从远处的崇元殿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钟声。 这阵钟声象徵着正月初四的大周君臣庆典开始了。 开始的好。 接下来就以大周的终声,来庆祝大宋的诞生吧! go!go!go! 崇元殿的传国玉玺,他赵德秀来了。 第十章 满殿皆惊 皇城内的崇元殿,是仿照昔年大明宫内的含元殿建造的。 何谓崇元? 本意为崇仰往昔万国使者来朝含元殿的盛景。 後梁丶後晋丶後汉等定都开封的中原政权,为了证明己身才是大唐的正统继承者,每位统治者虽在位时间都不长,但都或多或少的对崇元殿进行过扩建及整修。 当赵德秀持剑站在殿外的空地上,抬头仰望眼中的这座气势磅礴的雄伟建筑时,他的眼中这时并没有敬畏之色。 乱世之中大殿修的再壮观有什麽用,大殿是否能让人敬畏,得看里面住的人是谁。 此时潘美丶石守信丶王审琦等大将正站在赵德秀的身後,而在这数位大将之後的,则是一队又一队人数达到数百之众的精锐兵士。 至於崇元殿周围的布防? 赵德秀用眼神打量了一圈四周,原本拱卫崇元殿的禁军早就被替换掉,通向崇元殿的各处要门,也皆被忠於赵匡胤的兵士把守着。 或许今日之前,崇元殿的那位小皇帝是一条万众期待的幼龙。 可当赵德秀能够持剑站立在崇元殿开始,眼下还在崇元殿内沉迷於丝竹之声的小皇帝,已然成为了一条被困在樊笼之中的蚯蚓。 蚯蚓之弱小,提脚可灭! 听着殿内时不时传来的歌舞声,性情较为耿直的石守信率先表达了不屑: 「失去了魏仁浦的朝廷,到这时候还沉溺在美酒佳肴中,先帝还指望我们为此等无能的中枢卖命,真是可笑!」 石守信口中的先帝,指的自然是周世宗。 以周世宗的英明,他临终前未必没想到会有这一日。 可再英明的人,也不可能将皇位白白让给异姓人,这是千古以来不变的人性。 从石守信的话中,赵德秀听出了他对范质丶王溥二人的不满。 唐末以来,军阀嚣张,几乎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凡是军人者,大多对文臣没什麽好感。 周世宗临终前,为了最大程度的降低兵变发生的可能性,他委派的三位辅政大臣中,除去魏仁浦外另两位皆是不知兵事的文人。 这个安排,直接为今日的兵变埋下了导火索。 以当世武将对文人的轻蔑,怎可能会接受两位无军功在身的文臣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 本来有着魏仁浦的存在,在军中颇有威望的他可以勉强弹压住一些军中的不满情绪。 没想到的是范质与王溥为了争权夺利,借魏仁浦前些时日生病的源头,将魏仁浦给排挤出了政事堂。 这就让赵匡胤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越与当事者接触,赵德秀越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出许多不会记载在史书中的真相。 赵德秀没有等太久,当一道身上带血的身影出现时,赵德秀意识到他可以行动了。 那道身影便是与他一道回京的王彦升。 赵德秀看到王彦升不仅身上带了血迹,他的手中更是提着一颗砍下来的头颅。 可能那人刚刚丧命在王彦升手中,王彦升提着那刻头颅朝着赵德秀走来时,赵德秀能看到头颅的断口处还有血液陆续淌出,淌出的血液上还带着一些热气... 好在身为将门之子的赵德秀,好几年前就见过类似的场景了。 不然如果初见这一幕,赵德秀或许得一下子呕出来。 见到王彦升归来,赵德秀身後的潘美连忙快步走上前来,在确认了王彦升手中的人头是属於韩通的後,他脸上最後的一丝担心才悄然逝去。 陈桥兵变後的赵匡胤已手握王牌,但很明显他还是十分谨慎——魏仁浦被擒,韩通身死,代表着大周最後一丝翻盘的可能都被赵匡胤抹除了。 事已至此,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潘美让王彦升暂且离去後,来到赵德秀的身前说道: 「皇长子,可以入殿了。」 说完这句话後,潘美又知礼的退到了赵德秀的身後处。 见潘美与石守信丶王审琦等人站在自身的身後,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几人今日是听命於赵德秀的。 只有赵德秀这个当事人心中清楚。 潘美丶石守信等人只是在礼敬他的身份,本质上他现在手中什麽权力都没有。 可不久後,他一定会有的! 在潘美丶石守信等人的注视下,赵德秀手持利剑动身朝着崇元殿一步步走去。 赵德秀一动,他身後的数百精锐亦齐齐动了起来。 一时间,甲胄与兵器碰撞发出的狰鸣声响彻在崇元殿外。 於这震人心神的狰鸣声中,赵德秀踏上了登向崇元殿的台阶。 高耸的台阶在赵德秀眼中一层层消失,看着壮阔的崇元殿尽在眼前,赵德秀内心中出现了一股躁动。 这股躁动在他来到殿门前後,已变得愈演愈烈。 厚重的殿门被身後的士卒,以手中兵刃断开落锁粗暴推开。 等到殿门打开後,赵德秀身後的数百兵士犹如扑食的饿狼般冲入了弥漫着美酒佳肴香气的大殿中。 数百脸带煞气手持利刃兵士的突然闯入,直接将大殿内的公卿贵胄齐齐吓了一跳。 有许多公卿贵胄手上还拿着金玉打造的酒杯,而等到众多兵士将整座大殿都团团围起来後,那些贵人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美酒。 一时间众多酒杯丶食具落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着。 众多杂乱丶刺耳的声音就像凄凉的丧曲一般,映证着大周的末日已然到来。 坐在大殿龙座上的小皇帝更是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吓得不知所措,最後更是哇哇大哭起来。 迎着大殿内许多公卿贵胄惊惧的目光,赵德秀按剑一步步走入殿内。 在来到殿内後,赵德秀并没有停下脚步。 赵德秀看着高坐在上方的柴宗训,他身着代表着至尊的黄袍却泪流满面,连声呼娘,滑稽无比。 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让赵德秀内心的躁动达到了顶峰。 少不更事的八岁孩童尚可称万岁,今世他为皇宋嫡长,来日又如何不能君临天下! 父皇,这就是你派我先行回京的目的吗? 内心的躁动让赵德秀一步步朝着上方的龙座靠近,今日之中原,是属於他赵家的了。 可好在两世为人,赵德秀的心性自是比常人更加坚韧。 在离帝阶尚有一段距离时,赵德秀及时停下了脚步。 「不得过於冒犯周幼主,太后。」 为了让中枢政权过渡的尽量平稳些,赵德秀知道这一点是很有必要的。 待赵德秀停下脚步後,他领着潘美丶石守信等人对着上方的周太守及幼主一拜道: 「臣赵德秀拜见周主。」 赵德秀的少年模样,加上他的表面功夫做的足够,这让周太后的脸色好看了些。 她方才差点也被吓哭了。 周主年幼,当下她就必须承担起为柴宗训问话的责任来。 「尔,尔等所来为何?」 周太后的结巴,让赵德秀等人对她的轻视更重一分。 而周太后的询问,更是让赵德秀等人有种想笑的冲动。 就眼下这局面,他们还能所来为何? 内心鄙夷,表面恭敬的赵德秀再次对着周太后一拜。 一拜後赵德秀抬起目光看向周太后,他站在大殿正中开口说道: 「此来只为一事。」 「何事?」 「臣此来,请大周天子退位!」 说出这句话时,赵德秀声音清明,藉助着大殿特殊的回声结构,足以保证他的话能清晰落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而当听清赵德秀的这句话後,周幼主不谙世事依旧抽泣,周太后大惊失色头冕震动。 殿内的范质丶王溥二位宰相更是气的几欲吐血。 「请天子退位?」 遍观古今典籍,这二位宰相还没听过如此小众的话。 这赵德秀看起来礼节备至,说出的话怎如此冰冷? 第十一章 争斗伊始 赵德秀的话成功激怒了大周两大宰执之一的范质。 已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的范质,直接手指赵德秀就怒斥道:「先帝养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 赵德秀是赵匡胤的儿子,现在赵匡胤不在,由赵德秀挨这份骂倒也正常。 面对范质的叱骂,赵德秀转身将目光看向了他。 要知道先不提殿内的数百甲士皆是忠於赵匡胤的,就是赵德秀此番也是带剑上殿。 加之赵德秀的相貌继承了赵匡胤英武的长处,故而当赵德秀手握长剑朝范质看去时,那微冷的神色竟有几分赵匡胤往日的冷峻风采。 若将赵匡胤比作是一只可生啖敌将的猛将,那麽赵德秀眼下就是一只初露锋芒的乳虎。 赵匡胤之前是叮嘱过,尽量不要再城内开杀戒,可这道命令是有一个未明说的前提的——给你脸,你得要脸。 韩通是怎麽死的? 有人不想体面,城内的上万禁军会帮他的。 见赵德秀及石守信丶王审琦对自己投来了危险的目光,范质被吓得生生说不出第二句话。 范质的叱骂,令潘美也感到十分不快,只是赵匡胤的圣旨他必须带到。 很快潘美就对着殿内的众公卿,讲述了陈桥兵变的事。 另外潘美还大声诵读了一遍赵匡胤的约法三章。 赵匡胤的约法三章的主旨只有一个——只要不反抗,他不仅不会动杀心,他还会尽量保证城内各显贵原本的利益。 当得知了赵匡胤约法三章的内容後,范质立刻换了一副面色。 范质面色悲痛的紧紧握住一旁王溥的手说道:「仓猝遣将,吾侪之罪也。」 由於太用力,王溥的手都被范质的手指抓出血了。 直到现在,范质的表现都足可称为大周忠臣。 只是范质接下来的表现,却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事已至此,为保护城内生民,吾只能忍受千夫所指了。」 这句话说出口後,范质似乎卸下了心中的负担,他转身对着赵德秀一拜道: 「事已尔,无太仓卒,自古帝王有禅让之礼,今可行也。」 「太尉既以礼受禅,则事太后当如母,养少主当如子,慎勿负先帝旧恩。」 当这两句话说出後,龙座旁的周太后直接惊呆了。 范质一脸忠臣相,她本还在感动,结果大周天下反手就被范质给送给赵匡胤了? 话说禅让之事,范质还没问她答不答应吧。 同样惊住的还有赵德秀,赵德秀赞许的看了范质一眼。 范质是个想体面的好同志。 「范相的忠心,足以载入史册之中。 范相所言,我定会回禀父皇,请范相放心。」 范质的建议完全是有利於赵匡胤的,赵德秀没道理要拒绝。 而范质的话代表着,他已认同了陈桥兵变的合法性。 见范质都支持赵匡胤了,王溥独木难支亦只能表示默认。 两大宰执都不再出言匡扶大周,殿内的众百官有谁还会在兵变的威胁下管御座上小皇帝是否愿意? 很快殿内的众百官皆陆续发言愿意拥戴新朝。 见百官都已臣服,赵德秀也不再犹豫。 於殿内百官的注视下,赵德秀抬步踏上了以往人臣无法涉足的御阶上,快步踏过九重御阶後,赵德秀已来到了御案前。 御案之後的龙座上,是满脸惊恐的周废帝及泪眼婆娑的周太后。 说实话周太后是有几分姿色的,加上她现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能触发男人疼惜的欲望。 可哪怕貂蝉复生,西施在世,眼下赵德秀对她们都没一点兴趣。 赵德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御案上的一处锦盒。 锦盒内装着的正是每位皇帝都想得到的传国玉玺! 从先秦传下来的那块传国玉玺,在当年李从珂自焚於玄武楼後就消失不见。 当下锦盒内装的那块,乃是後晋皇帝石敬瑭采天下之宝重新雕刻成的新玉玺。 因後晋属於五代之一,世人普遍承认後晋是唐朝的法统传续,石敬瑭雕刻的新玉玺是有正统意义的。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正统象徵,赵德秀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诱惑,他伸出双手将锦盒捧起: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听到赵德秀低喃重复的这句话时,赵德秀身前的周太后停止了哭泣。 她看着身前眼神有些迷离的少年,脑海中浮现了周世宗的身影。 当年周世宗在世时,就常常用这般眼神看着承载着传国玉玺的锦盒。 好像呀。 他会是第二个周世宗吗? ... 在显德七年正月初四的中午时分,刚刚称帝的赵匡胤,率领大军回到了开封城中。 回到开封城的赵匡胤,并未第一时间进入皇宫,而是率先回到了他原本的官署。 後来范质及王溥率百官请赵匡胤顺应天命,赵匡胤这才「愧疚含泪」的进入到皇宫中的崇元殿。 在赵匡胤待在官署的那段时间中,潘美已向他汇报了先前发生的所有事。 进入崇元殿後,赵德秀向赵匡胤献上了传国玉玺。 接过传国玉玺的赵匡胤,顺势在范质及王溥的主持下举行了一场受禅礼。 当受禅礼结束後,正式意味着大周的灭亡,大周的法统转移到了新朝上。 赵匡胤或许在一些方面会表现出「扭扭捏捏」,可在真正的大事上,赵匡胤却显得十分果断。 等坐在御座上後,赵匡胤就以新天子的名义下诏,新朝的国号为「大宋」,并於当年改元为「建隆。」 而赵匡胤也没违反他许下的诺言。 赵匡胤下诏原大周凡是愿意效忠大宋的官员,官位一概不变,甚至还根据每人地位高低,有着相应的封赏。 至於周太后及周幼主,赵匡胤也没打算伤害他们。 赵匡胤改封周幼主为郑王,周太后尊号不变,带年幼的郑王先移居西宫。 赵匡胤雷厉风行的一系列施恩措施,成功稳定住了开封城内众朝臣及百姓的心。 自大唐覆灭以来,每一次朝代更迭皆会伴随着一场大屠杀,唯独这一次例外。 赵匡胤的兵不血刃,让政权的过渡变得平稳,更让大宋最大程度的继承了大周的国力。 望着御座上意气风发的父亲,赵德秀知道自今日起,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这个时代属於赵匡胤,那下个时代会属於谁呢? 「命赵光义(已改名)为殿前都虞侯!」 听到这一道封赏命令後,隐在众臣中的赵德秀看向了那道出拜谢恩的身影。 一个是初有贤名,既嫡且长的赵德秀。 一个是辅赞皇业,野心勃勃的赵光义。 而大宋的储君,只会有一个。 或许自这刻起,他与他之间的争斗就再也无法避免了。 既无法避免,那就开始吧! 第十二章 张德钧是哪位 大宋的第一次朝会,在一片感恩戴德声中结束。 朝会结束後,赵匡胤就带着赵光义及赵普来到了宫城内的一处幽雅殿宇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在这处殿宇中,住着的正是刚刚迁居入内的杜太后。 新朝初创,赵匡胤一方面在崇元殿苦心安抚朝政,一方面还能私下里早早安排好杜太后的住所,这足以体现杜太后在赵匡胤心中的地位很重。 杜太后似乎早就知道赵匡胤会在朝会结束後到来。 等到赵匡胤进入殿内後,他便看到杜太后早已经坐在华美的凤座上等着他。 在见杜太后脸带微笑的在等着自己後,孝子赵匡胤连忙带着赵光义及赵普朝着杜太后叩拜。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赵普虽不是赵匡胤这一支赵氏的族人,可在赵匡胤父亲赵弘殷还在世时,赵普就曾以子侄之礼侍奉过生病的赵弘殷。 这让赵弘殷在生前,就让赵匡胤要将赵普当做兄弟看待。 有着这层渊源在,赵普能跟着赵氏兄弟一同向杜太后请安,属於情理之中。 见自己的儿子,身穿龙袍向自身请安,恐怕天下间没有一位母亲,会对这样的场景不感到欣喜。 「平身吧。」 听到杜太后的话後,赵匡胤顺势起身来到杜太后身旁坐下。 至於赵普与赵光义则是分列左右,各自侍立在一旁。 赵匡胤坐下後,杜太后就握住他的手感慨道: 「赵氏今日,真是荣华至极。 若是汝父尚在,定会为你今日的成就感到骄傲。」 见杜太后因欣喜提起已过世的赵弘殷,赵匡胤为免杜太后由喜转悲,并没顺着杜太后的话往下说。 「昨日在军中,儿子让留哥儿为母亲安排寝帐,留哥儿可曾有所怠慢?」 昨日赵德秀勇闯帅帐的事,赵匡胤心中是并不怪罪的。 赵匡胤就是有点担心,赵德秀会顾此失彼。 「留哥儿安排的尚可,匡胤无须担心这点。 为人母者,住的差些有什麽,只要儿子能够有所作为,老身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杜太后伸手将一旁侍立的赵光义给招了过来。 待赵光义来到身旁後,杜太后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了赵匡胤的手上: 「此番大业得成,光义在其中参赞筹谋,左右奔走,称得上一句功不可没。 守业难於创业,先朝乱局匡胤你是亲身经历过的。 将来稳定社稷,你要多多仰仗光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你一定要谨记。」 说这番话时,杜太后一脸期待的看向赵匡胤。 在评价时赵德秀时,杜太后淡淡的口称尚可。 等到评价赵光义时,杜太后则是满口藏不住的喜欢。 眼观这一幕的赵普,倒是没有惊讶。 尽管杜太后的这番行为,已经让赵光义有些逾越了君臣间的界限。 赵普与赵匡胤一家的关系不浅,他早就知道杜太后向来偏爱赵光义。 常言疏不间亲,只要赵光义的行为没有大的逾越,一些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杜太后的郑重嘱咐让赵光义心有喜悦。 接下来赵光义将目光微微朝着赵匡胤望去,赵光义想观察一下赵匡胤对杜太后的嘱咐会作何反应。 赵匡胤在听完杜太后的嘱咐後,脸上露出受教的神色。 「母亲放心,新朝初创根基未稳,重用宗亲固本的道理,孩子是知道的。」 得到赵匡胤的许诺後,杜太后才渐渐放开了赵匡胤的手。 直到这时候杜太后似乎才想起她还有个大孙子,疑惑地问道: 「留哥儿呢?」 听到杜太后问起赵德秀,赵匡胤脸上自然的露出一些笑容: 「皇后昨日受了些风寒,德昭丶德芳年幼,朝会还未结束时,儿子便让留哥儿先去照顾了。」 「留哥儿,是孝顺的人。」 别人都能看的出来杜太后的偏心,赵匡胤又怎会不知道。 所以一有机会,赵匡胤就适时在杜太后面前夸赞赵德秀。 可惜,女人的偏爱一旦形成,那几乎是很难扭转了。 「照顾母亲乃人伦大义,留哥儿做的是他分内的事。」 一句听不出喜悦的话,就这麽淡淡的从杜太后口中说出,引得赵匡胤连忙岔开了话题。 ... 延庆宫,是赵匡胤为王皇后选择的寝宫。 自赵匡胤中午入宫内,他的家人就相应搬入了皇城内的各宫殿中。 从常理来说赵德秀目前未成年,加上身上未有官职在身,是不能够参加今日朝会的。 可在献上传国玺後,赵匡胤并未出言让赵德秀离去—不明确反对,就是默认。 脸皮厚的赵德秀带着这种想法,在崇元殿呆了好一会,提前享受了一把「太子听政」的待遇。 只是这待遇并未持续多久。 当一位内侍带着旨意静悄悄来到他身前後,赵德秀最终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崇元殿。 赵德秀的继母王皇后身体一向不太好,等赵德秀赶到延庆宫中时,王皇后刚刚喝完药在闭目养神。 见赵德秀赶来看望他,王皇后很是感动。 与後世拍的许多短剧不同,王皇后不是一位恶毒後母。 虽然王皇后亦为赵匡胤诞下一位皇子赵德芳,可眼下赵德芳处於襁褓之年。 在婴孩夭折率颇高的当世,赵德芳将来能不能长大成人都是个问题,更别说要与赵德秀争储了。 就算赵德芳最终能长大成人,那都十几年後了。 十几年的时间,足够赵德秀凭藉嫡长的身份,缔造出一股强大的势力了。 历史上的赵德昭为何以嫡长皇子身份,最後却未能一直登上太子之位。 有个重要原因就在於,等赵德昭成年时,不受制衡赵光义的势力已经太大了。 赵光义的势力大到赵匡胤最後都想迁都,给赵光义来个釜底抽薪... 王皇后出身名门,有些道理她自然是懂得。 加之王皇后性格仁善,故而在她成为赵匡胤的继室後,她与赵德秀之间的关系一直不错。 感动的王皇后拉着赵德秀说了好一些话,後来赵德秀见王皇后有困意,他便提出抱着赵德芳出去转转,好让王皇后能好好歇息。 王皇后乐於让赵德秀与赵德芳有机会培养感情,便同意了赵德秀的想法。 就这样,赵德秀一手抱着咿呀咿呀吐口水的「八贤王」,一边跟着方才带他来的那个内侍在皇城内四处溜达着。 初入皇城,赵德秀对很多地方都很陌生。 一路上前方的内侍见赵德秀对皇城颇为好奇,就一直热情的为赵德秀讲解皇城内的各处位置。 讲解的多了後,赵德秀发现这名内侍口才不错,能将许多奇闻徐徐道来,不像是个没学问的,一时好奇心之下,他问起了身前内侍的名字。 能被赵德秀询问姓名,在那名内侍看来貌似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他连忙转身对着赵德秀叩拜回道: 「奴才名为张德钧。」 张德钧? 你要是叫王继恩,那就好咯。 第十三章 今日之恩,来日必报 烛影斧声作为宋初最有名的传言,赵德秀後世曾听说过。 赵德秀记得在这个或真或假的传言中,有一位名为王继恩的宦官为赵光义的继位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哪怕赵德秀尚未亲身经历过争储一事,但赵德秀依然知道,若将来他能得到赵匡胤身旁内侍的支持,那麽他的胜算将会无形中大上许多。 可惜前世赵德秀并未深入查过王继恩的资料,不然这一世就能派上用场了。 张德钧见赵德秀在听到他的名字後,面露沉思之状,他还以为他的名字中有哪个字犯了赵德秀的忌讳了。 这让张德钧愈加厌烦自己现在这个名字。 张德钧深知别看他是有着官位的内侍,可地位再高的内侍都是皇室的私奴。 以赵德秀在大宋皇室的身份,他的生死不过是赵德秀一言可决之事。 就在张德钧暗自忐忑时,不远处看到的一幕更吓得他直哆嗦。 原来不知不觉中,张德钧已带着赵德秀来到了皇宫内的一处僻静地方。 张德钧将赵德秀带至这一处,本意是觉得这处风景优美,或许可以藉此讨一讨赵德秀的欢心。 没想到不远处竟是禁军处决一些宫内内侍的地方。 以赵匡胤看重家人的性情,在他的家人都搬入皇宫後,他肯定要派人将宫内那些不明来历的内侍都清理一遍的。 先唐後期宦官乱政,将唐朝皇室的生死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教训,赵匡胤可不会不吸取。 正所谓兔死狐悲,张德钧身为内侍中的一员,他亲眼见到许多内侍被处决的场景,他的心情变得悲伤之馀又难免带上了惶恐。 碰巧这时负责处决可疑内侍的一员将领,在见到了张德钧的异常反应後,他便抽出腰间长剑朝着他走了过来。 这可直接将张德钧吓得瘫坐在地。 那员将领很快就来到张德钧身前,他在将用威慑的眼神瞪了地上的张德钧一眼後,又对着张德钧身後的赵德秀抱拳参拜道: 「臣张琼,拜见皇长子。」 赵德秀自然认得他老爹的亲军统领张琼。 「张将军,无须多礼。」 赵德秀脸带敬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张琼见赵德秀成为皇子後,还能对自己礼敬,他心中对赵德秀的观感更加好了。 张琼是个猛将,不懂得表达他复杂的情绪,他只能转移话题盯着地上的张德钧道: 「殿下怎麽会来到这处,是这阉人有意为之的吗?」 张琼问这句话时,身上煞气四溢,吓得张德钧直接趴在了地上。 宫城阴柔阉人,向来最怕的就是杀人如麻的武将。 更何况是个傻子,现在都能听得出张琼口中的杀意。 身上背负皇命,掌握着宫城内所有阉人生死的张琼,可不会管张德钧的官位有多高及是否冤枉。 就算杀错了人又如何,阉人的命无关紧要,官家不可能会因此责罚他。 张琼之所以还不动手,就是看在赵德秀的面子上。 张德钧是个机灵的人,他也看出了当下能救他的只有赵德秀。 正欲拖着瘫软的身体向赵德秀求救的他,却听到了这麽一番话: 「他是父皇派来为我指路的内侍。 来到这处也是应我提出的要求,希望能在宫城内四处逛逛。」 赵德秀的第一句话,是在用赵匡胤为张德钧的由来背书。 毕竟赵匡胤定然是经过调查觉得张德钧没危险後,才会派他为赵德秀指路。 而赵德秀的第二句话,也在无形中化解了张德钧形迹可疑的嫌疑。 听到赵德秀的话後,张琼点了点头,提着带血的剑就离开了。 待张琼走远後,张德钧才敢起身。 只不过由於心中的恐惧尚未完全消散,张德钧的身子竟一时间使不上劲。 赵德秀见状将手中的赵德芳交给身後一位禁军,随後他便来到张德钧身前,伸手欲扶起他。 或许是还没被当世森严的等级制度所同化,赵德秀心中对张德钧没有鄙夷之心,他做的这举动也完全是由心而发,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可张德钧是地地道道的当世人,还是当世中地位最为卑贱的阉人! 当赵德秀的手触及张德钧的臂膀时,张德钧宛若被雷劈中了一般,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顿时他口中不断告罪道: 「奴才,奴才是污秽之人...」 「殿下千金之躯,奴才当不得,当不得...」 说着说着,张德钧眼中已渐渐蓄满了泪水。 因先唐之教训,阉人是天下身体,灵魂都是最脏的物种,是他入宫後听到最多的话。 听得多了,自然就信了。 张德钧的话赵德秀自然听到了,可他已经握住了张德钧的双臂,总不能因他的话放开吧,那多尴尬。 在赵德秀的相扶下,张德钧的身躯渐渐有了力量。 他最後站了起来。 扶起张德钧後,赵德秀转身接回了赵德芳。 见本来酣睡的赵德芳有醒转哭奶的趋势,赵德秀大急。 「我先回延庆宫了,你的任务已完成,回去复命吧。」 留下这句话後,赵德秀便匆匆离去。 「你千万别哭,你哭了我就打你屁股。」 「哎,哎,大胆,你怎麽还尿了!」 ... 赵德秀的脚步很快,一会儿後,张德钧只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在赵德秀看来,今日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可是在张德钧心中,却截然不同。 入宫多年的张德钧,受过太多别人无法体会的欺辱,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在识人方面他有着自己的判断。 他方才会感动落泪,除去赵德秀愿意屈尊相扶他外,还因为他感觉到了赵德秀的行为乃是自发的,真的无任何嫌弃,更无任何功利性。 这一点才是最珍贵的。 或许在那一刻,身份尊贵的赵德秀是真的将他当做了今日一同游玩的好友? 这就是被尊重的感觉吗? 他可是尊贵的皇长子呀! 张德钧深深记住了,这种从未感受过的暖暖的感觉。 阉人因身体残缺,太多心理偏激,恩怨分明。 今日张琼给他带来的恐惧,让张德钧在心中暗暗发誓,他将来要不择手段掌握大权,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他。 而今日赵德秀对他的救命之恩及尊重之恩,张德钧亦会牢牢的记在心中。 张德钧对着赵德秀的背影,重重的叩拜了一下。 等张德钧起身後,他早已看不见赵德秀的背影了。 张德钧感到有些遗憾,他忘了告诉赵德秀一件事了: 他的本名叫王继恩! 第十四章 赵匡胤的担忧 当夜色暗下来後,赵匡胤才从杜太后的寝宫内走出。 跟在赵匡胤後面的,只有赵普一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原来是赵光义担忧杜太后初入深宫,晚上会因陌生的环境辗转难寐,故恳请赵匡胤今夜能让他留在深宫陪伴杜太后。 赵光义虽说是赵匡胤的胞弟,可他几年前就已成年有了妻室,加之他有官职在身,按理来说赵光义留宿宫禁是不应该的。 赵匡胤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一看到杜太后恳求的目光,赵匡胤心一软便应允了赵光义。 而对於赵光义再一次逾距的事,赵普依然没选择进谏。 心知赵匡胤秉性的赵普,一言不发地跟在赵匡胤的身後,朝着宫城内的一处高台走去。 随着两人越走越高,赵匡胤身边的内侍尽皆被屏退。 等赵匡胤带着赵普登上高台後,他们的身边再无他人。 从赵匡胤的这番安排赵普不难看出,赵匡胤是有一些心里话要跟他说。 果不其然在高台上些许灯火的映照下,脸色变幻不清的赵匡胤率先开口道: 「这不是朕第一次登上这高楼。 去年周世宗北伐归来後,朕就跟随他上过此处。 那一日,同样只有朕跟世宗二人。」 听到赵匡胤提起周世宗柴荣,站在赵匡胤身後的赵普,不自觉地将头压低了些。 别看以往他能与赵匡胤兄弟相称,可当兵变成功那一刻起,赵普就知道许多事已经发生了本质的改变。 一位兄弟跟你倾吐心声,那是信任你。 若是一位帝王呢? 赵普眼下心中并无荣幸的感觉,唯有惶恐。 身为君主的赵匡胤,不用管赵普心中在想着什麽,见赵普没有回应,赵匡胤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那一日,盛夏炎炎,世宗却跟朕说他感觉到很冷。 那时朕以为是世宗抱病在身的缘故。 可当今日朕以同样的身份,站在同样的高处时,才明白了世宗话中的深意。 世宗那一日,感觉到了恐惧。 自世宗继位以来,大周国力蒸蒸日上,征淮南,迫巴蜀,伐契丹,世宗做的每一件事,无不让天下感到惊叹。 当年天下中很多人都认为乱世将会由他亲手终结。 就是那般英明,手握无上权势的帝王,竟有一日也会感到恐惧。 世宗恐惧的是在他离去之後,中原会再一次分崩离析,柴氏後代会落得如朱氏丶李氏丶石氏等一样的下场: 全族皆灭,尸骨无存!」 说到最後一句话时,赵匡胤心有所感,语气沉重。 赵普听到此他本想说些什麽,可仔细想了想,他还是什麽话都没说出来。 或许赵匡胤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位倾听者。 赵普本以为他今夜只要做好倾听就好,直到他听到了这麽一句话: 「则平,你说朕会步世宗的後尘,大宋会是第二个大周吗?」 当听到赵匡胤的这句问话後,赵普知道他已经没有馀地可以再逃避了。 脸色惊慌的赵普连忙跪倒在地,拱手劝慰赵匡胤: 「陛下何有此念?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大宋新朝初立,生机无限。 大宋国祚必定绵延万年!」 「万年?」 自古以来,哪有什麽万年的王朝。 及至当今乱世,再强盛的朝代能有二十年寿命,都已经是一件奢侈的事。 如此低迷的想法,并非是赵匡胤过於悲观。 生长於五代乱世中的赵匡胤,几乎亲身经历了五代十国中诸多王朝的覆灭。 以往赵匡胤是一员大将,对诸多王朝的覆灭可能更多有的是唏嘘丶感慨的情绪。 而自从成为一位帝王后,赵匡胤在享受无上尊荣的同时,面对着脑中存在的那些王朝覆灭的悲惨事实,赵匡胤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有着切身之痛般的恐惧——如当年的周世宗柴荣一般。 他眼下是春秋鼎盛不错,可柴荣病逝时又何尝不是春秋鼎盛? 身为精通武艺的武将,赵匡胤对自己的身体有一定了解。 早年为了建功立业,他身上受创颇多,有些创伤是不可能做到恢复如初的。 很多事要有备无患。 该如何防止大宋成为第二个大周丶或者是梁丶唐丶晋那些朝代呢? 心中有所想法的赵匡胤,转身扶起因惶恐而冷汗满面的赵普。 「有件事需要你帮朕去做。」 赵匡胤的这句话落到赵普耳中,令赵普心中的惶恐消散了不少。 「陛下请言,臣愿赴汤蹈火!」 赵普的惶恐情绪,赵匡胤怎麽会感觉不到呢? 凭心而论,他今夜对赵普说这些完全是因为信任。 可惜,在他成为帝王后,他的任何一位心腹都无法再如之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一件小事而已,用不着赴汤蹈火。」 略微安抚一番赵普後,赵匡胤问赵普道: 「你知道为何,朕要让留哥儿亲自设计擒下魏仁浦吗?」 对於赵匡胤口中的这件事,赵普自然是知道的。 之前赵普以为赵匡胤这安排,一方面是体现了他对魏仁浦的重视,另一方面是抱着历练皇长子的心思。 而从当下赵匡胤的语气听来,他这一安排似乎还有着其他深意? 见赵普因疑惑而不敢妄言,赵匡胤转身遥望远处的延德宫方向说道: 「魏仁浦是个正气之人,潘美入城後,城内唯有魏仁浦与韩通在察觉异常後有想着反抗。 至於魏仁浦的理政丶军略才干更不必多说,当前朝野上下能与他比肩的不过一掌之数。」 赵普相当认同赵匡胤对魏仁浦的评价。 就在赵普以为赵匡胤是在表达他对魏仁浦的爱惜之情时,赵匡胤接下来的话,却让赵普瞬间意识到了关键。 「魏仁浦若能效力大宋,朕统一天下的大业势必会事半功倍。 不过这不是朕最看重他的地方。 当年汉隐帝荒淫无道,在诛杀大臣杨邠後,想着趁此威势一举除掉周太祖。 周太祖得知消息後,六神无主。 在那危险至极的境地中,是魏仁浦为周太祖日夜谋划,最後才让周太祖转危为安并得以建立大周。 在周太祖晚年时,因子嗣皆为汉隐帝所杀,他陷入了无子可立的困境中。 那时身为周太祖外甥的李重进与权臣王峻勾结,意图谋夺储位,一度令周太祖意动。 在周世宗眼看储位无望,决意率部众西逃之际,又是魏仁浦出身为周世宗划计,才令权臣王峻被贬。 至此,周世宗的储位才得以确定。」 柴荣在世时,赵匡胤身为他的心腹,是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的。 而方才赵匡胤说的那些隐秘,有些是赵普事先完全不知的。 然赵普终究是个智者,他从赵匡胤的话语中迅速的抓住了一条关键脉络: 魏仁浦曾两次扶保英明天子登基→陛下特意让皇长子前去擒拿魏仁浦。 当理清这条隐藏极深的关键脉络後,一个重大的猜测浮现在赵普脑中: 「陛下欲立皇长子为储?」 第十五章 用魏仁浦,教皇长子 赵普的语气中有着惊讶。 赵普顺着赵匡胤的目光看去,发现赵匡胤注视的很可能是延德宫—那是赵匡胤为赵德秀选择的寝宫。 本来赵德秀作为赵匡胤的嫡长子,加上眼看着再过几年赵德秀便可加冠,赵匡胤立赵德秀为储一事是理所应当的。 可作为赵匡胤的心腹赵普很清楚,至少在当下,赵匡胤是没有立储之意的。 不然要是赵匡胤已经想好立赵德秀为储的话,为什麽他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坐视赵光义的逾距行为? 要知道有些君臣的界限被打破了,打破界限的那个人胆子只会越来越大,更别说那人还有着皇弟的身份。 难道仅仅是因为兄弟之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普第一次感觉到,他有些看不懂赵匡胤了。 而赵匡胤听到赵普试探性的猜测後,想起赵德秀昨日的所作所为的他,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昨日赵德秀的表现,有不少可圈可点的地方。 但赵匡胤很清楚,一日的表现并不能证明什麽,更何况赵德秀是提前知道陈桥兵变一事的。 当然,赵德秀昨日的表现也足以证明一件事: 「留哥儿,是有几分像朕的。」 说到这,赵匡胤有些骄傲地微微抬头,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带。 自昨日赵德秀将这玉带交给他後,他就没有了还给赵德秀的打算。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在这时候轻言储位过早。 只是储位不急确定是一回事,既然留哥儿是可造之材,朕就要好好雕琢他这块璞玉。 魏仁浦德才俱佳,又两次扶立出英明之君,由他来做留哥儿的座师是再好不过的事。 若留哥儿真有人君的气宇及才干,在魏仁浦的教导下,璞玉终会散发出他应有的光芒。」 说到这时,赵匡胤的语气中有着浓浓的期待。 该如何预防大宋成为一个短命王朝,赵氏家族将来不会面临灭顶之灾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为大宋选择出一个足够优秀的继承人。 先前的五代中原政权,第一代创基者大多是一时人杰,可惜继承人要麽庸碌无能,要麽荒淫暴虐,致使国祚崩裂。 朱梁建立至今日,堪堪短短五十馀年,中原大地上竟轮换了五个王朝! 如此触目惊心的前车之鉴,赵匡胤怎可能还会重蹈覆辙。 从身为人父的情感来说,赵匡胤自然是想在他万岁後,他的子嗣能继承他的一切。 可赵匡胤眼下是一国之君,更是赵氏一族的族长。 为了防止心中最担心的情况发生,大宋的继承人就不能全凭个人情感而定。 真以为他不知道,赵光义素日故意接近楚昭辅丶沈义伦等人的事吗? 他更加知道母亲今日的「多加重用」四个字中,有着怎样的含义。 为了赵家,为了社稷,他愿意给已成年且素有贤名的赵光义机会。 而身为父亲,他也愿意给赵德秀同样的机会。 至於成不成,就看两方谁更优秀了。 就像当年周太祖对柴荣与李重进那般—乱世之中,择贤而立非择亲! 帝王心思,深沉如海。 在赵普还在对赵匡胤的话多加思索时,他听到了赵匡胤今夜对他说的最後一番话: 「朕深知魏仁浦此人,外表宽宏,内心却是颇有傲气之人。 若当日德秀不能亲自设计擒下他,以魏仁浦的傲气,他心中对德秀不会有任何重视之心。 如此一来,让魏仁浦担任德秀的座师,是一件很难的事。 好在德秀没有让朕失望。 明日一早,你就亲自带着德秀去看望魏仁浦,延请他教导德秀。」 听完这番话後,赵普心中还有着一个不解之处。 这个不解之处若不解决,让魏仁浦教导赵德秀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今日魏仁浦意图举兵反抗我朝,可见魏仁浦一直记得周太祖的知遇之恩。 臣恐魏仁浦会拒绝为大宋效力。」 听到赵普的担忧後,胸有成竹的赵匡胤大笑起来: 「则平,论治国谋略朕不如你。 论到识人,朕可就略胜你一筹咯。 魏仁浦是知恩图报,但他绝不是不知变通的腐儒。 他如前朝的名臣魏徵一般,爱的是这个天下! 你且去,勿忧,勿忧。」 赵匡胤能得出这个论断,是有着证据的。 论亲疏关系,李重进与周太祖才是有血脉关系的,若一心只为周太祖考虑,为何魏仁浦最後会选择支持周世宗? 原因很简单:周世宗相比於李重进,有着荡平天下之才! 得到赵匡胤的保证後,赵普正色领命徐徐退去。 等到赵普离开,高台上只剩下赵匡胤一人後,赵匡胤望着延德宫的方向一时间竟出了神。 别人不知道的是,赵匡胤昨日能兵变成功,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於,他的父亲赵弘殷为他在禁军中留下了深厚的人脉。 一阵冷风吹来,让赵匡胤从回忆中清醒。 身处於高处不胜寒的楼台上,赵匡胤喃喃低语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当年您为儿子计过了,现在儿子也要为留哥儿计上一计!」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带起了赵匡胤宽大的龙袍。 龙袍被风拂起之际,隐隐露出了赵匡胤内里那寒光阵阵的甲胄。 乱世天子,每行一步皆如履薄冰。 ... 翌日清晨一早,赵德秀就早早地将赵德昭从榻上喊醒。 正是寒冬时节,猛不济被长兄从暖和的被窝里叫起的赵德昭,满脸皆是苦大仇深。 好在身为胞兄的赵德秀,对着赵德昭有着血脉上的压制。 当拿起贺氏以往用来教训赵德昭的藤条後,赵德昭脸上的不满情绪顿时消失不见。 「大兄,天寒之时,鸟儿不好掏呀!」 赵德昭习以为常的话语,让赵德秀既羞又恼。 身为大宋皇室之嫡次子,早晨起来第一件事竟是想着掏鸟窝? 「大怒」的赵德秀,拿着手中藤条就作势欲打。 这吓得赵德昭满殿乱蹿,努力让自己不被赵德秀追上。 好在赵德秀的目的是在於帮赵德昭锻炼身体,故而他就这麽慢慢追在赵德昭後面。 在赵德秀追着赵德昭跑了好几圈後,殿外有内侍禀告,说是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赵普求见。 内侍的禀报让赵德秀暂且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赵普怎麽会突然有事找他? 几乎是须臾之间,赵德秀心中就有了一个判断: 定是他的父皇让赵普来的。 第十六章 你还敢出现在老夫面前 由於心中的推断,赵德秀不敢轻慢。 赵德秀先是唤来一名内侍,命他督促赵德昭洗漱。 後赵德秀又在殿内的一块铜镜前,略微整理好形容後,便立即来到了殿外。 正值隆冬的清晨,天气是很寒冷的。 可年近四旬的赵普却恍若不畏寒冷一般,就那麽静静站在殿外做出一副闭目养神状。 来到殿外的赵德秀见状,责怪的看了一眼身後的内侍,尔後他快步走至赵普面前: 「赵枢密,外面天气冷,快请入内避寒。」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得益於前身留下的记忆,赵德秀对当世复杂的官职体系有着一定的了解。 枢密直学士一职听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权力极重。 一般来说,枢密直学士是枢密使的副手,协助枢密使处理枢密院的日常事务,并且还有着监察枢密使的职责。 今魏仁浦被捕枢密院群龙无首,赵普是能够凭藉枢密直学士的职权,代行枢密使的权力的。 而枢密使在五代及宋初,有着调动禁军的权力! 赵普能一跃成为枢密直学士,足见赵匡胤对他的信任。 赵德秀诚挚的邀请,让赵普停止了闭目养神的想法。 看着身前这位礼数备至的皇长子,赵普脸上露出一些笑意回礼道:「臣公务在身,不便入内。」 赵普同样以周到的礼数,婉拒了赵德秀的好意。 赵德秀的心智到底非不知人情的少年人,尽管赵普是带着笑意回答他的,可他还是从赵普的拒绝中体会出了几分疏离感。 转念一想,赵德秀便明白了内中情由。 无论是之前的记忆,还是前日赵普的点拨,都可以证明赵普对自己的感官不算差。 不过眼下双方的身份都已发生巨大转变,身为外朝重臣还是尽量避免与皇子交往过密为好。 明白了赵普有意疏离自己後,赵德秀心中倒没有见怪。 永远不要天真的以为,以自身皇子的身份,就能轻易地得到一切。 心中牢记这点的赵德秀,体谅赵普用意的同时,脸上露出的对赵普的敬意愈加重起来: 「赵枢密所言极是。」 赵德秀的表现,一直被赵普看在眼里。 赵普见赵德秀没有自矜皇子身份,因自己的「不识抬举」而有任何生气的迹象,相反还对自己愈发敬重起来,这让赵普心中对赵德秀的评价隐隐更高了几分。 一位肯礼待贤士的皇子,放在哪朝哪代都能引来儒士的好感。 赵普心中暗许之时,表面上依旧沉静若水。 「陛下有口谕...」 在宣读完赵匡胤的口谕後,赵普便领着赵德秀朝着皇城内的一处偏殿走去。 哪怕天方才亮起,但皇城的各处道路上,却早有多位太监丶宫女捧着清水扫帚开始打扫。 跟在赵普身後的赵德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皇城内大道四通八达,明明有许多条道路可以走,赵普却偏偏带着他往最多内侍打扫的道路上走。 打扫的内侍自然不敢阻拦赵普,可诸多内侍的陆续退让会无形中增加了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当下大宋初立,枢密院定事务繁多,以赵普爱揽权的个性,他怎会将时间浪费在一些不该浪费的地方呢? 心中疑惑顿起之时,眼尖的赵德秀注意到了地上的许多猩红斑点。 出身将门的赵德秀,一眼就认出地上的猩红斑点是何物——血液。 皇城是天子居住的地方,按常理来说是不允许有这样的腥秽之物存在的,除非它们是最近才产生的。 昨日在这皇城之中,到底发生了多少场不为人知的杀戮? 想到这一点的赵德秀面露沉思。 无论是前世看到的解说,还是今世他亲身经历的赵匡胤承诺的「约法三章」,都在证明着一件事:陈桥兵变,是一场充满仁义「兵不血刃」的兵变。 现在看来,这一个事实是站不住脚的。 想要让兵变担上兵不血刃的美名,除去真正做到这点外还有一个办法—杀得人不记在史书上便好。 如身份本就低微的宫内内侍,如一部分誓死不效忠大宋的低阶官吏及兵士。 他们的命本就不值钱,正好用来杀鸡儆猴! 想通一切的赵德秀,眼神中有了几分明悟。 乱世中的帝王宝座,本质上还是冰冷彻骨的。 温情脉脉的表象可以用来安抚人心,但若真以为单凭所谓的「德政」,就能压得住帝王宝座带来的刺骨之寒,那基本是天方夜谭! 该铁血时,绝不能有半分手软。 在赵德秀思索的时候,他并没察觉到身前带路的赵普,有几次不经意间转过身来观察他的神色。 赵普在见到赵德秀眼中有着明悟之色後,他的嘴角顿时带上了表示赞许的笑意。 皇长子的确天姿不凡,没有浪费他的一番苦心。 昨夜与赵匡胤单独相处後,赵普回去想了很久,到最後他才想通,赵匡胤昨夜要对他说那些话的另外一层用意。 赵匡胤想择贤而立,为了保证这场竞争尽量公平,赵匡胤是不想他贸然加入这场竞争的。 若他一旦这麽做了,那无疑是对赵匡胤的背叛。 想通这一点的赵普,哪怕他心中更想赵德秀成为大宋的储君,但也不得不对赵德秀表现出疏离。 只是疏离归疏离,他带赵德秀走哪条路总归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吧。 至於赵德秀能在他的带领下,「自行」领悟出什麽,那能怪他赵普吗? 他赵普反正从始至终,都是公正的两不相帮。 再一次转身後,赵普发现赵德秀看向他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谢意,这让赵普嘴角的笑容愈加扩大了几分。 男人之间,有些默契是无需多言的。 赵普带着赵德秀前往的那处偏殿,离赵德秀的寝宫不算远。 哪怕一路上有意的绕路,约莫几刻钟後,赵普还是来到了目的地外。 当停下脚步後,赵普淡淡地对着身後的赵德秀说道: 「这处偏殿内,住的是前朝枢密使魏仁浦。 陛下要你拜他为师。」 赵普的语气很淡很简练,可当他的话落入赵德秀耳中後,却在赵德秀心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方才在延德宫内,赵德秀收到的口谕是,让他今日的一切都听赵普的安排。 赵德秀本以为赵匡胤今日是有意让他跟随在赵普身边,学习一下理政的才能。 结果竟然是拜师? 拜师倒罢了,为何不选择那些愿意进步的范质丶王溥等好同志? 以魏仁浦对大周的忠心,魏仁浦怎会愿意教导他! 况且自身与魏仁浦还有着过节。 一时间,赵德秀心中五味杂陈。 在赵德秀还没冷静下来的时候,赵普就已经直接命人推开了殿门。 随着赵普大步迈入殿内,赵德秀哪怕心中怎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身後进入。 殿门的陡然打开,让殿外的光线一下子涌入殿内。 正在殿内一处桌案上观书为乐的魏仁浦,率先见到了赵普。 因不认识赵普,魏仁浦的表现显得很淡定,直到他眯着眼看清了赵普身後的那道年轻身影后: 「赵德秀!」 「你还敢出现在老夫面前?」 魏仁浦顿时被气的白须抖动,拍案而起。 第十七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魏仁浦出身农家,自幼贫寒。 後靠着自身的聪明才智,他在白骨遍布的乱世中,从一位枢密院小吏一步步成长为大周的开国辅政大臣。 及至今日天下间的有识之士,大多听到他魏仁浦的声名後,都会对他心怀敬意。 这是魏仁浦在乱世沉浮数十年才在世间得到的口碑。 今年魏仁浦已入知天命之年,或许他在世间的时日不多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想到数十年中极少出过差错的自己,竟会在知天命之年连续跌了两个跟头。 一个跟头是赵匡胤发动兵变代周自立,让魏仁浦深感辜负了周太祖的托付之恩。 至於另一个跟头! 魏仁浦紧紧盯着殿门处的赵德秀,百般控制才让自己不将手中的书籍砸向他。 若前日的事传出去了,世人皆会惊叹於赵德秀的机智,而世人越对赵德秀惊叹,心中就越会对自身的评价低上一分。 赵匡胤是世间早已成名的大将,加之他手中大权在握,魏仁浦败给赵匡胤世人不会意外,甚至会表示理解。 可赵德秀尚未成年。 难道成名多年的魏公竟会落败於一个少年手中吗? 一想到世人会如此想,魏仁浦心中就悲愤丛生。 这能怪他吗? 明明那一日赵德秀已控制宫禁,他直接率兵冲入枢密院捕捉自己便好,大势逼迫下,这样在世人看来他无力回天是可以理解的。 结果赵德秀非要巧施诈计,利用灯下黑及对他轻视的心思将他诱捕。 这谁能想得到? 赵德秀这麽做图什麽呀! 他的数十年清名,就要毁在赵德秀手中了。 越想越气! 心中悲愤的情绪愈演愈烈,魏仁浦气的转过身去,不想面对赵德秀。 自进入殿中後,魏仁浦从心而发的神情及动作,被赵普仔细的观察着。 等魏仁浦背过身後,赵普才意识到赵德秀带给魏仁浦的刺激是有点大了。 可赵普一代入魏仁浦的角度,他就慢慢理解了魏仁浦。 魏仁浦的反应,让赵普意识到今日的劝说不会很容易。 怪不得陛下会特意派自己来。 为了不让赵德秀进一步刺激到魏仁浦,赵普示意赵德秀先走出殿外。 看到赵普的示意後,赵德秀不假思索就朝殿外走去。 对於魏仁浦背身不愿面对自己的表现,赵德秀倒是不觉得被冒犯了。 一则身为当事人的赵德秀是清楚记得,那时候魏仁浦是生生被他气晕了的... 二则大才嘛,有傲气可以理解。 以魏仁浦的影响力与才能,赵匡胤来到他身前,他都有摆一摆谱子的资本。 等来到殿外後,看着殿门缓缓关闭的赵德秀,心中没有多少紧张的情绪。 尽管以魏仁浦的表现来看,他今日能成功拜师的可能性不大,可纵算不能拜师魏仁浦又如何。 朝野上下有才干及影响力的大臣那麽多,总有新的老师会来教导他。 况且赵德秀深知他目前最缺的,绝不是教授他治国韬略或经书典籍的老师,而是一位能为他提供一套争储的系统性战略的大才。 这位大才,赵德秀还在苦苦寻觅中。 ... 等赵德秀离开殿内後,赵普对着魏仁浦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後又告知了魏仁浦赵德秀已离殿的事。 知道身後的这位中年臣子,是一直声名在耳的赵普後,加之赵德秀已离殿,魏仁浦这才转过身来。 独自面对赵普时,魏仁浦适时收起脸上的气愤之色,他起身正色对着赵普一拜:「久仰则平声名,今日一见,确是风度过人。」 魏仁浦知道赵普是赵匡胤的谋主,赵匡胤这番能兵变成功,赵普在其中定然居功至伟。 虽说赵普帮助赵匡胤夺取了大周的社稷,然乱世中各为其主很正常,魏仁浦不是一位卫道者。 佩服赵普才能的魏仁浦离开身前书案,请赵普坐到殿内的一处茶几旁,亲手为赵普泡起茶来。 看着与方才截然不同表现的魏仁浦,赵普想起了之前听闻的他人对魏仁浦的评价:「清静宽容,与人为善。」 这才与传闻中的魏公形象相符嘛。 待魏仁浦与赵普齐齐坐在茶几旁後,在等候泉水烧开的空隙时,赵普率先开口说道:「魏公放心,那日的事绝不会传到任何人耳中。」 听到赵普这麽说,魏仁浦正在忙碌的手微微停顿下。 保证事传不出去,那麽他魏仁浦的数十年清名就不会受到大的损害。 而身为重臣多年的魏仁浦知道,有能力做出这番保证的,唯有赵普背後的赵匡胤。 「大宋天子今日派你来做说客,是想老夫为他效力的吗?」 魏仁浦顿时做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往昔赵匡胤作为殿前都点检,而他则是枢密使,一人负责掌兵一人负责调兵,二人对彼此可谓都有着一定的了解。 诚然赵匡胤夺取大周天下的方式不光彩,但魏仁浦心中是认为赵匡胤成为天子後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或许赵匡胤能继承世宗的遗志,将天下百姓彻底拯救出数十年沉沦的无边苦海。 想到这,魏仁浦心中已有了几分意动。 事已至此,大周的覆灭已不可避免。 以魏徵为目标的魏仁浦,倒不是不可以为赵匡胤效力。 对於魏仁浦的猜测,赵普微微一笑,他委婉地说道:「魏公猜中了一半。」 赵普的话成功引起了魏仁浦的兴趣。 魏仁浦思索片刻後又说道:「只要新君能采纳良言,老夫可以无需担任枢密使这般要职,担任一可随时上书的谏臣即可。」 赵普的委婉让魏仁浦以为,赵匡胤是在顾忌他之前意图举兵对抗新朝的行为。 为了让赵匡胤安心,位高权重的同平章下或枢密使的职务他都可以放弃。 在许多朝代,谏臣都是属於官位不高的职务,赵普见魏仁浦为了苍生大局能甘愿放弃高官厚禄,心中对魏仁浦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见情绪已铺垫到位,赵普才图穷匕见。 「陛下想让你担任皇长子的老师。」 赵普话音刚落,魏仁浦刚刚提起水壶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 原本要沏茶给赵普喝的魏仁浦,果断停止了这想法。 若魏仁浦没记错的话,大宋的皇长子叫赵德秀,就是前日将他给气晕那个。 随着水壶落在茶几上,魏仁浦从鼻间发出重哼道: 「则平见过天下间,有生生将老师气晕的学生吗? 老夫还想多活几年。」 第十八章 赵普与魏仁浦的交锋(求追读!) 赵普方才就已知道,要想劝导魏仁浦成为赵德秀的老师,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有着赵匡胤昨夜的提醒,赵普对魏仁浦的了解颇深,今日之请他心中自有计较。 面对魏仁浦语气不善的话语,赵普并未接话。 在魏仁浦的注视下,赵普目光灼灼,反问道: GOOGLE搜索TWKAN 「陛下天纵之才,普坚信以陛下的心胸及才能,他取得的成就不会比当年的世宗差。 可魏公以为,丧乱数十年的天下,是陛下这一代人就可以彻底重整的吗?」 赵普的这句反问,让魏仁浦陷入了沉思中。 赵普是智者,魏仁浦又何尝不是? 魏仁浦不由得想起了数十年来,在世间可以呼风唤雨的许多名字: 「朱温丶李存勖,李嗣源丶刘知远丶郭威丶柴荣...」 暂且不论他们个人品德如何,至少在能力方面,他们都能称得上一句「英豪」的评价。 五代乱世持续不休,非是天下无有英豪出。 能占据中原获得正朔美名的朝代,哪一个又没有着统一天下的实力? 可惜诸位豪杰的继任者,却大多无能丶孱弱丶昏庸。 「故方其盛也,天下贤士皆翘首以盼盛世降临;及其败也,天下贤士皆愤恨积身怒其不争!」 一想到这句话,世间每一位渴望河山重归一统的智士心中,都有着难以言表的苦楚。 「殿外的那名引得魏公不快的少年者,乃是陛下的嫡长子。 魏公通晓百经,自是知晓「皇家嫡长子」这五个字代表的是什麽。 皇长子是曾诱捕过魏公,然以魏公之智,皇长子能做到这点,就足以证明皇长子天资上佳。 可少时了了,大未必佳。 皇长子将来要想承担起社稷重担,急需一位国士为师。 天下数十年崩裂乱局,皆因中原王朝继承人不振而始终糜烂不堪。 普好读史书,每当读到汉唐时期,华夏为万国来朝的盛景时,普时常扼腕长叹。 既叹且恨! 普认为,魏公定然心中与普一同焦灼叹恨过。 而今日魏公是有机会,为天下万众贤士抹平这心中愤恨的! 魏公难道不想吗? 还望魏公以天下苍生为念,摒弃内心嫌隙,如盛唐时期的贞观名臣玄成公一般,为天下万民规导出一位太平之君!」 说完这番动情的劝说後,赵普起身离席对着魏仁浦深深一拜:「普愿替陛下丶天下人拜谢魏公!」 赵普的话语每一句,都如同晨钟暮鼓般敲击在了魏仁浦的心头上。 魏仁浦心中对天下乱局的叹恨,一点都不比任何人少。 心怀天下的魏仁浦,又怎麽不会被赵普的话打动呢? 还未等着赵普拜完,魏仁浦就连忙起身握住了赵普的手,将他重新拉入席中。 「则平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呀! 老夫又岂是因一点嫌隙,就意气用事罔顾苍生之人,赵德秀的确有可赞之处,老夫教就是了。」 听到魏仁浦的承诺後,赵普才渐渐稳定住激动的情绪。 想到可以完成赵匡胤交代的任务,赵普的心中就有着喜意。 其实从刚才魏仁浦的诸多表现中,赵普早就感知到魏仁浦对教导赵德秀一事,不像表面上那般绝对抗拒。 既然有能说动的可能,赵普自信他有把握像当初说服赵匡胤发动兵变一般,打动魏仁浦。 不料就在赵普以为大功告成之际,魏仁浦沉吟後说道: 「今日应则平之劝,老夫愿意试上一试。 可在皇长子正式拜师前,老夫还有三个条件。」 听到魏仁浦这麽说,赵普的眼眶下意识的又重新积蓄热泪中。 同时赵普的身体,再次有了离座的迹象。 可惜魏仁浦岂会再给赵普第二次机会。 早有防备的魏仁浦伸手紧紧抓住赵普的袍袖,口中坚定地说道:「老夫已至知天命之年,并不惧生死。」 魏仁浦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若是赵普不答应他要提的三个条件,那麽他就宁死不教。 见魏仁浦都这麽说了,赵普只能长叹一声後端正了身体。 要是换做旁人这麽说,赵普大概会嗤之以鼻,可前几日有意举兵反抗的魏仁浦说不惧生死,的确有让人信服的底气。 「魏公且说。」 同样是智者,方才是赵普占据主动,现在轮到魏仁浦了。 见赵普愿意倾听,魏仁浦随即开口道:「师徒人伦,仅亚於君臣丶父子。 皇长子品性如何老夫暂不可知,一次计谋的侥幸成功,亦不能完全证明皇长子的天资。 老夫要先观察他一个月,若他确是一块璞玉,老夫在与他行师徒之礼。 若不是,莫怪老夫来日请辞。」 在古代师父与弟子的关系是很密切的,更何况赵德秀身份特殊。 魏仁浦知道一旦他与赵德秀成了行过礼的师徒,那麽他个人的荣辱及家族兴衰,就全寄托在了赵德秀的身上。 死魏仁浦倒不怕。 可将来赵德秀若有机会登上帝位,结果却是如先前那些後继之君般昏庸残暴,赵德秀将来会被後世人骂多狠,身为师父的他也逃不过。 遗臭万年,才可怕。 魏仁浦话一说完,赵普就知道魏仁浦担忧的是什麽。 魏仁浦的担忧完全合情合理,加上魏仁浦自己限定了期限,赵普实在没拒绝的由头。 赵普点头答应的同时,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福赵德秀——原本他想着为赵德秀一劳永逸,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能不能彻底抓住这位大才的心最後还得看赵德秀自己的。 「皇长子的教学,与其他人不同。 老夫既已选择教导皇长子,为避免流言蜚语,老夫不再打算在朝中担任要务。 如此一来,老夫希望将来则平能为老夫送来天下之事。」 当听到魏仁浦的第二个条件後,赵普思忖一会後也答应了下来。 以天下之事教导赵德秀,才能让赵德秀的成长变得更加优秀,魏仁浦能提出这一点,说明他开始真正为赵德秀考虑了。 见赵普已连续答应自己两个条件,对於心中的第三个条件魏仁浦再不迟疑。 「为方便观察,亦为将来能全身心的教导皇长子,老夫请以外臣之身居於内宫。」 魏仁浦的第三个条件一提出,赵普脸上有了为难之色。 内宫是皇帝家眷居住的地方,以外臣之身居於内宫属於是逾距了。 察觉到赵普的迟疑後,魏仁浦感慨道: 「知天命的老夫还能有多少时日? 若不每日在身旁规导,老夫恐将来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又是一番合情合理的说辞。 赵普并没有迟疑太久,因为他想到了赵匡胤对赵德秀的期待。 咬一咬牙,赵普替赵匡胤答应了魏仁浦的第三个条件。 见赵普诚意十足,魏仁浦的脸上才露出笑意。 早已煮沸的茶水,在魏仁浦的举拖下缓缓倒入了赵普的杯中。 看着杯中茶香四溢的茶水,赵普忍不住举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香入口,心下放松的赵普,轻叹道:「今日想喝一口魏公的香茶,还真是不容易呀!」 今日他与魏仁浦的交锋,可谓是不分伯仲。 可转念一想,赵普在心中就不由得为赵德秀担心起来:「来日不容易的,恐怕就是皇长子了。」 赵普深知以赵光义的政治敏感性,他不可能对赵德秀拜师魏仁浦一事毫无察觉。 希望皇长子能够尽快的成长起来吧。 第十九章 赵德秀的危机感(求求追读!) 赵普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普与魏仁浦会谈时虽已屏绝了闲杂人等,但後来魏仁浦在赵德秀的敬请下迁居入延德宫的事是瞒不住的。 就在第二天朝会後,刚刚回到府中的赵光义就收到了从宫内传来的消息。 望着信中熟悉的笔迹,赵光义面色如常的将信件丢入身前的火盆中。 暂时赵光义还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与那人之间的关系。 信件虽毁,面对着在座的一些幕僚,赵光义还是简略的将信中内容讲述了一遍。 赵光义年级虽轻,却已经懂得该怎麽初步收拢人心。 若不对身边的幕僚保持表面上的信任,这些幕僚又怎麽会对他忠心耿耿,尽心谋划? 听到赵匡胤竟让魏仁浦入住延德宫教导赵德秀的消息後,几位心腹中年级较长的一位文臣不禁说道: 「陛下还真是宠爱他的这位长子,放着魏公的治国才能不用,反而选择罢黜魏公的一应官职,只为魏公能担任皇子师。 陛下对魏公,有些薄待了。」 能自由出入赵光义的府邸,在座的诸位谋士都可称得上赵光义的铁杆心腹。 有着这层关系在,这位名为石熙载的文官说话就没有那麽多顾忌了。 石熙载以疏俊守礼法在开封城内小有声名。 当年仰仗赵匡胤权势的赵光义,见石熙载是个可造之才,便动用关系帮石熙载考上了显德年间的进士。 石熙载感恩於赵光义的相助,入仕後就表示愿为赵光义效命。 经过数年的相处後,赵光义与石熙载之间的关系愈发密切,前日赵光义刚被拜为殿前都虞候,就任命石熙载为他的掌书记。 见是石熙载发言,赵光义并未出言责怪他言语中的些许不敬。 石熙载所言,何尝不是赵光义心中所想呢? 一向喜欢招揽英才的赵光义,对魏仁浦心中是有敬仰之情的。 要知道自大宋建立後,前朝大周的中枢官员基本上都保留原职,唯有魏仁浦被罢职。 心中为魏仁浦感觉可惜的同时,赵光义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 赵光义看着石熙载说道:「凝绩,之前让你打探的宫中内侍名单可有着落?」 见赵光义问起这事,石熙载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交到赵光义手中。 赵光义接过名单後,就仔细的看了起来。 「韩退礼丶童固丶杨咨丶张德钧...」 趁赵光义审视名单上的名字时,石熙载在一旁解释道:「不久前宫中的肃清活动,几乎将原本先朝内的一众高位内侍都斩杀殆尽。 以上这些名字,俱是最近刚被赵枢密亲自挑选提拔出的清白内侍,想来用不来几日,他们就会到陛下的延福宫中伺候。」 能被赵光义如此信任,证明石熙载的办事能力一定不俗。 听到石熙载的解释後,赵光义满意的点了点头。 「日前太后赏赐了我许多财物,你将那些财物清点下,择机送给那些阉人。 自古以来,阉人都爱财。」 赵光义的言语中,没有丝毫掩饰的透露出对阉人的厌恶。 可厌恶归厌恶,该讨好的时候必须讨好。 赵光义想着交结赵匡胤身边的内侍,至少在目下还只是想着能够尽量摸清赵匡胤的大概日常。 知道这一点後,赵光义才能有的放矢,继续得到赵匡胤的荣宠。 吩咐完这件事後,赵光义又对着石熙载说道:「等有内侍愿意为我们奔走後,让他想方设法与魏仁浦取得联系。 言魏公想官复原位,吾愿向陛下求请。」 石熙载将赵光义的吩咐记在心中,口称一定不让他失望。 安排好了这两件事後,赵光义便与在座的诸位幕僚,商谈起他当下最在意的两个人——李筠与李重进。 「李筠与李重进作为前朝一北一南的两位统兵大将,待他们收到陛下称帝的消息後,难免不会起反心。 政事堂内诸位重臣为此事争吵不休,我们今日一起商议下,有何办法能够试探出这二人的心迹。」 随着赵光义说出开场白,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讨论声中... 良久之後,已经商讨出结果的大堂内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许多幕僚都已经离去,堂内只剩下石熙载与赵光义。 见再无旁人,石熙载小声进谏道:「陛下培养皇长子之心昭然若揭,魏仁浦又善谋略,将军应当重视。」 身为当下赵光义最信任的亲信之一,石熙载是知道赵光义的志向的。 面对石熙载的劝谏,赵光义不以为意。 「皇长子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陛下身为他的父亲,会因父爱迷惑了判断,但我不会。 他的秉性丶能力我很清楚。 尽管起事那一夜,他的表现可圈可点,但仔细想想就知道,一切定是陛下在背後相助。 乱世之中,能力才是重中之重,陛下将来会清楚这一点的。 至於魏仁浦? 哪怕他是诸葛武侯复生又如何,当年诸葛武侯将刘禅教导成德才兼备了吗? 凝绩无需多虑。」 见石熙载还想再劝,赵光义挥手打断了他。 「你知道陛下为何一直对我荣宠至极吗? 不只是因为我是陛下的胞弟。 还因为陛下知道,我与他一样有慨然削平天下之志。 陛下更知道,我有能力让赵家的大业不至於中道崩殂。 不久之後陛下称帝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许多暗流都会从深渊中冲出,冲击着大宋初立的国祚。 当下最要紧的事,是要帮大宋度过这一次难关,我要让陛下不断看到我的能力。 其他的事,等这一次危机度过再说,否则覆巢之下,一切皆是空谈!」 说着说着,赵光义举了举手中的奏本。 赵光义都这麽说了,石熙载只能暂时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 因魏仁浦与赵普的三个约定,居住在内宫的赵德秀数日後也得到了政事堂中关於一些对地方节度使的讨论。 当然国家大事不能轻易泄露,魏仁浦与赵德秀得到的内容是经过删减的。 魏仁浦先赵德秀一步看过那些内容,这时候他正好整以暇的看着赵德秀阅读着一些另外誊抄好的奏本。 一直在观察赵德秀的魏仁浦发现,赵德秀在看到一本奏本後,目光停留了颇久。 这可让魏仁浦起了兴趣了。 魏仁浦定睛朝着那本奏本上的封面署名看去,发现这奏本是殿前都虞候赵光义所呈。 「你是觉得他奏本中所言的方法不好?」 听到魏仁浦的疑问後,赵德秀慢慢合上了奏本。 不好? 恰恰相反。 赵德秀觉得赵光义的策略,实属是上佳之策。 正因为如此,赵德秀心中的危机感才越来越重。 叔父,你这麽有能力,侄子的压力很大呀! 第二十章 看谁折服谁 为了不让魏仁浦看出心中的忌惮,赵德秀面色淡然的对魏仁浦答道: 「弟子认为,叔父的策略是极好的。 不过弟子年纪尚浅,或许有些地方考虑的不周到,还望魏公指正。」 赵德秀的回答,令魏仁浦轻笑了一声。 赵德秀的回答,既表达自身看法的同时,又保持着足够的谦逊。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在旁人看来,赵德秀的回答很妥当。 可魏仁浦一生中见过多少人杰,赵德秀的一些细微处的异常瞒不过他。 这几日相处下来,魏仁浦感觉到赵德秀对他的态度是若即若离的。 自他迁居入延德宫以来,尽管二人之间还未行过正式的拜师礼,然赵德秀已对他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 每日清晨起来後,赵德秀必会来向他问安。 日间讲学时,赵德秀的态度亦十分端正,对他教授的知识从未有半分懈怠。 甚至在睡前,赵德秀还时常会亲自为他添上炭火,防止他夜间睡觉时感到寒冷。 这许多事魏仁浦都看在眼里,他嘴上虽从未赞扬过赵德秀的孝心,可心里却对赵德秀的认可程度越来越高。 可惜,魏仁浦觉得赵德秀对他尊敬有馀,亲近却大大不足。 身前的这位少年年纪不大,心中却好像挂着一件很重要的事一般,从不主动与自己亲近。 他是在防着自己? 有此察觉的魏仁浦,心中对赵德秀愈发好奇起来。 魏仁浦没有急着探寻究竟,暂且放下心中的疑惑後,魏仁浦点头认同了赵德秀的判断: 「赵将军提出的「南北换防,以试其心」的策略,的确是最有效试探出二李心迹的办法。」 周世宗在位时,为保证大周的边疆稳固,让李筠率军镇守北疆防备契丹,让李重进统兵驻防淮南震慑南方诸国。 赵光义的策略就是建议让李筠和李重进互相交换驻地。 李筠和李重进分别一北一南镇守多年,在相应的防区中,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几乎一呼百应。 若李筠和李重进有不臣之心,定然不会接受换防自断根本的安排。 若李筠和李重进选择臣服赵匡胤,愿意接受换防的安排,他们的实力将会遭受重创,从此再难对中央朝廷有所威胁。 赵光义的策略,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妙策。 「可惜赵将军的策略再好,陛下也不可能会采纳。 你可知为何?」 就在赵德秀因魏仁浦的肯定而对赵光义的忌惮愈发深重时,魏仁浦斩钉截铁的这一强烈反转论断,让赵德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都看得出来赵光义的策略很好,他的父亲定然也看得出。 既然看得出,魏仁浦为何会如此肯定,他的父亲不会采纳呢? 通过这几日的教学,赵德秀愈发认识到魏仁浦的韬略是当世一绝。 故而当听到魏仁浦的判断後,赵德秀的第一反应是惊异,第二反应便是沉思。 是他有什麽关节还未思虑到吗? 魏仁浦看着陷入沉思中的赵德秀,心中有着得意。 不想亲近自己? 看老夫怎麽用自己的韬略折服你。 见天色渐晚,魏仁浦故作疲累的对赵德秀道: 「老夫有些乏了,看来今日你是想不出来了。 身为帝王,看待人与事的角度一定要长远。 回去後好好思索老夫这几日教你的。 要是你将老夫这几日教你的融会贯通,你就能想通了。 老夫给你一日的时间,若你能在一日内思考出陛下的真实想法,那你这次的考核就算勉强过关。 记住,只有一日哦。」 在最後,魏仁浦特地重申了一下时间期限。 听到魏仁浦的话後,赵德秀一边思考一边起身对着魏仁浦告退。 越来越认可赵德秀的魏仁浦,见赵德秀的眉头都快急的拧在一起了,末了还是忍不住关心道: 「若实在想不通就罢了,日後老夫会告诉你的。」 魏仁浦深知他设下的这个考验,能难倒朝堂上的许多人,包括那一向有贤名的赵光义。 否则赵光义不会上这道奏本。 魏仁浦担心赵德秀会思虑过甚,可这句话落在年轻的赵德秀耳中,却有了另一番意味。 看不起谁呢! 「魏公放心,弟子会在一日内自行想通的。」 似赌气,又似为自己打气,赵德秀郑重的留下这句话後就离开了。 赵德秀话语中的复杂意味,魏仁浦自然听出来了。 看着哪怕是这样,走之前都记得对自己恭敬行礼的赵德秀,魏仁浦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孩子! 魏仁浦对赵德秀的嘴硬并不意外,年轻人嘛,就应该气盛争强。 可哪怕对赵德秀愈发满意,魏仁浦依旧不认为,赵德秀能在一日内想通他设下的考验。 一日的时间太短了。 ... 迈着黄昏的馀光,赵德秀快步朝他的房间走去。 心有记挂的他,连晚饭都不想吃。 一直在殿内等着赵德秀放学回来後能带他掏鸟窝的赵德昭,见赵德秀的脸色沉重,他连忙打消了出现在赵德秀面前的心思。 在打算远遁之时,赵德昭还有先见之明的将那根祖传藤条给偷偷藏了起来。 待回到房间後,赵德秀在房间内将门给落钥,防止任何人打扰到自己。 在隔绝了一切可能出现的外部打扰後,赵德秀从他的枕头下方取出了一本这几日记录的笔记。 前世时赵德秀就养成了将学到的重要知识给记录下来的习惯。 当取出笔记後,赵德秀认真看起上面所记载的内容起来。 「《道德经》有载:「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将欲灭之,必先学之。」 「《易传》有言: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秦汉有名将白起丶韩信,无罪而遭其主贬杀,盖因...」 ... 魏仁浦的确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好老师。 魏仁浦的教学不是枯燥的填鸭式教训,魏仁浦擅长以史为鉴,来教给赵德秀许多道理。 赵德秀也是个好弟子,凡是魏仁浦教授的知识,他都犹如珍宝般记录了下来。 当在安静的环境中重新观赏这些珍宝时,苦苦思索心中疑问的赵德秀,得到了一些启发。 一条模糊的脉络在赵德秀的脑中忽隐忽现,始终无法看清那条脉络的赵德秀,心中愈发急切。 若连魏仁浦「随意」设下的一个考验都无法通过,来日怎麽完成心中的志向? 可单凭这些知识,赵德秀要想彻底解答魏仁浦的考验是很难的。 好在赵德秀是个穿越者! 赵德秀是对许多宋初的事不了解,但对李筠丶李重进二人叛乱的时间点,是有着大概印象的。 历史上李筠大概在今年四月叛乱,李重进大概在今年九月叛乱。 当下朝野许多大臣都对李筠与李重进二人抱有很大的怀疑,李筠与李重进又不是傻子,朝廷怀疑他们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最多不超过十日的时间。 要是朝廷不怀疑他们,他们花费数月时间慢慢筹划反叛事宜实属正常,但以当下的情势来看,他们哪里来从容布置的底气? 在朝臣狐疑之际,他们还能忍耐数月不反,只有一种可能。 身为天子的赵匡胤,出手安抚了,而且安抚的很有诚意! 当得出这一件事的答案後,倒果思因,许多迷惑的地方渐渐在赵德秀心中豁然开朗。 他终於想通了! 喜悦的赵德秀,第一时间迈出房门,朝着相邻的魏仁浦房间冲去。 来到魏仁浦的房门外後,赵德秀就忍不住敲击起房门。 敲门的声音,引得正想和衣而睡的魏仁浦不满,他正要开口怒斥门外之人。 还未开口,魏仁浦听到了这麽一句话:「魏公,弟子想通了!」 赵德秀的这句话直接让魏仁浦惊的从榻上翻身而起。 怎麽可能这麽快?! 第二十一章 汝当为太子 魏仁浦脸色复杂的打开了房门。 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魏仁浦不吐不快道:「老夫都要睡了。」 魏仁浦的这句话,让赵德秀从喜悦中醒转过来。 因方才沉迷于思考,他一时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察觉到可能打扰了魏仁浦美梦的赵德秀,就要行礼对魏仁浦致歉。 好在相比於美梦被扰魏仁浦更在意赵德秀得出的答案,在止住了赵德秀的致歉後,他示意赵德秀入房。 引着赵德秀在自己对面坐下後,魏仁浦没好气的说道: 「希望你接下来的话,不要让老夫失望。」 尽管打心眼里魏仁浦不认为赵德秀能这麽快通过他的考验,但他还是愿意给赵德秀一个机会。 迎着魏仁浦审视及狐疑的目光,赵德秀便自信的开口道: 「周世宗在世时,将大多藩镇的精锐收归开封,唯有李筠及李重进因驻防要镇,手中还有部分精兵。 加上这二人的防区与敌国相邻,可引敌国为援,周围又无其他忠心藩镇牵制,所以李筠与李重进随时能反。 他二人随时能反,宛若当年白起与韩信,陛下断不可能放过。」 当下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在关心二李是否会忠心,但赵德秀却跳出了这个桎梏,开篇宣义地说出了赵匡胤要铲除李筠及李重进的决心。 悄然之间,赵德秀已将自己放在了帝王看待事情的角度上。 赵德秀说的第一番话,就让魏仁浦心中暗许,但还不够。 「既然陛下决心要铲除李筠与李重进,那麽为何至今还未有诏书调兵遣将呢?」 魏仁浦盯着赵德秀快速问道。 魏仁浦本以为这个问题,会难倒赵德秀,不料赵德秀心中早有答案。 「因天下藩镇,不止李筠与李重进。 陛下登基之初,就曾下诏不会妄动前朝任何一位大臣的官位。 因这道诏书,陛下才能快速稳定住中枢。 今李筠与李重进尚未有反迹暴露,陛下怎可於天下人面前食言? 若一旦这麽做了,天下藩镇及满朝文武皆会内心惶恐,致使大宋国祚不宁。」 听到赵德秀竟然能想到这一层,魏仁浦脸上的狐疑与审视瞬间消失不见。 这一刻魏仁浦的眼中,正不受控制的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心中的惊喜,让魏仁浦对赵德秀有了更高的要求。 「你能考虑到人心二字,足见你是用心思量过的。。 不过你要知道,你想的这一点很多人都能想到,例如赵将军。 但为了不养虎为患,有些事是无法两全的。 陛下有诸位良臣辅佐,定也知道这一点。 单以「安抚人心」四个字,来论断陛下不会采纳赵将军的建议,似乎有些武断了。」 魏仁浦一下子就指出了赵德秀分析中的最大疏漏。 而这个疏漏,就是方才一直困扰赵德秀的最大疑难所在。 哪怕主动出兵会影响到天下人心,可事急从权,凡事常常两难全。 魏仁浦本以为他指出的这个疏漏,是赵德秀所忽略的地方。 可事实会是如此吗? 见魏仁浦又提起赵光义,赵德秀不由轻笑一声道: 「我的叔父无法两全,不代表我的父皇想不到,更不代表我想不到! 若我没料错的话,接下来陛下会当众驳斥大臣们对李筠及李重进的怀疑。 陛下会派出使者前去宽抚李筠与李重进,对他们加官进爵,向天下人昭示他对二人的恩宠。 当然陛下或许会让使者,藉机以换镇一事进一步试探李筠与李重进。 但陛下绝不会像我叔父奏本建议中的那样,「若二将执意抗旨,则出兵伐之」!」 赵德秀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他的判断。 听到这里,魏仁浦都想抚掌大笑起来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赵德秀竟会和他想到一处去。 赵德秀表现得越好,魏仁浦越想试探一下赵德秀的上限在哪里。 魏仁浦表面上眉头大皱,很「怀疑」地问道: 「若陛下对李筠与李重进二人恩宠太甚,他二人真感念圣德,短期内不再有反叛之心,那大宋的这两个隐患将会一直存在。 腹心之患,将发未发,又无法主动消除,大宋来日如何专心於外事?」 到了这时候,魏仁浦询问赵德秀的话,早已大大超出了原本他设下那个考验的范畴。 然而赵德秀既敢言想通一切,又岂惧魏仁浦这最难的第三问? 「正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陛下对李筠与李重进二人大加封赏,李筠与李重进面对陛下的封赏只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是二人拒不接受,并立刻起兵叛乱。因陛下先施以恩义在先,那时陛下发兵征讨二人,天下人皆不会有异议。 第二种是二人接受陛下封赏,但在暗中筹谋反叛事宜。 第二种选择看起来稳妥,实际上却会将他们二人送入绝路中。 李筠与李重进二人手中虽有些许精兵,却绝对无法与我朝禁军相抗衡。 加之二人一南一北,难以相连,陛下忌惮的是他们的反叛会煽动人心引起各地的追随。 先接受封赏,後又背信弃义反叛,只会让李筠与李重进不得人心,中原藩镇哪个会跟随? 至於魏公所言之将发未发,更无需多虑。 先贤有言:「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陛下近日来故意放任朝廷诸臣议论李筠与李重进的忠心,不是他不懂得这个道理。 而是他要在李筠与李重进的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就算李筠与李重进打算先接受陛下的封赏,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筠与李重进心中不自安的情绪也会愈发深重。 短则数月,长不过一年,李筠与李重进必反!」 说最後一句话时,赵德秀的语气显得格外坚定。 他能得出这番判断,除去他有着前世的记忆外,还因为他说的是安史之乱以来,天下藩镇百年不变的传统——敢怀疑,那就反! 当赵德秀说完他心中所有的分析後,魏仁浦一时间愣住了。 要想得出以上的分析,除去要将他日前所教的一切融会贯通外,本身还要具备对政治的敏锐判断力。 就像该如何通过现有的情报,精准预判出赵匡胤的真实想法,这一点是很关键的。 相比於前者,後者才是最难得的。 对政治的敏锐判断力除去要数十年的从政经验积累才能得到外,就只能靠着上天的给予。 很明显,赵德秀就是那位被上天眷顾的人。 政治天赋奇佳者,历史上并不少见。 而当政治天赋奇佳这一属性与皇长子的身份重叠起来後,带给魏仁浦的震惊是巨大的。 早年五代的开国之君若有这样的儿子,五代乱世怎会糜烂这麽久? 房内烛光影影绰绰,时明时暗的在赵德秀的身上舞动着。 这一幕让心中震惊的魏仁浦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赵德秀好似一条初露锋芒的雏龙在暗自蛰伏,他在静待着权势的滋补喂养。 等到他彻底长成那一日,便可翱翔於九天! 「汝当为太子!」 既惊且喜的魏仁浦,良久後口中兴奋的发出了这句感慨。 魏仁浦的感慨令赵德秀知道,他今日的表现令魏仁浦相当满意。 或许魏仁浦会将他今日的表现都归结於他有天赋,可赵德秀知道他今日能过关,还得悄悄感谢一个人。 宋初的名人赵德秀了解的不多,赵光义却是当中一个。 赵光义身为五代第一梗王,自带吸引人的关环。 正是在了解赵光义的过程中,赵德秀大概记住了李筠与李重进叛乱的具体时间点。 世事有时就是如此奇妙。 尽管欣喜於魏仁浦对自己的认同,但赵德秀不会因魏仁浦的一句认同就得意忘形。 争储之事凶险万分,他还没完全了解魏仁浦。 赵德秀离席做避让状,口中说道: 「魏公慎言,弟子不敢当。」 赵德秀的避让,将魏仁浦的思绪从感慨中拉出。 赵德秀的谨慎,让魏仁浦心中渐渐浮现了一个想法:乱世之中,非臣择君,君亦择臣! 有这样的儿子,赵匡胤的命真好呀。 第二十二章 王皇后的愤怒 天色黑的快,亮的也快。 当天边刚有一抹微光浮现时,赵德秀就面色如常的来到魏仁浦房外问安。 赵德秀的脸色如常到,让魏仁浦产生了一种错觉:莫非昨晚那位初露锋芒的少年,不是眼前的皇长子?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魏仁浦愈发觉得赵德秀的心中在隐藏着什麽事,这件事让他始终无法与自己亲近起来。 可要是赵德秀始终不对他打开心防,那他们那场早该到来的拜师礼,就会一直遥遥无期。 「今日天冷,你一会去二宫处请安时,记得带上皮袄御寒。」 在心中已经完全认可赵德秀的魏仁浦,忍不住出言关心道。 魏仁浦口中说的二宫,代指的是杜太后及王皇后分别居住的延寿宫及延庆宫。 自赵匡胤称帝後,无论天气是否恶劣,赵德秀每日清晨都定会前往二宫处问安。 而且赵德秀从不乘轿,皆是步行。 这是赵德秀生性仁孝的表现。 魏仁浦的嘱咐,让赵德秀心中微暖。 在真心实意的对魏仁浦一拜後,赵德秀便提溜起一旁想偷懒的赵德昭离开了延德宫。 延德宫距离延庆宫有一段距离,在走路的过程中,赵德昭脸上明显的带着不满的情绪。 见周围无人,赵德昭嘟囔着嘴说道:「大兄,你明知道大娘娘不喜欢我们的。 有一次我们去请安的时候,光义叔父正好也在,大娘娘根本就没顾得上看我们几眼。」 赵德昭年纪虽不大,但并非什麽事都不懂。 在赵德昭的记忆中,他的那位祖母除去偶尔会对赵德秀施以笑容外,对他及刚出生的赵德芳,基本都是冷着一张脸。 以往赵德昭还以为杜太后是恪守礼节的人,很在意仪容。 直到当他看到杜太后面对赵光义时那张都合不上的笑脸,赵德昭心中就清楚了一切。 这偏爱太明显了! 在埋怨完杜太后後,赵德昭接着就夸起王皇后:「母后就不同了。 尽管有时候母后卧病在床,但我们每次去,母后都会满脸笑意的给我们糕点吃。 冒着寒风去给母后请安,我是很愿意的。」 说完这番对比後,赵德昭的脸色更不甘了。 相比於王皇后,杜太后才与他们血脉相连不是吗? 赵德昭本以为他的埋怨会引起赵德秀的共鸣,没想到他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个弹指。 「大娘娘对我们如何是她的事。 身为晚辈的我们,孝道是必须要尽的。 况且跟你说过许多次,宫内人多眼杂,不利於自己的话不能说。 你我是皇子,暗中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们的一言一行。」 头上传来的疼痛感让赵德昭忍不住伸手捂住了额头。 「知道了大兄,在旁人面前我不会说这些的。 但你,又不是我的旁人。」 赵德昭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赵德秀浓厚的信任感。 赵德昭自出生起,身为嫡次子的他就没受到多少关注,早年他还有着贺氏的照顾。 自二人的生母贺氏过世後,是赵德秀主动接起了照顾内心彷徨的他的责任。 本来延德宫是赵匡胤为赵德秀一人准备的,用来显示赵德秀嫡长子的身份独特性。 而爹不疼娘没有的赵德昭,应该是要跟继母王皇后生活在一块才是。 是赵德秀担心赵德昭居住在延庆宫会没人保护,才向赵匡胤求请让赵德昭跟在他身边。 赵德秀对自身的爱护,赵德昭能感受的到。 赵德昭的信任感让赵德秀脸上露出笑容,赵德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那肉嘟嘟的手掌。 历史上没有他守护的弟弟,就是用这只手被逼自刎的吗? 一想到这,赵德秀眼眸变得低垂起来。 赵德昭都能看出来的事,他又怎可能不知。 但为了能扭转历史,他就不能意气用事。 一位不仁孝的皇长子,是不可能得到群臣拥戴的。 只是赵德秀倒也不想让赵德昭太过压抑,赵德秀带着笑脸低头看向赵德昭说道:「那以後这些话你只能跟我说。」 赵德秀本意是想赵德昭以後有个倾诉的渠道,可没想到当赵德昭看见赵德秀的笑容後,他立马得寸进尺的仰头询问道: 「我会听大兄的话。 那我一会回宫後可以掏鸟窝吗?」 问这句话时,赵德昭眼中流露出清澈且愚蠢的天真感。 这天真感让赵德秀没忍住,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去你的。」 ... 不久後,赵德秀带着赵德昭来到了延福宫中。 王皇后得知赵德秀来了很是开心,连忙让宫女拿出她亲手制作的糕点。 同时王皇后对一直捂着屁股的赵德昭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见王皇后意欲询问,赵德秀先用眼神震慑住赵德昭,随後抢着回答道: 「德昭今日因掏鸟窝,从树上跌下来了。」 赵德昭没想到被伤害了的他,最後还要蒙受不白之冤,他几欲掩面痛哭。 最後忍气吞声的赵德昭只能化委屈为食欲,不断地往口中塞糕点。 听完赵德秀的解释後,王皇后没有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赵德昭上,转而问起了赵德秀最近的学业情况。 「魏公对你的教学,可曾尽心尽力? 若是你觉得他有藏私的地方,我会向陛下进言,为你选择一个更好的讲师。」 看着抱着赵德芳逗弄的赵德秀,王皇后很开心赵德芳能得到赵德秀的喜爱。 王皇后一介妇人,不太懂赵匡胤安排魏仁浦教授赵德秀的深意,她只关注魏仁浦有没有好好教导赵德秀。 王皇后的询问让赵德秀心中一暖,他恭敬地答道:「魏公尽心尽力,从未藏私。」 赵德秀的回答让王皇后放下心来,接着她问赵德秀道:「近来你在魏公处学到了什麽,不妨说来听听。」 这本是长辈对晚辈很正常的一句询问,而恰恰是这句询问让赵德秀抓住了机会。 「孩儿最近在跟魏公学习北齐的历史。」 「北齐?」很少涉猎史书的王皇后,对这个朝代感到陌生。 见引起了王皇后的好奇,赵德秀语气沉重地说道: 「北齐是一个多出禽兽之君的朝代。 北齐开国君主为高洋...」 一开始王皇后面对赵德秀的讲述还显得颇有兴趣,可当她听到高洋的弟弟高湛称帝後虐杀侄子时,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厌恶之色。 而当赵德秀讲述到高湛逼奸皇嫂李祖娥时,王皇后的神情已然不能用厌恶来形容。 有些感同身受的她,脸上了浮现了恶心愤怒的神色。 还未等赵德秀讲完,王皇后就气的将手中暖炉重重掷在地上: 「北齐之淫乱,概因弟夺兄位!」 第二十三章 这扑面而来的关怀呀 王皇后愤怒的反应,吓坏了宫内一众宫女太监,他们一时间齐齐跪在地上低头触地。 侍奉王皇后这段时日以来,他们第一次见王皇后发这麽大的火。 就连赵德秀也没想到,他的讲述会让王皇后有这麽大的反应。 女人独有的强烈同理心,小小震撼了赵德秀一把。 赵德秀连忙起身将小德芳交至身旁一脸懵的赵德昭手中,随後他捡起被王皇后掷在地上的暖炉。 当将暖炉重新放入王皇后气的颤抖的手中後,赵德秀出言安抚道:「孩儿所言,皆是北齐之事,母后切莫动怒。 若母后因今日孩儿之讲述动怒伤身,那孩儿内心该如何安定。」 赵德秀宽慰王皇后的时候,脸上有着愧疚的神色。 感受到赵德秀的孝心後,王皇后心中的怒气消了一大半:「吾动怒,皆因北齐禽兽之事。 对长辈你知无不言,如实复述从魏公处学到的史实而已,与你何干。」 赵德秀见王皇后面色稍霁,为了进一步安抚王皇后的情绪,赵德秀特意挑了许多历史上的有趣事讲给王皇后听。 能被赵德秀记住的历史事件,大多是历史名梗,赵德秀还记住了前世那些有趣的评论。 名梗配合上高赞评论,都能引得後世娱乐生活丰富的人笑意连连,更何况是对很少有娱乐生活的王皇后来说呢。 在一连串开怀的笑声下,王皇后似乎渐渐淡忘了方才的不愉快。 但赵德秀却知道,以刚才王皇后的激烈反应,王皇后不可能忘记今日的事。 一层隐忧,已经悄然在王皇后的心中落下。 有这层隐忧在,他来日继续潜移默化下,王皇后成为他政治盟友的事指日可待。 现在还急不得,王皇后不是傻白甜,表现的太急切反而不美。 他每日不避风寒请安,为的不只是营造仁孝的人设。 赵光义有杜太后的支持又如何,皇后才是真正掌管内宫禁院的後宫之主! 在安抚好王皇后的情绪後,赵德秀见回去学习的时间快到了,便带着赵德昭对着王皇后告辞。 等离开了延福宫後,渴望权力的赵德秀朝着崇元殿的方向望去。 想来最迟这两日,安抚天下藩镇的使者就要出发了,还有几个月,二李的叛乱就会爆发。 赵德秀有些期待二李的叛乱早些到来。 天下若无兵事,他怎麽会有机会谋取兵权? ... 赵德秀没有料错,今日崇元殿内的朝会,议的就是如何封赏各地藩镇一事。 与前几日的沉默不同,在今日的朝会上赵匡胤态度坚定的驳斥了许多针对李筠与李重进的怀疑。 赵匡胤更不顾赵光义的谏阻,执意打算以「仁义之心」来感化二李。 很快一道道封赏的诏令,就在赵匡胤的决定下发出,并送到殿外早就等待好的使者手中。 一接到殿内传出的诏令後,各位使者就朝着宫外赶去,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新朝的态度送到各地藩镇手中。 待封赏之事告一段落後,朝中许多大臣都觉得可以暂时舒心一段时间了。 可明面上的风波有了应对之策,不代表隐於渊内的暗流会寂寂无声。 受到石熙载重托的姚恕,带着重要任务暗中拜访了延福宫中重要的几位内侍。 那几位在看到姚恕准备的金银後,无一不喜笑颜开。 然而让姚恕失望的是,这些阉人收受财物时的态度再热情,也不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出言拒绝。 姚恕没有贸然泄露出他目前是为谁办事。 正因为如此,在宫中沉浮多年的内侍,又怎会轻易答应姚恕的请求呢? 延德宫涉及皇长子太过敏感,身为人精的内侍一想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就在姚恕觉得要辜负了赵光义的期望时,有一位内侍私下找到他,主动表示愿意为他冒险。 看着身前一脸贪相的张德钧,姚恕努力克制着眼中的厌恶之情。 自唐朝甘露之变发生後,天下文人看到阉人没有不厌恶的。 可姚恕克制的再好,他眼中的厌恶之情还是瞒不住张德钧,但张德钧不在意。 姚恕面对他的反应才应该是正常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皇长子一样对他不嫌弃。 心中一直记得赵德秀好的张德钧,为了不让姚恕起疑,故意狮子大开口道: 「某不管你要做什麽,延德宫是个要紧的地方,某是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你办事。 你必须再给我比之前多一倍的,不,多两倍的财物某才愿意帮你。 并且你还得在宫外,为某准备一套高宅大院,越奢华越好。」 张德钧的话,将他人为财死的性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样的表现,也打消了姚恕的疑虑。 要是张德钧要的少了,姚恕反而要担心他是否别有图谋了。 「你放心,你索要的这几日就会准备好。 希望到时候你不要食言,食言的後果你是承担不起的。」 藉助某层关系入宫的姚恕不能久待,在说完这番话後就匆匆离开了,在走之前姚恕记住了张德钧这个名字——这人爱财如命,代表可用! 看着姚恕离开的背影,张德钧收起了脸上的贪婪,眼神不断地闪烁着。 旁人都知道这事危险,他能不知道吗? 要不是这事攸关皇长子,他是定然不会涉入其中的。 想着这几日姚恕就会有所行动,趁着赵匡胤对赵德秀有赏赐,张德钧及时来到了延德宫内。 再次见到赵德秀时,张德钧还未来得及行礼,赵德秀就认出了他: 「我记得你,你叫张德钧。 你近来过得好吗? 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你竟被调到延福宫内了。」 入宫以後赵匡胤忙於政务,基本没什麽时间见赵德秀。 可不见归不见,赵匡胤每隔几日就会给赵德秀一些赏赐。 就是赵匡胤赏赐的东西大都不是金银珠宝——上次他给的赏赐,是一本拳谱... 因之前有过交集,加上面对身份低微的内侍时,赵德秀的精神不会时刻紧绷着,这让他对张德钧用上了後世打招呼的常用语。 可在後世很平常的招呼语,落在张德钧耳中,却让张德钧心中产生了感动的情绪。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想起姚恕看他时嫌恶的神情,对比一下赵德秀当下对他的态度,这巨大反差感让张德钧愈发珍惜起赵德秀对他的尊重。 「奴才很好,有劳殿下挂心了。」 真挚的感谢完赵德秀後,张德钧凑近赵德秀身前,对着他低声说道: 「有一名为姚恕的人,想趁殿下每日问安二宫时与魏仁浦会面。」 张德钧此话一出,赵德秀顿时惊讶的看向他。 「奴才没有骗殿下,殿下要小心此事。」 张德钧觉得赵德秀是在怀疑,连忙开口解释道。 这等机密事,他怎麽会知晓? 心中有疑的赵德秀沉思片刻,不打算直接吐露怀疑。 换种询问方式也许会更好。 赵德秀拧起眉毛,郑重说道:「此事蹊跷,你先与我说清缘由,或许你已深陷危险中而不自知。」 张德钧本以为赵德秀是在怀疑他,没想到不是怀疑而是关心。 这扑面而来的关怀让张德钧觉得,哪怕会有危险他也认了! 第二十四章 你可知,我已不是我 「殿下且听奴才说来...」 带着感动的情绪,张德钧一五一十地将他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包括他收受财物的事。 得知张德钧收受了许多财物後,赵德秀心中对他的疑心才渐渐消散。 若是没有这一层,赵德秀怎会轻易相信,姚恕那人会平白无故找张德钧帮忙。 而在张德钧叙说过程的时候,赵德秀脑中也回忆起了姚恕这个人是谁。 历史上赵光义收揽了许多人为己用,姚恕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是他好叔父的亲信呀! 想通这一点後,张德钧叙述中的部分疑点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例如姚恕身为外臣,是如何轻易进入宫中交结内侍的,想来这件事背後有着杜太后的帮助。 至於为何姚恕要见魏仁浦? 心中思忖片刻後,赵德秀就猜出了大概。 赵光义想暗中拉拢魏仁浦。 或许赵光义目前还不会太过看重自己带来的威胁,但赵光义是历史上有名的权术家,在政治上他的眼光定然不俗。 魏仁浦执掌枢密院多年,眼下虽不再担任枢密使,朝中却还有许多他的门生故吏。 赵光义若能拉拢到魏仁浦,会对他心中的野望有着很大的助益。 除去这一点外,赵光义无法忽视自己既嫡且长的优势。 若暗中能拉拢魏仁浦,等於在自己腹心处时刻悬着一把利刃... 当然赵光义会这麽果断的派人拉拢魏仁浦,还有个深层原因——赵光义在轻视赵德秀。 赵光义认为以赵德秀的天资,根本不足以吸引魏仁浦这样的大才。 不得不说,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赵光义的这一步都走的很妙,但他却忽略了很关键的一点。 叔父你可知,我已不是我? 在想清赵光义的意图後,赵德秀打算顺水推舟,让赵光义帮他一个大忙。 张德钧见赵德秀听完他的话後,一直在沉默不语,他还以为赵德秀是在不喜他收受财物的事。 张德钧正想开口告罪一番,不料片刻後他发现一双温暖的手已搭在他的手上。 「今日无你,我恐被小人所算。 相助之恩,我没齿难忘。」 赵德秀一点都不在意张德钧是否贪财,水至察则无鱼,只要张德钧能为他所用,管张德钧贪啥。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分量,听着耳边感激的话语,张德钧现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这次的冒险,赌对了! 「殿下对奴才有恩,奴才一直记得,若知恩不报,奴才与禽兽何异?」 心中暗喜的张德钧,口中说出了这句话。 好似他这番的举动,真的全是为报恩一般。 若是一般的少年,说不定还真信了张德钧的话,可赵德秀不是。 赵德秀深知张德钧此番来告密,心中未必没有报恩的心思,但仅仅这一点,不足以让张德钧这麽做。 张德钧除去报恩的心思外,还想藉此事来体现他对自己的用处。 站在张德钧的角度,赵德秀的身份是大宋的准太子,大宋的皇位继承人是不止赵德秀一个,但几位继承人中唯有赵德秀对他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与喜爱。 阉人也是人。 当一个人有机会不用被践踏自尊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时,他就会不顾一切的押宝上去。 无论汉唐,亦或当下,总是不缺有志向爱权力的宦官,这一触及灵魂深处的传承是再锋利的刀锋都斩不断的。 猜出了张德钧心中深层的想法後,赵德秀就懂得该怎麽驱使他了。 「何必再自称奴才! 我助你,你助我,已有共难之义,以後在我面前,你就自称臣!」 臣? 那可是身份尊贵的朝臣,才有资格自称的呀。 没想到自己一个阉人,竟有一日也能得到这殊荣吗? 在张德钧内心触动时,赵德秀继续加码道: 「既已共难,来日我若富贵,亦当共享!」 赵德秀是皇长子,能让他更富贵的身份是什麽几乎呼之欲出。 听到这句话後,一下子张德钧的脑中浮现了好多先贤的光辉形象——张让丶高力士丶鱼朝恩... 哪怕张德钧一直在极力隐藏内心的欲望,现在的他还是差一点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幸亏张德钧不是寻常宦官,强自压住内心的激动後,张德钧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道: 「殿下若有吩咐,臣定全力以赴。」 张德钧是一直在控制内心的激动,可他那不断颤动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当听到张德钧丝滑的自称为臣後,赵德秀觉得张德钧已初步可用。 赵德秀让张德钧附耳过来,低声嘱咐起来。 听到赵德秀的第一句话时,张德钧的脸上就浮现了诧异之色。 赵德秀的应对,与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 吩咐完毕後,赵德秀将张德钧亲自送到宫门口。 二人脸色如常,让外人丝毫都猜不到他们二人之间刚才发生了什麽事。 看着张德钧渐渐远去的背影,赵德秀心中的一个疑惑越来越浓。 张德钧在他面前,口中言必称救命之恩一事,藉此来拉近与他的关系,这体现了张德钧的情商很高。 而在得知姚恕欲做的事情後,张德钧又不惧风险及时抓住机会,想借着这件事两边取利,这体现了他的聪慧与勇敢。 这些能够成事的品质在寻常人身上是很难齐备的。 有这些成事的品质在,历史上他怎麽从未听过宋初有张德钧这名字? 带着几分疑惑,赵德秀转身回宫的时候,见到了一直在宫内走廊徘徊的魏仁浦。 魏仁浦看起来是在散步,实际上并非如此。 每次赵匡胤派使者来,魏仁浦都会装作不经意出现在附近,他是担心赵德秀会如常人一样对宦官鄙视不屑。 宦官身份低贱是事实,可历史上许多事证明,皇帝身边的宦官最好不要轻易得罪。 当看到赵德秀的目光投来时,魏仁浦就背着手一脸严肃离开了。 拜师礼还未行,别让他看出自己有多在意他。 魏仁浦掩耳盗铃般的做法,让赵德秀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在心里的。 对着魏仁浦的背影,赵德秀深深一拜以示感谢: 「弟子很希望您能通过几日後的试探。」 致谢的行为下,含有的不止是温情脉脉的感动。 感动二字,不足以让现在的赵德秀会轻易交予信任。 无人知,我已不是我。 第二十五章 惊觉赵光义野心 正月十七,刚刚过完元宵节的皇城中,丝毫没有热闹过後的气氛。 可能是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走在宫道上的赵德秀觉得空气有些压抑,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胸中的郁气呼出後,赵德秀感觉到他心中的压力减少了一些。 今日,便是张德钧带姚恕入延德宫的日子。 心中记挂着这件事,赵德秀就不可能会太轻松。 一旁的赵德昭看出了赵德秀的心情不太好,怕屁股遭殃的他,乖乖的跟在赵德芳的身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幸亏憋屈的时间总有个头,不久後他们二人就来到了延庆宫内。 进入延庆宫有王皇后护着的赵德昭,一下子放开了天性,趁赵德秀不注意的时候就拉着宫里的内侍往宫外的空地走去。 延庆宫外的空地上,有着一颗大树,赵德昭敏锐的感知到上面很可能有鸟窝。 知道管教要松弛有度的赵德秀,这一次没继续出言阻止赵德昭。 赵德秀将注意力放在了身体日渐好转的王皇后身上:「母后,今日不如与儿臣对弈一局?」 见赵德秀有手谈的兴致,王皇后自不会拒绝。 当内侍取来棋盘在二人中间放好後,知道赵德秀喜执黑的王皇后,主动拿起了白子。 围棋规则执黑先行。 赵德秀没有推让,率先取出一枚黑子敲击在了棋盘上。 很快寂静的宫内,就响起了黑白棋子,交错落下的清脆声。 几轮过去後,王皇后发现了今日的赵德秀棋路有些变化。 以往赵德秀的棋路都偏向防守,而今日赵德秀在对弈时,展现出了主动进攻的意向。 赵德秀棋路的改变让王皇后的兴致愈发浓厚,而为了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王皇后主动问道: 「你有时间可以去向陛下请安。」 王皇后的这句话,让赵德秀感到有些意外。 赵德秀一边落子一边说道:「父皇政务繁重,儿臣见不到他。」 赵德秀说的是事实。 想向世人展示仁孝人设的他,怎麽可能会忽略了向赵匡胤请安的事呢? 可之前他去的时候,赵匡胤正在与大臣们商议政务,只派了一位内侍让他先行离去。 「勤勉治学并每日问安二宫即可。」 这是赵匡胤让内侍带给他的口谕。 天子每言,皆为圣旨。 要不是有这道圣旨在,赵德秀早就想借问安之名行观政之实了。 赵匡胤的那道口谕,王皇后自然是知道的,但为妻为母的她,在有些事上看的更加透彻。 「你知道陛下为何每隔几日,都会给你一个赏赐吗?除却对你有期望之外,还是在隐晦地表达着对你的思念。 陛下之前以政务繁忙拒绝见你,但陛下总有空闲的时候,空闲的时候就想见你了。」 听完王皇后的解释後,赵德秀本想脱口而出:「父皇可以明旨召我。」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他咽了下去。 华夏自古以来的父爱不都是这样的吗?浓厚却又十分含蓄。 见赵德秀若有所思,王皇后就笑着不再说这件事。 赵德秀沉思一会後,开口说道: 「也许不久後,儿臣就能时常见到父皇了。」 王皇后听闻这句话,还以为赵德秀在他的点拨下开窍了,可她想错了。 身为皇子,会因赵匡胤政务繁忙难以相见,但若在不久後,他不再单单是皇子的身份呢? 蛰伏忍耐,有时在政治中是必须的。 可赵德秀年轻气盛,有些事他忍不了。 都将手伸到他的延德宫来了,你过界了叔父! 因心中不爽,赵德秀落子的力气大了些。 随着那颗黑子重重落下,王皇后脸色骤变—今日德秀的攻势,好生凌厉呀。 这就是年轻人的锋芒吗? ... 延庆宫内,棋战正酣。 在延德宫中,有一场无形的交锋也即将开始。 张德钧引着手捧奏本的姚恕,大步迈入了延德宫中。 近来延德宫中的内侍及宫女,都对延福宫的内侍到来感到习以为常,没人会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在将姚恕带到魏仁浦的房门外後,张德钧指着姚恕手中的奏本说道:「以往经过陛下审阅的奏本,都是先直接送到魏仁浦房内。 某这几日帮你打探清楚了,皇长子及皇次子还有半个时辰左右才会回宫,你好好把握时间。」 说完这番话後,张德钧就手捧赵匡胤的赏赐走远了。 赵普的身边,有赵光义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赵光义想让姚恕成为为魏仁浦送奏本的文吏并不难。 可每次的奏本传递,都是与赵匡胤的赏赐同时进行,而赏赐送到延德宫的时间,都在张德钧等内侍的掌握中。 况且若不打点通延福宫送赏赐的内侍,一旦姚恕在魏仁浦房内待久了就很容易被察觉。 见张德钧将他的要求办的很好,姚恕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後他便手捧奏本进入了魏仁浦的房内。 正在品茗的魏仁浦,见有一小吏手捧文书入内,心中浮现了一些疑惑。 以往小吏送来文书都是在下午,今日怎麽成早上了,不过这点疑惑在魏仁浦心中转瞬即逝。 魏仁浦淡淡地说道:「将奏本放在一旁的案上就可以了。」 以往当魏仁浦说完这句话後,小吏都会照做并很快离去,今日却不一样。 姚恕是将手中奏本放在了一边的案上,可他没有马上离去。 姚恕在对着魏仁浦一拜後,口中如献宝般的说道: 「我为带一句话而来。 若魏公愿意,我之明主,可以帮魏公重掌大权。」 姚恕说这句话时充满了自信。 他相信久掌大权的魏仁浦,一定无法忍得住这句话带来的诱惑。 果然在他说出这句话後,魏仁浦瞬间放下手中茶杯,抬起头看向了他。 「你是为谁而来?」 在政坛沉浸多年的魏仁浦什麽场面没见过。 这种见缝插针传递消息的事,他以往自己就没少干—政治家的基操。 原本魏仁浦以为身前的姚恕,可能是外朝某位重臣派来的,也可能是受到了边疆某位重藩的指使。 想通过帮助自己,让自己与他们结党? 可当魏仁浦听到姚恕口中的人名後,他就再难以保持镇定。 「我之明主,现任殿前都虞候,乃是陛下胞弟赵光义。」 「赵光义?!」 魏仁浦既惊且怒,他万万没想到颇有贤德之名的赵光义,竟会干出这种事! 魏仁浦直接拍案而起:「借皇弟之尊,暗中勾连大臣以为羽翼,他想干什麽!」 「你就不怕吾将这事告知给陛下吗?」 盛怒之馀,魏仁浦直接开口威胁道。 可面对着魏仁浦的威胁,姚恕显得很淡定。 他敢在魏仁浦面前直接说出赵光义的名字,肯定是有原因的。 「魏公要做什麽,我无法阻拦。 但当下房内只有你我二人,天下间谁会相信魏公的话?」 姚恕的话让魏仁浦哑口无言。 盛怒下的他,竟一时忘了这一点。 没有实证,莫说赵匡胤,恐怕赵德秀都不会相信他的好叔父,竟会想着与他争夺储位。 疏不间亲,历史上赵普就是败给了这四个字。 第二十六章 大宋不允许有高演(求追读!) 及至今日,魏仁浦一共成功扶保过两位天子登基。 有着这丰富的经验在,魏仁浦在得知姚恕背後的人是赵光义後,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出了赵光义的心思。 赵光义意欲与赵德秀争储! 乍听之下,皇弟想与皇子争夺皇位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但熟知历史的魏仁浦知道,这样的事例是有的,并且还成功过! 高演丶萧鸾... 那些事例就发生在乱世之中,每一件都是那麽触目惊心,而当下亦是乱世! 一时间魏仁浦心乱如麻,今日发生的事,打乱了他原先所有的设想。 姚恕将魏仁浦的激烈反应尽收眼底,姚恕给了魏仁浦足够冷静的时间。 在等魏仁浦情绪慢慢平复後,姚恕想着再给魏仁浦一次机会: 「乱世之中,强者当王。 赵将军是大宋天子嫡亲兄弟,又聪明刚毅,礼贤下士,有明主之风。 魏公想要的,赵将军都能给。」 姚恕从魏仁浦的反应看出,也许魏仁浦已看出了赵光义拉拢他的深意。 跟聪明人交流,有时候就是这麽简单。 既然魏仁浦已经看出,姚恕不妨将话说的再直白些。 在姚恕看来魏仁浦是前朝老臣,对赵匡胤不会有多少忠心,总会比那张琼之辈好拉拢的才是。 可让姚恕没想到的是,魏仁浦在听完他的话後,再次震怒起来。 「既是嫡亲兄弟,自当怀周公之念,何意有叵测之心? 强者为王? 大宋自有嫡长皇子在,他也配!」 当下的魏仁浦就像一头想守护幼崽的雄鹰一般,对着姚恕投去了锐利的威慑目光: 「门口在後,给老夫滚!」 魏仁浦控制不住的再次对姚恕投去了一句怒斥。 被魏仁浦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的姚恕有点懵。 朝野皆传魏仁浦生性和善,从不轻易与人结仇,怎麽在自己面前就这麽暴躁了? 姚恕却忘了一点,再和善的人心中都有着逆鳞。 魏仁浦虽不再是枢密使,但他身居高位多年,目下他又处於愤怒中,身上积攒多年的威压顷刻间都压在了姚恕身上。 这让姚恕哪怕被魏仁浦骂的满脸通红,都不敢出言反驳半句。 又羞又恼的姚恕,最後连与魏仁浦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就直接如落荒般逃出了房门外。 只是在走之前,姚恕心中已然忌恨上了魏仁浦。 当姚恕滚出房间後,魏仁浦有些失力的坐了下来。 身处延德宫的这些日子,魏仁浦并没有忽略了朝廷大事。 从赵匡胤这段时日来的作为来看,虽不敢说赵匡胤的才能一定比世宗好,但只要赵匡胤接下来不突然昏庸,那麽大宋就能迅速将大周的国力全盘吸收。 而经过近一段时间的相处,魏仁浦在心中已认可了赵德秀这位佳徒。 魏仁浦坚信在他的教导下,假以时日赵德秀一定会成为一位德才兼备的优秀帝王。 大宋有着初代之君赵匡胤稳定局势,再顺位由德才兼备的赵德秀继承,有着两代英明天子的加持下,凭藉着强横的国力足以消灭诸国。 待消灭诸国後,赵德秀在他的辅佐下稳扎稳打,积蓄国力,步步蚕食,并非没有希望北伐灭了那不可一世的契丹伪国。 恢复汉唐荣光,是有机会做到的! 每每想到这美好的畅想,魏仁浦心中就难掩激动与强烈期盼。 可魏仁浦万万没想到,每当华夏有机会重现汉唐荣光时,总会有变数出现。 如往昔世宗之骤逝,如今日光义之狼子野心。 若是赵德秀无才无德,一塌糊涂,一心为天下的魏仁浦,倒有些兴趣了解下赵光义的才能。 现在魏仁浦对赵光义的才干如何,一点都不在意。 一想起赵光义想争夺皇位,魏仁浦心中就不受控制的想起高演丶萧鸾这二人。 数百年前北齐与南齐皆有着一统天下的希望,可皆因这二人夺取侄子帝位,致使两个偌大王朝陷入了无休止的皇权内斗中。 再如何强盛的国力,也抵不住这般消耗!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当脑中浮现了这句话中,魏仁浦眼神中的犹豫不安就瞬间被驱散了许多。 心中有所坚定的魏仁浦大步走到门口,喊来了一位内侍: 「速去延庆宫,让皇长子回宫。 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被喊来的内侍见魏仁浦神情严肃,不敢怠慢连忙转身朝着宫门外跑去。 待内侍匆忙离开後,魏仁浦抬头将目光看向了黑云密布的天空。 「真有天意,不欲华夏再现汉唐荣光? 那吾偏要人定胜天!」 人命有定数,太祖与世宗的离世他无法阻止,已是抱憾终身。 类似的遗憾,他不想再经历了。 他魏仁浦已扶立出两位天子,就不信扶立不出第三位! ... 延庆宫内,刚玩的一脸疲累的赵德昭,正兴致勃勃的关注着赵德秀与王皇后的棋局。 刚刚懂些对弈技巧的赵德昭,正是人菜瘾大的时候。 因看的太过入神,赵德昭的大脑袋都快盖住整面棋盘了。 被挡住了视线的赵德秀满头黑线——到底是谁在下? 在伸手将赵德昭的大头给挪开後,赵德秀朝着越来越明朗的局势继续落下一子。 当这枚黑子落下後,王皇后的眉头愈发紧蹙,她都快不知道咋走了。 今日赵德秀的棋路变了许多。 赵德秀棋路变得倾向进攻的同时,并没有让自己陷入冒进的态势中,反而是喜欢润物细无声般的设局。 很多时候王皇后落子前都以为这一步是她走出来的,但走完後才有些惊觉,好似她是在赵德秀的暗中推动下才走这一步的。 真真好是头疼。 在勉强又落了一子後,王皇后将目光看向了赵德秀,口中赞许道:「你的棋艺最近长进了许多。」 面对着王皇后的赞许,赵德秀谦虚得回道:「是魏公教的好。」 其实走到这一步,赵德秀心中已想出绝杀的一步,手捏黑子的他之所以还未落子,是他愿意在等等。 在赵德秀假装思索的时候,有一位宫女恭敬地走到他身前,对着他禀报导: 「殿下,延德宫中有一位内侍到来,在外面候着您。」 听到这句话後,赵德秀平静的面容上终於露出笑意。 他不再迟疑,将手中黑子立时敲在棋盘某处。 这一手足以绝杀! 「母后,这一局是儿臣胜了。」 第二十七章 天下,不应该是这样的(求追读!) 王皇后一看棋面局势果然如此,便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留哥儿的棋艺,进步的真快。」 尽管今日输了这场棋局,可将赵德秀当做儿子看待的王皇后,是真心为赵德秀的成长感到开心。 「既棋局胜负已经分晓,时辰也不早了,留哥儿快些回宫吧。 学业为重。」 赵德秀与赵德昭皆不在延德宫,宫中的内侍却敢擅自出宫,王皇后一想就知道那名内侍是魏仁浦派来的。 今日赵德秀是在延庆宫内,待的比平时久了些。 听到王皇后的话後,赵德秀起身先对着王皇后行了一礼,才领着赵德昭朝着宫外走去。 待来到宫外後,赵德秀便见到一名内侍在门外焦急的等着他。 那名内侍见赵德秀出来後连忙走上前来:「殿下,魏公说有要事找你相商。」 听完内侍的禀报後,赵德秀点点头牵着赵德昭踏上了回宫的道路。 皇城巍峨,气势恢弘,宫苑森森,庭阁林立。 居住在这样宏伟的环境中,很容易让人心中的权欲会不受控制的增长。 世间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够进入皇宫,朝着那人间巅峰步步靠近? 行进在宽阔宫道上的赵德秀看了一眼周围被黑云压低的殿阁飞檐,他看到了飞檐下的朱漆廊柱映出了充满萧杀的寒光。 在赵德秀看来,这座世人都梦寐以求靠近的皇城,当下已经成为了束缚他的枷锁。 真龙欲要乘风起,自当先断缚龙索。 在深宫大院内,他是没办法培养起自己的势力的! ... 赵德秀回到延德宫内,先照例从一直等候在偏殿中的张德钧手中接过了赵匡胤的赏赐。 今日赵匡胤给的赏赐是一件兵器。 这件兵器形状类似於後世的双节棍,赵德秀知道在当世,它有个有名的称呼——盘龙棍。 赵德秀更知道,这盘龙棍曾是赵匡胤的贴身武器。 前几日赵匡胤刚赏赐了长拳拳谱,今日又将盘龙棍赐给他,赵匡胤这是在告诫他,精研文事的同时武事亦不能荒废。 赵德秀脸色恭敬的将盘龙棍接下,趁此时间张德钧低声向赵德秀禀报了,方才他从魏仁浦房内听到的斥骂声。 在将张德钧的禀报记在心中後,赵德秀不动声色地亲自将张德钧送出了宫门。 尽管赵德秀这时心中很想立刻见到魏仁浦,可他绝不能在这紧要关头沉不住气。 直到将张德钧送走後,赵德秀才来到了魏仁浦的房中。 刚进入房内,赵德秀就对着魏仁浦致歉道:「魏公有召本该速来,可父皇有赏赐送来耽误了一些时间,弟子让魏公久等了。」 赵德秀的话让魏仁浦点了点头,随後魏仁浦示意赵德秀将房门带上。 在赵德秀关上门并在身前坐下後,魏仁浦就一直注视着他。 魏仁浦很想告知赵德秀今日发生的事。 可有着疏不间亲的先贤戒语在,魏仁浦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了好一会,魏仁浦都不知道该怎麽先开口。 好在赵德秀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开口说道:「今日在延庆宫与母后对弈。 母后一时不慎下,被弟子险胜一招。 母后夸赞光义贤叔,将弟子的棋艺启蒙的很好。」 随着关系的日益亲近,赵德秀以往也会向魏仁浦分享一些,他去拜访二宫期间的事。 若是以往赵德秀这麽说,魏仁浦大多会对他的分享报以笑意,但今日没有。 「光义贤叔?」 「看来你和赵将军的关系不错。」 魏仁浦有所试探的问道。 见魏仁浦这麽问,赵德秀有些不解,理所应当得回道:「弟子与光义叔父年级相差不过几岁。 当年先母入门时,光义叔父年纪比现在的德昭还小,时常在先母居住的院落中游玩,先母亦对他疼爱有加,宛若亲子。 更别说,他还是弟子血脉相连的嫡亲叔父,我与他的关系怎麽会不好呢?」 赵德秀说的都是实话。 前十几年赵家还不是皇室,那时候赵德秀与赵光义的关系与一般叔侄无差。 但那又如何? 贺氏对赵光义疼爱有加,历史上他称帝後是怎麽对待赵德昭的? 以往的亲情可以用作怀念,却绝不会影响到赵德秀现在及将来要做的事。 赵德秀心中的想法,魏仁浦自是不知道。 可当魏仁浦知道贺氏曾经那麽关爱赵光义,及赵德秀言语中透露出对赵光义的亲近之意後,魏仁浦心中对赵光义的不屑及危机感就再度攀上了一个高峰。 仁孝,聪慧这两点是他目前最看重赵德秀的地方。 只是仁孝的赵德秀对他的叔父的野心毫无防备,将来很容易遭受了赵光义的算计。 已将立场全部放在赵德秀这边的魏仁浦,怎麽可能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赵德秀不会是第二个高殷,而他更不会是第二个杨愔。 魏仁浦拿出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看向赵德秀问道: 「今日老夫想问一句,殿下你的志向是什麽。」 察觉到魏仁浦的郑重後,赵德秀知道最重要的一步来了。 这一刻他不打算再有所隐瞒。 「我是陛下的长子,自我懂事起,陛下每次出征都会带着我。显德元年时,是我第一次随父出征的时候。 那一年北汉,契丹联军进犯,数万大军朝着泽州浩浩荡荡压来。我与石贞(石守信长子),张浩(张永德长子)等人,一同在战场外的一处山上遥望着战场局势。 数万北汉步军在前,万馀契丹马蹄呼啸左右,猖狂无比。 而在契丹的军中,我看到了许多老幼妇孺,那时我不解,契丹军远征不带军粮,带这些没战斗力的老弱妇孺有何用? 在张浩的解释下,我才知道了,那些老弱妇孺被契丹称做「两脚羊」,他们就是契丹军的口粮!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吃人。 後再定睛看去,我又看到了今生都难以忘却的一幕。 众多契丹骑兵用手中的兵刃,挑起我华夏的婴儿,盘舞着呼啸着嬉戏为乐! 什麽时候,泱泱华夏竟已让鞑靼胡虏欺虐至此!」 说到这里时,赵德秀的脸色已变得愤恨难平。 而赵德秀的讲述还未停止。 「在那场大战中,我军大获全胜,遂一路向北收复失地。 我跟着大军,一路上经过许多残破的村庄,我跟着大军走了很久很久,可我走的再久,都没看到一缕炊烟飘起。 寒夜里的中原大地,白骨蔽野如霜覆,荒村断壁间啼声断续如鬼魅。 待到天色放明,快走到太原城附近时,我才偶尔见到了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 魏公你知道我见到他们时,他们在做什麽吗? 易骨而食,析骸而爨! 自古以来,中原便有天下膏腴之地的美称,可今日的中原,又与地狱何异?」 说到这里时,赵德秀神情激动,双肩颤动。 赵德秀的话让魏仁浦发出一句长长的叹息,那时候他也在军中。 就在魏仁浦沉浸在悲愤的回忆中时,赵德秀的眼中已露出虽九死而不悔的光芒。 「那一年的冬季很冷。我知道天下万民,无时无刻不处在那蚀人魂魄的寒冷中。 这个天下,不应该是这样的。泱泱华夏,不应该是这样的。 魏公问我志向为何,那我今日就告诉魏公。 我赵德秀:愿引紫薇光,普照九州寒!」 第二十八章 臣愿助殿下成事 赵德秀的每一句描述,都给魏仁浦带来相当大的触动。 他的弟子与他一样,心中装着这天下。 而赵德秀的志向,更让魏仁浦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身为皇长子,就该有这般志向。 是时候,该做出行动了。 魏仁浦起身来到赵德秀身前,在赵德秀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对着他一拜道: 「臣愿为左垣,助殿下成事!」 在古代的天文学说中,左垣是紫薇的护卫星象之一。 面对着魏仁浦的拜礼,一向谦让的赵德秀这次没有退避。 魏仁浦都表露出愿为他倾尽一切的态度了,他这时候若再一味退逊,只会让魏仁浦失望。 等魏仁浦行完礼後,赵德秀才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身躯。 「魏公,请坐。」 在被赵德秀亲扶坐下後,魏仁浦就连忙开口进言道: 「殿下的当务之急,应该是筹谋出宫一事。」 听到魏仁浦的进言後,赵德秀适当表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赵德秀的惊讶,魏仁浦能理解。 当初他刚来延德宫时,对赵德秀说的是:「原殿下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 而赵德秀前段时日在他的教导下,将这一方面做的很好。 身为皇子,要想正式成为储君,有王道与霸道两途。 魏仁浦之前教导赵德秀的便是王道。 可眼下情势已变。 之前魏仁浦以为赵德秀储位的竞争者是赵德昭与赵德芳,而那两位皇子年纪丶资质与赵德秀相比,都有着很大的差距。 在这情势下,魏仁浦自然推荐赵德秀走王道,後面便能以众望所归的优势登上储位。 而在察觉了赵光义的野心後,魏仁浦就登时转变了想法。 从姚恕的行为来看,赵光义暗中串联大臣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很可能赵光义的势力正在暗中迅速扩张着。 在这情势下,赵德秀就必须优先走霸道一途。 赵光义的事目前尚不能告知赵德秀,故魏仁浦斟酌了一番言语解释道: 「宫中暗流涌动,殿下以皇子之尊,万众瞩目,做很多事都会受到掣肘。 当下而言,皇城在某些方面已束缚住殿下的成长。 既如此,当断则断。 殿下不可留恋於皇宫的繁华,若能尽早出宫,招揽豪杰,殿下就如龙入东海,翱翔之日指日可待。」 魏仁浦不知道的是,他的想法正是赵德秀心中所想。 「魏公所言极是,乱世中的富贵尊荣,是要靠实力守护的。 吾若想顺利登上储位,则必须要先有登上储位的实力。」 赵德秀的话让魏仁浦脸上露出笑意——真是帝王之才,一点就通。 只是赵德秀很快就提出了一个担忧: 「吾身为陛下长子,仓促之下要想出宫立府,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德秀的担忧是很有道理的。 皇长子出宫立府,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一个很大的政治事件,不是那麽容易办成的。 赵德秀的担忧,魏仁浦早在心中思量过。 「殿下无需忧心,当下有一个办法,可让殿下顺利出宫。 若臣没记错的话,殿下即将年满十六岁?」 面对魏仁浦的询问,赵德秀点了点头。 他是晋开运二年生人,按虚岁算的话,是将要十六岁了。 得到了赵德秀的确认後,魏仁浦心中愈发有成算: 「殿下可知,依汉唐惯例,皇子十六岁便可成婚。 依礼制,皇子成婚後就需出宫立府!」 魏仁浦说的是当世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赵德秀心中早就筹谋着出宫一事,他之前又怎麽会没想到过这一点呢? 可是要想做到这一点,不是那麽容易的。 这件事的困难处就在於,赵德秀手中没有势力让他帮赵匡胤进言这事。 当世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别说赵德秀还是身份敏感的皇长子。 困於当世的传统,身为人子的赵德秀,不能像後世那般自己牵着一个女孩就跟赵匡胤说要娶她... 他真这麽做了,不说赵匡胤会不会暴怒而起,他「轻佻」的名声可就永远洗不去了。 当然要想解决这一点困难,办法肯定是有的。 察觉到赵德秀的为难後,魏仁浦眼露慈祥之色。 「勿忧勿忧,臣在!」 「明日臣会出宫,会殿下安排此事。」 魏仁浦自进入延德宫後,一直都没踏出过宫门。 这倒不是魏仁浦被赵匡胤限制了自由,而是魏仁浦知道他掌管枢密院多年,对军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一直待在宫内,可以减轻赵匡胤对他的忌惮。 事到如今,他这身老骨头是时候出去走一走了! 魏仁浦的话语很轻,可落在赵德秀的心中却如巨石那般重。 赵德秀知道明日魏仁浦出宫,是打算动用他背後的势力为他发声了。 这几日来的谋划,赵德秀为的就是看魏仁浦会不会走这一步。 诚然从之前的相处中,赵德秀感觉到魏仁浦是真心将他当弟子看待。 但这远远不够,赵德秀想要的更多。 因赵德秀心中知道,赵光义定然已在暗中发展着他的势力,赵光义的政治才能更绝非等闲之辈。 对於这一个潜在的强劲敌手,赵德秀一直谨小慎微,生怕露出什麽破绽。 魏仁浦的才智丶品德令赵德秀很是钦佩,赵德秀知道他要将魏仁浦当做最重要最信任的谋主,才能迅速成长起来。 而选择谋主一事事关生死,单单的师徒之情,不足以让赵德秀放心。 师徒的名分是会让魏仁浦与赵德秀荣辱与共,可大多时候也仅仅是荣辱与共罢了。 赵德秀要的是一位可生死相依的谋主! 何谓生死相依? 当魏仁浦将他背後的势力都拿来辅佐自己後,那他与魏仁浦之间便是生死相依了。 争储之争,胜者有可能对败者的老师既往不咎,却绝不可能放过败者势力中的核心人物! 这一刻,赵德秀的心中有着谋划成功的喜悦,更有着对魏仁浦的感激之情。 眼中带着些许泪花,赵德秀起身来到魏仁浦身前重重跪下。 赵德秀的行动很快,等魏仁浦反应过来时,赵德秀已跪在他身前。 这让魏仁浦感觉大惊,他方才已在赵德秀身前称臣,怎当得起赵德秀这一跪。 魏仁浦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起身逃避,然他的想法已被赵德秀预判到,赵德秀伸出手将魏仁浦按在座位上,接着便对着魏仁浦心悦诚服的低头敬拜。 天地君亲师,赵德秀这是在向魏仁浦行那早就该来的拜师礼。 而赵德秀行的拜师礼,是当世中最重的那一种。 赵德秀知道,魏仁浦当的起。 当连连敬拜三次後,赵德秀仰头看向魏仁浦,口中尊称道:「老师!」 赵德秀的这一声「老师」,叫的魏仁浦热泪盈眶。 魏仁浦伸手拍了拍赵德秀尚显稚嫩的肩膀: 「君若紫薇,臣为左垣,倾心守护,日月同俦!」 第二十九章 魏公一动,惊了皇城 翌日清晨,魏仁浦在铜镜前整理好衣容,便打开了房门。 延德宫中的太监与宫女,照例在宫内的每一处尽心打扫着。 在他们心中,今日与往日并没有什麽不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直到当魏仁浦出现在他们面前,并果断朝着宫门外走去时。 魏公要出去? 这一惊异的想法出现在延德宫诸太监与宫女心中。 半个多月来,魏仁浦别说要出宫门了,就是房门也很少迈出去。 习惯了被驱使的太监宫女们,并不喜欢有意外的事发生。 当下皇长子与皇次子不在宫内,对於魏仁浦的异常举动,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请示谁。 要不要阻拦? 有些太监与宫女心中,犯起了这个嘀咕。 可一想起魏仁浦的身份,直到魏仁浦真正迈出宫门那一刻,宫内都没人敢来挡住魏仁浦。 至於宫外嘛。 作为皇子的寝宫,延德宫外是时常有禁军巡逻的。 而为了保护赵德秀的安全,延德宫外值防的禁军皆是赵匡胤亲自指派的。 他们因无事先接受命令,自不会无端阻拦魏仁浦,但还是很快将这个消息汇报到了赵匡胤耳中。 当突闻这消息时,赵匡胤有些不相信。 「魏仁浦真往宣德门走去了?」 宣德门是外城与皇城相连的主干门。 魏仁浦朝着宣德门走去,想要出皇城的意思显而易见。 在赵匡胤还在思索魏仁浦用意的时候,一旁侍立的楚昭辅意识到了不妙,他连忙对赵匡胤进言道: 「陛下,魏仁浦在朝中有许多门生故旧,应该派人阻止他出宫。」 当下在万岁殿内的,还有着刚被召回朝中的符彦卿。 符彦卿察觉到楚昭辅向他使的眼色後,亦连忙附和道:「楚巡检所言有理。」 符彦卿是後唐名将符存审之子,少年时就以英勇闻名,成年後就成为了李存勖的亲从指挥使。 後符彦卿历经唐丶晋丶汉丶周四代朝代变迁,皆因不俗的战功加家望历任地方重藩,在边镇诸军中有着很高的威望。 因符彦卿在军中的威望甚高,周世宗在世时曾加封符彦卿为魏王,并先後立符彦卿的两位女儿为後,对他的荣宠位於所有大臣之上。 最重要的是,当赵匡胤派出的使者抵达符彦卿的驻地後,符彦卿就打算亲自入京来展示对新朝的臣服。 以符彦卿的声望,他的主动臣服对赵匡胤稳定四方藩镇是有着很大的裨益的。 有这功劳在,赵匡胤听完符彦卿的话後就陷入了思考中。 赵匡胤的思考,被一旁本来默不作声的赵普看在了眼中。 楚昭辅是潜邸旧臣,符彦卿是有功的边疆大吏,正常有着这两位的进言,赵匡胤应当会果断同意才是。 可赵匡胤没有,反而做出一副思考利弊状。 很明显赵匡胤是联想到了,魏仁浦这番高调出宫有可能为的是赵德秀。 身为赵匡胤的心腹,赵普要是这时候看不出赵匡胤释放的信号,那他就不配被赵匡胤那麽信任了。 「陛下登基之日,就向天下臣民展示宽仁为怀的至诚之心。 世人都知魏公居於深宫,是为了教导皇长子,并非罪人。 若陛下贸然阻拦魏公出宫,世人会以为陛下是假借教导之名将魏公困於深宫。 魏公的门生那麽多,到那时陛下的至诚之心就会被非议。 这对大宋是不利的。」 赵普直接将阻拦魏仁浦出宫一事,往社稷安全的危害上扯。 偏偏赵普这番说辞有理有据,让想反对的人一时都找不出理由来。 赵匡胤听完赵普的话後,不给旁人多加思考的时间,便沉吟着说道: 「则平说的是谋国之言,传令下去,不准任何人阻拦魏仁浦出宫。」 赵匡胤金口一开,殿内就有一名内侍领命而出。 天子无戏言,见赵匡胤都下令了,楚昭辅也不好再说什麽——反正出宫的不是赵德秀,倒也可以接受。 ... 延德宫走向宣德门,要经过政事堂与枢密院。 这几日陆续有地方使者前来开封上表臣服。 为了妥当的处理好这件大事,除去一些主官在万岁殿内与赵匡胤议事外,其他大臣都在政事堂与枢密院中忙碌着。 有一些官员更要时不时捧着刚送到的地方奏表,穿梭在宫内的要道上。 魏仁浦自大周初建立,就历任政事堂与枢密院的长官。 现任的二府官员被魏仁浦提拔的不知道有多少,就算那些不是被魏仁浦提拔的官员,往日中也都认识这位宽容平和的枢相! 当魏仁浦经过政事堂与枢密院外时,有许多官员就认出了他的身影。 「魏公?那是魏公!」 一旦认出魏仁浦後,不管手中的事是否紧急,大多的官员都要先过来向魏公行礼。 面对那些来行礼的官员,魏仁浦亦一一回礼。 魏仁浦的出现,很快就惊动了在政事堂内办公的范质与王溥二人。 范质与王溥对视一眼後,就齐齐来到堂外看向了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 范质与王溥看到哪怕魏仁浦离的再远,总有一些官员恭敬的上前行礼。 这便是魏仁浦在朝中的声望。 「以往,他不是这麽高调的人。」 范质若有所思的对身旁的王溥说道。 同为昔日大周中枢的三巨头之一,范质一眼就看出了异常。 范质能看出来的,王溥又岂会不知。 王溥想起了魏仁浦当下的身份,又想起了前些时日赵光义派来的使者。 很快一个猜测在心中形成。 「有人惹怒他了。 他要向天下人昭示,他就是皇长子的羽翼?」 一句肯定,一句犹豫,透露出了王溥复杂的心思。 王溥的猜测让范质不自禁的眯了起眼。 「做好准备吧,朝中要开始多事咯。」 说完这句话後,范质已看不见了魏仁浦的身影。 魏仁浦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了重兵把守的宣德门下。 宣德门掌控着开封城进入禁宫的主干道,在重要程度上与前唐时的玄武门有着相似之处。 望着眼中这座占地甚广的险要宫门,魏仁浦手抚长须思考起来: 「这等紧要之地,殿下岂能不知?」 身为当世争储专业的黄金导师,魏仁浦对一些事做出了专业的判断。 第三十章 赌徒卢多逊 赵匡胤的传令使很快就赶到宣德门下。 有着赵匡胤的允许,魏仁浦通常无阻的走出了宣德门。 离开皇城後,魏仁浦径直朝着自家府邸走去。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回到府中後,魏仁浦的长子魏咸美突见魏仁浦归来喜不自胜。 多日未见亲人的魏仁浦,自然也是开心的,可魏仁浦心中记挂着大事,没多少时间与家人寒暄。 「大开中门,一会会有许多人来拜访的。」 留下这句话後,魏仁浦便转身走向了府中的会客厅。 有着魏仁浦的吩咐,魏咸美不敢怠慢,连让府中下人打开正门,并在外恭候着客人的到来。 今日魏仁浦高调出宫回府的消息,很快的就传进了开封城内许多官员的耳中。 听到这消息後,许多受到魏仁浦恩惠的今日未值班的官员,都顷刻间动了起来。 很快原本冷清的魏府内外,就变得人声鼎沸起来。 ... 卢多逊,现任朝中左拾遗一职。 左拾遗,隶属於御史台,卢多逊的本职是为皇帝提建议,查缺补漏。 在封建体制下,御史台的权力大小,全看皇帝信任与否及世道是否太平。 乱世中权臣丶强藩遍布,御史台的权力可以说微乎其微。 卢多逊自小有大志,他认为他的才干并不比前朝的任何一位名相差,有此大志在,卢多逊自然不满担任一个可有可无的左拾遗虚职。 故而当卢多逊听闻魏仁浦从宫内归来的消息後,他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 卢多逊是显德年间的进士,那一年科考的主考官正是魏仁浦。 後来卢多逊入仕为官後,最早便是为一枢密院小吏,因办事精细曾得到过魏仁浦的赞赏。 当然对於魏仁浦来说,他这几年录取赞赏过的进士不知道有多少,或许他根本不会记得卢多逊这号人。 但对卢多逊来说,魏仁浦是目前朝中他唯一能攀扯上一点关系的重臣。 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是卢多逊的人生信条。 家境本不富裕的卢多逊,为了不空手去魏府,竟将祖传的一块精美砚台取了出来。 卢多逊的举动,引起了他父亲卢亿的不满,卢亿对他劝道: 「魏仁浦往日虽身居高位,可他为今上不喜,当下身无要职,你又何必要去孜孜巴结呢?」 卢亿的劝阻,没一点影响到卢多逊。 「正因魏公现处於低谷,我才更要上门拜访,以示我的诚心。 以魏公的声望与人脉,他被陛下起复只是时间问题。 等到魏公官复原职时,以我的身份,哪里还能见到他呢?」 其实除去以上说的缘由外,卢多逊心中还有着一点考量——魏仁浦现为皇长子座师! 对老父解释完後,卢多逊就自顾自的带着祖传砚台朝着魏府赶去。 卢多逊离魏府越近,就越感觉到他今日的选择是正确的。 走在路上的他,发现了有许多装饰华美的马车,正朝着魏府前进。 看着身边不断穿梭而过的华美马车,卢多逊一边暗自羡慕的同时,一边感慨着魏公在朝中的影响力之大。 那些华美马车,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拥有的。 而在来到魏府外,见到早已经人满为患的魏府大门时,卢多逊就不自觉得变得紧张起来。 在来之前,卢多逊觉得他的祖传砚台已算的上不俗的礼物。 可当站在魏府外,看着门外堆起的宛若小山的各种名贵礼物後,卢多逊心中就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在那些名贵的礼物面前,他唯一能得出的砚台,又算得上什麽呢? 好在卢多逊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来都来了,卢多逊自不会轻易离去。 在心中为自己默默鼓了鼓劲後,卢多逊带着忐忑的心思,手捧砚台来到门外接待各路来客的魏咸美面前。 「鄙人是卢多逊,现任左拾遗一职,听闻魏公回府特来拜会。」 卢多逊的声音很轻,实在是他的名字与官职没啥值得注意的地方。 卢多逊想着若魏咸美能接下他的礼物,就算不让他进府倒也能接受。 让卢多逊没想到的是,魏咸美听完卢多逊的自我介绍後,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父亲今日真正想见的,就是如卢多逊这般官职低微的人。 家风良好的魏咸美面上没露出什麽异常,只是如对旁人一样,将卢多逊的礼物放在府外,却让一旁的仆人将卢多逊礼送进府内。 卢多逊听到他能有进府的机会顿时喜出望外。 一向听闻魏仁浦与人为善,想来传言果然不虚。 喜悦的卢多逊跟随仆人,来到魏府内的一处偏房内等候着。 据仆人说,一会魏仁浦会亲自来见他。 仆人的话更让卢多逊激动不已。 为了给魏仁浦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卢多逊正坐在偏房内,静静的等着魏仁浦的到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魏仁浦在应付完许多人後,终於来到了卢多逊等候的房内。 一直紧盯着房门的卢多逊,见魏仁浦终於到来,他连忙起身来到魏仁浦身前对着他一拜: 「学生卢多逊,拜见魏公。」 卢多逊? 魏仁浦想了一会,发现他对这名字有点印象。 对着卢多逊微微点头後,魏仁浦带着卢多逊在来到席间坐下。 「听说你现任左拾遗一职?」 面对魏仁浦的询问,卢多逊连忙恭敬回道:「正是。」 得到了卢多逊的回答後,魏仁浦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在今日诸多宾客中,卢多逊的官职实在有些入不得眼,往前以卢多逊的官职,进入魏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一点卢多逊不会不知。 可哪怕可能性再低他还是来了,这足以说明卢多逊是一个很有野心的投机者。 魏仁浦今日最需要的便是这种人。 「我有一桩富贵送给你,不知你有没有胆量要。」 对於投机者,魏仁浦没什麽必要拐弯抹角。 魏仁浦的直接,让卢多逊变得愕然。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了。 ... 离开魏府後,卢多逊脑袋有些懵懵的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中後,卢多逊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内。 今日魏仁浦对他说的事非同小可,让卢多逊不得不好好权衡下。 卢多逊跟随过魏仁浦,对魏仁浦的才能见识颇为钦佩,既然魏仁浦愿意倾心为皇长子效力,那说明皇长子是个可以侍奉的明主。 尽管内心中越来越偏向赵德秀,可率先为赵德秀发声一事到底事关重大,卢多逊心中一时难下决断。 在这时卢多逊想起了他的一件宝贝。 喜好术数的卢多逊,从房内取出了龟甲,随後卢多逊就将龟甲放在火盆中灼烧。 卢多逊想通过占卜的方式,判断一下此事的吉凶。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意与卢多逊作对,一连几次占卜,卦象都显示吉凶难测。 换做旁人看到这些卦象可能早就放弃了,但卢多逊却始终不信邪,眼睛通红的他宛若一位赌徒般,继续孤注一掷的占卜着。 直到! 不知道耗费多少块龟甲後,卢多逊终於看到了大吉的卦象,这让卢多逊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上天是支持我的!」 有着上天的「支持」後,卢多逊终於下定了决心。 第三十一章 我的名字,你也配叫? 魏仁浦出宫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赵光义。 因今日赵光义在官署中办公,他得到这消息时有些晚了。 可赵光义的反应很快,得知消息後的第一时间他就召集了诸位心腹。 「诸君可否猜得出,魏仁浦出宫的用意为何?」 之前姚恕被魏仁浦叱骂一番怀恨在心,在回来後就在赵光义面前,将魏仁浦的话又添油加醋了一遍。 魏仁浦原本的话本就扎心,更何况又被姚恕篡改了一番。 故而当姚恕禀报完後,赵光义心中就对魏仁浦起了厌恶及忌惮之心。 魏仁浦的话鲜明的表达了自身的态度—他是要死保赵德秀为储君的。 这无疑是在向有心储位的赵光义宣战了。 既是敌人,赵光义怎会掉以轻心。 面对着赵光义的询问,不少人将头给低了下去。 魏仁浦出宫一事太过突然,短时间内很难猜出他的用意。 见没有人提出看法,赵光义将目光看向了石熙载。 被赵光义的目光注视後,石熙载只能硬着头皮起身道: 「今日一得知魏仁浦出宫的消息,臣就联络了一些人上魏府试探。 可惜魏仁浦见到他们後,以寒暄过往为主,最多偶尔提几句皇长子仁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赵光义暗中串联大臣已有一段时日,在他的努力下,还是有几位大臣愿意倒向他的。 今日石熙载联络的,就是那几位大臣。 石熙载的话,让赵光义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石熙载的反应,已经算很快了。 可石熙载的回答,让赵光义并不满意。 「你的意思是今日魏仁浦出宫,目的是在於帮赵德秀养望?」 「以魏仁浦的才能,他的目的断不会这麽简单。」 心思敏锐的赵光义,负手在堂内踱步思考起来。 「不管魏仁浦的目的是什麽,他今日高调出宫,便是想让朝中诸臣上门拜访。 眼下魏仁浦无官无职,欲要做什麽事,都要藉助他人之力,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思考过後,赵光义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心中有些不安的赵光义转身果断地对石熙载丶姚恕丶程羽等心腹说道: 「明日开始,尔等备上金银财宝一一拜访今日到访魏府的大小官员,每一个都不要遗漏!」 赵光义说的很是坚定。 可石熙载等人听後却一脸为难。 今日拜访魏府的大小官员,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这一个个试探过去,耗费的时间精力是很大的。 石熙载想为自己发声一下: 「将军,魏仁浦若有所图谋,也定会联络朝中权势之辈。 不若将精力放在那些人身上,这样才能尽快探查出魏仁浦的意图。」 石熙载话一说出口,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赞同。 放在以往,以赵光义对石熙载的信任,他是会考虑下石熙载的建议的。 可当下赵光义的态度却很坚决。 「非是吾小心过甚,实是魏仁浦城府深厚,不能等闲视之。 还望汝等能助吾一臂之力。」 说完後,赵光义对着在座的各位亲信一拜。 赵光义能在暗中收拢许多亲信,与他礼贤下士的态度分不开。 诸位亲信早就将自身未来与赵光义绑定在一起,再加上赵光义诚恳的态度,他们大受感动之际,也就没有了怨言。 待安排好亲信的任务後,为以防万一,赵光义心中还想出了一招。 明日他就进宫,求请杜太后为他试探一下赵德秀! ... 魏仁浦出宫的第三日清晨,赵德秀如以往一般早早的起床。 在洗漱完毕後,赵德秀就带着赵德昭踏上了前往延寿宫的路上。 因杜太后地位高於王皇后,往常赵德秀都是先去延寿宫问安的。 当然杜太后不怎麽喜欢赵德秀兄弟两,很多时候杜太后对赵德秀的问安都是以敷衍的态度了之。 在去延寿宫的路上,赵德秀远远的瞧见有两列长长的官员队伍,正陆续的朝着崇元殿进发。 崇元殿的朝会要开始咯。 自魏仁浦出宫後,赵德秀就无法再与他联系上。 但赵德秀相信魏仁浦的能力,或许在今日的朝会上,他想要的事就会到来。 怀抱着这种期待,赵德秀来到了延寿宫外。 赵德秀本以为今日来延寿宫请安,会如往常一般只是走个过场。 没想到的是,今日延寿宫的内侍很礼貌的将他给请进了宫内。 这一点反常,让赵德秀心中起了警戒之心。 赵德秀在进入延寿宫前,对着一旁的赵德昭低声嘱咐了一番。 赵德昭的大眼睛听完赵德秀的话後,灵动的转动了两圈表示收到。 一进到宫内,赵德秀心中的异常感愈发深厚。 因为本该坐在主座上的杜太后并不在,宫内正殿在的是另外一人。 那人正是杜太后的弟弟杜审肇。 按照辈分的话,赵德秀得称杜审肇一句舅公。 不过嘛,这句舅公赵德秀可叫可不叫。 皇室虽看重孝道,但看重的却是於直系亲属间的孝道,例如赵德秀之於杜太后。 舅公在当世的宗法体系中,属於旁系母族亲属,对赵德秀完全没有宗法上的孝道压制力。 好在赵德秀愿意给杜太后几分面子,带着赵德昭对杜审肇喊了一声「舅公」。 听到赵德秀及赵德昭对他的称谓後,杜审肇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杜审肇不自觉地摆出了长辈的谱,都不打算让赵德秀兄弟坐下,就对着赵德秀问道: 「听闻前日魏仁浦出宫,你可知他是所为何事?」 杜审肇一问出这句话,赵德秀就意识到了今日的异常因谁而起。 想来是他那好叔父一时猜不出魏仁浦用意,打算来个曲线救国,让杜太后从自己这里寻找突破口。 以自己过去那怯弱的形象,赵光义这一招的确可行。 面对着杜审肇的询问,赵德秀自不会透露真情,他说了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恩师想念家人,故出宫几日。」 有着杜太后的嘱咐,杜审肇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赵德秀的这番说辞。 可不管杜审肇接下来怎麽问,赵德秀始终坚持着他的说法。 见无法从赵德秀这里寻找到答案,杜审肇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看起来弱小可欺的赵德昭。 赵德昭日夜跟在赵德秀身边,或许能从他这里问出什麽。 於是乎杜审肇摆起了舅公的谱,对着赵德昭问询起来。 因见赵德昭年龄小,加上多次问询得不到答案,急切的杜审肇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严厉起来。 杜审肇的语气,已然变为质问。 当意识到杜审肇的行为愈发过分後,觉得时机已到的赵德秀,连忙对着赵德昭使了一个眼色。 察觉到兄长的眼色後,赵德昭暗中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强烈的痛感加上委屈让他「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赵德昭的突然大哭,出乎了杜审肇的意料。 而见赵德昭的配合已来,赵德秀再也无须忍耐。 「左仆射,你竟敢盘问皇子,致令皇子不自安?」 在喊出这句话後,赵德秀将赵德昭一把护到身後,而後一步步朝着杜审肇逼近。 见赵德秀脸色铁青地朝自己一步步逼近,感觉事态有点失控的杜审肇顿时显得慌乱了起来。 「不,不是,德秀你误会了...」 想着解释的杜审肇,再次犯下了一个大错。 听到杜审肇的称呼後,赵德秀忍不住开口驳斥道: 「请左仆射称皇长子殿下!」 我的名字,你也配叫? 第三十二章 受气的杜太后(跪求追读!) 延寿宫内有一处偏殿。 这处偏殿是杜太后入宫後,特地为自己准备的烧香拜佛之所。 偏殿内淡雅香菸萦绕,清脆木鱼声频起,身处这环境中虔诚叩拜的杜太后,一脸慈悲之相,颇有贤后风范。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偏爱赵光义的杜太后,终究不是六根清净的化外之人。 当赵德秀厉声喊出的那声宣示传入偏殿中後,手握佛珠的杜太后登时睁开了眼睛。 意识到正殿内的局势可能有些失控後,杜太后再也没了继续礼佛的心思,在宫女的搀扶下,杜太后及时出现在了正殿中。 杜太后一进入正殿,便见到他的弟弟杜审肇竟被赵德秀凌厉的言语逼得倒伏在地,这让杜太后下意识的不喜。 一场长辈对晚辈的「正常」询问,怎麽会演变成这样的态势呢? 在杜太后欲要询问杜审肇之时,早就猜出杜太后会忍不住下场的赵德秀,自不会给杜太后太多反应的时间。 於赵德秀的示意下,年纪尚幼的赵德昭倏地一下上前抱住了杜太后: 「祖母!」 赵德昭啥都不用说,一句祖母加几声哭声的表现就足以让杜太后动弹不得。 赵德秀深知,杜太后最重名声,否则他不会派杜审肇来当这马前卒。 被赵德秀拿捏住心思的杜太后,就算有心偏帮杜审肇,她也不会在这时无视赵德昭的哭诉。 「德昭受什麽委屈了?」 在杜太后问出这句话後,一旁的赵德秀连忙上前将杜审肇的大不敬行为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身为人臣,连番质问皇子并直呼皇子名讳,就是大不敬。 当被赵德秀扣上了大不敬的帽子後,杜审肇欲哭无泪,又惊又怕。 杜审肇只能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了杜太后——今日一切,皆是您吩咐的呀! 察觉到杜审肇求救的目光後,杜太后自然不忍心弟弟受罚,她想摆出太后的身份为杜审肇开脱。 可早就抱着打狗震主心思的赵德秀,又岂会让杜太后如愿。 於周围诸多太监宫女面前,赵德秀语气悲伤地说道: 「祖父病逝时,言及祖母日後会代他看顾孙儿的。 还望祖母今日为孙儿主持公道!」 赵德秀此话一出,杜太后脸色骤变。 诚然他身为赵德秀的祖母,很多时候他可以不在意赵德秀的请求。 可她的辈分再高,也不可能当众无视赵弘殷的临终嘱托—夫为妻纲! 意识到今日必须要给赵德秀兄弟两一个交代後,杜太后虽心有不忍,但还是很快有所取舍。 杜太后眼神冷厉的看向杜审肇: 「杜氏门风高亮,怎麽会出了你这麽一个不知尊卑之人? 吾会让皇帝罢免你的一切官职爵位,你回定州好生反省去吧!」 说完这番处罚後,杜太后都懒得再看杜审肇:成事不足,败事有馀! 杜太后让几名太监,将瘫软在地的杜审肇给直接架了出去。 杜太后的命令刚下达完,赵德昭的哭声就恰好停歇。 这一巧合让心绪本就糟乱的杜太后,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可在意名声的她偏偏无法发作。 今日所为,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越想越气的杜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下身来,努力的平复着情绪。 而随着情绪的愈发稳定,杜太后终於察觉到了异常。 後知後觉的她将目光看向了赵德秀: 她方才好像一直被赵德秀牵着鼻子走! ... 崇元殿内,日常议事已接近尾声。 当范质奏报完最後一件政务後,殿中礼官已做好组织百官离殿的准备。 然就在范质走入班中後,文臣队列中有一道身影快速走出站到大殿中央。 这道身影正是卢多逊。 卢多逊的品阶不高,他的站位在大殿内相当靠後,故而当他刚刚出来时,殿内很多人都没注意到他。 等卢多逊站在大殿中央後,他的出班才引起了殿内诸位文武百官的注意。 可很多人都不认识卢多逊,都不晓得他的出班是所为何事。 众臣中唯有范质丶王溥丶赵光义等数人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於大殿正中站定後,卢多逊手举笏板对着御座上的赵匡胤一拜後朗声说道: 「臣左拾遗卢多逊有事呈奏!」 卢多逊此话一出,殿内多道审视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被诸多达官贵人注视,让卢多逊不可避免的紧张了起来,但同时,这也刺激出了他心中的兴奋感。 赵匡胤亦好奇卢多逊的突然出班。 可他继位以来就曾下诏过要广开言路,自不会在诸臣面前不让卢多逊发言。 「何事呈奏,卿可道来。」 走完呈奏的流程後,卢多逊再不迟疑,他凝声畅言道: 「皇长子将年满十六,请陛下依汉唐旧制,为皇长子筹办婚事!」 卢多逊话音刚落,殿内群臣尽皆愕然。 诸位臣工愕然之馀,自然而然的联想起了前日魏仁浦出宫一事。 原来魏仁浦前日出宫,为的就是推动这事。 不然皇长子成婚一事兹事体大,凭一小小卢多逊怎敢贸然发声? 看着站在殿中的卢多逊,范质感觉眼睛有点疼——又要来了! 心有所感的范质想起了数年前周太祖在位时,由魏仁浦暗中推动的数场朝堂立储争斗。 都知天命的人了,不能消停会吗? 紧张的范质再次用手指抓住了王溥的手背,手上传来的痛感引得王溥又惊又气。 朝堂内从愕然中快速反应过来的大臣,又何止范质丶王溥二人。 赵光义几乎与范质同时洞察出了魏仁浦的意图。 心中急切的赵光义,顿时将目光扫向了朝中的几位亲信。 得到赵光义的目光示意後,很快就有一位名为王显的臣子出班向赵匡胤言道: 「今朝创立以来,卢多逊一向缄默如深,渎职负恩。 今日彼一改常态,心思可疑,请陛下明察。」 因卢多逊摆出了汉唐礼制,王显仓促之间找不到好的反驳理由,只能先来几句诛心之言。 听完王显的质疑後,卢多逊不以为意,他立刻向赵匡胤解释道: 「五代乱世,昏君辈出,喜兵事而恶谏言,臣往日言之何用! 今陛下英明神武,追幕贞观之风,数日前下诏广开言路,恭逢圣主临朝,臣自当言无不尽。」 卢多逊的解释引得赵匡胤频频点头,显然是颇为认同。 王显见状,只能无奈退下。 好在王显的话,为赵光义的其他亲信争取了思考的时间。 等王显退下後,出来的是王仁瞻。 他是赵匡胤潜邸功臣! 第三十三章 皇长子就是礼法!(求追读!) 在任何朝代,潜邸功臣四个字就是自带光环的。 当王仁瞻出班後,他甚至都懒得多看卢多逊几眼。 王仁瞻直接面对着御座,对着赵匡胤进言道: 「当是时也,中原未定,四海未宁。 田畴荒芜,仓廪虚竭,耕夫束手而嗟叹; 城墙崩坏,甲胄残缺,烽燧之馀烬未灭; 朝章未备,官制待定,律令杂乱不清; 赋役不均,户籍失考,庶民有倒悬之苦。 乱极思治,天命归宋,万民翘首以盼陛下德政。 疮痍满目,百废待举之际,皇子成婚一事何以为先? 臣请陛下先为天下思虑!」 王仁瞻能被赵匡胤看重引为潜邸之臣,自然是有着一番见识的。 王仁瞻担心赵匡胤会因爱子之心,直接答应了卢多逊所请,故而以「天下衰败」为由,希望赵匡胤打消这个想法。 朝中众臣听完王仁瞻的话後,有一部分脸露赞同之色,还有一部分则是不以为意。 凡是聪慧的朝臣都能看出,王仁瞻这是在危言耸听。 皇长子成婚一事,自古以来皆有定制。 怎麽在王仁瞻口中好似变成了,若先筹办皇长子成婚一事,就是要弃天下於不顾一般。 见赵匡胤听完王仁瞻的话後,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同为潜邸功臣的吕馀庆及沈义伦就想着出班驳斥王仁瞻。 当下的朝堂,还不是赵光义可以一手遮天的。 可还未等吕馀庆及沈义伦出班,一直被众人所忽视的卢多逊,却率先行动了起来。 卢多逊进前几步,让自己的身躯与王仁瞻并立。 而後卢多逊直接开口反驳王仁瞻道: 「给事中所言大谬!」 卢多逊官职不高,声音却挺大。 卢多逊的反驳,让王仁瞻皱眉侧身看向了不起眼的他。 「我谬在何处?」 王仁瞻话语中满是狐疑,可碍於朝廷礼制,王仁瞻不好开口便骂。 见王仁瞻到这时竟然还不知自己谬在何处,卢多逊很是失望的叹了口气。 卢多逊的这一叹气,直令王仁瞻血压飙升。 他看不起谁呢? 「敢问给事中,天下德政之本,在於何处?」 卢多逊问出了任何一位儒士都知道的问题。 王仁瞻还以为卢多逊能说出什麽疑难,听完卢多逊的疑问後,王仁瞻立刻笃定答道: 「自是礼制!」 见王仁瞻答出了自身想要的答案,卢多逊在心中不由轻笑不已。 似这等心思粗漏之人,都能是今上的潜邸功臣。 凭他卢多逊的才干,又如何不可以是皇长子的潜邸功臣? 今日就让他为皇长子正视听,扬声名! 心中组织片刻後,卢多逊对着御座上的赵匡胤,对着大殿内的衮衮诸公言道: 「盖闻皇室嫡长成婚,乃宗庙之重典,家国之枢机也。 其要旨有三,皆系乎社稷安危丶礼制兴衰,不可不察! 一曰固政本。皇室婚姻,非止儿女私情,实乃政略之纲要也。 娶贵胄之女,则功臣与皇室共其休戚;联姻化外大邦,则远人感天朝之德化。 皇子定婚,或外戚之族拱卫於内,或藩服之众辑睦於外,朝纲赖以维,国势赖以张,此固政本之雄略也。 二曰承宗祧。礼曰:「不孝有三,无後为大」皇室之嗣,非独一家之私事,实国家之根本也。 皇子缔结姻亲,则嫡脉早建,皇嗣早延。观汉唐旧事,多令皇子如此,以定宗祧之基,绝觊觎之念。 皇脉绵延不绝,则臣民安其心,社稷稳其祚,此宗法之大经也。 三曰垂礼制。古之圣王,无不以礼治天下,而婚姻者,万礼之始也。 皇子大婚,必循六礼,陈典章於朝堂,示仪范於黔首。若汉唐典范,冠服有章,程式有典,上以彰皇室之威,下以播伦常之教。 使尊卑之序丶长幼之节,咸化於朝野,此礼教之大端也。 是以皇室嫡长之婚,非君主之私,乃政略之纲要丶宗法之大经丶礼教之大端也。 织网者必执其纲,建屋者必固其基,况一朝之社稷乎!」 卢多逊掷地有声,他刚进言完毕,御座上的赵匡胤就笑了出来。 陈桥一事中,他的留哥儿旁的有没有学会不好说,这於暗处拨弄局势的本领倒是学会了。 有这想法的,又岂止是赵匡胤一人。 殿中群臣都知道,卢多逊当下俨然是魏仁浦为赵德秀安排的出声筒。 那麽今日卢多逊说的这一番真知灼见,很可能事先是有着赵德秀首肯的。 皇长子才在宫中待半个月,就要待不住了吗? 王仁瞻听完卢多逊的话後,人都快呆了。 王仁瞻很想出口反驳,但思绪混乱的他最後只憋出了这麽一句话: 「礼法二字,国之根本,岂可轻率尽付於皇长子婚事上?」 当王仁瞻说出这句话後,范质丶王溥等大臣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若没有卢多逊刚刚那番话,王仁瞻这句话倒没什麽,可现在王仁瞻就是在口不择言。 王仁瞻的口不择言,让卢多逊再次抓住机会。 「政略之纲要丶宗法之大经丶礼教之大端。 三者加身,皇室嫡长婚事,如何不可称大宋开朝礼法之本!」 或许是心中有鬼,当听到卢多逊开口嫡长,闭口嫡长的话後,赵光义一众亲信的心中有了羞愧之意。 外带着脸有点疼。 见卢多逊已取得了明显的优势,许多暗中为魏仁浦吩咐过的官员,纷纷出班力挺卢多逊道: 「臣等以为,左拾遗所言有理。」 在这些官位不高的官员出班後,紧接着就是早就看到赵匡胤在笑的沈义伦,吕馀庆等一批潜邸功臣出班。 「臣等附言!」 待以沈义伦等潜邸功臣出班附言後,石守信丶王审琦丶高怀德丶慕容延钊等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大将也站不住了。 在慕容延钊及石守信的带领下,一大波禁军高级武将出班: 「臣等附言!」 到了这时,殿中的形势已经变得相当明朗。 范质终於放开了王溥的手,他们二人带着许多前朝文臣鲜明的表达了态度: 「臣等附言!」 一声声臣等附言,已缔造成不可扭转的大势,让赵光义无可抗拒,只能俯首认命。 第三十四章 嘚瑟的石守信 见几乎满殿大臣都赞同卢多逊的建言,赵匡胤才开口道: 「知制诰听旨: 皇长子选妃之制,须遵典章:凡文武大臣之女,年及十五未满十八,容止端丽,性情淑惠,娴於礼度,晓於诗书者,皆可应选。 着礼部侍郎刘温叟会同范质丶王溥二相,详加察访,按籍具奏。所选之家,当敬奉皇命,不得隐匿规避。」 赵匡胤话音刚落,殿中的诸位大臣便齐齐拜道:「臣等遵旨!」 当诸大臣抬起头来,顺着赵匡胤的目光看去时,他们看见了王仁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知制诰一职,专为帝王草拟诏书丶明旨。 方才赵匡胤的话是口谕,还需经过知制诰的润色一番後公布天下,才符合明诏的体制。 而朝中现担任知制诰一职的有数人,赵匡胤却偏偏选中了王仁瞻,当中的恶趣味与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宣读完口谕後,赵匡胤起身离开了大殿之中。 赵匡胤的离开,代表着今日朝会正式结束。 可今日朝堂争辩所带来的政治影响,却将在朝廷上下继续发酵着。 例如那石守信。 没有了赵匡胤的压制,石守信便开始放飞自我起来。 石守信在众臣面前拿手中笏板,敲击了一下慕容延钊的肩膀: 「慕容兄,听闻嫂子为你生下了不少嫡子,就是未给你生下嫡女。 不像我那婆娘,「不争气」的为我养育了两位嫡女,有一位年纪正好十五。 我那长女小时候还与皇长子一同玩耍过,青梅竹马呀这是!」 石守信越说越开心,後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石守信句句扎心的话,让慕容延钊瞬间郁闷至极。 看到石守信这嘚瑟的表现後,慕容延钊真想当众给他一拳。 赵匡胤登基後,原本身为赵匡胤副手的慕容延钊,就顺理成章成为殿前都点检。 而作为赵匡胤好兄弟的石守信,亦晋升为殿前副都点检。 单论禁军军职的话,唯有慕容延钊能压石守信一头。 可偏偏慕容延钊无有嫡女,这就让石守信觉得他这外戚身份,基本上十拿九稳了。 石守信的嘚瑟,气的慕容延钊拂袖而走。 等慕容延钊离开後,石守信又笑着径直来到礼部侍郎刘温叟面前: 「陛下不是说要按籍具奏吗? 来来来,我这就随你去礼部登记下。」 五代时期,文武对立颇为严重,武将大多看不起文臣,文臣亦是从心底里惧怕吴将。 石守信刚过来时,刘温叟下意识地想躲开。 可身体瘦弱的他,哪能逃得过虎背熊腰的石守信的手掌。 一把抓住刘温叟後,石守信就拉着他朝着殿外走去。 「石殿帅,轻点,轻点,慢些走...」 当看到石守信兴奋的将刘温叟拉出殿外後,殿内的诸多大臣的心思亦活络起来。 先不讨论石守信的行为是否粗鲁,他那想让嫡女成为皇长子妃的急切心情,殿内又有哪些大臣没有呢? 一念至此,韩令坤,高怀德丶王审琦等禁军高级将军,都忙不迭的离殿朝着家中赶去。 就连一部分高阶文臣,都开始按捺不住了。 皇长子妃与皇太子妃,一字之差而已! ... 当崇元殿中的朝会结束後,很快就有一名内侍从崇元殿外离开,朝着延寿宫赶来。 这名内侍回到延寿宫中时,赵德秀还未离去。 虽说出了杜审肇那档子事,可爱子心切的杜太后,依然想着多留赵德秀一会,看能不能探测到一些口风。 随着这名内侍在杜太后耳旁轻语一番後,杜太后方恍然惊觉—原来魏仁浦出宫,是为了这事! 「嫡长」「社稷之本」... 脑中琢磨着这些带有强烈政治暗示的词语,杜太后看向赵德秀的眼神愈发深沉。 方才赵德秀的机智反应,已让杜太后对赵德秀有了些新的认识。 现在看来杜太后觉得他对赵德秀的认识,还是有些过於浅薄了。 「留哥儿真是长大了,竟已有成婚之心。」 杜太后一边看着赵德秀,一边饱含深意地说道。 迎着杜太后的注视,赵德秀脸上的敬意一点都未曾衰减。 「孙儿未壮,仍需大娘娘照拂。」 壮在古代常有代指成年的意思。 见赵德秀的态度,还如以往一般恭敬找不到一丝破绽,杜太后失去了再继续留下赵德秀的心思。 「吾有些乏了...」 杜太后此话一出,一旁的赵德昭如蒙大赦。 这延寿宫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呆了。 而赵德秀则连忙起身对着杜太后行礼告退。 待走出延寿宫後,赵德秀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从刚才杜太后的话中不难看出,魏仁浦与他一同谋划的成婚一事,应该是取得了成功。 一想到这,赵德秀的心情就颇为开心。 就连魏仁浦都不知道的是,赵德秀谋划成婚一事,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在於出宫,更不是在於要为自身谋求外戚势力。 外戚势力再强,终究是不百分百可靠的外力。 赵德秀是想借成婚一事向天下人昭告:大宋嫡长皇子已成年! 唯有成年,才能将嫡长皇子的身份优势发挥到最大。 这代表着,赵德秀以後可以正式参与政务及军务。 吾将壮! ... 赵匡胤在结束朝会後,就回到了万岁殿中批阅奏章。 可批着批着,赵匡胤总觉得他无法集中精神。 为了放松会,赵匡胤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起身在摆设精美的万岁殿内外散步了起来。 他称帝已有半个多月,今日还是第一次难得有闲心,认真打量起万岁殿的一切。 在赵匡胤散步时,张德钧等内侍紧紧跟在身後,以防赵匡胤随时有所吩咐。 待来到万岁殿外的一处凉亭时,赵匡胤突地转身问向身後的张德钧道: 「你每次将赏赐送往延德宫时,皇长子可曾说过什麽?」 换做其他内侍,被赵匡胤这麽突然一问,难免会有些手足无措。 天家父子的关系,是最难揣度的。 可聪慧的张德钧显然不会。 张德钧没有思考,就躬身回答赵匡胤道: 「回禀陛下,每逢赏赐,皇长子必重礼相迎,无有怠慢。」 听完张德钧的回答後,赵匡胤点了点头。 赵德秀的反应,说明他内心很看重他的每一次赏赐。 可心中有其他想法的赵匡胤,自不会满足於这回答。 「朕给他的拳谱,他能看的懂?还有那盘龙棍,他都不来问问有无棍法传授吗?」 两句低喃声,吐露出了赵匡胤心中的复杂情绪。 思来想去,思绪烦闷的赵匡胤还是下定了决心。 「起驾延德宫!」 第三十五章 禁军大营,我来了 因是临时起意,赵匡胤的銮驾快走到延德宫外时,才被延德宫外的内侍发现。 得到消息後的赵德秀,很快就领着赵德昭走出宫门,在外恭候着。 赵德秀在宫门外还未等多久,銮驾就已在他身前不远处停下。 銮驾停下後,身穿龙袍的赵匡胤来到了赵德秀身前。 趁着赵德秀兄弟行礼的时候,赵匡胤仔细打量了一下许久未见的长子。 「进去说话。」 当赵德秀行礼完毕,正好听到了赵匡胤的这句话。 赵德秀听後,就在前方引路起来。 待赵德秀转过身引路时,赵匡胤察觉到赵德秀好似长高了一些。 见赵匡胤跟在赵德秀身後朝着延德宫内走去,一应禁军内侍本想继续跟随,却被赵匡胤的一个眼神斥退。 就连赵德昭,也在赵匡胤的示意下,被张德钧轻轻拉往一边。 哪怕赵德昭同样是皇子,可有了嫡长子後,其他儿子在赵匡胤心中的重要性并没那麽高。 赵德秀虽在前方引路,却也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势。 他见引路引着,周遭的闲杂人等都被屏退,就知道一会赵匡胤应当是有重要的事与他说。 赵德秀想将赵匡胤引至宫内正殿,不料他却听到身後的赵匡胤这麽说: 「去你住的偏殿。」 难道是每个年代的父母,都想一探青春期少年的房间? 心中虽有猜测,动作上赵德秀却没迟疑。 不久後,赵匡胤就进入了赵德秀居住的偏殿内。 作为皇子居住的地方,这处偏殿面积并不小,而赵匡胤一进入殿中,就眼神四处察看,似在寻找着什麽。 等到他看到殿内一处陈放贵重物品的架上,有着他赐予的那些物件後,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赵匡胤记得赵德秀年幼时,每次他外出时给他带回来的礼物,他总是玩一会就丢。 「殿内陈设颇为简朴,不喜奢华,身为皇子自当如此。」 见到赵德秀没有随意摆放他赐予的物件後,赵匡胤心情有些小好。 他小小的夸了赵德秀一下。 夸完赵德秀後,赵匡胤自顾自地在偏殿内的主位坐下。 「今日卢多逊在朝会上向朕建言,要为你筹办婚事。 这件事是你谋划的吗?」 坐下後,赵匡胤便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德秀问出了这番话。 赵匡胤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随意,但赵德秀可不会因此掉以轻心。 当下坐在他身前的不仅是他父亲,还是大宋的开国之君。 帝王心术,讳莫如深。 赵德秀没有让赵匡胤等太久,略微沉思後,他就拱手答道: 「是。」 赵德秀并不打算欺瞒赵匡胤。 历史上赵匡胤的政治才能,被大大低估了。 五代之世五十馀年间,帝王如台上小丑,王朝若飘风之烛。 烽烟遍於郊野,骸骨暴於丘墟,流民转徙如蓬草,城乡民居似鬼域。 朝堂之上,权臣执梃威逼君主;边疆之外,异族控弦小觑华夏。 赵匡胤建宋时,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崩乱的时代,而後来赵光义继位时,得到的是一个海内清平,粮丰兵精的治世王朝。 这犹如天地般的差别,基本都是赵匡胤在位时完成的壮举。 赵匡胤,配得上雄才大略的评价。 以赵匡胤的政治素养,赵德秀在这件事上是瞒不住他的,另外赵德秀并不担心,赵匡胤会在他承认後怪罪他有野心。 见赵德秀实话实说,赵匡胤果然没有生气,反而还表现的挺开心。 赵匡胤想起了兵变那一夜,赵德秀向他阐述心志的情形。 「你想借成婚之事,提前数年行冠礼,从而可参与朝政。 有这般想法,你的确有些长进。 可你大可私下告知朕,朕自会帮你安排的,何必借魏仁浦,卢多逊之手?」 这是赵匡胤心中,对今日之事唯一的不解。 面对赵匡胤的疑惑,赵德秀再次拱手答道: 「陈桥那夜父皇教导过儿臣,不可时时想着依托於父皇庇护下。 乱世男儿,当自强自立。」 听到赵德秀的回答後,赵匡胤不由得大笑起来。 「你能想到这一点,朕很欣慰。 这才像朕!」 笑完後,赵匡胤起身来到赵德秀身前。 看着壮实了不少的赵德秀,赵匡胤感慨地道: 「朕的留哥儿,是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了。」 感慨之馀,赵匡胤不免慎重嘱咐道: 「成婚之後,你就要出宫居住。任职之後,你就要直面诡谲。 这两件事,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朕是天子,事事必以国家为先,不能再一心庇护你。 你日後要万事小心!」 赵匡胤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五代乱世,各种匪夷所思的事都发生过。 例如後汉开国皇帝刘知远长子刘承训之暴毙。 当年刘承训才德兼备,又是刘知远嫡长子,刘知远对他倾心培养,几乎要确立他为太子。 结果在登临储位就差一步时,刘承训突然暴毙在府,直接把刘知远心态搞崩了。 人人都知道刘承训之死充满蹊跷,可刘知远哪怕再「哭之大恸」,为了国家稳定都不敢贸然深查这事。 除去刘承训外,还有李从荣这位准太子被坑害的例子。 大力培养的李从荣被坑害後,唐明宗李嗣源「悲咽几堕於榻,数日後,受惊死去。」 人心诡谲,天下不是人人都希望汉唐重现的。 前事不忘後事之师,正因这些血淋淋的例子,赵匡胤才会想着重用培养赵光义。 要想不重蹈五代覆辙,大宋宗室的力量必须强盛。 赵德秀将赵匡胤的嘱咐深深记在心中。 记住赵匡胤的嘱咐後,赵德秀趁赵匡胤舐犊之情正浓时,及时说道: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见赵德秀有事请求,赵匡胤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 「儿臣出宫在即,想请父皇允许臣招募一些府兵。」 有着赵匡胤的告诫在前,赵德秀这时提出招募府兵的请求不算突兀。 听完赵德秀的请求後,赵匡胤明显愣了一下。 按五代旧制,唯有亲王才能招募府兵。 「你想去何处招募?」 赵匡胤心中隐有猜测。 见赵匡胤没表现出明确拒绝的态度,赵德秀知道这件事有戏。 赵德秀连忙说道: 「天下精兵,皆出禁军。 儿臣想往禁军大营一行。」 当心中的猜测成真後,赵匡胤忍不住敲了赵德秀的额头一下: 「你还真敢想!」 莫以为赵匡胤是在拒绝,他还有一段话在後面: 「明日朕会传旨给慕容延钊,记住,不可招募太多。」 得到赵匡胤的允准後,赵德秀大喜。 「儿臣拜谢父皇!」 第三十六章 禁军营中,来了位英武的少年 因政务繁忙,赵匡胤不能在延德宫中待太久。 在临走前,赵匡胤又对赵德秀进行了一番嘱咐: 「乱世未定,似那二李蠢蠢欲动,你不可只专注於文事,魏仁浦善军略,这一点你要向他多多请教。」 「另外朕的拳术与棍术,你需再好好习练!」 往日在军中,以勇武着称的赵匡胤号称有三绝。 这三绝分别是:长拳,盘龙棍及骑射。 既是自身的绝技,赵德秀作为赵匡胤的长子,赵匡胤自然从小就手把手教导着赵德秀。 教着教着,赵匡胤血压就容易高。 教导了多年,赵德秀的拳术与棍术在赵匡胤眼中,还是那麽不堪入目。 听到赵匡胤的嘱咐後,赵德秀心中大感委屈。 公道的说,赵匡胤以自身的标准来要求他,本就是一种不公平。 赵匡胤是五代中有数的猛将,他的天赋与身体素质怎可与赵匡胤相提并论? 再加上赵德秀的确也不太想学拳术与棍术。 怕赵匡胤的血压再度升高,赵德秀找了个理由为自己开解道: 「父皇体魄似龙虎,儿臣岂能跟父皇相比。 儿臣虽愚笨,至少在骑射一术上从未懈怠过。 来日等德昭与德芳长大後,儿臣定会督促他们二人,分别习练父皇的拳术与棍术。」 见赵德秀提起骑射一事,赵匡胤的脸色好了不少。 有一说一,这小子在骑射上的确得了他几分真传。 赵匡胤对赵德秀在武艺一事上要求高,倒不是希望赵德秀以後如他一般要去冲锋陷阵。 他一方面是不希望自身绝学失传,一方面是希望赵德秀多加习武锻炼体魄。 现赵德秀将两位弟弟推了出来,加上赵德秀保证会继续在骑射一事上精研,赵匡胤倒也能勉强接受。 嘱咐完後,赵匡胤便起驾离开了延德宫。 待赵匡胤离开後,赵德昭才得以回到赵德秀身边: 「皇兄,方才父皇跟你说什麽啦!」 看着一脸好奇的赵德昭,赵德秀心中有种长兄如父的责任感涌现。 「父皇嘱咐我,要我盯着你习练棍术或拳术。 你年长些有优势,说吧,棍术与拳术选择哪一种?」 赵德秀话音刚落,赵德昭被吓得连连後退。 在赵德昭印象中,习练赵匡胤的棍术与拳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赵德昭纯真的脸,迅速耷拉了起来,他带着些许哭声说道:「皇兄,你是不是在假传圣旨!」 咦?此子有些聪慧呀! ... 翌日一大早,吕馀庆就带着枢密院的文书及赵匡胤的圣旨来到延德宫外。 因知道今日赵匡胤会派人来,赵德秀一早就等在宫外。 当吕馀庆见到赵德秀时,不免为赵德秀今日的装扮吃惊了一下。 赵德秀头戴紫纱幞头,内着束身的锦袍,外面则罩着一件威武的明光铠。 明光铠的甲片在初阳下泛着冷银光泽,映照着赵德秀挺拔的身躯,让此刻的赵德秀显得英气勃勃。 皇长子在英武方面,与陛下的确颇为相似。 短短吃惊後,吕馀庆眼中就浮现了欣赏的目光。 察觉到吕馀庆的目光焦点後,赵德秀笑着解释道: 「今日非我择禁军,实禁军择我,若着文人服饰,难以扬我尚武之心。」 赵德秀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当世有句话叫「大梁精兵,数代禁军」。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後梁的精锐就是五代禁军的前身。 有着这一个因素在,当下大宋的禁军可谓见过许多皇帝的败亡。 再加上有着魏博之风的影响,赵德秀不认为自己单凭一个皇长子身份,就能让禁军对他天然抱有好感。 要想让桀骜的禁军对他有好感,那肯定得投其所好。 赵德秀的解释,让吕馀庆对他愈发欣赏。 五代乱世,出一个头脑清晰的皇子实在不容易。 欣赏归欣赏,一心忠於赵匡胤的吕馀庆,淡淡的回了一句: 「殿下思虑的是。」 说完这句话後,吕馀庆便引着赵德秀上了车驾。 等与赵德秀同进入车驾後,吕馀庆便闭目假寐起来,不知在思索着什麽。 而趁着这机会,赵德秀暗中打量起吕馀庆。 从方才吕馀庆的自我介绍可知,吕馀庆现任开封府判官。 判官是开封府尹的重要属官,当下开封府尹虚置,吕馀庆实际上承担着开封府尹的职责。 若有机会,能在开封府尹的官署中安插一些人就好了。 思考的过程中,时间过得很快。 不久後,乘坐着赵德秀的车驾就停了下来。 当赵德秀走下车驾後,发现他已来到皇城旁的殿前司官署外。 虽是皇子,无诏赵德秀依然进不去殿前司官署中。 吕馀庆让赵德秀先在外等候,他手持枢密院文书与圣旨迈入了殿前司官署中。 不久之後,吕馀庆就带着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走了出来。 还未等慕容延钊来到身前,赵德秀就先行几步对着慕容延钊作了一揖: 「慕容殿帅。」 赵德秀主动作揖,让慕容延钊心中对他的好感又高了一些。 「殿下!」 对赵德秀回完礼後,得知圣旨内容的慕容延钊就要请赵德秀重新上车驾,他要带着赵德秀前往禁军大营中。 通常情况下,唯有天子车驾可进入军营。 慕容延钊觉得赵德秀身份贵重,加上有皇命在身,可视为天子使者,故不在意这一点。 反正能不能进,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赵德秀却婉拒道: 「军营重地,车驾驶入,有逾矩之嫌。 我等不如骑马入营,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吕馀庆对赵德秀的谨慎感到认同,遂点了点头。 至於慕容延钊思考片刻後,也同意了赵德秀的提议。 慕容延钊对着左右吩咐一遍後,不久後就有人牵来几匹骏马。 见骏马在侧,赵德秀熟练地翻身上马,而後吕馀庆与慕容延钊接连上马。 待众人坐定後,慕容延钊驱使马匹走在了最前方带路。 殿前司禁军的大营,距离官署并不远。 驾马前进不久後,殿前司禁军军营已近在眼前。 十六岁的赵德秀及时勒住胯下骏马,他仰头望去,数丈高的军营牙旗正卷着寒风猎猎作响,旗上巨大鎏金「宋」字随风舞动,发出阵阵暴鸣,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未入军营,赵德秀就感受到了一片肃杀沉重的气氛。 随着慕容延钊一声令下,身前暗红的营门缓缓打开,恰似一只嗜血的恶兽正缓缓张开巨口。 营门打开发出的巨响,引起了营内巡逻士兵的注视。 当营门完全打开的刹那,营内上百巡防雄壮士兵皆手持利刃朝着营门处看来。 久经沙场的虎狼,眼神中自带着嗜血的光芒。 一瞬间上百道嗜血暴躁的目光,都倾注在了赵德秀的身上。 若换做寻常少年,被上百道嗜血目光注视,脸上定满布惊惧。 这本就是个,可以人吃人的时代。 而赵德秀呢? 一声骏马轻鸣传出,一道英武的身影,以挺拔无畏之姿跃入了杀意遍布的大营中。 来都来了,哪有退缩的道理! 第三十七章 不被重视的呼延赞 (求追读!求月票!) 有着慕容延钊的带领,赵德秀得以驾马至帅帐百步外。 这一路上不乏有巡防的军士,对赵德秀投来好奇的目光。 今日大营中,为何会突然多了个英武的少年。 而一部分参加过陈桥兵变的禁军,初见赵德秀的样貌都觉得熟悉,後来便大都反应了过来。 那位少年,是那夜行为果敢的皇长子。 一饮一啄,皆有因果。 那一夜赵德秀於数万禁军面前的举动,早已让他在部分禁军心中,留下了果敢的印象。 而今日赵德秀的装扮,又将自身的英武气质展露无疑,这气质加上往日的印象,让赵德秀入营的消息,渐渐在军营中流传开来。 这件事赵德秀还不知道,当于帅帐百步外下马後,赵德秀就跟着慕容延钊进入了帅帐中。 进入帅帐中後,慕容延钊对着赵德秀问道: 「不知殿下要多少兵士为府兵?」 慕容延钊能问出这句话,说明这一点赵匡胤并未在圣旨中说明。 赵匡胤想让赵德秀自己斟酌而定。 面对慕容延钊的询问,赵德秀真想喊出八百这一数字。 可哪怕赵德秀敢喊,慕容延钊都不敢答应他。 守卫宣德门的常规禁军,一班都只有一千五之数,赵德秀一开始就想要八百精锐,这是要干嘛? 「两百足矣。」 两百?还足矣? 赵德秀的话,让慕容延钊皱起了眉头。 慕容延钊心中能接受的底线是一百左右。 两百禁军听起来数量不多,可禁军皆身经百战,在主要维稳的城中,两百禁军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至少凭着这两百禁军,能把开封府的府兵打的满地找牙。 赵德秀察觉到了慕容延钊的为难,他敢提出两百这数量,自然是考量过的。 「慕容殿帅放心,我不需要精锐,只需给我两百新兵即可。」 赵德秀之所以想要新兵,是仔细考虑过的。 精锐虽好,可大宋禁军的基本盘是前代禁军,这让禁军的组成很是复杂。 赵德秀若一心要精锐,他怎能保证那些精锐的忠心? 唯有刚刚从各地选拔出的新兵,既能保证身体素质,又可以一定程度上保持纯粹性。 从新培养虽耗时耗力,可於长远来说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若将这两百人调教成功,将来以这两百人为框架,足以让赵德秀在最短的时间内,组建出一支忠诚度及战力都颇高的大军。 赵德秀这话一出,慕容延钊的脸色顿时晴朗。 同样是两百之数,可新兵与精锐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样一来,慕容延钊就能接受了。 「殿下可要亲自选拔?选拔後臣会命人一一登记造册,等殿下出宫後再将两百人派至殿下府中。」 亲自选拔自然是要的,可在亲自选拔前,赵德秀还有一件事。 「慕容殿帅,我还有一事相求。」 「哦?殿下请说。」 慕容延钊有些诧异,可他还是愿意一听。 得到慕容延钊的允许後,赵德秀才说道: 「我不熟习练之事,身边更无这等人才,不知殿帅能否为我在军中,举荐几位熟知兵事的基本军官。」 有了府兵,当然还需要一位将才统率。 赵德秀话音刚落,慕容延钊的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到目前为止,哪怕有着圣旨为依凭,赵德秀的一举一动都体现着「懂分寸」三个字。 加上赵德秀对自身的礼敬,更是不加掩饰的。 对於这般的皇子与子侄,慕容延钊没理由不心生好感。 听完赵德秀的请求後,慕容延钊转身从帐内的一处架上取出了一本名册。 「这本名册是陛下当初在任时,亲自观察军中基层军官後写的。 册上有些名字後,还有着陛下当初写下的一些评价。 你可根据评价,挑一个去。」 五代乱世,将门之子数不胜数,称不得稀罕。 反正是基层军官,与普通士兵的身份差不了多少,慕容延钊自可做主。 从慕容延钊手中接过名册後,赵德秀翻阅了起来。 赵德秀相信他父皇的眼光,故而他着重看的是那些有评价的人。 看了几页後,赵德秀被上面的一个名字给紧紧吸引住了目光—呼延赞! 那位「纹身名将」? 几乎就在须臾之间,赵德秀就指着他的名字对着慕容延钊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就要他!」 赵德秀语气之笃定,让慕容延钊诧异。 这眼缘来的真快。 慕容延钊顺着赵德秀手指看去,待看清那人的名字後,慕容延钊有些为难。 「殿下,此人怕是有些不合适。」 慕容延钊的提醒,不是在於他不舍得。 而是在於赵匡胤对呼延赞的评价是这麽写的:勇猛强劲,然生性怪异,易以言获罪。 乍一看赵匡胤对呼延赞的前半段评价还不错,但「易以言获罪」五个字,体现了呼延赞一直不受重用的原因。 「呼延赞性格粗爽,恐日後会得罪殿下。」 慕容延钊,贴心的提醒了赵德秀一下。 换做旁人面对慕容延钊的提醒,可能就打消了招揽呼延赞的想法,但知道呼延赞生平的赵德秀不会。 又勇猛又忠心,简直是在世尉迟恭,说话直点算什麽? 前世跟女友吵架,什麽难听的话没听过,这不是事。 「我就要他!」 见赵德秀执意如此,慕容延钊就打消了继续劝的念头。 有时候缘分一事,真的很难懂。 「那臣带殿下去见他。」 ... 在军营教场处操练士兵的呼延赞,亦听闻了赵德秀到军营的事。 面对在军营中渐渐流传起来的,关於赵德秀「英武」的评价,呼延赞有些不以为然。 英武不是靠穿一件铠甲,骑马在军营内走几圈就能得到的。 身旁一位军官好友,见呼延赞对皇长子到来的事兴致缺缺,不免觉得有些扫兴。 「你该改改你的脾气了! 你一直得不到升迁,问题就出在你的脾气上。」 身为好友,他深知呼延赞素有大志,可再有大志有何用。 若不遇明主,呼延赞这一辈子可能都会这麽寂寂无名。 好友说的话,呼延赞岂能不知,可秉性一事又岂是那麽容易改的。 望着教场中训练骑射的诸兵士,呼延赞不由在心中悲叹,难道他这一辈子就只能当一个教头吗? … 在赵德秀朝着教场处进发时,得知赵德秀入营消息的一些禁军将领,也以各种理由已来到大营中。 那些人或关心,或试探,或忌惮,但都不可能对赵德秀到来一事坐视不理。 就如那殿前都虞侯赵光义。 第三十八章 以尚武风,安众豪杰 在跟随慕容延钊来到教场外围後,赵德秀就对他说道: 「慕容殿帅,接下来你派人引我进去即可。」 赵德秀的话让慕容延钊有些惊讶,他脱口问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何?」 慕容延钊认为凭他在禁军中的声望,自能让呼延赞不敢在赵德秀面前放肆。 慕容延钊的好心,赵德秀岂能不知。 对着慕容延钊一揖以示感谢後,赵德秀言道: 「呼延赞性格刚猛,为熊虎之将,若想得彼之心,则不能轻视他,这是侄儿要亲来教场的缘故。 而殿帅与我一同入内,呼延赞可能会惮於殿帅名望行违心之举,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以诚重之,再以诚招之,方是侄儿本愿。」 赵德秀的这番话让一直跟在身後默不作声的吕馀庆眼前一亮。 而慕容延钊在听完赵德秀的解释後,思考一番後便点头道: 「一会吾会上至教场外的高台为你坐镇。」 接着慕容延钊安排了几位副将跟在赵德秀身边,以保护他的安全。 派人保证好赵德秀的安全後,慕容延钊就从赵德秀的身前离开了。 等慕容延钊离开後,赵德秀在几名副将的引路下进入了教场中的点将台下。 接近点将台时,赵德秀一眼就见到了一位身材雄壮的大将,手中正不断挥舞着令旗操练兵士。 据方才慕容延钊所说,呼延赞早先为军中一小小骁骑兵,後又被赵匡胤提拔为都头。 都头战时负责指挥百馀兵士,闲时则会轮流负责着新兵的操练。 可谓是禁军诸军职中的超级牛马。 在点将台上的呼延赞,自然看到了赵德秀等人的靠近。 他见赵德秀的穿着相貌,与方才好友说的皇长子颇为相似,一下就猜出了赵德秀的身份。 虽好奇养尊处优的赵德秀为何会来这,呼延赞还是及时暂停兵士操练一事,走下台来对着赵德秀一拜道: 「末将呼延赞拜见殿下。」 呼延赞的礼数周到,可他的话语中,真的听不出几分由衷的敬意。 对於这一点,赵德秀听得出来却不以为意。 乱世军中,强者为尊,他一无战功在身,二未表现勇武,哪会得到禁军由衷的敬意。 莫说呼延赞如此,当下军中的大多数禁军都是如此,只是呼延赞表现的直接罢了。 赵德秀伸手虚扶起呼延赞,知道呼延赞性格的他,不想拐弯抹角。 「我今日来营中,是为招募数百新兵。 待新兵招募完毕後,我还缺一位善於练兵的将率,有人向我推荐了你。」 要换做太平时代,别说呼延赞这一小小都头,就是指挥使等中高级将官,听到皇长子有意招揽他後,恐都会喜不自胜。 可偏偏当下是乱世。 呼延赞听到赵德秀有招揽之意後,他内心中本能的起了拒绝的心思。 「回禀殿下,末将不愿!」 呼延赞乾脆的回答,引得赵德秀身後的吕馀庆侧目。 来之前就知道呼延赞说话直接,可他没想到这麽直接。 赵德秀眼下是无军权在身,但以他的身份,他有些时候就代表着皇权的威严。 慕容延钊身为殿帅都不敢在赵德秀面前不敬,以免惹祸上身,何况呼延赞一小小都头? 吕馀庆本以为赵德秀会给呼延赞扣上一个不敬的罪名,没想到赵德秀丝毫不在意。 赵德秀就是喜欢呼延赞直爽的性格,这样的人一旦收服,能在短时间内化为忠心战力。 「为何不愿?」 既知呼延赞秉性,赵德秀便直接问道。 面对赵德秀的询问,呼延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末将的志向是征战沙场,报效国家,不以富贵为念。 殿下将来或定居深宫,或留守开封,臣不愿枯守度日。」 唐末以来王朝累立,当中有几个皇子是愿意上战场的?他们要麽醉心富贵,要麽醉心权术。 呼延赞其实是个通透的人。 呼延赞是很需要一位明主,但他不会轻付忠诚。 可呼延赞想错赵德秀了。 「赵氏子孙,累世将门,我非无血性之人。 既为皇子,享万般尊荣,若国家有事时,我更当挺身而出。 此言你我可共鉴!」 赵德秀这话一出,不止吕馀庆,就连呼延赞都面露惊异。 要知道赵德秀身为皇室嫡长,一言一行皆事关皇室威严,他这话当众说出等同於誓言。 赵德秀说的是他的心里话,大争之世,热血男儿自当以争霸为本! 他的目光,不会局限在一座小小的开封城中,他的志向,更不会局限於权术一事上。 有着赵德秀的这番话,呼延赞的态度软化了不少,脸上浮现考虑之色。 见呼延赞的态度有所变化,赵德秀打算再加一把劲。 赵德秀环顾四周,见这处正是用来习练骑射的校场,心中便有一个想法冒出。 「听闻初唐时期,为扬大唐武威,唐室皇子常行宴射之举,用来招揽安定四方豪杰。 宋承唐统,唐室皇子善武,我为宋室嫡长,愿意效之!」 说完这番话後,赵德秀便看向呼延赞。 自唐以来,因中原王朝时常与外族作战,军中武艺常以骑射为重。 就如大宋禁军中就有明文规定:凡善骑射者,入伍即为队正。 赵德秀是想借唐之佳话,来告诉呼延赞他不止有心,还有能力上战场! 跟着他,立战功的机会多的是。 从方才的对话中,赵德秀知道呼延赞是一位通透之人,他想来能听出自身话中深意。 正如赵德秀所料那般,呼延赞在领会了赵德秀话中深意後,便开口说道: 「若殿下英武,末将自当愿为殿下驱驰!」 在呼延赞看来,若赵德秀真精通於骑射,想来拳术丶枪术等武艺也不会差,的确称得上英武的评价。 得到了呼延赞的同意後,赵德秀便对呼延赞言道: 「且为我取弓来。」 不久後,一柄强弓交到了赵德秀的手中。 当赵德秀接过强弓後,教场外的高台上已聚集了不少禁军高级将领。 很多禁军将领如石守信丶李处耘丶高怀德丶王彦升等,都不知赵德秀今日为何来军营。 他们听闻赵德秀在教场後便连忙赶来,原本想进入教场的他们,被慕容延钊拦截在外。 他们只能来到慕容延钊身旁。 站在场外高台的他们,自然见到了赵德秀取弓上马的动作。 众将中的文化人李处耘见到这一幕後,不由得想起了史书上的一些记载: 「唐贞观五年,太宗狩猎於昆明池,期间太宗弓不虚发,箭不妄中,令诸将及高昌王等恭服。」 「唐贞观十五年,太宗赐诸皇子於玄武门外骑射,精兵云涌,展现盛唐一统气象。」 ... 初唐皇室武风强盛,常以骑射之举展露英武风貌,安定天下豪杰之心。 而今日皇长子想安定的,难道仅仅是场中那人之心吗? 李处耘念头至此,不由得看了一眼周围的诸多同袍——他们皆为豪杰。 第三十九章 三箭降呼延 经过一番周转,时间已悄然行至中午。 太阳高挂空中,日光千丝万缕灿烂无比。 台湾小説网→??????????.?????? 当日光照耀进教场时,大宋皇长子赵德秀正持弓立马於点将台侧。 赵德秀身穿明光铠,甲片间隐隐露出淡紫锦袍,明光铠与淡紫锦袍的相互映照,让赵德秀不失英气的同时又尽显贵气。 赵德秀手中握着一柄强弓,弓弦时常浸泡蜂蜡,在日光的照射下散出冷冽的寒光。 几缕寒光握在赵德秀手中,让他身上又添上了几分杀气,这让场内外的人一时间有些忽略了他的年纪。 「这一刻的殿下,真像陛下!」 教场外高台上的石守信,眼神专注的同时,下意识的发出了这句感慨。 石守信这句由衷的感慨,得到了周围许多将帅的认同。 除去高台上的诸禁军将帅外,点将台侧的吕馀庆望着近在迟尺的赵德秀,他心中的感慨更深。 恍惚间吕馀庆回忆起了,他与赵匡胤初识时的场景: 「听闻你颇具才干,可愿与本将一同征伐天下否!」 那一日的赵匡胤,亦是如赵德秀今日般勒马驻足,眼神锐利。 回忆起美好场景的吕馀庆,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 皇子演武,岂能无鼓声助兴! 想到这一点後,吕馀庆径直来到一旁的鼓架下: 「殿下,臣自请擂鼓!」 说完後,吕馀庆便拿起鼓槌,奋力击去。 宋初文臣,岂会文弱? 随着第一声浑厚鼓声响起,赵德秀胯下的良马兴奋的发出了一声长鸣。 就连赵德秀,心中都涌现出了亢奋的情绪。 赵弘殷丶赵匡胤两位当世虎将,身为他们的长子嫡孙,赵德秀的血脉中早就深深烙印上对战场的渴望。 赵德秀朝着场中望去,场中三百步外,数座扎着契丹服饰的草人靶正由绞车牵引,在远处时隐时现,模拟着契丹骑兵的突袭之势。 待浑厚的鼓声响起第三声时,赵德秀在身体记忆的牵引下,登时以足轻磕马腹。 恰到好处的力度,让赵德秀胯下那匹北地战马踏碎日光奔驰而出。 战时闻鼓不进者,皆斩! 马蹄声随战鼓律动,赵德秀用左手紧紧抓住缰绳,而他已将右手探入箭袋中。 赵德秀手中强弓比步弓略短,乃专为骑战设计,身体本能带来的优秀骑术,让赵德秀在颠簸的马背上也能做到迅速开弓。 当战马奔至靶前百歩时,赵德秀立刻将缰绳缠於左臂,同时右腕一翻便抽出三枝鵰翎箭,锋利的箭镞在阳光下划出三道寒星。 见到赵德秀一气呵成的动作後,高台上观武的一众将帅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 赵德秀在寻找到恰当时机後,迅速向右拧腰,弓弦擦着甲片发出颤鸣,颤鸣之下第一支利箭已离弦奔出。 电光火石间,射出的第一支利箭已穿透左首草人的咽喉,箭尾的雁羽狠狠扎进草靶,将其震得原地打转。 战马未停,赵德秀继续手腕翻转,第二支利箭在马身掠过新靶时立时射出,这支利箭竟从草人头盔的护耳孔钻入,带得整个靶架向後倾斜。 由这两箭足以看出,赵德秀的气力比一般人大。 到了这时,呼延赞的心中对赵德秀的轻视,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箭射毕,最难且最惊艳的第三箭接踵而至。 当骏马冲过靶区二十步,赵德秀双腿用力夹紧战马,加上有着马镫的辅助,得以让赵德秀的身子向後仰倒至几乎贴住马尾。 见赵德秀做出这个动作後,高台上的王彦升忍不住用力拍了下身前的栏杆。 多年前禁军比武时,赵匡胤亦曾如此过!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赵德秀反臂拉弓,弓弦直指最後一座不断转向的契丹草人。 望着远处的契丹狗,赵德秀眼中满是狠厉。 只听嗖地一声,最後一支利箭如雏龙出海,片刻後竟从草人後背的甲片缝隙穿入,将其彻底钉死在身後的木桩上! 「好!」 「好个三箭诛胡狗!」 利箭入桩那一刻,高台上的慕容延钊丶高怀德丶石守信等人忍不住拍掌赞赏。 除去诸多将帅外,教场中原本就有着许多围观的禁军士卒。 赵德秀骑射技术的不凡,引得四周的禁军士卒轰然喝彩,刀枪甲胄碰撞声响彻全场。 教场边缘的「大宋龙旗」猎猎作响,旗角下,许多新兵正钦佩的模仿着赵德秀的姿态练习开弓姿势。 而射完三箭的赵德秀御马绕场一周後,来到了呼延赞的身前。 「今时的我,可为你主乎!」 赵德秀的话让呼延赞抬起目光向他看去。 赵德秀手握强弓,弓弦上似乎还残留着箭镞破空的锐鸣。 高大骏马上的赵德秀,在日光的照耀下尽显眉宇间的锐气。 好一位明亮的少年将军。 赵德秀有这一面,呼延赞复有何疑! 「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一拜间,赵德秀与呼延赞主从之分已定。 见成功收下呼延赞,赵德秀高举手中弓以示庆贺,并慨然大笑起来。 得一猛将,足胜千百禁军尔! ... 见赵德秀成功收服呼延赞,高台上的许多将帅都为他感到高兴。 许多将帅都知道,赵德秀的骑射虽优秀,但也称不上技压众人。 莫说他们,就是场中的呼延赞的骑射功夫就不一定比赵德秀差。 可赵德秀是皇子! 身为皇子,有这般骑射功夫足称得上优秀,更足以让人对大宋的未来满怀期待。 犹记得多年前,赵匡胤时常一手提溜着乳名为留哥儿的小孩,到他们的府中比武。 光阴如梭,不想多年过去後,当年那一爱哭鼻子的小孩,竟已有这般英姿。 「李筠异动频繁,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战,想来皇长子会有兴趣的。」 王审琦似推测的话,引得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暗自沉思。 沉思到最後,慕容延钊痛心疾首,重重拍了一下栏杆——他怎麽就没有嫡女呢? 与慕容延钊有着类似想法的还有吕馀庆。 可文官的想法,总比武将活络些。 看着眼中那位明亮的少年,吕馀庆心中暗道: 「他是没有嫡女,可他有一位胞弟呀。」 众人不知道的是,在另外一高处,赵光义亦全观了赵德秀所为。 见到赵德秀的英武后,赵光义心中有种冲动: 他亦想执弓奔驰於这教场之间。 可很快这种冲动就渐渐消散,他的官署内有各类兵器,赵德秀用的强弓力度他曾尝试过... 最後赵光义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他终究不是他。 第四十章 幕府草创 临近傍晚时分,处理完公务的李处耘回到了家中。 因为在陈桥兵变中立下拥立之功,赵匡胤登基後就拜李处耘为侍卫司马军副都虞候。 周世宗在世时,曾下令让赵匡胤对大周禁军进行从上到下的改革。 大周中央禁军主要分为两部分——殿前司与侍卫司。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殿前司前身的职务,大多是宿卫宫城,属於天子亲军,通常并不承担野战任务。 而在赵匡胤的改革下,殿前司精简老弱,吸收勇壮,兵力大增的同时,战斗力更一跃居於侍卫司之上。 自那之後,侍卫司再难与殿前司相抗衡。 都虞候本是禁军中五大高级军职之一,可惜李处耘担任的是侍卫司中的都虞候,这让他在禁军中的地位其实算不上高。 对於未能进入殿前司,李处耘心中倒无觉得埋怨。 他虽早年就以勇猛兼富韬略在军中有些名声,可他一开始并非赵匡胤的亲信,在两朝交替的敏感时刻,赵匡胤不会对他太过重用实属正常。 尽管不被重用,李处耘亦从未懈怠过公务。 李处耘地位不高,加上素来不喜贪墨之事,所以他的住所居於开封城的边缘。 待李处耘回到家门口时,天边的晚霞已变得若隐若现。 借着晚霞的馀辉,李处耘看到了家门处有一少女正等着他。 那少女穿着件修身的青色长裙,长裙的领口处磨的微透。 这少女正是李处耘的长女,名为李杜若。 李杜若脸上未着香粉,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白,像精美的定窑白瓷一般。 她的眼睛很亮,黑瞳仁着映着天边的绚烂晚霞,见李处耘归来,她开心得笑了起来,笑起来时嘴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恬静美好。 李杜若快行几步,将门外的李处耘迎入了家中。 与李处耘靠近後,李杜若察觉了李处耘脸上的些许愁色。 「父亲是在为,李筠可能会勾连契丹一事而烦恼吗?」 见自己的隐忧,被李杜若一语道破,李处耘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有一位又孝顺,又聪慧的女儿,哪位父亲会不开心呢? 「嗯。」 见李处耘确认自己的猜测後,李杜若笑道: 「女儿认为,契丹军不一定会相助李筠。」 李处耘门风开明,他以往经济再拮据,也不曾在儿女的教育上有所疏忽。 自李杜若长成後,有着良好教育的她,偶有一些不弱於男子的见解。 因此当听到李杜若的推断後,李处耘起了好奇之心。 正当李处耘要进一步询问李杜若时,一道矫健的小身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撞入了他的胸怀。 「父亲,你回来了。」 冲入李处耘怀中的,是他现年十一的长子李继隆。 一向宽容孩子的李处耘,并未计较李继隆的鲁莽行为。 李处耘伸手抚摸着李继隆的大头,温声问道:「近来枪术学的如何了?」 身为一员勇将,李处耘自小就教导着李继隆的武艺。 听李处耘问起这事,李继隆显得格外兴奋。 「早就学会了。 枪术丶刀术的基本功,儿子都已熟记於心。 父亲接下来什麽时候教儿子骑射?」 李继隆年纪不大,口气还挺大,才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就说打好了枪术丶刀术的基础。 比李继隆大一岁,同是将门之子的赵德昭,当下还只会掏鸟窝。 换做旁人听了,会觉得李继隆有些夸词,而李处耘却很相信李继隆的话。 李处耘知道他的这位长子,在武艺上是真的有些天赋的。 见李继隆着急想学骑射,李处耘想起了今日在教场中那位英武的皇子。 「再过一段时日,等局势稳定了,父亲亲自教你骑射。」 得到李处耘的允诺後,李继隆喜不自胜。 自小以汉代名将卫青丶霍去病为偶像的他,早就期待着学成那一日出山——痛击契丹狗! 喜悦过後,李继隆想起了一事。 「父亲,今日礼部的使者来了,说是明日就会派画师来描绘长姐的画像。」 李继隆这话一出,一旁的李杜若白皙的脸上带上了几抹红晕。 相比於李杜若的害羞,李处耘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 从赵匡胤下的选妃诏书来看,他哪里是在选皇子妃,俨然一副选太子妃的架势。 乱世之中,皇室轮换如儿戏,李处耘本能的不想与当世的任何一家皇室扯上姻亲关系。 就在李处耘想着要不要以什麽理由,让自己家退出竞选时,他又想到了赵匡胤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赵匡胤在诏书中早有言明,贸然推拒皇子妃竞选一事,他定会严惩不贷。 李处耘渐渐打消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好在自身官位不高,又不是赵匡胤亲信,想来他的女儿大概率不会中选。 这一曾想法,让李处耘的脸色好看了不好。 ... 在夜色的笼罩下,忙碌了一天的吕馀庆刚从宫中回到府中。 将赵德秀送回延德宫後,吕馀庆就前往万岁殿向赵匡胤汇报了今日赵德秀的所作所为。 当听完他的禀报後,赵匡胤龙颜大悦,兴奋地以手中玉斧敲击着御案: 「皇室尚武,何愁天下不定!」 兴奋之馀,赵匡胤还与吕馀庆商量起了,他准备以「拥立首功」为由拜赵德秀为澶州防御使,并封赵德秀为太原郡侯。 防御使的地位,虽还未达到节度使那般贵重,但也堪堪达到了开府及独立建军的资格。 另外以太原郡侯为赵德秀的爵位,足以体现出赵匡胤对赵德秀的期盼。 当年世宗在成为晋王前,他的爵位就是太原郡侯。 吕馀庆在房中坐了许久,最後他让下人将他的胞弟吕端给喊过来。 吕端是一位相貌普通的青年,沉默寡言的他在来到吕馀庆房中後,就那麽静静站着。 长兄如父,吕馀庆对着吕端说道: 「前段时日,我本想为你谋得外地通判一职,现在看来并不适合。」 没看到吕端的反应後,吕馀庆接着说道: 「皇长子将拜防御使,幕府初建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去投他吧。」 要是换做其他年轻人,听到吕馀庆的第一句话时难免会沮丧气馁,听到吕馀庆的第二句话时,难免会喜形於外。 可吕端都没有,他始终保持着镇定。 当吕馀庆话音落下後,吕端才拱手说道: 「一入皇长子幕府,我以後就一心为皇长子,还望兄长体谅。」 吕馀庆听出了吕端话中含义,他不怒反赞许道: 「合该如此。 明日你就别府另居吧!」 第四十一章 北方有个萧妹妹 在开封城内忙於为赵德秀选妃时,天下各国的国都,亦陆续收到了大宋朝建立的国书。 遥远的成都皇宫内,有座摩诃池,摩诃池旁林立着许多装饰华美的罗帐。 蜀国君主孟昶正斜倚在一面罗帐中,他身上盖着以金线缠绕而成的藕荷色蜀锦睡袍,睡袍上的每道褶子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孟昶指尖夹着块奶酪,此刻他却懒得动口,只望着帐外若隐若现的舞姬们的玉足愣愣出神: 十数名衣衫暴露的少女,正在白玉地上旋转着,少女们裙摆上的珊瑚珠与琉璃片相互碰撞,散发出魅惑的光芒,这光芒竟使得摩诃池的月色都要黯然失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刚宠幸完一位宫女的孟昶沉浸在这魅惑的光芒着,只觉得下身又传传阵阵躁动。 「陛下,这是新制的瑞龙丸。」 帐内有一位太监察觉到孟昶的变化,连忙贴心地送上了一颗蜀中特制的春药。 孟昶没有任何犹疑的,接过太监手中的药丸吞入腹中。 察觉到小腹处渐渐涌出的热劲,孟昶忍不住问道:「花蕊夫人还不能侍寝吗?」 一想起那位天生尤物,孟昶感觉他身体中的火苗就要破体而出。 见孟昶问起花蕊夫人,太监连躬身答道:「夫人身体不适,还需几日。」 听完太监的回报後,孟昶眉头大蹙。 这个回答,他很不满意。 可下腹的火苗欲演欲盛,孟昶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孟昶快速的随意以手点了帐外的一位少女,不久後那位少女就释下身上所有衣物,露出一整片雪白的肌肤及紧俏的胴体进入帐内。 能在孟昶身旁侍奉的,无一不是蜀中百里挑一的美女。 当温香暖玉入怀後,孟昶兴奋地将身上金龙睡袍扯开,并随意的朝空中扔去。 金龙腾空之际,孟昶恍惚间见到了一位在大殿勤政批阅奏章的年轻人。 那是年轻时的他。 那时候他的身边,案头只有盏油灯,砚台里磨的是普通的松烟墨,何能享受今日这般美景! 孟昶迅速晃了晃头,将一些杂念甩出脑海,片刻後些许水声响起,舒爽的表情在他脸上乍现。 「再勤政又有何用,这崩乱的天下,谁能拯救!」 留下这念头後,孟昶脑中再无任何其他思绪。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龙袍落地後,正好盖住了从开封送来的国书。 ... 夜里三更的漏壶刚滴过第五响,澄心堂西阁的烛光却一直明亮。 南唐吴王李从嘉坐在紫檀木椅上,玄色锦袍的袖口垂在案头,他的目光正紧紧专注在一卷摊开的《兰亭集序》上。 相传《兰亭集序》的真本被唐太宗带入陵寝中,眼下的这卷,乃是李从嘉耗费巨大心血仿照先人临摹出来的。 望着刚刚写就的佳作,李从嘉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天下间在笔力上胜过他者,能有几人? 阁内墨香阵阵,混着案上青瓷瓶里的书卷气息,让李从嘉久久沉溺於其中。 「殿下,中原有国书送到!」 於这声惊呼下,南唐大臣韩熙载闯入了李从嘉的西阁中。 这声惊呼,令李从嘉从陶醉的书卷气息中跌出,望着已站在身前的吴王傅韩熙载,李从嘉的眼中有着不喜。 因事态紧急,韩熙载顾不上李从嘉喜不喜,连忙向李从嘉呈上了大宋送来的国书。 数年前周世宗亲征淮南,击破唐军主力,一举夺取江北十四州,使的南唐在江北的势力基本被一扫而空。 那一战後,唐帝李璟自去帝号改称国主,并向大周称臣纳贡。 後来李璟封李从嘉为吴王,入住东宫,实际上承担起太子的监国之责。 大宋承袭大周法统,这封国书的内容是让南唐承认大宋对他们新的贡主地位。 看完国书後,李从嘉并未浮现惊慌的神色。 「宋朝初立,宋帝何暇南顾? 况中原多纷争,朝代凡十数年之命,赵匡胤以臣迫君,中原当有藩镇举义。 我国不如静观事态,再定来日去向。」 寥寥数语间,李从嘉就说出了他的看法。 待说完国事後,李从嘉就将心思放在了文学一事上。 「韩卿,孤近来新作了一首词,不如一同品观下。」 说罢,李从嘉迫不及待地拿出一笺,那笺上已题了大半首《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李从嘉一边得意念着自己的新作,一边望着阁外款款进入的妻子,他顺手将大宋的国书放在了一旁。 「烽烟未起,何不先风花雪月一番?」 ... 南方诸国,大多耽於安乐,北方旷野,却有一强横之国。 当第一缕晨光掠过木叶山巅,上京城皇城的鸱吻已被镀上金辉。 皇城宫城上,十四面硕大狼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绣着的嗜血狼头图腾仿佛随时会破旗而出。 宫城外,呈现出一片人声鼎沸之象。 来自西域的商队正捧着琉璃盏四处售卖,波斯商人的驼铃与渤海人的玉佩声交杂成乐,上京城内的「汉城」中市场人来人往。 燕云汉民推着独轮车售卖米粮,女真部的牧民抱着小羊穿过街道,狡黠的粟特商人正用天平称量铜钱。 整座市场外,皆有着一群健壮的契丹士兵在守卫,他们正虎视眈眈盯着市场中的每一人。 上京城外,契丹精锐「皮室军」正在操练。 数万铁甲骑兵按左丶右丶中三翼排开,气势如虹的在开阔的野外肆意冲锋着,发出阵阵冲天咆哮。 多年前正是这支部队在云州城下击溃唐军十万,将石敬瑭进献的幽云十六州地图呈於上京城中。 骑马在街道中穿梭的契丹重臣萧思温,正观赏着他眼中见到的一切。 「汉人丶女真人丶西域人丶波斯人... 他们如今都在这伟大的上京城中,这样万国来朝的景象在以往,只有在汉人的长安丶洛阳中才能见到。 现在汉人没落了,他们配不上万国来朝的荣誉了,这荣誉应该是属於大契丹的了!」 说到这,萧思温忍不住自豪大笑起来。 在萧思温後方,有一位骑着小马驹的贵族少女。 这位贵族少女,长着一双细挑的丹凤眼,她眼里既有草原儿女射猎时的英气,又有尊荣富贵堆砌出的娇贵。 她便是萧思温最疼爱的女儿——萧绰,小字燕燕。 萧绰刚年满八岁,可她听到萧思温的话後,脸上却露出了思索之色。 萧思温带着萧燕燕继续前行,直到来到国子监外後,他才停下马来,并带着萧燕燕朝着国子监内走去。 国子监中,有着契丹贵族子弟正学着汉人的经书典籍,更有着汉人的大儒在讲台上讲着华夏曾经璀璨的历史。 「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就是曾向先帝谏言,在上京城中开办国子监。 朝中时常有人说,大契丹以弓马得天下,自当以弓马守天下。 可愚蠢的匈奴与突厥早已证明,单凭强横的武力是不能够称霸天下的! 要想彻底征服汉人,就必须要先去了解他们,学习他们的文化,将他们的长处化为大契丹最为坚硬的铠甲。」 「而要想治理好汉人,必须要举办科举制,让他们的人才感受到我们的诚意,让他们去帮我们驯服底层汉人。 还要鼓励农耕。 汉人有句话叫做「耕为战之本」,粮食一多,我们大契丹的勇士才能无後顾之忧。 农田一多,燕云的那些汉人们才能安定下来,甘愿为我们所奴役。 待彻底稳定燕云十六州的局势後,我大契丹勇士便可顺势而下,以猛虎之姿将中原的万里沃土吞入腹中!」 说这些时,萧思温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 「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便是他的政治思想。 萧燕燕跟着萧思温再次转过一个教堂,她从这个教堂中听到了《孙子兵法》等知识。 或许现在年纪太小,萧燕燕还不能完全领会萧思温的政治思想,但今日的教导,已在她心中埋下了汉化的种子。 当萧思温带着萧燕燕走出国子监时,一名契丹勇士急匆匆来到他身前,对着他禀报了中原近来发生的大事。 「中原又换皇帝了吗?好,他们越乱越好。 可惜了中原那块宝地,自天可汗不在後,汉人凭什麽再占据那块宝地!」 同样知晓了中原变故的萧燕燕,渐渐地在心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阿主,接下来我们会有使团前往中原吗?」 听到萧燕燕的询问後,萧思温笑着道:「按照惯例是会有的。」 不屑归不屑,自学会了《孙子兵法》後,知己知彼的道理萧思温还是懂的。 「那以後我也要去!」 萧燕燕仰头看着萧思温,果断地说道。 听完萧燕燕的请求後,萧思温大笑起来。 要是在汉人中,萧燕燕的请求大多会被无视。 可她出生在茹毛饮血的契丹族中。 「好!爹爹答应你了。」 笑完後萧思温一把将萧燕燕抱起来: 「这才是我大契丹的好女郎。 来日你就帮大契丹看看,南边的英雄尽了没!」 第四十二章 他喜欢腿长的 时光荏苒,不经意间一个多月的时间悄然而过。 大宋进入了建隆元年三月。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赵匡胤那通红的脸上。 赵匡胤脸色通红,倒不是被殿内的火炉熏的,纯粹是被急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身为帝王,是何事能让赵匡胤这麽着急呢? 原因无他,看那依次挂在殿内的五幅仕女图便大概知晓了。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范质丶王溥及礼部侍郎刘温叟,几乎是日日待在官署中。 他们会这麽忙碌,主要是为了初步筛选出符合条件的适龄女子。 自那一日朝堂论礼後,朝野上下都对皇长子赵德秀的政治分量更看重了几分。 在利益的驱使下,不止开封城内的大小官员,当外地的节度使及刺史收到消息後,亦都将自家嫡女的信息纷纷上报。 有些地处边疆的节度使行为更果断。 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让家中妻子将嫡女带回开封城内。 如此一来,哪怕他们距离再远,也不担心礼部的画师会遗忘了他们的嫡女。 满朝文武外加上各州节度使,单初步入围的适龄女子就足有数百人。 要想在短短一个月内,於数百人中精挑细选出二十人,那工作量是很大的。 好在赵匡胤给的压力足够,范质三人最後在规定时间完成了任务。 而当范质亲手将挑选出的二十位女子名单,交到赵匡胤手中後,接下来就是轮到赵匡胤头疼了。 赵匡胤与诸潜邸大臣商议了几日,才选出进入决赛圈的最终五人。 到这五人时,诸潜邸大臣相争不下,各有支持,决定权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赵匡胤的手中。 经过多轮精选出的这五名女子,无论在哪一方面都符合赵匡胤的要求。 可皇长子的妻子,只能是一个。 深夜还未做出决定的赵匡胤,无奈之下让张德钧将王皇后叫了过来。 王皇后既是一国之母,素日里与赵德秀又感情甚好,或许她给出一些好的建议。 当王皇后应召来到万岁殿中後,她看到了坐在御座上,焦虑轻锤额头的赵匡胤。 赵匡胤一见到王皇后身影,便迫不及待来到王皇后身前: 「今日的朕,可算尝了当年宣祖为朕择妻时的苦恼了。」 赵匡胤称帝後,追封赵弘殷为宋宣祖。 待拉住王皇后的手後,赵匡胤将她带到五幅仕女图下,对她道: 「佳人在此,汝快快选之。」 赵匡胤话毕,王皇后就将目光看向了那五幅仕女图。 大致品鉴一圈後,王皇后心中就有了一个人选。 王皇后将手指指向一幅仕女图说道:「臣妾以为,李处耘之长女最合适。」 见王皇后这麽快就得出结果,赵匡胤再次将目光朝着李杜若的画像看去。 左看右看,赵匡胤疑惑道:「论相貌,她不是最出众的。论家世,她更不算显赫。为何汝会锺意於她?」 赵匡胤的疑惑,让王皇后脸上露出笑意。 「留哥儿曾说过,他喜欢相貌端庄,身材高挑的。」 前段时日朝野上下皆为赵德秀选妃一事忙碌不已,王皇后又岂会不关注这事。 有一次赵德秀来问安时,王皇后就曾旁敲侧击过赵德秀的想法。 王皇后知道以她的身份,赵德秀选妃一事她会有话语权,若她能用话语权帮赵德秀挑一个合心意的,倒不枉费赵德秀的那一声声「母后」了。 见王皇后道出原委,赵匡胤就将目光都放在了李杜若身上。 在初选之前,很多人都以为石守信丶高怀德等禁军高级将帅,将会是皇长子外戚的大热门。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一开始赵匡胤就将石守信等人排除在外。 正如卢多逊所说,皇长子的婚事攸关国家稳定,外戚的选择要优先从政治方面考量。 作为一手主持改革禁军之人,赵匡胤自认他对殿前司的掌控是非常牢的,无须再用婚姻一事拉拢禁军高级将帅。 至於地方各节度使,因皇室中有赵光义与符彦卿有姻亲关系,他们亦不是赵匡胤心中的最佳联姻对象。 唯有禁军中的一部分中级将领,皇室还未与他们建立起足够的关系。 对一手操控陈桥兵变的赵匡胤来说,他深知那次兵变能成功,与大部分禁军中级将领支持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正因这一重要考量,这五幅仕女图背後的外戚人选,分别是李处耘丶张令铎丶马仁瑀等禁军中级将领。 李处耘是兵变中支持他的一个代表人物,而李处耘一早并非他亲信,若能将李杜若选为皇子妃,更可昭示赵家皇室对禁军上下一视同仁之心。 赵匡胤还想到李处耘是个有将略的人,有他在旁帮衬,以後赵德秀在军事上的成长就更有保障。 种种考量纷至沓来,赵匡胤是个果断的人。 当心中有所决定後,放下心中巨石的赵匡胤长吐出一口气道:「此女端庄,当为宋室长媳。」 ... 数日後的朝会上,礼部侍郎刘温叟在赵匡胤的示意下,取出一份诏书朗读了起来。 皇帝诏曰: 「盖闻乾坤定位,阴阳合德,故宗藩之重,必资贤媛以辅;嫡长之尊,宜配令仪而彰。 咨尔李氏,功勋将门,父李处耘,忠勤体国,夙着声华。 李氏生而端慧,禀性温庄,秉贞静之德於深闺,娴诗书之训於内则,进退有度,言笑有章,实合《关雎》「窈窕」之规,足副宗庙「雍和」之望。 今特遣礼部侍郎刘温叟,持节赍册,封李氏为皇长子妃。」 当刘温叟将手中诏书念完後,朝堂上下一片震惊。 除去少数几人早早知道内幕外,其他的朝臣都未曾料到,最终赵匡胤会选择李处耘作为皇长子的外戚。 莫说大部分朝臣不知道,就是李处耘在得知他的女儿中选後,他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 朝臣中有人意外,有人庆幸,有人更在捂胸哀叹,当然也有人喜笑颜开。 慕容延钊看着身後捂胸哀叹的石守信,硬生生得压制着心中的笑意: 现在不能笑,一会下朝了再放声大笑! ... 在延庆宫内,知道今日会公布人选的王皇后,向赵德秀透露了他的妻子人选。 终於得知未来的妻子是谁後,赵德秀就流露出几分坐不住的情绪。 身为过来人的王皇后,一下看出了赵德秀的心思。 少年思慕之心,谁还没有过呢? 王皇后笑道: 「吾这里有一块出宫的令牌,你先拿去用吧。」 说完後王皇后命一名宫女取来令牌。 面对王皇后的好意,赵德秀没有拒绝。 在对着王皇后拜谢後,赵德秀取过令牌拉着赵德昭就走出了延庆宫。 刚走出延庆宫後,赵德昭就兴奋地道: 「皇兄,我们现在就出宫见未来皇嫂吧!」 「出宫是出宫,我可没说带你呀。」 听闻此话,赵德昭立时用看曹丕的眼神看向赵德秀。 赵德秀这番出宫有另外大事,带赵德昭是不合适的。 在以许多民间小吃忽悠住赵德昭後,赵德秀便与他分开,朝着宫外走去。 第四十三章 真太子妃也 当正午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汴京城内朱雀大街上时,三百名精武威壮的殿前诸班直已按《开元礼》礼制列阵完毕。 殿前诸班直,是皇帝贴身仪仗亲卫。 三百殿前诸班直头戴金面兜鍪,身披明光铠,甲片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为首的殿前诸班直指挥使张琼按剑立马,血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後数十步处,十二面朱漆鎏金「大宋」大纛旗一字排开,旗上龙纹熠熠生辉。 当看到礼部侍郎刘温叟手捧诏书,登上早就准备好的车辇後,张琼大声发出号令:「击三通鼓,净街!」 随着雄浑鼓声响起,上百开封府兵击锣前行,清退一切闲杂人等。 紧随其後的是「绛引幡」仪仗队,左右二十名内侍各执两丈长的绛色幡旗,顶端银铃随步轻响。 幡旗之後,二十四名礼部乐工已列成两排,手中的箜篌与铜钲发出着悦耳的铃声。 车辇之上刘温叟面容端正,身为皇家使者的他外披紫袍,双手恭敬的捧着一鎏金托盘。 鎏金托盘中,除了诏书丶玉圭外,还放着一对制作精巧的鎏金鸿雁——此乃「纳徵」之仪的信物,取「雁行有序,不离不弃」之意。 刘温叟站立在车辇上,在三百殿前诸班直的拱卫下,朝着李处耘的府邸前进。 当庞大的定亲队伍出发时,队伍中时不时有赞者的唱喏响起: 「大宋皇室纳右卫将军之女为皇子妃!」 赞者的高亢唱喏声时起时落,引得朱雀大街两旁的显贵门扉接连洞开。 众多贵妇丶公子在家仆的簇拥下,走出朱漆大门观看这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场景。 数百人组成的定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朱雀大街中,六匹纯白北地高大战马披着金线流苏鞍鞯,车辇内以沉香木为骨,外蒙着蜀国进贡的华美锦缎。 车辇顶端立着一条四爪金龙,金龙躯体由八串珍珠点缀,车旁随侍的三十六名宫娥皆着半臂襦裙,梳着双环望仙髻,宛若画中走出的精灵一般。 当盛大的定亲队伍将朱雀大街占据後,三十六名宫娥身上香囊散出的龙涎香气,令街道两旁的达官显宦家属沉浸在这盛景中。 在一声声惊呼赞叹响起之时,还有一些熟知典章的贵妇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句话, 《唐六典》有记:「皇太子纳妃,命金吾卫前後部鼓吹,羽林卫夹道,仪物之盛,甲於天下。」 这哪里是什麽皇子纳妃,这规格礼制分明只有太子能拥有! 一些贵妇都能知道的事,礼部侍郎刘温叟又怎麽会不知道呢? 当刘温叟得知赵匡胤要依照太子典仪为赵德秀定亲时,他曾委婉的劝阻过。 他换来的是赵匡胤的一双冷眼:「朕的嫡长,他不配吗?」 赵匡胤的话,及御案上传来的阵阵斧声将刘温叟直接吓住了。 在用卢多逊的「嫡长论」安慰不安的内心多次後,刘温叟最後打算任赵匡胤施为。 毕竟以嫡长之尊,适当逾越一下礼制,倒不是不能说的通。 在盛大的定亲队伍距离李处耘的府邸越来越近时,街道两侧早已围满了赶来参观盛景的百姓。 许多百姓在在街旁搭起简易帷幔,年轻贵族与百姓们拥挤着隔着帷幔观看,胡商们则站在骆驼背上张望,就连西市的胡姬酒肆也暂停营业。 大量禁军手持兵刃维持着秩序,不让互相推搡的百姓们发生动乱。 自唐末以来,中原动乱已持续数十年的时间,中原的百姓几乎天天活在担惊受怕中。 而自古以来,参与婚礼之事,就容易让人释放紧绷的情绪。 基於这心理,赶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定亲队伍行至李府外时,围观的百姓早将附近挤得水泄不通。 禁军士兵最後只能组成人墙,将欢呼的人群隔出数丈宽的通道。 当车辇好不容易在李处耘家门口停下後,刘温叟手捧金盘来到门前。 「臣礼部侍郎刘温叟,今为天子使者,前来为皇室行纳徵定亲之礼。」 早在从宫城出发前,就有相应官员来李府中安排一切。 随着刘温叟话音落下,李府的大门缓缓打开,四名梳着双鬟的宫娥搀扶着李杜若款款步出。 李杜若身着深青礼服,足踏翘头履,裙摆下露出的绛红衬裙随着步履轻摇,这一身装扮将她那高挑的身材,衬托的更加动人。 步履轻动间,李杜若腰间悬挂的白玉双珩叮咚作响,与远处相国寺传来的钟声相应和,让李杜若身上散发出一种雍容祥和之意。 李杜若几乎是被身旁的宫娥带着走的。 今日突然发生的一切,让她的思绪都处在混乱中。 清晨宫内有一批内侍到来,告知她已被选为皇长子妃,而後就是内侍及宫娥对她的上下忙碌... 现在想来,哪怕盛大的定亲队伍就在身前,李杜若还宛若处於梦中一般迷糊。 而让李杜若更加没想到的是,当刘温叟读完诏书她正要接过纳徵信物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看着雍容华贵的李杜若喊了句「真太子妃也!」,一下子间周围人群的情绪更加亢奋起来。 数十年来,中原百姓都未听过「太子」这一称谓,更何况「太子妃」呢! 乱世数十载,人心思定,而太子身为国本,就是政局稳定的最大信号。 在心中的亢奋与期待下,人群中高喊「太子妃千岁」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周围的商铺还自发的纷纷燃放起鞭炮庆祝。 漫天飘起的满红纸屑,随风飞舞落在了青石板上,宛如铺上了一层红毯。 听到那一声声太子妃後,暂且不提李杜若的无措,刘温叟被吓得几要晕厥。 「太子妃」尊称,岂能轻喊! 刘温叟朝着张琼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只要张琼一声令下,数百禁军足以弹压住那一声声欢呼。 可面对着刘温叟的求救目光,张琼选择抬头看天——今日皇室大喜,不宜杀生。 处於人群中的赵德秀,一边听着热闹的欢呼声,一边看着不远处的李杜若。 嗯,腿是挺长。 心满意足的赵德秀,正要转身离去前往魏府,不料一句老汉的唏嘘却传入他耳中: 「观皇子妃仪态,皇长子日後恐要夜夜沉迷咯!」 听闻这话,赵德秀差点跌个跟头——群众之中有坏人呀。 第四十四章 魏府会谋 在呼延赞的一路护卫下,赵德秀顺利挤过重重人潮,来到了魏府外。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向魏府门房告知身份後,不久後魏府便中门大开,接着月余未见的魏仁浦一脸笑意地出来迎接道: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魏仁浦一拜将赵德秀迎入府中。 「何谓双喜?还望老师告知。」 自己拜访当一喜,赵德秀不知另外一喜为何。 在赵德秀的疑惑下,魏仁浦抚须笑道: 「方才阵阵庆祝太子纳妃的欢呼声,老夫在府内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意识到魏仁浦言语中的深意,赵德秀摆摆手淡然道: 「百姓一时欢呼谬言,老师何必当真。」 从方才的欢呼声,赵德秀感受到了百姓渴望太平的真诚诉求。 可乱世之中,百姓的诉求很难对局势起到什麽大的影响。 否则天下早就太平了。 见赵德秀没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失去了理智的判断,魏仁浦脸上笑意愈浓。 在为赵德秀带路的时候,魏仁浦察觉到赵德秀身後跟着一位沉默寡言的虎将。 魏仁浦不禁指着呼延赞说道: 「近来城中有殿下「三箭收呼延」的美谈,想来这位便是那呼延大将了。」 呼延赞久处禁军,往年听过魏仁浦的大名。 听魏仁浦称他为大将,他黝黑的脸庞瞬间浮现几分赤色。 「魏公,某担不起大将之称。」 察觉到呼延赞的羞愧後,魏公正色道: 「一时的寒微算不得什麽,我当年家境贫寒,更非科举出身。 可今日的我,难道还能称的上寒微吗? 你是人才,今得遇明主,显达之日不会远的。」 魏仁浦拿自身经历激励呼延赞,让呼延赞感激不已。 赵德秀在一旁听着魏仁浦对呼延赞的激励,嘴角露出笑意。 赵德秀何尝看不出,这是魏仁浦在帮他安呼延赞之心。 若是以往,赵德秀免不得出声感谢。 至於现在麽,赵德秀与魏仁浦对视一眼後,便双双露出笑意。 越过几重回廊後,魏仁浦引着赵德秀进入了一处房内。 「殿下稍待,我已命人去召卢多逊。」 今日难得有出宫的机会来魏府,赵德秀自不会只是为了叙旧这麽简单。 班底初创,是时候召集一下商量要事了。 在等候卢多逊到来的时候,魏仁浦对赵德秀说起了一件趣事。 「前段时日,有位名为吕端的年轻人来府中拜谒。 我那时以为,他如寻常子弟一般,是来为我门客以求举荐之机的。 没想到那年轻人想投的,却是殿下你。」 「哦?」 魏仁浦的话,让赵德秀来了兴致。 见赵德秀对这件事颇有兴致,魏仁浦继续说道: 「老夫暂且将他留在府中,并派人去查了一下他的身份,发现他竟是开封府判官吕馀庆胞弟。老夫还查到吕馀庆的身体一直不好。 吕端投效之心,当不会有假。」 魏仁浦身居高位多年,想要调查出吕端的底细不难。加上他本人智谋出众,有着足够情报下,足以推断出吕端是否真心。 这就是有一个谋主辅佐的重要性了。 听完魏仁浦的判断後,赵德秀颇有意动。 「老师,是以为吕端可用?」 赵德秀的询问,让魏仁浦有所犹疑。 组织了一番言语後,魏仁浦说道: 「吕端投效之心不会有假,可近日来,老夫并未发现他有何出众的地方。」 魏仁浦这话还算委婉了,若按真心话来说,魏仁浦觉得吕端有些呆。 魏仁浦的犹疑,并未打消赵德秀对吕端的兴趣。 初听吕端这名字时,赵德秀就有些耳熟。 思索下,赵德秀想起吕端是历史上赵光义的托孤之臣。 赵光义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能被他委为托孤大臣,吕端的能力不会差。 「老师,你让人将吕端召到房外,一会事毕後我亲自见见他。」 赵德秀的吩咐,魏仁浦很快派人去办。 而随後没多久,卢多逊就火急火燎的来到房内。 卢多逊来到房中後,便见到上座坐着一位年轻人,机敏如他,自然猜出了赵德秀的身份。 「臣卢多逊,拜见殿下。」 卢多逊赶忙对着赵德秀行了大礼。 卢多逊礼还未行完,一双宽厚的大手就抓住了他。 不知何时,赵德秀竟已屈尊来到他身前。 「无卢卿相助,我还不知何时能出宫。」 说完这句感谢的话後,赵德秀紧紧握住卢多逊的手将他带至一处座上坐下。 「今日议事,还望卢卿畅所欲言。」 手被赵德秀抓住的那一刻,卢多逊的内心就已颤动。 在他来魏府的路上,此起彼伏的「太子妃」欢呼声,早就让他感到欢快不已。 皇长子成为皇太子,果是人心所向! 赌徒,总是善於自我提供情绪价值的。 自觉被「皇太子」看重的卢多逊,连感激涕零道:「臣定竭力思虑,为殿下谋划。」 待卢多逊坐下後,赵德秀又将目光看向要出门守卫的呼延赞: 「呼延兄,去门外作甚,来我身边。」 说着赵德秀便朝呼延赞亲切的招手。 呼延赞心思通透,他知道赵德秀一会是要商议要事。 可让呼延赞没想到的是,赵德秀商议要事时竟不想避开他。 这是赵德秀信任他最直观的表现。 赵德秀当下的信任,让呼延赞想起了以往所受的委屈与轻视。 强烈对比下,身为壮士的呼延赞都难免有些感动地红了眼眶。 为不让赵德秀失望,呼延赞大步流星走到他身後站定,宛若一桩门神般。 身後有虎将宿卫,让赵德秀语气轻松地说道: 「吾若执弓,呼延兄执槊,天下再大,吾都大可去得!」 赵德秀的夸赞与器重,让呼延赞的胸膛不经意间变得更挺直了些。 夸完呼延赞後,赵德秀便开口说道:「李筠反迹愈发明显,要不了多久,北地定有烽烟传来。」 「吾想为大宋出一份力,不知汝等有何教我。」 赵德秀在己方的小小班底面前,正式发出了冲向帝位的第一声呐喊。 赵德秀话音刚落,卢多逊率先出拜。 与此同时,门外吕端一步一步走来。 第四十五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李筠意欲造反,几乎是开封城内有识之士的共识,这主要是因为李筠做了一件蠢事。 前段时日朝廷派出使者前往潞州,加李筠为中书令以示荣宠。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岂料就在李筠设宴款待使者之时,他竟取出周太祖郭威的画像当众哭拜... 後席间潞州僚属以李筠喝醉为他开脱,然一位边疆重将喝醉後,就可以藐视新朝吗? 这一次李筠醉酒,只是哭拜周太祖画像,下一次他是不是要直接把周太祖画像披身上呢? 自此事在朝中传开後,愈来愈多大臣进言赵匡胤尽快处理李筠。 朝中舆论如此,李筠哪怕一开始真的只是酒醉口嗨,以当下情势他也不得不反。 卢多逊出拜後,就对着赵德秀言道: 「今殿下定亲已成,不用数日,陛下当会徵召殿下入朝效力。 臣以为李筠之乱,或可得北汉丶契丹相助,然终究不能动摇大宋根基。 与其着眼於疥藓之患,不若立足於根本之道。」 见赵德秀面露好奇,卢多逊继续自信言道: 「根本之道在於守国二字。 国者,代指国都也。昔周营洛邑,定天下之枢;秦并六国,都咸阳而制六合,此皆视国都为社稷根基。 殿下欲守国,当遵三要。 殿下居嫡长,天下之望所系也。若势单力薄,则谗言易生,觊觎者乘隙而发。 汉孝景帝时,长子荣以母失宠而废,唐高祖太子建成,善结纳山东豪杰丶掌百官升迁,威望之高,致令神武太宗有东出之忧。 一正一反,足以知之:势力既固,则邪谋不生,譬根深则枝叶茂,地基牢则大厦安。 故养望丶纳士,交朝臣,臣窃以为乃殿下根本。 为政之道,非亲试不能谙。周公旦教成王以「敬德保民」,唐太宗令太子李治「知军国事」,与房玄龄共议庶政; 盖守国固本者,非众建羽翼便可,实须兼经世大才也。 殿下应亲历大小政务丶渐掌六部之奏,方能知吏治得失丶洞悉民生真情,遂定一国之政。 开封诸职,京尹为重,殿下无有意乎? 熟政务,掌京尹,为殿下壮枝叶之必须。 殿下若龙潜深渊,待时而飞。然金龙需风云相会,方可长吟九霄。 朱梁以来,兵者强横,殿下若不结大将之心,如大厦无柱丶劲弩无弦。 朝堂之上,权臣易生僭越之志,非武将不足以制之。 昔魏文帝为太子,与夏侯渊丶曹真等亲善,故能代汉而立;汉孝宣帝谋诛霍氏时,赖羽林将领张安世等翊卫,乃得功成。 是故大将者,圣主之爪牙也,爪牙利则奸佞惧,爪牙钝则身首危。 今殿下有外戚李氏,当用之如曹真丶张安世等辈。 重外戚,亲宿将,为殿下备非常之应变。 若殿下能固本,壮枝叶,知应变,假以时日,社稷根基将皆在殿下掌握中。 汴京在握,天下何虑? 此谓臣之守国大略,还望殿下鉴之。」 话毕,卢多逊心怀忐忑地对着赵德秀一拜。 这是他第一次在赵德秀面前献策,不知道他多日来苦心思索的大略,能不能得到赵德秀的欣赏。 在卢多逊忐忑之时,赵德秀正一句句琢磨着他的「守国」大略。 琢磨良久後,赵德秀衷心地对卢多逊赞道: 「卿字字珠玑,颇有唐之名相玄龄公风范。」 卢多逊是个很聪明的人。 卢多逊清晰的抓住了,赵德秀的内心真实想法。 赵德秀真正想问的便是,他想成就大业该依照何种大略。 卢多逊不但看出了赵德秀的真正心思,还提出了一番很符合当下情势的大略。 卢多逊提出的「守国」大略,在当世有一个具体的制度写照:亲王京尹制度。 大宋之前的五个朝代,说白了都是在大唐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 盛唐由盛转衰的标志事件是安史之乱,而安史之乱会发生,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於唐朝「外重内轻」的军事格局。 而以前代为鉴,是每位政治生物都会做的事。 「守内虚外」是宋代一个很着名的政策,可实际上这政策的雏形并非是赵匡胤首创,赵匡胤是大成者。 早在朱梁时期,「守内虚外」的些许趋势就已出现。 而「守内虚外」中的内,通常代指的就是国都开封。 正因这趋势在不断演变增强,故而自朱梁开始,若有皇子能达成亲王京尹的成就,那他基本是皇帝心中默认的储君。 在卢多逊看来世间大势如此,赵德秀天生具有嫡长的优势,加之赵匡胤对他的宠爱有目共睹。 只要赵德秀能按照他所规划的那般一步步走下去,他达成亲王京尹的成就指日可待。 卢多逊的想法,赵德秀岂会不知,历史上赵光义便是这麽做的。 是否该采纳卢多逊的「守国」大略呢? 夸完卢多逊後,赵德秀陷入了沉思中。 一旦决意采纳「守国」大略,那他就会自然而然成为「守内虚外」政策的坚定支持者。 而当「守内虚外」成为祖制,有了一大批既得利益者支持後,他来日再想扭转过来,那基本不可能。 赵德秀深知,「守内虚外」政策是大宋後来会积弱数百年的一个重要原因。 难道大宋,真的没办法改变了吗? 若赵德秀不知大宋历史上面临的种种屈辱,那倒罢了。 若赵德秀前世未受过强烈的民族主义薰陶,那也罢了。 可偏偏都不是。 心中不甘情绪愈演愈烈,渐渐地一句名言激荡在赵德秀心头: 「敢教日月换新天!」 当心中出现这句话後,赵德秀的眼神变得坚定,他於卢多逊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还未等卢多逊反应过来怎麽回事,赵德秀就已朝着房门走去。 不解的卢多逊正要开口询问,这时一双手拉住了他——是魏仁浦。 魏仁浦笑着对卢多逊摇了摇头:「殿下年纪虽轻,但已初具英主秉性。何谓英主,兼听则明者也。」 魏仁浦的话,让卢多逊按捺住了心思。 当卢多逊重新将目光朝赵德秀看去时,发现他已拉开了房门。 房门洞开,吕端平庸的面容显露在众人眼中。 「跟我来。」 大步越过吕端时,赵德秀对他说了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後,吕端抖擞了下精神,一板一眼地跟在了身後。 他敢来相投,岂无帝王略教之? 第四十六章 愿效唐太宗(求追读!求月票!) 赵德秀沉默的走在前方,魏府中的下人见到後,不敢打扰纷纷退避。 不知不觉间,赵德秀带着吕端来到了一处花园处。 花园内有块面积颇大的池塘,正值隆冬,池塘表面已附上一层薄冰。 几位魏府下人,正手举铁制工具凿着冰面。 这一幕,让赵德秀的心情愈发郁结。 自燕云十六州落入契丹之手後,每逢隆冬时节,中原朝廷都要时不时徵发劳役前往黄河结冰段凿冰。 此举是为了防止契丹藉助天时,渡过黄河天险入侵中原。 赵德秀又想起陈桥兵变时,哪怕禁军就行军在家门口,都不敢有一丝大意放松。 汉唐时的华夏,何尝要出门时都要畏惧夷狄来犯? 想着想着,赵德秀站在了池塘边。 见赵德秀要在这处商议大事,他背後的呼延赞用手中利刃吓走了花园内的闲杂人等。 等花园内再无旁人後,赵德秀望着下方幽幽的冰面洞口说道: 「方才在房内,有人向吾谈及了亲王京尹制度。 吾听後,想起了朱友文丶李从荣丶石重贵等人。 他们当年都借着这一制度,成功登上帝位。 但他们最後,守住了帝位吗? 能登却不能守,吾要之何用!」 於吕端面前,赵德秀直抒胸臆。 吕端不是後世人,他再聪明也不可能完全预示到「守内虚外」政策,会给大宋带来多麽大隐患。 而为了要告知吕端他的心意,赵德秀只能选择鞭尸亲王京尹的前辈们。 在讲完失败的前辈们後,赵德秀又拿出一位成功的前辈举例: 「周世宗少年时,就受到周太祖的培养,晋王丶开封尹丶灵前遗诏丶这一步步走来,周太祖为他铺的路顺顺当当。 周世宗每处一个位置时,皆有才德兼备的美称。 可高平之战时,要不是有魏公丶父皇及张永德等人拼死力保,大周在那一年就该亡国。 若亲王京尹能确保社稷存续,那这天下早就一统了!」 赵德秀不是在谬言。 高平之战时,周军的兵力多於北汉军,然两军刚一接战,周军右路军就不战而溃。 得亏魏仁浦临机献策,赵匡胤丶张永德拼死奋战,加上柴荣本人亦亲冒箭矢,这才让周军反败为胜。 高平之战结束後,後怕的柴荣直接一次性斩了几十位禁军将领,由此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 虽然高平之战的结果,对中原政权来说是好的,可难道中原政权的存亡,要放在「幸亏」二字上吗? 吕端就站在赵德秀身後,他不可能听不到赵德秀的话。 可赵德秀连说两番话後他都一言不发,这是吕端在继续观察。 这就是吕端与卢多逊不同的地方。 要真正明白赵德秀的心意,吕端才有办法给出一针见血的建议。 果不其然,赵德秀很快再说道: 「吕卿,魏公说你是有大才的人。 吾既想成大业,又不想大业半道而猝,不知你有何教我?」 赵德秀的话先是让吕端一惊:魏公也太过抬举他了吧。 惊讶之馀,吕端的思绪快速转动起来。 从方才赵德秀的话语中不难得出,他不想再依赖於亲王京尹制度。 若是如此的话,吕端就连把心中准备好的「王道论」给扔一边去。 好在有做两手准备。 吕端在後躬身,他开口之时,池塘中一只一直隐藏的鱼恰好将头露出了水面: 「自古以来欲成大业者,无非王霸两途。 而乱世之中,霸道为先!」 「嗯?吕卿继续说。」 得到了赵德秀的鼓励後,吕端打算不再示拙。 「何谓霸道,一言以概之,兵权者也。 天下大乱,纲纪崩裂,干戈四起,兵权之要,实乃帝业之柄也。 四海板荡,仁义失其守,礼法坠其形,唯甲兵有存亡之实。帝业之守,非兵莫固。 若帐外无精锐,虽坐拥金玉,亦为鱼肉;若旌旗不振,甲胄不坚,虽名正言顺,终蹈覆亡。 是故兵者,无之则无以立,弱之则无以存,乱世之本也! 夫秩序初立,必以兵戈为始,大宋初立,当是与天下更始之时。 兵者,破旧制之剑,立新规之基,无兵则暴民横行,社稷崩塌。」 吕端的话中主旨,引来了赵德秀的一声赞叹。 「善!然吾该如何掌握兵权?」 要想彻底打动赵德秀,还得有实际可行的步骤。 赵德秀的询问,并未让吕端犯难。 「李筠之乱,适足以为殿下奉也。 兵权一事,当由小及大,由易及难。」 既然已将话说到这份上,吕端也就不打算再隐晦什麽了。 「端敢问殿下一句,若当年玄武门唐太宗一击不成,会束手就缚否?」 赵德秀想了想唐太宗的性情,答道:「断然不会,唐太宗一击不成後当东奔洛阳。」 吕端再问: 「唐太宗东奔洛阳後,凭天策上将权柄,凭百战不殆之威名,可聚十万精众,攻下长安否?」 听到吕端的第二问後,赵德秀已脸带笑意。 「天策上将威名,岂是浪得?定然可以。」 连续两问後,吕端尚有第三问: 「隋末乱世,恰如当今。 群雄割据,人心思变,礼崩乐坏,以下克上。 若唐太宗攻长安之际,殿下以为初定的天下,会有朱温丶石敬瑭丶刘知远之辈乎?」 当吕端第三问问出後,赵德秀已大笑起来。 「会有,可那又如何? 秦王破阵曲奏起,再打一遍天下即可!」 见赵德秀连连回答完三问,吕端不再言语。 吕端相信经过他这三问,赵德秀心中已有了答案。 唐末以来,有许多人都百般思索过,为何天下一直不能一统。 有的人认为根子在人心上,有的人认为根子出在制度上,甚至还有的人认为根子出在天意上。 可在吕端看来,根子出在当世无汉高祖,无唐太宗。 把天下打服後,再用百万精锐跟天下谈制度,谈革新,天下谁敢不服? 在吕端的三问下,赵德秀不仅想起了汉高祖丶唐太宗,他还想起了明太祖。 时势与英雄,向来是相辅相成的。 见赵德秀脸上的意动之色愈发明显,吕端打算最後提醒一句: 「追效先贤之路注定磨难多端,危险万重,一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殿下身为嫡长,若取王道之策,再对一些事视而不见,未来会顺遂许多。」 吕端说的是实话。 乱世中并非没有类似唐太宗的英雄出现过,例如那李存勖。 可再经历过几次改革失败後,李存勖便自暴自弃,最终引发兴教门之变。 道路险阻,世间又有几人愿为天下一直负重前行呢? 吕端的话让赵德秀想起了历史上的大宋。 冗官丶冗兵丶冗费,不都是偏取王道之策得来的吗? 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河西走廊收不回来,收不回来就当看不见。 还有那澶渊之盟! 「残缺的太平,非吾所愿。 道险且长,吾愿行之!」 他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麽。 打天下第一步,先拿李筠开刀! 赵德秀此话一出,呼延赞与吕端反应各不相同。 呼延赞眼神熠熠生辉,深感一生未托付错英主。 吕端心中喟叹,却也打算坚守诺言,尽心辅助赵德秀。 第四十七章 十日三诏 於方才议事的房内,魏仁浦闭目养神,卢多逊焦灼踱步。 卢多逊好几次想开口问魏仁浦——他的殿下人呢? 可他一看到魏仁浦似在小憩,就不敢贸然打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好在焦灼的时间不会永久,在卢多逊数次看向门外後,终於他见到了赵德秀的归来。 相比於方才的愁眉不展,赵德秀归来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卢多逊将赵德秀的神情看在眼中,随後他又发现了一点不同。 当赵德秀大步迈入房中後,他身後有一位年轻人亦趋亦步地跟着。 这位年轻人,就是刚才站在门外那位。 初见吕端时,因吕端相貌普通,自视颇高的卢多逊并未多在意他,而现在卢多逊不得不多多关注他。 赵德秀能允许吕端进入这房内,说明在他心里,吕端已是他的又一位心腹。 在卢多逊好奇吕端身份时,回到主座上的赵德秀,开口介绍道: 「这位是吕端。」 没有太多介绍,在简短的说明吕端名字後,赵德秀便示意吕端坐下。 赵德秀的主动介绍,让魏仁浦睁开了眼睛。 因未跟出去,魏仁浦不知道赵德秀与吕端之间发生的事。 而魏仁浦知道赵德秀为人,若吕端才识不高的话,赵德秀是不会将他引为亲信的。 难道先前是他看岔了? 在魏仁浦与卢多逊疑惑时,赵德秀再次说道: 「卢卿所言之「守国」大略,确为妙策。 然吾认为,当效唐太宗,先霸後王。」 赵德秀此话一出,魏仁浦与卢多逊心中皆如掀起轩然大波。 二人遍观五代兴衰,皆觉得奉行「亲王京尹」一道,才是万无一失的。 二人不知为何赵德秀出去一趟後,会定下一番截然不同的发展大略。 意识到「效唐太宗」四个字中蕴含的艰辛与危险後,卢多逊起身欲谏。 「殿下...」 卢多逊刚说两个字,赵德秀清冷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赵德秀就那麽静静看着卢多逊,看的卢多逊语噎。 整间房内,一下子陷入了宁静中。 机敏如房内诸人,都从这宁静的气氛下,看出了赵德秀的不满。 身为人主,赵德秀的不满足以化为实质性的威胁。 刹那间卢多逊惊觉,他的殿下年纪虽轻,却绝非暗弱之人。 大略定下前,他可以畅所欲言,大略定下後,他能做的唯有遵循。 「殿下沈断,颇有太宗之风呀!」 卢多逊忙将心中反对,换成一语双关的夸赞。 认可了赵德秀的大略後,卢多逊又连忙自我攻略起来:学唐太宗好呀,唐太宗是出了名的善待功臣。 在卢多逊表示赞成後,赵德秀将目光看向魏仁浦。 当然赵德秀这时的目光,就满是期待了。 弟子要搏一把,老师跟不跟! 读懂了赵德秀的目光後,魏仁浦无有半分犹豫: 「君若紫薇,臣为左垣,殿下放心驰骋便是。」 「好!」 见统一了班底内的想法後,赵德秀忍不住起身。 「有卿等相助,吾大业必成!」 ... 在赵德秀於魏府内会谋时,赵匡胤亦没有闲着。 坐在万岁殿内的赵匡胤,认真仔细的听完了张琼的禀报。 听到「真太子妃也」这五个字时,赵匡胤不置可否,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待张琼退下後,同处殿内的赵普起身进言道: 「李筠随时会反,一些事不能再等了。」 赵普的进言,让赵匡胤点了点头。 「去安排吧。」 得到了赵匡胤的允许後,赵普领命而退。 待赵普走後,赵匡胤重新批阅起奏摺。 批着批着,赵匡胤总觉得胸口处有些闷痛。 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赵匡胤以为是以往征战留下的暗伤,并未太过在意。 ... 皇长子定亲之事刚过去数日,开封城内再起政治波澜。 枢密副使赵普,上疏谏言: 「皇长子赵德秀既已定亲,当行冠礼。」 天子纳枢密副使赵普谏言,下诏为皇长子亲赐表字:元英。 并诏命王皇后为皇长子於宫内举行冠礼。 宋建隆元年四月初,知开封府事吕馀庆上疏: 「依汉唐礼制,皇子成年当出宫开府。」 天子再纳吕馀庆所言,又恐为皇子新建府邸劳民伤财,故下诏工部令他们整修潜邸。 此令一出,朝野侧目。真龙潜邸,岂能赐予? 多位大臣上书劝阻天子,天子以爱惜民力为由,坚决不纳。 数日後,潜邸整修完毕,皇长子赵德秀奉诏迁入。 皇长子出宫开府之日,天子再下一诏: 「盖闻宗枝毓秀,江山乃固;皇子英奇,邦家以宁。朕承天景命,统御万邦,夙夜兢兢,惟念亲亲之义丶贤能之赏,以彰朝廷之典,垂范後世。 皇子赵德秀,朕之嫡长也。其性禀温仁,天资睿智,自少拜学名师,潜心名经,每於教学之际,辄显敏慧之姿; 及长,恪遵孝道,恭谨端方,陈桥之日,护朕于帅帐之中,定功於利刃之上,勋劳卓着,实副宗室之望,允合社稷之需。 今特循祖制,彰其贤能:封皇子赵德秀为太原郡侯,赐金册金宝,食邑千户,开府建牙於澶州,授为澶州防御使。 许其临朝涉政,参赞重务,以展经纶。」 这诏一出,朝野上下再度侧目。 先是行冠礼,再是出宫立府,最後下诏封拜官职,十日内接连三诏。 天子培养皇长子的想法,已是昭然若揭。 而就在赵匡胤十日三诏的举措,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道预料之中的重磅消息传到了开封。 建隆元年四月中旬,宋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派兵逮捕监军周光逊,并将监军周光逊五花大绑送往北汉,藉此请北汉大军为援。 後李筠率军袭击泽州,斩杀刺史张福占领泽州,彻底掀起了叛乱。 闻听这事,感觉一片真情错付的赵匡胤大怒,他下诏百官公卿入朝商议此事。 刚刚有了参政之权的赵德秀,自然也在召集之列。 待穿好官服後,赵德秀便乘坐车驾朝着崇元殿而去。 第四十八章 太原郡侯,你来说说看 因是临时召见,当赵德秀来到宣德门外时,宫门下到达的官员不算多。 待车驾停稳後,赵德秀缓缓从车驾上走下。 他一出现,宫门外原本正各自聚团议事的官员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十日三诏,陛下对赵德秀的恩宠显而易见。 况且皇子常居深宫,与皇子开府参政,对众官员来说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太原郡侯,臣是...」 不时有官员上前来,向着赵德秀问好。 主动来向赵德秀问好的,大多是品阶不高的官员,似一部分手握重权的官员,都在尽量保持着与赵德秀的距离。 哪怕主动前来问好的官员大多品阶不高,可赵德秀都会谦逊的一一回礼。 在赵德秀与许多官员互相致礼时,安排好军务的一应禁军将帅,亦都陆续来到了宣德门下。 最先到达的是日渐清闲的侍卫司将领,李处耘便是其中一位。 见赵德秀与许多官员打成一片,李处耘纠结一番後,还是忍不住来到他身前。 李处耘到来後,周围官员渐渐识趣地退去。 待无六耳後,李处耘上前一拜後言道: 「当下来与太原郡侯攀附者,大多是邀宠之人,郡侯当小心。」 换做以往不喜涉足政治的李处耘,是不会主动说这番话的。 可当下他李氏已与赵德秀定亲,很多事他没办法继续视而不见。 从刚才周围官员对李处耘的称呼中,赵德秀知晓了李处耘就是他的便宜老丈人。 赵德秀一向是个尊敬长辈的人: 「您放心,他们的吹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让李处耘安心後,赵德秀便顺势问道: 「李筠叛乱,一会陛下或会问及讨贼方略,我该如何应对?」 在得知自己的妻子人选後,赵德秀让魏仁浦查过李处耘的过往。 魏仁浦查到的结果是:俨明有将略。 先不管李处耘的将略到底有多深,有总比没有好,赵德秀打算先向李处耘讨教一下。 李筠叛乱一事,李处耘早在心中盘算过,自有一番看法。 「李筠兵力大多在於潞州,潞州地势险要,北可为开封屏障,西是怀州臂膀。 若李筠率军顺太行山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怀州丶孟州,再一举堵塞虎牢关,占领洛邑,那西边的天下就不再是大宋所有了。 陛下一会若问郡侯韬略,郡侯以此担忧答之,定可得陛下嘉奖。」 能推断出敌方最有杀伤力的战术,以让朝廷有所准备,这已是大功一件。 说完心中筹谋後,李处耘又提醒道: 「要是陛下问起郡侯破敌之策,郡侯可用情报未明对之。 兵家大事,知己知彼是首要。」 李处耘生怕一会赵德秀急於表现,在众臣面前纸上谈兵一番,那反倒不美了。 李处耘的话,让赵德秀若有所思。 在李处耘与赵德秀商谈时,慕容延钊,石守信等人已来到宣德门下。 赵德秀在一应殿前司将帅中,看到了赵光义的身影。 一想起赵光义担任的殿前都虞候这职务,赵德秀就有如芒在背之感。 待大小众臣到齐後,礼官就让众臣按身份高低排起次序。 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一小小插曲。 因赵德秀是大宋开国以来,封赏爵位第一人,礼官在赵德秀的站位上犯了难。 侯丶公丶王,这是五代爵位进封的路线。 太原郡侯的地位,是不如公丶王尊贵,可架不住满朝就赵德秀一位郡侯。 考虑到赵匡胤对赵德秀的恩宠,礼官有意让赵德秀居於赵普之後。 枢密副使等同副相,以郡侯之尊,位於副相之後大致上得体。 不料礼官的这一安排却得到了赵德秀的婉拒。 「郡侯与副相谁尊,陛下尚未明诏确定,我何德何能居於副相後,众尚书前? 以澶州防御使看我即可。」 说完这番话後,赵德秀很自然的走到了武将序列的中间位置。 赵德秀的这一做法,引得了许多文官的好感,文臣自古以来皆看重脸面。 五代乱世中,多的是皇子仗着身份尊贵欺辱文臣的例子。 大宋出了位尊敬文臣的皇子,一对比之下,这简直太稀罕了。 至於慕容延钊等禁军大将,见赵德秀主动加入己方行列,大多人脸上有着笑意。 当上百位文武大臣排好次序後,他们在礼官的引领下一步步朝着崇元殿前进。 不久後,两条长龙便涌入了崇元殿内。 文武大臣站定没多久,身穿龙袍,形象威武的赵匡胤就坐到了御座上。 赵匡胤刚一坐下,眼中就在寻找着什麽。 当在潘美的身後看到赵德秀的身影后,他才将目光收回。 「砰」的一声,没有任何徵兆的情况下,赵匡胤用力拍了一下御案。 赵匡胤身负勇力,他这用力一拍,让木质的御案发出了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清晰表达出了赵匡胤的「愤怒」。 「朕自问待李筠不薄,他为何反叛? 若是他真为周太祖之恩而反,朕反倒敬他是一条汉子。 可他接受了朕的封赏,现在已是大宋之臣。为宋臣却叛宋,李筠实乃小人叛贼也!」 出兵讲究出师有名。 李筠反叛大宋,打的是「复兴周室」的旗号。 宋室代周而起,这一旗号的确能吸引一些拥趸。 为不让李筠的势力继续壮大,赵匡胤就要在大义上对李筠进行反驳。 真是周室忠臣,早干嘛去了? 当赵匡胤对李筠的行为定性後,身为禁军之首的慕容延钊出拜言道: 「臣愿为陛下兴兵讨贼。」 慕容延钊一出列,他身後的石守信丶高怀德等人亦都义愤填膺。 禁军诸将的踊跃请战,令赵匡胤深感满意。 在伸手安抚住禁军诸将後,赵匡胤说出了他的想法: 「朕欲御驾亲征。」 赵匡胤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就是慕容延钊等人都没预料到,赵匡胤竟报着这一想法。 很快就有一位大臣出来谏阻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 赵德秀定睛看去,谏阻的这位大臣正是赵光义。 「天子之尊,如日月临天,不可轻离国都; 今李筠反叛之事,自有良将统兵,若慕容将军之勇略,足可代天巡边,廓清边尘。 国家初定,陛下若轻离国都,势必会使人心不安,社稷动摇。 臣请陛下三思!」 赵光义说完後,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拜。 赵光义的话引起了许多朝臣的赞同,他们都出来支持赵光义的看法。 众臣的话,并没让赵匡胤打消亲征的想法。 赵匡胤正想出言解释时,他的眼光瞄到了一位少年还静静站在班中。 片刻之後,赵匡胤心中已有想法。 赵匡胤将手指向班中的赵德秀,朗声道: 「太原郡侯,你以为众臣所言如何?」 帝王亲指,让众臣都将目光聚焦在赵德秀身上。 一声太原郡侯,更让赵德秀惊讶的看向赵匡胤: 您培养皇子,不给新手保护期的吗? 第四十九章 人君之气宇 意外归意外,数月来赵德秀已经历过不少事,心志不知不觉间已得到锻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几个呼吸间,赵德秀便安定住心中情绪,出班来到殿中。 站定後,赵德秀发现赵光义的身形挡住了他,为不违人臣之礼,赵德秀提醒道: 「都虞侯请让让。」 赵德秀的提醒很轻,可足以让赵光义及他身边的几位亲信听到。 换做以往,赵光义会摆出叔父的谱,好好说教赵德秀一番。 世间哪有叔父避让子侄的道理? 可当下是在崇元殿中,百官公卿面前。 都虞侯为太原郡侯让道,有何不可? 无奈之下,赵光义领着亲信退往一旁。 赵光义的退让,让赵德秀的身形得以完整出现在赵匡胤眼中。 赵匡胤用饱含期许的目光看着赵德秀。 相比於赵匡胤的饱含期许,站在後列的卢多逊则暗暗在心中紧张不已。 前段时日在魏府会谋时,他们几人有预料过赵匡胤会借李筠叛乱一事考教赵德秀,从而为赵德秀想好了多种方略。 可那些方略大都是关於军事方面的,谁能想到陛下会突然以亲征一事问询。 卢多逊在心中暗暗祈祷,并做好随时救场的准备。 在多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赵德秀没有犹豫,语气凿凿地说道: 「臣以为,陛下当亲征!」 见赵德秀说出与大多数朝臣不一样的看法,卢多逊暗道不妙。 赵德秀的回答,让许多朝臣皱起了眉头。 而虽然有许多朝臣皱起眉头,一时之间还没有哪位大臣敢贸然出来反对赵德秀。 他父皇手握玉斧正看着呢。 赵光义见状,感觉赵德秀是在有意邀宠的他率先开口问道: 「郡侯此言,有所依凭否?」 赵光义的询问,说出了大多数朝臣的心声。 崇元殿是议论朝政之地,不是一个可以大放厥词的地方。 接下来若赵德秀说不出令人信服的论据,那他难免会被人扣上「浮夸邀名」之恶名。 赵光义问完後,就一直看着赵德秀: 崇元殿的正中之地,不是谁都能站得住的。 而赵德秀既然敢站出来,那他就不怕站不住。 「都虞侯因顾虑社稷安稳,而力阻陛下轻离国都。 我虽才识浅薄,却也读过史书。 我敢问都虞侯一句,梁丶唐丶晋丶汉四代末帝,在国势危亡时哪一个不在国都中,他们的社稷守住了吗? 由此可见一国社稷之安稳,不取决於帝王是否常居国都。」 赵德秀深知赵光义的建言,是符合大部分求稳的朝臣心理的。 要想让大部分朝臣重视自己接下来的话,那他就必须要先以诸多事例,打破赵光义建言中的因果关系。 事实永远胜於雄辩。 果然当听到赵德秀的反驳後,有些朝臣的态度已发生转变。 例如枢密直学士沈义伦。 沈义伦对着赵德秀举笏问道:「敢问太原郡侯,你认为社稷之安稳基於何处?」 面对沈义伦的询问,赵德秀不假思索地答道: 「自然在於安抚人心!」 「遭逢乱世,人心如轻柳遇狂风,飘飘然无所依,又若沸鼎之蚁,惶惶然待救。 飘飘然则无礼,惶惶然则无制,礼制崩坏,故当世易乱,社稷易摧。 人心散乱,已数十年,物极必反,自古定理。 当今天下,人人思定,李筠之乱,未必可怖,人心不固,方是隐忧。 新朝初立,天下人引颈观望,欲固大宋之社稷,则须令天下人心向大宋!」 「令天下人心向大宋?」 当赵德秀说出这句话後,朝堂上受到触动的人,可不再只是沈义伦几人。 朝堂上有许多大臣,是从李存勖时代存活至今的。 数代动乱,他们大多都亲身经历过。 每当一次动乱发生,就会有大批的朝臣惨遭屠戮。 至亲丶师朋等,能存活至今的朝臣,在过往已失去太多太多。 没人想过朝不保夕的生活,思治的人心,又岂是百姓独有? 或许是内心受到触动,又或许是经历再多沧桑,人心总会有期盼美好的一瞬,礼部侍郎刘温叟上前了几步。 观刘温叟作势,他当是有话要问赵德秀。 可他最後并未成功问出来,原因有一人伸手拦住了他,那人是宰执范质! 身为宰执,范质对许多朝臣有着压制力,范质伸手阻挡,刘温叟自是不再上前。 就在众人以为范质是在帮赵德秀减轻压力时,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范质一脸肃穆地走了出来。 范质替刘温叟,更替大部分朝臣来到赵德秀身前,对着他一揖後问道: 「臣有一问,请太原郡侯试答。」 范质的挺身一问,不止出乎了许多朝臣的意料,就连坐在御座上一直静观事态的赵匡胤都有些意外。 众人皆知自大宋建立後,范质除去公务外,很少在朝堂上主动发言。 他今日是怎麽了? 而意外於范质的举动,赵匡胤不免为赵德秀担心起来。 赵光义是赵德秀叔父,沈义伦是他潜邸之臣,面对这二人时,因往日之熟悉赵德秀不大会胆怯。 可范质位居百官之首多年,他带给赵德秀的压力,不是赵光义与沈义伦能比拟的。 在赵匡胤想着要用皇权重启新手保护期时,一声清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范相且问!」 赵德秀语气镇定,丝毫看不出慌乱的态势。 这番表现,让赵匡胤暂且按捺住,亦让许多朝臣面露笑意。 先不论赵德秀一会言论如何,一位少年当庭连连面对三位重臣都镇定自若,这番气度已属难得。 范质继续保持严肃的神色: 「郡侯以为朝廷当如何,才能让天下人心向大宋呢?」 早知范质是要问这,赵德秀对着赵匡胤一拜後,转身直面范质,更直面殿内上百朝臣: 「以史为鉴,方知兴替。 梁至汉四代兴替,足以证明他们不得人心,故大宋要展现出与他们不一样的气象。 大宋建立後,天下人都在观望:新朝所立为何? 为享乐乎?还是为安定天下? 万众民心猜疑,这才是社稷根基不稳! 为保社稷稳固,大宋须向天下人展示出,新朝有安定天下的诚心。 知行合一! 单有诚心不够,新朝须以行动证之。 陛下亲征,是为好大喜功乎?有此念者,皆为不谙世事之辈。 陛下乃大宋元首,一言一行皆代表大宋之体统,正新朝气象,当先自陛下始。 当李筠扰动天下之际,陛下以万乘之尊,不避危险,亲征北境,足以向天下人昭示新朝之志向! 天子有天子的担当,那麽臣民就有臣民的忠诚。 什麽是天子的担当?一言足以概之: 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也!」 赵德秀声音朗朗,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在大殿内如平地炸雷,震的范质心神颤动,更震的卢多逊欲要拍笏而庆。 何谓人君之气宇? 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 第五十章 对赵匡胤的攻略 大殿之中,觉得赵德秀颇具人君气宇的人,又岂止卢多逊一个呢? 卢多逊会顾忌礼仪,不敢将心中兴奋表现的太明显,有一人却不用。 在诸多朝臣看向赵德秀时,御座上传来了一阵阵爽朗笑声: 「说的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知朕心意者,太原郡侯也!」 发出这畅快笑声的,除却赵匡胤外还有何人? 赵匡胤会这麽高兴,不止是因为赵德秀的表现不俗,更因为赵德秀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千古以来,「子不类父」是多少帝王的哀叹? 赵匡胤发出笑声後,殿内诸位朝臣连将目光看向他,并微俯身躯以示尊敬。 十四层金玉御阶,将赵匡胤与众臣分隔於上下两端。 看着初具人君气宇的赵德秀,赵匡胤心中越发欣喜。 「《尚书》有言: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朕心中一直记得这句话,天子当以天下为己任!」 赵匡胤的话,鲜明地表达出了支持赵德秀的态度。 「众卿现在还以为,朕不该亲征吗?」 哪怕赵匡胤没有出言支持赵德秀,凭赵德秀方才的话语,就足以让大多数朝臣信服,更何况当下呢? 赵匡胤话音刚落,范质丶王溥二位宰执就领着众臣恭拜道: 「陛下亲征,符合古之大义,臣等拜服。」 见群臣再无异议後,赵匡胤果断下令道: 「范相,你即刻草拟一份斥责李筠叛逆的檄文, 慕容延钊,你领诸将会同赵普,三日内务必交给朕一份讨贼方略。 至於其他臣属,各司其职,回府署照常办公即可。 诸君放心,大宋有朕在。」 说最後一句话时,赵匡胤言语中流露出强大的自信。 赵匡胤的自信,感染了每一位朝臣。 众朝臣想起赵匡胤「高平破北汉,淮南击南唐」的两件大战功,心中自然变得逐渐安定。 「臣等遵命。」 ... 朝会开的快,散的也快。 大多数朝臣离去时,口中还不时回味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 待其他人都离去後,赵匡胤走下御阶来到了赵德秀,及赵光义身前。 方才散朝时,赵匡胤单独留下了他们。 赵匡胤先走到赵光义身前,对着他说道: 「朕知你谏阻亲征一事,是为大宋基业稳固考虑。 可正如元英所言,新朝初立这一战,朕是必须要去的。」 赵匡胤的话中有着安抚之意。 听到赵匡胤的安抚後,赵光义低身恭拜: 「臣弟晓得。 今日是臣弟思虑不周,方才听太原郡侯一番言语後,臣弟才茅塞顿开。 臣弟为陛下贺,太原郡侯见识不俗,实乃社稷之福。」 赵光义城府之深,远超常人。 这几月来,赵匡胤培养赵德秀的心思越来越强,赵光义怎会看不出来。 赵德秀的表现,目前还无可指摘的地方。 为暗中积蓄力量,赵光义自然要表现出「贤弟贤叔」的形象。 看到赵光义的作态後,赵德秀不忍直视。 怪不得历史上赵匡胤会对他有立储之意。 赵光义是懂得拿捏赵匡胤心态的,而赵德秀也不是好相与的。 面对赵光义的捧杀,赵德秀谦让道: 「我才德尚浅,当不得社稷二字,日後还需要叔父多多提点。」 见赵德秀不上套,赵光义面露笑意的同时,心中却忌惮不已。 数月来的多件事,早已让他不再轻视这位大侄儿。 重情义的赵匡胤,见赵光义与赵德秀叔侄相处融洽的模样,心中满意不已。 「大宋初立,根基未稳,你们二人是朕之至亲,宗室贤长,你们要齐心协力,协助朕巩固大局。」 为避免大宋早亡,重用宗亲是赵匡胤一定会采取的策略。 「臣儿(弟)领命!」 先不管赵德秀与赵光义心中有何野望,前期以国事为重是两人都知道的道理。 待嘱咐完这一点後,赵匡胤示意赵光义先行离去,独再留下赵德秀。 皇命当头,赵光义虽不愿也无可奈何。 等赵光义走後,赵匡胤再也无须按捺心中喜意。 一手大手先拍在赵德秀肩膀上: 「身为人君,要想有一番作为,大气宇不可或缺。 你今日所言,让朕深感欣慰。」 赵匡胤武将出身,不似文人般能言善道,他能说出这样一番夸赞,属实是很难得了。 夸赞一番後,赵匡胤接着说道: 「朕亲征後会让光义随军,让赵普留守开封。 赵普丶吕馀庆二人俱是人杰,你留京之际,要多与他们接触。」 赵匡胤此话一出,赵德秀心中警铃大作。 他来到当世已有数月,他的小翅膀开始引起历史的变化了。 赵德秀记得历史上,每次赵匡胤亲征时,赵光义都是要留守京城的。 因历史上那时候德昭年幼,赵光义一开始被当做储君培养。 以「亲王京尹」的制度来说,赵匡胤的安排很合理。 赵匡胤打算让他留守开封,便说明赵匡胤已渐渐倾向於他当储君。 赵匡胤不知赵光义的狼子野心,他的这番安排,无形中让赵德秀陷入了被动中。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当世对政务再娴熟有何用? 数月前赵德秀领兵进城时,范质丶王溥两位政治能力不俗的宰执,能做的无非互相哀叹而已。 历史上高演丶高湛两位王爷带兵入宫时,占据大义,深得人心的天子高殷能做的却只有浑身颤抖。 赵光义当下的殿前都虞候一职,已让赵德秀如芒在背,再任由他在禁军中发展势力,赵德秀觉都要睡不着了。 「父皇,政务何时都能习练,今次儿臣想随您一同出征!」 赵德秀坚定地表达出了想法。 「哦?为何?」 赵德秀的想法,不禁让赵匡胤诧异不已。 他想着如周太祖一般,慢慢为他铺好路,这孩子还不领情? 在赵匡胤诧异的目光下,赵德秀快速酝酿了一下情感。 当赵德秀开口时,他的话语中已带上些许哽咽: 「儿臣至今还记得,高平之战结束後,父亲在营中包扎伤口的场景。 血流如注,令人心惊。 自那日起,儿臣就在心中发誓,要多多习练骑射,日後好代父出征。」 感受到儿子的孝心後,赵匡胤粗旷的脸上浮现了柔和的神色。 攻略禁军兵权第一步,先自「仁孝」而始。 第五十一章 好为之,好为之 若换做秦始皇丶汉武帝等冷血政治生物看见长子哽咽的模样,高低得斥责一番。 好在赵匡胤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赵匡胤政治能力不俗的同时,他并不冷血。 赵德秀的仁孝,让赵匡胤心中对他的父爱大增。 赵匡胤没有回应赵德秀的话,他拉住赵德秀的手,将他带往几步外的台阶处。 在将赵德秀按在台阶上坐下後,赵匡胤也一屁股坐在了更高的一层台阶上。 这君臣同坐的一幕,吓得远处的众内侍跪倒在地,不敢直视。 赵德秀也觉得不妥,他正要起身,却被一句话给拦住。 「现在开始,唤我父亲。」 这一刻起,在象徵无上权力的冰冷大殿中,坐下了两位父子。 「不是为父不爱惜自己,是生活在这炼狱中,为父若不拼搏,怎能保护你们?」 因坐在赵匡胤身前,赵德秀看不见赵匡胤的神色,但赵匡胤的语气中有着许多无奈。 时势造英雄,可又有哪位英雄,是天生愿意生活在乱世中呢? 「我是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因为我走过,我不想你再走一遍。」 赵匡胤以父亲的关怀口吻,表达了他对赵德秀「代父出征」一事的看法。 赵德秀早知单凭孝心二字,或可让赵匡胤父爱大动,但不会那麽容易让赵匡胤答应他。 以情动之後,当继续以理晓之。 既然赵匡胤让他称父亲,那他就化家为国论上一番: 「父亲,我想亲赴疆场,既是为您身体考虑,亦是为整个赵家考虑。」 当说出这句话後,赵德秀没听到赵匡胤的任何回应。 好在今日赵德秀之所以会支持亲征,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接下来的话奠定基础。 赵德秀斟酌用词着继续说道: 「我知父亲想亲征,一是有以天下为己任之任,二是不想兵权旁落。」 此话一出,赵匡胤伸手轻拍了赵德秀肩膀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见赵匡胤有所反应了,赵德秀接着说道: 「父亲是天子,天子一次亲征尚可,但亲征一事终不是长久之道。 兵权一旦旁落异姓手中,危害甚大,故建极之初父亲便让叔父担任殿前都虞候一职。」 「可在军略一事上,叔父并不尽如人意。 暂不提骑射丶刀术等方面,祖父在世时曾考教过叔父,问他来日若领兵作战当如何。 叔父对之,他将设阵图以让麾下从之...」 打小就生活在一起,赵光义的一些黑历史赵德秀知道的很。 赵德秀至今还记得,当赵光义回答出设阵图对敌後,他祖父赵弘殷脸都黑成什麽样了... 听到赵德秀提起这件往事後,赵匡胤发出了一声叹息。 除去这件事外,赵匡胤还想起了许多印象不佳的事。 赵光义十八岁时就跟在他身边。 那时他在禁军中几要一手遮天,赵光义身为他胞弟,为赵氏一门计,深知兵权重要的他怎可能不大力重用赵光义? 可惜给机会给了几年後,赵光义的军职还一直在下级军校边缘徘徊。 当下赵光义的殿前都虞候一职,是他为赵氏安全硬生生扶上去的,要不是宗室中实在没人... 以前没人,那现在呢? 「儿子不敢说能力一定比叔父强,但儿子愿为赵家一试。 当今之世,若无军功相伴,军职再高也是如空中楼阁。 儿子愿代父出征,是想立有军功为赵家勒住禁军这头猛虎,还望父亲明鉴。」 往昔李嗣源储君李从荣,被李嗣源加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判六卫诸军事」,明面上可谓是将兵权握的紧紧的。 结果最後李从荣全家,被五百兵士满门杀绝! 哪怕是历史上经过赵匡胤大力革新後的禁军,赵光义於高梁河一战中生死未卜时,诸将就想着拥立赵德昭。 那要是将来赵德秀继位後生病卧床个几天,禁军是不是也要拥立赵光义来个夺门之变?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接下来就看赵匡胤的决断了。 在心里,赵德秀认为赵匡胤是很有可能答应的。 一是五代中皇子随父出征的事有过先例,二是他们父子二人生活在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 赵德秀的话让赵匡胤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以当年赵弘殷在军中的人脉,他年轻时想要搏一个禁军官职轻而易举。 那他当年为何不留在赵弘殷身边呢? 因年轻时他便知道,不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兵权,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赵匡胤看着身前等他答覆的长子,不由觉得世事很奇妙。 当年父子,恰似当下父子。 赵匡胤担心赵德秀轻视战场,没有表现出心中的欣喜,如当年赵弘殷般故意沉重着语气说道: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在讨伐李筠的过程中,我会仔细观察你有无将略。」 见已成功初步说服赵匡胤,赵德秀脸上露出笑意。 尽管看不到赵德秀的神色,可身为过来人的赵匡胤知道,赵德秀应该是欣喜的。 「太原郡侯。」 一声官称,让赵德秀连起身对向御阶上的赵匡胤一拜。 既称官称,当论君臣。 「臣在。」 当赵德秀行礼时,赵匡胤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接着一道雄伟身影站起,来到了赵德秀的身前。 在论起君臣身份後,赵匡胤身上散出的威严气势,让赵德秀颇为紧张。 「军中不比朝堂,军法严厉,若你犯了军法,朕不会网开一面。」 当下凡是有想活的帝王或大将,都很注重军中的公平。 旁的不说,至少无人敢克扣底层士兵粮饷,不然很容易全家祭天。 听完君王的告诫後,为人臣的赵德秀脸色庄重,谨记於心。 「魏仁浦深具韬略,朕亲征後会让他担任参知政事一职。 有他与赵普丶吕馀庆,光义等人共同留守京都,朕也放心一些。」 赵匡胤的安排,让赵德秀眼前一亮。 赵匡胤有这安排,主要目的在於为他做两手准备,万一出征表现不佳,回来开封后也不至於从头开始。 而这一安排,甚合赵德秀心意。 原本开封有态度亲近他的赵普与吕馀庆二人在,手中无监国之权的赵光义,就无法翻起多大水花。 现开封城内加上了一个副相魏仁浦,赵光义留在开封的日子中,能不被溺死就算他能力高超了。 说完後,赵匡胤挥挥手示意赵德秀离去。 见状赵德秀转身朝着殿门外走去。 可还未等赵德秀走出多远,他又听到了一声呼唤。 赵德秀诧异的转身看向赵匡胤。 下一刻,赵匡胤雄厚的声音回荡在幽深的大殿中: 「好为之,好为之!」 闻听此言,赵德秀敬重一拜,以示绝不辜负期望。 至於跪地的张德钧,则是心中狂喜。 第五十二章 两百人就两百人 从崇元殿中出来後,赵德秀就回到了他的郡侯府中。 这座郡侯府,是当年周世宗赏赐给赵匡胤的家宅,赵氏一家人曾在这座府邸中,共同度过了数年岁月。 在这座府邸中,赵德秀送走了祖父赵弘殷及生母贺氏,有着这经历,赵德秀对这座府邸有着特殊的感情。 赵德秀刚进入府中,就听到几声轻喝声。 顺着声音迈过重重回廊後,赵德秀见到了赵德昭正在呼延赞的指导下,生疏地习练着棍术。 这小子,棍术练得乱七八糟的,声音倒喊得挺大。 在出宫那一日,赵德秀曾向赵匡胤求请,希望继续亲自教养赵德昭。 对於这一请求,自感时常忽略赵德昭的赵匡胤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看见赵德昭汗如雨下的身影时,赵德秀的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而早就心思不在练武上的赵德昭,眼尖地发现了赵德秀的归来。 一双可怜兮兮的目光,习惯性地朝着赵德秀投来。 面对赵德昭的求救,赵德秀并未心软。 「继续练。」 从个人及国家方面来说,赵德秀都希望赵德昭能快些成长起来。 这天下很大,有些地方不以亲王之尊是压不住的。 留下这句话後,赵德秀便将呼延赞唤来,朝着府内的议事厅走去。 待赵德秀来到议事厅处内时,他看到了魏仁浦几人早已等候着。 有了府邸的最大好处,便是在於赵德秀自此以後有了自己的「崇元殿」。 赵德秀先是挥手止住了几人行礼,而後直接走到上座坐下。 「我已写了一封奏疏报送给政事堂,想来最多几日,你们的官身就会下来了。」 防御使,是节度使的前身。 虽说防御使的权力地位还不如节度使,但成为澶州防御使後,赵德秀已有资格拥有属官。 各幕府属官,直接从属於本幕府将帅,中央朝廷一般无法直接调动。 更重要的是,一人有时可身兼幕府属官及朝廷官职两重身份,这让许多幕府属官相当熟悉朝廷政务。 赵匡胤称帝後,便是将他的整个幕府直接融入朝廷中枢内,以极快的速度掌握了朝政。 赵德秀是个仁孝的人,「子承父业」这一优良传统,他不敢有所怠慢。 「卢卿,任掌书记。 吕卿,任推官。 呼延兄,任教练使。」 赵德秀一一说出了对各人的任命。 掌书记一职,掌管文书整理,公文起草,相当於防御使的贴身秘书。 这一职非机警者及心腹不可担任,卢多逊对能成为赵德秀的掌书记相当满意。 推官地位略低於掌书记,主要职责是司法监督,亦可以出谋划策,这一职交给吕端恰到好处。 至於教练使顾名思义,承担着两百澶州军的训练要务。 现在赵德秀麾下就呼延赞这一将才,教练使也只能由他来担任。 在说完对各人的安排後,一个疑惑渐渐在众人心中浮现。 判官一职,不应该是魏公的吗? 判官是防御使众属官中,权力地位最高的,总领军政要务,等於是防御使的丞相。 之前卢多逊等人都以为,判官这一职由魏仁浦担任,实在是最合适的。 在几人疑惑时,赵德秀开口解释道: 「陛下这次亲征,我会跟随在身边,陛下离京後会让魏公暂代参知政事一职。」 此言一出,卢多逊等人渐渐了然——陛下还是关爱郡侯的。 唯有魏仁浦皱了皱眉头,他看出了赵匡胤这安排的另一深意。 「陛下知我素善军略,这次亲征是对郡侯的考教,他不想我在郡侯身边出谋划策。」 魏仁浦一语道破了帝王之心,他的话让卢多逊等人面露担忧。 战场凶险,赵德秀以往无战功在身,若无魏仁浦辅弼,赵德秀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何,实在是一个未知数。 看到众属官的担忧神色後,赵德秀笑着对魏仁浦说道: 「魏公勿忧,来日班师回朝时你且上城楼看。 若弟子真表现不佳,就骑驴车归来向你致歉。」 赵德秀的话,让魏仁浦几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驴因耐力高,驴车是当世军中常用的辎重车,可驴耐力高不代表速度快,真要逃命了,驴哪能跑的过马呢? 况且身为皇子,却乘驴车归来,哪位皇室成员能做的出来? 魏仁浦几人都听出了,这是性格豁达的赵德秀在故意开玩笑。 而赵德秀这麽做,是想活跃气氛驱散他们的担忧。 见几人不再那麽担忧後,赵德秀才坚定地说道: 「你们有担忧很正常。 可你们想过没,你们都会下意识地担忧,我若再不立战功,来日众将又如何服我?」 赵德秀话引起了下座几人的思考。 最先是向来直来直往的呼延赞发话了: 「两百人就两百人,这一仗我陪殿下去打!」 呼延赞还以为,魏仁浦几人是在担忧澶州军人数太少。 呼延赞这话一出,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他们身为谋臣,想的多点怎就被当成不愿跟随呢? 这大黑脸,其心可诛呀。 感觉被诽谤了的卢多逊正要起身,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那人正是方才一直默默无闻的吕端。 大事上从不含糊的吕端,将手中书籍重重掷於地上,慨声道: 「读书二十年,正是报於明主时!」 投书从戎的吕端说完後,卢多逊紧随其後: 「愿为殿下牵马执蹬,助殿下饮马於黄河!」 最後魏仁浦出来一锤定音: 「殿下且去,老夫在京,勿忧後路。」 听着臣属们的壮语,赵德秀抚掌大笑—这才有了几分「天策府」的气象嘛。 就是有些可惜,他的「天策府」当下有些文盛武衰。 ... 万岁殿内,赵匡胤有些无奈地对赵普说了方才的事。 「这孩子不知深浅,这次得让他去战场吃吃苦头。」 到了这一刻,赵匡胤还对赵德秀将来在战场的表现,不抱有太大的期待。 赵普与赵匡胤名为君臣,本质上还有着兄弟的情分,听完赵匡胤的话後,赵普表达了一些不同看法。 「太原郡侯年纪尚轻,陛下将魏仁浦从他身旁调离,这考验是否有些着急?」 赵普的提醒,让赵匡胤深深叹了一口气。 「非朕太过严厉,实是兵事一道不容马虎。 若不能真正试出他在军略上的天赋,兵权轻付,皇室丶国家都会陷入危险境地中。 无能在军中,就是最大的错。」 赵匡胤从赵光义身上意识到了一件事——军事上没天赋,那是怎麽教都没用的。 赵普太了解赵匡胤了。 赵普知道别看赵匡胤嘴上这麽说,可他内心深处是很希望赵德秀能通过这次考验的。 在当世有一战功卓着的皇室成员,对江山的稳固太重要了。 既知赵匡胤心意,赵普便问道: 「若太原郡侯通过陛下这一次设的考验呢?」 听到赵普的话後,赵匡胤沉思起来。 「你还记得,一位叫曹彬的将领吗?」 见赵普有点印象了,赵匡胤直接下令道: 「派人召他回京。」 通不过则罚,若通过了,那自然是赏。 第五十三章 赵光义失兵权 当下的大宋,全无後世那行政效率拖沓的模样。 不过数日时间,赵匡胤就与一应重臣商量好平叛一事。 在考虑过李筠的实力後,赵匡胤最後打算采取「东西并进,会围贼军」的战术。 而在具体的作战命令下达前,赵匡胤先对朝内外的人事进行了一系列调整。 首先就是拜魏仁浦为参知政事,入政事堂辅弼范丶王二相,以魏仁浦的声望,他再次拜相,众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除去对政治上的人事有所调整外,赵匡胤还在军职上进行了一些变化。 最大的变化莫过於,赵匡胤罢免了赵光义的殿前都虞候之职。 代替赵光义成为殿前都虞候的,是侍卫副都虞侯李处耘。 殿前都虞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军职。 殿前都虞候的统兵权倒不重,可它有监督丶贬斥禁军诸将之职权,这权力会带来一个隐性好处——「排斥异己,提拔亲信」。 早年时赵匡胤就曾担任过这职,并藉此职位逐渐发展起自己的势力。 赵德秀并不担心赵光义担任其他禁军职务,凭赵光义之军略,难以立下军功的他是无法真正在禁军中站稳脚跟的。 而赵光义的长处,在於「拉拢人心」上。 殿前都虞候一职,很容易让赵光义在禁军中快速培植出势力,例如近来愈发受重用的王全斌。 有志皇位的赵德秀,自然不会再让赵光义在禁军中肆意发展势力。 前日与赵匡胤的那一番谈话,赵德秀除去要谋取兵权外,还有个重要目的便是让赵匡胤罢掉赵光义的殿前都虞候一职。 站在赵匡胤的角度来说,他眼下能够培养的宗室就两位。 当决定带赵德秀出征後,赵光义就要留在城中起到看护皇室的任务,这样一来赵光义的殿前都虞候就不适合再担任。 而殿前都虞候一职又太过紧要,交给外姓人赵匡胤不放心。 思来想去,能接替赵光义殿前都虞候一职的,唯有刚成为外戚且本就有战功的李处耘。 见一切都按心中谋划进展,朝会上的赵德秀扭头朝着赵光义看去。 自小习练骑射的赵德秀,视力那是相当的好,他清晰的见到了赵光义的脸黑了。 ... 刚被赵匡胤任命为大内都检点的赵光义,黑着脸回到了府中。 待坐下来後,越想越气的赵光义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愤懑,伸手将一件地方上贡的青瓷重重砸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巨响,吓坏了房内的下人,更将赵光义的妻子符氏给引了过来。 身为符彦卿之女,符氏一眼就看出赵光义是在朝会上受到挫折了。 用眼神屏退房内下人後,符氏坐在赵光义身旁关切的问了起来。 「官人,是赵普又在朝上攻讦你了吗?」 说起赵普,赵光义的脸色愈发阴沉几分。 在赵匡胤的潜邸诸臣中,赵光义大部分的关系都处的很好,唯有赵普,一早就跟他不太对付。 新朝建立後,赵普更时不时与他在政见上有着摩擦。 见赵光义没回应,符氏伸出手为赵光义轻抚胸口道: 「孝惠皇后在世时,曾对赵普有过恩德,政治上他倾向於德秀是正常的。」 孝惠皇后指的是赵匡胤发妻贺氏。 赵匡胤称帝後,便按礼制追封贺氏为孝惠皇后,并派人为孝惠皇后选择新陵址。 赵光义曾有一次见到,赵匡胤曾悲伤指着新陵址的方向说道:「万岁後,当合葬与此!」 符氏的话,让赵光义回忆起了他幼时承欢於孝惠皇后膝下的场景。 若她还在... 虽心中有所思念,可赵光义是一心志坚定之辈,他很快将脑中的杂念给全都驱散开。 「并非是赵普,今日朝会上陛下将为夫改任大内都检点一职。」 告知符氏缘由时,赵光义心中的些许亲情,便被满腔的愤懑给覆盖。 「接任殿前都虞候一职的是李处耘,陛下太过偏爱他了!」 赵光义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听完赵光义的话,符氏不由大惊。 出身将门的她,岂能不知殿前都虞候一职的重要性。 而大内都检点顾名思义,负责皇宫内的巡检之任,这职位有些难评。 符氏在大惊後,很快就恢复了些许冷静,她的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现下任殿前诸班直指挥使的是张琼,他素来与官人不合,官人何不借着大内都检点一职,暗中网罗他的罪证呢?」 符氏这话一出,赵光义心中愤懑渐消。 「那李处耘是陛下外戚,我符氏一族又何尝不是? 若能将张琼以罪罢免,那麽再暗中策划一番,殿前诸班直指挥使一职我兄长昭寿未必不能担之。」 符氏越说,赵光义的眼睛就越亮。 背靠符氏,一直就是他的一大助力。 而赵光义恢复冷静後,知晓赵匡胤性格的他,立马补充道: 「让张琼罢职不够,陛下是英明之人又重情义。 若张琼有命在,来日难免会被重新启用。 要麽不做,要做就做绝!」 想着想着,一条计策便在赵光义心中展开。 心有鬼蜮之人,无论担任何职,都能被他当做玩弄阴谋的平台。 ... 回到府中後,自觉小小取得一场胜利的赵德秀并未放松。 屏退任何人後,赵德秀来到了他的书房中。 自立府以来,赵德秀便有严令,书房重地严禁任何人入内。 赵德秀对书房这麽重视,乃是书房中有着他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待坐到书案前後,赵德秀继续回忆着前世知晓的一些优良制度与历史,将他用特殊的办法记载一本书上。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赵德秀当下尚无足够的资本开展改革,可他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脑中的记忆会渐渐淡忘,故而要先记录下来。 而为了防止秘密外漏,赵德秀还上了最後一道保险,他记录的方式是「摩斯密码+中式外语」。 在记录完关於「锦衣卫」的大致了解後,赵德秀又转而记录起另外一件事: 貌似在二李叛乱平定後,赵光义想通过符氏人继续染指禁军兵权。 赵德秀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便在记录完後,又画了五颗小星星。 画完後,自觉颇有艺术天赋的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五十四章 强军雏形 五代时期的开封城,从本质上来说像是一座气势磅礴的战争机器。 开封城的一切皆是为城内外的十数万精锐禁军服务。 当开封城的主人赵匡胤定下战术後,这座承载着安邦定国任务的战争机器就迅速转动起来。 一位位由赵匡胤亲手提拔的禁军将官取消休假入驻军营,为他忠实的传递着作战任务同时进行着战前动员。 而大量的禁军将官,更像赵匡胤的触手般,无形中帮赵匡胤稳稳控制住这十数万禁军。 待赵匡胤的作战命令彻底传开後,一股战前的凝重气氛宛若天上的黑云般渐渐形成,压的开封城中的人有些喘不过气。 太原郡侯府内的赵德秀,感受着这股凝重气氛,记忆却不由得回到了陈桥兵变那一夜。 那一夜站在帅帐外的他,亲眼见证了身处帅帐内的赵匡胤,是如何悄无声息成功策划出一场惊天之变的。 「以简驭繁,以轻驭重。」 这是赵匡胤在军中戎马半生,总结出的统军经验。 得益於赵匡胤的言传身教,赵德秀已初步领悟了这统军经验,现在是他运用这宝贵经验的时候了。 在呼延赞的带领下,赵德秀驾马来到了开封城外的一处小型教场内。 这处教场是在呼延赞的指挥下临时搭建的,这几日来,从属於赵德秀的两百澶州军,便在这处小型教场内训练。 因呼延赞早有吩咐,两百澶州军早已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教场中等候着赵德秀的检阅。 待赵德秀驾马奔入教场後,他见到的是两百手持锋利长枪,身穿厚重铁札甲的两百健儿。 自赵匡胤主持禁军改革以来,他在禁军的招募方面有着严格的要求,特别是对禁军精锐「殿前诸班直」来说。 例如在身高方面:要求每人须在五尺八寸以上,换做後世单位,则每人都要是一米八壮汉。 而为了防止有人中看不中用,赵匡胤更在体力,年龄丶身份等方面做出严格要求。 新兵年龄需是25岁以下的良家子,并且需肩扛80斤以上重袋行走五十步,或可挽弓强度达一石以上。 除去这些初始标准外,新兵入募後还需进行弓弩丶骑射丶长枪丶阵法等方面的中级考核。 当考核完毕後,会根据每人擅长方面进行专业分工。 有一部分优秀新兵,属於每一项考核都合格乃至於优秀,那这部分新兵会直接选入「殿前诸班直」中。 经过这一层层考核後,当代普通禁军新兵的质量及初始技艺都是不俗的。 而具体到这两百澶州军身上,因慕容延钊对赵德秀颇有好感,所以他给赵德秀的两百新兵,都是按「殿前诸班直」的要求挑选的。 高大的躯体,雄壮的四肢,配上威武冷冽的甲胄武器,单是站在那里,两百澶州军身上就自带着煞气。 赵德秀望着身前的两百虎背熊腰的澶州军,心中不免生出些许豪气。 怪不得历史上时有带数百精锐就敢办大事的人。 面对两百精锐他心中的豪气都开始滋生了,再给他几百这般精锐,血气方刚的他保不齐会做些什麽。 在自家儿郎面前,赵德秀没有如他人一般,先宣示起自身身份。 他高举马鞭一挥,身後有着几辆沉重的驴车缓缓进入了教场中。 每一辆驴车上都被黑布盖着,让人一时看不准驴车上装的是什麽。 当驴车被推进来後,赵德秀跳下马,来到最先的一辆驴车前。 在两百虎贲的注视下,赵德秀伸手一把掀开了盖住驴车的黑布,黑布掉落,驴车上整齐摆放的几只木桶映入场内众人眼中。 而随着木桶的出现,那两百虎贲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看着木桶顶部露出的由铜钱堆积而成的小山丘,试问哪一位虎贲会不动心? 赵德秀似是听到了两百澶州军的急促呼吸声,他直接跳上驴车上指着脚下的铜山高声喊道: 「你们俱是禁军中的好儿郎,你们跟了我,我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你们每一人,今日俱可领走十贯入伍钱。 这十贯入伍钱,禁军中任何人都没有,但是跟着我赵德秀就有!」 赵德秀话音刚落,两百澶州军再也控制不住心中兴奋,纷纷举枪高喊起来。 这一刻他们看向赵德秀的目光中,渐渐浮现出名为忠诚的光芒。 当下各地战乱频繁,这导致物价很难有统一标准。 但若取一个平均值的话,目前一贯钱约等於後世的400元购买力。 这是什麽概念? 等於一位後世打工人,刚刚入职一个公司,公司老板不问其他,先给他发了4000块大洋。 再按照当世普通百姓的标准,十贯钱等於一三口之家大半年左右的生活费。 对於两百澶州军来说,这一笔「入伍费」对他们算的上一笔小巨款。 後世人遇这一天降好事,可能想的是要努力工作。 而具体到这两百澶州军身上,他们心中浮现的是符合当世价值观的两个字——卖命! 可赵德秀今日能亲自来教场,要施的恩可不止这些。 察觉到两百澶州军的眼神变化後,赵德秀再次高声说道 「一般禁军士兵月俸最多700文,你们是我赵德秀的人。 我给你们每月1贯月俸,每月每人再赐米2石! 除此之外,我会每逢冬夏两季,赏赐给你们家人各一套衣服,絶不让你们家人有冻饿之苦! 这些奖励会定时发放到你们家中,绝不会有丝毫耽误。 哪怕在日後战中,你们有人不幸战死,以上的奖励,我会继续发放到你们子嗣手中,直到你们的子嗣长大成人! 我赵德秀指天为誓,若违此言,天不祚我!」 赵德秀对着两百澶州军郑重承诺道。 赵德秀这话一出,两百澶州军的情绪再次高度亢奋起来。 要是一般人发誓,可信度是不高的。 但赵德秀的身份摆在那里,身为向来迷信天命的皇室成员,谁会贸然对着天发假誓? 若说十贯入伍钱是一时利益的话,那现在赵德秀跟他们承诺的,就是能够惠及到家人的长期保障。 乱世中他们既然选择入伍,那就大多不是怕死的人。 他们怕的是死非其所,怕的是死後家人无援。 而现在赵德秀的誓言,完全解决了他们的顾虑,既如此! 当两百澶州军的效死情绪被调动到顶峰後,赵德秀指着自身最後大喊道: 「与我为敌者,当如何?」 有人要与让他们及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人为敌? 一想到这一点,两百虎贲瞬间双目充血,脖颈青筋显露。 「杀!杀!杀!」 两百虎贲毫不犹豫地举枪捶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抗击声。 第五十五章 赵德秀眼下是个小富翁 赵德秀向来是个行为迅速的人。 在一阵阵喊杀声中,赵德秀示意身後的仆人驱使驴车跟上自己。 当来到左首边第一位澶州军身前时,赵德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取出身後驴车上的钱交到他手中。 赵德秀的行为,被两百澶州军都看在眼中。 当赵德秀亲自将钱发到第一位澶州军手中时,不止这位澶州军心神震动,其他澶州军亦然。 唐末以来,世间多的是厚待府兵之人,纵算在禁军中,皇帝亲军的待遇都比普通士兵高出许多。 可待遇有差别是一回事,自入伍以来,两百澶州军从未听过主将会亲自为士兵发放金钱的。 要知道在当世,士兵的身份地位是很低的,为了而赵德秀则是身份尊贵的皇子! 两重身份一天一地,但现在这天与地却好似连在了一起! 被重视而产生的感动,荣幸情绪,第一次出现在五代乱世中的大头兵身上。 五代是个妖魔横出的乱世,可五代会混乱无比,根源出在风气上,根源出在制度上,并不代表每位士兵都是天生恶人。 否则的话历史上赵匡胤的军制改革不可能成功。 人心思治,是每一位百姓内心中最真挚的盼望,而这些刚入伍的壮士也是百姓。 赵德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发钱的速度很快,每越过一位壮士时,他都观察着身前壮士的眼神变化。 当见到想见的情绪後,赵德秀就知道他今日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赵德秀是从未带过军队,可他好歹有着後世的知识面,前世社会的许多宣传他是亲眼见过的。 哪怕是在平等观念深入人心的後世,当领导为一部分人亲手颁发勋章时,别说当事人是否激动了,就他一个隔着电视屏幕的人,都能感受内心情绪的涌动。 好的经验要学习,但不能生搬硬套。 乱世之中,精神享受必须要以物质为基础,先发钱再谈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发完钱的赵德秀重新回到了两百澶州军身前。 随後在赵德秀的示意下,吕端手捧一面军令出身大声诵读道: 「澶州军军令有五...」 身为推官的吕端为澶州军讲述起军纪来。 由吕端拟出的澶州军军纪,主要有五方面,分别是:禁逃亡丶戢剽掠丶肃军伍丶明赏罚丶束将校。 每一方面下各有细则,每一细则外各有对应的刑罚。 而五代乱世中,为尽量降低兵变可能性,刑罚是很重的,斩首丶凌迟丶株连等刑罚随处可见。 本来有这麽重的刑罚,兵变是会大大降低才是,实际上并没有。 原因并非在於许多人不怕死,在於很多严厉的军纪只约束普通士兵,对中高层军官那一级处罚的很少。 「拥立之风」群起,与这一点不公有着很大关系。 可其他处赵德秀暂时管不了,对自己的嫡系基本盘,赵德秀可不会有任何姑息。 当吕端念完军纪的内容後,最後特地强调道: 「军中干犯军纪者,上至防御使,下至一走卒,皆按令严惩,绝不姑息!」 吕端话音刚落,两百澶州军的眼神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军中酷令听过许多,澶州军军令与禁军中的大差不差,而明文会惩罚至上官的却极少见。 然这一明文却大大加强了两百澶州军对军令的认同感。 更何况赵德秀是先给了足够的赏,再讲严厉的罚,有这为基础,军令再严厉两百澶州军都会接受。 「诺!」 两百澶州军齐声遵命。 听到这声整齐划一的遵命声後,赵德秀才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初步掌握了这两百人。 早在成军之前,赵德秀就思考过他将来该如何掌握他的第一支嫡系武装力量。 军中重能,赵德秀曾想过要不要引用後世的一些训练方式,来让士卒们体会到他的能力。 可很快赵德秀就发现,这一条路走不通。 在赵匡胤的主持下,禁军的训练方式已十分成熟:不说寻常的各兵器丶阵型训练,就连基本的负重跑丶攀越障碍等训练都有。 意识到这一方面行不通後,赵德秀便将目光放到他处。 思来想去,赵德秀将目光放在了「待遇福利」及「精神建设」两方面。 待遇福利是精神建设的基石。 然而更让赵德秀无奈的是,许多後世有的待遇福利在当世已有雏形。 例如医疗丶住房等。 好在由於时代的局限性,许多待遇福利都还不算十分成熟,普及范围亦相当有限,大多只有将领的亲兵才能拥有。 成为奠基者已属不可能,那赵德秀便只能利用後世的知识,成为集大成者了。 可再优秀的制度,都怕水土不服,引发大乱。 要将许多後世的优秀制度如「五险一金,子女优待」等,进行因时制宜本土化的改造,是一件谨慎且耗时耗力的事。 特别是在封建社会中,制度的成功性,与实施者掌握的权力有着直接联系。 现在的赵德秀,手中的权力太少,还需要继续发育。 虽然很多优良制度还不能直接用,但不妨碍赵德秀先借着当世的皮,化用出一些出来。 例如赵德秀对战死士卒的保障,批的是当世「亲兵世袭制」的皮。 通过合理化用与适当加量的方式,将许多成熟的待遇福利制度融进自身嫡系部队中,这样一来既能让部队一直对自身保持忠心,又能为将来军队的革新计划进行试点。 当然要想持续的进行待遇福利方面的改革,金钱作为基础是必不可少的。 当下赵德秀并不缺钱。 五代君主为奖励功劳,常会用重金赏赐的方式。 例如陈桥之变後,石守信丶王审琦等许多大将,都被赵匡胤赏赐以百万贯财富,这还不算田地丶宅屋等赏赐。 而赵德秀是「拥立首功」,他得到的金钱赏赐怎麽可能会比石守信等人少。 赵匡胤将他的潜邸赐给赵德秀,最重要的是他的潜邸中囤积着,他争战多年来攒下来的财富。 单是当年征淮南一战,赵匡胤得到金钱的赏赐就将近百万贯。 这百万贯钱除去周世宗的赏赐外,还有着当世默认的潜规则——战功卓着者,攻下一州,州内财富优先取之! 弱肉强食,强者生存,就是五代乱世的基本法则。 至於後期如何积攒财富,遵循此规则即可。 以战功换权力丶财富,才是乱世生存之道! 第五十六章 刘继业?杨业! 待初步收拢完军心後,赵德秀就在殿前诸班直的护卫下回到了开封城内。 在收服两百府兵之前,深知五代动乱的赵德秀,怎可能就带着一个呼延赞贸贸然去往城外教场。 就算赵德秀放心,从乱世中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赵匡胤也不放心。 赵匡胤听到吕馀庆禀报赵德秀欲借兵开封府的行为後,觉得开封府兵都是废物的他,直接派张琼率三百殿前诸班直精骑,护卫着赵德秀前往城外。 将赵德秀成功护送回来後,张琼就回到了皇城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一回到皇城中,张琼就被赵匡胤召到了万岁殿。 「他可有吝啬?」 张琼初至,赵匡胤就忙不迭问道。 察觉到赵匡胤的关切心思,张琼一五一十得将他在城外的见闻禀告了出来。 听完张琼的禀告後,赵匡胤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壮士不惜金银,方才有为将的气概。 除去是一位关爱儿子的父亲外,赵匡胤还是一位成熟的帝王。 重新琢磨一遍赵德秀今日的表现後,赵匡胤很快发现了几分意外收获。 「入伍费」後梁时就偶有先例,赵匡胤不在意这一点,他在意的是赵德秀对士卒的死後保障措施。 想到这赵匡胤下意识拿起朱笔,在御案上的一张纸上记下了这想法。 自开国以来,赵匡胤每一日都在思索对禁军的改革方案。 「以恩收虎狼之心」,是赵匡胤构思中的一个核心思想。 见赵德秀的某些举措与他不谋而合,坐在御座上的赵匡胤喜悦地轻声自语道: 「释兵权一事,未必不能与他共谋之。」 赵德秀的小翅膀扇了扇,悄然间在某些方面正引起着大宋的改变。 而赵德秀改变的,会仅仅是这一处吗? ... 宋建隆元年四月下旬,在大宋朝廷紧锣密鼓安排出征事宜时,北汉的国都太原内城,近来爆发着多场争论。 四月中旬时,大宋叛将李筠逮捕监军周光逊,并将周光逊送到太原给北汉皇帝刘钧,表示臣服之意。 李筠手握五州之地,精卒数万,有这样一股强大势力愿意臣服,对刘钧来说可是天大之喜。 兴奋之馀,刘钧立即派内园使李弼携带诏书丶众多金银良马南下赏赐李筠。 可李筠身为一方强镇,需要的又不是这些东西,他需要的是北汉的军事援助。 不久後李筠派使者来到太原城中求见刘钧,请刘钧率大军援助他的军事行动。 当这件事被满朝文武得知後,一场场争论在朝中展开。 以皇帝刘钧为首的一派,是很倾向於出兵的,这源於他与後周的国雠家恨。 北汉起源於後汉,北汉的开国之君刘旻是後汉开国之君刘知远的弟弟。 周太祖郭威本是後汉的辅政大臣,却通过一场军事政变篡夺了後汉的基业。 以上是国雠。 家恨是刘钧的亲兄刘贇死在了郭威手中。 国雠家恨在心,北汉皇帝自刘旻开始就对後周恨得牙痒痒的,现在後周虽然灭亡了,可大宋是通过禅让的方式,接过了後周的一切。 自然而然的,刘钧对大宋有着天然的敌意。 而北汉朝中反对出兵者,以左仆射赵华为首。 赵华是河东本地人士,他反对出兵的内心理由是,当年的高平一战北汉不仅大败,甚至还让周军反攻至太原城外。 这导致本地士族在那一战中损失惨重,这样的悲痛过往,赵华觉得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当然明面上赵华的理由很正大:「李筠轻率无备,不足以与谋。」 本来纵算有着赵华等本土势力的反对,刘钧有皇帝之尊亦足以压制,然就在刘钧逐渐占上风之时,一道惊人消息传到了太原城内。 「宋帝赵匡胤亲征!」 历史上赵匡胤并未一开始就打算亲征,可今世为了考察赵德秀,赵匡胤打算一开始就亲率一路大军平叛。 一听到这消息,北汉满朝上下都有些瞠目结舌。 当年高平之战後周军反攻,一路率军从泽州打到太原城下的便是赵匡胤。 想起往昔之事後,支持赵华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眼瞅着反对派越来越多,不甘心放弃良机的刘钧,让人召来了刘旻留下的刘继业。 刘继业在後世有个更响亮的名字——杨业! 刘继业原名杨重贵,少年时就跟随北汉世祖刘旻,深得刘旻宠信,刘继业这名字就是刘旻赐的。 早年时间刘继业一直镇守代州,数次成功抵御契丹入侵,在边疆有「无敌」之美称。 後因功累迁为代州防御使,刘旻去世前,特地将刘继业召回太原拜为侍卫司都虞候。 因北汉未如後周般改革过军制,北汉的侍卫司就是战力最强的禁军。 刘旻有这安排,便是让刘继业帮刘钧保驾护航的。 当然刘旻留下的保皇将领不少,可刘继业是当中最出名的一位。 在新一次的朝会召开後,刘继业便当先而出,对着赵华指着鼻子叱喝道:「尔等深受先皇之恩,难道不知先皇驾崩前,最遗憾的就是不能还於旧都吗?」 「今李筠举义,中原震荡,正是我朝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你们怎可妖言惑众,阻碍陛下继先帝之宏业? 你们怕那赵匡胤,我不怕!陛下,臣愿率军出征!」 刘继业慷慨激昂的声音飘荡在大殿中,震的赵华等人汗颜无对。 要是旁人出来这番话,免不得被人讥笑。 当年赵匡胤一双盘龙棍差点打上太原城门,吓得刘旻脸无血色,岂是寻常武将可以轻视的? 可刘继业被北汉国人誉为「无敌」,他说这番话就容易让人信服多了。 倒不是说刘继业一定能打败宋军,主要是若由刘继业领兵,凭他的能力是能够做到败而不伤撤退回来的。 有着这一点考量在,朝上无人再对出兵之议提出异议。 刘钧见状大喜,他迫不及待下令道:「擢升刘继业为建雄军节度使,领兵两万南下支援李筠。」 下完这道军令後,刘钧又想起刘旻生前的告诫,为了稳妥起见他又下令道:「令命宣徽使卢赞为监军,辅弼刘将军!」 听见这一道军令後,赵华看向刘继业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第五十七章 杯酒释兵权的初始版本 宋建隆元年四月底,赵匡胤命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为东路军主将,彰德军节度使王全斌为副将,先行统兵四万从东路北上迎击李筠叛军。 四万禁军精锐列阵城外,阵型如山,杀意凛凛。 漫天的杀意,会让常人感到恐惧,寻常帝王亦不能免。 可赵匡胤进入数万禁军阵中时,却一脸轻松,对他来说来这虎狼丛中就像回到了家中一般。 赵匡胤身边并未有亲军跟随,只带了两人,一人是贴身护卫的张琼,另一人是手捧托盘的赵德秀。 赵匡胤一进入阵中,慕容延钊就领着一众将校前来参拜。 当慕容延钊等人参拜完毕後,身为帝王的赵匡胤连握住他的手说道:「卿此行但扼贼军攻势,会剿当稍待朕合兵,贼兵势强,不可掉以轻心。」 历史上在每次大将出征前,赵匡胤都会亲自召见大将面授大略。 可赵匡胤面授的是战略方面,至於战术方面怎麽打,全靠主将战前指挥,他不会指手画脚。 听完赵匡胤的嘱咐後,慕容延钊脸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定不让贼军越泽州一步!」 对於慕容延钊的能力,赵匡胤还是相当信任的。 赵匡胤点了点头,尔後示意一旁的赵德秀上前。 领会到赵匡胤的意思後,赵德秀连忙上前,将手中托盘举向慕容延钊: 「小侄愿敬水酒,以祝慕容叔父旗开得胜!」 见赵德秀口称小侄,这可让慕容延钊及他身後的一众将校脸色微变。 「郡侯身份尊贵,臣等怎能让郡侯敬酒?」 自唐以来,宗室爵位封号以「秦晋」最尊,太原郡侯便是晋王的前置封号。 而当年周世宗正式成为储君前,担任的便是晋王一爵。 察觉到慕容延钊等将的避让後,赵德秀有些无奈。 赵匡胤让他奉酒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向慕容延钊等人彰显礼敬之意。 要彰显此意,他便不能用官身,称呼为小侄是最为合适的。 在慕容延钊婉拒赵德秀时,一直在旁静观的赵匡胤开口说话了: 「你与我有兄弟之义,元英喊你一声叔父理所应当。 这杯水酒你可喝。」 赵匡胤明确的表达完态度後,慕容延钊见无法再推拒,才一脸感动得接过赵德秀奉上的酒一饮而尽。 赵匡胤在万军之中令赵德秀奉酒,除去要昭示皇家对为国奋战的将帅重视外,还有一个原因。 赵匡胤看着慕容延钊身後的长子慕容德业说道:「当年你我感情甚笃,约定子嗣皆以「德」为辈,多年来你我一直未曾忘记这誓言。 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就是与你们一同并肩作战时。 惜我当下为社稷所困,日後恐无法再随心带兵出征,我每想到这一点,心中就不免叹惋之意。 延钊,你与我有兄弟之义,不知可有办法助我?」 当下说的话中,赵匡胤无一句自称朕,以示与慕容延钊的亲近之意。 而慕容延钊与赵匡胤兄弟多年,自是能听出赵匡胤话中深意。 看了一眼身前的赵德秀後,慕容延钊连说道: 「自古以来,子承父志就是人伦大道! 今郡侯初长成,有陛下当年英姿,若日後能替陛下征伐四方,不失为一时佳话!」 听完慕容延钊的话後,赵匡胤脸上笑意愈盛,他又转眼看了一圈慕容延钊身後的众将。 赵匡胤目光扫视之处,每一位将校都口出附和之言,饶是赵光义亲信的王全斌,在众望所归下也不敢出言反对。 在一旁看着赵匡胤为自身铺路的赵德秀,在心中不由得为他父皇竖了个大拇指。 他今日算是见到杯酒释兵权的初始版本了。 ... 出征自有吉时,吉时来到时,赵匡胤便领着赵德秀走上城墙,俯视着下方的四万禁军开拔。 望着下方数条漆黑长龙蜿蜒前行,赵匡胤不复方才轻松脸色,语气凝重地说道: 「朕只能帮你到这里。」 今日赵匡胤用他的威望与手段,帮赵德秀在禁军中打开了一条立足的缝。 而赵德秀能不能顺着这条缝,成功在军中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赵德秀自身的能力了。 赵匡胤的话,让赵德秀的心情亦变得慎重起来。 慎重归慎重,既已有决定,再难赵德秀都得走下去。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百般努力。」 见赵德秀无轻视的态度,赵匡胤是稍稍放心了一些。 既已打算给赵德秀机会,那身为父亲的赵匡胤就会倾心教导。 「日前有军报到来,言刘钧命刘继业率军两万支援李筠。 李筠的叛军,当在三万上下,若加上北汉军,叛军的兵力已在我军之上。 敌众於我方,你可知朕为何不急於西征?」 在原先赵匡胤定下的战术中,「东西合击」是宋军平叛的主要战术。 按照常理来说,当东路军慕容延钊出发时,赵匡胤亲率的西路军亦要出发,这样才容易形成合围之势。 但为什麽西路军却一点都不急着出征呢? 赵匡胤见赵德秀紧蹙眉头思考,耐心给出了一些时间让他思考。 犹记得这一疑惑赵光义亦提出过,他认为战术一旦定下就不要轻易更改,按部就班去做即可。 赵光义的这一刻板看法,让赵匡胤那时忍不住呵斥。 他是怎麽呵斥的来着? 「兵无...「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在赵匡胤回忆的同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他脑中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诧异地顺声望去,他发现一旁的赵德秀眼神正变得越来越亮。 「先前我军东西两路,无论哪一路兵力都优於贼军,那自然当以雷霆之势,合围於潞州城下猛攻方是上策。 可兵法有言,攻城为下,潞州城高池厚,加之李筠经营多年,我军有再多的攻城器械,亦难保短时间内拿下潞州。 平叛一事,贵於神速。 新朝初立,各地人心尚未完全臣服,若攻打潞州过久,难免南面的李重进及其他各地诸侯不会乘势起兵,到那时局势就会愈发难以控制。 先前不知北汉是否会派兵,故先以东西并进之策最为稳妥。 今既已明确北汉会率兵两万南下,得此强援,若我军再适当露出一些「破绽」,则就有可能让李筠弃坚城不守,主动率军南下与我军野战! 若我军能在野战中,一举歼灭贼军主力,那纵算潞州再坚固,城中尽是残兵败将时我军拿下潞州都不会再是难事。 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 存地失人,便人地皆失!」 最後赵德秀以後世的一句名言,为他的这番想法给做了个总结。 赵德秀不知道的是,当他在阐述方略的时候,赵匡胤看向他的目光正变得欲发惊喜。 直到他的最後那番总结说出来,赵匡胤再也忍不住,於城墙上畅然大笑起来: 「你与朕,才是血脉相连!」 第五十八章 半场开香槟的李筠 英雄与英雄,是会产生共鸣的。 赵匡胤以为「存人失地」的理论乃是赵德秀自身感悟,深知这番理论精妙的他,忍不住为赵德秀能有这番见识感到无比开心。 身为一位统帅或君王最重要的是什麽? 不是在於个人武艺是否精湛,更非在於是否精通於战术,因一位主帅或君王座下,势必会聚集着各类人才,以上那两方面才能自有英才具备。 身为统帅或君王最应该具备的是远略。 「自古以来,欲成大事者,非独察於当下,更应烛照於未萌。 为将者,无远略则失战机。为君者,无远略则丧国本。 唐末以来,世人多谓权谋可恃,或谓智术可凭。 然权谋如枝叶,远略如主干;智术如流萤,远略如日月。 一国之君,当怀经纬之志,视通万里而心虑千秋,方可立於不败之地,成不世之功也!」 大笑後,赵匡胤转身看向赵德秀,说出了这一番含义深重的言语。 察觉到赵匡胤这番话带来的重量後,赵德秀微拜言道: 「儿臣谨记。」 望着已初具远略见识的赵德秀,赵匡胤对他言道: 「出征在即,你回府多加准备。 朕会先带你至洛阳,一同考察大宋来日的新都!」 赵匡胤向赵德秀透露了他心中的迁都之意。 而这一层心意,赵匡胤目前尚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包括赵普与赵光义。 随着赵德秀的表现愈发出色,他在赵匡胤心中储君的定位会愈发明朗。 在这趋势下,赵匡胤向赵德秀透露此事实属正常。 明白赵匡胤的器重後,赵德秀振奋着心神离开了城墙之上。 待赵德秀离开身旁後,高立於城墙上的赵匡胤遥望北方,那里有着他视为一生中大敌的契丹。 没有了燕云十六州的守卫,契丹人的长刀随时能砍至他的皇冠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若这一代力有不逮,他大宋还有二代!」 ... 赵德秀走下城墙後,就朝着府邸走去。 待回到府中後就有下人来报,说是赵德昭与李继隆在练武场正在比武。 听闻此事,赵德秀向着练武场走去。 刚入练武场,赵德秀就见到了一鼻青脸肿的少年,定睛一看,那不是赵德昭还能是何人? 与鼻青脸肿的赵德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他对面的李继隆精神抖擞,正一脸淡然地看着赵德昭。 见赵德秀归来,赵德昭担心李继隆再度邀战,吓得一溜烟跑至赵德秀身後寻求庇护。 而李继隆见到赵德秀的身影后,他亦走上前来行礼。 自与李杜若定下婚约後,赵德秀与李氏的来往变得亲密了起来。 碍於一些言论,赵德秀与李处耘私下间鲜少会见面,很多事都是由李继隆这一半大舅子相互代传。 有趣的是前段时间李继隆初来府中时,觉得学艺有成的赵德昭见李继隆年纪相仿,便拉着要与李继隆比武。 成年後的李继隆,是敢於以弱势兵力硬抗契丹铁骑的猛将,哪怕他现在还未长成,可打一打赵德昭还是没问题的。 奇怪的是,可能是少年人特有的好胜心,赵德昭每次都不服输,都与李继隆约着下次再战... 赵德秀深知李继隆每次下手都有分寸,就由着赵德昭的性子来了。 放赵德昭去玩後,赵德秀望着李继隆问道:「今日来府,是都虞候有何事嘱托吗?」 李处耘在今日的东征军中,在他出征之前,留下几句嘱咐也正常。 听到赵德秀的话後,李继隆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奔向练武场内的一处房内,当他再次来到赵德秀身前时,手中已捧着一件刚绣好的披风。 「阿姐知晓过几日郡侯就要出征,这段时日不眠不休,赶制出这一件披风。 这件披风内衬中有阿姐去大相国寺亲自求来的护身符,能保郡侯在战场上不被邪祟所侵。」 李继隆的话,让赵德秀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不少。 除去在定亲那一日,遥望过李杜若的身影外,赵德秀很少在关注过她这一位未过门的妻子。 没想到今日会突然收到,饱含她心意的一份礼物。 在接过李继隆手中的披风後,赵德秀想起了前几日魏仁浦向他汇报的事: 定亲那日,皇室赏赐给李处耘许多财物。 对於那些财物,在李杜若的建议下,李处耘选择拿来在城外开设粥棚接济流民。 虽说这一举动是李氏的人在出面,可李氏与赵德秀的关系早就天下皆知。 李氏这一善举,无形中为赵德秀积攒了不少人望。 「她有心了,她最近在做什麽?」 李杜若的关怀,让赵德秀对她有了些关注度。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李继隆想了想才说道: 「长姐近来时常想着去澶州军家属营中慰问老幼。 可她担忧此举,会引得殿下不喜,故一直不敢前行。」 两百澶州军本质上是赵德秀的府兵,赵德秀为他的府兵家属建造了一片居住地。 有郭威怒而起兵事例在前,建成後赵德秀并未强令每位府兵家属都必须住进去,入不入住取决於府兵家属们的自愿。 一部分府兵家属在观望,但还是有一部分实在穷困的家属选择入住。 赵德秀深得赵匡胤怀柔手段之精髓,对那一部分已入住的府兵家属时常派人慰问。 可惜有些事赵德秀这一男主人去做,取得的效果有限。 在家属慰问抚恤方面,唯有身为女主人的李杜若出面,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李继隆的话,让赵德秀意识到李杜若的贤惠,他知道李杜若在顾虑什麽。 「回去告诉她,按礼制,我与她已有夫妻之义。 既为夫妻,当同舟共济。」 知晓李杜若的贤惠,赵德秀点到即止,最後他看着李继隆虎头虎脑的离去。 李继隆离开後,赵德秀抚摸着手中的披风,脑中回忆起那一日见到的倩影: 「怪不得父皇对母后那般念念不忘。 家有贤妻,男人方能安心在外建功立业。」 ... 潞州,昭义军节度使府内。 自起兵後,李筠一直在多派斥候,密切关切着开封城外的一举一动。 当从斥候的口中得知,赵匡胤竟先派东路军出发後,一脸络腮胡的李筠高兴地就像即将要取得天下一般大笑起来: 「往日我闻赵贼两路并进之策,还不免有些忧虑。不料赵贼如此轻敌,竟先派东路军先行? 东西两军不并进,正给我逐个破敌之良机也。 这一战,我就要让赵贼为他的篡逆之举付出代价!」 第五十九章 让太子去打太子(跪求追读!!) 李筠年少时就以勇力闻名,後他历经朝代变迁,虽时常立下功勋,却一直未曾受到重用。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直到李筠跟随周太祖郭威後,郭威赏识他的勇力,遂拜李筠为昭义军节度使,管辖泽丶潞丶邢丶洺丶磁五州,治所设在潞州。 周世宗继位後,更遣使者升李筠为侍中,後又迁为检校太尉。 在担任昭义军节度使期间,李筠数次与北汉作战,为後周开疆扩土,并俘虏了北汉许多重臣,可谓之为後周北面的屏障。 当得知赵匡胤篡周称帝後,李筠本来想立刻举兵讨伐,後因内部人心不稳,他才暂时放弃了这打算。 经过数月的内部清洗後,自觉能与赵匡胤一较高下的李筠,便直接割据五州举事。 李筠知晓他一旦举事,赵匡胤势必会率大军征讨,李筠原本有一打算是「坚壁清野」。 而在得知赵匡胤出了「昏招」,性格骄纵少谋的李筠,登时打算改变战术。 李筠对着堂中的长子李守节言道:「吾予你三千精兵,你领兵留守上党。」 上党县是潞州的州治,可谓是李筠的大本营。 下完这道命令後,李筠进行一连串的排兵布将。 从他的排兵布将不难看出,他是要亲率三万昭义军精锐,南下泽州与慕容延钊统帅的东路军交战。 见李筠有这打算,从事闾丘仲卿出言劝道:「公以孤军举事,当以慎重为要,汴京兵甲精锐,难与争锋。 臣以为,西下太行,谋据洛邑,东向而争天下,可称上计。 据城固守,坚壁清野,令开封精锐疲惫,以待天下之变,可称中计。 今公弃上丶中两策不用,臣窃为公忧之。」 这类的进言闾丘仲卿多次说过,可李筠要是能听早采用了。 见大战还未开始,闾丘仲卿就在这触霉头,李筠本能的不喜。 「吾周朝宿将,与世宗义同兄弟,禁军皆吾旧人,闻吾之来,必倒戈归我,何虑之有?」 「你出言狂悖,且留上党。」 意识到李筠要一意孤行,闾丘仲卿欲再劝,不料在这关头李筠得知刘继业领兵来援的事,这让李筠再无所顾忌。 五万打四万,优势在我! ... 一直在关注北方军情的赵匡胤,在得知李筠与北汉军合兵一处,有南下的意向後,便不再打算等待。 赵匡胤下诏由枢密副使赵普丶权知开封府事吕馀庆留守京城,暂代他处理政务。 安排好留守的人选後,赵匡胤於第二日亲率禁军五万,会同高怀德丶石守信丶王审琦等将出征。 为进一步引诱李筠调入宋军陷阱,赵匡胤并未急於赶至泽州城下,他选择西进洛阳,到洛阳後再折兵北上。 赵匡胤选择这一条进兵路线,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赵匡胤担心李筠是在声东击西,洛阳得失攸关大宋西部边境安稳,赵匡胤不会掉以轻心。 至於第二个原因: 「洛阳有形胜之雄,东有虎牢之峻,西有函谷之隘,南望伊阙如锁,北倚邙山若屏。 黄河绕其前,群峰环其後,所谓「河山拱戴,形势甲於天下」者也。 敌欲攻之,则四塞为防,千乘难犯; 帝欲治之,则居中制外,鞭长可及!」 自进入洛阳地界後,赵匡胤就弃车辇而乘御马,并唤来赵德秀与他同行。 刚刚通过虎牢关的赵匡胤,像一位以万里河山为宣纸的名家般。 他以手中马鞭为笔,以心中韬略为墨,再藉助着虎牢周围的雄伟地势,为赵德秀形象地勾勒着他对未来大宋的蓝图畅想。 听着赵匡胤对洛阳的地形描述,赵德秀颇有心得的点了点头。 要说五代之中,哪一代最为强盛,那无疑是由李存勖建立的後唐,而後唐正是以洛阳为都。 昔李存勖丶李嗣源借着洛阳天生的地理优势,居中指挥,将数次入寇的契丹军打的溃不成军。 在讲完洛阳的形胜之态後,赵匡胤接着说道: 「洛阳土腴肥沃,伊丶洛丶瀍丶涧四水萦绕,溉田万顷,庄稼殷阜。 昔汉武穿渠,隋炀开河,运河南通江淮,北达幽燕,粟帛转输,朝发夕至,仓廪常实,国用不匮。」 从经济方面分析完洛阳的胜处後,赵匡胤再说道: 「洛阳者,圣王之遗墟,圣贤之迹存焉。宫阙巍峨,犹存王气,定都於此,上承天统,下顺民心,正朔所宣,万方仰化。 定都於此,盖天地之心,阴阳之会,民心所向。」 赵匡胤这是在阐述定都洛阳,产生的对天下民心的影响。 自古以来,能长久定都於长安丶洛阳的朝代,无一不是华夏人心中的正统,这是再频繁的战乱都无法扭转的内心共识。 等阐述完定都洛阳的三大好处後,赵匡胤语气向往的总结道: 「大宋若定都於此,则四海辐辏,八荒来王,虽汤武之业,不足过也。实乃天命所归丶王道所系之重也!」 向往的语气下,赵德秀还听出了赵匡胤语气中的些许无奈。 为何无奈? 「朕问你,大宋当下能迁都否?」 当向赵德秀倾诉完心中的伟略後,对他越发重视的赵匡胤便考教问道。 听到赵匡胤的询问後,赵德秀思索後答道: 「不能。 燕云十六州未复,契丹铁骑随时能入寇中原,若朝廷西迁,中原一马平川无重兵守卫,易成糜烂之势。 再者安史之乱以来,天下兵乱频繁,人力疲惫,洛阳外运河堵塞多处,若贸然迁都,朝廷会有粮尽之忧。」 赵德秀说出了他的见解。 听完赵德秀的见解後,赵匡胤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因他知道在未收复消灭南方诸国及收复燕云十六州前,迁都洛阳一事并不现实,故而他才想要与赵德秀谈及迁都洛阳的重要性。 迁都一事事关重大,定然会受到强大的阻扰,在这局势下帝王能不能抗住压力是很关键的。 赵匡胤自信他可以,他希望下一代将来也可以。 「记住今日朕跟你说的。」 ... 在赵匡胤的御驾还未靠近洛阳城时,负责镇守荥丶洛一带的西京留守,河南尹向拱早早就领着一众官员在城外恭迎。 向拱是後周末年的又一方面重臣,而相比於李筠与李重进,向拱对赵匡胤称帝一事,是明确表示支持的。 当赵匡胤的御驾在雄伟的洛阳城外停下後,向拱亲自来到御驾下参拜。 赵匡胤称帝前,於淮南一战中与向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故而一走下御驾,赵匡胤就笑着对向拱说道: 「年余未见,令公风采依旧。」 面对赵匡胤的寒暄,向拱执礼甚恭答道: 「不意陛下会亲征,臣准备不足,若有失礼处还望陛下见谅。」 赵匡胤打算亲征一事,的确出乎了许多人意料。 难得见到往日同袍,赵匡胤打趣道:「周朝时,李筠就时常自夸为英雄。 不巧朕自认也是英雄,打英雄自当得英雄来。」 赵匡胤的话引得向拱面露笑意,在简单寒暄後,赵匡胤对向拱言及李筠最近消息,并问及破敌之策。 听到李筠命长子李守节守卫上党後,向拱献策道:「上党乃敌之根本,不若遣一偏将,逾太行,发兵上党城下,可乱贼军之心。」 闻听佳策,赵匡胤十分满意。 他正欲采纳向拱之策,眼光流转间看到了一旁的赵德秀,忽的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 在三月时李筠曾派李守节到开封打探情况,为了敲山震虎,赵匡胤接见李守节时曾称他为「太子」。 想起这件事的赵匡胤,又想到近来赵德秀表现甚佳,他便将手指向赵德秀说道: 「这一战,你去。」 英雄要打英雄,太子自然也要打太子! 第六十章 翻太行,袭壶关(求追读!求月票!) 黑沉的乌云压着太行山脉的脊梁,刚下过大雨的山林中,满布着腐朽危险的气味。 站在一处高地上的赵德秀,望着处在晨雾中的「七十二拐」的盘山石道,他好似望见了一条欲择人而噬的巨蟒。 「呸!」 经过两日的跋涉後,疲惫的赵德秀顾不上仪态,直接朝着身处的这片险峻山道啐了一口。 吐出的唾沫中,隐隐带着些许血迹。 一场大雨袭来,令本就崎岖难行的太行山道更添上了几分危险。 今日赵德秀在经过一处栈道时,不小心撞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壁上,那次撞击让他的脸上青了一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在短暂休息时,赵德秀想起了数日前的一幕。 那一日赵匡胤将奇袭的任务交给他後,赵德秀没有丝毫犹豫。 大略说的再漂亮都没用,要想真正实现「效唐太宗」这一志向,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而赵匡胤为了考察赵德秀的军事才能,他在拨了五千控鹤军交给赵德秀後,就不再对赵德秀的军事行动有所过问。 控鹤军取「控御仙鹤,直上青云」寓意,是大宋禁军中的精锐,是赵匡胤本人的嫡系部队。 率军奇袭,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危险度很高的事。 赵匡胤是想考量赵德秀,可也不想他的儿子去送死。 在赵匡胤只要结果的态度下,赵德秀思考起他的进兵路线。 经过多次翻阅地图,加上借鉴了一些先辈的经验後,赵德秀定下的进兵路线是: 从洛阳城外沿黄河直抵卫州境内,再於卫州境内率军进入太行八陉中的白陉。 赵德秀之所以将白陉当做主要进军路线,乃是在於太行八陉中唯有白陉可一路直达上党城下。 再加上白陉道山涧居多,树木茂密,能够为军队的行进提供天然掩护。 路线既定,深知兵贵神速的赵德秀,很快便率五千馀精兵进入了白陉道中。 谁知刚进入白陉道天公就不作美,下了一场大雨,好在夏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休息之馀赵德秀并未放松心神,他手按腰间宝剑,观察着周围的山势。 眼下赵德秀所在这处,乃是白陉道中最险的「黑毛沟」入口,山沟两侧俏壁如刀劈,他仰头只见一线天光漏下。 在赵德秀为这险峻地势心中暗忧时,一道带着沉重语气的禀报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郡侯,前锋回报,栈道被落石堵住了!」 控鹤军右指挥使田重进的声音裹着雾气,脸色担忧显而易见。 禀报完这则消息後,田重进便在一旁观察着赵德秀的神色。 身为赵匡胤的心腹,他深知赵匡胤将他派至赵德秀身边的目的。 一则是让他帮赵德秀指挥住五千控鹤精锐,二则是日後将赵德秀的所作所为如实汇报。 听到田重进的禀报後,赵德秀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亦知道赵匡胤将田重进派到身边的目的,故而他不会想着去询问他。 自他领兵出征那日起,一切疑难都要他自己解决! 稍定心神後,赵德秀带着田重进去往崖壁下。 崖壁下数百控鹤军前锋正静静站在着,眼神中透露出无奈与疲倦。 奔袭之举,首要在於轻装出行,这一次出征他们身上都没带太多乾粮。 粮食不足的紧迫感,配上大雨与落石拦路的两重磨难,很容易让军心发生动摇。 来到崖壁下後,赵德秀没顾得上接呼延赞递上来的藤杖,崖壁下低落的气氛早已让他心急如焚。 赵德秀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径直踩上积水重重的石阶,军靴踏阶而上时,层层水花在赵德秀脚下绽放开。 一旁的卢多逊察觉出赵德秀的意图,他连上前想要拉住:「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涉险!」 卢多逊的手刚触及赵德秀,就被他重重甩开。 「军中没有殿下!」 留下这一句话後,赵德秀来至崖底下的一处。 这处有着两块巨石交杂,赵德秀借着巨石间的些许凸起,在良好的弹跳力下,陆续借力攀跃至丈许高的断岩上——这正是栈道上落石堆的起点。 赵德秀跃上断岩後,带起了一些石屑落下,这让众多控鹤军脸色微变。 就是田重进也有些站不住了,在他想着要不要劝赵德秀先下来时,一声承诺传遍全场。 「当年陛下能带汝等穿越太行山,我今日亦能!」 显德元年时,赵匡胤奉命出征北汉走的便是太行山山道。 赵德秀的话,带起了许多控鹤军的回忆,那些回忆让他们看向赵德秀的目光多了几分信服。 承诺完後便是行动。 「取绳索来!」赵德秀对着下方的呼延赞喝道。 一声厉喝将呼延赞从担心中震醒,他连忙取出一条麻绳扔到赵德秀手中。 赵德秀抓住麻绳,将它固定在岩上後,便有几位澶州军顺着绳索上到崖壁来。 几位澶州军上来後,赵德秀并未选择下去。 赵德秀一把拿过他们手中的长柄斧,身先士卒用力劈向一块卡住栈道的青石。 斧身与岩石碰撞出火花,碎屑落进他的眼中刺的他生疼。 而强大的力道,让赵德秀手上快要愈合的伤口重新崩裂开,掌中丝丝血迹溅在落石堆上。 想起赵德秀的尊贵身份,崖底下的数千控鹤军望着崖上那一抹明亮身影,好似在幽深慑人的的山谷里看到了一面光芒四溢的战旗。 渐渐地数千控鹤军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敬服。 皇子都如此不避艰辛,他们身为被国家优养的壮士,又岂能落於人後? 方才拦住数千精锐的不是落石堆,而是愈发萎靡的士气。 现赵德秀成功鼓舞起他们的士气。 「先清右侧!」 当喊出这句指挥後,赵德秀忽的发现他身边的士卒多了起来。 许多本不属於开路先锋的控鹤军,纷纷解下背上的长柄斧,沿着他开辟的路径攀爬而上,朝着拦住他们的落石堆劈去。 交替上下,人力有竭时,但开路的事一刻未停。 不知过了多久,当累到精疲力尽的赵德秀坐在崖边休息时,一条能容单人通过的窄道已被成功开辟出。 这辈子赵德秀都从未这麽疲累过,可眼中的成果还是让赵德秀咧嘴笑了出来。 贼老天,一场大雨就想挡住我,休想! 赵德秀的笑容,带起了崖底下的一阵阵笑声。 那笑声中有着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惬意与坚定。 「郡侯。」 在赵德秀休息完毕後,正欲起身的他发现有一只手伸至面前。 「带我们继续前进吧!」 方才静观了赵德秀行为的田重进,第一次主动对他释放出善意。 田重进伸手後,赵德秀发现崖下的数千控鹤军早已列阵完毕,眼神火热地看着他,正等着他的命令。 对,是等着他的,而不是田重进的。 这一细微变化,让赵德秀兴奋地一跃而起。 赵德秀腰间宝剑猛然抽出,一道冷冽的光闪过: 「过了白陉道,拿下壶关,我带诸位吃肉! 出发!」 留下这句话,赵德秀扭头扎进栈道的雾气中。 他的脚步声与五千士卒的甲胄声混在一起,在太行山深处奏出了阵阵战鼓声。 远处的「七十二拐」依旧如一条蛰伏的巨蟒,但这一刻这条巨蟒却被这支纷至沓来的精锐狠狠踩在脚下。 第六十一章 敢有杖兵者,皆斩!(求追读!) 大宋建隆元年五月夏。 在太行山南麓的密林边缘处,有一道年轻的身影出现并望向了下方的关城。 这道身影正是赵德秀。 GOOGLE搜索TWKAN 经过了数日的跋涉後,赵德秀终於带领着五千馀控鹤军来到壶关城外。 看着壶关城墙上无精打采的巡逻士兵,赵德秀的目光喜悦。 这时的赵德秀头发散乱,许多发丝被满头汗渍固定在额角,脸上带着几道细微血痕。 再观他身上甲胄,有着多处磨损的同时还挂着一些带刺的野藤,至於他身上那件由李杜若亲手织就的赤色披风,早已沾满泥土辨不出原色。 在赵德秀居高临下观察壶关城防时,他身後的密林中,一道道身影正在斑驳日光的照耀下显露出来。 众多身影中,有的人身前软甲前襟被锋利荆棘撕裂,有的人正用破裂的衣襟包札着受伤的手臂,有的人肩上扛着刚打来还未吃完的野味... 观那诸多狼狈之态,这数千渐渐站定的身影,哪有半分在汴京军营中的威武姿态。 说这数千人更像逃难而至的流民,反而更加贴切。 田重进扫了扫肩上的落叶,来到了「流民首领」赵德秀身旁,顺着赵德秀喜悦的目光望去後,嘴角露出了几分笑容。 「一切皆如郡侯所料,壶关防备松懈。」 从田重进的视角看去,赵德秀当下狼狈的外观,让他的皇子尊贵姿态大损。 而赵德秀不时挥手驱赶飞虫的行为,又将他那仅存几分的贵气给破坏的乾乾净净。 然一些华而不实光环的退去,却让田重进看赵德秀越看越对味。 这几日赵德秀与士卒一同披风冒雨,亲登险峻的行为,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与田重进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他身後的五千馀宋军。 当赵德秀亲自为他们开路那一刻起,五千馀宋军对他主将的身份便不再那麽排斥。 田重进的夸赞,并未让赵德秀失去冷静: 「壶关还未拿下,我军依旧处於危险中。」 赵匡胤给赵德秀的任务是——率军抵达上党城外,以图扰乱叛军主力军心。 乍听之下这任务很直白,照做即可。 可赵德秀仔细思量後,却发现要想达到赵匡胤的目标,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先不论率军翻越太行山的艰辛,就以当下情势而言,藉助着太行山天然的隐蔽性,赵德秀可直接绕开壶关前往上党城外。 而在赵德秀看来,若他一旦那麽做了,莫说赵匡胤的任务是否能完成,恐怕他自身都会陷入危险中。 为了达到奇袭的效果,赵德秀并未让五千馀宋军携带太多乾粮。 再强的军队,都得吃饭。 上党一带皆处在李筠控制中,要是赵德秀贸然率军出现在上党城外,李守节什麽都不用做,紧闭城门一段时日,彻底失去粮食的五千馀宋军就得不战自溃。 除去粮食方面的考虑外,赵德秀还有一层担忧。 李筠在得知後路不稳时,定然会派一支精兵回援,他这一支宋军为客军,更是孤军。 若他贸然与占据地利的李军作战,是很容易陷入不利的。 要想不让心中的担忧成真,赵德秀须在自身暴露前,为他这支宋军拿下一个据点。 认真考量後,位於上党南侧的壶关县进入了赵德秀的视线中。 看了眼天色後,赵德秀对田重进言道:「让儿郎们好生歇息。 反客为主,就在今夜!」 正所谓兵无常势,主客之势,并非不能逆转。 ... 夜色如墨。 黑夜中的壶关城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城墙上偶尔闪过巡逻士兵的身影,那身影稀稀松松,显露出壶关城防的薄弱。 壶关城内响起的打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久久回荡——三更已至! 这一时辰是壶关守军睡意正浓之时。 多年来的懈怠,让有些壶关守军不知不觉间,已倚着城垛进入了梦乡中。 壶关守军不知道的是,在城外不远处的密林中,有着足以令人胆寒的一幕。 上千名身披暗色软甲的宋军屏息凝神,口中含着硬木,鞋底裹着厚布,尽量不让自身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腰间悬着锋利长刀,背後斜挎着强弩,先登队还带上了钩锁这便捷性的攻城工具。 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容,在星光下不时显现,与白天时的窘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夜率队先登的是呼延赞。 呼延赞目不转睛的盯着城上忽明忽暗的火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当他听到「三更」的打更声後,便知道行动的时间已到。 「行动!」 一声低沉却有着穿透力的指令从呼延赞口中发出,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一些轻微的摩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上百精挑细选的先登队借着夜色的天然掩护,分成数支小队迅速冲向城墙。 奔跑在前方的呼延赞,手中拿着军中特制的「钩锁」,在来到城墙下方时,他熟练的与身边同袍协力将手中钩锁抛上城头。 钩索固定後,没有任何迟疑,被赵德秀付以重任的呼延赞,拽着钩索率先攀爬,身上甲片摩擦城墙的声响被山谷中的风声掩盖。 呼延赞刚翻上城墙,便见一名巡哨的守军打着哈欠提着灯笼走来。 那士兵睡眼惺忪,精神涣散,一时还未察觉到半隐在夜色中的呼延赞,而呼延赞不会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 一个箭步快速上前,那名手提灯笼的守军就被呼延赞一刀毙命。 呼延赞捡起掉落的灯笼,就着光瞧见身後已有不少同袍上得城墙来。 呼延赞带领着上城的同袍,以麻利的手段清理着城上酣睡的守军。 随着上城的宋军越来越多,壶关有些守军终被阵阵异常的声音惊醒,然刚清醒过来的守军还未来得及敲响警锣,数支短弩已没入他们的咽喉中。 在清理完城上的大部分哨兵後,呼延赞领着身後的数百先登,沿着阶梯奔下朝着城门继续冲去。 当数百宋军来到城下时,正与城门守军相撞。 两两相对之时,一声凄厉的「夺门」惊恐声瞬间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听到那声惊恐声後,呼延赞兴奋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下一刻他宛若一只矫健的猎豹朝着壶关守军冲杀而去。 历史上的呼延赞,便是以「善先登」闻名於宋军中。 呼延赞持刀突入守军群中,几抹刀光闪过,登时便有几位来不及反应的守军死在刀下。 呼延赞的一往无前,激励起身後数百先登队的士气,他们紧紧跟在呼延赞身後,如狼入羊群般砍杀着挡在身前的守军。 昭义军的精锐,基本都被李筠带往前线,留在壶关中的大多是刚招募的新兵。 再加上壶关上下从没想过,李筠刚领兵抵达前线,就会有一支不要命的宋军来袭击後方。 战力的不足,战斗意识的薄弱,这数百壶关守军,哪里挡得住虎狼之师的冲击,不一会儿被杀伤多人的守军就溃散开来。 杀溃城门守军後,呼延赞并未贸然率军继续深入,他指挥先登队先将身後的城门打开。 城门洞开之际,城外早就等候多时的数千宋军,在赵德秀的带领下如汹涌的潮水般,一下子涌入了壶关城中。 越过城门之际,赵德秀在熊熊火光中高举手中佩剑令道: 「城内敢有杖兵者,皆斩!」 第六十二章 会猎太行山下 壶关的守将是李利。 能成为壶关守将,李利靠的不是自身能力,而是他为李筠从弟的身份。 自成为壶关守将後,深感得到美差的李利,并未将多少心思放在整修城防上,他全将心思放在了如何搜刮民脂民膏上。 当大量的宋军涌入城中後,城内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壶关城内的百姓全部蜷缩在家中瑟瑟发抖。 这一突如其来的骚动,顺着恐慌情绪的不断蔓延,最终来到县府中。 沉浸在美梦中的李利,被外间传来的骚动声给惊醒。 惊醒过来的李利,一把推开身上趴伏的赤条少女,危机感让李利感到大事不妙。 跳下床榻後,李利麻溜的穿起衣服,在简单披上一层薄甲後,李利便执刀推开房门来到院中。 一从房内走出,李利耳边传来的喊杀声,陡然上升了好几个量级。 四处涌至的喊杀声,就像一张巨网般将李利牢牢绑缚在原地,勒得他脸色苍白。 再望着城内各处涌起的火光,内心中的恐惧让早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李利变得两股颤颤。 ... 呼延赞在领兵打开城门後,便继续带着先登队朝着城内杀去。 入城後,他们的行迹已无须再隐藏。 大量的火把被点燃,炽热的火光为呼延赞照出路前每一位敌人的身影。 牢记赵德秀军令的呼延赞,凡见到胆敢有守军手握兵器试图抵抗的,他便直接扑击上去,不给敌人任何一丝反抗的机会。 不时有血花在呼延赞的刀影下溅起,血花喷洒而出落在呼延赞身上,将他身上的软甲给浸染成妖艳红色。 有这一如杀神般的猛将带领,数百先登队士气持续高昂,越来越多的敌军在他们身前倒下。 血腥的杀戮是有效果的。 当又一批赶来支援的守军,被数百杀意沸腾的先登队击溃後,城内一直迟迟未等来主将指挥的守军,终於再也支撑不住。 城内四处响起的喊杀声,渐渐被愈演愈烈的求饶声给替代。 一位又一位的守军,颤抖着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跪伏在道路两旁。 被杀怕了的他们,不敢再阻拦着呼延赞的前进。 在无人继续阻挡後,呼延赞最後顺利地来到了县府中。 ... 跟在数百先登队身後的,是数千训练有素的控鹤军。 控鹤军中的各级军官,依照着赵德秀的命令,经验丰富的指挥起士卒控制住城内的各处要道。 而那些跪伏在地的降卒,在被收缴兵器後分别被宋军看守在城内各处,防止他们有再聚众作乱的可能。 当在城门处的赵德秀,得知宋军已大致控制住全城後,他有些无奈地看向下方的吕端道: 「易直,战局已定,可以放手了。」 赵德秀的话,让一旁的田重进有些忍俊不禁。 在田重进的目光中,吕端正两只手紧紧拽住赵德秀的缰绳,像紧紧抓住自身的未来一般。 原是方才入城时,听到阵阵喊杀声的赵德秀,想着亲自领兵去捉拿壶关守将。 没想到他刚一显露这意向,早有防备的吕端就冲上前来,吕端勒住赵德秀战马缰绳的同时,还语气坚定地劝道: 「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也。今郡侯恃盛壮之气,轻乱兵之危,可称勇乎? 虽斩将搴旗,此偏将之任,於郡侯何益? 愿郡侯抑贲丶育之勇,怀主将之计。」 劝谏完後,吕端就一直拽着缰绳,说啥都不放手。 赵德秀出征後身上展露出的胆气与军略,他身边的人都能看得到。 当「愿效唐太宗」在赵德秀身上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有可能实现的志向後,吕端觉得他未必不能成为魏徵。 在赵德秀亲攀岩壁时,吕端并未出身阻拦,这说明吕端支持他在必要的时候涉险。 至於其他时候,为国家计,亦为自身前途计,吕端该阻就阻。 被吕端拦下後,赵德秀并未生气,否则他一声令下,吕端早被士卒拉开了。 他本就是有些意动而已。 士卒的禀报,吕端亦能听到。 见「战局已定」後,吕端这才放开双手站到一旁。 「恭贺太原郡侯入城!」 吕端对着坐在马上的赵德秀深深一礼,大声祝贺道。 吕端的祝贺声,让赵德秀爽朗大笑一声,笑声停歇时他的马鞭已落下。 下一刻蓄势已久的骏马便高举马蹄,当马蹄再度踏在青石路面上时,赵德秀的身影已腾跃而出。 「同贺!」 马蹄卷着少年郎的馀音,渐渐远去。 後方几位禁军战将接连驾马,追声而去,如影随形。 ... 穿过长长街道後,沾满血迹的马蹄最终在县府外停下。 见赵德秀到来後,呼延赞连将五花大绑的李利从县府中押出。 「砰」的一声,在百斤肥肉重重落地时,呼延赞立在马前指着李利道: 「郡侯,这人便是壶关守将。」 听到呼延赞的禀报後,赵德秀藉助着火光打量起在马蹄下哀嚎不断的李利。 在考虑着对李利的处置时,呼延赞还将他刚才在县府内看到的一幕给说了出来。 「有许多少女被关在地窖中...」 这一声禀报,让赵德秀不再考虑。 「拖出去,枭首。」 赵德秀的冷声吩咐,吓得李利瞬间失禁。 巨大的恐惧,让他一时竟忘记了求饶,而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早被几名凶狠的澶州军给拉走。 不久後,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呈至赵德秀身前。 人头呈上时,晨间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山峦,正好洒在赵德秀的肩头上。 夏天时,天亮的总是早些。 「郡侯,有不少守军趁乱已逃出城去。」 田重进的汇报,并未让赵德秀意外。 哪怕宋军的速度再快,混战中有部分漏网之鱼潜逃是难免的。 田重进的话代表着,接下来宋军再无法保持着出其不意的优势。 田重进在等着赵德秀的下一步计划。 察觉到田重进的询问眼神後,赵德秀指着李利的人头说道: 「传首诸县,另附赠书信一封给李守节: 大宋澶州防御使,愿与足下会猎於太行山下。 三千对三千,以定太行归属!」 赵德秀的话,让田重进精神大振。 这哪里是一封书信,明明是一封战书。 「末将马上安排人去办。」 说完这句话後,田重进转身离去。 待田重进离去後,赵德秀的目光被壶关城头刚插上的大宋战旗给吸引。 「澶州军已在世间发出第一声狰鸣!」 第六十三章 诸县皆骇,攻心为上 当日光愈来愈盛,炽热的风划过壶关城门时,有十数骑玄甲锐士腰悬一朱漆木盒,挥舞着长鞭从城门内疾驰而出。 他们驱马朝着壶关附近的屯留丶长子诸县而去。 匣中所盛,正是李利之首级。 这十数骑的第一个目的地是长子县。 日上三竿,酷热的日光不断炙烤着城上的县兵,在难耐的闷热下,许多县兵纷纷寻着城上的阴凉处躲藏起来。 本以为今日,又会如往日一般,在漫长的炎热中枯燥度过。 未曾料到的是,就在长子县城上的一位哨兵心中暗自咒骂县官无德时,他的眼中突然捕捉到了一幕。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被日光炙烤的有些扭曲的地平线外,似有十数骑骑兵正呼啸而来。 因有着强烈日光的扰乱,这名哨兵初始并未看清这十数骑的装扮。 联想到这十数名骑兵来得方向,哨兵心中不由暗暗想道: 「难道是那壶关李守将,又派人来催军粮了?」 往日中李利仰仗着与李筠的关系,借着壶关是军事重地的由头,没少盘剥过潞州诸县。 李利的跋扈恶名,在潞州可是响当当的。 而随着那十数骑距离长子县越来越近,哨兵在几番努力聚焦下,终於大致看清了他们的装扮。 十数骑中为首的那人,正高举着一面鎏金战旗,战旗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亮眼异常。 当看清了战旗上的字样後,哨兵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 不可置信的他,连续用力抹了好几下眼睛,当意识到所见并非虚妄後,他连忙敲响手中的铜锣。 「敌袭!敌袭!」 尖锐的铜锣声混杂着哨兵的颤抖喊声,惊得许多挤在阴凉下的县兵纷纷回到岗位上。 下一刻,城上多箭乱发,想以此逼退快速靠近的宋军骑兵。 由於心中的慌乱,城上射出的箭矢有气无力,准度缺失,还没飞出多远就统统掉落在地,对城下的十数骑宋军造不成丁点伤害。 因并非是为了攻城,十数骑宋军在离城墙数十步外停下。 勒住缰绳的宋军骑兵,见到从城上射下的稀稀拉拉的箭矢後,他们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这猖狂的笑声宛若夺命的铃声般,引得城墙上的县兵又是一阵慌乱不已。 当为首的那名宋军骑兵站定後,他手中战旗上的威武「宋」字,在日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刺的城上县兵眼疼。 自李筠决意起兵反宋後,他便下令属地内的各城,各部队重新换上「周」旗。 有李筠的严令在,无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违令出行。 基於以上的事实,城下这支骑兵小队的由来,已然是不难猜测。 但就是这一点判断,让长子县县兵们感到愈发惊疑,长子县位於潞州腹地,宋军是怎麽进来的! 难道? 在城上的县兵心中惊疑不定时,听到消息的县令领着县尉奔上城来。 哪怕是一县之首,当长子县令看到城外那堂而皇之的宋字战旗後,他心中的疑惧情绪亦在心中剧烈翻滚着。 为首的宋军骑兵,见一县令打扮的人上城墙後,他便取下背上强弓。 在将一物绑缚在箭矢上後,「嗖」的一声那支箭矢就朝着城上飞射而去。 因他有意控制着力道,那支箭矢在飞上城墙後便失力掉落在地。 一旁的县尉见落地的箭矢上,绑着一疑似文书的物件,他壮着胆子取来递给县令看。 长子县令颤抖着双手展开了手中的文书,当看到文书上的内容时,长子县令身形颤抖差点站不住。 这封的确是任命文书,而且是属於李利的! 为进一步瓦解城上人的心志,为首的宋军骑兵打开木盒,并以手中长刀刀尖挑起李利首级。 刀身上尚沾染着杀敌的血迹,而刀尖上的首级面容畏惧,一副求饶状。 同为一地主政,往日长子县令是见过李利的。 尽管距离有些远,影响了他的一些视力,可七八分像的面容加上刚才那封文书,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已清晰的浮现在长子县令心中。 「壶关,壶关丢了!」 这一刻长子县令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惊惧,扑通一声,他的身躯跌倒在地。 壶关一丢,长党再无屏障,还能守多久? 县令都如此作态,更何况其他县兵。 许多县兵不知什麽军略上的事,但他们却知李利往日的骄横姿态。 一想到那麽骄横的一位「悍将」,都这麽悄无声息死在宋军手中,若宋军拨兵北上,那他们怎麽挡得住? 畏惧不安的情绪,瞬间弥漫在每位县兵的心头,城墙上响起了许多兵器落地的声音。 兵器落地的声响传到城下,让下方的宋军骑兵骄傲的抬起了头颅。 「澶州防御使已攻下壶关,李筠败亡在即,望尔等不要再助纣为虐。 否则李利之下场,便是尔等血鉴。 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这番话後,十数骑宋军拨马离去,只留下长子城上的众人,徒徒忍受着内心恐惧的煎熬。 澶州防御使! 心中越恐惧,这五个字在长子县令心中的烙印就越深。 而在接下来的数日间,李利的首级辗转於潞州腹地数个县城外。 这让潞州各县,都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恐慌中。 虽暂时还不知澶州防御使是谁,但潞州各县都知道,那位澶州防御使给他们送来的哪里是一个首级? 那是一把悬在他们头上的斩马刀,随时会伴着滚烫日光落下! ... 数日後,长党县内的节度使府内。 一道悲凉的哭泣声,在府内的大堂响起。 负责留守的李守节,正对着堂内几案上的李利首级放声大哭。 在那十数骑宋军完成「传首诸县」的任务後,他们才姗姗来迟到上党城外。 十数骑宋军的到来,很快引起了上党守军的注意。 而在留下盛放李利首级的木盒後,宋军骑兵们很快就退去。 就这样,这一颗在潞州腹地环游了一圈的首级,最後被上党守军送到李守节手中。 听着李守节的哭泣声,一旁的从事闾丘仲卿连连叹气。 那赵德秀都快打上门来了,这时候不思考退敌之计,怎能先沉浸在个人悲伤中? 同为长子,两人的差距真是一目了然。 第六十四章 兵法虚实之道 李守节虽是李筠长子,可他的性格与李筠截然相反。 李筠好杀戮,喜欢用暴力手段来使人臣服,而李守节却性格温厚,有些软弱。 年初李筠私下与李守节商议反叛之事时,李守节就一味哭泣着劝李筠放弃举事。 李利虽在外为人跋扈,可在家族内上对李筠忠心耿耿,下对李守节关护有加。 李利与李守节的感情是不错的。 若在太平时节,李守节为李利之死而哭这一番孝心,想来会为他迎来不错的名声。 可现在是在乱世。 见李守节哭了好一会还未停歇,闾丘仲卿终於看不下去了。 「将军命指挥使留守上党,是想指挥使为大军保守後路。 今宋军虎踞壶关,倚太行之险,怀豺狼之图,上党危在旦夕。 而指挥使一味哀戚,於战事何用乎!」 在闾丘仲卿的劝阻下,李守节才暂歇悲伤之意。 他取出赵德秀放在木盒中的书信,交给闾丘仲卿後言道: 「赵德秀邀我互以三千精兵,会猎於太行山下,我是不会轻易出城的。」 李守节性格软弱归软弱,可好歹跟在李筠身边多年,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知道的。 表面上看两方三千对三千,是一场公平的野战对决,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宋军攻占壶关後士气大振,兵锋正盛。 彼涨我消,当得知上党的南面屏障壶关丢失後,上党城内军心定会不稳。 两军对阵,士气高低是一个很重要的胜负手。 再者壶关已落入宋军手中,宋军不用太过担心後路。 纵使宋军在野战中失利,最坏的情况就是放弃壶关原路返回。 可李守节却不一样,他要是一旦失利,上党就有可能会失陷。 上党有着李筠多年囤积的粮草,是前线数万大军的後勤保障,一旦失陷後果不堪设想。 性格软弱有个好处,就是不容易中激将法。 正在李守节以为他看破了赵德秀的奸计时,闾丘仲卿却叹气道: 「赵德秀寄来这封信,为的不单是激将。」 李守节知道闾丘仲卿的才能,前几年李筠能多次打败北汉的军队,闾丘仲卿的谋略起了很大作用。 听闾丘仲卿另有见解,李守节连忙问道:「还望先生教我。」 「赵德秀行的是攻心之举。 他之所以要传首诸县,并非单单为了示威震慑,他还有个盘算在於,通过对诸县人心的扰乱,从而一举击破我军在潞州的地利优势。 节帅这番起兵,反对的人不在少数,若壶关不丢,有着节帅数万大军在前线,诸县尚不会有所异动。 可现在宋军奇兵突降,一举攻破壶关,诸县心神震荡的同时,原本并不坚定的心志,定然还会生出许多犹疑。 或许短时间内诸县不会改换旗帜,可观望之心是再所难免的。 而指挥使若无法调动起诸县之力,我军的地利优势就会如无根之木,荡然无存。」 见闾丘仲卿指出赵德秀的险恶用心後,李守节面色愁苦。 宋帝仁义为怀,怎麽他的长子心思如此诡诈! 可李守节不知道的是,赵德秀的「险恶用心」不单这一层。 「至於这封书信,不可否认赵德秀有激将的心思,可他心中或许已做好第二步盘算。 若指挥使迟迟不应战,赵德秀下一步就会率兵来到城下挑衅。 我军因宋军的到来本就军心不稳,在赵德秀多番挑衅,指挥使一味避战下,城内及诸县的人心就会持续动荡。 万般战事,人心为重,於乱世中更是如此。 指挥使试想一下,在赵德秀的计策下,城内外人心会越来越像乾燥的木柴般,只待火星便可引燃。 这时若前线节帅一有不利,城内会发生什麽可怖之事呢?」 闾丘仲卿的意有所指,让想起一些往事的李守节,忍不住在大夏天打了一个冷颤。 闾丘仲卿的逐步分析,为李守节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就是在赵德秀的攻心之策下,战争的主动权已慢慢被他握在手中。 本来作为主场的己方,才应该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才是。 「兵无常势」带来的无力感,让李守节脸色煞白的同时,不由得问策於闾丘仲卿。 哪怕已对李氏父子失望透顶,闾丘仲卿感念於李守节以往的礼待,还是打算再为他最後献一次策。 此策过後,他闾丘仲卿就要去另寻明主咯。 ... 上党城内,闾丘仲卿有良策献上。 壶关城中,近几日也发生了两件事。 因之前赵德秀许诺过将士们一旦拿下壶关,就会给他们奖励。 故拿下壶关城後,赵德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府库赏赐跟他出征的将士们。 得益於李利的贪婪,壶关城内的府库存储颇为丰富。 可就在发赏後,有一件事让赵德秀大为震怒。 他的亲军中有几人贪心不足,仗着与他的关系,竟罔顾军纪闯入城内民居中劫掠。 因那几人是澶州军,田重进不便处置,便将这件事报到赵德秀这里。 听闻此事後,赵德秀并未有偏袒之心。 「弃市,悬首於城门。」 当这道刑令传遍城内後,全军上下无不整肃。 赵德秀的言出必行,赏诛并举,让他在全军心中的威信,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这段时日来,赵德秀一直在等着李守节的回覆。 等来等去,迟迟未收到对掏回复的赵德秀,便召集诸将安排起下一步的行动。 「多逊。」 赵德秀率先看向卢多逊。 听到赵德秀的呼唤後,卢多逊连应声而出。 「你去多安排几位能言善道的使者,接下来让他们代表我,前往诸县游说。」 赵德秀深知他之前的行为,已让诸县的立场出现动摇。 威已示过,善意亦得适当释放一些。 为了让卢多逊能知道己身深意,赵德秀说道: 「不求使者一定要有多大成果,但有一点很重要。 要让我的使者入诸县的事,在潞州人尽皆知。」 在人心动荡时,要充分调动起人自身的想像力。 明白了赵德秀的用意後,卢多逊含笑而退。 等卢多逊退下後,赵德秀对着田重进及他身後的将校言道: 「请田指挥使多派斥候,打探贼军的运粮路线。 李守节想闭城不出,那我便袭他粮道,看他出不出!」 《孙子兵法》有言: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兵法自有虚实之道! 第六十五章 快去请刘继业 花开两端,各表一枝。 在潞州因赵德秀的到来而局势突变时,泽州的局势亦有了新的发展。 之前李筠率领数万精兵从潞州出发,一路南下至泽州。 李筠想的是先发制人,尽早率军进入开封府的地界。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先行出发的东路宋军,在慕容延钊的带领下一路北上。 两路大军南北并进,最後在泽州的高平城数十里外相遇。 猝一相遇,李筠便率军猛攻宋军。 然慕容延钊是经年老将,加之禁军精锐无双,两军初战李筠就损兵三千败退。 得亏李筠先前已率兵攻占高平,待退兵至高平城外时,李筠堪堪稳住了颓势。 经那一战,李筠方如梦初醒,意识到与宋军贸然野战是不利的选择。 意识到这一点後,李筠决意改变战术,他将军队分为两部分。 最精锐的部分,由他亲率驻防在城外大营中。 李筠这是想让大营与城池互为依托,以成掎角之势。 叛军的掎角之势,让慕容延钊颇为头疼。 若他率军攻城,则大营的叛军会抄他後路,反之亦然。 在李筠新的战术下,一时无法的慕容延钊便打算先在高平城外扎营,等待着赵匡胤西路军的汇合。 一段时日後,赵匡胤率西路军来到了城外。 率军到来後,察觉到敌军掎角之势的赵匡胤,并未着急命大军猛攻。 他在等着一人的军情。 ... 大宋建隆元年五月下旬。 泽州,高平城外。 登上了望台,望向远处那连绵的大营,李筠脸色阴沉不已。 他本以为在赵匡胤亲至後,刚胜过一场的宋军士气会更加旺盛,有着这优势赵匡胤会下令强攻。 这一点是李筠想看到的。 先前那一战他未损根本,手中尚有数万敢战精兵。 数万敢战精兵在手,配合上坚固的工事,哪怕宋军兵力数倍於他,他也有自信能打退宋军的进攻。 久经沙场的李筠知晓,攻城是最折损士气的战事。 若宋军久攻不下,士气就会快速消退,一支士气沮丧的军队,人数再多都是纸老虎。 另外赵匡胤篡位还未半年,他在中原各地的根基并不牢固,李筠认为赵匡胤等不起。 可让李筠没想到的是,赵匡胤与慕容延钊合兵後,宋军一次进攻都未发起。 谋算尽皆落空的挫败感,让李筠心中又愤怒又担忧。 「你到底在等什麽?」 不解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宋军大营後,李筠走下了了望台。 李筠不知道的是,今日在他的帅帐外,有一则更坏的消息在等着他。 当李筠回到帅帐外时,他见到了一位本该在上党城内的人。 「守义?」 李守义是李筠的次子,在李筠率大军南征时,他让李守义留下辅佐李守节守城。 李守义的到来,让李筠的心咯噔了一下。 先前不乏有上党信使到来,可先前李守节汇报的大多是粮草押运一事,派来的都是寻常官吏。 李守节突然派至亲前来,加上李筠观察到李守义脸上的忧色,这让他意识到上党城很可能出事了。 好在李筠是见过风浪的人,他尽量保持着面上的冷静,带着李守义进入了帐内。 一进入帐内,李筠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急切。 「说,上党是不是出事了?」 急切之下,李筠的语气难免重了些。 李筠冷厉的语气,让李守义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慌乱,他直接跪倒在李筠身前,带着哭声禀报导: 「有数千宋军越太行山奇袭壶关,壶关丢了!」 初闻这噩耗,李筠险些有些站不稳。 若是潞州其他县丢失,李筠尚能接受。 可壶关作为重镇,粮草储备充足,那几千宋军拿下壶关後,等於说已在潞州腹地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壶关与上党咫尺之遥,唇亡齿寒,上党接下来将会随时暴露在宋军兵锋之下。 而上党是绝对不能有事的! 「李利人呢?」 在刺激下,李筠不由怒吼出声。 因反宋复周之事事关重大,李筠不信任外姓人,才将壶关交给了他。 没想到李利是这麽报答他的信任的。 这一刻,李筠有了想杀李利的心。 听到李筠的询问後,李守义又将「李利被杀,首传诸县」的事,详细的告知给了李筠。 待李守义讲述完後,李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愤怒之馀,忧惧的心思越发浓厚。 「领兵的敌将是谁? 你的大兄呢,他做了些什麽?」 问这番话时,李筠的脑海中浮现一位位禁军宿将的名字。 以李筠的经验,思索过後他便能推断出宋军「传首诸县」的险恶用心。 在李筠心中,能想出这一招的,应该不会是无名之辈。 可接下来李守义的回答,让李筠的思绪变得停顿了起来。 「宋军主将是澶州防御使赵德秀!」 赵德秀? 初闻这名字时,李筠一时还未意识到他是何人。 因他现在的思绪大多在石守信丶李处耘丶王全斌等人名中流转。 而几息後,李筠终於想起了赵德秀是何人。 「他今年才十六岁...」 错愕的思绪纷至沓来,袭上李筠心头。 错愕感加上心中对上党局势的担忧,让李筠身形不稳的退後了几步。 李筠的异常,让李守义大惊。 李守义连忙上前欲搀扶李筠,却被李筠一把甩开。 「你大兄不会是他对手的。」 一位十六年的少年,就能率军翻越太行山奇袭壶关,并想出「攻心之策」,这足以证明赵德秀在军略上的天赋。 在军略上有天赋之人,绝不能等闲视之。 当年朱温就是觉得李存勖「年轻可欺」,数次出征下被李存勖打的精锐尽失。 前人的错误,李筠不会再犯。 在慢慢稳定住心神後,李筠思考起李守义方才禀告的闾丘仲卿之策。 「驱虎吞狼,引北汉精兵拱卫上党。」 哪怕这一策对李筠来说,颇有些饮鸩止渴的意味,可当下为了稳定住後方的局势,他已然没有其他路可走。 李筠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回去告知你大兄,我会派使者去向刘继业求援。」 刘继业在北汉素有「无敌」之称,想来他应该是能挡得住赵德秀的! 第六十六章 击鼓召众将 高平城外,宋军大营中。 因担心西面之敌趁李筠之乱有所异动,赵匡胤在离开洛阳时,留下了一万五千禁军给向拱统领。 两次分兵下,赵匡胤最後带到高平城外的禁军,人数大致在三万上下。 尽管因两次分兵,而导致高平城外的禁军数量有所减少。 可当东西二军合拢後,高平城外的禁军人数已在七万左右。 台湾小説网→??????????.?????? 单单从人数来说,大宋禁军的兵力是李筠叛军的一倍有馀,加之宋军士气正盛,近来有许多将率纷纷向赵匡胤请战。 面对着诸将踊跃的请战之心,赵匡胤并未急着同意。 除去赵匡胤深知攻城的艰辛外,他还在等着来自北方的讯息。 在多重兵围保卫的龙帐中,今日赵匡胤又一次问道: 「潞州还未有军情送到吗?」 听到赵匡胤的询问後,沈义伦连躬身回道: 「尚未。」 再一次得到失望的回答,赵匡胤的情绪变得有些急切起来。 「他出征已半月有馀! 五千锐士从白陉道前往壶关,轻装简行下寻常最多耗费七八日的时间。 半月有馀的时间,怎会还未有消息送来?」 作为曾经亲自率军走过太行山道的赵匡胤来说,他为赵德秀估算的时间应当是八九不离十的。 诚然在目送赵德秀出征时,赵匡胤的想法大多是期望他能拿出一番漂亮的战绩。 可随着赵德秀了无音讯时间的累加,赵匡胤的情绪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为国家,更为自身计,赵匡胤不可避免的担心起赵德秀。 「前段时日听说,太行山中刚下了一场大雨。 太行山中地势险峻,暴雨过後,潜在风险更不知凡几。 朕本以为他会退回来的。」 赵德秀不知道的是,赵匡胤为他出征一事,暗中耗费了多少心力。 控鹤军是赵匡胤亲军,经过他多年的调教,纪律性与战力非寻常军队可比。 就是田重进的副将人选,亦是经过赵匡胤深思熟虑的。 田重进最大的优点在於性情质朴稳重。 战力强的亲军,性格稳重的副将,这一配置交给赵德秀,一方面是让赵德秀有机会能够施展自身才能,另一方面亦是在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沈义伦从赵匡胤的话语中,听出了担忧的意味。 「陛下无须忧虑。太行山脉密林广布,山道多变,郡侯的军情传递的慢了些实属正常。 有时候暂无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沈义伦的宽慰适时而至,让赵匡胤的情绪稳定了些。 情绪稳定後,赵匡胤看着一脸淡然的沈义伦,有些责怪地道: 「你的儿子又不在前线,你倒是宽心。 要不是看在继宗年纪尚小,这一次出征,朕就让他跟着元英。」 沈义伦今年五十二岁,他的长子名为沈继宗,出生才不过三四年。 因老来得子,沈继宗出生後,沈义伦对他疼爱的紧。 而在赵匡胤昔日的诸位潜邸幕僚中,沈义伦与赵匡胤的关系之亲近,并不比赵普低。 赵匡胤的话看似责怪,但更多的是打趣。 与赵匡胤感情深厚的沈义伦又岂能不知这一点呢? 「陛下勿忧,待继宗长大後,臣定让他为太原郡侯鞍前马後。 继宗迟早是郡侯的部下。」 借着赵匡胤的打趣,沈义伦话连忙回道。 沈义伦的话音刚落,赵匡胤便打量起他。 赵匡胤听出了沈义伦言语中的试探。 打量之馀,赵匡胤想到了沈义伦与沈继宗的年龄差距。 赵匡胤明白了沈义伦的苦心: 「准奏!」 片刻後,赵匡胤笑着对沈义伦说道。 而赵匡胤的回答,让沈义伦大喜。 就在君臣二人相顾而笑时,帐外突然传来了楚昭辅的声音: 「陛下,潞州有军情送到!」 楚昭辅的这一句禀告,让赵匡胤脸上的笑意消失,心中急切的情绪再度翻涌。 ... 为赵德秀带来军情的是吕端。 那日在拿下壶关後,赵德秀便亲手写了一封军报,交由吕端让他带回。 怀揣着军报与赵德秀的印信,吕端在几名澶州军的护卫下,从壶关一路折返。 在进入泽州境内後,吕端听闻赵匡胤的銮驾就在高平城外,他便径直来了此处。 吕端在楚昭辅的带领下,缓缓进入了亮堂的龙帐内。 因低着头,吕端看不清赵匡胤的相貌。 他只感觉到自他进入帐内後,有一道威严的目光就锁定了他。 「你就是太原郡侯派来的信使?」 赵匡胤浑厚的声音传至吕端耳中。 听到赵匡胤的问话後,吕端躬身一拜答道: 「臣乃澶州防御使麾下推官吕端。 奉防御使之命,有军情送呈陛下。」 回禀完後,吕端连取出怀中军情双手奉上。 吕端? 在赵德秀幕府初建之日,赵匡胤就派人查过他幕府成员的底细。 他没记错的话,吕端应当是吕馀庆的胞弟。 沈义伦知晓赵匡胤内心中的急切,他快步上前取过军报,转交至赵匡胤手中。 从沈义伦手中接过军报後,赵匡胤快速打开看了起来。 未看军报时,赵匡胤的眉宇间还带着些许不容易察觉到的忧意。 可当展开军报後,赵匡胤脸上的愁意就如雪遇暖阳般,顷刻间消散。 忧意消失後,赵匡胤的嘴角就总是不受控制的翘起来。 自赵匡胤接过军报那刻起,帐内的人就暗中观察着赵匡胤的神色。 赵匡胤并未让自身心情,在脸色上明显体现。 可沈义伦与楚昭辅皆为赵匡胤潜邸之臣,跟随多年的他们,善於观察赵匡胤的微表情。 当察觉到赵匡胤的微表情後,楚昭辅无奈的在心中叹了口气,而沈义伦则是握紧了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 看完一遍军报的内容後,赵匡胤似是觉得还不满意。 他手举赵德秀的亲笔军报,又认真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连看两遍军报後,赵匡胤才不舍地放下了手中军报。 「文笔太差。」 赵匡胤想来想去,终於找出一个理由,好让自身不过于欣喜。 在批评了一下赵德秀的文笔後,赵匡胤「淡定」地下令道: 「击鼓传召诸将! 朕有重要军情与他们商议。」 这封军报文笔差虽差,可若是就他一人看,岂不是太可惜了? 下完令後,赵匡胤的嘴角又微微的翘了翘。 第六十七章 第一嘴替,太庙之姿 龙帐外响起的鼓声,很快就在周围的营垒中传开。 听到代表着「召见」的鼓声後,除去承担防卫重责的一些人,其他将率都朝着龙帐赶来。 来到龙帐外,石守信正好撞见了李处耘——这不巧了吗? 准岳丈碰上真岳丈,石守信的目光专注而赤裸,看的李处耘躲闪连连。 得亏这是在龙帐外,石守信还不敢太过放肆,不然他高低得和李处耘说道一番。 随着帐外到达的文武官员越来越多,在礼官的监督下,文武分成两列依序站好,而後便在礼官的引领下进入了宽阔的龙帐中。 虽出征在外,然君臣之分有别。 赵匡胤当下所处的龙帐,地位与开封城内的崇元殿相差无二。 因慕容延钊负责大营的守卫,身为殿前副都点检的石守信,作为当下众臣中身份最高者站在首位进入了帐内。 一进入大帐中,石守信就察觉到赵匡胤的投来的目光。 要说在潜邸诸臣中,是赵普丶沈义伦与赵匡胤最为亲近的话,那麽在昔日的「义社十兄弟」中,石守信才是与赵匡胤关系最为亲密的人。 石守信几乎与赵匡胤同时投入郭威帐下,当年他们二人还未显达的时候,经常在战场中生死相依。 赵匡胤的目光在石守信身上与案上军报之间流转了一番,石守信就大致明白了赵匡胤的用意。 石守信连对着赵匡胤微微一拜,以示领会。 赵匡胤与石守信的暗中交流,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众臣入帐後,先对着御座上的赵匡胤行了大礼,在赵匡胤示意免礼後,方才依照位次各自入座。 众臣一落座完毕,赵匡胤便将军报交由沈义伦,接过军报後,沈义伦在群臣的注视下展开读了起来: 「臣澶州防御使有事奏闻陛下...」 一听这开头,帐内众臣精神齐齐一振。 在听到鼓声时他们心中都曾猜测过,赵匡胤召集他们的目的。 当听到「澶州防御使」五个字时,稍微有些政治嗅觉的大臣,心中都知道接下来的事会不简单了。 至於石守信,更是暗中做好了一切准备。 「臣奉密诏,提控鹤精锐五千,星夜兼程,身逾太行,直抵壶关城下。」 当沈义伦念到这一句时,帐内的大部分不知这事的大臣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 众臣都知道赵德秀随军出征一事,可自赵匡胤来到高平城外後,几次议事中都未见到赵德秀的踪影。 那时许多大臣还以为,赵匡胤是将赵德秀留在了洛阳。 众人心知肚明,赵德秀随军是为了立功。 而以赵德秀的身份,哪怕赵匡胤愿意舍得,赵德秀自身也很可能不愿亲上战场。 在这点原因下,赵匡胤将他留在洛阳,蹭一蹭「拱卫西京」的功勋就是最好安排。 以上是先前绝大部分臣子的内心想法。 正因如此,当他们听到与内心猜测截然相反的事实後,脸上才会不受控制的浮现惊异之色。 特别是随着石守信的一番感慨在帐内传开後: 「磴道盘且峻,巉岩凌穹苍,马足蹶侧石,车轮摧高冈! 一想起李白写的这两句描绘太行山道险恶无比的诗,臣就为郡侯的胆气钦佩不已。 何人不惜命?更何况郡侯是千乘之尊。 然郡侯却愿意为了国家奋不顾身,这是国家之幸呀!」 当武人念起诗句时,就代表着事情变得不简单了起来。 帐内众臣认真琢磨着李白的诗句。 诗仙的文笔,足以让帐内文臣脑中立体浮现出太行山道的险峻。 至於武臣更不必说。 有不少武臣都曾走过类似的山道,他们心中对太行山道的险峻程度,心中有着更直观的体会。 体会越多,帐内众臣就会对赵德秀的胆气愈发敬佩。 军报内呈现的事实,配上石守信那恰到好处的感慨,让赵德秀「富有胆气,一心为国」的形象,在帐内众臣心中悄然立了起来。 敬佩赵德秀之馀,沈义伦亦深深看了石守信一眼。 这人有太庙之姿! 借着石守信烘托起来的气氛,沈义伦把握时机继续念道: 「叛军恃壶关雄险,不修城防,城防多破损之处。 臣登高观敌,又见其旌旗杂乱,军纪不整。当夜乃令上千控鹤为先登,於夜色下奇袭壶关。 控鹤军如黑潮奔涌,奋勇之声响震太行。 臣麾下偏将呼延赞,引钩破城,直驱城内,贼众大骇,溃散无数,遂得以生擒敌将。」 沈义伦念到这处时,眼中已布满喜意。 他方才有猜出赵德秀干了一件漂亮的事,没想到这件事竟是攻下了壶关。 先前惊异的情绪还未退去,帐内众臣又听闻赵德秀竟奇袭拿下了壶关。 许多人脸上流露出震惊之色。 能跟随赵匡胤亲征的哪怕是文臣,都大小知道一些军略,潞州地图他们更是看过多遍。 帐内不少人都知道拿下壶关的重要性。 「好!真是好样的! 今壶关已落在我军手中,我军兵锋可直抵上党。 若郡侯能再拿下上党,那高平城外的叛军将不战自溃。 这真是天赐英才,护佑我大宋社稷呀!」 身为被赵匡胤寄予厚望的生死兄弟,石守信从未让他失望过。 有些事放在心里想有何用? 赵德秀的英才之姿,要说出来人尽皆知,才能起到最大的效果。 石守信语气兴奋,并一针见血指出赵德秀攻取壶关的重要性。 石守信的话语中,亦赤裸裸的显露出对赵德秀的赞美之情。 若是在其他时候,石守信再怎麽夸赵德秀,都不会有多大效果。 可当下是在军中。 军中年龄丶身份丶资历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战功! 石守信赞誉赵德秀的每句话,都是基於事实出发,乱世军中「能者为王」。 谁人会有异议,谁人又敢有异议? 在石守信的带领下,许多大臣坐不住了。 他们喜於宋军取得的阶段性胜利,亦为赵德秀展现出的胆气军略感到钦佩与震惊。 才十六岁就有这表现,那未来呢? 大宋的未来越来越可观了! 石守信话音落下後,许多大臣纷纷惊喜地俯身拍笏道: 「臣等为陛下贺!」 众多响亮祝贺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庄严的龙帐都在微微颤动。 听到帐内此起彼伏的祝贺声浪,赵匡胤再无须隐藏内心的喜意。 一道畅快的大笑声从赵匡胤口中发出,经久不停。 「当为大宋贺!」 第六十八章 今赐天子剑 过了良久後,帐内的庆贺声才渐渐停息下来。 待庆贺声停歇後,一阵讨论声在帐内响起。 GOOGLE搜索TWKAN 众臣开始讨论起,对赵德秀的封赏问题。 唐末以来凡是英明的统治者,都对「有功必赏」四个字看的很重。 前面已论过赵德秀的功,当下自然该讨论封赏一事。 而当世对将领的封赏,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实权丶地位丶钱财」。 钱财方面的封赏倒是好说,壶关的府库任赵德秀自行处置即可。 至於实权方面,大多还得看赵匡胤的圣心独裁,众臣们能讨论的唯有「地位」方面。 赵德秀目前的官位是澶州防御使,爵位是太原郡侯。 经过一番讨论後,众臣大多认为可以将澶州防御使升为澶州节度使。 当这一建议渐渐成为主流时,一个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这人正是沈义伦。 沈义伦认为应当对赵德秀的爵位进行升赏。 有这番建议,沈义伦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防御使升为节度使,看起来地位上升,可其他方面对赵德秀的益处不大。 赵德秀的澶州防御使,因「拥立首功」,在昔日的封赏诏书中,赵匡胤明文写着「开府建牙於澶州」这七个字。 这七个字足以让赵德秀,现在就实际上拥有着大多数节度使的权力。 将赵德秀升为节度使,除去俸禄增加一些外,旁的对他再无任何好处。 而要是在爵位上对赵德秀进行封赏,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近几月来随着中枢的稳定,朝野上下多有建言「广封宗室」的。 这一建言对大宋的社稷有巩固之效,赵匡胤不久後一定会采纳。 「广封宗室」这一国策是大势,沈义伦不会妄图抵挡。 可沈义伦认为「广封宗室」的同时,应适当提高赵德秀的位分,让赵德秀的爵位始终是「宗室之首。」 这样一来,赵德秀在大宋皇室的特殊地位将会一直显露人前,这才是对他有益的事。 沈义伦提出建议後,石守信忍不住懊恼拍腿——他刚刚怎麽没想到呢? 而沈义伦的建议,正好说到了赵匡胤心坎中。 可赵匡胤并未着急下决定。 赵匡胤伸出手,止住了帐内愈演愈烈的讨论声:「叛贼未灭,何意先讨论封赏一事?」 身为天子,赵匡胤此话一出,帐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见帐内恢复安静後,赵匡胤接着说道: 「朕今日召汝等来,乃是要汝等商议一番新的平叛方略,至於其他事都暂且放放。」 赵匡胤的话,成功将帐内众人的心思重新引导到平叛大事上。 「先前诸军皆以为,当猛攻叛军大营。 朕忧心於诸军死伤太众,另先前曾令太原郡侯率奇兵前往潞州,才一直悬而未决。 今潞州军情已至,方才石将军说的对,若太原郡侯能再一鼓作气拿下上党,则贼军将不攻自破。 这样一来,我军死伤甚少矣! 朕有意让我军继续与贼军相持,以待潞州新的军情。 若太原郡侯不利,我军再行雷霆之势攻打叛军大营,诸位以为如何?」 先前赵匡胤派赵德秀领兵前往潞州,为的是乱李筠之心,这点是重要,可谈不上能让战局发生根本性变化。 现在情况大不相同。 《孙子兵法》有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赵德秀已展露出军略,宋军更有壶关为依托无忧後路。 在这两点基础上,原本派去潞州的那支奇兵,已悄然间握住了讨灭这场叛乱的胜机。 得益於方才石守信的良好铺垫,赵匡胤的想法,引得帐内众臣大多认可。 以赵匡胤的权力,他并非不可乾坤独断,可高明的政治家,是善於引导大势为己用的。 何谓大势——说简单点便是「共同利益」。 身为大宋的官员,他们本质上都是大宋的利益集团。 而禁军是大宋社稷的定海神针,亦是他们自身利益的最有力保障。 有时为守护利益,战争必不可免。 可要是能有机会,在守护利益的同时让付出更小点,这样的事何乐而不为? 「陛下英明!」 众臣的这一句话,代表着他们愿意支持赵匡胤新的方略。 得到了众臣的支持後,赵匡胤的脸上露出笑容。 「拟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潞州凡有愿心向王化者,不论过往,太原郡侯可酌情用之,无须事事请奏,以免耽误战机。」 赵匡胤口谕一出,帐内众臣皆惊——这一权力? 惊讶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 众臣一想到赵德秀要率孤军,在潞州腹地为他们的「共同利益」而奋斗,他们就理解了赵匡胤的做法。 待帐内的翰林学士拟好诏书,盖上玺印後,赵匡胤示意翰林学士将诏书交到吕端手中。 吕端接过诏书後,赵匡胤便站起身来。 赵匡胤一起身,帐内众臣的注意力就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匡胤从身後剑架上取过他的佩剑,於众臣的注视下,他来到吕端身前将佩剑递到他身前。 「潞州一州生杀,皆在此剑!」 佩剑为诛,诏书为赦,潞州地域,一诛一赦,将皆自赵德秀出。 赵匡胤当众吐露的这句话中流露出的期盼意味,是不加掩饰的。 吕端心怀激动地替赵德秀,恭敬的接下天子佩剑。 「臣定会将今日陛下所言,如实带至郡侯耳中!」 众臣中的楚昭辅看着赵匡胤的举动,他刚睁开的眼睛,再次重重地无奈闭上。 「叛贼未灭,...」 想起赵匡胤方才的话语,再结合当下赵匡胤的行为,楚昭辅心知肚明。 赵匡胤不是在拒绝给赵德秀赏赐,他是在等赵德秀立下平叛首功的那一日。 赵匡胤是要让赵德秀升迁的每一步,都坚如磐石! ... 数百里外的壶关城中,赵德秀看着对面的卢多逊,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他疑惑地问道:「你是说这几日来,我们派去的使者都被遣送回来了?」 面对赵德秀的疑惑,卢多逊沉重得点了点头。 之前他派出的使者,各地县令虽不说纳头便拜,但也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可最近几日陆续有使者回来汇报,说是各地县令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 「好似在一夜之间,潞州各地县令都换上了一副赤胆忠心。」 卢多逊做出了一形象的比喻。 赤胆忠心? 听完卢多逊的比喻後,赵德秀轻笑一声,心中充满怀疑。 这是五代乱世中的潞州,又不是三国中的季汉,哪来那麽多赤胆忠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六十九章 谋全局者 事态的反常变化,让赵德秀站起身来。 他来到厅内悬挂的一副地图下。 赵德秀一动,厅内的卢多逊及一些将领都不由跟上。 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诸多地标,赵德秀的目光快速扫视着。 一边扫视,赵德秀一边喃喃思索道: 「潞州各县令态度转变前,证明攻心之策是奏效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今李守节依旧困守上党,我军尚未有败绩,威势仍在。 这两点未发生改变,那为何潞州各县的人心会发生变化呢?」 这是赵德秀此刻心中最大的疑惑。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妖」会是什麽呢? 哪怕刚取得一场胜利,可赵德秀明白骄兵必败的道理。 李守节在历史上是没大名声,可各朝史书皆惜字如金,加之视角问题,史书上没名声不完全代表李守节才能不行。 另外纵算李守节能力有所欠缺,李筠在北境横行多年,保不齐帐下就有一些智谋之士。 慢慢的,赵德秀进行了换位思考。 若他身处於李守节的境地,最佳的破局之策会是什麽? 上党乃根本,他自不会轻易领兵外出。 可若一味困守,时间一久内部人心涣散,上党的局势更加会不可收拾。 出城不利,坐守有危,在己身力量无法改变局势时... 想到这处,赵德秀脑中一条脉络闪过: 「他会寻求外力! 亦唯当找来强力的援兵,才能顷刻间安定住诸县人心!」 下一刻,赵德秀恍然的吐出了心中判断。 卢多逊及田重进等人一直站在身後,静观着赵德秀的思索。 在他们看来,赵德秀刚站到地图下方时还语带疑惑,不料还未过多久,他就陡然得出了判断。 这让他们惊诧不已。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几位禁军将领对赵德秀的军略已有了初步认可。 故而在听闻赵德秀的判断後,他们下意识的同样思考起来。 思考一番後,以田重进为首的几位将领最後还是放弃了挣扎。 军略一道,的确太吃天赋... 相较於几位将领的气馁,卢多逊望着赵德秀的背影则是异彩连连。 想着想着,赵德秀在地图上的目光发散开来,不再拘泥於潞州一地。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身为一军之将,要懂得将眼界着眼於全局。 赵德秀的目光,先往潞州南面看去。 「正常来说,李守节应当寻求李筠的援兵。 然纵算李筠有心援救,他一时之间亦无法分兵。」 往日到达洛阳外时,赵德秀就见赵匡胤收到过来自慕容延钊的军报。 慕容延钊在军报中言及,他在与叛军的初次交锋中已取得一场小胜。 那场胜仗後叛军就退守营垒,他率军在高平城外与叛军一时持对峙之势。 何为对峙之势? 就是双方乾瞪眼,谁都不敢贸然先动。 而这一对峙之势,在赵匡胤率西路军抵达後,会让李筠更加被动。 诚然有着营垒丶城池的掩护,李筠坚守一段时日不难。 可在这被动局势下,李筠的大军亦等於被困在高平城外。 李筠的兵力自保尚嫌不足,要是他敢分兵回援,以赵匡胤的韬略定会抓住时机,一战将叛军歼灭。 在排除完李筠回兵这一选项後,赵德秀瞬间将目光北移,放在潞州北面的一处驿站处——太平驿。 根据之前的情报,北汉刘继业率军两万入侵後,正是暂时驻扎在那处。 赵德秀目光紧紧盯着那处,他伸出双指重重指向地图上的太平驿: 「李守节很可能派人向北汉军求援!」 啊? 怎麽就到这一步了? 赵德秀语气凿凿,激起田重进等人满脸疑惑。 这时的田重进等人,像极了面对「奥数难题」的学子们。 尽管刚才思考时,赵德秀将他的「解题步骤」给一一分析了出来。 可下意识的,赵德秀还是省略了一些步骤。 对赵德秀来说有些事无需多言,对田重进等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望着自信的赵德秀,田重进等将领不由想起了高平之战时的赵匡胤。 那一战周军大败在即,是赵匡胤力谏周世宗周军该如何反击,那时赵匡胤说了不少分析,田重进等人亦是没听懂。 可跟着赵匡胤冲,他们就真的莫名其妙反败为胜了。 在沉默了一会後,性格质朴的田重进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先前有情报言及,北汉军与叛军闹过不合。 某以为北汉军当不会轻易相助叛军。」 田重进说的是事实。 先前刘继业是率两万兵马抵达潞州边境,而李筠对北汉军的到来,亦表现的颇为喜悦。 为以示感激,李筠带了许多粮食前去边境犒劳北汉军。 没想到到达边境後,李筠听闻北汉总共就打算派两万兵士相助,李筠登时就表现出不满。 再加上北汉有派监军的传统,刘继业奉刘钧之命想往李筠军中派一监军,这一想法更让李筠差点破口大骂。 最後李筠虽说没骂出口,但两方闹得不欢而散是众所周知的事。 正因有这情报在,之前众人很多都没想到过北汉军的存在。 听到田重进的询问後,赵德秀笑着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北汉军为利而出兵,若李筠能拿出足够的利,刘继业与他冰释前嫌并非不可能。」 赵德秀也知道,以上的推断暂无更进一步的情报支持。 想了一番後,赵德秀为保险起见对田重进言道: 「让斥候探查的范围继续扩大,不要再局限在潞州一地。 若我所料不错的话,北汉军想来这几日就会有行动。」 纵算心中还有所疑惑,可在得到赵德秀的命令後,田重进还是带着几位下属领命而去。 等田重进等人离开後,赵德秀继续观察着地图,想着是否还有什麽疏漏。 而在这时他的身後传来一句笃定: 「臣相信郡侯的判断。」 这声笃定,正是由尚未离去的卢多逊发出。 赵德秀不意卢多逊竟能如此相信他,他转身笑着问道: 「为何?」 「郡侯有天命在身。」 听到卢多逊的回答後,赵德秀想起卢多逊酷爱「占卜之术」,他就不再言语。 个人爱好,随他去。 相比於赵德秀的不在意,卢多逊却信心满满。 他想起了那一夜「多番占卜,龟甲皆碎」的奇异,更想起年初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天有二日」预言。 那时很多人都以为,二日中的一日是柴宗训。 现在看来,天是大宋的天,太阳自然也该是大宋的太阳! 第七十章 刘继业之策 潞州西北面,有一石梯山,位於北汉境内。 北汉两万精锐,就驻扎在石梯山下。 因先前与李筠之间产生了不愉快,在监军卢赞的建议下,刘继业无奈之下只能拨兵朝着北汉境内回转。 可在刘继业内心深处还是认为李筠起事,是北汉能够扩大版图的绝佳机会。 由於这想法,刘继业率领两万北汉军,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期待着局势发生新的变化。 之所以要选择在石梯山下扎营休整,刘继业便是打算若是局势有新的变化,他可以即刻领兵重新进入潞州境内。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当刘继业要扛不住监军卢赞的压力时,李筠的使者终於赶到了北汉军营外。 听到有李筠使者到来,刘继业喜不自胜。 刘继业一方面将卢赞请至帅帐,待卢赞到来後,刘继业方才命人将李筠使者带进来。 牢记李筠嘱咐的使者一见到刘继业,就连忙将近来潞州局势的险恶变化告知给他。 「还望将军能念在同盟之义上,速派援兵,护我上党!」 使者声情并茂,言辞恳切。 然刘继业并未被使者区区几句话打动。 「你我两军之间,难道仅仅是同盟之义吗?」 尽管使者言语间多有隐晦,可刘继业是一时名将,一下就从使者的言语中得出了准确的判断——潞州的局势相当危急。 若非如此,以李筠那先前骄纵的模样,两者几乎闹翻後又怎麽会再派使者前来伏低求援? 五代乱世中,趁火打劫是优良品德。 今李筠有难,若他刘继业不为国家尽力争取一番,怎能对的起先帝的信任? 听到刘继业的话後,使者面露苦色。 他听出了刘继业话语中的含义。 可一想到潞州局势危险,使者顾不得其他: 「明公有言,若将军能助我军击退宋军,待宋军退却那日,明公定会携土称臣!」 使者的「携土称臣」四个字,让刘继业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要是的就是这一句话。 那一日卢赞会与李筠发生争吵,关键在於李筠只是想引北汉军为同盟,并非是想成为北汉的臣子。 得知李筠的态度後,卢赞当即表示反对。 刘钧让他率全国大半精锐前来,为的是李筠手中的战略要地,要的又不是「乐於助人」的美名。 见李筠愿意称臣後,刘继业将目光看向卢赞,似在询问。 迎着刘继业询问的目光,卢赞思索一番後点了点头。 见卢赞首肯,刘继业大喜,他让人先将使者带下去。 待使者离开後,卢赞吐出了心中尚存的一层隐忧: 「若来日李筠毁约,我军当如何自处?」 卢赞的担忧很有道理。 五代乱世,毁约那是家常便饭。 见卢赞担忧这一点,刘继业不免觉得卢赞这一文人,太过杞人忧天。 「今李筠主力皆在泽州。 而李筠若想我军保障後路,则定会下令潞州各县配合我军。 在这情势下,在我军击破宋军後,携大胜再一举分兵夺取诸县便是。」 刘继业的想法让卢赞面露赞许之色。 心中再无疑惑後,卢赞又问刘继业道:「将军打算如何获胜?」 卢赞身为文人,本身对征战一事是不在意的。 可卢赞不关心,不代表他背後的刘钧不关心。 刘继业亦知卢赞是在为刘钧询问,他没有迟疑,说出了心中的看法。 「方才听使者言,宋军有探查粮道之举动。 宋军此举,是为攻上党之必救,好将上党守军给引出城外聚而歼之。 然虚实之事,宋军能行,我军未尝不可。 我之必救,即敌之必攻,我打算派人联络李守节,让他假意派出运粮队伍。 宋军听闻上党城内有粮队驶出,定会率军袭之。 这便是我军的致胜之机。 我会亲率一支精兵,昼夜兼程赶至上党城外,隐於伏牛山外。 伏牛山地势险峻,便於设伏,待运粮队伍将宋军引至山道外时,我鼓噪而出,宋军必乱,遂可破也!」 早在先前在太平驿时,刘继业就曾驾马去过附近的伏牛山探查,对那处的地势颇为熟悉。 听完刘继业的方略後,卢赞记在了心中。 片刻後,卢赞又问道: 「赵德秀非不知兵之人,我军奇袭之策,能奏效否?」 卢赞对赵德秀的了解,来自於方才李筠使者的讲述。 见卢赞问起这一点,刘继业自信说道: 「先前我军高调北还,潞州人尽皆知。 後我又率军驻扎山下,有山林掩护,敌军不派斥候进入国境详加探查,不会得知我军尚在边境处。 以上两点,皆是我故意所为,为的就是若潞州有朝一日局势突变,我军可得「攻其不备」之效。」 解释完後,刘继业知卢赞不擅长军略,他又举出实例道: 「当年朱温趁李克用病重时,派精兵攻打潞州。 那时梁军兵锋正盛,围困潞州日久,眼看潞州旦夕可下。 可梁军中虽不乏良将,却尽皆是谋一域者,皆着眼於当下。 诸多梁将都认为李存勖新君继位,必不会来救,从而不派斥候探查州境。 李存勖趁此良机,率军奔袭,一举大败梁军。 今上党为孤城,宋军恰似那时梁军,我军则宛若昔日晋军,有何忧矣!」 听完这一实例後,卢赞认真的道: 「将军放心,我会将你所言如实上奏给陛下。 陛下会支持将军的。」 得到卢赞的保证後,刘继业才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要将一切都讲清楚,为的就是让远在太原城内的刘钧放心。 刘继业相信只要刘钧不掣肘,他一定能为大汉拿下五州。 当卢赞起身前去草拟奏本时,刘继业眯了眯眼睛。 为了北汉,方才讲述中他故意没说明一点。 谋一域者,在他的迷惑下是很容易中计。 可若是遇上谋全局者,那可就不一定了。 之所以不点明这一点,是谋全局者靠的是天赋,而这天赋太过难得。 不能因一小小可能,而耽误了国家大事! ... 在赵德秀的命令下,田重进广派斥候,前往潞州与北汉的边境查探。 而当精於探查的斥候,深入北汉国境数十里後,他们终於发现了一些端倪。 宋军斥候站在远处的山上,望着石柱山下隐於密林间的汉军军营,眼神中都流露出了凝重之色。 第七十一章 想单排好难 一道紧急情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到壶关城内。 田重进在收到这封情报後,脸色大变连忙来寻赵德秀。 一见到赵德秀,田重进就语露凝重地说道: 「郡侯,北汉军在石梯山!」 接着田重进又将石梯山的地理位置,详细的告知给了赵德秀。 「先前我军收到的情报是,北汉军已在刘继业的带领下回国。 没想到刘继业却虚晃一枪,名为回国,实屯兵边境!」 田重进越说脸色越沉重。 田重进是生性质朴,但这不代表他傻。 北汉军暗中屯兵边境,足以昭示出他们的狼子野心。 尽管目前尚未有北汉军南下的情报,可依赵德秀先前所言,若李筠肯舍得大本钱,那闻利而来的北汉军先锋,几乎是数日间可抵上党城下。 一想到这一点,田重进的脑中就控制不住的浮现出一个画面: 数千宋军专注於攻城,在数千宋军精疲力尽时,大量北汉兵出其不意从腹背处袭出... 灭顶之灾! 心中後怕的同时,田重进不免有些庆幸。 田重进用佩服的目光看向赵德秀——若非郡侯,宋军几乎陷入险境而不自知! 「召集诸将议事。」 田重进心情沉重,赵德秀亦好不到哪里去。 诚然他之前考虑过,诸县人心的变化,可能与北汉军有关。 可在内心深处,赵德秀还是不愿北汉军再掺和进来的。 听到赵德秀的命令後,田重进连转身离开。 待田重进走後,赵德秀再次来到地图下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刘继业?杨无敌!」 ... 待众将来到厅内後,不由得都聚集在了赵德秀身後。 方才在赵德秀的同意下,田重进已将得到的情报告知给诸将。 一听说两万北汉军,很可能不日就将来援上党,诸将的脸色都颇为难看。 单论精锐程度,控鹤军不会惧於当世任何一支军队。 然而北汉军人数是控鹤军的四倍! 加上对面北汉将领不是无名之辈。 如此大的人数差距,在有着良将指挥的情况下,野战都会陷入不利,更何况是去攻打上党城? 一时间,许多将领的心中都显露出退缩之意。 控鹤军不怕打难仗,硬仗,但至少在打之前,要能看的到胜机所在,这样才有拼命一搏的必要。 哪怕未转身,可身後传来的阵阵压抑气氛,让赵德秀敏锐感知到了己方人心的变化。 赵德秀最担心的一点发生了。 北汉军可能会南下的消息,不止会使叛军的人心安定,更会在一定程度上扰乱己方军心。 正因事前想到这一点,赵德秀才会没接受田重进「隐瞒军情」的建议。 再厉害的将领,都没办法做到控制军中每一人的想法。 随着斥候的陆续归来,北汉军可能会南下的消息,迟早会渐渐传遍全军。 与其一味隐瞒,让众将私下猜疑导致军心不稳,不如开诚布公,再以主将的身份进行引导安抚。 「听闻刘继业在北汉号称「无敌」,在我看来,这刘无敌有些意气用事了。」 赵德秀对刘继业的评价,成功引起了身後诸将的好奇。 趁着诸将好奇心大起时,赵德秀笑着说道: 「若他当初不如小媳妇一般,与李筠闹矛盾,我军岂能顺利拿下壶关?」 赵德秀话音刚落,诸将中就出现了一些笑声。 的确,当初北汉军归国的军情,是这一支奇袭军产生的重要因素。 重要的是,赵德秀用一句打趣的话,鲜明的点出了己方的两个优势。 一个是:北汉军与李筠有矛盾在先,这说明他们并非是一条心。 第二个是:壶关城在己方手中! 有着壶关城的存在,宋军一无断粮之忧,二无後路之忧,处於进可攻,退可守的境地。 一想到这两点优势,诸将的心就安定了不少。 同时他们如田重进一般,对赵德秀的远见愈发佩服。 当初袭取壶关的策略,是赵德秀亲定。 当局势变得对己方不利时,这一策略的正确性就显露无疑了。 在听到身後的沉重呼吸声有所减少後,赵德秀又接着说道: 「这刘继业隐於石梯山下,想着瞒天过海,但可惜的是天佑大宋,他瞒不过我!」 赵德秀继续指出了刘继业的百密一疏处。 而当赵德秀说出这句话时,诸将心中仅存的些许不安就尽皆消失。 诸将不由想起前几日赵德秀在他们面前的推断。 那时他们有多麽不信,当下就有多麽敬服赵德秀。 赵德秀的远见,等於是在无形中救了他们一命。 赵德秀的两句话,向诸将展露了一个观念: 不要慌!有他在,这场硬仗并非没胜算。 因这观念基於三大事实而出,诸将都颇为信服。 待成功安抚住诸将後,赵德秀悄悄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抗击北汉军第一步,必先从稳定军心开始。 而实际上赵德秀并不是在假言安抚,他心中是有一道计策,可助宋军击败北汉军。 赵德秀紧紧盯着地图上的石梯山: 「刘将军,有些热闹是凑不得的!」 ... 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是,在上党城内,有一人一直在观察着宋军的一举一动。 那人正是闾丘仲卿。 本质上闾丘仲卿观察的是宋军主将赵德秀。 在李筠多次不纳良言下,看清李筠性格的闾丘仲卿,早就对他失望透顶。 另外闾丘仲卿深知,在李筠率军主动出击後,战略上已落入下风的他,迟早会面临败亡的结局。 之所以闾丘仲卿还一直待在潞州,是他想借着李筠的势力,以观天下豪杰。 观着观着,如一条过江龙般闯入潞州的赵德秀,就进入了闾丘仲卿的视野中。 在闾丘仲卿看来,以赵德秀的身份来说,若能效力於他,自身才有机会完全一展所学。 然身份足够,才识气度亦是闾丘仲卿看重的方面。 奇袭壶关之举,足证明赵德秀胆略非凡。 接下来闾丘仲卿考量的,就是赵德秀的大局观。 站在上党城墙上的闾丘仲卿,遥望着壶关的方向。 「北汉军南下迫在眉睫,你会怎麽应对呢?」 胸有破敌策,望君能采撷! 第七十二章 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刘继业的动作并不慢。 在安排好大军後续的开拔事宜後,刘继业就亲率数千北汉精锐星夜南下。 刘继业以为他的行动相当隐秘,殊不知在他率军刚离开大营後,几乎在同时,宋军的一名斥候就从石梯山外离开,朝着壶关狂奔而去。 当六月的酷热猛然袭至,身在壶关内的赵德秀收到了关於北汉军的最新消息。 赵德秀一听说刘继业亲率先锋南下後,他心中就浮现了一个猜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在心中猜测急需进一步的情报验证时,田重进领着几位将官来到赵德秀身前。 「紧闭城门多日的上党城,终有运粮队伍驶出。」 听到这一则军情後,赵德秀先命卢多逊将潞州地图放到地上,而他则带着几位将官环绕着地图坐下来。 这样安排,可以让接下来的议事形象立体许多。 坐在正中的赵德秀,按着田重进递来的军情,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道痕。 「诸位且看。 寻常运粮线路,都是依水而行,藉助水路可省却大量人力物力。 上党城外就有漳水,叛军弃漳水而不用,反而绕道从北面而行,再结合刘继业率精锐先行的情报,一件事不难猜出: 这一支运粮队伍,是刘继业抛给我军的诱饵!」 从常理来说,因壶关在宋军手中,叛军为保护粮草的安全,改粮道先北行再绕路南下并非不可能。 正因如此,刘继业才会通信李守节让他将运粮队伍改道。 可刘继业不知道的是,他的行踪已暗中被赵德秀掌握。 在这一点基础上他一率军南行,他的战术意图就会被赵德秀看清。 望着地图上的指痕,诸将对赵德秀的推断尽皆认同。 既得知了刘继业的目的,有一位将领便建言道:「我军可否藉此机会,主动出击击破北汉军前锋?」 前锋是一军胆气所在,若能击溃北汉军前锋,将会对北汉军的士气造成重大打击。 能做到这一点,宋军後面就会好打许多。 这位将领的策略,赵德秀曾思考过,可他认为此举不可行。 「据斥候回报,北汉军前锋兵力不下於我军。 我军若离城出击,则势必要留下兵力守城,这样一来我军兵力就会陷入劣势。 北汉军非羸弱老兵,刘继业更非寻常战将,我军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要想击溃北汉军前锋,则必须藉助地利。 或於山谷设伏,或半渡而击,这两点我们目前都做不到。 若无地利辅助,我军贸然出击变数太多,反而会让我军陷入不利境地中。」 做不到的原因,主要在於时间来不及。 当下宋军虽得知北汉军的诱兵意图,但并不知道北汉军意欲设伏的地点在何处,甚至不知北汉军的具体行军路线。 当世并未有「共享实时行程」这一功能,宋军斥候回报情报是需要时间的。 听完赵德秀的话後,田重进看向他问道: 「难道纵算我军得出刘继业意图,还依然无用武之地吗?」 田重进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 面对田重进的不甘,赵德秀摆摆手道: 「当然是有用的,诸位再看!」 赵德秀话音刚落,在座诸将的目光就朝他的手上看去。 只见赵德秀的手指,在潞州北面画了一个大圈。 「潞州北境多山,我军是不知北汉军会在何处设伏。 可诸位想一想,我军为何要知道这一点? 管他在何处设伏,我不吃那诱饵,不率军前往北边,刘继业纵算十面埋伏与我军何伤!」 赵德秀的话,缓缓地为在座诸将的思维打开了一扇新大门。 先前诸将都一心想着,该如何针对刘继业的策略做出预防甚至反制,但赵德秀的想法却不同: 「不要被北汉军牵着鼻子走! 凡兵战之事,兵力多寡不是取胜关键,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才是! 我军兵力本就不足,若还跟着北汉军的意图再後知後觉的去行动,那我军就不可能打赢这场仗。」 似有所悟,田重进有些激动问道:「敢问郡侯,我军该如何掌握战场主动权?」 见田重进问到关键,赵德秀笑着说道: 「你们忘了北汉军为何而来吗?」 这怎麽会忘呢。 北汉军的到来,根本在於宋军的攻心之策生效,李筠无奈之下才引来北汉军这一强援。 见诸将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赵德秀说道: 「昔日我军能攻李守节之心,今日缘何不能攻刘继业之心? 北汉军愿与李筠摈弃前嫌,想来垂涎的是李筠手中的五州之地。 五州中,潞州的位置重要性,富庶程度皆远在其他州之上,可谓刘继业心中筹谋之根本。 彼之根本,吾之利器也! 趁刘继业还将注意力放在潞州北境,我军不如掩袭潞州南面诸县。 县兵孱弱,加之我军先前有兵威震慑,拔之不难。 每攻下一县,我军便做出要迁移百姓之举,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一个潞州,对我大宋来说不算什麽,可对贫弱的北汉来说呢? 若百姓丶粮秣皆被我军迁走,刘继业要一残破的潞州何用? 他来日又怎麽和刘钧交待! 诸位试想,刘继业一打探到我军意图,还能有心情在北边从容设伏吗?」 古人很早就知道,「人是第一生产力」这一道理。 故而乱世中,时常有将领迁移掠夺边境人口的举动。 更绝的是,将人口都迁移走後,有些将领还要当纵火犯。 将原本富庶的地方变成一片焦土,以图让敌军什麽都拿不到。 赵德秀虽说不会做的这麽绝,可他会让刘继业以为,自己能做的这麽绝。 早将潞州视为囊中之物的刘继业,是不会容许赵德秀这麽做的。 听赵德秀说到这处,田重进笑道: 「若刘继业手握强兵,坐视我军颠覆潞州,来日他率兵回朝,刘钧怎会轻饶了他。 这一釜底抽薪之计,足以让刘继业按捺不住,他能做的就是尽快率军赶至壶关城下,阻止我军妄为。 如此一来,他就等於是被我军牵着鼻子走!」 「不止如此。」 当田重进说完後,赵德秀说出了心中的更深想法。 「我所忧者,乃是北汉军隐於暗处,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我军不知他何时动,又会如何动。 任这情势发展下去,我军在局势中就会越发被动。 千日防贼,终究难防。 将北汉军引至壶关城下後,战场主动权就不再处於北汉军,我军才能取胜之可能。」 赵德秀的话,让田重进想起了《孙子兵法》中的一段话: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这句话在座将领何人不知? 可深得精髓并加以灵活运用者,唯郡侯一人。 这场仗真的有可能赢。 想到这田重进带领诸将起身对赵德秀拜道: 「郡侯安坐,县城某等为郡侯讨之!」 看着站在身前,脸上已有自信浮现的诸将,赵德秀脸上露出笑容。 军心可用矣! 第七十三章 取胜之道初现(跪求追读!) 潞城,伏牛山外。 当天边的最後一抹光亮消失後,刘继业望向南方的眼中流淌着忌惮。 又一日过去了,宋军的踪迹还未出现在潞城周围。 已察觉出异常的刘继业,从山上走下,回到了大营中。 一回到大营内,卢赞就上前来询问道: 「还未探查到宋军的踪迹吗?」 卢赞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和善。 听到卢赞的询问後,刘继业无奈地点了点头。 刘继业的承认,让卢赞心中的无名火更浓烈了些。 「刘节使,先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宋军会中诱敌之计,来到这伏牛山下。 当下连我都已来到伏牛山下,请问宋军的人影何在?」 卢赞会生气是有理由的。 卢赞并不通军事,故而在军事上的事情,他一向都相信刘继业的判断。 因那份信任,他以监军的身份向刘钧上书,大力支持了刘继业的军事行动。 卢赞是一位利己的政治家,在他看来,他有所付出後是要在刘继业身上看到回报的。 先前刘继业率部分北汉军先行时,是卢赞负责大部北汉军的前进。 不想被刘继业一人抢去功劳的卢赞,领着万馀北汉军一路紧赶慢赶就等着喝汤。 结果当卢赞到达伏牛山外时,得到的消息竟是「锅还没架好」,这让卢赞怎能不对刘继业报有微词。 有着前几日的累积,今日卢赞的不满情绪终於到了宣泄的时机。 刘继业感受到了卢赞的不满情绪。 尽管心中觉得卢赞太过急躁,可为了接下来的作战顺利,刘继业并未出言反驳。 刘继业的沉默,更让卢赞心中的不满暗中持续累积着。 又过了两日後,远派的斥候回营,告知了宋军的最新动向。 听闻终於得知宋军的动向後,卢赞兴奋的来到刘继业的帅帐内。 不料一进入帐中,卢赞就听到了令他错愕的消息。 「宋军并未北上,反而在劫掠长子县? 宋军还要驱赶百姓南下?」 这一则消息,与刘继业先前的判断完全是南辕北辙。 强烈的错愕之後,卢赞的脸色变得阴沉似水。 而沉浸在思索中的刘继业,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初听这则军情时,刘继业亦感到十分错愕。 不是说宋军劫掠南方诸县的行为不智,而是他们选择劫掠的时机太过巧合。 从斥候的汇报中可知,几乎就在他领兵抵达伏牛山的同时,宋军就开始了这一行动。 这麽巧合的时间,让刘继业的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震惊的猜测。 在刘继业还沉浸在震惊中时,卢赞已忍不住心中的急切: 「将军还在犹疑什麽? 我朝百姓正深受宋军荼毒,将军还不速速发兵救援!」 卢赞急切的语气中,还带着一些愠怒。 能不愠怒吗? 卢赞早已将潞州当做北汉的国土,想来收到他奏本的刘钧亦是。 若任由宋军在南方肆意妄为,潞州迟早会布上镇州的後尘。 镇州是後梁的北方重镇,李存勖灭後梁後「拆城郭,迁其民於魏州」,致使昔日强盛一时的镇州不复存在。 殷鉴在前,卢赞怎能不後怕? 在卢赞的催促中,刘继业从思索中惊醒,他很快便得出了大致推断: 「赵德秀可能在引诱我军南下!」 到了这一刻综合种种情报,刘继业心中对赵德秀的忌惮,已达到新的高度。 赵德秀,或许真是一位「谋全局者」! 心中忌惮翻涌之际,刘继业变得谨慎了起来。 若赵德秀真善於谋全局,那麽宋军的劫掠行为,就可能带着其他目的。 哪怕一时猜不出赵德秀的更深筹谋,可身为名将的敏感性,还是让刘继业本能的不想跟着赵德秀的节奏走。 从军事方面考虑,刘继业的慎重很有必要。 然从政治方面来说,刘继业的慎重看起来就是在误国。 刘继业的话,并未引起卢赞的重视,反而让他嗤之以鼻。 「将军,陛下给你两万精兵,是让你用来为国家开疆扩土的,而不是用来让你用来为个人扬名立万的。 今宋军尚在长子县内劫掠,若将军迟迟不发兵,待南方诸县得知宋军暴行後,恐慌之下自发迁移,到了那时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唐末宋初,为躲避战乱,百姓自发迁移的事数不胜数。 在赵德秀用出「迁移百姓」这一招前,刘继业的军事目的与卢赞的政治诉求并不冲突。 可当下事态变化突然且紧急,自然而然刘继业与卢赞的分歧便产生了。 卢赞为了拿捏住刘继业,甚至在话语间将「刘继业与国家」给分割开来。 这样的话,难免让刘继业色变。 见刘继业有所色变後,卢赞缓和了点语气说道: 「纵算赵德秀是在用诱敌之计,可我军兵力远胜宋军,将军又是知兵之人。 我军南下,以堂堂正正之势镇压宋军气焰,又有何不可?」 在卢赞看来,眼下北汉军等於是天胡开局。 先前为了减少损失,刘继业想着用计谋击败宋军没错。 可现在宋军丝毫不上当,「以奇胜」行不通,那便「以正合」,这一思路简直天衣无缝。 不怕文人不读兵书,就怕文人读死书。 刘继业真想跟卢赞好好解释下,将兵书断章取义是不智的,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来。 赵德秀用的是阳谋。 哪怕他看出赵德秀内心深处,可能在藏着什麽诡计,可正如卢赞所言以当下情势来说,他率大军南下将是必然的选择。 另外卢赞的话,未尝没有一些道理。 刘继业对自身的兵略是有自信的,只要他接下来时刻报以谨慎,让宋军找不到可乘之机就好。 想到这一处,刘继业收起心中些许怀疑,他看向身後副将言道: 「传令全军,即刻南下!」 ... 北汉军大举南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赵德秀耳中。 听闻这消息後,赵德秀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一旁的卢多逊见强敌来临,赵德秀不忧反喜,不由诧异满怀发出询问。 在卢多逊的询问下,赵德秀说出了心中看法: 「非我不知北汉军势强,更非不知刘继业乃是名将。 然正因刘继业是名将,有些事才会让我看的更清楚。 我不让儿郎四处出击,反而专攻长子一处,若是名将大有可能识破是我的诱敌之计。 既能看出,何意会如此快决意南下? 这一异常,有数种可能,然在这数种可能中,有一种正是我军的取胜之道! 我那釜底抽薪之计,抽的不是潞州根本,抽的是北汉军将帅间的信任!」 第七十四章 李牧之事(求追读!) 当宋军劫掠长子县的消息传开後,不止北汉军有所行动,就是屯留城内的闾丘仲卿也要坐不住了。 手中紧紧握着族人送来的情报,闾丘仲卿难以按捺住内心中的激动。 在当初李筠起兵时,是闾丘仲卿为李筠提出了「掩袭洛阳」的战术。 李筠不知道的是,被他舍弃的战术,却是李处耘与赵匡胤最担心的地方。 尽管後来的事态发展证明,赵匡胤的这一担忧是虚惊一场,可这只能怪李筠自身无能,并非闾丘仲卿无才干。 以闾丘仲卿的才干,刘继业能看出的端倪,他当然也能看得出。 赵德秀若没看穿刘继业的诱敌之计,是不会敢於贸然派军在南方诸县劫掠的。 从细微处着手,从而纵览全局,唯有具备这一天赋,才配的上当他的主人。 一想到这处,闾丘仲卿就打算按原计划进行。 在先前将赵德秀纳入考察对象後,闾丘仲卿便想着从上党城内离开。 因闾丘仲卿将自身心思隐藏的很好,李守节对他并未有疑心。 再加上闾丘仲卿献策成功帮他稳定住潞州局势後,李守节对他就越发信任起来。 故而当闾丘仲卿提出要为李守节「出镇屯留,周旋北汉」时,李守节未过多考虑就将屯留县令的官职交予他。 等待数日,终闻龙鸣! 早就等着攀龙附凤的闾丘仲卿,当日就决定南下投效赵德秀。 闾丘仲卿在离开前将一县政务交给县丞,而後凭着县令的身份,大摇大摆地驾马驶出屯留城门。 ... 历经一路艰辛,吕端回到了壶关城内。 一回到城内,吕端就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赵匡胤给他的两道旨意。 那两道旨意,从法理上为赵德秀带来了新的身份——持天子节讨不臣! 自此之後,赵德秀在潞州境内的一言一行皆有皇权背书。 听闻赵匡胤对他的封赏後,赵德秀喜不自胜。 到底还是老爹给力。 领兵在外,赵德秀最需要的封赏,正是名义上的加成。 待旁人离开後,吕端又对着赵德秀言及了赵匡胤另外的私下嘱咐: 「若北汉军去而复返,坚守上党即可。」 身为当世最富远见的领袖,赵德秀能想到的事,赵匡胤不可能思虑不到。 虽然因身处後方,导致情报不足,赵匡胤认为北汉军去而复返的可能性不大。 可为以防万一,赵匡胤还是给赵德秀吃了一颗定心丸。 吕端回到壶关後,从卢多逊口中听说了最新的军情。 四下无人,有些事就好说了。 「北汉军势大,郡侯已有取壶关之功,有些事可不必强求。」 赵匡胤的旨意中,充满了希望赵德秀进一步立功,拿下上党的期盼。 同样期盼的,还有高平城外的数万禁军与众多文武官员。 可这一期盼,是基於北汉军未至的前提下。 今北汉军将至,若赵德秀无法拿下上党,众人是可以理解的。 吕端说的赵德秀又如何不知呢? 但赵德秀并未马上回应吕端。 於闪烁的烛光下,赵德秀的目光一直聚焦在手中的宝剑上。 精钢铸造的剑身,在烛光下散发出淡淡暖光,引得赵德秀目不转睛。 他打量的正是赵匡胤赐给他的天子剑。 在外人眼中,赵匡胤的佩剑在称帝後,已天然套上了皇权的光芒。 然望着流光频动的剑身,赵德秀读懂了赵匡胤赐给他佩剑的另一层用意: 「少时陛下每次出征归来,身上时常负伤。 不忍心的我便告诉陛下,等我来日成年,我便要持剑守卫在他身边,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那时我还小,哪里知道陛下是世间少有的虎将,根本无需我的护卫。 可陛下听了我的话後,还是很高兴。 他与我立下约定:若他有朝一日将佩剑赐给我,那我便是他的副将。」 听赵德秀提起少时往事,吕端一脸肃穆。 赵匡胤与赵德秀的身份不同寻常,身份不同後,同一句约定透露出的含义就会不同。 陛下的副将? 想着想着,吕端就想起了自唐以来,常由储君担任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北汉军的到来,是对我军不利,可我不会轻言放弃。 我已派人去北汉,这一仗有可能赢。」 说这番话时,赵德秀语气坚定。 感受到赵德秀的坚定後,吕端就不再多劝。 ... 两日後,一脸疲惫的闾丘仲卿出现在壶关城外。 闾丘仲卿刚一出现在壶关境内,他的行踪就被宋军的斥候给发觉。 不出意外,闾丘仲卿被警惕的斥候拦下。 见闾丘仲卿无反抗的意图,斥候心中戒备稍减,但还是第一时间将他五花大绑。 接着为首的宋军斥候,从闾丘仲卿的身上搜出了官印。 察觉到闾丘仲卿的身份不简单後,斥候队长对闾丘仲卿喝问道: 「你既为叛军效力,又为何来到城外。」 能成为一军斥候,除去身体素质要过关外,智商也得在线。 闾丘仲卿的身份,让宋军斥候意识到他来此的目的不简单。 果不其然,在喝问下闾丘仲卿坦然地说道: 「我有一则情报,可助太原郡侯击败北汉军。」 闾丘仲卿言简意赅的话,让几位斥候面面相觑。 斥候当的久了,形形色色的人就见的太多了。 过往不乏有许多郁郁不得志的狂生,以献策之名来军中谋差事。 而眼前的这人身份不一般,或许他真有重要军情告知呢? 想到这,斥候不敢耽误。 在确认闾丘仲卿不会带来危险後,几位斥候押着闾丘仲卿进入壶关城内,朝着县府走去。 战事紧急时,斥候有将军情直接呈报主将之权。 不久後,赵德秀就从斥候的口中得知了这一件事。 闾丘仲卿? 琢磨半天后,赵德秀依旧没想起这名字。 可闾丘仲卿既有胆敢直接弃城来投,想来不会是来直接送死的。 「将他带进来。」 在赵德秀的命令下,闾丘仲卿被带到了厅内。 初入厅中,闾丘仲卿就看到了一位年轻人坐在上座,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审视。 闾丘仲卿知道这位年轻人,就是他一直想见的赵德秀。 故而当站定後,闾丘仲卿没有丝毫废话,他径直问道: 「太原郡侯,可知李牧之事乎?」 因距离赵德秀不远,闾丘仲卿清晰的察觉到了赵德秀目光的变化。 审视的意味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缕缕重视的光芒。 望那光芒,闾丘仲卿知道赵德秀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有这敏锐,才是明主该有的表现! 在闾丘仲卿感慨时,赵德秀连忙端坐身体,下一刻他的声音传遍整座大厅: 「来人,快快给贤士松绑!」 第七十五章 陈平遇刘邦 当命人给闾丘仲卿解绑後,赵德秀在留下呼延赞後,屏退了厅内任何人。 接着赵德秀便示意闾丘仲卿坐下来。 赵德秀的态度从冷淡转变为热情,表现的颇为明显。 而这一点让闾丘仲卿颇为满意。 有用则恩,无用则斥,如此明主,才适合在乱世中沉浮。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等闾丘仲卿坐下後,赵德秀率先开口道: 「李牧是战国名将,吾是听闻过他的事迹的。 每次想起李牧的下场,吾便时常扼腕叹息。」 说到「扼腕叹息」时,赵德秀眼神熠熠,哪有半分叹息意味。 铺垫已至,赵德秀将目光看向闾丘仲卿。 赵德秀希望闾丘仲卿接下来的话,能不让他失望。 迎着赵德秀的目光,闾丘仲卿开口说道: 「李牧是一时名将,可赵王却非英主。 而时至今日,郡侯认为占据赵国旧地的刘钧,会是一英主乎?」 世事总是有着许多有趣的巧合。 太原别称晋阳,正是昔年赵国的陪都。 听到闾丘仲卿的询问後,赵德秀断然否决道:「不是。」 赵德秀有此判断,不是他轻视了刘钧。 明主看的是个人韬略,英主的要求则更高。 能被称为英主者,无一不是能强硬压制国内各势力的主君,而这一点刘钧是无法做到的。 北汉的前身是後汉。 昔年刘钧之父刘旻能建立北汉,不是在於刘旻有多麽雄韬伟略,完全是河东十二州的本土势力,不愿意臣服郭威,这才转而拥立了刘旻。 北汉先天不足,若刘旻是如赵匡胤一般的雄主,那他未尝不能梳理好国内内政,为刘钧奠定北汉皇室坚实的统治基础。 然刘旻自然无赵匡胤的雄才伟略,再加上他建国後不久便崩逝,刘钧仓促继位,是压不住国内的各股势力的。 当下刘钧,与往年的赵王迁处境类似。 赵德秀的断然否决,让闾丘仲卿见识到了他的敏锐观察力。 结合方才赵德秀态度的变化,让闾丘仲卿愈发确定了心中的一个推断。 「敢问郡侯,心中是否已有一构想击败北汉军?」 闾丘仲卿壮着胆子,问出了他的猜测。 身为一位还未被正式接纳的「前敌人」,闾丘仲卿的这一询问未免唐突了。 可这一件事,闾丘仲卿必须问。 之前赵德秀的表现,让闾丘仲卿愿意弃暗投明。 而这一询问,则关系到赵德秀能让他奉献到何种地步。 面对闾丘仲卿的询问,赵德秀用手指敲着桌案思考着。 沉重的叩案声,配合上赵德秀身後呼延赞那危险的凝视,让闾丘仲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好在这一慑人的气氛,在赵德秀的一声轻笑中结束。 「你胆子很大。」 赵德秀说出了对闾丘仲卿的第一印象。 而有些事,就是需要胆大者方可行之。 在评价完闾丘仲卿後,赵德秀从身前案上取出一支毛笔,扔至闾丘仲卿的身前。 「你我心中皆有筹谋,不如写於手心,相互映照便知。」 说完後赵德秀便取起案上的另一支毛笔,见状闾丘仲卿也不迟疑。 不久後两人就都将心中筹谋写在了掌心上。 接着闾丘仲卿率先展开手心露於赵德秀眼中。 闾丘仲卿的手心中,赫然写着「郭开」二字。 见到这两个字後,赵德秀大笑着展开掌心,在闾丘仲卿期待的目光下,他的掌心中同样写着两个字: 「反间!」 看到那两个字後,闾丘仲卿虽不敢如赵德秀那般慨然大笑,可他心中的喜悦却一点都不比赵德秀少。 他终於遇到了,可以奉献生命的主君。 想到此,闾丘仲卿再无迟疑: 「臣曾在李筠幕府中任职,深知许多北汉隐秘。 数月前北汉朝廷,曾为是否出兵南下一事产生数次争吵。 朝中大致分为两派,主战一派以刘继业为首,主休养生息一派以左仆射赵华为首。 赵华是当年拥护刘旻称帝的几位功臣之一,而赵氏家族更是太原本地百年士族,影响力非凡。 在最重要的一次朝会中,刘继业当庭怒斥赵华,引得赵华不快。」 闾丘仲卿的这番话,再次证明了北汉派系争斗严重,而刘钧无力控制朝局的事实。 这一点是反间计能够实施的,最重要的客观条件。 听到这时,赵德秀已满脸喜色。 先前他派人去北汉,打探的就是这类消息。 这类消息中原可能会不太了解,可李筠往年负责的便是与北汉作战,北汉境内多的是李筠派去的间谍,这类消息瞒不住闾丘仲卿的。 因心中喜悦,赵德秀示意闾丘仲卿再坐的近些。 「据卿所言,北汉之郭开,想来便是那赵华了。」 汉承唐制,左仆射便等於是丞相。 要想成功实施反间计,怎能不藉助「郭开之伟力」呢? 离的赵德秀越发近後,闾丘仲卿越能感觉到赵德秀那热切的目光。 「不错。 郡侯有所不知,河东十二州久经战乱,素来贫瘠。 刘旻称帝後,为彰显自身正统性,多置百官,大兴土木营造宫殿。 据臣所知,宰相俸禄是200贯,然北汉无力支付,赵华到手俸禄时常百贯都不足。 最重要的是,刘旻穷兵黩武,高平一战又大败,赵华的田亩在那一战中损毁严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能身为一国士族领袖,赵华对这一道理会比谁都清楚。 自身庞大的党羽与宗族,是需要财富与权力去供养的。 从闾丘仲卿的阐述中,赵德秀意识到赵华现在很缺钱! 「卿以为,需要多少金银才能打动赵华?」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闾丘仲卿斟酌的说道: 「大约在二十万贯。」 听到这一数字後,赵德秀轻哼了一声。 这声轻哼,让闾丘仲卿以为赵德秀是觉得太多。 就在闾丘仲卿还想降低一些时,他便见到赵德秀起身朝外走去,并示意他跟上。 心中忐忑的闾丘仲卿一路跟着赵德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大门外。 闾丘仲卿抬头望去,发现这处大门内正是壶关的府库。 还未等闾丘仲卿反应过来,赵德秀便命人打开府库,接着府库内堆积成山的金银便落入了闾丘仲卿眼中。 为了诱敌,赵德秀强迁百姓的行为并不快,但洗劫各县府库时,动作可是相当麻利的。 在闾丘仲卿看的瞠目结舌时,一番话传入他耳中: 「半州财富,尽在其中。半州不足,还有上党! 耗费多少金银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结果: 北汉军心大乱!」 赵德秀语气慷慨,目的明确。 被赵德秀目光注视的闾丘仲卿,再也抗拒不住赵德秀身上散发出的魅力。 「臣愿为郡侯舍命,走上这一遭!」 久不遇明主的闾丘仲卿,感受到了陈平遇刘邦的快乐。 第七十六章 可爱的监军制度 闾丘仲卿在离开前,怀着慎重的语气,将他家人的下落告知给了赵德秀。 闾丘仲卿这麽做,表面上看是在留「质子」给赵德秀,但他的目的不仅在此。 当今世道中,如赵匡胤般重视家人者有之,但亦不乏淡漠亲情之辈。 家人为质,并不能完全保证一人的忠心。 闾丘仲卿是在托孤。 「深入敌国,游说敌相」,这是一招被验证过的妙棋,但同样是一步险棋。 走这一步时,闾丘仲卿若有丝毫差错,他面对的很可能是死亡的结局。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点,闾丘仲卿与赵德秀都知道。 赵德秀并非是不爱惜人才,找一巧舌如簧的使者,是不难的。 可要想成功说动赵华,那名使者还要对北汉政局有着十足的了解。 这两点兼备者,赵德秀麾下当下唯有闾丘仲卿。 至於闾丘仲卿,他的想法很简单——富贵险中求! 因知闾丘仲卿之心意,在他离去前,赵德秀作出承诺道: 「若卿此事不利,汝之妻子,吾自养之。」 得到了赵德秀的保证後,闾丘仲卿心中再无顾虑,他带着金银在一些澶州军的护卫下,毅然地踏上了前往太原的路途。 站在城墙上的赵德秀,望着闾丘仲卿越走越远的背影,这时他听到了背後的一声担忧: 「郡侯认为,他这一去能成功吗? 若无法成功,那就损失惨重了。」 呼延赞望着远去的金银,眼中流露出不舍。 那些财富本来都应该是赵德秀的战利品。 听到呼延赞的话後,赵德秀淡淡一笑。 财富是最直观的利益,呼延赞的话,才是当世絶大多数人的想法。 「舍财成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没几个人做的到。 赵匡胤称帝後,是如何稳定人心的? 有一招很朴实无华,就是不断地撒钱。 陈桥兵变後,将领上至百万贯的给,士兵上至百贯的给,当钱发下去後,每人都喊了「大宋万岁」。 这一手段,历任五代君主并非不知,唯有赵匡胤是真正的实施了下去。 身为赵匡胤的儿子,赵德秀完美继承了他的格局。 「纵算失败,我失去的无非是金银。 但若成功,我得到的将是广阔的未来。 懂否?」 说完心中所想後,赵德秀看向呼延赞问道。 呼延赞努力的思索了好一会,最後他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 「懂! 然末将做不到。」 呼延赞一如既往保持着实诚。 呼延赞的实诚引得赵德秀大笑,笑完後,他对着呼延赞问道: 「叫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妥当了?」 见赵德秀问起这事,呼延赞连忙答道: 「已制作妥当。」 呼延赞的回答让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据斥候汇报,最多再过两三日,北汉军就要兵临城下了。 敌人初至,他岂能没有大礼备上? ... 大宋建隆元年六月上旬,伴随着阵阵雄浑鼓声,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出现在上党城外。 这支大军,正是由刘继业带领的北汉军。 当数万北汉军来到上党城外後,得知消息的李守节,一脸喜意的早早等在城外以示迎接。 在见到刘继业後,李守节建议北汉军依上党城扎营,而起到拱卫之效。 李守节的这一建议,并未得到刘继业的同意。 「宋军诡诈,易动难安,不能放任不管。 我军当前往壶关,围堵宋军。」 刘继业不会再给赵德秀,掌握战场主动权的丝毫可能。 在婉拒了李守节的建议後,刘继业继续率军南下。 赵德秀早就料到,刘继业不会选择在上党城外驻扎。 故而当得知北汉军逼近的消息後,赵德秀就领着一众僚属上得城墙来。 後世听多了杨业的大名,赵德秀想着若有可能见上一面倒不错。 赵德秀不知道的是,刘继业与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刘继业知道见过不少名将,可他还是想见一见,在十六岁就能与他争夺战场主动权的人。 率军来到城外,在将安营的事务委托给副将後,刘继业亲带几名亲卫来到城墙外百步处。 借着良好的天气,目力不错的赵德秀隐约可见百步外有一将领装扮的人在骑马游曳。 赵德秀尚还不知那人正是刘继业,但他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在认真评估了一番距离和风向後,赵德秀放弃了开狙的打算。 不久後那位将领身旁的一名骑兵,驾马朝着城下奔来。 见只有一名骑兵到来,赵德秀没让城上宋军放箭。 百步的距离,骏马疾驰下不过转瞬即至。 当停稳马蹄後,洪亮的声音便从城下传至城上: 「我家刘将军有言,今我数万精兵已至,贵国可退兵矣。」 本着先礼後兵的原则,刘继业想让城上的宋军主动知难而退。 毕竟从明面上看,有他率数万精兵守在壶关城外,宋军自保都尚显不足,更遑论谋取上党。 汉军骑兵在传达了刘继业的话後,便一直在观察着城上众宋军的脸色。 因赵德秀及众将隐於城楼中,这名汉军骑兵并未看见他的身影。 而随着这名汉军骑兵的观察,眼中出现的几面旗帜让他色变。 汉军骑兵本欲快速离去。 不过赵德秀哪会放过送上门的机会? 在赵德秀的示意下,卢多逊从城楼中走出,以「太原郡侯有言」的缘由来到城墙边止住了他。 哪知在汉军骑兵停驻後,卢多逊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迟迟没讲到重点。 心中虽多有不满,可身为传话兵,这名汉军骑兵又无法自行离去。 卢多逊说多少废话是他的事,身为传话兵的职责,他要做的便是将「赵德秀的话」一五一十转达回去。 不知拖延了多久後,卢多逊以拂袖离去的举动,结束了这场会面。 最後一头雾水的汉军骑兵,回到了刘继业的身边。 刘继业亦好奇,他的亲卫怎麽会去这麽久。 当从亲卫口中听了一大堆废话後,刘继业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直到他从亲卫的口中,听到了这麽一句话: 「城上有,有府州与麟州的旗帜!」 说这番话时,亲卫吞吞吐吐。 而在听闻了这事後,刘继业脸色大变。 府州与麟州,是大宋的两个西北要镇,掌管那两个西北要镇的人分别是折德扆与杨重勋。 这两人与刘继业的关系可不一般。 折德扆是刘继业的岳丈,杨重勋则是刘继业的胞弟! 初闻这消息时,刘继业是惊愕的。 惊愕之馀,刘继业握住缰绳的手,都不免有些颤抖起来。 这赵德秀的用心,好险恶呀! 而就在刘继业快速思考对策时,有几骑正快速的朝他所在逼近。 那几骑中为首的,正是监军卢赞。 名为监军,本质上卢赞监的不就是刘继业吗? 第七十七章 得加钱 作为一名政客,卢赞别的本领或许没有,察言观色的本领定然不俗。 驾马来到刘继业身边後,哪怕刘继业尽力掩藏,可卢赞还是看出了刘继业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当然在这一刻,卢赞还未想到其他方面。 「怎麽了,是宋军不愿退回吗?」 显然刘继业在出营前,是与卢赞商量过的。 面对卢赞的询问,刘继业沉吟着。 刘继业在思考,他要不要将赵德秀的险恶用心告知给卢赞。 然一想起唐末诸多武人作乱的实例,心有忌惮的刘继业就渐渐打消了这一念头。 刘继业的迟疑,让卢赞愈发感觉到不对劲。 他之所以会出营,就是察觉到刘继业离营未免太久了一点。 派人去城下劝说退兵,一来一回的时间会这麽久吗? 非是卢赞已对刘继业猜疑,实是监军职责所在,况且监军一职的危险性是很高的。 刘继业有许多「武夫前辈」先例可参考,卢赞又何尝不知诸多「监军前辈」先例呢? 监督大将之事一旦有所疏忽,率先死的就是监军。 没人会拿自身性命儿戏。 为了弄清刘继业迟疑原因所在,卢赞没有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卢赞示意身边的一位亲信前往城下。 赵德秀一直隐在城楼中,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见又有一位北汉骑兵来至,他便对着城墙旁的卢多逊使了一个眼色。 卢多逊会意,当卢赞派来的北汉骑兵来至城下後,卢赞率先开口问道: 「汝是刘将军亲卫否?」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询问,让卢赞亲信摸不着头脑。 然他还是如实答道: 「不是。 我奉大汉宣徽使卢赞之命,前来宣扬我军止息干戈之心。」 听是卢赞的人,卢多逊心中暗喜。 而他脸上则故作愠怒状,厉声喝道:「滚!」 突然被喝,引得卢赞亲信让目光在城上扫视起来。 扫着扫着,他便也发现了「府州」与「麟州」的旗帜。 见到那两面旗帜後,加上宋军对他态度不善,吓得卢赞亲信连忙拨马离开。 不久後,亲信就回到卢赞身边,将他遭遇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听完亲信的禀报後,卢赞脸色陡变,眼眸下意识低垂起来。 不知不觉间,防备的情绪出现在卢赞心头。 卢赞是知晓折德扆丶杨重勋与刘继业亲密关系的。 「不亲派人去,吾可能还不知道,原来「劝说一事」可以如此快速。」 卢赞一语道破了今日的异常之处。 他与刘继业同样代表大汉,为何宋军要关注派去城下的人,是否是刘继业亲卫? 就当这一点是宋军多此一举。 那麽缘何刘继业派去的人,能跟宋军交谈那麽久,他派去的人宋军却直接以厉喝了事? 人之心性如何,是会受时代背景影响的。 当下的时代背景,是武夫叛乱频发的五代乱世。 身处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中,卢赞对任何异常是相当敏感的。 在心中疑窦渐起时,人总是善於联想的。 「我记在在石梯山下,将军跟我说过你的诱兵之计,十拿九稳可以诱出赵德秀。 那为何最後赵德秀,没中将军之计呢?」 以往卢赞对这一点,还未联想太深,现在他的想法却已发生转变。 卢赞从未领兵作战过,身为一名政客他没有刘继业的判断力,他能看的唯有结果。 刘继业在北汉多有威名,在这基础上卢赞会相信他真的「不敌」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吗? 还是说存在着另外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 与其说刘继业是不敌赵德秀的才略,倒不如说刘继业是不敌他的大宋皇长子身份。 特别是近来在潞州境内流传的一封诏书——「凡太原郡侯招抚者,不论过往...」 好一个不论过往! 面对卢赞的再次询问,刘继业张了张嘴想开口辩解。 可最後却只能这麽说道。 「我少年时跟随先帝,血战沙场,身上受创处不知凡几。 还望监军不要中了敌人的离间计。」 疑心是最难捉摸的,况且赵德秀使的离间计,每一点全都是基於事实出发。 事实皆在,单单言语上的解释是苍白的。 无奈之下,刘继业只能谈他为大汉洒热血的过往,希望来打消卢赞的疑虑。 说这番话时,刘继业望向壶关的目光越来越愤懑。 「你苦心想将我引诱至壶关,为的就是行离间之事吗?」 哪怕看穿了赵德秀的意图,但现在刘继业并未太过担心。 因纵使卢赞是监军,若没有刘钧的圣旨,他也无法夺去自身兵权。 在心中有着这点安慰後,刘继业稍显放心地转身驾马离去。 看着刘继业快速远离的背影,卢赞似有所悟。 他并不否认刘继业对先帝的忠心,可话说回来: 「李存勖,石敬瑭丶刘知远等人对他们的先帝难道不忠心吗?」 ... 北汉,太原城。 左仆射赵华今日刚下朝,便听到有人来禀报,说是府中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客商。 听到「出手阔绰」四个字後,赵华明显的来了兴趣。 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能被他府中人都能称一句「阔绰」的客商,那实力定然是不俗的。 送上门来的钱,赵华没有拒绝的道理。 赵华命人将那位客商带至他的书房中。 不久後,扮作客商的闾丘仲卿就来到了赵华身前。 见到气度不凡的闾丘仲卿後,赵华天然的对他添了几分好感。 「你今来府,所求何职?」 因北汉贫弱,许多位高权重的官员为自身利益,暗地中都在办着「卖官鬻爵」之事。 在办这类事的诸多官员中,赵华是名声最好的。 赵华深知「可持续发展」的道理,只要有人价钱给的合适,他几乎什麽都能卖。 在赵华的询问下,闾丘仲卿说道: 「我不求官。 只求断一人官路。」 闾丘仲卿的话,让赵华的脸上浮现为难之色。 从手中权力来说,他既能予人官位,亦能断人官位。 然断人官位一事与权力无关,这事容易与人生出嫌隙。 「吾从来不轻易与人结怨,断人官位一事需好好斟酌。」 细细斟酌一番後,赵华脸上为难之色愈浓,他看向闾丘仲卿郑重的道: 「这事得加钱!」 第七十八章 申明利害,大事成矣 「得加钱」三个字,宛若甘甜的清泉一般,洗净了闾丘仲卿心中的担忧。 赵华这一切能卖的态度,实在是令人可喜。 既赵华已提出了他的诉求,闾丘仲卿亦不再遮掩。 「我家郎君想让左仆射罢免的人是刘继业。」 闾丘仲卿语气坚定,可他的话落入赵华耳中,却让他勃然变色。 「荒谬!」 「你可知晓刘继业是何人? 他是先帝重臣,吾曾与他同受先帝遗命辅弼少主,有同为辅臣之义!」 赵华用手重重拍了一下桌案,以示他对这件事的愤怒。 随着赵华愤怒情绪的表现,房内隐藏的几名死士忽地冲出,纷纷拔刀面向闾丘仲卿。 这一副作态,好似他们下一刻就要将手中利刃挥向闾丘仲卿。 闾丘仲卿的要求,大大出乎了赵华的预料。 过去不乏有人花钱,来找他帮忙打击自身政敌的。 因这类的事做的不少,初听闾丘仲卿的要求时,赵华觉得不是不能办。 可在知道闾丘仲卿要针对的人选後,赵华还是忍不住惊怒起来。 赵华下意识地用出了威胁的手段。 不过哪怕生命受到威胁,闾丘仲卿的神色依旧淡然。 这让渐渐冷静下来的赵华,愈发认识到闾丘仲卿的来头定然不简单。 「你们先下去。」 下令让几名死士暂且离开後,赵华看向闾丘仲卿,问出了当下心中最深的疑问: 「你家郎君是谁? 若有半句虚言,吾随时可取你性命。」 哪怕赵华言语中尚有威胁,然见赵府死士尽皆退散,闾丘仲卿知道赵华「一切皆能卖」的态度并未改变。 「大宋太原郡侯。」 心中愈发有把握的闾丘仲卿,说出了他背後的人。 身为北汉宰相,赵华近来看过许多关於潞州的军情,他是知道太原郡侯为何人的。 回忆起赵德秀的身份後,赵华快速思索一番,得出了一个令他冷笑的推断: 「你是想让吾卖国?」 「刘继业正率军在前线与宋军对峙,眼看潞州全境就要落入我国版图中。 若他突然被撤换,我国岂非损失惨重?」 赵华话中皆是国家,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等一的大忠臣呢。 可一位能卖官鬻爵损害国家根基的人,又能爱国到哪里去。 有些事心中知晓,面上是不好直说的,针对赵华的卖国之言,闾丘仲卿回道: 「自古以来,华夏正朔皆为雄据中原者。 北汉无中原尺寸之土,名为国家,实际不过一地方割据势力尔。 乱世之中,各为其主不足为奇,然赵公卖国二字,却是用的重了。」 闾丘仲卿的话,在名义上为他接下来的行为进行了粉饰。 有了这层粉饰後,身为名士的赵华态度变得软化了不少。 「请喝茶。」 察觉到赵华的态度有所软化後,闾丘仲卿继续说道: 「我今日来有所求,但亦有所奉也。 一奉为金银,一奉为前程。」 「哦?」 闾丘仲卿的话,让赵华好奇心大起。 金银为奉,不足为奇,至於前程为奉,赵华倒想认真听听高见。 在赵华的好奇心下,闾丘仲卿开口问道: 「宋与河东疆域对比,河东可称蕞尔小邦乎?」 面对显而易见的事,赵华肯定答道:「可。」 闾丘仲卿再问: 「刘继业有「无敌」之称,然能以一人敌我国众将乎?」 「自是不能。」 刘继业若真无敌,当下刘钧早就坐在崇元殿内听政了。 「河东资粮足否?兵器精否?士卒众否?」 「捉襟见肘。」 三问三答後,一个清晰的事实,已无形中摆在赵华与闾丘仲卿之间。 在赵华因这事实沉思之时,闾丘仲卿捅破窗户纸道: 「河东贫弱,藉助契丹之力,偏安一时尚可,然偏安不可得久安。 河东乃兵家必争之地,最多数年,烽烟必再袭太原城。 高平大败,太原围城,不过是数年前之事,赵公难道忘记了吗?」 闾丘仲卿的话,让赵华不由得想起了数年前,让他损失惨重的一战。 当年为了支持刘旻南征,赵华及其他几位重臣,可谓是赌上了一切。 当然,最後他们几乎输掉了一切。 那一战的损失,让赵氏一族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赵华怎可能会忘记? 游说赵华时,闾丘仲卿一直在关注着他的神色。 闾丘仲卿从赵华晦暗的神色可以看出,他的游说起效果了。 赵华方才会惊怒,并非是故作姿态,但也并非是在顾虑什麽「同朝之义」。 赵华怒的是,贸然罢免刘继业有可能会损害到他赵氏一族的利益。 毕竟从明面上看,赵氏一族与北汉的利益联系在一起,而刘继业正在率军为北汉攫取利益。 正因知道这一点,闾丘仲卿必须要让赵华认识到,赵氏一族的利益并非与北汉休戚与共。 赵氏一族值得更美好的未来。 「赵公睿智,当知河东刘氏,已是冢中枯骨,败亡是迟早的事。 既败亡迟早将至,赵公何必以此自缚? 况且太原赵氏起於战国王族,流传数百年,清望着於河东。 赵公就不为赵氏一族的传承想上一想吗?」 闾丘仲卿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引得赵华动容不已。 「观我大宋,欣欣向荣。 郡侯仁慧,宋帝锺爱,颇有社稷之望。 以上种种,赵公多观中原情报,便知我所言真假。 赵氏苍天大树,自当栖息於浩瀚大江旁,区区将涸溪流,又如何能供养赵氏? 智者长虑,方是长久之道呀! 若赵公能相助吾主,我当先奉价值百万贯财物於赵公,以解赵公燃眉之急。」 百万贯? 赵德秀出手之大方,让赵华终於再也控制不住诱惑,他抬头看向闾丘仲卿: 「太原郡侯会记住今日,赵氏对他的帮助吗?」 赵华的话,让闾丘仲卿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我本为李筠帐下从事,身份低微。 然初投郡侯,郡侯便信我重我,委我大量财富成事。 我尚能得郡侯这般恩遇,况赵公乎? 若赵公能相助郡侯,赵公未来得到的何止是百万贯财富能够衡量的?」 拿自身举例,是最具冲击力的。 闾丘仲卿的这番话,宛如压倒骆驼的最後一棵稻草般,让赵华下定了决心: 「请回信告知郡侯,不出十日,必有佳音。」 身为当年扶立刘旻的几位功臣之一,赵华从不缺押注的勇气。 赵华话音刚落,闾丘仲卿脸上便露出喜色。 大事成矣! 第七十九章 无力的刘钧 赵华久居官场深谙政治套路,他自身不能贸然下场。 最佳办法就是让刘钧,主动寻求他的帮助。 而要想达成这一目的,对赵华来说并不难。 与闾丘仲卿会面後的第二日,在赵华的暗中推动下,刘钧的御案上就出现了一些奏本。 刘钧虽性格庸弱,然深感北汉贫弱的他,继位後是颇为勤政的。 勤政的帝王,是不会容许御案上有「未读」奏本存在的。 当展开那些新进的奏本看了後,刘钧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奏本乃一些御史所呈奏,内容主要就八个字概括: 「数月远征,劳师糜费」。 看完那些奏本中的内容後,刘钧并未动怒。 因他知道,那些御史所言是有道理的。 北汉国力远不如大宋,刘继业率领的虽只是两万战兵,然为了供养这两万战兵所耗费的民力丶物力,以当下的北汉国力来说,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哪怕刘继业在出征後,得到了李筠的部分资助,可那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御史虽言之有理,然刘钧一想起汉军即将拿下潞州,他心中就不免多了几分底气。 若能收复五州之地,那当下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心有期盼的刘钧,将那些御史的奏本放置一旁,打算不予理睬。 刘钧不知道的是,他的反应被赵华精准预料到。 过了两日後,有一则军情渐渐在太原城内流传开来: 「宋军趁国内空虚,意欲分兵北上!」 这则军情不知由谁传出,以相当快的速度传进各大官署内,引得太原城内的各部长官心神震动。 文人玩弄权谋可能是一把好手,一遇到军略之事,大体上是一窍不通的。 太原城内的公卿们,感受到了往日范质丶王溥的无措。 各部长官六神无主下,只能将这件事上报给刘钧。 刘钧极少上过战场,他初闻这一军情时,亦是大惊失色。 好在北汉朝内还是有一些宿将在的,如冯进珂。 在刘钧惊慌时,冯进珂上书安抚道: 「李筠丶刘将军所部皆在要道,宋军不会冒险分兵北上。」 支持冯进珂看法的人虽不多,可有了冯进珂的安抚後,刘钧的内心稍稍有所安定。 作为幕後推手的赵华,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局势的进展。 对北汉朝局了如指掌的他,早就清楚单凭一则捏造的军情,不足以让刘钧中计。 他鼓动御史,捏造军情的目的,是在於造势。 在他暗中的推波助澜下,一股不安的大势正在快速吞噬着北汉朝野。 「国内空虚,强敌来犯,社稷何存?」 这一不安中的强敌,指的可不单单是宋军,还有契丹。 尽管北汉自建立起,就视契丹为宗主国。 然因契丹数次派使者辱刘钧为「儿皇帝」,北汉与契丹的关系称不上十分融洽。 契丹是虎狼之国,谁也不知他们会不会突然起吞并之心。 当不安的情绪在朝野上下喧嚣後,赵华见时机已到,方才图穷匕见。 宋军欲分兵北上的传言还未停歇,新的流言就以铺天盖地之势展开。 「刘继业贪恋中原富庶,暗中联络折德扆丶杨重勋,意欲率军反叛!」 这一则流言宛若一颗炸弹般,在太原城内猛然炸开,震的朝野上下胆战心惊。 因赵华先前造势造的好,当下太原城内的臣民,心神都处在惊疑的状态。 趁此良机,赵华再一举发动全部政治力量,给众多臣民本就薄弱的心理防线,再来上重重一击。 乱世之中,臣民最怕的是什麽? 无非四个大字——武夫兵变! 陈桥兵变是几乎做到了兵不血刃,可这一事在五代乱世中,根本就是个奇迹。 正常当世每次兵变,带来的都是大量的屠杀。 屠杀二字,谁人不怕? 一下子,数之不尽的奏本如雪花般飘进宫内,无数雪花汇聚在一起,最後形成一座难以抗衡的雪山,重重的压在刘钧的御案上。 看着御案上的「雪山」,刘钧脸色惨白。 赵华的攻势如汹涌的海浪般,一波重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层层递进,令刘钧无法招架。 面对这遮天蔽日袭来的浪潮,刘钧虽贵为一国之君,但当下的他却显得十分弱小。 皇权不振,纵算刘钧能瞧出一些端倪又能如何? 在强大的政治浪潮下,弱小的刘钧下意识地想找人来庇护他,思来想去,刘钧下令召来了两人。 一人是左仆射赵华,一人是枢密使段恒。 这两人是目前北汉朝中,辅助刘钧掌管军政的最主要两位重臣。 因攸关军事,刘钧率先将目光看向段恒。 「国内人情汹汹,朕当如何?」 刘钧先问的虽是段恒,但赵华一点都不担心。 为何他所造的势,能在太原城内一发不可控制的流传开? 并非是他的政治力量,强大到足以掌控北汉朝廷,关键在於他造的势是有利於河东本地士族的。 刘继业收复「潞泽五州」对国家来说是好事,对河东本地士族来说,却弊大於利! 政治上不谈感情,谈的都是利益,赵华知道段恒会怎麽选。 「臣记得,刘继业的家人在代州。」 这话一出,赵华诧异的看向段恒。 表面上看,段恒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实际上段恒给出了最为诛心的回答。 家人在代州不在太原,代表着朝廷对刘继业的牵制手段少的可怜。 至於为何朝廷不先扣留刘继业家人,不是刘钧不想,是他做不到。 「家属质京」制度,是有利於朝廷控制武将,可实行这一制度要建立在中央集权的基础上。 而五代乱世,中央集权基本就是个笑话。 哪怕是周世宗在世时,已开始不断加强中央集权,可地方的财权丶兵权他都能大力削减,唯有「家属质京」这一事他提都没提。 具体到北汉国情,北汉的前身後汉是如何灭亡的? 有郭威殷鉴在前,刘钧除非是弱智,不然哪敢提「家属质京」这事。 段恒的话,让刘钧的脸直接黑了下来。 紧接着刘钧想起,他对刘继业并非无牵制手段。 当刘钧想起卢赞的存在时,正好一位内侍捧着一封密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陛下,卢监军急报!」 刚听闻这句话,段恒与刘钧皆惊诧不已。 唯有赵华低头暗自窃喜——吾主,出手了! 第八十章 这麽唐突的吗 惊诧过後,刘钧的脸色快速转变为惊疑。 卢赞是刘继业的监军,以往有事都是明文上书,这番怎麽会动用到密报? 当这一疑问在心中浮现时,刘钧联想起了近来在城内传的沸沸扬扬的恐怖流言。 两相结合下,刘钧在大热天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快,快递上来!」 在刘钧的催促下,内侍连忙将手中密报送到他手中。 在接过密报时,刘钧手显得有些颤抖。 当展开密报,快速浏览了其中内容後,刘钧再也绷不住内心中的最後一根弦。 一滴滴冷汗在他的额头冒出,心中满是疑惧情绪的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径直跌坐在了身後的御座上。 随着刘钧跌坐,他手中的密报亦随风飘落至赵华脚下。 刘钧的表现太过异常,赵华这时已顾不上君臣之礼。 他果断的从地板拾起密报认真看了起来,段恒亦凑到了他的身边。 看完密报内容後,赵华的心中早已笑开了花。 如他所料,赵德秀并未将希望全都寄托闾丘仲卿上。 哪怕身处前线,赵德秀依然敏锐的意识到了,卢赞这一突破口。 心中虽对赵德秀赞许不已,面上赵华却表现出了愤怒的姿态。 赵华看向刘钧「又惊又怒」道: 「卢监军信中所言,俱是他亲眼所见,刘继业拥兵自重之心已昭然若揭! 陛下难道忘记了,先帝临终时的忌惮吗?」 身为当年有数的几位托孤之臣,赵华是知道许多隐秘的。 赵华的话让思绪愈发混乱的刘钧,想起了刘旻病逝前对他说的话: 「刘继业富含韬略,为人忠勇,是名将之属。 然彼至亲皆事中原,不可不防!」 回忆起那日情景後,「不可不防」这四个字就宛若魔咒般,在刘钧的脑海中持续激荡着。 见刘钧还在犹豫,段恒站不住了。 再犹豫,等事情真到一发不可收拾时,他可不想全家给刘钧陪葬。 段恒上前几步,脸带怒气地劝道: 「陛下还在犹豫什麽!」 要不是赵华拉着,身为权臣的段恒都能直接将口水溅到刘钧脸上。 看段恒那急切的模样,赵华都有些怀疑他是否与自己是一夥的了。 在段恒的怒问下,性格优柔的刘钧堪堪止住了脑中的混乱。 「临阵换将,是,是大忌。」 完全没了主意的刘钧,语气结巴的说出了这番话。 刘钧对刘继业谈不上十分信任,他之所以还一直迟疑,便是在顾忌这一点。 刘钧的优柔寡断,让段恒气的差点将手中笏板折断。 「两权相害取其轻,我军人数到底占优,宋军定不敢轻举妄动!」 临阵换将是大忌,当年赵王迁撤换李牧时,会没想到这一点吗? 明知而为,不是在於赵王迁愚笨,是在於那时赵王迁认为,不撤换李牧给他带来的危险更大。 战国时还讲究存亡断续,当世一旦兵变,屠城都是常见的事。 谁敢冒这一风险! 况且在身为文人的段恒看来,兵力的优势大於一切,难不成宋军还敢贸然从城内冲出来不成? 在段恒的厉声劝谏下,刘钧心中有所依托,再无任何犹豫。 「快拟旨,拟旨! 命太原尹为石州节度使,持天子节前去抚慰诸军。 刘继业罢职,缚於军中,回到太原後再行定夺。」 稍稍恢复些冷静的刘钧,大概说出了圣旨中的内容。 刘钧口中的太原尹名刘继恩,是刘钧的养子。 太原城中并非无宿将,可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刘钧哪里还敢再将兵权交到异姓手中。 一听刘钧是让刘继恩去执掌兵权,赵华几个箭步上前,取出御案上的毛笔在空白圣旨上飞速书写起来。 旁人看赵华这麽急切,都只会以为赵华是忧心国事所致。 当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写完圣旨後,赵华将墨迹还未乾的圣旨放到刘钧身前。 「速速盖印!」 赵华紧盯着刘钧,心中万分期待着。 在段恒与赵华两位权臣的迫切注视下,刘钧拿出玉玺朝着圣旨重重按了下去。 当玉玺落印那一刻,段恒与赵华齐齐松了口气。 段恒是在放松,终於有可能在兵变未发生前得以阻止。 刘继业统率的两万精兵,并不是他的嫡系部队,大多是河东本土子弟。 只要刘继业不先发制人,形成裹挟之势,圣旨到的那一日,刘继恩接掌兵权并不难。 至於赵华放松的是: 「算一算,十日之期还未到。 万幸!」 ... 离开皇宫回到府中後,面对着闾丘仲卿的询问,赵华大大的吐了一番苦水。 「刘钧非愚笨之人,加之有段恒从中阻扰,此番入宫真是险象环生。」 诉完苦水後,赵华便开始邀功。 「刘钧虽被说动,然他本欲派冯进珂南下,亏得是老夫在一旁力荐刘继恩,刘钧方才采纳。」 一番诉苦,一番邀功,闾丘仲卿心知赵华的话不可全信。 然闾丘仲卿对这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刘继恩这人。 「赵公为郡侯付出,我定会如实回奏。 就是不知刘继恩这人,才干如何?」 见闾丘仲卿问到关键处,赵华抚须笑道: 「既为郡侯效力,我岂会荐举有能之辈? 刘继恩轻率无备,少恩寡义,易图耳!」 听闻此言,闾丘仲卿不由得与赵华相视对笑起来。 易图,那便图! ... 刘继恩接到圣旨及天子节杖後,毫不犹豫的从太原城内启程。 身为刘钧的独子,哪怕刘继恩当下还未达成「亲王京尹」的成就,可刘继恩心中早将自身当成了大汉的储君。 既是储君,刘继恩当然不能容忍有人伤害到大汉的社稷。 一向被刘钧斥为平庸的刘继恩,在主观能动性的鼓舞下,自从太原出发後一路星夜兼程,充分发挥了「不辞辛劳」的优良作风。 不过数日,刘继恩就来到了壶关城外的汉军大营中。 初听闻刘继恩到来,刘继业是相当意外的,相反的是卢赞心中则充满了喜悦。 不知刘继恩所来何事的刘继业,连亲自带人来到营外迎接。 岂知刘继恩一见刘继业,就高捧手中圣旨怒斥道: 「枉先帝对你恩重如山,你竟意图叛国?」 刘继恩此话一出,卢赞差点没跳起来。 纵使是要削刘继业兵权,哪有这麽唐突的? 第八十一章 你们这是在自毁长城 若说卢赞听完刘继恩所言是担忧的话,那刘继业则是一脸震惊了。 刘继业自问对大汉忠心耿耿,缘何会突然落上一个「叛国」罪名? 要不是前来传旨的是刘继恩,刘继业势必要怀疑圣旨是否是伪造的。 震惊的同时,刘继业想起了近来在营中的些许险恶流言。 在先前刘继业就意识到,赵德秀在使离间计。 然那时刘继业并未太过担心,原因在於五代中哪位将领出征不被主上所疑的? 刘钧性格优柔,前线的些许揣度并不会致使他下定决心临阵换将。 除非是朝中有变! 认知到这一点後,刘继业勉强先安定住情绪,抬头看向刘继恩言道: 「臣自始至终对陛下从未有二心,朝中有人在陷害臣,臣自请上书申辩。」 刘继业出身将门世家,政治敏感度是有的。 可惜的是,刘继业并未认识到事情的本质。 刘继业的话让刘继恩冷笑起来: 「有人陷害? 太原满城风雨,皆是对你的弹劾。 数位臣公所为,有可能是陷害,当下是满朝文武皆异口同声。 难不成我大汉独你一人是忠臣不成?」 北汉建立的基础,是得到了河东利益集团的拥护,而刘继业出身麟州,是刘旻留下用来制衡河东本土势力的关键人物。 这便是河东本土势力,在听闻刘继业有可能反叛後,会那麽急切想罢免他的原因。 也许在刘钧心中,他并不想贸然撤换刘继业。 然当刘钧不能再守护河东的利益时,刘旻不是没有其他子嗣在世! 刘继恩的话让刘继业呆立当场。 刘继业从未想过,不知不觉间他竟已面临着千夫所指的境地。 一种悲怆的情绪,出现在刘继业心中。 趁刘继业悲怆之际,刘继恩示意左右上前拿下刘继业。 察觉到刘继恩的意图後,刘继业的众多亲卫下意识抽出长刀护卫在他身前。 这一应激的保护行为,如一缕火苗般,瞬间点燃了场间本就压抑的气氛。 刘继业的亲卫们一抽刀,原本环绕在他身边的诸多将率亦快速做出了反应。 大多将率都选择站在刘继恩一边,拔出腰间刀刃对向刘继业。 在刘继恩鲁莽的行为下,片刻後场中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见刘继业的「反迹」再不隐藏,刘继恩又气又惧。 「枉我昔日以兄长敬你,你竟对我拔刀相向?」 在刘继恩指责刘继业时,卢赞意识到事态可能要失控,他连忙劝阻刘继业道: 「朝野上下非议汹汹,陛下为安定社稷计,方才暂时解去将军兵权。 待我军回到太原,将军若觉得冤枉,大可当面向陛下申辩。 一切还有回转馀地,将军不要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卢赞的话语中,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卢赞是怀疑刘继业,但他并不想在军中闹出火并之事。 刘继恩与卢赞的话,让刘继业想起刘旻在世时对他的无比信任。 往日恩情历历在目,然一对比当下刘继恩脸上那浓郁的质疑之色,刘继业心中悲怆的情绪就愈发浓厚。 悲怆之馀,刘继业黯然下令道: 「全部放下兵器。」 这一声命令,是刘继业对他的亲卫及支持他的将率下达的。 听到刘继业的命令,挡在他身前的人都表示不解。 「将军...」 未等这名将率多说什麽,刘继业再次下令道: 「敌人就在壶关!」 到了这一步,刘继业岂能不知朝中之变,有可能是赵德秀的手笔? 而以赵德秀的机敏,一旦汉军发生内讧,他不可能会错失这绝佳时机。 况且刘继业也知道,两万汉军大多是河东子弟兵,当代表河东本土势力意志的圣旨到达後,他们是不会支持自己的。 贸然火拼,人数压制下自身唯有死路一条。 还不如像卢赞所说的那般,听从圣旨交出兵权,等回到太原申辩一番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若无明确罪证在手,河东本土势力再猖獗,亦不敢直接杀害有功之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後,刘继业做出了维护大局的举动。 在刘继业的严令下,守卫他的人无奈地放下了手中兵器。 见到这一幕後,卢赞深深松了一口气。 而刘继恩则是激动不已,原本躲在众人身後的他重新上前,指挥着左右去解下刘继业的盔甲兵器。 当然经过刚才一幕,刘继恩心中有了几分顾忌,用绳索绑缚一事,他是不打算再做了。 在刘继恩的人来到身前後,刘继业用严厉的眼神逼退了他们。 「我自己会解!」 说完这句话後,刘继业率先摘下头盔。 当解下头盔後,刘继业望着对面的诸多「误国之人」,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愤慨与担忧。 刘继业重重将头盔掷於地上: 「长城既毁,我军何安!」 ... 汉军营中的剧变,赵德秀目前还不知晓。 这几日壶关城内,发生了一件事。 前几日赵匡胤派了一名使者前来,将一封亲笔书信交至他手中。 赵匡胤之所以会突然派使者前来,缘由在於他得知了两万汉军屯兵壶关城外的事。 自赵德秀出征後,赵匡胤明面上对他的关心很少,实际上赵匡胤是很稀罕他的。 密信中的内容不长,然有一半的内容都是赵匡胤在告诫赵德秀不要大意。 至於另一半内容,赵匡胤则是向赵德秀阐述起了他对一人的看法。 那人正是此番赵匡胤派来的使者——曹彬。 赵匡胤的用意,赵德秀岂能不知? 在先前赵德秀再次汇报军情时,曾隐晦地表明出手中无人可用。 田重进忠直,呼延赞骁勇,虽各有长处,却不是能一同商议军机的人。 没想到那封书信寄出去还未多久,赵匡胤就送来了他的回应。 其实不用赵匡胤多加介绍,赵德秀在後世是听过曹彬的名声的。 初见曹彬时,赵德秀的第一印象是他有些木讷。 曹彬对自身的态度相当恭敬,几次与他对座时,曹彬都目不转睛,态度庄重。 这一表现,要不是知道曹彬是宋初四名将之一,赵德秀都得以为他是「田重进第二」。 直到今日对弈时,曹彬不经意说出的一番话: 「棋道如兵道,坚城在侧,不如击援。 援兵一破,坚城自下。」 一听曹彬这见解,赵德秀愈发喜欢他了。 第八十二章 胜利和曹彬,我都要 赵匡胤是一位善於发现将才的人。 在几年前赵匡胤就察觉到年轻的曹彬,是颇有才略的。 赵匡胤担任殿前都点检时,曾有心想提拔曹彬,然相比於大多数趋炎附势的人,曹彬对赵匡胤的态度很奇特——恭敬并疏离。 过往曹彬拜访赵匡胤,皆因公事。 并且一谈完公事曹彬便离开,从不会参加赵匡胤举办的任何一次宴会。 曹彬的态度,源於他谨厚的性格,更源於他特殊的身份——郭威宠妃外甥。 以上原因让曹彬,在过去并不受重用。 去年周世宗逝世後,曹彬更被赵匡胤打发去地方,从此远离权力中枢。 知晓了曹彬的性格後,赵德秀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这几日在壶关中,赵德秀多以公事为由,带着曹彬四处游逛。 游逛的过程中,曹彬看到了城内军容整肃,百姓安居的场景。 除去游逛的举动外,每逢诸将议事,赵德秀亦不避开曹彬。 从多次议事中,曹彬见识到了赵德秀在田重进各将率中的威望。 曹彬是沉默的聪明人,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被言语所动的。 很多事让他自己去观察,观察的多了他心中就会有所判断。 除以上两方面外,近来赵德秀还时不时以「公事」的缘由,拉着曹彬与他对弈。 在赵德秀看来,赵匡胤就是脸皮不够厚,他可不一样。 「国华大才,一语道出我诱敌南下的本意。」 相处才不过几日,赵德秀就已亲密的称呼起曹彬的字。 说实话,曹彬以往还未遇上过这麽,这麽主动的上位者。 这让性格谨厚的曹彬,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彬因弈棋有感而发,些许胡言,怎能称的上大才之赞。」 曹彬并非不知赵匡胤派他为使者的目的。 然自古以来,身居皇室之侧虽风光无限,危险亦无穷。 在局势未彻底明朗时,曹彬认为他还是不贸然卷入权力中心的争斗为好。 察觉曹彬又开始见外,赵德秀不依不饶: 「国话难道不想知道,我有何破敌之计吗?」 哪怕曹彬掩藏的再好,但从这几日的观察可知,曹彬对军略一事是很感兴趣的。 人性虽复杂,有时也很简单。 对感兴趣的事,人总是难以控制住好奇心。 「这...」 曹彬从未单独领兵过,过往他担任的大多是使者,供奉官等职务。 本就感兴趣,又从未被满足过,再被赵德秀这麽一诱惑,曹彬好煎熬。 理智警告他,不要贸然参与太多赵德秀的事。 感性又不断怂恿他,偶尔参与一次无伤大雅。 在曹彬纠结扭捏时,赵德秀选择直接开口。 「国华请看。」 赵德秀手指伸向局势已明朗的棋局。 棋盘被精巧的工艺,整面平整嵌在桌案中。 目前从局势来说,黑子已被白子围困在角落,再难有翻盘的机会。 以棋局喻战局,当下壶关战场局势,就宛若身前的棋局。 而黑子就是被困在壶关城中的赵德秀,看起来已无计可施。 可通过近几日的观察,曹彬认为赵德秀不像是个会说大话的人。 是哪一处被遗漏了呢? 曹彬苦思冥想时,有一颗黑子已被赵德秀捏在指间。 黑子出盒的声响,将曹彬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於曹彬的注视下,那枚在日光下生辉的黑子,被两根修长手指重重地敲在了某处。 当修长手指移开後,曹彬目光剧震。 「这怎麽可以?」 因赵德秀落子之处太过异常,从未想到这一步的曹彬,忍不住惊呼出声。 但仅仅是片刻後,曹彬震惊的目光就消失不见,接踵而至的是了悟与欣喜。 「走这一步,又如何不可以!」 只见在曹彬的视角中,那枚黑子被赵德秀生生扣在了棋盘之外。 棋盘之外为书案,按常理怎能将棋子落在案上。 可棋局并不完全等同於战局。 棋局只有一面,战局不一定只有一处。 案上并未有线条画界,可这一刻在曹彬的脑海中,他已自动描绘出一条条界限分布在整座书案上。 当脑中的全面大局形成,望着那颗跃出战局外的胜负手,曹彬露出了笑容。 「郡侯落子处,是太原!」 曹彬拥有如此敏锐的反应力与洞察力,让赵德秀不由抚掌大笑。 「能与吾共商军国大事者,非你莫属!」 因心中高兴,赵德秀的声音「难免」高亢了些。 见厅内众亲卫都朝自身看来,意识到不对的曹彬,忙从喜悦中苏醒过来。 这话可不兴说呀。 说的多了,他以後哪里还洗的清「澶州党」的标签。 就在曹彬想着起身婉拒赵德秀称赞时,卢多逊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见状赵德秀挥手示意曹彬先坐下: 「军情要紧。」 无奈,曹彬再次坐下。 卢多逊进来的时候满脸喜色,来到赵德秀身前後,他连开口禀告道: 「据斥候回报,敌军大营中已更换帅旗。」 帅旗更换,代表着北汉军的主将很可能换人了。 一听这话,赵德秀难掩喜意咻的一下站起身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呀! 「来,国华。」 赵德秀有召,曹彬哪敢不从。 来到地图下,曹彬看着地图上用朱笔标记的众多地势险要位置,他方才意识到,在过去的时日中,赵德秀在这地图下徘徊了多少次。 而一见到军用地图,曹彬的思绪又不由得沉浸在军事谋划中。 卢多逊看了看木讷的曹彬,最後将目光定格在赵德秀身上: 「郡侯,我军下一步当如何?」 在卢多逊的询问下,赵德秀的目光渐渐汇聚在地图上的某一处。 赵德秀并未急着说出自身看法。 他转身看向曹彬问道: 「敌军倍於我军,若欲灭之,当如何?」 虽说曹彬打算不再中套,然赵德秀当下问的是军事,他岂有不答之理。 「当设伏破之。」 曹彬说的是军事常理,赵德秀认可的点了点头。 「然我军在何处设伏为佳?」 对於这一点,曹彬在看完地图後,心中已有想法。 「伏牛山地势险峻,又是敌军回程必经之路,是郡侯最佳选择。」 得到了曹彬的回答後,赵德秀再度大笑道: 「若无国华献策,我事不成矣!」 曹彬:? 明明地图上的伏牛山,早就被赵德秀用朱笔圈过多次。 怎麽在赵德秀的口中,好似他以往全然不知这处一般? 望着众人再度汇聚来的眼神,曹彬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一下,清白难保矣。 与曹彬的无奈不同,赵德秀望向伏牛山的目光正愈发明亮: 「召集诸将!」 这一仗,他要将北汉彻底打服! 第八十三章 谁别放过谁? 刘继恩此番南下,是想有着一番作为的。 在接掌了汉军的指挥权後,刘继恩一改刘继业原先按兵不动的战术。 刘继恩下令,军中的民夫前往周围树林砍材运木,准备就地打造攻城器械。 当这道军令在全军传开後,汉军大营内一片哗然。 临阵换将带来的最大危害,便是会让军心不稳。 先前虽因刘继业顾大局,才没让汉军的内部局势彻底糜烂。 然随着刘继业突然被罢免,一些负面情绪终归会不可避免的出现在汉军中。 军心会不稳,源於两方面。 一方面是士卒心中的猜忌与疑虑。 连身为主将的刘继业,在流言的攻势下都自身难保,更何况他们呢? 类似的事,往年不是没发生过。 当年郭威将汉隐帝问罪他的事公布於众,这直接让全军的情绪躁动起来。 两万北汉军中的军官,可不全是河东本土人士。 纵算是同为河东人士,河东内部亦派系林立,倾轧严重。 在这两方面客观原因下,刘继业的突然下台,难免会让士兵们议论纷纷,猜忌重重。 第二方面在於,刘继恩在军中没有一点威信。 相较於赵德秀,刘继恩在北汉国内的地位更加尊贵。 他几乎是全国上下默认的储君。 而刘继恩的到来,更是手握圣旨,背靠皇权。 然这两点在两万北汉军看来,可以用嗤之以鼻来形容。 军队中,看重的是军功! 之前北汉军能忠实执行刘继业的命令,在於刘继业的「无敌」名声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北汉军相信刘继业,会带领他们取得战争的胜利。 而现在「养尊处优,不知兵事」的刘继恩一上位,北汉军的心态登时就发生了变化。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是任何士兵的共识。 对主将没信心,军心就会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令人胆寒的情况,渐渐出现在汉军大营中。 「殿下,近来营内已有逃兵出现。」 卢赞满脸焦急的对刘继恩禀报导。 不同於赵德秀,相较於将军的称呼,刘继恩更喜欢旁人称呼他为「殿下」。 听闻卢赞的禀报後,饶是刘继恩再不通兵事,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唐末以来,由於战争太过频繁残酷,逃兵的事时有发生。 而这件事是当世任何将领,都十分忌惮的。 因为逃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要是不及时制止,迟早会蔓延至全军。 到了那一步,不用敌人冲杀,己方就得先崩溃。 「抓住他们,杀!」 听到卢赞的禀告後,刘继恩咬牙切齿地下令道。 刘继恩想起当年他祖父刘旻,在面对逃兵时的果断措施。 除去面部刺字外,以杀止逃,是当世将领对逃兵的最常用做法。 然刘继恩与刘旻能一样吗? 刘旻当年是有军功在身的! 杀戮,会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然逃兵产生的深层原因,在於军心不稳。 这一深层原因若不解决,一味的杀戮到最後只会适得其反。 而以当下情势而言,要想遏制住军中的逃亡之风不再蔓延,最佳方略就是撤军。 在撤军回乡的号召下,军心尚能勉强收拾。 军中不是没明白人。 然一些明白人的劝说,哪能劝的动一意孤行,一心想着立功的「皇三代」刘继恩? 刘继恩还想着攻打壶关,一战成名呢。 刘继恩的一意孤行,导致军中的逃亡之风愈发严重。 一开始还只是几位士兵,接着是十几位,後来甚至发展到一些低阶军官都开始逃亡。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军中的大部分将率都坐不住了。 「殿下,退兵吧!」 几乎军中能排的上号的将率,都来劝刘继恩尽早退兵。 攻城本就不易,更何况现今军心不稳,汉军已有自身难保之际象。 这时候再想着去攻城,那不是白白送死吗? 在诸多将率的齐力谏阻下,刘继恩的想法发生了转变。 本来刘继恩想着攻打壶关,近乎於头脑一热的决定,他心中并无长远的谋划。 军中少数人谏阻,刘继恩倒还能坚持下,可一下子好像引起了众怒,刘继恩就不太敢继续了。 在想起堂叔的下场後,刘继恩最後还是下达了退兵回国的命令。 下达这命令时,刘继恩心中满是惋惜。 他遗憾的看向壶关——赵贼!这次就先放过你。 当刘继恩退兵的军令传遍全军後,全军中浮现一片欢呼雀跃之声。 近来军中发生的变故,早让全军上下散失战心,只想着快些回到安全的国内。 军中响起的阵阵庆祝退兵之声,引起了被软禁在帐内的刘继业的注意。 这阵阵欢呼声落在刘继业耳中,让他满面愁容,忍不住连连叹气: 「只盼赵德秀志在上党,不在我军。 否则...」 一想起那位将「诡道」玩的炉火纯青的对手,刘继业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 ... 因归心似箭,在军令下达的第二日,两万汉军就从大营内离开,缓缓朝着北汉的方向回军。 得知这一军情後,赵德秀再不迟疑。 他亲率数千宋军从壶关城内开拔而出,朝着两万北汉军追击而去。 宋军出城追击的军情,很快就传至刘继恩手中。 刚听闻这一军情时,刘继恩呆呆的愣了好一会。 「他就数千兵马,竟敢弃城不守,选择追击我军?」 刘继恩在恍惚之後,心中陡然浮现出怒气。 「他太过小瞧我了!」 刘继恩本来还觉得,可以暂时放过赵德秀。 现在看来,是没这一必要了。 刘继恩想回兵攻击宋军,然他太过高估了当下的汉军。 汉军的兵力是远在宋军之上不错,然两万汉军当下皆无战心。 另外宋军人数是少,然人数少代表机动性更高。 宋军要是暂避锋芒,步步为营,汉军总不能一直追着他们跑吧。 归心似箭的汉军,哪有心志跟宋军继续在他乡慢慢耗着。 连下了几道军令,发现都无将领愿意回击宋军後,刘继恩气愤之馀更不免忧伤。 观这情势,是谁在不放过谁? 第八十四章 李守节看傻了 来时路与回时路,大致相同。 路线大致相同,不代表心情同样如此。 两万北汉军南下时,浩浩荡荡。 那时他们在刘继业的带领下,士气高昂,心中满是对建功立业的美好期盼。 而当下呢? 两万北汉军在刘继恩的带领下,面色晦暗,为早日回到家乡,竟不肯再稍稍南顾一番。 如此剧烈的转变,自然引起了上党城内的注意。 先前在刘继业率军到来後,李守节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於落地。 在李守节看来,有着两汉北汉军拱卫潞州,纵算前线李筠作战失利,对他来说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前往太原避难。 乱世中能保住一条命,还有什麽不满足的呢? 岂料心情轻松的时日,还未过上多久,城墙上就有士卒来报: 「汉军正在撤军!」 「怎麽可能!」 一听这话,正在作画的李守节惊的连手中的毛笔都握不住。 墨色笔尖无力倒下并翻滚,瞬间污染了整幅画作。 可这一刻李守节,哪还有心思关心什麽画作。 他从书案後猛地冲出,厉声喝问道: 「汉军无缘无故,怎会突然撤军! 难道是宋军的援兵来了?」 来汇报的这人,是李氏的家臣。 若不是有这层身份,李守节估计会以为这人是宋军派来的细作,特地来扰乱城内军心的。 不是李守节的抗压能力差。 实在是谁会想到,汉军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潞州不要,突然选择撤军? 李守节早将两万汉军当做他的救命稻草,今救命稻草要飘走了,李守节只觉有五雷轰顶之感。 一时间,李守节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李守节下意识想让人将闾丘仲卿召来,可又随即想道,闾丘仲卿之前就离城为他抚慰诸县去了。 来回踱步许久後,始终理不清头绪的李守节愈发慌乱。 无奈之下,他直接冲出了房门。 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城墙上後,李守节凭高而眺,隐隐可见一支数万人行军队伍的尾巴。 看了几眼後,李守节气的用手猛锤城垛: 「汉军无信,刘继业无信呀!」 因先前为避免汉军不喜,更为展示自身对汉军的信任,李守节并未派人在汉军营外时刻打探消息。 临阵换将这一不光彩的事,汉军更不会想着主动宣扬。 这样一来,李守节暂时是不知道汉军中的变故的。 自然而然地李守节将背信弃义的锅,都扣在了刘继业的头上。 而连李守节这一主将,都暂且不知汉军中的变故,更遑论城内听到噩耗後陆续赶来的旁人了。 望着城外那长长的撤军队伍,许多目睹这一幕的属吏,脸上满是一片灰败之色。 人最怕在希望来临时,希望又猛地被抽走。 有一位属吏,拖着有些发软的身体来到李守节说道: 「指挥使,赶忙,赶忙派人询问一下盟军呀!」 直到这一刻,有些人心中还抱着汉军可能会回心转意的想法。 可李守节再平庸也知道,当撤军这麽重大的事,汉军都不想着事先与自己商量时,那麽代表着汉军方面已基本放弃了己方。 这时再派人去询问,阻止汉军又有何用? 而就在李守节还处於愤怒时,他身旁的一位属吏,手指向城外的遥远一处惊呼道: 「那,那是宋军吗?」 这名属吏的惊呼,引起了城上多人的注意。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大约在汉军身後数里处,有一支人数在数千上下的军队,正有序的行进着。 也许由於距离太远,城上的人无法看清那支军队中的旗帜,可只要认真想一想便知道: 能从壶关方向北上的,除去汉军外唯有宋军。 这一幕情景,看的以李守节为首的众人有些呆了。 「宋军,是在追击汉军吗?」 气氛沉默良久後,终於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句疑问一出,李守节的脸都白了。 初听这句疑问,会觉得有些荒谬。 归军勿遏,是兵法常理呀! 更何况哪有几千人追着几万人的? 可再荒谬的事,活生生摆在眼前後,众人亦不得不信。 然当意识到这一点後,城上唯李守节一人脸色发白吗? 渐渐地,一个更「荒谬」的猜想浮现在众人心中。 「若汉军在宋军的追击下大败呢?」 当这一想法出现後,李守节不知道的是,他背後众人看他的神色变得危险了起来。 ... 得知汉军在前方扎营後,赵德秀亦下令全军原地休整。 休整的同时,赵德秀召来田重进等人: 「传令下去,从今日开始全军宿营时,每人各砌两灶。 每隔两日,再加一倍。」 听闻赵德秀的命令後,曹彬眼睛一亮,有将领则是面露不解。 「郡侯,孙膑减灶,我军却倍之。 况兵法有言,归军勿遏,我军却追之。 此为何理?」 那将领脸上满是求知欲。 当下军中将率早已被赵德秀折服,他发出疑问是在求教,而不是质疑。 见不止一人脸上有疑惑,赵德秀笑着解释道: 「昔孙膑是为示弱,吾今是示强矣。 敌兵众,吾兵寡。 凡於敌战,若敌众我寡,须多设旌旗,倍增火灶,示敌於强。 敌不能测我军众寡丶强弱之势,则敌必不轻与我战。 追兵在後,战不能战,军心再丧。 归军勿遏,是兵法常理。 然能称为军者,须士气高昂也。 今敌军士气日沮,一心向北,战力大减。 待敌士气溃散之时,虽众,何所惧乎!」 在军队中,士气犹如军士的血条。 赵德秀是在以「示强之略」,来给本就军心动荡的汉军不断放血。 而要跟在汉军背後,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要继续放大汉军心中的不安。 不安情绪日增,汉军回国的心思就回愈发急切。 这足以保证刘继恩,只能选择最近的那条路线回国。 这一点是很关键的。 听完了赵德秀的分析後,诸将恍然大悟,尽皆拜服领命而去。 待诸将离去後,赵德秀看向一旁的曹彬: 「国华,还有一计需你助我。」 望着赵德秀的小小请求,曹彬快乐且忧伤着: 真的洗不乾净了。 第八十五章 环环相扣 经过一日的行军,养尊处优的刘继恩,感觉到相当疲累。 在营垒草建时,军中一些将领,忧心越来越躁动的军心,就曾向刘继恩建议道: 「殿下当夜巡营垒,安抚人心」。 虽然刘继恩在军中素无威望,然他的身份尊贵,在一定程度上可代表刘钧。 若刘继恩真能依建议而行,说不定真能抚慰下军中躁动的人心。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然道理刘继恩或许懂,但他不一定做得到。 一想到自己要纡尊降贵,前往那些臭气熏天的帐内,与那些地位低贱的「面刺辈」交谈,刘继恩就满是不情愿。 不情愿之下,刘继恩感觉到身体上传来的疲惫愈发深重。 在帅帐一建好後,刘继恩就进入了帐内安寝。 而刘继恩的反应,引得军中的有识之士叹息连连。 刘继恩本以为进入帅帐後,应当是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不料他还没睡下多久,帅帐外就响起了卢赞焦急的催促声。 阵阵催促声,将刘继恩从「荣登大宝」的美梦中惊醒。 见被打搅了好梦,刘继恩下意识就想对着帐外申斥一番。 然在意识到催促的人是卢赞後,刘继恩硬生生的压下了怒气。 卢赞是刘旻的女婿,按辈分的话,他还得称呼卢赞一句姑父。 无奈之下,刘继恩命人掌灯将卢赞带入帐内。 外间的天色,已漆黑无比。 帐内的些许烛光,不足以照亮整座帅帐。 烛光闪烁下,卢赞入帐时的脸色明暗交闪,竟显得有些诡异。 在诡异气氛的烘托下,卢赞接下来的话,天然带上了几分沉重: 「殿下,快随臣出去看看。」 焦急丶不安。 除去这些情绪外,刘继恩还从卢赞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惧怕意味。 发生何事了? 刚刚睡醒的刘继恩,脑袋还有些懵懵的。 然卢赞的欲言又止,让刘继恩渐渐反应过来,帐外可能发生了一件大事。 否则一向稳重的卢赞,不会深夜贸然打扰。 意识到这一点後,刘继恩先是披上了一件昂贵的披风,而後示意卢赞带路。 跟在卢赞身後,刘继恩很快就来到了一处了望台下。 刚走出帅帐外时,刘继恩就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大营外,似有光亮若隐若现。 是远处的山林着了山火吗? 由於夜色漆黑,加之营内的防御设施遮挡住视线,刘继恩只能暂时这麽猜测。 要想得知真相,唯有上得那了望台。 在心中的好奇下,刘继恩登台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当刘继恩来到了望台上後,他发现台上早就聚集着一些将领。 将领们见刘继恩到来,纷纷面色沉重的让到一旁。 这让刘继恩顺利的来到了望台边沿。 而当身前再无遮挡後,眼中浮现的一幕,直接惊的刘继恩张大了嘴巴。 整片天空的底色,是黑到深沉的墨色。 而在那可吞噬一切的浓厚墨色下,却有着缕缕火光不断迸现。 缕缕火光在夜色下串联成线,并联成带。 远处的太行峰峦在火光中隐隐现出轮廓,山脉忽高忽低,或陡峭或平缓。 炽热光带顺着太行那复杂轮廓绵延起伏,宛若一条骤然苏醒的火龙,正在某位神灵的召唤下,出现在这人世间。 不论道路如何曲折,那条刚刚苏醒的火龙,正张舞着身体朝着数里外的一处奔去。 观火龙去向,好似那位召唤它现世的神灵,就身处那处。 而那处是宋军大营所在! 「这,这...」 初见这震撼一幕,从未领兵过的刘继恩,忍不住结巴起来。 在刘继恩思绪混乱之际,他身後的一位将领,面容凝重的说出了他的推测: 「也许是宋军的援军到了。」 这一声推测,就像一声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将刘继恩震了个七荤八素。 虽说有着夜色的遮掩,让这位宿将的语气无法十分肯定。 可凡是参加过夜间行军的将领,对这一幕都不会陌生。 那每一点火光下,都可能会是一位来援的宋军。 而了望台上,何止那位将领怀抱凝重的情绪? 见刘继恩久久未下达指令,心中尚存些许侥幸的将领们齐齐建议道: 「请殿下多派斥候探查宋军残留火灶。」 通过火灶的数量,去大致推断敌军的人数,对当世将领来说等於常识。 面对着诸多将领的齐齐建议,刘继恩茫然的点了点头。 ... 曹彬手中捧着一束火把,正走在绵延火龙队伍中的最前方。 从曹彬的视角看去,他身後的宋军称不上多。 走着走着,曹彬就想起了赵德秀交给他的任务。 「多召精壮民夫,兼以部分正兵,多取柴薪,两束一聚,相去十步,纵横成行,趁夜而出,火燃而归!」 初听赵德秀这一吩咐时,曹彬便知晓了他的用意是什麽。 「聚火成龙,状军声势。」 身为当事人,曹彬自能看清这一疑阵。 可那些深处大营内的汉军诸将呢? 曹彬自问若是他处在刘继恩的位置上,惊闻夜间有行军长龙汇入宋营中,心中都难免会大生疑虑。 疑虑一生,为安全计,刘继恩定会派人进一步探查宋军虚实。 而最快最直接,能大致判断出宋军人数的办法唯有一个——观火灶之数。 一想到这一点,曹彬的脸上就不由得露出笑容。 郡侯用计,还真是环环相扣呀! 古有乡歌响楚营,今有火龙动太行,这麽一想想,曹彬渐渐觉得成为「澶州党」貌似并不是一件坏事。 ... 昨夜太行山下火龙现世之事,是诸多汉将亲眼所见。 这意味着,这一件事将会快速蔓延至整座汉军大营,事实亦是如此。 当越来越多的北汉士卒,得知宋军可能得到强援後,他们的士气变得愈发低沉起来。 仅仅是个可能,就已对北汉军的士气造成影响。 若这一可能在後续得到进一步证实,北汉军的军心将可能直接跌至谷底。 在心中的不安情绪下,数万北汉军再次踏上了回国的路途。 北汉军一动,收到情报的赵德秀,打算亲率数千宋军继续追击北汉军。 而离开宋军大营前,赵德秀决定让曹彬负责留下。 「吾离营後,务必广设旌旗,多扬烟尘。」 得到赵德秀的吩咐後,曹彬恭敬领命。 曹彬的领命,让赵德秀再无後顾之忧。 第八十六章 致命错误 为一探宋军究竟,刘继恩在率军离开前,於上党城外留下了一队斥候。 按照刘继恩的吩咐,这队斥候应当尾随在宋军後,择机探查一番宋军的火灶数。 隐在树林中的汉军斥候,目睹着大量宋军精神抖擞的开拔。 而宋军开拔後,那座昨日刚建好的宋军大营,并未被舍弃。 当遥望着壮阔的营门被重新关上後,汉军斥候的脸上尽显凝重。 一个不妙的推断浮现在他们心中。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为进一步证明心中的推断,汉军斥候们从树林中驾马奔驰而出,游曳在宋军大营周围探查。 大营周围时有宋军斥候巡视,这让汉军斥候无法离宋军大营太近。 然在一定的距离内,汉军斥候足以观察到许多军情。 从汉军斥候的视角望去,只见宋军大营内旗帜林立,宛如星罗棋布。 而大营的正中方向,亦时有大片烟尘浮起,好似有大量军士正在操练。 冒着危险离得再近一些後,宋军大营内传来的金鼓之声,更是不绝於耳。 宋军大营内的诸多「磨刀霍霍」之象,汇聚在一起,愈发映证着一件事实。 在探查完宋军大营後,汉军斥候们带着担忧的心情,驱马朝着前方宋军追去。 数千宋军在赵德秀的率领下,跟着数万汉军一路北上。 在行军的路途中,宋军走走停停留下了几座营帐废址。 那些营帐废址,随後便迎来了汉军斥候的观察。 第一次观察宋营废址时,汉军斥候便有了个初步推测: 宋军的正兵大致在四千上下。 可身为经验丰富的斥候,他们知道仅凭一次的观察,是不足以判断出实情的。 按当世通例,不算辅兵民夫的话,每一面灶台大约可为5-10位正兵提供饭食。 之所以同样一面灶台,供给的士兵人数有时会有明显的差距,并不是每人的饭量相差太大,而是乱世中军粮宝贵。 为节约军粮,通常在军队行军时,将领不会给予每位士兵太多口粮。 如此一来,一面火灶制造的口粮大约可供10位正兵食用。 而随着战争态势的变化,为了使士卒卖命,让士卒吃饱是第一要务。 在这原因下,哪怕军队人数并未有变化,但军中的火灶数就会明显增加。 要懂得判断火灶增减的趋势,才能对敌军的野战兵力有一个「较为准确」的判断。 丰富的经验,让汉军斥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观察着宋军的废弃营垒。 当再次站在一处废弃宋营中,望着身前密密麻麻的火灶数时,汉军斥候们纷纷不寒而栗。 宋军用罢的火灶数正越来越多。 这意味着什麽? 一开始得出的对宋军人数的推测,是大错特错的! 这一支宋军的正兵人数,定然不止数千。 那触目惊心的诸多火灶,让汉军斥候们下意识的得出了一个新的推断: 「宋军人数当过万!」 这一推断,与前几日宋军大营外观察到的情报,有了进一步的交杂重合。 这支宋军,很可能只是先锋军! 而若先锋军都已达到万馀之数,那上党城外的宋军,又会是何等数量? 越想越惊心。 更令汉军斥候感到畏惧的是,宋军正在陆续增加火灶数,这是「犒军」之举。 凡大战之前,必先犒军。 「这几日,宋军先锋就会发起进攻!」 一念至此,汉军斥候们连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的汉军大部队疾驰而去。 ... 斥候来去如风。 一路疾驰下,一道攸关大军生死的军情,被送至刘继恩及汉军诸将手中。 「什麽?我军身後的宋军,有过万之数?」 这一消息,吓得卢赞直接站了起来。 卢赞的惊呼,引起了帐内诸将的慌乱。 这几日来,汉军为等着斥候的回报,有意的放慢行军速度。 数万大军走走停停,当下正驻扎在潞城外,离伏牛山不过咫尺之遥。 而当得知宋军先锋军将要发起进攻後,许多汉将愈发坐不住了。 「我军军心不稳,怎能贸然与敌军野战?」 军心不稳,是当下汉军中的共识。 先前因汉军对宋军有人数上的压制优势,军心不稳这一致命因素,才暂时被压制下来。 现由於斥候的回报,汉军众将意识到,他们原本当做护身符的人数优势,貌似已不复存在。 「纵使我军能击退敌军先锋,若彼退而不散,继续跟在我军身後,那该如何是好?」 这一番言论,描绘出了一种更恶劣的情况。 万馀宋军先锋,听起来尚不致命。 可要是他们的大军,被宋军先锋军给缠住,等到上党城外的「数万宋军」压上来了,那他们该怎麽办? 军心不稳配上人数劣势,这一战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一时间,各式各样惊险的猜测在帅帐内响起。 若是刘继业还在帅位上,他或许还能看出一些端倪,安抚住众将之心。 但现在坐在帅位上的是刘继恩。 听着众将的众多惊险猜测,刘继恩早已方寸大乱。 病急乱投医下,刘继恩将目光看向卢赞。 而卢赞哪有什麽高见,慌乱之下他顺着本心说道: 「殿下,赶紧下令全军撤吧! 若等宋军发起进攻,那一切就来不及了。」 卢赞此话一出,顷刻间得到了帐内绝大多数将领的同意。 现在他们心中就只有一个想法: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国内! 见众情如此,刘继恩慌忙下令道: 「全军速撤!」 刘继恩这道军令一下达,众将顿时如鸟兽般散去,各自组织兵马去了。 当刘继恩的军令传遍全军後,数万北汉军变得无措起来。 军心散乱的情况下,是很容易让一些流言传播起来的。 「宋军先锋军,大约在近万之数。」 「不日宋军可能就会发动进攻。」 以上两点,是斥候回报的军情。 可在军心散乱的基础上,一则令人生怖的流言正在全军中迅速发酵。 「数万宋军,今日就会对我军发动总攻!」 当这则流言传遍全军後,数万北汉军彻底陷入了骚乱的境地中。 最为致命的是,北汉军的骚乱,瞒不住已愈发逼近的宋军。 第八十七章 全军出击! 军中的骚乱正在快速蔓延时,卢赞领着几名士卒连忙来到一处营帐中。 刘继业,正是被关押在这处营帐内。 刘钧圣旨中明言,要将刘继业押解回京。 有这道圣旨在,全军再如何慌乱撤离,卢赞都不会忘记了刘继业。 在帐内刘继业就已听到,帐外时不时传来的骚动声。 正当刘继业满心忧虑时,卢赞恰好入内,这让刘继业焦急问道: 「外间发生何事了?」 刘继业的焦急神态不似作假,这让卢赞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若是... 脑中的些许杂念一出现,就被卢赞登时打断。 「斥候回报...」 卢赞一边带着刘继业朝外走去,一边将他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大致地说了出来。 听到那些惊人的军情时,刘继业还来不及过多思考,来到帐外的他,就见到大营中那尽显杂乱的一幕。 许多士卒从他身前惊慌奔过,士卒奔过时,撞倒了许多营中林立的军旗。 这一幕让刘继业大惊。 若事态紧急,全军撤离并非不可。 可眼下的汉军状态,称的上撤离吗? 称作逃难还差不多! 大军就像一只猛兽,一旦失序起来,那後果是很可怕的。 须臾之间,强烈的危机感让刘继业问出了关键的一件事: 「殿下可曾安排精兵殿後?」 听到刘继业问及此事,卢赞重重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 「留下殿後的,是辅兵。」 大军撤离,为了不让敌军有机可乘,必须留下精兵殿後。 这一常识,军中很多人都知道。 然重点是,当下汉军中军心涣散,人人畏战。 各位将率都认为再晚一步退回国境,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谁会愿意留下为素无威信的刘继恩殿後送死? 诸将皆不愿意,刘继恩又岂敢强行安排。 卢赞的回答,让刘继业惨然的轻笑了一声: 「辅兵殿後...」 口中不断咀嚼着宛若毒药的这四个字,刘继业心中可笑与可悲的情绪,正强烈的翻涌着。 最後他不由仰天悲叹道: 「国家大事,今日败矣!」 ... 汉军准备撤离的消息,很快就传至赵德秀耳中。 得知此事後,赵德秀开怀大笑: 「国家大事,今日成矣!」 诸多时日的苦心谋划,终究没有白费。 数万汉军,他们的绝境已至! 意识到这一点後,赵德秀连擂鼓聚将集兵。 汉军斥候有一点判断是对的。 这几日为了让三千馀宋军,能一直保持着作战的状态,这一路上赵德秀在饮食上面是一点都不亏待。 养兵多时,正为今日。 未用太久时间,三千馀精锐就聚集在大营内的校场内。 站在高台上的赵德秀,命斥候大声宣读出刚刚得到的军情。 听闻汉军的意图後,校场内的数千控鹤军皆面露喜色。 离赵德秀最近的,是诸位控鹤军将校,他们是赵德秀指挥这数千控鹤军的关键所在。 紧盯着他们的脸庞,赵德秀朗声说道: 「敌军大乱,我军当击!」 下达完这声军令後,赵德秀在数千控鹤军的注视下,径直翻跃上了身旁的骏马。 赵德秀这一举动,惊得一旁的田重进连上前阻止。 「敌军兵众,这一战,何须郡侯亲往?」 在田重进看来,纵然汉军已军心大乱,可汉军人数还是倍於宋军。 赵德秀身份尊贵,怎可亲率军队追击? 田重进的想法,赵德秀岂能不知。 赵德秀更知道,田重进的想法代表着许多将校。 以当下赵德秀在控鹤军中的威望,他的命令控鹤军定会执行。 可执行是一回事,执行到何种程度是另外一回事。 再怎麽用疑兵之计,己方兵力的劣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而这一劣势,会让控鹤军的战心无法达到巅峰状态。 这是不利於赵德秀全歼汉军的战略意图的。 「得人失地,人地皆得;得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数万汉军,是当下北汉大部分的有生野战力量。 若能将这支汉军彻底埋葬在潞州,北汉的军事力量将会再次遭受重创。 这意味着,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年内,北汉都无法再对大宋北境造成大的威胁。 甚至要是有可能的话,大宋消灭北汉的时机,更会提前到来。 战略规划光会说没用,还要去勉力践行。 面对田重进的劝阻,赵德秀语气坚定的说道: 「以众则我非彼敌,以谋则彼非我敌。 昔秦王三千破十万,惜身否? 今我亦三千,何避焉!」 说这番话时,赵德秀音调朗朗,语气铿锵。 当这番话落入众多控鹤军耳中後,他们的神色正逐渐变得亢奋起来。 宋初禁军,是从来不缺胆气的。 他们时常缺的,是如太宗那般的英雄。 察觉到诸多控鹤军神色的变化後,田重进不由大急。 一旦兵士心中的狼性被彻底激发出来,那事情就再无法挽回了。 田重进连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吕端。 他记得之前攻下壶关时,就是吕端成功阻止住赵德秀。 在察觉到田重进的目光後,吕端连连上前几步,来到赵德秀马下。 在田重进饱含期待的目光下,吕端躬身为赵德秀递上了天子剑。 吕端的这一举动,将田重进给看懵了。 递完天子剑後,吕端亦上了一旁的骏马。 这一战,他同去! 吕端深知今日一战若能全歼汉军,将会为大宋,为他们「澶州党」带来多大的益处。 干大事,岂能惜身! 吕端的支持,让赵德秀面露笑意。 接着他驾驭着骏马跃下高台。 在与最前方的控鹤军距离不过咫尺时,赵德秀高举着手中天子剑,再度朗声道: 「今日一战,亦为自身。 大丈夫立於世,当建功名,取富贵。 功名富贵,皆在北面。 诸位大丈夫,愿与吾共取乎!」 说到最後一句话时,赵德秀已在三千控鹤军身前抽出天子剑剑身。 剑鞘脱落,天子剑在日光下锋芒毕露。 而这一刻那抹锐利锋芒,正径直指向汉军大营处。 望着在烈日下,不断散发出流光的天子剑,下一刻校场内外爆发出阵阵响亮的应战声。 「愿!」 「愿!」 ... 一阵阵应战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开了紧闭的宋营营门。 下一刻数股杀气四溢的洪流,在赵德秀的带领下,倾泻而出! 第八十八章 百骑冲营 夏日炎炎,酷热日光沉甸甸地压在汉军大营上,更压在了营内每一位辅兵的心头。 军中的精锐部队,大多已舍弃大营离去,唯留下数千残弱辅兵「镇守」大营。 顶着着炎炎烈日,望着地上散乱的旗帜,数千汉军辅兵一个个有气无力的斜靠在营门旁。 悲苦的气氛,正迅速笼罩着整座汉军大营。 数万宋军即将来袭,他们岂能抵挡得住? 在悲苦的气氛下,整座汉军大营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一令人心悸的寂静,很快就被远处传来的清亮马鸣声给打破。 阵阵马鸣声,就像一声声夺命的鼓声,惊得营内的众多辅兵面色苍白。 有一些辅兵,强撑起胆气挺身朝外看去。 当视线越过营垒的遮挡後,那些辅兵们见到了他们此生难忘的一幕: 一位身穿玄甲的年轻将领,驱使着骏马踏着日光而来,他手中长剑向前一指,身後的百馀名精骑就已整齐划一的张弓引箭。 这位年轻将领,不是赵德秀还是何人? 在赵德秀的亲率下,百馀澶州精骑凭藉着优异的骑术,控着战马越过了无人防卫的拒马群。 当越过拒马群後,这百馀精骑离汉营营门,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这一距离,足够百馀精骑射杀营墙上的汉军。 在汉军辅兵惊恐的目光下,赵德秀面容冷冽的挥下了手中长剑。 随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散着寒光的弧线,下一刻,赵德秀身後百馀利箭猛地激射而出。 上百澶州精骑飞跃拒马之时,一声声惊呼声,在诸多未起身的汉军辅兵耳边炸响。 「是宋军骑兵!」 可还不等躲在营墙後的众多汉军辅兵反应过来,那阵阵惊呼声便诡异的戛然而止。 接踵而至的,是一道道「扑通」声。 每一道「扑通」声响起,大多代表着有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倒地。 每一具倒地的尸体上,都插着沾满鲜血的一支白翎箭矢。 有些辅兵倒地後尚未马上死去。 他们伸手按住不断往外淌血的伤口,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哀嚎。 翻滚的动作,加剧了体内鲜血的涌出,当大量血液流到地面上後,许多幸存辅兵的面容早已变得扭曲。 一想到惨死的那些人,前不久还活生生地与自己交谈,众多辅兵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惊惶。 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响起,幸存的众多辅兵从营墙上狼狈滚下,朝着营内狂奔而去。 这一刻,守卫汉军後方的营门,已是形同虚设。 在百馀澶州精骑利刃的不断挥砍下,汉军大营渐渐出现了许多缺口。 藉助着那些缺口,赵德秀领着百馀澶州精骑径直冲入了汉军大营中。 入营之後,赵德秀挥剑高喊道: 「驱赶为要!」 赵德秀下达了此番冲营的最高指令。 率军出营後,赵德秀从斥候的口中得知了最新的军情: 大部精锐汉军已离营撤退,守卫营门的是老弱辅兵。 得知这一军情後,赵德秀心中就有了针对性的战术。 因汉军的撤退速度太快,再加上宋军大营与汉军大营之间本就有一段距离,这让三千馀控鹤军战心再强,一时之间也很难追上汉军的大部队。 况且纵算宋军能急行军咬住汉军的尾巴,前方的汉军听说宋军不要命般杀来後,定然会再度加快行军速度。 战场中人为了逃命,爆发出的潜力是相当大的。 潜力大到,甚至会让「上千精骑追不上一辆驴车」。 为了让三千控鹤军能追上汉军大部,最佳办法唯有一个——「让驴车去追驴车。」 百馀澶州骑军在冲入敌营後,如同一道玄色狂澜,在汉军营地内迅猛前行。 在赵德秀的命令下,他们不专注於砍杀逃兵。 他们一边往营内腹地冲锋时,一边频射箭矢,不断激发着前方汉军逃兵的恐惧心理。 百馀澶州精骑的行为,让汉军逃兵时刻处在生死挣扎的边缘。 在前方奔逃的汉军辅兵看来,身後的百馀骑兵像是从地狱裂缝中冲出的勾魂使者。 他们每一次高喊都会引起自身灵魂的震颤,他们每一次挥刃都会轻而易举地带走一条鲜活生命。 身後传来的强烈窒息压迫感,早已将汉军逃兵的理智彻底击碎,他们当下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逃! 逃的越快越好!」 溃逃一事,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 随着澶州精骑愈发深入大营,受到死亡威胁的辅兵就越多,在最初那批逃兵的裹挟下,汉军大营内溃逃之势就好似滚雪球般持续壮大着。 在大营内的另一面,并非没有具备战力的汉军在。 有一支部队,是刘继业的亲信部队,因这一层关系,他们被安排在最後撤离。 作为这支部队的主将,王贵在听闻了营内发生的惊变後,显得气愤不已。 「才百馀骑兵,就打穿了我们整座大营? 才百馀骑兵,就敢追着我们数万大军跑?」 越想越气愤,感觉被严重羞辱了的王贵下令部队列阵。 杨家军纪律严明,哪怕是在撤离的关键时刻,一旦军令下达,上千杨家军还是忠实的执行起命令。 历史上与杨业一同殉国的王贵,他的胆气自然是不缺的。 可行军打仗,光有胆气不行。 千馀杨家军刚列阵完毕,还未见到百馀澶州骑兵,大量惊慌奔逃的身影就已出现在王贵眼中。 王贵的眼神瞬间从愤怒,转变为惊恐。 在不断的壮大之下,营内的溃兵人数已达到数千之众。 数量如此多的溃兵,足以形成一股不可抗拒的迅猛洪流,冲破阻挡在逃亡路上的任何阻碍。 王贵还未来得及反应,迅疾袭至的洪流就「哗」的一声全涌入杨家军的阵型中,直接将杨家军的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 当阵型崩散,兵将分离之际,任何强军接下来面临的生路唯有一条——加入逃亡大军中。 哪怕王贵再如何声嘶力竭,他发出的每一道军令,都被强势镇压在了漫天的哭喊声中。 而纪律严明的杨家军尚且如此,何况前方那数万汉军呢? 当赵德秀率百馀澶州军冲出营门时,大营的另一面,三千控鹤军的号角声已然响起。 磨刀霍霍,当向猪羊! 上架感言 本书於明日(7月8日)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 感言者,一边感谢一边瞎哔哔。 以下感谢按先後顺序,无重要程度差别。 首先要感谢的,是这本书的运营官—火焰之星1。 为何要首先感谢他呢? 书友们能想像下,当我抱着老婆一起看剧时,突然一个语音弹过来的场景吗? 「什麽时候开书?」 类似的催促,并不频繁,可虽迟但到。 那时的我,内心真的满是吐槽。 得亏还未买房,尚无家庭住址,不然真的可能会收到刀片。 在多番催促下,近来颇为囊中羞涩的我,终於坐在了电脑前。 这本书的诞生,离不开这位朋友的一直忽悠。 可他做的不止这点。 开书前,我曾说过我要写宋初,不料这一想法刚出,就遭到他的反对。 「宋初不好写,因时代背景有些冷门,可能会引起不少争议。」 「车神政治权术不差,主角难以在他的压制下出彩。」 「政治权谋一写多,整本书可能会显得枯燥。」 诸如此类的建议,不绝於耳。 他看过的书,比我听过的书都多,他的每条建议说实话都很中肯。 他的建议曾动摇过我,但我最後还是坚持己见: 「燕云十六州,应该收回来的。 宋初的许多遗憾,应该去弥补的。」 我知道难写,但我想试上一试。 最为可贵的是,他见我「冥顽不灵」後不再劝阻,而是默默分享起许多宋初素材给我。 例如那将要开播的「太平年」,例如宋初的各类趣事... 劝归劝,但行动上的支持他一直未曾迟疑过。 有这样一位运营官,实在是我的荣幸。 ... 感谢完运营官後,接下来要感谢的便是我的编辑大大「青舟」了。 这本书一发布,首先选的编辑就是青舟。 而书刚刚发布,青舟大大就给我发来了签约邀请,坚定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心志。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青舟大大在凌晨之中,还会熬夜看我的书,看完後给我发了不少一针见血的建议。 提出建议的同时,各类推荐一直尽心在帮忙争取。 这本书能上小喇叭及三江,与青舟大大在背後的提点有着很大关系。 我很幸运,在新书的道路上能遇上这样一位尽责的引路人。 ... 最後压轴要感谢的,自然是广大可爱的书友了。 从重要程度来说,书友才是这本书能够一步步PK晋级的基石。 发书至今,这本书拥有的书友已达两万有馀,因篇幅所限,我无法一位位感谢过去。 然每当更新完後,我都会一人喝着茶,慢慢品味着诸多书友的热心评论。 我老婆时常见我,因评论而皱眉,又因评论而傻笑,身为医生的她,眼中狐疑满满。 许多一路追过来的书友应该会知道,我在章节评论中是很容易出现的。 这可不是我爱唠嗑,我本人是颇为内向的。 时常冒泡,在於珍重。 我很希望,喜欢这本书的书友们,能继续支持这本书。 而我亦会用,更多精彩的剧情来回馈书友们的支持! ... 哔哔了这麽多,求首订大事还是不可或缺的。 如章首所言,这本书明日中午十二点上架。 首订对一本书的重要性,书友们大多都是知道的,我现在心情是很忐忑的,也不知道明日数据会怎麽样。 而数据高低,全凭书友们的支持。 明日上架後,请求可爱的书友们,轻轻那麽订阅一下发布的新章节。 当然光请求,无付出,那就是耍流氓。 明日上架,更新量保底万字以上,章节会在中午十二点後放出。 至於首订日後的更新量,若首定数据小於2000每日保底两章,一章3000字。 若首定数据大於2000,每日保底2章,一章4000字。 首定数据会在後续章节公布。 更新保底量的话,主要看这本书的首订成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钱不挣,我老婆就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至於加更一事嘛: 每一千张月票,加更一章(4000字)。 目前这本书的月票数在450左右,既是新书上架,那麽这450亦包含进正常1000月票的加更中。 每一位盟主,加更一章(4000字)。 至於白银盟主和黄金盟主,嗯,暂时就不妄想了。 凡加更章节都在完成以上两点的5日内发布。 该说的都说了,诸君明日见! 第八十九章 从後及前,溃不成军 第90章 从後及前,溃不成军 数万的汉军撤退队伍,在路城外的官道上行进着。 官道曲折。 行走在官道上的绵长汉军队伍,宛若一条硕大的巨般,扭动着疲惫的身躯朝着巢穴归去。 为早日回到北汉国内,刘继恩美其名曰「为大军开路」,亲率军中万馀精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在刘继恩心中,离宋军距离越远,自身越安全。 而处在队伍尾部位置的,是在刘继恩看来「死不足惜」的辐重部队。 在一些汉军的监督下,大量民夫们顶着烈日的炙烤,汗如雨下的拉运着大军的辐重。 天气太过炎热,加上多日未曾饱食过,有一部分上了年纪的民夫,还未走出多远就不由地摔倒在地。 当他们的痛呼声传开後,引来的不是一声声关怀,而是一顿顿鞭打。 「想害死我们吗? 还不快点起来!」 鞭打之馀,一道道带着担忧的喝声在队伍中不时响起。 若有办法选择的话,这些汉军并不想接下监督民夫的任务。 数万宋军将攻未攻的态势,让每一位汉军都心怀惊疑。 内心中这一焦灼的煎熬情绪,在外界热浪的炙烤下,正愈演愈烈。 当下每位汉军心中都时刻紧绷着一根弦。 那根弦要是一断,不知道会发生什麽可怕的事。 在连着被鞭打几下後,倒地的民夫颤抖着身体艰难的爬起身来。 爬起来的民夫们正欲继续推车,这时他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们身前几位手持马鞭的汉军,突然嘴巴大张,双自圆睁。 惊恐的神色,正如蛛网延伸般,快速的将几位汉军的脸给彻底覆盖。 他们这副神色,与方才的凶神恶煞截然不同。 之所以会有这变化,在於几位汉军不断放大的瞳孔中,正出现着可怕的场景。 先是一片广的烟尘,在远处浮现待那片烟尘接近了些後,汉军见到其中若隐若现着多道人影。 而在定晴一看,那多道人影穿的竟全是己方军服? 那几位汉军脸色的剧烈变化,引起了许多民夫的好奇。 然好奇的想法刚出现在他们心中,身前汉军的尖啸声就恰好在耳边炸响: 「那,那是大营守军? 宋军破营了!」 这声尖啸声,像一把利刃般瞬间斩断了在场所有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寻常士卒,不懂高深的军略。 他们只会将目光,聚焦在表面的实力对比上。 在大军离开大营前,是有留下几千人镇守的。 而他们出发还未多久,有着几千人镇守的大营,就这麽被轻易的攻破了? 那宋军的战力该有多猛! 汉军尖啸声刚落,在场的所有人都变得躁动起来。 许多民夫在这尖啸声後,猛地回头望去。 望见那一片正越涌越近的黑潮後,众多民夫的三魂七魄都快吓没了。 感觉到死亡的危险正快速逼近,一股无序的混乱状态,正快速的将这支汉军辐重部队给吞噬。 绝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想逃。 然在无序的状态下,上万人正拥挤在一处地域中,互相推,践踏,哀嚎着。 一时之间,谁又能逃的出去? 情急之下,一句句惊惧的哭喊声,响彻在数万汉军队伍的大後方。 「数万宋军杀来了!数万宋军杀来了。」 当这一恐怖的流言越传越广後,人数最广的辐重部队军心彻底崩裂。 再也无法挽救。 好在互相践踏的状态并未持续多久, 因後方那数千溃兵已来到他们身後,并无所畏惧地冲进了他们的队形中。 凶猛的冲撞,将辐重部队原本拥挤的队形给猛的撞开。 数千溃兵组成的人潮,这一刻像一支自带吸力的利箭, 当箭尖迅猛穿过拥挤的辐重部队时,箭身亦在不断吸收着周围的新成员。 上万辐重军,早就想逃离当处。 而人在危急之下,是会下意识随大流的。 辐重军们或被迫,或自发的加入了溃兵人潮中。 接着由後及前,一批裹挟着一批,越来越多的辐重兵都难以阻挡这大势。 要逃一起逃,最安全! 在得到了大量辐重兵的加入後,原本人数只有数千的溃兵,当下人数已达数万! 溃兵人潮发展到这一步,已到不可收拾之地步。 而大溃逃的趋势,就像瘟疫一般,在吞噬完巨蟒的尾部後,正以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朝着巨蟒的腹部迅速蔓延。 位於巨蟒腹心处的,是汉军中的万馀正兵。 万馀正兵,分别由多位将领统率。 行军过程中,有一位生性机敏的将领,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远处似有雷声响起。 脑中一出现这想法,这名将领就笑了出来。 当下晴空万里,哪有可能会有雷声呢? 想来是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 可刚自嘲完自身没多久,这名将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因为不过是一会的时间,那本来若有若无的雷声,正变得愈发清晰。 而这一番变化,亦被其他将领注意到了。 在互相对视後,多名骑在马上的将领纷纷朝着後方远眺而去。 选眺之下他们发现,远处土丘上,正闪现出数之不尽的灰色人影。 当一望无际的灰色人影奔下土丘後,转眼就在官道上汇聚成一股浩瀚无边的人潮。 见到这一幕时,有几位汉军将领早已被吓得脸色发白。 接着那无边人潮,就像决堤的洪水般朝着己方大军加速涌来。 那汹涌之势,吓得一众将领声嘶力竭高喊道: 「列阵,列阵!」 将领们的语气焦急且惊恐。 数万人奔腾在土地上,带起漫天烟尘的同时,还引得大地微微震动。 接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哭豪声,咒骂声,就如惊涛一般奔进上万汉军的耳中, 震得他们齐齐面容扭曲。 在万馀汉军的眼中,远处袭来的不是军队,而是可撕裂一切的滔天洪水。 磅礴的黑色洪流不断逼近,洪流中有人满脸血污,有人互相砍杀,有人脸色狞.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人有时是会朝着猛兽转变的。 当看到不一而足的逃命众生相後,上万汉军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许多汉军握住兵器的手指,都忍不住的颤抖着。 能被称为国家精锐,这万馀汉军是有着自身骄傲的。 正常对战,他们不会畏惧。 可当下的战况,能称为正常吗? 朝他们袭来的,是一头头双目通红的猛兽呀! 强大溃兵洪流带来的强大压迫感,最终让这上万汉军走出了必然的一步。 「快逃!」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 当这一声「快逃」一出,就像火星溅在乾柴上,片刻间就在万馀汉军心中点燃起熊熊烈焰。 心中的熊熊烈焰,烧尽了这上方汉军的最後一丝斗志。 逃命的人,起初只是小部分。 然就在这小部分人的带动下,由点及面,万馀汉军的军阵如掉落在地的镜子般,刹那间碎裂开来。 许多汉军刚奔逃时,大部分还下意识地握着手中的兵刃。 可当他们看见有的同袍扔掉兵器丶解掉甲胃後,逃命的速度陡然加快时,其他人便都有样学样起来。 因这上万汉军,不同於辅兵及辐重兵,他们是有着严密的建制的。 故而这上万汉军逃的方向相当整齐划一。 这避免了上万汉军,在混乱状态下被裹挟进溃逃洪流中。 再加上求生的本能,这上万汉军疯狂奔逃起来後,让後方的溃兵洪流一时之间竟也追不上。 只是再如何玩命狂奔,上万汉军发现他们始终都无法甩开後面的溃兵洪流太远。 背後如影随形的危机感,让上万汉军简直是欲哭无泪。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奔逃後,前方伏牛山的轮廓已出现在眼中。 伏牛山尽在眼前,让这上方逃命的汉军激动不已。 这上万汉军中,很多人是当年高平一战的幸存者。 大溃逃一事,他们并非没经历过。 他们知道再坚硬的军阵,在平地上都难以抵挡数万溃军洪流的冲击。 要想不让这股洪流带走自身生命,一味的奔逃非长久之计。 唯有找一处险峻地势为依托,才有可能阻挡住身後那正越袭越近的溃兵洪流。 当下方圆百里内,拥有那险峻地势的,唯有眼中的伏牛山。 一念至此,奔逃的上万汉军忍不住再度加快了速度。 在队伍的最前方,刘继恩率领着另一部方余汉军,已来到伏牛山的山道外。 正在军中将领打算安排士卒有序进入时,他们的身後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叫喊声: 「数万宋军杀来,後方全军崩溃!」 当这令人心悸的叫喊声传遍伏牛山外後,这部万馀汉军又看到了後方漫山遍野逃来的大量同袍。 此情此景,让汉军有序进入伏牛山已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各级将校的惊惶催促下,万馀汉军杂乱的一下子冲进了伏牛山那幽深的谷道中。 当最前方的万馀汉军刚奔入伏牛山,还未来得及重组队形时,後方那逃的飞快的大批汉军亦直接冲了进来。 两万有馀的汉军,快速先後涌入山道中,这直接造成了一个很严重的後果: 山道内人挤人,汉军再无可能在山道内重组起阵型。 阵型崩散的步军,人数再多,都已为待宰猪羊! 第九十章 两万精锐,灰飞烟灭 第91章 两万精锐,灰飞烟灭 伏牛山内,空气燥热难耐,到处遍布着乾燥的枯木野草。 然望着山道两边陡峭坚硬的岩壁,许多汉军惊恐的心稍稍有了些安定。 这一地势,至少保证了他们的左右两翼是安全的。 当心情有些平复後,关於後方的大致险峻情势,正交口相传下在军中传播着意识到後方的致命威胁还未彻底摆脱後,这支身心俱疲的大军,只能再度正式踏上归国路。 伏牛山谷道幽深狭窄,有些路段只能容纳两三位士卒并排前行。 宽窄不一的道路,让大量汉军拥挤成堆,肩甲碰着肩甲。 最难受的是,哪怕太阳西移,天边已渐渐有晚霞出现,然山道里的热气还是如蒸笼般,每一位土兵都被身上冒出的汗水浸透。 进入伏牛山的两万汉军,像被硬塞进竹筒的蚁群般,密密麻麻,交错相杂的朝着前方的谷口走去。 行进过程中,队伍中时不时爆发出的争吵谩骂声,让伏牛山无形中渐渐成为一个火药桶。 在怨声载道中行进的两方汉军,没人注意到崖壁上的树木有些轻微的抖动。 树木的抖动,带起了一些落叶飘下。 落叶飘下後,正好落在一位士兵的肩头,心情烦躁的他以为这些落叶是山风吹落,便不耐烦地抬手拨开。 可他浑然不知的是,在头顶的树木阴影中,正有上千双眼晴,冷冷盯着这条挤成麻花的谷道。 後方队伍中传来的争吵谩骂声,并未影响到驾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刘继恩。 哪怕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刘继恩还是不愿如普通士卒一般步行。 可纵算有骏马代步,免去行军辛劳的刘继恩还是满脸苦色。 他初入路州时,满志,想着要建立战功让刘钧对他不再失望。 不料自接掌兵权那一日开始,许多出人意料的情况就不断袭来,将他的雄心壮志慢慢击碎。 想起这段时日来的掌兵过程,强烈的无力感是刘继恩的最大感受。 甚至刘继恩有时会感觉到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将他当做提线木偶般玩弄。 这一种感觉,随着时日的迁移,正变得越来越强烈。 可再仔细想想,刘继恩就不免觉得这一想法颇为可笑。 若真的存在那一双大手,那双大手只会是属於宋军主将赵德秀的。 可他料敌机先,这可能吗? 一想到赵德秀的年纪,刘继恩轻笑连连。 诚然他之前未曾料到,宋军能在那麽短的时间内,就攻破了己方大营。 但宋军能做到这点,是仰仗着己方人数众多的优势,与赵德秀的关系并不大在暂时压制住了内心的挫败阴影后,刘继恩望着身後蹈前行的两万汉军, 心中渐有豪气产生。 虽说大多汉军脸上,都带着挫败的神色。 潞州这一仗,他们是败了。 可幸运的是,他们败而不伤。 等到这两万河东壮士顺利回国後,在国内好好休整一番,很快就会恢复元气。 到那时,若再能引得契丹大军臂助,汉军定可卷土重来! 在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刘继恩驾马的速度不由地快了些。 可走着走着,刘继恩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在身前十数步开外的谷道中,正斜躺着许多粗壮的树木,那些树木阻拦住了汉军继续前行的道路。 时值夏季,山中天气变幻莫测,一般来说山中树木被狂风暴雨折断并不异常。 然怎麽会有那麽多粗壮的树干,同时落在一处? 重要的是,那些树干还被剥去了树皮。 再强的狂风暴雨,都不可能将树皮都摧毁的乾乾净净。 这异常的一幕,引起了以刘继恩为首的几位汉军将领的注意。 心中惊奇下,他们纷纷下马快步来到树干前, 在走近後,刘继恩及卢赞发现最粗壮的两根树干上,正分别写着两行字。 一行字为: 「杖兵入境,何求生还?」 另一行字为: 「河东跳梁,命丧於此!」 见到这笔走龙蛇的两行大字後,众汉将脸色大变,疑惧不安。 这两行字出现的太过异常,是个人都能意识到大事不妙! 刘继恩更是直接愣在当场。 难不成他真能料敌机先? 而在众将还在色变时,惊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忽有阵阵异声在崖顶炸响,这不是风声,而是上千支浸了油脂的火矢划破空气的撕裂声。 在血红晚霞的映照下,上千支火矢,宛若天边坠落的流星一般,朝着下方的伏牛山谷道不可阻挡的坠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继业。 他刚抹掉额上的汗抬头望向天空,就看见天空已被遮天蔽日的流星所覆盖。 这壮观的一幕,让刘继业满面惊骇。 「火烧伏牛山!」 原来这才是赵德秀隐藏的杀招! 刘继业的这声惊呼还未落地,许多疾驰而下的火矢就已落入人群中。 有汉军的战袍被点燃,火苗顺着衣襟往上蹄,他疯了般的扑打,却惊恐之下撞进旁边的人堆里,瞬间带起更多火团。 山道太长,左右又都是崖壁,很多後面的士卒,无法清晰看见前方发生的事。 他们只看见前方火光乱晃,惨叫声连连,求生的本能让他们连忙调转方向, 想冲出这鬼地方。 可後路早就大量的同袍给挡住了。 火矢射中谷道中的枯草,瞬间带起了大片浓烟,浓烟裹着味火星不断往上翻,把幽深谷道映得通红。 相比於人,骑兵的马更怕火。 在火星溅到那些将领的马匹上後,北地骏马为挣脱火星,猛地挺立起来,将背上的将领直接甩到地上,随後疯了似的左右乱冲。 许多战马与士卒撞在一起,马的悲鸣声与士卒的哀豪声响彻谷道。 混乱像野火一样蔓延。没人再管军令,没人再看方向,所有土卒都在推, 踩踏丶尖叫。 崖顶的宋军还在继续射箭。 火矢一支接一支扎下来,有的射在崖壁上,引燃了枯燥的树枝,烈火顺着崖壁迅速往下蔓延。 有的射在人堆里,衍生出更多的火团在人潮里滚来滚去。 宋军手中的弓弦震得他们手臂发麻,却没人停手。 战争向来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从无半点温情可讲! 谷道里的火光越来越旺,谷道中的大量惊惶嘶吼已慢慢变成濒死的鸣咽。 伏牛山,在这一刻已彻底成为炼狱! 数万人的溃兵浪潮,很快便席卷至伏牛山外。 而正当这股浪潮要不管不顾冲入伏牛山时,伏牛山内进发出的强烈火光镇住了他们。 这强烈的火光让数万溃兵感到惊惧, 是天上的太阳,落在眼前山中了吗? 产生这种错觉後,数万溃兵哪还敢继续入山。 数万溃兵,因求生而一路奔逃,自不会白白送死。 呼啸的山风卷着刺鼻的焦糊味掠出山外,这阵阵焦糊味,促使这数万溃兵在伏牛山外慢慢恢复了理智。 理智一生,许多溃兵的身体就被强大的疲惫感所侵袭。 前有「太阳坠地,火光冲天」,後有「数方宋军,一路追杀」,这进退失据的境地让失力的溃兵们,不由躺地痛哭起来。 在众多溃兵渐感绝望时,赵德秀率着三千控鹤军亦来到了伏牛山外。 溃兵们,实在是太能逃了。 这一路让赵德秀追的好辛苦。 赵德秀有些体会到,历史上耶律休哥的无奈感了。 得亏在战前赵德秀好好激励了一番士气,不然这麽高强度的行军,宋军早就受不了了。 当数千杀气腾腾的宋军出现後,震天动地的求饶声落入了赵德秀的耳中。 望着地上那些痛哭求饶的数万溃兵,赵德秀眼中满是晞嘘。 一直率军追在溃兵後方的他,是亲眼见到汉军精锐如何被这股洪流硬生生吓入了伏牛山中的。 本以为这一股溃兵洪流,能帮他拖延住前方的汉军精锐就好。 万万没想到,这一股溃兵洪流竟直接帮他一步到位了。 数方溃兵既能在失去理智後,成为势不可挡的滔天洪流,又能在恢复理智後,成为无力痛哭的待宰羊羔。 人性之复杂,向来如此。 赵德秀并不是嗜杀的人。 不同於那两万河东精锐,这数万溃兵中大多是汉军各地抢来的民夫,对北汉并没有归属感。 而溃兵人数再多,在恢复理智後,对精锐的宋军亦是造成不了危险的。 权衡利弊後,赵德秀下令道: 「降者不杀!」 随着赵德秀的一声令下,数千宋军开始齐声高喊起这句话。 当数千宋军的「纳降声」响彻在伏牛山外後,代表着宋军对汉军的这一场歼灭战,已然大获全胜。 经过一夜的时间,伏牛山内的火才大致停息。 第二日清晨,赵德秀站在了谷口处。 从赵德秀的视线望去,谷道内有些地方,还有小火在跳跃着。 而在前方谷道中,原本拥挤的人潮已变成了堆叠的户山。 在一些宋军的监督下,大量汉军民夫进入谷道中搬运着户体,清理着战场。 尸山中,有的身体被烧的焦黑,有的肢体扭曲,已经辨不出人形。 这宛若炼狱的一幕,吓得众多民夫脸色苍白,有些更是控制不住的在一旁呕吐起来。 惊惧万分时,众多民夫心中深深烙印下了「不可反抗赵德秀」的念头。 而有这念头的,又何止是民夫呢? 当幸存的一些汉军将领,被带至赵德秀身前时,他们看向赵德秀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 两万精锐,灰飞烟灭,这全是眼前这位的手笔! 第九十一章 招揽刘继业 第92章 招揽刘继业 在昨日的那场大火中,汉军中还是有一些幸存者的。 而那些幸存者,大多是走在队伍前方的汉将们。 哪怕这些汉将侥幸保住了性命,然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心志,早已在昨日的炼狱惨景中被摧毁。 面对着昨日炼狱场景的缔造者,诸位汉将哪能保持镇定? 当赵德秀转身将审视的目光望向他们时,汉将们都不敢迎上赵德秀的目光。 他们纷纷将头低下,以示屈服之态。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一向骄横的刘继恩。 骄横归骄横,刘继恩还是怕死的。 然有一位汉将,对赵德秀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他的身体亦一直挺立在当场。 这位汉将正是刘继业。 刘继业的不屈,瞬间引起了赵德秀的注意。 五代乱世中,有骨气的人可不多。 「你是刘继业?」 每位汉将的脸上,都套着层厚厚的菸灰,这让赵德秀根本无法从外貌上辨别人。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刘继业镇定答道: 「某正是!」 在赵德秀观察刘继业时,刘继业又何尝不在观察他呢? 尽管现在他是赵德秀的阶下囚,可就在不久之前,他亦曾想生擒过赵德秀。 而世事有趣的是,那日他欲设伏之地,也恰恰是这伏牛山。 这一番巧合,可称的上一句「智者所见略同」。 到了这一刻,刘继业已基本确定他会被解除兵权,定然是赵德秀在幕後设计的结果。 知道这一点後,刘继业并未觉得赵德秀胜之不武。 兵者,诡道也,自古皆然。 赵德秀能想到用反间计来制造胜机,就说明他在谋略上技高一筹,刘继业不是输不起的人。 对於赵德秀这一月来的层层连环布置,刘继业是感到佩服的。 既有佩服之心,刘继业看向赵德秀的自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刘继业的果断承认,让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赵德秀是在满意,他没看错人。 点完头後,赵德秀让人将刘继恩等人给带下去。 待刘继恩等人被带走後,赵德秀找了个由头打开话题: 「王贵可是你的部下?」 昨日在受降数万溃兵後,穿着将领服饰的王贵,很快就引起了宋军的重点排查。 前世看过许多「杨家将」电视剧的赵德秀,对王贵的名字并不陌生。 然赵德秀并不确定,在当下王贵是否已成为刘继业的亲信。 因不确定这一点,赵德秀便将这件事暂时记在心中。 听赵德秀提起王贵,刘继业的嘴唇动了动。 刘继业不知这时,赵德秀提起王贵的意图。 但他想到了,最符合世之常情的一种可能。 一想到这,刘继业忍不住开口道: 「慈不掌兵,两军对阵,死伤枕籍是常态。 某是败军之将,死不足惜。」 「然今大局已定,若溃兵已降,不止王贵,其他人还望将军亦能手下留情。」 年纪轻轻,就能以外地人士的身份,在排外严重的北汉朝局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刘继业的情商并不低。 刘继业能看出赵德秀单独留下他,是一种看重他的信号。 既知道这一点,刘继业自会认为赵德秀是想用「开释王贵」一事来向自己施恩。 说完这番话後,刘继业对着赵德秀微微一拜。 刘继业的行为,让赵德秀无奈地笑了一下。 赵德秀没想到,他就是好奇一问,刘继业竟能下意识想到杀降一事上。 他看起来很像嗜杀的人吗? 可仔细想想,刘继业有这反应,并不能怪他太敏感。 谁让他们处在这五代乱世中呢? 杀降的示威效果上佳,是当世将领用来震敌人的常用手段。 收起心中的些许郁闷,赵德秀看向刘继业接着说道: 「你都自身难保,竟还能想着为众多降兵求情。 我曾听闻你爱兵如子,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放心,纵算没有你的劝说,吾亦不会无端杀降。」 赵德秀的话,让刘继业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作为胜利者,赵德秀没必要欺骗他。 「将军仁德。」 当世能克制住杀欲的将领是不多的。 对於刘继业的夸赞声,赵德秀并未作出回应。 赵德秀走在前方,并示意刘继业跟上自己。 因呼延赞就在身後,赵德秀并不担心背後会有威胁。 赵德秀的这一举动,让身後的呼延赞回忆起了某件往事。 那日在魏府内,赵德秀就是这麽引着吕端前往池塘旁的。 郡侯,看上他啦? 赵德秀领着刘继业,来到伏牛山外的一处高坡上。 站在高坡上後,赵德秀问道。 「敢问将军的志向是什麽?」 见赵德秀问起自身志向,刘继业沉思一番後答道: 「於私则报知遇之恩,於公则讨四方之胡。」 刘继业的志向,并未出乎赵德秀的意料。 历史上刘继业曾向北汉末代君主建言过: 「契丹贪利弃信,他日必破吾国...因籍河东之地以归中国,使晋人免於涂炭,陛下长享贵宠,不亦可乎? 从这番建言足以看出,刘继业是不反对北汉投入大宋的怀抱的。 并且刘继业对契丹的敌意很大。 刘继业出生的麟州地处西境,西境自安史之乱之後,就多有胡人作乱。 自小在胡人作乱的环境中长大,刘继业对胡人有天然的敌意很正常。 「讨四方之胡」,想来是他从小就立下的理想。 而刘继业明知北汉国力弱小,却还一直尽心侍奉北汉历代君主,无非是在报刘晏对他的知遇之恩。 「知恩图报,将军大义。 然纵使刘晏对将军有知遇之恩,刘钧对将军不亦有冤屈之愧吗? 待伏牛山一战传遍天下,天下人都会知道,先前刘钧疑将军有二心,是他有眼无珠。 一恩一愧,自能抵消。」 赵德秀的话,让刘继业陷入沉思中。 刘继业能判断出,赵德秀所言非虚。 两万汉军在他手中安然无恙,一落入刘继恩手中就全军覆没。 事实胜於雄辩。 估计此战後,世人皆会将刘继恩比作赵括,而将他比作蒙受反间计的廉颇。 五代中是不讲究愚忠的。 见刘继业有所沉思,赵德秀继续说道: 「乱世之中,各方争雄频频,强则强,弱则亡。 今日一战,河东精锐尽丧,离败亡之日不远矣。」 「你是将才,如战国赵之廉颇,李牧,何必屈居在一气数将尽之国? 北汉国力贫弱,又哪能承载起将军心中的大志。 四边之胡,以契丹最盛。 华夏诸国,以大宋最强。 北伐契丹,复我燕云,唯我大宋,方可为之!」 说这番话时,赵德秀脸上豪气尽显。 在以往,赵德秀大多以谦逊形象示人。 可再如何谦逊,身为大宋皇室中人,赵德秀是有着志在天下的使命感的。 这天下脏了数十年,是该好好的扫上一扫了! 赵德秀语气豪迈,令刘继业不由得心驰神往。 若是旁人说这番话,刘继业大多可能会之以鼻。 可赵德秀不一样。 论身份,赵德秀是宋帝长子。 自先前宋帝对赵德秀的种种封赏来看,宋帝对赵德秀的钟爱之情几乎路人皆知。 当然若单凭着这层身份,刘继业还不至於大为意动。 皇室子弟中,多的是刘继恩这样的反面教材。 更让刘继业看重的是,赵德秀今日取得的盛大战绩, 当伏牛山一战传遍天下後,世人谁不会惊叹,大宋出了个天才名将? 人在盛大的战绩面前,总是会进行联想的。 同样是开国帝王之子,同样是年纪轻轻就统兵征战一方..: 想到那人的英姿後,刘继业的心潮就不由变得澎湃起来。 在刘继业心潮愈发澎湃之际,赵德秀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他说道: 「刘钧不值得让你为他效力,但我值得。 你可愿,投我擅州幕府?」 在一系列的铺垫後,赵德秀发出了一同荡平天下的组队邀请。 在民夫持续的搬运下,不知不觉间大量汉军户体已从谷道内搬出堆叠在山外。 层层堆叠下,伏牛山外早已赢立起数座户山。 从刘继业的视角望去,那几座散发着寒意的户山就正好耸立於赵德秀身後。 在森冷尸山的衬托下,这一刻赵德秀身上武威尽显。 望着这一幕,刘继业心中感慨万千一一他的确值得。 这一刻刘继业已大为意动,然在正式拜主前,他还有一些顾虑。 「某有三个请求,若将军能答应,某便愿为效犬马之劳。」 时至今日,已有不少人才被赵德秀收入幕府中。 刘继业是第一个,在投效前还明言有三个请求要提的。 可赵德秀并未因刘继业的话感到不喜。 人才嘛,有个性很正常。 「你说。」 得到赵德秀的应允後,刘继业组织了一番语言说道: 「第一:刘钧虽不义在先,然知遇之恩,非一夕可消。 某入将军幕府後,若遇谋攻北汉之事,某自请退避。」 虽说刘继业是很熟悉北汉军事的人,可在北汉朝中赵德秀已有赵华。 有着赵华相助,对赵德秀的助力不会比刘继业小。 思考片刻後,赵德秀点了点头。 「第二:若来日灭汉的是大宋,还望将军能多看顾刘汉皇室。」 赵德秀知道,优待各国降君本就是赵匡胤实行的国策, 对於这一点,赵德秀自不会拒绝。 第九十二章 威压上党城 第93章 威压上党城 「第三:某有发妻折氏与幼子延昭尚在代州,若将军能帮某护送南下,某不胜感激。」 第三点,正是刘继业最担心的。 不知他被擒之後,他的妻儿近况如何了。 而听完刘继业的第三点请求後,赵德秀忍不住大笑起来。 赵德秀的大笑,让刘继业费解。 在刘继业疑惑的眼神注视下,赵德秀笑指北方说道: 「你且安心!」 「前段时日,我已命人去接你的家人。 想来再过几日,你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要是换做旁人,赵德秀很少会将关注点放在他们家人身上。 但是对杨业就不一样了。 後世人一听到杨家将三个字,很多时候都会联想到「满门忠烈」四个字。 今世由於身份不同,赵德秀对满门忠烈这四个字是毫无抵抗力的。 既然早有打算收服刘继业,赵德秀怎可能会将折太君,杨家幼子等人忘记? 买一送八,不可错过。 在间丘仲卿前去太原时,赵德秀就将保护刘继业家人这件事交给他。 花钱花的多赵德秀不心疼,但钱必须花的值! 而前段时日在间丘仲卿的回信中,赵德秀知晓刘继业的家人目前是很安全的。 赵德秀的保证让刘继业大喜过望。 大喜之馀,刘继业更是深切体会到了赵德秀对他的看重。 若非十分重视,当世谁会为他未雨绸缪想到这一步?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心中再无牵挂,感动至极的刘继业,径直朝着赵德秀一拜: 「臣拜见将军!」 既口称臣,就代表着刘继业已臣服。 刘继业的臣服,让赵德秀再度大笑道: 「自此一刻,伏牛一战,吾才算圆满。」 大笑之後,赵德秀伸手扶起刘继业, 「你今既投我,刘继业一名不宜再用。 依我看,你本姓为杨,不如改回, 至於名,将「继」一字去掉,日後单名「业」如何?」 「杨业? 杨业! 好,一切就依将军。 日後世上再无刘继业,唯有为将军大业浴血的杨业!」 看起来,杨业很喜欢这个新的名字。 而听到熟悉的名字出现後,赵德秀心中颇为满足。 今世杨家将是他的,看谁日後敢陷害! 「日後唤我郡侯,我身边的人都这麽称呼我。」 在收服杨业後,赵德秀遂问计他道: 「今河东精锐已灭,上党当用何计下之?」 听完赵德秀的询问後,杨业不假思索地说道: 「郡侯常以唐太宗自勉,今何不效之? 昔唐太宗三千破十万,洛阳城遂不攻自破。 今郡侯百骑逐数万,自亦能以威名压上党。」 在加入赵德秀的幕府中後,杨业知道了不少隐秘。 例如宋军一直以来的真实人数。 当得知宋军真就五千之众,还留下一千守卫後路时,杨业震惊的同时,对赵德秀愈发佩服。 拥兵四千就敢追着数万汉军打,要是来日拥兵四万,赵德秀不得提兵去成都走上一圈? 杨业的献计,正与赵德秀心中想的不谋而合。 「此计大善,吾当为之。」 黑色的浓厚云团重重压在天际,让整座上党城都陷入进压抑的气氛中。 前些时日宋军的「夜现长龙」之举,上党城内的守军自然也看见了。 同样的是,上党城内的守军亦以为那是宋军的援军来了。 敌人有援兵至,而己方援兵却选择撤离,这一正一反间带来的苦楚,唯有上党城内的守军能深深体会。 好在宋军去追击汉军去了。 以两军的人数,想来势必会有一场持久的恶战。 在两军持久对时时,上党城内的他们文能得到许多喘息的时间。 这样的侥幸想法,浮现在每一位上党城守军心中。 预感到今日又将虚度後,上党城墙上望楼中的一位哨兵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然还未等吸进的那口气吐出去,城外出现的一幕就吓得他将吸进的那口浊气,给硬生生吞入了腹中。 远处地平线上正翻涌着一股黑压压的浪,那不是洪水,是多道攒动的人影, 是多面随风飘舞的玄色战旗。 那股人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上党城弥漫过来。 看着看着,这名哨兵手里的铜铃因惊吓脱手,「眶当」一声坠在了脚边的青石板上。 大面积的玄色战旗出现,代表着什麽? 「是...是宋军!」 这声惊呼过後,城墙上许多听到动静的土兵纷纷将头从城垛露出,朝着城外看去。 一时间,城上阵脚大乱。 城墙上频繁响起的刺耳铜铃声,瞬间打破了上党城内的压抑气氛。 那阵阵铜铃声,就像迟迟未来的雷声般,将一众上党城内活在侥幸中的人给彻底惊醒。 都别睡了,大宋来收你们了。 因挂心於宋军与汉军的战事,这几日李守节一直未曾好好睡过。 多日未睡好,让李守节的精神显得相当疲累。 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刚小憩会,李守节就被焦急的呼唤声吵醒。 当听闻城外宋军到来的消息後,刚从梦中惊醒的李守节,显得愈发懵了。 宋军,这时不是应当在城外与汉军对峙吗? 在阴沉的天色下,李守节与众多守将慌忙的来到城墙之上。 一来到城墙上,李守节及城内守将就见到了城下驻足的数方兵士。 数万人汇聚在一处,宛若一片黑色汪洋,令城上的人观之无不色变。 更让城上众人畏惧的是,城下挺立的军旗明明是宋军的,然城下站着的数万兵士,却大多是汉军服饰。 这是怎麽回事? 有些反应快的人,正渐渐猜到了一种惊悚的可能。 而一向乐於助人的赵德秀,怎麽忍心让城上的人浪费时间瞎猜呢。 当数道雄浑鼓声响起,城下有一队宋军骑兵,正领着一辆辆驴车从阵型两侧驶出来到城下。 一辆辆驴车的驶出,瞬间吸引了城上众人的注意力。 最先闯入李守节眼帘的,是数面被马蹄踩烂了边角的各式「节度使」将旗。 「辽州丶石州丶代州..」 望着那扭曲却又熟悉的北汉各重镇将旗,城上众人直接看傻了。 紧接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撞得人心尖发颤。 二十多个汉军俘虏被反剪着双臂,由众多锁链串联着一起出现在城下。 他们大多是在伏牛山中幸存的汉将。 以往威风凛凛,在李守节面前颐指气使的他们,这一刻却尽皆发髻散乱,他们身上的甲胃早被脱下,露出了破烂不堪的内衬。 当下他们狼狈万分,状若乞弓,面如死灰,哪还有半分「北汉重臣」的模样。 而随着城上众人的深入观察,他们最後都将目光聚集在为首的那位俘虏身上「是太原尹刘继恩!」 「砰!砰!砰!」 李守节的心脏越跳越快,冷汗一滴滴从他的额头渗出。 李筠与北汉纠缠不清多年,他怎会不认得刘继恩。 但就是认得才会觉得五内翻滚。 连北汉的皇储,都被赵德秀俘虏了吗? 刘继恩的身份被点名後,城上的所有呼吸声骤然变粗。 「看看清楚!」 陡然一声厉喝在城下响开。 赵德秀在军中众将的拱卫下,驾马来到城下。 这是上党城内的人第一次见到赵德秀。 今日一见,城上的人就觉得城下的这位年轻人锋芒好盛。 赵德秀言语间的锋芒,好似化作了实质形的尖刃,正一下下扎的他们五内俱痛。 城上有的人已经快站不住了。 赵德秀可不管他们的身体状况。 既要示威,那就要彻底点。 赵德秀用手中马鞭,指着身前的刘继恩等俘虏继续说道: 「吾奉皇命,收复路州,河东跳梁,远来相犯。」 「跳梁虽众,吾亦戮之!」 「大宋初建,天子仁德,不愿百姓多受刀兵之苦。 若城内有义士愿弃暗投明,吾可代天子赦免尔等!」 说完这番话後,赵德秀取出了赵匡胤赐给他的诏书高举过头。 『路州诛罚,皆在太原郡侯出」,这一件事早就传遍了州诸县。 现赵德秀当众承认这件事,便是证明那些都不是流言,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说完这番话後,赵德秀又下令将几位汉军俘虏解开束缚,放往城下。 待完成一切後,赵德秀在城上众人的敬畏目光下驾马离开了城下。 待赵德秀走後,城上已然安静的可怕。 城上的周字军旗在狂风的吹拂下,发出了呜咽般的声音。 自几位俘虏被放入城中後,城内的许多守将,就忙不选的问起汉军战败的具体经过。 而在那几位俘虏震颤的诉说下,城内的众人好似亲身经历了那恐怖的一幕一般。 今日城墙上经历的一切,再加上这几名汉将悲惨的诉说,让城内的大多守将都不由坚定了一个想法。 在互相对视一眼後,他们取上各自的兵器,带上各自的亲兵,气势汹汹的朝着李守节所在的将军府走去。 而李守节在回到府中後,他的内心亦久久不能平静。 数万汉军,竟不过数日之间,就全军覆没在赵德秀手中。 那他一座小小的上党城,又如何能够抵挡? 从理智上来说,李守节很想献城投降。 但李守节一想到还在前线奋战的李筠,他就於心不忍。 子不可弃父! 第九十三章 上党兵变 第94章 上党兵变 当李守节因孝道二字而渐渐打消投降之意时,门外的亲卫突然冲了进来: 「指...指挥使,府外来了些将士,他们要见你!」 听闻此言,李守节瞬间吓得唇齿发颤。 他最害怕的事要发生了吗? 哪怕心中畏惧万分,然李守节并未想过要躲在府中。 他要是不想体面,府外的将士们会帮他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心中的畏惧,促使着李守节艰难移动着颤抖的身体朝府门走去。 在接近府门时,李守节就听到了门外喧嚣的嘈杂声: 「指挥使呢?赶快出来!」 「城外大敌临门,指挥使得帮我们找一条生路。「 「指挥使再不出来,我们就进府去寻他了!」 当最後一句恶狠狠的话语落入李守节耳中後,吓得他再不敢迟疑。 本来瘫软的身体中,猛地爆发出无尽的力气,一下子就帮助李守节来到了府门外。 来到府门外後,李守节愈发惊恐地发现,他的府门外正密密麻麻聚集着众多披坚执锐的将士。 观之至少数百! 这就是亲卫禀报说的,来了些? 在李守节目光畏缩之际,府外的数百将士见到李守节的身影后,就停止了喧嚣。 一位年纪较长的将领,将手中刀鞘稍稍对向李守节率先说道: 「宋军大破汉军,太原郡侯威震潞州。 今数万宋军雄踞城外,虎视眈眈。 还望指挥使,帮吾等寻一条生路。「 不知不觉间,城内的将士不再直呼赵德秀其名,反而尊称起他的爵号来。 这位年长将领讲完後,又有一位满脸横肉的将领言道: 「太原郡侯乃宋室嫡裔,奉天子令以伐不臣,大义在身。 我军兵不过数千,如何敢与天命相抗?」 这位将领虽未用兵刃隐隐威胁,然他说这番话时,脸上恶意从生,不加掩饰。 而李守节隐隐记得,当初李筠起兵之日,这位将领说的是「大义在周,天命在李」 五代兵变是这样的。 再血腥的事,都得先扯一扯大义,天命之类的虎皮。 至於大义丶天命到底在谁? 唯在胜利者。 连听两道威胁意味满满的劝言,李守节已吓得面露哭相。 他带着些许哭腔说道:「我们还有精兵三千,宋军围三缺一,我们不如突围前往泽州。」 在两位悍将的威胁下,李守节已深知上党保不住了。 可李守节还是想着带兵马去投李筠,这样勉强还能算的上孝道不亏。 李守节的话落入下方众将士耳中,却让他们冷笑连连。 望着台阶上方那一脸怯弱的李守节,再回忆起今日城下赵德秀的英姿。 两相一对比,众将士心中愈发替自己感到不值。 李氏父子,不值得他们侍奉。 他们的未来,在城外! 有一位将士,已忍不住内心焦急。 他直接抽出腰间长刀,三步并作两步,跨越台阶来到李守节身前: 「李守节! 我们原本依靠的就是数万汉军为援,今数万汉军尽皆覆灭在太原郡侯手中。 以太原郡侯之手段,我们纵算突围至泽州,难道会免去败亡的命运吗? 攸关众人生命一事,你最好要考虑清楚!」 当这位将士说完这番露骨的话後,府外的数百军士齐齐抽出腰间兵刃,指向身前的将军府。 接着不等李守节反应过来,数百将士便手持利刃,齐齐一步步朝着将军府内踏去。 再不想体面,那便全家死绝吧。 府外众将士每前进一步,李守节就不由的退後一步。 直到连退三步後,李守节终於再忍不住内心恐惧,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别上前,别再上前了。 我降了,降了!」 说这番话时,李守节掩面大哭。 乱世孝道,只值三步。 众多民夫,在宋军的指挥下搭建营垒。 在帅帐还未搭好时,赵德秀领着一众下属在初建的营寨内散着步。 一边巡视着营垒的建造过程,赵德秀一边接过卢多逊的军报。 还未看军报前,赵德秀就再次强调道: 「军报语尽量简洁,但要将众人的功劳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德秀是在向卢多逊传授,日後为他书写军报的要点。 上次吕端回来後,为赵德秀带来了赵匡胤对他军报的评价。 「文笔太差。」 得知这评价後,赵德秀郁闷了好一会。 嫌我文笔差,那我以後就不写了。 本来为防御使书写军报一事,就是卢多逊这一掌书记的职责。 只是虽不再亲自执笔,但自身军报的要点必须要点明。 一军主将的军报,就是一军将士的生死簿。 一军将士的生死升贬,尽在其中。 赵德秀说出他军报的第一个要点後,身後的一众下属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正所谓主,不与臣争功。 身为潞州宋军的主将,赵德秀天然会在战事平定後,取得最大的封赏。 但肉不能一个人吃。 旁人跟着赵德秀出生入死,为的难道是志向吗? 志向不是不能谈,但要在让人吃饱喝足的基础上。 而相比所谓的「爱兵如子」,让人家实实在在享受到利益才是关键。 宛若汉之名将霍去病,他对下属的态度根本称不上好。 但霍去病的下属,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 根本原因就在於,跟着霍去病是真的能飞黄腾达。 当看完卢多逊草拟的军报後,赵德秀当众指出了不足: 「众将的功劳,你是大多提到了。 可我军北进後,留守壶关的千馀控鹤军亦是有功的。 若无那千馀儿郎日夜恪守我军後路,我又岂能无後顾之忧一路北进?」 当赵德秀指出这点後,周围听到这番话的控鹤军,都对赵德秀感激万分。 郡侯连留守的同袍都记得,自己还有什麽好担忧的呢? 一时间周围兵士看向赵德秀的目光中,充满了愿意为他效死的激动目光。 被当众指出不足,卢多逊的脸上却一直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一想起伏牛山那两根大树上的字,是他亲笔所题,卢多逊就在时常畅想着名扬天下的那日。 若不是跟着郡侯,他哪会有这一日! 被郡侯指点两句又如何,卢多逊甘之如饴。 在赵德秀与众臣其乐融融之时,田重进脸色激动的来到赵德秀身前禀报导: 「郡侯,上党城大开,遣人请降!」 一听到这话,赵德秀脸上露出笑意。 他手捧军报顾谓卢多逊道: 「李守节一日而降,如此迅速。 彼之速降,恐要为难卿。 这封军报要重写咯!」 赵德秀这话,引得身後众臣开怀大笑起来。 真是越来越有奔头啦! 在众臣愉悦的笑声中,赵德秀手指上党城: 「诸君,与吾一同受降!」 地上残留的铁链拖拽痕迹还未消散,上党城门的吊桥就已落下。 守城主将李守节,领着十数位将领,皆背负荆条,正齐刷刷跪在城外。 在上党守城诸将背後,是已然洞开的城。 上党诸将并未等待太久,在出城约半个时辰後,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在他们身前响起。 骏马的嘶鸣声,在他们身前十数步外陡然停止,接着便有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因尽皆微低着头,诸将看不清来者是谁。 而在不清楚赵德秀的後续处置前,方才还在城内威逼李守节的诸将,哪敢轻易抬头显示不敬。 面对弱者就硬,面对强者就软,向来是五代将士的宝贵生存法则。 那阵脚步声,在李守节身前陡然停止。 接着上党诸将就听到了一阵温润的声音: 「诸位义士,快快请起。」 说着李守节的身体就被一双宽厚的手扶起。 有了这句话,其他将领才渐渐抬头看去。 而这一刻站在他们身前的,除去赵德秀外还有何人? 若说方才城下的赵德秀,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那麽当下的他,更像和煦温暖的春风。 扶起李守节後,赵德秀亲手解下了他背後的荆条。 「吾说过,若诸位义士能开城迎王师,吾定既往不咎。 罪责皆免,何须负荆?」 说完後,赵德秀将手中的荆条地扔在了地上。 荆条落地那一刻,上党诸将心中悬着的那颗大石头亦同时落地。 赵德秀对李守节都这麽宽仁,更不必说他们了。 本以为必死的李守节,在赵德秀的开释举动下,忍不住感动涕零。 「殿下,这是潞州各城的户籍丶钱粮等册书。」 既决定献城投降,李守节自然毫无保留。 赵德秀对李守节的表现很满意。 「你放心,我军入城後,会封存城内府库。 城内诸民居,我军亦不会骚扰。」 赵德秀此话一出,上党诸将纷纷露出喜意。 投降之後,他们心中还有着两点隐忧。 一点是赵德秀会食言,一点宋军入城後会侵夺他们的利益。 毕竟作为失败方,本质上来说他们都是宋军的战利品。 换做以往惯例,攻城队伍入城後,总得大肆劫掠一番。 本来许多将领在心中都做好了,要好好出一番血的准备,没想到赵德秀竟一改五代陋习。 赵德秀的保证,让上党诸将对大宋的归属感蹭蹭上涨。 等做完两番保证後,赵德秀继续说道: 「上党已定,休养生息是第一要务。 我军入城後,还望诸君配合。 若有人敢在人心动荡之际,有违军纪,我定斩之! 这一条严令,潞州各县须一同遵守。「 赵德秀的话,让上党诸将脸色尽皆肃然。 施恩过後,自是要立威。 上党城内的各位将领,大多与潞州诸县有着瓜葛,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对赵德秀接下来稳定潞州局势有着很大的裨益。 赵德秀语气坚晃,不容置疑。 而在大败汉军之威的加持下,上党诸将又岂敢对赵德秀有异议? 「臣等遵命!」 第九十四章 殿帅报捷,这便是储君排面! 第95章 殿帅报捷,这便是储君排面! 在收降了李守节等人後,赵德秀让人先将他们带下去更衣。 刚取下的荆条上满是泥土,弄得李守节等人身上脏兮兮的。 待李守节等人离去後,赵德秀命人在城外准备设宴。 对於初投之将,设宴款待,进一步慰劳其心是常理。 待赵德秀令毕,身後的曹彬站出来有所建议道: 「上党乃李筠根本。 今李守节虽降,难保城内未有死忠李筠者,城中之人不可尽信。 上党愿臣服大宋者,皆在城外。 城内士卒,一时无主。 若城内有一二居心回测之辈,趁城中空虚时鼓噪士卒,上党城的局势难免会有反覆。 郡侯可派人先率精兵入城,持其管篇,稳定局势。」 先前曹彬被赵德秀留在後方,为他补全疑兵之计的步骤。 在赵德秀率军从伏牛山回返後,曹彬就回到了赵德秀身边复命。 曹彬的话,赵德秀深以为然。 上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小心无大错。 「卿所言甚是。」 在肯定了曹彬的建议後,赵德秀转身对田重进说道: 「田将军,就由你领兵一千进入城中。 先行控制住城内武库,粮仓。」 要想防止城内的局势有所反覆,最先要控制住的就是这两处地方。 得到赵德秀的命令後,田重进抱拳领命而去。 当田重进离开後,赵德秀眼含笑意的看向曹彬。 曹彬说的,旁人未必就想不到。 然以往曹彬是每问必答,不问就不答的态度。 有此态度的曹彬,今日竟会主动建言,赵德秀感到很开心。 这代表着曹彬已在心中,慢慢将自己当做擅州军内的一员。 看了曹彬好一会後,想着打铁要趁热的赵德秀主动说道: 「擅州防御副使一职,君有意乎?」 防御副使,顾名思义是防御使在军务上的副手。 是防御使无暇亲征时,统帅军队出征的最高指挥官。 能用这一职招揽曹彬,足以证明赵德秀对曹彬的看重。 另外曹彬晓通军略,心思镇密,是一位优秀的统帅之才。 让曹彬担任擅州防御副使,是一项很恰当的安排。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一向谨慎的曹彬做出了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彬愿为郡侯效力。」 曹彬会不再犹豫,根本原因在於在他的观察下,他认为赵德秀是一位值得投效的明主。 至於直接原因:以曹彬近来对赵德秀的了解,报给朝廷的军报中,是定然会有他的名字的。 既都避不开了,那还为什麽要避呢? 时也命也。 就让他跟着太原郡侯,在天下好好闯上一闯! 待宴席结束,宾主尽欢後,赵德秀带着些许酒意回到了帅帐内。 不喜饮酒的吕端,早已在帐内等着赵德秀。 见到赵德秀後,吕端欲起身行礼,然赵德秀却摆摆手让他坐下。 「吾之前要你筹办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吕端拱手答道: 「已暗中招揽百馀位孤儿,待回到汴京後,臣就会寻儒士教导他们读书习字。」 吕端的禀报,让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早在数个月前,赵德秀就想组建一支自己的情报队伍。 而自出征以来,这一想法就愈发强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兵法中永恒不变的真理。 赵德秀虽是穿越者,然在来到路州前,赵华丶刘继恩丶卢赞等人名,他前世一个都没听过。 要想在当世取得更大的成就,单靠後世散碎的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若能拥有一批精悍的情报人员,不止能当做斥候用,还能当做间谍用。 历史上明军抗倭援朝时,锦衣卫在那一战中就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由於身份所限,当下赵德秀组建情报队伍,规模无法太大。 可这一点,倒并无大问题。 组建一支高效的情报队伍,与组建一支强军的基本思路是相同的。 要先将骨干培养出来,构成一个基本的组织框架。 等组织框架建立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断添加新鲜血肉。 由点及面,终成大器。 在赵德秀心中,他这一支情报队伍的引领者,最佳人选不是吕端,而是问丘仲卿。 只是当下间丘仲卿尚在北汉,有些事便先让吕端代劳了。 在了解了情报队伍组建的进度後,赵德秀对吕端说道: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听闻这话,吕端有所猜测: 「郡侯,是想让臣再送一次军报?」 以卢多逊的才思,最多两日新的军报就能写好。 吕端的猜测,让赵德秀笑了笑。 「猜中了一半。」 赵德秀的这句话,配合上他那神秘的笑容,让吕端挺了挺身体。 功劳来了! 犹记得当日赵德秀让卢多逊前往伏牛山时,亦是对卢多逊这麽笑的。 大宋建隆元年六月下旬。 在即将迈入七月的关头,泽州局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近段时日不知为何,宋军一改对峙态势,对高平城发起了数次猛攻。 那猛烈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让李筠叫苦连天。 好在高平城高池厚,加上与城外李军大营形成椅角之势,这才让李筠得以顺利抵抗住宋军的数次猛攻。 今日的猛攻刚刚结束。 领兵回营的石守信,一踏入营垒中就见到慕容延钊向他走过来。 慕容延钊在身前站定後,石守信摘下头盔,露出了前几日被流矢划破的脸颊。 石守信能成为殿前副都点检,靠的可不仅是深通上意。 早在周太祖时期,石守信就以勇猛善战闻名於中原。 自赵匡胤下达进攻命令後,石守信便自告奋勇,亲率大军数次发起冲锋。 「他奶奶的,这乌龟壳可真硬!」 在好兄弟面前,石守信直接骂出了口。 慕容延钊能理解石守信的心情。 高平,是泽州诸县中城防最坚固的一座, 因高平坐落于丹水中游,是河东至中原最重要的一条粮道,可谓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刘入侵中原时,优先要夺取的,便是这座城, 理解完石守信後,慕容延钊开口说道:「不如明日换王全斌领兵,你好好休息一日。」 王全斌是近年来禁军中,声名颇盛的一名将领。 慕容延钊本是一番好意,不料石守信听完後,满脸不乐意。 「换他作甚,他就懂得巴结...」 意识到那人身份不同於常人,石守信连忙止住了後半句话。 砸巴了几下嘴巴後,石守信转而愤慨道: 「都怪那贼子刘钧。 我军讨灭叛逆,他非要派刘继业横插一脚。 要不是有他那数万汉军来援,郡侯早有可能拿下上党。」 旁人不知赵匡胤为何改变战术,石守信还能不知道吗? 在得知刘继业率军南下的消息後,赵匡胤认为赵德秀拿下上党,已是不大可能的事。 这一点判断下,赵匡胤命大军猛攻,实属正常选择。 相较於石守信的愤慨,慕容延钊倒显得镇定许多。 「都侯虽有军略天赋,然到底年纪尚轻。 郡侯能为我们拖住北汉援兵,已实属不易。 尽管这段时日猛攻未取得进展,然再坚固的城,终有破碎的那一日。 我军实力在叛军之上,攻下高平是迟早的事。」 慕容延钊的判断,石守信是认同的。 然石守信还是有些不甘心: 「要是郡侯能拿下上党,那该多好。」 在诸多赵匡胤的禁军兄弟中,石守信对赵德秀的支持是最毫不掩饰的。 这一态度,源於石守信对赵匡胤的了解,还源於赵德秀与石保兴的交情。 石保兴是石守信的长子,自小与赵德秀一同玩到大。 石守信的感慨,引得慕容延钊伸手晃了晃他期待的眼睛。 「石大嘴,别想..」 「等等。」 二人之间情如兄弟,当下又无外人在,慕容延钊叫起了石守信的绰号。 五代军中,将领拥有绰号是很常见的事。 而慕容延钊的「想太多」还未说出口,就被石守信所止住。 站在营门口的石守信,见到一人在斥候的引领下朝着营内走来。 眼尖的石守信,认出了那人正是上次为赵德秀送军报的吕端。 认出来人後,石守信连下令斥候队长将吕端先带过来。 眼见禁军两位最高统帅都在那处,斥候队长哪敢迟疑。 再将吕端带到石守信身前後,斥候队长就被斥退。 等周围无旁人後,石守信连忙问吕端道: 「是不是路州战局,有新的变化了?」 石守信认为,若路州局势无新一步的变化,赵德秀没必要再派吕端前来。 石守信满眼期待。 吕端是认识石守信与慕容延钊的。 迎着石守信的期待目光,吕端难掩笑意,他朗声道: 「数万汉军全军覆没,路州全境已被郡侯收复。」 一听这消息,正在抚须的慕容延钊一个不小心,重重的拽住了浓密胡须。 而石守信则是在陷入震惊中後,又很快醒悟过来。 「你说的是真的?」 因吕端说的事过於惊异,在爆发前,石守信打算先再确认下。 面对石守信的怀疑,吕端信誓旦旦道: 「谎报军报,是诛族之罪,端岂敢犯!」 见吕端拿出九族担保,石守信再无任何怀疑。 下一刻,一阵爽快的大笑声,从石守信的口中爆发出: 「哈哈哈! 一战定太行,一战定太行呀!」 石守信一边大笑,一边伸出手,亦如慕容延钊方才一般,在他充满惊叹的眼前晃了晃。 「郡侯大胜!郡侯大胜!」 石守信一边晃,一边重复的说着这句话。 石守信的行为,充满了瑟。 可谁叫他押中宝了呢? 而很快的,石守信觉得光在慕容延钊面前瑟不够。 在吕端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双大手猛地拉住他朝着赵匡胤的御帐奔去。 石守信一边跑,一边大声叫道: 「汉军全军覆没,郡侯大获全胜!」 「路州尽皆臣服,李筠死期已到!」 石守信一路上的高呼声,渐渐将整座宋军大营惊动。 石守信为何有绰号叫石大嘴,就是因为他嗓门大呀! 第九十五章 全军皆赞太原郡侯(4000字!) 第96章 全军皆赞太原郡侯(4000字!) 居中驭外是军营的基本格局。 在这格局下,接近营门的外围营帐,大多是军中的普通士卒居住。 按常理来说,军营中是禁止人喧哗的。 哪怕是在白天,哪怕那人是殿前副都点检。 可凡事皆有例外。 从古至今,石守信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传播大捷要藏藏掖掖的。 军中提振士气的方法有很多,而有一种方法最直接有效,那便是一封酣畅淋漓的捷报! 许多今日攻城完毕的禁军,刚刚回到营帐中。 一回到营帐中的他们,就满身疲惫的躺在地面的草席上。 当士卒们躺下後,他们有的人发现,身边的草席依然空着。 想起方才响彻全军的鸣金声,这些人知道,至今还未归来的同袍,想来应该是永久的留在高平城下了。 同袍的死去,并不会让士卒们产生同情的情绪。 身为乱世中的军人,见过了太多死亡,人心早渐渐变得麻木。 可人心再如何麻木,一些负面情绪,还是会不可避免出现在心中。 今日是他死,那明日呢? 一想起今日险恶万分的攻城战,许多士卒心中就难免浮现这一想法。 这一想法,让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压抑了几分。 帐内的都头,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股气氛。 在察觉到这股气氛後,他便拄着长刀斜靠在帐门处,除此外再无任何举动。 以这位都头的从军经验自是知晓,每当一场大战展开後,残酷的战争过程或多或少在事後都会影响到一些新兵。 知晓这一点的都头,并未太过担心。 因为今次大战的主帅是战功卓着,赏罚分明的陛下! 一位优秀的统帅,是全军将士的精神寄托,他的威信会在无形中弥平士卒的负面情绪。 正当这位都头,想倚靠着帐门稍事休息一下时,他听到了越传越近的叫囔声。 由於一开始距离还有些远,那叫囔声的具体内容这位都头还未听清。 这让这位都头,愤怒的直接站起身来,他恶狠狠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何人敢在军中喧哗! 而当那叫囔声逐渐逼近,让这位都头听清了具体内容後,他脸上恶狠狠的神色陡然间消失不见。 「郡侯大胜!汉军大败!」 「上党收复!潞州臣服!」 一连串响亮的报捷声,携带着激动的情绪,以石守信奔过的军营大道为中心,朝着四周迅速辐射而去。 惊醒了周围的无数营帐。 当听到那一声声报捷声後,这位都头的神色先是变为震撼。 而在见到报捷的人竟是石守信後,他的脸色则是迅速转为狂喜。 「大捷,潞州大捷呀!」 在这位都头喜不自禁的呐喊时,他的士卒纷纷从帐内走出,听着那宛若天籁的报捷声。 接着惊喜丶振奋的情绪出现在了每一位士卒心中。 殿帅报捷,怎会有假! 惊喜丶振奋的情绪,在心中强烈交接翻滚,让士卒们不由自主地走到都头身後,齐齐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请求: 「都头,带我们再冲一次吧!「 而随着报捷声的传开,这一幕又岂止发生在这处? 大捷的消息像战火燎过秋草,向周围的每一处营帐蔓延而去。 被烧到的每一处营帐,帐内原本一些压抑的情绪瞬间被蒸发乾净,雀跃声快速地在帐内炸响。 被烧到的每一位士卒,皆主动的从草席上起身,他们踊跃的拿起随身兵刃来到各自都头身後。 「天还未黑,我们还能冲!「 「乌龟壳怕什麽,砸烂他!」 有位士卒因睡得太死,尚不知帐外发生何事的他,被同袍一巴掌呼醒。 「还睡?起来功了!」 大量的请战话语,在营内四处响彻着。 而许多都头一边笑,一边违心安抚着士卒的请战情绪。 要不是看天快黑了,这些都头们又何尝不想再冲一次呢? 在众多都头的安抚下,哪怕立功的情绪再强烈,每位士卒还是老老实实回到了帐中。 每一位士卒,皆坚决的执起命令,毫不迟疑。 世人常言,当世武夫好动难安,无法指挥。 此乃谬言。 「霍去病定律」平等的适用於任何一个朝代的军中。 等各营士卒在草席上重新躺下後,内心的燥热让他们怎麽也睡不着。 「太原郡侯!」 各营中大多士卒,是参加过陈桥兵变的。 以往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已将那一夜立于帅帐外的年轻人渐渐忘记。 五代中,一位皇子没什麽稀奇的。 可在今日这一大捷的刺激下,他们连忙又从脑海深处挖出了那道身影的具体相貌。 「太原郡侯,能带他们赢!」 回忆着这道身影时,这一想法亦深深映入了他们的心中。 楚昭辅将刚洗好的衣物,挂在了帐外以长枪充当的晾衣杆上。 等完成这一步後,他才不紧不慢的走进了帐内。 帐内,王仁瞻早在等着他。 王仁瞻见楚昭辅进来後,忍不住说道: 「拱辰,你今身居要位,总不至於连几位贴身奴仆都请不起吧。」 王仁瞻性情狂放,言语间有着对楚昭辅吝啬的揶揄。 回到帐内後,楚昭辅就坐下继续练起书法。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遇大事要有静气,是他的人生准则。 而锻炼个人静气的最佳方式,便是习练名家书法。 楚昭辅深知王仁瞻性情,面对王仁瞻的揶揄他头都没抬说道: 「睦州时有书信予我,为万全计,贴身衣物岂可交予旁人?」 「况你因公干来军中,虽说你与我有旧,帐中相会旁人不会相疑。 然今时不同往日,郡侯已渐渐长成,军中难保会没有他的耳目。 我当众晾晒衣物,方不会让他心生疑窦。」 楚昭辅的话,让王仁瞻的脸上流露出慎重之色。 楚昭辅为人吝啬,是昔日诸潜邸之臣都知道的事,王仁瞻倒是没想到,楚昭辅吝啬的背後,有时还带着一番远虑。 楚昭辅的想法是对的,毕竟哪有人密谋要事的时候,还先抽空晒下衣服的。 相会时日常举动做的越多,越不会引人注意。 楚昭辅话中提及的睦州,指的就是赵光义。 赵光义先前因拥立之功,被赵匡胤拜为睦州防御使。 不过他这一睦州防御使,并未有开府建军之权,只是一个虚名。 见楚昭辅提起赵光义,王仁瞻便开口问道: 「睦州提及的让王全斌主攻一事,拱辰谋划的如何?「 赵光义虽身在开封,然他的目光并未从前线移开。 前段时日赵光义便有密信给楚昭辅,让他若有机会可谋划让王全斌负责主攻高平城。 王全斌,是赵光义在军中悄然发展的一位亲信。 若高平城能在王全斌的主攻下被夺下,王全斌立首功的同时,赵光义在军中的势力亦会悄然间壮大几分。 这一事攸关未来,王仁瞻自然关心的很。 在王仁瞻的询问下,楚昭辅一边继续习练书法,一边说道: 「想来这两日,王全斌就能负责主攻。」 楚昭辅的话,让王仁瞻大喜。 王仁瞻并未问楚昭辅是如何做到的,他知道以楚昭辅的性格,若无七八分把握是不会这麽说的。 在问完最关心的事後,王仁瞻与楚昭辅谈起了近来在开封发生的一些事。 谈着谈着,王仁瞻就听到帐外传来了一些嘈杂声。 这一片营帐区,皆是大宋重臣所在。 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附近喧哗。 王仁瞻冷着眼神站起身来,直接来到门口掀开了帐帘。 当厚重的帐门被掀开後,帐外的滚烫热风顷刻间倾泻而入,吹起了楚昭辅笔下的宣纸。 宣纸的浮动偏移了毛笔,导致了一个失败的字,出现在了楚昭辅笔下。 这让一向谋而後动的楚昭辅,自然的蹙起了眉头。 他不太喜欢,事态超出掌握的感觉。 背对楚昭辅的王仁瞻,自是没看见楚昭辅的皱眉。 他的眼神,正被帐外营道上由远及近的两道身影给死死抓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有这表现,除却王仁瞻看出跑在前方的那人是石守信外,还在於他耳中听到了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郡侯火烧伏牛山,数万汉军灰飞烟灭!」 「李守节已降,上党城已复!」 石守信越喊越兴奋,而他的喊声就像象徵着万物复苏的春雨般,落进了营道左右两侧的营帐中。 随着春雨的落入,每道营帐中的主人都下意识亮起惊叹的神色,随後陡然从座上起身。 一位位大宋重臣的身影,如春笋般接连冒了出来。 他们望着快速跑过的石守信,脸上的担忧之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五代之世,朝代交替,必生大战。 大战获胜,这一朝代才算在乱世中,真正站稳了脚跟。 战局焦灼,身为大宋的既得利益者,重臣们近来又岂会不忧心忡忡呢? 正因忧心忡忡,楚昭辅才有办法暗中推动,让他们有了换将之议。 每一位重臣,都知道石守信口中的捷报,会给当下焦灼的战局,带来怎麽样的变化。 在以往的日子里,高平城就像一座庞大的冰川般,沉甸甸压在众多大臣的心头。 而现在那一座冰川,被赵德秀在伏牛山放的一把火,给彻底融化了。 冰川融化,冰水将化作春雨,滋润着大宋的根基! 大胜,大喜呀! 五代之臣,多有汉唐遗风,情绪奔放的多的是。 一位位宋臣相视一眼後,纷纷仰头大笑起来。 这一胜不止稳固了大宋国祚,更保住了他断的切身利益,如何能不让他断欣喜万分? 真如陛下上次所言: 「有太原郡侯,当为宋贺!」 在一片热烈的欢呼声中,王仁瞻的脸色却显得阴沉。 王仁瞻不是不愿意主大宋获胜,他是不愿意主到这场胜利,是由赵德秀给予大宋。 望着帐外众多欢呼的朝臣,王仁瞻岂能猜不出他断的心思? 而这一战之後,赵德秀会在朝野上下获得多大声望,几乎是一件可以预主的麽。 他成长的太快了! 快到让人招架不住,快到让人心生寒意。 寒意渐生,王仁瞻立时回头看去。 巾昭辅一向足智多谋,又颇有静气,王仁瞻想看看巾昭辅对这一仫的应对。 而在王仁瞻的目光中,他发现了巾昭辅的额头上,正不断地冒出着汗水。 报捷的话音,尚在帐外飘荡着。 帐外的欢呼声,如滚烫的热风般,正一阵阵冲击着巾昭辅的联心。 「好热呀!」 巾昭辅下意识地说道。 这闷热的感受,配合上赵德秀火烧伏牛山的举动,让巾昭辅生了一种错觉。 这一刻他好似成为了,身处伏牛山中的一员。 当一错觉个生後,一向有静气的巾昭辅,又怒又惧的将手中毛笔硬生生折乍。 世势发展到这一步,让他还亥血有静气! 跑着跑着,石守信拉着吕端离御帐已越来越近。 一渣上跑来,石守信竟丝毫不觉得累。 这得益亏他本身强悍的身体素质外,还得益亏石守信这一刻的联心想法。 他脚下的这条渣,通向的仅仅是御帐吗? 不,他脚下的这条渣,还有可能通向的是太庙呀! 若能仆太庙,子孙後代享益无穷,这哪一位臣子能忍得住? 在不知跑了多久後,石守信终亏来到了御帐外。 御帐他是不敢闯的。 面对着迎上来的殿前班直,停下脚步的石守信先是大口喘气了好一会。 主御帐近在眼前,石守信鼓起最後一口中气高声大喊道: 「潞州大捷呀陛下!」 虽不敢硬闯御帐,然他汇报捷报时大声点,这总不能算罪戒。 喊完这一句话後,石守信就彻底腌了。 石守信的声音早已沙哑,可帐联的赵匡胤,还是认出了他兄弟的声音。 一听是关於潞州的捷报,赵匡胤先是震惊,然後哪里还能坐得住。 一道伟岸的身影,很快在诸班直的拱亚下走出帐联,来到了石守信身前。 「潞州大捷? 太原郡侯收复上党了吗? 你别喘了,快说!」 赵匡胤来到身前後,主石守信还在努力的回着气,忍不住不满地催促道。 在赵匡胤的催促下,石守信无奈之下将手中的军报直接呈给了他。 第九十六章 再献奇计,桐叶封王(卑微求订阅!) 第97章 再献奇计,桐叶封王(卑微求订阅!) 赵匡胤从石守信手中,快速的接过了路州军报, 当打开军报後,赵匡胤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越看,赵匡胤的嘴角越压不住。 待看完军报中的主要内容後,赵匡胤的大笑声,已控制不住的响彻在御帐外。 「好!打的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战定太行,这便是朕的儿子!」 这一刻的赵匡胤,心中的喜悦如决堤的黄河般,怎麽也止不住。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浓浓的自豪感。 先前在得知北汉军入据路州後,赵匡胤心中是不认为,赵德秀还能拿下上党的。 那时赵匡胤想的是,赵德秀能守住壶关就是功劳一件。 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对北面不报期望时,他的儿子并未辜负他的期望,为他献上了一份大大的惊喜。 身为君主,赵匡胤喜悦於李筠之乱即将平定。 身为人父,赵匡胤喜悦於他终於後继有人! 内心中强烈的喜悦与自豪感,让赵匡胤的笑声久久无法平息。 而赵匡胤的大笑声,亦被陆续赶来的诸位大臣所听见。 在石守信越过他们的营帐时,诸位大臣自是知道石守信的目的地何在。 他们更是不难猜出,赵匡胤在得知这一消息後,定会欣喜不已。 帝王高兴的时候,臣子怎能不及时来到身旁,好好蹭一番喜气。 见到众臣渐渐聚集在帐外後,赵匡胤才勉为其难的暂且止住笑声。 堪堪稳住澎湃的心潮後,面色潮红的赵匡胤对着众臣言道: 「今上党虽已收复,然李筠叛军尚盘踞在高平城外。 诸卿有何计破敌?」 上党的收复,意味着李筠的败亡,基本上板上钉钉。 然纵算路州的军情传至李筠大营,以李筠在军中的威望,也许还要垂死挣扎一番。 赵匡胤当下想早点见到赵德秀,没心情在高平城外继续与他耗着。 若有人能献计,一两日内就速败李筠,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当赵匡胤话音刚落,楚昭辅刚想献计挽回点挫败感时,刚回过气的吕端就抢先一步答道: 「陛下,太原郡侯有计献上。」 因大臣们都知道吕端当下代表着赵德秀,故吕端话音一落,众臣都将目光望向了他。 而赵匡胤听到吕端的话後,刚压下的笑意差点又要溢出来。 好在赵匡胤定力强,在稳住了笑意後,赵匡胤看向吕端言道: 「既有妙计,速速呈上。」 还未听是何计策,赵匡胤就给赵德秀的计策,冠上妙计二字。 而对於这一笃定,众臣心中都无异议。 赵德秀这次取得的大胜,直接奠定他在众臣心中新的定位一一非良将之资,乃名将也!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吕端正色说道: 「在臣离开上党前,郡侯交给了臣一批人带来泽州。 那些人皆是敌军将领家属。 郡侯以为,不如让那些家属上得阵前,让他们向敌军宣示大义。 如此一来,敌军必溃!」 吕端话音刚落,众臣中的沈义伦就率先开口赞道: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郡侯所献,却是一条妙计。」 「郡侯此举,既可破敌,又可向天下人昭示我朝仁德之心。 却是上佳之策。」 沈义伦话音一落,楚昭辅便「由衷」的出声附赞。 见沈义伦及楚昭辅两位赵匡胤的智囊,都出言赞同了,其他大臣自不会有异议。 听见众臣们的附议声後,赵匡胤眼中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有着平定路州之功,再有今日的攻心之计,平定李筠的这一战中,赵德秀已是无可争议的首功作为赵匡胤的心腹,沈义伦看出了他的意动。 接着沈义伦便出身公然提议道: 「太原郡侯功大,功不赏,则令不行。 还望陛下封赏。」 沈义伦这话一出,又引得了大部分大臣的赞同。 上一次赵德秀拿下壶关後,本来就要议他封赏一事,却因赵匡胤未同意而作罢。 而这一次赵德秀的战功太大,若再不进行封赏,的确不太合适了。 身为君父,赵匡胤又怎会不愿封赏赵德秀呢? 先前他压着不大肆封赏,是为了帮赵德秀打磨好升迁的每一步根基。 今时机已到,赵匡胤自然要好好封赏他的儿子一番。 望着帐外的一棵用来遮阳的粗壮桐树,赵匡胤心中已有计较。 在众臣为赵德秀的请功声下,赵匡胤开口说道:「什麽太原郡侯?」 赵匡胤这话一出,众臣顿时愣住。 在众臣疑惑的目光下,赵匡胤走到那棵桐树下,而後伸出手摘下了一片桐叶。 迎着一些大臣已然有所猜测的目光,赵匡胤取出随身匕首,将手中桐叶削成玉圭状。 玉圭者,帝王,诸侯王专用礼器也! 接着赵匡胤便来到礼部侍郎刘温叟身前,将手中玉圭交给他当众说道: 「今後,唯有太原郡王!」 天子无戏言! 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 赵匡胤这话一出,众臣中的很多人,脸上都流出震撼之色。 大宋第一个王,出现了。 五代的王,虽说无法裂土割据,但却是可以入则议政,出则掌兵的。 要类比的话,五代的王与初唐诸王的权力丶地位都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赵德秀不是宗室旁支,他是帝室嫡长。 当帝室嫡长与王这一尊贵爵位相联系时,产生的政治能量是巨大的。 楚昭辅与王仁瞻在听到赵匡胤的话後,感觉腿都有点发软了。 至於沈义伦丶石守信等人则是满脸笑意。 而大部分众臣,虽都知道「嫡长封王」一事象徵的政治寓意太过深重,但并未有人表示异议。 就连心中万分不愿的楚昭辅与王仁瞻亦是如此。 赵德秀是皇长子,待他年纪越来越大後,封王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至於十六岁就封王,位在诸臣之上,会不会让诸臣不服? 正常情况是会。 可方才石守信一路穿越大营报捷,这一举动虽漫长,却帮赵德秀将声望深深植入全军上下。 太原都侯之名,早已在全军上下传开。 凭这一声望,封一郡王,简直是实至名归, 遐想只是一瞬。 回过神来的刘温叟,恭敬的从赵匡胤手中接过那片桐叶。 桐叶很轻,然它代表的或许就是社稷传承。 吕端都能到达泽州,高平城外的李军大营中,亦很快得知了潞州的军情。 当得知上党城已落入赵德秀手中後,军营中的众将皆大为惊骇, 上党是他们的粮草囤积地。 上党丢失了,那日後军中的粮草,岂不就是等於断绝了? 在大营中人心动荡之时,李筠出面安抚众将: 汝等与吾共举事,赵贼必不轻饶汝等。 营中尚有月馀粮草,这月余内,吾必带汝等突围而出,投那契丹。」 李筠掌兵多年,他在军中的威望是不低的,否则当初也不能轻易的反叛。 另外李筠的话,说的也是事实。 在之前为以杀止杀,每代帝王对反叛之事是大多宁杀错,不放过的。 正因为这一现实,以往叛将被击败後投降的不多,大多选择携带部众另投他处。 契丹,就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现在的契丹,之所以会懂得攻城与守城战,都是中原叛将手把手教出来的。 李筠的话,一定程度上稳定住了人心。 而李筠的确不是在许空头支票。 李筠安抚完军心後,一方面恼怒於李守节的不孝,一方面则派人加紧联络契丹。 若契丹能短时间率军来援,这一战未必不能继续打。 可李筠不知道的是,赵德秀不会给他这一机会。 当新一日的阳光洒在高平城外时,李军的哨兵发现了营外来了一批不同寻常的人。 那批人中,有妇女,有少年,还有一些健壮的老者。 这一批人哪像军人,明明就是普通百姓。 就在哨兵以为,宋军是想驱使百姓来当替死鬼,前来攻打大营时,不料那些百姓在大营弓箭手的有效射程外就止住了脚步。 接着宋军那面,就向大营内射入了大量书信。 两者的距离,虽让箭矢失去了杀伤的作用,但用来传递信件却绰绰有馀。 当那些书信被射进营门後,守营的将官便拾起其中一封书信,看了起来。 看完後,他勃然色变。 这封书信是一封家书。 而这封家书是写给营内一位,地位不低的将官的。 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後,他又连连拾起好几封书信看了起来。 看完後,他察觉到射入营中的全部书信,很可能都是家书,并都是写给营内将官的。 怎麽会有家书存在? 之前据节度使所说,不是说众将的家属都被杀害了吗? 当世将领出征,对家属的安置都有了一套标准流程一一狡兔三窟。 将器重的儿子带身边,将老弱的家属尽可能分开各县安放。 这样若有异变,不至於全家团灭,香火断绝。 可伏牛山一战後,赵德秀收复的是整个路州。 收复潞州後,赵德秀借着内部人的举告,很快便将李军将领的家属基本上都一锅端了。 按正常惯例,捕获叛军家属後,那就得一家一家的杀,可赵德秀偏偏没这麽做。 这一点,是出乎李筠预料的。 因情报的缺失,导致守营将官不知家书的真假。 为避免营内人心进一步浮动,他只能根据家书封面上的名字,将那些将领给寻来。 而在得到了禀报後,许多将领不久後就来到了营门处。 在接过对应家书,展开看了起来後,所有将领皆面露激动。 家人的笔迹,他们怎麽可能会不认得? 接着便有几位将领朝营外看去,看到了营外那些熟悉的身影。 在朝着李军大营射入书信後,营外的宋军就已退去。 见周围并未宋军,营内多位将领难掩心中激动,连纷纷朝着营外奔去。 若是一两位将领,守营将官尚能阻止。 可收到家书的将领太多,那些将领联起手来,连李筠都能被架空,哪是他能阻止的了的。 当许多将领来到营外,与各自的家人团聚後,他们听到了与李筠截然不同的说法。 「太原郡侯在寻到我们後,并没伤害我们,还热心的款待我们。」 「太原郡侯连李守节都没杀,凡是真心投降的,都身处原职。」 「我们的家产,太原郡侯都命人保护,不让任何人侵犯。」 「宋帝说了,只诛首恶,降者免罪。」 听到这一声声事实後,众将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 投奔契丹,的确是一个去处。 可若是大宋能不降罪他们,又能保护他们的利益,他们为何要背井离乡? 契丹到底是异族,就一定会善待他们吗? 当这两点不确定出现在心中後,众将的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抉择。 与其继续侍奉喜怒无常,嗜杀的李筠,不如顺应大势。 在与家人短暂的团聚後,众将示意他们先回宋营。 接下来的李营,将不再安全, 众将让家属回宋营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筠的耳中。 当听闻这件事後,李筠不由得惨笑了几声。 来不及了。 李筠的心中满是苦涩。 李筠不是李守节,掌兵多年的他,对很多事是有精确判断的。 哀莫大於心死。 意识到兵败身死无法避免後,李筠倒算有几分豪气。 他先是命姬妾取来几坛好酒,待美酒取来後,他便挥剑斩杀了那名姬妾。 接着李筠便坐在尸体旁,打开了酒坛。 饮下第一碗酒时,帅帐外已渐有喊杀声响起。 连喝数碗酒後,随着喊杀声的不断逼近,李筠将一碗酒倒在了地上: 「太祖,臣尽力了!」 随着酒水在地上泛出涟漪,酒香四溢在帐内。 第一碗酒倒完,李筠又往地上倒出了第二碗酒: 「世宗,臣尽力了!」 在连倒完两碗酒後,隐有醉意的李筠捧起酒坛在帐内流转。 「但臣不甘心。 臣非不敌赵匡胤,实子嗣不如也! 天意如此,徒呼奈何?」 李筠越说越悲怆,他将帐内的酒坛不断打碎。 等做完这一步後,帐外的兵士已踏上台阶。 在凶神恶煞的土兵用刀刃掀开门帘之际,李筠已抽出长剑架在脖颈上。 望着身前要拿他立功的军士,李筠留下了在世间的最後一句话: 「黄泉路上有美女美酒相伴,何谓遗憾乎!」 说完这句话後,一抹寒光抹过,李筠的身体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第九十七章 潞州改制,冗官徵兆 第98章 潞州改制,冗官徵兆 第二日清晨,原本跟随李筠叛乱的许多将领,就释下兵器,解下甲胄,来到宋军大营外请降。 当然,他们还带了一件投降必不可少的投名状一一李筠首级。 当赵匡胤得知这事後,笑谓帐内众臣道:「太原郡王,计成矣!」 说罢这句话後,赵匡胤便领着众臣来到大营外。 在确认了李筠的首级无误後,赵匡胤便令身边内侍扶起一位位下拜的诸将。 「朕平叛前,曾与天下约:「只诛首恶」。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首恶已死,朕决不食言。 汝等一切官职,朕不会罢免。」 赵匡胤这话一出,李军诸将皆面露喜色。 赵匡胤真与以往每一位帝王都不同。 李军诸将心喜的同时,对大宋王朝的归属感亦快速上涨着。 待收降完李军诸将後,赵匡胤便当众拜李继勋为昭义军节度使,命他前去上党驻防路州。 「卿到上党与太原郡王交接後,让他不要耽误,尽快南下。」 朕想快些见到他。 上一句是赵匡胤没说出口的话,然在场众臣都不难听出赵匡胤话中的这层意味。 身为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之一,深知赵匡胤心意的李继勋自不会有所迟疑。 当日李继勋便领本部兵马,一路朝着潞州狂奔而去。 父子同心。 在赵德秀与赵匡胤如出一辙的怀柔政策下,路州各地的局势不出数日就彻底平稳下来。 而在这难得的清闲关头,间丘仲卿带着杨业的家人亦回到了上党城外。 本来问丘仲卿,是可以早些南归的。 之所以会晚了一段时日,主要原因在於杨业的妻子折夫人上。 因牢记着赵德秀的嘱托,在太原城内正踊跃着流言时,间丘仲卿就提前将这一消息告知给了折夫人。 折夫人身为将门之女,得知间丘仲卿的消息後,哪能不知她很可能被牵连。 在这担忧下,折夫人并未抗拒间丘仲卿的提议,在一众亲卫的保护下先行逃出代州。 可就在问丘仲卿要领着折夫人继续南下时,折夫人却不愿意了。 「我怎能确定,你不是太原郡侯派来的说客。 若你将我逛骗至壶关,以我为软肋胁迫我夫君,那我岂不是害了他?」 说完後,折夫人就怎麽也不肯继续南下。 先前问丘仲卿,自称是折德房派来保护折夫人的。 很明显,问丘仲卿先前的那番说辞,并没能完全蒙过折夫人。 折夫人执意不肯南下,赵德秀又有严令,务必要善待杨业家属,这让间丘仲卿一时无法。 他只能一边写信告知赵德秀这事,一边陪着杨业家属在代州外的一处安全地带休整。 而赵德秀得知此事後,笑着对杨业说道: 「仲卿乃吾帐下纵横之才,不料彼之纵横,至汝夫人处竟无用也。」 赵德秀话语中,流露出对摺夫人的赞誉。 说完後,赵德秀便示意杨业书信一封道明原委。 当杨业的亲笔书信送达後,折夫人这才不再抗拒继续南下。 为表彰问丘仲卿的功劳及体现对杨业的重视,得知问丘仲卿一行快到城门的消息後,赵德秀便选择出城相迎。 赵德秀的这一举动,是间丘仲卿与折夫人都未想到的。 赵匡胤的封王旨意,早早的就到达上党城内。 现整个路州皆知,赵德秀已是大宋的太原都王。 郡王位分尊崇,目前仅在皇帝下,与往日的都侯相比,更是大有提升。 郡侯亲迎,与郡王亲迎,给人带来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 赵德秀的看重,不止问丘仲卿大为感动,就是折夫人亦难免动容不已。 在间丘仲卿的带领下,折夫人抱着小延昭连对出城的赵德秀行起了大礼。 「拜见太原郡王殿下!」 参拜过後,赵德秀笑着虚扶起二人。 「微仲卿,吾何有今日乎?」 当初若无间丘仲卿自告奋勇,反间一事定会再生许多波折。 时间一拖的久了,也许泽州的禁军就能直接猛攻下高平,到那时平乱首功哪能落在赵德秀身上赵德秀的这句话,体现出了他对问丘仲卿功劳的肯定。 赵德秀的肯定,让问丘仲卿欣喜不已。 「郡王,臣所携带北上金银还剩一部分,入城後臣便自归府库中。」 问丘仲卿的话,让赵德秀有些不满意了。 「既已散财,缘何复归? 大事功成,那些钱财你自行处置,无需再问。」 赵德秀这话一出,让间丘仲卿惊异。 他下意识地想婉拒道:「所剩财物颇丰...」 不料问丘仲卿话还未说完,赵德秀便打断道: 「此事无需再议。」 赵德秀的打断,让问丘仲卿脸色从惊异慢慢转为欣喜。 跟问丘仲卿说完话後,赵德秀便将目光转向折夫人。 察觉到赵德秀的目光後,身穿戎装的折夫人施了一礼由衷赞道: 「太原郡王目光如炬,贵不可言,真吾主也! 夫妻一体,折夫人的这番话,亦可当做是在帮杨业说。 听到折夫人的话後,问丘仲卿顿时又高看起她几分。 回想刚出代州後,为避免自身逼迫,折夫人可是直接身穿戎装,手持利刃护卫自身的。 间丘仲卿本以为,这般性情刚烈的女子,见到郡王后也许亦会不改强硬姿态。 真是没想到呀。 听完折夫人的赞美後,赵德秀笑了起来。 自封王后,旁人的赞美赵德秀听得太多,都听得几乎免疫了。 赵德秀此番笑,是在为杨业开心。 他又怎能看不出,折夫人的服软赞美,是在为杨业套魔法盾呢? 「杨将军家有贤妻,真是他的福气。 斥候来报,边境契丹有所异动,我命杨将军北上查探,这段时日他并不在城中。 金银丶府邸丶仆人,吾皆已让人准备好。 汝杨氏举家相投,吾必不会亏待汝等。」 赵德秀的保证,让折夫人再次躬身行礼: 「谢郡王恩赏。」 赵德秀望着拜谢的折夫人,心中泛起了此番亲迎的另一层用意。 折夫人的父亲折德宸是大宋坐镇西北的重将。 折夫人的态度,很容易会影响到折德戾。 折氏一族将来对赵德秀可是有大用的。 西北有党项部族及定难军。 在问丘仲卿等人南归的数日後,李继勋率着本部兵马,赶到了上党城外。 凭藉着手中圣旨,李继勋顺利的从赵德秀手中接过了控鹤军的指挥权。 完成交接後,失去皇命加持的李继勋,连对着赵德秀行了一礼道: 「太原王,陛下正在高平城外等你,请速速南下。」 太原郡王,位在众臣上。 哪怕李继勋已身为一方节帅,寻常面对赵德秀时也得行礼。 听到李继勋的话後,赵德秀体会到了赵匡胤的急切之心。 没有过多拖延,赵德秀带着擅州亲军及一众属官驾,当日就驾马朝着高平城奔去。 来啦来啦! 大宋建隆元年七月初,赵德秀领着众人来到了高平城外。 当一支举着王旗的队伍,出现在宋军大营外时,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或为公卿,或为禁军将领,很多人隐在旁处观察着赵德秀。 大军四月下旬出征,及至今日,时间还未三个月。 然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赵德秀从一小有德名的太原郡侯,却摇身一变为名震数州的太原郡王。 这一番影响力的巨大提升,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然惊讶归惊讶,大多数人看向赵德秀的目光中,是饱含赞赏的。 在营外跳下马後,早就等候在营外的王继恩就迎上前来。 赵德秀封王,王继恩绝对是众臣中那最高兴的几人之一。 一迎上赵德秀,王继恩就开口说道:「陛下知太原王今日会到,早早就让某守在营外。 陛下近日,正在为路州改制一事烦忧。」 在微微提及自身的辛劳後,王继恩就开始发挥出他的作用。 听到王继恩的提点後,赵德秀点了点头。 随着时间的发展,他与王继恩的关系亦变得不一般起来。 两人关系,因救命之恩而有所牵绊。 而随着赵德秀地位的水涨船高,借着往日的那一层救命之恩,权力欲极强的王继恩,政治立场就愈发朝着赵德秀靠拢。 因两人一人身处内廷,一人身处外朝,很多事无法明说,然都心照不宣就好。 在赵德秀思索的时候,王继恩又接着说道: 「前几日陛下念某侍奉周到,特赐某认祖归宗,某现已改名回王继恩。」 这本是王继恩的一个简单告知。 不曾想这句话落入赵德秀耳中後,却让他心中掀起了巨浪。 原来你就是王继恩! 身为赵光义後期在宫内的头号政治盟友,赵德秀自是知道这一名字的。 在宫内的早期时候,赵德秀亦暗中探查过王继恩的存在。 然赵德秀一无所获。 原本赵德秀还认为,那时是他在宫内的势力不够,才无法探查到王继恩。 没想到的是,张德钧就是王继恩。 好一个不识庐山真面目! 不管心中思绪如何,表面上赵德秀都表现出一副为王继恩欣喜的模样。 「王继恩此名,大善。」 哪怕身为阉人,能够认祖归宗对王继恩来说,亦是一件大喜事。 王继恩并未听出赵德秀的意有所指,他只以为赵德秀是真心为他高兴。 一路上,王继恩又悄然间向赵德秀透露出不少宫内隐秘。 身为赵匡胤愈发器重的内侍,王继恩在宫内的势力,正暗中迅速发展着。 「有人近来在宫内,四处散布流言,言殿前诸班直指挥使张琼有贪污行为。」 听到这一则消息後,赵德秀重视了起来。 这段时日,想来他的叔父在开封城,亦一直没闲着。 想着想着,赵德秀已来到了御帐外。 在将赵德秀带到御帐外後,王继恩就止住了脚步。 「陛下就在帐内等着太原王。」 身为内侍,这一刻却不敢入帐,想来是赵匡胤事先有令,只要见他一人了。 意识到这一点後,赵德秀没有犹豫的直接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明媚的阳光透过御帐窗户,尽情的洒在帐内,让赵德秀一入内就清晰见到了正伏案批阅奏本的赵匡胤。 「儿臣,拜见父皇。」 这一声儿臣,将赵匡胤的目光将繁重的政务中给吸引了出来。 当将目光放在好大儿身上後,赵匡胤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最近长高了一些,人也黑了一些。」 赵德秀本以为初见赵匡胤时,赵匡胤会先问他许多关於政务或军务上的事。 没想到,赵匡胤的第一句话会是这。 「走近些,到朕身边来。」 赵匡胤用手指了指对面早准备好的一个席位。 在赵匡胤的示意下,赵德秀趋步上前,来到赵匡胤的身前坐下。 待赵德秀坐下後,赵匡胤望着他,口中不由笑道: 「黑了些好,更像朕了。」 「这一战,你打出了大宋的气象,朕很高兴。」 说完後,赵匡胤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德秀的肩膀。 「然日後再出征,居中筹谋就好,切忌再亲自冲锋。」 在见到赵德秀前,赵匡胤曾暗自想过,他要对赵德秀说些什麽。 想了很多话,可在见到赵德秀的那一刻,千言万语大多化为关怀。 在赵匡胤看来,路州一战中赵德秀数次的身先士卒,的确是必须之举。 因那时赵德秀无军功在身,唯有身先士卒才能激励士气,有效的指挥军队。 可在路州一战後,赵德秀已建立起在军中的威望,日後身先士卒一事最好尽量避免。 对於赵匡胤的提醒,赵德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儿臣知晓。」 瞩咐完赵德秀後,赵匡胤接着取出一封奏本交至赵德秀手中。 「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看着奏本上的署名,赵德秀有些意外。 这封奏本,是枢密副使赵普所呈。 而枢密副使直呈天听的奏本,无一不是事关国家战略一事,岂是寻常人臣能看的。 除非.. 察觉到赵匡胤鼓励的目光後,赵德秀没有扭捏,直接展开奏本看了起来。 奏本中的内容很多,皆是赵普关於路州改制一事的看法。 在奏本内容中,赵德秀看到了许多宋代始设或发扬光大的官职名。 「知州,通判,员外郎中,添差知县等...」 密密麻麻的官职名,看的赵德秀一时有些神晕目眩。 来了! 为彻底解决地方割据的问题,宋代的官政策带着似乎不可阻挡的大势,朝着赵德秀袭来了。 第九十八章 三权分立 光义思战 第99章 三权分立 光义思战 「冗官丶冗兵丶冗费」号称北宋「三冗」。 後世许多人认为,三冗弊病是导致北宋积贫积弱的根本原因。 是不是根本原因先不深究,赵德秀只知道一点一一是病就得治! 正所谓「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要想根治病痛或动乱,最佳办法就是从根源上入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德秀深知,这一封奏本名为赵普所呈,实际上大多内容是赵匡胤的构想。 这封奏本一旦公开,代表着赵匡胤要正式对五代各种弊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建隆新政」,这一奠定大宋百年基业的历史浪潮,已直接拍在了赵德秀的身前。 赵匡胤引着这浪潮来到赵德秀身前,绝不是要赵德秀去当什麽执行者。 「天子秉国,太子议政」,名正言顺,古今大义。 时至今日,半只脚成功踏入东宫的赵德秀,已渐渐成为天下大势的引领者,不仅仅是参与者。 赵德秀的脑筋快速开动着,很快他心中就有了一番说辞: 「唐末以来,天下诸侯割据,地方势大一地藩镇,名为节度使,实与战国诸侯无异。 今大宋甫建,为保证大宋基业延续千秋,父皇自当与天下更始,改革天下病痛。」 赵德秀先出言肯定了一番,赵匡胤要施行新政的必要性。 见赵德秀说出他施行新政的初衷,赵匡胤满意的抚了抚长须。 在赵匡胤满意的目光下,赵德秀继续说道: 「然,天下沉甚重,新政有事需急,有事需缓。」 听到这番话後,赵匡胤的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可他一见到满脸自信的赵德秀,那起的眉宇就陡然舒展开。 这一封奏本中,一下子谈及的改革内容太多,的确称的上「急切」这一评价。 赵匡胤是知道这一点的,然他明知不妥,可限於客观原因他不能不急切。 从赵匡胤的视角看去,五代的开国之君,除去一些横死的外,基本就无长命的。 这是因为历代开国之君,与他一样都是武将出身,早年征战身上不知留下多少暗伤。 最主要的是暗伤一旦复发,从健康到身逝,往往不过短短数日。 诸多先例在前,赵匡胤不得不以为戒。 除此之外,早先赵德秀仁弱,赵光义短视的印象,更加重了赵匡胤心中的急切感。 但现在嘛,赵德秀表现愈发优异,赵匡胤愈觉得有些事的确可以缓缓。 「那你认为,何事当急,何事当缓乎?」 见赵匡胤问及具体事项,赵德秀不假思索地说道。 「设知州当急,设通判当缓。」 知州,全称应该是「权知某州事」。 五代承袭唐制,地方最重要的行政区域便是「州」。 而州的最高长官,号为刺史。 「自安史之乱以来,各州刺史,常为各地节度使兼任,几成定制。 这一定制,致使各州皆掌握在武臣手中,地方税务丶军务丶政务丶刑务,人务,皆不从中央, 地方自决。 久而久之,藩镇骤起,遂茶毒百年。」 为何唐末以来,地方藩镇势力屡禁不绝,一个原因就是制度出现了问题。 如赵德秀所说,畸形的地方制度,让各镇节度使实际上成为春秋时的各诸侯国。 有这客观因素,中央要是还能集权起来,那才是见了鬼。 既然是制度出问题,那就先拿制度开刀。 「委派文臣为知州,形成定制,以夺刺史之权,以分节度使专制之势。 文臣主州,以文制武,确是上策。 然天下战乱未定,文臣主政一方後,对军务定知之甚少。 若再派通判监辅,一遇要事,两相推,肘多端,则州境必乱。 州境一乱,大宋何安?」 赵德秀说出了他的担忧。 宋代皇帝放任「官」现象的形成,有一个很重要的考虑在於「分散事权。」 就好像通判之於知州,知州是一州的最高长官,统管一州军政要务。 然通判的设立,主要目的并不单单在於监督,是在於「平行共事」。 「平行共事」,再加上「文臣」二字,一种可以预见的情况必定会产生: 无休止的内订,无休止的攻计。 从事实上来说,这一乱相是有利於中央集权的。 可若想着靠这一层,来加强中央集权,不出三十年,大宋的国力会日益屏弱。 地方各州就宛若每块砖石,众多砖石紧密联合在一起,才造就了大宋社稷的基石。 各块砖石一旦出现裂缝,基石崩裂基本就已进入倒计时中。 赵德秀的话,让赵匡胤陷入了深思。 思虑一番後,赵匡胤问道: 「若不分散事权,知州虽是文臣,无法举兵谋逆。 然专权之下,若一地知州为野心之辈拉拢,亦难免会成大患。」 「这一隐忧,你该如何解决?」 在赵德秀的步步阐述下,赵匡胤已渐渐将他当做可一同探讨新政的人。 凡有所否,否完後就要提出中肯建议,不然就是在清谈狂议。 在赵匡胤的疑问下,赵德秀询问道: 「父皇,儿臣可动笔乎?」 见赵德秀都想动上笔,写上心中想法了,赵匡胤笑了笑; 「尽管用就是。」 说着赵德秀便从案上的笔筒中取出一支毛笔,不料还未动笔,赵匡胤就阻止道: 「议政,自当用朱笔。」 案上朱笔,唯有一支,就是方才赵匡胤批阅奏本时所用。 得到了赵匡胤的准许後,赵德秀便拿起那根朱笔,摊开一张空白的帛书,认真的写下了两个大字: 「分权!」 望着赤红的这两个字,赵匡胤的手指轻敲起书案。 「你具体说说。」 自古以来,中国就有着「分权」的政治智慧。 然每一个时代,分权的具体方式都有所不同,赵匡胤想听听赵德秀的具体看法。 「父皇所顾忌者,无非知州手中权力过重,故想派通判平分事权。 然平分事权一举,却会致使州政紊乱,遗祸甚远。 为两全其美计,儿臣认为平权不如分权。 一州要务,无非主要分为三个方面: 一为军政,二为民政,三为司法。 三权当分立,互不归属,皆直接听命於朝廷。 如此一来,地方再难形成割据之势,而三权各有主责者,亦不容易致使州政紊乱。」 三权分立? 这一分权思想,对赵匡胤来说并不陌生。 隋唐时期的中央三省制,便是在这一政治思想下产生。 而中央三省的分立制度,是大大减轻了相权威胁皇权的可能。 中央相权既能一分为三,地方缘何不能? 赵匡胤手指敲击书案的速度越发快了些。 见赵匡胤有所意动,赵德秀连继续说道: 「在儿臣看来,各州日後可主要分为三部: 一为转运司,负责民政,以文臣充任。 二为提刑司,负责司法兼监察之务,以文臣充任。 三为安抚司,负责军政,边境以良将充任,内境皆可。」 「今我军在伏牛山大胜,路州境内,多有惮我军声威者。 藉此声威,这一构想可先在路州施行,以观後效。」 赵德秀口中所说的三司,是历史上宋朝本就会设立的地方机构。 只不过这三司,在当下还并未正式设立,因这三司实际上是属於「路」这一级的地方行政区域。 而当下并未有「路」这一行政概念的存在。 遍观中国地方行政制度的演变史,在地方实行三权分立,是有效避免地方割据的主要方式。 可惜历史上当这三司部门出现後,大宋已在官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那时三司部门的设立,除去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外,还进一步加重了大宋的官。 好在目前大宋初建,一切都来的及,大宋可以避免走许多弯路。 在赵德秀心中,在州级设立三司部门并不是目的。 随着各地民生的发展,原来的「道」级行政区域已不再适用,一种更有利於中央集权的高级地方行政区域概念,是必须要应运而生的。 「行省!」 然实践出真知,先在路州进行试点是最稳妥的方式。 在认真思付完赵德秀的提议後,赵匡胤放下了敲击书案的手指。 「你所提议,并非不行。 然需多多商榨。」 赵匡胤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毕竟若这三司制度在路州施行,那麽新政要重新商榨的地方就颇多了。 例如知州要不要再设,设的话又该担任哪个司的长官等等。 听到赵匡胤的顾虑後,赵德秀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新政一事,兹事体大。 儿臣以为,父皇不如在朝中设立一咨议省,以各部名臣兼任省员,群策群力,共商新政一事。」 赵德秀有此提议,是借鉴了历史上的许多事例。 历史上许多改革,要么半道崩组,要麽改着改着面目全非。 这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在於,历代的改革皆由某位明主,或者某些名臣发起,并无一个专门的机构负责这一事。 无专门机构统筹各部,就会导致各部门互相推,阳奉阴违。 最重要的是难以快速形成一个支持改革的利益集团, 用利益去驱动改革,方是施行新政的最佳方式。 听到赵德秀的这一建议後,赵匡胤眼前一亮。 这一点,他之前倒是没想到过。 有着深远政治目光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设立咨议省的种种好处。 「善。 等朕回朝後,朕就下旨设立咨议省。」 赵匡胤看向赵德秀的目光充满赞许。 「朕很欢喜,你今日能提出许多见解。 日後国家大事,朕会多多与你商议。 你少时,朕尚以为你才干不及光义。 不料吾儿竟如楚庄王,三年不鸣,鸣则处处惊人!」 说完後,赵匡胤忍不住大笑起来。 过往赵匡胤最担心的就是,若他有朝一日突然旧伤复发倒下,大宋未来会如何。 现在这一担忧,却并没有那麽重了。 「你是朕的嫡长,又身兼拥立丶平乱两大首功,朕若封你为亲王,未必不可。 然你一旦身为亲王,依先朝惯例,则需要一直留守京师。 朕知你志不在此,且天下未定,战事频仍,兵权不能一直假手异姓。 另若无显赫军功在身,朝中诸多骄兵悍将,你来日未必能完全压得住。 希望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赵匡胤的话,让赵德秀心中激动。 老爹,你这大饼画的! 但是这大饼我吃。 「天下未定,何以守国? 父皇苦心,儿臣知晓。」 赵德秀的话,让赵匡胤再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京後,你有一件当务之急。」 听到这话,赵德秀好奇抬头。 「还望父皇明言,臣必不让父皇失望。」 赵德秀不知,他说这句话时,赵匡胤的眼中已出现一些椰输之色。 「回京後就成婚,然後赶紧为朕生下长孙。 朕可是将你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啊?」 听到赵匡胤的这一要求後,赵德秀有些为难了。 这种事,不是赶紧就能做到的吧。 而且头胎不一定是男的呀。 在前线即将班师的消息传回京师後,赵光义亦收到了楚昭辅传回的密信。 密信中,楚昭辅详细言明了赵德秀封王一事。 相比於封王一事,楚昭辅认为更危险的事情在於,众人对赵德秀年少封王一事都心服口服。 这代表着赵德秀在众臣心中的声望,已到达一个新的高度。 今赵德秀的势力已成气候,再想着去遏制他已不再可能。 要想来日与赵德秀相争,楚昭辅为赵光义献上了一计。 收到此计後,赵光义便召来了一众心腹相谈。 「近来李重进蠢蠢欲动,叛迹已显露无疑。 吾决意他反叛後,向陛下自荐率军出征。 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赵光义的诸位心腹皆大感意外。 他们从未见过赵光义展现出军事才华,这贸然上战场,恐不是件一件稳妥的事吧。 有人迟疑,便有人支持。 姚恕率先开口说道:「乱世之中,军功为重。 臣支持睦州所言。」 姚恕一说话,赵光义的脸上就露出喜色。 赵光义见有些亲信脸上还有些迟疑,他出言安抚道「吾身为赵氏血脉,自小熟读兵书,诸君勿忧。」 赵光义对自身是有着自信的。 第九十九章 改革军权 光义拜秀 第100章 改革军权 光义拜秀 石熙载众亲信见赵光义自信满满,又联想到赵氏自赵弘殷以来,连出三代将才,心中的不安就消失了不少。 在名将薰陶的氛围中,赵光义的军略不敢保证优秀,但一般水准应当是有的。 心中这一想法浮现後,众亲信纷纷挺身拜道:「愿祝睦州一臂之力。」 见众亲信都再无异议,赵光义满意的伸手挥散了他们。 不料在亲信们离去後,一直在偏厅旁听的符氏坐不住了。 符氏屏退下人,单独来到赵光义面前: 「战场凶险,望官人三思。」 符氏的脸上满是担忧。 符氏不比众亲信,身为赵氏一份子的她,曾听过赵匡胤对赵光义的评价:「熟读兵书,然不知变通。」 符氏是将门之女,她自然知道在军略上「不知变通」算不得好评价。 刚得到众亲信支持的赵光义,见妻子又出来谏阻,他的脸色暗了下来: 「吾身上流淌的,亦是赵氏血脉。 留哥儿能一战成名,吾为何不能!」 想起前线众臣对赵德秀的交口称赞,想起赵匡胤的桐叶封王之举,赵光义心中就满是不甘。 「你可知先前当前线捷报传至京中,魏仁浦等人是如何得意? 你又可知,京中的百姓当下是如何赞誉他的? 吾不服。 吾跟在陛下身边数年,数年! 吾还未封王,他却先一步封王,他靠的无非是军功而已。 吾不能输给他,吾不会输给他!」 在妻子面前,赵光义暴露出了内心的想法。 赵光义面色愈发阴暗,这让符氏的眉头紧皱。 察觉到符氏的皱眉後,赵光义连安抚下急躁的心情,他对着符氏温声说道: 「你无需太过担心。 这一战,吾会求请陛下,让王全斌丶田重进等良将协助。 王全斌的才干你是知道的。」 听赵光义这麽说,符氏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王全斌虽个人品德有所缺陷,在军略方面的确无可指摘。 若有他辅弼,征讨李重进一事危险性的确不大。 当符氏认可了赵光义的做法後,她便说道: 「官人放心,夫妻一心,妾身会支持官人的。」 符氏的话,让赵光义脸上露出笑容。 符氏支持,代表着他身後的符彦卿亦会支持。 而他之所以要跟符氏解释颇多,为的便是就是这一点。 这一战,怎麽输? 御驾班师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天子大胜归朝,本就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大喜事。 而在这场大胜中,赵德秀一战封王的光辉事迹,亦如一股飓风般席卷了整座汴京城。 天子的御驾还未回京,一些封赏的诏书就已陆续发回, 在前不久,天子诏拜魏仁浦为检校太傅。 检校太傅并无实权,但却是一种荣誉及地位的体现。 依汉唐旧制,太傅是为太子或诸侯王师。 赵匡胤赏赐给魏仁浦这一荣誉官称,为的便是表彰魏仁浦教导太原郡王之功,更在官方层面确定了魏仁浦与赵德秀的师徒关系。 不得不说,魏仁浦对这一官称,是相当满意的。 政事堂中,魏仁浦手举着赵匡胤刚传回的诏书,对着范质及王薄二人说道: 「陛下所言设立咨议省一事,吾等不可拖延。 吾看咨议省官署,便可设立在禁宫之中。」 魏仁浦这话一出,范质与王薄便面露犹疑之色。 为何政事堂与枢密院,会渐渐成为朝廷的主要中枢机构? 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在於,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办公地点,就在皇宫之中。 这代表着政事堂与枢密院的长官,能时刻与皇帝亲密交流。 久而久之在皇权的加持下,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地位,就凌驾於朝廷其他诸部之上。 在当世,政事堂与枢密院一政一军,有「二府」的尊称。 而咨议省作为一个新设的官署,贸然建立在皇城中,会不会太过推崇了? 察觉到范质与王薄犹疑後,魏仁浦接着说道: 「咨议一职,自古有之。 本意为主上参谋,建策。 既本意如此,总不能将咨议省的官署设在宫外,若陛下来日有事相商,还必须出宫一趟? 天子万金之躯,岂能轻离禁宫。」 魏仁浦说出了一个让范质与王薄二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再加上赵普丶吕馀庆等人的假寐默许,范质与王薄最後只能同意道: 「那就依太傅所言。」 听到范质与王溥的这声太傅後,魏仁浦本来冷峻的脸上,浮现了几分笑容。 这称谓,他爱听。 将咨议省官署设立在皇城中,主要是赵德秀的意思。 而从赵德秀的这一打算,魏仁浦敏锐的窥察到了,赵德秀心中庞大政治蓝图中的一角。 大宋未来的太子,是一个锐意改革的人! 在同样位於皇城的延庆宫内,王皇后刚看完赵德秀亲笔写就的家书。 游子在外,需时常写信报平安,这是一种孝道。 赵德秀是真心将王皇后当做母亲敬重。 放下手中的家书後,王皇后笑着看向对面的李杜若: 「太原郡王,可曾给你写过书信?」 当世的礼教,还未到达後世那般变态的地步。 反而在某些方面,显得格外开明。 例如五代君主,将领,普遍的好人妻.. 有意男女之间,写互诉衷肠的信,更算不得什麽。 王皇后的询问,让李杜若的脸颊自然地泛起几抹红晕。 风气虽开放,然少女害羞却是人之常情。 「回禀母后,偶有一两封。」 李杜若娇羞答道。 虽李杜若尚未与赵德秀正式完婚,然两者间已定下婚约,在名义上李杜若已是皇室中人。 正因如此,自赵德秀离京後,王皇后便时常召李杜若入宫谈话。 王皇后这一举动,是提前为将来做打算。 李杜若的回答,让王皇后不由笑道: 「太原郡王,还不算太过木讷。」 这一点,赵德秀比赵匡胤好上不少,赵匡胤是一心投在功业上之人。 当年赵匡胤在赵德秀生下後不久,就出门远游寻找明主。 这导致赵德昭的出生,比赵德秀晚上好多年。 而时至今日,赵匡胤膝下子嗣皆为嫡出。 以赵匡胤的身份来说,这一现象是极为少见的。 然这一现象,对皇室来说称不上好事。 「此番太原郡王回京後,陛下是定会安排他与你成婚一事的。 身为皇室长媳,为皇家开枝散叶是首要之务。 另太原郡王身份尊贵,日後纳妾是免不了的事,然妾室再多,地位都无法与你相提并论。 这一点你要谨记。」 五代将门林立,许多将门出来的女子,性情可都颇为刚烈。 妻阻夫纳妾一事,并不少见,例如符氏之於赵光义。 当然以赵德秀的身份与性格,他真想纳妾,李杜若是阻止不了的。 然正因赵德秀的身份,他的家庭和睦是攸关国家未来的事。 鉴於以上这点,一心为赵德秀未来考虑的王皇后,认真的提醒李杜若道。 听到王皇后的提醒後,李杜若起身恭拜道: 「夫为乾,妻为坤,乾坤相合,方能万事共济。 我一心唯愿殿下心中大志得尝,其他事不会挂念。」 李杜若的回答,让王皇后脸上笑意愈浓。 她看这位儿媳的目光,真是越看越满意。 「再过几日,陛下的銮驾就会抵京,你回府准备一番吧。 准备迎接你的少年将军归家。」 王皇后的这句话,让李杜若既羞又喜。 她脸颊处的两个可爱梨涡,悄悄得显露了出来, 大宋建隆元年七月中旬,一支庞大的銮驾队伍,出现在汴京城外。 在为数万精兵拱卫的御中,一对父子正为他们帝国的未来热烈讨论着。 「父皇,我朝对军队的「统调分离」之策,或可再精进一步。」 自前段时日,在军营中听闻了赵德秀对新政的看法後,自回京的那一日起,赵匡胤就将赵德秀拉在御中,继续与他一同探讨着新政的其他方面。 今日父子两,是正好谈到了对军权一事的改革上。 自唐末以来,多位君主忧虑兵患,都尝试过一些措施,来分割丶遏制将领手中的军权。 经过多次尝试後,一种趋势渐渐出现在五代中一一「统调分离」。 统调分离的本意是:将军队的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开。 枢密院的地位之所以会在五代中不断提升,就是这一趋势愈来愈强的结果。 枢密院掌握的就是军队的调兵权。 当然先前这趋势虽强,但在部分细节方面还有着问题, 赵匡胤要做的就是,彻底将这一趋势给制度化,并补上所有漏洞。 对於赵匡胤的这一想法,赵德秀是支持的。 用「统调分离」的方式,来防止武将拥兵自重,是历史发展的趋势,大方向上是没错的。 可在赵匡胤原先的设想中,他是想军权一分为三。 「枢密院掌调兵,决策权,三衙掌统兵,训练权,兵部掌军籍,军仪,部分武官等权力。」 这一想法,乍一看亦体现了三权分立的制衡思想。 实际上却并不一样。 关键就在於,这三者权力并未严格分割开。 以当世的实际情况来说,枢密院接近皇权,地位尊崇。 在军权三分後具体实施的过程中,兵部及三衙的部分权力,定会受到枢密院的不少居高肘。 枢密院会成为实际上的军政最高机构,这样一来何谈分立? 而枢密院的主官向来是文人担任。 乱世之中,不乏有文人知兵的,例如魏仁浦。 可随着世道稳定,不知兵的文人会逐渐侵占枢密院。 试想一下,军队的主要权力,皆让不知兵的文人掌握,那造成的後果基本是灾难性的。 而部门分三个,权力却不进行严格区分,定然会造成「官」及军事效率低下的弊端。 当然在赵匡胤的视角来说,他现在想的是迅速将军队完全控制住。 很多长远的弊端他可能知道,但困於现实需要亦只能暂时忽视, 而赵德秀要做的就是,利用後世的知识,为赵匡胤提供一更切实有效的控制军权方法。 唯有做到这一点,赵匡胤才有可能改变方针。 「父皇新政,是想通过枢密院来间接掌控军权,然儿臣有一想法,或可助父皇直接掌控军权。」 赵德秀这话一出,大大引起了赵匡胤的注意力。 皇权直接掌控军权? 试问哪一位皇帝,能抵挡住这般诱惑。 「速言!」 察觉到赵匡胤的急切後,赵德秀说道: 「当世调兵,多以虎符为证,而虎符或由枢密院掌控,或由三衙将领代管。 分管不清,加上单凭虎符调兵,容易生变。 儿臣是觉得,父皇不如在具体调兵过程上进行革新。 比如我朝可锻造精密符牌,一面放禁宫,一面放枢密院。 当有战事需要调兵时,枢密院需先请旨,待请旨後携带符牌及圣旨前往禁宫取另一面符牌。 待都勘验无误後,调兵令方能传至将领手中。 而调兵时若符牌与圣旨缺一,无论何人皆是死罪。 这样一来,大军的每次调动,都基本在父皇的授意下。 即可实现,天子直掌军权。」 赵德秀话音刚落,赵匡胤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以他对军队的了解,自能一眼看出赵德秀此议的关窍处。 「你此建言,细节方面虽有颇多粗陋。 大方向上却是对的。」 赵匡胤赞赏赵德秀道。 赵德秀知道他的这一建议,在细节上有颇多疏漏,他是故意为之的。 他这一建言,是参考了後世的调兵制度。 然一个制度再好,必须要因时制宜,要进行本土化。 而这一关键步骤,自是要交给当世的诸位良才。 上位者掌大略,臣工们补细节,这就是咨议省设立的意义。 当赵匡胤赞赏完赵德秀後,御恰好停在了城外。 御刚刚停下,外方就传来一阵阵大臣的参拜声: 「臣等祝贺陛下得胜归来。」 在众多响亮的祝贺声下,赵匡胤领着赵德秀走下了御。 众臣见御中竟走出两道身影,不由得齐齐一愣。 而在看到另一道身影是赵德秀後,众臣又都了然起来。 「臣等拜见太原郡王!」 众臣的参拜声,被赵德秀收入耳中。 这一刻,赵德秀的目光正聚焦在一人身上: 「时至今日,你虽是我叔父, 但你得拜我!」 第一百章 淮南叛乱 处耘主潞 第101章 淮南叛乱 处耘主潞 扬州,江都县中。 李筠战败自勿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的手中。 当得知李筠举事失败後,李重进不由大惊。 「李筠实力不弱,加有北汉为援,败亡竟如此迅速!」 在感叹完这一句後,李重进又冷着脸说道: 「赵贼善战,吾所素知。 不意赵小贼,亦颇有军略。 贼父贼子,窃据我大周江山,是可忍敦不可忍。」 说完後,李重进气的将手中酒杯摔碎在地李重进是周太祖郭威的外甥,周太祖晚年时,李重进曾与柴荣争储过。 柴荣能成为郭威养子,身为外甥的他,缘何不可? 可惜的是,柴荣的确是英主之资,在那场争储之斗中,李重进败给了柴荣。 争储失败後,李重进心中本就有不甘。 後他又听闻,大周江山为赵匡胤所篡夺,这更让李重进气愤不已。 相比於李筠,李重进反宋复周的想法是更为强烈的。 堂内,淮南一众将率皆在座。 众将率在听到李重进公然称呼赵匡胤为贼後,心中都已回味过来。 节帅这是不打算继续忍耐了! 众将率并未猜测错。 李重进的下一番话便是: 「赵匡胤身受太祖,世宗两代皇恩,不思报效已是大罪,湟论鸠占鹊巢,篡夺周统乎? 反叛之贼,人人得以诛之。 吾为太祖至亲,自当举义,拨乱反正!」 李重进语气激动,想鼓动起众将率的奋战之心。 然有李筠殷鉴在前,纵算李重进对淮南一地的掌控力足够强,亦难免有人怀抱犹疑态度。 「今大宋方获大捷,士气正盛,加之良将颇多,我军恐难以抗彼锋芒。」 听到有幕提出这一担忧後,李重进轻笑道: 「宋军方获大捷是不假,然宋军征战数月有馀,急需休整。 吾今手中,掌握着淮南七州钱粮,吾一举事,赵匡胤只能仓促派兵迎战。 如此一来,我军可得以逸待劳之效。」 周世宗在位时,数次派兵死磕淮南,除去淮南的地理位置重要外,还因为淮南地区是自唐朝以来富庶的产粮地。 淮南一地一旦动荡,整个中原的粮食供应都会受到影响。 正因这一点,李重进才会笃定,他一起兵赵匡胤纵算不愿,也只能仓促迎战。 「况吾征战多年,若论战功,怎会逊色於贼军诸将? 往年贼军诸将,还有不少人皆受吾指挥, 何惧之有!」 李重进说这番话是有底气的, 当年他敢与柴荣相争,除去依仗是郭威外甥的身份外,还在於相比於柴荣,他战功累累,更容易掌控住禁军。 在李重进的阐述下,堂内诸将脸上心中渐渐有了自信。 以地方对抗初立中央,五代武夫基操。 只要有可胜之理,那就可以反。 李重进的幕僚翟守询率先出身表示支持: 「臣愿随节帅讨伐逆贼,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翟守珣一出身,其他诸将亦纷纷起身追随, 见得到了拥护,李重进果断下令道: 「传天下,吾要反宋复周!」 回到开封城後,赵匡胤忙於全军封赏一事,这让赵德秀难得有了些空闲时间。 今日清晨,赵德秀早早的离开王府,朝着李处耘的府邸走去。 在赵德秀身前,有一位少年,手中正挥舞着棍棒为身後的赵德秀「开路」。 这位跳脱的少年,除却赵德昭外还有何人。 自从被要求习练棍术後,秉承反抗无望就享受的赵德昭,爱上了舞弄棍棒的感觉。 赵德昭一边舞着棍棒,一边做斥候状,在前方东张西望,探查故情路上的行人,并非没注意到赵德昭。 然行人一看到跟在赵德昭身後的护卫,就任他自为了。 当查明前方一切正常後,赵德昭就激动的跑回赵德秀身前禀报导: 「回禀上将军,前方无危,尽可上路!」 赵德昭的回票,让赵德秀忍不住轻抚额头。 你才上路! 赵德昭以为这开封城,是燕云十六声中的那座吗? 动不动就有侠客,手持兵刃,飞天而起。 数月不见,他的弟弟怎麽成这样了。 成人无法理解少年想法。 赵德秀的无言以对,并未让赵德昭安静下来。 要说赵德秀回京谁最高兴,赵德昭定然算其中之一。 见他的「上将军」不回应自身,赵德昭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 「皇兄你是不知,当你前线在大败敌军的捷报传回城後,城内很快就流传起关於你的评书。 在那些评书中,皇兄你被描绘成一杆银枪直冲敌阵的悍将,听得弟弟我是热血沸腾。 弟弟已在心中许下壮志,要好好习练棍术。 日後皇兄征战四方时,我就是皇兄的先锋大将。 那长枪让我来提,那敌阵亦让我来冲!」 说这番话时,赵德昭肉肉的脸上一脸憧憬,他幻想着来日评书中出现他的场景。 赵德昭的这番话,倒让赵德秀起了几分兴致。 尽管是宋初,然市井文化兴起的兆头,已在开封城中随处可见。 评书大多以历史故事为主,但有时为迎合大众,亦紧跟时事。 从事实方面来说,赵德秀出征後是摸都没摸过长枪的。 然评书嘛,对事实有些改编可以理解。 来了兴致的赵德秀,一边走一边问赵德昭道: 「除去这些外,城内还流传着哪些关於我的事呢?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赵德昭还说了一些, 赵德秀不在的日子里,赵德昭有一个兴趣就是厮混於市井中。 赵德昭接下来说的大多内容,赵德秀听了後都频频点头。 唯有听到一点: 「有的人说,皇兄你是喜欢大长腿女子,才间接喜欢上长枪的。」 赵德昭一脸疑惑的说出了这句话:长腿女子,真的很好吗? 赵德秀一听到这句话,顿时色变: 「岂有此理,胡说八道!」 哪怕有些事是事实,怎能到处说呢? 赵德秀可不想在後世,担上一个「宋腿宗」的美誉。 赵德秀连忙朝着又跑到前方的赵德昭追去。 「你快告诉我,这些话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开封府都不管一管的吗?」 两兄弟追逐玩闹间,很快就来到了李处耘的府邸外。 待赵德秀在府外站定,整理好衣容後,他身後的一位亲军去往李府门房禀报。 今日赵德秀是微服出行,故事先未告知李处耘。 自李氏与皇室定亲後,一向豪爽的赵匡胤,为李氏重新安排了一座气派的府邸。 仆人,金银,这些更是赏赐不绝。 门房得知门外等候的人是何身份後,吓得连忙入内通禀。 不一会儿李府的中门大开,李处耘的身影从府内急忙走出。 因知道赵德秀微服之意,李处耘并未当众行礼,在将赵德秀迎入府内方才致歉道: 「太原郡王莅临,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谨慎的李处耘,恪守着上下礼节。 而在私下里,赵德秀并不希望李处耘与他太过生分。 「今日既是微服,那就当论私。 论私我当向丈人行子侄之礼。」 说着赵德秀就对李处耘行了一礼。 李处耘不过赵德秀,只好无奈的受了这礼。 接着李处耘就将赵德秀引向书房。 书房是隐私性很强的会客场所,李处耘深知赵德秀来访,定是有要事相商的。 在进入书房各自入座後,赵德秀率先说道: 「用不了多少时间,陛下就会在路州进行改制一事。 我会向陛下建言,路州一地主官由丈人担任。」 接着赵德秀将路州改制的主要内容都告知给了李处耘。 听完赵德秀的话後,李处耘陷入了沉思中。 自归朝後,咨议省的设立就让朝中许多人嗅到了一些新政的气息。 可之前朝中鲜有人知晓,新政的具体内容是什麽。 当得知新政的冰山一角後,李处耘沉思的同时,心中不免暗惊: 一州之地,何须三司? 有可能,这三司的最终归属,并不在於州, 察觉到李处耘脸上的思索之色後,赵德秀脸上露出笑意。 尽管他的妻家势力,远远不如符氏,然好在李处耘是一文武双全之辈。 只要李处耘有能力,随着他在朝中声望的不断提升,让李氏成为第二个符氏并非难事。 今日能来寻李处耘,赵德秀自然是信任他的,有些事但说无妨。 「我朝沿袭唐制,全国各地以「道」为主要行政区域划分。 然经过百年藩镇之乱,全国各道的存在,已成为节度使取地方权力的根基。 道与节度使,几成共生之态, 正所谓不破不立,欲想根治节度使专权地方之弊病,废道一事势在必行。 有废必有立。 来日的「立」,全在这一次路州改制中。 吾有心革新天下,还望丈人能倾心相助。」 新政的发起者是赵匡胤,但赵德秀可以成为主导者之一。 「革新天下」一言,对他来说算不上托大。 赵德秀深知既是改革,就定然会遇到阻力。 有着掌握军权的赵匡胤支持,明面上改制一事可能反对的人会不多。 但背地里,并非如此, 因新政一事,一定会遭到以符彦卿为首的地方实权派暗中不少阻扰。 而比历史上更为健康的新政,能否在路州顺利施行取得成果,路州主官要发挥的作用就很关键。 这便是赵德秀想要李处耘成为路州主官的原因。 意识到赵德秀对这件事的重视後,李处耘连拱手言道: 「郡王放心,臣定会尽心竭力,不让宵小之辈扰乱新政。」 得到了李处耘的承诺後,赵德秀脸上露出了笑意。 当大事商议完毕後,心中还惦念着一件私事的赵德秀不由问道: 「请问丈人,杜若何在?」 赵德秀此问一出,李处耘愣了愣。 在李处耘的印象中,赵德秀一直是一位心怀大志的人。 怎的会突然惦记起男女之情了? 可心怀大志,不代表就要不近七情六欲短暂的一愣後,李处耘连轻咳几声,随後起身道: 「吾这就带郡王前去。」 赵德秀摸了摸怀中的礼物,就起身跟上了李处耘。 不久後,李处耘就将赵德秀带至了一处幽深的院落外。 意识到赵德秀可能有些私密话,李处耘识趣的站在了院门外。 「这处院落是臣一家搬来後,杜若亲自选的。 她应当就在院中,郡王入内就是。」 李处耘的话,让赵德秀轻轻点了点头,然後他便转身进入了院落中。 在院门轻开时,赵德昭还想跟着进去,却被赵德秀嫌弃的一把推开。 望着身影没入院门中的赵德秀,李处耘不禁想起他年轻时与妻子的初次相会。 年轻真好呀! 身穿白裙的少女立在杏树下,目光呆呆的望着树上的杏叶。 因过於入神,她丝毫未察觉到背後正缓步靠近的赵德秀。 「你很喜欢杏树吗?」 突如其来的一声询问,引起了少女的回眸。 在看到身後的人是赵德秀後,李杜若就如一受惊的鸟儿般,将头微微低下。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指尖上丝帕的边角被捏出波澜。 「殿,殿下,你怎麽会来此。」 问出这句话後,李杜若就不再言语。 「前日入宫向母后请安,母后话语中谈到了你,我就想着闲暇时间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话後,李杜若就抬起眼眸看向赵德秀。 在这时,赵德秀从怀中取出一支被锦绣包裹的物件。 当展开後,一支做工精细的弯钗便出现在李杜若的眼中。 望着那支制作精美的弯钗,赵德秀说道: 「这一支鸾钗,是孝惠皇后所留。 她病逝前曾嘱咐,要我将这支弯钗亲手交到我的未来妻子手中。」 赵德秀的这番话,让李杜若对眼中的这支弯钗无比重视起来。 接着还不等李杜若反应过来,赵德秀就主动抓起她的手,将弯钗放至她手中。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李杜若脸上的红晕越来越盛。 今日是她与赵德秀第一次正式见面。 赵德秀身为後世人,自然不会不好意思,然李杜若就不一样了。 在将弯钗交到李杜若手中後,赵德秀还想说些什麽,这时院外却传来一阵高呼: 「郡王,陛下有事相召。」 一听这话,赵德秀就将想说的话暂时压在心中。 「大婚之日,记得带上这支鸾钗。」 说完後,赵德秀放下手中的柔软,赶忙朝外走去。 微风拂过,几片落叶落在了李杜若微微起的脚尖上。 脚相望,那道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第一百零一章 假言惑帝 重进生忧 第102章 假言惑帝 重进生忧 当回府换好官服後,赵德秀就在传旨内侍的引领下,一路从皇城外来到了万岁殿中。 进入万岁殿後,赵德秀察觉到殿内已有几位大臣。 赵德秀的目光从赵普等人的身上划过,最後落在了赵光义的身上。 近段时日为庆祝大胜,开封城内封赏诏书连连。 在大赏群僚之际,赵匡胤对宗室的封赏亦正式进行。 「赵光义为东海郡侯,赵光美为天水郡侯。」 从这一封赏足以看出,赵光美是嫡出。 因赵匡胤称帝以来,为巩固新朝政权,更为扭转五代风气,对礼法是很看重的。 嫡庶有别,是不会同时封爵的。 至於後世有流传,赵光美是妾室所生,那是赵光义的抹黑。 无独有偶,历史上对赵德芳的嫡出身份,赵光义亦特意保持模糊态度。 这人品.: 在赵德秀目光扫视时,殿内众臣的目光亦落在了赵德秀身上。 众臣对着赵德秀行完礼後,有的在原地站着,有的就迎上前来。 「太原王,淮南李重进叛了。」 赵普率先对赵德秀说道。 等赵普说完後,吕馀庆咳嗽了几声,亦接着说道: 「李重进趁夏末反叛,真是用心险恶。」 夏末秋初,向来是两淮地区通过大运河向开封城运输粮食的旺季。 两位重臣提醒的关键信息,让赵德秀思考起来。 相比於两位重臣的担忧,赵德秀却轻松道: 「无妨。 李重进若早些起兵,与李筠南北共进,那才是国之大患。 今李筠败北,李重进独木难支,难成气候。」 赵德秀宽抚的言语,让赵普及吕馀庆二人脸上担忧消散了一些, 若是以往赵德秀说这番话,很多人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然今非昔比。 今日的赵德秀,已有几分成为朝臣依靠的资格。 相比於李重进,当下赵德秀更关心吕馀庆的身体。 吕馀庆现为开封府尹,若他一旦故去,开封府尹这一职就空出来了。 对开封府尹这一职,赵德秀是没多大兴趣的。 然没兴趣归没兴趣,安插一些心腹在开封府中还是必要的。 在赵德秀思考这一点时,又有几位大臣来到了殿中。 待所有大臣都到齐後,随着内侍官王继恩的一声高呼,殿内大臣纷纷按位分顺序站立。 赵德秀当之无愧的,站在了众臣之首。 等众臣站立完毕後,赵匡胤来到了殿中的御座上坐下。 一坐下,赵匡胤就赶忙说道: 「淮南反叛,诸卿以为当如何对之。」 李重进的反叛,并未让赵匡胤感到担忧或惧怕,他就是单纯的烦躁。 本来归朝後,新政及封赏的事就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百忙之中,李重进还要横插一脚,真是如苍蝇般令人烦躁, 赵匡胤此话一出,代表着对「淮南之叛」的庙算开始了。 《孙子兵法》有言:「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先前李筠之叛时,亦是有过庙算的,然那时赵德秀尚无资格参加。 现在赵德秀不止要参加,还要作为首位发言。 见赵匡胤将目光投来,赵德秀举出身道: 「李重进手握淮南七州,虽兵精粮足,然这一战,惟忧李重进与南唐联盟。」 赵德秀刚说第一句话,就让殿内众臣频频点头。 自周世宗对禁军改革以来,天下单一藩镇的力量,已无法威胁到中央的安全。 然天下尚未一统,单一藩镇力量不可怕,要是他们联络外敌,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赵德秀话音刚落,赵匡胤就点头道: 「太原王所言有理。 那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应对呢?」 在赵匡胤的询问下,赵德秀接着说道: 「年初大宋甫建,陛下就曾派出使者前往江宁府,向南唐国主李璟递送国书,让他向天下昭示为我大宋藩属国。 然至今,李璟尚未有所回复。 臣以为,不如遣使前往江宁谴责李璟,并探南唐国内虚实。」 当年周世宗在位时,三征淮南把南唐打的哭爹喊娘,不得已下,李璟只能悲催的去帝号,自称南唐国主,并成为大周的藩属国。 今大宋承袭周统,从法理上来说,大宋就应当是南唐新的宗主国。 赵德秀的建议一出,赵匡胤便转而问诸卿道: 「汝等以为太原王所言如何?」 赵匡胤此话一出,众臣先是面面相了一下。 这庙算,都快成你俩父子算了。 尽管心中有此看法,然赵德秀所言的确在理,众臣自然不会有异议。 「臣等附议。」 见众臣中都无反对的,赵匡胤便开口道: 「出使一事,就交由太原王全权办理。」 等商讨完淮南叛乱的潜在威胁後,是时候商讨下具体的出兵事宜了。 「李重进之乱,何人愿领兵平之?」 历史上李重进叛乱,是赵匡胤亲征的。 而时移世易,有一好大儿後,赵匡胤就能抽出全部精力放在新政一事上了。 赵匡胤话音刚落,众臣就都开始耳观鼻,鼻观心。 能参与庙算的朝臣,哪一位不是人精, 从赵匡胤对赵德秀的种种安排,众臣不难猜出,赵匡胤是想模仿唐初的故事。 皇帝居内统筹全局,宗室居外征伐天下,共同稳固住大宋天下。 既知这一心意,明知赵匡胤是走流程问问,谁人会主动去争那主帅之位? 让众臣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还是有人的。 正当众臣默然,赵匡胤要直接点帅时,一直沉默的赵光义突然来到殿中: 「臣愿领兵前往!」 赵光义这话一出,先不提众臣反应如何,赵德秀是瞬间直接扭头看向了他, 车神,别闹。 在众臣惊讶的同时,赵匡胤的眉头亦皱了起来。 然到底是自小疼爱到大的弟弟,赵匡胤并未直接否定赵光义。 「今日议事,先到这处。 东海郡侯留下。」 赵匡胤此话一出,众臣都纷纷退散去。 赵德秀在离去前,则是深深的看了赵光义一眼, 待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後,一道不解的声音从御座上传出: 「为何突然想领兵出征? 新政将始,朕需要你留京协助。」 赵匡胤自幼看着赵光义长大,他对赵光义的感情是深厚的。 加之赵光义素有才干,在赵匡胤心中,当下赵光义的重要程度仅次於赵德秀。 面对赵匡胤的询问,赵光义并未紧张。 早在想着要出征淮南时,赵光义就想到赵匡胤会有这一问。 而对於如何完美回答这一问,赵光义心中早有腹稿。 「臣是为大宋社稷考虑,亦是为太原王考虑。」 赵光义这话一出,成功引起了赵匡胤的重视, 「何解?」 问出这句话时,赵匡胤已走到赵光义的身前。 象徵无上权力的黄袍就在眼前,这为赵光义带来压力的同时,更让他心中的野望不断滋生着。 同为赵氏血脉,凭什麽这身黄袍只能他继承? 心中虽这麽想,赵光义的口上却说道: 「臣知陛下长略,欲固大宋基业,则必先壮宗室。 而乱世之中,宗室需文武双全,方能为陛下辖制四方。 如唐初之李孝恭,李道宗,李神通等。」 将这一点指出,足以让自身的自荐,套上「为大宋社稷考虑着想」的帽子。 赵光义的第一层解释,让赵匡胤点头。 赵匡胤很高兴,赵光义能有这一番觉悟, 「臣亦知陛下有立太原王为储之意。」 说到这一句话时,赵匡胤的脸色微变,但并未出言否决。 当赵德秀成为宗室首王后,他的这一层心意,很多人都能看的出,这当中自然包括赵光义。 「太原王天资英岐,确为储君佳选。」 赵光义语气「诚恳」的表示支持赵匡胤的选择。 而赵光义的支持,让赵匡胤面露笑意。 宗室同心同德,是每一位帝王都想看到的。 「然太原王在武功上已有建树,文治方面却无有声名在外。 况且太原王婚事将近,一国储副,开枝散叶,怎可拖延? 淮南之乱,难伤国家根本,何须太原王亲自出马! 今国家新政初始,正是百废俱兴之际,陛下当留太原王在身边悉心教导。 待日後灭国之战时,再让太原王出征便是, 陛下如周武王,臣愿为周公,护卫大宋千秋基业。」 说到最後,似乎是触及到内心最「真切」的渴望,赵光义的语气中已带上些许哽咽。 而这一番硬咽,让赵匡胤动容不已。 赵匡胤伸出手,高兴地抚着赵光义的背道: 「你能有周公之志,朕很是欣慰。 然战事凶险,你又从无征战经历,朕不能不抱有担忧。」 待说到这一步,赵光义知道成功就在眼前, 「臣自幼熟读兵书,酷爱兵法,陛下是知道的。 臣虽从未上过战场,非臣不愿,在於以往年幼,如太原王一般托於陛下羽翼下。 为国征战,乃臣宿志。 另陛下可派良将辅佐,臣纵一时智漏,必听从良将所言,不致兵事有变。」 赵光义知道在军略上,赵匡胤对他的能力是有担忧的。 赵光义的话让赵匡胤沉思起来。 以往他觉得赵光义军略有缺,主要是主观判断,在路州之战前,他亦不觉得赵德秀具备将才。 赵光义不是没可能如赵德秀般,是一颗蒙尘明珠。 再加上赵光义的保证,让赵匡胤渐渐下定决心: 「好,这一仗就由你去。」 「然你要切记一点,李重进是宿将,万万不可轻视。」 见赵匡胤终被说动,赵光义不由大喜。 抑制住心中喜悦,赵光义面露冷静的一拜道: 「陛下嘱咐,臣定谨记!」 离开皇宫後没多久,宫中就有一道旨意传出: 「平叛淮南,由东海郡侯挂帅。」 当得知这一件事後,赵德秀的众僚属都有些意外。 原本他们以为,赵德秀出征淮南一事,应当是水到渠成的。 唯有赵德秀对这一点,心中早有预料。 路州一战他大放异彩,不全都是好处,例如会让某只车神蹭到他的光环。 再加上赵光义很擅长打感情牌,这一点正是赵匡胤的软肋。 然不管心中怎麽想,在众僚属面前,赵德秀则面露欣喜道: 「叔父愿为国分忧,实乃大宋之福!」 正因赵匡胤重情义,所以在任何人面前,赵德秀都要表现出对赵光义的敬重之情。 「仁孝」的人设,在赵匡胤心中是很重要的。 不然今日你不能容亲叔父,那来日呢? 在座的魏仁浦是知道赵光义狼子野心的,他一下子就看出赵光义谋取兵权一事,意在何为。 有心提醒赵德秀的魏仁浦,起身对赵德秀言道: 「东海郡侯公忠体国,是值得世人学习。 然淮南一地甚为紧要,太原王不如面授一些将率机宜,以防万一。」 魏仁浦话语中流露出,对赵光义才能的不信任。 而魏仁浦的这一建议,正合赵德秀心意。 赵光义出征後漂移与否,那是他的个人爱好管不了。 可身为大宋的太原王,他不能坐视赵光义败坏大宋的国力。 在魏仁浦的提醒下,赵德秀起身来到城内的禁军官署中。 回京後作为首功的赵德秀,得到的不止是爵位上的跃升。 升擅州节度使,领殿前都虞侯,是赵德秀的另外两个封赏。 身为殿前都虞候,值掌监督诸将之责,赵德秀借职务之便,命人去寻田重进谈话。 在封赏诸将时,田重进被称为路州之战中战功前五的战将。 领濮州刺史,升任侍卫步军都虞侯..: 田重进得到的封赏,可是羡煞了许多人。 而田重进知道,这一战他基本属於躺赢,全仰仗赵德秀的光。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田重进听是赵德秀有召,就满脸喜意的来到赵德秀身前。 「拜见太原王!」 田重进恭敬的对着赵德秀行礼。 「田将军,一段时日未见,风采依旧呀。」 说出这句话後,赵德秀笑着起身握住田重进的手,来到座上坐下。 坐下後,赵德秀便对着田重进问道: 「淮南这一战吾听闻是将军与王全斌,共同担任东海郡侯的副将。」 听赵德秀提起这事,田重进点头道: 「诏书已下达,想来数日後就要出征。」 提起这事後,因与赵德秀有了生死交情,田重进吐出了心中的看法: 「全军封赏,还未大部完成,东海郡侯就想着出征。 未免太急了些。」 一听这话,赵德秀直接笑了。 还未且征,骚操作就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契丹应对 叔父慢走 第103章 契丹应对 叔父慢走 路州一战後,赵匡胤对禁军的封赏是全方位的。 钱财丶衣物丶粮食等方面都顾及到,主打一个体贴周到。 然禁军人数众多,加之因功劳地位不同,每部禁军封赏的数额有差,这导致时至今日,封赏禁军一事尚未全部完成。 而在赵德秀看来,诚然淮南叛乱急需平定,然再延误一段时日,等禁军的全面封赏结束後再出征并不迟。 不然禁军的军心,容易发生动荡。 得亏赵光义有个好兄长,这要是在五代早期,封赏不够就敢出征,那是会出大事的。 看到赵德秀对这件事有所重视,田重进接着闷闷不乐地说道: 「要是太原王领兵,想来是不会这麽操切的。」 赵德秀与赵光义同为宗亲,两人又同样是第一次领兵,当赵匡胤下达诏令的那一刻,禁军中很多人就自然的会将二人会放在一起比较。 路州一战後,藉由着数千控鹤军的嘴巴,禁军上下早就流传开「太原王有功必赏」的口碑。 两人一对比,还没领兵出征呢,赵光义有些方面就被赵德秀比下去了。 看到田重进有些委屈的模样後,赵德秀笑骂道: 「你在战场杀敌时宛若恶煞,在吾这里作甚委屈样? 语还不知你的意思: 你无须担心,这件事吾若不知便罢,既知道就不会坐视不理。 吾会建言陛下,以让东海郡侯参加吾大婚为由,让他延缓几日出征的。」 听赵德秀这麽说,田重进瞬间大喜。 田重进有意在赵德秀面前提起这事,为的不就是赵德秀这一态度吗? 虽说田重进是赵匡胤的亲信,然亲信终究不比亲人。 要是由重进贸然去向赵匡胤建言,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这件事赵德秀来做最合适一一弟弟,再亲也比不过儿子。 田重赶忙起身对着赵德秀一拜道: 「臣替数万禁军,拜谢太原王。」 等田重进拜谢完後,赵德秀摆摆手让他坐下。 有着田重进提起的这件事为引,赵德秀接下来一些话也就更方便说了。 「东海郡侯,虽熟知兵法,然毕竟是第一次出征。 希望你能如当初辅佐吾一般,对东海郡侯多多看顾。」 「诺!」 赵匡胤安排田重进为赵光义副将,亦是报着这一层想法。 故赵德秀的这番嘱托,并未让田重进意外。 而见田重进有所重视後,赵德秀方才接着说道: 「吾研究过李重进的过往战例,他善於奔袭丶弄险。 淮南一地,河网纵横,李重进占据地利,他也许会利用这一点。 你率军进入淮南後,大军腹背处要多加注意。」 介於路州一战中,赵德秀每言多中的印象,赵德秀的判断,让田重进慎重的记在了心中。 「太原王放心,某记住了。」 看到田重进郑重的神色後,赵德秀心放下了大半。 在时间的推移下,路州一战的结果,不止在燕云以南流传着。 路州一战的军情,早在斥候的传递下,落入了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的手中。 然那时得到军情後,因燕京留守萧思温回上京接一家老小南下,耶律屋质暂时只派出一支骑兵在燕云边境防备。 近日萧思温已回到燕京中,耶律屋质便命人将萧思温唤来。 当萧思温到来後,耶律屋质将手中军情交至萧思温的手中,并认真观察起他的神色变化。 不出耶律屋质意料的事,他从萧思温的脸上看到了惊的神色。 接着一声轻呼,从萧思温的口中发出: 「赵德秀?」 在关於路州一战的军情中,赵德秀无疑是最亮眼的存在,很难不引起萧思温的注意。 听萧思温念起这名字,耶律屋质开口补充道: 「他是中原皇帝长子,现在是中原的太原郡王。」 作为契丹朝中坚定的汉化派,熟知汉人文化的萧思温,意识到赵德秀这一身份带来的分量。 在萧思温思索时,耶律屋质继续说道: 「在伏牛山一战後,吾本以为他会直接率军北上,图谋太原。 猎人在猎物受伤时,总会变得自大,并将目光放在眼前的猎物上,而忽略了旁处的危险。 那时吾已命休哥率一支精骑在边境,等他一率军北上,就能一举断他粮道。 但他并没有,他反而派一位名为杨业的将领,在边境探查我们的踪迹。」 说完这些後,耶律屋质的眼睛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他是在将我们也当做猎物吗?」 身为契丹元老,耶律屋质本身就是一位优秀的猎人。 看到耶律屋质眯起来的眼睛後,萧思温意识到,这是这位优秀的猎人,在心中筹谋着他的猎物。 「为契丹大业计。 吾不想看到,有一个统一的汉人王朝。 可惜陛下,不想大动刀兵。」 在多年好友面前,耶律屋质说出了他心中最深的想法。 契丹皇帝耶律璟近些年来,沉迷於打猎美酒,不理国事已久。 而耶律屋质作为当年拥立耶律璟的最大功臣,今虽仅为北院大王,然朝中的很多事务他都能决定。 见耶律屋质对南方的新兴王朝「宋」起了兴致,萧思温随即进言道: 「我们不如派出一支使团,以通好的名义南下。 汉人有言,知己知彼。 借着通好的名义,让使团在中原得以探汉人虚实。」 听完萧思温的进言後,耶律屋质思考片刻後便表示同意: 「就依你所言。 正好休哥,亦想一览中原风光。」 耶律休哥? 萧思温记起他是契丹皇室中,一位难得的後起之秀。 耶律屋质,更曾当众夸过他有公辅之才。 「那就让韩匡嗣为正使,率使团南下汴京,以观那中原虚实!」 见耶律屋质定下这事後,萧思温的嘴角露出笑意。 他不由想起了之前,他与萧燕燕的约定。 大宋建隆元年七月二十三日,大宋太原郡王的婚礼,如期在紫宸殿中举行。 依照礼制,赵德秀的婚礼应当在他的王府内举办。 然赵匡胤自有办法。 在赵德秀婚礼举行之前,就有大臣上书: 「万乘之尊,不可轻离宫廷。」 「皇室嫡长,婚宴不可无长。」 又不能离宫,又不能让赵德秀的婚礼上没长辈,「两相为难」下,赵匡胤只能折中将赵德秀的婚礼定在了紫宸殿中。 这一日清晨,响亮的礼炮声就响彻在整座东京城中。 东京城内的朱雀大街,每隔十步,都被开封府的衙差挂上了大红灯笼。 数之不尽的大红灯笼,分列朱雀大街两侧,让整座东京城陷入了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为达到与民同庆的效果,在大婚的前三日,赵匡胤就下诏,赏赐给东京城内的百姓粮米丶布匹各有差。 得到实惠後,百姓自然会愿意真心祝福起今日这对新人。 皇城内的紫宸殿外,赵德秀身穿绛色罗纱袍,正静静地站在殿阶下。 殿外时有秋风拂过,带起了赵德秀腰间玉带上的玉,玉与玉相击之间,清脆响声不绝於耳, 透露出他今日欣喜的心情。 赵德秀在等着他的新妇一一李杜若。 当目光朝着不远处的纳徵门再次望去时,赵德秀终於见到了他的新妇,正碎步轻移踩着倒红毡向他走来。 李杜若身穿翟衣,青质罗纱上绣着的弯栩栩如生,而赵德秀的目光,被她乌发绾成的朝髻上的一支弯钗所吸引。 看着那只鸾钗,赵德秀不禁露出了笑容。 两位高阶命妇扶着李杜若,来到赵德秀的身旁,随着赞礼官发出高亢的一声「迎」,赵德秀的手与李杜若的手已握在了一起。 接着赵德秀就引着她的新妇,一步步登上殿阶,朝着紫宸殿内走去。 紫宸殿中早就摆好了天地神位,香案上紫檀木燃烧发出的清香,正将整座紫宸殿布满。 一众文武大臣,分坐在殿内两侧,目光齐齐注视在这对新人身上。 第一次被众多目光注视的李杜若,手心中渐渐沁出汗丝。 察觉到李杜若的紧张後,赵德秀轻声说道: 「不要慌。 他们都是你官人的部下。」 略带自豪的安抚声一出,引得低垂头的李杜若脸上露出笑容,心中的紧张感更是一扫而空。 穿赭黄龙袍的皇帝坐在御座上,望着逐渐向他走来的新人,眼中已有泪花浮现。 他想起了当年与孝惠皇后成婚的场景。 出身民间的赵匡胤,本质上是一位感情丰富的人。 赵匡胤不止一次曾对着永昌陵的方向,投去过思念的眼神。 相比於赵匡胤的感触,坐在右侧的王皇后,脸上则是充满笑意,至於坐在左侧的杜太后,则脸带肃穆,维持着太后的「仪范」。 当赵德秀领着李杜若在大殿正中站定後,在赞礼官一声「拜」的主持下,这对新人开始拜起天地。 天地拜完,复而转拜起帝後。 天地帝後拜完後,就有内侍分别向这对新人递上来一只装满美酒的玉杯。 在众人的注视下,新郎新妇举起各自酒杯,当赞礼官的「共饮」声响起,赵德秀抬手与李杜若的手臂交缠,纷纷抬举。 下一刻甘甜的酒水就没入口中。 当合礼完成後,剩下的最重要环节唯有一个: 周公之礼。 在参加完紫宸殿中的宴会後,赵德秀在内侍的带领下,重新进入了延德宫中。 时隔数月,延德宫一点都未发生变过, 当周围内侍尽皆退散,赵德秀迈入了,被红绸与烛火包裹住的新房中。 端坐在榻沿的李杜若,头盖红帕,正静静等待着新郎的到来。 新房内,布满了香气。 顺着那香气,头上带着点薄汗的赵德秀走到了榻边。 似是察觉到了赵德秀的到来,李杜若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因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盖在头上的红帕正轻轻晃动着。 赵德秀伸手揭开了红帕,在暖黄烛光的倒映下,李杜若吹弹可破的脸呈现在赵德秀眼中。 李杜若脸颊泛着粉色,似紧张,似害羞,更似期待。 李杜若的娇羞模样,让赵德秀的心变动躁动起来。 「官人。」 见赵德秀没有下一步动作,李杜若抬起颤动的眼眸朝他看去。 这一声官人,这一汪眼眸,让赵德秀再难以把持住。 当一袭红衣落地时,李杜若的轻呼声在房内响起: 「烛火还未息...」 李杜若的提醒,反而加快了赵德秀任中的动作。 「为夫喜欢点灯。」 随着衣物的不断褪去,话语中似有所指的赵德秀就将那道雪豪体轻轻放倒锣榻上。 当一声痛呼声响起,两位新人的身影锣烛火的倒丝下就交叠锣了一处。 缠绵不休,是今晚的主旋律。 当太原郡王的婚礼结束後,平叛淮南一事亦正式提上日程。 大宋建隆元年七月底,锣开封城外,奉皇命为大军践行的赵德秀,为一身戎装的赵光义递上了一杯酒。 尽管对赵匡胤未能亲至,赵光义心中有些遗憾。 然赵匡胤能让赵德秀为他践行,亦足以说明对他的看重。 精神奕奕的赵光义,接过赵德秀递来的酒慷慨的一饮而尽。 得益於赵氏的好基因,当赵光义穿上戎装後,的确有哲分沙场战将的英气。 特别是赵光义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意气,看的赵德秀微微点毫。 然赵德秀却觉得,眼前的画面中有哪一点并不和谐。 当目光落锣远处辐重部队中的驴车上後,赵德秀登时了然。 「淮南天气多变,战马易生疾病。 战马得病,易脾气暴躁,恐对东海郡侯不利。 必要时,请乘坐他物。」 从明面上看,赵德秀的话语中充满了关怀。 至少赵光义没听公任何异常,他只以为赵德秀是让自己多乘坐车。 而面对赵德秀的关怀,赵光义大笑一声说道: 「吾乃将门子弟,怎会连一匹战马都控御不得。」 「太原郡王放心,吾非娇弱之人,公征锣外,哪有一军主将乘车而行的道乳?」 锣身後的众将面前,赵光义语气激昂。 还别说,赵光义的这番话引起了不少将率的赞许。 有些话,点丼即止。 说实话,赵德秀亦不认为这一次赵光义公征淮南会公什麽么蛾子。 五方精锐禁军,加上李重进身边还有伏底。 当践行完後,赵德秀就目送着数万禁军踏上了征程, 叔父,欠走。 第一百零三章 阵图大师 潘美神伤(月票加更) 第104章 阵图大师 潘美神伤(月票加更) 在赵光义率军南下之前,曹彬与卢多逊就作为大宋的使者,先一步朝着江宁府进发。 江宁别称金陵,就是後世的南京。 之前庙算淮南时,赵匡胤将出使南唐一事交到赵德秀手中。 得到这差事後,赵德秀回王府与众僚属探讨了一番。 在当世,两淮及江南地区,已逐渐成为华夏的经济重心。 自古以来,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尽管目前「先南後北」的战略,还未由赵普正式提出,然朝野的有识之士大都知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欲复燕云,先收江南。」 深知这一点的赵德秀,对此番出使的人选,是经过了一番精挑细选的。 曹彬曾有过出使吴越国的经验,加之他性格持重,由他担任正使再适合不过。 而正使性格沉稳,副使的性格就当以机敏善变为主。 这样一来,卢多逊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因出使南唐一事,攸关到淮南战局,曹彬与卢多逊连赵德秀的婚宴都没参加,就率着使团乘船朝着江宁府而去。 几番周折後,以曹彬与卢多逊为首的大宋使团,终抵达长江之上。 望着周遭滚滚东逝的长江水,卢多逊对一旁的曹彬说道: 「依向导所言,想来明日一早就能抵达江宁府。 副使应当记得,太原王派你我二人出使的用意何在。」 卢多逊口中称呼的副使,是在指曹彬的擅州副节度使一职。 两人同属一幕府中,私下中互以幕府官职相称,可以表示亲近, 二人在离开开封前,赵德秀自是说过透露过他的用意。 然曹彬初入幕府,往日中表现又过於沉默,对曹彬的才智,卢多逊并未有多少信心。 为以免耽误赵德秀的筹谋,临近江宁府前,卢多逊得再提醒一番。 听到卢多逊的提醒後,曹彬认真的点了点头: 「彬记得。」 在外人面前,曹彬讲话一直颇为简略。 得到了曹彬的肯定答覆後,卢多逊便不再多说什麽。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翌日清晨,大宋的使团船队,成功在江宁府外的港口靠岸。 而在岸上,南唐的一众官员早就在等候着。 今日前来迎接大宋使团的南唐官员,以户部尚书韩熙载为首。 在见到曹彬等使臣从船上下来後,韩熙载连迎上前,对着曹彬及卢多逊一拜道: 「下臣韩熙载,拜见上国使臣。」 自李从嘉入住东宫後,深受李从嘉信任的韩熙载,在南唐朝中的地位愈来愈高。 然韩熙载的谦逊,并未引来卢多逊的谅解, 「你既知吾等是大宋使臣,奉大宋天子命出使江南,缘何吴王不亲自外出相迎?」 卢多逊语气锐利,引得韩熙载微微色变。 自淮南惨败後,南唐国主李璟就时常有迁都之念。 近几个月来,李璟时常率三公等重臣在洪州居住,而将朝政大多委托於吴王李从嘉。 李从嘉虽未得太子之名,然已得监国之实, 大宋身为南唐的宗主国,於情於理,李从嘉都该亲迎大宋使臣。 色变不过一会,韩熙载就恢复了冷静。 「吴王殿下,近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还望使者见谅。 臣已在城内备下酒宴,为使者接风洗尘,请使者移步。」 说完後,韩熙载恭敬地对着曹彬与卢多逊再拜。 可韩熙载的恭敬,并不能让曹彬及卢多逊满意。 「淮南血流百里,方数年之事尔!」 曹彬此话一出,卢多逊异,韩熙载等南唐朝臣纷纷脸色大变。 数年前的淮南之战,南唐败的有多惨呢? 那一战打的李璟,都想直接传位给长子了。 曹彬口中所说「血流百里」,虽带了些夸张成分,但实际惨状差不了多远。 才数年时间,南唐朝臣自是不会忘记数年前「几乎亡国」的悲怆气氛。 当韩熙载等人脸色大变时,曹彬接着说道: 「吾为使臣,代天子巡视江南。 贵国吴王亲迎吾等,是尽人臣之节,非可商权。 金陵在望,往返至多一个时辰。 过时不候!」 什麽叫用礼数备注的语气,说出最冰冷的话,这便是。 说完後,曹彬一脸肃穆的拂袖转身,丝毫不给韩熙载半分解释机会。 行为果决,尽显大将风范。 而曹彬「过时不候」四个大字,让韩熙载色变连连。 这一次色变,可没那麽容易恢复了。 韩熙载深知,若一旦让大宋使臣真的负气离去,无异等同向大宋宣战。 先不提在日後的战争中,南唐能不能打的赢。 但早就畏中原如虎的李璟,在得知这一消息後,都得先将他剐了。 事关自身性命,韩熙载眼见着大宋使臣是拉不住了,只能命人回城急忙请来李从嘉。 李从嘉根本就未生病! 待回到船上後,曹彬对着一旁的卢多逊言道: 「吾等一出使,李从嘉就感染风寒,事有蹊跷。 依我所料,定是李重进遣使者,先吾等一步来到江宁府。 淮南向来为江南屏障,江南或有朝臣建言李从嘉,可趁此机会夺回淮南。 故而李从嘉态度暖味。」 在分析局势时,曹彬的话倒详细不少。 曹彬的话得到了卢多逊的认同。 「若李从嘉一会能前来,就说明南唐国内众臣心向中原者居多。 若李从嘉一会执意不来,则代表南唐反迹已露。」 作出第二点判断时,卢多逊面露担忧。 要是南唐军加入战场,那淮南这一战可就变得棘手了。 时间过得很快,在一个时辰快到之时,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驾着一匹快马赶到了岸上。 见岸上的人皆对那位男子行大礼,意识到那位男子就是李从嘉的曹彬,这才领着卢多逊及一众随从朝岸上走去。 看来南唐国内,不愿与大宋开战的人还是占主流。 意识到这点後,曹彬的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较。 大宋建隆元年八月初。 大宋东海郡侯赵光义,领着五万禁军一路南下抵达涡口。 涡口是涡水汇入淮水的入水口。 领兵到达涡口,意味着再进一步,五万宋军就将进入淮南地界。 然率军抵达涡口後,赵光义便下令大军在淮水边界上扎营。 中原一直以来就缺作战用的舟船。 当年周军取得淮南之战的胜利後,虽缴获了不少南唐的舟船,然那些舟船大多放在淮南诸州中淮南一反叛,宋军等於一夜回到解放前, 要想成功度过淮水,进入淮南地界平叛,唯有如当年周军一般,在淮水上搭建浮桥。 趁着民夫搭建浮桥的空挡,赵光义下令召来了一众将率。 等诸将都来到帅帐中後,赵光义指着背後的地图说道: 「今我军屯驻涡口,不日就可进入淮南地界。 据斥候回报,叛军主力大多在扬州一带集结。 不知诸位以为,我军进入淮南後,当首攻何处?」 赵光义话音刚落,帐内诸将就将目光看向地图。 帐内的一部分将领,早年都参加过世宗征淮南一战,故而赵光义的询问很快就有人答道。 「濠州或寿州。」 田重进说出了他的看法。 濠州与寿州,一左一右挟制在涡口两旁,从表面上来看,若不先攻取这两州,己方的粮道容易受到威胁。 当年周世宗征淮南时,亦是将这两州,当做优先打击的目标。 岂料田重进话音刚落,赵光义就开口说道: 「我军应速取扬州。」 赵光义这话一出,田重进脸色一变,他正想出言阻止,有一人却公开表示支持。 「东海郡侯所言正是。」 出言的这人,正是王全斌。 王全斌出身将门,早年担任过唐庄宗李存的侍卫。 虽历经数朝,王全斌争战多有胜利,可却一直得不到大的升迁, 这主要是在於王全斌贪财,喜欢贪墨军队的「救助金」。 这一点性格缺陷,让很多君主明知王全斌有才却不敢大用。 显德年间,赵光义发现了王全斌的才干,他数次求请赵匡胤,才致令王全斌有机会进入禁军中高层。 感念於赵光义的帮助,王全斌才渐渐成为他的人, 听到王全斌出言附和,田重进劝阻的心迟疑了会。 就在田重进迟疑的空档,又有一位将率出言支持赵光义的看法。 「若叛军主力皆在扬州,寿州丶濠州的确无关紧要。」 说这句话的人,是潘美。 潘美这次出征是赵匡胤的有意安排。 赵匡胤知晓潘美有帅才,故想让他来淮南征战积累些战功,日後好大力重用。 听见潘美支持起赵光义,田重进就默默不再言语。 因田重进曾听过赵匡胤夸赞潘美,他是不会妄言的。 至於潘美会认同赵光义,不是在於他是赵光义的人,是他根据自身军略做出的判断。 当然这一判断有前提:「叛军主力皆在扬州。」 潘美抬头看向赵光义询问道: 「郡侯的情报可准确?」 赵光义自然亦知道,赵匡胤对潘美的看重。 有心拉拢潘美的他,笑道: 「仲询请放心,吾的情报不会有错。」 说这句话时,赵光义充满了自信。 赵光义有理由自信,因为这一则情报,是翟守询递送来的。 翟守询是李重进的谋臣。 早在年初时,李重进就想与李筠南北夹击赵匡胤,故派翟守珣北上。 李重进没想到的是,翟守并未前往路州,反而径直前往开封城投靠赵匡胤。 而在赵匡胤的安排下,翟守询重新回到李重进毁李筠,致使李重进错过了南北夹击的最佳时机。 这一桩隐秘,极少人知道。 在赵光义出征前,为保证这次战事万无一失,赵匡胤便将与翟守询的联络方式告知给了赵光义。 见赵光义出言保证後,潘美就信服的点了点头。 在大军出征前,由於赵光义之前的急切,让赵光义在禁军心中的印象算不上好。 然至少现在看来,潘美觉得赵光义并不差劲。 王全斌与潘美的支持,让众将都无异议,这让赵光义体会到了满足的快感。 赵光义性格有个显着的特徵一一爱表现。 而这一性格特徵,在取得某些「成就」後就会表现的更加明显。 见搭建浮桥还要一段时间,赵光义下令让其他将率先离去,只留下王全斌丶潘美等重要人物。 等其他人都走後,赵光义一脸期待的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身前书案上。 察觉到这一幕,田重进兴致满满。 田重进想起当初在壶关城内,赵德秀以手中一图指点战场的场景,如饮美酒。 往日记忆,让由重进兴致满满的凑了过去。 可一凑近,田重进看着书案上的那张图,整个人都有些傻了。 只见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画着八个阵型,分别是: 天阵,地阵,风阵,云阵,龙阵,虎阵,鸟阵,蛇阵。 那八个阵型层层相叠,混乱无序,看的人眼花缭乱,六神无主。 如饮水的感觉,出现在由重进心中。 而有这一感觉的,又何止田重进? 王全斌与潘美,这两位名将之资,亦看的呆了。 这是? 见「震惊」住三位大将後,赵光义脸带笑意地说道: 「吾自幼熟读兵书,曾观前唐《太白阴经》之阵图,颇有所感。 遂将经内阵图进行改良,形成这一八阵图。 若我军用此阵,环环相连与契丹军作战,契丹军的骑兵优势将再难发挥,势必折戟於我军阵下自信的光辉,在赵光义脸上洋溢。 浑然不知三位大将看向他的目光,已变得越来越奇怪。 当然在最後,赵光义还是适当谦虚道: 「此阵如何,还望诸位品鉴。」 赵光义这话一出,让田重进感觉如饮矶霜。 他真的品鉴不来。 众人中,唯有潘美还能保持一定的冷静。 「郡侯是想将这阵,用在这次征战中吗?」 「若有机会,自要一试!」 潘美问的小心翼翼,赵光义答的理所当然。 听到这回答,潘美暗自神伤。 他方才觉得赵光义尚可,真是一个大大的误会。 这阵图看起来都要耗费不少功夫,更何况要实地列阵? 几乎是一眼之间,潘美就看出这八阵图的硬伤: 列阵繁琐,指挥困难,易被分割,地形适应差种种。 而这每一个硬伤,都可能让敌人抓住时机,让宋军万劫不复! 第一百零四章 诱敌深入 德秀入淮 第105章 诱敌深入 德秀入淮 宋军抵达涡口的消息,很快就被斥候送至李重进的手中。 当得知宋军主将是赵光义後,李重进忍不住在众将面前大笑起来: 「凭心而论,若此番是赵贼领兵前来,吾当避之三分。 若是小赵贼领兵,吾亦当重视待之。 没想到贼军主将,竟是那赵光义?」 相比於威名赫赫的赵匡胤,及初有声名的赵德秀,赵光义的到来让李重进悄悄松了口气。 李重进故意在众将面前说这番话,为的便是提振军心。 从众将脸上露出的笑意来看,李重进的目的达到了。 然众人中,还是有人给出善意提醒的。 翟守询起身对李重进说道: 「贼军兵强势重,还望节帅不要掉以轻心。」 见翟守询一副慎重模样,李重进再次笑道: 「吾当然不会大意。 不过贼军主将有变,那我军的战术亦当有所改变。」 当李重进说到这处时,翟守询脸色微变。 举事之初,翟守询力劝李重进要吸取李筠教训: 「主力不轻出,坚壁清野为要。」 这对淮南来说,表面上看是最佳方略。 然兵无常势,这番方略是用来应对赵匡胤及赵德秀的。 今赵光义领兵,未知具体才能如何,李重进起了试探之心。 见翟守询面露担忧,李重进笑道: 「吾有一军,名驰影,善奔袭。 吾有一马,名凝汗,日行数百里。 区区赵光义,何足惧哉?」 李重进并未夸口,当年跟随周世宗征淮南时,他就是靠着这一军一马,多次立下战功。 说罢後,李重进的心中渐渐有了一番新的方略。 闻听李重进新的方略後,翟守珣面上表现欣喜,内心中却颇有急切。 作为心向朝廷之人,大战之前是能将军情传递出。 然大战开始後,扬州城戒严,传递军情一事就没那麽轻松了。 另外纵算军情能传递出,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当浮桥修建完毕後,赵光义领着数万宋军踏过浮桥,登上了淮南的土地上。 一进入淮南地界,赵光义就命大军稳步前行。 赵光义是将门子弟,基本的军事素养他是有的一一初入敌境,先稳步前行。 当赵光义领兵抵达定远县附近时,有斥候来报,说是前方出现一支敌军。 敌军乍现,让赵光义来不及施展阵图布阵,这倒也无妨。 自幼受到的军事素养,让信心满满的赵光义很快下达了命令。 「全军迎战!」 在赵光义的将令下,精锐宋军前锋迅速摆开阵势,朝着定远县的敌军冲击而去。 而为了体现自身英武的一面,赵光义身披甲胃,驱使战马,亲自来到前锋军中指挥宋军作战。 王全斌见状,忍不住劝道: 「郡侯千金之躯,怎可冒险?」 王全斌的劝说,并未让赵光义打消主意。 赵光义慷慨的说道: 「将士争效命於锋镝之下,吾岂忍坐观!」 此话一出,周围将率无不振奋,争先之志愈盛。 赵光义深知主将亲临前线的重要性,虽今日他未如赵德秀那般身先士卒,然亲临前线足以使他在军中初步建立威信。 宋军本就精锐,加之士气旺盛,很快就击溃了定远县外的那支叛军。 骑在战马上的赵光义,望着前方狼犯败逃的叛军,脸上笑意怎麽压都压不下来。 他果真有名将之资。 方才八月上旬,他就已取得首战之捷。 赵德秀两月定路州,他未必不能一月定淮南! 一想到这点,赵光义便打算改变原有战术。 「传令全军,急速前进!」 这道军令一发出,潘美就来劝谏道: 「淮南精兵,向来骁勇,今无端一触即溃,恐有诈矣。」 潘美忧心。 田重进当下是不在前军的。 自那日见识到赵光义的阵图後,想起赵德秀嘱托的他,就自请率军在後方护卫。 潘美的劝谏,是出於一片好心。 可他的话落入赵光义耳中,却让赵光义本能的不喜起来。 刚自用,是赵光义的另一个性格特徵。 在赵光义的视角看来,叛军前锋一触即溃,是他亲临前线,英武指挥的结果。 怎能算的上无端呢? 自己的作战成果,不容质疑! 好在赵光义当下并未承袭帝位,面对潘美的劝谏,他并没有出言训斥。 「仲询勿忧,吾自有计较。」 潘美劝完後,王全斌提出了另一点可疑。 「先前据情报所言,叛军应在扬州附近集结才是。 怎会有部分叛军来到定远县外?」 面对这一点疑虑,赵光义的心中早有看法。 「定是李重进轻视於我,想趁着我军立足未稳之际,发动突然袭击。 他定料不到,我早有防备! 今叛军首败,士气正丧,正是我军猛进之时。」 言语间,赵光义流出对李重进的轻蔑。 赵光义的解释,让王全斌张了张嘴,最後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虽心中尚有疑虑,然他的前程全系赵光义一身,私心大於公心的他,自不会有固谏的打算。 见两位大将都无「异议」後,赵光义果断下令道: 「传令给田将军,命他速速率军与前军汇合。」 这一道坚决的军令一出,潘美识趣的退下了。 当赵光义的军令传至後军时,田重进的眉宇再次皱了起来。 定远之後,便是滁州。 後方粮道初建,大军若太过深入,并不是一件好事。 赵光义的领兵,给田重进一种奇怪的感觉。 赵光义是知兵法的,这从「直袭扬州」或「亲临前线」这两点就能看出。 但他有时却又展露出,令人费解的举措。 军令难违,田重进是一定要率军前往定远的。 不过在前往定远县前,田重进还有一件事要做。 在帐内亲笔写好一封密奏後,田重进唤来亲卫: 「六百里加急,将这封军报送至陛下手中。」 田重进脸色沉重,这让亲卫不敢迟疑,接过密奏後就朝帐外奔去。 望着亲卫离去的背影,田重进心中暗道: 「一切就交由陛下决断吧。」 急行军下,赵光义不久後就领军抵达滁州城下。 滁州城是扬州的东面门户,当年周军攻取淮南时,将滁州当做战略要点进攻。 据之前探查到的情报,赵光义得知在定远县外的那支败军,就是进入了滁州城中。 得知这一点後,赵光义下令大军围城, 最初李重进将主力都驻扎在扬州附近,那时宋军直取扬州的战术是可行的。 历史上赵匡胤亲征淮南时,采取的亦是这战术。 然今滁州城内有叛军败兵进入,如果宋军再贸然直取扬州,後路容易不稳。 围攻滁州,是必然之举。 对於这一举措,有些将领表示疑虑: 「滁州城坚,攻之不易,昔世宗攻滁州,耗日颇久,易伤我军士气,望郡侯三思。」 听到这一层疑虑後,赵光义露出了智者的目光: 「今者事同而势异,彼弱而我强。 昔世宗破淮南,徙其人而空其地者,令滁州坚城有缺。 吾计决矣,汝等勿复言。」 赵光义此话一出,得到了潘美丶王全斌等的支持。 尽管对赵光义的这一判断认可,但潘美心中却始终有些顾虑。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潘美摸清了一些套路。 貌似东海郡侯总喜欢「先明後暗」? 当赵光义一表现尚可,後面就可能出一些意外。 有这想法,虽说对赵光义有些不敬。 可一想到过去的事例,潘美就不能不抱有疑虑。 在赵光义的命令下,第二日数万宋军就对滁州城发动猛攻。 滁州城在数年前的淮南一战中,损毁颇重,经过数年的整修,城防依然尚未完备。 加上赵光义一如既往亲临城下,督促将士猛攻滁州城,这让禁军将士士气旺盛,争而攻城。 在连日的猛攻之下,滁州城已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攻下。 而就在这一关头,赵光义观察到军中将士「士奋怒,不可遏」的场景後,一个担忧不由出现在他心中。 「将士攻城奋命,入城後要是烧杀抢掠该如何制止?」 此担忧一生,一个想法又落在赵光义心中。 「昔伏牛山一战,他火烧两万北汉军,可谓是暴虐至极,我怎能步他後尘?」 宋军入城後,一旦有烧杀抢掠的行为,那恶名定然都在他这一主将身上。 赵光义并未忘记,他这一次出征的政治目的是为了争储。 今赵德秀在储位争夺中已占据优势,为後来居上,赵光义觉得他必须走差异化竞争的道路。 「秀以急,吾以宽;秀以暴,吾以仁;秀以,吾以厚。 每与秀反,事乃可成耳!」 想到这一处的赵光义,下达了一道军令: 「全军暂停攻城!」 当这道军令传到前线後,正在率军冲锋的诸将,宛若被强硬喂下一碗水般,内心中顿生恶心。 将领李汉琼望着尽在哭尺的滁州城,他气愤地将手中兵刃扔在地上道: 「城池将下,反而不攻,这算什麽军令!」 先前赵光义的一些骚操作,还只是让田重进丶潘美等寥寥几人承受。 现在是大军的每一位将领,都体会到那恶心的感觉了。 这感觉. 听到季汉琼的不甘後,崔彦进出声喝道: 「主将有令,你怎敢置喙!」 崔彦进如王全斌一般,是赵光义在军中发展的亲信之一。 崔彦进的厉喝,并未让李汉琼打算闭嘴。 李汉琼盯着崔彦进说道: 「若太原王在,必不至此!」 甩下这句话後,李汉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城下。 而直接出言置喙者是李汉琼,但与李汉琼有类似想法的将领,可都多的是。 察觉到多道直视的目光後,崔彦进虽心中愤怒,但也不敢再出言驳斥李汉琼。 军中中层将领都多有不解,更何况潘美丶田重进丶王全斌等人? 一向谨慎的田重进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田重进回到军中後,径直来寻赵光义: 「大军旦夕可下滁州,郡侯何故鸣金?」 话语虽未太过凌厉,然是个人都能听出田重进语气的不善。 赵光义知晓他这一命令,势必会引起部分将领的不满,可他心中自有计较: 「陛下登基以来,以向天下人昭示仁义为己任。 若我军破城,滁州百姓将受刀兵之苦,吾心何忍? 兵法有言,不战而屈人之兵。 今滁州叛军已知我军威势,吾要派使者入城,宣告吾之仁义,让滁州叛军自愿归降。」 晚田重进一步进入帐内的潘美,在听到赵光义的这番言语後,他惊得想直接退出帐外。 大战中,讲仁义? 这一番「高谈阔论」,惊得潘美几人目瞪口呆。 在难以言表的心情下,李汉琼的那句宣言,已占据了潘美几人的心: 太原王,你快来吧! 在开封城的皇城中,赵匡胤领着赵德秀进入了刚建好的一座官署中。 这座官署,正是咨议省所在。 在咨议省草建之时,赵匡胤就有诏令下达: 「加谏议大夫衔,入咨议省。」 谏议大夫是前唐官职,主掌谏议得失,侍从赞相以往谏议大夫是属於门下丶中书两省的属官,今门下丶中书两省虽有编制,却基本不干实务。 一心想着要让大宋摆脱官困境的赵德秀,怎会容许三省官员在一旁吃闲饭。 在赵德秀的建议下,赵匡胤将谏议大夫从门下丶中书两省中剥离出,单独成为咨议省的属官。 而凡是加有「谏议大夫」官衔的,除去俸禄可多领一份外,都有资格参加到新政的建设中来。 如赵普丶沈义伦丶楚昭辅等人,当然这一官衔赵德秀亦具备。 不知不觉间,赵德秀拥有的官衔越来越多,已初具昔年秦王之风范。 当巡视完一圈咨议省的官署後,赵匡胤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奢华,以俭朴为要,不错。」 评价完後,赵匡胤坐在官署内的御座上,对赵德秀提及了一事: 「契丹送来国书,说是要遣使来访。 朕已应允此事。 等契丹使团到来後,接待一事你多尽尽心。」 此话一出,赵德秀行礼领命。 得咧,看来这鸿胪卿的名头迟早也得落他头上。 就在赵匡胤要多叮嘱赵德秀几句时,赵普捧着淮南送来的密报来到了赵匡胤身前。 见淮南有密保送来,赵匡胤连忙接过看了起来。 等看完密报中的内容後,赵匡胤气的重重一拍御案: 「李重进这是在诱敌深入! 他竟一点都未察觉?」 赵匡胤的言语中,流露出对赵光义浓厚的失望之色。 然失望归失望,当下最重要的事是: 「太原王!」 「臣在。」 看着站在身前的赵德秀,赵匡胤略有安心。 「你携朕圣旨,虎符,速前往淮南,代赵光义执掌大军!」 听闻这话,赵德秀未有丝毫犹豫。 「臣领命!」 第一百零五章 大喜大悲 车神现世 第106章 大喜大悲 车神现世 大宋建隆元年八月中旬。 在赵光义遣使前往滁州城内之前,他又做出如下部署: 赵光义将五万禁军,大致上分为四部,分别由田重进丶王全斌丶潘美丶崔彦进四位大将统领。 每位大将,皆领兵一万,屯驻在滁州四面城门。 而赵光义并非不知,他兵围滁州後,李重进很可能带兵来援。 有围点打援之念的赵光义,将最重要的滁州东门,交给王全斌驻防。 他自己则亲领着剩馀的数千禁军,在滁州城东外另一处驻扎。 赵光义的想法很丰满。 若滁州守将能接受劝降便罢,若不接受劝降,那他便以滁州为饵吸引李重进的主力前来。 待李重进率军援救滁州时,他便汇合王全斌所部,一战将叛军主力消灭,以达首功之效。 乍一看赵光义这一想法,与当初赵德秀在潞州内的战略思想相同: 「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要」。 战略思想赵光义天生不具备,可不妨碍他後天去学习。 生搬硬套,谁不会? 後来的战局发展,一切皆如赵光义的「预料」。 李重进在得知滁州被围後,亲率上万兵马从扬州前往驰援。 一进入扬州地界,李重进便命军士在滁州东北面的来安城屯驻。 当赵光义得知李重进果真率军来援後,他不由欣喜万分: 「叛军每行,皆在吾预料中。 破敌之日,何迟乎?」 赵光义兴奋地对着王全斌说出了这番话。 本来赵光义还因滁州守将不识抬举,数次劝降而不受的行为感到烦恼。 现在李重进的到来,让赵光义给自己定下了更高的目标。 相比於赵光义,王全斌并未那麽乐观。 「李重进,周之宿将,昔年与陛下在军中,俱被赞誉为名将。 实不可小觑。」 见是心腹爱将提醒这点,赵光义暂且收起兴奋心思。 「卿所言有理,彼之军力,一战便知。」 在李重进领兵抵达来安县的第二日,就有一部叛军渡河来战。 赵光义得知这一消息後,亲率数千精兵迎战。 不出意料的是,这一战宋军再度获胜,斩首颇众,更生擒数百馀人。 这一战过後,赵光义心中对叛军的轻视之心愈浓。 接着赵光义派出斥候渡河,去探来安县的虚实。 不久後斥候回报: 「城上旗帜散乱,似士气不振。」 「城中多有叛兵离城,有散溃之状。」 见斥候回报的消息,与心中猜测暗合,赵光义忍不住再度对着王全斌大笑道: 「数次落败,李重进已无力回天矣!」 说这句话时,赵光义脸上那主动出击的欲望,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郡侯是想领兵,一举击溃敌军?」 王全斌试探性的问道。 听见这番询问,赵光义回答的很是乾脆。 「正是!」 这段时日的相处,让赵光义以为王全斌是一位「谨慎过甚」的将领,为打消王全斌的顾虑,赵光义侃侃而谈道: 「据先前探报可知,李重进来援兵力,当在上万左右。 近段时日,叛军时有溃逃者,想来至今李重进兵力不过数千。」 「数千兵力,驻守来安县,不容易攻取。 为今之计,唯有将李重进从城内诱出,方有可能一击奏全功。」 从策略方面来说,赵光义的想法并没问题。 王全斌琢磨了一番後,又问道: 「郡侯想如何诱敌?」 见王全斌问到关键处,赵光义终於有了表现的机会。 赵光义将手指伸向自身,而後「伟大」的说道: 「吾为陛下至亲,又一军之主将,若吾现身於城下,示敌以弱,李重进或许会冒险出城。」 初听此言,王全斌虽有惊讶,然情绪很快就稳定下来。 从赵光义之前数次亲临前线的举动来看,他并不缺胆气。 至於安危方面 相较於王全斌的犹豫,赵光义则显得信心十足。 从赵光义的视角看去: 叛军连败两阵,士气沮丧,己方连连获胜,士气高涨。 加之对叛军的兵力,有一大致的判断。 无论在哪方面看,这一仗都是十拿九稳。 「兵争之事,事事谨慎,何时能竟全功? 他能两百逐万军,吾亦赵氏血裔,同等兵力下,岂会惧那李重进! 攻城太慢,唯有诛敌主力,方能快速平定叛乱。 若这一战吾能取胜,淮南七州,旬日可定。 那时世人皆会知道,大宋皇室中,吾亦不弱於他!」 赵光义虽未明言,然在举出事迹之後,王全斌就知晓了「他」是谁。 对赵光义来说,战争是手段,谋取更高的政治地位才是他的目的。 基於这目的下,这一战,他不但要胜,还要胜的漂亮! 明白了赵光义的心志後,王全斌便不再劝阻。 己方实力摆在那,纵算这一战还有些疑虑处,倒的确值得一试。 「臣会依计设伏,以待郡侯佳音。」 王全斌的预祝声,让赵光义满脸笑意的点了点头。 一定,一定! 「如何?」 李重进焦急的看向刚回城的斥候。 「回禀节帅,有数千贼军正向城下而来。」 斥候的第一声禀报,并未让李重进感到满意。 「领军的是谁,你可看清了?」 在李重进急切的询问下,斥候连忙说道: 「是东海郡侯!」 得到满意的回答後,李重进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 天水赵氏,三代将才,怎会出了个异类?」 说完这句话後,李重进的笑声又在堂内响彻着。 听着李重进的笑声,翟守珣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一直在李重进身边的他,自是知晓在宋军进入淮南地界後,李重进就一直在诈败,以达骄敌之心,诱敌深入之效。 有着赵匡胤及赵德秀两块珠玉在前,翟守珣本以为李重进的这一计策,瞒不过赵光义的才是。 真是没想到! 翟守珣不知道的是,若干年後的一位伟人,亦是没想到赵光义的军略会这麽不堪: 「深入敌境,就打败仗。」 「契丹均以诱敌深入.宋人终不省。」 「但无能。」. 每一句话,皆是那位伟人对赵光义的精准评价。 李重进并未注意到翟守珣的神情,他现在一心都想着怎麽给轻敌的赵光义一个大礼。 宋军的斥候,并未汇报错情报。 这段时日来,城内的兵力的确流失严重。 但重要的是流失的那些兵力,大多就不是精兵,是李重进的有意为之。 真正的精锐,都隐藏在来安城中! 李重进将目光望向城外,眼中释放出危险的光芒: 「赵三贼,那我教教你该怎麽打仗吧!」 领兵数千抵达来安县城外後,见天色渐暗,赵光义下令兵士先在城外扎营。 下达完扎营的指令後,赵光义又下令:「今夜全军,多加休息。」 由於轻敌,赵光义并未考虑过敌军夜袭一事。 赵光义认为,决定胜负的一战将会在日後发生。 大战之前,必先养精蓄锐。 下达完军令後,行军一日的赵光义颇感疲惫,便率先进入帐中休息。 连一路骑马的赵光义,都感觉到颇为疲惫,更何况一路步行的宋军呢? 当营垒初搭建完毕,许多禁军就陆续进入梦乡。 自古以来,主将轻敌就是兵家大忌。 轻敌的想法,一方面会促使主将定下轻佻的战术。 另一方面主将为军之首,他轻敌的心态,自然会影响到军中士卒。 因全军上下弥漫在轻敌的气氛中,宋军大营的防备,可以说是有些稀松。 当时辰悄然来到子时後,营外突生变故。 宋营外,猛地蹿起大量火矢,将夜空照的红通通的。 大量火矢藉助着风力落入宋营中後,顷刻间在宋营各处引起了骚乱。 下一刻,「敌袭」的叫喊声就响彻在宋营中。 许多被睡梦中惊醒的禁军,走出营帐外後,看到了令人畏惧的一幕。 从不远处的来安城中,正涌现出数之不尽的火把,朝着己方大营杀来。 在夜色之下,宋军根本无法观察出敌军的数量有多少。 营外袭来的众多火把,让宋军心中发颤,以为敌人兵力远在己方之上。 发动夜袭前,李重进下令每位士卒「夜持两炬」,以此营造出己方人多势众的假象,从而扰乱宋军之心。 从许多宋军脸上浮现慌张的神色来看,李重进的战术是奏效了。 由於有心算无心,李重进亲率着先锋部队,很快就杀至宋营大门处。 作为一员猛将,李重进身先士卒,砍杀了几位宋军後,带着身後的士卒冲开了宋军的营门。 当李重进率军冲进宋军营门後,宋营中尖锐的号角声瞬间响起。 这尖锐的号角声,惊醒了越来越多的宋军,亦惊醒了赵光义。 赵光义刚从睡梦中,就见到石熙载慌慌张张的来到榻前禀报: 「郡侯,大事不好啦! 叛军夜袭大营,现正朝着大帐冲杀而来!」 一听这话,赵光义直接被吓出一声冷汗。 叛军不是被他杀得胆寒了吗?怎还有胆量发动夜袭? 两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顿时出现在赵光义心中。 石熙载见敌人都快杀来了,赵光义还有时间发愣,忍不住焦急的摇晃着赵光义的手臂。 「郡侯,快,快指挥军士抗敌呀!」 在石熙载的提示下,赵光义如梦方醒。 惊愕过後,赵光义心中浮现愤怒。 「大胆贼子,安敢犯我军威!」 接着赵光义还来不及披上甲胄,就带着石熙载持剑来到帐外。 不料一至帐外,赵光义直接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到。 营外有着众多火炬亮起,似乎在象徵着叛军的人数源源不断。 响彻整座大营的敌军喊杀声,亦如洪水般朝他由远及近快速袭来。 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让赵光义的心中顷刻间有了一个判断: 「他很危险!」 这一判断,让赵光义握剑的手都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日前他数次亲临前线,是由於敌人势弱,而他有数万精锐禁军为依靠。 以强击弱,有何不敢! 可今夜的情景,直接反转。 宋军在猝不及防下,一时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而叛军则是藉助着夜袭之效,高歌猛进着杀来。 强弱之势一旦逆转,赵光义的心态就变了。 他的命是很宝贵的! 他要赶紧回到数万禁军处! 「敌,敌人势大,当,当暂避锋芒!」 赵光义语气微颤的说出了这番话。 还不等石熙载反应过来,赵光义就已持剑离开了帅帐处。 赵光义的去向,是营中的马厩。 而反观李重进,在一路率驰影军朝着帅帐冲杀时,他的局面好不到哪里去。 虽得奇袭之效,然宋军到底是精锐。 在一开始的猝不及防後,许多宋军在将官的指挥下,藉助着营中的地利,已渐渐组织起阵型。 李重进猛烈的攻势,成功的被遏制了下来,甚至他的身上都有了数处伤痕。 若在这时,主将赵光义能够出现指挥,战局就会得到新的变化。 然正苦苦抵挡的宋军,得到的却是一声声惊呼: 「郡侯跑了!」 「郡侯跑了!」. 这一声声惊呼,宛若空中落下的巨石般,将抵挡宋军的斗志给击得粉碎。 「赵光义,我***」 谩骂声,渐渐出现在宋军心中。 自己拼死在为他稳住防线,他身为主将却先跑了? 当赵光义逃跑的消息,在整座大营中传开後,宋军组织起来的防线顷刻间崩溃。 主将都先跑了,那他们还抵抗什麽? 许多宋军如鸟兽四散般,朝着营外狂奔而去。 这一变化,直接帮了李重进一个大忙。 尽管宋军的四散奔逃,让他无法对宋军造成大量杀伤。 可相比於杀伤宋军,李重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生擒赵光义。 这一念头浮现後,李重进连忙让身後士卒高喊道: 「只擒东海,只擒东海!」 这一声声高喊传开,本来四散奔逃的宋军,不经意间为李重进让开了一条通往帅帐的路。 望着身前渐渐宽阔的路,李重进大喜着拍着胯下的凝汗马朝前奔去。 当赵光义慌不择路朝着马厩赶去时,身後传来的「只擒东海」高喊声,惊得他直接扑倒在地。 石熙载见状,连忙将赵光义从泥泞中扶起。 满脸污秽的赵光义,见身後的叛军喊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他的目光被身旁一辆灰扑扑的驴车给吸引。 呆呆的望了那辆驴车好一会後,纵算羞耻感已布满整颗心,赵光义最後还是控制不住的带着石熙载上了那辆驴车。 感觉到背後的车上有重量传来,本来还在打瞌睡的毛驴,猛地醒转过来。 方才跌倒时,赵光义腿上出现了不少被石头割伤的伤口,上车後石熙载连撕下身上布条,为赵光义包扎起来。 伤口上传来的痛感,让赵光义发出痛呼。 然赵光义当下顾不上疼痛,为保住生命,他让石熙载牢牢抓住车帮。 在石熙载抓牢後,随着赵光义口中一声「驾」的传出,一条马鞭亦抽在了驴屁股上。 那匹并不壮硕的灰驴惊得嘶鸣一声,猛地蹿了出去。 驴车的车轮快速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车轴仿佛随时会散架。 石熙载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额头撞在木壁上,眼前发黑。 反观赵光义神色专注,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身前的毛驴。 「抓活的!别让那鸟东海郡侯跑了!」 身後叛军的追击声越来越近,几乎要钻进车厢中。 这让赵光义的额头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汗水。 赵光义抓住缰绳的手,因用力而慢慢发白。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跑,车轮好几次险些陷进路上的坑洼,但每次都被赵光义凭藉着高超的「控驴」技术,有惊无险的躲过。 看着风驰电掣的驴车,石熙载双目发直。 在石熙载的眼中,这一刻,赵光义与驴车人车合一,宛若神灵。 随後石熙载往後看了一眼,又惊呼道: 「郡侯,快!他们要追上了!」 石熙载声音发颤,引得赵光义咬紧牙关。 每当毛驴要耗尽力气,有停下来的迹象时,赵光义的软鞭总会适时抽至,让毛驴重新焕发生机。 「再快点……再快点……」 赵光义死死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握住缰绳的手指因太过用力,掌心处传来了痛感。 但赵光义一刻都不敢放松。 陡然间,前方的路出现一个急转弯。 按照常理,以当下驴车的速度,在经过那个急转弯时,驴车是很可能会翻车的。 「郡侯,小心!」 石熙载的悲呼声已发出,赵光义的眼中却充满斗志。 在即将来到急转弯的道口时,赵光义福至心灵,驾驶着驴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开始漂移起来。 驴车的车轮在地上划出深深的辙痕,差点翻进沟里,惊得那驴发出一声哀鸣。 但最後这辆驴车还是顺利地漂移成功,继续跌跌撞撞地冲向前方的黑暗。 身後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些,却像附骨之疽,总在耳边盘旋。 石熙载瘫在车内的草料堆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驴车依然颠簸着往前跑,带着赵光义往求生的道路上继续狂奔着。 当生命受到的威胁减少了一些後,石熙载猛然想到一件事: 「日後史书之上,该如何记录今夜的荒谬呀!」 目前文中对车神一应描写,很多是历史上他的真实操作。 车神军事上的抽象,的确很难理解。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重进哀叹 大营动乱 第107章 重进哀叹 大营动乱 当赵光义驾驶驴车,夺命狂奔时,追在他身後的李重进,渐渐变得叫苦不迭。 在顺着宋营帅帐奔去时,李重进一路上遇上一些宋军溃兵。 於那些宋军溃兵的指认下,李重进藉助着营内的火光,大致看清了赵光义的去向。 李重进更是隐约间看见,赵光义是驾驶着一辆驴车逃命。 意识到这点後,李重进不由大喜。 GOOGLE搜索TWKAN 他有驰影军,有凝汗马,怎会追不上一辆驴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因如此笃定,一开始李重进是抱着戏谑的想法的。 李重进命身後的军士,高声喊着「擒杀」之意,以保证前方的赵光义能听到。 李重进有这举动,是想击溃赵光义的心志。 若能逼迫他主动下车投降,那才能稍解赵氏篡夺郭氏江山之恨。 然高兴过早的李重进,是怎麽也料不到,他的行为彻底激发了一人一驴的潜能。 在短暂的热身後,李重进眼睁睁看着前方驴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甚至那辆驴车有时还能做出一些,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动作。 过急弯时,他驾驶着骏马都难免要减速,但那辆驴车不用! 当眼中驴车,以一不可思议的角度及速度,越过身前的那处急弯後,李重进直接看懵了。 这,不是在梦中吧? 强烈的震惊及错愕,让李重进驱马的速度,都不由变得慢了下来。 而见前方驴车越行越远後,李重进身後的军士不由急喊道: 「节帅,快追呀,不然就追不上那辆驴车了!」 追不上驴车? 这放在平时,是多麽荒谬的话。 哪怕由於身上有伤口,导致李重进驾马的速度有所减缓,但还是很荒谬呀! 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荒谬事实,李重进急得高喊道: 「快,快追! 吾就不信,那辆驴车耐力那麽好!」 说罢李重进鼓舞着士气,带领着部众朝着前方的驴车继续追去。 然越追越心惊,追了许久了,前方驴车的速度,竟未有一点减缓的意思。 而不知不觉间,李重进追着驴车,已进入了泗州境内。 来安县距离泗州,足有上百里! 来安城外宋军遇袭的消息,很快就传回滁州城外。 得到消息的众将,纷纷齐聚至东门外的宋军大营中。 田重进一见到王全斌,就连忙厉声喝问道: 「到底是怎麽回事?东海郡侯怎会遇袭,还生死不明?」 田重进第一次如此明显的表现出愤怒。 实在是他收到的消息,太过震惊。 昨日赵光义还兴高采烈地,召集诸将议事: 「淮南之乱,旬日必定!」 赵光义自信满满的语气,音犹在耳。 怎麽不过一日的时间,战况就发生了令人难以接受的变化。 淮南之乱未平不说,己方主将竟都落入生死不知的境地中! 这一惊天转变,直接让许多宋将惊慌起来。 一次战役的失败,或许不会让赵匡胤动怒。 可要是赵光义身死,或者说被李重进生擒,那迎来的必是赵匡胤的雷霆之怒。 在田重进的喝问下,王全斌满脸愁容。 「吾只知叛军发动夜袭,我军猝不及防应战,乱战中郡侯不知所踪。 我军大部四散而逃。」 王全斌说出了他得到的消息,这些消息是从来安县外逃回的宋军口中得知。 听了王全斌的话後,帐内诸将不由叹恨不已。 诸将大多是领兵经验丰富之辈。 被夜袭後,大多宋军还能想着跑回滁州城,说明己方的建制并未被打散。 而在有夜袭的优势下,李重进不想着聚歼己方精锐,说明叛军的兵力并没有优势。 想到这两处关键後,一些将领就猜出了今夜战败的主要因素: 「定是东海郡侯先离营,致使我军无主。」 潘美终究是忍不住了,他率先说出了这一判断。 潘美的话,引得了帐内许多将率的认同。 有些将率如脾气暴躁的李汉琼,话说的更直白些: 「离营? 分明是临阵脱逃!」 李汉琼不满於潘美的为尊者讳,一语道破了今夜宋军失败的关键。 李汉琼这话一出,帐内诸将愈发慌乱。 帐内诸将俱为一时良将不错,然良将越多,越需要一位主将统领。 否则军队上下,可能会陷入一片混乱中。 渐渐地,帐内有一些声音出现: 「需速速派人去寻东海郡侯。」 「是也,是也。」 「淮南千里,去何处寻?」 「敌情未明,贸然分兵,易中敌人埋伏。」. 帐内先是就要不要派兵去寻赵光义一事,产生了激烈的讨论。 而在这一讨论还未得出结果时,有一道危险的声音出现在帐内: 「要不,要不我们退兵吧?」 有一位将领,率先提出了退兵之议。 这话一出,帐内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很明显,这一提议说中了颇多将领的心思。 来安县外那一战,并未对宋军主力造成多大伤害。 然主将的下落不明,却让宋军的指挥系统遭受了重创。 蛇无头不行,有将领想退兵是正常反应。 见帐内的沉默气氛愈来愈浓,潘美率先出言反对: 「我军绝不能退。」 「东海郡侯失踪的消息,定瞒不住全军,待这消息一传开,军心不稳是必然的事。 我军在滁州城外建有四座大营,四座大营唇齿相依,互为屏障。 有着大营的防护,短时间内军心不稳尚能弹压住。 一旦我军退兵,离开大营,军心的散乱定会进一步加剧。 李重进是宿将,他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的。」 见潘美明确表示反对,一心想着退兵的崔彦进,连出口反驳道: 「困守大营,若叛军袭我军粮道,我军是救或不救?」 在率军抵达滁州城下後,赵光义是有安排数千禁军沿路护送粮道的。 据种种情报推算,来安城外的叛军数量,并不会太多。 正常情况下,数千禁军足以保证粮道不失。 但那数千禁军并未有营垒为依托,一旦赵光义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出,他们还能保持多少战力就令人颇为担忧。 崔彦进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可早就看崔彦进不顺眼的李汉琼,可不会惯着他: 「若我军退兵,让你率军留下殿後可好?」 李汉琼这话一出,崔彦进顿时哑然。 他倒是把这一点给忘记了。 凡大军撤退,殿後之事攸关生死。 然殿後一事危险,今主将不在,无人有权指派,哪位将领愿意自告奋勇? 而若是不派精兵殿後,潞州一战历历在目,足以警示帐内的每位宋将。 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帐内顷刻间又陷入一片争吵声中。 在嘈杂的争吵声中,嚷着要去救赵光义的声音又开始喧嚣起来。 察觉到帐内的气氛愈发不对,一旁一直犹豫不决的田重进,终於下定了决心。 「太原王,不日就会抵达淮南!」 当这声高呼出现在帐内後,帐内的争论声逐渐安静下来。 「当真?」 气氛安静後,李汉琼兴奋的声音陡然响起。 李汉琼这一声问话,将帐内诸将的目光都聚集在田重进身上。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凝视,田重进故作愤怒道: 「吾是陛下亲命大军副将,怎会拿这事开玩笑?」 接着田重进就将日前他上书赵匡胤一事说了出来。 众将皆知,田重进是赵匡胤一手提拔的心腹。 这一次田重进从征淮南,亦有着几分监军的意味,故对田重进上书淮南军情一事并不意外。 众人更知,赵匡胤会派赵德秀来淮南的用意——临阵换将。 临阵换将,不一定都会引发军心的动荡。 区别就在於,被换上去的那个人,是否比原来的主将更有威望。 想起赵光义近来的骚操作,再想想赵德秀在潞州一战中打出的好名声。 两相对比下,李汉琼由衷赞道: 「换的好呀!」 见众将的情绪有所平复,田重进连忙说道: 「太原王将至,还望诸位在接下来的时日中,能够帮太原王看顾好数万禁军。」 田重进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帐内多位将领的支持。 他们脸上露出笑意道: 「这是自然!」 潞州一战,赵德秀以少胜多都能赢,更何况淮南一战,本就应该是宋军的优势局。 只要能赢,一切不是问题。 得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後,诸将渐渐离开帐中,前往各军安抚军心去了。 有着诸将的安抚,至少在短时间不用担心军心一事。 诸将离去前,也不再囔着要去营救赵光义了。 待田重进身心疲惫的从帐中出来後,潘美从身後追了上来: 「田将军,太原王真近日就会来至淮南吗?」 潘美心细如尘,方才在帐内他察觉到了田重进脸色的犹疑。 见旁下无人,又见潘美同是赵匡胤信得过的心腹,田重进将实情告知给了潘美 田重进之前是有上书给赵匡胤,而以他对赵匡胤的了解,赵匡胤是很有可能下决断派赵德秀来淮南的。 只是再有可能,终究不是事实。 赵匡胤并未明确回书,告知田重进他对这一事的决断。 毕竟赵匡胤再如何善军略,也不会想到淮南的战局短时间会发生巨变。 田重进的阐述,让潘美脸色微变。 「田将军,高义!」 身为副将兼监军,在未得到诏书的情况下,就先说出「太原王将至淮南」这一消息。 若日後赵德秀并未至淮南,虽事急从权,但田重进身上的罪责免不了。 田重进这一舍身为国的行为,值得潘美赞上一句「高义。」 潘美不知道的是,田重进能有胆气做出这一举动,除去为国考虑外,心中还有着一层保障。 那层保障,正是出征前赵德秀所给他的。 在一军有主将的情况下,赵德秀还特意私下授他机宜,为的不就是大军有危险时,让他相机行事吗? 想起赵德秀在潞州中的担当,田重进心中就安定不少: 有太子保我,不慌不慌! 经过一夜的奔袭,赵光义驾驶着驴车在泗州内的某处停下。 当驴车停下来後,石熙载早已经精神涣散的倒在了车内。 至於那头驴,口中正不断冒出热气,鼻中的喘息声更是如雷声震动。 反观赵光义的目光,却依旧炯炯有神。 赵光义站起身来,遥望着後方的情形。 见後方再难见追兵的身影后,赵光义才重重松了一口气,在他的「车辇」上呆呆的坐了下来。 「听闻李重进善奔袭,不过如此!」 当生命暂时摆脱威胁後,赵光义那自信的语气,又再次出现在他口中。 然自信还未多久,望着前方与他「含情脉脉」对视一眼的神驴,赵光义陡然又悲从心中来。 虽从乱军中将命捡回,可昨夜骑驴车狂奔的身影,已被很多人所注视到。 一世英名,败於此仗,来日回朝,他该如何面对陛下! 心中的屈辱感愈发强烈,赵光义望见车厢中有着一把长刀。 在屈辱感的引动下,赵光义猛地举起那把长刀,并架在了自身的脖颈上。 「悠悠苍天!」 当赵光义望向天空时,空中本无云。 然不久後,就有一大片阴云飘至这面天空中,挡住了赵光义火辣辣的目光。 似乎苍天,都不忍直视於他。 冰冷的刀身,放在脖颈处颇久。 石熙载有心阻止,然浑身无力,眼中满是惊恐。 就在石熙载以为,赵光义要以死挽清白之际,一声叹息从赵光义的口中发出。 「刃身冰冷,阻吾谬思。」 「吾身为一军主将,今吾下落不明,怎可一死了之? 想来数万禁军,当下皆在等着吾回营主持大局。 死容易,若因此败坏国家,吾心何安!」 说着说着,赵光义就放下了手中的刀刃。 而恰在这时,石熙载终於回过气来,他扑上来劝道: 「郡侯,自古以来英雄者,何人未败过? 昔唐宣宗年轻时多受屈辱,若那时他轻生,又哪来後面的「小太宗」之誉。 还望郡侯莫要再生轻生之念!」 说罢,石熙载放声大哭。 那哭声,似乎要将昨夜所受的屈辱,给一哭而净。 见石熙载提起唐宣宗,赵光义的悲愤情绪好了些。 华夏的历史太过广袤,总能让人产生不必要的遐想。 「莫哭莫哭,吾不会轻言放弃的。」 「且跟我回营,重整兵马,再战淮南。」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打狗震主 给我起来 第108章 打狗震主 给我起来 在来安县兵败後的数日後,赵光义领着石熙载回到了滁州城外。 若以先前的速度,赵光义不会这麽迟回到滁州城外。 主要是在泗州境内,石熙载用贴身财物,买了一辆新的马车—人都是要脸的。 当将驴车换回马车後,控御车的人亦变成了石熙载。 本书由??????????.??????全网首发 石熙载的技术,显然就无赵光义高超。 泗州入滁州,至多不过两百多里的距离,石熙载走了数日。 一路南下时,赵光义时常向路人打听着滁州境内的变化。 由於淮南身为兵家必争之地,当地百姓对战乱一事习以为常。 当地百姓秉承着,「你打你的,我过我的」心态,淮南一地的商旅行为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问过一些从滁州城外经过的行脚商,赵光义知道了宋军并未离去的事实。 这让赵光义内心中,豪气又生。 当马车进入军营数里内的范围後,赵光义的行踪很快被斥候注意到。 而在探查下,得知赵光义竟就是失踪数日的主将後,斥候大惊急忙将赵光义带回大营中。 很快,赵光义回营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军。 初听这一消息时,大部分将领心中并未有庆幸的心情,反而是有些嫌恶。 随着越来越多的败军回营,赵光义骑驴车逃跑一事,在全军中早就不是什麽秘密。 唐末以来,道德沦丧,世间奇事层出不穷。 然再多离奇的事,都比不上「东海驾驴,精骑不及」这一件事来得离谱。 只是纵算心中再膈应,当下赵光义依然还是大军的主将。 收到赵光义召集议事的将令後,一应将领不情不愿地朝着帅帐而去。 自回到营中後,赵光义就从崔彦进的口中,得知了「诸将谋立太原王为主」一事。 这一件事,直接犯了赵光义的忌讳。 赵光义根本不信田重进的话。 田重进会向赵匡胤上书这一点并不奇怪,赵匡胤想换将亦不是没可能。 但以赵光义对赵匡胤的了解,赵匡胤不会单独给田重进回令言明这一事。 既认为这事不大可能,赵光义心中自然就浮现一个猜测: 「田重进是想鼓动诸将,让诸将共同上书赵匡胤请求换将。」 在五代中,这类的事并不少见。 崔彦进见赵光义的脸色,正变得越来越阴沉,他又添油加醋说道: 「前几日末将与王将军,数次提议派兵寻找郡侯,却都被田重进丶李汉琼等将所阻。」 听到这番禀报後,赵光义怒气难遏: 「真是岂有此理!」 从大局方面来说,田重进等人的提议不算错。 可赵光义在军事上,本就无多少大局观。 加上这件事攸关自身安危,不知不觉间,赵光义已对田重进等人心怀忌恨。 「吾若不离营,尚还不知那几人有狼子野心。」 在赵光义的话语中,好似他的离营不是为了逃命,而是在故意设局寻找「奸臣」一般。 忌恨心一起,赵光义打算一会好好教训田重进一番。 当诸将渐渐汇聚在帅帐中时,一支百馀精骑队伍,亦出现在了滁州城外。 率领这支百馀精骑的,正是奉皇命南下的赵德秀。 一收到圣旨,忧心於淮南战事的赵德秀,就领着一众僚属及亲军从开封城内出发。 日夜兼程下,终於来到了滁州城外。 当眼中已出现滁州城的轮廓後,赵德秀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这一路南下,赵德秀命人打探过军情。 打探下,赵德秀自是得知了宋军「来安战败」一事。 得亏宋军的主力并未遭受伤害。 而打探来的情报不止这些: 「宋东海郡侯,骑驴车而逃。」 在有心人的散播下,这件事在淮南境内,早就逐渐传开。 这一则情报,让赵德秀觉得又无语又好笑。 他的叔父,对驴车就这麽情有独锺吗? 赵德秀这一支队伍的踪迹,很快就引起了宋军斥候的注意。 相比於赵光义,赵德秀的相貌在禁军中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意识到赵德秀的身份後,几名宋军斥候从暗处奔出,欢喜的驾马来到赵德秀身前。 「太原王,太原王!」 见是己方斥候,赵德秀勒住缰绳,开口问道: 「我军帅帐在何处? 速带吾去。」 赵德秀一来就问帅帐所在,几名斥候更是喜不自胜。 看来前几日营中流传的事,的确是真的。 「诺。」 应答完後,几名宋军斥候在前方带路,将赵德秀引向了滁州城东门处。 来到营门下後,还不等赵德秀出声呢,几名宋军斥候就高兴地朝自家守军挥鞭高呼道: 「快开营门,太原王至矣!」 瞧着斥候那副高兴样,赵德秀身後的杨业丶吕端等人不由齐齐侧目: 临阵换将,向来敏感,要不要这麽兴奋? 相比於众僚属心中的诧异,想起一些历史的赵德秀,心中则是浮现理解。 看来这段时日,他的禁军儿郎,遭受的精神伤害着实不小。 营门上的守军一听是太原王来了,纷纷将头探出观察。 见果真是心心念念的赵德秀,营门上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接着代表着大营屏障的营门,就那麽丝滑且快速的放了下来。 守军的动作太过迅速,让吕端都没机会掏出怀中的圣旨与虎符。 营门打开後,守营小将来到营下: 「太原王,营内诸将正在帅帐议事。 请太原王速去!」 听到小将的汇报後,赵德秀没有迟疑。 赵德秀手中软鞭一挥,他胯下的战马就『咻』的一声疾驰而出,朝着帅帐而去。 由於赵光义在军中的威信,已大不如前。 召集了好一会,营内诸将才尽皆来到帅帐中。 待诸将到齐後,赵光义并未急着对田重进出手。 将目光扫视了一圈帐内诸将内,赵光义淡淡说道: 「听说在吾离营的这段时日,营内人心浮动,多有妄言者。」 「诸位以为,军心动乱,是何缘故?」 说着,赵光义就将目光放在了田重进身上。 赵光义打仗不行,权谋却是一把好手。 他深知纵算对田重进有再多不满,刚回营的他,也不能立刻就表露出来。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由头。 田重进没想到,赵光义竟能如此快,且几乎毫发无伤的归来。 当下太原王未至,军中主将尚是赵光义,面对赵光义目光的注视,田重进不能不做出回应。 「前几日郡侯行踪不明,军中无主,故军心浮动。」 鉴於赵光义的身份,田重进将话说的委婉一些。 田重进的委婉,让赵光义抓住了机会。 听到田重进的回答後,赵光义轻笑了几声。 「是吗?」 接着,赵光义将目光看向了崔彦进。 得到赵光义的示意後,崔彦进出拜说道: 「末将以为,军中人心动荡,皆是缘於有人在营中散播假消息。」 崔彦进的这一汇报,让赵光义顿时问道: 「什麽假消息?」 早早收到赵光义授意的崔彦进,直接点明道: 「田重进前几日在诸将面前言及,太原王将至军中,代替郡侯为主将。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更何况田重进所言未经证实。 军心因此而动荡。」 一开始崔彦进与赵光义的一唱一和,早就让帐内多人察觉到不对劲。 当崔彦进说到这一步时,众人都意识到赵光义此举矛头指向的是谁。 崔彦进的举告,并未让赵光义急着定田重进的罪。 赵光义故作皱眉道: 「田将军是国之重臣,深受陛下器重,他怎麽会做出假传圣旨一事?」 当悄悄为田重进的行为,扣上一个「假传圣旨」罪名後,赵光义将目光再度看向田重进: 「陛下若有旨意换将,吾不是贪恋兵权之人,旨意一到,吾即离位。 然大军换将一事事关重大。 田将军若有事先收到陛下旨意,还请拿出旨意一观。」 赵光义的语气并不重,然他的每句话,都像一柄利刃般,将田重进给逼到了墙角。 赵光义话音一落,潘美就向田重进投去担忧的神色。 赵光义的话落下已有好一会,田重进却迟迟未作出回应。 事态发展到这一刻,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异常处。 难不成崔彦进说的是真的,田重进手中并未先一步收到陛下的旨意? 当这一念头浮现在心中,大多数将领看向田重进的目光,充斥着钦佩与担忧。 他们钦佩着田重进的担当,担忧着田重进接下来的处境。 事急从权,不是不可。 若事急从权的结果是好的,以赵匡胤的英明,虽说亦有可能受责罚,但基本不会太重。 就像当初王彦升「违背」旨意,杀害了韩通,这本来应当是死罪。 但赵匡胤特意开恩,并未取王彦升性命,只是削了他的官职。 後来还未过多久,王彦升就又重新受到任用。 具体到当下情况,若赵德秀能先一步来到大营,田重进是否真的事先有旨意,没人会继续去在意。 今赵德秀未至,负责诸将赏罚的是赵光义。 崔彦进已给田重进扣上了「假传圣旨」及「扰乱军心」的罪名,加之赵光义有意针对,那田重进就必须拿出旨意自证清白。 在众人的注视下,田重进的脸色正剧烈变幻着。 田重进怎能不知,赵光义是在有意针对他。 但知道亦没用,因赵光义敏锐的抓住了他唯一的痛脚。 帐内的气氛正变得越来越凝重。 帐内许多人都想为田重进美言,然「假传圣旨」及「扰乱军心」的罪名,就像两座大山般压得将领们无法动弹。 崔彦进的神色正变得越来越得意,而就在田重进扛不住压力,想着直接认罪时,帐外响起了一道铮铮之音: 「想看圣旨吗? 吾有!」 此道声音一传入帐内,帐内的诸将脸色陡然发生变化。 帅帐内的每位将领,都瞬间扭身将目光看向帐帘处。 惊喜丶震惊丶畏惧等各式各样的神色,出现在诸将脸上。 在多道目光的期待下,一身戎装的赵德秀,掀开帐帘大步迈了进来。 「是太原王!」 「太原王果真来了!」 一道道欢喜的惊呼声,在帅帐内此起彼伏的响彻着。 赵德秀一进入帐内,就看到了站在帐中,进退失据的田重进。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赵德秀稳步上前朝着田重进走去。 而在赵德秀身後,左边吕端高捧圣旨,右边杨业高持虎符,宛若哼哈二将般,跟着赵德秀一路前进。 来到田重进身前後,赵德秀看到了田重进目光中的欣喜。 方才在帐外,赵德秀将田重进的处境听得清清楚楚的。 赵德秀知道田重进为何会假传圣旨。 知道这一点的赵德秀,果断伸手将田重进拉到身後,为他挡住了帐内所有迫害的目光。 老田不慌,我罩你! 赵德秀的这一动作,引得方才所有想为田重进美言的将领,都心中暗喜。 接着赵德秀将目光看向在座诸将,一声语气森寒的询问声出现在帐中: 「哪位是崔彦进呀?」 方才在帐外,赵德秀只闻其声,不识其人。 谁都能听出赵德秀语气的不善。 崔彦进被赵德秀的语气吓得色变,他瞬间用求救的目光投向赵光义。 然赵光义望着赵德秀身後的圣旨与虎符,他无可奈何的扭过了头。 还未等崔彦进自爆身份,李汉琼就起身指着他道: 「太原王,他就是!」 顺着李汉琼手指的方向看去,赵德秀的目光找到了崔彦进。 「大军军心动荡,在於东海郡侯来安之败,怎能怪到田将军身上? 陛下委你军职,身为军人,不思战场杀敌,反而用唇齿之利拨弄黑白。 今日若不惩处,军纪何在?」 劈头盖脸教训完崔彦进一顿後,赵德秀朝帐外大喝道: 「虎贲何在?」 「在!」 随着几声应和声,几位澶州军冲了进来。 当几位澶州军入帐後,赵德秀手指崔彦进说道: 「拖出去,三十军棍,狠狠打!」 赵德秀将令一出,澶州军立刻行动。 崔彦进还未来得及求饶,就被拖出了帐外。 不久後,崔彦进的惨叫声就传入了帐中。 伴随着这阵阵惨叫声,赵德秀走到脸色苍白的赵光义身前: 「起来!」 短短两个字,充满了不容置喙的语气。 我的位子,你凭啥坐?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先定军心 再施奇兵 第109章 先定军心 再施奇兵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起来」二字铿锵有力,震得赵光义心神乱颤。 望着站在身前的赵德秀,向来善用唇舌之利的赵光义,这一刻却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赵德秀奉皇命而来。 皇权威严而深重,是皇权在让他起来,唇舌再利,焉能又焉敢抵抗? 赵光义心中再多不甘,在众将的虎视下,亦不得不缓缓起身。 要是赵光义不想起身,诸将中多的是大力士,他们可以帮忙。 缓慢的动作,体现了赵光义的不舍。 帐内众将,听到赵德秀携带不满的「起来」话语後,脸上都浮现满足的神色。 这一刻在他们的眼中,赵德秀已变成赵匡胤的化身。 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匡胤,正通过赵德秀,表露出对赵光义的不满。 意识到这点後,众将脸上纷纷浮现感动之色: 陛下英明! 让众将感动的还不止这点。 赵光义动作再慢,亦改变不了失位的结局。 等赵光义起身後,赵德秀直接越过他,大大方方地站在了主将尊位上。 接着吕端就展开圣旨,在帐内高声朗读起来。 圣旨中的内容,主要有两点: 第一点是确认赵德秀大军主将的身份,并给他临机专断之权。 第二点是赵匡胤对赵光义的斥责之语。 赵匡胤深知以田重进的性格,连他都忍不住上书,说明军中对赵光义有怨言的人不在少数。 军队是猛兽,猛兽有怨,是容易出事的。 为散军中怨气,斥责赵光义是必要之举。 吕端语气严厉,让圣旨中的斥责之语更显几分凌厉。 听着圣旨中的斥责之语,赵光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自从主位起身後,赵光义就灰溜溜了来到了众将坐席中。 而随着帐内响起吕端的斥责声,赵光义身遭众将,悄悄的将坐席拉远了一些。 赵德秀一直在注视着赵光义的神色。 被当众斥责,赵光义神色中自有羞愧。 说实话,得亏赵匡胤还不知「驴车」一事,不然圣旨中何止是斥责之语? 赵德秀不是没见过,赵匡胤气愤起来,挥舞着手中玉斧骂人的模样。 当吕端的斥责声停歇後,众将心中的怨气,已然消散了不少。 赵德秀坐下後将目光从赵光义身上抽回,他看向诸将,问起了一件关键的事: 「自吾入淮南,听闻我军数胜,功劳可都有记录在簿?」 先前宋军的数胜,现在想来都是李重进的诈败。 然普通士兵不懂军略,在他们看来,胜就是胜。 见赵德秀问起这一事,田重进连忙回道: 「军中都虞侯,都有记录。」 听到这一回答,赵德秀点了点头。 「滁州在望,缘何不攻? 传令三军,攻下滁州日,吾据功发赏。」 赵德秀下达了来淮南的第二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是杖责崔彦进,此为罚。 第二道军令就是发赏。 赏罚并举,赵德秀的用意很明显,他是想尽快稳定住宋军的军心。 赵德秀话音刚落,帐内诸将脸上流露出喜色。 「太原王英明!」 赏罚分明,方是名将风范。 见诸将喜意满面,赵德秀继而说道: 「来安一败,军中或许会有退兵之言论。 在部分将领看来,李重进困居淮南,我军退兵回朝後休整再战,并非不行。 但淮南一地归属,攸关国家东南半壁安危。 依吾所料,李重进谋逆,必派有使者与南唐相勾连。 若我军一退,则南唐认为我军胆怯,李重进可依。 一旦南唐军与李重进同流合污,则淮南千里沃土,将不再是国家所有。 自入淮南那一刻起,我军就再无退路。 不破叛军,誓不回转!」 尽管初至军中,但军队一逢失利,就会出现退兵言论是寻常的事。 赵德秀宣明利害,就是想打消军中的这一念头。 众将都从赵德秀口中,听出了他的决心。 在仔细思考了赵德秀的分析後,诸将都对赵德秀的话表示信服。 不知不觉间,赵德秀与赵光义的差别,正明显的在诸将面前显露。 面对军中的不同声音,赵光义的做法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而赵德秀是先对不同声音表示理解,然後再有理有据的提出自身看法。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做法一出,哪一个做法更能得到诸将的拥护,是显而易见的。 帐内诸将在田重进与王全斌的带领下,齐齐起身对着赵德秀拜道: 「遵太原王命!」 诸将声音响亮,听得赵德秀面露笑意。 军心尚在,此战大有可为。 诸将齐拜後,赵德秀留下田重进丶潘美等人,并示意其馀人等先行退下。 等其他将领走後,赵光义有些坐不住了。 赵光义的脸皮,天下一绝。 不论方才心中羞愧情绪多浓,当下都已消散无踪。 「德秀」 欲要说什麽的赵光义,情急之下习惯性的喊起了赵德秀的名字。 这可让吕端不高兴了。 吕端正色挺身,盯着赵光义道: 「侯与王,下与上,军中上下分明,岂可逾距? 郡侯,当称我主为王!」 在皇室的家庭宴会中,皇室论不论叔侄之分,那是天家私事。 在外界,上下界限必须分明。 吕端说完後,就直勾勾的盯着赵光义,等着赵光义对称呼做出修改。 被吕端盯着的赵光义,无奈之下只能转口唤道: 「太原王。」 听到这一声称呼,吕端才满意的将挺直的身体放软。 要是赵光义执意不改,他都准备开喷了。 当吕端将目光移开後,赵光义急忙说道: 「来安一战中,四散而逃的士卒,太原王不准备做出惩戒吗?」 赵光义这话一出,王全斌人都快麻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德秀还未到来前,王全斌对赵德秀的了解,大多限於传闻。 传闻多夸大,让王全斌并不怎麽相信。 而当刚才亲眼做过赵德秀的举措後,王全斌心中对赵德秀是有着敬佩的。 赏罚并举,坚定心志。 赵德秀初至後的这两个举措,成功地将日渐颓丧的军心,给重新收拾起来。 眼看着大军的局势,正有着变好的趋势。 在这关头,赵光义又出来闹么蛾子。 按照常理,士卒临阵脱逃自然是死罪。 然在五代中,军法再严苛,有时亦要根据实际情况判定。 来安一战,身为主将的赵光义先逃,失去指挥的宋军,除去逃离外还能如何? 赵光义不是不知这一道理。 他之所以要建议处罚来安县外战败的士卒,在於他想将战败的罪责,大多推到士卒的身上。 若赵德秀还未来,尚为主将的他,就会亲自操办这一件事。 赵光义的提议,让田重进等人不齿,更不必说赵德秀。 「军中赏罚,皆出主将一人之命。 今将权已移,郡侯旁听即可,建言却是不必。」 赵德秀说完後,就扭头不再看赵光义。 要不是在来淮南前,赵匡胤有嘱咐过赵德秀,让他多多提点赵光义一番。 早在方才,赵德秀就已找个由头,将赵光义给赶回汴京了。 既无法做不到眼不见为净,那就让赵光义闭口不言。 赵德秀的话,让赵光义失望的耷拉了下头。 赵光义的垂头丧气,让潘美及田重进暗喜。 当某人不再聒噪後,田重进就开口问道: 「我军拿下滁州後,是否要直接进逼扬州?」 若不是赵光义先前阻止,滁州早该被宋军拿下。 听到田重进的提议後,赵德秀摆摆手道: 「时移世易,我军当下首要之务,是先拿下滁州休整一番。」 兵法一事,虽千变万化,然有几条基本原则不会改变。 其中有一条就是:军心稳定,士气高昂,是获胜的基础。 宋军刚进入淮南时,刚获得潞州一战胜利的他们,士气是相当高昂的。 反观叛军,士气并不算高涨。 否则来安县一战,拥兵数万的李重进不会只带来数千精锐。 然来安县一战後,战场的情势已发生变化。 叛军士气高涨,反抗朝廷之心大起。 若这时宋军贸然与叛军野战,并未有多大的把握获胜。 赵德秀的话,让潘美及王全斌点了点头。 点完头後,潘美开口说道: 「太原王所言有理,休整是当务之急。 然叛军初胜一场,李重进在淮南又多有威望。 若我军迟迟不迎战,长久相抗下,我军的局势恐会进一步恶化。 末将担心,时日一久,淮南其他州亦会响应李重进。」 整片淮南地域,州足足有十几个。 当年初定淮南後,身为淮南节度使的李重进,十数个淮南地域内的州皆受他管辖。 後来周世宗感觉李重进势力太大,将淮南境内的数州划归给其他节度使。 这一举动,虽有效削弱了李重进的势力,但被划分出的数州中,有不少官吏是李重进时期委任的。 那些官吏要是见官军对叛军「无可奈何」,难保不会群起响应。 而要是整片淮南地域都响应李重进,正如赵德秀刚才担忧的那般,南唐丶南平等国会无动於衷吗? 潘美一针见血,让赵德秀看他的目光多有欣赏。 不能怪赵德秀见一个爱一个,潘美长得又帅又有才干,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 「仲询所言,却是我军当下之最大难题。」 「然破局之法,并非没有。」 赵德秀这话一出,引得帐内众人脸上露出惊诧。 这当中,就包括着一直在旁旁听的赵光义。 虽被禁言,然赵光义一直在思考着潘美的话。 从潘美的话中,赵光义意识到当下的战局,有可能会对宋军变得越来越不利。 身为始作俑者的他,自我怪罪的心思不会有,却难免会筹谋着破局之策。 筹谋许久後,赵光义只能道一声无奈。 同时赵光义亦不认为,初至淮南的赵德秀,一时之间能有什麽破局之策。 结果这一推断刚出现,赵德秀便自信的说出「他有破局之法」。 这怎能不让赵光义感到震惊——差距真就这麽大? 在潘美等人惊诧的目光下,赵德秀笑道: 「吾有一支奇兵,可攻叛军之後!」 这话一出,赵光义思绪几乎宕机。 奇兵? 我军哪有奇兵! 南唐,江宁府。 以曹彬为首的使团,在金陵城中居住已有一段时日。 在这段时日中,曹彬如愿的拿到了,南唐愿奉大宋为宗主国的国书。 拿到国书後,曹彬并未第一时间离去—他在等着赵德秀的密信。 当时光悄然迈入九月之际,赵德秀的密信,终於送至他的手中。 看完密信中的内容後,曹彬遣人去告知李从嘉,两日後他便要启程回国。 得知此消息的李从嘉,大喜过望。 尽管这段时日中,大宋使团除去参加宴饮外,一直恪守本分,很少踏出过使馆。 但国家腹心处有着宗主国使团,还是让李从嘉有些如芒在背。 李从嘉的确收到过,来自李重进的书信。 对於援助李重进一事,李从嘉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这一件事,在金陵城内不少人知道。 李从嘉担心会有暗通大宋的朝臣,将这件事透露给曹彬等人。 在未确定要与宋朝撕破脸皮前,李从嘉自然不想与宋朝交恶。 今曹彬等人主动有意离去,可谓是让李从嘉心中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因心中欣喜,李从嘉在曹彬等人离去的前一日,於皇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宴会中,喝醉酒的李从嘉在卢多逊的吹捧下,更是表示第二日会亲自相送。 身为一国储君,总不能当众言而无信。 第二日清晨,李从嘉果真领着一众大臣,将曹彬等人一路送至港口处。 李从嘉此举,亦是为之前他的怠慢致歉。 送至港口後,本想回城的李从嘉,却被曹彬一把抓住了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李从嘉脸色微变。 「尊,尊使这是何意?」 面对李从嘉声音微颤的询问,曹彬笑着说道: 「既已送至港口,何不再送至船上。 殿下厚待之礼,我回朝後定会向陛下美言。「 打心底里,李从嘉是不想遵从曹彬的。 可这时一旁的卢多逊,似不经意间露出了腰间的匕首,这吓得李从嘉连连说道: 「送,一定送!」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曹卢败退 开疆拓土 第110章 曹卢败退 开疆拓土 适逢乱世,使臣出京,随身携带兵刃,本为常理。 李从嘉并不确定,卢多逊隐露匕首,是否在威胁。 然从小养尊处优的李从嘉,不敢赌。 无奈之下,曹彬「握着」李从嘉的手,一路朝着停靠港口的船上走去。 李从嘉刚一动,他身後的韩熙载就意识到不对劲。 身为李从嘉近臣,韩熙载曾数次听过李从嘉私下控诉过中原的嚣张气焰。 李从嘉对中原政权的这一印象,始於周世宗。 昔年周世宗征淮南,打的唐军落花流水,更让李璟上书表示,日後愿以兄长之礼侍奉周世宗。 要知道,李璟的年纪可比周世宗大多了。 没想到对於这近乎屈辱的请求,周世宗并未体恤,高冷的他已读不回,只一味派兵猛攻唐军。 的确很嚣张。 李从嘉对中原政权无甚好感,亲送大宋使者至港口便罢,怎会再主动送使者上船? 韩熙载思绪敏捷,他是众臣中最先察觉到异常的。 可韩熙载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等韩熙载意识到大事不妙,要阻止李从嘉时,李从嘉已被曹彬带至船上。 这让韩熙载急的连连跺脚,最後一个箭步通过架板踏上了船。 来到船上後,已然面对李从嘉的韩熙载,在李从嘉的脸上看出了惊惧之色。 这一神色,更佐证了韩熙载心中的推断。 但现在李从嘉在曹彬手中,韩熙载无奈只能趋行上前说道: 「曹上使,今殿下礼数备至,已亲送至船。 天色不早,殿下该随臣等回城了。」 韩熙载的出言救援,让李从嘉喜不自胜。 到这一步,卢多逊已无须再藏。 卢多逊一边拱手向北,一边说道: 「我朝太原王,素来听闻贵国吴王诗词双绝,心中仰慕已久。 今日阳光明媚,不如就请吴王随我等前去淮南。 一慰太原王仰慕之心。」 卢多逊的话,让韩熙载的身形忍不住晃了晃。 向知中原嚣张,竟不知已发展到这一步! 「吴王,是鄙国储君,已入住东宫。 天下哪有储君,轻易离京的道理?」 说这番话时,韩熙载的语气中,已带着些愠怒。 自觉占理的韩熙载,就不信煌煌天日下,曹彬及卢多逊敢做出「强抢储君」一事。 韩熙载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是卢多逊。 想当初卢多逊面对中原满朝英杰,都能将王仁瞻辨的哑口无言,更何况一区区藩属国尚书。 「吴王竟是贵国储君?」 卢多逊似是第一次听闻这惊人消息般,满脸震惊。 「贵国奉我朝为宗主,依礼制,贵国储君之择立,须报听我朝允准。 吴王迁入东宫典礼,亦须我朝使者在场。 现今贵国一不报听,二不求使,贵国是否还将我朝放在眼中!」 说这番话时,卢多逊甩了甩手中国书。 有这封国书在,大宋与南唐的宗藩关系那是铁证如山。 卢多逊的话,让韩熙载及李从嘉脸色大变。 似是觉得威慑力还不够,卢多逊转头看向曹彬问道: 「立储君而不报宗主国者,是何罪?」 当卢多逊目光袭来,曹彬自是开口应和道: 「死罪!」 曹彬这一声死罪一出,李从嘉脸色顿时煞白。 韩熙载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见不能再以储君为由,阻拦曹彬带李从嘉离去,韩熙载又重新找了个理由: 「我国国主今在洪州,主持迁都之事。 吴王虽不是储君,亦是我国皇子。 还望太原王稍息面见之心,至少等臣上书国主後,上使再带吴王北上不迟。」 以卢多逊的聪慧,怎会听不出韩熙载是在拖延时间。 可惜,南唐的把柄实在太多。 「迁都?」 卢多逊的音调,不免又提高了几分。 「迁都是一国大事,重要性不下於主君登基。 这等大事,我朝竟也不知道。 好呀,贵国身为藩属,竟有这麽多事瞒着我朝!」 斥责完韩熙载後,卢多逊看向曹彬复问道: 「迁都大事不报闻宗主国者,何罪?」 曹彬语气愤慨: 「还是死罪!」 曹彬这话一出,李从嘉的腿都软了。 韩卿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害我的? 这一件事,在曹彬与卢多逊初入金陵时,韩熙载就有隐约透露过,用来试探二人态度。 那时国书未到手,曹彬与卢多逊自然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宗藩关系已定。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一旦上称千金都打不住。 连听两句死罪,韩熙载心乱如麻。 心乱如麻之馀,韩熙载正欲重新开口,却不料迎来了李从嘉的一声呵斥: 「够了,韩卿! 吾愿随上使北上。」 李从嘉虽醉心诗词,但他并不傻。 刚被曹彬所挟制时,李从嘉是有惊慌,但他认为若不抗拒过甚,曹彬是不会无罪而当众加害他的。 结果自韩熙载上船还未几刻钟,他身上就背上了两件死罪。 有了罪名在身上,那情势可就大大不同。 再让韩熙载说下去,怎麽得了! 在李从嘉的呵斥下,韩熙载终於满脸苦涩的闭上了嘴。 察觉到韩熙载的苦涩後,曹彬说道: 「韩公无须担心,若吴王能真心帮助太原王精研诗词一事。 彬在此保证,吴王日後定会毫发无伤归国。」 对於赵德秀的人品,曹彬是有信心作保的。 李从嘉的呵斥,加上曹彬的保证,让韩熙载只能无奈退回岸上。 见韩熙载一人退回,岸上的众臣大急。 众臣中的大多数人,反应虽无韩熙载敏捷,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亦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原以为韩熙载上船这麽久,能凭藉着才智将吴王平安带回,结果却失败了。 「怎麽办!怎麽办!」 「快遣人通报国主!」 「船动了,船动了!」. 在岸上一片慌乱的讨论声中,大宋使臣的船只,已渐渐驶离港口。 望着越离越远的船只,韩熙载心情叹恨。 弱国无外交,今日见矣! 叹恨的心情,同样出现在船上的李从嘉心中。 自船只离岸後,李从嘉就一脸哀怨的望着金陵方向。 见李从嘉这一眼神,曹彬还以为,李从嘉是在为他的未来命运担忧。 「吴王勿忧,我主宽仁待人,是不会伤害你的。」 曹彬的安慰,并未起到作用。 想当年周世宗亦有宽仁之誉,骂起南唐使臣来,那也是不留丝毫情面。 一旁的卢多逊见曹彬安慰无效,自以为猜出李从嘉心思的他,接过话说道: 「吴王此番北上,若能助太原王完成心中筹谋,太原王定会上书陛下,为吴王正南唐储君之名。」 卢多逊以为李从嘉留恋的是金陵城内的权位,有这一留恋太过正常。 不料李从嘉接下来的话,直接令卢多逊惊诧莫名: 「今离金陵,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城内繁华。 吾为娥皇作的词曲,还尚未完成」 身为一国储君,留恋的竟是这? 卢多逊败退。 当卢多逊败退後,李从嘉的声音又在曹彬耳旁响起: 「问,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秋水向东流。 秋.」 李从嘉觉得北上的命运已无法抗拒,那不如就暂时安下心来。 心中稍安後,词曲天才李从嘉,因心中叹恨灵感顿生,竟脱口而出两句词。 觉得「秋」字不佳的李从嘉,转头问向曹彬道: 「不知上使,觉得秋一字,如何更换才好?」 见李从嘉还有心思吟诗作对,曹彬亦直接败退。 卢多逊与曹彬两人都走後,李从嘉伸手拍着船杆唱和道: 「知我者,莫非太原王也?」 南方有使团前往淮南,北方又怎会没有? 奉耶律屋质命南下的契丹使团,已进入潞州境内。 契丹使团正使为韩匡嗣,现任契丹骁卫将军。 韩匡嗣原为河北汉人,善医术的他,年少时曾为述律平(契丹开国太后)贴身医官,深得述律平宠信。 有着述律平的宠信,韩匡嗣在契丹可谓官运亨通。 官路顺遂下,韩匡嗣对契丹忠心耿耿。 当契丹使团来到上党城外後,使团中的不少人听闻了宋朝发生的新变化。 一位年轻人驾马奔至韩匡嗣身前说道: 「父亲,听说今潞州境内,主政务的宋朝官员名为转运使。」 这位年轻人,正是韩匡嗣之子韩德让。 「转运使?」 韩匡嗣不由琢磨起这一称呼。 在韩匡嗣的印象中,华夏故地主政一方的当是刺史才是。 而韩德让接下来的汇报,更让韩匡嗣心中好奇心愈发浓烈。 「我们进入潞州後,一路守卫我们的宋军,听说是潞州经略安抚司的。」 「经略安抚司?」 「潞州境内,无有节度使吗?」 韩匡嗣忍不住问道。 听到韩匡嗣的询问後,韩德让说道: 「有昭义军节度使,是李继勋。 但李继勋率军屯驻安阳,以守护边境为要,无权插手潞州军政。」 韩德让的回答,让韩匡嗣将这道消息记在了心中。 看来中原王朝,正发生着一些有趣的变化。 许多情报,靠着间谍就能打探到。 然耳听不如目见,亲眼看一下宋朝的变化是很有必要的。 正当韩匡嗣吸收着情报时,一位身穿契丹红色亮丽贵族服饰的少女,正欢呼的骑着马从远处奔至身前。 这名少女正是萧燕燕。 当马蹄声在韩匡嗣身前停下後,萧燕燕清脆的声音便在韩匡嗣耳边响起: 「南方真是好地方! 九月的天气,竟还如此明媚。 若我契丹勇士,能在南方尽情放牧,那我契丹才能生生繁衍不息。」 萧燕燕年纪不大,思想却不如一般少女般稚嫩。 韩匡嗣与萧思温私交甚笃,韩匡嗣对萧燕燕犹如对自己女儿一般。 望着身前一脸兴奋的萧燕燕,韩匡嗣脸上露出笑意: 「日後这大好河山,都会是属於我们的!」 契丹国力蒸蒸日上,而南方汉人依然内乱不休。 韩匡嗣能有这一判断,是有着自信的。 韩匡嗣话音刚落,队伍中一名健壮的年轻人,就驾马奔至身前。 「潞州知州李处耘,派人欲邀我们入城歇息,已被我拒绝。」 说这句话的人,是契丹使团副使耶律休哥。 汇报完这件事後,耶律休哥又接着说道: 「据汴京城内传回的消息,今次负责接待我们宋臣本是赵德秀。 而那李处耘正是他的岳父。」 又是赵德秀! 自韩匡嗣进入宋朝边境以来,他耳边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这一个。 潞州一战与他有关,潞州新政与他有关 这位中原的皇子,声名正愈来愈盛。 「本是?」 刚刚缓下兴奋情绪的萧燕燕,迅速抓住了这一关键。 「他是不愿接待我们吗?」 萧燕燕疑惑的问道。 面对萧燕燕的疑惑,耶律休哥答道: 「听说是淮南有叛乱,由他率军平叛。」 见赵德秀在北方还没闹腾完,现在又跑去南方,萧燕燕不由嘟囔道: 「那厮在接待我们前,还有空先去平叛? 若有本事,在接待我们前,开疆拓土我看看! 那我就敬他是英雄。」 萧氏一族在契丹显赫无比,萧燕燕的身份不比公主差上多少。 萧燕燕心智再早熟,终归还未完全成长开。 高贵的身份带来的骄矜感,让萧燕燕不喜欢有人忽视她。 萧燕燕这话一出,周围的诸人就齐齐笑出声来。 平叛尚未必能成,开疆拓土哪那麽容易呢? 在滁州城外的军营中,赵德秀提灯看着墙上的天下舆图。 看了许久後,赵德秀在杨业的面前,发出了一声感慨: 「我朝的疆域,还是不够大。」 何止是不够大,按赵德秀的心理话来说,是残缺。 西蜀丶南唐丶南汉丶武平丶南平丶北汉等国度,宛若一颗颗钉子般,将华夏大地分割成多块。 看的赵德秀很不喜。 杨业军略不凡,赵德秀的感慨,引起了他的重视。 「你在想什麽?」 见杨业面露思索之色,赵德秀问道。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杨业开口说道: 「臣在思考,太原王召李从嘉来淮南的用意。 臣以为,太原王大费周章,不会只为平叛淮南。」 杨业的话,让赵德秀大笑起来。 「自是不会。 钉子再多,吾一颗颗拔,终有拔光的那日。」 说完这句话後,赵德秀将手重重敲击在了地图上的某处: 那是湖湘之地!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从嘉色变 庙算灭国 第111章 从嘉色变 庙算灭国 渡过长江後,再赶一段路,李从嘉就来到了滁州城外。 望着滁州城外,高高飘扬的「宋」字战旗,李从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太原王秉性如何,他当下的确很愁。 在被验明身份後,曹彬领着李从嘉来到赵德秀的帅帐中。 「有国华在,南面之事,不复忧矣。」 一进入帐内,李从嘉就听到了爽朗的笑声。 顺着笑声往前望去,李从嘉见到一位身穿紫袍的年轻人,正端坐在将位上目光灼灼。 意识到这人是赵德秀後,李从嘉连跟着曹彬丶卢多逊走近一些,而後躬身拜道: 「参见太原王。」 哪怕李从嘉实际上是南唐储君,可他的身份在赵德秀面前并不尊贵。 李从嘉参拜後,赵德秀便认真打量起他。 前世时听多了李从嘉昏庸的话,今日真正得见,赵德秀觉得单从外表看,李从嘉颇有几分英姿。 的确有着重瞳圣人之兆。 而前世因对赵光义的「宴昭门」颇感兴趣,赵德秀曾大致了解过李从嘉的生平。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李从嘉算不得昏主,只能说他是中人之材。 回忆起前世对李从嘉的一些记载後,赵德秀出言说道: 「重光一路前来,想来是辛苦了。」 重光是李从嘉的表字。 见赵德秀称呼自身表字,李从嘉有些意外,这是一种亲近的信号。 「一路有船只代步,臣不觉乏累。」 内心对赵德秀有了些好感後,李从嘉继续恭声答道。 听到李从嘉的回答後,赵德秀示意他及曹彬几人入座。 这一刻帅帐中,除去赵德秀的属臣外,还有着田重进与潘美。 至於王全斌,被赵德秀打发去看守粮道了。 李从嘉入座後,赵德秀主动为田重进与潘美介绍起李从嘉的身份。 今日一早,田重进与潘美就听到赵德秀相召,说是今日奇兵已至。 带着好奇心,田重进与潘美在帐内等候。 在得知李从嘉的身份後,田丶潘二人齐齐一惊。 曹彬这一趟出使,将南唐储君给当特产带回来了? 待李从嘉坐下後,赵德秀接着说道: 「吾有一事,需重光相助。」 赵德秀话音一落,李从嘉就拱手问道: 「何事令太原王烦忧? 请尽管吩咐。」 在内心中,李从嘉将宋军当做敌人。 但在宗藩关系的约束下,明面上李从嘉定要恪守臣节。 这便是政治。 「今李重进叛乱,引得淮南动荡不安。 吾欲向贵国借兵,与我军一同讨平叛逆。」 这话一出,帐内不知内情的潘美,率先产生了思考。 诚然他先前就认为,在淮南的战局中,宋军的优势已不明显。 但优势降低,不代表着宋军对李重进就束手无策。 如前段时日中,赵德秀命王全斌丶李汉琼等人不时领兵出征,镇抚滁州附近的州县。 赵德秀「步步蚕食」的战术是有成效的。 目前滁州以西的淮南州县,已基本上受到宋军实控,宋军的粮道更在这一战术下,得到了稳固。 潘美相信再过一段时日,宋军直接兵发扬州城下并不是一件难事。 战局胜利的天平,在赵德秀的战术下,正渐渐靠向宋军。 那麽为何赵德秀还要「多此一举」,寻求南唐援军呢? 在潘美不解的同时,李从嘉脸上亦露出犹疑之色: 「我国为藩属,宗主国有需,我国率军参战是常理。 但江南国力羸弱,恐拿不出多少兵力支援淮南。」 李从嘉并未拒绝赵德秀的要求,可他却想出工不出力。 李从嘉的话,让赵德秀轻笑一声。 江南没人? 骗鬼呢。 南唐占据着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加上多年的战乱,让北方大量人口迁往江南。 单论人力与财富,南唐并不比大宋差上多少。 要不是忌惮南唐国力,担忧灭南唐一战会持久,当年周世宗拿下淮南後,早就一鼓作气兵发金陵了。 「贵国淮南一战,折损惨重吾理解。 吾体恤贵国,今次助战,三万战兵即可。」 赵德秀在李从嘉面前,诚恳的伸出了三根手指。 望着赵德秀那诚恳的面容,李从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要抽调三万战兵入淮南,这还能称为体恤? 战兵指的是精锐! 另外看赵德秀的态度,唐军入淮南,粮草等辎重估计得自备。 而要想供给三万精锐作战,至少需要数万民夫。 这一战需耗费的人力丶物力. 在心中粗略一计算後,李从嘉对赵德秀的好感荡然无存。 赵德秀的行为,与当年的周世宗何异? 至多在表面有所遮掩罢了! 见李从嘉面露不豫之色,赵德秀表示相当理解。 理解之馀,赵德秀毫不客气的让卢多逊为李从嘉送上了笔墨纸砚。 「子远游,当报安。 重光第一次远离家乡,南唐国主爱子情深,想来正等着重光的回信。 吾亦正想见识下,重光的书法。」 别光哀怨,赶紧写。 写完我还要检查的。 读懂了赵德秀话语中的深意後,李从嘉更显憋屈。 文人风骨,促使李从嘉不想低头。 见李从嘉还有些骨气,赵德秀来了兴致: 「锺谟之死,你还记得吗?」 赵德秀这话一出,李从嘉脸色大变。 常人不知道的是,当年李璟立李从嘉为储,并不顺遂。 以锺谟为首的诸多重臣,认为李从嘉孱弱少德,酷信佛教,不足以奉宗庙,请李璟立李从善为储。 而李璟认为李从嘉有圣人之貌,加之李从嘉居长,执意立李从嘉为储。 随後深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李璟,为帮李从嘉扫清障碍,在南唐朝廷中发起了一场清洗。 这场清洗,帮李从嘉在朝中建立起势力根基。 但这场清洗,亦造成了南唐朝局一个隐患—南唐下一任国主,只能是李从嘉。 否则南唐政局,很容易会再发生一次地震。 这一点是李璟丶李从嘉及南唐朝臣都不愿接受的结果。 这一隐患,本来算不得什麽大事。 毕竟在曹彬出使南唐之前,谁都不会想到,李从嘉身为南唐储君,有朝一日会远离金陵。 旁人想不到,赵德秀想到了。 赵德秀用卡BUG的方式,成功拿捏住了南唐的命门。 李从嘉虽庸却不昏,从赵德秀的询问中,他听出了深深的恶意。 李从嘉从未想到过,赵德秀竟会对他南唐的政局如此了解。 一想到那些恶意一旦成真後,会给自身及国家带来的危害,李从嘉果断的拿起了案上的笔。 文人风骨,有时弯一弯,是为曲线救国。 文采非凡的李从嘉,刷刷几下就写好了一封家书。 接着卢多逊就取过这封家书,递给赵德秀审阅。 见家书中的内容,与自身的要求大差不差,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将这封家书封蜡完毕後,赵德秀对着李从嘉说道: 「重光可先行下去休息。」 说完这句话後,赵德秀又对着卢多逊嘱咐道: 「寻江南庖厨,为重光做一些家乡风味的菜肴。」 赵德秀的关怀,并未让李从嘉领情。 深感憋屈的李从嘉,早就不想再见赵德秀这张可恶的脸。 哀怨的李从嘉,拂袖从座上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心中的哀怨,让李从嘉都忘记了告退礼。 而这时赵德秀似是想起一事: 「秋一字,虽符合当下季节,却难以表达愁思之绵长。 不如用春。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重光以为如何?」 赵德秀这话一出,李从嘉顿时怔住。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仔细琢磨了这句词後,李从嘉的脸上浮现喜色。 「妙极,妙极! 真是贴切。」 欣喜的李从嘉回身,恭敬的对赵德秀行了告退礼。 这一刻,李从嘉好似忘记了所有不愉快。 这一礼,敬知音。 望着李从嘉醉心诗词的模样,赵德秀心中暗暗道: 「南唐来日有此主,真是大宋之福!」 当李从嘉离开帐内後,已思索出些关窍的潘美,看向赵德秀问道: 「太原王此举,是想让江南精兵都置於我军控制下?」 李从嘉入帐时间并未多久,潘美却能敏锐察觉到关键处,真不愧是宋初名帅。 面对潘美的疑问,赵德秀点头说道: 「然也!」 既然潘美已猜出关键,赵德秀心中筹谋亦不想再隐瞒: 「仲询以为,若我军欲定湖湘,要点在於何处?」 湖湘指的是武平与南平二国。 乍听这话,潘美失神。 淮南一战,不是为平乱吗? 怎麽平乱平着,太原王竟想着灭国了! 与潘美一样感到震惊的还有田重进。 只不过田重进因有潞州的经历,很快就从失神中恢复过来——太原王是这样的。 心中一浮现「灭国」二字,潘美的心神就迅速振奋起来。 尽管湖湘疆域算不上大,但到底是大宋疆外之土。 平乱之功,哪比的上「开疆灭国」? 心神的振奋,让潘美的思绪变得异常敏捷。 「陛下建极之初,南平武平二国,就曾遣使臣服,与我朝定下宗藩关系。 欲伐二国,必先正名义!」 潘美说出了这一战的首要因素。 宗藩关系,给宗主国带来许多权力,然有权力就有义务。 宗主国有着保护藩属国的义务。 在这一义务下,若藩属国无罪,宗主国是不能随意征伐的。 前代不论,就说今朝。 赵匡胤称帝以来,多次在大臣面前表露出,他要扭转五代风气的决心。 五代的风气,本质就是通过动乱,来获得财富丶权力丶乃至於安全感。 这一风气若不扭转,乱世兵戈,就永远不会停歇。 要想扭转这一风气,赵匡胤就要用行动告诉世人: 尊奉王命,亦能得偿所需。 无论是陈桥兵变後的「约法三章」,还是面对叛乱时的宽仁举措,都是这一治国理念下的产物。 这一系列举措,是有着显着效果的。 大宋建立未满一年,中原官吏丶百姓对大宋的认同感正越来越高。 甚至其他地域,都有许多人愿臣服大宋。 例如那本为李重进心腹的翟守珣。 正因这一国策,正逐渐取得良好效果,身为大宋的来日之君,赵德秀决不能去主动打破这一进程。 「藩属无罪,不得伐之。」 可统一之势浩浩荡荡,赵德秀又按捺不住这一使命感。 两相权衡下,汉朝外交中一种惯用手法,要重现在当世了。 「吾已上书陛下,求请陛下向武平丶南平二国派出使者。 来安之败,虽有损我军士气,然并非全无好处。 借来安之败,吾故意营造出叛军势大,我军一时拿之不下的假象。 有此假象,陛下下令让众藩属国率军协战,实合情合理。 若武平丶南平二国,奉诏而不至,伐之罪名即有。」 赵德秀当下具备主宰与南唐外交的权力,可他并无权参与武平丶南平二国外交。 再加上要想开疆拓土,亦先得到赵匡胤的允准。 至於赵匡胤在收到赵德秀的上书後,是否会答应这件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可是赵匡胤的名言! 若有胜机,赵匡胤怎会拒绝? 潘美同样觉得,赵匡胤有很大可能会允准赵德秀,他的情绪正变得愈来愈兴奋。 「若我军能出师有名,则讨伐南平丶武平二国,唯一忌惮者就在南唐。」 「李璟早就觊觎二国国土,不然他不会决意迁都洪州。」 洪州是後世的南昌。 全国精锐集结在南昌,图谋湖南之心的确昭然若揭。 「若我军讨伐二平时,李璟贼心顿生,率军来火中取粟,的确是我军大患。 然这一大患,今已不足为虑。 李从嘉在手,李璟势必投鼠忌器。 加之南唐精锐大半至於我军监视下,李璟更难趁乱西袭!」 潘美道出了赵德秀,执意要掌控李从嘉的真正深意。 田重进想不到那麽深,可这不妨碍他越听越兴奋。 「太原王,战吧!」 一区区李重进,哪值得太原王在滁州犹豫顿足。 听完潘美的分析後,赵德秀大笑起来。 虽是在军帐,然今日潘美与他的对话,本质上是对攻伐湖湘一地的庙算。 庙算既毕,赵德秀坚定道: 「来安之败,吾深以为辱。 此辱,非开疆拓土之功不可洗刷!」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南方互保 罪行昭昭 第112章 南方互保 罪行昭昭 南昌府内的行宫中,南唐国主李璟正一脸愠怒的看着枢密使唐镐。 「赵匡胤将对我国外交之事,全权委於赵德秀。 吴王在淮南,你派使者前去汴京有何用!」 说完後,李璟将一封弹劾唐镐的奏本,重重的扔置他身上。 察觉到李璟的愤怒後,唐镐吓得跪倒在地,口中不断认罪道: 「臣知罪,臣知罪!」 「臣查明曹彬乃是赵德秀属臣,以为挟制吴王举动,乃是赵德秀一人所为,赵匡胤或不知情。 臣派使者於汴京,是想向赵匡胤哭诉,希望他能下旨让赵德秀放归吴王。」 唐镐说出了他的一番苦心。 没想到唐镐不解释尚好,一解释李璟怒气更上几分。 「赵德秀是何人? 名为太原王,实为宋之储君。 纵算赵匡胤对这件事不知情,他又怎可能因外朝之事,去斥责赵德秀? 你读前唐史书,是不是读傻了!」 李璟气的,又将御案上的其他奏本,都尽皆砸在了唐镐身上。 迂腐的唐镐,不是不知赵德秀在大宋的身份。 可熟知前唐历史的他,以为储君与帝王之间,必然存在着矛盾。 唐镐遂心生一计,想派人去汴京哭诉赵德秀行为逾距,引起赵匡胤的忌惮。 这一计放在前唐未必不行,放在当世简直是一笑话。 五代乱世中,昏庸的君王多的是。 然再昏庸的君王,都不会昏到贸然疑心成年储君。 李璟自己就是一国之君,还能不懂这一点吗? 当稍稍宣泄完心中怒气後,李璟盯着唐镐斥道: 「速寻奇珍异宝,还有江南温婉美女。 然後再派一名使臣,携带这些前往淮南,一定要礼数备至的求见赵德秀。 求请他放归吴王!」 说完後,李璟有力无气的瘫在了御座上。 前段时日,李璟刚将洪州升为南昌府,定为南唐陪都,他就收到了来自韩熙载的急报。 得知李从嘉被大宋使臣挟制北上後,李璟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然在愤怒之馀,李璟心中浮现的就是对未来的忧惧。 自淮南一战後,他的身体就大不如前。 正因这点担忧,他之前才为李从嘉大肆清扫异己,以便来日李从嘉能顺畅继位。 万事俱备之际,自家储君却被拐跑了? 这换做哪位君王心态能不炸。 当时他就将营救李从嘉一事,全权交给枢密使唐镐处理。 但无能的唐镐,却让他再次愤怒。 在李璟的怒斥下,唐镐唯唯诺诺,正要起身去办。 恰在这时,殿外有内侍禀报: 「韩尚书,携吴王家书求见。」 一听这话,李璟的身体顿时恢复生机: 「快,快让韩熙载进来。」 李璟的话音落下後未多久,韩熙载急切的身影就出现在殿中。 因这数月来,李璟时常巡游,行踪不定。 赵德秀懒得去寻李璟踪迹,便直接将李从嘉的家书,发回金陵城。 让金陵的南唐大臣们,去找他们的「旅游君主」去。 韩熙载一入殿,李璟的目光就注视在他手中的那封书信上。 「快呈上来!」 李璟话音一落,就有内侍快速上前,将韩熙载手中书信转呈在李璟手中。 「撕拉」一声,李璟撕开信封封口,从中取出信件认真看了起来。 初看时,察觉到李从嘉笔力遒劲,意识到李从嘉暂时安全的李璟,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而待看的愈发深入,李璟的脸色就变得愈发难看。 「真是岂有此理!」 李璟将书信,重重地拍在了身前御案上。 见李璟因家书而动怒,韩熙载意识到有可能赵德秀借李从嘉之口,提出了一个过分的要求。 洞察这点後,韩熙载连躬身劝道: 「陛下,储君离朝,国本不安。 为今之计,纵赵德秀有何过分之求,不如就姑且应之。」 虽在大宋面前,李璟已自去帝号,然在国内,李璟用的依旧是帝王之礼。 在韩熙载看来,为保持上国之体统,赵德秀应当是不会藉机提出割地这类请求。 而只要不是割地,那其他的事大都可以答应。 金银粮草,美人古董,江南多的是。 韩熙载的话让李璟冷哼了一声。 他眼中出现愤恨的神色道: 「若赵德秀要的是,朕用来攻取湖湘的精兵呢?」 李璟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陡然间低了几度。 殿内众臣的脸上,纷纷流露出震惊之色。 当下能在殿中的,俱是南唐的重臣。 他们自是知道李璟意欲迁都,名义上是想「避中原之锋芒」,实际上是想择机一举将富庶的湖湘之地给吞下。 若能得到湖湘之地,则南唐就能快速从失去淮南的阴影中走出。 李璟的这一点野望,在得知李重进叛乱及宋军来安兵败後就愈发强烈。 眼瞅着宋军将陷入淮南的战争泥潭,这真是南唐得以中兴的天赐良机! 而还未等李璟正式行动,远居淮南的赵德秀,就想隔空千里斩断这一良机。 这让李璟如何能甘心? 很多大臣不知道的是,他执意要攻取湖湘之地,还在於孟昶前段时日给他的一封书信。 潞州一战的大胜,亦惊到了沉浸在温柔乡中的孟昶。 从美女身上偶尔得空爬起来的孟昶,给李璟来了一封书信: 「中原势大,欲与贵国联盟,互保荣华!」 同样的,孟昶还同时去信给南汉丶吴越等国。 五代乱世,与战国时期大致无异。 战国有合纵,五代自有「南方互保」之策。 对孟昶的这一提议,李璟很明显心动了。 要想最佳程度实施「南方互保」之策,南唐必须要先攻占湖湘之地。 这样一来南唐与西蜀的国土,联系的才能更加密切。 李璟的想法很丰满,但再丰满亦无用。 因当下南唐的命门,被赵德秀紧紧拽在手中。 李璟不太担心赵德秀,会愚蠢的加害李从嘉。 李璟担心的是,赵德秀一边拽着李从嘉,一边求请赵匡胤另册封南唐皇子为储。 当下朝中势力的基本盘,是支持李从嘉的,若其他皇子鸠占鹊巢 一想到来日南唐内乱的画面,李璟就感觉到胸口有些痛。 两权相害取其轻! 若不能保证政权过渡平衡,他今日打下再大的江山,又有何用! 当剧烈的思考过利弊後,悲愤交加的李璟,不由仰天长叹道: 「唐之中兴,半道崩殂矣!」 唐之中兴,就败於赵德秀之手。 在痛苦的感叹出这句话後,脸色灰暗的李璟对着韩熙载言道: 「派使者去淮南面见太原王。 他的要求朕可以答应,但在事成後,还请太原王促成大宋册封吴王为太子一事。 若太原王不同意这一点,那朕亦不会再妥协!」 迫於无奈,李璟不得不答应赵德秀的要求。 同时李璟留了一个心眼。 若李从嘉被大宋正式册封为南唐储君,日後赵德秀就无法继续挟李从嘉胡作非为。 李璟脸上的灰败神色,韩熙载看的清清楚楚。 然事已至此,唯有悲呼。 在滁州城外的赵德秀,不久後就收到了南唐的来使。 从使者的口中,赵德秀得知了李璟坚定的态度。 对李璟的态度,赵德秀表示理解。 南唐的实力尚在,李璟迫於现实利害可能会低头,但绝不会无智到任由他拿捏。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另外似李从嘉这一「帝王之才」,留在身边无用,放回去继续祸害南唐才是上策。 在使者面前,赵德秀郑重承诺: 「遵吾号令,吾事後定力主陛下,册封吴王为南唐储君。」 由於过往所为,现天下四处流传着「大宋皇室」言出必行的口碑。 良好的口碑,让南唐使者大喜过望。 接着,南唐使者提出要见李从嘉一面。 对於这一请求,赵德秀自无不可。 等南唐使者离开後,赵德秀命人传召来了潘美。 当潘美到来後,赵德秀告知了他最新消息: 「昨日,陛下已有旨意送到。」 这一句话,一下让潘美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在潘美的期待下,赵德秀笑着说道: 「在旨意中,陛下将南面之事,尽委於我。」 此话一出,潘美激动的以拳击掌。 「陛下英明!」 潘美不知道的是,赵匡胤还让使者带来了口谕: 「好为之!好为之!」 虽未能亲见赵匡胤,但赵德秀能从这句口谕中,听出赵匡胤的欣喜心情。 儿子想让父亲睡个好觉,哪位父亲会不高兴呢? 潘美之所以会这麽激动,在於旨意中说的「南面之事尽委」,代表着相当大的权力。 这一权力不止代表着自今日起,赵德秀能相机征伐湖湘一地,还代表着赵德秀能有权主宰武平丶南平二国的外交事宜。 得此权力,日後能不能顺利平灭二国,全凭赵德秀个人能力,不再有其他掣肘。 在潘美激动之馀,赵德秀说道: 「陛下信重,吾不能辜负。 出使南平丶武平一事,吾便交给仲询了。」 名为出使,实为探查敌情。 敌情探查的好,来日若能顺利攻占湖湘,这便是大功一件。 潘美一听赵德秀吩咐,不免有些惊讶。 今日的赵德秀,麾下早就人才济济。 而这一件功劳,按常理赵德秀应当优先交给他的属臣。 见潘美有些迟疑,赵德秀思忖一番,想通了内中情由。 「同为社稷之臣,仲询不应有顾虑。」 赵德秀的这句话,让潘美再无顾虑。 「臣,领命!」 说完後,潘美便起身离开了帐中。 望着潘美离去的背影,赵德秀想起了赵匡胤的告诫: 「李存勖,不可学。」 要想避免成为李存勖,重要的是学会分利益。 现任武平军节度使是周行逢。 周行逢在成为武平军节度使後,虽明面上未建国称帝,然在武平军的势力范围内,政令丶军令自成一体。 大宋初立时,赵匡胤无暇顾及南方。 加之周行逢奉表甚勤,赵匡胤便效周世宗故事,下诏承认了周行逢在湖南一地的割据事实。 顺利成为大宋的藩属国後,周行逢本以为自此高枕无忧。 岂料当建隆元年迈入九月时,周行逢收到了一则消息: 「太原王在淮南,欲徵召各藩属之兵,共讨淮南叛军。」 这一则消息,是从南平国传来的。 同为小国,南平与武平向来交流密切。 现大宋使者潘美正在南平国境内,不日就会进入到武平国的势力范围中。 刚听这一则消息时,周行逢的心中就颇为反感。 周行逢并非武平国的创立者,他继承武平国政权的方式,是典型的五代以下克上。 通过这方式掌权的周行逢,在武平国内的根基并不牢固。 若他一旦离开国境,难保境内不会有第二个「周行逢」。 而要是将兵权交给旁人,周行逢更加不放心。 基於以上原因,周行逢下意识地想推脱掉赵德秀的徵召。 「太原王正专注於淮南,岂有心南顾?」 心中有这判断的周行逢,在潘美入境後,采取了装病的办法。 潘美刚一入境,就听闻周行逢恰好得病,这事他哪里肯信。 但潘美并未直接拆穿周行逢。 周行逢对潘美,如对蛇蝎般避之不及,可武平国的其他人,却对潘美的到来喜不自胜。 例如衡州刺史张文表。 张文表对周行逢早有不臣之心,今周行逢冷落潘美,被张文表视作一个可替代周行逢而起的良机。 在将潘美接至衡州中後,张文表当着潘美的面,直接控诉起周行逢的「无道」。 「上使不知,周行逢外尊上国,内多诡逆。 今年六月,周行逢旧伤发作,为治愈己身,他竟命人郊祀於天地祈福!」 提到这点时,张文表愤愤不平。 而潘美在听到这一重磅消息後,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祭祀天地,向来是天子的专属权力。 潘美知道张文表对他谈及此事的深意。 「谣言之事,不可尽信。 若非谣言,吾当回禀太原王。」 潘美面上表露出不信这件事。 张文表一听就急了。 潘美要是不信,他怎麽藉助宋军将周行逢给拉下马? 「吾可亲笔上书一封,还望上使交予太原王。」 谣言不足信,他身为一州刺史举告,这总算罪证了吧。 张文表的话,终让潘美「勉强」采信。 「请!」 潘美手指案上笔墨,淡淡说道。 一罪拖病,拒不出兵协助宗主。 二罪犯上,身为藩属妄用帝礼。 罪行昭昭,可吊天伐罪也!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重进愤恨 狭路相逢 第113章 重进愤恨 狭路相逢 大宋建隆元年九月中旬。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德秀终於在他的帅帐中,收到了来自南唐方面的消息。 数日前,李璟命镇海军节度使林仁肇为大将,率精兵三万从南昌府北上,兵锋直指扬州。 得知这一消息後,赵德秀笑着对身後的众属臣道: 「唐军一动,吾计成矣!」 先前私下里,赵德秀是得到了李璟的承诺。 但李璟一日不调兵北上,赵德秀一日就不会轻信他。 得知唐军有所动作後,赵德秀传令击鼓召集诸将。 鼓声阵阵,顷刻间传遍滁州城外。 听到鼓声後,不久後各位宋将就齐聚在帅帐中。 众将集结後,赵德秀拿出南唐密探传回的消息,轮视於诸将目中。 诸将得知唐军即将奇袭扬州的消息後,无一不面露喜色。 望着众人脸上的喜色,赵德秀说道: 「叛军囤聚来安,如鲠在喉。 今时机已至,此鲠可拔也!」 说完後,赵德秀便将目光看向在座的曹彬。 「曹彬!」 赵德秀呼唤一出,曹彬连忙起身: 「末将在!」 作为澶州节度副使,曹彬的身份在诸将中并不低。 「李贼一知扬州有危,当会慌忙退兵。 吾命你率五千精锐先行,相机而动,攻取叛军!」 听完赵德秀的嘱托後,饶是一向持重的曹彬,面色都不免激动。 曹彬深知,这是赵德秀给他的机会。 若这次机会他能把握住,日後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末将遵命!」 见曹彬面色坚定,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曹彬的能力,赵德秀并不担心。 然考虑到曹彬初次领兵,赵德秀又将目光看向杨业: 「杨业!」 杨业正用羡慕的眼神看向曹彬,不料这一次机会,赵德秀还有意给他。 杨业连起身对着赵德秀一拜。 望着杨业,赵德秀先是语含激励的问道: 「卿素有无敌之名,若与叛军相遇,你当如何?」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杨业抱拳答道: 「当为王蹈之!」 杨业的回答,让赵德秀大笑起来。 「汝有此心志,吾复何忧? 汝可为曹彬副将。」 杨业现任澶州军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顾名思义,是节度使及副使之下的第一军事指挥官。 面对赵德秀的委派,杨业连躬身领命。 当赵德秀下达完将令後,曹彬便领着杨业快速朝帐外走去。 等曹彬二人离开後,赵德秀看着在座的其他将领,口中再下令道: 「传令全军,收拾辎重,明日兵发扬州!」 这道将令一出,帐内纷纷脸色亢奋的起身。 「末将领命!」 平叛淮南,已进入最後阶段。 当宋军有所行动时,在来安城内的李重进,心中不安愈浓。 李重进心中的这份不安,来源於宿将的直觉,更来源於近段时日赵德秀所采用的战术。 半月前的夜袭,未能生擒住赵光义,这一点让李重进颇觉羞恼。 然那一战对李重进来说,收获是不小的。 最大的收获便是,那一战後淮南军的士气大涨。 士气一涨,一鼓作气的想法,便出现在李重进心中。 在这一想法下,李重进从扬州抽调上万兵士至来安。 前後合兵之下,来安城内外的淮南军正兵已将近两万。 尽管兵力还是少於宋军,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若宋军主将还是赵光义,李重进是有把握再败宋军的。 但天不遂人愿。 赵德秀及时入淮,成为了宋军的新主将。 得知这一消息後,李重进便命人探查宋军的举动。 经过探查後,李重进很快就得知,赵德秀采取的战术是: 「分袭淮西,坚守营垒。」 身为对手李重进一眼就看出,赵德秀采取这一战术是为「固本」。 先将宋军在淮南境内的基本盘稳定住,再择机谋取扬州。 这一战术,对刚刚败过一场的宋军来说,简直是一剂补药。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军在淮南境内的根据地会愈来愈多,宋军的士气亦能快速恢复起来。 长久下去,他通过夜袭取得的优势,就会渐渐消散。 可明知这一点,李重进却并没办法阻止赵德秀。 有着兵力优势的赵德秀执意要当王翦,兵力处於劣势的他,哪怕心中不愿亦只能当那项燕。 眼看着己方优势,正被赵德秀一点点消磨光,怎能让李重进心安? 李重进亦想过破局之策——联络南唐。 可惜他都派几波使者去金陵了,一直未得到南唐方面准确的答覆。 近段时日来,李重进每日苦思着新的破局之策。 苦思之际今日李重进见翟守珣,手捧一封军报,来到了他的身前。 初见翟守珣到来,李重进还有些喜悦。 之前他将联络南唐一事,全权交给翟守珣处理。 今翟守珣到来,莫不是南唐愿意出兵了? 而喜悦的情绪还未持续多久,李重进就看到了翟守珣脸上的沉重神色。 「发生何事? 是不是李璟所求,过於过分?」 李重进问出了他的疑问。 作为昔年淮南一战的参与者,李重进亲眼见过,那一战中唐军败的多惨。 为让李璟摆脱阴影,李重进开出的条件是很诱惑的。 「若能击退宋军,愿奉唐国为宗主。」 这是李重进能开出的最大价码,李璟还有什麽不满意的。 难不成,李璟还想趁机削去他的兵权? 带着狐疑,李重进从翟守珣手中接过了军报。 不看还好,看完军报中的内容後,李重进面色大变,顿时火冒三丈: 「昏聩之君!蠢笨如猪! 不,简直是比猪还愚蠢!」 李重进如被触及到逆鳞的猛兽一般,在翟守珣面前放声大骂起来。 骂完後,李重进似乎觉得还不解气。 气愤的他,直接将手中的军报给用力撕碎。 不能怪李重进失态,实在是军报中的内容,太有冲击力。 「他畏惧於中原精锐,不愿贸然相助便罢。 为何还要助赵德秀,意欲率军袭击我扬州?」 骂完李璟後,李重进又不甘心的在翟守珣面前发出了一声声充满怒意的质问。 扬州守将在察觉到唐军的异动後,立刻发了这封军报来求援。 唐军的不轨企图,直接将李重进逼入绝境中。 听着李重进的咆哮声,翟守珣心中暗喜。 李璟一直犹豫着不肯发兵相助淮南,最主要原因在於他畏中原如虎。 除却这一原因外,还与他暗中实施的一些手段有关。 但不管怎麽说,翟守珣如李重进一般,事先最多认为唐军会两不相帮。 没想到唐军竟会出乎意料的,突然出兵协助宋军平叛。 唐军有这变化,想来是太原王谋划的结果。 愤恨不已的李重进,很快亦意识到这一点。 「一定是赵德秀。 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诡诈!」 在赵德秀初至淮南时,李重进还轻松地在翟守珣面前出言调侃道: 「中原多言德秀善谋。 今光义善奔,吾已见矣。 倒要再瞧瞧赵德秀,是如何善谋。」 李重进的调侃声音犹在耳,真让他见识到了又不高兴。 当李重进还在愤怒时,厅外一名斥候冲进来禀报导: 「节帅,数千宋军正在北上。」 一听这话,翟守珣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环环相扣,仗就应该这麽打。 然心中再高兴,翟守珣面上还是大惊失色道: 「贼子,何其速也!」 喊完这句话後,翟守珣连对着李重进「慌乱」谏道: 「节帅,快下令撤军吧。 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翟守珣的话,立刻让李重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扬州有丢失的风险,尽快撤军回防本就是应有之义。 赵德秀派这一支精锐前来,为的是拖延他回军的速度。 一想到这一点,李重进连下达将令道: 「传令全军,速归扬州!」 李重进的将令中,已带上了一些慌乱。 三军之中,兵士各样,常因特长而有所区分。 细分之下,有报国之士,突陈之士,争锋之士等。 而今日赵德秀让曹彬统领的五千精锐,大多是军中的「搴旗之士」。 搴旗之士,乃轻足善步,走如奔马者也。 特意选择搴旗之士交由曹彬统领,是为了曹彬能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来安城下。 不曾料到,在曹彬率军离开宋军大营还未多久,前方斥候就回报已察觉到淮南军的踪迹。 得知这一消息後,曹彬望了望远处的地形,心中便明白了李重进的用意。 周围地形多河流丶山坡,这地形是不利於数万大军展开的。 想来李重进得知他率军的消息後,想着抢先一步占据有利地形,用来层层阻击己方大军。 能想到这一点,李重进无愧宿将之称。 宋军与叛军正同向前进,一场遭遇战将不可避免的发生。 在命军士休整的同时,曹彬遥望起正愈发接近的淮南军。 「听闻李重进在淮南有一驰影军,号称精锐。 想来那便是了。」 驾马在曹彬身旁的杨业,顺着曹彬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太原王要灭的就是敌军精锐。」 杨业此话一出,令曹彬点了点头。 赵德秀知道他能收到唐军的动向,李重进亦能收到。 而在得知扬州有危险後,撤军是李重进必然会做的选择。 李重进一旦撤军,宋军的机会就来了。 由於宋军人数众多,辎重无数,赵德秀无法一道将令,就令数万禁军齐压压朝着来安县进发。 但这并不影响,赵德秀先派一支精锐咬住撤退的叛军。 为保证大军的安全,李重进得知此消息後,唯有一个选择:率精锐殿後,掩护大军撤退。 而这一选择,是赵德秀想看到的。 「若能一战击溃叛军精锐,才能不负太原王信任。」 「精锐对精锐,杨司马,有信心否?」 曹彬看向杨业,问出了这番话。 面对曹彬的询问,杨业大笑道: 「主上功业在此一举,我岂敢贪生而死於三军之後?」 说完这句话後,杨业举了举手中蹭亮的长枪。 「吾曾听主上言,两军相逢勇者胜。」 「这一战当由副使负责指挥,陷阵之事,吾自为之!」 面对杨业的建议,曹彬并未推脱。 当曹彬关注着淮南军时,李重进亦同时在观察着宋军。 望着正在休整的宋军,李重进脸上时有轻视浮现。 在得知一支宋军朝着来安城快速逼近後,察觉出赵德秀意图的李重进,难免有些慌乱。 田重进丶王全斌丶李汉琼丶马仁瑀等,俱是军中悍将。 为避免重蹈北汉军覆辙,李重进只能亲率精锐殿後。 而据方才斥候所言,领兵前来的将领乃是曹彬及杨业後,李重进心中的慌乱就尽皆消散。 曹彬丶杨业,观这二人军职,李重进得知二人皆是赵德秀心腹。 然这二人声名,李重进以往根本都未听过。 想来是赵德秀轻敌,派心腹来此刷战功的。 再加上来袭宋军,人数与他的驰影军在伯仲之间。 人数对等,有何可避? 望着越发靠近的数千宋军,李重进心中暗暗发誓,要让赵德秀为他的轻视付出代价。 既是报着阻击宋军的意图,李重进在有利地形下,自然会采取守势。 随着李重进的一声令下,当淮南军距离宋军只有百步时,淮南军开始列起阵来。 自唐朝以来,步军列阵就是一项很重要的对战手段。 如长蛇阵,雁形阵,锋矢阵等,在战场上频频出现。 当然寻常战阵都不会太复杂,似「八阵合一」之事,那的确是异想天开。 随着淮南军阵型逐渐摆成,观察敌阵的曹彬,口中自信地说道: 「玄武阵? 看似严密,然破之并不难。」 常人不知道的是,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曹彬,早对当世常见的军阵了熟於心。 说完後,曹彬已高举起手中令旗。 随着将旗浮现,五千禁军的阵型顿时为之一变。 饱满锋锐气息的锋矢阵,在曹彬的指挥下渐渐成型。 一守一攻,那就看谁更技高一筹! 当五千禁军组成锋矢阵後,手握玄色铁枪的杨业,已驾马来到阵前。 若将组成锋矢阵的宋军,比作一支尽显锐利的箭矢,那杨业则毫无疑问成为这支箭矢的箭尖。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澶州双壁 虎步淮南 第114章 澶州双壁 虎步淮南 残阳如血,染红了两军战士的身体。 淮南军的「玄武阵」像一块嵌在地形中的黑铁,数千甲士层层迭迭。 外层盾墙如龟甲般密不透风,内层长矛森然林立,严阵以待的等着宋军前来送死。 站在土坡上的曹彬,得以俯视整面战场。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淮南军的玄武阵,几番观察下,心中已找到淮南军玄武阵的疏漏处。 「龟阵右翼兵士间距稍宽,是其命门!」 意识到这一点後,曹彬高高举起手中令旗。 当萧瑟的秋风拂过土坡,赤红令旗猎猎作响。 在众多将官的注视下,曹彬将手中令旗,猛地挥向敌军龟阵右翼。 察觉到令旗所指方向後,杨业从口中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喝: 「大宋锐士,随我陷阵!」 怒喝声如平地炸雷,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怒喝後,身穿银甲的杨业,手中勒紧缰绳,胯下坐骑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匹坐骑,乃是赵德秀亲赠。 「良马赠英雄。」 士为知己者死。 今日不效死,更待何日? 杨业一动,他身後的百馀澶州精骑如箭身般紧随其後。 数百双马蹄震碎碎石,溅起股股烟尘,汇成一股银色激流,直扑叛军右翼。 见有数百宋军骑兵来袭,李重进连下令道: 「放箭!」 当军令在叛军阵中传开,下一刻叛军箭雨如流蝗般泼洒而下。 奔在最前的杨业,挥舞起手中长枪,在阵阵铁器相击的脆响中,落下的流矢纷纷被磕飞。 然百密一疏,有一支流矢划过他的脸颊,在他的脸上带出一抹血痕。 鼻间传来细微血腥味,却让杨业眼睛都未眨一下,反而催马更快。 「好!」 一直在观察战场中形势的曹彬,看到杨业奋不顾身的勇猛姿态後,忍不住赞了一声。 随後曹彬又挥舞起手中令旗,示意数百澶州精骑变化。 杨业用眼角馀光瞥见旗语,猛地勒转马头,本是直冲向前的他,率着数百精骑猛然转向,朝着叛军阵型的侧翼奔袭而去。 曹彬这一指挥,恰好让数百精骑避开叛军的大多箭雨。 百馀步的距离,藉助着骏马的奔驰,不用花多久时间就可越过。 当来到叛军的侧翼後,杨业身先士卒,手中长枪斜刺,第一下便将最前排一名叛军的喉咙捅穿。 当枪尖抽回後,大量的血液从那名叛军喉咙的窟窿处喷涌而出。 杨业的勇猛,大大激励了身後数百澶州精骑的士气。 陷阵之士,勇气为先! 数百精骑跟在杨业身後,在一阵阵喊杀声中,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朝着叛军右翼扎去。 叛军原本严密的阵型,在数百精骑的冲杀下,已有了细微颤动。 杨业的勇猛,让李重进始料不及。 察觉到宋军是想以点破面後,为不让杨业继续在阵中嚣张,李重进连发将令,命右翼的将率上前抵挡。 但能被崇尚勇士的契丹人称为「无敌」的杨业,他的个人勇武岂是寻常将领能相抗的? 有个手持大刀的叛将,在李重进的命令下嘶吼着冲来。 面对袭来的叛将,杨业一点都不惊慌,当躲过叛军砍来的大刀後,杨业反手一枪将那名叛将捅落马下。 精通战阵冲杀之术的杨业,每次出枪,必袭敌人要害,绝不留生路。 在杨业连续挑落几名叛将後,见己方战将被杨业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击毙,右翼叛军的军心,已出现动摇。 有杨业这一名悍将在,数百澶州精骑的攻势愈发猛烈。 数百人如尖刀般,不断凿击着叛军右翼阵型。 哪怕在人数压制下,一名又一名的澶州军接连倒下,但这并未丝毫影响到他们的斗志。 在数百澶州军的猛击下,叛军右翼阵型骚乱的态势,正悄然滋生着。 而在数百澶州军与右翼叛军酣战时,身後的千馀步军终於列阵赶到。 借着数百澶州打开的点点缺口,手持长枪的千馀禁军,化为一堵寒意四射的枪墙,正徐徐前压着。 这堵枪墙每前进一步,必有众多叛军丧命於墙下。 居於阵中的李重进,望着越来越骚乱的右翼阵型,急的不可开交。 若单论精锐程度,他的驰影军不一定弱於宋军。 但宋军有杨业这一悍将统领,宛若当年的王彦章丶周德威等人一般,生生为後方大军撕开一道缺口。 见在千馀宋军的冲击下,右翼的阵型渐显摇摇欲坠之态,事急从权下李重进下达了一个将令。 在李重进的将令下,左翼的叛军顿时调转枪头,朝着在右翼拼杀的千馀宋军合围而去。 山坡上,瞧见这一幕的曹彬,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已看到胜机的他,再次挥舞起令旗,指向叛军那薄弱的左翼。 令旗一动,早已待命的两千禁军立刻奋命疾进。 虽迟迟未进入战场,然杨业的骁勇,早让他们变得热血沸腾。 两千禁军如潮水般涌向叛军左翼,杀了左翼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因要向右翼合围,叛军左翼的阵型,正是散乱之时。 步军对阵,最忌一方阵型不整。 在宋军化作潮水般的猛烈攻击下,肉眼可见的是,叛军左翼的阵型亦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无奈之下,左翼叛军只能放弃合围,奋力抵抗着阵前宋军的攻击。 战局发展到这一步,李重进心中满是懊悔。 若刚才两军还未接战时,他便率军远退,那麽. 可这想法一出现,李重进心中就满是苦意。 殿後之军,岂能再退? 见叛军左右两翼的阵型,都被宋军绞的散乱,曹彬意识到踩碎叛军乌龟壳的最佳时机已来临。 新一道旗语,并不在山坡上发出,而是一匹高大的骏马上。 翻身上马的曹彬,望着身後的千馀宋军,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全军冲锋叛军右翼!」 伴随着激昂战鼓声的响起,曹彬率领着千馀宋军,义无反顾地朝着杨业的方向冲去。 第三阵鼓声响起时,杨业正一刀劈开一名叛军的咽喉。 混战中,长枪已不适用,杨业换上了腰间长刀。 这一刻,杨业的身上已数处受创。 然杨业浑然不知痛感,敌人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身前的每一位叛军。 宛若杀神的杨业,率领着澶州军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刀光所及之处,叛军无不骇然溃散。 将为军之胆,叛军中无一位将领敢迎杨业之锋芒,更何况普通士卒。 正当右翼叛军斗志愈来愈低时,曹彬亲率的中军加入战场,成为压死右翼叛军的最後一颗稻草。 两军合击下,叛军的右翼玄甲龟阵瞬间被撞得粉碎。 当右翼叛军的阵型崩乱後,顷刻间在叛军全军中引起一连串致命反应。 溃逃的叛军,在宋军的砍杀下,下意识地朝着李重进的中军方向席卷而去。 不过片刻间,尚算有些严整的叛军中军阵型,被直接冲散。 数千叛军乱成一团,或自相践踏,或死於刀下,哀嚎,求饶声响彻在滁州城外的大地上。 一具具尸体在宋军的脚下堆积,一汪汪血泉在残阳下绽放。 这一战後,李重进引以为傲的驰影军,还能剩下几人? 随着夜幕降临,战场中的哀嚎声渐渐停息。 已成为血人的杨业,脱力的坐在一匹毙命的战马上。 以杨业为中心,周围百步内,尸体横布,宛如炼狱。 安排完战後事宜的曹彬,来到杨业身前问道:「杨司马,可有大碍?」 曹彬是知道,杨业身上有数处创伤的。 在曹彬心中,今日一战若无杨业的奋死拼杀,当不会这麽快取得胜利。 面对曹彬的询问,杨业想起身行礼,却被曹彬轻轻伸手按住。 察觉到曹彬的善意後: 「方才医官已看过,要害皆无事,至於其他伤口,不足挂齿。」 昔年与契丹作战时,更重的伤杨业都受过。 凡不是触及要害,杨业都觉得无妨。 回答完曹彬後,杨业连忙问道: 「李重进可有捉拿到?」 见杨业都受伤了,还在关心着这一事,曹彬心中颇受触动。 「并未。 李重进想来是藉助着夜色逃窜了。」 曹彬的语气中有些遗憾。 但遗憾情绪不过一会,曹彬又接着说道: 「李重进虽侥幸逃脱,然这一战叛军精锐遭受重创。 扬州已如一熟透果实,太原王随时可采摘。」 对於曹彬的这一判断,杨业认同的点了点头。 「幸不负太原王所托。」 说完後,杨业便想起身。 这时曹彬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身体。 「我已写好军报,命人快马传给太原王。」 一听这话,杨业如应激般连忙说道: 「今日一战,全赖副使指挥若定,首功当在副使。」 这话让曹彬一愣,他一开始有些不解杨业为何会突然着重说这一点。 随後曹彬想到北汉闻名的派系相争之事,便明白了杨业的应激从何而来。 「谁为首功,太原王自有决断。 我要做的就是据实上报。 但在我个人看来,杨司马才应该是首功。」 曹彬的语气不似试探,这让杨业意外的同时还有感动。 在北汉待久了,杨业见过太多争权夺利的倾轧之事。 杨业不想在澶州军中,再次经历那令人精疲力尽的腌臢之事。 「这一战,副使的确指挥的好。」 「这一战,若无你奋死冲阵,胜负尚未可知。」 「不然.」 曹彬扶着受伤的杨业,在月光的照耀下朝着刚搭好的营帐走去。 月光照亮了血腥狼藉的战场,亦照亮了两位未来名将并肩前行的身影。 滁州城外,宋军大营中。 赵德秀望着对面,一脸陶醉盯着案上诗词的李从嘉,他心中满是吐槽的想法。 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那一日绝不会再多嘴什麽「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一次多嘴後,让李从嘉误以为赵德秀与他是知音。 当这一想法定型後,李从嘉对赵德秀的兴趣直接拉满。 一有机会,李从嘉就捧着刚作好的词句,前来找赵德秀品鉴。 今夜亦如此。 偏偏先前,赵德秀是以「欣赏李从嘉才华」的缘由,将李从嘉给「请」至军中。 做戏得做全套。 面对李从嘉的求见,总不能一直拒绝。 例如今夜,赵德秀就没拒绝过去。 当然赵德秀肯接见李从嘉,是有着另外一层心思的。 随意品鉴了李从嘉的新词後,赵德秀不经意将话语转到林仁肇这位大将上。 之所以会对这位大将有兴趣,在於当年的淮南之战中,林仁肇是极少数打的尚可的唐将之一。 敌国有良将,这对大宋来说不是好事。 见赵德秀提起林仁肇,李从嘉倒并未多想。 林仁肇近年来在江南声名颇盛,赵德秀又是领兵之人,对林仁肇有兴趣并不意外。 当然李从嘉并不傻,对於林仁肇的关键信息,他并未透露。 言语间,李从嘉谈的大多是他对林仁肇的个人看法。 李从嘉不知道的是,赵德秀最想知道的正是这一点。 听完李从嘉对林仁肇的看法後,赵德秀默默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中。 接着为不让李从嘉起疑,赵德秀又问起他对李重进的看法。 见赵德秀提起李重进,李从嘉的神色凝重了不少。 周朝时李重进坐镇淮南,时刻威胁着金陵,李从嘉对他的了解,还是足够多的。 「听闻李重进麾下有一军,名为驰影。 李重进曾夸口,有驰影军在,他可虎步淮南。」 提起驰影军时,李从嘉脸上颇有忌惮。 在他心中,驰影军的威胁是很大的。 当李从嘉谈完对驰影军的看法後,帐外卢多逊匆匆入内,为赵德秀递上了一封军报。 待赵德秀看完军报中的内容後,顿时开怀大笑起来。 赵德秀的大笑,让李从嘉面露好奇。 察觉到李从嘉的好奇後,又想起李从嘉方才对驰影军的忌惮,赵德秀手持军报,笑着告知了李从嘉一个重磅消息: 「李重进之驰影军,在滁州城外十数里处,被我曹彬及杨业两位爱将以同等兵力重创。 李重进只身逃离,日後世上再无驰影军!」 听完这一则消息後,李从嘉直接愣住了。 南唐一直忌惮的驰影军,就这麽轻易的消散在世间了? 而赵德秀派出的,还是两位名不见经传的将领! 中原禁军战力,真是令人胆寒。 李从嘉的震惊,让赵德秀笑声更盛。 「日後虎步淮南的是我!」 在赵德秀的笑声中,听到这句话的李从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淮东震动 乐不思唐 第115章 淮东震动 乐不思唐 仓皇逃窜的滋味,李重进终於亦体会到。 当淮南军右翼冲向中军时,李重进就意识到,败局难以挽回。 为避免在乱军中被杀,李重进很果断的先行逃出了战场。 这一举动,让李重进捡回了一条命,但驰影军的覆灭,却对李重进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在凝汗马的舍命奔驰下,李重进追上了前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然就在前军斥候上前护卫时,忠心护主的凝汗马,却陡然间脱力将背上的李重进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摔的李重进七荤八素。 而倒地的李重进,在听到凝汗马的悲鸣声後,思绪连从错乱中转醒。 李重进定睛望去,通体黝黑的凝汗马上,满是箭伤。 凝汗马瘫倒在地,鼻间不断透着粗气,眼看着已命不久矣。 凝汗马跟随李重进征战多年,曾数次救李重进於危难之间,李重进对凝汗马是有着特殊感情的。 不顾身上的伤势,李重进慌乱甩开斥候的搀扶,径直扑到凝汗马的躯体前。 但等李重进的手触碰到马身时,马身已渐渐停止了起伏。 察觉到凝汗马的生命终结後,又想起驰影军大多覆没的李重进,心中浮现一惊惧的猜想: 往日他引以为傲的驰影军,凝汗马都已离他而去,那他的末日还会远吗? 「大周,无救矣!」 仰天悲呼出这句後,身上有伤的李重进,直接在斥候面前晕了过去。 李重进的晕厥,引得斥候们乱作一团。 驰影军大败,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仅以身免的消息,如一股飓风般,很快在淮南的千里沃土上席卷开。 当听闻这一消息後,淮西诸州的地方大族,皆遣使欲拜访赵德秀,请以粮肉犒军。 淮西诸州,虽早在宋军的掌控中,然之前州内的各地方大族,因宋军来安一败,心中大多抱着蛇鼠两端之态。 滁州这一战,打碎了他们犹疑的态度。 淮西诸州如此,那在李重进掌控中的淮东诸州呢? 大宋建隆元年九月中旬,淮南东境发生大变。 濠州丶泗州丶楚州等州县豪强,皆杀李重进所置长吏,并遣使向赵德秀表示臣服之意。 在旬日之间,赵德秀几乎收复淮南全境。 目前淮南地域中,尚还负隅顽抗的唯有扬州。 而单凭一座孤悬的扬州,是无法抵挡宋军的兵锋的。 这一点,身为江南名将,林仁肇自是知晓。 在大营中的了望台上,林仁肇收回了看向扬州的贪婪目光。 曾几何时,扬州是南唐国土,而今 林仁肇,原为闽国裨将,在东南一地有「林虎子」的名声。 前几年周军攻打淮南,李璟徵召东南名将一同作战,林仁肇这才正式加入唐军中。 在淮南一战中,林仁肇不同於其他唐将,闻周军之名就色变,一溃千里。 林仁肇不止不惧周军,还数次主动对周军发起进攻,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因在淮南一战中的优异表现,近年来林仁肇一路受到李璟提拔,逐渐成为南唐方面举足轻重的大将。 今次,林仁肇是奉李璟之命北上袭击扬州。 刚接到这道圣旨时,林仁肇颇为兴奋: 「趁宋军与淮南军相争,我军当可渔翁得利。」 林仁肇有这想法,全是为南唐考虑。 不料他刚有此建言,就遭到李璟的反对: 「汝此番领兵北上,只为引诱李重进率军回撤。 扬州之归属,不是汝能决意的事。」 李璟担心林仁肇鲁莽行事,为南唐招来大祸,又另命皇甫继勋为监军,从旁监督林仁肇。 有着李璟的圣旨压着,哪怕林仁肇有心为南唐收复故土,亦只能望城兴叹。 在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声下,林仁肇走下了望台,了望台下皇甫继勋正等着他。 当林仁肇来到身前後,皇甫继勋出言说道: 「刚收到探报,淮东诸州皆上表给赵德秀,愿重新臣服於大宋。」 听完这则情报後,林仁肇淡淡的点了点头。 这一点在得知李重进滁州大败後,他心中就有着预料。 相反,皇甫继勋脸上却有着不解。 皇甫继勋素知林仁肇才能,便开口问道: 「驰影军虽覆灭,然淮南军尚有万馀正兵。 李重进局势,何以急转直下?」 皇甫继勋,是南唐有名的将门子弟,不过他的出名源於他的纨絝。 见皇甫继勋的见识,竟还没地方大族高,林仁肇只能出言解释道: 「驰影军是李重进嫡系部队,军中的部分人,出则为军,入则为校。 驰影军的覆灭,已对淮南军的整体军心丶战力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重要的是,失去驰影军,让李重进对淮南诸军的掌控力大大下降。」 当林仁肇说到这一点,皇甫继勋的脸上已露出明悟之色。 既有明悟,皇甫继勋对这件事就失去了兴趣。 转而他接着说道: 「斥候来报,宋军的前锋已抵达扬州城十数里外。 今日将军,当与某一同前往拜见太原王。」 作为逃命的败军,李重进最先回到扬州城中。 而在李重进回城後,一路有意拖延的林仁肇,方才率军出现在扬州城外。 听皇甫继勋身为南唐人,却尊称起赵德秀,林仁肇本能的感到不喜。 可李从嘉还在赵德秀手中,今日拜访之事,林仁肇不得不去。 不然日後回到朝中,一些早对他有微词的大臣,定会借这件事参他。 在皇甫继勋的建议下,林仁肇点点头: 「待吾安排好防务,就与汝一同前往。」 临近傍晚时分,数万士气高昂的宋军,抵达扬州城下。 在大营搭建时,赵德秀领着众人来到扬州城下百步外,打量起这座历史悠久的名城。 报着敲打的心态,众人中包括着李从嘉。 广陵丶江都,俱是扬州的前身。 而自有割据势力在江南产生後,扬州因地理位置的优越性,就一直是中原政权的军事重镇。 本来作为军事重镇,扬州的城防当是很坚固的。 然在当年的淮南一战中,周世宗曾下令焚毁过扬州的城墙。 周世宗的这一示威之举,在今日间接的帮助了赵德秀。 望着扬州城墙的一些残破处,赵德秀手指道: 「明日攻城,谁愿为吾下之?」 此话一出,身後众将意识到立功的机会已来临。 田重进率先出拜道: 「末将愿往。」 田重进的请战声一落,李汉琼就出身抢道: 「田将军贵为佐将,当陪太原王坐镇中军。 先登之事,还是交给末将。」 说完後李汉琼,用祈求的眼神看向田重进。 那眼神中,蕴含的寓意好深: 「潞州一战,你所获颇丰,扬州一战,就别抢了!」 李汉琼与田重进私交颇深,若是以往,面对李汉琼的祈求眼神,田重进定不会视而不见。 可今日,田重进却选择直接扭过头,摆出一副两人不熟的模样。 扬州唾手可得,战功面前,哪有情分。 而面对着攻占扬州的战功,哪位将领又能忍得住呢? 当李汉琼话音杭刚落,一道请战声,又出现在赵德秀身後。 「末将崔翰,愿为先锋。」 这道声音一出,认出声音主人身份的众将,脸上不由出现异色。 出言请战的人,名为崔翰,出身博陵崔氏。 崔翰是赵匡胤的潜邸班底之一。 因出身名门,加上崔翰仪表卓越,众人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儒将」。 赵匡胤对崔翰的任命,亦大多是军中文职。 而崔翰给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从不轻易发言。 没想到今日在扬州城下,一向惜字如金的崔翰,竟会主动请战。 重要的是,你一儒将,好端端的玩什麽命呀! 面对诸多同僚投来的异样目光,崔翰脸色淡然。 眼瞅着淮南平叛已进入尾声,此时不玩命,何时能封妻荫子? 田重进丶李汉琼丶崔翰三人的争相请战,如同一颗火星般,将场间的请战气氛瞬间点燃。 热烈且嘈杂的请战声,直将赵德秀整个人淹没。 响亮的请战声发展到後面,已悄然演变成另一副模样: 李汉琼见请战的人越来越多,脑子一热之下,直接解开上身戎衣,露出了那一身精壮的肌肉。 精壮的肌肉上,遍布着累累伤疤。 有一道伤疤,甚至延伸到胸口处。 在众将面前,李汉琼骄傲的指着身上道道伤疤说道: 「当年滁州一战,某跟随陛下浴血奋战,杀敌无数。 当年某能助陛下拿下滁州,今就能为太原王拿下扬州。」 周世宗征淮南时,周军曾与唐军在滁州发生大战,而那场大战的主将正是赵匡胤。 说这番话时,李汉琼的声音显得格外的高,他是想让赵德秀听到。 察觉到李汉琼的「险恶用心」後,田重进惊诧不已。 以往只认为李汉琼直来直往,竟不知他如此有城府! 但李汉琼以为,就他为陛下流过血吗? 想到这一点,田重进丶马仁瑀丶杨信等战将,都纷纷开始解开上衣。 要说身上的伤疤,他们不一定比李汉琼少。 唯有崔翰,刚把手搭在上衣,就无奈的耷拉了下来。 他不解衣,不是在顾忌博陵崔氏名声,是他没有伤疤可露! 诸位宋将互相袒胸争功的场景,将李从嘉看得心神乱颤。 而在看到诸将身上,那一道道可怖的伤痕後,李从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一刻在他的眼中,宋将们哪里像人? 分明是一头头饥渴的猛兽! 好在这群猛兽,当下有兽王统领。 见诸将争战愈演愈烈,有的将领都将手伸向下方了,赵德秀忍不住怒喝道: 「够了!」 这一声怒喝一出,场间顿时安静下来。 而当赵德秀将目光朝着诸将扫视而来时,凡是被目光扫视到的将领,都麻溜地将上衣重新穿上。 纵算是方才闹得最大声的李汉琼,亦是如此。 待将上衣都穿好後,诸将看向赵德秀的目光,都变得有些畏缩。 滁州大胜後,赵德秀在军中的威望,已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震住诸将後,赵德秀直接点将道: 「明日攻城,由李汉琼先登。」 听到这则将令,李汉琼自然喜笑颜开,其他宋将难免失望。 然失望归失望,无人心中有所质疑。 下达完将令後,赵德秀转身往大营走去。 从表面上看,赵德秀脸色如常。 但实际上,赵德秀的心中有着喜意浮现。 诸将强烈的奋战之心,有助於他接下来的谋划。 当赵德秀领着李从嘉回到帅帐中後,就有亲军来报,说是林仁肇,皇甫继勋二位唐将在营外求见。 赵德秀知道,这是林仁肇来要人了。 虽目前还不能放李从嘉回江南,但赵德秀并未有躲避的想法。 「带他们来。」 在赵德秀的命令下,林仁肇及皇甫继勋,很快就来到帅帐中。 皇甫继勋一进入帅中,先对赵德秀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後便将目光都放在李从嘉身上。 见李从嘉除去脸色有些晦暗外,其他都无碍後,皇甫继勋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接着皇甫继勋就拱手向赵德秀求请道: 「今我军已至扬州,吴王可归矣!」 在之前赵德秀与李璟的约定中,赵德秀并未明言一个准确放归李从嘉的时间。 赵德秀说的是:「淮南事毕,且正式册封吴王后。」 今李重进困居扬州城苟延残喘,淮南大局数日可定。 在这时机,他出言迎回李从嘉并不突兀。 面对着皇甫继勋的求请,赵德秀并未马上做出回应。 在李从嘉的目光中,赵德秀解下了腰间佩剑,并直接抽出锋利的剑身,在他面前用软布认真擦拭起来。 赵德秀的脸色,正渐渐变得深沉。 赵德秀的动作及脸色,让李从嘉的心登时提了起来。 滁州城外的那夜,及今日的所见所闻,让李从嘉对赵德秀拭剑待发的行为,萌发了一个危险的猜测: 拔剑四顾,是在寻敌乎? 众多宋将,可正愁无功可立! 这猜测一出现在心中,李从嘉猛地一个激醒: 「北上以来,遇知音太原王,吾乐在其中。 今上朝册封还未举行,怎可轻易离去?」 李从嘉生生控制住畏惧,说出了这番话。 这番话一出,皇甫继勋直接无语——吴王,你到底是哪边的? 相比於皇甫继勋的无语,赵德秀听到这番话後,脸上露出笑意。 好一个乐不思唐。 「唰」地一声,手中锋芒回归剑鞘。 「吴王所言有理,吾会再次上书陛下,求请册封使者前来淮南。 今为九月,至多两个月,吴王定可归朝。」 顺着李从嘉的话,赵德秀直接定下了最後时间。 面对赵德秀的决定,皇甫继勋虽有心据理力争一番,然由於李从嘉的主动求请,目前南唐不占理呀! 无可奈何,皇甫继勋只能顺从这一决定。 至於在旁一直不说话的林仁肇,则对赵德秀故意拖延时间的行为起了疑心。 难不成,他所图者不仅是李重进?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日破城 只知有战 第116章 一日破城 只知有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城外宋军摩拳擦掌,城内叛军士气沮丧。 自李重进回城後,他便将全城防务,全权交给翟守珣等几位亲信。 安排好这一点後,李重进便以「养伤」的理由,待在将军府中鲜少见人。 不少人都有所猜测,滁州一战的大败,已让李重进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主将为一军之胆。 李重进的逃避态度,直接让城内本就不高昂的士气,再次朝着深渊滑去。 一直在城中蓄势待发的翟守珣,意识到他的机会已来临。 当宋军明日将大举攻城的消息传遍城内後,翟守珣借着职权之便,召来了守城的将官。 翟守珣负责守卫西门,而这一面城门,正是明日宋军的主攻方向。 在守城将官面前,翟守珣不再有所隐瞒,直言说道: 「今日我入府中拜见节帅。 我见节帅双目无神,语中多有自暴自弃之态。」 翟守珣这话一出,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先前城内不乏有类似猜测,然猜测一日不被证实,城内的将官都会还报着几分希望。 众人皆知翟守珣是李重进亲信,他的话是有可信度的。 「城外大敌当前,黑大王却消弭斗志,这让我军如何是好?」 一位跟随李重进多年的战将,不由地叹气说道。 因李重进色黑善战,周朝时军中多人美称李重进为「黑大王」。 放在以往,黑大王名号一出,自能提振己方士气。 然以当下淮南军面对的绝境来说,这一声黑大王带上了不少唏嘘意味,甚至还有几分嘲讽。 假王终不敌真王。 当这位将领话音落下後,又有一位将领说道: 「扬州城防残破,明日宋军攻城,我们能守住吗?」 这一句话如一柄利刃般,斩断了众人心中仅有的些许希望。 守城战,以军心及城防两点为要。 当下扬州城防不修,城内军心涣散,如何能抵挡住如狼似虎的宋军? 在众人皆因这句话而感到绝望时,翟守珣开口说道: 「扬州一旦破城,我们皆是叛军,太原王不会手下留情。」 这句话,挑动起了众人的畏惧情绪。 趁此时机,翟守珣率先倡议道: 「我们要不想白白送命,唯有在宋军攻城前,先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若是往常,翟守珣的这一句话,足以让他身首异处。 然在今夜,众人听完这句话後,脸上大都有着意动之色。 宋帝向来仁德,太原王俨有父风。 翟守珣的这一提议,的确是一条良策。 房内有些人是对献城投降一事有所异议的。 然少数人的看法,怎能扭转大势? 一些异议的存在,无非是让扬州城内再添几道亡魂而已。 翌日清晨,通过「卖肉」争来攻城一事的李汉琼,手持大刀,精神抖擞。 在他身後,是上千精挑细选出的军中先登之士。 望着身前的扬州城,李汉琼眼中饱含杀机。 李汉琼深知机会只有一次,若他今日不能顺利先登,那明日就会另有悍将代替他。 当李汉琼眼中的杀意积攒到极致时,身後的宋军大营中,响起一阵阵豪迈的鼓声。 战鼓方鸣,李汉琼就带着身後的上千儿郎,朝着前方的扬州城冲去。 有着丰富攻城经验的李汉琼,朝前冲的同时,下意识举起盾牌护住身体要害。 以他的经验,城上的箭雨不久後就会落下。 可让李汉琼意外的是,他手臂的盾牌上并未传来箭矢相撞的触感。 这一点异常,让李汉琼心有疑惑。 眼看护城河在望,李汉琼强压下心中疑惑,继续挥刀朝前猛冲。 而刚等李汉琼靠近护城河,他的耳中就出现了一阵响声。 这阵响声让李汉琼陡然停住了冲锋的脚步。 李汉琼一下子就听出,这是城内吊桥放下的声音。 心中的疑惑,已转变为错愕。 错愕感让李汉琼放下手中盾牌,没有了盾牌的遮挡,李汉琼的视线一览无馀。 随後眼中出现的一幕,让李汉琼的眼睛瞪的犹如铜铃般大。 不止吊桥在放下,扬州城的城门更是早已打开。 望着那洞开,毫不设防的城门,李汉琼直接被气笑了。 昨日他费尽心思,不依不饶,方争来今日先登之位。 今日他躇踌满志,战意昂扬,欲凭长刀定破城之功。 在这关键时刻,叛军竟直接投降了? 扬州城内尚有上万叛军,好歹也稍微抵抗下呀! 吊桥触地那一刻,发出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将李汉琼从满心的不甘中惊醒。 当目光重新聚焦後,李汉琼见到了快步赶来的翟守珣: 「请将军速带我面见太原王!」 看着身前的翟守珣,李汉琼握刀的手臂青筋显露: 先登之业,半道崩殂! 帅帐之中,赵德秀笑着扶起下拜的翟守珣。 「我军能一日破城,卿居功甚伟。」 赵德秀是知道翟守珣,早早就投效赵匡胤一事的。 赵德秀并不意外叛军献城,但之前赵德秀并未想到,叛军献城一事会这麽快到来。 想来在这件事中,翟守珣出力甚多。 面对赵德秀的夸赞,翟守珣由衷说道: 「若无滁州大胜,卑臣献城一事,当不会这麽容易。」 翟守珣话语间,有着对赵德秀的推崇。 暂不理会翟守珣的推崇,赵德秀转头对着田重进嘱咐道: 「命入城士卒,一定要捉拿到李重进。」 在翟守珣打开西门後,李汉琼就已领兵进入城中。 心中不甘再浓,有着赵德秀在,李汉琼自不敢乱来。 当李汉琼控制住扬州西门後,越来越多的宋军就涌入城中,意欲控制住城内各处要害。 城内军心早就涣散,宋军入城後,遇到的抵抗不会太强,全面控制扬州城只是时间问题。 可要是不捉到李重进,淮南平叛一战,难以换上一完美的句号。 听到赵德秀的将令後,田重进正色领命而去。 面对赵德秀的担忧,翟守珣出言说道: 「李重进斗志消散,近日多借酒消愁,当已无心思再逃。」 作为李重进的亲信,翟守珣对李重进的了解远超常人。 翟守珣的话,让赵德秀点了点头,稍稍安心。 翟守珣的预料并未错。 约莫两个时辰後,五花大绑的李重进就被带至赵德秀的身前。 这时李重进身上的浓郁酒味还未散去。 李重进被押着进入帐中後,他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赵德秀。 一想到就是眼前这人的父亲,篡夺了大周江山,李重进心中恨意翻滚。 在心中恨意的激励下,李重进口中发出厉喝: 「篡国之贼!」 喊完这句话後,李重进暴起,身躯朝着赵德秀扑去。 这一刻的李重进,像一只凶猛的野狼。 面对李重进的垂死挣扎,赵德秀一点惧意都无,他的身体连轻微的移动都没有。 在他的主场中,何人能伤害到他? 李重进的身体,刚向前奔出一步,守卫在赵德秀身前的呼延赞,便直接一脚朝前踢去。 呼延赞这一脚蓄力而出,直将李重进踢飞,最後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李重进的身体刚一落地,帐内的亲军就扑了上来,将李重进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德秀手中的权力,正化作如山般沉甸甸的控制力,让李重进的一切挣扎终成徒劳。 见再无法对赵德秀造成伤害,李重进双目充血,望着赵德秀的方向嘶吼不已。 听到李重进的嘶吼声後,赵德秀站起身来,朝着他走去。 赵德秀可以理解,李重进对大宋的恨意。 世宗早逝,宗训年幼,李重进昔年又被议储过。 若非他父亲先下手为强,大周的皇位,李重进未必不能再争上一争。 也许在李重进心中,赵氏一族是夺取了本属於他的皇位。 一步一步,作为胜利者的赵德秀,沉稳地走到了李重进眼前。 见仇人就在眼前,李重进更显激动。 「陈桥兵变,真相如何,你真以为天下人不知? 道义自在人心! 倾尽滚滚长江之水,亦洗不清你赵氏父子篡逆之名!」 陈桥之变中,赵德秀首功之名,早已天下皆知。 在李重进眼中,赵德秀就犹如当年劝李渊起兵太原的李世民一般。 再多的遮羞布,都盖不住李氏父子的篡逆之心。 李重进的这番话,让一旁的呼延赞大怒,他正欲上前抽李重进的嘴巴。 不曾料,赵德秀止住了他。 面对李重进的咆哮,赵德秀并未感到担忧,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真相?篡逆? 李重进,亏你是一方英豪,见识竟如此短浅。」 赵德秀这话一出,李重进不免为之一愣。 李重进本以为,他的这番话会引起赵德秀的愤怒,但实际上并没有。 「且问一句,今为何世? 千里赤地,饿殍盈路,父子相啖,夫妇相食,惨状目不忍睹。 兵之所过,一片废墟! 百年不遇之乱世,就在吾之脚下。 值此乱世,真相重要吗?」 「至於道义? 对流离失所的百姓来说,道义比不上一碗稀粥。 对征战不休的兵士来说,道义比不上一场胜利。 对天下人来说,他们企盼的是什麽? 是坐在帝位上的那人,能为他们带来太平!」 当说到这时,赵德秀已半蹲在李重进身前。 「至於篡逆之名? 你是否认为,吾来日会修改史书? 并不会! 日後史书上,会如实记载着这宛若炼狱的人间。 日後史书上,亦会如实记载着吾与陛下的一言一行。 滚滚长江水东流千万年,史上哪一位功过由它评说? 千秋功过,自有後人评说。 吾一心,愿重换这人间。 当盛世重临人间,吾坚信,後人自会给我父子一个公正的评价!」 半蹲下来後,赵德秀的每句话,就像是在李重进的耳边说出。 句句清晰,又句句震耳! 听着那些话,李重进的神色发生了剧变。 原本的愤恨,不甘消失不见,剩下的唯有震撼。 赵氏父子,竟怀此念? 当赵德秀起身後,他挥手示意亲军将李重进带出去。 等到李重进将被架至帐门口时,他方才从震撼中醒转过来。 接着一阵轻笑声从李重进的口中发出。 「今败何冤?今败又何怨? 天下,合当是你父子的!」 李重进知道他必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赵德秀言语带来的冲击,让李重进死前浮现释然的情绪。 当李重进的笑声在帐内渐渐消散後,回到主位上的赵德秀发现,帐内属臣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愈发火热。 在片刻沉寂後,向来有啥说啥的呼延赞,率先饶头兴奋地说道: 「太原王,换这人间,带我们一起吧!」 呼延赞这话一出,顿时引起赵德秀大笑。 「好!」 扬州城的收复,意味着宋军平叛淮南之战,已取得全面胜利。 可在扬州城外的宋军大营中,诸将的气氛却并不怎麽活跃。 胜利诚然可喜,然在这一战中,立功的将领并未有多少。 这就让许多将领,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人生能有几次跟随名将的机会?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轮到与赵德秀一起征战。 若不把握住这次机会,日後他们一定会後悔。 在这一想法,在越来越多的将领心中浮现时,几道消息在军中悄然流传着。 「武平周行逢,不遵太原王调兵号令。」 「听说那周行逢,曾违制在城郊祭天。」 「据说周行逢,曾找过术士观相,术士言他有帝王之相。」 当周行逢越来越多的罪行,在军中散播开来後,一些将领的心顿时活跃起来: 看了地图後发现,武平距离淮南并不远呀! 另外听说,陛下将南面之事尽委给太原王。 这些将领中,以李汉琼为代表。 扬州城下的「挫败」,早让李汉琼满是不甘,今南面有不臣之人,怎能让李汉琼再能按捺住心思? 李汉琼是不敢直接找赵德秀的,他先是来找了田重进。 得知了李汉琼的想法後,田重进面色犹疑: 「周行逢纵有罪行,但难保他不会上书求和。 太原王心意,吾并不知晓。」 田重进的犹疑,让李汉琼焦急不已。 为打动田重进,李汉琼正色道: 「国有不臣,身为武将,吾只知有战,不知有和!」 明日开始,一日三章,持续三天。 还欠更啦。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下同欲 把人吓软 第117章 上下同欲 把人吓软 正当李汉琼以为他的这番豪言,足以打动田重进时,他听到了这麽一番话: 「汝既有此心,不如亲往太原王面前禀奏。」 田重进这话一出,直接让刚挺起胸膛的李汉琼,直接弓起身体。 「好兄长,可别!」 想起崔彦进下场的李汉琼,语中带有畏惧。 那日赵德秀的三十军棍,打的崔彦进身受重伤。 本书由??????????.??????全网首发 直到如今,崔彦进还瘫在榻上动弹不得。 重要的是,崔彦进往日在军中交友甚多,可那一日有哪位将领出言求情? 崔彦进被打的几乎残废,又有哪位将领私下怜惜他过? 赵德秀不是赵光义。 两场大胜在身,赵德秀军威之深重,已不在慕容延钊等人之下。 李汉琼性格是直,但他不傻。 弓起身体後,李汉琼讨好般的向田重进说道: 「今我军战和未定,某来找兄长,只为抒发胸臆。」 说这句话时,李汉琼语气诚恳,生怕田重进有半分误会。 见李汉琼这一讨好态度,田重进忍不住笑骂道: 「你这糙汉,那日与我争功时,不见你当我是兄长。 今日,徒摆出这一副示弱样,想骗我心软乎?」 笑骂完後,田重进伸手驱赶道: 「且去且去。 身为一军辅将,若太原王问及军内想法,我会如实禀报。 至於是战是和,乃太原王金口直断之事。」 见田重进这麽说,李汉琼喜笑颜开。 李汉琼自不敢违逆赵德秀决策。 今日前来,就是想着赵德秀趁决策未出时,表露下自身的主战态度。 在田重进的驱赶下,自觉目的已达到的李汉琼,咧着嘴离开了帐中。 待李汉琼走後,田重进无奈的摇了摇头。 想来与李汉琼有一样心思的将领,当不在少数。 这几日,要有的忙咯! 军中为何会流传起,关於周行逢不臣的消息? 这一切是赵德秀的有意为之。 平定淮南後,潘美从湖湘之地回到了军中。 潘美一回到军中,便求见赵德秀,向他详细论述了一番可以攻取湖湘之地的形势。 听完潘美的论说後,赵德秀虽大为意动,但并未直接下达将令。 疲师,不宜再战。 这里的疲,指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 赵德秀知道以他目前在军中的威望,若他直接下令攻打荆湘,纵算军中将领已有厌战情绪,大多亦不敢明言。 虽不会明言,但厌战的情绪,却会为接下来的南征之举埋下隐患。 身为主将,赵德秀必须要考虑这一点。 故而在出征前,赵德秀要清晰的知道,军中对南征一事,是抱着何种态度。 而要想得知这一点,单单问田重进或潘美是不行的。 历史上赵光义灭亡北汉後,想着一鼓作气北伐燕云。 那时军中将领,出於一些原因普遍存在着厌战情绪,然大多不敢上书阻止。 接着赵光义将这事单独问及崔翰,崔翰力主赵光义趁势北伐。 正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後来,宋军就遭遇了高梁河惨败。 诚然高梁河之败,是诸多因素影响共同构成。但在那诸多因素中,「上下不同欲」是很重要的一点。 为避免重蹈覆辙,赵德秀先在军中散布消息,用以试探军中真实态度。 几日过去後,田重进丶王全斌丶潘美三人连携来到帅帐中。 收复扬州後,一直老实本分的王全斌,就被赵德秀调回军中。 行礼过後,三人向赵德秀言及了近日军中将领的真实想法。 听完田重进等人的汇报後,赵德秀的脸上露出笑意。 虽军中大多中层将领,不如李汉琼那般耿直。 然在这几日中,许多将领都通过暗示的方法,透露出支持南征之意。 兵法有言:「上下同欲者胜!」 在得到军中的真实想法後,赵德秀再无迟疑: 「击鼓,召众将!」 数刻钟後,军中将领皆汇聚于帅帐中。 因近来周行逢不臣之事,在军中闹得众人皆知,故许多将领都猜出,今日赵德秀召集他们的目的。 果不其然,诸将刚一到齐,赵德秀就有所动作。 在诸将面前,赵德秀面色愤慨,他举起周行逢上表的国书道: 「周行逢知他罪行败露,遣使致书,以图狡辩!」 说完这句话後,赵德秀将收到的国书,恨恨地丢在了地上。 当国书落地那一刻,诸将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先前大多将领不知赵德秀的真实态度,都不敢明面上对此事表达看法。 今赵德秀对周行逢的恨意不加掩饰,那还等什麽? 李汉琼,从不让人失望。 国书刚一落地,李汉琼就起身指着地上国书开麦道: 「武平为我朝藩属,竟敢不顾太原王徵召。 周行逢这是在藐视我朝!」 李汉琼两嘴一张,先给周行逢扣上一个藐视宗主国的罪名。 李汉琼话音刚落,崔翰不甘示弱。 「武平术士曾言,周行逢有帝王之相。 这还得了! 天无二日,若周行逢自视为帝,置陛下於何处? 周行逢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崔翰发完言後,王全斌都坐不住了。 王全斌手指南方道: 「武平周贼,豺狼成性,蛇蝎为心,横徵暴敛,鱼肉百姓。 武平百姓,无一日不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望太原王,不要被周贼所迷惑。 臣请太原王发兵,南征救我湖湘数十万生民於水火之中!」 说完後王全斌的脸上,已出现几颗泪珠。 一想到湖湘百姓正被奸贼统治,王全斌就难抑心中「悲伤」。 王全斌的「悲伤」情绪,成功感染了满手血腥的众将们。 「周贼罪行罄竹难书,不伐不足以平民愤!」 「陛下爱民,周贼虐民,以大义诛不义,符合天道!」 「国家养育吾等,正为今日也!」. 一道道请战声,在帅帐中激烈的上演着。 在众将的愤慨抨击下,南征一事,已上升到天道的程度。 见「大义难违」,赵德秀猛地一拍帅案一锤定音道: 「卿等所言有理! 天道昭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今有武平逆臣周行逢,罪恶滔天,有违天道。 吾便顺应天道,上书陛下,兴王师,伐逆贼!」 见赵德秀终下决断,帐内众将面露喜色。 灭国,灭国! 众将纷纷起身拜道: 「太原王英明。」 宋军大营中的消息,瞒不住林仁肇。 当唐军大营内的林仁肇得知此事後,纵心中早有猜测,他还是难掩心中怒气。 林仁肇一脚踢翻身前书案,口中不甘道: 「怪不得赵德秀,要将我军调来扬州。 原来他之图谋,在於湖湘之地!」 一想到这,林仁肇的心绪就难以平静。 若未出现李从嘉这档子事,趁宋军平叛淮南时,率军攻伐湖湘的应当是他。 湖湘十数州,地方富庶,百姓强悍,实是一块膏腴之地。 然这一块膏腴之地,即将落入宋朝的疆域中。 这让一心忠於南唐的林仁肇,如何甘心? 然再多不甘,终究无用。 今宋军士气正盛,加之有李从嘉在手,他手握精兵,竟一时无用武之地。 投鼠忌器的滋味,让林仁肇面色灰败。 皇甫继勋第一次见林仁肇,发这麽大的脾气。 惊讶之馀,他还有着疑惑: 「宋军檄文中,讨伐的是武平国,并未提及南平。 纵算宋军能攻下武平国,有着南平国存在,湖湘之地对宋朝来说,实为一块飞地。 待吴王归国後,我军再取之何迟?」 皇甫继勋的话,让林仁肇心情愈发沮丧。 陛下怎会重用,这等无智之人? 用失望的眼神看向皇甫继勋後,林仁肇开口说道: 「你可知春秋时的,虢国与虞国因何而亡?」 「赵德秀的檄文中未提及南平国,并非是不愿夺取南平,是在於他不想让南平丶武平联合。 先分化,再各个击破,便是赵德秀的南征之策!」 意识到赵德秀的用心後,林仁肇再也待不住。 他要修书一封警醒李璟。 「与西蜀联盟一事,不可再有所迟疑。 否则不出十年,南唐宗庙必覆!」 大宋建隆元年九月下旬。 宋帝赵匡胤,在得知武平国周行逢的累累罪行後,遣使者至扬州,加拜太原王赵德秀为检校太尉。 同时,赵匡胤拜王审琦为淮南节度使,命他率军前往驻防淮南。 完成这一切准备後,赵匡胤正式下诏命赵德秀克日南征,吊民伐罪,不得有误。 得到天子诏令後,赵德秀不再耽误。 赵德秀亲率四万五千禁军,从扬州城出发,一路沿着水路西进,朝着襄州进发。 借着水运的便捷,十月初,赵德秀就亲率大军抵达襄州。 襄州便是後世的襄阳。 襄州是荆湘之地的北部屏障,赵德秀继续率军南下,就能进入南平的国界中。 然率军抵达襄州後,赵德秀并未冒进。 赵德秀一方面命大军在襄州休整,等待着粮草辎重的集结。 另一方面,赵德秀命宣徽使卢多逊为使者,南下江陵府拜见现任南平王高保勖。 在今年八月,南平国中刚发生了一件大事。 先任南平王高保融因病逝世,临终前高保融考虑到儿子年幼,加之高保勖在南平国内掌握大权,便遗命由弟弟高保勖继位。 当下南平国,正处於新旧政权过度的敏感期。 高保勖继位前,在南平国内颇有治政声名。 但在继位後,高保勖就渐渐不理政事,并有诸多荒唐举动出现。 今日高保勖如往常一般,命人将江陵城中的娼妓召到王府中。 召百媚千娇的娼妓来王府,并不是高保勖要自己享受。 当娼妓们到来後,高保勖又命王府内的卫兵,全部脱下身上甲胄,赤身裸体的来到堂中。 完成这一切後,高保勖下令卫兵与娼妓们,光天化日下在王府堂内淫戏。 至於高保勖本人,他则带着一众姬妾,躲在帘帐後亲眼观看这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 不久後,本来应该庄严的王府大堂中,传出阵阵肉体撞击声及调笑声。 听着这令人陶醉的声音,再看着近在迟尺的各种姿势,高保勖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起来。 血气上涌的感觉,让高保勖一边欢快大笑,一边肆意抚摸起身旁的姬妾。 眼看着高保勖就要亲自上阵,为南平国繁育後代,一道惊慌的禀报声,由堂外高声传入堂中。 「大王,大宋有使者求见!」 这声禀报一传入堂中,宛如给兴致大起的高保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大宋使者,怎麽会突然来南平? 惊慌的情绪,出现在高保勖的心中。 下意识地,高保勖推开身旁姬妾,麻溜的提上裤子,就那麽赤裸着上身来到堂外。 看到堂外前来汇报消息的孙光宪後,高保勖连开口问道: 「宋使因何来此?是谁派来的?」 察觉出高保勖的慌乱,孙光宪迅速答道: 「宋使不知因何而来。 然宋使,是太原王派来的!」 孙光宪口中的「太原王」三字,直接让高保勖大惊失色。 「太原王,不是在淮南平叛吗? 怎会遣使来江陵! 难道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一下子高保勖,急的如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 高保勖的表现,体现出他对大宋的畏惧,这一点与他的兄长高保融一样。 大宋建立後,高保融深感恐惧,数个月间连连遣使上贡三次。 高保融对大宋的恐惧,主要来源於赵匡胤。 後伏牛山一战的军情传至南平,高保融意识到赵匡胤的儿子,亦是一心狠手辣之辈,心中愈发恐慌。 常久不断的恐惧,渐渐压垮了高保融的身体。 亲眼见到兄长如何一步步踏入死亡的高保勖,在面对「太原王」尊号时,又如何能保持镇定? 而高保勖口中的那件事,是他继位後因心中畏惧做出的一项决定。 高保勖打算设堤坝阻截江陵周边河流,硬生生造出一片「北海」来,想以此阻挡来日宋军的入侵。 高保勖以为他的「北海计划」有所泄露,赵德秀是遣使来斥责他的。 这一猜测,让高保勖彻底软了下来。 心中再如何畏惧,赵德秀的使者都已至江陵城中,高保勖不可能不见。 高保勖急切地对孙光宪说道: 「你速将使者迎至正厅,吾一会便至。」 孙光宪领命後,立即转身离去。 待孙光宪离开後,高保勖看了一下衣衫不整的自己,连大呼左右道: 「快给吾取正服,速去!」 第二章21:10。 第三章,我在加紧码啦,24点前会放出~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假道伐虢 龙吟南平 第118章 假道伐虢 龙吟南平 卢多逊在正厅中并未等待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身穿王服,头戴王冠的高保勖就一脸恭敬的来到厅中。 华夏冠冕,首重威仪。 常人穿上王侯冠冕,都会为自身带来几分威势。 高保勖执意要穿王服,为的想通过冠冕带来的威仪,让宋使面对他时,能多上几分敬意。 然高保勖常年沉溺酒色,导致他身体瘦弱,单薄的身体,根本无法撑起身上的冠冕。 瘦弱的身体,配上枯黄的面色,让卢多逊在见到高保勖时,心中自然地浮现了一个比喻: 沐猴而冠! 高保勖不知道的是,他的苦心安排并未让卢多逊重视起他,反而多了几分轻视。 纵算高保勖的身躯,能撑起威严的王侯冠冕,卢多逊就会重视他吗? 冠冕对一人威仪的加持,永远只是锦上添花。 乱世之中,一人威仪,由功绩而生。 似赵德秀,自封王以来,在军中多以常服示人。 尽管如此,在悍将遍布的宋军中,现在哪一人敢直视他? 迎着卢多逊的注视,高保勖一脸庄严的来到王座上坐下。 高保勖一坐下,便开口问道: 「太原王派上使来此,所为何事?」 哪怕心中颇有轻视,但考虑到赵德秀的名声,卢多逊还是简单对高保勖行了一礼,而後说道: 「武平不臣,天子震怒,命太原王兴师伐罪。 欲伐武平,需借道贵国。 太原王派臣前来,是想与南平王商议此事。」 大宋的疆域并不与武平国直接接壤。 卢多逊话音一落,高保勖心中的紧张情绪就陡然消散不少。 卢多逊的话意味着,宋廷目前暂不知他欲「营造北海」一事。 然还未轻松一会,高保勖就突然意识到不对: 「周行逢不臣?」 不理政事的高保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 作为一同割据湖湘的两个政权,南平与武平之间,私下里联系紧密。 在高保勖的印象中,周行逢在武平国内是作威作福不错,然他对大宋一直恭谨的很。 见高保勖面露疑惑,卢多逊将周行逢的罪行一一说了出来。 当说至「拒不派兵」一罪时,卢多逊有意无意间看了高保勖一眼。 这一眼看的高保勖心肝一颤。 昔日赵德秀派潘美通知的是武平与南平二国。 武平未派兵相助,南平亦没有。 好在卢多逊并未深究这一点,当阐述完周行逢的罪行後,卢多逊接着开口说道: 「武平国叛乱在即,还望南平王能相助我国。」 周行逢可不是高保勖。 一旦宋军南征的消息传至武平,周行逢势不会坐以待毙。 听完卢多逊的请求後,高保勖迟疑了起来。 高保勖自幼有才能,深受父亲高从诲喜爱。 後他兄长高保融继位後,知道自身才能不及高保勖,便将一应政务交给高保勖处理,高保勖处理的井井有条。 虽说继位後高保勖逐渐荒废政事,但他的见识并未消失。 听到赵德秀的借道请求後,高保勖心中立即浮现两个典故: 假道伐虢,唇亡齿寒。 当想起这两个典故後,高保勖便不想答应卢多逊的请求。 但严厉拒绝,高保勖肯定是做不到的。 在思索了一番後,高保勖便开口说道: 「上朝天兵,军威深重。 我国百姓,向来未见过大世面。 若天兵一旦入国,势必会引起百姓不安。 还望上使回禀太原王,请太原王体恤百姓之心。」 每说一句话,高保勖都显得小心翼翼,并仔细观察着卢多逊的神色。 高保勖发现,直到当他说完最後一句话後,卢多逊的脸色都未出现变化。 卢多逊的淡定,反而让高保勖,变得愈发担忧起来。 可话都已经说出口,高保勖又无法收回来。 等了一会,见高保勖不再有其他言语後,卢多逊说道: 「臣会如实将南平王的话带回。」 说完这句话後,卢多逊便行礼告辞。 见卢多逊果断离去,高保勖有心阻拦,却又不知阻拦下後能说什麽。 为保祖宗基业,借道是不可能借的! 数日後,卢多逊回到了襄州城中。 来向赵德秀复命时,赵德秀恰在与众将商议军事。 见卢多逊归来,赵德秀开口问道: 「高保勖态度如何?」 面对赵德秀的询问,卢多逊一五一十地将高保勖的话,传达了出来。 高保勖的回答,让赵德秀冷哼了一声。 察觉到赵德秀的态度後,在座的崔翰,先开口评价道: 「给脸不要脸。」 崔翰这评价一出,在座众将纷纷点头。 不亏出身名门,这句评价可谓一针见血。 当崔翰评价完後,马仁瑀拱手向赵德秀说道: 「既高保勖不从王命,那就打。 先灭南平,再攻武平!」 马仁瑀的话,引得了众将的附议。 数万大军囤聚襄州,灭国之战一触即发。 高保勖以为他不借道,就能阻止这一战吗? 在众将附议时,潘美说道: 「南平可伐,然需先找个缘由。」 宋军是王师,出师有名是必要的。 而因在先前的檄文中,赵德秀意欲对南平与武平分而击之,并未提及南平的罪行。 所以得临时找个,说的过去的新理由。 好在赵德秀早就预料到这一点。 「我军是王师,不可轻言「讨伐」,不然有损我朝形象。 我军入南平国境,不一定要用讨罪的名义。」 「今周行逢叛乱在即,南平国弱,想来难以抵抗武平军的进攻。 南平是我朝藩属,今藩属国危在旦夕,我军要不要救?」 「另外高保勖是高保融之弟。 依礼制,高保融病逝後,当由其子高继冲继任。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南平王位,哪轮的到一位王弟继承! 王位传承不依礼制,容易生出内乱。 作为宗主国,这一件事我朝要不要了解?」 赵德秀这话一出,坐在众将中的赵光义猛地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光义总觉得赵德秀话中有话。 赵光义是有些狐疑,但众将听完赵德秀的话後,则是面露喜色。 还是太原王思维敏捷。 说完後,赵德秀看向诸将: 「外有强敌,内有隐忧,南平国危在旦夕,我军怎能坐视不理。 南平国,需要守护。 传令全军,明日数万步骑,水陆并进,南下荆门。 让高保勖看看,什麽叫王师!」 军令一出,诸将顿时慨然起身: 「谨遵王命!」 荆门城,是南平国在北面的重镇。 荆门城中,有着数千南平军。 因南平国一直秉承「事大」原则,很少吸引过中原政权的注意。 荆门城外,已多年不闻兵戈之声。 然今日,荆门保持多年的安宁,将被彻底打破。 当远处的江风带着潮气,朝着荆门城扑来时,城墙上的士卒隐约间,听到了一阵阵歌声。 这阵阵歌声,从北面传来,一开始还与江水流动的声音混成一体。 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阵阵歌声愈发像闷雷般,敲击在荆门守军的心头。 仔细一听,荆门守军无不震惊。 歌声中,浮现着的是属於北地壮士的嗓音。 歌声的曲调,亦充满了北地山河的壮阔。 当「长刀破云,马踏荆湘」的响亮歌声,刚撞进荆门守军的耳中时,「壮士奋战,饮马汉江」的怒号,便接踵而至,重重敲击着每一位守军的内心。 距离越近,北方传来的歌声越是震耳,颇有山摇地动之感。 是《檀来》歌! 昔年数万周军,水陆齐进淮南,军士作《檀来》之歌,声闻数十里,引得淮南唐军畏惧不已。 今在赵德秀的指挥下,士气高涨的数万禁军,再度不由自主地唱起《檀来》歌。 渐渐地,数万声歌声汇聚在一起,恍若股股横冲直撞的浪涛,在不断冲击着坚固的荆门城墙。 顺着这股浪涛传来的方向看去,北门的守军,握着武器的手已被冷汗打湿。 众多守军望向北岸,先是看见江面上浮起密密麻麻的战船,一望无际,遮蔽江面。 黝黑色的楼船像蛰伏的玄武,船上的禁军甲士披着精铠,甲片在日头下释放出夺目的寒光。 为首的楼船上,一面绣着「澶州节度使」的大纛正沐光而来。 当江面上出现许多战船後,紧接着,北岸的官道上漫起阵阵烟尘。 宋军步兵,以数千人为一阵,踩着歌声的节奏坚定推进。 上万甲片相击的响声混在歌声里,竟盖住了响亮的战鼓声,上万人的脚步声,震的城上守军面露惊慌。 「是大宋禁军!」 当这一声惊呼出现在城头上,本就心悸的南平军,顿时乱成一团。 城上守军望着城下那水陆并进的铁流,听着那穿透十数里的军歌,有些新兵再也握不住手中兵器。 何谓王师? 这便是! 当城上响起些许兵器跌落的声音後,江岸上已出现了禁军的冲锋舟。 舟上的禁军手持强弓,正紧紧盯着城头,他们在等着一道王命,便可毫无畏惧的朝城墙发起冲锋。 当军中的金紫王旗,在城上守军的目中完全出现後,又有数道惊呼声在城上响起。 「是太原王!」 人的名,树的影。 许多荆门守军,不知澶州节度使是谁,但一定知道宋朝的太原王是谁。 他们更知道,太原王的王冠,是由数万具敌人尸体堆砌而成。 潞州及淮南二战,为赵德秀带来的,不仅是权力及地位的提升。 在城上守军的注视下,那面王旗如蛟龙般从江上快速朝着岸上游来。 不久後,一道众星拱月般的身影,就出现在荆门城下方。 望着城门上的守军,赵德秀驱使骏马,如闲庭信步般在城下巡视着。 接着赵德秀手举马鞭,挥向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荆门城墙: 「孤今亲问,道可借否!」 龙吟一出,必引惊雷。 下一刻,数千禁军高喊声在城下如惊雷般炸响: 「孤今亲问,道可借否!」 滚滚惊雷,震得城上守军呼吸急促,不敢直视。 这方是王侯威仪! 荆门距江陵不过百里。 很快的,高保勖就收到了赵德秀亲临荆门的消息。 自然,赵德秀那一声携带王侯威压的询问,亦被信使绘声绘色得讲述给了高保勖。 听着信使对数万步骑,水陆并进壮观场景的描述,高保勖的三魂七魄,差点被吓没。 南平小国,哪见过这番场景? 以往赵匡胤与赵德秀,在千里外的汴京城中,都能将高保融吓得含惧而终,更何况当下赵德秀亲至? 百里的距离,昼夜兼程下,最迟後日数万禁军便可抵达江陵城下。 一想到那令人生畏的一幕,高保勖连命人召来兄长高保寅。 当高保寅到来後,高保勖连忙握住他的手说道: 「祖宗基业,危若累卵! 今太原王驻兵荆门,不知用意,还望兄长能为使者,前去荆门探查。」 说着说着,高保勖的眼中已带上些许泪花。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这王位。 察觉到高保勖的慌张後,高保寅连说道: 「太原王素有仁名,王上勿忧。 吾愿北上,为王上探清太原王意图。」 听高保寅这麽说,高保勖喜不自胜。 「速去,速去! 若太原王只为借道,烦请禀告他,这道我借,我必借! 还有,府库中金银无数,你去取一部分北上。」 听完高保勖的话後,高保寅当即拜别。 而後他携带着大量金银,快速北上来到荆门城外。 一至城外,高保寅就到了那绵延数里的广阔军营。 在摆出足够尊敬的态度後,高保寅携带着金银来到了宋军大营外。 接着高保寅及一车车金银,就被士卒带到了赵德秀的帅帐外。 听闻高保寅携带大量金银前来,轻笑一声的赵德秀,引着众将来至帐外。 一见到赵德秀,高保寅连躬身对他行了大礼。 面对着高保寅的大礼,赵德秀并未第一时间让他平身。 见赵德秀不太爱搭理自己,高保寅连声说道: 「南平王有事呈奏: 本国愿借道给上朝。」 高保寅的这一句话,并未让赵德秀满意。 在围着数车财物转了一圈後,赵德秀轻声说道: 「吾遣使者来时,南平王不是说,恐百姓不安吗? 怎麽吾一亲至,南平的百姓,就突然变得胆大了。 高保勖的态度,令吾很是费解呀。」 赵德秀保证,他的声音很轻。 可他一落入高保寅耳中,就让高保寅的身躯又伏低了几分。 滴滴冷汗,落在了地上。 早知道不来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步步宽仁 南平无王(加更!) 第119章 步步宽仁 南平无王(加更!) 高保寅的表现,被赵德秀尽收眼底。 意识到敲打意味足够後,赵德秀方亲手扶起高保寅。 赵德秀的这一举动,让高保寅慌张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世人多言太原王仁德,今日一见,果名不虚传。 高保寅知道方才,是赵德秀在敲打他。 毕竟先前高保勖有所不敬,赵德秀有意敲打不足为奇。 若换做常人,当己方实力占据着优势地位时,面对不敬可不会是敲打那麽简单。 赵德秀仅是言语震慑,足以体现宽仁作风。 当安抚完高保寅的情绪後,在众将面前,赵德秀手指高保寅带来的几车财物说道: 「这是贵国给吾的。 那请问,贵国给我军的呢?」 赵德秀这话一出,高保寅先是一愣。 随後高保寅很快反应过来,他拱手说道: 「太原王放心! 待臣回江陵後,定会相劝南平王,准备酒肉犒赏大军。」 见赵德秀有所要求,高保寅愈发放心。 在来之前高保寅最怕的是,赵德秀一言不合直接一刀劈了他。 其次,高保寅担心的是赵德秀无所求。 若无所求,意味着高保勖不敬之罪,会一直记在赵德秀心中。 这样一来,南平国危矣。 赵德秀有意让南平国犒军,这是让高保勖将功折罪的意思。 能将功折罪,实在是再好不过。 听到高保寅颇为上道,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南平来使,当设宴欢迎。」 语毕後,赵德秀便拉着高保寅的手朝着帅帐走去。 被赵德秀拉着手,让高保寅受宠若惊。 带着高保寅朝着帐内走去时,赵德秀出言道: 「平叛一事,刻不容缓。吾担心周行逢胆大妄为,会率兵奇袭贵国。 为保护贵国,事急从权下,方领兵入境,还望使者知吾心意。」 在前面示威足够的情况下,现在赵德秀释放出的每一点善意,在高保寅心中都会无限放大。 面对赵德秀的解释,高保寅急忙说道: 「太原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待臣回江陵後,定会向南平王说明隐情。」 一夜宾主尽欢後,第二日一早,赵德秀派副使曹彬将高保寅亲自送出营外。 赵德秀的行为,让高保寅感动不已。 等高保寅离开後,赵德秀便听闻帐外潘美有事求见。 赵德秀让人将潘美给带了进来。 潘美入帐後,见帐内无旁人,便对着赵德秀拱手进言道: 「太原王率军亲临荆门,真只为借道乎?」 听到潘美的询问後,赵德秀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道: 「仲询有何佳策,不如言之。」 说完後,赵德秀便示意潘美坐下。 待坐下後,潘美连忙说道: 「高保融新丧,高保勖继位後,又醉心声色,不理政事,引得国内大臣多有不满。 南平国人心不稳,几成鼎沸之态。 另前日观荆门守军作态,可知在南平国内,太原王威势深重。 末将窃以为,当下正是我军谋取荆门的大好时机。」 潘美说的这些情报,皆是他先前在南平国内实地调查得到。 潘美的话,让赵德秀笑道: 「仲询之言,吾岂能不知? 我军拿下荆门,并非难事。 然荆门一丢,高保勖会更加惊恐,或会死守江陵。 江陵是坚城,拔之或许不难,却会消耗我军士气。 另外高保勖为求自保,定会寻求周行逢相助。 届时两国合兵,屯驻江陵城下,形势对我军就会不利。 荆门归属,在吾一念之间,无须着急。 吾所图者,在於江陵。 我军初入南平,高保勖对我军忌惮颇深。 当下我军首要之务,便是要降低彼之戒心。 待彼戒心消散之际,方是我军之良机。」 赵德秀此话一出,潘美提着的那颗心,渐渐的放了下来。 观赵德秀置荆门於不顾,潘美还以为,他入南平真只为借道。 这一猜测,让潘美有些不安。 身为王师,大义名分不可或缺。 然身处乱世,大义名分最大的用处在於遮羞布。 身为一军主将,自不能真奉大义为圭臬,而对战事束手束脚。 赵德秀不怪潘美有所误会,毕竟两人的相处不算深,潘美不太了解他。 了解他的人,是不会有这层担忧的。 自他率军入荆门那一刻起,南平国的灭亡,已进入倒计时中。 心情变轻松的还有高保寅。 当回到江陵城中後,高保寅第一时间来拜见高保勖。 在高保勖面前,高保寅力证赵德秀之心志。 「王上放心,太原王此番率兵入境,是忧心周行逢,并无他图。」 高保寅的话,让高保勖惊惧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高保寅是他亲兄,总不可能帮赵德秀来骗他。 见高保勖的脸色有所好转,高保寅接着说道: 「太原王想让我国犒军。」 听到这一件事後,高保勖的脸上,甚至都浮现了些许喜色。 赵德秀想要钱,那就好办。 南平国虽疆域只有三州,可三州皆是富庶之地,承平多年的南平国,承担一部分宋军的粮草不是问题。 「太原王的要求,一定要尽心办到。」 说完这句话後,高保勖命人唤来孙光宪。 在孙光宪到来後,高保勖下令道: 「犒劳宋军一事,就由汝二人全权负责。」 而当孙光宪要随高保寅退下时,高保勖单独留下了他。 「待你送粮肉前往荆门时,帮吾再探查下宋军的意图。」 得到这一密令後,孙光宪躬拜而去。 数日後在高保寅的督促下,大量的粮肉酒水已准备完毕。 随後高保寅与孙光宪,就带着南平国的犒军物资,一路北上来至宋军大营中。 待留下犒军物资後,高保寅与孙光宪被士兵带至帅帐外。 听闻高保寅二人到来,赵德秀故技重施。 孙光宪本在仔细打量着宋营的一切,打量的正起劲时,突见一年轻人正朝他走来。 「那便是太原王。」 从高保寅的口中,得知了赵德秀的身份後,孙光宪连吓得低头不敢直视。 《檀来》歌声震动荆门一事,早就传遍江陵。 认识到宋军的武威後,孙光宪哪敢有半分不敬。 不久後,赵德秀就来到高保寅丶孙光宪二人身前。 赵德秀见今日使者还多了一人,当下便猜出高保勖派孙光宪来此的用意。 「臣身旁是副使孙光宪。」 在得知了此人便是孙光宪後,赵德秀眼睛一亮。 记得潘美提起过,孙光宪历任三世南平王,在南平国内位高权重。 位高权重甚好。 这代表着孙光宪传回的每句话,都会直接影响到高保勖的判断。 赵德秀一脸笑意的,带高保寅及孙光宪朝着帐内走去。 孙光宪不知赵德秀笑容真意,他只以为赵德秀天性温良。 进入帐中,各自落座後,赵德秀对着孙光宪言道: 「听闻汝久掌南平政事,致使南平政通人和,实为良臣也。」 赵德秀的夸赞,让孙光宪受宠若惊。 孙光宪急欲起身,婉拒赵德秀谬赞。 而赵德秀却示意孙光宪无须多礼: 「佳客远来,今当设宴款待。」 赵德秀的重视,让孙光宪颇为感动。 赵德秀礼贤下士,哪能看出半分对南平国的敌意? 不知不觉间,孙光宪心中已有论断。 数日後,孙光宪的密报,就传回高保勖的手中。 在密报中孙光宪如高保寅一般,认为宋军屯驻在荆门并无危险。 为加深这一推断的可信度,孙光宪在密报中言道: 「臣观宋军,每位皆似虎狼。 荆门守军,则畏太原王如虎。 若太原王有意为敌,荆门一城,早为宋军囊中之物矣!」 这一点论据太有道理,令高保勖大喜过望。 今得知宋军无恶意,而有数万宋军在荆门保护他,抵御着周行逢的入侵,那高保勖还有什麽可担忧的呢? 接着奏乐,接着舞! 心中再无担忧後,高保勖很快便故态复萌。 在高保勖的命令下,一大批新鲜娼妓,又开始重新进入王府中。 当高保勖重新沉溺在酒色中时,他最後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不知太原王,可有他这番欢乐?」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见高保勖都不再担心宋军,江陵城内的大臣们,哪还会有过多考虑。 於是乎原本戒严的江陵城,重新打开城门,接引着地方商旅与百姓。 望着大开的江陵城门,再望着城上懒散的守军,隐於暗处的宋军斥候,猛地拨马朝荆门而去。 当收到关於江陵城的最新情报後,赵德秀的脸色露出几分笑意。 他命人召来潘美。 收到召唤的潘美,很快就来到赵德秀身前。 潘美到来後,赵德秀将手中情报交予他看。 在潘美看情报时,赵德秀笑声道。 「今日观之,是荆门易图,还是江陵易图乎?」 而潘美在看完情报後,脸上随即露出兴奋的神色。 观这神色,足以知潘美答案。 见潘美跃跃欲试,赵德秀便直接说道: 「攻其不备,在於时机。 今夜汝可率数千精骑,与李汉琼一道星夜南下。」 赵德秀的话,让潘美激动起身拜道: 「末将,定不辱使命!」 大功在前,谁人能稳住心情。 当潘美拜完後,赵德秀做出嘱咐道: 「袭取江陵,是为国家大业,但百姓无辜。 江陵富庶,你率军南下後,务必要约束好军纪。 不得扰民,不得妄开杀戮。 若有违此令,不论江陵是否拿下,吾先斩你!」 赵德秀的嘱咐,让潘美面露郑重。 「末将遵命。」 潘美郑重的神色,让赵德秀点了点头。 之所以要选潘美率军南下,一方面是赵德秀看重潘美的能力。 策略再佳,执行者亦很关键。 另一方面,赵德秀知道潘美见识深远,能知道他的苦心。 当潘美领命退下後,赵德秀命人去召高保寅与孙光宪。 那一日宴饮後,高保寅及孙光宪并未返回江陵,他们选择留在荆门城中。 这二人的心思,赵德秀一眼就看透。 无非是想在荆门城中,时刻观察着己方大军。 若己方一有异动,就连忙汇报给高保勖。 既知这一点,今夜作为关键的一夜,赵德秀自然不会忘了他们。 荆门城中,当高保寅再次收到赵德秀的饮宴邀请後,高保寅忍不住笑着对一旁的孙光宪说道: 「上国储君,待人接物就是不凡。」 近日来,赵德秀曾数次邀请他们饮宴。 数次愉快地赴宴後,高保寅丶孙光宪二人对赵德秀的印象,那是相当之好。 良好的印象,让高保寅及孙光宪丝毫未曾起疑。 在带上一些礼物後,高保寅与孙光宪,按时来到了宋军大营中。 待步入宴席中後,高保寅及孙光宪的身影,便被众多热情的宋将淹没。 接着一阵阵因交谈而产生的欢声笑语,便出现在宴席中。 当欢声笑语响起有一阵後,赵德秀来到了席间。 赵德秀一至,众人就都不敢再围在一起,按照各自坐席纷纷入座。 待众人都入座後,一道道佳肴就在礼官的监督下,被送至席间。 佳肴已至,美妙丝竹声岂可或缺? 随着席间动人的音乐响起,一位位身姿曼妙的舞姬,就如仙女下凡般进入席间,一下子将高保寅及孙光宪的目光给吸引住。 五代乱世中,相比於动荡不安的中原,长江以南的社会环境,会显得较为安定。 例如南平国,承平多年,国中多丝竹之音。 丝竹之音动听,却也无形中磨烂了南平文武的心性。 孙光宪一边观赏着舞姿,一边往口中不断送着美酒。 渐渐地,醉意弥漫在孙光宪的眼间。 反观高保寅,早已醉倒在食案上。 当孙光宪放下酒杯,正欲好好伏案一睡时,他没发觉到,席间的音乐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赵德秀已得知潘美率军离开的消息。 得知这消息後,赵德秀放下了手中酒杯。 「孟文,有一事吾不解,烦请你解答。」 此话入耳,引得孙光宪抬头向赵德秀望去。 「太原王请问」 醉意,睡意交杂,让孙光宪的意识有些朦胧。 但他很快就会清醒。 「今南平有王乎?」 乍一听,赵德秀这一问颇为有趣。 南平国当然有王,高保勖不就是吗? 然渐渐地,孙光宪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大宋至今,尚未承认高保勖的王位! 一想到这一点,孙光宪的思绪,忙从朦胧中惊醒。 当恢复清明後,孙光宪再朝主席望去,眼中看到的一幕,却让他身体有些发冷。 赵德秀脸上不复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肃穆。 下一刻,一道不容置疑的话语响彻在席间: 「保融之後,南平无王。无王之国,何以立世?」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奇袭江陵 满城哭声 第120章 奇袭江陵 满城哭声 赵德秀是在询问吗? 不,更似一道告知。 赵德秀的话,让孙光宪的眼中再无醉意,心中警铃大作。 执掌南平国政多年,若到这一刻,孙光宪还未有所行动的话,那也未免太小看他。 望着不远的帐门,孙光宪「蹭」的一声从位上起身。 要赶紧离开席间,不然南平危矣。 可一切还是太迟。 孙光宪一起身,帐内会宴的诸位宋将亦齐齐起身。 宴饮之间,自不允许带兵刃。 然席间的哪一位宋将,不是从刀山火海中走出来的? 他们面带笑意时,可能会给孙光宪带来如沐春风的错觉。 一旦他们的神色转冷,那孙光宪就会感受到他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血煞之气。 每一位宋将皆是虎狼。 被众道虎狼目光所注视,从未上过战阵的孙光宪,他的身躯早已变得颤抖。 还未坚持多久,孙光宪就两腿一软,径直重新跌坐在座上。 「你,你们.」 孙光宪用手指向席间的每一位宋将,他想出言询问诸将用意。 然话到嘴边,由於心中畏惧,却怎麽也说不出来。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不是还相谈甚欢吗? 情势的陡然转变,加上心中的无力感,让孙光宪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 情绪混乱间,孙光宪又将求救的目光看向赵德秀。 一个可笑的想法,浮现在孙光宪心中: 也许方才的一切,是赵德秀开的一个玩笑呢? 察觉到孙光宪求救的目光後,一声轻笑从赵德秀口中发出。 赵德秀似是从孙光宪的身上,见到了历史上北宋末期文臣的身影。 天真且荒谬。 迎着孙光宪的目光,赵德秀宣布道: 「南平国除,疆土归宋!」 赵德秀此话一出,孙光宪身体中的力气,恍若被瞬间抽乾。 心中畏惧如潮水般涌来,孙光宪整个人瘫跪在地上,朝着赵德秀不住叩头: 「求太原王饶命,饶命!」 不住的求饶话语,从孙光宪的口中迸出。 孙光宪深知他的生命,已在赵德秀的一念之间。 而自唐末以来,哪一次灭国战,不是屠杀连连? 皇室宗亲,公卿大臣,庶民百姓等,俱都会倒下屠刀之下。 孙光宪当下已顾不上为南平国祚考虑,他只希望赵德秀能大发慈悲,不要杀他来祭旗。 孙光宪的叩头求饶声,惊醒了高保寅。 当高保寅睁开迷离的睡眼,见到孙光宪的狼狈姿态後,虽尚不知发生何事,然求生的本能还是促使他,如孙光宪一般跪在赵德秀身前叩头求饶。 在孙光宪及高保寅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时,赵德秀开口说道: 「吾不会杀你们。」 赵德秀的这句话,让孙光宪及高保寅顿时止住求饶声。 他们二人,抬起头用万分感激的眼神看向赵德秀。 接着赵德秀说出了他的用意: 「吾需要你们二人,为大宋安定南平人心。」 站的高度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亦不同。 对赵德秀来说,攻灭南平国并不难,难得是该如何迅速让南平三州,彻底融入大宋的疆土中。 要想做到这一点,孙光宪及高保寅的协助颇为重要。 孙光宪是南平丞相,高保寅是王室宗亲,若他们能作为大宋的代言人,那南平三州的士民对大宋的归属感就会大大上升。 见赵德秀能饶自身一命,面对赵德秀的要求,孙光宪及高保寅哪还敢拒绝呢? 「臣愿为大宋效力!」 听到这句话後,赵德秀满意的点了点头。 当日头悄然西移时,一支精锐的宋军骑兵,出现在了江陵城外。 望着愈发接近的江陵城,潘美的脸上露出笑意。 荆门距离江陵不过百里。 百里距离,精骑奔袭下至多一日可至。 昨夜天一黑,潘美就调集三千精骑,趁着夜色从荆门城下星夜出发。 虽说根据情报可知,当下的江陵城几乎不设防。 然为保险起见,潘美在率军出行前,还是下令全军「人衔枚,马套笼,蹄裹布」。 这一番举措,在最大程度上降低了由行军产生的响动。 加上夜色的天然掩护,这一支宋军骑兵几乎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江陵城外。 见江陵城在望,潘美用手中令旗,指挥着身後的精骑加速前进。 而当这一支宋军骑兵,距离江陵城不过数里时,城上的守军终於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由於江陵城中早就流传着,宋军是来保护南平的传言,当城上的守军见到宋军骑兵接近时,并未产生惊慌。 这支宋军骑兵很可能是路过江陵,然後继续南下攻击武平军的。 若宋军有恶意,孙光宪及高保寅早就提前一步传回消息。 负责守城的将领是梁延嗣。 当以上想法在梁延嗣心中浮现後,他还有心思笑着对一旁的副将说道: 「上朝军士,军容果然威武。 有上朝精兵守卫,何惧那武平军?」 说完这番话後,梁延嗣先派人去王府向高保勖通报宋军到来的事。 先前就因高保勖不敬大宋,太原王刚敲打了南平国一番,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而随後梁延嗣又想到,近来高保勖夜夜笙歌,当下可能还在睡梦中。 想到这一点後,梁延嗣整理了下衣容,打算先替高保勖出城相迎宋军。 很快梁延嗣就领着一干守城将官,来到城下的吊桥外等候。 数里的距离,对全速奔驰的轻骑兵来说,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到达。 当梁延嗣出城後不久,潘美就率领着宋军骑兵赶至城下。 望着近在眼前的江陵城,潘美驾驶着骏马在梁延嗣身前停下。 潘美相貌英俊,当世少有。 而颜值即正义,古今亦然。 潘美的俊美容貌,让梁延嗣不住心生好感。 在梁延嗣观赏潘美相貌时,在潘美的指挥下,身後已有数百精骑跟着李汉琼,顺着放下的吊桥朝着城门冲去。 看着从左右疾驰而过的宋军骑兵,梁延嗣这才有些急了。 梁延嗣连忙上前,拱手对马上的潘美言道: 「上将请让天兵止步,城内已在准备粮草。 一会就会送出城外,让天兵们饱餐一顿。」 说完这番话後,梁延嗣还低声对着潘美言道: 「城内还有妖娆歌姬,若上将有意,吾一会入城取来让上将享用。」 直到这一刻,梁延嗣还以为,这一支宋军骑兵是来取南下平叛的粮草的。 梁延嗣的话,让潘美不由大笑起来。 听见潘美笑声,梁延嗣亦笑起来。 看来他的安排,深得上将心意。 不料潘美笑完後的一句话,直接让梁延嗣愣在当场: 「何须费心? 既粮草在城中,吾当自取之!」 说这句话时,潘美见到李汉琼已成功率军入城。 潘美的话,让梁延嗣意识到不对劲,还未等他细问,潘美就驾马从他身边疾驰越过。 当梁延嗣回头望去,见到越来越多的宋军骑兵冲入城中後,他才吓得慌忙往城中跑。 可人,哪里跑的过马? 在慌忙回城时,梁延嗣被身边经过的一位宋军骑兵给直接提起,就这麽放在了马背上当做战利品,一起进入了江陵城中。 率军入城後,潘美忙着指挥部众分兵,先去控制城内的各处要冲。 等下达完一系列指令後,潘美才带着剩馀的宋军朝着城内的王府而去。 先一步率军朝着王府进发的是李汉琼。 作为南平国的心脏,南平王府自然有守军。 可高保勖继位後,他时常让守军与娼妓嬉戏,这导致南平王府的守军沉溺酒色,早就失去了战斗力。 当李汉琼率军来到王府外时,他还未来得及下令攻打王府,王府守军就在宋军威武的军容下尽皆弃械投降。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李汉琼的脸都黑了。 然在大军出发前,潘美就有严令:「入城妄杀者,皆斩!」 在这道严令下,李汉琼不敢肆意妄为。 按捺住心中的怒气後,李汉琼命人撞开王府大门,然後直接率军冲了进去。 在降者的带路下,李汉琼率军一路疾走,在经过许多富丽堂皇的楼阁後,李汉琼来到了一处大殿外。 这处大殿,便是往日高保勖聚众享乐的地方。 意识到高保勖就在殿内,李汉琼兴奋的直接持刀冲了进去。 刚进入殿内,殿内荒淫不堪的一幕就映入李汉琼眼中。 地上酒迹斑斑,佳肴遍地。 在寻常百姓家,一辈子都可能难以品尝一次的美食,在殿内正随意的被丢弃在地上。 而被众多美酒佳肴包裹的,是一句句互相交错,赤身雪白的胴体。 由於昨夜疯狂太晚,地上的守军丶娼妓沉浸在梦乡中不可自拔,竞对冲入的宋军一无所知。 满目望去,尽是亡国之象。 李汉琼心生厌恶,在勉强踹开一条通道後,李汉琼快步朝着内殿走去。 在李汉琼的踹击下,部分守军及娼妓才因肉体上的疼痛惊醒。 他们一醒,就见到殿内已布满披坚执锐的宋军。 刚从美梦中醒来的他们,宛若瞬间跌入修罗场。 一时间,阵阵尖叫丶求饶声响彻在大殿中。 外殿的惊恐喊声,引起了内殿高保勖的注意。 似是不满美梦被打搅,迷糊之中高保勖口中喊道: 「何人敢喧哗,杀!」 再如何荒淫,高保勖都是南平一国之主。 主宰南平一国生杀大权的他,往日中这一句话说出,不知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但今日并未有内侍回应他的王令。 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声音。 「该死的是你!」 听闻这话,高保勖大怒。 王威岂可被冒犯,愤怒让高保勖直接睁开双眼,看向话语传来的方向。 当目光望去後,高保勖见到的是一位身穿宋将甲胄的人,正冷笑般盯着他。 那名宋将腰间的刀已出鞘,锋利的刀尖正对着他。 这一慑人一幕,让高保勖的思绪遭受重击。 是因太过畏惧宋军,才产生这一噩梦吗? 宋军应该在荆门才对! 还不等高保勖反应过来,就有几位宋军上前,将他从精美的龙榻上,粗暴的给生生拽了下来。 龙榻上还放着高保勖的王冠,宋军粗暴的行为,让南平王王冠如孩童玩具般,滚落至李汉琼的脚步。 看着那象徵王权的王冠,李汉琼不屑一顾的一脚踢开。 高保勖的身体在拖拽下从榻上重重落地,身体上传来的痛感,让高保勖不由痛呼出声。 而身体上的痛感,让高保勖意识到这不是梦。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遍布全身。 社稷在时,一国之主自是威权凛凛。 当社稷崩塌时,一国之主有时还不如路边的一条狗。 这一刻,高保勖哪还顾得上摆半分王之仪态。 高保勖直接跪倒在李汉琼脚边,带着哭声求饶道: 「南平基业,太原王要拿就拿去。 还望太原王,放我一条生路。 求求了,求求了.」 高保勖的声音中满布惊恐。 高保勖的求饶声,并未让李汉琼有丝毫动容。 五代乱世中,谁会对亡国之君哪有半分仁慈? 李汉琼让士卒将高保勖直接押往殿外。 而当李汉琼来到殿外後,越来越多的高氏族人,南平朝臣及他们的家人,正被宋军从四面八方押来。 没过多久,殿外的空地上就已跪满了人。 成人,老人丶妇人丶孩童. 在当世屠刀若举起,那就是一家一家杀,杀绝为止! 望着周围持刀林立的宋军,殿外爆发出一阵阵哭声,有的孩童甚至早已被吓得失禁。 纵算承平多年,南平国内的人,亦是听过灭国後的惨状的。 有时能一刀毙命,反而是一种解脱。 凌辱女眷,食人血肉,火烧全家等,这些听起来就令人发指的行为,方是乱世中的败者常态。 当王府内的哭声愈演愈盛时,潘美来到了殿外。 见李汉琼正持刀恶狠狠盯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潘美连忙上前道: 「你欲何为?」 从表面上看,李汉琼好似下一刻就要挥出屠刀。 然潘美误会李汉琼了。 赵德秀有严令在先,李汉琼定是不敢随意杀人的。 面对潘美的询问,李汉琼不在意地淡淡说道: 「某先将他们控制起来。 等太原王来江陵後,方便他斩草除根。」 若以後世的道德观评判,李汉琼的这句话,实在是令人齿寒。 然从李汉琼的语气足以听出,这样的事在当世实属正常。 当世的道德观,早已扭曲。 赵匡胤与赵德秀要挽救的,便是这样一个乱世。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心若猛虎 亦嗅蔷薇 第121章 心若猛虎 亦嗅蔷薇 第二日潘美拿下江陵的喜讯,就传至赵德秀手中。 当孙光宪及高保寅得知这一消息後,知道南平大势已去的他们,便一起劝降了荆门守军。 荆门丶江陵二城的相继收复,让南平国的军队,几乎全部处於宋军的控制下。 这意味着宋军全取南平三州国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并且不会再遇到大的阻扰。 赵德秀在十月初,率领宋军从襄州南下,今宋军进入南平尚未半月。 短短时间,赵德秀便巧使计谋,为大宋几乎兵不血刃全取南平国土。 待这一成就传回汴京後,不知赵匡胤会如何高兴。 日後之事暂不知晓,现在对赵德秀来说,重要的是安抚住南平国内士民人心。 两日後,赵德秀率军抵达江陵城外。 推测出赵德秀莅临的大概时间後,潘美早早等在城门外迎接。 待赵德秀刚驾马来到江陵城下,潘美就带着几位将领来到马下: 「末将拜见王上!」 当潘美行过礼後,赵德秀就从马上跃下。 赵德秀亲手扶起潘美,口中带着赞许说道: 「向天下人昭示吾之信义的,是仲询你呀!」 赵德秀之所以会有这番赞许,在於自宋军控制全城後,潘美严守他的军令。 宋军在江陵城中,一不扰民,二不劫库,军纪严明,当的起王师之称。 赵德秀想尽快稳定住南平人心,而宋军在江陵城内的所作所为,为他後续的一系列举措,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面对赵德秀的赞许,潘美面露谦虚愧不敢当。 而後潘美向赵德秀汇报了一件事: 「高氏及党羽全族,暂被关押在王府中,等着王上的发落。」 见潘美提起这事,赵德秀身後的高保寅身躯一颤。 赵德秀是许诺过不杀他,但从未说过会放过他的族人。 亲情所系,让高保寅很想开口求情。 可一想到诸多前例,高保寅就明智的闭上了嘴。 甚至为保自身性命,高保寅还想改姓,彻底与高氏一族脱离干系。 潘美禀报後,就小心地观察着赵德秀的神色。 在潘美心里,他是希望赵德秀能对高氏一族及其党羽网开一面的。 观察後,潘美并未探察到赵德秀的心思。 赵德秀不置可否,或许在他心中,那数百人早已经是死人。 「带吾去王府。」 说完这句话後,赵德秀翻身上马,在潘美的引路下,缓缓朝着南平王府踏去。 在路途中,赵德秀想起了先前的一件事。 率军屯驻襄州时,赵德秀曾上书问过赵匡胤,若能顺利灭国,那亡国之君及其宗族该如何处置。 这等大事,赵德秀自是不能单独决断。 本以为赵匡胤在回书中,会明确说出他的决定,没想到的是: 「身为三军统帅,常须临机决断。若事事奏问,於国何益? 你且为之,朕自观之。」 想起赵匡胤的回话,赵德秀淡淡一笑。 现在老爹的考察,是半分掩饰都不想给。 不过既然老爹肯放权,那他就按自身想法施为一番。 想着想着,赵德秀就驱马来到了王府外。 下马刚进入王府未多久,赵德秀就见到了狼狈不堪的众多俘虏。 躺倒在地的众多俘虏,被一串串锁链束缚着,宛若一块块摆在砧板上的肉。 赵德秀刚来到场中,周围看守的宋军,就纷纷向赵德秀行礼。 宋军的这一举动,让高保勖知道了赵德秀的身份,这让他脸露激动。 他拖着沉重的锁链,一步步在地上艰难的移动身体,然还未移出多远,一柄利刃就架在了他的头上。 这柄利刃止住了高保勖的前行,亦让高保勖颤声哭喊起来: 「太原王,草民知罪,草民知罪呀!」 数日的关押,让高保勖早将过往抛到脑後。 什麽南平王,现在他只是一个祈求活命的「卑贱之民」。 而在赵德秀的威仪面前,高保勖竟都不敢直接喊出「饶命」二字。 他口中一味认罪,奢求着能唤起赵德秀的些许善心。 高保勖一哭喊,场间数百人都意识到,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已到来。 於是乎片刻後,数百声响亮的求饶声齐齐响起,震得崔翰丶李汉琼等将不厌其烦。 下一刻场间宋军除却潘美等少数几人外,大多都抽出腰间兵刃指向俘虏们以示震慑。 在诸多明晃晃刀刃的震慑下,场间哭声渐止,只剩下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泣声。 望着场间的男女老少,赵德秀目光流转间,最後将注意力放在了一位孩童身上。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赵德秀,他们见赵德秀的目光,被一位细皮嫩肉的孩童吸引,许多人的心中出现了一种猜想: 「听说有的达官贵人,就偏好玩弄稚童.」 这一猜想一出现,抱着那位孩童的母亲,顿时面露绝望。 众人不知道的是,吸引赵德秀的是那位孩童手中的拨浪鼓。 想来由於宋军突袭太快,在这位孩童被抓的上一刻,他还在无忧无虑的玩耍着。 拨浪鼓除去是玩具外,还是太平时常见的宫廷乐器。 赵德秀想杀这数百人很简单,单凭「高保勖僭越称王」这一条罪名,高氏一族以及他们的拥护者,就得被杀得乾乾净净。 赵德秀一个眼神示意,呼延赞就上前将那位孩童抱起。 见心中的猜想似在逐步成真,那位孩童的母亲,不敢阻拦,只能悲痛的瘫软在地。 至於其他人,面上更满布死灰之色,尽皆惊惧的垂下了头。 赵德秀连孩童都不放过,怎会放过他们? 当孩童被呼延赞抱至身前後,赵德秀伸出手,从那孩童手中拿走了拨浪鼓。 很快拨浪鼓撞击的清脆声,就在众人耳中响起。 在赵德秀玩弄着手中拨浪鼓时,赵德秀轻声对那位孩童说道: 「你的拨浪鼓,我收走了,但我不白要。 你的命,我还给你。」 听到这句话後,孩童瞪大了双眼,他口中的抽泣声渐渐停止。 让呼延赞将孩童放下後,在象徵安宁的鼓声中,一道询问声骤然响起: 「高继冲何在?」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早有准备的李汉琼直接上前将一位年轻人给拖了出来。 这人就是高继冲,是高保融长子。 他便是赵德秀口中,南平国正统的传承者。 看着吓得满面苍白的高继冲,赵德秀高声说道: 「高氏一族,守土有功。 孤会上表陛下,让你承袭荆南节度使一职。」 南平王,是一定要消失的。 然高氏一族世袭的荆南节度使,倒不妨给高继冲。 当众多俘虏都以为自身必死时,他们却听到了这麽一番话,这直接让他们惊喜的抬起头。 在身上重新汇聚起数百道求生的目光後,赵德秀朗声道: 「除却高保勖外,汝等皆无罪。 高氏一族,迁往襄州。 非高氏一族者,全都放归家中!」 这一道话音刚落下,场间先是有着一瞬间的寂静。 众俘虏似是不可置信。 然片刻後,一阵阵强烈的感恩戴德声,就瞬间打破了这片寂静。 「多谢太原王!」 「王上恩德,此生不忘!」. 场间的每一位,都止不住的对赵德秀躬拜叩头致谢。 本以为必死,却突然获得生机,甚至连半分罪责都没有,这怎麽能不让一众俘虏,对赵德秀感恩万分? 放生大恩,用什麽样的大礼都不为过。 赵德秀的决定让一众俘虏喜极而泣,却让部分宋将面露疑惑。 灭国不等於平乱,若不将南平王室及拥护者杀绝,难保将来不会死灰复燃。 伏牛山一战时,太原王心若猛虎,无半分手软,今日怎麽变了? 见一些将领面露不解,赵德秀将目光看向了他们。 下一刻: 「王上英明!」 那部分宋将直接躬身,并称赞起赵德秀的决定。 而李汉琼更是手按兵刃,目光巡视场间,看谁敢质疑我太原王的决定。 听着耳边传来的称赞声及感恩声,赵德秀手持拨浪鼓转身离去。 一众属官及潘美紧跟其後。 走着走着,潘美还是难抑心中敬服,由衷的在赵德秀身後赞道: 「今日之後,天下之中,何人会不赞太原王仁德? 太平之世,今日始矣!」 潘美语气激动,语中无半分谄媚。 这句话,是潘美心中的真实想法。 虽说赵匡胤称帝後,亦未迫害大周皇室及朝臣,可那情况与今日不同。 因在官方口吻中,大周是通过禅让的方式,将法统传承给大宋。 至少明面上是兵不血刃,和平演变。 今赵德秀是以武力灭国,却还能对亡国贵族手下留情,几乎是天下第一例。 既有初始,其无後乎? 从赵德秀的身上,潘美真的看到了天下能重归太平的希望。 听到潘美的称赞後,赵德秀转身看向他。 随後赵德秀便将手中的拨浪鼓,当做信物送给了潘美: 「希望有朝一日,天下孩童,皆能有此玩物。 以慰童真,以庆太平。 今将此物赠君,吾与君共勉之!」 赵德秀的话让潘美热血沸腾。 大宋的天下,难道不该由太原王继承吗? 潘美慎重的接过赵德秀的馈赠: 「臣领命。」 拨浪鼓虽小,内中蕴含的志向却十分远大。 潘美这一接,後世传唱一时的君臣佳话就此展开: 「赠鞀相知!」 武平国,潭州。 潭州便是後世的长沙。 在潭州城内的节度使府中,武平军中的李观象正命人将杨师璠召来。 先前周行逢为避开潘美,以生病的缘由闭门不出。 未曾想在潘美离开後,周行逢竟真的感染了风寒。 本来周行逢的身体素来不佳,感染风寒算不上令人慌乱的事。 可偏偏在这时候,李观象收到了来自北面的消息: 「宋帝命太原王南征!」 这一消息,让李观象大惊失色。 周行逢养病期间,头脑时常糊涂,故将军政要事都委托给李观象处置。 刚一得知这消息时,李观象便寻来杨师璠商议。 在武平诸臣中,政事方面周行逢最信重李观象,军事方面则是杨师璠。 杨师璠刚得知宋军意欲南征的消息时,一开始的反应比李观象好不到哪里去。 然在最开始的惊慌後,杨师璠很快想出对策。 「当急派使者前往江陵,与南平国相联合。」 杨师璠知道,赵德秀并未在檄文中提及南平国,担忧的便是两国联合。 敌人越担心什麽,己方就越应该做什麽。 前後武平一共派出三波使者,时间跨度半个月有馀。 可南平国方面,一直未曾给出明确答覆。 今日李观象再度将杨师璠召至将军府,为的便是商讨这一件事。 当杨师璠到来後,李观象忧心地说道: 「南平国对我军所求,迟迟未有所回应。 斥候来报,宋军已进入南平国境,现正驻扎在荆门城外。 我很忧心,南平国会先被宋军攻灭。」 听到李观象的担忧後,杨师璠出言宽慰道: 「高保勖是荒淫,但不会置祖宗基业於不顾。 宋军在荆门,一有图谋南平国之意,想来高保勖就会戒严江陵。 江陵城高池厚,攻之不易,若宋军执意强攻,则反倒是我军的机会。」 杨师璠的宽慰,让李观象的担忧减轻了不少。 接着他又说道: 「纵算宋军不图谋南平,若高保勖慑宋军威势,借道於宋军当如何?」 见李观象担忧这一点,杨师璠更显露轻松。 「若赵德秀真这般冒进,则宋军南征必败。 届时只要我们遣使向高保勖申明利害,宋军粮道何安?」 说完两点考虑後,杨师璠为彻底打消李观象顾虑,他继续说道: 「再退一步讲,纵那赵德秀有何诡计,能出其不意攻灭南平国。 要是南平王室丶公卿死於宋军屠刀,南平三州人心势必浮动。 三州不安,则粮道不稳,我国无忧矣。」 说这番论断时,杨师璠自信满满。 不过话虽这麽说,但杨师璠并不认为,赵德秀真能出其不意攻灭南平国。 见安抚住李观象後,杨师璠捧起桌上茶杯,将香甜的茶水吞入口中满满享受。 恰在这时,来自北方的急报送到: 「两日前,宋军已攻灭南平国。」 这道急报如一声虎啸般,将李观象刚刚安定的心境又瞬间击碎。 至於杨师璠 「噗嗤」一声,一道茶雨径直从杨师璠口中喷出。 坚城江陵,数日便下? 第三章24点前~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武平三策 不正之风(加更!) 第122章 武平三策 不正之风(加更!) 喷完茶水後,杨师璠连从座上起身。 他怒气冲冲地来到斥候面前,盯着他问道: 「江陵是坚城,宋军岂能数日而下?」 这是当下杨师璠心中最大的不解。 前一道情报是数日前的事,那时候情报中还说「宋军,南平相安无事」。 今日传回的情报,怎就是南平全国皆被攻灭? 时间太短,变化太大,让自诩熟读兵书的杨师璠有些无法接受。 被杨师璠恶狠狠盯着,斥候顿感惊慌。 然亲眼所见之事,怎会有错。 「南平诸城,皆已遍插宋军旗帜。」 当斥候说出这句话後,杨师璠再难质疑。 「宋军是如何做到的?」 杨师璠问出这句话时,因心中惊异,已下意识抓上了斥候的手臂。 杨师璠这副作态,让李观象颇为无语。 好歹是方面重臣,一点形象都不顾。 手臂被杨师璠抓的生疼,斥候连忙将宋军奇袭江陵一事如实说出。 听完赵德秀夺取南平全境的手段後,杨师璠怔怔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 若如此,南平国亡的不冤。」 见杨师璠沉浸在赵德秀的谋略中,李观象愈发无语。 李观象踱步上前,将斥候从杨师璠的手下给解脱出来。 被李观象解救,斥候对他感激不已。 暂时顾不上唤醒杨师璠,李观象想起方才杨师璠说的话,他开口问斥候道: 「南平三州,是不是人心不稳?」 在李观象的询问下,斥候如实答道: 「并未有!」 「并未有?」 一听这话,轮到李观象急了。 李观象的第一反应是不对。 情急之下,李观象亦伸手抓住了斥候的手臂。 手上不断用力的同时,李观象开口怒问道: 「南平立国数十年,国内竟无一二忠义之辈乎? 纵算无忠义之辈,南平王室丶公卿惨遭毒手,南平国内怎会不人人自危?」 不能怪李观象着急。 期待於南平三州人心不稳,是武平国的最後一道屏障了。 心中焦急下,李观象哪还顾得上什麽形象。 李观象不断摇晃着斥候身体,直将斥候摇的晕眩不已。 这时杨师璠已从品鉴中醒转,看到了这一幕。 「哎,哎,别摇了」 杨师璠一边出声阻止着李观象,一边上前将李观象给拉开。 当从李观象的魔爪中脱离後,斥候已然欲哭无泪。 生怕再被摇,斥候急忙开口说道: 「南平王室,公卿,宋军一位未杀。 唯有高保勖,被宋军送往汴京,听候宋帝具体处置。」 知道这一则消息後,杨师璠与李观象连携震惊。 太原王,竟如此仁义? 当世灭国之战中,杀个千人都属少见。 一个不杀,在过往实在是一件天方夜谭之事。 这下杨师璠与李观象终於知晓,南平三州为何能够人心安定了。 在短暂的震惊後,杨师璠率先反应过来,他从口中沉重的吐出一句话: 「至此宋军入境,我国再无屏障!」 杨师璠的这句话,让李观象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在与杨师璠对视後,李观象说道: 「要立刻将此事,报知给大王!」 先前他们二人觉得,有南平国挡在前方,宋军贸然入境的危险并不大。 然世事变化太快,眼下的局势,已不再是他们二人能处理的。 李观象与杨师璠迅速达成共识,随後二人连忙朝着周行逢的寝殿走去。 在外人眼中,周行逢的府邸,只是一座将军府。 可在内部人眼中,将军府占地甚广,府内亭台楼阁林立,装饰富丽堂皇,於帝王行宫无异。 当来到周行逢的寝殿门口後,李观象就先上前一步,让殿门外的内侍先入内禀告。 不久後内侍就走出殿们,领着李观象及杨师璠朝殿内走去。 一进入殿中,李观象及杨师璠就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周行逢的床榻隐於屏风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态。 在李观象与杨师璠行完礼後,周行逢疲惫的声音,从屏风後传来: 「发生何事? 是宋军攻打江陵,高保勖遣使前来求救吗?」 基於之前得到的情报,周行逢作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断。 在今日之前,周行逢对宋军要南征一事,并不怎麽担忧。 过往觊觎武平国土的何止宋军? 然至今,武平国依旧挺立於世。 听到周行逢的询问声後,李观象上前将他刚收到的情报,详细的说了出来。 李观象话音刚落,屏风後就突然传来一阵药碗跌碎的刺耳声。 在李观象与杨师璠面露担忧,想着要不要询问周行逢安康时,身形高大且脸上带着黥文的周行逢从屏风後走了出来。 当周行逢出现在李观象与杨师璠眼中时,他的脸上带着忌惮神色。 周行逢的手中握着一块软帕,这块软帕本是他用来擦拭嘴边药渍的,但现在却被他用来擦拭额头冒出的些许冷汗。 擦乾额头汗水後,周行逢望着手中的软帕,开口说道: 「早就听闻太原王威名。 今日再闻,确实不凡。 假道灭虢,恩威并施,百里奔袭,计夺江陵. 众多医官,用药多日都逼不出的虚汗,竟被他给逼出。 半月灭一国,好大的威风!」 周行逢越说,言语中的忌惮意味就愈浓。 但再如何忌惮,周行逢还不至於手足无措。 周行逢察觉到两位心腹脸上都带着担忧之色,他出声喝道: 「吾尚在,慌什麽?」 周行逢的喝声一出,杨师璠与李观象脸上的担忧之色,就尽皆消散。 周行逢不是高保勖。 周行逢少年时为乡间无赖,後靠着作战骁勇,一步步成为湖湘之地有名的战将。 多年前趁楚国内乱,周行逢左右逢源一步步高升,直至最後成为武平军节度使。 自主政武平以来,周行逢励精图治,爱惜民力,厉惩贪腐,不因公徇私,在武平国内有着相当高的威望。 另外武平国更不是南平国。 在周行逢的治理下,数年间武平国社会稳定,仓廪充实,加之常与境内蛮族作战,武平军战力不俗。 武平国辖地十州,国力是南平的三倍有馀。 无论从哪方面看,武平军都能与宋军一较高下。 当情绪稳定後,李观象拱手问周行逢道: 「大王,我军当下该如何施为?」 武平不同於南平,大宋未正式封拜过周行逢为王。 然作为武平国实际上的统治者,周行逢喜欢臣下称呼他为王。 不止如此,周行逢还喜欢封人太保丶司空丶太尉等高爵。 听到李观象的询问後,周行逢将手中软帕掷於地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国北境有二州,澧州丶岳州。 吾料宋军下一步主攻方向当是岳州。 我军当收缩兵力,主要防备岳州。」 周行逢此话一出,让杨师璠颇为认可。 岳州位置险要,若宋军一旦占据岳州,则兵锋可直指朗州丶潭州等武平腹心之地。 武平军原本治所是朗州,後周行逢考虑到南唐之威胁,便将治所迁移至潭州。 尽管如此,朗州在武平国内的政治地位一直不低,周行逢亦常有回迁治所之意。 当说完第一步步骤後,周行逢又接着说道: 「攘外必先安内。 衡州刺史张文表,早对我有不臣之心,今大敌将至,断不能再留他。 师璠,你速率一军南下,会同内应擒拿张文表。」 早年周行逢还是一指挥使时,与其他九位指挥使交情莫逆,引为同盟。 在周行逢成为武平节度使後,常对国内的拥兵之将不放心,遂寻各种理由,大肆诛杀异己。 时至今日,昔年「湖湘十指挥使」中,唯剩周行逢与张文表。 说完後,周行逢从怀中掏出一块虎符交至杨师璠手中。 接过虎符後,杨师璠便即刻转身离去。 待杨师璠离开後,周行逢又对着李观象说道: 「赵德秀善谋,宋军善战,两者合一,不可小觑。 大敌将至,欲想国祚安稳,唯有再寻外援。 南唐丶南汉丶西蜀皆为强援,汝当速遣使分别前往拜访三国君主。 向他们申明利害,求取他们的援兵。」 周行逢的这一举措,让李观象面露犹疑。 李观象拱手对周行逢言道: 「恐会引狼入室。」 李观象的这一担忧是有道理的。 武平国的建立,源於南楚的崩塌。 当年南楚内乱,引来南唐丶南汉的窥视,在一番混战下,二国皆从南楚的尸体上抢走不少地盘。 而在那场乱战中,武平军可未少於二国结怨。 宿怨未消,若将宋军比喻为猛虎,那南唐丶南汉就是饿狼。 当年南唐丶南汉能抢南楚的地盘,今日就能抢武平国的。 李观象的担忧,周行逢如何不知? 作为从社会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人,周行逢从不缺豪赌的勇气。 看着李观象,周行逢说道: 「事有轻重,宋军如虎,当群狼合力方能更添胜算。」 「若我军能击退宋军,南唐丶南汉不足为虑。」 说这番话时,周行逢的脸上带着自信神色。 在过往的时日中,南唐军丶南汉军亦时有袭扰,却都被周行逢击退。 在周行逢看来,南唐军丶南汉军不足为虑,能真正威胁到武平基业的,唯有赵德秀率领的宋军! 另外纵算他不求援,在得知武平国有覆灭之危後,亦难保周边诸国不会趁乱打劫。 当年南楚是如何一步步被瓜分乾净的,周行逢记忆犹新。 「就按吾命行事。 若武平基业终究不保,被谁夺去又有什麽区别呢?」 见周行逢已下定决心,李观象收起担忧。 「臣领命!」 「周行逢,非无为之主! 武平国力,更非南平可比!」 望着堂内的众将,赵德秀厉声说道。 两道厉声,震得堂内诸将脸色一变。 最近一段时日,赵德秀专心於安抚南平三州人心。 南平三州,攸关宋军粮道,容不得赵德秀半分马虎。 然在赵德秀安抚人心时,他逐渐发现宋军中,开始出现了一个不好的苗头: 轻敌! 宋军会有轻敌之心,并非空穴来风。 在赵德秀的率领下,宋军两月内连取得两场大胜,且这两场大胜都来得较为轻松。 於是乎轻敌的言论,就渐渐出现在宋军中。 「半月定南平,两月灭武平。」 「当率军直取潭州。」 「今年元旦,在潭州城内过!」. 听闻以上那些轻敌言论後,赵德秀气不打一处来。 生气之馀,赵德秀对这件事万分重视。 今日召集诸将开会,赵德秀就是要先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孤派间谍入境,意欲买通澧州地方大族,但此事并未成功。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这意味着周行逢在武平国内深得人心!」 「深得人心者,岂是高保勖之流能比拟的?」 日常在军中,赵德秀多以温和态度视人,自称常用吾或我。 一旦他自称孤了,那就代表他生气了。 说到这句话时,赵德秀的语气变得愈发严厉。 骄兵必败! 兵者,死生大事也。 随着赵匡胤交到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赵德秀心中的压力亦越来越大。 「还有人说要率军奇袭潭州?」 「这是哪位混帐说的!」 察觉到赵德秀严厉的语气後,人群中的李汉琼连忙缩了缩脖子。 不是我! 菩萨保佑,看不见我! 见没人敢出来承认,赵德秀直接将目光看向田重进,王全斌二人。 「陛下命你二人辅佐孤,你二人就是这麽辅佐的?」 身为一军副将,尽心辅佐主将是他们的本职任务。 田重进与王全斌是宿将,若他们有尽心,怎会察觉不到军中的「骄兵之风」? 察觉到却不事先弹压,说明他们二人亦是骄兵之一。 在赵德秀的质问下,田重进与王全斌二人脑袋低垂,丝毫争辩都不敢。 「一会散会後,出去自寻军中都虞候各领十军棍。」 赵德秀直接下达了对二位副将的处罚。 但赵德秀今日,要做的震慑不止这些。 赵德秀再度将目光看向诸将,他朗声道: 「过去的事,孤不再追究。 但从即日起,孤会派出判官巡视诸军。 若哪一处大营,还有轻敌言论传出,不论缘由,孤先斩该营主将!」 这话一出,在座的宋将神色纷纷一凛。 「末将领命!」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养嘉多日 用在今时 第123章 养嘉多日 用在今时 当众将退下後,赵德秀揉了揉太阳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直是赵德秀时刻谨记的作战原则。 早在入江陵前,赵德秀就派出大量探子,查探过关於周行逢的情报。 经过多面信息汇总,赵德秀认为周行逢会是一位劲敌。 在座的卢多逊见赵德秀有些疲累,起身问道: 「陛下派来册封李从嘉的使者,已到达江陵城中。 册封李从嘉一事是否需要延迟?」 赵德秀一向看重自身信义。 先前答应过南唐方面,会尽心安排大宋册封李从嘉一事,赵德秀就不会食言。 早在从淮南西进时,赵德秀就上书给赵匡胤,求请这一事。 不经意间,赵匡胤的使者都已来至江陵城中。 听到卢多逊的询问後,赵德秀问道: 「朝廷派来的使者是谁?」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卢多逊答道: 「鸿胪少卿刘温叟。」 鸿胪少卿? 赵德秀记得,刘温叟不应该是礼部侍郎吗? 这数月来,赵德秀一直专注於军务,对朝中之事了解的不多。 看到赵德秀疑惑的神色後,卢多逊将近来朝中的变化,详细地说了出来。 听完卢多逊的讲述後,赵德秀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自赵德秀南征後,朝廷的新政在赵匡胤的主持下,一直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建隆新政,秉承的宗旨是「革故鼎新」。 鼎新方面,主要是在潞州中陆续开展,以稳健为主。 至於革故,在於革除五代遗留的各处弊政。 前世大宋「冗官」的原因,一方面在於宋代皇帝大力分散事权,另一方面在於大宋继承的基本盘并不好。 「冗官」之败,在五代中就有趋势存在。 例如国家外交一事,通常是由鸿胪寺主管,但五代中并不是。 政事堂丶枢密院丶礼部都能参与国家外交一事,在三大部门已然臃肿的同时,鸿胪寺的建制还未废除。 另除去国家外交外,民政丶军政丶财政丶司法等方面,亦基本上是这一种情况。 这种趋势不断演变,再有着前世宋代皇帝的「分散事权」措施的大力催化,遂导致「冗官」恶政的彻底形成。 「冗官」的趋势,赵匡胤并非不知。 然这一趋势,是乱世中必然会产生的结果。 因乱世纷争不休,帝王需要大量官职来拉拢人心,更需要不断分权维护皇权统治。 例如前唐武德时期,李渊大肆封赏士族丶功臣丶宗王,致使前唐中央地方机构臃肿,「冗官」之势愈演愈烈。 至於为何前唐最後未产生「冗官」恶政,在於李渊有个好儿子。 唐太宗登基後,第一件德政便是「精简机构,裁汰冗员」。 在唐太宗的裁汰下,唐朝中央机构官员从数千人降至数百人! 罢官削爵者,数不数胜。 这一德政,於国於民有利,却引起了许多既得利益者的反对。 可惜,那部分既得利益者面对的,是亲手打遍天下的天策上将。 强大军威加身,数十万强军拥护 再大的浪花,都被拍死在了沙滩上。 於如今的赵匡胤来说,他本身就有强大军威,更不必说他还有赵德秀。 若说前唐时期,李氏父子是一主一辅,那在今时,赵氏父子就是相辅相成。 随着「二李之乱」的平定,赵匡胤手中皇权进一步加强。 既不用担心後世之君无能,面对五代弊政,赵匡胤就不会如前世一般听之任之。 这两月赵匡胤率先精简的,便是国家的外交机构。 在赵匡胤的主持下,政事堂,枢密院的外交职权被剥离,鸿胪寺与礼部的职能权限亦被严格界限开。 凡国家大典礼丶如郊庙丶祭祀丶册封丶奏捷等,皆由鸿胪寺署理。 至於礼部,则主掌科举丶学校兴办丶典籍整理等事务。 一年以来,在赵德秀的努力下,大宋正逐渐摆脱出五代阴影,并正走上了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 赵德秀知晓,赵匡胤对国家外交方面的改革,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他为大宋打下的基本盘越牢固,大宋的未来就会越可期。 「未来可期!」 这四个字多麽美好。 对有志男儿来说,世上最欣喜的事,莫过於看着自身志向正在一点点实现。 心中的喜悦,让赵德秀精神一振。 什麽疲累,不存在的! 「既使者已至,哪有让使者等候的道理。 速让李从嘉去面见使者,完成册封一事。」 听到赵德秀的话後,卢多逊当即拱手离去。 等到卢多逊离开,赵德秀站起身,看向挂在堂中的地图。 这几日来,赵德秀与曹彬丶潘美等人提前商议过对武平的战事。 经过商讨後,曹彬与潘美一致认为「武平一战,首攻岳州。」 这一点,亦是得到了赵德秀的认可。 同时赵德秀认为,岳州会成为宋军主攻方向这一点,周行逢不会想不到。 「率重兵防备岳州,除去这一举动外,周行逢还会有何应对措施呢?」 望着身前的地图,赵德秀的目光发散开来。 「驱狼吞虎?」 南唐丶南汉丶西蜀。 作为一军统帅,赵德秀的思维一定要全面。 周行逢会不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不可以。 目光来回流转下,最後赵德秀如剑般的眼神先聚焦在了南唐上。 「养嘉多日,在此一时!」 在王府的正殿中,刘温叟刚为李从嘉举办完册封仪式。 当将大宋赐予的国书,玺印交至李从嘉手中後,刘温叟笑着说道: 「即日起,吴王便是南唐储君!」 刘温叟的这一声宣告,让李从嘉亦面露喜色。 让李从嘉感到欣喜的,不是南唐储君的身份。 就算无大宋册封,他本来就是。 李从嘉欣喜的是,得到大宋的正式册封后,他归国一事便可提上路程。 然就在欣喜之馀,李从嘉的心中还隐隐有着几分遗憾。 一旦回到金陵,日後再难与太原王相见。 优秀的文人,向来是多愁善感的。 李从嘉不由回忆起,这段时日来与赵德秀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说赵德秀见他的方式,有些不太文雅,可在他到来後,赵德秀一直对他礼遇备至。 最重要的是,尽管与赵德秀商讨诗词的机会不多,然每次商讨,赵德秀都能给他相当大的启迪。 太原王,当的起李从嘉「知音」一赞。 李从嘉不知道的是,他的知音,实际上是赵德秀前世的大学教授。 不知这一点的李从嘉,是很看重与赵德秀的友情的。 「今将归国,临走前何不与他告别?」 文人情绪一上来,常人难懂,更无法阻止。 心有所感,李从嘉拜别刘温叟後,主动来到赵德秀的寝殿外。 守护在殿外的呼延赞,一见李从嘉到来,连上前迎去: 「吴王殿下。」 对李从嘉行过礼後,呼延赞眼睛一转,憨声憨气地说道: 「王上正在议事。 他方才还说,等他议事完毕要与你一见。」 呼延赞并未说谎。 本来刚才赵德秀就要让呼延赞召李从嘉前来,不料被突如其来的一些庶务给阻拦。 至於呼延赞为何要特意在李从嘉提前这点,原因在於: 「从嘉为人,书生意气,先重视方可哄骗。」 作为赵德秀的贴身护卫,呼延赞曾听过赵德秀对李从嘉的私下看法。 果不其然,当李从嘉听到赵德秀亦有心见他後,脸上有着雀跃神色。 「无妨,吾就在殿外等等。」 雀跃之时,李从嘉竟都愿意冒寒相等。 然呼延赞却说道: 「吴王稍待,某入内通禀。」 说完这句话後,还不等李从嘉拒绝,呼延赞就转身进入殿中。 呼延赞进入殿中有一会後,他便出来说道: 「王上有请。」 话毕呼延赞就引着李从嘉朝殿内走去。 当李从嘉越过殿门时,他正与数位宋将擦肩而过。 几位宋将记得赵德秀的嘱咐,在离去前特意恶狠狠的瞪了李从嘉一眼。 李从嘉本就对诸多宋将,有着「如狼似虎」的忌惮看法。 突然间再被这麽一瞪,李从嘉的脸色显着的白了一下。 好在有着赵德秀弹压,宋将们还不至於对李从嘉,做出行为上的恶举。 在有惊无险进入殿中後,李从嘉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赵德秀。 然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李从嘉察觉到赵德秀的脸色有些异常。 好奇之下,李从嘉踱步来到赵德秀身前。 还未等李从嘉行礼,赵德秀就先一步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册封典礼结束了吗?」 赵德秀如好友般出声询问。 面对赵德秀的询问,李从嘉有些伤感的点了点头。 「最迟後日,臣就要动身前往南昌府。」 李璟在南昌府,李从嘉归国後,肯定要先见一下他。 相对於李从嘉的伤感,赵德秀就有些开心了。 去南昌府好,赶紧回! 当然在面上,赵德秀不会将这心思表现出来。 赵德秀眼眸低垂,适当透露出些不舍,而後叹息道: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与重光,一同品鉴诗词。」 赵德秀此话一出,勾起了李从嘉心中的伤感。 李从嘉亦叹气道: 「我本醉心诗词,想着有朝一日能游遍山川名流,为後世留下佳作。 但生於皇室,身不由己,徒呼奈何。」 李从嘉不是在凡尔赛。 在尚不是储君时,李从嘉从未想过涉政,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呼朋引伴,游山玩水。 有点类似曹植。 按理说李从嘉非贤非长,南唐储君之位不该是他的。 但世事弄人,就在去年,李从嘉长兄太子李弘冀暴毙,天送储君之位给李从嘉。 从本心来说,李从嘉这段时日过的还挺开心。 跟着赵德秀从淮南至江陵,周游千里,再无政务骚扰,能一心精研诗词。 李从嘉伤感之馀,看向赵德秀。 在李从嘉的视角中,赵德秀与他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在年纪轻轻时就要担负起国家重任 「若元英非被世务牵扯,想来早有佳作现世。」 先前为表示看重李从嘉,赵德秀让李从嘉私下里可称呼他的表字。 赵德秀一听这话,便知道情绪烘托的差不多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赵德秀引着李从嘉坐下,然後开口说道: 「历朝以来宗主与藩属之间,大义名分定下後,唯恐後世之君不能遵守,致使和平不再,兵戈再起。 本来宋唐之间,有吾与重光在,无此忧虑,两国之间可共享两世和平。 然世事变化太快,吾亦无法左右。」 赵德秀的话锋一转,让李从嘉有些意外。 从赵德秀的话中,李从嘉听出了一些危险的苗头。 「元英此话何意?」 听到李从嘉询问後,赵德秀脸带犹豫。 接着赵德秀似是觉得这件事始终瞒不住,方才斟酌着言语说道: 「方才有情报送来,说是周行逢欲派使者联络贵国,共同夹击我军。」 赵德秀话音一落,李从嘉脸色骤变。 他想起了刚才进殿时,众多宋将怒视他的一幕。 那时他心中还有不解,无缘无故为何释放恶意。 现听闻赵德秀的话後,李从嘉恍然大悟——宋唐要开战了? 一想到这一点可能,李从嘉就有些不寒而栗。 一直在观察着李从嘉神色的赵德秀,见李从嘉神色有变,立时接着说道: 「不管两军会不会再度开战,吾应许之事不会有变。 重光一定能回归江南。」 赵德秀这番话一落入李从嘉耳中,引得李从嘉感动不已。 未曾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赵德秀竟还愿意放他归国,果真是至诚之人。 然感动归感动,李从嘉心中的担忧情绪一点不曾减少。 在赵德秀身边的这段时日,李从嘉亲身体会过宋军的战斗力有多强。 更知道,每位宋将皆如猛兽般可怕。 为什麽要开战? 赵德秀的至诚让李从嘉认为,来日他与赵德秀齐齐登基後,宋唐两国间,是完全有可能维持数十年和平的。 和平,是弥足珍贵的! 触手可及的和平不要,非要挑起一场胜率不高的战争,身为南唐储君,李从嘉绝不答应。 当心中有所坚定後,李从嘉连忙起身对着赵德秀拜道: 「我军要参战一事,一定是周行逢释放出的假消息。 周行逢用心歹毒,想离间两国关系,还望太原王明鉴。」 李从嘉信誓旦旦,让赵德秀面色变得更加「犹豫」。 「重光之言,吾愿相信。 但,哎! 若这一事为真如何?」 见赵德秀顾虑未减,李从嘉正色道: 「吾归国後,此事必不成真!」 李从嘉声若洪钟,底气十足。 李从嘉的保证一出,赵德秀忍不住拍手赞道: 「江南储君风范,今日见矣!」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转攻吴越 行省初议 第124章 转攻吴越 行省初议 大宋建隆元年十月下旬。 在唐军的护卫下,李从嘉踏上了南昌府的土地。 一踏上南昌府地界,李从嘉就见到了早早等候的韩熙载等人。 自九月初离开金陵,仔细一算,李从嘉离国已近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听起来不长,然在这两个月中,李从嘉经历的事却一点都不少。 见李从嘉平安归来,韩熙载等大臣喜不自胜。 韩熙载连忙率领着众臣上前行礼: 「臣等拜见殿下。」 面对众臣的行礼,李从嘉淡淡的点头示意: 「陛下呢?」 听到李从嘉的询问後,韩熙载面上笑道: 「陛下正在宫中的长春殿等着殿下。」 自有迁都之意,李璟就在南昌府中大兴土木,营造宫殿。 长春殿,是李璟的寝殿。 意识到李璟在等着自己後,李从嘉就在周围内侍的拱卫下,登上了前往宫城的车驾。 於车驾中,李从嘉的脸色并不好看。 自回到南唐国境中後,李从嘉便观察到许多异常。 沿江途中,唐军多立烽火台。 除此之外,自进入南昌府地界後,李从嘉更是见到许多军队丶辎重调动现象。 以上种种,皆能透露出唐军的备战姿态。 联想到归国前,赵德秀告知他的事,李从嘉忧心忡忡。 父皇不知受何人蛊惑,竟真的要与宋军开战。 忧心思绪萦绕间,李从嘉的车驾已进入宫门,并朝着长春殿进发。 不久之後,李从嘉来到了长春殿外。 当李从嘉走下车辇,要踏入长春殿前,一直随行的韩熙载先上前一步止住道: 「近来,陛下久病未愈。」 韩熙载说的很小声,保证他的话,唯有李从嘉能听到。 韩熙载的话,让李从嘉的脸色更显几分凝重。 李从嘉知道,自淮南一战後,李璟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这也是当初,李璟急於为他扫清障碍的原因。 越过韩熙载後,李从嘉进入了长春殿中,一入内,李从嘉鼻间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药味。 可能是知道李从嘉即将到来,李璟早将殿内的闲杂人等屏退。 李从嘉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内殿门外。 「父皇,儿臣回来了!」 说这句话时,李从嘉语间有些哽咽。 再如何乐不思唐,家乡亲人总是引人思念的。 李从嘉话音刚落,内殿顿时传来一阵欢喜的声音: 「快入内!」 李璟的声音中带着沧桑。 得到李璟的准许後,李从嘉推门进入,直至李璟榻前。 来到榻前後,李从嘉发现李璟面色苍白,想来是卧榻多时。 见李从嘉面露担忧,李璟开解道: 「一些身体上的老毛病,无须担忧。」 说完这话後,李璟认真打量起李从嘉。 见李从嘉身形未曾消瘦,他遂语带轻松: 「想来赵德秀并未为难你。」 听李璟提起赵德秀,李从嘉连将他在赵德秀身边的一些事,都大致说了出来。 听完李从嘉的讲述後,李璟的神色有所变化。 奇怪. 李璟感觉,赵德秀对李从嘉说的有些话,与当年周世宗与他说的颇为相似。 然千言不比一行,赵德秀能信守承诺,让李璟颇为感激。 「朕见你无事便也放心了。 舟车劳顿,汝退下早些歇息吧。」 李璟话语中,已带上些许倦意。 而李璟的话,并未让李从嘉有所动作,李从嘉与榻下顿首拜道: 「儿臣以为,我国现今需以休养生息为要,不可轻启战端。」 李从嘉的建言,并未马上取得李璟的回应。 沉默了一会後,李璟开口说道: 「武平富庶,吞之有利於壮大我国。」 李璟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李从嘉并未推断错,周行逢的使者先他一步来到南昌府,并向李璟求援。 在得到武平国的求援後,一直垂涎湖湘之地的李璟,态度变得摇摆起来。 诚然李璟忌惮於宋军战力,但武平国不是淮南,武平国内水域纵横,利於南唐水军作战。 再加上林仁肇的申明利害,让态度摇摆的李璟有了出兵的想法。 先帮助周行逢击退宋军,再趁机吞并武平国。 只是先前李从嘉尚未归国,加上李璟对宋军的忌惮未消,才让唐军尚未正式出兵。 换作往常,当李璟有所倾向後,李从嘉很少会有其他意见。 但这一次不同。 「北狩」之行,让李从嘉有了些成长。 李从嘉再拜道: 「在儿臣归国之前,太赵德秀已对我军有所防备。 我军入武平,难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我国国境与宋朝大面接壤,若赵德秀恼於我国背信弃义,转而率军攻伐我国,那我国当如何自处?」 李从嘉说出了他最担心的情况。 李璟本就无甚远见,加之性格优柔寡断,否则在他统治时期,南唐国力怎会每况愈下。 李从嘉的担忧,让李璟的态度再度变得摇摆起来。 见有所说动,李从嘉接着说道: 「若我国真想壮大实力,有一两全其美之策。 吴越居我国腹心,时常袭扰我国。 今年年初,宋帝册封钱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然至今钱俶未曾遣使上贡。 我国不如以此为由,讨伐吴越。 吴越富庶,不在武平之下,讨伐吴越既能壮大我国,又能维持与宋关系,当是上策。」 在其位,谋其事。 或许成为南唐储君一事,并非李从嘉所求,然既为储君,就当为国家考虑。 在赵德秀的影响下,李从嘉渐渐形成了自身的政治战略: 「事大攻弱!」 李从嘉的话,让李璟颇感意外。 同时在李从嘉的劝说下,李璟的态度已发生转变。 「汝是监国太子,若有决断,便去做吧。」 想到日渐衰弱的身体,李璟意识到是时候给李从嘉更大的权力了。 见李璟赞同自身方案,李从嘉大喜。 南唐国运,就由他来拯救吧! 怀抱进击理想的李从嘉,在从长春殿离开後,便在含元殿中召集起一众大臣。 坐在御座下的李从嘉,直接公布了他的决定: 「西征一事就此作罢,我军主力转向东境。」 李从嘉话音刚落,众臣中的林仁肇就焦急出拜道: 「万万不可!」 之前李璟收到林仁肇上书後,因感林仁肇言辞恳切,便将林仁肇召来南昌府面谈。 於李璟面前,林仁肇费了好一番唇舌,才说动李璟同意出兵。 今国势复兴在望,怎可半途而废? 林仁肇的当众反对,让李从嘉的神色顿时沉下。 李从嘉在赵德秀身上学到了许多,有一点便是: 威严不容冒犯! 情急之下,林仁肇开口道: 「宋军连连获胜,定然轻敌,加之千里奔波,士卒劳累,这正是可乘之机。 殿下只要给臣数万兵马,臣就能为国家开疆拓土。 殿下可以对外宣称臣起兵反叛,那麽臣若成功,武平归国家所有。 臣若兵败,殿下便灭我满门,以此表示殿下并不知情。」 林仁肇这话,本出於一片丹心说出,岂料却直接惹怒李从嘉。 李从嘉起身又惊又怒道: 「无妄言,宗社斩矣!」 呵斥完後,李从嘉便让侍卫将林仁肇给撵出殿外。 当被撵出殿外後,林仁肇已满目热泪: 「宗社若斩,罪在何人乎!」 悲苦的长叹声,久久的激荡在殿外。 开封城,万岁殿。 刘温叟在册封完李从嘉後,便从江陵城中回返。 然刘温叟一回到开封城,屁股在官署中还没坐热乎,便被赵匡胤召来万岁殿中。 当刘温叟到来後,见到许多大臣都在。 刘温叟刚行完礼,赵匡胤就放下手中奏本,看向他道: 「册封李从嘉一事,办的如何?」 见赵匡胤问起这事,刘温叟心有好奇。 册封礼仪,按典行事,还能出什麽差错不成。 然天子有问,刘温叟自不敢怠慢: 「一切顺利。」 说罢後,刘温叟就不再言语, 刘温叟的沉默,让赵匡胤有些无奈。 刘温叟虽精通礼制,有时脑筋实在不太灵活。 察觉到赵匡胤的不满後,赵普出言提醒道: 「册封典礼时,太原王可在场?」 刘兄,吾只能提点到这。 在赵普的提醒下,刘温叟转动几番脑筋,终於想到赵匡胤用意。 赵匡胤明面上是在问册封典礼,实际是想旁敲侧击出赵德秀在江陵城的近况。 至於赵匡胤为何不直接写信关心? 华夏父爱,向来深沉而隐晦。 同样的,在赵德秀给赵匡胤的上书中,基本都在提公事。 明白了赵匡胤的用意後,刘温叟开口说道: 「臣见过太原王几面,太原王略有消瘦。」 一听这话,赵匡胤的眉宇顿时皱了起来。 赵匡胤身体壮硕,他觉得这才是健康的体格。 听闻南方多瘴气,莫非留哥儿近来身体不爽? 得大补。 推断出这一点後,赵匡胤暗将这一事记在心中。 为满足赵匡胤,刘温叟将他与赵德秀见面後的所有细节都说了出来。 「太原王,多次询问政事堂丶枢密院改制一事。」 在刘温叟看来,渐为储君的赵德秀关心政事,实属正常。 而赵匡胤在听到这点後,手中把玩着玉斧,不知在想着什麽。 不久後,刘温叟就叙说完毕。 感到满足的赵匡胤,挥斧让刘温叟赶紧退下。 等刘温叟离开後,赵匡胤看向赵普等近臣言道: 「太原王征战在外,劳碌不已,还能关心政事,实在难能可贵。」 看起来,赵匡胤就是在简单的夸赞赵德秀。 但能成为赵匡胤近臣,赵普丶沈义伦可不会如刘温叟那般思绪迟缓。 一位父亲认为自家孩子好学,那父亲该做些什麽呢? 自然是,为孩子创造出优良的学习条件。 领会到赵匡胤的用意後,沈义伦连拱手答道: 「臣近来读史书,发觉隋唐时期,多有皇子任地方行台长官。」 沈义伦话音一落,赵匡胤神色顿时多云转晴。 何谓行台? 行台的全称,是行尚书台,尚书台便是尚书省的前身。 行台顾名思义,是公卿重臣或宗室皇子出征时,随他流转各地的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 行台属官与中央无异,若有人担任行台主官一职,即可代中央插手地方政务。 同时中央若有政令,通常亦需与在外的行台商议。 遥想隋末唐初,行台时常设立,主官基本由皇子兼任。 在那些皇子中,最出名的便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李世民。 沈义伦话音一落,赵普不甘示弱,接着说道: 「太原王有平叛淮南,攻灭南平两件大功。 他又对新政一事颇为上心,陛下不如仿照隋唐旧例,允许太原王在地方始设行咨议省。 这样日後太原王既能为国征战,又能於地方研习政务,可谓一举两得。」 自唐玄宗以来,尚书省的职权已渐渐废弃。 若赵匡胤一味遵循先制,让赵德秀於地方设立行台,那反倒不美。 不过托古改今,成熟政治家基操。 今朝廷新政陆续开展,咨议省的地位及含权量正不断上升。 行尚书台(省)设不了,行咨议省总可以。 想来赵德秀对这一封赏,会相当满意。 赵普这话一出,简直说到了赵匡胤心坎中。 然赵匡胤并未立刻做出决定。 赵匡胤对赵德秀的封赏,一直遵循一个原则——稳步推进。 「稳」的根本在於军功。 赵匡胤看向赵普说道: 「卿所言有理,然地方大行省设立事关重大,待太原王攻灭武平後再定不迟。」 大行省? 在座的其他大臣,面露惊色。 古代政治中,凡带有「大」字的政治字眼,皆不同寻常。 例如李世民的陕东道大行台。 若无「大」字,李世民对地方政务的掌管,或只限於陕东道。 有了「大」字後,李世民实际上是将关东的军政要务全面主持起来。 虽说咨议省刚设立,目前职权尚局限在「新政」一事上。 但日後呢? 就在众臣感到震惊时,又想到赵匡胤的前置条件,便都无人有异议。 若能顺利攻灭武平,日後就有可能平定其他诸国。 诸多灭国之功加身,什麽封赏赵德秀都担得起。 望着众臣都无异议,赵匡胤的脸上露出笑意。 随着赵德秀愈发像秦王,夜色深沉时,赵匡胤时常一人观看《唐书》。 他看《唐书》,是想学习下当年唐高祖怎麽封赏的。 看了多遍後,赵匡胤心情愈发欣喜。 李渊没他命好,他的「秦王」是嫡长子!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出兵岳州 抽象南汉(加更!) 第125章 出兵岳州 抽象南汉(加更!) 大宋建隆元年十一月初,几则军情传至赵德秀手中。 武平国中的衡州刺史张文表,以「奉迎王师」的名义,率众袭杀监军刘禹。 袭杀刘禹後,张文表便向周围各州发出檄文,邀请各州与他共同起事。 与这则军情几乎同时传至的,还有两道消息。 一道消息是由蜀中传来。 西蜀孟昶收到周行逢的求援後,命山南节度使王昭远为主将,率军三万从蜀中出发支援周行逢。 另一道消息从南汉传来。 南汉刘鋹命北面招讨使伍彦柔为大将,率军两万北上支援周行逢。 短时间内,赵德秀一共收到三道军情。 而三道军情中,一好两坏,形势看起来对宋军不利。 西蜀军与南汉军的到来,并未超出赵德秀的预料之外。 武平如一块肥肉,盯上它的人,可不止自己。 虽说西蜀与南汉出兵,会对战场的局势产生一定影响,但赵德秀并未太过担忧。 在诸将面前,赵德秀手中捏着西蜀和南汉出兵的军情说道: 「常言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孟昶与刘鋹既想虎口夺食,又不舍得下本钱。 堂堂二国出兵,合起来才数万之众,实在是太小家子气!」 赵德秀话音刚落,殿内众将纷纷大笑起来。 本来得知西蜀和南汉出兵後,众将心中还颇为忧虑。 今在赵德秀的玩笑话下,众将心中的忧虑瞬间被扫空。 大敌当前,主帅还有心情开玩笑,足以提振军心。 当玩笑开完後,赵德秀就将目光看向一人: 「田重进。 吾予你一万兵士,率军赶赴归州,阻拦蜀军入境。」 蜀军有三万之众,而田重进兵力才万馀。 哪怕兵力劣势,赵德秀亦不担心田重进挡不住蜀军。 蜀军的路线,早有斥候探查清楚。 三万蜀军,是准备由夔州顺江而下入归州丶峡州。 这一条行军路线,与三国时期夷陵之战时,昭烈帝进攻东吴所采用的如出一辙。 归州丶峡州境内山林密布,田重进领兵多年,若能据险而守,将蜀军挡在国门之外并不难。 赵德秀将令一出,田重进便领命而去。 待田重进走後,赵德秀又将目光看向曹彬。 「你领精兵五千南下澧州。 澧州为朗州西北面门户,待你率军至澧州後,若澧州有可乘之机便攻之。 若无可乘之机,则率军遮掩要道,不令武平军有趁虚袭我江陵之忧。」 澧州同样是江陵的西南面门户。 虽说判断出周行逢会将主力集结於岳州,可武平军占据地利,难保周行逢不会冒险分兵奇袭。 攻打武平国,是真正的灭国战,赵德秀容不得半点马虎。 听完赵德秀的话後,曹彬拱手领命而退。 因早就想到西蜀与南汉有可能来分一杯羹,故在过去的时间中,赵德秀乾的一件大事便是,将南平国的降军进行精简。 精简之下,得战兵万馀,号为「荆南兵」。 这万馀荆南兵的战力,虽比不上大宋禁军,但估计与武平军当不相上下。 两番分兵下,赵德秀手中能用的军队,仅剩四万之众。 而据之前探查的情报,武平军的主力在四五万左右。 兵力在伯仲之间,是一场硬仗。 等曹彬退下後,赵德秀起身看向众将道: 「休整多日,当战矣。 传令全军,明日开拔,兵发岳州!」 主帅号令一出,在座诸将齐齐起身: 「遵命!」 很快,宋军新的动向就送至周行逢手中。 不久前,周行逢刚率数万主力抵达岳州。 当周行逢得知赵德秀的军事布置後,对着李观象说道: 「素来听闻赵德秀善用奇兵,吾本以为,此番南征,赵德秀有可能会故技重施。 不意他竟采取步步推进之策略。」 周行逢的语气中有着意外。 然意外过後,周行逢脸上便露出笑意。 赵德秀采取步步推进之策略,实际上是在重视他。 见劲敌将至,周行逢还颇为自得,李观象忍不住提醒道: 「张文表据衡州反叛,大王当慎之。」 听到李观象的提醒後,周行逢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周行逢早有剪除张文表之心,故在衡州安插有监军。 先前派杨师璠秘密南下时,周行逢认为有着刘禹的帮助,杨师璠擒杀张文表并非难事。 未曾想到,张文表竟会先下手为强。 想来张文表与宋军间早有联络。 尽管有所失策,然周行逢依然认为大局尚在掌控中。 「衡州兵少,若他州无策应张文表者,张文表难成大患。 另杨师璠善战,有他镇抚,张文表自保尚不足,遑论进取。」 至於会不会他州响应,周行逢认为可能性不大。 周行逢的话,让李观象放心了不少。 接着李观象便问道: 「今宋军将至,大王有何破敌之策?」 身为武平国实际上的丞相,李观象必须要知晓周行逢的战术,方能调集全国人力物力配合他。 在李观象的询问下,周行逢说道: 「军阵之事,无非扬长避短。 我军战力不低,但论精锐程度还是难比宋之禁军。 若与宋军步战,则对我军不利。 我军长於水战,当诱宋军於水上一决雌雄。 濒湖置寨,据湖为险。 多备战船,以待大战。」 周行逢话音刚落,李观象便拱手道: 「臣领命!」 数日後,赵德秀率军进入岳州境内。 数万宋军一进入岳州,便率先攻下了华容县。 攻下华容县後,赵德秀先命大军休整,而後派出斥候进一步探查敌军情报。 从江陵城南下,主要有两条进兵路线。 一条是西南方向出发,先攻澧州。 另一条则是从东南方向出发,先攻岳州。 之所以赵德秀要选择第二条路线作为主攻方向,除却宋军拿下岳州後,兵锋能直指朗州与潭州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在於,洞庭湖大部在岳州境内。 洞庭湖周围支流纵横,有不少支流能直抵江陵城下。 若不一步步将洞庭湖控制在手中,一旦宋军主力转向澧州,占据地利的武平军就可不断派兵袭扰粮道。 甚至若武平军直接将宋军粮道切断,那宋军一定会面对败退的局面。 这也是赵德秀忌惮於唐军下场,而对蜀军与南汉军的到来,不甚忧虑的原因。 唐军的舟船之利,目前依旧是天下第一。 後世常说哪方能掌握「制空权」,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 对应到这一战中,谁能掌控「制湖权」,谁就掌握了胜机。 不久後斥候回归,告知了赵德秀武平军的最新动向。 当下赵德秀正带着众将,来到洞庭湖边观察形势。 虽至冬季,洞庭湖的水域有所缩减。 然一眼望去,洞庭湖水域之广,还是让众多将领感慨。 得知了周行逢的战术後,赵德秀看穿了他的用意。 赵德秀对着身後诸将说道: 「周行逢,是想诱引我军於洞庭湖上决战。」 赵德秀的推断,让众将面露忧虑。 先前在赵德秀的震慑下,众将心中早无轻敌之心。 失去轻敌之心後,诸将自会认真审视起敌我优劣。 若论步战,大宋禁军未曾怕过谁。至於水战,大宋禁军的确不精通。 当年周世宗三征淮南时,虽不乏有过水战,然宋军取得的大多胜利,还是在陆上获得。 好在赵德秀提前预料到,周行逢可能会采取的举措。 「诸位勿忧,今我军中有万馀荆南军。 有着荆南军相助,日後水战时,我军当不会处於劣势。」 经历过淮南之战後,宋军自不会再是旱鸭子。 当下宋军不善水战的因素,一方面是舟船不多,另一方面是缺乏水战经验。 然这两方面缺陷,有着上万荆南军的加入,足以基本补足。 赵德秀的话,让众将忧虑减轻。 得亏赵德秀有先见之明,提前将万馀荆南军并入大军中。 在打消众将顾虑後,赵德秀领着他们回到了华容城外的大营。 一回到大营,赵德秀就命人寻来卢多逊。 当卢多逊到来後,赵德秀开口问道: 「南汉方面的情报,探查的如何?」 对於南汉的参战,赵德秀早有预料,因此曾让卢多逊提前派人去打探。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卢多逊将初步探查到的情报说了出来。 现任南汉国君是刘鋹。 在登基前,刘鋹在国内的名声尚佳,然他一继位,各种抽象行为就开始显现。 刘鋹认为正常大臣都有家室,会为了顾及子孙不肯尽忠,故而只信任宦官。 大臣想获得权力,必须先自宫才可以。 近年来刘鋹将全国军政大事,尽皆交给一位名为龚澄枢的宦官处理,除去龚澄枢外,南汉朝政还被陈延寿及女侍中卢琼仙把持。 当听完卢多逊的汇报後,赵德秀良久无言。 因之前南汉与中原相隔甚远,中原对南汉的情报一直很少。 万万没想到,南汉的国政竟已乱到这一地步。 感叹之时,赵德秀细细琢磨起关於南汉的情报。 若说当下南汉国政皆在龚澄枢手中,那麽此番派兵北上的应当是他。 从南汉的乱政足以看出,龚澄枢无甚治国才能,品德方面更无可取处。 这样一位权宦,他的派兵之举,很大可能充满着私心。 想到这一点後,赵德秀心中隐有想法。 有时候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赵德秀未猜错,龚澄枢派伍彦柔出兵,的确充满着私心。 伍彦柔是南汉朝廷中,少数几位不用自宫,就能掌握实权的将领。 这不是因为他能力超群,而是他拜了龚澄枢为义父。 伍彦柔率军一路北上,进入衡州後,就暂时停止了行军。 伍彦柔一直记得,在他率军出征前,龚澄枢对他的耳提面令: 「汝为吾子,此番北上,当有所建树。 若你有所建树,则国内再不会有人非议吾。」 虽说龚澄枢在南汉,由於得到了刘鋹的宠信大权在握。 但暗中有许多大臣,都在辱骂着龚澄枢「祸国殃民」。 辱骂的多了,龚澄枢自然就知道了。 当得知许多人辱骂他後,龚澄枢的第一反应,不是要大肆诛戮。 龚澄枢想证明自己! 然自刘鋹登位以来,边境安宁,这让龚澄枢一直无表现的机会。 直至周行逢派使者前往北汉与龚澄枢联络。 周行逢亦知南汉国政,皆在龚澄枢掌握之中,便让使者以重金贿赂,想着龚澄枢答应出兵一事。 在大量财物的诱惑下,加上心中早有立功之念,龚澄枢痛快的答应了出兵请求。 不过虽偏居南隅,龚澄枢对中原政权还是有着忌惮的。 打心底里,龚澄枢不想与大宋正面冲突。 既想有建树,又不想贸然得罪宋朝,龚澄枢想出了一个妙招: 「率军入武平国後,先按兵不动。 若武平军败绩,当趁机席卷道丶永丶衡三州。」 这是龚澄枢对伍彦柔的第二番嘱咐。 若说西蜀和南唐,是抱着先共同击退宋军,再谋取武平疆土心思的话,那南汉军在龚澄枢的示意下,一开始就是抱着趁火打劫的想法。 伍彦柔深知他的权力,来源於龚澄枢,面对龚澄枢的嘱咐他不敢有半分违逆。 因此一率军进入衡州境内,伍彦柔便安营扎寨,不再有所寸进。 伍彦柔的这一举动,让正率军攻打衡州的杨师璠大感不解。 为尽快平定衡州之乱,杨师璠派使者前往联系伍彦柔。 见杨师璠有使者派至,伍彦柔本不想见,却又怕杨师璠起疑。 无奈之下,伍彦柔还是接见了使者。 使者一见到伍彦柔,便请求伍彦柔赶紧发兵相助杨师璠,一同攻打衡州城。 周行逢并未料错,张文表并非杨师璠的对手。 在先前的几次作战中,杨师璠数次取胜,打的张文表龟缩在城中。 要不是武平军主力大多被周行逢带至岳州内,导致杨师璠兵力不足,衡州之乱早被杨师璠平定。 只要伍彦柔能出兵相助,衡州之乱,须臾可定。 既为援军,杨师璠使者这一请求本属理所应当。 但面对着使者的求请,伍彦柔却以大军尚需休整推辞。 一开始这理由还能推辞的过去,接连几次後,哪怕杨师璠反应再迟钝都看出了不对。 一想到南汉军居心叵测,杨师璠连派信使北上,将这件事上报给周行逢。 我没有食言哦~ 求求月票。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宛若曹操 率先进攻 第126章 宛若曹操 率先进攻 当杨师璠的上书送至时,周行逢正在湖边水寨中,观察着楼船的召集情况。 在当世,战斗力最强的战船便是楼船。 楼船通常分为2-3层,甲板四侧建有女墙,用以抵抗敌军的箭矢袭杀。 除去防御作用外,楼船上的士兵还可通过女墙上的箭孔或矛穴,远程或近程灵活杀伤来犯的敌人。 楼船最上层设指挥台(望楼),方便船上将领登高指挥。 借用後世一物比喻,「船高楼大」的楼船,类似於水上坦克。 当年南楚衰弱後,作为继承最多家产的武平军,基本将南楚的水军成建制继承下来。 再加上长江南方政权,都想靠着江湖水利阻挡中原政权,故周行逢掌权期间,大力发展水军。 有着优良的基本盘,又有着数年不遗馀力的发展,暂且不算其他战船,当下武平军中单楼船足有上百艘! 这上百艘楼船,还是经过周行逢精心改良後的。 周行逢骄傲的称呼经他改良後的楼船为「巨舰」。 望着林立在水寨中,宛若沉睡中猛兽的巨舰,周行逢心中大定。 凭藉着这麽多巨舰,他有信心能将宋军在宽阔的湖面上正面碾碎。 信心大涨之际,周行逢展开杨师璠的上书看了起来。 周行逢知道张文表并非杨师璠对手,周行逢还以为这封上书,当是一封捷报。 可在看完内容後,周行逢脸上露出吃了一只苍蝇的恶心感。 周行逢曾想过会引狼入室,但他未想过世上会有这麽「蠢」的狼。 猛虎尚未驱逐,南汉就先想着保存实力。 恶心归恶心,伍彦柔用意险恶,周行逢不可不防。 想到这,周行逢命人前去召来李观象。 当李观象到来後,周行逢对他说道: 「抽调五千兵力南下,协助杨师璠驻防衡州。」 先前派杨师璠南下时,周行逢已给他数千兵马。 再给杨师璠五千,两番合兵下,杨师璠手中已有万馀。 万馀兵力,加上杨师璠的才干,足以短期内保证衡州无忧。 听完周行逢的新命令後,李观象忍不住提醒道: 「大战将开,贸然分兵,恐不利於我军。」 在先前的军情中,宋军与武平军的兵力当在伯仲之间。 若当下分兵五千,那武平军的兵力就会劣於宋军。 李观象一介文人,下意识觉得此举对己方不利。 李观象的提醒,让周行逢不止没有担忧,反而大笑起来: 「我军兵力,怎会弱於宋军? 武平十州,徵调之下,再凑数万水军何难?」 战前,赵德秀及周行逢都评估过对方兵力。 但那时评估的是对方的主力部队,并不包括辅兵。 寻常作战,辅兵的战斗力偏弱,基本不会被考虑进野战序列中。 周行逢一开始,亦未想过让辅兵上阵。 然当战场局势进一步清晰後,周行逢改变了想法。 要是步战,让辅兵与大宋禁军作战,基本属於必败。 但现在是在洞庭湖上! 水战不同於步战,水战中战船的优势占据主导地位,再加上武平诸军,入伍前皆伴水为生,精通水性。 有着这两点因素,足以弥平武平辅兵战斗力偏弱的问题。 於李观象面前,周行逢手指身後绵延的楼船说道: 「若无足够兵力,怎可彻底发挥我军优势!」 身後大量「水上坦克」,让周行逢自信满满。 周行逢的自信,成功感染到了李观象。 「大王英明!我军必胜!」 湖面作战,立寨为要。 寨,类似於军队在湖面上的军营。 宋军中,少有精通水战之人。 然昔日种下的善因,正逐渐开出善果。 在江陵城中,赵德秀得到了一位精於水战的将领——梁延嗣。 梁延嗣就是那位在宋军奇袭江陵时,被某位宋军当做战利品顺手拉上马的江陵守将。 那一日梁延嗣的表现是不太好看,但那属於宋军有心算无心,并不代表梁延嗣本人没能力。 梁延嗣早先是後梁在荆南的将领,後归顺荆南节度使高季兴。 梁延嗣投效高季兴後,深得南平历代主君信任,逐渐成为南平方面举足轻重的大将。 至高保勖时代,梁延嗣已身兼复州团练使,荆南马步军都指挥使一职,几乎掌握着南平所有军权。 本来以梁延嗣在南平军中的地位,南平灭国後,梁延嗣基本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幸亏梁延嗣遇上了赵德秀。 因感念於赵德秀的仁德,在赵德秀整顿荆南军队时,梁延嗣倾心协助。 在梁延嗣的协助下,赵德秀才能短时间将荆南军整顿完毕。 在整顿荆南军的过程中,赵德秀认识到梁延嗣的能力。 赵德秀又听孙光宪说,梁延嗣擅长水战,故而在荆南军重组完成後,赵德秀将这荆南军的统领权,交至梁延嗣手中。 而在率军抵达华容後,有关水战方面的事宜,赵德秀都几乎交给梁延嗣署理。 华容,收服江陵水军,南征大业 当诸多关键词联系在一起後,赵德秀觉得自己有点像曹操。 而梁延嗣,便是他的蔡瑁。 赵德秀的信任,让梁延嗣感动不已。 为报赵德秀恩德,梁延嗣多日来少有休息,一直尽心监督着水寨的建造过程。 今日,梁延嗣正领着赵德秀视察刚建成的水寨。 高居楼船上的赵德秀,在梁延嗣的陪同下,大致视察了一遍宋军连绵的水寨。 作为宋军在洞庭湖上的根据地,水寨的防御性自然要优先考虑。 以赵德秀在陆上安营的经验来看,宋军水寨的结构布置相当合理。 满意之馀,赵德秀对着一旁的梁延嗣说道: 「汝近日来的劳累,吾都看在眼里。 吾知你难离故土,待战事一毕,吾会上书陛下,让你担任江陵防御使一职。」 赵德秀的话,让梁延嗣大喜。 「多谢王上。」 行礼时,梁延嗣因多日劳累未整理的满头白发,被湖风吹的乱飞。 梁延嗣今年六十有馀,六十多岁还能为了大宋这麽拼,实在难得。 当视察完水寨的基本情况後,赵德秀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一件事: 「我军战船准备的如何?」 水战之要,在於战船,这一点赵德秀是知道的。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梁延嗣让水手将楼船驶向一处戒备森严的港口。 当来到港口外後,居高临下的赵德秀,见到了港口内陈列好的众多战船。 观战船数量,足有数百艘。 但数百艘的战船数量,并未给赵德秀带来安全感。 在他目中,宋军的战船大多为走舸与斗舰。 走舸船体狭长,桨手众多,速度极快,通常用来水面侦查。 至於斗舰,船身用多重木板加固,两侧竖立女墙,可防卫士兵半身,属於中型战船。 在港口中,斗舰的数量最多。 可重要的是,赵德秀在港口中未看到多少楼船。 「我军楼船,太少了!」 赵德秀忍不住叹气。 楼船作为水上利器,大宋军中一向稀缺。 昔年後梁为抵抗晋军渡过黄河,东拼西凑下,方才整出十馀艘楼船在黄河上阻截晋军。 就是那十馀艘楼船,还被晋军给尽数焚毁。 後来周军征淮南时,虽得到了许多唐军战船,但那些战船基本以斗舰为主。 平定南平後,赵德秀曾第一时间问询过梁延嗣,南平军中楼船的情况。 那时赵德秀得到纸面数据是:三十馀艘。 这一数据并无造假,但重要的是,楼船与其他战船不同,是需要时常维护的。 而南平国耽於享乐已久,赵德秀很担心高氏君主并未重视这一点。 有此担心,赵德秀先前曾让梁延嗣去仔细摸清每艘楼船情况。 能整修的楼船,就赶紧抢救下。 从今日的情况来看,南平的楼船应当是大多「伤重不治」了。 听到赵德秀的叹息後,梁延嗣脸有愧疚。 「臣当年曾建言过先王,然先王无意防护,臣有罪。」 说着,梁延嗣就要下跪请罪。 梁延嗣岂能不知,南平水军楼船的缺失,会让宋军在接下里的水战中,劣势被进一步放大。 然梁延嗣还未跪下,就被赵德秀伸手挡住。 「我军楼船败坏之罪,在於保融保勖两兄弟,与将军无关。 将军不用挂怀。」 扶起梁延嗣的同时,赵德秀脸上已无叹息之色。 若能尽得南平水军三十馀艘楼船相助,那宋军在接下来的洞庭湖水战中,是会轻松一些。 但纵算没有,这一战还是得打。 「无舟船之利」,自古是中原政权统一天下的难题。 万事开头难,一味叹息於国无用。 当扶起梁延嗣後,赵德秀有感他之辛苦,伸手为他稍微整理一番被风吹乱的白发。 手一伸出,赵德秀便感觉到风向。 时值冬季,是东北风。 这一风向,让赵德秀心有所感: 「梁将军,今季洞庭湖上常刮什麽风?」 梁延嗣不知赵德秀为何突然问起这点。 有感於赵德秀的礼遇,梁延嗣迅速答道: 「今季时常刮的是北风或东北风。」 回答完这句後,梁延嗣又想起一种可能: 「但有时亦会刮起迅猛西北风。」 听到梁延嗣的回答後,赵德秀神色悠悠,不知在想着什麽。 既是南征,宋军自然要主动发起进攻。 大宋建隆元年十一月下旬。 赵德秀亲率四万宋军,乘坐着数百艘战船从洞庭湖朝着岳州进发。 岳州又称巴陵,是後世的岳阳市。 宋军一动,周行逢就已得知消息。 为不让宋军有可乘之机,周行逢选择率军在洞庭湖上的君山与艑山之间迎敌。 君山与艑山,分别是位於洞庭湖东北侧的两座岛屿。 这两座岛屿一左一右,宛若两座门神般,控遏着宋军从洞庭湖进入岳州的要道。 将武平水军列阵於要道外,实为进可攻,退可守。 十一月十九日,宋军与武平军在君山外的湖面相遇。 随着与武平军愈发接近,远处湖面上壮观的一幕落入宋军的眼中。 武平军中的上百艘楼船如同一座座湖面上移动的山峦,坚木裹铁的船身泛着乌黑的光泽。 察觉到宋军战船在接近,武平军的上百艘楼船稳稳的碾过水面,在湖面上劈出一道道宽广的浪痕。 武平军的上百艘楼船并非零散排布,靠着众多优秀的水手,船与船之间虽有间距,却透着严整的章法。 上百艘楼船几乎同时前进,宛若一道延绵的山脉,横亘在身前数里的水域上。 在望之如山般的楼船周围,有着数之不尽的斗舰如穿梭的鱼群般往来游弋。 它们体型虽远不及楼船,却胜在数量众多,像是给身旁的楼船套上了流动的铠甲。 在周行逢的徵召下,斗舰上丶楼船上,密密麻麻的武平军身影如蚁沾附。 初观武平军数量,何止四万之众? 恐有十万! 眼中出现的一幕,让一众宋将都不由脸色骤变。 武平水军战船的强大,远超众人的想像。 武平水军的人数,亦大大超出了原先的预估。 位於後方楼船之上的赵德秀,在见到眼前一幕後,眼神中亦不免震惊。 知道两方水军有差距,没想到差距竟能这般大。 一时间赵德秀终於明白,为何在淮南大胜後,周世宗未一鼓作气,一举灭掉南唐。 但震惊的情绪只出现一会。 昔日三千逐三万都敢为之,何况今日手中有数万雄兵? 察觉到武平军的气势,会影响到己方军心後,赵德秀抽出腰间长剑,击打着楼沿厉声说道: 「传令全军: 孤亲自督战,若有舰船越後一步者,皆斩!」 赵德秀命令一出,登时就有传令官踏上走舸,凭藉着走舸的机动性快速在全军中穿梭,传达出赵德秀军令。 当赵德秀的命令传遍全军後,全军将士精神一振,心中退缩之意尽消。 下达完第一道军令後,赵德秀持剑看向呼延赞: 「素闻卿骁勇,百闻不如一见!」 昔日呼延赞夺取壶关时,赵德秀并未亲眼见到。 形势上敌强我弱,除去语言震慑外,还得做出具体行动。 赵德秀是主帅,不能轻易行动,而全军皆知呼延赞是赵德秀亲卫统领。 若能让呼延赞代主上阵,足以进一步振奋军心。 赵德秀话音刚落,呼延赞便慨然领命道: 「王上但画形势,今日令王上见矣!」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洞庭血战 行逢妙计 第127章 洞庭血战 行逢妙计 见呼延赞毫不畏惧,赵德秀忍不住赞道: 「好!」 赞完後,赵德秀剑指远处武平军舰阵说道: 「敌军巨舰林立,虽气势慑人,却不利进退,有失灵活性。 我军以斗舰居多,你可率三千荆南军,多灵活穿插,乱敌舰阵!」 说完战术後,赵德秀又接着说道: 「今日首战,攸关士气,壮士冲阵,孤当擂鼓壮行!」 赵德秀此话一出,呼延赞脸上效死之意愈浓。 当取过赵德秀手中令旗後,呼延赞便头也不回的走下楼船。 而赵德秀并未食言,待呼延赞离开後,他已转身来至最高层的鼓台处。 赵德秀所在的楼船,是为全军旗舰。 一军进退,皆由旗舰出。 当从鼓兵手中接过鼓槌後,赵德秀将目光看向宽阔的湖面。 他脚下是颤动的甲板,眼中是气势非凡的武平舰队。 不多时,呼延赞已凭手中令旗,率领着三十艘斗舰列阵前方。 一艘斗舰一百荆南军,三十艘正好三千人。 见宋军有前锋出列,同样高居於旗舰上的周行逢,令旗一挥,黑压压的武平舰队前方,不久後亦出现一支先锋部队。 前锋对冲,先为试探。 相比於宋军,武平军的先锋部队,多出了几艘巨舰。 有着巨舰相助,周行逢对即将发生的这一场前锋对冲战,充满着信心。 见两方都列阵完毕後,赵德秀举起鼓槌,猛地一挥。 「咚——」 第一声鼓声响亮乍响,像块巨石砸进湖面。 宋军先锋舰队中,呼延赞正站在主舰船头,听见鼓声後,他高举大刀,而後猛地挥向数里外的敌阵。 刹那间,宋军三十艘斗舰如利刃展开,舰上战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下一刻他的喉间爆发出一阵大喝:「全军冲锋!」 在呼延赞的一声令下,三十艘宋军战舰中的水手迅速划桨,朝着数里外的武平军冲去。 宋军先锋舰队一动,敌军舰队亦朝着前方冲来。 两军先锋舰队,各如两支脱弦利箭般,朝着对方激射而来。 当两军先锋舰队愈发接近时,武平先锋舰队中的数艘巨舰已射出第一波箭。 藉助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大量箭簇划破天空,像骤雨般砸向宋军舰板。 「噗噗」声里,已有不少宋军中箭坠水,湖面上响起惨叫声。 看到这一幕後,赵德秀击鼓的速度快了起来。 鼓点越来越密,从沉缓渐变为急促。 迎合着旗舰上的鼓声节奏,整座宋军舰阵中的鼓声都产生变化,响亮的鼓声节奏愈发快,像矫健的马蹄踏在人心上。 全军都知道,是太原王在亲自擂鼓为他们壮行! 在鼓声的激励下,宋军舰船上的惨叫声停息,取而代之的是呼延赞的高声怒吼。 「放箭!」 敌军舰队已进入射程中。 与怒吼同时进行的,还有呼延赞身边小校的旗语。 收到命令後,三十艘斗舰中的宋军弓弩手齐齐起身,须臾之後,一大片箭雨带着尖啸声朝着武平军舰队射去。 大量箭矢射入船帆,武平舰队的帆布顿时被射得像破渔网。 但对方巨舰实在坚固,箭雨只能伤些甲板上的士兵,根本拦不住武平舰阵推进。 眼看着高大的敌军巨舰愈发接近,舰上武平军的喊杀声都能听得真切,前进的宋军舰队中隐隐起了骚动。 宋军先锋舰队中的骚动,被赵德秀所注视到。 赵德秀更看见,呼延赞的主舰被敌军巨舰相逼,巨舰上的武平军已伸出钩镰枪,要勾住宋军的船舷。 「咚!咚!咚!」 这一刻,宋军大阵中的鼓声变得暴烈。 王上亲擂鼓,壮士当舍命,自古皆然。 於阵阵渐显暴烈的鼓声中,主舰上的呼延赞猛地扯开胸甲的系带,身上铁甲「哐当」落水。 呼延赞转过身,面对身後攒动的士兵,突然一把撕开衣襟。 当刀疤纵横的胸膛袒露人前时,宋军们看到了胸膛上布满的墨色纹绣: 心口是「赤心杀贼」四个大字! 往两肋蔓延开的,分别是「报效主上」与「精忠安国」。 甚至连裸露的手臂上,呼延赞都绣着嗜血兽首。 「今日一战,忘死方生!」 呼延赞声如洪钟,震得周围士兵面色涨红,血气喷涌。 呼延赞激励士卒时,武平军的斗舰已冲到近处。 短兵交接,当在此时。 呼延赞说罢,直接举起手中大刀,踩着摇晃的甲板往前一跃,直接跳上敌军甲板。 昔年王彦章裸身冲阵,以求死之举激励士卒,今日呼延赞如何不能? 呼延赞忘死奋战的举动,极大的振奋起宋军士气。 众多宋军没有丝毫犹疑,纷纷跟着呼延赞朝着敌舰上跳去。 登上敌舰後,呼延赞踩着鼓声的节奏往前冲。 呼延赞刚踏上敌舰甲板,就有数名武平军士兵举刀砍来,他不闪不避,手中大刀猛挥,先将两名最前方的武平军直接砍落湖中 在其他武平军愣神的时候,已被随後跳上来的宋军士兵挥刀剁翻。 主舰同袍的骁勇,让整支宋军先锋舰队皆化作饿狼。 斗舰上的宋军,渐渐扭转被动的战局,纷纷主动举起钩镰枪,朝着敌军斗舰勾去。 当勾住敌方斗舰後,数千宋军如潮水般朝着敌舰涌去。 战局发展到这一刻,宋军已将方才被巨舰箭雨压制的憋屈全化作了狠劲。 登上敌舰後,有的宋军用刀猛砍敌军,有的宋军受伤後还抱着敌军往湖里跳. 武平军前锋舰队本以为能凭着巨舰优势吓跨宋军,万万没想到,这一刻宋军都如疯了似的迅猛拼杀。 尤其是那个光着上身丶胸有纹身的宋将在人群里左冲右突,长刀舞得像团白光,转眼间就又砍翻几位士卒。 武平军众多斗舰顿时阵脚大乱。 而居於战场中的数艘巨舰有心帮忙,然由於体型过大,欠缺灵活性。 巨舰上的士卒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斗舰穿梭在船下,不断地绞杀着己方斗舰上的同袍。 时有箭矢袭扰,根本无甚大用。 两军先锋对战,宋军已渐渐占据优势。 在交战前,赵德秀根据梁延嗣的建议,将四万宋军舰队划分为十二队。 十二队宋军,除去赵德秀亲领的中军人数稍众外,其他每队宋军人数都为3000人。 十一队宋军,皆有一名宋将统领。 如此安排,是便於战时灵活指挥。 现在看着不远处交战正酣的战场,呼延赞奋勇争先的行为,十一队宋军主将热血沸腾。 这一刻哪怕面对着上百艘巨舰,每一位宋军心中,都再无忐忑! 王全斌丶李汉琼丶崔翰丶杨信等战将,居於主舰之上一直遥望着旗舰。 他们希望能看到旗舰上发出全军进攻的旗语。 而这一番希望,在下一刻便成真。 由於先锋军的作战不利,周行逢先行按捺不住,率先发出了全军进攻的号令。 察觉到武平军开始全军压上後,赵德秀命梁延嗣挥动旗语。 旗舰上一出现全面进攻的旗语,李汉琼就兴奋的大叫起来: 「王上的亲兵都奋不顾死,难道我们可以贪生吗?」 发出这声感慨後,李汉琼率先领着他的这一队宋军战舰,朝着前方的冲去。 而其他的宋军舰队,只比他稍慢一分。 由於宋军舰队大多数为斗舰,机动性比武平军更强,数百艘宋军斗舰先一步加入战场。 原本武平军的先锋军,在呼延赞的猛攻下就节节败退,更何况突然间面对的敌人激增十数倍? 武平军的先锋舰队已呈现溃败之势。 数十艘斗舰上的武平军,淹死丶战死者正呈暴涨之势。 趁此良机,呼延赞丶李汉琼等将领想着俘获那数艘巨舰。 自己没有,那就抢! 「冲!」 随着许多宋将的一声令下,许多宋军朝巨舰上抛出绳索,准备朝着巨舰上爬去。 可这一畅想还未成功,武平军的大部队就赶至场中。 最先赶至的,除却大量的斗舰外,还有二十馀艘巨舰。 当下宋军如虹,有以一当十之势。 而武平军人数众多,大多精於水战。 两军缠斗在一起後,顿时杀得昏天暗地。 旗舰上的鼓声一直未停,在击鼓的同时,赵德秀还通过梁延嗣的手,不断用令旗指挥着。 因知晓武平军的大杀器在於巨舰,在赵德秀指挥下,宋军的斗舰像灵活的鱼群一般,绕着巨舰游走。 好几队宋军斗舰上的浆手,拼尽全力把斗舰往巨舰船腹凑。 在靠近後,斗舰上的宋军瞅准机会用力甩出钩索,钩锁顿时咬住巨舰的舷板。 只要宋军能登上巨舰,就能最大程度发挥宋军步战的优势。 周行逢察觉到宋军的意图,一边下令放箭射杀欲登船的士兵,一边下令让周围巨舰尽快合拢,压缩宋军斗舰的游走空间。 本来藉助着高昂的士气,战场中宋军占据上风。 但当武平军的巨舰,越来越多赶至战场後,战争的局势正发生着变化。 一部分巨舰,选择以船身撞击宋军斗舰。 在猛烈的撞击下,不少宋军站不稳而落水,还有的斗舰因船身被撞而出现裂缝,导致湖水正不断往船中灌。 凭藉着高大坚固的优势,武平军巨舰真如「水上坦克」般,在渐渐均衡着局势。 惨烈厮杀一直在继续。 血染红了湖水,浮尸丶断桨丶布满湖面。 宋军的喊杀声依旧响亮,宋军冲垮了武平军的斗舰船阵,却在巨舰组成的核心防线前停住了脚步。 双方的船舰犬牙交错,谁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战局总体呈现焦灼的态势。 日头渐渐西斜,把湖面染成一片诡异的金红。 不知不觉间,两军已激战数个时辰。 见到天色渐暗,赵德秀与周行逢都起了退兵的念头。 当赵德秀疲累的放下鼓槌後,几乎是同时,两军的旗舰上响起了鸣金声。 在鸣金声的引领下,双方大军正陆续退出战场。 夜幕渐渐降临在洞庭湖上。 退兵回到水寨中,大多宋将脸上带着笑意。 今日初见武平军气势慑人的舰队後,宋将们心中都带着忐忑的情绪——这怎麽打? 好在今日这一战,赵德秀指挥有方,加上士卒用命,才让己方宋军未落入下方。 相比於宋将们的欣喜,赵德秀的心情并未那麽轻松。 要换做是陆战,今日这一战武平军就得落败。 武平军巨舰的优势实在太大,得想办法克制! 赵德秀命人去召来梁延嗣,当梁延嗣到来後,赵德秀问道: 「楼船可火攻乎?」 因不太了解楼船用料,故赵德秀有此问。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梁延嗣肯定答道: 「自是可以。」 说完这一点後,梁延嗣又接着说道: 「虽楼船可燃,然通常火势无法蔓延,难以扭转战局。」 梁延嗣的提醒,并未让赵德秀改变主意。 今战事焦灼,什麽办法都应该尝试。 「汝去准备数十艘走舸,於走舸中多备火油,乾柴。」 纵算火势难以蔓延,能烧几艘是几艘。 得到赵德秀的命令後,梁延嗣转身离去。 领兵回到水寨中的周行逢,烦躁地将兜鍪掷於座位上。 今日这一战,尽管从整体上来说,未让宋军占到太大的便宜,但周行逢并不满意。 在原先的设想中,己方人数居多,又精於水战,加之有巨舰相助,今日这一战不说摧枯拉朽,也应该是占尽上风。 可宋军的顽强战斗力,大大出乎了周行逢的预料之外。 在三大不利下,宋军还能与己方大军战成均势局,这让周行逢的心中起了危机感。 周行逢心中一直记得,衡州尚有头「蠢狼」。 尽管分兵给杨师璠,让周行逢短期内不用担心衡州。 但短期无忧,长期呢? 若不能尽快击退宋军,届时不说南汉军会不会蠢蠢欲动,恐怕南唐军亦可能有坏心思。 心中的忧虑,让周行逢不断复盘着今日的战斗。 今日宋军作战勇猛,几次撕碎己方斗舰舰队阵型,之所以己方还能与宋军鏖战不休,最大的原因在於他的巨舰。 而哪怕有着众多巨舰的优势,己方还不能击溃宋军,在於大量巨舰一行动起来,阵型就会变得散乱。 宋军藉助着斗舰的机动性,穿插於巨舰之间,让巨舰的优势无法全面发挥。 用什麽办法,才能不让巨舰的阵型变得散乱呢? 想着想着,周行逢心中迸出一条妙计: 「铁锁连环!」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地之间 湖水尽赤 第128章 天地之间 湖水尽赤 十一月二十日,双方并未继续在洞庭湖展开大战。 非宋军忌惮巨舰,实是武平军避战, 据斥候查探得知,武平军水寨紧闭,寨内响声阵阵,不知道周行逢在谋划着名什麽。 而在接下来的几日中,武平军避战的姿态一直持续,引得宋军中讨论纷纷。 武平军的异常,让赵德秀亦不免狐疑问起梁延嗣: 「卿以为,周行逢何图乎?」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德秀收集到更多关于衡州的军情。 前段时日,周行逢抽调数千精兵南下衡州。 此举足以说明,周行逢内心对南汉军存在忌禅并有所防备。 按照常理,有南汉军的威胁在,周行逢应该急着对战才是。 梁延嗣久掌水军,知道许多水军战术。 但这一次,梁延嗣猜不透周行逢的想法: 见从梁延嗣这处,得不到有用的信息,赵德秀只能派出大量斥候继续在武平军水寨外探察。 在双方休战的这段时日中,洞庭湖上的风向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东北风丶西北风交替出现,吹得水性不精的宋军晕乎乎的。 当时间来到十一月二十八日时,宋军斥候终於带回新的消息。 「敌军水寨大开!」 这意味着,今日武平军终於不再龟缩在水寨中。 听闻这一情报後,赵德秀下令全军集结。 斗舰速度快,大约在中午时分,数万宋军在赵德秀的亲率下,再次来到君山外的湖面上。 经过多日的养精蓄锐,宋军斗志愈发昂扬, 当数万宋军在湖面上分队列阵时,远处的湖面上响起沉闷的号角。 武平军的舰队自绵绵阴云下,缓缓驶出。 如往常一般,武平军的舰队依然以巨舰为主。 先前就已见识过武平军巨舰,宋军本以为不会再惊叹,直至眼中的一幕渐渐清晰。 先是众多斗舰映入眼中,後方便是大量巨舰涌现,不多时,远处的湖面仿佛被这些庞然大物填满。 上百艘巨舰,如同被一双无形大手牵引般,首尾相连。 定眼观之,上百艘巨舰之间,有着一条条粗壮的铁链相连。 原本本就雄峙的巨舰,这一刻浑然一体,阵阵强风吹过湖面,竟无法吹动严密的巨舰舰阵分毫。 除此之外,每艘巨舰的甲板相连处恍如平地。 数不尽的武平军们在巨舰上从容穿梭,弓弩手列阵於舷,长枪兵蓄势待发,旌旗在连绵的舰楼上空连成新的云海。 这哪里是舰队? 分明像周行逢直接将整座岳州城搬到了湖面上! 斗舰开道,铁索巨舰压阵,望着徐徐逼近的武平军舰队,宋军不由为周行逢的大手笔一惊。 怪不得数日来,武平军一直按兵不动。 原来周行逢是在筹划这事。 旗舰上的梁延嗣,看到远处钢铁城池後,大声惊呼道: 「周行逢是想复刻前唐白江口一战!」 当年唐军东征,为对抗倭国与百济联军,唐军主将刘仁轨采用「战船相连」战术。 唐军上百艘楼船两两相连,形成稳定的作战平台,大举发挥出楼船居高临下的优势,将国丶 百济联军击败。 精於水战的梁延嗣,见到这一幕都不免震惊,何况其他宋将呢? 随着「钢铁城池」愈发接近,许多宋将心中的压迫感正越来越强。 这一刻全军中唯有一人,望着武平军的铁索连环,目光显得奕奕有神。 那人正是赵德秀。 「想将我当倭人那样打?」 那就拭目以待吧! 心中已有计策的赵德秀,暂且听从梁延嗣的建议,下令鸣金收兵。 当宋军中的鸣金声传至周行逢耳中後,他忍不住在舰楼上大笑起来: 「铁索连环,谁能破之?」 周行逢话语中,带着无限的豪情。 退兵回水寨後,赵德秀先让大部分将领回营各自安抚军心。 诚然今日周行逢铁索连环一举,惊住了宋军上下,然有着初战的铺垫,只要众将接下来好生安抚,宋军的士气并不会受到大的影响。 众将中,赵德秀单独留下梁延嗣。 赵德秀将目光看向梁延嗣,询问道: 「火艇一事,筹备的如何?」 先前赵德秀曾想到火攻之计,遂让梁延嗣准备大量装满火药丶柴薪的走。 赵德秀将那些称呼为「火艇」。 梁延嗣本还处于震惊中,在赵德秀的提醒下,他方想起火艇一事。 王上火攻之心,愈演愈烈。 心中虽有疑虑,梁延嗣还是迅速答道: 「臣已备妥一切!」 听到梁延嗣的回答後,赵德秀说道: 「将火艇数量减少,大约十艘就够。」 赵德秀这话一出,梁延嗣有所不解: 「火艇数量不足,恐无法蔓延火势。」 虽说周行逢今将巨舰铁索相连,然铁索不同於木板。 若是周行逢真如刘仁轨那般,采用木板相连之策,少量火艇或许足够,可梁延嗣并不知铁索导热性如何。 梁延嗣不知,赵德秀知。 战事紧急,有些事不好解释,赵德秀坚定道: 「且听号令,明日观之。」 既周行逢铁索连环,那就优先保证火艇的机动性。 见赵德秀已有决断,梁延嗣拱手领命。 当梁延嗣退下後,赵德秀认真思索起明日的战术。 今日暂退,周行逢定心生轻视, 当好好利用一番。 想到这,赵德秀让呼延赞前去召来十一队领兵宋将。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日。 听到斥候票报,宋军今日有迎战之态,在率舰队出征前,周行逢自信地对李观象言道: 「最迟黄昏,必有捷报!」 怀揣着十足自信,周行逢亲率浩浩荡荡的舰队驶出水寨,朝着昨日的战场行去。 辰时时分,两军在湖面上遭遇, 初一相遇,周行逢一改往态,下令己方舰队先朝宋军发起进攻, 见武平军的连绵舰队率先发起进攻,赵德秀嘴角露出笑意。 正如他昨夜所料,周行逢心有轻视,急於破敌。 得知周行逢想法後,赵德秀挥动令旗。 在赵德秀的指挥下,宋军的舰阵中登时便有数队舰队如离弦之箭冲出舰阵。 铁索相连下,武平军巨舰行动愈发缓慢,先与宋军交战的是武平军斗舰舰队。 两军初一交战,湖面上就响起阵阵喊杀声。 周行逢一直注视着战场中的局势,他敏锐的察觉到,宋军的战斗力与初战那日相比,有着不小的变化。 周行逢心中为这一变化,想出了一合理的解释: 宋军皆禅巨舰相连之势也! 军心不稳,自会影响到战斗力意识到这点後,求胜心切的周行逢,挥动旗语让更多的斗舰加入战场。 见周行逢持续增兵,赵德秀自然不甘示弱, 两军斗舰舰阵,在各自主帅的指挥下,不久後都已大多投入战场中。 而似是忌惮於不断接近的巨舰,赵德秀指挥着宋军舰队且战且退。 宋军稍有退势,周行逢便察觉到。 眼见战局优势正一点点被己方掌握,周行逢哪里舍得让宋军舰队「逃离」? 周行逢连连挥动旗语,让武平军众多斗舰追击咬住宋军,不给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若能保持这一战局,待後方巨舰赶至後,武平军就能取得今日这一战的胜利。 然求胜心切的周行逢,疏忽了一点。 原本武平军的巨舰舰队,前方有着斗舰防卫。 然现在武平军的斗舰都投入战场,并由於接连追击宋军,与己方的巨舰舰队距离已越来越远。 或许不是周行逢有所疏忽,高居旗舰上的他,足以将战场全面观入眼中。 宋军的斗舰亦全部投入战场,宋军後方唯剩旗舰及走。 赵德秀难不成,还想靠着走袭他无边巨舰舰阵不成? 毗撼树,若赵德秀为之,他定大笑一场。 在周行逢手心正因兴奋,接连出现热汗时,一阵强风吹过,为他带来了些许凉意。 湖面上西北风渐起,带起周行逢并肩长发,遮住了他翘起的嘴角。 数里外的宋军旗舰上,梁延嗣的声音顺风而至: 「王上,是西北风!」 作为老将,梁延嗣对湖面风向的变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 先前梁延嗣为赵德秀画谋时,提起过宋军在水战中有个优势: 时值冬季,洞庭湖风向,大多对宋军有利。 梁延嗣的话,让赵德秀伸出手,感受着湖面上愈发强劲的西北风。 「天意已至!」 在强劲的西北风中,赵德秀的披风被掀得笔直。 身处澎湃天意中,赵德秀抽出腰间佩剑,剑指数里外那面看似可碾压一切的无边舰阵。 随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下一刻,已蓄势待发多时的十艘走踏浪而出。 走窄身尖首,在浪里如飞鱼穿水,走中的宋军赤膊摇桨,皆报必死之志。 木桨翻飞带起的水花中,混合中浓厚的火油味。 每艘走船舱内都堆满浸透火油的柴薪! 强风卷着浪头拍向巨舰,发出阵阵巨响,在愈发汹涌的风力中,整支舰队依然不受影响,因连环相扣而稳如磐石。 铁锁连环的巨舰阵列,依旧如水上雄城般缓缓前行,甲板上甲士往来如蚁,尚不知灭顶之灾已在风中来袭。 位於旗舰上的周行逢,最先发现远处有数艘走来袭。 这一幕,让周行逢於猎猎战旗下大笑起来。 少量走而已,他笑赵德秀撼树, 走藉助风势,速度飞快,无法阻拦。 待走愈发接近,巨舰上的众多将官,亦发现了他们。 但他们并未示警。 水上交战,走作为侦查船,时常出现於旗舰周围,有何可忧? 纵想阻拦,凭那速度,又如何能做到? 风助船势,不过一灶香功夫,十艘宋军走已冲至巨舰之下。 「点火!」 为首的走躺上,领兵小校发出一声暴喝。 随着小校一声暴喝,船舱内就有士卒以火摺子将舱内陶罐引燃。 待冲到巨舰下方後,走上的死士猛地将陶罐掷出,粗瓷碎裂的脆响里,浓稠的火油泼溅在船舷丶铁链上。 火星一触,瞬间腾起半丈高的烈焰。 更有数艘走直接撞向巨舰船腹,船头柴薪带着熊熊火光穿进船腹木板缝隙中,火焰顺着木身向上疯狂涌去,转眼便冒上帆布。 风助火势,劲风将巨舰上的火苗吹得如走兔般乱窜。 一切发生的太快,周行逢的大笑声甚至还未停歇。 滔天火光,将周行逢的笑声,硬生生掐散在喉咙中。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惊恐声在旗舰响起「救火!救火!」 然此时铁索相连的弊端,正暴露无疑。 大量火焰顺着铁链蔓延。 原本用来固阵的铁锁,这一刻成了最佳的引线,火焰沿着链环不断窜动,不久後便从首舰冲到尾舰。 铁索锁死了武平军的所有退路, 还未过多久,所有巨舰就已在火海中挣扎。 船身爆裂的脆响如鞭炮炸响,舱板被烧得蜷曲变形,铁链受热膨胀,发出诡异的响声,死死咬着相邻的船身。 大量甲板上的武平军士兵一时间成了火人,尖叫声纷纷往水里跳。 有的士卒抱着断裂的桅杆惨叫,後被倒塌的船楼砸进火海。 阴沉的天色,早被无边烈焰撕碎。 数不尽断裂的舰体带着火焰,在风中互相碰撞,碎木与尸体在赤水里浮沉。 风里满是焦糊味与血腥气。 还不过半个时辰,再无半艘舰体能保持完整。 一艘艘巨舰朝着湖底坠去,那片曾如雄城般壮观的舰阵,大多只剩一片漂浮的火海与残骸。 後方的剧变,引起了前方战场的注意。 当正在酣战的武平军,见到後方己方舰阵的惨象後,登时军心大崩,阵型大乱。 而早就得到提前嘱咐的诸宋将,皆接连高声喊起: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在高昂的响声中,数万武平军皆纷纷放下手中兵刃,跪伏在斗舰上,哭豪祈降。 在大火刚在巨舰上蔓延时,梁延嗣就激动的连连高声呼叫: 「武平亡矣!武平亡矣!」 执掌水军多年,梁延嗣从未想过,铁索相连下,火焰竟能蔓延的如此凶猛迅速。 而当梁延嗣再度抬目望去後,他发现到这一刻,洞庭湖上已形成一片奇景: 天地之间,湖水尽赤! 眼中的奇景,加上伏牛山一战的战例,让梁延嗣看向赵德秀的目光,多了几分其他色彩: 「善用火攻者,可谓之祝融也!」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李璟惊吓 再动国灭 第129章 李璟惊吓 再动国灭 水寨中,李观象正一心处理着政务。 周行逢离开前,曾信誓旦旦告知李观象临近黄昏,当有捷报传来, 对於周行逢的话,李观象一直信之不疑。 周行逢若无大才,怎能想出「铁索连环」之策,以镇压宋军嚣张气焰? 由於对周行逢的信任,当申时到来後,李观象就穿上官袍,来到水寨外准备隆重迎接他的主上归来。 李观象能得周行逢宠信,除去他自身才能不俗外,懂得谄媚亦是重要因素。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观象远远望到水面上隐有舰队浮现。 观望到这一幕後,李观象兴奋的命浆手驱使斗舰上前。 然越接近那支舰队,李观象就越察觉到不对劲。 当看清那支舰队上悬挂的旗帜後,李观象脸色大惊,急命浆手驱使斗舰退回。 可还是太迟。 宋军舰队前锋的走,发现了李观象的这艘斗舰。 藉助着走的机动性,宋军斥候很快就将李观象团团围住。 被宋军斥候包围後,李观象惊得跌坐在甲板上。 水寨内的军队,基本上都被周行逢带出迎战,李观象身边哪有多少护卫。 李观象直接宋军斥候生擒。 随後,基本无防卫力量的水寨,更是直接被崔翰亲率的宋军攻破。 当占据武平军水寨後,崔翰命人将李观象送至回宋军水寨。 赵德秀得知崔翰捕获一只大鱼,让人将李观象带过来。 李观象一至,赵德秀就指着帐内跪地的一众武平军将率说道: 「今日洞庭一战,我军大胜,十万武平军,或死或降。 汝之同僚,皆在此处。」 赵德秀的这番话,惊得李观象身体乱颤。 「节,节度使呢?」 李观象下意识问起周行逢的下落。 对於这一点,赵德秀亦不清楚。 「周行逢下落不明。」 今日一战,降者众多。 加上大量巨舰残骸漂浮在水面上,对宋军打扫战场一事造成了不少困扰。 见周行逢并未被俘虏,李观象刚刚松了一口气,可随後又掩面痛哭起来。 因为按常理推断,在那样的大火中,周行逢是很难逃生的。 一想到周行逢可能战死,李观象怎能不为武平及自身的未来感到悲哀。 早晨周行逢的自信满满音犹在耳,没想到还未一天时间,武平国的命运却直接来了个急转弯。 李观象一哭,帐内的武平众降将,亦纷纷痛哭起来。 这一现象,足以证明周行逢在武平国内颇得人心。 遭逢大败,赵德秀可以理解李观象等人心中的悲痛。 但赵德秀见李观象,不是为了听他哭的, 於赵德秀的示意下,帐内宋军用兵刃止住了嘈杂哭声。 利刃交颈之後,李观象一下子忘记悲痛,连对赵德秀拜道: 「王上有何吩咐?」 今日一战,除去衡州的杨师所部外,武平主力基本尽丧。 李观象深知,纵周行逢未死,武平国亦大势已去。 五代中的忠诚,大多是有底线的。 见李观象表露出投效之意,赵德秀方才满意。 今日所俘武平将领颇多,然这些将领大多是听命行事之人,对武平国无多大影响力。 唯有李观象,实为武平国相,接下来用处颇多。 看向李观象,赵德秀问道: 「周保权在何处?」 周保权是周行逢独子。 虽说周行逢很可能战死,但武平国不是南平国,以周行逢在武平国内的影响力,难保不会有一些将领,想着拥立周保权继续负隅顽抗。 例如那杨师。 见赵德秀问起周保权,李观象面有不忍。 可再感谢周行逢恩德,眼下小命不保,李观象哪还顾得上那麽多? 「周保权在潭州。」 得知了周保权的下落後,赵德秀就命人将李观象等人给带下去。 等帐内无旁人後,赵德秀正欲让呼延赞将潘美唤来,不料他却发现呼延赞正专注的,盯着自己身体看。 这一幕,让赵德秀好奇心顿起: 「你在看什麽?」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呼延赞将目光从身体上移开: 「末将在寻思,该将祝融神像纹於何处。」 呼延赞的这句话,让赵德秀愈发不解。 「你祖上是祝融氏?」 赵德秀知道呼延赞,有爱纹身的个人爱好。 但以往呼延赞喜欢纹字,很少纹图案。 对於呼延赞的变化,赵德秀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见赵德秀误解,呼延赞连忙道: 「非也非也。」 「是梁老将军说,王上一火定北,一火平南,有祝融之风。 某是王上亲随,身上岂能无祝融神像乎?」 呼延赞的回答,让赵德秀直接一愣。 他这一刻终於知晓,为何梁延嗣能侍奉数代高氏君王而荣宠不衰了。 洞庭湖一战的军情,如野草般在武平国内迅速蔓延着。 但天下间关注这一战的,何止是武平国内的人? 南昌府,长春殿。 李璟看着跪在榻下的李煜,直接开口教训道: 「林仁肇,是朕留给你的方面大将。 你怎可在众臣面前将他驱逐出殿? 朕从不惧中原,你怎就无半分传承朕的心志!」 数日前,李璟下诏为李从嘉改名为李煜前段时日,李璟病情反覆一直在养病。 当病情稍有好转後,李璟就听闻了那一日在含光殿内发生的事。 对於那一日李煜的举措,李璟是不满意的。 李璟认为身为一国之君,不当在众臣面前,如此明显的暴露对中原政权的恐惧。 这会直接影响到,国内众臣抵挡中原政权之心。 未曾「北狩」前,李煜对中原政权有着忌惮,但谈不上畏惧。 「北狩」後,李璟感觉到李煜的心态变化了许多。 教训完李煜後,李璟从一旁内侍的手中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近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喝药的频率越来越高。 正是察觉到这一点,李璟才想着要尽早打消李煜心中於国无益的情绪。 李煜生性孝顺,面对李璟的教训,他脸色恭敬的承受着。 见李煜态度良好,李璟满意的点了点头。 「林仁肇这人,性格虽刚烈,却是有军略的。 你刚刚归国,还未设宴款待过众臣。 不妨藉此机会,与林仁肇冰释前嫌。」 李璟放下药碗後,为李煜支了一招。 李璟的这一要求,李煜自不会拒绝。 「儿臣领命。」 在李煜同意後,李璟本想让李煜退下。 岂料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急匆匆捧着军报入内。 第一时间,李璟意识到洞庭湖一战的军报已至。 之前在李煜的力阻下,李璟虽打消派兵入武平国的念头,却并未放松对武平国内军情的打探。 宋军要想击败周行逢,洞庭湖水战是摆在赵德秀面前的难关。 而这一点,是李璟关注的地方。 水战之利,是南唐能够偏安的关键。 与武平军交手多次,李璟知道,武平水军的战斗力并未落上南唐多少。 尽管事先李璟并不认为,一向不精於水战的宋军,能够在洞庭湖上击败武平军。 但出於知已知彼的想法,李璟想看看数年来中原步军的水战能力是否有长进。 李璟从内侍手中接过军报,定晴看了起来。 由於李璟事先吩咐,南唐斥候对洞庭湖一战的过程记载的很详细。 当看到两军初战那日,「呼声动天地,矢锋雨集」的战况後,李璟脸露忌惮。 兵力丶战船处於劣势,宋军还能与武平军战成平局,宋军骁勇一点未减当年。 看完初战那日的军情後,李璟的目光继续流动。 就是这一流动,出了大事。 「飞火照耀,洞庭之内,水色尽赤!」 「焚溺死者数万,流尸如蚁,满望无际!」:, 看着形象的记叙,李璟好似身临其境,目睹了那一日的洞庭湖大战。 当看到数万武平军,於烈焰中或死或降的场景後,李璟用手握住了胸口。 军报如断线的风筝般,由李璟手中跌落。 洞庭一战,武平军主力尽丧当这句事实,塞满了李璟的脑海时,他面如金纸。 本就将近枯竭的身体,正在接受着猛烈的冲击。 武平军主力尽丧,意味着宋军占据武平全境,将是一件必然的事。 而一旦武平全国归入宋朝版图中,又意味着一件让李璟无法面对的事: 至此长江之利,宋与唐共享矣,宋还居於长江上游! 更为重要的是,虽武平军的楼船,大多在洞庭一战中损毁,但武平国内精通造船的工匠皆在。 最多数年,宋军就能打造出众多楼船当以上判断,在脑中不断翻涌时,李璟感觉到喉咙处已涌上一处腥甜。 渐渐李璟脑海中出现了惊恐万分的一幕: 十数万精锐宋军,驾驶着数百艘楼船,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从长江上游袭向金陵.., 当这一幕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後,李璟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思绪纷乱,在外界不过一瞬之间。 跪在榻下的李煜,只看见李璟在看完军报後便脸色大变,还等不及他询问发生何事,李璟口中的鲜血就已吐至他身上。 李璟吐完鲜血後,整个人就直接瘫倒在榻上。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煜大惊失色。 「传御医!快传御医!」 带着哭声的惊呼响起後, 李煜连忙起身,将榻上的李璟抱起: 「父皇,父皇..」 李煜无措的呼唤着。 李煜的呼唤,让将陷入昏迷中的李璟恢复了些清明。 在昏过去前,李璟紧紧抓着李煜的手。 哪怕已进气少,出气多,他口中还是不断的喊着: 「和,和亲...德,德...」」 还未喊出具体名字,李璟就彻底昏死过去。 李璟的昏厥,引得李煜哭声大起。 「父皇!」 大宋建隆元年十二月初。 当洞庭湖一战的军情传开後,引起湖湘全境震动。 半月间,岳州丶澧州丶朗州丶绍州等不战而降。 至於潭州虽有心抵抗宋军,但潭州境内无正兵驻防,潭州地方军一与宋军交战,就一触即溃。 潭州亦下。 至十二月为止,武平十州中,唯有南部数州未发来降表。 当率军进入潭州後,赵德秀便命人寻找周保权,然几番搜寻,都无所获。 後赵德秀在知情者的汇报下方知,早在宋军进入潭州前,周保权便在一些将领的护卫下,南下往衡州逃去。 赵德秀是会对亡国宗室宽容,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亡国宗室要在己方掌控中。 周行逢战败身死,武平军中一些将领还能有扶保幼主之念,这让赵德秀意识到,若一日不捉到周保权,武平国一日就不会真正臣服大宋。 赵德秀认为武平将领护卫周保权南下,是想寻那杨师,从而割据武平南部。 推断出这点後,赵德秀命潘美率军一万迅速南下。 在潘美南下前,赵德秀对他面授机宜道: 「洞庭大败,武平军士气沮丧,我军击败杨师不难。 但杨师兵败後,很可能会携带周保权继续南下,逃入南汉。 周行逢在武平深得人心,一日不能生擒周保权,我军一日不算竟全功。 另伍彦柔屯兵衡州,欲想虎口夺食,这一点不可不防, 南下一战,要点已明,你当为国家计之。」 得到赵德秀的瞩咐後,潘美当日便拜别赵德秀,领兵朝着衡州进发。 刚率军出发时,潘美就亲笔书信一封,命人先快马送往南汉大将伍彦柔手中。 因远离洞庭湖,伍彦柔尚未收到洞庭湖一战的具体信息。 伍彦柔只知北面武平军战败。 得知这一消息後,伍彦柔一方面派人去北境进一步详细探查,一面开始率军朝着衡阳进发。 伍彦柔始终牢记这龚澄枢的瞩咐,武平军一败,就直接席卷南部诸州。 当伍彦柔离衡阳城下还有两日路程时,潘美的书信先一步送至他手中。 伍彦柔好奇的打开书信一看,顿时大怒。 潘美在书信中写道: 「中国兵方至,毋敢动,动则国灭矣!」 潘美在信中的嚣张口吻,让伍彦柔愤慨不已。 「我大汉雄踞岭南多年,何时惧过中国乎?」 若今日他手握两万精兵,却因潘美一封书信而裹足不前,待这消息传开,天下人岂不耻笑大汉? 心中愤怒,让伍彦柔下达全军继续行进的命令。 而当南汉军距离衡阳城就一日路程时,伍彦柔收到了洞庭湖一战的详细军情。 在反覆看完洞庭湖一战的具体过程後,伍彦柔一道军令传遍军中: 「全军驻足!」 不动就不动。 第一百二十九章 犁庭扫穴 雪中送炭 第130章 犁庭扫穴 雪中送炭 当潘美率军进入衡州境内时,衡州境内已有四股军事势力。 这四股军事势力,除去宋军外,分别是伍彦柔的两万南汉军,杨师的万馀武平军,还有张文表的数千衡阳军。 而当得知宋军南下的消息後,杨师听从副将汪端的建议,命人去向溪蛮獠等异族求援。 溪峒蛮疗的前身最早可追溯到先秦,作为聚居在湖湘一地的异族,他们在华夏政权强大时就臣服,在华夏政权衰落时就叛乱。 自安史之乱後,溪蛮疗等族多次在湖湘一地作乱,成为湖湘之地中一大不稳定因素。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行逢成为武平军节度使後,面对着溪诸蛮的多次犯边侵扰,一开始采取武力予以坚决打击。 在打击渐取得成效时,武平国外部形势不稳,又让周行逢无奈下对蛮族酋长采取羁摩政策。 周行逢对众蛮族酋长多授以太保丶司空等官职,成功安抚住与溪诸蛮的关系。 既为武平国之臣,溪诸蛮在得到杨师的求援後,当即表示会领兵入境相助。 在杨师的一番操作下,想来不久之後,衡州境内会再多出一股军事势力。 而溪诸蛮名为武平之臣,实则出兵相助,大概是见武平政权发发可危,想着来衡州境内劫掠一番。 面对着错综复杂的衡州局势,潘美并未失措。 离开潭州前,赵德秀给予他临机相断的权力,这让潘美自身才能,有了足够的空间施展。 潘美先是冷静分析衡州局势,他认为伍彦柔无长远谋划,故先凭宋军洞庭大胜之威,震镊住南汉军的异动。 震镊住南汉军後,潘美一领兵抵达衡阳,便率军对杨师部发起进攻。 宋军皆步战精锐,加之士气高涨,武平军面对宋军的进攻,难以抵抗。 宋军在潘美的指挥下,三战三捷,打的杨师部几近溃散。 要不是溪诸蛮及时领兵赶到,杨师部早就被宋军彻底击败。 先镇南汉,再攻武平,潘美的策略,成功的让宋军在武平南部诸州站稳脚跟。 当初步稳住南部局势後,潘美上书给赵德秀,询问他对溪诸蛮该采取何种策略。 自前唐开始,中原政权该如何处理与异族的关系,就是一个老大难问题。 前唐时期的许多糟心事,暂且不提。 进入五代後,中原政权对天下异族,大多采取拉拢丶羁之策。 这一政策,一方面是由於五代中有部分朝代,本就是异族所建立。 还有一方面原因是,经过百年的发展,天下异族在四方,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为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大多君主选择以羁政策换「和平」。 五代惯例如此,对於溪诸蛮入侵一事,潘美不敢自专。 当潘美的上书送到赵德秀手中时,恰逢刚领兵南下的曹彬,正在向赵德秀复命。 於是乎,曹彬见到了他的主上,重重拍了一下书案: 「区区溪,竞敢介入我朝统一?」 从赵德秀的语气中,曹彬明显的感知到怒。 对赵德秀来说,他能理解契丹丶党项丶沙陀丶回鹃等异族,对大宋的统一大事有所影响。 毕竟这几方异族势力都不可小。 然而在之前,赵德秀根本都未听过溪的名称。 小小溪都敢贸然与大宋作对,足以证明一点一一安史之乱後,天下异族轻华夏久矣。 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德秀收起潘美上书後,对着曹彬说道: 「你即日率荆南军南下,为仲询副手相助。」 洞庭湖水战後,武平军再无成建制水军,赵德秀将荆南军留在身边,用处已经不大。 而荆南军前身为湖湘军队,想来对溪诸蛮族有着足够的了解。 当下达完第一道军令後,赵德秀接着说道: 「你抵达衡州後,代我向溪诸蛮族宣达心意: 能战那便战,不能战那便守,守不住就投降,不愿投降就选择死!」 说完後,赵德秀最後重申道: 「我只接受以上四种结果。 朝廷发兵不易,我不想日後再听到溪作乱之事。」 赵德秀的话,让曹彬正色不已。 曹彬意识到,赵德秀是想彻底解决溪之患。 明白赵德秀的用意後,曹彬连忙起身领命而去。 看着曹彬离开的背影,赵德秀拿着虎符的右手正不断握紧。 赵德秀想起契丹使团南下一事,更想起近日与折德戾的通信一事。 滁州一战後,杨业受创颇多,赵德秀本意让他在扬州好生休养。 後休养一段时日後,杨业来书请求回麟州故乡与家人一聚。 麟州,大概是後世榆林一带,是大宋的西北重镇。 杨业少年时就跟随刘,多年未回到家乡,思乡情切人之常理,赵德秀自不会拒绝。 而杨业回到西北後,与丈人折德宸重新取得联系,镇守府州的折德宸得知杨业已然是赵德秀的入幕之臣,曾私下来信表达对赵德秀的感激之意。 名为感激,实为想在朝中寻找一个依靠。 府州折氏,名为宋臣,实为关中的一个本地武装势力。 随着大宋的中央集权日益加强,折德戾忧心於来日,想借着杨业的关系投靠赵德秀是很明智的选择。 折氏一族,虽在府州称雄一方,但并未有割据跋扈之态。 每当中原王朝变更,折德戾定然恭顺上书臣服,对中原王朝的政令,大多都认真遵行。 最重要的是,现关中诸胡林立,折德展一生都在致力抵抗异族的入侵,这让赵匡胤对摺氏一族颇有好感。 与折德房建立起联络後,赵德秀了解到许多西北要事。 例如近年来,日渐猖獗的党项族。 党项李氏,声称「夏州是李氏固有基业,百姓畏服,非中国能染指。」 定难军对中原政权的策略是:「称臣不纳土,附强不任人」,宛如一独立王国。 唐末以来中原王权更迭频繁,割据一方者不知多少,若仅是割据一方,赵德秀倒不会太过忌惮让赵德秀忌惮的是,定难军李氏在境内大力推行「党项文化」。 定难军李氏强迫境内汉人,在语言丶服饰丶宗教信仰等方面,要以党项文化为主。 西夏国的雏形,已悄然出现大宋西北。 契丹使团南下,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西北党项盘踞,建国之势暗中发展。 这两点,让刚平灭武平国的赵德秀,心中无多少满足。 天下如崩碎的拼图,要想将汉家河山重组,任重而道远。 在一番思考後,赵德秀提起笔,想着主动给他老爹写一封信。 听说西京无尹? 大宋建隆元年十二月中旬,曹彬率领荆南军抵达衡阳城外。 在曹彬到达前,伍彦柔已领兵退回南汉境内。 曹彬到达後,传达了赵德秀的命令。 得知赵德秀有「犁庭扫穴」之意後,潘美再不迟疑。 第二日,潘美就与曹彬合兵一处,对衡阳城外的杨师与溪联军发动总攻。 在先前的战斗中,杨师部早就元气大伤,今虽得溪诸蛮相助,然宋军兵力亦增长近万。 於宋军的猛攻下,两军联军大败,溪诸蛮战死,逃亡者无算, 至於杨师与几位将领,则是在乱军中护卫着周保权,意欲逃到南汉避难。 可还未入境,杨师就在途中听到,伍彦柔曾下令给沿路关卡,不准接收武平败军一事。 得知这一消息後,杨师大惊失色。 就在杨师想着,是否要携带周保权前往南唐时,随行将领意识到武平周氏再无希望,遂一起杀害了杨师播。 杀害杨师播後,这几名将领携带周保权来到宋军大营中投降。 潘美与曹彬正愁找不到周保权,突闻周保权来至,大喜过望在将周保权控制在手中後,曹彬依军令将荆南军统领权交至潘美手中。 他则率领着禁军,带着周保权北上回到潭州中。 赵德秀见到周保权後并未伤害他,他将周保权被擒一事,派使者传告给武平南部诸州。 当得知周保权落入宋军手中,原本态度摇摆的武平南部诸州,皆立刻遣使来到潭州,向赵德秀表示臣服之意。 自此,武平国宣告灭亡,赵德秀收复武平全境! 大宋建隆元年十二月下旬,今年冬季,数场大雪席卷了开封城, 大雪方停,太原王妃李杜若就从王府中走出,乘上车驾朝着城外走去。 李杜若的目的地,是城外漕州军的家属院在与赵德秀大婚前,李杜若就偶有前往家属院,为赵德秀慰问擅州家属的行为。 而在大婚後,李杜若去往家属院的频率,固定为每月两次。 每逢初一十五,李杜若都会有赠粮肉丶衣物给擅州军家属的举动。 一两次的前往,州军家属们或许感触不深。 当关怀成为常态,一种观念,自然会出现在一应家属的心中: 王妃身份尊崇,若非真心关爱,为何会不避严寒酷暑,时常前来呢? 心中有此观念,就自然会在家书中体现。 军队远征在外,因思念家人,给家人写家书是常有的事。 然擅州军及家属绝大多数不识字,李杜若曾察觉到这一点,并向赵德秀建言道: 「家人是壮士思绪所系,闲暇之馀常思以家书慰藉, 官人若能一解壮士慰藉,何愁壮士在外,不为官人效死呢?」 听完李杜若的建言後,赵德秀大感有理再想到间丘仲卿在筹备情报组织一事,赵德秀便将此事交予间丘仲卿。 至此旁军不论,在赵德秀的擅州军中,家书是有双向通道的。 而当擅州军士得知家人在开封城外,被李杜若照料的很好後,每人征战时都是舍生忘死。 当李杜若的车驾在家属院外停下,院中就有听到声音的孩童,兴奋地从院中奔出,围绕在走下车驾的李杜若身旁。 身为王妃李杜若出行,自是有护卫的。 但李杜若入家属院後,从未有过让护卫隔离漕州军家属的行为。 擅州军家属皆为农户出身,见惯人情冷暖的她们,通过李杜若的细节举动,是能看得出李杜若的心意的。 至少目前为止,一众擅州军家属们都能感受到,李杜若对她们的关爱不似作假。 在小孩们笑着奔出来欢迎後,几百位家属互相扶着,皆跪在两侧恭迎着李杜若的到来。 哪怕李杜若曾多次要求不要大礼参拜,然乱世中颠沛的百姓,却大多有着淳朴的心。 大王及王妃,给予了她们,往日中想都不敢想的安定生活。 淳朴的她们不知怎麽报答,唯有用最真挚的大礼来表示感谢。 而家属们,不过是天下百姓的一个缩影。 对於乱世中的百姓来说,大势大义他们不懂,他们就想要碗饭吃。 谁给他们饭吃,谁就是他们心中的尧舜禹汤。 看着在积雪中下拜的家属们,李杜若一方面让护卫们将她们扶起来,一方面让下人将身後驴车上的盖布掀开。 当下人掀开盖布後,驴车上露出了一块块木炭。 「前日大雪弥漫,我在府中甚感寒冷。 唯恐你们无物御寒,今日带来木炭,以备你们平时驱寒之用。」 李杜若声似清泉,当她的话落入一众家属耳中後,顿时引起一片欢呼及感恩声。 在将带来的木炭,都合理分配完後,李杜若方才坐上车驾朝着城内返回。 回城的一路上,李杜若本在车驾内闭目假寐。 突地,她听到车驾附近传来一阵叫喊的哭闹声。 这阵声响,让李杜若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寒风顺着车帘卷入,外间的天空,又有着细微雪花飘落。 在愈下愈大的雪花中,李杜若见到回城的路上,多了许多流民。 战乱频仍之世,流民遍地,然往日中流民并不敢贸然靠近开封城。 想来是近段时日的大雪,让一部分流民走投无路,只能下意识往汴京这一「首善」之地走来。 有些流民,不小心进入车驾的警戒范围,遂引起了护卫的持刀驱逐。 看到这一幕後,李杜若连朝车驾外高声喊道: 「不可妄害百姓性命。」 李杜若话音刚落,车驾外就有一员小校领命。 在李杜若的令下,护卫们警戒的方式,变得温和了起来。 望着窗外,李杜若面露不忍。 她打算明日,继续在城外开设粥棚,赠送木炭,解救灾民。 可看着越聚越多的流民,李杜若忽然意识道: 单凭王府之财富,又能赈济多少流民呢? 一百,一千? 而天下间的流民,何止百方! 她的力量太小。 百万流民,宛若天下间的行尸走肉般,居无定所,可怜可悲。 叹息之馀,想起一事的李杜若,眸中出现几分希冀。 官人要回来了。 救天下人,她做不到,他可以! 第一百三十章 开封震动 暴击符王 第131章 开封震动 暴击符王 乌云压的极低,开封城浸在一片茫茫的雪幕里。 巳时的街巷中,本该人声鼎沸,然却因大雪漫天,变得静悄悄的。 今日的开封城,在寒冷的天气下,城中布满了寂静。 这片寂静中,隐隐透露出几分当世百姓对昏暗老天的无奈。 忽然,在漫天风雪中,有数骑信使正朝着开封城疾驰而来。 作为重兵守卫的首都,这几骑信使能接近开封城,足以证明他们并非敌人。 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无边旷野中不时响起。 数位面露兴奋的信使踏雪而来,似乎想为眼前陷入沉寂的王朝心脏,注入几分生机。 当急促的的马蹄声朝南华门撞来时,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城下被铁蹄溅起的雪雾。 看着信使疾驰来的方向,城上守军顿生猜想: 「是武平国一战,有最新消息了吗?」 在先前,太原王率宋军兵不血刃拿下南平国的消息,刚在开封城中流传开。 得知太原王平叛淮南後,还能一鼓作气平灭南平国,那时开封城中的百姓,百无聊赖时都在讨论着这一消息。 帝都百姓,非同寻常。 百姓中,有着从关中丶河北逃难来的世家遗属,更有着从江南丶蜀中憧憬北上的士族翘楚。 在他们的诉说下,其他百姓都能知晓南平国的大致情况。 虽说南平国力贫弱,但到底算一国。 半月灭一国,这一振奋消息,足以让城内浮现起热烈的讨论。 然再热烈的讨论,都被後续来至的漫天飞雪硬生生压下。 城外流民聚集,开封府为赈济流民,开始控制城内粮食流通。 城上守军心中猜想刚浮现,几名信使就已驾马奔至城下。 当几名信使停住马蹄後,恍惚间,天地的雪花似乎正在慢慢减少。 在几名信使於马上喘着粗气时,城上已有小校乘坐吊篮,来到城下进一步查探身份。 查探完身份无误後,小校连朝城上挥舞旗帜,示意打开城门。 趁城门缓缓打开时,小校连忙问出心中猜想: 「是太原王又打胜仗了吗?周行逢被打的龟缩了吧!」 虽是询问的语气,然语中带有几分笃定。 数次大胜,早让赵德秀在开封城中,有着深厚的军威。 在城内许多士卒看来,周行逢可能是劲敌,但赵德秀是有可能占据优势的。 月余时间已过,不知太原王,是否收复一州呢? 当这一期盼在脑中浮现时,小校并未察觉到马上信使嘴角露出的笑意。 龟缩? 当城门完全打开後,几位信使俯身勒紧缰绳,在蓄势冲出前,为首的一位信使大笑道: 「周行逢,已成鬼!」 低声回答完小校後,下一刻一阵响亮的呼喊,在几名信使的口中爆出: 「我军大捷!我军大捷!」 滚烫的呼喊,穿透了雪幕,口中的热气,融化了几片雪花。 呼声大振的同时,几匹骏马朝着城门冲去。 数个呼吸後,几名信使的身影,就已没入了城门的阴影中。 下一刻,阵阵呼喊声,交杂着敲锣的提醒声,在城内的街道上开始传递。 「我军洞庭湖大胜!武平国已亡!」 「武平国已亡」五个字像一块陨石砸进冰潭。 得益於先前的讨论,开封城内的人大多知晓,武平国带甲十万,疆域千里,绝非南平小国可比。 随着报捷声在街道上持续迸响,街道两边的店铺丶宅门纷纷打开,从中探出了许多人头。 有的人摇了摇冻红的耳朵,似是不敢置信。 有的人双目闻声远眺,直勾勾望着那道疾驰的身影。 「周行逢身死,武平十州尽归国有!」 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走到街巷中,几名信使的声音愈发高亢。 就在瞬息之间,开封城内的沉寂气氛被撕开一道口子。 得知捷报的士子们,开始奔走在街巷间,四处兴奋张喊着「南征大捷!南征大捷!」 从各地汇聚来来京的士子,都想着在汴京城中一展所学。 今大宋前景越好,令他们越是振奋。 士子们的呼喊声,从一条街蔓延到另一条街。 然士子的数量还是太少,他们的兴奋呼喊,不足以彻底撕碎开封城中的沉寂。 直到信使喊出这一句话: 「湖湘数百万石存粮,正由太原王运往汴京途中!」 湖湘之富,天下闻名。 湖湘之富,不在钱财,在於粮食! 而因今年雪灾蔓延,赵匡胤遂下令,南粮北调,滋养中原。 当听到赵德秀,正在朝开封城运送数百万石粮食时,开封城内的气氛一瞬间被点燃。 城内瘦弱的孩童们挣脱母亲的手,踩着积雪追逐着信使的背影,欢呼雀跃地不断喊着「有粮啦!有粮啦!」 刚要转身回家歇息的面黄百姓们,脸上顷刻间流露出劫後馀生的喜悦。 上百人,上千,人,乃至於到上万人。 越来越多的百姓,都扯开嗓子加入孩童的欢呼声中。 数万声浪惊飞了檐角积雪,彻底打破了笼罩在整座开封城中的沉寂气氛。 雪还在一点点下着,却仿佛不再那麽冷了。 南粮北调之举,为开封城内日渐寒冷的人心,重新注入了生机。 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开封城,又在城中各处,出现了一阵阵热烈的讨论。 许多百姓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武平国的强悍: 盘踞湖湘多年丶数次击退南唐进攻 武平国的强悍,越是在人群中传播,人群中的惊叹声就越止不住。 再强悍的武平国,还不是倒在了我大宋储君手中? 在阵阵惊叹声中,众多百姓搓着冻的青紫的手,欣喜的畅想道: 「湖湘熟,中原足!」 信使早已策马奔向皇宫,蹄声远了,可他留下的消息却像滚雪球似的,在开封城的每一条街巷里快速蔓延着。 紧闭的店铺门板陆续被卸下,冻僵的摊贩重新支起摊子,连最偏僻的坊巷中,也传来了孩童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出「太原王」三字的笑声。 这一次,宋军大胜之利,赵氏愿与百姓共享! 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开封城,惊醒了居住在使馆中的契丹使团。 听着外间一阵比一阵高昂的欢呼声,契丹正使韩匡嗣脸上忧色云集。 前段时日见开封城内外,皆因突如其来的雪灾,而渐渐失去生气,他心中不知有多开心。 万万没想到,那位中原储君,竟有妙手回春之术! 忧心之馀,韩匡嗣心中忌惮疯长。 三月灭两国! 在此壮举下,韩匡嗣想起了一位契丹军中,永远不想再提起的人——李存勖。 相比於韩匡嗣的忌惮,正在与韩德让下棋的萧燕燕,在听到城中弥漫的报捷声後,她兴奋地拿起一颗棋子,重重敲击在韩德让的棋子上。 围棋不是这麽玩的,但她不受束缚,就爱这麽玩。 当棋子清脆撞击声响起後,想起与萧思温约定的萧燕燕,脸上露出笑意: 「中原的英雄,被她找到咯~」 万岁殿中。 赵匡胤正与一众大臣,因雪灾的到来而忧心忡忡。 刚升为同平章事的赵普,率先拱手对赵匡胤说道: 「此番雪灾来势汹汹,城外流民日益增多,若再下令赈济,恐会越止不住。」 赵普的禀报,让赵匡胤脸上的忧色,愈发沉重几分。 「城中的存粮,再难分出一部分吗?」 听到赵匡胤的询问後,赵普果断的摇了摇头。 近一年来,开封周边局势不断稳定,稳定的局势让原本逃离的百姓,都选择回到开封城中。 开封城作为国家首都,若人口能恢复到战前水准,对国家来说是一件好事。 但首都人口的不断增多,正为大宋渐渐带来一个问题: 城中存粮逐渐减少。 造成这一点的根本原因在於,中原的农耕经济未完全恢复。 多年的战乱,对中原的破坏力太大,这导致中原土地荒芜众多,人口流散严重。 诚然前几年至今,柴荣及赵匡胤一直在鼓励农桑。 在两代明君的政策扶助下,中原的农耕经济是在逐步恢复,但要想恢复到巅峰时期,是需要时间的。 而人口的大量涌入,说快不过数月之间。 虽说淮南之战後,开封城内的粮仓,得到了一次丰富的补充。 但近几年来,禁军一直在外征战。 军队外出征战,一向是最耗费钱粮。 这一原因,亦促使着开封城的粮食储备,正在迅速的消耗着。 好在赵德秀在半月内就平灭南平国,让前线禁军的粮食,得以在南平国得到补给。 不然的话,上个月赵匡胤就得下令赵德秀班师。 察觉到赵匡胤的忧虑後,在座的符彦卿提出了一个办法: 「事有轻重。 陛下不如派军队,驱逐聚集在城外的流民。」 符彦卿话音刚落,在座许多臣子,脸上都有着附议之色。 在许多大臣看来,若不用顾虑到城外流民的话,城内的存粮,是足够坚持到下一次南唐运粮前来的。 另外驱逐流民,不让流民影响到重要城市的经济生态,本就是当世君主常用的手段。 乱世流民,称不上百姓。 至於在驱逐流民过程中,流民会死伤多少,流民被驱逐後未来如何 这重要吗? 符彦卿在镇抚地方时,为维护地方稳定,都是这麽做的。 在他心中,流民是不稳定因素,称不上同类。 符彦卿话音刚落,赵匡胤便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办法,他又如何不知? 非不知,实不愿。 「卿所言固然有理,然天下百姓,皆是朕臣民。 朕不会轻易弃之。」 回应符彦卿时,赵匡胤尽量忍住内心怒气。 要不是看符彦卿在地方影响力深重,换做旁人,赵匡胤早就让侍卫将他架出去了。 沈义伦看出了赵匡胤的不豫,他起身进言道: 「城中存粮,尚能坚持一段时日。 或太原王,已经在运粮北上。」 沈义伦刚说完,符彦卿心中就发出一声轻笑。 符彦卿知道,赵匡胤曾下令让赵德秀调粮。 正因有此事,赵匡胤才会迟迟无法下定决心驱逐流民。 赵匡胤的应对策略有用,但得有一个前提。 南平再富庶,能供养前线大军作战,就已实属不易。 哪有馀力再供给开封城? 要想南粮北调,解决开封城燃眉之急,除非赵德秀能将武平国短时间内一口吞下。 而宋军不利水战,短时间攻灭武平国,能有多大可能呢? 陛下偏爱太原王。 偏爱之心,让陛下的判断力下降了。 於公於私,符彦卿决意再劝道: 「太原王善战,世所周知。 然帝都安危,岂能尽系於太原王之身乎? 臣窃为国家忧之。」 符彦卿在朝野中,拥有强大的声望,他本人亦是世之名将。 世人时有称呼符彦卿为「符王」者。 他这番话一出来,殿内不少大臣都有意动。 符彦卿的话,让赵匡胤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玉斧。 就在符彦卿老神在在时,殿外出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後,一脸喜意的范质,欢快的如一年轻人般,矫健踱步入内。 一进入殿中,范质就急忙对着赵匡胤及在座众臣言道: 「武平国,已被太原王攻灭! 太原王遣来信使,言他正加紧运粮北上!」 范质的两道惊呼,犹如两针强心剂打入殿内的众人心中。 一开始众人还沉浸在,赵德秀灭国之快速的震惊中。 下一刻他们的内心,就被「运粮北上」四个字所带来的喜悦紧紧包裹。 而众人中,最高兴的无疑是赵匡胤。 赵匡胤「蹭」的一下从御座上起身: 「快拿过来!」 赵匡胤的语气中充满着催促。 没一会儿,赵德秀发来的军报就已落入赵匡胤手中。 当赵匡胤看完军报中的内容後,他顷刻间大笑起来。 「哈哈哈!」 「火烧洞庭,令天地为之变色!」 「这一把火烧的好!」 说完这些後,赵匡胤难掩内心激动,他下意识举着手中玉斧朝着符彦卿大步走去。 赵匡胤本就身姿雄壮,现他手握武器,气势汹汹地朝符彦卿走来,直将符彦卿吓得脸色大变。 老神不在,唯有惊慌。 就在符彦卿吓得腿软时,来到身前的赵匡胤并未斧击他。 赵匡胤直接将军报放置符彦卿眼前: 「再说一遍,太原王如何?」 赵匡胤话音刚落,殿内众臣纷纷望来,符彦卿顿时面色涨红。 有时精神攻击,更让人想吐血!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百官郊迎 收尽民心 第132章 百官郊迎 收尽民心 众臣注视的目光越火辣,符彦卿的脸就越涨。 乱世中沉浮数十年,符彦卿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被当众打脸的感觉。 若是往常,或换做旁人,符彦卿早就气的起身拂袖而去。 但当下打他脸的人是天子,而天子打脸的方式,是用无可置疑的事实。 这让符彦卿能怎麽办? 哪怕心中再不愿,在无可争辩的事实面前,符彦卿还是无奈的低下了头。 接着一道「真诚」的赞颂声从符彦卿口中发出: 「惟王奋武,动则克之。群策尽屈,四方式之。 浩浩南征,成此骏烈。南方诸国,孰敢肆孽。」 听到符彦卿的赞颂声後,赵匡胤口中再次发生畅快的笑声。 「符卿说的好!」 符彦卿不同於一般藩镇,他都能在赵德秀的武威下低头,那日後新政施展一事,阻力定然会再小上许多。 见符彦卿肯低头,大度的赵匡胤自不会不依不饶。 赵匡胤转身回到御座上後,看着下方的众臣说道: 「前几日,朕与卿等会朝。 那一日,朕穿貂皮外衣,头戴皮帽,而卿等站在殿内铺就的暖和毛毯上。 尽管如此,朕与卿等都甚感寒冷,部分臣工奏事时,哆哆嗦嗦,难以言语。 满朝朱紫都如此,何况城内外百姓乎? 朕曾听闻,太原王妃对百姓有雪中送炭之举。 皇室王妃,都能爱民若此,朕身为天下之主,岂可无动於衷? 吕馀庆!」 赵匡胤的呼唤,让开封府尹吕馀庆举笏而出。 「臣在!」 「当下天寒地冻,许多缺衣少食,无木炭取暖的老百姓,定难以生活。 你替朕去慰问城内外贫苦百姓,学一学太原王妃的雪中送炭之举!」 赵匡胤此话一出,殿内众臣纷纷惊讶。 赵匡胤口中说的是,城内外百姓。 那就是包含了城外流民。 而据昨日估计,城外流民目前至少有十数万之众。 纵算不求让他们饱餐,只需不冻死饿死,那耗费的粮食,木炭都是一个大数字。 潞州之乱平定後,城中木炭倒是不缺,就是这粮食! 众臣本以为,当赵德秀将数百万石粮食运回汴京後,赵匡胤最多普惠下城内百姓。 然後将大部分粮食,用来大肆扩军。 没想到的是,赵匡胤是真心将流民当做人来看。 过往哪位君主,会有这番想法? 许多大臣脸上,流露出对赵匡胤的敬服之意。 诚然自唐末以来,「拯救天下百姓」大多被人看做一句笑话。 但谁想一直生活在朝不保夕的乱世中? 当有帝王,愿意将公认的「笑话」当做志向去努力践行时,他身上流露出的广袤气宇,就会感染到众臣。 「天子,就该做天子的事。」 「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 一句句那时尚显稚嫩的话语,在这一刻想起愈发振聋发聩。 这对父子呦! 由於心中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众臣忍不住纷纷起身朝着赵匡胤一拜道: 「陛下英明!」 接着,众臣又连声赞道: 「太原王贤明!」 从明面上看,赵匡胤抚育流民的举措,是受到了太原王妃雪中送炭一举的推动。 夫妻同体,李杜若的德举,终都会反馈到赵德秀身上。 更何况,若无赵德秀迅速攻灭武平国,赵匡胤又何来那麽多粮食,用来抚慰帝都流民? 众臣的衷心称赞,让赵匡胤抚须大笑。 「太原王归朝之日,卿等当亲迎!」 高兴之馀,赵匡胤下达了一道口谕。 听见这口谕,众臣都躬身领命。 今日的太原王,配得上满朝公卿亲迎。 大宋建隆元年十二月下旬。 开封城外,雪幕不在,天空中冬日高立,照的人身上暖意频生。 天还未破晓时,南华门外的官道已被文武百官与闻讯而来的百姓拥得水泄不通。 紫袍金带的文臣按品级列於东侧,玉带围腰的武将按位分立於西侧,连须发皆白的五代元老符彦卿亦撑着一支拐杖在列。 今日,文武百官要迎的是南征大胜归来的太原王赵德秀。 而城外百姓,更想迎的是为他们带来生机的数百万石粮食。 忽有马蹄声自远方阵阵传来,先是信使来至赵普及符彦卿身前,翻身下马在他二人身前汇报导: 「大军班师仪仗,已至五里外!」 话音刚落,赵普脸上浮现喜色,符彦卿则睁开了浑浊的目光。 看着一旁的符彦卿,赵普淡淡说道: 「符王,手持拐杖相迎王驾,恐有不敬。」 近一年中,赵普在赵匡胤的扶持下,一路跃升为同平章事。 同平章事,是政事堂的主官,是大宋中枢的宰相。 另外就在前几日,范质与王溥接连向赵匡胤递上辞呈。 想来不久後,大宋朝局中的「独相」之势,就会彻底形成。 随着手中权力越来越大,赵普的为人处事正在慢慢转变着。 换做以往,赵普是不会轻易在话语中,点破符彦卿的伪装的。 赵普的话,让符彦卿看了他一眼。 哪怕赵普手中权力再大,符彦卿都并不怎麽忌惮他。 符彦卿最早是李存勖的侍卫,自李存勖之後,符彦卿历任多位帝王,他亲眼见过,或者暗中参与过许多帝王的悲惨落幕。 皇权在符彦卿心中,都无多大的威慑,更何况相权? 但符彦卿怕军权。 赵普的话,涉及到赵德秀,敷衍不得。 一想到日渐拥护赵德秀的禁军,符彦卿冷哼一声後,将手中拐杖交至一旁的符昭寿手中。 当符彦卿妥协後,赵普脸上笑意愈浓。 而接着,赵普与符彦卿便见到地平线上扬起滚滚烟尘,烟尘中频有金戈相击的清脆之声随风飘来。 这一动静传来,文武百官齐齐整冠敛衽,连官道周围百姓的喧哗也慢慢静了下去。 开封城外,只剩下越来越近的轻甲碰撞声。 片刻後,禁军先锋已映入眼帘。 千名精锐骑军开道,紧随其後的是步兵方阵,上万禁军个个昂首挺胸,步伐铿锵有力。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方阵两侧连绵不绝的粮车——数千辆驴车丶独轮车首尾相接,车轮碾过青石板道发出沉重的声响。 车斗里小麦丶稻米堆的鼓鼓囊囊,布袋上还印着武平各州仓廪的火漆,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连日的赶路,虽让民夫们面带倦容,但他们都不知疲惫。 众多民夫时不时抬手拭去额角汗珠,望着车上的粮食露出笑意。 武平一战,收获颇众。 一想到自身能为家中带回,冬日中家人急需的粮食,民夫们就都卯足了劲。 赵德秀不喜欢乘坐车驾。 喜欢乘马的他,身影在一众将率的拱卫下,显得格外的显眼。 当赵德秀的坐骑出现在视野中时,百官皆躬身行礼,高呼「王上千岁」。 等到百官高呼过後,官道外的百姓,都将目光朝着赵德秀望去。 接着一阵阵讨论声,就在百姓的人群中产生: 「太原王看起来,并无重瞳呀?」 「太原王的耳垂,并不长呀?」 讨论声之後,便是疑惑声。 由於近段时日,武平国的强大一直被渲染着,故而对於快速攻灭武平国的赵德秀,许多未见过他的百姓,都自发地产生了很多联想。 而开封城内,评书文化盛行,许多百姓很容易将赵德秀与历史上有些的一些「异相」联系起来。 当然些许疑惑,并未让百姓们多想。 毕竟赵德秀头戴兜鍪,对百姓们的视线产生了一定影响。 当身穿亮银甲的赵德秀,见到百官迎候後,他挥手止住大军行进,而後便翻身下马。 下马後的赵德秀,大步走到百官中为首的赵普与符彦卿身前: 「公卿相迎,吾荣幸之至。」 接着赵德秀就将微拜的赵普与符彦卿,给一一亲手扶起身来。 在赵德秀扶起赵普与符彦卿後,他们身後的文武公卿,才齐齐起身。 被赵德秀相扶的赵普,口中连带着激动的语气说道: 「王上平灭二国,为大宋收复故土,时值京师缺粮之时,更携大量粮食北上,解朝廷倒悬之危,吾等亲迎,实属应当。」 在掌握大权後,赵普在某些方面,是渐显专横之态的。 但赵普在赵德秀面前,不敢有分毫不恭。 赵普话音刚落,一旁的符彦卿便接着说道: 「太原王功德,足以彪炳史册。」 赵普的夸赞,对赵德秀来说并不意外。 往日势弱时,赵普就对他多有提点,这一点赵德秀一直记在心中。 就是这符彦卿。 赵德秀曾在赵匡胤口中,听过他对符彦卿的忌惮。 作为五代中,根深蒂固的地方实力派,符彦卿是天下节度使的利益代言人之一。 「罢天下节度使支郡之权」,将是新政的一个重要内容。 就是不知,当这一新政全面实施後,符彦卿是否会有何反对举措。 另外赵德秀可是清楚,符彦卿在政治立场上,一直是偏向赵光义的。 尽管心中对符彦卿有着防备,然在表面上面对德高望重的符彦卿的夸赞,赵德秀还是温声说道: 「符王过於盛赞,南征一战,多赖将士用命。」 应付完符彦卿後,赵德秀注意到了被远远隔离在官道外的百姓。 众多百姓翘首期盼,赵德秀知道他们期盼的是什麽。 赈灾之举,需先救济人心。 赵德秀转身挥手,一支运粮队就运至他的身前。 然後赵德秀抽出腰间长剑,随机来到一辆粮车前,将利剑捅了进去。 当剑身抽出後,粮车上的袋中,一颗颗诱人的粮食就从洞中踊跃而出。 伸出手接住落出的粮食後,赵德秀大步朝前,来到阻隔人群的军士身前後,将掌心摊开朝向百姓。 自古以来,皇室成员都自矜娇贵,何曾如此接近百姓过? 赵德秀的亲近,及他手中的粮食,顿时让围观的百姓口中爆发出欢呼。 「贤王千岁!贤王千岁!」 多年来,百姓们经历过太多险恶。 尽管大宋建立以来,赵匡胤对百姓从未有失信之举。 但多年的失望,岂能是一年就能扭转的? 城内外百姓过多,要想让百姓安心,从而不被有心人利用,「徙木立信」之举是必须要做的。 孔子有言:「民无信不立!」 百姓爆发出的欢呼声,足以证明赵德秀的举措,成功让他们对大宋朝廷建立起信任。 赵德秀的行为,让赵普脸上露出笑意。 赵德秀不这麽做,他亦是要这麽做的。 而这件事由赵德秀主动来做是最好的,因为他代表的是大宋皇室。 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生生盖过城外的鼓乐声。 赵德秀望着这场景,伸手示意百姓们暂停欢呼。 百姓们并不是禁军,正常情况下,百姓的嘈杂声是很难止住的。 但当赵德秀示意後,渐渐地,百姓们的欢呼声就停了下来。 见赵德秀竟能轻易止下百姓的喧闹,许多文臣心中顿时明白起来赵匡胤的深意。 按照以往惯例,大军归朝时,百姓们皆会被提前清场。 莫说身份尊荣的赵德秀,就是许多公卿大臣,百姓们都无缘得见。 而赵匡胤不按惯例行事,就是为让赵德秀收服民心。 赵德秀若能做到这一点,可比一般封赏会得到的多得多。 当百官会意後,赵德秀的声音接踵而至: 「陛下仁德,南粮北调!朝廷不会食言,可安心归家矣!」 赵德秀话音刚落,文臣们闻言抚掌,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原野。 百姓们更是喜极而泣,众多百姓自发参拜起赵德秀来。 还有的百姓,纷纷探头想看清赵德秀的相貌,拥挤之势愈演愈烈。 为免造成踩踏事故,赵德秀见状拿下头上兜鍪,将自身的脸坦然露於百姓眼中。 「欲观太原王邪?亦犹人也,非有重瞳长耳,但多智耳!」 赵德秀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方才百姓的讨论声,皆被他清晰的听入了眼中。 说完这番话後,赵德秀大笑着重新上马,朝着开封城内继续走去。 赵德秀一动,身後文武百官相随,接下来是数万虎贲。 最後当一辆辆粮车驶入开封城门後,大宋悄然间,朝着建隆二年迈去。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晋王京尹 刀向豪强 第133章 晋王京尹 刀向豪强 大宋建隆二年元旦。 元旦是华夏民族,最重要的一个节日。 依历朝礼制,在元旦这一天,天子要在皇宫正殿大宴群臣,用以慰劳群臣在过去一年的辛劳。 由於宫廷举办元旦宴会,既是庆祝新年,又带着政治意味,在这氛围下,很多大事会在这一日举行。 例如对南征大军的具体封赏。 皇城内,象徵午时的钟声刚撞过第一声,各国使节,文武百官就齐齐动身,从宣德门朝着崇元殿走去。 台湾小説网→??????????.?????? 盛大的皇家仪仗从宣德门一直排到殿门处,高大甲士执戟的寒光与彩旗上的龙凤纹交相辉映,让殿外每处,都透露出庄严肃穆的气氛。 皇家威严,对大宋的文武百官而言,早已见怪不怪。 然许多小国使节,哪曾见过天朝威仪? 离崇元殿越近,小国使节们脸上的惊叹之色就愈浓。 在去年,宋军凯歌频奏,武威照耀天下。 於强大的武威下,除却南唐丶吴越等国外,一部分偏远小国的君王,都不由起了派使者朝见大宋之心。 例如高丽丶占城丶以及遥远的于阗西域等国。 以上那些国家,有的是早就与中原有宗藩关系,有的是想借这次元旦朝会,与中原重新建立起联系。 但不管目的为何,许多小国使者,都被今日见到的一幕所叹服。 以往在国内,他们哪曾见过这麽雄伟辉煌的建筑? 诸多使者不知道的是,开封皇城的建筑,与历朝相比,已显得颇为「俭朴」。 汉之长乐未央,唐之大明含元,哪一座宫殿群不是尽显华夏民族威仪? 当各国使节及文武百官,在礼官的安排下,依次序入殿时,身穿帝王冕服的赵匡胤,早已端坐在九龙金椅上。 在十二串冕旒晃动之间,赵匡胤用带着宠爱的目光紧紧盯着走在众臣之首的赵德秀。 将目光从赵德秀身上移开後,赵匡胤看向殿内他人的目光,则转变为威严。 紫袍宰辅丶绯袍九卿丶绿袍郎官,杂袍使者,每一人的身影,都被赵匡胤收入眼中。 待使节及大臣都入殿後,礼官高唱「百官拜贺」,接着三呼「万岁」的声浪就在崇元殿内炸响。 行礼完毕後,使节及大臣们,才敢一一入座。 众人一落座,御座上就传来赵匡胤浑厚的声音。 「有司宣制。」 赵匡胤话音刚落,鸿胪寺少卿刘温叟就捧着一道圣旨走出: 「大宋皇帝制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天下之洪基,抚有万邦,君临四海。 然南平僭号称孤,武平负固不服,戕害国民。朕每览奏牍,未尝不切齿扼腕,誓必荡平凶逆,以固社稷。 太原王德秀,朕之嫡长也。 少怀壮志,长习韬略。弓马娴熟,亲率三军之众;胆略沉雄,善料六师之变。 前以淮南叛乱,二国不臣,朕命其为检校太尉,南面都部署,总领禁军五万,南征讨逆。 太原王承命之日,慨然誓师,曰:「不破叛军,誓不还朝!」 师次淮南,败擒叛贼,转战南平,兵不刃血,略定江陵。 再征岳州,焚敌巨舰,火煮洞庭,敌众溃如决堤,降者数万。 後直捣武平巢穴,擒其少主,荡平馀孽,拓地千里,湖湘边患,一朝廓清! 捷报至日,京畿欢腾,三军踊跃,此非太原王神武绝伦,孰能臻此? 昔者太宗亲征,仗钺东向,兴武守邦,克平天下。以宗枝之亲,建不世之功。 今德秀以宗王之尊,忘身为国,讨乱兴平如拾芥,灭国捣庙若振槁,其功在社稷,其威震四夷。 朕既嘉其勇,更喜其忠,当以殊赏,以酬殊勋。 兹特封为晋王,赐金印兽纽,紫绶玉带,食邑万户。 再拜尔为河南尹,尚书令丶兼领同平章事。 天下未定,干戈未息。 昔太宗有天策军,晋王何逊之? 再命晋王择禁军精锐,筹建神武军,升为神武军节度使,军中将校,皆晋王自处! 另赐钱财百万贯丶骏马百匹,锦缎三千匹,允晋王置长史丶司马等官属。 南征将士,论功行赏,由王条奏,朕必从之! 朕此封赏,非因骨肉之私,实由汗马之劳。 他日征讨天下,当戒骄戒躁,怀保恩民,整饬军备,以定天下四方。 若恃功而肆,忘朕训诫,虽亲必罚;若勉力以忠,继立勋庸,虽厚赏不吝。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当刘温叟洋洋洒洒念完圣旨中的内容後,殿内众臣早已呆滞。 众臣有想过,今日元旦宴会上,赵匡胤会对赵德秀大肆封赏。 但众臣从未想过,赵匡胤会将今日的封赏大会,开成赵德秀一人的专属舞台。 更重要的是,赵匡胤对赵德秀的封赏,实在是丰厚无比。 「晋王」! 自唐朝以来,诸王之爵号中,本以「秦晋」最尊。 而由於唐太宗的存在,後代君主为表示对他的仰慕之情,鲜少有封皇子为秦王者。 在这一惯例下,「晋王」之爵,便是诸王中最尊贵的。 更别说宋承周统,五代之中,从无明立太子先例,当年柴荣继位前,就是「晋王」一爵。 将赵德秀封为晋王,加上在封赏诏书中,赵匡胤多次以「太宗」之代称,表示对赵德秀的期望。 这种种表现,等於是赵匡胤是在向天下人宣告——不用猜,赵德秀便是大宋二代之君! 除却明示赵德秀是大宋储君外,赵匡胤还允许赵德秀组建神武军。 这等於是让赵德秀,可以直接掌控一支军事力量! 节度使本就有开府之权,赵匡胤还允许赵德秀以王爵开府,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能意识到,赵匡胤是想赵德秀建立一文一武两套班底。 晋王臣属,为文。神武臣属,为武。 这样一来,等来日赵德秀继位後,赵德秀即可用成熟的文武两套班底,组建出一套完全忠於他的中枢。 还有将南征众将论功行赏的权力交给赵德秀。 这是让赵德秀在军中进一步培植势力,进一步收服军心! 在这种种安排下,河南尹丶尚书令丶同平章事等尊荣官职,竟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封赏内容太多,封赏寓意亦太深重,让殿内众臣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而当众臣渐渐反应过来後,纵算赵光义丶楚昭辅丶王仁瞻等人在心中悲叹,但没有一人觉得此番封赏太过。 平叛丶灭国两件大功在身,谁敢有所置喙。 在这两件大功面前,若有人敢提出异议,嗷嗷待哺等着封赏的数万禁军,就能将他们给生吃了。 若主帅的战功都敢轻视,怎能保证将士们的战功被公平对待。 另外赵匡胤的封赏,并未脱出「五代先例」的范畴。 历任五代帝王,为保证来日社稷存续,本就喜欢给储君大量权力。 只是过往的五代储君,无一人能守住就是。 相比於慢慢反应过来的大臣们,各国使节还依然处于震惊中。 各国使节,由於见识所限,可能没大臣们想的那麽深。 但听完封赏诏书後,各国使节心中都有着一道惊叹出现: 「中原出现了一位像天可汗的储君!」 当这道惊叹出现在心中,各国使节的脑袋,变得蜷缩了起来。 赵匡胤知道他的封赏,会给殿内众人造成相当大的震撼,故而他给了众人反应的时间。 在见到众人大多反应过来後,赵匡胤方才高声呼道: 「晋王!」 於赵匡胤的高呼下,身穿王服的赵德秀带着激动心情应声大步跨出。 赵德秀的身影一出现,瞬间成为殿内众人的焦点。 在殿内众人眼中,这一刻的赵德秀,光芒万丈! 赵德秀停在丹墀下,声音清朗地应道: 「臣在!」 赵匡胤望着阶下身影,眉宇间变得愈发柔和。 昔日陈桥驿的风波犹在眼前,如今这孩子已能毫无争议的,承担起社稷重担。 赵匡胤微微抬手,御座旁的王继恩忙捧来一座玉盘。 玉盘上摆着的,是赵匡胤命名工巧匠打造的亲王玺印及金冠。 接着赵匡胤已起身朝着阶下走去,一旁王继恩亦步亦趋。 「晋王玺印,重若泰山。 今日你受此玺印,需要时刻以百姓为念,莫负了这方印的分量。」 片刻後,赵匡胤已来到赵德秀身前,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父子间的温情。 赵匡胤来到身前後,赵德秀已俯身。 在满殿的注视下,赵匡胤亲自取起盘上金冠,将它戴在了赵德秀头上。 接着赵德秀从赵匡胤手中接过玉盘。 承载着众多玺印的玉盘沉重,当赵德秀朝着赵匡胤行礼承命时,殿外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原是在礼官的示意下,殿外的禁军将士在齐呼着「晋王千岁」。 滚滚虎贲声浪,如战鼓声般涌入殿中,震的殿内众臣再无法安坐。 宰相范质与王溥率先出列,躬身道: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晋王殿下!」 有着范质与王溥的带领,起身百官随之纷纷躬身,一大片紫绯绿的袍袖如浪涛般起伏,显得壮观非凡。 距那一日的元旦宴会,过去已有一段时间。 今年众臣们并未休沐。 在万岁殿中,赵匡胤将目光落在赵德秀身上。 「晋王,你怎麽看?」 赵匡胤询问的,是关於如何安置城外流民一事。 在先前的统计下,开封城外的流民,目前有二十万之众。 二十万流民中,少有青壮,多的是老弱妇孺。 尽管由於赵德秀从湖湘之地带来大量粮食,解了京畿地区的燃眉之急,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坐吃定然山空,得想办法帮助流民们自力更生。 在赵匡胤的询问下,赵德秀起身答道: 「臣以为,可效前朝之制,给予流民土地。」 流民的产生,在於连绵不绝的战乱,让许多百姓失去了土地。 失去安身立命之本後,百姓只能成为流民,四处游荡,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故而要想根治流民之事,自然是要「授田」。 赵德秀的建议,让赵匡胤点了点头。 见赵匡胤有所意动,赵德秀接着说道: 「中原丧乱数十年,有着大量无人开垦的田地。 中原本为沃野,之所以会有缺粮之患,症结正是在於此处。 既中原荒废田地遍布,而中原又有大量流民,官府若能引导流民开垦荒田,如此一来,不止中原缺粮之患可解,流民之乱亦能根治。」 流民前身,基本上是各地的务农百姓。 别看流民中老弱妇孺居多,但让她们去打仗不行,用来开垦荒地却是一把好手。 赵德秀说完後,赵匡胤愈发意动。 赵匡胤并非不知,若能让流民开垦中原荒地,会是一两全其美之策。 但要想做到这一点,得有两点基础。 第一点基础是:官府要重新丈量中原田地。 第二点基础是,官府要统计好流民的一应情况。 乍听之下,好似听起来第二点更难,实际上并不是。 因为对於古代百姓来说,土地就是他们的命。 只要官府有流露出,要给流民重新授田的想法,每一位流民都会认真配合起官府的登记行为。 流民能配合,再派出有经验的户部官吏执行,这一件事耗时耗力是必然,却终究会水到渠成。 真正难得是第一点。 因为荒地无人开垦,不代表无主。 绵延战乱,对地方秩序造成了很大破坏,在战乱中,众多地方豪强消散於世间。 但地方豪强宛若韭菜,清理完一批,又出现一批。 目前天下间最多的地方豪强,便是支郡地方的节度使及他们的亲信。 何谓支郡? 唐末五代时,各地节度使或防御使割据一方,兼领数州,称为「支郡」。 当一处地方成为节度使的独立王国後,那处地方内的土地,就会成为节度使及他们亲信的私产。 更可恨的是,由於战乱导致百姓大量逃亡南方,而失去开垦土地的百姓後,地方豪强们宁愿土地荒废,也不愿将占据的土地交出来还给国家。 这就形成了很诡异的一面。 哪怕中央政府有心恢复生产,哪怕一州内荒废土地与流民共存,地方生产就是恢复不起来。 因殿内都是亲信,赵匡胤看向赵德秀问道: 「晋王是觉得,该行「罢领支郡」一事了?」 要想打断地方豪强垄断土地的行为,自是要先斩断他们垄断地方的名义。 面对赵匡胤的询问,赵德秀感觉到头上王冠的分量後,坚定的答道: 「中央武威正盛,时机已到!」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新的大戏 兵入禁宫 第134章 新的大戏 兵入禁宫 台湾小説网→??????????.?????? 大宋建隆二年二月。 当开封城内的文臣,在忙於登记城外流民的事宜时,城内的一众武将亦并未闲着。 慕容延钊丶石守信丶高怀德等禁军大将,正在城外等着一人的到来。 众将领并未等候太久。 当临近巳时时,城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一位武将的身影,在众亲军的拱卫下出现在慕容延钊等人眼中。 这位武将,是受召回京述职的张永德。 张永德,字抱一,是周太祖郭威的女婿。 当年的高平一战,在周军即将被北汉军冲垮时,是赵匡胤与张永德分左右两翼领兵,生生将战局扭转。 高平一战後,张永德被周世宗擢升为殿前都点检,後来因某些流言,张永德被罢免殿前都点检一职,转为忠武军节度使,率兵驻防滑州。 滑州与澶州,是开封城北方的两道门户。 加上张永德与周朝的特殊关系,去年李筠起兵时,曾派人联络过张永德与他一同举事。 面对李筠的相邀,张永德转手便将他的使者押往开封城,交给赵匡胤处置。 张永德的这一举动,让赵匡胤龙颜大悦,拜张永德为检校太保。 当张永德见到城外迎接的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後,他连停住马蹄,然後翻身下马大笑着朝他们走去。 城外同时响起的,还有慕容延钊等人的笑声。 张永德与慕容延钊等人,俱是大周禁军出身,当年曾多次并肩作战过,有着生死与共的同袍情义。 在两方相遇时,他们不像文人那般互相作揖,而是以兄弟之礼相互拥抱。 互相拥抱後,石守信率先开麦: 「听说你在滑州售卖茶叶获利。 有这等好事,你怎麽不与我说道说道,让我也分一杯羹。」 石守信的话语中有着不满。 自唐代以来,世人饮茶习俗兴起,茶叶贸易成为最赚钱的贸易之一。 唐代时,甚至有专门的茶叶税。 听完石守信的话後,张永德大笑道: 「石大嘴,你真是什麽都想掺和一脚。 也罢也罢,被你盯上哪还能跑的了。 待回到滑州後,我与你们一同贩卖便是。」 张永德说这句话时,是对着慕容延钊等人一起说的。 显然,张永德是想讲究利益均沾,这也属於通常做法。 後世人提起节度使,第一印象都是喊打喊杀的魔王,实则不然。 因各地节度使常常要养着庞大的军队,故不少节度使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一旦获得利益後,地方节度使会将一部分利润匀出来,分给中央的重臣。 主打一个人情世故。 张永德话音刚落,慕容延钊,石守信,高怀德等相迎大将,脸上就流露出笑意。 而人情世故,主打一个你来我往。 见左右都是亲近的人,高怀德对张永德说道: 「此番陛下召抱一回京,是趁新年喜庆气氛,与往日兄弟聚上一聚。」 高怀德的话,让张永德心中残留的担忧,散去了一大半。 张永德在禁军中影响力甚大,加上他与周朝皇族的亲密关系,换做其他五代君王,哪怕张永德表露出臣服之意,他大概率还是会获得清算的下场。 幸亏赵匡胤不同。 自继位以来,赵匡胤对张永德多加抚慰,面对一些大臣的谗言,赵匡胤亦大多一笑置之。 赵匡胤的宽仁,让张永德大为感激。 然赵匡胤再宽仁,由於五代君将相疑风气的影响,张永德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心中担忧再度驱散不少後,张永德又试着打探起赵德秀。 「我驻防滑州,虽未有幸与晋王殿下相见,却对他的威名如雷贯耳。 不知此番宴饮,是否能有幸与晋王殿下会面。」 以赵德秀当下的身份,赵匡胤宴饮众将,他是很可能会在场的。 张永德此问,听起来像多此一举,实则不然。 慕容延钊听出了张永德的言外之意,他笑着说道: 「晋王宽仁,俨有陛下之风。」 慕容延钊这话一出,张永德的脸上就露出笑意。 若说赵匡胤决定的,是当下张永德的安危祸福,那身为储君的赵德秀,他影响的是张永德一族未来的前景。 更何况赵德秀不是一般的储君,强大武威加身,赵德秀对禁军的掌控力正越来越强。 来日,赵德秀是具备掀桌子的能力的。 打拼一辈子,将富贵荣华传给後代,是每个人的真挚期盼。 「俨有父风」四个字,从慕容延钊口中说出,渐渐打消了张永德对未来的所有担忧。 见心中再无担忧,张永德笑着让身後的长子张浩上前: 「还不前来拜见诸位叔伯?」 在张浩行过子侄礼後,张永德丶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连携朝着城内走去。 当诸将身影没入开封城中後,五代另一场大戏的帷幕,正在徐徐拉开。 夜幕将临。 赵德秀坐在车驾中,正与李杜若一同朝着皇城驶去。 回京月余,赵德秀很多时候忙於公务,王府中都很少回。 今日借着宴饮一事,李杜若才难得有时间,与赵德秀单独在一起。 随着车驾的摇晃,赵德秀静静看着对面的李杜若。 国家是大家,对面的妻子,是他的小家。 悄然间,赵德秀已伸手摸上了那双滑若凝脂的小手。 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後,李杜若的两颊带上了些许红晕。 虽已成婚,但婚後她还是时不时害羞。 等手触及手指後,赵德秀感觉到了一些细微伤口的余痕。 接着一声怜惜声,从赵德秀的口中发出: 「府内多的是婢女,织布一事你何须亲为?」 当赵德秀成为晋王后,李杜若亦一跃成为晋王妃。 按照日渐完善的礼制,晋王妃是从一品命妇,地位仅在皇后丶太后下。 以李杜若的地位,现在赵光义见到她,都得向她行礼。 赵德秀对臣属对多有爱护,更何况自家妻子。 赵德秀的怜惜,让李杜若感动的同时,她说出了自身的看法: 「世道丧乱,百姓流离失所。 陛下建极以来,命母后宫中用度,当以俭朴为主。 妾身是皇室长媳,自当承袭俭朴之风,以为表率。 况曹将军丶呼延将军丶杨将军等人,随官人征战在外,护官人安全。 妾身无力为官人大业献策,只能亲身织布,赠送给诸位将军家人,聊作感谢。 妾身不觉得辛苦。」 李杜若的话,让赵德秀愈发感慨。 家有贤妻,真是男人的一大幸福。 在赵德秀感慨之时,李杜若又轻声说道: 「王府正在扩建,妾身以为,官人可在王府周围选择一片区域,为臣属们起建新宅。 此一举,既可显露官人爱护臣属之心。 日後官人於王府中召臣属议事时,又能省去诸多麻烦。 再者,妾身往後亦可时时召臣属家人来王府中相聚。」 自赵德秀成为储君後,很多事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晋王府,已成为东宫。 既是东宫,那防卫措施自然要上一个台阶。 防卫措施不单指府兵的加强,还指的是王府周边民居的迁移。 李杜若的这一建议,赵德秀思考後甚感有理。 「你是王妃,府内之事你有主意,你自行安排便是。」 因愈发感觉到李杜若的贤惠,赵德秀给了李杜若更大的权力。 给完权力後,赵德秀在有些方面还是提点道: 「王府内一应饮食,你要多加注意。 厨房丶医房中的人,非亲信之人不能用。」 见赵德秀着重提醒这点,李杜若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中。 「妾身知晓,官人放心。」 这时李杜若青涩的脸蛋上,露出郑重的神色。 这一反差感,让赵德秀颇觉有趣。 接着李杜若皱起清秀眉毛,脸颊慢慢鼓起来,像只攒着心事的小河豚。 这一幕画面,让赵德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李杜若的脸蛋。 被突然袭击,李杜若下意识的轻呼一声。 这一声轻呼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庄重气息给冲散,她眼中露出了无措与害羞。 「官人,你,你.」 「哈哈哈!」 李杜若的委屈,让赵德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阵代表逗弄成功的笑声,将赵德秀身上的储君威仪,亦冲的一滴不剩。 同时冲散的,还有这段时日来,赵德秀心中堆积的压力。 外人谁能想到,在世间有着偌大威名的晋王殿下,私下里竟颇具「恶趣味」? 但他本就还是一位少年郎。 放松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当车驾停下的那一刻,赵德秀口中的笑声渐渐停息——延福宫已至。 收拢笑声後,赵德秀放开了李杜若的手: 「母后柔善,安抚诸将家属一事,你还得多多费心。」 今日赵匡胤设宴,宴请的不仅是一众禁军高级将领,还有他们的家属。 而宴请将领家属一事,是放在了延庆宫中。 「妾身会的。」 渐渐地,李杜若恢复了冷静的情绪。 听到李杜若的回应後,赵德秀放心的走下车驾。 望着隐在夜幕中的延福宫,在王继恩的引领下,赵德秀大步朝内走去。 大戏开场! 外间寒意凛凛,延福宫内的宴厅里却暖意融融。 将宴席设在寝宫中,足以表现赵匡胤对慕容延钊等人的兄弟之情。 最佳导演赵匡胤端着玉杯,脸上的笑容中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慎重。 然将目光看向赵德秀後,慎重情绪正在慢慢减轻。 随着赵德秀在军中的根基日渐稳固,今日之事,大有可能成功。 「来,诸位兄弟,与我满饮此杯!」 赵匡胤扬手示意,在座的慕容延钊丶张永德丶石守信丶高怀德丶王审琦等人立刻举杯。 酒液撞在杯壁上,带出了几位大将的欢快笑意。 在座的大将,俱是如今禁军中举足轻重之人。 更都是跟着赵匡胤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杀过来的兄弟。 每一位大将放在家中的盔甲上都血迹斑斑,此刻却都脱了戎装,换上锦袍,尽情的享受着尊荣富贵。 天子亲称兄弟,是为尊荣。 席间遍布珍馐,是为富贵。 就是大将中的张永德,他脸上的笑容中,还是带着几分拘谨。 赵德秀察觉到张永德的拘谨,他先看了一眼赵匡胤,然後端起酒壶,朝着张永德走去。 赵德秀的行动,吸引了殿内众将的注意力。 张永德更是倍感压力,朝他走来的可是有灭国之功的储君。 张永德刚想起身行礼,就被眼疾手快的赵德秀,先上前一步止住。 「父皇有言,今日是家宴,就论兄弟叔侄之情。」 赵德秀话音一落,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大笑,张永德的拘谨情绪亦少了几分。 陈桥之变前,赵匡胤时常召集诸位兄弟宴饮,而在宴席中,身为长子赵德秀敬酒的环节亦是有过的。 赵德秀给张永德的杯里添了酒,然後语气温厚地说道: 「侄儿常听父皇说起,当年叔父对父皇的资助之举,侄儿一直记在心中。」 听赵德秀提起往事,张永德的神色变得愈发柔和。 很多人不知道的,别看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实际上他是赵匡胤的迷弟。 张永德很早就发觉赵匡胤的才能,特别是在高平一战中,周军能反败为胜,大多是靠赵匡胤献的「左右夹击」之策。 自那战後,张永德觉得赵匡胤日後必成大器,时常拿家资资助赵家。 以赵匡胤的性情记得这一件事,张永德不足为奇。 而赵德秀能记得这件事,并将这件事当众说出来,却让张永德大受触动。 「恩在储君心」,约等於免死铁券。 张永德大笑两声,连举杯相敬赵德秀。 「真龙岂是池中物?陛下是真命天子。 臣能攀龙附凤已是万幸,何敢言对皇家有恩?」 嘴巴是这麽说,但张永德语气中的欣喜,是怎麽都抑制不住的。 张永德的话,将席间的愉快气氛,又带往一个新的高度。 在愈发欢快的君臣同乐气氛中,众将中唯有石守信的脸色有些奇怪。 石守信是个粗人,但他却是在座诸将中,最了解赵匡胤的人。 石守信暗中观察着赵匡胤的神色。 往日宴饮时,赵匡胤总爱拍着他的肩膀笑骂「你这夯货」,今日却没有。 直觉,让石守信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会宴的一众大将不知道的是,在黝黑的夜幕下,宫城中正在汇聚着大量禁军。 这一部分禁军,全是跟随赵德秀南征归来的将士。 因封赏还未完毕,他们尚未重新归入殿前司与侍卫司的管辖。 眼下能指挥他们的虎符,正被赵德秀紧紧攥在手中!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兵酒相衬 开释兵权 第135章 兵酒相衬 开释兵权 席间妖娆舞姬献舞时,赵德秀已亲捧酒杯,将一位位在座大将敬过。 待赵德秀敬完酒,回到坐席中後,赵匡胤先将目光看向刚从淮南回京述职的王审琦。 在座诸将皆知,王审琦一向不能饮酒,一喝便晕。 看了王审琦一会後,脸有酣意的赵匡胤,便望天询问道: 「酒是天赐美禄;审琦是我的布衣之交。正要与我共享富贵,为什麽让他不能饮酒呢?」 待赵匡胤询问完毕後,他直接举起酒杯朝向王审琦,口中鼓励道: 「上天一定赐给你酒量,试着喝,不要怕。」 面对着赵匡胤的鼓励,王审琦一连举起数杯酒喝起来。 当连喝数杯酒後,王审琦竟真的无晕眩之态。 这一异象让众将惊讶的同时,还让石守信内心变得愈发不安。 在以往宴饮时,赵匡胤知王审琦不能饮酒,从不会主动相劝。 今日? 在石守信疑惑时,赵匡胤忽然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的内侍与舞姬。 在这时,宫内烛火烧到中断,噼啪响了起来。 於噼啪响声中,赵匡胤放下酒杯,他的指尖在食案上轻轻敲着,开口说道: 「审琦不能饮酒,是天性。 然天性,能被帝王向上天祝祷所扭转。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做皇帝本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当赵匡胤说到这里时,慕容延钊亦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在席间气氛悄然转变时,赵匡胤重重发出了一句叹息: 「和兄弟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皇帝位,我坐得不如当年做节度使时安稳啊!」 赵匡胤这话一出,原本相互劝酒的宴席霎时静了。 沉静的气氛下,高怀德刚要开口,赵匡胤已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了笑意: 「怀德,你娶了我的妹妹,我们两家是至亲。 可你夜里躺在床上,是否想过: 万一哪天你的部下揣着黄袍闯进来,往你身上一披,你推得掉吗?」 闻听这话,高怀德脸色大变。 他手里的酒杯「当啷」落在案上,酒水溅到了身上。 接着他慌忙地站起身,因太过着急,他的膝盖撞在了案几上。 还来不及喊痛,高怀德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高声喊道: 「陛下!臣绝无.」 高怀德语带惊慌的辩解还未展开,赵匡胤就伸出手虚扶道: 「起来,起来。」 「我不是疑你。」 暂且安抚住高怀德後,赵匡胤将目光看向在座诸将,声音愈发深沉: 「去年陈桥驿的事,你们大多在场。 那时群情汹涌,将士们急着要将黄袍披在我身上,弄得我进退两难。 要不是元英反应机敏,一场大祸顷刻将至。 那日我不能说不,那有朝一日,你们的部下也这麽做,你们能说不吗?」 赵匡胤的这话像块寒冰,直接浇灭了席间的暖意与酒意。 相比於方才,赵匡胤当下的话,是对着所有大将说。 皇帝威严,惊得在座大将,都纷纷起身如高怀德一般,跪在了赵匡胤身前。 大将起身时焦急万分,如高怀德般撞翻了身前的食案。 案上酒壶丶酒杯丶食盘交相落地,碰撞出一阵尖锐嘈杂的声响。 而当席间声响传到外间後,众将们隐隐听到了让他们更感惊慌的声音: 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跪地众将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 慕容延钊丶石守信丶王审琦丶张永德等人畏惧的握紧拳头,由於太过用力,指节变得发白。 众将皆感觉到了,帝王心中的猜疑。 五代屠戮,终究无法扭转吗? 惊恐的同时,众将心中不免有着悲叹。 就在席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绝望时,赵德秀的一声呼喊,给众将们带来了曙光。 赵德秀面露不忍,直接跪倒在赵匡胤身前。 於众将面前,赵德秀对着赵匡胤参拜道: 「不会的,父皇。 列位叔父,不会背叛大宋的!」 赵德秀一边参拜,一边努力在为众将们「辩解」着。 赵德秀的仁义,宛若一道生命的曙光般照在众将身上,让众将们看到了生机。 在赵德秀的带领下,众将纷纷朝着赵匡胤叩拜起来,口中连连惊呼道: 「臣等不敢,臣等不敢」 赵德秀的力保,让赵匡胤先是责备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不满他的「荏弱」。 接着赵匡胤脸上浮现不忍的神色,他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道: 「汝等,皆是我之兄弟呀。 我岂是会屠戮兄弟之人? 实不自安也! 不知有何两全之法,既能全兄弟之情,又能护社稷安康?」 赵匡胤新的态度,让众将心中生的希望愈浓。 了解赵匡胤的石守信率先反应过来。 「臣愚钝,从未想过这些。 求陛下指条明路!」 石守信刚说完,诸将就惊慌的连连重复起他的话。 见气氛已烘托足够,赵德秀忙抬起头,看向诸将说道: 「诸位叔父勿慌,父皇仁德,从无妄开杀戒之意。 父皇的意思,无非是怕君臣之间生了嫌隙,嫌隙一生,天下富贵如何能继续共享? 大丈夫在世,为的是富贵荣华。 叔父们若能卸了兵权,多置美宅歌姬,天天享受今日的快乐,难道不是人间美事吗?」 似乎是怕事情拖延,叔父们会受伤害,赵德秀情急之下,说出他为诸将想的的两全之策。 赵德秀话音一落,赵匡胤虽面带犹豫,但终究并未出言反驳。 这代表着默认。 而诸将在听到赵德秀的建议後,不少人犹豫起来。 享权日久,哪能轻易舍得放弃。 况且兵权是自保之本,要是一旦放弃. 见诸将还有顾虑,赵德秀「大急」。 赵德秀朝着赵匡胤不断请拜: 「德昭丶天水郡侯,皆将至适婚年龄。 另外诸位姐姐丶妹妹,亦大多待字闺中。 儿臣求请父皇,为他们赐婚!」 赵德秀的声音刚响起,诸将脸上就露出意动之色。 若能与皇室联姻,的确能大大降低日後被迫害的危险。 赵德秀的这一提议,倒是让赵匡胤无过多考虑。 赵匡胤将目光看向石守信: 「你这夯货,哭甚?你我兄弟一场! 晋王仁德,给你指了一条享福的路。 明日你回府,上奏呈说旧伤发作,难以再征战,愿告病退位。 我会恩准。 田宅丶金银丶歌姬,我都给你备着,再让皇子娶你的女儿,公主嫁你的儿子。 以後皇室与你是亲家,石家富贵,与国同休,岂不是比现在这样,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强?」 说罢後,赵匡胤又手指赵德秀道: 「来日之君,生性仁孝,你还在犹豫什麽呢?」 赵匡胤的语气中,充满着诚恳。 一声「夯货」,让石守信大受触动。 领会到赵匡胤的诚恳後,石守信再无半分犹豫。 他朝着赵匡胤及赵德秀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臣谢陛下与晋王成全!」 石守信的率先臣服,成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将望着赵德秀的身影,突然想起赵德秀的灭国之威。 若贸然反抗,禁军就一定会听他们的吗? 他们所有人给禁军带来的封赏,还没赵德秀一人带来的多。 想到这一点後,赵德秀方才数次求情的画面,重新浮现在众将脑海中。 接着先是张永德,再是慕容延钊丶王审琦丶高怀德等人。 不一会儿,跪地的诸将们都连声呼拜: 「愿告病退位」。 阵阵呼声,让赵匡胤的脸上终露笑意。 「快起来,跪着作甚? 起来喝酒!」 赵匡胤起身带着赵德秀,一一将跪地将领扶起。 「今日这话,只当是兄弟间说的醉话!」 在赵匡胤的命令下,内侍重新入殿整理宴席。 下一刻,席间酒意再度蔓延。 随着酒盏再碰时,外间一队队的甲士正在悄然远离。 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唯有赵德秀举杯向赵匡胤敬去时,父子眉眼之间,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五代屠戮,终会远去。 今夜的酒,特别的甜。 数日後,赵德秀亲至魏府中,为魏仁浦送行。 在先前的封赏中,赵德秀被封为河南尹。 河南府是西京洛阳所在。 按照常理,赵德秀应当前往洛阳亲自坐镇,然近来朝中事务繁多,赵德秀短期内无法脱身。 但此要地,赵德秀又不能有所忽略。 好在今日的赵德秀,麾下早已不缺大才。 成为晋王后,赵德秀命魏仁浦为晋王府长史。 若将晋王幕府比作是赵德秀的政事堂,那麽晋王府长史等於同平章事。 除去有此任命外,赵德秀还表魏仁浦为河南少尹。 少尹顾名思义,是府尹的副手。 府尹不在时,少尹总领一府军政要务。 从赵德秀对魏仁浦的任命足以看出,赵德秀是想魏仁浦替他坐镇洛阳,为他先打下坚实的基础。 今日,一应手续已齐全,是魏仁浦前往洛阳的日子。 当赵德秀来至府中时,魏仁浦很高兴。 自归朝後,赵德秀忙于禁军封赏事务,很少有空闲时间。 赵德秀能在百忙中,抽空来为自己送行,足以体现出赵德秀对自己的重视。 在府中,赵德秀对魏仁浦行了师徒之礼。 哪怕今时不同往日,但赵德秀一直未忘记,在他羽翼孱弱时,是谁在大力辅助着他。 魏仁浦拗不过赵德秀,在赵德秀行完礼後,便连将赵德秀扶起。 在师徒之情的感染下,魏仁浦笑着说道: 「秦王有屈突通,晋王有臣,足相称也!」 屈突通是李世民心腹重臣,当年李世民或征战四方,或居於长安,就是屈突通将洛阳治理的「只知有秦王,不知有朝廷」。 魏仁浦以屈突通自许,深意为何,智者自知。 魏仁浦的话,让赵德秀有些歉意。 近月来天气寒冷,魏仁浦身体感染了一些风寒。 这几日魏仁浦刚养好身体,就要西行替他去坐镇洛阳。 看到赵德秀脸上的歉意後,魏仁浦不以为意。 「太平之日渐近,老臣充满干劲。」 魏仁浦的意有所指,让赵德秀大笑起来。 赵德秀扶着魏仁浦坐下,随後说道: 「老师想来说的是众将请辞一事?」 赵德秀的机敏,让魏仁浦满意的抚须微笑。 自那一夜後,慕容延钊丶石守信丶张永德等大将,就陆续上书「告病交权」。 见众将并未食言,赵匡胤很是高兴。 赵匡胤履行承诺,一方面同意众将的请辞,一方面对众将大肆封赏。 近来这一事,在开封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 常人最多看个热闹,以魏仁浦的老辣,却是看出这一件事背後的不简单。 见魏仁浦有所猜测,赵德秀将那一夜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赵德秀的讲述後,魏仁浦心中震惊,久久无法言语。 良久後,魏仁浦方才开口赞道: 「唐末以来,兵权变更必有屠戮。 今陛下与殿下杯酒释兵权,一举扭转五代恶习,这一事势必传唱千古。」 面对魏仁浦的盛赞,赵德秀回应道: 「千古之事太远,吾只知,待诸将离京後,中原再无人能抗衡中央权威。」 为何要在年初,就行杯酒释兵权一事? 关键就在於,朝廷将开展「罢节度使支郡」一事。 而要想成功开展此事,朝廷首先要做的是,将禁军完全掌控在手中。 朝廷指的是,天子与晋王。 为达成这一目的,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的兵权必须罢除。 之所以要针对这几位大将,在於他们在禁军中威望深重,不同於其他将领。 兵权是一种概念,并不单指一个军职,或一块虎符。 在军中的个人威望,亦是兵权的体现。 虽说目前论个人威望,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已比不上赵德秀。 纵算他们在禁军中作乱,有赵德秀前去镇压,很大可能可以控制住局势。 但军队是猛兽。 事後能不能控制局势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事先要杜绝作乱的可能。 魏仁浦是知晓赵德秀欲施行「罢支郡权」一事的。 深知此事重要性的魏仁浦,开口对赵德秀说道: 「兵权方罢,眷念权位,乃人之常情。 殿下何不再进一步,安抚众将之心?」 见魏仁浦有妙计,赵德秀问道:「老师请说。」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魏仁浦开口说道: 「契丹使团可用。」 契丹使团? 要不是魏仁浦提这一嘴,赵德秀都快忘记他们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洛阳三要 勋贵势力 第136章 洛阳三要 勋贵势力 见赵德秀面露不解,魏仁浦开口解释道: 「陛下仁德,对诸将大加恩赏,足让诸将感恩戴德。 然诸将到底掌权许久,一朝心中兵权尽罢,心中总会残留些不甘与不安。」 魏仁浦的话,让赵德秀点了点头。 魏仁浦并不是认为,诸将会阳奉阴违,并建议赵德秀不可手下留情。 他是在说人之常情。 特别是今世的封赏,在赵德秀的建议下,赵匡胤并未给诸将大量田亩。 提前释兵权,在於後续的清查荒田,并将荒田收归国有。 既是这政治目的,自是不可能再如历史上那般,赐予诸将大量田亩,并默许他们肆意兼并。 在赵德秀面露重视之色後,魏仁浦接着说道: 「陛下与殿下的杯酒释兵权,足为乱世之模范。 既是模范,当尽善尽美。 为方便殿下掌控禁军,诸将离京是必然之举,但诸将的子嗣们却不需要。」 初听这话,常人可能会以为,魏仁浦是在建议赵德秀实行「家属质京」制度。 能否实行「家属质京」制度,在於中央集权的强大。 当下的大宋,是有资格实行这一制度的。 但赵德秀却猜出了另一种可能。 「老师是想,让我收揽诸将子弟?」 赵德秀的聪慧,让魏仁浦大笑起来。 「知老夫者,殿下也!」 笑完後,魏仁浦点头道: 「诸将子弟大多长成,皆能为国家效力。 且他们不同於父辈,他们在军中无甚威望,不会对禁军造成影响。」 阐述完起用诸将子弟的安全性後,魏仁浦开始说起这一举措的好处。 「殿下是储君,王府等同东宫。 依前唐礼制,东宫当有三卫:亲卫丶勋卫丶翊卫。 勋卫者,大多为勋贵子弟。 殿下延揽勋贵子弟符合礼制,世人无法指摘。 另外殿下善战,满朝皆知。 殿下若能将勋贵子弟收於身边,带领他们建立战功,战功在身,权位何远? 诸将失兵权,子弟得权位,一失一得,足以相慰。 见家族中有後起之秀,足以护卫家族,诸将当再不会有不甘与不安。 再者,若殿下能亲手培植出勋贵势力,有勋贵势力相卫,於殿下,於国家来说,皆是受益无穷。」 魏仁浦说完後,赵德秀已抚掌大笑。 「何谓老成谋国,今日见矣。老师真是我的张良呀!」 说到这一处,魏仁浦还未讲明「契丹可用」用在何处,但翻遍前唐史书的赵德秀,却已然猜出端倪。 「欲想使组建勋卫一事,成为利国利己之事,那选拔勋贵子弟一事,自不能有所马虎。」 对於勋贵子弟来说,来日要想上战场,自身是否具备韬略不关键,关键的是弓马骑射之术是否娴熟。 就好像当初赵德秀招揽呼延赞时,要是骑射不精,怎能给呼延赞信心? 虽说勋贵子弟都出自将门,但到底是二代,每一将门家教不同,未必皆精於骑射。 再者有一公开的选拔方式在,若最後有些大将子弟未能成为勋卫,亦不至於造成风波。 乱世中首重能力,机会已给,自家不中用能怪谁? 当想通种种关窍後,再想到前段时日在朝中盛传的一件事,赵德秀笑道: 「契丹使团欲与我朝比试马球技艺,那便如他们所愿。 便以「彰显国威」为由,挑选我之勋卫!」 马球,是前唐宫廷中盛行的一种娱乐活动, 当年唐太宗听闻吐蕃人善马球,便让皇室成员及勋贵子弟都学习这一技艺。 唐太宗大力推行马球,主要原因并未娱乐。 马球技艺,能直观体现一人的骑射功夫是否精湛。 正因如此,历史上每当吐蕃遣使入长安後,总会主动提出与大唐举行马球比赛。 双方的马球战队,皆为皇室成员及勋贵子弟组成。 吐蕃使者提出要马球竞技,主要目的在於观察唐代贵族的骑射功夫如何。 上有所效,下必效焉。 若权贵阶层都精於骑射,那唐军骑军的战斗力不会差到哪里去。 毕竟每一勋贵子弟,将来都可能是唐军的领兵大将。 於是乎两国之间比试马球,已成为两大国之间的军事试探及外交竞争。 契丹使团,是想学习当年的吐蕃。 然巧的是,大宋亦想成为第二个大唐! 既能弘扬国威,震契丹的试探,又能挑选精干勋贵子弟,进一步稳定国内局势。 这一件事,何乐而不为? 见赵德秀思维一如既往的敏捷,魏仁浦起身拜道: 「殿下英明,臣西行无忧矣!」 离开魏府後,赵德秀命人将车驾驶往石守信的府邸, 在车驾中,赵德秀想起方才对魏仁浦的嘱托。 虽短期内无法前往洛阳,但洛阳下一步该怎麽发展,赵德秀心中是有腹稿的。 赵德秀让魏仁浦到达洛阳後,首要要处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整修洛阳宫殿丶官署及民居。 作为前唐旧都,洛阳虽久经战乱,但优良的都城规划格局尚在。 就是宫殿丶官署及民居有较多损毁。 来日要想顺利迁都,洛阳内的诸多建筑,是一定要先恢复到正常规模的。 李璟迁都南昌,引得南唐国内怨声载道,就是在於他未事先规划,导致洪州狭窄,宫府营翩, 无法正常容纳人员。 听说因这一件事,李璟怒急攻心驾崩了。 至於大力整修宫府营翩,势必会用到许多木材,这一点赵德秀心中早有预案。 多年来地方割据势力猖獗,多的是逾距违规建筑,与其一把火烧掉,不如二次回收。 第二件事是:命精通水利的人,实地探测洛阳外的运河情况。 多年战乱,不止损坏了洛阳城内的许多建筑,还导致洛阳外的运河多有堵塞。 运河是江南及中原,向洛阳输送粮食的生命线。 若不先将运河彻底疏通,贸然迁都洛阳,势必会造成国内动荡。 目前大宋的国力,要想彻底疏通洛阳运河,是颇为困难的。 但路要一步步走,先命官员详加探测,做一个规划出来。 至於第三件事:赵德秀命魏仁浦,要多派间谍潜入西北,探查西北诸异族的详情。 在西北各异族中,赵德秀最关心的便是党项。 遏制乃至於击溃党项势力,是巩固国家西北边境的要略。 除此之外,疏通运河需要许多人力物力。 华夏百姓,久经战乱,赵德秀不忍心再让他们承担繁重役。 至於异族. 能给他们留一条命,已经算得上天恩浩荡。 在心中思索着洛阳之事时,赵德秀的车驾,已不知不觉间来到石守信的府邸之外。 石府的大堂中,石守信正一脸不舍的看着悬挂在身前的盔甲。 盔甲上血迹斑斑,象徵着往日石守信的劳苦功高。 府内的下人,正在堂中来回穿梭,忙碌的整理着府内物资。 按刚刚下达的圣旨,石守信不日就要携带家人启程,前往郓州「镇守」。 名为镇守,手中无兵权,实为养老。 一想到日後再无法征战,石守信深深叹了口气。 叹气归叹气,石守信心中并无多少埋怨。 石守信知道,赵匡胤能给他们一条生路,并给予大量财富,已算的上仁至义尽。 在石守信缅怀过往时,长子石保兴急匆匆来到他身後: 「父亲,晋王殿下来临!」 一听这话,石守信脸上浮现惊慌,他立刻转身问道: 「晋王可有带兵马?」 这一刻石守信还以为,是赵匡胤改变主意,要斩草除根了。 除石守信的这一点反应足以看出,石守信内心中残存的不安情绪。 察觉到石守信的惊慌後,石保兴连忙答道: 「唯有王府亲卫,并未见禁军。」 石保兴的回答,让石守信松了口气。 若赵德秀前来有险恶用意,应该是不会不带禁军的。 稍稍放下心後,石守信连忙说道: 「快随我出去相迎。」 脚步急促的石守信,不一会儿就带着石保兴来到了府外。 当石守信来到府外时,只见赵德秀早已走下车驾,正静静看着石府的门匾。 见石守信父子到来,赵德秀率先一礼: 「叔父。」 石守信未曾想到,在手中兵权尽解後,赵德秀竟还能对他礼遇备至,这让石守信大为感动。 石守信领着石保兴,上前向赵德秀行了大礼,然後便将赵德秀引入府中。 前往大堂的途中,赵德秀遇到了许多行礼的下人,他们都忙碌着整理行囊。 而进入大堂中後,赵德秀见到了一直未被收起来的盔甲。 瞧见赵德秀的目光注视处後,石守信暗道不妙。 石守信连声呼唤石保兴,将盔甲赶紧收起来。 石守信是在担心赵德秀有所误会,认为他恋栈兵权之心甚强。 在石守信的催促下,石保兴就要上前取下盔甲,不料却被赵德秀所阻: 「无妨。」 说完後,赵德秀便大大方方入座,如少时来石府中玩耍一般。 见赵德秀脸色尚佳,石守信怀揣志忑的心缓缓坐下,石保兴陪侍左右。 坐下後,石守信就开口解释道: 「臣至多再过两日,就会携带家人前往郓州。」 这句话是石守信在保证,他的语气中有着试探。 石守信的反应,让赵德秀暗暗叹气。 回想起陈桥兵变第二日,他回城时与石守信的亲近举动。 再看看当下的小心翼翼。 而在诸将中,石守信与赵氏的关系最为亲密,连石守信都如此表现,更何况其他大将? 怪不得历史上为安抚诸将,赵匡胤赏赐起大量田亩来,眼晴都不眨一下。 幸亏今世有他。 迎着石守信试探的目光,赵德秀开口说道: 「我想请叔父,再待上一段时日。」 赵德秀这话一出,石守信大为意外。 为不让石守信想七想八,赵德秀说出了他的用意: 「契丹使团,自仗精通骑射,想在马球一术上邀战我朝。 我需要保兴的相助。」 说着赵德秀将目光看向石保兴。 石保兴年纪与赵德秀相仿,却长得人高马大,颇有石守信之风。 赵德秀话音刚落,石守信有所沉思,石保兴却一脸惊。 赵德秀与石保兴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两人过往的交情相当好。 就是在大宋建立後,赵德秀忙於征战,鲜少再有与石保兴相会的时候。 不过有过往深厚情谊在,谈起很多事都不会让人想歪。 在石守信深思的时候,赵德秀接着说道: 「契丹狼子野心,这一事事关我国国威。 若保兴能相助朝廷,事毕後,保兴就有功劳在身。 藉此功劳,我可将保兴纳入王府勋卫中。 勋卫是神武军骨干,是日後随我征战四方的人。 还望叔父能相助!」 听完赵德秀的话後,石守信已大为意动。 连获数次大胜,赵德秀帮助太多人建立了军功。 乱世之中,军功是安身立命之本。 若石保兴能成为晋王府勋卫,除非他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来日建功立业又有何难? 想通一切後,石守信望向赵德秀的目光已充满感激。 「殿下..」 为何石守信心中,还会有着不安与不甘? 因为石守信深知,再多的财富若无权位保障,终究是空中楼阁。 见石守信有抽泣之态,赵德秀连忙伸手打住: 「与契丹竞技一事,攸关国威。 若保兴不善骑射,我有心相扶,亦是无用。 再者若保兴想滥等充数,以致国威沦丧,我也定不会轻饶。」 赵德秀明面上说的是竞技一事,实则是在说战场上的规矩。 战场中,最怕的就是害人害己的无能之辈。 赵德秀说的道理,从战场一路厮杀出来的石守信又岂能不知? 「殿下放心!」 嘱咐完第一点後,赵德秀说出了来的第二个目的: 「马球竞技,当以十数人为佳。 还望叔父,能前往其他叔父家中相劝。」 纵算先前赵氏与慕容延钊丶王审琦等人的关系再如何亲密,出了杯酒释兵权後,嫌隙是一定会有的,就好像今日石守信的表现。 要想短时间内成功说服众将,最佳办法就是「同为利益损害者」中的一员去。 说话间,赵德秀已站起身对着石守信这一拜。 这一请一拜,让石守信回忆起那一日在城墙上的场景。 那一日,赵德秀要擒的是魏仁浦,今日,赵德秀要捕的是众将之心。 赵德秀的施礼,让石守信连起身回避: 「臣去就是,臣去就是。」 听到石守信的保证後,赵德秀脸上露出笑意。 在离去前赵德秀手指堂中盔甲,笑道: 「盔甲威武,怎能舍弃? 留给保兴即可。」 说完後,赵德秀的身影便消失在堂中。 待赵德秀离开後,石守信望着还在发呆的石保兴,气的直接端了一脚道: 「快上马给老子瞧瞧!」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群情激涌 静塞雏形 第137章 群情激涌 静塞雏形 翌日,在石守信加紧联络众将时,刘温叟带着圣意来到礼宾院中。 礼宾院是鸿胪寺管辖的,专门用来接待各国使节的地方。 除去礼宾院外,鸿胪寺还管辖着一处怀远馆。 怀远馆的建立,始於赵德秀的南征之战。 当得知南平王族被擒获後,一向俭朴的赵匡胤,下诏要建造出一处能容纳各国王族的场所。 据有关人士透露,怀远馆占地面积甚大,馆内按天下各国名称,各自专门划出一块地域。 目前怀远馆中,已有南平国与武平国人员入住。 宋帝赵匡胤「集邮」之心,昭然若揭。 得知刘温叟到来,韩匡嗣作为契丹正使亲自相迎。 见到韩匡嗣後,刘温叟传达了旨意: 「贵国请求马球竞技一事,将在三日後於宫中举行。 贵国请多作准备。」 听到这道旨意後,韩匡嗣面露喜意。 看见韩匡嗣得意的神色後,一向恪守礼节的刘温叟,差点忍不住开骂的心思。 契丹与中原,是有着国雠家恨的。 当年後晋为契丹所灭,辽太宗下令全军行「打草谷」之事。 打草谷,是契丹军劫掠中原的常用手段。 然在灭亡後晋後,一心想当中原之主的耶律德光,竟将这一事进行制度化。 在疯狂的打草谷下,大量无辜百姓被杀,流离失所者更不知凡几,契丹的暴政引起中原百姓反抗不断。 本来契丹入主中原,地方藩镇都大多表示臣服,但在打草谷後,各地藩镇直接举起义旗,自发攻打契丹军。 就是在这一片乱象中,刘知远才乘势而起,最後建立後汉。 刘温叟的族人,就曾有不少死於契丹军手中。 好在刘温叟深知他代表的是大宋,生生忍住怒骂之意。 冷着脸传达完旨意後,刘温叟转身离开了礼宾院。 当刘温叟走後,韩匡嗣召来韩德让与耶律休哥: 「中原皇帝,已中我的激将之法。 三日後,马球竞赛将在宫中举行,汉人领队的是他们的晋王赵德秀。 听闻赵德秀精通骑射。 届时你二人领一众契丹儿郎,务必要在中原百官前,好好杀一番汉人的锐气!」 说这番话时,韩匡嗣的语气中既有期待又有忌禅。 前唐景龙三年时,吐蕃遣使与唐朝比试马球技艺,唐朝派出的人连战连败,致使颜面大丧。 听到韩匡嗣的瞩附後,韩德让率先说道: 「中原人善步战,骑战岂是我大契丹儿郎对手? 赵德秀一人精通骑射无用。」 韩德让语气中自信满满名为马球竞技,实为两国骑战对抗。 一旁的耶律休哥虽未说话,但脸上满是斗志。 在这时听说此事的萧燕燕,来到了韩匡嗣身前。 萧燕燕扯着韩匡嗣的衣袖说道: 「我也要参赛!」 听到萧燕燕的请战後,韩匡嗣大笑道: 「他们是男儿,与你不同。 你与我一同观战,为契丹儿郎助威即可。」 韩匡嗣的话,让萧燕燕颇为不满。 「谁说女子不如男? 男儿能为国家效力,女子未必不行。 前唐时,多的是显贵女郎应战,她们可以,我就可以!」 萧燕燕语露坚定,为打动韩匡嗣,他拿出了前唐的例子。 但萧燕燕忽略了她的年纪。 「你还小,待你再大一些,就可为契丹效力了。」 萧燕燕的骑术并不差,但她年龄尚小,马球对战是高强度对抗,对体力有很大要求。 韩匡嗣的话,让萧燕燕板起了稚嫩的脸庞。 不过她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大局为重。 「知道了。」 这一刻,萧燕燕第一次想迫切的快点长大。 大宋建隆二年二月下旬,皇城内的马球场外早已旌旗猎猎。 身着明光铠的禁军环立四周,更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 在马球场外的高台上,早已坐满了人。 高台的御座之上,帝後郑重端坐,两侧文武百官丶各国使节按身份列坐,接着是一应大臣家卷,他们自光皆聚焦於球场中央。 在骑战正式开始前,有一声询问率先发出: 「那便是契丹的耶律休哥与韩德让?」 场中一侧,十数名契丹骑士身着窄袖胡服,腰束碟带,跨下皆是神骏的北地良马。 为首两人尤为惹眼: 耶律休哥面如刀削,自带一股沙场悍将的凛冽之气。 身旁的韩德让则身姿挺拔,双腿修长,显然也是骑射高手。 这声询问,是从赵德昭的口中发出。 赵德昭身为皇次子,刚被封为武功郡侯,正是年少轻狂之时。 赵德昭询问声一出,坐在他身旁的天水郡侯赵光美便点头道: 「应当是。」 赵光美的脸上,带着慎重的神色。 自契丹使团入京後,京中就有传言契丹使团中有两位青年才俊。 得到了赵光美的回应後,赵德昭看着与契丹人士相貌有所差别的韩德让,轻笑一声道: 「那韩德让长得人模狗样的。」 赵德昭一直跟在赵德秀身边,学了不少新鲜的词。 赵德昭话音一落,左右两侧宗室中,顿时出现一阵阵笑声。 就连赵匡胤看向赵德昭时,目光中都少了几分严厉。 人模狗样很好理解。 赵德昭是在讽刺长着汉人样的韩德让,偏要去给契丹人当狗。 讽刺完韩德让後,赵德昭将崇拜的目光看向另一侧。 以赵德秀为首的大宋勋贵子弟,身穿束身锦袍,锦袍华丽,尽显华夏服饰之美。 大宋勋贵子弟的膀下骏马毛色鲜亮,更显风流。 为首的赵德秀手持球杖,纵马而立,英气勃发。 他身後,石保兴丶慕容德业丶王承衍,高处恭,张浩等人皆是勋贵子弟中骑术精湛的好手,个个摩拳擦掌。 当两方严阵以待後,内侍敲响了象徵「开球」的锣声。 场间鼓乐骤起,当先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契丹一方,耶律休哥率先扬鞭,跨下黑马高立而起,他手中球杖如臂使指,在马腹旁轻轻一撩,那朱红球便被挑上杖头。 在他策马狂奔时,杖上马球竟不曾坠下。 「好!」 看台上的韩匡嗣丶萧燕燕等人,及他国使节率先发出一阵称赞。 而看台上的宋朝人员,虽未开口称赞,但慕容延钊丶张永德等人,脸上已有慎重之色。 这一手骑射功夫,的确高超见耶律休哥纵马袭来,赵德秀并未惊慌, 他双腿轻夹马腹,跨下骏马斜刺冲去,球杖如灵蛇出洞,朝着耶律休哥杖上袭去。 轻轻一击,那红球被赵德秀顺势击飞。 红球腾空之际,耶律休哥身後的韩德让登时纵马迎上。 韩德让挥舞手中球杖,红球便向大宋球门飞去,角度刁钻。 大宋一方的石保兴见状,轻喝一声後,他俯身贴在马颈。 球杖後发先至,在球门前将红球拦下,然後他顺势一挥,红球又飞向场中。 看台上的赵德昭见状,率先兴奋大喊起来: 「保兴哥哥好样的!」 有着赵德昭的带领,看台上响起一阵阵激烈的助威声。 石守信见儿子表现上佳,抚须大笑。 在看台上助威声阵阵之时,球场间对战愈演愈烈。 雾时间,球场中马蹄声如大雨倾盆般响亮。 球杖撞击声丶骏马嘶鸣声丶不断地响彻在球场中。 契丹骑士骑术果然名不虚传。 在耶律休哥的带领下,数位契丹骑士,策马冲锋时如饿狼下山,球杖挥舞间发出阵阵暴鸣,几次破门; 至於韩德让带领的燕云勇士,则侧重巧劲,他们在球场中轻巧拨转,总能轻易将球送到队友杖下。 契丹骑士如狼群围猎,将契丹善骑战的长处显露无疑, 见己方隐隐落入下风,赵德昭大急。 赵德昭跑到看台边,朝着球场中高声大喊道: 「当年他们就是这麽打草谷的!」 「我们不是草谷!击溃他们!快打他们!」 赵德昭年幼时,曾听过赵匡胤讲述过契丹军打草谷时的战术。 一声声爆竹般的呐喊声,从赵德昭的口中发出。 而在听到赵德昭的呼喊後,看台上许多大臣的神色都变了。 许多大臣,是亲眼见过当年契丹打草谷时,在中原犯下的累累恶行的。 最先响应赵德昭的,竟是鸿胪寺少卿刘温叟。 身材瘦弱的刘温叟率先站起身,举着手中板在空中不断挥舞道: 「击溃契丹狗!」 这一刻象徵朝仪的板在刘温叟手中,宛若冲锋陷阵的令旗。 一个是皇室宗亲,一个是一向被当做老好人的刘温叟。 有着他们两个带头,看台上的气氛一下被点燃。 大宋怎麽能输给契丹? 中原不会再输给契丹! 一位位大臣须发皆张站起身,用尽他们全身的力气,交相大喊道: 「那不是球门,那是燕云故地,快冲呀!」 「杖打契丹狗!杖打契丹狗!」 「今日能赢,老夫将你们写进史书!」 几乎每一位文臣,都起身用自身的方式在为大宋勋贵们助威。 而机智的文臣们,在涉及到辱骂契丹的言语时,并未用官话,用的是开封方言。 文臣们都如此愤慨,更何况武将? 刚被罢免兵权的慕容延钊丶石守信丶王审琦等人,暂时放下心中心结。 他们起身朝着场中威胁道: 「今日若输,断绝父子关系!」 「老子当年都没怕过契丹,怕什麽,给老子闭眼冲!」: 武将的助威声,总是独特的,但也是热血沸腾的。 在如海浪般涌来的助威声下,大宋勋贵子弟,俱都士气大振。 领队的赵德秀控球时稳如泰山,无论马匹如何奔腾,他总如黏在马背上一般。 再加上赵德秀与场间勋贵子弟,自幼一起习练骑射,之间的默契是常人难比的。 一次耶律休哥势大力沉的击球直奔球门,赵德秀於马背上侧身,球杖自马腹下穿出,精准地将球挡住并传出。 那颗球如行云流水般飞出,最後由张浩奋力一击,径直落入契丹球门中。 这一颗球引得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连御座上的赵匡胤也不禁抚掌。 张永德更是面露骄傲神色。 在默契配合下,十数位大宋儿郎,如猛虎结阵般不断冲向「燕云故地」,击进数粒红球。 比赛将毕,双方你来我往,各入数球,比分胶着,竟是平局。 球场中的每一位骑士,皆已大汗淋漓,却个个眼神发亮,斗志更炽。 在象徵比赛结束的锣声,不久後就要响起时,拿到球的韩德让抓住时机。 他一记妙传,将球传给了耶律休哥。 耶律休哥接球後如离弦之箭冲向宋方球门,两名宋骑上前拦截,却被他仗着马力硬生生撞开。 眼看着耶律休哥离球门越来越近,看台上一片「当心」惊呼声响起。 就是一直端坐的赵匡胤,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在这节骨眼要是被进球,己方败局已定。 就在此时,赵德秀驾驶骏马赶至,他并未伸杆阻拦马上的耶律休哥。 赵德秀猛地一拉缰绳,将手中的球杆朝着耶律休哥跨下的马腿挥去。 「岳爷爷的斩马腿战术来也!」 说时迟那时快,耶律休哥本要挥杆射门,却察觉到马腿有危,出於骑士的本能反应,他驱使骏马往一旁退去。 这一退,让耶律休哥射门的准度降低,击出的红球朝着球门飞去後,最後撞在了门柱上。 耶律休哥勒住马,回头看向赵德秀,眼中闪过愤怒。 在耶律休哥停马怒视时,赵德秀已抓住机会,带着勋贵子弟对契丹球门发起了反攻。 王承衍将抢来的球传给慕容德业,慕容德业驾马疾驰时,被三名契丹骑士相拦截。 慕容德业忽然将球朝高空一挑,身後的石保兴顿时心领神会,策马跟上,不等球落地,一记侧击将球送向中场。 赵德秀早已先一步控御骏马,朝着红球落点赶去。 这次他不再迁回,而是迎着契丹球门,将手中球杖蓄力挥出。 被击中的红球,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进了!」 随着看台上赵匡胤的起身,红球如流星般穿过球门,应声落地。 「大宋赢啦!骑战赢啦!」 鼓乐骤停,球场外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赵匡胤龙颜大悦,大笑道: 「今日参赛勋贵子弟,皆授将身!」 见己方获胜後,一众勋贵子弟喜悦的驾马奔至赵德秀身前。 阵阵喜悦的讨论声,将赵德秀给包围了起来: 「今日一战真痛快。」 「契丹骑军,不过如此。」 「我们能为殿下效力了吗?」 在喜悦的讨论声中,还有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赵德秀正要给出承诺时,不甘心的耶律休哥驾马奔至。 下马来到赵德秀身前後,耶律休哥沉声道: 「骑战,不是这麽打的。」 在耶律休哥看来,今日这场骑战,契丹勇士并未败在骑术上。 见耶律休哥有不甘,赵德秀在众勋贵子弟的拱卫中,看向耶律休哥说道: 「我会亲自组建一支骑军,名为静塞军。 军中骨干,便是我身边诸人。 骑战该怎麽打,日後自有分晓!」 赵德秀的这番话,隐隐有在向耶律休哥下战书的意味,同时亦是在回答方才身边勋贵子弟的询问。 赵德秀的回答,令周围勋贵子弟喜不自胜,却让耶律休哥眯起了眼睛。 「好,我在幽云等你!」 看台上的欢呼声依然踊跃,台上的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望着围绕在赵德秀身旁的自家子弟,脸上有着不舍。 「是时候该走咯!」 石守信率先发出一句感慨。 石守信的感慨,让慕容延钊接着说道: 「後继有人,还有什麽可遗憾的呢? 王审琦听到石守信与慕容延钊的话後,大笑道: 「婆婆妈妈作甚,我早就想好好养伤。 我还想多活几年,多娶几房小妾。」 王审琦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发出一阵笑声。 前几日,他们的心中都有着不甘。 而这一刻,他们的笑声中却充满着释然, 时代,终究是要交到年轻人手中的。 大笑过後,慕容延钊,石守信丶王审琦几人相互依偎着渐渐远去。 他们不知道的,有一道威严的目光,正紧紧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诸位兄弟,慢走!」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诏五策 清查田亩 第138章 一诏五策 清查田亩 马球竞技的失利,让以韩匡嗣为首的契丹使团,都有着不小的挫败感, 原本以为凭契丹勇士的精湛骑术,在球场中正面击败大宋勋贵子弟,并不是一件难事。 万没想到,一向精於骑战的契丹勇土,竟会以一球之差,落败给大宋勋贵子弟。 尽管只输一球,尽管耶律休哥言是赵德秀在使诡计,但球场如战场,败就是败。 在韩匡嗣的印象中,中原政权因多方面原因,在骑战方面大多数时候一直不是契丹的对手。 诚然多年前,契丹军时常败给後唐军,但那时唐军主力中骑军并不多。 唐军骑兵人数少於契丹军,导致唐军骑兵无法对契丹军进行合围。 这一弊端导致数次取胜的唐军,无法对契丹军的有生力量进行有效杀伤。 故而事後未几年,契丹军总能卷土重来。 想起後唐战例,又想起那一日的竞技场景,韩匡嗣在使团成员面前,语气凝重地说道: 「中原汉人,若跟随的是无能之辈,那都是待宰羔羊。 但一旦汉人们跟随的是英雄,那麽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猛虎。」 吐露完心中忌惮後,韩匡嗣本想快些回到燕京,将他得知的消息回禀给耶律屋质, 而就在韩匡嗣要向刘温叟辞行时,开封城内刚发布的一道诏书,吸引了韩匡嗣的注意。 《清查天下田亩诏》! 宋朝皇帝与晋土,要对客地豪强下手了? 韩匡嗣本身就是燕云地带的豪强势力之一,他深知田亩对地方豪强来说犹如命根子。 由己及人,韩匡嗣认为宋朝清查田亩一事,一定会在各地受到强大的阻力。 意识到宋朝内部风波将起,韩匡嗣打算推迟北还的日期。 既有风波起,且看宋朝二龙,能否定风波! 诏书的公布,缘於对城外流民登记的初步结束,更缘於对南征禁军封赏的结束。 清查田亩一事,早在周世宗就施行过。 显德五年时,周世宗仿前唐元稹之法,颁「均田图」於各地,并遣使丈量中原六十州田地,按各户所占实际土地数徵税。 这一政策实施後,成功打击了部分地主豪强,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农民负担,从而增加了政府税收。 但这一政策,治标不治本。 因为周世宗派人清查的是,有人开垦的田亩。 对於无人开垦却被地方豪强侵占的田亩,周世宗并未派人详查。 再者那时周世宗的打算是,先平天下再安天下,故而对於许多地方豪强,违法多占土地一事, 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赵德秀的想法是,这两件事必须要在平天下的过程中就进行。 因在平天下的过程中,中央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力是最强的。 另外由於多年乱世,地方豪强的势力屡遭打击,是最虚弱的时候。 破而後立,才能缔造出一个充满新气象的王朝, 赵德秀的想法与赵匡胤不谋而合。 王朝初期清查天下田亩一事,直接攸关到王朝百年国运,赵匡胤自不会马虎。 在与赵德秀及众大臣商议後,赵匡胤在诏书中,主要将清查天下田亩一事,归纳为五大方面。 第一方面:清丈田亩,核实版籍中央朝廷将派出使者前往天下州县,按图索骥,履亩而丈。 凡公私田土,必须重新造册登记,严格注明四至丶肥瘠丶农户姓名等情况。 百姓须在百日内向官府呈递田契,若无官方田契保护的田地,一律收归国有。 各州县须於次年孟夏前汇总成册,上呈户部, 上呈户部一事,将作为明年各地官员重要的官绩考核。 第二方面:严惩隐漏,整肃吏治当朝廷使者下达地方後,若发现地方豪强隐匿田亩丶违制虚占膏腴,一经查实,除追征十年赋税外,杖责八十,田土充公。 州县胥吏与豪右勾结者,论罪如律,籍没家产。 而民间告发隐田丶虚占者,则根据举报功劳,依律赏赐额外田产。 若州县官循私舞弊,阻止百姓诣阙申诉,查实後立斩不赦。 第三方面:量定租赋,体恤民艰田税按田亩肥沃程度分为三等: 上田每亩纳粮三斗,中田二斗,下田一斗五升。 另外严禁额外加征苛捐杂税逃亡大户,将田亩交给佃户租种者,三年内返回家乡,田亩所有权不变。 五年後归者,还一半田亩,另一半收归国有。 逾期五年不归者,田亩全部收为国有,并赏赐给实际耕种者。 严厉杜绝「耕者无其田」之恶象。 若刚发生战乱的地区,则州县上书汇报户部,适当给予一定宽限,以示怀柔。 第四方面:劝课农桑,奖励垦荒新垦荒田免赋税三年,流民复业者官府将给以耕牛丶种子。 州县官若能使辖境田畴辟丶仓原实,考课优等者大力擢升; 惰政致田土荒芜者,降职论罪。 中央会派出官吏於每年春秋巡察,督责农事,以免解怠。 第五方面:颁行图籍,永为定制待各州县将版籍上报後,户部需将此次清丈结果绘制成册,并以图佐之,颁行天下,以为後世法。 为保证清丈的准确性,每十年重勘一次,使田有定籍,赋有常则。 敢有私改图籍丶妄议更张者,以大不敬论! 一封诏书中,囊括五大方面,几乎涉及到清查天下田亩的每一方面。 若五大政策能真正实施,足以一步步扭转天下民不聊生的局面。 但再好的政策,也需要好的执行者。 这一点身为後世人的赵德秀,最为清楚。 赵德秀向赵匡胤建言道: 「清查天下田亩,是为新政纲要,若无咨议省官员巡行天下,则难以察奸护民。」 听到赵德秀的建言後,赵匡胤颇感有理这一点赵匡胤之前亦曾想过, 在他原先的设想中,他是要派御史台官员,会同户部官员前往地方的。 改革完鸿胪寺与礼部後,赵匡胤将改革的触角,伸到了御史台中。 於赵匡胤的操刀下,御史台主官为御史大夫,内部则划分为三大部门。 分别是台院,殿院,察院。 当中台院设侍御史为主官,辅官少史若干名,主掌监督弹劾中央官员不法行为,并有资格参与刑部案件审理。 殿院设左右拾遗若干名,主掌「殿廷礼制」,并监督宗室丶勋贵丶外戚等的不法行为。 至於察院,则设监察御史多名,主要负责代表中央巡视地方,纠察地方官吏的不法行为。 原本赵匡胤就是要派监察御史,与户部官员一同前往地方。 但经赵德秀这麽一提醒後,赵匡胤改变了想法。 御史台中的监察御史,多是经验丰富之辈,但朝中的监察御史多是前朝遗留,难保与地方不会有利益输送关系。 为保证新政能确切落实,不至於在部分贪官污吏的搅乱下,变成害民之策,赵匡胤做出了新的调整。 赵匡胤正式设立咨议令一职,为咨议省主官,由晋王赵德秀担任。 咨议省属官,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为谏议大夫,负责在朝参与新政筹划事务。 另一部分为通判,负责巡行地方监督新政落实情况。 通判直属於咨议省,不受任何其他机构肘,有着相当强的独立性。 有这一特性在,足以最大程度保证不让地方产生欺上瞒下之举。 当定下派往地方的官员後,赵匡胤又将河南道与开封府,定为「清查田亩」的先行区。 河南道与开封府的行政区域合起来,几乎包括中原大部分地域, 这与最开始时,赵德秀提出的「先定中原,再及天下」的政治策略是一致的。 「清查天下田亩」的诏书公布在大宋建隆二年三月,对御史台及咨议省的改制在四月。 及至五月时分,大批中央官员就都整装待发,分批离开开封城前往地方。 卢多逊作为赵德秀最信任的亲信之一,在赵德秀的运作下,成为咨议省的通判之一。 不日他就要前往青州一带。 在卢多逊临出发前,赵德秀召见了他。 望着坐在堂中的赵德秀,卢多逊脸上充满敬畏。 自通过灭国之功成为晋王后,赵德秀身上的威严愈盛。 因赵德秀名为普王,实为储君。 储君,亦是君。 而赵德秀在成为晋王后,并未亏待他的一众元从之臣。 晋王府长史一职,赵德秀交予魏仁浦,而长史之下,有司马。 司马是长史的副手,负责协助长史处理王府事务,类似於政事堂的参知政事一职。 赵德秀在晋王府属官中,设左右司马二职,分别由吕端与卢多逊担任。 当中卢多逊任左司马,地位比吕端更高一些。 此番赵德秀将卢多逊派往地方,是看重他性情机敏,比吕端更能应对地方的诡事务。 将李杜若亲手做的糕点,赏赐给一块给卢多逊後,赵德秀笑着说道: 「不用拘束,快尝尝。 王妃的手艺不错。」 听到赵德秀提起李杜若,卢多逊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些。 李杜若说到做到。 在她的安排下,近来卢多逊全家搬入靠近王府的一处府院中。 那处府院宽丶明亮,想来值不少钱。 而在全家搬入新宅後,李杜若更时常遣人馈赠衣物丶米粮给卢多逊。 自跟随赵德秀後,原本家境拮据的卢多逊,生活条件改善了许多。 衣物丶米粮等,卢多逊并不缺, 但不缺归不缺,李杜若展现出的爱护之心,却让卢多逊一家感念不已。 咬下甜甜的糕点後,卢多逊听到了赵德秀的第二番话。 「你知道,孤为何要将你派往青州吗?」 突谈及正事,糕点刚入口的卢多逊忍不住咳嗽起来。 在喝下茶水顺完气後,卢多逊连忙起身对赵德秀拜道: 「臣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坐下说。」 挥手示意卢多逊重新坐下後,赵德秀继续说道: 「自诏书公布以来,政事堂中收到许多奏本。 每一份奏本,皆打着为国家考虑的名义,实则字里行间,都是在表达对朝廷清查田亩一事的疑虑。」 中央与地方,从来就不是单独的个体。 从中央各官员的反应,足以看出地方州县对朝廷清查田亩一事的态度。 听完赵德秀的话後,卢多逊说道: 「历朝历代,每一次清查田亩都会反对者甚众。 然今时值乱世,朝廷又武威深重,地方强藩菱靡,实是清查天下田亩之最佳良机。 对愚者的螳臂当车之举,殿下无须忧心。」 诚然朝中有众多反对者,但亦不乏头脑清醒的支持者,卢多逊正是当中一位。 卢多逊的话,让赵德秀点了点头。 热完场後,赵德秀将话头引到青州上: 『孤曾派人查探过,发现诸多官员背後,都有着一个人的身影在浮现。 那人正是青州豪强,麻希孟。」 魏仁浦虽离开开封,但他在开封城积攒的人脉关系,都自然被赵德秀所掌握。 加上有善於交际的间丘仲卿在,赵德秀已在朝中有着一定的耳目。 另外赵德秀能这麽快发现麻希孟的存在,在於在贪污之风盛行的乱世中,一众官员间的私相授受之举很是粗糙。 「麻希孟?」 看到卢多逊的疑惑神色後,赵德秀为他大概介绍起麻希孟这人, 麻希孟早年间是後汉平卢军节度使刘铢的亲信,当年亲手杀害郭威一家的正是刘铢。 但让刘铢在世间最为出名的,是他「括民财」的作风, 刘铢为人贪婪,占民田,夺民财属於是家常便饭,而当年麻希孟正是靠着一手高超的敛聚手段深得刘铁信任。 刘铢被郭威诛杀後,麻希孟逃过一劫,盘踞青州借着刘铁的残存影响不断发展势力。 时至今日,麻希孟已是青州当地,首屈一指的地方豪强。 麻希孟的发家史,代表着五代地方豪强发展的显着特点。 在大致简述完麻希孟的概况後,赵德秀看向卢多逊: 「时间不足,孤对麻希孟的了解不多。 孤还听闻,麻希孟近年来在青州一地多有善名。 孤对麻希孟是不是善人,一点都不在意。 孤在意的是,他侵吞了多少国家田亩,愿不愿意还回来。 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这一刻,赵德秀目光中闪烁着寒意。 察觉到赵德秀眼中的寒意後,卢多逊顷刻正色起身拜道: 「臣明白!」 在最後,赵德秀留下一句机宜: 「张永德忠谨,有事可用。」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宴安心 施舍朝廷 第139章 一宴安心 施舍朝廷 河南道,青州。 张永德带领着一众家人,在禁军的护送下,来到了青州城外。 青州的富庶,在中原远近闻名。 张永德的家人,看着眼中壮阔的城池,脸上都有着雀跃之色。 唯有张永德,望着大开表示欢迎的城门,脸色慎重,不知在想着什麽。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封城距离青州,藉助水运顺流而下的情况下,不过几日就可抵达。 而张永德三月初从开封城出发,五月初才抵达青州城外,整整走了近两个月。 很明显,张永德是有意在路上耽搁。 这一路上张永德带领家人四处游山玩水。 这停数日,那停数日,处处拖延下,整体时间就被大大拉长。 至於张永德这麽做,似乎是在向天下人展示他的欢乐之心,以此来打消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除却这一原因外,张永德在心中是真的不太想来青州。 张永德是周朝外戚,却能在宋朝得到赵匡胤的信任,他的政治嗅觉是相当敏锐的。 更不必说,他的儿子还跟随了一个好主上。 在临出发前,赵德秀曾通过张浩之口,希望张永德能在路上多多游玩。 敏锐的政治嗅觉,加上赵德秀的隐晦提醒,让张永德意识到,青州城可能会成为一个危险的漩涡。 尽管还不知具体会发生何事,但张永德自不会傻到贸然进入漩涡中。 「在城外扎营。」 正当家人要兴奋的进入城中後,张永德下达了一道令他们不解的命令。 繁华街市就在眼前,何须露宿於野外。 有些家人对张永德表达了看法,却遭到了张永德的训斥。 张永德在家中威望深重,他训斥後,家人中再有不愿者,亦只能听命行事。 张永德的谨慎是必要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正被城内的一人注视着。 在张永德选择於城外扎营时,城内一处豪华宅邸内的一人,收到了这一消息。 这人正是麻希孟。 麻希孟早年为刘铢录事参军,深得刘铢信任,为他聚拢了大量钱财。 麻希孟聚拢钱财的手段,主要分为三个方面: 一方面是垄断盐丶铁丶酒等方面的买卖,另一方面是卖官鬻爵。 最後一方面是诬陷平民为叛贼盗匪,趁机将他们的家产罚没。 後刘铢被郭威诛杀後,麻希孟将那些钱财据为己有。 「黄金万镒丶绢帛十万匹」。 虽说民间猜测会有一定夸大性,但众所周知的是,刘铢死亡後,麻希孟一跃成为青州首富,却是不争的事实。 时人称他为「麻十万」。 而在成为青州首富後,麻希孟并未一味沉浸在喜悦中。 麻希孟深知,乱世之中若无官员相护,他有再多的田产丶财产,都难以称得上安全。 深知这一点的麻希孟,在数年间拿出大量钱财贿赂官员。 麻希孟贿赂的官员,除去青州本地外,还有着许多汴京的。 钱财开路,让麻希孟在青州当地愈发风生水起。 「兼并良田万亩,及淄州之域。」 就连隔壁州县的田亩,也有一部分实际控制在麻希孟手中。 钱财开路的手段,还让麻希孟成为青州当地官员交口称赞的「善人」。 良好的名声,成为了麻希孟的另一护身符。 周世宗时期,亦时有打击地方豪强的举措,然在良好的官声下,麻希孟每次都能逃过打击。 敛财丶护财的过程中,让麻希孟意识到权力相护的好处。 故而当得知张永德要来青州任职後,麻希孟喜不自胜。 张永德曾是禁军大将,又曾是天子的恩人,尽管张永德当下兵权不在,但张永德多年攒下的政治资源在。 麻希孟觉得,他若能攀上张永德这棵大树,有着张永德政治资源的庇护,淄州的良田,他有信心这数年间亦能全部拿下! 在心中的畅想下,麻希孟本来是等着,待张永德入城後要好好设宴款待他一番的。 没想到张永德都到城门外了,竟选择在城外扎营。 张永德异常的举动,引起了麻希孟弟弟麻希仲的怀疑。 麻希仲对麻希孟说道: 「张节帅不入城,是否与朝中近来的清查田亩一事有关?」 听麻希仲说起这一事,麻希孟皱起眉来。 朝廷的诏书早就下达至青州城中,而刚收到诏书的那一日,青州官员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按诏书中内容行事。 他们率先来麻希孟府中,将这件事告知给了他。 得知此事後,府中上下多有担忧者,麻希孟却颇为镇定。 後汉丶後周丶及至今朝,朝廷想清查天下田亩并不是新鲜事。 然就算是显德五年的那场风波,青州麻氏不也是安然度过了吗? 当年周世宗都有所妥协,麻希孟不觉得今朝能做得到。 麻希孟对张永德不入城一事,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张节帅出京,是受到了朝廷的猜忌。 猜忌在身,事事小心实属正常。 青州是繁华之地,野外是苦寒之所。 张节帅能一日不入城,还能一月不入城吗? 稍安勿躁。」 年逾六十的麻希孟,见过不少风浪。 麻希孟认为张永德不入城,完全是出於自保的心理,并不是象徵着什麽危险信号。 在麻希孟的安抚下,麻希仲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接着麻希孟便问道: 「朝廷使者,还有几日到?」 在麻希孟的询问下,麻希仲说道: 「据先前收到的消息,想来再过两日就能到达城中。」 听到麻希仲的回答後,麻希孟点了点头: 「将城内的千馀甲士隐藏起来,不要被使者注意到。 张节帅暂时不会入城,但朝廷使者是一定要入城的。 当下我们着重要做的,就是将朝廷使者给照顾好。 若能让朝廷使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麻氏的好时光还在後头呢! 你多花些钱财,探查下每位使者的详细来历。」 得到麻希孟的嘱咐後,麻希仲连忙转身离去。 在麻希仲离开後,麻希孟用老花的眼看着院外阴沉的天空,口中喃喃道: 「天子垂拱,贤绅治乡,这难道不是圣人之治吗? 天下,就应该是这样的。」 望着头上那片数十年都未变过的天,麻希孟的眼神不再浑浊。 大宋建隆二年五月,以卢多逊为首的朝廷使者,来到了青州城中。 一进入青州城,卢多逊就带着几位使者来到了官署中。 来到官署中後,卢多逊就见到了以青州刺史郑文新为首的一众府衙属官。 在与郑文新见过礼後,卢多逊问道: 「州内百姓上报田亩一事,府尊署理的如何了?」 在《清查田亩诏》中,州县官府详细登记境内田亩情况,是第一件要务。 面对卢多逊的询问,身躯肥胖的郑文新陪着笑脸道: 「朝廷新政,正在本州逐步进行中。 然本州田亩众多,牵涉甚广,一时之间难以理清头绪,还望上使再多给些时日。」 郑文新的回答,让卢多逊眯起了眼睛。 卢多逊曾任过朝廷各部属官,对当世地方的行政能力,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清查田亩诏》大约是三月底送至青州府衙中,至今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多月的时间,不敢说能清查出境内所有田亩详情,但大概的轮廓应该是有的。 现在郑文新,连一个大致轮廓都无法说清,怎会让卢多逊轻信? 心中有所猜测後,卢多逊又问起另外一件事: 「近来可有百姓举告?」 《清查田亩诏》中有一个重要举措是,允许地方百姓举告侵占田亩等不法行为。 面对卢多逊的第二个询问,郑文新笑脸依旧: 「境内民风淳朴,未曾有举告之事。」 郑文新的这一回答,让卢多逊心中冷笑连连。 民风淳朴? 郑文新是以为,当下是贞观丶开元盛世吗? 哪怕是盛世,都不可能完全做到民风淳朴。 通过两问卢多逊判断出,郑文新是在消极怠政。 但纵算有此判断,考虑到初至青州,卢多逊并未选择当面发作。 见卢多逊无动怒的迹象,郑文新摸了摸硕大的肚子,谄媚地说道: 「今夜境内有名的大善人麻公,在府内设宴,诚邀上使们前去赴宴。 不知上使们意下如何?」 郑文新话音刚落,另外几名使者,就将目光望向卢多逊。 很明显,由於卢多逊的特殊地位,他已然成为使者们的首领。 郑文新的话,让卢多逊心中冷笑更甚。 郑文新身为一州刺史,主管一州军政要务,当下既自甘堕落到,要为区区一白身传话? 麻氏一族的势力在青州有多强可想而知。 为避免打草惊蛇,卢多逊面上并无露出任何异常,他假意思索片刻後,点点头道: 「连日赶路,是有些疲累。 今日有人接风洗尘,是极好的。」 见卢多逊愿意赴宴,郑文新大喜。 待命人将卢多逊等人带到早就准备好的房间中稍事休息後,郑文新派出人前往麻府报信。 麻公安心,朝廷使者并非油盐不进。 夜幕降临後,卢多逊坐在马车中,在郑文新的带领下前往麻府。 在连连行过几条街巷後,马车停在了一处。 意识到到达目的地的卢多逊,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夜色笼罩下,整座青州城中大多地方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唯有在麻府周围,悬挂着大量灯笼,众多灯光照耀下此间宛若白昼。 外界的黑暗,与此间的明亮,这一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鲜明对比,让卢多逊隐隐生出一感觉——青州全城的烛光都被麻希孟所吸取,方才造就了当下麻氏一族的显耀。 而藉助着明亮灯光,卢多逊看清了身前麻府的轮廓。 高门大宅,占地颇广,俨若官府。 这一刻卢多逊竟不知,谁到底才是青州刺史。 在卢多逊沉思的时候,麻希孟领着一众族人走下台阶相迎。 「左司马莅临,有失远迎呀!」 说着麻希孟就朝卢多逊等使者,重重行了一礼。 行完礼後,麻希孟目光热切的看向卢多逊。 先前麻希孟让麻希仲,详细探查来青州的使者信息。 就是这麽一查,让麻希孟发现了一条大鱼。 让麻希孟没想到的是,使团中的卢多逊,竟是晋王殿下的亲信。 晋王身为储君,若他能借着卢多逊的关系,攀上晋王这一条真龙,那麻氏日後在地方复有何忧? 别说在地方,藉助着赵德秀的权力,将麻氏一族彻底洗白,成为冠带世家亦是一件容易至极的事。 事关家族未来,怎能不让麻希孟兴奋。 卢多逊察觉到麻希孟的兴奋情绪,在麻希孟的热烈恭迎下,他随着麻希孟进入府内的宴席中。 宴席中早就备满美酒珍馐。 闻着鼻尖令人陶醉的香味,卢多逊想起了自离开开封城後,一路东行时在路上见到的大量流民。 淡淡看了一眼麻希孟後,卢多逊坐在了席间。 待卢多逊坐下後,麻希孟便率先举杯敬道: 「左司马一路辛苦,老夫先敬一杯。」 陆续一敬一回间,酒已过三巡。 见卢多逊的脸上带了些酒意,麻希孟方才试探性的问道: 「左司马奉王命而来,想来不久後就要忙於公务。 老夫在青州有些薄名,若左司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言。」 听到麻希孟的试探後,卢多逊脸上显示苦恼道: 「王上派我前来青州清查田亩,这一事甚为繁杂,我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卢多逊的苦恼,让麻希孟满意。 麻希孟深知清查田亩一事,具体执行者还得是当地官府,而各州使者是监督者。 要是使者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可在官府的支持下,从而逃过这一次大清查。 至於该怎麽让卢多逊,不能起到监督的职责呢? 从卢多逊的苦恼处下手即可。 麻希孟挥手示意其他族人退下,卢多逊见状,亦让其他几位使者先离开场间。 等到席间只剩下三人後,麻希孟对卢多逊说道: 「老夫愿献上一半家产给晋王殿下。」 麻希孟这话一出,郑文新大为惊异,就是卢多逊也有些动容。 这麻希孟是个有魄力的人。 若献出一半家产,对麻希孟来说自然等同於割肉。 但麻希孟这麽做有着两点考量。 一点是想藉此得到赵德秀的政治庇护,另一点他是想消财保地。 粮食在乱世中等同於黄金,有田就有粮食,只要他的田亩不丢,多少的钱财日後都能再挣回来。 而麻希孟为让卢多逊能帮他传话,对卢多逊亦有着准备。 「老夫年老体衰,不能为国家做些什麽。 今左司马为国家奔波劳碌,老夫想略备薄物,让左司马解去疲劳。 这也算是老夫对国家的一片赤诚之心。」 接着麻希孟拍拍手,席外就有几名下人抬着一个箱子走进席间。 当箱子落地,被下人打开後,箱中露出的是大量金银。 望着呈现在眼前的大量金银,卢多逊很明显「动心」了。 但卢多逊还有着一番顾虑: 「朝廷下诏清查田亩,若青州无所获,难抵悠悠众口。」 听到卢多逊的这层忧虑後,自觉一切尽在掌控中的麻希孟笑道: 「左司马勿忧,老夫自不会让晋王殿下政绩有亏。」 麻希孟认为赵德秀派卢多逊前来青州,是为了积攒一些政绩。 而他田亩众多,交出一些下田,并不会影响什麽。 弃卒保车,是麻希孟常做的事。 见麻希孟有这番保证,卢多逊方才疑虑尽散。 「城外张节帅,麻公亦不能忽略。」 卢多逊的「麻公」之称,让麻希孟受用至极。 「这是自然。」 说这句话时,麻希孟脸上露出笑意。 看着麻希孟脸上的笑意,卢多逊仰头吞下了一杯酒,随後他将酒杯重重敲在案上。 晋王殿下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席中惊变 酷吏惊呼(加更!) 第140章 席中惊变 酷吏惊呼(加更!) 青州城外,是有一支禁军的,人数不多,就数百人。 这支禁军,是张永德离京时,赵德秀调拨一路上保护他安全的。 本来在到达青州後,这支数百人的禁军应当返回汴京,但这一件事却为卢多逊手持虎符所阻拦。 张永德知道卢多逊的身份,面对卢多逊阻拦禁军回京一事,他看在眼中,却从未主动询问过为何。 直到第二日卢多逊,来到了张永德营中。 得知卢多逊到来,张永德亲自出营,将他带至寝帐中。 待两方坐下後,卢多逊率先问道: 「节帅还不打算入城吗?」 面对卢多逊的询问,张永德淡淡的饮了一杯酒: 「异变将生,城外安全。」 在卢多逊面前,张永德将他心中的判断,坦然的说了出来。 张永德的坦然,让卢多逊有些意外。 怪不得在离京前,赵德秀会嘱咐他「张永德可用」。 有着赵德秀的嘱咐,加上张永德的坦然,卢多逊决定不再试探: 「城内的麻希孟,可曾相邀节帅入城赴宴?」 见卢多逊谈及正事,张永德放下手中酒杯: 「有邀约。 我猜他想以田亩,金银贿赂於我。」 听到张永德的回答後,卢多逊又紧接着问道: 「敢问节帅是如何回应的?」 「虚以委蛇,安抚其心。」 张永德的应对让卢多逊面露喜意。 卢多逊起身对张永德拜道: 「麻希孟广占田亩,意欲抗拒朝廷新政,还望节帅相助。」 卢多逊的请求,让张永德有些不解。 「数百禁军,兵权在你手中。 若想除恶,军令一下,歼灭麻氏并不难。 我能如何相助?」 张永德久居地方,自是知晓地方豪强手中,通常会掌握着武装力量。 但麻希孟势力再强,终究局限在一州之地,能供养的部曲至多不会超过千馀。 千馀豪强部曲,哪怕人数有优势,但肯定抵不过朝廷百战精锐。 至於麻希孟是否会请青州刺史相助。 纵算青州刺史愚蠢到,愿意随麻希孟作乱,但青州境内并无精兵,大多是分散各县的孱弱州兵。 将孱弱聚集起来,都要耗费不少功夫,更别说与禁军作战了。 张永德知道的,卢多逊也知道,可他有自己的考量。 「逊知晓,数百禁军足以弹压麻氏。 但弹压之事,不可发生在城内。 一则麻氏部曲熟知城内地形,二则若在城内交战,兵刃之灾就会蔓延至百姓身上。 朝廷举行新政,是想安民。 若有可能,逊不想兵祸发生在百姓身上。 再者朝廷清查田亩一事天下瞩目。 在这关头,若朝廷能以最小代价镇压住地方豪强之乱,足以对天下形成震慑,於新政裨益良多。」 卢多逊的解释,让张永德对他高看了一眼。 文人到底与武人不同。 武人一般只看重结果,而文人是想过程与结果都美丽。 重视起卢多逊後,张永德问道: 「你想我如何相助? 领兵一事,我不会做。」 询问的同时,张永德明确表达出,他不会再碰兵权的意思。 见张永德有所误会,卢多逊连声说道: 「节帅无须领兵,修书一封即可。」 见卢多逊请求的事如此简单,张永德自不会推辞。 「好!」 第二日,张永德的书信送至麻希孟的手中。 当展开书信看完後,麻希孟在麻希仲面前大笑起来。 麻希仲不知兄长因何发笑,连忙问道: 「兄长,张节帅在信中说什麽了?」 见麻希仲满脸好奇,麻希孟将信件交给他观看。 当麻希仲看完信件内容後,一头雾水。 原是张永德在信件的字里行间,透露出向麻希孟索贿的意图。 应当是张永德从卢多逊口中得知前日宴会之事,想要一起分一杯羹。 这倒也正常,从麻氏在汴京的情报网可以得知,张氏早已倒向晋王殿下。 在麻希仲看来,张永德索贿代表着家族又要出血,实在不知道麻希孟有何开心的。 见麻希仲脸带不解,有心培养他的麻希孟开口解释道: 「天下节度使,大多一个秉性。 若张永德真不贪钱财,我反而要担心他有何企图。 再者若他不贪财,我又该如何笼络他?」 看起来张永德直接写信索贿,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实则相当符合唐末以来节度使的节操。 笑完後,麻希孟脸上有着一些鄙夷之色浮现。 「武夫就是武夫,竟还担心我私下多给卢多逊钱财。 要我携带钱财亲自前往城外,在他营中公平分配才可安心。」 那一夜,卢多逊以「恐他人举告」的缘由,并未带走那箱钱财,而是暂且寄放在麻府中。 麻希孟内心中,对武夫是有着不屑的。 谁让他曾将刘铢玩弄於股掌之间呢? 「也罢!一次将大事办完,也省的日後折腾。」 鄙夷之馀,麻希孟对这件事并无疑心。 甘愿拿出一半家产,换一个护身符,换做任何人都会动心的。 再者利益均沾,本就是常理。 「你速将一应财物准备好,明日我就与郑府尊一同前往城外。」 麻希孟话音刚落,麻希仲就转身离开了堂中。 等麻希仲离开後,麻希孟心下愈发放松: 看来麻氏这一关,又要有惊无险的度过咯。 在夜色的掩护下,最适合做一些鬼祟之事。 第二日夜晚,麻希孟与郑文新领着许多车金银,如约来到了城外的营中。 直至将多车财物护送到张永德的寝帐外後,麻希孟与郑文新才领着亲信族人与属官一起进入帐中。 众人一进入帐内,就看到张永德及卢多逊在座。 麻希孟与郑文新的入内,吸引了张永德与卢多逊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麻希孟感觉今夜卢多逊看他的目光怪怪的。 但财物都已运送到,麻希孟自觉已履行承诺,并未多想什麽。 随後张永德示意麻希孟与郑文新坐下。 待麻希孟坐下後,他口中自然又是一阵对张永德的吹捧之语。 面对麻希孟的吹捧,张永德面色如水,不知深浅。 见张永德貌似不喜吹捧之语,麻希孟又转头看向卢多逊说道: 「老夫听闻去年潞州一战时,左司马追随晋王北征,收复失地,意气风发,实在让老夫羡慕的紧。 要不是老夫年迈,亦想追随晋王征战於天下。」 麻希孟这番吹捧的话一说出来,卢多逊顿时轻笑一声。 「收复失地?」 卢多逊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别样的意味。 麻希孟还以为,卢多逊是喜欢这四个字的称赞,想着再加一把劲。 不料还未等麻希孟开口,卢多逊就转眼看向郑文新道: 「郑府尊,登记好的田册带来了吗?」 那夜宴会之前,郑文新对登记田亩一事含糊其辞。 那夜宴会之後,郑文新竟主动跟卢多逊承诺,今夜就能呈上登记好的新田册。 态度转变之快,效率提升之高,实在让人咋舌。 在卢多逊的询问下,郑文新的笑脸依旧。 他对身旁的一位属吏使了个眼色,那个属吏就上前将一本刚登记好的田册交至卢多逊手中。 初一触手,卢多逊就感觉这本田册太薄,薄到让他翻开看的兴致都冷却了几分。 可卢多逊想看看青州到底烂到何种地步,便强忍心中怒气,打开田册细细看了起来。 由於卢多逊在观看田册,张永德在默默饮酒,他二人都不主动说话,让宴席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宁静起来。 宴席中,只剩下卢多逊轻翻纸张的声音。 而在宁静气氛的烘托下,平日中那时常听到的声音,在这一刻竟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这些诡异气息,让麻希孟如坐针毡。 为打破席间让人不安的气氛,麻希孟让跟随而来的族人,将门外的两个大箱子给抬了进来。 两个箱子被抬入席间落地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接着麻希孟让人打开箱盖,露出了箱中的大量财物。 箱中财物卢多逊早已看过,麻希孟便将目光看向张永德说道: 「张节帅请放心,你的财物与左司马的一样,并无相差分毫。」 麻希孟的话,让张永德放下酒杯,他的目光看向了席间的箱子。 箱中的财物,纵算是他贩卖茶叶,都得耗费许久才能获得。 「麻氏,的确称得上青州首富。」 似赞似讽,张永德的语气让人难以琢磨。 这一语气将席间的气氛,再次推向让麻希孟不安的方向中。 麻希孟已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在麻希孟面露狐疑时,卢多逊看完了手中薄薄的田册。 卢多逊再次将目光看向郑文新: 「郑府尊,我在汴京就曾听闻过青州的富庶。 以青州的底子,战乱多年,无主荒田当有许多才是。 怎麽田册中未有多少? 名下有主的田亩,更大多是下田,我竟不知青州贫瘠至此。」 卢多逊的话语中,充满着质疑与讽刺的语气。 这一番语气,让郑文新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声音带上了几分沉重: 「上使有什麽话,只管明言,含沙射影是何故? 臣一心为朝廷,从未有半分私心,田册中登记的一切,俱是实情。」 见到了这一刻,郑文新还想着狡辩。 卢多逊不免被气笑了。 卢多逊手持田册站起身,朝着席中走去,卢多逊先来到那两个装满财物的木箱前: 「这两个是你们给我的。」 说完这话後,卢多逊继续朝着帐门处走去。 由於方才搬运木箱入内,帐门大开,外间火光跳跃,帐内的人居高临下,能清楚地看到外间情形。 当卢多逊来到帐门处後,他手指外间空地上的诸多车财物: 「琳琅满目,金银满车,那些还是你们给我的。」 说到这句时,卢多逊的音调陡然升高,他转身看向麻希孟与郑文新两人,手中抖动着田册厉声喝问道: 「这是你们给朝廷的!」 「朝廷要是不能国运昌隆,我卢多逊要再多又有何用!」 话音一落,卢多逊将手中田册重重掷於地上。 因田册太轻,重重落地时,竟只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刻田册的「轻如鸿毛」,与帐外财物的「重於泰山」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田册落地时,身为一州刺史的郑文新,宛若受到威胁的肥猫一般,灵活地从座上跃起。 郑文新既知卢多逊不怀好意,他气急败坏地手指卢多逊道: 「你你血口喷人.」 郑文新本想辩解那些不都是给他的,但随即反应过来,在这场合公然涉及到赵德秀没有好处。 情急之下,郑文新吐出一句话道: 「我乃朝廷亲命刺史,你待如何?」 郑文新此话一出,觉得好笑的卢多逊,顿时大笑起来: 「你还有脸提是朝廷亲命?」 「刚才汝等不是赞我收复失地吗? 今日,我就先将你们侵占的田地,给一次性收回来!」 说完後,卢多逊从怀中掏出《清查天下田亩诏》慨声宣读起来: 「中原板荡,生民涂炭。豪强兼并,阡陌交错而籍册淆乱.今虽宇内渐宁,然田制不修,实为国本之患。 爰稽古训,聿修新政,特颁此诏,以正疆理。」 在诏书内容於帐内响起时,帐外早就等候的禁军就持刃冲了进来。 多位持刃禁军的冲入,惊到了帐内的麻希孟丶郑文新及他们的一众党羽。 郑文新被吓到全身肥肉颤抖,惊恐呼声道: 「我是朝廷地方大员,你怎敢」 「胥吏与豪右勾结者,论罪如律,籍没家产。若州县官循私舞弊,许百姓诣阙申诉,查实後立斩不赦。」 郑文新的质问声,被卢多逊清亮的诏书宣读声给彻底盖下。 而当卢多逊宣读到这一段时,郑文新及他的党羽,早被如狼似虎的禁军重重的按在了地上。 相比於郑文新的无能,麻希孟的反应更敏捷一些。 麻希孟刚想让族人护送他,朝着帐外杀去,未曾想还未等麻希孟的族人从腰间拿出匕首,数道劲风就朝着麻希孟袭来。 劲风袭过後,守卫麻希孟的族人就都惨叫着倒在了地板上。 而後站在身前的张永德一个危险的眼神,就将麻希孟吓得跪倒在地。 竟敢破坏大宋国运,让我张氏无法与国同休? 真该死! 啐了麻希孟一口後,张永德又自顾自地回到主座上淡然饮酒,好似刚才发生的事不是他所为。 在被禁军控制起来後,麻希孟望着走近的卢多逊,怒睁双眼凄厉喊道: 「我是青州的三老,我是青州的善人,你敢害我? 酷吏,你是汉唐酷吏!」 麻希孟的凄厉呼喊,让卢多逊不屑一笑: 是不是酷吏,青州百姓说了才算!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监国晋王 妈宝车神 第141章 监国晋王 妈宝车神 当顺利擒拿麻希孟及郑文新後,卢多逊便领兵进入青州城中。 城内的青州官员及麻氏族人,面对今夜的变故都显得猝不及防。 青州官员,在郑文新被捕的情况下,大多无心公然反抗朝廷。 至於麻氏族人,当禁军冲入他们的府邸中时,许多麻氏族人还在被窝中做着美梦。 纵算有一些胆大包天的麻氏族人,想着去调动城内的部曲掀起风浪,却在得知麻希孟被捕的消息後,都直接失去了反抗之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在卢多逊周密且机智的安排下,及至天明时,整座青州城已在他的掌控中。 卢多逊安排事务时,张永德一直端着酒壶在身旁。 张永德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着卢多逊的安排。 张永德有这行为,最初目的是想帮卢多逊查缺补漏。 家族的希望在赵德秀身边,容不得张永德不帮他多上点心。 身为武夫,张永德内心中对文人,一向不太看的起。 在张永德印象中,文人大多是清谈狂议之辈。 张永德是在担心,卢多逊会如大多「庸儒」般,布置紧急事务时显得焦头烂额。 让张永德没想到的是,一夜旁观下来,他发现卢多逊安排起紧急事务来,颇有章法。 「左司马多谋善断,实为一时之杰。」 「晋王身边,真是人才济济。」 赞完卢多逊後,张永德又由衷地感慨了一声。 张永德历经数朝,见过的朝中公卿不知凡几,而诸多公卿中,多谋者不在少数,却鲜少有如卢多逊这般善於决断者。 张永德的称赞,让卢多逊面露笑意。 不同於吕端,很多时候,卢多逊的性情更为直接。 然高兴归高兴,卢多逊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若未曾跟随晋王南征北战,今日的逊,恐无今日这般魄力。」 这句是卢多逊的真心话。 跟随赵德秀一年来,卢多逊的权位在不断提升,他自身的能力亦得到了相当大的锻炼。 世上大多人是中人之资。 而部分人能青史留名,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们遇到了贵人,得到了施展才华及锻炼能力的机会。 见青州城内再难起风波,张永德就开始连打哈欠: 「这两日,吾只饮酒,他事不知。」 留下这句话後,张永德捂着打哈欠的嘴,大步朝着城中的府邸走去。 今日正式搬家! 当张永德离开府衙後,卢多逊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张永德能一直如此,来日天下政局稳定後,他未必不能重入中枢。 这一想法在心中一闪而过。 待张永德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卢多逊就坐在刺史的尊位上,开始誊写着一份奏本。 名不正,则言不顺。 要想让青州成为「新田政」的破局点,他需要更大的权力。 巡察,当转变为督察! 大宋建隆二年五月中旬。 一道由青州送来的奏报,被呈现在咨议省的官署中。 时任咨议令的赵德秀,见是奏本是卢多逊所呈,就第一时间展开奏本看了起来。 看完奏报中的内容後,赵德秀面上带着愠怒: 「青州麻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因近来全朝廷都在忙於「新田政」一事,沈义伦丶楚昭辅丶吕馀庆等谏议大夫,这一日都在咨议省中。 赵德秀的怒气,让沈义伦率先反应过来,他拱手道: 「殿下,是青州发生变故了吗?」 沈义伦说出了一个猜测。 能在咨议省中的人,无不是长於政略之人,他们早知道「新田政」一颁布,一定会引起地方的反抗。 只是让沈义伦有些意外的是,青州的反抗,会来的这麽快。 沈义伦的询问,将众臣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在众臣目光的注视下,赵德秀开口说道: 「青州麻氏族长麻希孟,勾结青州刺史郑文新,想以虚假田册蒙骗朝廷。 他二人诡计,被通判卢多逊成功识破。」 说到这处,赵德秀停顿了会,然後他方才重新组织语言说道: 「卢多逊擒拿二贼後,便派兵继续探查二贼详情。 详查之下,卢多逊发现麻希孟竟蓄养甲兵,暗刻玉宝,意欲图谋不轨。」 当赵德秀的这番话一说出来,堂内众臣顿时震惊。 自秦汉之後,朝廷就对民间的「甲胄兵器」管控很严。 民间谁敢暗蓄甲兵,行为与谋逆无异。 更何况玉宝,是天子专属玺印。 有这两条罪证,足以将青州麻氏打入叛贼的行列中。 地方豪族勾结官吏,暗中抗拒新政并不奇怪。 没想到地方豪族,都发展到竟敢有谋逆之心了。 震惊之後,楚昭辅进言道: 「当将此事,立即呈报给陛下。」 楚昭辅的进言,让赵德秀点了点头。 「孤亲自去。」 「汝等继续讨论科举一事。」 说完後,赵德秀便起身朝着官署外走去。 待赵德秀离开後,官署内的众臣暂时收起对青州的关注,重新讨论起「科举新政」的具体内容来。 万岁殿中,赵匡胤正趴在榻上,他的上衣全部解开,露出了诸多伤口。 榻旁的王继恩,正按照着医官的叮嘱,细心研磨着药粉。 在王继恩研磨药粉时,赵匡胤有些无聊地问道: 「晋王成婚将近一年,王妃还未有喜讯传来吗?」 在王继恩的印象中,赵匡胤不是第一次问起这件事,貌似上个月刚问过? 听到赵匡胤的询问後,王继恩恭谨的答道: 「还未有。」 身为晋王妃,若李杜若一旦有喜,是一定会记录进御医的脉案中的。 而一有记录,身为皇宫内侍总管的王继恩,就能收到消息。 王继恩的回答,让赵匡胤有些不满意。 「晋王这一点不像朕。」 赵匡胤说这句话,是有着底气的。 当年他与贺氏一成亲,婚後没多久贺氏就有了喜脉。 若非早早留下子嗣,当年赵弘殷怎会同意赵匡胤年纪轻轻就四处闯荡? 赵匡胤的语气听起来似不满,实则满满得是赵德秀的关怀。 身为人精的王继恩,又岂能不知道这一点呢? 「陛下这可就错怪晋王了。 晋王成婚後未多久,就为国南征。 归朝後,晋王又忙於新政事务。 奴婢听说,数月来晋王很少回过王府,大多时候都在咨议省中枕被而眠。」 听王继恩提起这件事,赵匡胤心中颇为满意。 「勤於政事,这一点晋王很像朕。」 说着,赵匡胤的脸上就出现了笑意。 见赵匡胤对赵德秀满意不已,王继恩心中暗喜。 而就在主仆二人谈话间,一位内侍进来禀报,说是晋王在外求见。 听到这一禀报後,赵匡胤让内侍连忙将赵德秀带进来。 不久後,赵德秀就手捧奏报来到了内殿中。 一来到赵匡胤榻前,赵德秀就见到放在榻旁的木盆。 木盆中装满着,王继恩刚磨罢的药粉。 见状赵德秀快步上前。 察觉到赵德秀的意图後,聪敏的王继恩连放下手中药杵,起身让到一旁。 在从王继恩手中取过锦帕後,赵德秀轻声说道: 「父皇,让儿臣为你上药吧。」 赵德秀的请求,让赵匡胤的身体往榻边挪了挪。 赵匡胤并未出声允准,但动作却证明了一切。 得到了赵匡胤的允许後,赵德秀顺势坐在榻前,将锦帕往药盆中沾满粉末後,才将锦帕敷在了赵匡胤背上的一处伤口上。 那处伤口,是一处箭伤。 赵匡胤背上的伤口,赵德秀早就见过。 往年赵匡胤每次征战负伤归家後,为免贺氏担心,都是让赵德秀帮他敷药包扎。 当冰凉药粉触及伤口时,赵匡胤闷声说道: 「还记得你第一次为朕敷药时,下手没个轻重,将朕痛的」 谁能想到在大臣眼中威严无比的帝王,在自家儿子面前,竟也会说出玩笑般的吐槽。 赵匡胤的吐槽,让赵德秀的嘴角翘了翘。 露出笑容後,赵德秀关切问道: 「父皇近来旧伤时常发作吗?」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赵匡胤故作轻松道: 「无大碍,无大碍。」 安抚住赵德秀,不让他太过担心後,赵匡胤才接着说道: 「就是天气一炎热,雨势一频繁,旧伤偶尔会发作一两次。 寻了几次御医都无法根治。 时间一久,朕就习惯了。」 回答完赵德秀後,赵匡胤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前几日,朕不是下诏让你监国吗? 你不在咨议省,来万岁殿作甚。」 赵匡胤一边享受着赵德秀的伺候,一边出言「责备」起赵德秀的不务正业。 在赵匡胤的询问下,赵德秀说起了他来万岁殿的最初意图。 听完赵德秀的禀报後,赵匡胤并未有多少犹豫: 「郑文新,麻希孟弃市。 二人的党羽及族人,命有司细查罪过,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家产全部没入官府。」 知道赵匡胤的决定後,赵德秀补充道: 「不如将二人首级传首诸州县,以示大宋天威之不可冒犯?」 赵德秀的提议,得到了赵匡胤的认同。 「你所言有理,就这麽办。」 三言两语间,榻上的父子二人,就将一件攸关数百人的生死大事给轻飘飘定下。 本来一旁的王继恩,还沉浸在天子与晋王的父子温情中。 这一刻,他却如站在冰窖中寒冷。 温情非假,然只限在他父子之间。 对旁人来说,天子终究是天子,储君终究是储君。 当讨论完青州的事务後,赵匡胤轻哼了一声。 给赵匡胤涂药过多次,赵德秀早已养成习惯。 赵匡胤轻哼是在提醒他,该换个地方涂药了。 重新将沾满草药的锦帕,放在背上的一处刀伤上後,赵德秀接着进言道: 「中原一地,广袤千里。 似麻希孟者,何止青州一处。 儿臣以为,欲使新田政一事不有所拖延,父皇不若在河南道设立行咨议省。 再以朝廷要员坐镇河南道行省,统一督察各州县新政施行之事,方为上策。」 赵德秀的进言,让赵匡胤颇感有理。 本来在去年,赵匡胤就与众臣商议过,在地方设立行咨议省一事。 河南道行省一旦设立,势必会进一步加强朝廷对地方新政事宜的控制。 对国家有好处,赵匡胤没理由反对。 「就按你说的做。 河南道行省治所,就暂时设在青州吧。 卢多逊对青州变故,处理的很是妥当,升为他咨议左卿,从三品,代你坐镇青州,督察河南道一切新政事宜。」 下完这一道口谕後,赵匡胤想起了一件事: 「咨议右卿一职,就由东海郡侯担任吧。」 说完这一决定後,赵匡胤又夸起赵德秀: 「光义淮南丧师辱国一事,你处理的很是妥当。」 赵匡胤有此夸赞,是在於赵德秀平定淮南後,下令军中的人不准再谈论「淮南车神」一事。 赵德秀有此命令,是看在赵光义的皇室身份上。 暗中赵德秀怎麽看待赵光义是一回事,明面上赵德秀必须要维护皇室的体统。 这才是,大宋储君该有的风范。 再者,不允许公开讨论,又不代表能杜绝私下的传播。 反正据赵德秀所知,目前禁军上下该知道这件丑事的基本都知道了。 赵光义日後,再难染指军权半分。 夸完赵德秀後,赵匡胤的语气变得不豫起来: 「光义理政才能不俗,未曾想到在军事上,竟不堪到如此地步。 那日在延寿宫内,朕气的抽了他好几鞭子方才解气。 好在大宋有你。」 人比人,就是容易气死人。 语气愤慨之馀,赵匡胤还有着些许无奈: 「光义兵事不堪入目,唯有让他在政事上多为国出力。」 吐露出无奈後,赵匡胤又说道: 「他虽是皇叔之尊,然你是监国储君,你要懂得驾驭群臣之术。」 从这番话足以听出,赵光义在淮南乾的丑事,让赵匡胤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大转变。 在赵匡胤的心中,赵光义已彻底沦落到「臣」这一范畴中。 甚至赵匡胤想让赵德秀通过驾驭赵光义,来锻炼一下君王御下之术。 赵匡胤的话,让赵德秀微微点头。 「父皇放心,儿臣知道了。」 赵德秀点头的同时,他为赵匡胤敷药的事,亦差不多结束。 见赵德秀敷完药後,赵匡胤就摆手说道: 「去吧,去吧! 你还要忙科举的事,岂能久离咨议省。 朕给你监国的权力,你就大胆施为,若你有何疏漏处,朕会看着的。 日後若无要事,不要再来打扰朕,朕要休养一段时日。」 说的是休养,实则赵匡胤是在给赵德秀足够的空间,施展他的政治才能。 被赵匡胤「驱赶」後,赵德秀在王继恩的亲送下走出万岁殿。 来到殿外後,赵德秀见四下无人,对王继恩说道: 「太后近来一直缠绵病榻,孤很是忧心。」 「若有何事,还望继恩提前告知。」 刚才在赵匡胤的话中,他提及在延庆宫鞭笞赵光义一事。 从这件事中,赵德秀就意识到,赵光义能被赵匡胤原谅,想来他的祖母在背後出了不少力。 妈宝车神。 赵德秀的话,从表面上听来无任何不妥,但王继恩是何等机警之人,他听出了赵德秀话语中的含义。 王继恩一拜道: 「殿下放心,有臣在内宫。」 一句简单承诺,让赵德秀满意的点头离去。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科举新政 澄清不公 第142章 科举新政 澄清不公 第二日清晨,身穿官服的赵光义,昂首挺胸地进入咨议省的官署中。 伴随着建隆新政的开展,咨议省在中枢机构的地位正不断上升。 许多官员在私下里,甚至都将「政事堂丶枢密院丶咨议省」尊称为三府。 而按照官署分布来说,政事堂在皇城东面,枢密院在皇城西面,咨议省正好处在二府中间。 渐渐地,「中府」成为朝廷上下对咨议省的尊称。 赵光义长於政略,以他的政治目光不难看出,在不久的将来,咨议省很可能成为三府之首。 意识到这一点後,赵光义暗中发动政治力量,顺利地进入咨议省中。 加上有着皇室宗亲的身份,赵光义一入咨议省,就成为咨议右卿。 咨议右卿正四品,算得上中枢高官。 当然赵光义并不太在意品阶高低,他在意的是「咨议右卿」代表的含权量。 据昨日政事堂公布的诏令可知,咨议右卿的主要职责是协助咨议令,统领省中的谏议大夫,对朝廷新政有参议之权。 当得知自身成为咨议右卿後,赵光义天不亮就起来。 淮南一战的失利,并未让赵光义意志消沉,相反激发了他另一面的斗志。 既兵事不可行,那日後便将才华都倾注在政事上。 靠优秀的政绩,来洗刷淮南一战的耻辱。 怀抱进击之念的赵光义,想成为第一位来到咨议省中办公的人。 「勤於政事」的好印象,能够帮他在朝臣心中,重新树立起印象。 未曾想到赵光义刚一迈入咨议省中,他的眼中就出现了一道身影。 刚洗漱完毕的赵德秀,正坐在咨议令的尊位上,一边吃着李杜若让人送来的糕点,一边看着各州县陆续呈报上来的田政进度。 说真的,赵光义一见到赵德秀,脑中就不自觉浮现「起来」二字。 那日的赵光义,还能仗着主将之尊,在赵德秀面前坐着。 今日的赵光义,却只能躬着身体趋行至赵德秀身前,对着他行礼参拜: 「臣东海郡侯,咨议右卿赵光义,拜见晋王殿下。」 无论是爵位还是官位,今日的赵德秀足以全面镇压赵光义。 赵光义的率先到来,让赵德秀有些惊讶。 在赵光义行完礼後,赵德秀拿起一块糕点,询问道: 「郡侯来的这麽早,用过早食了吗?」 「糕点乃王妃亲手制作,滋味甚美,不妨尝一尝。」 赵德秀递出糕点时,神态轻松,他看赵光义,与看官署外的禁军并无差别。 这一刻,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馈赠姿态,显露无疑。 听赵德秀评价自身来的早,赵光义有些羞愧。 他再早,亦不及赵德秀。 赵光义在心中猜测,莫不是赵德秀直接住在了咨议省中? 心中虽有猜测,赵光义面上却执礼甚恭。 「臣用过早食,多谢殿下。」 见赵光义拒绝自身好意,赵德秀淡淡一笑。 收回糕点吞入口中後,赵德秀用眼神示意他右边的书案,开口说道: 「那是右卿的公案。」 说完这句话後,赵德秀便继续埋头看州县奏本,不再言语。 接着赵光义便自顾自的走到他的公案处,坐了下来。 案上摆满的一应公文,让赵光义很是意外。 在来咨议省之前,赵光义曾在心中有着猜测。 赵光义猜测身为主官的赵德秀,或许会由於淮南之战的坏印象,一开始阻止他参与咨议省事务。 竟没想到,他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储君之腹。 一应政务大大方方摆在案上,欢迎他参与。 担忧之心放下後,赵光义也不扭捏,拿起案上的公文认真审视起来。 不得不说,在政治上赵光义的确颇有才干。 赵光义一边审视誊录出的公文内容,一边拿着笔在公文上做着标记。 那些标记,大多是赵光义认为地方官员有所虚报的地方。 在赵光义的认真审视下,被标注出有问题的公文越来越多。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咨议省属官到来。 沈义伦丶薛居正丶吕馀庆等人进入官署後,便看见赵光义忙於政事的一幕,他们脸上的确流出惊讶之色。 他们到达官署的时间,已然算的上早,不意赵光义身为宗室嫡亲,竟能比他们更早。 但惊讶的情绪,还未来得及转变为佩服,就在他们心中尽皆消散。 众臣看向赵德秀的目光,才有着佩服的意味。 相比於赵光义的早来,赵德秀贵为储君之尊,是直接住在了咨议省中。 并且赵德秀不是住个一两日,做做样子。 两相一对比,高下立判。 甚至众臣还以为,赵光义是受到赵德秀的感染,才有勤事之态。 当察觉到众臣到来後,赵德秀放下手中朱笔: 「朝廷对青州的处罚,诸卿应当都知道了。 陛下施行新政之决心,非前朝帝王所能有,诸卿当明白这一点。」 赵德秀话音一出,众臣都将目光投向他。 昨日通过政事堂,众臣都知晓了赵匡胤对青州的严厉惩处。 那般严厉惩处,足以让朝中许多与地方勾连之人,再难怀抱首鼠两端之心。 告诫完众臣後,赵德秀继续说道: 「今日诸卿们,议一议朝廷的科举新政。」 在赵德秀原先的设想中,田亩新政与科举新政,应当是相辅相成的。 相辅相成的要点有三。 第一点:当田亩新政施行後,势必会在地方揪出许多贪官污吏。 澄清吏治,本就是田亩新政中的重要内容。 被揪出来的贪官污吏,朝廷定会依罪论处。 然一个萝卜一个坑,前人倒下,得有後人接上。 之前谏议大夫们商议的是,将中枢的官员派往地方,成为新的地方官员。 这一举措,既可解决中枢的冗官之趋势,又可让地方吏治不至於陷入瘫痪。 不得不说,谏议大夫们提出的举措的确不错。 但赵德秀认为,谏议大夫忽略了一个关键处。 中枢的官员,基本上是五代遗留,不乏有精干之人,但亦有明哲保身或贪赃枉法之辈。 若直接让中枢官员前往地方任职,赵德秀觉得不久後,许多州县又得烂成一锅粥。 「中枢外任」,这一举措可行,但必须有选择的任用。 要想让田亩新政在前期不走歪,当为州县注入新鲜血液。 那些新鲜血液,又以寒门子弟为佳。 州县有新鲜血液的注入,才能让州县重新恢复生气,州县一恢复生气,大宋国力自能稳步提升。 而想达成这一目标,大开科举是必备的举措。 第二点:汉家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对於不愿意合作的地方豪强,那自然是铁拳出击。 但当下中枢兵威正盛,再加上有青州血淋淋的例子在,後续想来会有许多地方豪强愿意响应新政。 对於支持新政的地方豪强,要懂得给糖吃拉拢。 田亩是不能再给地方豪强,但不代表地方豪强不能在新政中获利。 地方豪强的子弟,无罪在身者,可凭藉科举的路途,光明正大的入仕。 入仕之後,朝廷一视同仁,若地方豪强子弟真有能力与政绩,朝廷不会抗拒给他们官位。 这样一来,懂事的地方豪强们,虽失去了田亩,但会得到更好的未来。 历史上的宋朝,乃至於後世,多的是通过这一方式成功转型的地方豪强。 另外从事实方面来说,地方豪强子弟由於家庭条件优渥,他们本就比寒门子弟更容易中科举。 前唐科举施行百年,百年後朝廷还无多少寒门子弟便是事例。 先分化地方豪强,再拉一派,打一派,才是最佳的政治手段。 通过科举拉拢部分地方豪强,还能帮助各州县在经历最初的动荡後,能快速恢复元气,进入发展期。 第三点:要想让新政,真正在国家各处扎根,最重要的是培植出一个支持新政的利益集团。 任何政治理想,都应该建立在面包上。 将新朝科举,放在新政的大背景下施行,就容易培养出一批对新政有好感的官员。 再者将科举新政囊括进建隆新政中,更能让将来入仕的官员意识道: 「他们是新政开展後的既得利益者。」 一旦这一观念,在入仕学子心中定型,那日後谁想抨击新政,他们日後就会攻击谁。 入仕为官者,最重视出身。 有人反对新政,不就是在反对他们入仕的合法性吗? 权力根基被攻击,文人都会急得拿起刀拼命的。 能在咨议省中的官员,都是支持新政的。 在他们面前,赵德秀说出了施行科举新政的三大必要性。 说完必要性後,赵德秀继续说道: 「科举一事,起始於隋唐。 前朝有制,我朝本来依制实施即可,但何谓科举新政,我朝的科举将「新」何处? 今日孤可以明确告知诸卿,我朝的科举就「新」在公平! 前朝黄巢之事,诸卿应当知晓,孤不想本朝出现第二个黄巢!」 说完後,赵德秀目光灼灼的看着在座臣工。 隋唐时期,是有着科举制度。 但那时期的科举制度,充满着不公。 唐时的科举不公在何处,举一个例子便知:请托之风盛行。 唐长庆元年,礼部侍郎钱徽掌贡举,接受请托,引起朝野不满。 唐穆宗下令「复试」,结果已录取的14个官员子弟竟有11人被黜落! 除去请托之风盛行外,唐朝科举还有着「公荐」「行卷」等诸多惯例。 那些惯例名义上,是在保证科举制度的灵活性,实际上已成为世家子弟攫取特权的方式。 在唐朝的科举制度下,朝廷中一种恶象渐渐形成: 「或父子兄弟相继居相位,或累数世屡显,或终唐之世不绝」。 科举本是国家公平选拔人才的方式,却成为五姓七望世袭特权的遮羞布。 及至今时,科举制度依然充满不公。 例如魏仁浦就一直考不上科举,还曾因此被大臣非议过,气的魏仁浦一直铭记在心。 既知现有科举制度充满不公,赵德秀下定决心要改革科举,还天下寒门学子们一个公道。 众臣都从赵德秀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他的决心。 见众臣都有所动容,赵德秀率先说道: 「曾听魏公言,科举中考官时常能根据考生姓名丶笔迹认出考生,从而进行偏袒。 孤打算在今年的科考中,实行弥封丶誊录制度。 自本朝起,科考中每一张试卷上,考生姓名丶籍贯丶年龄等一应信息全部密封。 不许任何考官接触。 再者,礼部当有专门人员,负责誊录所有考生试卷。 将考生试卷誊录完後,再将试卷送至考官处审阅。」 说完这两项制度後,赵德秀将目光看向薛居正。 「薛侍郎,这两件事实施起来,应当不难吧。」 被赵德秀目光注视的薛居正,一下子慌张起来。 薛居正是世家出身,现任礼部侍郎。 之所以赵德秀要注视着薛居正,除去科举一事由他负责外,还因为薛居正当年就是通过世家间的「公荐」入仕的。 赵德秀的目光是询问,更是警示。 察觉到赵德秀的用意後,薛居正一个跳跃起身,对着赵德秀大礼参拜道: 「殿下澄清科举不公之心,足令天下学子感恩莫名! 这两项制度,实施有何难度? 纵有难度,臣定率礼部上下官员,披荆斩棘,协助殿下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即日起,臣与「科举不公」不共戴天!」 薛居正一边承诺,一便单掌向天,作发誓状。 其实想让科举一事变得公平,本质上都不难,根据弊病一一对症下药便是。 之所以数百年来,科举一直不公,在於统治者不想改而已。 薛居正的激烈反应,将咨议省内的一众官员看愣了。 薛公,反应太过激了吧? 面对众官员的不解,薛居正却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常人不知道的是,在朝中流传出要展开新朝第一次科举後,就有不少世家子弟向他递送过名帖。 心中有鬼,怎能不怕? 薛居正的反应,让赵德秀颇为满意。 赵德秀隐约知道,薛居正近来府中络绎不绝的事。 但水至清则无鱼,科举新政颁布後若薛居正还顶风作案,那他全族就去陪麻氏一族去洛阳挖运河去。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问出身 名臣周渭 第143章 不问出身 名臣周渭 在薛居正强烈表明心志後,一旁本默不作声的赵光义,起身对着赵德秀一拜道: 「臣有一事奏。」 赵光义话音一落,不止堂内众臣,就连赵德秀的目光也放在了他身上。 旁人的目光,赵光义不甚在意,唯有赵德秀的目光,让赵光义觉得有些如芒在背。 那一目光,充满上位者的审视。 好在赵德秀并未审视多久,一道话语很快从他口中说出: 「右卿有何佳策,但说无妨。 博采众议,本就是咨议省设立的初衷。」 在赵德秀的准许下,赵光义开口说道: 「隋唐以来,每逢科考之时,考生请托之风盛行。 更有甚者,还有考官公然宴请考生。 此不良风气若不扼杀,不足以正公道之风。 臣认为本朝当施行「科考回避」制度。 凡与考生有故旧丶亲戚关系者,皆不可任考官,另外考官不准私下会见任何考生。 若敢有违反者,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赵光义此话一出,赵德秀认可的点了点头。 赵光义的政治才能,的确可圈可点,他提出的策略,有利於进一步加强科举公平。 既对国有利,赵德秀就不会否决。 「右卿所言甚是,薛侍郎记录下。」 薛居正脸色一变。 在赵德秀表达完对赵光义的认可後,沈义伦也坐不住了。 沈义伦出身寒门,对科举不公有着切身体会。 沈义伦接着起身拜道: 「臣尚有一策。 每逢科考之时,当派侍御史从旁监督。 另外咨议省当在皇城外,设一登闻鼓。 方便学子若遇到不公,可击鼓鸣心中不平。 殿下当告於民众,若登闻鼓一响,当会有朝廷大臣亲自审理科举不公一案。 如此一来,学子有所依托,足可震慑奸臣。」 沈义伦一献策完,薛居正脸色再变。 沈义伦的话,让赵德秀面露笑意。 登闻鼓的前身,最初在先秦时期就有出现。 及至唐朝时,登闻鼓的作用有了明确规定: 「有人挝登闻鼓,……主司即须为受,不即受者,加罪一等。」 「朝堂所置登闻鼓及肺石,不须防守,有挝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状以闻。」 自唐末到五代时,由於朝廷权威沦丧,登闻鼓制度早已烟消云散。 今大宋日益重建中枢权威,藉助着防止科举不公一事,重立登闻鼓的确是一条佳策。 而一旦由咨议省设立登闻鼓,那麽日後新政其他方面有何冤屈处,咨议省亦有直接听闻民声。 但赵德秀觉得沈义伦的策略,还可尽善尽美。 赵德秀看向众臣说道: 「既登闻鼓由咨议省所设,孤身为咨议令,便是有司主官。 当告知百姓,登闻鼓一响,孤当亲自主理案件。」 赵德秀说完後,又自然的看了薛居正一眼。 赵德秀的本意是让薛居正,将这一措施记录下来。 而面对赵德秀的这一眼,薛居正脸色再变,宛如深水般无神。 有着赵光义与沈义伦的补充後,维护科举公正方面一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着赵德秀将想法,放在了科举的其他方面。 「隋唐科举时,每科录取人数常二十馀人,区区二十馀人,如何为国举才? 孤打算今朝的科举,当不问出身,广纳学子。」 赵德秀的这一想法,无疑又是对在座众臣的一大冲击。 依隋唐旧制,「工商杂类」身份的人,不得参加科举考试。 唐朝时期明面上虽公平限定「工商杂类」,实际上却水分满满。 例如黄巢家族世代贩盐,妥妥的商人阶层,若按规定他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何来日後的「屡试不中」? 想一想便知,在获得考试名额的过程中,黄巢暗中行贿了不少官员。 从这一事例足以看出,唐朝时期对考生的身份限制,对有钱有势者无用。 真正受难的,是广大有才学,却无钱无势的寒门士子。 若不在招生范围上有所改变,科举过程中再公平,亦无法完成赵德秀心中对科举新政的期许。 这一刻的薛居正,已然放弃挣扎。 「还请殿下明言。」 殿下你怎麽说,我就怎麽做。 听到薛居正的询问後,赵德秀直接说道: 「自今年起,除不孝丶不悌丶抗拒新政丶曾犯罪责者,其他学子,不论年龄,不论门第,皆可应试。」 赵德秀划定的范围,让在座众臣齐齐一惊。 方才就猜到,赵德秀会进一步扩大招考范围。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赵德秀这哪是进一步扩大,分明是用手中权力的利刃,直接劈散了笼罩在寒门学子头上数百年的那片权贵阴影。 当赵德秀的这一举措公布出去後,不知天下间多少寒门学子,会对赵德秀感恩戴德。 而赵德秀的大刀阔斧,让薛居正显得有些为难。 「殿殿下。 前两年的解试已毕,参与省试的学子,基本已汇聚在汴京中。 贸然改制时间上来不及,今年省试参考的学子,数量当不会太多。」 担忧赵德秀误会的薛居正,心怀忐忑的说明了情况。 当世的科举选拔,按流程主要分为两步。 一步是地方州府举行的解试,通常在八月左右举行,故常被称为「秋闱」。 地方学子通过解试後,会得到州府颁发的解状,地方学子凭解状,便可至京城参与礼部主办的省试。 省试一般在一年的二月举办,故称为春闱。 建隆元年春季,朝中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卢多逊论礼,另一件是赵德秀选妃。 这两件大事,当时将礼部的精力牵扯住,故那一年并未举行春闱。 及至今年年初,朝廷忙於赈灾事宜,加之赵匡胤有意在今年改革科举,故今年的省试还未举办。 因此这一次要举办的省试,本质上是去年及今年的。 而虽说省试尚未开办,但地方解试一直在进行中,参与这一次省试的便是前两年内通过解试的学子。 依照过往惯例,前两年拥有解状的学子,数量是不会太多的。 而且不少可能是浑水摸鱼之辈。 薛居正是想通过实际情况,给赵德秀先打一个预防针。 薛居正的担忧,在赵德秀看来,并不算大事。 「孤会向陛下建言,求请他开恩,允许在京的学子,无解状亦可参与今年的省试。」 赵德秀说的是在北宋时期确立的恩科制度。 恩科,顾名思义为施恩取士。 通常表现为,皇帝借着庆祝国家重大事务,在常科外增设录取名额,或放宽录取标准,或放宽应试标准。 恩科制度的确定在北宋,但在唐朝时就有出现。 及至五代时期,由於战乱频繁,许多帝王更对科举制度有着一定的变通。 例如後唐时,有几年甚至直接让中央官员,主持地方的解试。 至於今朝开设恩科的名义,赵德秀亦早就想好——庆贺王师平定湖湘。 有解状的学子可能不多,但开封城内怀才不遇的学子,那数量是定然不少的。 许多无法正常参与省试的学子,都会齐聚在开封城,通过成为达官贵人的门客,以求得到举荐的机会。 当赵德秀甩出恩科的名义後,薛居正就明智的闭上了嘴。 身为礼部主官的薛居正都无异议,其他谏议大夫自然不会有。 见无人有异议後,赵德秀对薛居正说道: 「将方才所议内容,写好一道奏本,孤会让人交给赵相公。」 政事堂是朝廷中枢的决策机构,任何政策都需要先经过赵普的手,再呈报给赵匡胤决断。 得到指令後,薛居正起身拜道: 「诺。」 在赵普的有意通融下,政事堂的反应很快。 数日後由赵匡胤御笔朱批的一封,阐述科举新政的诏令,就张贴在了开封城内的大街小巷中。 由於年初以来,朝廷上下正风风火火的开展新政,开封城内的布告栏下,时常聚集着一些学子。 这一部分学子多以寒门为主。 家中无权无势的他们,唯有紧跟朝廷时事,才能有机会抒发己见,以求在开封城中得到权贵的赏识。 尽管这机会相当渺茫,却总比什麽都不做要好。 在朱雀大街的一处布告栏下,一名名为周渭的学子,正专心致志的看着布告栏中的诏令。 周渭是岭南人士。 周渭少孤,家境贫寒,为族中父辈交替助力养大。 周渭小时候就相当好学,得县中儒士启蒙,得以学习诗书。 在周渭长大後,南汉刘鋹荒淫无道,税赋繁重,致使周氏一族成为流民。 周渭带领乡族人士六百馀人翻山越岭,前往湖湘一地避难。 还未到达湖湘,周氏一族接连遇上盗贼,不仅粮食断绝,周氏族人还死伤惨重。 最後周渭与幸存的少量族人,仓皇逃亡中原。 可以说周渭的前半生,足以大致代表当世百姓与寒门学子的悲惨境遇。 到达中原後,周渭一开始是中原数十万流民中的一员。 去年年末那场雪灾,几乎让食不果腹的周渭丧命。 好在天子与晋王仁德,大力抚恤流民,才让周渭在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 後朝廷派出官员,登记城外流民的户籍情况。 周渭一向富有管理才干,在他的组织之下,在官吏到来之前,他就大致摸清身边百馀流民的户籍详情。 这一才能,让前来登记的户部官员对他有所赏识。 户部官员在得知,周渭还工於诗书後,便将他留在身边当了一小吏。 说好听点是小吏,实则是那位户部官员身边的随从。 但这一小小机遇,足以让周渭感到满足。 至少凭藉着这一机遇,周渭能从城外的流民营中,顺利进入到开封城内。 自从来到开封城中後,周渭在闲暇时间总会来到布告栏下关心朝廷时政。 在先前的布告中,周渭了解到当今朝廷革除五代弊政的决心,这一决心让周渭对大宋的归属感正越来越强。 前半生的悲惨生活,让周渭早就恨透了乱世。 自认学有所成的周渭,一心想凭藉自身才干,让天下迈向太平。 诏令的左首用鲜红的笔迹,清晰的写着《建隆科举新政》六个大字。 一看刚公布的新政与科举相关,周渭的神色就更专注了几分。 周渭知道凭他的身份,是很难参与科举考试的。 可若能从布告中得知主考官的身份,周渭想凭藉着那名户部官员的关系,递上一封「时政论」给主考官。 虽说纵算那名户部官员愿意帮他,主考官很大可能还是会将他的「时政论」当做厕纸来用。 但数百年来的寒门学子,不都是这样的吗?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亦要尽最大努力尝试。 而周渭心中那万分之一的希望,在看到科举新政的第一部分内容时,已悄然转变为千分之一。 第一部分内容,讲述的正是赵德秀为保证科举公平定下的一系列新制度。 弥封丶誊录丶回避丶登闻. 每一项制度,皆能显露出赵德秀维护科举公平所做的努力。 公道自在人心。 赵德秀的每一项努力,每位寒门学子都能直观的感受到。 「晋王呀」 一边看着科举新政的内容,周渭一边想起那一日在城外望见的真容。 现在想来,周渭只觉得那便是真龙之相。 而随着目光的流转,周渭看到了布告上的後半部分内容。 「不论出身,皆可应试。」 「庆贺国战,开设恩科。」 当这两道政策,被周渭看到後,他的眼中渐有泪花浮现。 「我可以参加科举了?」 「我可以参加科举了!」 第一句,是周渭心中的不确信。 第二句,则是喜不自禁的周渭,直接振臂喊了出来。 这一刻,那千分之一的希望已变成百分之一。 当周渭欣喜的喊出这句话时,後续赶来的寒门学子还不知发生何事,大多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可接下来陆续有寒门学子,如周渭一般开始振臂欢呼起来。 「我也可以参加科举了!」 庆幸丶喜悦丶惊喜,诸多热烈的情绪开始在布告处绽放开来。 每一位寒门学子,皆如周渭那般,喜极而泣。 而在强烈的欢喜过後,一道道急促声开始响起来。 「走,快去报名!」 「对,再晚就没名额了。」 这些急促声一出现,诸多寒门士子就连忙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 寒门学子失望了数百年,今日是他们充满希望的一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去华贪华 殿试之议 第144章 去华贪华 殿试之议 日光照在贡院外的青石阶上,照亮了贡院外排起的长龙。 在长龙中,一部分是身穿锦绣的世家子弟,然更多的是身穿布衣的寒门子弟。 许多布衣身影,恍若初春破土的新苗,正拥挤地朝着贡院下方的报名处涌去。 开封府中的衙役早已在场,维持着贡院外的秩序。 在许多衙役眼中,今年的贡院与往年有很大不同。 许多衙役是第一次见到,在贡院外会出现众多衣衫简朴的学子。 记得印象中,过往的贡院好像大多只为冠带子弟所敞开。 更难得一见的是,冠带子弟竟会违和地与布衣子弟相聚在一处,同时进行着报名科考之事。 这便是科举新政带来的能量。 既是开设恩科,那便一视同仁。 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身份清白的在京者,朝廷都会给予他们一次省试的机会。 面对这一次难得的机会,莫说寒门子弟,就是哪位世家子弟会不动心? 而要想获得这一机会,有个前提是,不管是谁都得亲自来贡院外报名。 周渭来到贡院外的速度不算慢,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无奈处在了长龙的中间。 从周渭的视角中望去,他身前站的便是一位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 周渭不知道的是,他身前的这名世家子弟名张去华,颇有来头 张去华,字信臣,是大臣张谊之子。 张去华自幼读书刻苦,敏於诗赋,周朝时以父荫补太庙斋郎。 当年周世宗平淮南时,张去华献上《南征赋》与《治民论》,得到周世宗赏识,转命为御史台主簿,那一年他才十八岁。 但张去华认为,凭他的才能主簿一职太过委屈他,遂弃官不做,回到乡中闭门苦读。 苦读数年诗书後,张去华听闻宋朝建立,便重新入京凭手中文章出入达官贵人府邸,得到大臣李昉赏识,从而渐渐名扬京师。 本来张去华并不打算今年就入仕,他想在汴京中再养望一段时日。 昔年的「主簿」一职,让张去华一直耿耿於怀。 张去华养望,是想让朝廷主动徵辟他,以证明自身的才能。 但今年朝廷的新田政,迫使张去华改变了主意。 张氏是京畿地区有名的地方豪族,在「清查田亩」的打击下,张氏损失颇重。 基於这原因,面对朝廷抛出的橄榄枝,张氏只能甘之如饴的咬下。 而作为家族中的重要人物,张去华自是不能再任性。 一比较周渭与张去华前半生的境遇差距,足以简单一窥当世寒门与世族子弟间的云泥之别。 在排队前行中,张去华忍不住用锦帕,捂住了鼻尖。 由於队伍中寒门子弟众多,生活条件不佳的寒门子弟,在个人卫生方面就有着疏忽。 身边传来的阵阵异味,让自小富贵的张去华,内心中的反感情绪越来越浓。 「这世道,当真是愈发荒谬。」 遍观历代史书,何曾见过尊贵的冠带子弟,与粗陋的寒门子弟同处的? 「真是世风日下,不知盛唐德政何日才能恢复。」 张去华的父亲张谊在世时,就常与诸多公卿进言朝廷,要朝廷尽快恢复「大唐德政」。 而这一群冠带子弟口中的德政,无关其他,在於「上品无寒士,下品无世族」。 哪怕用精美的锦帕掩住鼻尖,但让张去华反感的气味,还是时不时传来。 这阵阵异味,让张去华望着身前身後诸多布衣的眼神中,多了好几分厌恶。 就在张去华将要忍不住时,他终於排到了报名处。 张去华如蒙大赦般,从袍袖中拿出户贴,交到登记的礼部官员手中。 户贴是当世的户籍身份证明,凡居於开封城内的人,皆需携带官府发布的户贴。 由於张去华出身京畿豪族,他的户贴信息颇为丰富,丰富到能让礼部官员一眼看出他的来历不凡。 而在得知张去华的姓名後,这名礼部官员先是思索,後是惊讶。 「你就是近来在城中,颇有才名的张信臣?」 说这句话时,礼部官员的语气中,油然带上了几分奉承。 礼部官员的语气,让张去华很是受用。 张去华从礼部官员的奉承中,重新找回了倨傲的底气。 「正是不才。」 望着颇有气度的张去华,礼部官员好感更甚,他快速写好一份「准考证」交到张去华手中。 「以信臣之才名,今科高中不在话下。」 本来按照规定,礼部官员在给予「准考证」前,要适当做一些考教,证明来报名的学子,有着一定的文学基础。 但介於张去华的名声与身份,这一层考教竟被礼部官员直接免去了。 从礼部官员手中接过「准考证」後,张去华感觉到後方寒门子弟看他的目光中,充满着羡慕。 这让张去华骄傲更甚,他仰着头离开了贡院外。 待张去华离开後,周渭便走上前。 看到周渭的穿着後,礼部官员顷刻间收起笑脸。 「户贴。」 冷冰冰的语气,倾注在周渭身上。 然受惯歧视的周渭,并不以为意。 周渭珍贵的从怀中掏出户贴,交到礼部官员的手中。 当看到户贴上乏善可陈的信息後,礼部官员兴致缺缺,然就在他发放「准考证」时,户贴上的一道简简讯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原是南汉人士?」 礼部官员的语气中,带上了怀疑。 今日报名的学子,原户籍绝大部分是中原的,毕竟向周渭这麽能跑的人,的确很少见。 见礼部官员有所怀疑,周渭连忙解释道: 「曾经是,数年前来我就仰慕王化,迁入大宋境内。」 周渭的解释,并未打消礼部官员的猜疑。 就在场间气氛一时陷入凝滞时,旁边出现了一道声音: 「岭南,不是大宋国土吗?」 这道声音一出,礼部官员脸色顿时一变。 说这句话的是刚来至场中的薛居正。 因深知赵德秀对科举新政的看重,薛居正在忙完公务後,便想着来贡院外看一看。 薛居正一到,就见到部内官员正在为难周渭。 表面上这名礼部官员,是在担心科考会混入敌国奸细,但实则这一点担忧,纯属杞人忧天。 要想通过科考入仕,是需要真凭实学的。 若能在大宋入仕,何须屈尊当一朝不保夕的奸细? 况且哪有奸细,先在流民中混迹数年的。 见是薛居正到来,礼部官员连忙起身行礼。 「晋王有言:未必人间无英才,谁与宽些尺度? 看来这一上情,你并不能体会。」 说完後,薛居正便示意身後一名亲信上前代替这名官员。 见重新安排好後,薛居正便脸带庆幸的转身离去。 幸亏今日心绪不宁,来了这贡院外。 不然要是属下不公,引得有些学子前去敲登闻鼓,那他的仕途基本到头了。 薛居正虽远去,但他说的话却被许多学子所听到。 「未必人间无英才,谁与宽些尺度?」 细细琢磨着这句话,周渭对话中的「谁」,有了一个最为直观的体会。 大宋建隆二年六月。 自科举新政公布後,开封城内就出现了一股踊跃的报名热潮。 这一股热潮,在开封城中持续了近一个月之久。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中,礼部一应官员可是忙的不可开交。 既要审查报名士子身份,又要同时对报名士子进行学识上的基础考核。 幸亏在当世,一个人是否有文化,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事。 否则一个月的时间,是怎麽都没办法整理出一份初步名单的。 当薛居正将刚整理出的名单,呈报给赵德秀时,他的脸上又有着难色浮现。 「殿下,这一次参加省试的学子,将近三千之数。」 今年参加省试的学子,主要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原先拥有解状的人,两年累积之下,大约在千人左右。 全国境内近百州,两年时间中才向朝廷输送千人学子,听起来实在太少。 然这在乱世中是常见的。 乱世中盗匪横行,许多远离汴京的学子,哪怕有了解状,也会由於险恶的客观原因难以到达汴京。 可除去战乱因素外,「工商杂类」不得应试的标准,及地方州府偏袒境内大族的行为,亦让许多有才识的人,无法正常参与科举。 故而当朝廷放开参考标准後,京畿地带才会突然间涌出近两千人的合格学子。 而薛居正面露难色,主要原因是在於,这一次参与省试的学子太多,贡院容纳不下。 五代的帝王,几乎没有重视文治者。 开封城内的贡院规模并不大,一般情况下最多能容纳千人同时会试。 今应试学子人数激增三倍,可愁坏了薛居正。 面对薛居正的愁容,赵德秀问道: 「薛公掌管礼部,竟无应变之法乎?」 赵德秀理解薛居正的难处,但薛居正身为朝廷要员,若一遇到难题就束手无策,那是时候回家养老了。 在赵德秀的询问下,薛居正拱手说道: 「臣倒有一法,可为权宜。」 赵德秀刚问,薛居正就说有办法,不免让赵德秀有些哑然。 但随即赵德秀就反应过来,想来这老薛头心中早有应对之策,是故意要先来自己这哭一哭困难的。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一道理并不适用於政治。 明白了薛居正的用意後,赵德秀不免有些好笑——他是个会做官的。 然臣下有表现心思,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总比摆烂好。 「有何对策,但言无妨。 若处理的妥当,孤会记你一功。」 听到赵德秀的话後,薛居正脸上愁绪顿时消散。 「臣翻阅史料,盛唐时曾有於殿中设考场,让近万考生会试的故事。 我朝殿宇虽不如盛唐广阔,但合理安排下,容纳三千士子并非难事。」 薛居正的建议,让赵德秀点了点头。 这办法的确不错。 礼部的贡院规模是小,但开封皇城的面积是有不小规模的。 赵德秀还记得,由於赵匡胤的後宫并不繁盛,皇城内有不少殿宇常年空着。 反正都空着,不如拿出来做一件对国家有益的事。 就是牵扯到皇城,这一件事是需要赵匡胤允准的。 「薛公可上书一封,请陛下圣断。」 本来这才是常规流程。 薛居正故意来赵德秀面前提及这事,无非是在表明他可用之心。 薛居正的官声一向不错,既然他识时务,那赵德秀便愿意亲近他。 引着薛居正坐下後,赵德秀开口问道: 「孤对今次主考官张公,知之甚少,还望薛公解惑。」 赵德秀口中的张公,指的是张昭。 张昭少承家学,专注经学,年少便通晓九经大义。 张昭最早出仕於後唐庄宗,後任翰林学士丶迁都官员外郎丶曾负责编修後唐史书。 後在一系列的朝代变迁中,自周朝时,张昭升迁为兵部尚书,封舒国公。 尽管大宋建立後,张昭的舒国公封爵被取消,但面对这位五代活化石,赵匡胤很是敬重。 赵匡胤一继位,就拜张昭为吏部尚书。 要知道赵匡胤称帝後,对尚书一职从不轻授,今六部中多是以侍郎职领尚书事。 唯有张昭是吏部堂堂正正的主官。 而在日前赵匡胤的诏令中,张昭便是大宋第一次科举的主考官。 主考官直接关系到,大宋第一次科举的取才优劣,这让赵德秀想多了解下张昭为人。 在官场中,张昭的形象是德高望重,学识渊博。 但官场形象,是可以营造丶包装的。 赵德秀的询问,让薛居正沉吟了一会。 思索一番後,薛居正便知道不能拿「官声」搪塞。 因此薛居正开口说道: 「当城内寒门学子得知是张公主考後,皆雀跃不已,言「高中之日不远矣」。」 身为礼部的执掌者,薛居正想知道学子中的事轻而易举。 说完寒门学子的想法後,薛居正才说道: 「臣曾与张公共事过,张公性情刚正不阿,絶非是不公之人。」 薛居正的话,让赵德秀有些意外。 要知道薛居正当下说的每句话,都攸关着自己日後对他的印象,明知这一点,薛居正还敢於近乎出言作保。 看来张昭的品德,的确无可指摘。 既如此,那赵德秀便放下心。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龙游考场 一赞一批(加更!) 第145章 龙游考场 一赞一批(加更!) 大宋建隆二年六月二十,据城中术士言,今日大吉!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天刚蒙蒙亮,垂拱殿外的宫道两旁,就有着壮观的一幕。 三千学子按礼部颁发的号牌,分作十列,正整齐且肃静的站在宫道两旁,等候着进入宫门中。 在宫门外三十步余处,数名礼部与户部主事捧着名册,册上是今日参加科举的学子信息。 位列於三千学子之首的,是按照正常流程参与科考的「解子」。 若定睛一看会发现,最前方的千馀解子,大多是衣着锦绣的世族子弟,他们脸上带着骄矜,与身後的众多布衣形成了鲜明对比。 衣着的显着差距,宛若一条分隔线,将世族子弟与寒门子弟泾渭分明的分隔开。 一位礼部主事敲响手中铜锣後,最前方的学子便依次上前,将手中解状与名册相互对应。 当礼部主事一一用朱笔确认无误後,学子们方能抬步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而在宫门处,有着一队身形壮硕的禁军。 在学子们来到宫门处後,每人必须解下外衣丶卸下腰带,再由精悍的禁军士卒亲自搜身。 这一关,出乎了不少学子们的预料。 五代之中,礼乐崩坏,很多朝代对搜查应试学子一事,并不抱有严谨的态度。 过往甚至有些学子,能免於搜查而进入考场。 在这一关时,有不少解子被禁军从身上搜查出夹带的纸条。 当纸条在禁军手中出现後,犯事的解子们有的哭泣,有的惊惧,甚至还有一些人在叫嚣。 然无论是何种作态,受到晋王严令的禁军,皆不会手下留情。 禁军们一巴掌拍晕违法解子,解子们倒地後,如烂泥般被禁军拖往一旁的刑部办事处。 赵德秀秉承圣命,全权负责新朝科举一事。 於赵德秀的安排下,今日六部中主事大多都在。 面对敢於作弊的解子,赵德秀主打一个惩戒及时。 当违法解子被拖至刑部办事处後,登时就有刑部主事敲响惊堂木,口中厉声说出对他们的处罚: 「记录在案,一生禁考,鞭笞十下。」 大多出身世族的解子,一听这处罚,全都吓得痛哭流涕。 相比於鞭笞之刑,一生禁考的处罚,才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哭喊声,求饶声传到宫门处,让众多学子们引以为戒,至於心中有鬼的人,则是直接哭喊着主动认罪。 这一刻世族子弟们,哪还有几分往日的倨傲。 可等着作弊世族子弟们的还不止这些。 刑部主事做出惩处後,一旁的侍御史上前,开始查问起宫外官员的贪污渎职之事。 在三千学子进入宣德门前,宫外就有安排第一关搜检。 若无官员贪污渎职,这些世族子弟怎能将纸条带入宫中? 侍御史这一问,意味着明日不知有多少官员,将被投入刑狱中。 周渭跟着大部队一路前行,在成功通过宫门後,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他心中不齿道: 「已入龙门,怎敢作弊!」 数千学子们一踏入宫门,便见到殿内殿外早划分好每一处区域。 数千张书案在各自的区域中,整齐有序的摆放着,静静恭候学子们的到来。 幸运的是,周渭被划分在殿内。 在太常寺官员的带领下,周渭朝着殿内西面走去。 垂拱殿西面的每一面案几上,都按千字文的顺序刻好字号。 案几上的字号,与太常寺官员发放给学子们的木牌一一对应。 当恭敬取过木牌後,周渭寻找着自身的位置。 与周渭几乎同时坐下的是张去华,坐下後张去华便打量起殿内的一切。 殿内每一要紧处,皆由一名上过战场的禁军在把守。 身带血煞之气的禁军,不止承担着护卫之责,还有着震慑考生之效。 文人恐惧武夫,是多年来养成的本能。 由於太常寺官员的有序指挥,未耗费多少时间,入殿的学子们就俱都对号入座。 学子们入座後,太常寺官员就高声宣读道: 「敢有交头接耳,举目张望者,以大不敬罪论处!」 相比於贡院,殿内殿外的考生们无法直接相隔开。 然殿试中,自有「九族监督法」。 听到太常寺官员的宣告後,每一位考生皆齐齐一凛,殿内满布的血煞之气,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震慑住考生後,就有礼部官员手捧试卷入内,一张张试卷被分发到学子手中。 可未有「开卷」命令传来,无有一位学子胆敢妄动。 待所有试卷发放完毕後,随着几声沉重的钟响,动笔的命令被传至每一位考生耳中。 一时间,殿内殿外数千学子竟同时低头。 数千声衣袖划过案几的声响,让站在殿内高处的赵德秀,脸上露出笑意。 今日的赵德秀,并未身穿华贵王服。 他将自身当做一普通太常寺官员,隐於众监考官员中。 见众学子整齐低头後,赵德秀不由想起了前世参与高考的自己。 那时他的心情,是充满激动与忐忑的。 相比於後世学子,当世学子心中的激动情绪定然更加浓烈。 因当世考的好,是能够直接进入官场的。 赵德秀用目光在殿内不断巡视着,他发现许多学子在看到试题後,并未直接动笔,似有意外之态。 会意外是自然的。 根据当世科举常例,进士科主要考的是诗赋。 而既有权主导科举,赵德秀就不会允许,这一常例在科举中继续存在。 诗词歌赋作的再好有何用? 新政大势浩浩荡荡,天下百废待兴,国家需要的是有真知灼见的干才。 至於偏科的艺术生,日後再择机录取不迟。 今日的试题,是赵德秀亲定。 周渭一看到试题,脸上就有着惊讶。 「今之论者或曰:前朝之法,未必尽善,可革则革,不足循守。 试问:新政利国乎?利民乎?宜罢宜行,其义安在?」 今朝第一次科举,竟然考的是时策之论。 并且试题还直接以朝廷正在施展的新政为切入点,希望广大学子们论述一番看法。 联想到之前得知的消息,周渭一瞬间猜想到,今科试题很可能是晋王亲定。 与周渭有着一样猜想的学子不在少数。 可猜出这一点无用,该如何动笔破题,写出一番佳作才是关键。 於脑中思索一番後,周渭拿起案上毛笔,开始伏案书写起来。 「或谓:前朝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与周渭不同的是,一向才华横溢的张去华,却手握毛笔,迟迟未写下第一个字。 新朝第一次科举,便以时政为题,足以说明朝廷的经世之心。 但关键是,张去华本身就是新政施行後的利益受损者之一。 既利益受损,张去华怎可能衷心支持新政? 渐渐地,张去华心中出现了与周渭不一样的看法。 今朝廷以新政试问天下学子,难不成在晋王殿下心中,他对後续开展新政一事并无信心? 张去华喜欢翻阅史书,史书上不少改革无疾而终,在於当权者的不坚定。 意识到有可能将大宋,重新导回正途之後,张去华心中有了计较。 毛笔沾上墨水,一篇推崇德政的开头便出现在张去华笔下: 「《尚书》有言,「政在养民,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学子开始动笔起来。 监考的过程颇为无聊。 按捺不住的赵德秀,如前世监考老师一般,背着手巡视起殿内。 每当赵德秀经过一处案几时,他总是会不经意间扫视几眼身下学子的答卷。 而学子们都沉浸在答题中,根本没人注意到赵德秀。 至於殿内的官员,都知道赵德秀的身份,面对他的「游手好闲」,都直接当做没看到。 要不是直接身处在学子们之中不太合适,手痒的赵德秀,甚至都想微服成学子,一同参与今日的科举。 贺氏是唐朝着名书法家,政治家贺知章的後代,贺知章可是前朝的状元。 赵德秀觉得家学渊源下,他或许亦有几分进士之资。 心中的小小遗憾,让赵德秀看起学子们的试卷内容,变得愈发认真起来。 不知不觉间,赵德秀走到张去华的身旁。 从试卷上看到张去华的名字後,赵德秀想起了一人——李昉。 李昉是当朝大儒,亦是这次科举的副考官之一。 赵德秀曾听过李昉曾称赞过张去华文采非凡,实为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就是张昭丶薛居正等人对张去华,亦有着不低的评价。 有着多人的夸赞,赵德秀瞄张去华试卷时,又多了几分关注度。 「今朝廷不察民间疾苦,轻信奸臣之言,遽变百载之制,是为君不君。 酷吏承风望旨,刻剥百姓以邀功,是为臣不臣。 上下相戾,中外不安,恐非国家之福。」 刚一看,赵德秀就看到这段话。 写的什麽玩意儿? 这要是在军中,赵德秀就直接一脚踹过去了。 忍住伸腿的冲动後,赵德秀平稳情绪,装作什麽事都没发生,朝着前方继续走去。 每当朝廷有变革之举,因会损害到先前的既得利益者,就没有不挨骂的。 当朝着前方继续走去後,赵德秀的目光又巡视过不少学子试卷。 大多乏善可陈,唯有一人: 「盖闻先王之政,「因时而变,不失其常」。 夏尚忠,商尚敬,周尚文,非背於前,乃适於时也。 伏愿朝廷明变之理,固新之志,严吏治以行法,宽民力以安邦。 则数年之间,帑藏充,民生足,士知经术,兵有战力,太平之业可待。」 瞧见这一段後,赵德秀眼睛一亮。 一路走来,殿内学子中并非无支持新政者。 但先前学子的支持,都显得相当隐晦,目前唯有这一人,是明确且坚定的表达出支持新政。 况且观这人的用词造句,他的文采并不差。 尽管一小段文字,并不能代表整篇文章都属於上佳水准。 可赵德秀还是将这人的名字记在了心中——周渭。 为不让手中权力影响到评卷的公正性,赵德秀不会参与到评卷的过程中。 但若周渭的文章,未能得到考官的青睐,赵德秀会将周渭徵辟为王府属官。 在唐代学子参加科举时,通常要自带炊具,被褥。 而作为本朝的第一次科举,加上有着恩科的名义,赵德秀大手一挥,负责起数千学子的饮食。 饮食称不上都是珍馐,但保证每位学子都能喝足吃饱。 赵德秀的恩典,让众多学子记在心中。 当夜幕降临後,原本人满为患的垂拱殿内外,早已变得空空荡荡。 正常来说,进士科通常要考三天,还要考诗赋与贴经。 可今次应试的学子太多,赵匡胤不想加重考官们的工作量,特地颁下圣意,今次科举只考时政策论。 若只考时政策论,一日的时间是足够的。 当数千学子出宫後,弥封与誊录之事正式进行。 以免礼部官员暗中使坏,这两件事暂且交由太常寺官员办理,同时一旁还有侍御史在监督。 趁着太常寺官员整理试卷的空挡,身为主考官的张昭,将一众副考官叫到垂拱殿的内殿中。 於几位副考官面前,张昭说道: 「晋王殿下有令,吾等的评卷工作就在内殿中进行。 自即刻起,至所有试卷审阅完毕时,任何人都不得擅离内殿。 殿门四处皆有禁军把守。 在所有试卷审阅完毕之前,除去送饭的宫娥外,不会有任何人进入内殿。 晋王殿下会以身作则,殿下都如此,老夫希望在座的同僚,不要一时糊涂。」 说这番话时,张昭用郑重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全场。 张昭号称「君违必谏」。 五代的帝王,很少没被他喷过的,对君王都敢喷,何况同僚们? 张昭的话,让几位副考官心中都有着失望。 过去的时日中,多的是世家给他们送财物,希望他们在评卷时能够网开一面。 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咯。 数日後,被重新誊录且弥封好的试卷,送到了诸多考官手中。 既无法怀抱私心,一众考官就尽自身所能,公正的审阅起试卷。 作为考官之一的薛居正,在看到一篇试卷後颇为喜欢。 但喜欢之馀,他又很迟疑。 纠结之下,薛居正捧着这一篇文章来到张昭身前。 当看完薛居正呈上的试卷後,张昭明白了薛居正为难在何处。 从笔锋丶词句等方面,这一篇试卷都属於上乘,问题是这一篇试卷的内容是在批判新政。 在薛居正纠结的目光下,张昭公然说道: 「时政策论,要点在论。」 「只要试卷论的有理,文笔上佳,就当得到进士的荣誉。 我们手中的朱笔,决定着一人的未来,不要有幸臣之念。」 张昭的重点申明,让众考官的阅卷进度,直接上升了一个台阶。 想来用不了多久,大宋的第一批进士名单就会出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状元之选 朝局始变 第146章 状元之选 朝局始变 大宋建隆二年七月初。 经过多日的忙碌後,垂拱殿内的阅卷工作终於结束。 整理完录取的试卷後,殿门在禁军的推动下缓缓打开,赵德秀的身影出现在众考官眼中。 赵德秀转目望去,发现站在殿门内的每一位考官,都脸色憔悴,精神不振。 甚至有的考官,花白的胡须上还沾染着墨迹,看起来颇为不雅, 当世的儒土,通常对个人形象颇为看重。 能让考官们来不及清理胡须上的墨迹,足以说明多位考官在过往的时日中,是如何专注於阅卷一事。 这一份专注,值得赵德秀心生敬意。 赵德秀快步上前,对着一众为国取才的考官拱手道: 「近日来,辛苦诸位贤卿了。」 见赵德秀体谅自身的辛苦,每一位考官憔悴的面容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 能被扔进垂拱殿中的考官,除去要是世之大儒外,还必须有着一定的阅卷经验。 但诸位考官过往阅卷多次,从无如这次般劳累过。 李防回想起前朝阅卷时的惬意生活,忍不住在心中万般追思。 从赵德秀的态度足以看出,来日本朝的每一次阅卷,都将会如这次般严苛。 位列考官之首的张昭,对着赵德秀一拜道: 「合诸位同僚之力,今次共录取试卷共七十六份。 录取试卷皆已封录完毕,待太常寺官员与原卷对应姓名丶籍贯後,就将有一份录取名单呈送给殿下。」 从张昭的话中可以得知,今科录取的进士为七十六人。 这一人数相比於前朝,属於是翻倍的增加,但若放在三千人的基数中,看起来则有些少。 实则这一现象是正常的。 科举考试,只要考官不有意放水,是基本不会有滥等充数的情况发生。 因当世的知识传播,远不如後世的便捷。 後世的学子从小接受系统教育,加上许多人本就是在众多知识流的沉浸中长大。 故遇到某一论题时,许多人都能引经据典的扯上一大段落。 当世的学子,接触的知识面很狭窄,还大多是自学。 单「引经据典」这一项,足以难倒大部分学子,更不必说还要进一步的鞭辟入里,言之有物。 「国家以严取士,理所应当。」 赵德秀还以为,张昭是在担心他录取人数少,会引得自己不满。 但张昭的本意并不是这。 说完取土人数後,张昭抚须道: 「臣阅卷多次,标准并未改变。 然今科竟能录取七十馀人,实出乎老夫所料。 一科尚且如此,不知过往有多少贤士,被庸碌之辈阻隔於朝堂之外。 殿下的改制之心,臣今日知矣。」 原来张昭是想夸赞赵德秀主持的新政。 张昭出身濮州张氏,濮州张氏历代来做官的不多,却善出大儒。 因濮州张氏,有世传经书,属於儒家中的名门望族。 凡为大儒者,大多喜欢推崇「复古」,在新政刚开展的时候,张昭便对新政抱有犹疑看法。 张昭的名望甚高,他的看法间接影响到朝中许多大臣。 可张昭虽心有犹疑,却从不会公然无端攻击新政,他带着理智的态度,审视着新政的一系列发展。 唐末儒士还未进展到後世那般,大多是外清内污的腐儒。 而在阅完卷後,放在摆在面前的事实,张昭改变了他对新政的看法。 察觉到张昭言语中流露出支持新政的态度,赵德秀连忙上前扶住这位朝中宿老。 「张公能知我心,实乃我之幸事。」 「然朝野上下,能知我心者,又有几人呢?」 当下环绕在赵德秀身边的,都是支持新政的官员。 可这一部分官员,放在整个中枢中来说,终究还是少数。 目前朝廷中的官员,根据对新政的态度,可大致分为三类: 一类是以赵普丶薛居正等为代表,表示支持。 一类是如李防丶师颂等为代表,表示反对。 这两类官员的数量都算不上多,大部分都是第三类以张昭为首的犹疑者。 若是能得到张昭的支持,那第三类官员很有可能会转变态度。 朝廷上下同心同德,方能让建隆新政愈发释放出活力。 张昭历任多朝要员,他岂能听不出赵德秀话中的深意。 看着换扶臂膀的那双手,张昭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些他在走出殿门後说道: 「殿下勤修德政,同僚观望之心,自有老臣前去分说。」 张昭对赵德秀是有着天然好感的。 这倒不是张昭想趋炎附势,张昭对赵德秀的好感自大宋建立那刻起就存在。 原因在於赵德秀的嫡长身份。 自後唐开始,几乎面对每一位君主,张昭都会建言君主确立太子。 确立太子的同时,还希望君主广封宗室,以类似於分封制的办法,将国家的形势给稳定下来。 要知道张昭的这一建言,是直接触及到地方节度使的敏感神经。 多年来不知有多少节度使,想让张昭去死。 数次面对死亡威胁,张昭始终不惧,他坚定的提倡着他的政治策略,实无愧大儒之名。 张昭的政治策略,并不适宜当世的情形,但这只能说明他缺乏远谋,他想让天下太平的心是热忧的。 这一热忱的心,若遇到正确的政治策略,两相结合下会释放出相当大的政治能量。 张昭的话,让赵德秀面上露出喜意。 赵德秀一路将张昭换扶至马车上,当张昭的马车渐渐远去时,赵德秀突然意识到一点: 父皇钦定张昭为主考官,为的就是今日吗? 数日後,万岁殿中。 赵德秀站在御座旁,看着赵匡胤在观阅十份试卷。 这十份试卷是得到大多数考官一致认可的上等卷。 赵匡胤一边看着御案上的试卷,一边对赵德秀说道: 「你可知前朝的牛李党争?」 听到赵匡胤的询问後,赵德秀回道: 「略知一二。」 见赵德秀知道这一件事,赵匡胤便直接说道: 「牛李党争,致使朝堂内斗不休,凭白损耗国家元气。 而牛李党争会产生,有一个原因便是在於,科举士子为礼部门生。」 按照科举旧制,通过省试的学子,就当是今科进士。 就是说进士的选拔权,是直接掌握在礼部官员手中。 礼部官员直接掌握选拔权,就会促使进士们对考官或礼部主官感恩戴德,从而依附在他们身边形成「党」。 另外有心入仕的学子,亦会想方设法巴结掌握科举的官员,从而进一步加强「臣党」的形成趋势。 臣党的形成,不止会对国家有害,还会直接威胁到皇权。 这是一心加强皇权的赵匡胤不能充许的。 赵匡胤的话,让赵德秀相当认可。 「惟名与器,不可假手於人。 进士身份,当由父皇钦定。」 赵德秀在政治上表现出的敏锐,让赵匡胤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科省试困於贡院规模,方暂放禁宫举行。 这一事,给了朕启发。 朕打算在解试,省试之上,再设立殿试。 自明年起,解试与省试主选拔,殿试由朕亲掌,定进士身份及名次。」 说完这一构思後,赵匡胤接着说道: 「朕借鉴前史,打算钦点状元一名。 你觉得这十人中,谁能当的起「状元」之称?」 说罢,赵匡胤便将目光看向赵德秀。 赵匡胤的询问,让赵德秀沉思起来。 由众多大儒挑选出的十份试卷,在论点丶文笔丶学识乃至於字体方面,都属於同科中的依者。 但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要想评判出十份试卷中的第一名,是一件很难的事,难处在於无一明确标准。 这十份试卷中,内容上有支持新政的,有不支持新政的,还有态度中立的。 只要论之有理,都属於切题佳作。 而钦点状元一事象徵着天子态度,那就必须要考虑到政治影响。 朝廷允许天下学子畅所欲言,只要你的论点有理有据,表现出不支持新政的态度亦无妨。 充分吸收正反面意见,为下一步的新政改良奠定基础,本就是今次科举的另一重意义所在。 但朝廷支持新政的态度,是一定要坚定的。 宋神宗,不可学习。 在确定这一点主旨後,赵德秀挑选的范围,固定在三份试卷中。 十份试卷中,唯有三份是明确支持新政的。 那三份试卷中,就有着周渭的名字,但赵德秀心中的状元不是他。 赵德秀将目光看向另一份试卷: 「父皇,儿臣以为杨砺当为今科状元。」 听到赵德秀的回答後,赵匡胤不置可否问道: 「为何?」 在赵匡胤考教的目光下,赵德秀说出了他的看法: 「杨砺生於世宦之家,家族在朝野多有门生故吏。 支持新政的他进入朝中後,自会为朝廷新政吸引出一部分拥笃者。」 「再者,京兆杨氏名满天下。 杨砺身为杨氏嫡子,身负京兆杨氏厚望,若他支持新政的态度,能为天下人皆知,就会影响到许多还在观望的世族。」 目前新政主要分为三大块内容,分别是官制丶田亩及科举。 在这三方面新政中,世家豪强被损害的利益不少,这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对。 但人性向来是矛盾的,只要有利可图,部分世家豪族并非不能壮士断腕,寻求转型支持新政。 而作为社稷之主,一味用强是行不通的,过刚易折, 要懂得运用温和的手段,来分化拉拢一一团结大多数,打击极少数! 刚柔并济,方能为新政的开展奠定良好的基础, 京兆杨氏作为天下望门,正好可作为一个极佳的突破点。 接着赵德秀拿起御案上的一块糕点,放在了杨砺的试卷空白处: 「京兆杨氏愿恭顺王化,那父皇不如就恩赐甜头,以定天下观望之心。」 赵德秀的话,让赵匡胤大笑起来: 「知朕者,晋王也!」 「晋王认为状元归他,那朕就给他。」 笑着说完後,赵匡胤从试卷上快速拿回糕点,一口放进嘴中品尝起来: 「状元可给,糕点乃晋王所献,朕不给。」 赵匡胤这话一出,让赵德秀先是一愣,然後脸上就露出笑意。 以往竟未发现,他老爹原如此「小气」。 大宋建隆二年七月十五日,今日朝廷发榜。 天还蒙蒙亮,贡院外的榜栏下就围满了学子,基本上全是寒门子弟,毕竟世家子弟何须自己来看榜单。 榜栏上虽还是空荡荡的,每位学子的神情却都充满着兴奋。 当日光愈盛时,手捧榜单的吏部主事从贡院内走出。 礼部主事一出贡院,便见到了人满为患的场景。 这一幕让礼部主事,颇感无奈。 昨日就曾预想过,今日贡院外会齐聚不少人,然真正到了今日,才发现昨日的预想有些谨慎了。 幸亏薛居正早有准备,当礼部主事手持榜单出现後,就有开封府衙役上前恢复秩序。 虽心中满怀热切,但熟读诗书的学子们,还是颇有规矩的。 在衙役的指挥下,学子们渐渐让出一条通道,可身体能相让,他们的目光却一直关注在礼部主事手中的榜单上。 上千道炽热的目光,烤的礼部主事头上的汗水不断冒出。 在以最快的速度张贴好榜单後,礼部主事逃离了榜栏之下。 礼部主事一离开,人潮瞬间闭拢,众多颗头颅像蜜蜂般拥挤着朝着榜单而去。 很快,一声惊喜声就在人群中炸响: 「我高中了!我竟能高中!」 这声惊喜,从一位寒门学子口中发出。 今次他能参加科举,得益於新政的实施本来这一次,他是报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一试,不料竟真的能高中。 而还未等这声惊喜声落下,越来越多的惊喜声响起。 「我也中啦!」 「我在榜末,我在榜末!」 足有数十惊喜声,在金榜下响彻着。 这些声音,象徵着录取的七十馀名进士中,有很大一部分属於寒门。 而早早就挤到榜单下的周渭,亦欢喜的看见了自身名字。 甚至他的名次,还挺靠前,就在状元杨砺附近, 当下尚未有三甲丶榜眼丶探花之类的通用名次,学子们是通过名字排列顺序,大致推测出自身在考官中的印象。 周渭不奢求能得状元,能榜上有名实属心满意足周渭兴奋的张开双臂挤出人群,一路傻笑得朝着自身暂居的房屋走去。 说是房屋,本质上是靠近城墙的一处草屋。 前日开封城中刚下过一场大雨,导致草屋中积水多处,要不是那一日风不大,恐怕草屋的盖顶都得被掀翻。 回到草屋中後,周渭强自按捺住内心喜悦,他伸手收拾起屋内的狼藉。 就在周渭在屋内忙碌时,他听到了屋外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因不知是何人,周渭直接走到了屋外,他发现寻找他的是一名吏部官员。 由於周渭方才在清理屋子,当下他的身上满是泥泞,就像一在田间辛劳的农夫一般。 在确认过周渭的身份後,吏部官员拱手恭喜道: 「今日起,你就是朝廷的秘书郎了。」 秘书郎? 是那居于禁宫的翰林院之中,时刻为天子参赞机谋的秘书郎吗? 渐渐意识到秘书郎一职带来的荣耀及权位後,周渭不免大笑起来。 衣服脏污如农夫的周渭,在自己身前肆意大笑,若换做以往,这名吏部官员定会面色不豫。 但今日他不敢。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朝廷的格局要大变咯!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定难李氏 相见辽使 第147章 定难李氏 相见辽使 当汴京城中正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新政事宜时,中原的西北之地,亦正悄然中产生一些变化。 在中原的西北之地,有一地方割据势力名为定难军。 定难军的奠基者,是党项族人拓跋思恭。 唐末大乱时,拓跋思恭数次立下战功,得到唐信宗的赏识,唐信宗特赐军号为定难军,并赐姓李,负责镇抚银丶夏丶绥丶宥丶静五州地。 李思恭死之後,李思恭之弟李思谏承袭其兄之位,开启了党项李氏世袭定难节度使的进程。 从那以後定难军的势力范围,成为实质上的割据地区, 後唐朝灭亡,中原王朝交相更替,面对走马灯花般的中原政权,党项李氏一直遵循一个原则: 「你不打我,我就称臣。你若打我,我就反抗。」 例如在後唐时期,明宗李嗣源忧心定难军日渐强大的势力,数次派兵征讨。 後唐军力之强盛,是有目共睹的。 但後唐对定难军的数次征讨,却尽皆以失败告终。 後唐军的失利,让定难军的嚣张气焰愈发强盛,前任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曾当众夸下海口: 「中原军队,不过如此。」 若按正常的发展,定难军在李彝超的带领下,趁後唐发生内乱之时,是有可能向关中一带继续发展势力的。 然或许是天意,在李彝超摩拳擦掌之际,他突然染病不治。 李彝超病死後,深得军心的其弟李彝殷在三军的拥戴下,成为新的定难军节度使。 相比於李彝超,李彝殷看起来「人畜无害」。 自成为定难军节度使後,李彝殷一改定难军往日嚣张气焰,凡中原王朝有所更迭,都会主动上表称臣,请求中原王朝的封赏。 定难军本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李彝殷能主动称臣,没有哪一位中原帝王会拒绝, 及至周朝时期,李彝殷甚至都已获得王爵。 大宋建立後,李彝殷第一时间上表祝贺,并在得知自身姓名,冒犯了赵弘殷的名讳後,还未等大宋方面有所表示,他就自动改名为李彝兴。 从过往的事例看,李彝殷的作风与吴越王室颇为相似,对中原都很恭顺。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时值七月,夏日炎炎,定难军节度使李彝兴,领着一众族人等在夏州城门外。 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不少族中年轻子弟,都难以忍受头上酷烈的烈日。 反观年老的李彝兴,哪怕头上汗水密布,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却一分不耐都未出现。 壮年时挺拔的身躯,在岁月的侵袭下,已变得有些弯曲。 然李彝兴就单单站在那里,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势,就足以震身後的族人。 日光再烈,终无一人敢擅自移动身体半分。 夏州城外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打破。 当马蹄声渐行渐近时,李彝兴睁开苍老的双眼,看向了来到夏州城下的几人。 那几人身穿契丹贵族服饰,显然来头不凡。 为首的一位契丹贵族,在止住马蹄後就翻身下马大步走至李彝兴的身前。 「西平王,近来可好?」 西平王是周世宗在位时,给李彝兴的封爵。 出声的这名契丹贵族名为耶律冲,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屋质的弟弟。 从耶律冲对李彝兴的语气可知,他与李彝兴当不是第一次见面, 在耶律冲的问候下,李彝兴淡淡笑道: 「吾为宋臣,何来王称? 大王,应当是记错了。」 耶律冲并未被封王,李彝兴是在尊称他。 李彝兴的话,体现了他的一个性格特点: 对於宋与契丹,他都恭顺。 宋臣? 耶律冲发出几声轻笑。 若真是忠心耿耿的宋臣,又何必多次迎接他呢? 心中虽有想法,但耶律冲并未贸然拆除李彝兴的真面目一一接下来契丹,还有用到他的地方。 在李彝兴的引领下,耶律冲进入了夏州城中。 夏州原为汉人城池,城内建筑本充满着汉族的色彩。 但在数代党项李氏首领的治理下,夏州城内的建筑,已主要以党项习俗为主。 李彝兴一路领着耶律冲,来到城内一处外观酷似帐篷的殿宇中。 当李彝兴坐在主座後,他并未主动询问耶律冲前来的目的,似是身体乏累,他半躺在椅子上, 像一头苍老的猛兽。 耶律冲对李彝兴的作态早已熟悉。 性情直爽的他直接开口问道: 「宋朝晋王之名,你可曾听过?」 听耶律冲提起赵德秀,李彝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下一刻一片赞语从他口中说出: 「晋王殿下的威名,我自是听过。 北定潞州,南平湖湘,足可称为世之英雄。」 李彝兴的话语中有着喜意。 似乎他在为大宋出了一位了不得储君,而感到由衷地喜悦。 然李彝兴的喜悦,很快被耶律冲的下一番话所打断: 「中原的晋王,同时是西京尹,西京就是洛阳。」 说完这番话後,耶律冲就在观察着李彝兴的神色。 今次他为何前来? 原因在於韩匡嗣将在中原的见闻,一五一十的传回了燕京。 在韩匡嗣的汇报中,他数次提醒耶律屋质要小心赵德秀: 「彼有燕云之志,庄宗之才。」 每任中原掌权者都想收回燕云十六州,这不是一个秘密。 但若这一志向,遇上了足以相配的才略,那就让耶律屋质不得不小心。 契丹掌权者,对中原政权的态度,有一个清晰的变化过程。 後唐时期,契丹对中原是忌惮,甚至有着畏惧的。 然这一复杂情绪,在经历後晋丶後汉两代後,则转变为轻视。 由於心中轻视,在周世宗时期契丹在燕云十六州的防务,足可用文恬武嬉来形容。 这一现象被周世宗察觉到,於是他发动了北伐。 周世宗的大举北伐,出乎了契丹方面的预料之外,周军所到之处,几乎兵不血刃连收三关三州,声势大振。 就在周世宗想着一鼓作气攻打幽州时,他突然患病,只能无奈班师回朝。 这一战让契丹警醒过来,从那以後契丹加强了燕云防备,甚至对北汉的关注度亦直线上升。 有着前车之鉴,耶律屋质怎会再放松对中原的警惕? 耶律屋质派耶律冲前来,是想联合定难军一同压缩大宋北境的战略空间。 而要想拉拢圆滑的李彝兴,自然要通过他最敏感的事, 李彝兴最敏感的事,就是中原政权的政治丶军事中心有西移的迹象。 当年後唐与定难军的数次大战,主要原因就在於後唐的国都是洛阳。 耶律冲的观察并未奏效,李彝兴的脸色依旧如常。 面对耶律冲的试探,李彝兴说道: 「普王京河南尹一事,我早就知晓。 我甚至还知道,晋王拜魏公为少尹,让魏公替他坐镇洛阳。 前不久我已派出一队使臣,带上不少夏州特产,前去进献给魏公。 想来这几日,魏公应当是收到了。」 李彝兴软绵绵的话,将耶律冲的试探给直接挡了出去。 连普王的辅臣都能礼敬,谁又能说他对大宋不恭顺呢? 李彝兴的应对,让耶律冲失去了耐心。 「赵德秀好大喜功,今魏仁浦在洛阳为他梳理军政。 待洛阳元气恢复,他就会如李嗣源一般,发兵攻打夏州。 西平王真的不惧吗?」 说到这一步时,耶律冲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威胁。 面对耶律冲的「猜测」,李彝兴只是淡淡笑了笑: 「若大王来夏州是为游玩,我欢迎之至。至於其他方面的事,等发生的时候再商议不迟。「 见李彝兴冥顽不灵,耶律冲气的拍案离去。 在来之前,耶律冲还以为单凭赵德秀京河南尹一事,就足以触动李彝兴的神经。 没想到此番前来,却是无功而返。 对耶律冲的离去,李彝兴命大臣相送。 等到耶律冲及大臣都离开後,李彝兴脸上的沟壑扭动着,将笑意给吞噬的一乾二净。 见再无旁人,李彝兴的儿子李光睿上前道: 「父亲,耶律冲说的有理。 赵德秀京河南尹一事,我军不能不防。」 李光睿记得他小时候,族中长辈就告诉他,洛阳一地军事力量的强盛,会直接影响到己方的安全。 所以李光睿不理解,为何李彝兴会对这一件事无动於衷。 见自小倾心培养的儿子,年近三旬却还是沉不住气,李彝兴怒声喝道: 「急什麽! 赵德秀还未来,你就慌了阵脚吗? 李彝兴的怒喝,让李光睿闭上了嘴巴,可从他的神色来看,他还是未能理解李彝兴的深意。 李光睿的庸碌让李彝兴不免叹息一口气。 「与其专注於宋军动向,不如将精力放在内部。 当年我军虽数胜唐军,但最後得到了什麽? 现今对我军要紧的事,是要尽快整合全部党项部众的力量。 若能做到这一点,我军骑军兵力将大盛,在夏州之地何惧宋军来犯? 你去联络野利氏丶还有羌族各部族首领,告诉他们,若不想再被驱逐到苦寒之地,就来夏州与我相商要事。」 得到李彝兴的命令後,李光睿变得大喜。 他就知道,昔年善於征战的父亲,身上的狼性定不会消失。 当李光睿离去後,李彝兴闭上眼晴在心中估算着己方的军力。 大致估算後,李彝兴握紧了手中以虎皮包裹的权杖: 当年李彝超死後,为何他会被三军公推为节度使呢? 因为当年数次领兵击败唐军的正是他! 开封城中,距离放榜的那一日已过去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中,高中的进士们按名次高低陆续被起用,状元杨砺更是直接被授为翰林学土,成为朝中一时显赫的新贵。 至於周渭,本来是要成为秘书郎的。 然周渭是幸运的,他遇上了赏识他的赵德秀。 赵德秀让间丘仲卿去接触过周渭,问他是否要去地方任职。 在赵德秀的心中,良才应当先去地方历练历练,当在地方做出政绩後再拔擢入京。 後来间丘仲卿为赵德秀带回了周渭的回应:「愿深根地方,理政安民。」 周渭的回答,让赵德秀很是满意。 在赵德秀的操作下,周渭被派往河南府中协助魏仁浦。 周渭离开汴京後,赵德秀对一旁的吕端说道: 「孤以为,今科中来日最有成就者,当属周渭。」 赵德秀的评价,从对周渭的观察出发。 而吕端的回答,则站在了另外一番角度。 「简在王心,飞黄腾达何难?」 吕端总是拥有着一双看透现象本质的慧眼。 吕端的回答,让赵德秀大感无趣。 见科举的事大多已毕,赵德秀将目光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在吕端的陪同下,赵德秀来到了礼宾院中。 犹记得一开始时,契丹使团的一应接待事宜,赵匡胤都交给了赵德秀负责。 後面世事太快,让赵德秀都快忘记了这一件事。 听说这几日契丹使团就要离京北还,赵德秀打算在他们走之前,给他们送一点「温暖」。 由於是临时起意,契丹使团无法提前得知这一事。 故而当赵德秀进入礼宾院时,他便见到了有趣的一幕: 一位身穿契丹贵族服饰的少女,正骑在一匹小马驹上,手中握着球杖,刻苦的习练着马球技艺那位少女的骑术不错,但由於礼宾院内部面积不大,马驹跑着跑着就得停下来,将半途而废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一幕,让赵德秀直接笑了出来。 谁家的蠢萌女孩? 这「蠢萌」女孩正是萧燕燕听到笑声後,萧燕燕转目望去,她看到了在球场上战胜契丹的那个年轻人。 想起赵德秀的身份後,萧燕燕跳下马,来到他身前仰着头摆起稚嫩的脸说道: 「你不要笑,我将来会打败你。」 身下女孩的话,勾起了赵德秀的几分好奇。 「来将且留下你的姓名。」 是哪位使臣的女儿吗? 就在赵德秀有所猜测的时候,一道稚嫩且带着坚强的话语响起: 「我叫萧绰!」 萧绰? 当记忆中的端庄威严着名政治家的形象,与身前奶声奶气的萝莉形象诡异般重合後,赵德秀没忍住再次笑了出来。 赵德秀的笑声,让萧燕燕气的脚: 「你怎麽还笑!」 在自家首都,有什麽不能笑的,现在可不是你率数十万精兵,在擅州城下耀武扬威的时候。 哪怕是耶律璟在此,赵德秀也是想笑就笑。 在萧燕燕无可奈何时,听到消息的韩匡嗣来到了场间。 见韩匡嗣到来,赵德秀才收拢笑意。 赵德秀先拱手道: 「韩公别来无恙。」 赵德秀的话,让萧燕燕气的想咬人一一原来他是知礼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伐谋伐交 诱引内乱 第148章 伐谋伐交 诱引内乱 韩匡嗣对赵德秀的突然前来颇为疑惑。 是得知自己近来要北还,特意前来相送吗? 这一想法,是常理下的推测,但介於之前赵德秀的表现,他也不像是会重视使团的人。 韩匡嗣年少时便侍奉在耶律阿保机丶述律平等契丹统治者身边,常年的伴君如伴虎,让韩匡嗣养成了谨慎的性格。 今再次面对猛虎,韩匡嗣慢慢打起十二分小心。 尽管心中有所狐疑,但韩匡嗣在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异常,他恭敬地将赵德秀迎入堂中。 堂中遍布着檀木的清香,不断升起的香雾为大堂带来了一股庄重的气氛。 赵德秀与韩匡嗣相互入座後,堂内堂外的紧要处,已陆续被王府亲军所掌控。 至於韩匡嗣的身後,亦站着几位健壮的契丹武士。 方才在外面,双方都尽显友好姿态,而自进入大堂後,双方的姿态正隐隐转变为防备。 这矛盾的变化,生动的映照出大宋与契丹的复杂关系。 因国雠家恨,大宋与契丹日後必有惨烈一战。 而限於当下国情,大宋与契丹又必须互相保持着一定克制。 韩匡嗣坐下後,他看向赵德秀的目光中,隐隐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忌惮。 沉默一会後,老辣的韩匡嗣率先「欢喜」地说道: 「外臣不日就将回国,今日晋王殿下能屈尊前来相送,外臣深感荣幸。」 不管赵德秀的真正目的为何,韩匡嗣打算先来一手以柔克刚。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韩匡嗣的放低姿态,让赵德秀一时无法组织起犀利的词锋。 而韩匡嗣先发声,将话题往相送一事上引,只要赵德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麽韩匡嗣就能发挥出「不粘锅」的外交本领。 想从自己口中刺探契丹情报? 绝无可能! 韩匡嗣说完後,就双目炯炯的看着赵德秀。 对於韩匡嗣的注视,赵德秀先是淡淡一笑,他先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籍放在案上,然後说道: 「孤近来研习《周礼》,有些许迷惑之处,听闻韩公令尊是契丹国内有名的大儒,韩公出身名门,想来对《周礼》颇有研究。 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孤今日来寻韩公,一是相送,二是请教。「 韩匡嗣的父亲名为韩知古,韩知古可不仅是大儒那麽简单,契丹当下的礼仪制度是韩知古糅杂汉族传统礼仪和契丹国俗创造出来的。 韩知古更是辽太祖钦定的佐命功臣之一。 一听完赵德秀的话,韩匡嗣的眼睛就微眯起来。 宋朝国内大儒遍布,赵德秀若有学业上的疑问,何须来询问自己? 可纵算察觉到这一点异常,韩匡嗣却无法开口拒绝。 因为韩匡嗣没有拒绝的理由。 首先赵德秀作为大宋储君,他能够「不耻下问」,算的上是给他脸面,若他不知好歹贸然拒绝,世人定会非议他跋扈。 而他身为契丹正使,他的跋扈恶行是会影响到契丹的。 韩匡嗣深知在契丹国内,有许多政治敌手都想抓住他的把柄致他於死地,他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另外韩匡嗣无法以学艺不精的缘由,拒绝赵德秀的请教。 韩匡嗣得顾忌到先父韩知古的名声。 韩知古在契丹的优良名声与政绩,是韩氏一族在契丹生存的土壤,韩匡嗣怎会允许这片沃土中出现半点污泥? 两方面不可,将韩匡嗣拿捏的死死的。 虽心有警惕,韩匡嗣还是无奈回道: 「殿下好学之心,实在令人敬佩。 然外臣才疏学浅,学识不及先父一二,若一会解答有误,还望殿下见谅。」 韩匡嗣怀疑,赵德秀是想通过学识攻击他,故先打了个预防针。 可韩匡嗣的猜测是错的。 赵德秀要的不是他回答的内容,要的是他肯回答的态度。 赵德秀用手指敲击着案上的《周礼》,发生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他语调平和,却像投石入水: 「宗法有言,继承当以嫡长为先。 《周礼》中更有大儒批注:祖制不可废。 然孤观天下事例,竟发现天下丧乱数十年间,违逆祖制,违逆嫡长继承制者不知凡几,这是为何?」 赵德秀的询问,像极了一个不知变通的「腐儒」。 乱世之中,强者为王,谈何礼制? 但赵德秀的询问一落入韩匡嗣耳中,就让他神色骤变。 在韩匡嗣心中警铃大作,想着要阻止赵德秀进一步询问时,一番更直接的话语响彻在堂中。 「就像贵国之人皇王,他是嫡长,孤亦是嫡长,彼之遭遇,孤甚为同情。 不知韩公对这一事,是如何看待呢?」 犀利的词锋,该来还得来。 问出这番话时,赵德秀脸上的笑意盎然,反观韩匡嗣则是反应迅速。 赵德秀果然是不安好心。 韩匡嗣「啪」地一声,拍案而起。 这一刻,韩匡嗣一直以来刻意保持的雍容气度,慢慢都消失不见。 然拍案而起的韩匡嗣,却并未将矛头指向赵德秀,他先是对着身後几位契丹勇士喝道: 「汝等都退下。」 在韩匡嗣的命令下,几名契丹勇士离开堂中,他的身後只剩下护卫的韩德让。 待契丹勇士们离开後,韩匡嗣收拾好心情,脸色复杂的重新坐了下来。 赵德秀将韩匡嗣的反应都尽收眼底,能让一位老狐狸变得失态,主要原因在於他的话触及到了老狐狸的内心隐秘。 表面上看起来,赵德秀跟契丹使者韩匡嗣谈及嫡长继承制,是一件对牛弹琴之事,因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契丹是蛮夷之国。 蛮夷之国,自有「弑君继承法」。 可这一印象,对契丹国并不适用,就好像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契丹国内的汉化进程,很早就已开启。 汉化进程,是由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亲手开启的。 耶律阿保机一生的伟业,大致可概括为两方面: 一方面是开疆拓土,奠定契丹国的疆域。 另一方面是扶持汉人官僚,培植国内的汉化政治势力。 耶律阿保机之所以要大力扶植汉化势力,在於千古不变的人性。 契丹部族的可汗继承,一开始并不是父死子继,甚至都不是兄终弟及。 当下世人皆知,契丹部族的皇族是耶律氏,可在耶律阿保机那个时代,耶律氏只是契丹部族中的一个贵族姓氏而已。 耶律氏能成为契丹部族的皇族,得益於耶律阿保机的一生打拼。 当耶律阿保机立下丰功伟业,统治万里草原後,他会甘心依照契丹传统将契丹可汗的宝座传给其他贵族吗? 莫说其他贵族,就是亲弟弟耶律阿保机都不想给,他就想让可汗宝座在他的嫡系子孙中流传。 这一想法很符合人性,却要违反契丹数百年的传统,耶律阿保机将会面对众多契丹保守势力的反抗。 为完成心中构想,耶律阿保机只有一条路可走——扶植天然支持父死子继的汉人势力。 在耶律阿保机的扶植下,汉人政治势力发展迅速,并团结在皇太子耶律倍身边。 耶律阿保机本以为,将来有着崇尚汉人文化的耶律倍继位,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设想进行着。 可耶律阿保机忽略了一点——他一手造就了契丹国内汉化势力与保守势力的对抗。 他一死,率先背叛他的是他的妻子述律平。 述律平在契丹保守势力的拥护下,在耶律阿保机的葬礼上,对汉化势力进行了清洗。 这便是「扶馀之变。」 血腥清洗之下,契丹国内的汉化势力遭受重创,就连本该合理合法继承皇位的太子耶律倍都被囚禁,剥夺了继承权。 後来继承皇位的是耶律倍的弟弟,辽太宗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能上位,在於他不倾向任何一派,主打政治平衡手段。 述律平本以为扶馀之变後,契丹国的汉化派势力再不足为患,但她低估了汉化派势力的顽强生命力。 在耶律德光掌权时期,汉化派势力先是暗中发育恢复元气,而耶律德光在南征回朝的途中暴毙,给了汉化派势力反戈一击的机会。 耶律德光在生前,是有立下合法继承人的——皇太弟耶律李胡。 但汉化派势力趁述律平来不及反应,通过一番利益牵连,让契丹的南征精锐直接拥立耶律阮继位。 耶律阮是耶律倍长子,是契丹汉化派势力心中正统的继承人。 得到南征军队的拥护後,耶律阮率军返回契丹逼迫述律平承认他的帝位,从此契丹皇位重新回到嫡长一脉。 这便是「横渡之约」。 可就在契丹的汉化派势力,觉得大功告成之际,契丹的保守派势力亦进行了反击。 契丹宗室耶律察割再度发动政变杀死耶律阮,耶律阮死後契丹贵族势力拥立耶律德光的长子耶律璟继位。 耶律璟就是当今的辽睡宗。 这一次政变,被称为「火神淀之乱。」 三次政变虽名称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契丹国汉化派势力与保守派势力的争斗。 在数次政变之下,契丹的汉化派政治利益,已经与辽太祖的嫡长一脉深度绑定。 韩匡嗣作为契丹汉化派的中坚人物,当赵德秀有意提及耶律倍时,他就知道赵德秀对契丹的内部乱局知之甚深。 而韩匡嗣更加意识到,赵德秀突然提起人皇王一事,定然有着更深的图谋。 这些猜测足以让他感到不安。 因赵德秀的图谋,也许会损害到自身利益。 重新坐下的韩匡嗣,冷着脸低声问道: 「晋王殿下,到底想说些什麽?」 韩匡嗣驱散旁人的行为,代表着他在赵德秀的刺激下,想谈一谈更深刻的事。 见韩匡嗣都沉不住气了,赵德秀亦不藏着掖着: 「孤想通过韩公,与贵国的耶律贤皇子交流下。」 耶律贤是耶律阮的遗孤,是目前辽太祖嫡长一脉的继承人。 听到赵德秀提起耶律贤后,韩匡嗣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贤皇子身份贵重,哪是我能见到的?」 脸色虽阴沉,韩匡嗣却下意识地表示,他与耶律贤不熟。 对於韩匡嗣的话,赵德秀是一点不信。 得益於前世的一部电视剧,赵德秀曾查过耶律贤的生平。 赵德秀清清楚楚记得,耶律贤很早的时候,得益於先辈遗泽,他身边就聚拢起一批强大的政治势力。 那股政治势力,正是契丹国的汉化派。 汉化派势力围绕在耶律贤身边,一方面是想保护他的安全,另一方面是想着再来一次从龙之功。 身为後世者的赵德秀,能不知道数年後发生的「黑山之变」吗? 近侍朝不保夕,铤而走险杀害帝王的事,看起来有合理性。 问题是耶律璟喜欢杀近侍,都杀了多少年了,早不反击晚不反击,在耶律璟威胁完耶律贤的第二日,近侍才发起反击。 而耶律璟一死,耶律贤就跟早有预料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军政大权。 这种种迹象足以证明,耶律贤就是黑山之变的幕後推手。 对於韩匡嗣的不老实,赵德秀笑道: 「孤想认识的人,还从未无法认识的。 若韩公不愿居中联络,孤下月就上奏陛下,请求派出一支使团前往上京。 孤会让使者亲自上门拜访耶律贤,就是不知贵国君主得知此事後,会作何感想呢?」 赵德秀这话一出,韩匡嗣几乎要急得跳脚。 本来由於耶律贤的身份,耶律璟就对他颇为忌惮,若宋朝使者真那麽做了,耶律贤的处境将更不好过。 赵德秀的用心,实在太过恶毒。 攸关自身利益,韩匡嗣哪还有办法继续搪塞。 韩匡嗣将身体压低,充满密谋的味道。 接着一阵低声询问从他口中发出: 「殿下莫要冲动,联络一事,老夫自有办法。 就是不知殿下想与贤皇子联络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那当然是想挑起你们契丹内乱咯。 燕云十六州,是一定要收回来的。 而契丹国力强盛,实是一劲敌。 兵法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本来中原政权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最佳时机,就是在周世宗北伐时,那时契丹由於轻视在燕云十六州的防备力量不强。 可惜大好时机,却被周世宗的骤病所打断。 自那一战後,契丹方面大大加强了燕云十六州的防务。 另外耶律璟虽号称「睡王」,嗜杀是他的一个性格特徵,问题是耶律璟杀得要麽是近侍,要麽是主动叛乱的人。 时人有称「上不及大臣,下不及百姓」 而耶律璟是摆烂,但他同时又不瞎指挥。 耶律璟将大权交给耶律屋质等重臣,军政大事由他们主理,这间接导致契丹的国力不但未有下滑,还在稳步上升中。 时人有称:「省徭轻赋,人乐其生」。 耶律璟很像後期的高洋——「主昏於上,民安於下。」 耶律璟统治下的契丹,不能说是国力最强盛的时候,但绝不是後世一些营销号所说的「轻轻一碰就碎」。 鉴於契丹稳步上升的国力,赵德秀来日要想顺利收回燕云十六州,得想办法尽可能削弱契丹的国力。 既然契丹有内乱的传统,那赵德秀当然要利用一番。 而在韩匡嗣面前,赵德秀得换种说法: 「嫡长居尊位,有利於贤皇子,更有利於孤。 韩公无需疑虑,孤是想与贤皇子沟通下感情,顺便帮一帮他。」 说完後,赵德秀露出了诚恳的笑容。 韩匡嗣不知道的是,赵德秀曾在南唐国主李煜面前,亦有过这番笑容。 将信将疑的韩匡嗣,在赵德秀给予的现实压力下,只能默默答应。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符氏诡计 继恩报信 第149章 符氏诡计 继恩报信 在赵德秀於礼宾院中,为国家大事谋划时,皇城中的延寿宫内,亦正发生着一件事。 药味满布的延寿宫内,面如枯槁的杜太后,正躺在床榻上由符氏亲自喂着汤药。 今年五月开始,杜太后就感染风寒。 宫内的人本以为,这一次风寒无甚大碍,没料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杜太后的病情开始产生变化。 上一月,赵匡胤想为杜太后祈福,便特地下诏赦免死罪以下囚犯。 赵匡胤的祈福起到的效果并不大,据御医回报,杜太后的病情起起伏伏的。 前几日忧心於杜太后病情的赵匡胤,在处理完科举的一切事宜後,便带着赵光义离开汴京前往嵩山,想着亲自向名山祝祷为杜太后增寿。 自赵匡胤离开京城後,城内的一些人心思就变得活跃起来。 那些人,以符彦卿为代表。 符彦卿在朝中势力根基深厚,随着新政的一步步开展,符彦卿得知了一个消息: 「朝廷将要罢天下节度支郡之权。」 得知这一消息後,符彦卿大惊。 五代中的节度使,在地方上宛若土皇帝。 节度使们,不但在地方上拥有着军权,甚至行政权丶司法权丶人事权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当年周世宗在位时,藉助着高平大胜的威势,曾对地方节度使的权力,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限制。 在周世宗的举措下,节度使对地方的掌控力已有着一定的削弱。 可当年周世宗的改革,是有着妥协的。 例如对符彦卿这一地方强镇,周世宗主要采取拉拢的手段。 周世宗一方面迎娶符彦卿之女立为皇后,一方面加强符彦卿在大名府的实力,想让他成为周室的地方重臣,牵制中央权臣。 在周世宗的操作下,大名府及周边诸州,宛若已成为符彦卿的私产。 符氏一族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好不快活。 今符彦卿得知,朝廷要打断他土皇帝般的生活,这让符彦卿如何能接受? 但哪怕心中再不愿,符彦卿并不敢明面上反对兵威正盛的朝廷。 多番思虑之下,符彦卿想出了一个突破点——杜太后。 将杜太后当做突破点,主要基於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赵匡胤为至孝之人,另一个原因是杜太后并无政治智慧,好骗。 而要想藉助杜太后的力量,阻止朝廷下一步新政的开展,身为外臣的符彦卿是不能直接参与的。 符彦卿将这件事,交给了女儿符氏。 正所谓爱屋及乌,杜太后对王皇后不怎麽喜爱,对赵光义的妻子符氏,可是喜欢的紧。 杜太后的出身谈不上高贵,加之赵光义与符氏成亲时,赵氏还不是皇族,故而杜太后心中认为,那时符氏是下嫁给了赵光义。 两重原因影响下,自杜太后病後,她数次婉拒了王皇后与李杜若的照顾请求,身边只留下符氏一人在身边。 杜太后的偏爱,赵匡胤的离宫,给了符氏极佳的机会。 符氏在给杜太后喂完汤药後,见杜太后病体难返,想来大限之时就在这几日,於是她便低声抽泣起来。 刚喝完汤药,正在养神的杜太后听到了符氏的抽泣声。 她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睛,看到了满面泪水的符氏: 「贤媳何故抽泣?」 问这句话後,杜太后脸上挤出了担忧的神色。 自己都病入膏肓,杜太后还有闲心担忧符氏,可见她对符氏的喜爱。 听到杜太后的询问後,符氏先是「一惊」,像是意外她的哭泣竟会惊扰到杜太后。 见打扰到杜太后的休息,符氏慌忙於榻下请罪。 联想到符氏近段时日的尽心侍奉,符氏的慌乱请罪让杜太后心生怜意: 「贤媳有何心事尽管说来,老身自会为你做主。」 一朝成为一国太后,加上皇帝又是个孝顺至极的人,杜太后自觉天下间没有她摆不平的事。 在杜太后的连番追问下,符氏才「勉为其难」地说道: 「母后久染沉疴,面容日益憔悴,妾身不免悲从中来,恨不能以身替之。」 符氏先是显露出令人感动的孝心。 当显露完孝心後,符氏接着说道: 「妾身悲伤,既是担忧母后凤体,更是想到近来朝中对家父的攻讦.」 说到攻讦二字时,符氏哭声渐大。 符氏的反应,让杜太后愈显焦急。 由於先入为主的观念,杜太后对德高望重的符彦卿这一亲家是相当看重的。 杜太后甚至在心中认为,当初若无符彦卿的大力支持,赵匡胤未必能那麽容易坐稳皇位。 况且符彦卿的荣辱,是会关系到赵光义的未来。 多重因素影响下,爱子情深的杜太后,竟勉力撑起病体半躺在榻上,急切地开口问道: 「朝臣是如何攻讦符卿的?」 察觉到情绪烘托的差不多,符氏连张启唇舌,将一些事实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 在符氏的叙说下,杜太后听到的事实是这样的: 符彦卿一心为国,然树大招风,随着朝廷新政开展後,一些奸臣幸臣不断上书污蔑符彦卿有不臣之心。 在奸臣幸臣的污蔑下,符彦卿深感不安,有朝不保夕之感。 当扭曲完一遍事实後,符氏最後哭诉道: 「妾身恐惧,或许陛下回朝後,家父就要被免冠罢爵,成为阶下之囚了。 若家父被论罪,要是牵连到官人该如何是好?」 符氏这话一出,杜太后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杜太后气的用手拍着榻沿: 「有我相护,谁人敢害我儿?」 杜太后的语气中,充满着怒气。 然愤怒之馀,知道自身病情的杜太后,心中却浮现几分担忧的情绪。 今日她尚在,朝中都有奸臣敢中伤符彦卿从而影射赵光义。 来日她要是驾鹤西去了呢? 担忧的情绪让杜太后心急,可再心急还是无用,以她的智慧,是想不出什麽好的办法的。 无可奈何下,杜太后连问符氏道: 「莫哭莫哭,我既知此事就不会坐视不理。 贤媳可有办法,让符卿及光义免遭构陷?」 在杜太后的印象中,符氏一向是个有智慧的人。 听杜太后问出这句话,符氏心中暗喜,面上却有着犹疑。 在经过一番「挣扎」後,符氏方才开口说道: 「前朝世宗时,朝臣中亦有构陷家父者。 世宗为保护家父,曾许家父永镇大名府,世代与国同休。 自那之後,家父渐安。」 符氏侍奉杜太后日久,深知杜太后对周世宗是很推崇的,这也正常。 当年赵匡胤能一路高升,甚至赵氏能高攀与符氏联姻,全由於周世宗的赏赐。 由於心中推崇,一旦她提出周世宗的事例,杜太后一定会意动。 果不其然,听说周世宗的举措後,杜太后的心思变活络起来。 杜太后的想法很简单,周世宗是有名的明君,他的举措肯定是极好的。 但知道周世宗的举措有何用? 当下赵匡胤并不在京中,哪怕她有心将赵匡胤召来训令,亦是没办法做到。 而符氏就是不想这件事让赵匡胤提前知道。 察觉到杜太后的为难之色後,符氏适时说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妾身听闻契丹有一太后名为述律平,她在世时就曾数下手诏,预防契丹君主为小人所欺瞒。 契丹国民都称赞她为贤后。 母后何不效契丹贤后故事,亦写下一手诏,杜绝奸臣之心?」 符氏的话,为杜太后指出了一条「明路」。 听到符氏的建议後,杜太后苍白的脸上,涌过一抹潮红,她恍然大悟道: 「是极,是极。」 「来人,快取笔墨来。」 拳拳爱子之心,竟让杜太后都有力气书写手诏了。 而在杜太后正欲动笔之时,为以防万一,符氏再度建言道: 「私诏难安公心,母后何不让人召来赵普丶家父二人共为见证?」 赵匡胤离京後,曾明诏让赵德秀监国。 按照常理纵算杜太后要下诏,这件事亦要先让赵德秀知晓,方能有合法效力。 但符氏知道这一件事,在公布之前是不能让赵德秀知道的。 符氏竟想让杜太后动用权力,直接绕开赵德秀,真是其心可诛。 可「罢支郡」一事攸关符氏一族荣辱,更攸关赵光义的将来,符氏不得不这麽做。 这件事虽有些冒险,但出其不意下一旦成功,足以成为符氏一族的护身符,让符氏一族继续成为大宋的「特权节度使」。 「就依你说的去办。」 在符氏的步步牵引下,病重的杜太后不知不觉间,已成为她的提线木偶。 得到杜太后的口谕後,符氏按捺住内心喜悦,她连忙起身将殿外的王继恩给喊了进来。 王继恩自成为内侍省主官後,将宫内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故赵匡胤离京之时,将王继恩留在了宫中,替他从旁照顾着杜太后。 王继恩原本值守在殿外,并不知刚才殿内发生何事。 而他一入殿,便听到符氏说道: 「太后让你前去召赵相公及符节帅入殿。」 初听这话,王继恩就敏锐的意识到不对劲。 一向深居宫内的杜太后,突然召这两位外臣有何事? 可纵算心有疑虑,在杜太后点头後,王继恩还是恭敬的领命退下。 当王继恩走出殿外後,他脸上的恭敬神色,就大多消失不见,他心中的疑虑感越来越强。 王继恩先将目光望向政事堂的方向,随後想起某事的他,便猛地抽回目光。 王继恩先召来殿外内侍,慎重地对他们吩咐道: 「太后染病,需要静养。 没有皇后丶晋王殿下的命令,不要让外界的消息打扰到太后,知道了吗?」 听到王继恩的吩咐後,内侍们明白王继恩的话中含义,皆躬身领命道: 「诺。」 在嘱咐完一应亲信後,王继恩就撒丫子亲自朝着宫外狂奔而去。 一边跑,王继恩一边喃喃自语道: 「晋王监国,什麽事都应该先禀报他。」 一开始王继恩还很小声,似在为自身打气。 而随着离宫门越来越近,王继恩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他的话语亦发生了改变: 「祖孙情深,祖孙情深太后要见的是晋王!」 「对,就是晋王!」 从礼宾院出来的赵德秀,正乘坐车驾返回皇城中。 经过一番唇舌後,他已完全说动韩匡嗣。 待韩匡嗣回到契丹後,他与耶律贤的联络就会建立起来。 坐在车驾中的赵德秀,正在思索着待联系建立起来後,他该如何继续施为。 当下距离黑山之变还有数年,目前耶律贤应当是在暗中积蓄力量中,耶律贤并非先知,他不会知道日後的黑山之变,他会完成的相当成功。 站在耶律贤当下的角度,他定然是想得到一切能够有所助益的力量。 自己身为大宋储君,足算的上一股强援,就像当年耶律倍在政变失败後,逃亡中原寻求避难一般,耶律贤面对自己的善意,绝不会无动於衷。 正当赵德秀思索着来日谋划时,他的车驾外响起一阵急促声: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 赵德秀认出这是王继恩的声音。 王继恩的语气颇为急切,像是有什麽急事汇报一般。 意识到有事发生後,赵德秀连掀开车帘,让王继恩上车。 王继恩进入车驾中後,脸上带着庆幸的情绪,幸亏在宫门外遇上赵德秀的车驾,大大节省了时间。 在缓了一口气後,王继恩连将延寿宫中发生的异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继恩并不知道杜太后的真正目的,可赵德秀听完王继恩的禀报後,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果然愚蠢的人一旦身居高位,总是会不断吸引着野心家趋之若鹜。 赵德秀下意识联想起,历史上有名的金匮之盟: 「皇位传弟传弟再回传给侄子。」 将至高无上的皇位,当作给子孙的糕点般轮流传送,自以为能不委屈任何一个人,自以为能皆大欢喜。 这起码得多少年脑血栓,才能想出来的传位方式? 赵德秀连对着王继恩下令道: 「你速去延庆宫,将母后请至延寿宫中。」 「另外命信使快马传报父皇,言符氏一族有蛊惑太后之嫌,请父皇速速回宫。」 赵德秀的第一道布置,是想请王皇后当护身符。 至於第二道布置,则是赵德秀有意将这事往国事上定性。 当任何事务涉及到国事,他监国的权力就能发挥到最大。 等王继恩离开车驾後,赵德秀对着随行的吕端下令道: 「携孤印信,传令给殿前诸班直指挥使张琼,让他亲自率军护守延寿宫宫门。 孤不希望,有人私传消息出宫。」 接过印信後,吕端连忙转身离去。 作出一连串布置後,赵德秀下达了车驾转往延寿宫的命令。 赵德秀当下并不清楚,符氏具体安的是什麽心思,但符氏故意想绕开自己,就说明她的图谋很大可能於国有害。 既然符氏一族主动送上门来,那赵德秀就不会客气。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乱我家者 此贱妇尔 第150章 乱我家者 此贱妇尔 延庆宫中,有一处香堂, 香堂中香菸缭缭,李杜若正陪着王皇后恭敬的朝着神案祝祷。 自杜太后患病之後,她一心想让符氏侍奉,王皇后与李杜若很少有机会能进入延寿宫。 无法亲身侍奉,并未影响到二人的孝心。 每日三餐前,王皇后与李杜若依照大相国寺中的名僧指引1,会虔诚的在香堂中为杜太后祝祷。 大相国寺在唐朝时就有着皇家寺庙的荣誉,在中原一带颇具盛名。 GOOGLE搜索TWKAN 待祝祷完毕後,李杜若上前换扶起王皇后, 将王皇后扶出香堂後,李杜若让宫娥端上来一些素食,看着王皇后消瘦的面容,她劝道: 「大娘娘有神灵庇佑,贵体当会渐渐好转。 母后多日来茶饭不思,还是用一些餐食吧。」 说罢李杜若,亲自留出一碗粥放至王皇后的身前。 李杜若的孝心,让王皇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她欣慰地说道: 「你也吃些。」 近段时日王皇后茶饭不思,李杜若又何尝不是呢? 听到王皇后的话後,李杜若轻轻点点头,她坐在王皇后对面一起用起餐食来。 正所谓食不言,用餐的过程中二人都未说话。 等二人应付完午餐後,三岁的赵德芳,就一路小跑了进来。 赵德芳一进入殿中,竟未第一时间朝着王皇后而去,反而是雀跃着朝着李杜若奔去。 「皇嫂...抱,抱。」 在小德芳的诉求下,李杜若面色温柔的将小德芳抱入怀中。 小德芳一进入李杜若怀中,就开心地笑道: 「糕点...糕点。」 怪不得小德芳会对李杜若这麽喜欢,原来在他的印象中,李杜若一到来就会有甜甜的糕点吃。 为讨要糕点,小德芳还在李杜若的怀中撒起娇来。 小德芳的撒娇,让李杜若无可奈何,她从案上拿起一些糕点交至小德芳手中,宠溺且关怀地告诫道: 「今日只许吃这麽多。」 李杜若曾听赵德秀说过,小孩子不要吃太多甜食。 得到糕点的小德芳,满足的躺在李杜若怀中小口小口啃食起来。 小德芳与李杜若的互动,被一旁的王皇后清晰地看在眼中,她多日沉重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当初晋王一来延庆宫,就如你一般喜欢抱着德芳。 德芳能得到你和晋王的喜爱,吾很是欢喜。」 除去欢喜的情绪外,王皇后还有一点未说的是安心。 当初赵德秀在宫内时,经常会跟她讲述历史故事,多次的讲述下,让她对历史起了浓厚的兴趣。 而随着看的史书越多,王皇后越能认清一件事实一一赵德芳来日的荣宠,全在赵德秀一人身上李杜若是聪慧之人,她从王皇后的话语中,听出了言外之意。 既知晓深意,她自不会让王皇后的话有所冷场李杜若一边用手抹去小德芳嘴角的糕点碎屑,一边说道: 「殿下在府中曾说过,待德芳再长大一些,他便求请陛下给德芳封爵。」 当初赵德秀想获得爵位,耗费了多大的功夫,王皇后是看在眼中的。 而在赵德秀取得今日的地位後,并未忘记自身嫡长的身份,开始用自身声望反哺起幼弟,这一番心思让王皇后很是受用。 「晋王是孝悌之人。」 王皇后刚有感而发,说出这一句真心话後,殿外就有内侍来报,说是王继恩在外求见。 一听是王继恩突然求见,王皇后难免有些异。 在她印象中,王继恩一直值守在延寿宫外,怎会突然来此? 怀抱着疑惑的情绪,王皇后让人将王继恩给带进来。 王继恩来到殿中後,见王皇后与李杜若皆在场,他虽焦急却还保持着分寸: 「奴婢有要事启奏。」 王继恩自入殿後,李杜若就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 而王继恩的这句话,更让李杜若意识到,延寿宫中很可能出了什麽大事。 「母后」 李杜若将目光看向王皇后,在李杜若的提醒下,王皇后方下令左右退避。 等殿内无旁人後,王继恩便将延寿宫中发生的事,及赵德秀的嘱咐都说了出来。 听完王继恩的汇报後,王皇后尚处於疑虑中,事情发生太过突然,她还未抓住整件事情的关键。 是李杜若先一步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的她放下小德芳,来到王皇后身边耳语一番。 李杜若刚耳语完,王皇后就惊怒地说道: 「可能想矫诏?东海郡君怎敢!」 东海郡君,是符氏的官方命妇称谓。 王皇后惊怒之馀,语气中还有着不可置信, 看过许多史书的她,如何能不知矫诏一事有多严重? 但李杜若分析的有理有据,再加上出於对李杜若的信任,渐渐地王皇后不再不可置信,反而是愤怒的情绪愈来愈重。 王皇后态度的变化,被王继恩清晰的捕捉到。 王继恩知道,一旦王皇后先入为主的认为,符氏是在行矫诏之事,那符氏一族基本上要大难临头。 想到这,王继恩微不可察地看了李杜若一眼。 意识到兹事体大後,王皇后连忙取来笔墨,写了一封上书。 在上书中盖上皇后玺印後,王皇后唤来一名亲信内侍: 「速速出宫,将上书快马传报给陛下。」 吩附完这件事後,王皇后就在王继恩的引领下朝着延寿宫而去。 涉及到矫诏一事,李杜若不适合跟随在王皇后身边。 留在延庆宫中的李杜若,选择将小德芳重新抱入怀中逗弄。 当小德芳吃完手中的糕点後,还想去拿新的,却被李杜若阻止, 「今日你吃的够多了,不可再贪嘴。」 见小德芳在自己的阻止下,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李杜若让内侍拿来拨浪鼓。 接着李杜若就耐心的陪着小德芳,玩起手中的拨浪鼓。 当拨浪鼓的清脆鼓声在殿内响起,小德芳拍掌大笑,李杜若的脸上亦渐渐露出笑意。 若不是真心对待小德芳,王皇后又岂会对她那麽信任呢? 日上三竿,赵德秀静静地站在延寿宫殿门的台阶上。 他虽先一步抵达延寿宫,但他却并未着急入内。 在赵德秀的视线中,整座延寿宫内外,早已布满殿前诸班直。 身高马大的张琼,亲自值守在宫门处,防止延寿宫有任何不怀好心的人窥探。 张琼并不知道,赵德秀为何会突然下令,让他加强延寿宫的戒备。 尽管张琼有所疑惑,但延寿宫是太后居所,对赵匡胤忠心耿耿的他,出於以防万一的想法,是一定会亲自把守宫门的。 张琼的做法,早在赵德秀的预料中。 他之所以迟迟不进入延寿宫,一是在等王皇后的到来,二就是想让张琼看到他的身形。 以赵德秀当下掌握的权力,他完全可以调其他禁军来延寿宫,但他并未这麽做。 因赵德秀知道,张琼是赵匡胤留在宫中的眼睛。 符氏矫诏一事涉及到杜太后,这一件事不止要快速处理,还要处理的稳妥,以免日後让人兴风作浪。 酷热的日光,撒遍整座延寿宫。 炎热的环境并未影响到赵德秀的思绪,在等候王皇后到来的同时,他一直在心中复盘着整件事。 从符氏的行为足以推断出,她应当是蛊惑了杜太后,让病重的杜太后做出了一个有利於符氏一族的决定。 并且这一决定,是自己及赵匡胤绝不会同意的,否则符氏不会行险。 口说无凭。 杜太后在符氏的蛊惑下,可能会写下一封手诏,而要想使手诏拥有合法性,则需要外臣见证。 或许说杜太后已无力写诏,符氏让赵普与符彦卿前来,是想让杜太后口提面命,再由赵普或符彦卿书写盖印。 无论是哪种可能,符氏的行为都让赵德秀感到厌恶,乃至於痛恨。 因这一行为,是直接危害到了皇权。 想借用孝道人伦,迫使皇权对符氏一族做出退步? 在符氏的眼中皇室尊崇的孝道,已成为她手中的精兵强将一一还真是五代遗风! 但纵算赵德秀渐渐想通这件事,如何妥善处理这一件事,却并不是那麽简单的。 在赵德秀沉思之时,他看到了宫门处凤驾的出现。 王皇后身为後宫之主,张琼自不会阻拦她。凤驾入内停稳後,王皇后忙从凤驾上走下。 在王皇后焦急的来到身前後,赵德秀先是一礼,行礼之後,王皇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晋王在就好。」 王皇后的语气中,慌乱夹杂着庆幸。 来延寿宫的一路上,王皇后一直回忆着历史上的诸多矫诏案例。 回忆的越多,王皇后越觉得这一类事,是她无法轻易处置的。 今赵匡胤不在宫中,王皇后能信任且依靠的对象唯有赵德秀。 察觉到王皇后的心思後,赵德秀率先问道: 「母后可曾将此事,呈报给父皇?」 赵德秀一询问,王皇后就连忙答道: 「东海郡君矫诏一事,吾已命人快马呈报。」 矫诏? 王皇后的回答,先是让赵德秀有些意外。 他本想着等王皇后到来後,通过言语引导一番,让王皇后帮他背书「符氏矫诏」一事。 不曾料到,王皇后的反应竟如此快。 意外的情绪稍纵即逝,现在有了王皇后的背书,他已可放手施为。 赵德秀一个眼神示意,王继恩就上前打开了延寿宫的大门。 大门一开,赵德秀与王皇后的身影,就在张琼的注视下消失不见。 寝殿中的杜太后,因身体乏累早已睡下。 为让杜太后养精蓄锐,好应付接下来的事,符氏来到了外殿。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符氏的情绪愈发急切。 「怎麽赵普与父亲还不来?」 符氏深知今日之事,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愈发焦急的符氏,手中拿着一封诏书,正在宽广的殿内走来走去。 要不是不能轻易离开杜太后,符氏甚至都想亲自出宫去寻符彦卿。 内心的焦急,让符氏的额头上布满细汗。 就在符氏脚都快走酸时,她终於听到一阵脚步声正离她越来越近, 这一阵脚步声,让符氏大喜过望,难以抑制心中喜悦的她,连忙迎着脚步声而去。 当符氏快要离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她发现身前的屏风处映照出几道身影。 那几道身影,让符氏喜悦的呼声道: 「父亲,父亲..」 符氏本以为在她的呼唤下,接下来她的眼中会出现符彦卿的身形。 让符氏万万没想到的是,当身影从屏风後走出,出现在眼中的竟然会是那人: 「晋..晋王!」 「怎麽会是,会是你?」 赵德秀的身形,率先撞入符氏的眼中,这意想不到的变化,惊得符氏喜意溃散,面容苍白。 震惊之後,便是惊恐。 心中的惊恐,让符氏的身体连连退後了好几步。 符氏的惊恐反应,逃不过赵德秀的眼睛。 与符氏的惊恐不同,一切已在掌握中的赵德秀,闲庭信步般朝着符氏步步靠近。 赵德秀每进一步,刚止住身形的符氏,就惊的再往後退去。 「东海郡君,何故此态?」 「延寿宫,孤入不得吗?」 赵德秀的语气尚算温和,但他看着符氏的眼神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加上赵德秀手握大权,他身上自有一番威严气势。 威严气势加上眼中的冷意,让符氏惊恐的情绪越来越重,连退数步後,符氏脚下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跌倒在地後,符氏的手心朝上,赵德秀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的帛书。 见赵德秀的目光,一直注视在她的手上,情急之下符氏吓得将手伸到背後。 符氏天真的以为,她这样就能保住她为符氏一族求来的「护身符」。 符氏的天真,引得赵德秀冷笑一声。 冷笑声一出,赵德秀背後的王继恩立刻会意。 王继恩面露凶相,领着一名内侍就上前欲控制住符氏,不想被控制的符氏地上剧烈的挣扎。 可一介女流,再挣扎又岂能挣脱开呢? 成功控制住符氏後,王继恩用力瓣开她紧紧住的手,将她手中的诏书给取出。 接着王继恩献宝般来到赵德秀身前,将手中的诏书呈上。 赵德秀接过诏书後来到王皇后身前,与她一同看起诏书中的内容。 「东海郡君趁太后病重思绪混乱之时,挟太后自重以乱命起诏,矫诏乱国行为显露无疑。」 赵德秀直接给符氏的行为定了性。 王皇后对伪诏的内容不关注,她在意的是符氏矫诏的行为。 今罪证确凿,王皇后恨声道: 「乱我家者,此贱妇尔!」 身为後宫之主,王皇后的这声斥骂,是有着政治意义的。 王皇后这声斥骂,足以剥夺符氏身上的皇室身份。 听到王皇后称自己为贱妇,感觉到要大祸临头的符氏,再度剧烈挣扎起来。 她想出声辩解,嘴巴却被一块布挡住,只能发出一声声鸣咽。 骂完符氏後,王皇后对赵德秀说道: 「此贱妇乱国,晋王有监国之权,她便交由晋王处置。」 说完後,王皇后便走入寝殿中,懒得再用眼神看符氏。 等王皇后离开後,赵德秀手持伪诏来到符氏身前半蹲下。 这一刻符氏的脸上,已满布泪痕,头一直在地板上磕着,一副知错的姿态。 在符氏求饶的目光中,赵德秀紧紧捏着手中伪诏,如同住了符氏一族的命脉: 「你知错吗?不,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节度乱政,由杀戮而生,亦当由杀戮而终。 就让你符氏一族的消亡,成为天下节度罢支郡的起点吧。」 赵德秀的话,让符氏的面容已变得扭曲。 煊赫一时的陈州符氏,末日已来临! 第一百五十章 妥善处置 定罪符氏 第151章 妥善处置 定罪符氏 伴随着一阵咳嗽声响起,杜太后从沉睡中渐渐苏醒, 「贤媳,贤媳..:」 杜太后的眼睛还未睁开,她便下意识呼唤起符氏。 而在杜太后的呼唤下,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胸口,为她顺着气。 杜太后本以为这双手是属於符氏的,可当她睁开眼晴後,却发现坐在榻边的是王皇后。 「皇后?」 见王皇后在场後,杜太后转动目光朝着一旁看去,发现赵德秀正在一旁为她熬煮着汤药。 「留哥儿?」 对於王皇后与赵德秀的突然到来,杜太后虽有些意外,却并未感到惊慌。 杜太后以为王皇后与赵德秀是单纯的,想来看一看她的身体如何了。 只是浑浊双目转了一圈後,杜太后并未发现符氏的存在,这让她心生不解。 「东海郡君呢?」 杜太后疑惑地看向王皇后问道。 杜太后的询问,让王皇后有些为难。 察觉到王皇后的为难後,赵德秀捧着汤药坐在榻边,侍奉起杜太后饮用汤药。 对於长孙的侍奉,杜太后并无抗拒。 杜太后是偏爱赵光义,但她对赵德秀还是有感情的。 只是涉及到赵光义时,杜太后的慈爱之心总是会被偏爱之心盖住而已。 在喂杜太后喝下几口汤药後,赵德秀轻声问道: 「祖母有诏书下达,缘何不让孙儿知晓?」 赵匡胤曾跟杜太后说过,他离开汴京後,由赵德秀监国一事。 在杜太后的视角,她并不认为那封诏书有何不妥,就更加不会有隐瞒赵德秀的主观意图。 见赵德秀问起这事,杜太后疑惑道: 「赵普未将这一事汇报给你吗?」 病中的杜太后,思绪一会清醒一会混乱。 当王继恩走後,符氏向她求取太后玺印时,她就曾後知後觉问起为何只召赵普与符彦卿。 那时面对杜太后的询问,符氏的回答是: 「晋王忙於国事,事後赵普就会上报。」 在杜太后的心中,整个国家都是她赵家的,治国如治家。 治理家事中,流程并不重要,事後补上亦无妨。 再加上出於对符氏的信任,杜太后之前并未多在意这一件事。 杜太后的疑惑,让赵德秀心中充满叹息。 该怎麽说呢? 只能说杜太后实乃天命之人,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止住心中叹息後,赵德秀耐心对着杜太后说道: 「孙儿有监国之权,赵普是政事堂主官。 祖母绕开孙儿,将诏书直接发至赵普手中,那这封诏书就属於是乱命。 一旦乱命公布,将会引起朝野动荡,甚至会危害到祖母的贤名。」 杜太后是很看重名声的人,一听这一事会让她名声有损,她半躺的身体渐渐坐正。 「这一事,真有如此严重?」 见杜太后有所怀疑,一旁的王皇后连忙帮腔道: 「元英所言甚是。」 一个是孙儿,一个是儿媳,两人都保持同一态度,由不得杜太后不信。 「那该如何是好?」 「诏书被赵普与符卿取走了吗?」 杜太后用迷糊的脑袋回忆起,在她睡前就在诏书上盖了太后玺印。 若在她昏睡时,赵普与符彦卿就已来过取走诏书,那不是木已成舟,再难挽回? 在杜太后感到焦虑时,赵德秀放下手中汤药,从怀中取出那封诏书,交到杜太后的手中。 「诏书的内容,祖母看过了吗?」 见诏书还未正式发出,杜太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听到赵德秀的询问後,放松的杜太后摇头道: 「诏书虽非我亲笔所写,但却是东海郡君根据我的意思,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内容我当然知道本来符氏是想让杜太后亲笔书写诏书,可惜杜太后病体疲累,勉力尝试几番後,都无法完整写出一句话。 无奈之下符氏只能代笔。 杜太后这一刻,还是十分信任符氏的。 杜太后觉得符氏所写的,皆是她所说的,不会有丝毫出入。 见杜太后不以为意,赵德秀进一步劝道: 「祖母,不妨看看。」 赵德秀的规劝,让杜太后起了疑心,难不成诏书上的内容真有何差错? 疑心一起,杜太后便示意赵德秀於榻上展开诏书。 当诏书的内容落入杜太后眼中後,一开始她的神色还颇为淡定,直到看到一些她从未答应的内容後,她的神色变得慌乱起来。 「我从未答应过,要让符彦琳掌管殿前诸班直,这不是我的本意。」 「是她,是她自己写的。」 杜太后从未想过,符氏竟胆大包天,利用自己对她的信任,在诏书中加入了一些其他内容。 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 察觉到杜太后的慌乱後,赵德秀轻声安抚道: 「没事的,没事的,孙儿在。」 赵德秀一边出声安抚,一边轻拍着杜太后的背。 出身平民的杜太后未料到这一点,实是她缺乏政治家的智慧。 为何历史上掌权者病重时,不同派系的大臣及储君一定要在身边侍奉? 防止的就是,一些近臣趁掌权者思绪不清时,或死讯尚未公布时,伪造诏书从而达成政变。 今杜太后虽不是帝王,符氏无法利用她达成政变,但利用她达成许多政治目的却不是难事。 幸亏赵德秀早有防范,让王继恩时刻值守在延寿宫外,才成功预防住这一次矫诏事故。 赵德秀的宽慰,让杜太后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 见杜太后已认清符氏的真面目,赵德秀方才开口说道: 「符氏矫诏,已被孙儿下令关押在偏殿。」 赵德秀采用的是循序渐进的方式, 若是一开始就说明,符氏被他下令关押的事,头脑混乱的杜太后第一反应定然不信,还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而当下在赵德秀的循序渐进下,杜太后一步步认清符氏的真面目,他再将关押符氏一事说出, 得到的只会是杜太后的支持。 果不其然,赵德秀话音刚落,杜太后就愤恨道: 「关押的好,这一贱妇,枉我往日那麽信任她!」 在杜太后骂完符氏後,赵德秀继续说道: 「符氏矫诏行为,一定有着符彦卿在背後指使。 符彦卿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必须要严惩,否则社稷不安。」 符氏亲笔写的诏书内容,基本上全是为她的父族谋利,要说这一件事背後无符彦卿指使,谁能相信? 白纸黑字,由不得符彦卿抵赖, 赵德秀的推断,深得杜太后同意。 「快派兵将符彦卿抓起来!」 这时的杜太后,不再认为符彦卿是「贤亲家」,她觉得符彦卿就是一披着人皮的狼。 杜太后说完後就看着赵德秀,希望他赶紧有所行动。 杜太后觉得今有符氏亲笔伪诏作证,铁证如山,足以将符氏一族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点杜太后倒是未料错,但她忽略了一点。 若是以实情公布天下,符氏一族是得覆灭,但皇室的威严亦会受到损害。 因为天下人将会从实情中得知一事一一原来高不可攀的皇族,竟是如此好欺骗的吗? 要是这一想法在世人心中扎根,那大宋皇室好不容易在世间积累的赫赫威严,就会出现许多条裂缝。 这许多条裂缝,是会直接伤害到大宋的根基的。 至於若放弃矫诏的罪名,赵德秀又一时无法拿出其他确凿罪名,能将符氏一族彻底按死。 单单在朝中,符氏一族就有着许多故旧。 身为监国储君,赵德秀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既不损害皇室威严,又能坐实符氏矫诏一事。 解铃还需系铃人,赵德秀从身後取出一份空白帛书,对着杜太后说道: 「请祖母在帛书上写下:符氏窃玺矫诏。」 「待祖母写好後,孤会召集众臣公布,并同时派兵捉拿符氏一族。」 赵德秀的话,让王皇后眼晴一亮。 早在杜太后昏睡时,赵德秀就与她商量过该如何妥善处理符氏矫诏一事。 在赵德秀的阐述下,王皇后认识到贸然公布实情於天下的害处。 本来王皇后还一直为这一点担忧,不曾想到在短短时间内,赵德秀竟想出一两全其美之法。 若能有杜太后亲笔诏书,那麽日後公布天下的实情,就会是这样的: 受到杜太后恩宠的符氏,借着皇室宗亲的身份,居心回测偷窃太后玺印,想行矫诏之事。 幸亏杜太后虽身处病中,却能敏锐发觉异常,她派王继恩与晋王殿下联络後,两人一同合力挫败了这场由符彦卿主导的,意图扰乱朝纲的政治阴谋。 这一「实情」既能让符氏一族难逃法网,又能体现出杜太后与监国储君的明察秋毫。 当天下臣民得知此事後,一方面会痛斥符彦卿的狼子野心,一方面会对大宋皇室更加敬畏。 这不就是两全其美吗? 得知赵德秀处置堪称完美後,王皇后连帮腔道: 「晋王所言甚是,烦请母后动笔。」 杜太后并不能体会,赵德秀想带她起飞的用意。 但一想到这件事是由她而起,她并未有所推辞。 杜太后大段内容写不了,区区六个字还是没问题的。 当杜太后写完後,她示意王皇后取来太后玺印,并亲自盖在了诏书上。 盖完玺印後,杜太后又後知後觉道: 「这一件事,会影响到东海郡侯吗? 一杜太后内心深处,还是很想保护赵光义的。 而杜太后再次的後知後觉,让王皇后无奈失笑一一得亏皇室有晋王。 面对杜太后的担忧,赵德秀宽解道: 「叔父正与父皇在嵩山祈福,岂会牵扯进这一事中? 祖母放心。」 宽解完後,赵德秀请王皇后留下照料杜太后,而他则是起身朝殿外走去。 当赵德秀来到延寿宫外面後,他先将张琼唤到身前。 「传孤钧令,全城戒严,召朝中四品及以上官员来崇元殿。」 身为监国储君,赵德秀自有全城戒严之权。 接着赵德秀又下令道: 「你率军前去符彦卿府邸,将符氏族人捕拿入狱。 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一出,张琼顿时惊讶的抬起头。 符彦卿的府邸? 符彦卿不是寻常大臣呀。 见张琼有所迟疑,赵德秀拿出了杜太后的明诏及王皇后的玺印。 赵德秀本就是监国储君,再加上他此刻得到二宫支持,他手中掌握的权力已到达顶峰,宛若赵匡胤在场。 在看到诏书上的「符氏窃玺矫诏」一事後,张琼的脸上就露出愤慨之色。 「诺!」 张琼的这一声领命,杀气满满。 因事发突然,当许多大臣受召来到崇元殿中後,都不知道发生何事。 直到赵普入殿後,许多大臣下意识朝他靠拢过去。 赵普作为政事堂主官,或许能从他的口中探查出一些消息。 众大臣不知道的是,不要说他们,就是赵普都有些迷茫。 但迷茫归迷茫,赵普认为一定是出了大事,否则赵德秀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等到众臣都到来後,赵德秀在王继恩的引领下步入殿中。 赵德秀一进入殿中,殿内的众臣就纷纷站好。 当赵德秀来到众臣面前站定後,他直接将发生在延寿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德秀刚说完,整座大殿顷刻陷入轩然大波中。 当世的法律,可不讲你是你,我是我。 符氏身为符彦卿嫡女,哪怕她早已嫁人,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关系到符彦卿。 因矫诏一事涉及到符彦卿,而他的地位又实在是太重。 当下的朝臣中,就有着不少人是符彦卿的故旧,他们率先出来对赵德秀的话表示怀疑: 「符公名满天下,岂会做出矫诏之事?」 赵德秀早就料到,会有人怀疑这一事,好在他铁证在手。 赵德秀从怀中取出两封诏书,一封是杜太后明诏,一封是符氏亲笔书写的伪诏。 赵德秀将这两封诏书,交到赵普及张昭的手中。 论地位,赵普是百官之首,论清望,张昭是百官之首。 若他们二人都无异议,那符氏矫诏一事便是铁板钉钉。 而白纸黑字在手,赵普与张昭能有何异议? 看完後张昭率先怒目圆睁,开口怒喝道: 「符贼大胆!」 喝完一声後,张昭手持伪诏逼近方才那些有所怀疑的大臣,厉声喝问道: 「你们想附逆吗?」 张昭喝问一出,大殿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这一声喝问,就是给符彦卿定罪的号角。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兵擒满门 光义惶恐 第152章 兵擒满门 光义惶恐 张昭的正面压制,让殿内再无人敢明面上有所怀疑。 附逆的罪名太大,谁能承担的起? 在张昭先声压制众臣时,身为宰执的赵普已开始行动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事发突然,赵普先前压根不知道这一件事。 然能受到赵匡胤的宠信,赵普的应变能力是相当强的,他几乎是片刻间就意识到,符氏矫诏这一事是一绝佳的机会。 绝佳覆灭天下藩镇根基的机会。 赵普先上前从张昭手中取过伪诏,然後他命人去政事堂的官署中,尽快取来符氏的笔迹核对。 符氏身为朝廷命妇,杜太后染病卧床时,依礼制是要亲笔上书为她祈福的。 身为参知政事之一,张昭曾见过符氏的上书,故而他能在看完伪诏内容後,才会那麽笃定符彦卿谋逆一事。 但张昭才学非凡,他能迅速做到的事,不代表别人可以。 要想将符彦卿谋逆一事,彻底办成铁案丶要案,当众证实伪诏是符氏亲笔所写,是重中之重。 不久後,赵普派去的官员就回到崇元殿中,官员手中赫然拿着一封上书。 赵普刚一接过上书,他周围就聚拢起许多大臣。 在张昭的厉喝下,许多大臣都已大致相信符氏矫诏一事,但符彦卿的地位实在特殊,许多大臣还是难免存留些许疑虑。 於众多大臣的注视下,赵普将上书与伪诏内容公示於众。 赵普刚一公示,一模一样的笔迹就让众多大臣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符氏疯了,符彦卿疯了! 沈义伦率先开口愤愤道: 「符贼,该杀!」 何止符彦卿该杀? 就是一向脾气温和的薛居正,都难免动怒道: 「符氏一族都当下狱治罪!」 符氏矫诏的行为,直接触犯到皇权的威严,而皇权的威严性是维护社稷稳定及众臣利益的根本保障。 攸关自身利益,谁会不愤怒? 沈义伦与薛居正的话,顷刻在殿中重新掀起巨浪。 「殿下,快发兵抓捕符彦卿!」 「从严治罪,死罪,不,当族诛!」 「应戒严全城,不要让符彦卿及他的党羽逃脱!」 一声声义愤填膺的讨罪声,渐渐填满整座大殿。 察觉到众怒难违,一些交好符彦卿的朝臣,顿时改弦易张加入了声讨符彦卿的大势中。 见定罪符彦卿的大势已成,赵德秀再无有迟疑: 「诸卿勿忧,孤已派兵去捉拿符彦卿及他族人。」 赵德秀这话一出,殿内的声讨情绪渐渐安定下来。 若是无法确定符彦卿罪行,赵德秀未与朝臣商议就派兵捕拿,日後可能会引来些许非议。 但在符彦卿罪行昭彰的情况下,赵德秀这一行为,就会得到雷厉风行的美誉。 等众臣安静後,赵德秀下令道: 「赵相公,张尚书丶吕府尹,孤命汝三人共同会审符彦卿矫诏一案。」 听到赵德秀的命令後,三位大臣连出身躬拜领命。 崇元殿不是刑部大堂,哪怕符彦卿矫诏一事再如何罪证确凿,还得去大堂走上一遭。 由於赵德秀封锁消息的及时,符彦卿尚不知宫中的变故。 他正优哉游哉躺在府中的椅子上,一只手端着香茗,一只手拿着蒲扇。 蒲扇扇过带起的凉风,让符彦卿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符氏的行为,自然是他的授意,可符氏并未有符彦卿这般养气功夫。 符彦卿执掌藩镇数十年,历经五代沉浮,见过太多风浪。 符彦卿这一辈子,追随过许多君主,那些君主中甚至包括耶律德光。 历经动荡数朝,为何符彦卿能一直步步高升? 原因不是在於符彦卿是个谨慎的人,是他善於把握时机。 在符彦卿看来,天子离京,太后病重偏信符氏,就是一绝佳的良机。 於侍奉的众多君主中,赵匡胤的确称得上雄韬伟略,可他难道就没有弱点吗? 赵匡胤想致力於重塑天下道德,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君子,可欺之以方。 自觉谋划很可能成功的符彦卿,又岂能不气定神闲呢? 可就在符彦卿想一尝杯中香茗滋味时,他听到了外界传来了一声巨响。 「哐当」! 这声巨响让符彦卿皱起了眉头。 怎麽像是有人踹翻了前院的大门? 当这一推测出现在心中,符彦卿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符府,谁敢贸然闯入! 符彦卿刚要唤人询问发生何事,他就听到杂乱的甲叶碰撞声及靴底碾过青石板的沉重声响,如潮水般朝他涌来,瞬间冲破了整座府邸的静谧。 「符彦卿何在?!」 一声暴喝透过身前的院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声暴喝让符彦卿心头一沉,他猛地站起身。 这声音他认得,是殿前诸班直指挥使张琼。 但纵使张琼身份不凡,他怎敢擅闯自家府邸! 难道是? 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但符彦卿可不会轻易被吓到。 「放肆!」 符彦卿扔掉手中香茗,瓷杯触地发出一阵脆响: 「老夫在此! 张琼你带兵擅闯大臣府邸,是想造反吗?」 符彦卿话音刚落,他身前的院门「砰」地一下被撞开。 张琼手提长刀,带着数十名禁军直接闯了进来。 禁军们列阵站开,刀光闪闪,将整座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光上闪烁的寒意,朝着符彦卿宣泄而来。 见符彦卿大难临头,还在摆「柱石之臣」的谱,张琼目光威视,朗声道: 「奉晋王殿下命,捉拿符彦卿归案,勘问矫诏谋逆之罪!」 「矫诏谋逆?」 一听这句话,符彦卿先是不解。 他是有授意符氏蛊惑杜太后下诏,维护符氏一族的权位。 先不提赵德秀是如何知晓这一事,就算是符氏的事迹败露,最多治她一个「谗言惑主」之罪,又与矫诏谋逆何干? 不解之後,符彦卿迅速得出一个猜测——当中定有隐情。 不知隐情的情况下,符彦卿怎可能会认这一罪名。 在张琼眼中,符彦卿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剧烈颤动: 「一派胡言!老夫恭谨事国,为大宋安定疆域,何来谋逆之说? 张琼,你莫要污蔑本王!」 符彦卿的愤怒,并未影响到张琼。 见符彦卿神态抗拒,张琼的眼神变得愈发寒冷,他持刀朝着符彦卿渐渐逼近。 张琼一动,他身後的禁军如影随形,合围的数十禁军让符彦卿心中怒火顷刻间凉了一半。 张琼的反应,让符彦卿意识到一件事——若赵德秀手中无铁证,张琼是不敢这麽相逼的。 矫诏的铁证? 一想到这五个字,冷汗,就在符彦卿的额头上渐渐露了出来。 「不不可能.」 符彦卿声音发紧,刚才的愤怒慢慢被一种陌生的惊惶取代: 「晋王殿下听信谗言,陛下不会。 有人在构陷,一定是这样,张琼,你让开,本王要出京面圣!」 说完後,他往前迈了一步,张琼却直接抽刀抵住他的胸膛: 「晋王有令,若有拒捕者,便格杀勿论。 你再进一步,莫怪某不留情。」 「格杀勿论」四个字,将符彦卿从惊惶中震醒。 他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禁军,终於明白何谓杀伐果决! 恐慌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符彦卿原本还挺直的腰杆,这一刻迅速佝偻起来。 「你们.晋王殿下」 「我是皇亲国戚.我是天下名藩」 不敢再有所抗拒的符彦卿,语无伦次地念着自己的身份,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 可那些往日里足以让百官敬畏的头衔,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抹寒光斩过,华美的冠冕落地,披头散发的符彦卿被禁军索拿着朝外走去。 而当符彦卿走出院外後,他才发现整座偌大的府邸中,不知何时已布满禁军。 他的妻妾丶族人丶门客都被禁军按压在地,宛若待宰羔羊。 君子可欺之以方? 那赵德秀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宋建隆二年七月。 离汴京城数百里外的嵩山脚下,刚矗立起一座戒备森严的御营。 来到嵩山已有数日,这几日嵩山阴雨绵绵,影响了赵匡胤的祈福进程。 连绵的阴雨,加上挂心於杜太后的病情,让赵匡胤的心情很是糟糕。 在听到营外有信使到来後,赵匡胤连让侍卫将信使带进来。 自赵匡胤离京後,赵德秀时不时就会写一封奏报,将近来开封城内发生的事简要汇报下。 因有着赵德秀坐镇,近来汴京城中倒是无什麽风波。 赵匡胤本以为今日的奏报内容,大概也是如此。 然上天似乎想让赵匡胤的烦躁情绪有所宣泄,从今日的奏报中,他得知了符氏想绕开赵德秀,替杜太后召唤赵普与符彦卿一事。 刚一知道这件事,赵匡胤就眉头大皱。 符氏,或者说符彦卿意欲何为? 深深思索後,赵匡胤从有限的情报中,得出了许多事态严重的推测。 就在赵匡胤进一步思索时,王皇后送来的上书来到。 听是王皇后破天荒会有上书送至,赵匡胤心中的不安情绪越来越浓。 而当看完王皇后的上书後,赵匡胤直接大怒道: 「符贼敢尔?」 不同於赵德秀,王皇后在上书中明白的写着「符氏矫诏」。 试问哪位帝王看到矫诏二字,会不感到愤怒。 盛怒的赵匡胤,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将赵光义唤来。 听赵匡胤有召,赵光义忙不迭来到御帐中,刚入御帐的他人还未站稳,就直接遭到两下重击。 两封上书由愤怒的赵匡胤掷出,重重的砸在了赵光义身上。 上书击身时,让赵光义痛呼出声。 痛呼之後,感受到赵匡胤愤怒的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叩首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定是朝中有人进谗言,请陛下明察。」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哪怕赵光义再如何思维敏捷,一时之间都猜不出赵匡胤为何动怒。 情急之下,赵光义只能想出一个较为合理的推测。 「进谗言?」 「你是说朕的妻子与儿子,联合起来骗朕?」 赵匡胤连续两声质问,让赵光义直接愣住——王皇后与赵德秀,的确没理由污蔑他呀。 见赵光义真似不知内情,赵匡胤愤怒的情绪有所缓解。 「你自己看!」 赵匡胤的话,让赵光义连忙捡起地上两封上书看了起来。 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没把赵光义的魂吓飞。 赵光义惊惧的抬起头,眼神中充满无辜: 「陛下,贱妇所为,臣完全不知情。 贱妇定是受符贼唆摆,定是如此!」 辩解的同时,赵光义朝着赵匡胤连连磕头。 这一刻赵光义哪还顾得上夫妻丶翁婿之情,一口一个贱妇,一口一个符贼。 赵匡胤并未马上相信赵光义的解释,他的语气愈发严厉: 「符氏是你结发妻子,你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 见赵匡胤还有怀疑,赵光义再度辩解道: 「陛下你知道的,臣一向支持新政。 新政攸关赵氏万年基业,覆巢之下无完卵,臣怎会愚蠢到阻碍新政大业? 请陛下明察,明察!」 赵光义都急得哭了,真是天降横祸。 赵光义的第一次辩解,并未让赵匡胤打消疑虑,第二次辩解,倒是让赵匡胤有些相信。 赵光义的确是一直旗帜鲜明的支持新政。 意识到赵光义大概率并未参与此事後,赵匡胤的语气渐渐缓和: 「起来回话。」 赵匡胤的恩典,让赵光义知道他的辩解生效了。 赵光义踉踉跄跄的站起身,一站起身,他就愤恨道: 「臣回京後,就休了贱妇。 臣还知道符贼在朝中有哪些党羽,臣愿将功折罪。」 尽管赵光义并未参与这一事,可符氏毕竟是他的妻子,若赵匡胤较起真来,治他一个「失察之罪」是可以的。 未免引火烧身,赵光义决定要与符氏一族,从上到下彻底切割。 赵光义的再次表明立场,让赵匡胤微微的点点头。 今赵光义既无参与此事,那接下来回京就是当务之急。 赵匡胤并不担心,符彦卿在东窗事发後会狗急跳墙。 禁军兵权目前都掌握在皇室手中,符彦卿府上的府兵,是不足为患的。 赵匡胤担心的是,赵德秀有可能经验不足,无法妥善处置这一件事。 皇室威严,是不能有半点损伤的。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彦卿畏服 善变天子 第153章 彦卿畏服 善变天子 牢门吱呀作响,铁锈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 GOOGLE搜索TWKAN 赵德秀在吕馀庆的引领下,一步步朝着阴暗的开封府地牢走去。 吕馀庆在前方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 「符彦卿刚被投入狱中,臣就给他看过伪诏。」 「看过伪诏後,符彦卿就一言不发,似是要抵死不认。」 说到抵死不认时,吕馀庆并未有所担忧。 人证物证俱在,纵符彦卿抵死不认,符氏一族的谋逆之罪亦是板上钉钉。 听着吕馀庆的叙说,赵德秀并未言语。 当吕馀庆将赵德秀带至一处牢门外後,就对着赵德秀一拜道: 「符彦卿就关押在内。」 「臣会在外替殿下看着,殿下放心问话便是。」 当日在崇元殿上,赵德秀点明由赵普丶张昭丶吕馀庆三人会审符彦卿。 按道理来说,为保证审判的公正性,在三人会审符彦卿前,旁人是不能够见他的。 本来以赵德秀的身份见一见符彦卿,赵普与吕馀庆是不会说什麽的,唯有张昭。 朝有正臣。 张昭要是执拗起性子,赵匡胤都被他当面怼过 尽管张昭的性子有时不讨掌权者喜欢,但赵匡胤与赵德秀知道,新兴的王朝需要张昭这样的正臣,故两父子对他都颇为优容。 为避免张昭的口水喷到脸上,无奈之下赵德秀只能来一招暗度陈仓。 当然要想暗度陈仓,离不开吕馀庆的协助。 「吕卿有心了。」 点头示意後,吕馀庆躬身离去。 吕馀庆在离去前,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赵德秀身後的吕端,脸上浮现满足的神色。 当吕馀庆的身影消失後,赵德秀大步迈入阴影中,来到牢门前後,他的目光落在符彦卿镣铐紧锁的手上。 「符公,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狱中的宁静。 符彦卿是朝廷头号重犯,他在的牢房是无旁人的。 「别来无恙?」 听到声音後,面容枯瘦的符彦卿,抬起头看向了赵德秀。 「原来是晋王驾临呀。」 「难得殿下还能称我一声符公,就是不知在殿下看来,我有恙无恙乎?」 说着符彦卿轻笑一声,举起手中沉重的镣铐,镣铐晃动间,在牢房内外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 「有恙无恙,还不是拜殿下所赐吗?」 符彦卿的话语中,带着不加以掩饰的嘲讽。 符氏的笔迹,符彦卿岂会不认得。 自看到那封伪诏後,他就知道自身已是必死。 而以符彦卿的老辣,他用脑筋想一想就知道,情势的急转直下,背後的操盘手定然是赵德秀。 「妖言惑主」与「矫诏谋逆」,到底是何真相,现在还重要吗? 符彦卿的嘲讽,让吕端愤怒。 正所谓主辱臣死,吕端下意识就想上前出言反驳。 吕端还未来的及开口,就被赵德秀拦下。 「符公遭逢大难,心中有怨实属正常。」 拦下吕端後,赵德秀看着牢中用过一些的饭菜,他轻声道: 「听吕府尹所说,符公刚入狱时有绝食抗议之态。既有绝食之念,今又肯食用饭菜,想来符公已改变主意。 若孤所料不错的话,符公是想亲耳听一听朝廷的判决吗?」 赵德秀的声音虽轻,可他的话落入符彦卿耳中,却让符彦卿脸色微变。 符彦卿抬眼,用忌惮的目光看着赵德秀: 「朝臣都盛赞,殿下深肖陛下,他们都看错了。 殿下绝不是第二个陛下,殿下更懂人心。 我曾经想过,陛下建极前已是位极人臣,何须要冒险发动兵变。 今日我终於想通。 原来那时陛下是以晋宣帝自许,而以晋景帝许殿下。」 或许是由於想通一件困扰许久的事,或许是觉得败给赵德秀不冤,说完後符彦卿笑了起来。 符彦卿的笑声,让赵德秀微蹲下来。 这一姿势,可以让他清晰看到符彦卿的脸色变化。 「符公能沉浮乱世数十年,果有一番气度,大辟将至,还能笑得出来。怪不得,符公能镇守河朔数十年。」 赵德秀先是夸赞符彦卿一番,随後话锋一转: 「说起河朔,符公不想知道大名府的消息吗?」 听赵德秀提起大名府,符彦卿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名府是符彦卿的根据地,符氏族人一半在京,一半在大名府。 符彦卿的反应,被赵德秀敏锐的捕捉到。 见试探有效,他便接着说道: 「前几日大名府有军情回报,符昭愿得知符公下狱的消息後,率兵驱逐朝廷官吏,封闭城门作出割据之态。 他真是好大的胆!」 符昭愿是符彦卿次子,更是符彦卿最看重的儿子。 当初符彦卿入京後,将符昭愿留在大名府,就是以防万一。 听到符昭愿在得知消息後,不第一时间携带族人逃往契丹,反而想着起兵反抗,符彦卿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慌张的神色。 「乱世多年,节度子弟作乱於藩镇,几成定制。 符公次子,是想学哪一位前辈?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孤已派神武军副使曹彬率兵北上,想来用不了多少时日,大名府就会有捷报传来。」 赵德秀的这一番话,直接让符彦卿脸上的慌张情绪加重。 符彦卿深知,赵德秀说的是事实。 禁军的战斗力远在天雄军之上,再加上赵德秀连战连捷,朝廷的兵威早已深入人心。 先前符彦卿就是觉得,起兵公然反抗无望,才想着从政治层面入手。 符昭愿年纪轻轻,素无威望在身,怎可能敌的过禁军? 符彦卿情绪的变化,一直被赵德秀关注着。 不知不觉间,赵德秀已彻底掌握住话语的主动权。 「符公身经百战,不妨猜一猜,曹彬能几日破城?」 赵德秀的这一询问一出,符彦卿直接破防。 盛怒的符彦卿身体中迸发出偌大力量,情急之下他直接拖动沉重铁链猛地扑至栅栏前,望着近在咫尺的赵德秀,他用手猛击着栅栏,口中不断嘶吼道: 「符氏於国有功,於国有功!」 「为什麽要赶尽杀绝,为什麽!」 愤怒的嘶吼声与铁链抖动的巨响声交杂在一场,似乎震得整座牢房都在颤动。 明明符彦卿离赵德秀只有数步之遥,然这数步的距离,在栅栏的阻拦下却宛若天堑。 一根根粗壮的栅栏,这一刻就是赵德秀手中权力的具象化。 为什麽符彦卿在被捕入狱後,竟还有心思嘲讽赵德秀? 因为在符彦卿心中,他政治斗争失败,无非一死而已,他并不怕死。 符彦卿的命门,在於家族的传续。 他带入汴京的族人,很多都是旁支,符氏一族的希望,被他放在大名府。 而明知必死,符彦卿却还想撑到判决那一日,为的就是想知道朝廷对符氏一族的惩处。 可现在,符彦卿心中唯一的希望,已被赵德秀拿捏住。 这如何能让符彦卿不疯狂? 嘶吼声近在耳旁,赵德秀却脸色如常。 在阵阵嘶吼声中,赵德秀淡淡回道: 「卧榻之侧,孤不喜欢有人。」 从大宋的角度来说,它的卧榻之侧是契丹丶南唐丶西蜀等国。 从赵德秀的角度来说,他的卧榻之侧,除去敌国外还有在天下盘根错节的节度使。 符氏一族是否为国立过功重要吗? 符彦卿本人品德是否高尚重要吗? 这对赵德秀来说都不重要。 对赵德秀来说重要的是,当有势力威胁到自己时,要麽就如慕容延钊丶石守信等人般接受改造,暂时隐退。 要麽就如符彦卿般,全族下狱,屠刀悬颈。 赵德秀的回答就像一根冰锥般,将符彦卿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直接捅破。 符彦卿的脸色正变得越来越灰败。 天下乱了太多年,乱到让符彦卿忘记皇权本就该是至高无上的。 绝望的情绪,笼罩在符彦卿的心头。 这一刻,符彦卿在赵德秀面前,卸下了所有凭仗与骄傲。 君权巍巍,唯有臣服。 「求,求殿下给符氏留一条血脉。 符氏一族不能亡在我手中。」 符彦卿的祈求声中,带着哭声。 面对符彦卿的请求,赵德秀脸上露出笑容。 他之所以还愿称符彦卿为符公,是在於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既有价值,网开一面并非不可能。 「禁军查抄符府时,搜出了数十封密信,大多是与各镇节度使的往来。」 听到这句话後,符彦卿唇齿微张,他渐渐意识到赵德秀的目的。 「书信的内容,孤大多看过。 信中多言的是贪墨军粮,私设关税等事。 那些罪名,孤很不满意。 孤希望符公,能帮一下国家。」 赵德秀今日来寻符彦卿,是想让符彦卿帮他一个大忙。 矫诏的罪名,足以彻底击倒符氏一族,可赵德秀一番筹谋,为的仅仅是剑指符氏一族吗? 赵德秀想的是,通过符彦卿矫诏一事,将「罢支郡」一事彻底实施下去。 要想将这一新政彻底落实,地方顽固的节度使是一定要清除的。 朝廷要想治罪节度使是不难的,天下的节度使哪有几个屁股是乾净的? 但任何政治举措,都切记开地图炮,否则天下的节度使一旦联合起来,大宋的基业就会受到动摇。 更何况赵匡胤在登基之初,为稳定大宋基业,曾许诺过「与天下更始」。 既不能开地图炮,又不能翻旧帐,赵德秀想治罪地方顽固的节度使,最佳方式唯有一个: 让符彦卿用同谋的罪名,攀咬那些不听话的节度使。 至於谁听话谁不听话,赵匡胤那里早有名单,而这份名单目前在赵德秀手中。 赵德秀一个眼神示意,吕端就取出一份名单,放到符彦卿的身前。 望着名单上的人名,符彦卿面若死灰。 若有的选择,他并不想符氏一族自绝於天下节度使,但可惜他现在没得选择。 藉助着牢房内微弱的灯光,符彦卿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记在心中。 「老夫,老夫已记下。」 符彦卿的配合,让赵德秀颇为满意。 但今日他要符彦卿相帮的,不止这些。 赵德秀看着符彦卿说道: 「符公不觉得矫诏谋逆一事,唯国内部分罪臣串谋,有些太过单薄了吗?」 此话一出,符彦卿的身体直接颤了一下。 您还想让我咬谁? 见符彦卿惊疑,赵德秀脸上流露出慎重之色。 「敌国亡我大宋之心不死。 孤观这一事中,蜀国颇有可疑!」 当初讨灭武平国时,孟昶率军支援周行逢一事,可一直被赵德秀记在心中。 本来蜀军若进入大宋国界,赵德秀来日伐蜀就出师有名。 岂料那蜀中大将听说赵德秀派兵阻拦後,竟一步都未踏入大宋国界,等洞庭湖水战的消息传开後,蜀军更是直接退却。 一直记得此事的赵德秀,这一次可不会让蜀国再逃出生天。 赵德秀的想法,让符彦卿苦笑连连。 「一面罢支郡,一面西征蜀,真是颠倒乾坤之手段!」 大雨绵绵,让赵匡胤回京的路途并不轻松。 洪水冲毁了多处官道,直接延误了赵匡胤回京的路程。 得知天公不作美後,忧心於朝廷之事的赵匡胤,本想驾马先行,直接返回汴京中。 不料他刚有这想法,就得到随行朝臣的拼死力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万乘之尊乎?」 正所谓水火无情,赵匡胤是武艺绝伦不错,然再强的个人武力遇上天灾也是白搭。 不止其他大臣力谏,就是赵光义亦是如此。 「不察之罪」在身已让赵光义感到惶恐,要是他再没尽到守护天子之责,万一赵匡胤在路上出了一些意外,那他真是百死莫赎。 赵光义直接领着大臣,冒雨在赵匡胤的御帐外值守: 「若陛下执意回京,请先斩臣等。」 面对众臣的阻拦,赵匡胤一时亦没更好的办法。 要是朝中发生的是军事,赵匡胤何须焦急? 无可奈何下,赵匡胤只能寄希望於赵德秀能展现出非凡的政事应变才能。 就在赵匡胤在御帐中深感忧虑时,因天气恶劣迟来嵩山的第二波信使终於来至。 当信使奔入帐中不久後,大臣们就突然听到了赵匡胤的阵阵大笑声。 还不等众臣思索赵匡胤因何发笑,赵光义就发现帐外的雨势正在渐渐停歇。 直到最後,久违的阳光竟都从天上落了下来。 沐浴在阳光中的众臣,看到赵匡胤一脸喜意的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赵匡胤亦发觉了天气突然转晴的事。 见赵匡胤出来,赵光义连忙上前道: 「天虽放晴,还望陛下稍息回京急切之心,应先派斥候打探路况才是。」 赵光义的建言,让赵匡胤有些惊讶。 「朝廷自有晋王监国,朕放心的很,为何要回京?」 不解的回答完赵光义後,赵匡胤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天气,笑着说道: 「既雨过天晴,那就该继续上嵩山为太后祈福!」 赵匡胤变化之快,直让赵光义及众臣咋舌。 陛下,你好善变。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惊堂阵阵 关中将变 第154章 惊堂阵阵 关中将变 大宋建隆二年八月,开封府的公堂中。 赵普丶张昭丶吕馀庆的案几呈品字形排开,赵普按着卷宗,张昭手握朱笔,吕馀庆则是端着惊堂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三方目光如剑,皆聚精会神看着下方那个缠身的老者一一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 今日三位重臣奉命,正式会审符彦卿。 会审先由开封府尹吕馀庆开始。 随着吕馀庆拍响惊堂木,喝问就从他的口中发出。 「符彦卿!」 「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许你镇抚河朔之权,高官厚禄不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矫诏,行那谋逆之事? 符氏伪诏,墨痕未乾,你可有话说?」 吕馀庆的两声喝问,充满冷意。 听到吕馀庆的喝问後,符彦卿抬起花白的头,目光炯炯望向了他。 虽当下是阶下囚,但昔日镇守大名府时的倔傲犹在,面对身前的三位重臣,符彦卿丝毫不惧。 他吞咽了一下唾沫,想让乾燥的嘴巴恢复点湿气,接着他又拖动在青砖地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符彦卿的作态,看的三位重臣齐皱眉头: 张昭率先忍不住,他紧紧盯着符彦卿: 「符彦卿,若你觉得抗拒问话,可以侥幸逃得生机的话,那老夫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 张昭并不是在放狠话。 有符氏伪诏铁证在手,符彦卿认不认罪,本就是无关紧要。 之所以要会审,主要是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张昭在朝臣中威望甚高,然他的威望在符彦卿眼中算不得什麽。 虽说张昭与吕馀庆皆语气森冷,但符彦卿却觉得他们带来的威镊力,比不上半分赵德秀温言温语带来的强。 「张公未免太过心急,老夫在牢内待得久了,想松松筋骨而已。」 「符氏有矫诏之举,是出於老夫的授意。」 符彦卿话音刚落,赵普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符彦卿倔傲时,赵普并未皱眉,在於那时他认为符彦卿的倔傲不过是垂死前的挣扎而已。 当下会有皱眉举动,在於赵普察觉到了一些异常一一既已偏傲,怎不先辱骂一番,反倒直接认罪? 早就做好被骂准备的赵普,明显有些不适应。 好在不是每人都如赵普一般,有着异的想法。 见符彦卿肯认罪,吕馀庆松了一口气一一早点审完,回府喝药。 第二声惊堂木响起,吕馀庆再次厉声道: 「既已认罪,那便画押!」 吕馀庆话音落下,就有一名开封府属官将早就写好的供状,放在了符彦卿的身前。 望着身前的供状及纸笔,符彦卿并未有所行动。 他看着那些物件,口中发出了不甘的笑声: 「朝廷无人矣! 亏我一世英名,未曾想到最後会沦落到,由你三位色厉内荏之辈审理。」 符彦卿这话一出,堂内的众多大臣齐齐变色。 今日虽是由赵普丶吕馀庆丶张昭三位会审,但为保证公正性,其他公卿在的并不在少数。 符彦卿的这一番话,不仅在羞辱赵普三人,还连带着讽刺了一遍在座的公卿。 这怎麽能忍? 赵普「期待」的辱骂来了,但他貌似挺生气。 作为文官,脸面最重要,被人当面开大,身为众臣之首的他必须有所反应。 赵普虽无惊堂木,但他胸中却有一腔愤。 他直接拍案而起喝声道: 「朝廷诸公的名誉,岂是你这逆贼能氓毁的?」 赵普一出声驳斥,在座众臣的脸色都缓和了些, 赵普驳斥完後,性情刚直的张昭却并未继续。 符彦卿有恃无恐的表现,若单单以身居多年高位养成的本性来解释,未免有些太过苍白。 联想到可能还有隐情後,张昭开口说道: 「吾倒想听听看,你是从何处看出,堂上诸公色厉内荏的。」 以符彦卿的身份,张昭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实属正常。 而符彦卿一直在等,就是这个机会。 符彦卿不屑的拿起地上供状,一边抖动一边说道: 「我征战多年,岂会惧死? 矫诏一事,我是主谋不错,但朝廷威严日重,矫诏这一族诛之事,是我一人就敢行之的吗? 一旦事泄,族诛之罪,我岂会不布置後手! 供状上,我符氏一族的罪名记录的明明白白,那其他人的呢? 你们是想不到这一点,还是忌禅符家三代为将,历仕五朝,在天下根基深重,有意宽恕同谋? 若不治罪他们,独治罪於我,如何使我心服,天下人又当如何看待朝廷!」 符彦卿话语颇为嚣张,还不等三位主审有所反应,在座的有些大臣就再难保持镇定。 见符彦卿有「恶意攀咬」的趋势,李防率先起身阻止道: 「放肆!开封府尹问你,你只需认罪,何谈其他!」 换做以往,以李防的身份,符彦卿都懒得多看他几眼。 今符彦卿虽虎落平阳,却也不是李肪能吓的住的。 李防的率先阻止,引起不少大臣跃跃欲试,这些大臣都是往日中巴结符彦卿之人。 今日他们就怕符彦卿发疯,将他们给攀咬出来。 然那些大臣刚起身,赵普与张昭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都强忍住惊慌重新坐下。 张昭阻止,是他真的想查清这桩逆案。 至於赵普。 若到这一步,赵普还不能知晓内中蹊跷,那就太小看他的智慧了。 赵普朝着偏堂悄无声息望了一眼。 有他在,乱不了。 制止住慌乱的大臣们後,张昭直接从吕馀庆手中取来惊堂木。 「啪」地一声,张昭郑重地屈身询问道: 「同谋有谁,你尽管说来。 你敢说,老夫就敢查!」 张昭的这番话,压上了他的数十年清誉。 可张昭的话,并未让符彦卿的有恃无恐有所收敛。 「敢查?」 符彦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高旷的公堂里撞出回声: 「要我画押,先问李洪信画不画!他凤翔节度使的府里,应该还有着我去年送去的定亲金银。 名为定亲,实为同谋,这一事你们查了吗?」 这一句话刚落下,大堂中又开始骚动起来。 李洪信历任数朝,现为凤翔节度使,坐镇京兆府(长安),是朝廷中在西北的重藩! 他此刻被当众指为同谋,吕馀庆都惊的当堂咳嗽起来。 我的殿下,你到底跟符彦卿说啥了呀! 在吕馀庆的咳嗽声中,赵普「脸色大变」: 「符彦卿!你休要随意攀咬!李洪信乃国之柱石...」 「柱石?」 「曾几何时,我难道不是国家柱石? 2 符彦卿猛地挣动,铁链绷得笔直,他的反问让赵普哑口无言。 「那郭从义呢?他与我兄弟相称,我年初筹划大事时,他亲自派族弟来城中与我面谈。 前几日他的族弟还在我府中,假名拖为符氏族人,我可以当众指认,他查不查!」 郭从义是武宁军节度使,负责坐镇徐州,是朝廷在东南的重藩。 符彦卿虽未直接拿出「盟书」之类的物件,但五代乱世中,谁会傻到写盟书? 定亲丶族人联络等根据,足以让李洪信与郭从义的嫌疑大大上升。 接下来符彦卿像破罐子破摔,一连举告了数位坐镇各地的节度使, 符彦卿的举告直接将天下藩镇根深蒂固丶盘根错节的局面,给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重要的是符彦卿并未随意攀咬。 当说完心中的名单後,符彦卿仰着头说道: 「有就是有,无就是无。 旁余节度使未曾同谋,我不会多说一句。」 符彦卿的「节操」,宛若一柄利器,斩断了天下藩镇联合在一起的可能。 当符彦卿说完後,公堂内的空气早已凝固。 张昭更是绷直身体,目光锐利如鹰。 怪不得符彦卿敢有恃无恐,原来这一桩逆案,牵扯到不少重藩。 就在众臣以为,符彦卿的举告结束时,一声高呼又在堂内响起。 「还有!」 符彦卿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疯狂的穿透力。 一听到还有,堂内众臣的身体纷纷一震。 今日的堂审,实在太过刺激。 在众臣震惊时,符彦卿高声说道: 「此案同谋还有蜀中孟昶!」 「当初经由李洪信之手,孟昶曾多次派使者与我联络,我府中多的是孟昶馈赠的蜀国宫廷锦缎,一查便知。」 「孟昶曾许诺若事有不谐,待我等逃入蜀中後,他会以高官厚禄许之。」 张昭从未料过,这一事中竟还有敌国的参与。 孟昶是想挑拨大宋内乱,好有机可乘! 一想到孟昶的险恶用心,众臣「哗啦」一声都从座上起身。 「孟昶?大胆!」 「出兵灭蜀!」 「让孟昶知道一下,何谓王师之怒!」 得知孟昶胆大包天,想颠覆大宋社稷後,众臣心中的惊怒情绪一下子如洪水般发泄出来。 为镇住彻底骚乱的大堂,张昭用力不断地拍着惊堂木,但响亮的拍案声直接被淹没在众臣的讨伐声中。 偏堂的竹帘後赵德秀端坐着,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盏冷茶,茶水倒映着他沉思的眼眸。 公堂内的喧哗声丶符彦卿的癫狂声,都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而自始至终,他手指都轻轻叩着案几,节奏不乱,仿佛堂内的惊涛骇浪不过是徐徐风声。 见事态如预料中的发展後,赵德秀对一旁的吕端低声道: 「给符彦卿留一条血脉。」 就在昨日,曹彬的捷报已经传来。 当吕端的轻应声响起,大堂内的三位主审亦齐齐对视了一眼: 惊天大案,惊天大案呀! 堂审的卷宗,很快就送到赵德秀的手中。 听闻符彦卿矫诏一案,竟涉及到不少地方强藩後,赵德秀面露「犹疑」: 「符彦卿,是否有可能恶意攀咬?」 明面上大宋储君,还是愿意相信天下藩镇都是忠臣的。 面对赵德秀的犹疑,张昭直接上前说道: 「臣认为不是!」 接着张昭说出了他的理由。 「第一:符彦卿提出的证据,经臣细细查验後全部属实。」 「第二:若符彦卿想随意攀咬,动荡我大宋社稷,为何不历数天下节度使? 符彦卿昔日位高权重,与天下节度使相交甚深,说出罪证并不难。」 「第三:符彦卿举告李洪信,郭从义等人本意是想拿捏朝廷,以图自保,动机合理。」 张昭说出了三点,让人信服的理由。 张昭话音刚落下,众臣就自然的点起了头。 一见众臣点头,赵德秀似乎被说服。 「那在众卿看来,孤该如何处置此事呢?」 优秀的监国储君,要懂得倾听大臣们的意见。 赵德秀话音一落,赵普就起身建言道: 「殿下不如传令涉案节度使,让他们来京与符彦卿当面对质。 若涉案节度使心中无鬼,自会前来,若他们有意推,那自然就是不审自招。」 赵普的建言,让赵德秀满意的点点头。 「就依赵相所言去办。」 而在赵普要领命而去时,李肪忧虑的提出了一个可能: 「李洪信,郭从义等人皆为悍将,若他们起兵对抗朝廷,那该如何?」 李防的话,让不少大臣同时面露忧虑。 忧虑一生,众臣都将目光看向赵德秀。 赵匡胤不在,当下他们的主心骨就是他。 这时候赵德秀必须有所表现。 察觉到众臣的顾虑後,赵德秀轻轻合上了手中卷宗,一锤定音: 「无妨。」 「且看今日之域中,是谁家之天下!」 此话一出,众臣齐齐振奋。 这,这久违的安全感呀! 朝廷徵召的命令还未发出,李洪信就先一步得知了消息。 那日旁听的大臣众多,会审内容是很难瞒得住的。 李洪信是後汉高祖刘知远的妻弟,凭藉着外戚的关系,李洪信早年间平步青云,数任地方节度使。 大宋建立後,赵匡胤为宽抚旧臣,命李洪信复任为凤翔节度使,坐镇关中。 李洪信为人嗜杀,加之才能平庸,在关中的名声一直不好。 当李洪信得知符彦卿攀咬他参与矫诏一事後,他的情绪发生了强烈的转化: 懵一惊一惧。 情绪的猛烈变化,让李洪信怎能按捺的住? 第一时间,李洪信就召来诸多幕僚商议此事。 知道此事後的幕僚们,第一反应不是为李洪信献策,而是怀疑起他是否真的参与此事。 连幕僚们都不相信自己,李洪信怎能指望朝廷会相信他? 在将幕僚们都逐走之後,李洪信心中顿时有了反叛的心思。 但坐镇地方多年,李洪信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单凭凤翔军的兵力,难以抵挡强大的禁军,唯有寻求外援。 而李洪信心中的外援有两个,一为定难军,一为西蜀! 第一百五十四章 蜀中诸葛 发展战略 第155章 蜀中诸葛 发展战略 得知李洪信派使者前来,老谋深算的李彝兴心中隐有猜测。 李彝兴并未如迎接契丹使者般,选择亲自出城相迎,他选择让李光睿前去。 手中握着密信的使者,很快就跟随着李光睿来到殿中。 殿内四处燃着火炭,使者一进入殿内,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气烘的满头大汗。 夏州虽地处西北,八月时天气已渐渐转凉,然还未到要用上炭火的地步。 相比於使者的汗流满面,李彝兴却虚弱地靠在狼皮包裹的座上,他头上裹着厚厚的毡帽,一双眼睛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要晕过去。 李光睿将使者带来後,来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才强撑着睁开双眸朝着使者看去。 「李公位高权重,辖制京兆,今日派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李彝兴的声音很低沉,他刚说两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光睿慌忙递过温水,他吞下一口後才继续说道: 「使者请坐。」 李彝兴的年老体衰,被使者看在眼中。 在坐下後,使者连忙呈上李洪信的密信说道: 「宋朝晋王昏暗,听信符贼谗言,竟要不分青红皂白,治罪於我家主公。 点检作天子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我家主公与节帅同是一方诸侯,若能联手,关西之地,将不再属於宋廷。 届时各自为王,岂不美哉?」 使者话音落下的时候,李彝兴已展开密信看了起来。 密信中的内容,大多是李洪信的保证。 李彝兴外庸内明,区区信纸保证他怎会轻信? 然表面上他未曾表露出异态。 似乎是身体某处疼痛,李彝兴轻哼一声後便连连摆手道: 「李公好意,老夫心领。 只是使者看老夫这身子. 老夫去年冬天坠马,至今腿脚还不利索,连弓都拉不开了。」 说完身体状况後,李彝兴举起发抖的手,继续哀叹道: 「定难军数万老弱残兵,镇守五州,过往能抵御吐蕃丶回鹘的袭扰已是勉强,哪里敢妄谈兴兵?」 见李彝兴无意联合,使者大急: 「节帅威名远播,党项诸部莫敢不从,只要您一声令下,何愁无精兵强将?」 作为邻居,李洪信的使者对定难军的实力很清楚。 「哎,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李彝兴重叹一声,眼神越发浑浊: 「党项诸部一向服强,岂能听从将死之人指挥? 上月老夫想调些人力修缮城防,都有部落推脱,若真要起兵反宋,恐怕还未等汴京精兵杀至,定难军就将大乱。」 面对李彝兴的再次推辞,使者还想再劝,李彝兴却不再给他机会。 李彝兴缓缓闭上眼,咳嗽连连: 「使者一路辛苦,不如先下去休息吧。老朽这身子,实在撑不住了。」 说罢,他竟真的昏昏沉沉睡去,使者无奈只能叹息退下。 李洪信使者不知道的是,他一离开殿中,李彝兴就睁开了眼睛。 「父亲.」 李光睿及时来到身前,询问定难军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听到询问後,李彝兴一扫病态,他将手中密信交至李光睿手中: 「命快马送至汴京。」 李彝兴的决定,让李光睿不解: 为积蓄实力,不与李洪信联合便罢,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见李光睿不解,李彝兴开口解释道: 「暂不论李洪信是否参与矫诏一事,今李洪信反态毕露,宋朝禁军入关中之日不会远。 关中残破多年,并无精兵强将,加之李洪信才德浅薄,怎能敌的过宋朝精锐? 既李洪信必败,我不如顺水推舟,趁机上报彼之反状。 上报後,我可进一步观察宋廷态度。 李洪信势单力薄,宛若昔日南平高氏,但定难军绝不能成为第二个武平军。」 当初赵德秀是怎麽攻灭武平国的? 假道灭虢! 既有前例在,李彝兴不得不防上一手。 李彝兴的解释让李光睿若有所思,明白父亲用意後,他便徐徐退出了大殿。 当秋季的风吹到成都时,李洪信派出的另一名使者,来到了成都的宫殿中。 得知李洪信有使者来至,长久不理政务的孟昶,破天荒的打算亲自接见。 世人多谓孟昶怠政,却不知早年时,孟昶亦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君主。 孟昶年少继位,素无威望,那时朝中将相皆轻视他,骄横跋扈。 为扭转朝局弊政,孟昶继位不过数月,就通过一系列手段,或杀或贬,将朝中权臣清扫一空,从而大权独揽。 掌握大权後,孟昶在朝堂上设置匦函,接受臣民投书来了解下情,致力於整肃朝堂吏治。 在整治内政的同时,孟昶还致力於开疆拓土。 他先是派兵收复前蜀旧疆,当收复旧疆後,孟昶趁中原内乱甚至还打起关中的主意。 可惜蜀军出兵太慢,当蜀军出发时後汉已平定内乱,蜀军遂劳而无功。 直到那时,孟昶都是一位富有进取心的帝王,直到他遇上了周世宗。 周世宗在位时派大军伐蜀,孟昶率军积极应战却落致大败,从而损失四州疆域,那以後孟昶便渐渐耽於享乐。 不过孟昶虽不再励精图治,但他并未完全摆烂,後面得知大宋建立的消息後,孟昶曾派过使者联络过诸国君主,想一同对抗日益强盛的中原政权。 孟昶对大宋的忌惮之心,在得知宋军去年取得的一系列战绩後,就愈发强盛。 强盛到孟昶数月来对酒色有时都提不上兴趣。 孟昶於偏殿中见到使者李洪澄时,他就先看起李洪信书写的信。 李洪澄是李洪信的弟弟,能将弟弟亲自派来成都,足以证明李洪信对寻求西蜀援军的渴望。 看完信中内容後,孟昶就气的将手中价值不菲的玉杯重重掷於地上: 「真是一派胡言,朕何时与符彦卿合谋过?」 符彦卿作为中原重藩,孟昶是曾拉拢过他,但拉拢是一回事,被污蔑自降身份与符彦卿合谋是另一回事。 表达完愤怒後,孟昶将目光瞟向侍立一旁的枢密使王昭远。 去年王昭远曾奉孟昶之命率军支援周行逢。 那一战,蜀军与宋军并未交战。 在宋军看来王昭远是落荒而逃,而当王昭远回到成都後,他的说法则是「暂避锋芒」。 王昭远的说法,得到了孟昶的赞许,加上孟昶认为王昭远面对强大的宋军竟能全师而还,一高兴就将他升为枢密使。 升为枢密使後,本就轻浮的王昭远愈发得意。 李洪澄见孟昶气愤,便朗声道: 「我家节帅有言,大宋挟数胜之势,捏造罪证,欲乱关中。 若关中涂炭,蜀中亦难独存。我家节帅愿与大蜀约为犄角,共拒强敌,保两川关中百姓安宁。」 李洪澄的「大蜀」二字,让孟昶忍不住抚须赞赏。 然孟昶还未开言,王昭远已上前一步,他大笑着道: 「使者远道而来,心意可嘉。只是这话未免太小觑我大蜀了!」 王昭远昂首挺胸,手中羽扇一挥,仿佛已立於百万军前: 「想那赵匡胤,原不过是周朝的一位将领,侥幸得了帝位,便敢妄动刀兵侵我大蜀? 我执掌全国兵权,麾下有精兵十万,皆是百战之师。 再加上剑门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是宋军倾巢而出,也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王昭远的话,让李洪澄眼角乱跳。 李洪澄此番前来是为求援,他欲再说些唇亡齿寒的道理,王昭远却用羽扇止住了他: 「某虽不才,却也常自比诸葛武侯——当年武侯能以蜀地精锐远征关中,某今日为何不能?」 见王昭远并非不建议出兵,李洪澄暂忍反感,听着他继续言语: 「使者回去告知李公,若宋军真敢入寇关中,某便亲率大军出祁山——哦不,出剑门,驰援京兆府。 届时不仅能保蜀地无恙,还要助李公稳定局势,让中原人知道,蜀中有大将!」 孟昶在龙椅上微微颔首,代表认同。 在接见李洪澄之前,孟昶就与王昭远商议过此事。 虽说王昭远的自大,让李洪澄隐有不屑,然今蜀国愿意出兵支援,便是最好的结果。 接着李洪臣与王昭远商议起,来日合兵的具体事宜。 八月的汴京城中,主要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符彦卿矫诏谋逆,此事在三位重臣的审理下,实情正逐步清晰,甚至部分涉案人员的刑罚都已做出。 作为主谋的符氏一族,受到的刑罚最为严厉: 符彦卿腰斩於市,族人男者皆绞,女者没为官婢。 宋代刑法大致承袭唐律,对於谋逆重罪,并无「诛三族」之说。 虽说并未如汉代一般「诛三族」,但符氏一族经此一事,基本上是要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自赵匡胤称帝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下达族诛命令,这一变化代表着大宋的中央集权,已到达一个新的高度。 至於朝中发生的第二件大事,则是杜太后驾崩。 赵匡胤的嵩山祈福之举,并未让杜太后的病情有所好转,在赵匡胤祈福完毕返回朝中的数日後,她便病逝於延寿宫。 杜太后的驾崩,让赵匡胤悲痛莫名。 历来皇室守丧都遵循「以日易月」的原则,及三年守丧期为二十七日。 而五代中战乱频繁,君主常常不在意这一点,很多时候都将守丧期进一步缩短为三日或七日。 悲痛的赵匡胤一改五代旧俗,表示要遵循礼法,将为杜太后守丧的日期重新确定为二十七日。 这二十七日中,赵匡胤虽能日常处理政务,但杜绝一切娱乐活动。 今日是守丧的第十日,刚处理完政务的赵匡胤带着赵德秀,微服来到了城外。 初秋的风掠过汴京城外的土坡,父子二人站在土坡上,朝着前方望去: 往日里荒草没膝的野地,此刻已被犁出整齐的田垄。 田垄之中,众多穿着粗布短褂的农夫正弯腰除草,他们裤脚沾着泥,额角的汗珠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流着。 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象徵着他们的辛劳,然众多农夫却舍不得浪费时间擦汗,他们都咧着嘴辛勤播种着麦种。 田垄之中,除却卖力的男性外,还有许多妇人手捧碗筷往田里走,她们是来给自家男人送饭的。 妇人身後大多跟着孩童,孩童们虽身形瘦弱,却蹦蹦跳跳地在田间穿梭着,仿佛在愉悦的巡视自家领地。 「他们去年还是命悬一线的流民。」 「朝廷给他们分了荒地,赠与麦种,贷与官牛,这便种起来了。」 赵匡胤手指前方,对着一旁的赵德秀说道。 作为天子脚下,开封府的田政是开展的最为彻底的。 时间将近一年,原先聚拢在城外的数十万流民都成功分到田亩。 赵匡胤的言语中有着自豪与满足。 数十年乱世中,每位帝王都知道数之不尽的流民是天下涂炭的根源。 但又有哪几位帝王,愿意重视民生问题,并且愿意付出行动来挽救满目疮痍的天下? 看完前方後,赵匡胤将目光转向一旁。 好在,他父子皆愿! 察觉到赵匡胤的注视後,赵德秀轻声道: 「有地种,就有盼头,百姓一有盼头,天下就会慢慢安定。」 去年冬天流民涌来汴京时,个个瘦骨嶙峋,眼里是浓郁的绝望情绪。 如今不过一年,他们的眼中就有了希望,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今年种子播下,当明年百姓能吃到麦饭後,大宋在天下的根基,就会变得愈发牢不可破。 听到赵德秀的话後,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教导道: 「圣天子,当以此景为乐!」 自守丧以来,他们父子二人不要说娱乐活动,就是美酒珍馐都未曾尝过。 这样的生活,本来谈不上半分欢乐。 但在赵匡胤的心中,能让天子愉悦的本来就不是那些事物。 教导完赵德秀後,赵匡胤开口说道: 「想来再过一段时间,李洪信就会起兵叛逆。 凤翔军孱弱,不堪一击,唯所顾虑者乃蜀军与定难军。 党项部战力强悍,尤善骑兵,贸然与彼作战,我军的优势并不大。 当先灭蜀,取蜀钱粮,壮大我朝根本。」 当年赵德秀南征归来後,赵匡胤曾对他说过: 「中国自五代已来,兵连祸结,库藏空虚,必先取巴蜀,次及广南丶江南,即国用富饶矣。 河东丶定难割据北境,若取之,则契丹之患我当之也。 姑存之,以为我屏翰,待我富实则取之。」 以上便是赵匡胤心中的大宋发展战略。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神武重甲 南北联盟 第156章 神武重甲 南北联盟 这一发展战略,在史书上被誉为「先南後北」。 从赵匡胤的想法可知,他内心中一直是将消灭契丹,当作人生中的战略目标,这也符合历代英明开国之君的想法: 华夏政权要想长治久安,最重要的外部保障便是北方无强势的游牧政权。 而要想战胜强盛的游牧政权,名将是不可缺少的,但相比於让人津津乐道的名将,富庶稳定的国力才是根本。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或许由於人心莫测,谁都无法保证先南後北的战略能够一直稳步推进下去,但无论会出现何变数,优先发展积蓄国力是最重要的。 「父皇远见,儿臣晓得。 西征後儿臣会相机行事,请父皇放心!」 赵德秀的话,让赵匡胤脸上露出笑意。 爱子不日就要出征,他事先提点一番,乃是出於习惯使然。 事到如今,遍观赵德秀此前种种应对,他还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看完城外荒田开垦详情後,赵匡胤领着赵德秀登上车驾,朝着汴京城返回。 在车驾中,赵匡胤主动提起一事: 「日前你曾上书,有意让神武军全军装备重甲,你是想凭藉步兵重甲优势,来抵抗北方骑军?」 作为当世名将,要不是被帝王身份所困,领兵平定天下一事,赵匡胤不是不能为之。 他自能一眼看出,赵德秀想要组建重甲步兵的目的。 神武军脱始於澶州军,一开始时澶州军人数不过两百。 南征一战後,赵匡胤为奖励赵德秀,将澶州军升为神武军。 这一变化,对赵德秀是有着诸多好处的。 最大的好处在於,赵德秀能直接掌控的军事力量,将会得到一个质量和数量上的大大提升。 神武军将不会再局限於地域,而是有资格成为能和捧日军,控鹤军等禁军精锐力量有着同等地位的存在。 「正是!」 赵德秀回答的相当果断。 於当下这一时期,宋朝禁军中是有着骑军建制的,例如领兵驻防潞州边境的昭义军,就大多是骑兵。 这得益於宋朝的禁军脱始於後梁丶後唐精兵。 但再好的基本盘,都抵不过数十年征战的消耗,另外优良战马是有黄金期的。 据赵德秀的观察,他发现宋军骑兵的战斗力与数量正在日益下降与减少。 这一趋势在後周时期就有出现,及至今朝,愈发引起赵德秀的重视。 为以备不虞,赵德秀认为尽早组建一支重甲步兵是明智的。 赵德秀口中的重甲指的是「步人甲」。 步人甲在唐朝时就有前身出现,及至五代时期,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步人甲得到发展的根本原因,在於当世一系列锻铁技术的进步。 步人甲整体构造主要分为五部分: 头盔丶顿项丶身甲丶披膊丶膝裙,这五部分合起来甲片总数近两千枚,总重量约在六十斤。 步人甲全身从头到膝的绝大部分面积,被坚硬的铁甲包裹,寻常箭矢除非射中面部丶腋部等区域,不然难伤分毫。 而赵德秀曾听赵弘殷说过,李存勖亲军穿戴的步人甲,甚至都有着面甲的存在。 先进的锻造工艺配合上优秀的制造理念,让步人甲在当世拥有着超强的防御力。 步人甲在保持超强防御力的同时,并不会影响到军队的作战能力,穿戴步人甲的士兵交战起来,做出一系列攻击及防御行为都不会受到阻碍。 甚至士兵身穿步人甲行军时,因步人甲重心分布合理,并不会让士兵成为无法移动的花瓶。 步军作战,最重要的就是阵型。 而当世骑兵攻击步军,无非是两个作战方式。 一个是凭藉超强机动力,在步军阵型周围左右奔驰,箭雨袭扰,让步军阵型大乱,最後再进行战术穿插,彻底消灭敌军。 另一个是发挥骑军的冲击力,让骑兵手持大刀,长槊等杀伤力大的武器,藉助着战马的冲击力正面硬撞步军阵型。 以点破面,累及全军,最後展开屠杀。 而在面对重甲步军时,这两个作战方式的效用,就会得到很大程度上的削弱。 从而让「以步克骑」变得更有机会。 但步人甲有个弊端:制作成本昂贵 这一弊端,让步人甲无法在军中普及。 哪怕是当年「天下莫敢争锋」的後唐,都没能让步人甲在军中普及起来。 唯有帝王或重要将领的亲军,才能装备上步人甲。 以大宋目前的国力,想让禁军大范围穿戴步人甲,那也是不可能的。 步人甲零散的分布在禁军诸军中。 零散分布,根本无法发挥出步人甲的最大效用。 赵德秀认为既然当下无法普及,那不如走精兵路线。 一方面积蓄国力,稳步提升步人甲的产量。 另一方面将现有的步人甲,都优先装备在神武军上,组建出一支战力强悍的重甲步兵军团。 日後与敌人骑军野战时,让神武军担任中坚力量,或拱卫,或攻坚,再让其他禁军协同作战,将全军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 在赵匡胤思索时,赵德秀又接着说道: 「党项异族,其心必异。关中情势,复杂万分。」 「就算我朝暂无攻灭定难军之心,也要防备李彝兴反戈一击。」 赵德秀的顾虑,让赵匡胤赞同的点了点头。 李彝兴的示弱能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赵匡胤。 赵匡胤甚至还知道,李彝兴暗地里与契丹不清不楚的事,是得防上他一手。 「这件事,就按你的意思办。」 赵匡胤又接着说道: 「朕会设立一个军器监,专门负责禁军武器装备一事。 你多看着点。」 说完後,赵匡胤面露笑意的看向年轻储君: 多多磨练,日後为父才有机会亲征。 正所谓父子连心。 赵匡胤的笑容,让赵德秀心中隐有猜测。 父子二人商议着要事,不多时就回到了万岁殿外。 当进入万岁殿中後,在殿内等候的沈义伦捧着一封上书迎了上来。 沈义伦先是向赵匡胤汇报了东面的军情。 郭从义坐镇徐州,在听闻朝中消息後,比李洪信先反一步。 得知此事後,赵匡胤派王全斌领两万禁军前去平叛。 郭从义是宿将,然大宋刚平定淮南之乱不久,军威犹存。 军心动荡的徐州军,根本不是禁军的对手。 据王全斌回报,他初战告捷已包围徐州城,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定徐州之乱。 汇报完东面军情後,沈义伦呈上一封上书道: 「陛下,这是李彝兴的上书。」 听是李彝兴上书,赵匡胤饶有兴致的展开看了起来。 当看完上书中的内容後,赵匡胤轻笑一声将上书交到赵德秀手中: 「他还真将自己当司马懿了。」 隐忍善藏,富有军威,的确很像。 能将李彝兴比作司马懿,可见赵匡胤内心对他的忌惮。 评判完後,赵匡胤将目光看向赵德秀: 「纵算他是又如何?」 「朕有晋王,足可镇之。」 … 八月的上京,已经出现寒意。 韩匡嗣拢了拢暖和的皮裘,在一名契丹武士的带领下,穿过重重暗哨,才踏入耶律贤那间堆满汉人典籍的书房中。 见是韩匡嗣到来,身形瘦弱的耶律贤连忙起身,从温暖的火炉旁来到他身前: 「韩卿为国奔波,一路辛苦了。」 说罢耶律贤亲手领着韩匡嗣,来到火炉旁坐下。 耶律贤礼贤下士,脸上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而大部分契丹皇室成员则凶悍粗猛,与耶律贤截然不同。 可就是这一不同,让韩匡嗣受用至极。 韩匡嗣坐下後发现,火炉旁正放着一本《史记》,想来在他来之前,耶律贤正读着关於汉高祖的事迹。 耶律阿保机在世时,对汉高祖极为推崇,甚至还认为耶律一族就是汉高祖後代。 待两人都坐下後,炉火倒映在耶律贤的脸上,似乎为他带来了几分焦灼的神色。 能不焦灼吗? 随着他的日益长大,耶律璟对他的忌惮越来越重。 就在前不久,他的一位亲信耶律贤适就劝谏他不要议论朝政,以免被耶律璟猜忌,招致祸端。 耶律贤适是耶律贤安排在皇宫内的人,他有此劝谏,定是察觉到一些危险的信号。 经过劝谏後,耶律贤便打算不再议论朝政,并在明面上减少了与大臣们相会的次数。 要不是此番有要事禀告,韩匡嗣是不会冒险前来的。 耶律贤也意识到这一点,他一坐下便问道: 「韩卿深夜前来,可有何教我?」 在耶律贤的询问下,韩匡嗣拱手说道: 「宋朝晋王赵德秀,让臣转告一番话。」 怕耶律贤不了解赵德秀,韩匡嗣又对他的事迹与身份进行了一番简述。 得知赵德秀的储君身份後,耶律贤立即对他要传递的话非常感兴趣。 当耶律贤听到「愿助贤王,重振法统」八个字时,他的指节猛地捏紧,面色变得愈发红润。 可欣喜归信息,耶律贤还是有理智的。 「听起来他是一片拳拳之心,颇具贤明之风。」 耶律贤低笑一声,眼中笑意慢慢转变为戒备: 「但实则他是忧虑我朝国力强盛,想诱使我朝发生内乱。」 耶律贤直接戳破了赵德秀的用心。 而这一点,韩匡嗣又岂能不知道呢? 「他有他的计较。」 韩匡嗣将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 「耶律璟御下不严,我朝时有部将南下袭扰宋朝边境。 河朔诸州,是汴京的屏障,赵德秀有所不满及担忧是正常的。 他有所求,王有所需,方能有联合之效。」 目前坐镇燕云十六州的是耶律屋质。 虽说燕云边境并未有大的战事,但耶律屋质为试探宋军战斗力,时常派出小股部队扰乱民生。 除此之外,耶律屋质还不断往燕云增兵。 韩匡嗣话音落下,耶律贤便开始沉思。 房内炉火烧的啪啪作响,让他的心变得越来越躁动。 「赵德秀凭什麽信我?又凭什麽觉得,我会有能力扳倒耶律璟?」 这是目前耶律贤唯一不解的地方。 按理来说他一向低调,是不容易引起赵德秀注意的。 面对耶律璟的这一疑惑,韩匡嗣试着解释道: 「耶律璟残酷暴虐,引得朝内人心惶惶。 而大王到底身份特殊,耶律璟对大王的防备,朝中上下知道的人不少。 朝中定有宋朝细作,赵德秀知道这一事并不奇怪。」 接着韩匡嗣身体往前凑了一点,声音里带了些笃定: 「南方诸国林立,已令宋朝自顾不暇,赵德秀不想贸然与我朝开战,这一诉求是喜怒无常的耶律璟不能保证的。」 从韩匡嗣的视角来说,他是很希望耶律贤与赵德秀联合的。 因他的政治未来全在耶律贤身上,唯有耶律贤拨乱反正,他未来才能得到更多政治利益。 韩匡嗣的解释,打消了耶律贤的顾虑。 顾虑消失後,他想起来前段时日发生的事。 那一次耶律璟喝醉後,拔出随身佩剑指向自己,他的言语中虽说的是欲舞剑助兴,但自己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杀意。 他的生活,正变得越来越如履薄冰。 这些年他藏起所有锋芒,不是想坐以待毙,是一直在等待时机。 耶律贤沉默了良久,然後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稀疏,却有着对他恶意最深的人。 「韩卿,耶律璟猜忌成性,我随时有灭门之祸。」 「今我势单力薄,若要一击功成,是需要一强大外力。」 与赵德秀联合,会是与虎谋皮吗? 耶律贤转身看着韩匡嗣斑白的鬓发,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赤诚与急切。 这麽多年来,许多人对他的付出太多,他是时候给他们希望了。 心中那根犹豫的弦终於断了。 「好!」 耶律贤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决绝: 「便依你之计,传信给赵德秀,说我愿与他暂时联合。 联合细节,他需再派使者北上商谈。」 耶律贤的话,让韩匡嗣眼中迸出喜色,他叩首道: 「大王英明!此乃契丹之幸!」 在韩匡嗣正式行事前,耶律贤再度提醒道: 「一定切记!」 「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我们赌的,是身家性命,更是契丹的将来。」 谨记提醒後,韩匡嗣借着夜色离开了房中。 韩匡嗣离开後,上京城中寒鸦掠过,在宫墙外留下了凄厉的啼鸣。 一场暗流涌动的联盟,已成功奏响序曲! (本章完) 第157章 禁军改革 新的三衙 第157章 禁军改革 新的三衙 大宋建隆二年九月。 在赵匡胤的圣旨下达後,神武军正式进入组建过程,先前考虑到神武军组建在即,赵德秀提前一步召回了杨业。 杨业不止有勇有谋,在练兵方面的才能亦是不凡。 历史上杨业在最後一战中,被契丹重兵围困,但哪怕是那情况下,他一手训练出的宋军几乎无畏死投降者。 召回杨业後,赵德秀命他为神武军行军司马兼教练使。 行军司马是地位仅在节度副使之下的要职,教练使更主管一军训练事宜,而当世军队在训练时,是有着严苛的军法约束的。 杨业成为教练使,代表着他能够一定程度上掌控着神武军的生杀大权。 赵德秀本以为杨业得到如此重用,第一反应会是欣喜,不料杨业的反应出乎了他的预料。 杨业并未急着谢恩,他先是取下兜鍪放在一旁,对着赵德秀请罪道: 「殿下信重,委臣以练兵大事,臣深感惶恐。 士卒不精练,一上战场势必败坏战局。 臣知神武军中军官,或为殿下王府旧人,或为勋贵子弟,彼等仰仗与殿下关系,可能会骄纵不法。 臣想向殿下请一道军令:军中犯纪者,臣当有先惩後奏之权。 不如此,臣恐无力整肃神武军,更恐贻误殿下大业。」 说罢杨业对着赵德秀一拜。 常人主君若听到杨业的话,难免会有所不喜。 在自己给予一名部将大权时,那名部将不及时谢恩便罢,言语中还有着推辞之意。 另外那名部将在话语中,竟还想要更大的权力,真是有些「逾越」了。 杨业也知道他的行为有些逾越,故而先摆出请罪姿态。 杨业并非不想为赵德秀锻炼出一支强军,实在是他本人的身份颇为敏感,若不得到赵德秀的大力支持,他担忧的事很可能会成真。 对主上知无不尽,方是杨业认为的「人臣之忠」。 就在杨业心怀忐忑时,他并未等来赵德秀的训斥,反而是听到了一阵笑声。 赵德秀脸上挂满笑意,他起身来到杨业身前,亲手将他从地板上扶起: 「卿是想当孤的孙武呀!」 「孤的度量岂会不如吴王?」 「卿所求,孤皆应允。孤唯有一求,让神武军成为比控鹤军丶捧日军更善战的精锐!」 说完後,赵德秀还亲自取起兜鍪,为杨业重新带上。 「卿有孙武之志,惜孤府中无百馀佳丽耳!」 一听这话,杨业本来凝重的脸色中,就不免出现些许笑意。 春秋时有一个着名的练兵典故,是孙武「训练宫女」。 赵德秀是在套用此典故,对杨业说了一句玩笑话。 这句玩笑,让杨业不再忐忑,更让杨业想起他丈人听闻赵德秀事迹後,说出的赞语: 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於用人。 打消杨业的疑虑後,赵德秀引着他来到位上重新坐下: 「据军器监统计,全军上下的步人甲当在五千套左右。 故神武军的人数,暂定为五千。」 宋朝承袭五代旧制,军中的单位编制大致分为四层: 都丶营(指挥)丶厢丶军。 由於五代战事频繁,加之国家太多,在某些国家军队中,厢是比军更高一级的军事单位。 但军与厢的地位会有变化,都与营的地位却很固定。 「都」是当世军中最基础的军事单位,每都大约为100人,类似於後世的「连」。 按每都100人编制的话,5000人的神武军将会有50都。 而每10都为一营,神武军将会有5营的编制。 都的长官称为都头,营的长官称为指挥使。 五千神武军士卒,赵德秀打算直接在禁军中选拔,但全军中的都头与指挥使,他是一定要让原先的两百澶州亲军担任的。 在近两年的朝夕相处下,那两百澶州亲军对赵德秀可谓忠心不二。 赵德秀从赵匡胤身上学到许多,有一点便是: 要想掌控住军队,关键在於「以轻御重,以简御繁。」 「轻」与「简」代表的是军中中低层军官,「重」与「繁」代表的是军中普通士卒。 都头负责士兵日常起居,训练丶冲锋等基本事务,与指挥使共同组成整支大军的骨架。 将神武军的骨架握在手中,那麽就无人能染指赵德秀对神武军的最高指挥权。 按照「军」的编制,神武军人数才五千是偏少的。 正常来说,禁军中的一军人数至少要两万。 例如殿前司中的控鹤军与捧日军,经过新一轮扩充後,人数都达到两万五。 但万事开头难,限於步人甲的数量,神武军的人数一开始不多。 等到军器监的生产力上来了,神武军将会再迎来一次扩编。 听到神武军的具体人数後,杨业拱手说道: 「请殿下赐予军中都头丶指挥使名单。」 这一份名单,赵德秀早就准备好。 杨业一询问,一旁的吕端就拿出一份名单。 在这份名单中,神武军中的五大指挥使分别是曹彬丶杨业丶慕容德业丶张浩及呼延赞。 五人中论地位身为节度副使的曹彬最高,但并不代表曹彬对其他四营有指挥权。 特别是呼延赞掌管的亲军营,由於直接承担宿卫职责,他的地位实际上不比曹彬低。 五位指挥使平时的任务,是负责监督本营士卒的训练丶军纪事宜。 当战时若赵德秀无暇指挥时,他就会临时指派一名将领冠以招讨使名号,负责统筹神武军的指挥事宜。 而杨业虽是五大指挥使之一,但他有着教练使的名号,在军中训练事宜上他是有权力安排且监督其他四将的。 这样的安排,既可保证神武军在训练及征战时不会号令不一,又可保证五位指挥使互不统属,相互制衡。 能想出这一安排,是赵德秀从赵匡胤身上得到的启发。 自「杯酒释兵权」後,赵匡胤对禁军的进一步改革事宜正式提上日程。 首先赵匡胤直接废除殿前都点检一职,从此以後,名义上全国军队的最高统帅便是皇帝。 当然单单名义上做到这一点并不够,还需要其他措施进行保障: 第一:借着「符氏逆案」,赵匡胤下诏,让各州长官及节度使,从地方军队中挑选身强力壮的士兵,单独列为兵样(精锐士兵模板)。 完成这一步後,赵匡胤又派出大量使者前往地方,一一查验,将各地兵样收归中央,编入禁军。 类似举措周世宗在位时就曾做过,但那时困於一部分现实原因,周世宗做得并不完美。 现今中枢武威强盛,赵匡胤终於下定决心打算一劳永逸。 而哪怕是具备掀桌子的能力,赵匡胤也未蛮横行事。 他招引地方精兵的手段很高明——「用高待遇,高福利诱惑。」 在周世宗的连番打击下,地方节度使的财政收入,早不可与中枢朝廷相提并论。 财政收入一减少,直接影响的便是地方士兵的待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同样是冒死当兵,跟着中央能够有更优待遇,还可有着「为大义而战」的美名,地方精兵为何还要追随节度使们呢? 赵匡胤这一招,可谓是宋朝版本的推恩令。 当朝廷诏书下达各州後,纵使有些节度使不愿交出手中精兵,那些精兵都能自发先代朝廷讨伐不臣。 这一阳谋历史上赵匡胤就曾用过,而今世有着赵德秀在,这一举措发生了一些改变。 历史上的这一举措,有着一刀切的弊端。 为彻底让地方失去反抗力,地方军队中凡是有些战斗力的,都被赵匡胤一股脑全部纳入禁军中。 这一方面导致禁军人数激增,另一方面导致地方防御力直线下降,形同虚设。 赵德秀不想恶政重演,故建议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地方士兵按年龄丶精壮程度,分为三个档次。 最高档次的年轻力壮者,都按原计划抽调来汴京,增加禁军的战斗力。 次一等的士兵,编入地方厢军中,由中央直接委任的掌兵官统领,负责各州的防卫事宜。 这一档次的士兵,野战能力不如年轻力壮者强,但胜在有着良好的作战经验,用来守城及地方平叛最好不过。 不求外敌入侵时,厢军能击退敌军,只要能守住战略要地一段时间,让禁军有时间来驰援即可。 至於最低档次的士兵,全部放归乡里开垦荒田去。 今世已不同於历史上,随着新田政的开展,数之不尽的荒田被登记在册。 老弱病残的士兵,打仗不行,种田是华夏民族天赋技能,是不会有问题的。 这一办法还有个好处,能让作战的禁军们有个期盼——他们伤残或年老後,国家自有办法安置。 对刀口舔血的禁军来说,对未来有期盼是很重要的。 除去「收天下精兵於中央外」,赵匡胤还对禁军内部进行改造。 目前禁军主要分为两大衙门:殿前司与侍卫司。 在周世宗对禁军改制前,侍卫司才是禁军主体,殿前司实际上只是皇帝的亲卫部队。 而在周世宗改制後,殿前司兵力大大上升,成为禁军中的主力部队。 赵匡胤称帝後,对殿前司有着一次调整——将控鹤军与捧日军称为「上二军」,共五万兵力作为殿前司的全部兵力。 自那次调整後,赵匡胤打算再来个深层改革。 按照赵匡胤的设想,他打算进一步削弱侍卫司的兵力,将侍卫司与地方军中的精锐,大部分都编入殿前司中,称为「上四军」。 一军两万五兵力,待改革完成後,殿前司的总兵力将达到十万——初期十万野战军,足够横扫南方诸国。 对於赵匡胤的这一想法,赵德秀相当赞同,赞同之馀,他继续提出自己建议。 「父皇既想加强殿前司,何不一步到位?」 「一步到位」四个字,吸引住了赵匡胤。 赵德秀的设想是,将「三衙」体制转变为「三军」。 禁军中的步军,全部归到殿前司衙门中管辖,而侍卫司则改组为侍卫马军司与侍卫水军司。 步军丶骑军丶水军,便是大宋的三军! 三衙互不统属,各有所专,可杜绝相推诿之弊政,职责相当清晰。 同时三衙可彼此制衡,更可彼此竞争。 制衡保障军权不会旁落,竞争保障三军都能有活力发展。 特别是收复湖湘後,大宋组建水军一事不再困难。 精於水战的士卒,将领,能打造大型战船的工匠等等,湖湘一地应有尽有。 在来日的南征之战中,水军的重要性是不容忽视的。 思索一番後,赵匡胤同意了赵德秀的建议。 而除去设立三衙机构外,对三衙的权力,赵匡胤下诏进行了明确的规定。 三衙将官负责禁军招募丶训练丶军纪丶统兵等方面。 虽说三衙将官掌握统兵权,但这一统兵权并不固定。 「更将法」是赵匡胤为禁军上的一道保险。 例如控鹤军指挥使本来是田重进,或许过几年,指挥使就会变为王全斌。 赵匡胤实行更将法,是想杜绝禁军成为某位将领私兵的情况。 更将法的本质,是想造就「兵无常将,将无常兵」的现象。 这一现象,并不会影响到军队的战斗力。 唐朝前期及明朝前期,同样是「兵无常将,将无常兵」,唐军与明军的战斗力未曾受到影响。 历史上宋朝前期,禁军的战斗力同样是非常强悍的。 禁军强攻太原城一年後,不经过休整就远征燕云,前期禁军甚至还能占据战场优势,这一强悍战斗力足以令人侧目。 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装备优异,加上主将善战,这四大基本要素在,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就不会差。 宋朝禁军战斗力的血崩,在於赵光义两次北伐大败,将禁军中的中低层将官大多覆没在北方。 优秀的中低层将官,是大军训练有素及军纪严明的直接保障。 一支大军的骨架崩碎,这才是对战斗力最致命的打击。 赵匡胤是知道这一点的,故而「更将法」针对的是禁军高级将官,军中的中低层将官他不会去动。 而禁军高级将领掌握统兵权,不意味着会掌握战时指挥权。 遇到战时,皇帝会临时委派一位大将,冠上「都部署」之名号,成为事实上的战时主帅。 战时主帅不一定是三衙中的将官,还可能是被闲置的石守信丶慕容延钊等人。 一切都由皇帝圣心独裁。 想来再过一个月左右,朝廷对禁军的改革就会初步完成。 那时候,便是赵德秀领兵西征之时! (本章完) 第158章 皇宋祖训 契丹动心 第158章 皇宋祖训 契丹动心 禁军改制之後,朝廷对禁军的训练格外看重。 尽管当下国家无战事,禁军日常以驻扎为要,但身为天子的赵匡胤下诏规定—禁军「五日小操,半月大操」。 赵匡胤不止对禁军的训练时间有着硬性规定,为防止禁军将领懈怠渎职,他还另外下达了一道圣旨: 每隔三月,天子都会亲自检阅禁军。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子阅兵,宛若战时。 既是战时,那用的便是军法。 要是天子在阅兵过程中,发现哪支禁军部队训练不精,先惩戒该支部队的教练使,再治罪一军主将。 早在担任殿前都点检时,赵匡胤就为禁军编写出一份《训练细则》。 这一份《训练细则》,可能就是《武经总要》的前身。 有着赵匡胤精心编写的《训练细则》在,只要禁军将领不存心懈怠,按章训练,禁军的战斗力就能保持着一个较高的下限。 有皇权亲自监督,足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禁军将领渎职。 自从有一好大儿後,赵匡胤下达每一道圣旨前,都会习惯性的询问赵德秀。 「晋王,你怎麽看?」 而赵德秀没让赵匡胤失望,他有所建言道: 「父皇不如将这一道圣旨刻在石碑之上,作为大宋祖训。」 每一位开国之君,都有一个喜好—立祖训。 唐朝有《帝范》,明朝有《皇明祖训》。 至於赵匡胤的想法颇为特殊,他不想把祖训写在书中: 赵匡胤可不认为,他与赵德秀的後代都是会主动研读祖训的人。 赵匡胤打算立一块石碑,将祖训一一刻在上面,然後将「祖训之碑」直接放在宗庙中。 後世之君可能会有不爱读书者,但极少可能有不去祭拜宗庙之人,因为尊奉宗庙是後世之君的法统来源。 将「祖训之碑」放在宗庙中,後世之君每逢祭拜时,总能被动接收一些教诲。 赵德秀虽无法越过赵匡胤立祖训,但他可以影响到赵匡胤的决定。 既然祖训是一定要立,不如立正能量的。 类似「与士大夫共天下」之类的,千万别写。 将天子按时阅兵写入祖训中,一则能大大延缓後世军事废弛的进度,二则有利於加强皇权对军权的控制,三则可一定程度上培养後世之君的尚武之风。 能取三利,何乐而不为? 除去这一点外,赵德秀还建言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渐在朝野间流传,百姓皆赞父皇乃不世出的圣天子,父皇何不将此刻在祖碑上,为後世之君之令轨呢?」 每朝每代都有自己的「座右铭」,赵德秀并不打算抄袭,大宋自有名言! 赵匡胤是天子,同时是一位父亲。 哪位父亲,不希望能成为儿子的榜样呢? 旁人夸赞,赵匡胤当他是谄媚,赵德秀夸赞,赵匡胤则颇为受用: 「好!就依晋王所言!」 赵匡胤开心的拍案先定下了两条祖训。 一旁的翰林学士杨砺见状,一脸笑意的提起手中毛笔。 身为大宋第一位状元,杨砺不止是翰林学士,还是起居郎。 想来今朝的《祖训》,要「太祖和太宗」一同完成了。 就是不知後世人,未来会如何盛赞这一对父子? 想来盛赞他们的同时,自己亦会与有荣焉。 怀抱着期待与兴奋,杨砺提笔写道: 「建隆二年十月初,帝谓晋王曰:「近代君臣治国,多劣於前古,何也?」 晋王对曰:「古之圣王为政,皆亲立规训,以为天下令轨,今请陛下效圣王之业!」 帝奇而复谓晋王曰:「皇宋规训,当首立何言?」 晋王拜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也!」 帝抚掌大喜曰:「善!承朕之志者,晋王也!」 大宋建隆二年十月。 卯时三刻的禁军大营浸在晨霜中,辕门的铜铃被寒风吹得作响,营内时不时传来士卒响亮的训练声。 城外的禁军大营,是拱卫大宋基业的核心所在,十数万锐士便屯驻於此。 禁军大营戒备森严,旁人若是敢靠近军营数里内,早被巡逻的刀手拦下。 赵德秀不同,他一路刷脸来至禁军大营外。 赵德秀在营外勒住马时,他身後的枢密直学士与宦官就先一步上前。 两名官员手中各捧着一个鎏金铜匣,匣身被三道密锁锁住。 守营的将官见竟是赵德秀前来,连一脸惶恐地上前问道:「晋王殿下,末将请验鱼袋文书。」 鱼袋是盛放虎符或官印的佩囊。 唐时虎符改为鱼符,今朝虽未承袭这一习惯,但鱼袋的称呼并未改变。 守营将官的语气很恭敬,但他的身体却是直接挡在赵德秀身前。 枢密院官员能一同前来,说明赵德秀今日是来调兵的。 以赵德秀的身份与威望,若不是调兵,他想进入大营并不难。 可一旦涉及到调兵之事,守营将官只能生生压住心中敬畏,开口向赵德秀询问。 被一小小将官阻拦,赵德秀并未动怒,他的心中还颇为满意。 今日他想亲眼看一看,新的调兵制度实施後,军中的具体实施情况。 若将官能坚守流程拦下他,别人更不在话下。 赵德秀解下鱼袋,递过去的同时朗声道: 「孤奉圣命,前来调兵西征。」 守营将官连忙验过鱼袋内的文书,见文书上盖着枢密院的「调兵行印」,他便不敢怠慢,顷刻转身奔入营内。 本来按照旧制,有着枢密院的文书在手,赵德秀就能进入大营中调兵。 而在刚实施的调兵新制中,枢密院的文书,不过是第一道手续。 未过去多久,营内方向传来甲胄碰撞声,殿前司指挥使韩令坤丶侍卫司马军指挥使向拱及侍卫司水军指挥使梁延嗣正连携赶来。 他们身後还跟着禁军中的掌符官。 掌符官手中捧着的,是一本不久前从枢密院下发到禁军中的《符牌录》。 韩令坤三人到来後,连对着马上的赵德秀行礼: 「臣等拜见晋王殿下。」 行过礼後,为首的韩令坤讪讪一笑说道: 「请殿下出示符牌与圣旨,臣,臣查验下。」 惮於赵德秀威望,韩令坤说话时颇为小心翼翼。 韩令坤话语一落,赵德秀示意宦官打开第一个铜匣。 匣内垫着黄绒,象徵着铜匣是宫廷之物。 黄绒上静静躺着半枚符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龙纹,背面刻着编号,两面字间皆有紧密凹槽。 先前赵德秀曾向赵匡胤建议,当采用一种制作更为精良的调兵凭证。 另外赵德秀认为当在内侍省中设立「宝印监」,专门负责管理调兵符牌。 符牌的每一次使用,都要严格记录在案,并时时监督追溯。 原先的调兵凭证,是分别掌管在枢密使与统兵大将手中。 当年郭威起事能那麽快席卷天下,在於他是枢密使,掌握着天下精锐的调兵权。 历史上宋朝依然将调兵凭证,统一交给枢密院掌管,而为避免出现第二位郭威,宋朝皇帝只能让枢密使全让文人担任。 为避免旧事重演,唯一的办法就是参考後世制度,让调兵凭证直接处於皇权的监督下。 见到宫廷中的符牌後,掌符官并未大意,他根据符牌背面编号,取出自身铜匣中的那一块,这一块称为「留符」。 当留符与赵德秀带来的行符触碰时,合符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两面符牌严丝合缝的合在一起。 「符牌纹路无误,边缘完美嵌合。」 掌符官从《符牌录》中翻出对应页,用朱笔在「留符编号叄拾柒」下画了个勾。 「编号与录册一致。」 符牌对上後,一旁的枢密院官员打开铜匣,取出了里面的圣旨。 圣旨中上方盖着「大宋受命之宝」的玉玺,下方盖着「枢密院调兵之印」的方印。 当确认两印齐备後,韩令坤才看起圣旨中的内容: 「建隆二年十月十五,枢密院奉圣命: 调殿前司控鹤军两万五,捧日军两万,神武军五千,侍卫马军司骑军三千,合计正兵五万三千,随西面都部署赵德秀赴关中平叛。 着限三日内出发,不得有误!」 韩令坤与向拱二人确认圣旨内容後,便一同拱手道: 「臣等将亲自点验兵马,甲胄丶弓弩丶粮草均会按规制备妥,请殿下入营稍待!」 当韩令坤二人恭迎赵德秀入营後,无需点兵的梁延嗣渐渐走在最後。 走着走着,梁延嗣就在心中发出感慨道:「数十年来,哪朝调兵有这般严谨?乱世要过去咯!」 梁延嗣是五代老将,见过许多朝代的调兵制度,他的感慨是相当有含金量的。 感慨完後,梁延嗣忙抬起老迈的腿,朝着前方追去。 他能从地方节度使,跃升为侍卫司水军指挥使,全靠着赵德秀的提拔。 在赵德秀领兵西征前,他得私下问一下赵德秀对大宋水军的建设看法。 梁延嗣的政治觉悟,一直是当世翘楚。 当军资粮草齐备後,於十八日赵德秀正式率领五万馀禁军西征。 汴京城外的禁军一动,消息就以极快的速度传到关中。 早在掀起叛旗後,李洪信就知道最迟年底,赵匡胤就会派兵讨伐他。 为了这一日,李洪信做了许多准备,包括但不限於请求外援。 在诸多准备下,李洪信本以为他对禁军的到来,不会过於慌乱。 结果当一听到是赵德秀亲征後,李洪信在畏惧之馀,内心中还有着委屈与不解: 为什麽东征时,赵匡胤派的是王全斌? 难道他的实力,比郭从义还强? 这完全是误解! 换做王全斌或其他将领领兵,李洪信都不至於慌乱。 可赵德秀的威名,是一战一战打出来的。 连一军主将,在听到赵德秀西征的消息後都无多少信心,更何况凤翔军的其他人? 赵德秀还未领兵迈入虎牢关,凤翔军中就有一些士卒开始逃亡。 若按这一趋势发展下去,想来用不了多久,京兆府就得成为一座空城。 就在李洪信想着,要不要弃城而逃,前往西蜀时,一道天大的好消息传到他手中: 蜀帝孟昶,命枢密使王昭远率军五万北上! 一听西蜀援兵即将到达,李洪信的内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唇亡齿寒的道理,孟昶还是懂得。 有着五万西蜀生力军加入,李洪信一下子觉得,坚守京兆府一事并未那麽难。 李洪信为稳定军心,连将这一消息通告全军。 当得知有强援後,本来凤翔军中正愈演愈烈的逃兵之势渐渐停歇。 但是忌惮於赵德秀的军威,李洪信的内心并未安定多少。 李洪信登上长安城门,朝着北方望去—那是燕云的方向。 当初李彝兴拒绝他後,他并未死心。 李洪信坐镇关中,自是清楚李彝兴与契丹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李洪信曾派出使者前往燕京,希望能通过说动耶律屋质,让他帮忙继续劝说一下李彝兴。 李洪信的行为,充分诠释了何为病急乱投医。 而他的病急乱投医有用吗? 有用。 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在收到李洪信的求援後,他让人将萧思温召到身前。 萧思温到来後,耶律屋质告知了关中近来的变故。 「思温对这一事怎麽看?」 在耶律屋质询问时,萧思温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当年周世宗在位时,萧思温负责坐镇燕京,主掌军政要事,在那期间他的表现很不光彩。 耶律璟曾在周世宗三征淮南时,下令让萧思温领兵从後方袭击汴京,他却以畏惧暑热为由按兵不动。 後周世宗北伐,面对周军的节节胜利,身为前线主将的萧思温竟上书问耶律璟仗该怎麽打。 这差点没把耶律璟给气死。 无奈之下,耶律璟一方面让耶律屋质紧急南下,一方面下诏提点萧思温。 从那以後,契丹朝野皆知萧思温不善战。 朝野皆知,耶律屋质岂会不知? 明知这一点,还拿军事来询问自己,萧思温心中起了戒备之意。 萧思温打仗不行,政治权谋上却是一把好手,他看出耶律屋质是在试探他。 从本心来说,萧思温不赞同契丹贸然插手这一事,但他却知道,耶律屋质不想大宋继续壮大—宛若当年周朝那般。 「臣会与大王,一同上书陛下,言及宋朝日益势大。」 萧思温的表现,让耶律屋质很满意,他知道萧思温与耶律贤走得近。 耶律屋质并不在意契丹皇帝是谁,他在意的是契丹的国运: 「宋朝新政如火如荼,若一直坐视彼发展,对我朝不利。」 「是当试探一番宋朝军力,再佳的新政,若无强兵守卫,那终究是一笑话。」 说罢,耶律屋质伸腿踢了身旁侍奉的一人。 那人如一条狗般,趴伏在地上。 「你说是吗?」 听到这句话後,似被勾起心中伤心事,那人脸上浮现悲愤之色,但他的悲愤之色很快就消失。 「大王说的是。」 这一句回答,让耶律屋质畅快大笑起来。 因那人不是旁人,乃是石重贵,是後晋的亡国之君! 想当年石重贵继位後励精图治,如赵匡胤般想刷新天下,但最後呢? 焉知宋不会是第二个晋! (本章完) 第159章 睡王不睡 贤王不贤 第159章 睡王不睡 贤王不贤 大宋建隆二年深秋,上京皇城的紫宸殿中暖意阵阵。 契丹皇帝耶律璟斜倚在龙椅上,他手中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酒杯,酒杯中的佳酿刚刚进入他的肚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耶律璟呆呆望着空酒杯: 昨夜饮酒欢愉到几时来着? 昨夜的事,耶律璟已记得不太清,他只记得他刚刚起来,就又饮上了燕云佳酿。 汉人治国不行,酿酒技艺倒是极佳。 发呆一会後,耶律璟将空酒杯指向一旁的内侍,那名内侍见状,如本能般惊恐上前为耶律璟斟酒。 当酒杯中重新蓄满佳酿後,耶律璟的脸上才露出笑意,他一边手指轻盈地敲着龙椅扶手上的金纹,然後饶有兴趣地用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 他的目光像一只盯上猎物的恶狼,看的众臣微微震颤。 见到群臣後,耶律璟才反应过来一原来今日有朝会。 虽说继位以来,他大多数时间要麽躲在内宫,要麽巡游四处打猎,但偶尔还是愿意参加一下朝会的。 特别是今日,他为众臣准备了一份大礼。 「怎麽都没人叫醒朕?」 耶律璟的语气中,带着宿醉後的沙哑。 今日的朝会,是耶律璟前日亲定的,而昨夜他饮酒过晚,当今早朝会的时辰来临时,他还处於昏睡中。 对於这样的事,身旁内侍早就见怪不怪, 既已习惯,内侍们自有应对之法一抬龙榻入紫宸殿。 耶律璟的睡眠质量不错,在被内侍们抬到龙椅上後,他还能睡的香甜。 睡的时候,他还发出阵阵打呼声。 当打呼声在本该庄重的紫宸殿内响起时,没有一位大臣敢上前唤醒耶律璟,甚至他们的脸上都不敢浮现丝毫不满之色。 众臣的目光都汇聚在殿内的一具内侍户体上。 先前那名内侍为恍的耶律璟斟酒动作只慢上半分,他就被当众枭首。 身首分离的场景近在眼前,耶律璟的询问,吓得殿内三十馀臣,呼吸都变轻了几分。 见无人敢回答,耶律璟摇了摇有些晕眩的脑袋,似想看清殿内众臣的真面目。 等思绪变得愈发清晰後,耶律璟想起了今日要办的事。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像冰锥落地般尖锐: 「朕的好堂弟,赵王呢?」 一声饱含深意的询问说出,殿内亲军顿时会意,不一会儿出殿的亲军就将一人押入殿中。 那人浑身布满锁链,身上林立被鞭打过的血痕。 若不是有着耶律璟的提前说明,谁能将这名狼狐囚徒的身份,往尊贵的赵王耶律喜隐身上联想? 见到耶律喜隐的惨状後,耶律璟脸上笑意更甚: 「朕之爱弟,几日不见,怎麽成这样?」 耶律喜隐被铁链锁着琵琶骨,每动一下都疼得耻牙咧嘴,耶律璟的假意关怀气的他浑身乱颤。 若无耶律璟的授意,谁敢对他用刑? 「你这个昏君...」 性情轻浮的耶律喜隐,一开口就是骂。 还未等他将辱骂之语说完,耶律璟就直接大笑起来。 笑的同时,耶律璟并未忘记说道:「掌嘴。」 轻飘飘的两个字一出,两位膀大腰圆的亲军立刻上前,左右开弓抽嘴。 起初耶律喜隐还在咒骂,渐渐地,骂声变成鸣咽,最後只剩牙齿被硬生生打落的闷响。 群臣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寻常帝王被辱骂,哪里会大笑? 寻常帝王大笑时,哪里会施以重罚? 耶律璟的性情,从来没有人能够摸透。 当耶律璟的笑声停止时,亲军抽嘴的动作亦夏然而止,这一刻耶律喜隐的脸已肿的不堪入目, 嘴角淌着血沫。 「说吧。」 耶律璟端起新斟的酒,享受地抿了一口,「你私藏兵甲三千副,意图谋反一事,同谋有谁?」 「或者谁才是主谋?」 这一询问让耶律喜隐猛地一惊,他嘴里的血沫直接喷出来: 「你———你怎麽知道?」 前段时日被逮捕时,耶律喜隐知晓他谋反一事大概率已败露。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耶律璟竟能准确知道他私藏的兵甲数。 耶律喜隐的震惊,让耶律璟觉得好笑。 「朕怎麽知道?」 「你以为你的王府属将中,都是甘愿谋反之人?」 这一句话隐约透露出,耶律喜隐的身边,有耶律璟安排的密探。 讽刺完後,耶律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张。 他将纸张直接扔在殿中一一这是耶律喜隐写给上京大将耶律文烈的密信,密信中赫然写着「冬狩之日,以狼烟为号,共擒暴君」。 见耶律璟竟能拿到这封密信,耶律喜隐整个人都傻了。 不止他,就是殿内众臣隐晦看向龙椅的目光都开始产生变化。 殿内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炭火烧裂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到这一刻群臣才惊觉,这位整日醉的皇帝,竟把耶律喜隐的一举一动都摸得透彻。 群臣中的耶律贤及他的党羽,都在心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共擒暴君?你也配?」 念着密信中的内容,耶律璟捧着酒杯,迈着迷乱的脚步来到耶律喜隐身前。 耶律璟的脚步虽迷乱,然他接下来的讯问却显得颇为清醒: 「你封王不过数年,哪来威望暗中聚拢三千兵甲?」 「告诉朕,谁是这一事的主谋,说出来朕就赦你无罪。」 来到耶律喜隐身前後,耶律璟忽然抬脚踩在他的手指上,随着渐渐用力,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耶律喜隐的惨叫,让一旁的耶律贤丶韩匡嗣等人身体一颤。 铁证如山,加上身体上的剧痛,让耶律喜隐未抵抗多久,就高声哭道: 「是父王,父王指使我的!」 「耶律李胡?」 念出主谋的名字後,耶律璟满意的抬起了腿。 耶律李胡是耶律阿保机的第三子,当年耶律德光在位时,曾册立他为皇太弟。 若不是有着「横渡之约」,当年继耶律德光後坐上契丹皇位的,就当是耶律李胡。 他谋反的动机很充分,同时消灭他,对自身会很有利。 得到想要的结果後,耶律璟直接下令道: 「派兵逮捕耶律李胡下狱,非死不得出。」 耶律李胡在契丹的身份,非寻常皇室能比。 可那又如何? 随着耶律璟一声令下,殿内登时就有亲军离去。 想来不久後,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最後一名嫡子,亦将消散在世间。 耶律璟的果决狠辣,再度让殿内大臣不安。 当大臣们以为这一场风波,会这麽过去时,耶律璟突然转身朝着耶律贤走去。 他所行之处,龙袍拖在地上,像一片阴沉的乌云。 待乌云止住後,耶律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耶律贤不知道,耶律璟意欲何为,他只知道,当下他的命在耶律璟手中。 听着耶律贤急促的呼吸声,耶律璟轻声说道: 「听赵王的党羽供述,韩匡嗣亦是同谋之一,贤侄以为朕当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耶律贤背後的韩匡嗣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而耶律贤的脸上,正不断淌出冷汗一一这是敲打! 从这敲打足以看出,耶律璟已得知韩匡嗣是他的亲信。 或者是,难道耶律璟得知了他正与赵德秀密谋之事? 耶律璟的「请教」,让耶律贤方寸大乱,各种纷乱情绪一下子涌入他的脑中,让他无法回答。 在耶律贤惊恐不安时,一双手抚上了他的额头,让他的身体直接僵硬住。 耶律璟「温柔」的为他擦去额头汗水: 「虽有同谋供述,然无实证,不如就将韩匡嗣罢官,以堵悠悠众口。」 「贤侄以为如何?」 罢官是为警告,代表着耶律璟暂时还不想对他下手。 耶律璟的话,让耶律贤如蒙大救: 「陛下英明!」 耶律贤连连弯身称赞。 耶律贤的恭敬,让耶律璟满意的大笑起来。 「这才是乖侄儿。」 大笑完後,耶律璟转身回到龙椅上。 当手中酒杯再次蓄满美酒後,耶律璟从怀中掏出一份上书,纸张边缘已被他手指揉捏出褶皱, 说明他反覆看过这份上书。 而这份上书,正是来至耶律屋质。 「北院大王这封奏疏,朕看了几次。」 「奏疏中说,南方宋朝正开展新政,我朝不能坐视不理。 朕觉得北院大王,说的有些道理。」 当年耶律璟能登上皇位,耶律屋质算的上首功。 因此继位後,耶律璟对耶律屋质就十分信任。 「既不能坐视不理,你们说说,我朝该如何做?」 听到耶律璟的询问後,众臣中有互相对视者,却没有一人擅自出列。 很多大臣都渐渐反应过来,今日耶律璟於殿内亲审耶律喜隐,很可能为的就是展露帝王威严。 展露威严後,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乾坤独断。 果不其然,见众臣识趣不回答,耶律璟强压困意说道: 「北院大王在奏疏中说,请给他便宜行事之权。 朕依旧觉得很有道理。」 纵使众臣有做好心理准备,但一听到便宜行事四个字时,许多人脸上还是露出惊讶之色, 「便宜行事」四个字太过宽泛,这一权力是否会太重? 众臣的惊讶,并未让耶律璟改变主意。 要想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这就是耶律璟的治国之道。 不理朝政多年,他还能牢牢掌握着皇权,得益於他从不对有能力且忠心的大臣疑心。 曾经他亦那麽对过萧思温,可惜萧思温太让他失望, 趁着众臣犹豫时,耶律璟直接说道: 「从今日起,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总领幽云边事,包括与定难军丶北汉,南方诸国等外交一事。 下完这道圣旨後,耶律璟感觉困意越来越重。 连打几个哈欠的他,在躺下之前,用警告的语气最後说道: 「对宋方略,兹事体大,若有人敢暗中肘,朕定斩不赦!」 说这句话时,耶律璟将目光扫视全场。 耶律璟不是不清楚,契丹内部汉化派与保守派的政治斗争激烈。 他更清楚,若中原政权太过强大,迟早会危及到契丹。 否则当年他不会下诏,让萧思温袭击兵力空虚的汴京。 在耶律璟的警告下,殿内响起一片「臣等遵旨」的应答声。 听到这片应答声後,耶律璟似是觉得再无担忧,他仰头将一壶美酒全部饮下,然後直接栽倒在龙座上呼呼大睡起来。 因睡的太过突然,耶律璟都来不及让众臣退朝。 无奈之下,当耶律璟重新被内侍们抬回寝殿後,众臣才三三两两的朝外走去。 走在最後的耶律贤适见四下无人,快步赶上耶律贤: 「大王,您先前与韩卿密谋之事,宜缓不宜急。」 作为耶律贤安插在宫内的心腹,耶律贤适知道这一事并不奇怪。 说这番话时,耶律贤适将目光看向慌忙走远的韩匡嗣一一今日的威镊後,想来一段时间内韩国嗣都不敢再与己方接触。 耶律贤同样在看着韩匡嗣的背影。 正因韩匡嗣走的很急,才让耶律贤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不能缓!」 耶律贤果断拒绝了耶律贤适的建议。 见耶律贤似要冒进,耶律贤适不由着急,他正欲再劝,却被耶律贤伸手止住。 耶律贤将手指向前方,韩匡嗣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今日他威胁,想折断我一只臂膀,我若无动於衷,那来日呢?」 「当韩卿丶萧卿等人都离我而去後,那时候我才真正是案上鱼肉,任他宰割!」 或许是感觉到南方的威胁日益增大,耶律璟清醒的次数正慢慢变多。 若等耶律璟不再是「睡王」,以他今日的表现,自身未来还会有机会吗? 耶律璟是聪明人,但他今日却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知道,耶律贤同样是聪明人! 「为何要给耶律屋质,外交定难军之权?」 在细细琢磨一番後,耶律贤得出了一个推断: 「帮我找信得过的人,我要送给南方的晋王一个大礼!」 方才耶律贤的低喃,耶律贤适听得清清楚楚,故而耶律贤这话一出,他不由脸色微变。 「大王...」 耶律贤适想开口阻止,但一想到刚才在殿内的惊心动魄,他就不再言语,转而叹了一口气。 见耶律贤适默许,耶律贤的脸上露出笑意, 原本他还想着,与赵德秀慢慢商议,今日看来,很多事慢不得。 要想夺回皇位,必须要先打击耶律璟的威望。 定难军的死活,关他什麽事? 第160章 先夺府州 再灭宋军 第160章 先夺府州 再灭宋军 大宋建隆二年十一月,在赵德秀将抵达洛阳之前,契丹的使者再一次来到夏州城中。 相比於上一次,这一次契丹使团中多了一人一一石重贵。 见是石重贵到来,殿内李彝兴的神色颇为复杂: 沉郁里带着几分警惕。 当年听说石重贵被契丹军掳去渤海国,今日看来这一传闻不可尽信。 那日还趴伏在耶律屋质身前的石重贵,今日却显得颇为镇定。 他解下披在身上的皮裘,皮裘刚一解开,他身上穿着的契丹服饰就一览无馀。 联想到石重贵曾经中原之主的身份,这一幕无疑是颇为讽刺的。 当石重贵坐下後,本为契丹正使的耶律冲,就自觉退出了殿外。 当殿内只剩下李彝兴与石重贵後,李彝兴的目光变得饶有趣味。 这位定难军节度使抚须眯眼说道: 「负义侯为何事前来?」 当年入主中原後,耶律德光为标榜後晋皇室的忘恩负义,给了石重贵一个羞辱的爵位, 李彝兴以此爵位相称,他对石重贵的态度可想而知。 李彝兴一向老谋深算,哪怕他心中看不起石重贵,正常情况下也不会表现的这麽明显才是。 有此反常,主要源於当年的一件往事。 当年李彝兴曾助石重贵对抗过契丹,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本均势的战局竟在石重贵的决策下,变得一溃不可收拾。 那一场战役中,定难军折损了不少兵马。 心疼的李彝兴,从那时侯开始就记恨上了石重贵。 面对李彝兴的讽刺,石重贵不以为然, 相比於在契丹受到的屈辱,李彝兴的讽刺算不上什麽。 「大辽皇帝遣我来,不为别的,只为给节帅指一条过冬的明路。」 唾沫自乾的石重兴说完後,举起案上的酒大口饮了起来。 前段时日,耶律璟的诏命到达燕京。 有了那道诏命後,石重贵在李彝兴面前,底气都多上了几分。 听石重贵是奉圣命前来,李彝兴的眼神变得更沉郁几分。 「夏州的冬天,自有党项人的法子过。 倒是负义侯从幽州来,该知大宋的兵锋,不日就将进入关中。」 隐隐间李彝兴亦狐假虎威,扯出了大宋的旗号。 「正因如此,才该来!」 李彝兴的针锋相对,反而让石重贵的声音变得沉重, 「节帅应知,赵德秀此番率军入关中,当不止为了李洪信。 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宋军的目标可能在於西蜀。 西蜀承平多年,军备废弛,怎麽可能是宋军对手。 若蜀地千里,尽入宋土一一节帅以为,赵德秀的下一柄剑,会指向哪里?」 石重贵话音一落,李彝兴就坐正了身体。 今时不同往日。 先前李彝兴并不确定,宋军西征平叛的主将会是赵德秀,更不知道西征的宋军数量竟会达到五万有馀。 在得知以上情报後,石重贵的言外之意就不得不让他重视起来。 夏州夹在大宋与契丹之间,东有府州折氏,南接关中宋军,这些年他靠着左右逢源的法子,在夹缝里过得也算安稳。 可随着情势的变化,这份安稳真的还能左右逢源来维持吗? 「石公是说,契丹陛下想与老夫联手?」 李彝兴心中想法有所改变,连带着对石重贵的称呼都发生了改变。 试探性的询问完後,李彝兴接着说道: 「当年契丹太宗陛下,许我党项李氏世袭定难军,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如今宋军势大,不知契丹陛下希望老夫做些什麽?」 李彝兴拿着耶律德光的故事举例,看起来是在询问自己能做什麽,实际上是在问当今的耶律璟能给他什麽。 李彝兴态度上的变化,被石重贵敏锐的捕捉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殿内地上铺开一一这是关西舆图,图上清晰标注着各方势力。 跪在地图旁的石重贵,开口说道: 「节帅不妨看这里,府州折德戾已受宋封,魔下精兵数千,是节帅的咽喉之患。 宋主赵匡胤什麽性子?今年他杯酒释兵权,夺的都是兄弟的兵权,对兄弟都不曾信任,何况节帅身为外藩呢? 难保赵匡胤不会暗中让折德戾与赵德秀合兵,一同图谋夏州。」 舆图上夏州的位置,被画出几重红圈,说完府州後,石重贵手指夏州继续说道: 「北汉与夏州,本就是唇齿。夏州若破,宋军便可长驱直入,取灵州,断河西,到那时北汉就是宋军的瓮中之鳖。 北汉为我朝藩属,我朝自不会坐视他有危险不顾。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 只要节帅愿意,契丹愿出精兵,屯於燕云,助节帅夺取府州。 另外若节帅能击退宋军,关中之地我朝亦可助节帅拿下。 关中丶河西合起来共有数十州,足有立国之资本!」 有了耶律璟的授权後,耶律屋质能给李彝兴的诱惑,比以往大的多了。 契丹能帮定难军消灭心腹之患,这一诱惑已让李彝兴食指大动,更何况还有立国之诱惑! 定难军虽实为地方政权,但名义上还是臣。 唐末以来,历代定难军节度使见中原称帝立庙者不知凡几,心中早就大为意动。 特别是有契丹这一榜样在前,同为异族,他能称帝,已方为何不能? 至於契丹会不会履行承诺? 李彝兴看着下方的石重贵,他的目光正变得越来越亮。 他现在才知道,今次契丹使者中为何有石重贵。 当年後晋是如何建立的,天下人一直未曾忘记过。 李彝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 帐外的风更紧了,卷着风沙重重打在毡帘上,发出的声音宛若当年後唐兵临城下时的鼓声。 宋军是很强,但再强也不过与昔年唐军在伯仲之间。 他活了几十岁,见惯了中原政权的翻覆,也懂「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道理大宋要的是一统天下,夏州这块割据之地,迟早是眼中钉;而契丹要的是牵制大宋,夏州正是最好的跳板。 「石公可知,我党项八部,去年刚遭了旱灾,粮草不足?」 李彝兴突然开口,慎重说道。 他的话让石重贵大喜。 「我朝已备好军粮,只等节帅一句话,便可运送至夏州。」 李彝兴终於松开了抚须的手,他端起酒水一饮而尽。 刚烧开的酒水冒出的热气,烧得他喉咙发烫,却也烧散了他最後一丝犹豫。 他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拔出腰间的党项弯刀,往舆图上的关中一划: 「告诉贵国皇帝,党项的狼,不会等着被人剥皮。 数日後,我会派长子李光睿随石公去面见北院大王!」 得到这番话後,石重贵亦站起身。 关中的号角,将越来越响! 离开大殿後,石重贵走在夏州城的夯土街巷里。 在党项武士的带领下,他正朝着使馆走去。 一路上本来都很平静,直到他看到了这一幕: 一处街角,两个党项兵正揪着一个汉人老汉的发髻,将他重重按在地上。 老汉头上的头被扯得稀烂,露出花白的头发,血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老东西,教你多少次了,见了我们要跪地行礼!」 一个党项兵端着老汉的後腰,大声喝道, 另一个党项兵则狞笑着,用腰间的弯刀割去老汉垂在肩头的发丝。 「留这麽长头发做甚,学我们不好?」 老汉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悲惨的呼声。 在老汉身旁,他的家人正被其他党项兵围着。 党项兵正对着老汉的家人以刀兵侗吓,话中大意是,他们得学自己穿窄袖皮袍,并学会放羊放牛。 一边大喝,一边用马鞭抽打,老汉家人们面对着死亡威胁,眼眶中蓄满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披发左社,易我衣冠」 曾为华夏天子的石重贵,下意识低嘀出这句话。 然刚低喃完,石重贵一看自身装扮,他就自嘲地笑了出来。 自嘲地笑完後,可能是出於好奇,亦可能是出於某种复杂情绪,石重贵问领路的党项兵道: 「我曾听说过,贵国并不强制汉民移风易俗,今日为何?」 问的时候,石重贵手指前方。 石重贵的「贵国」二字,让党项兵喜笑颜开,再加上党项兵知道石重贵是贵客,故解答了他的疑问。 一般情况下,定难军中是不强迫汉民改风易俗,但总有汉民不愿臣服党项的高压统治。 对於反叛的汉民,李彝兴会将他们全部迁来夏州监视,并出於永绝後患的目的,会选择让他们彻底融入党项文化中。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较温和的方式是石重贵目前所看到的,至於不温和的方式死都死了,有什麽好说的呢? 党项兵的解释,让石重贵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燕云十六州的汉民。 或许是觉得想太多,会让自身的负罪感更强,石重贵摇了摇头,朝着前方继续走去。 一路上他遇见不少慌忙行走的汉人,他们眼中充满麻木和恐惧,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等石重贵离开後,被改造完毕的老汉一家人,才终於从党项兵的刀下逃脱。 等汉族老汉重新抱住被吓的浑身颤栗的孙子时,孙子问的一句话让他不由老泪纵横: 「爷爷,您经常讲的天可汗在哪里呢?」 老汉本是一名儒生,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子孙讲盛唐的故事。 在老汉的故事中,汉族才是世上最强盛的民族。 盛唐时只听说过异族仰慕学习汉文化,怎会有今日本末倒置之事? 当现实与故事相差太远,那故事就成为了幻想。 面对孙儿的询问,老汉还未回答,他一旁的家人就冷冷道: 「早些回去放牧吧,年底了我们要交两份税, 到时交不出来」 身处异族统治下,汉人比其他人多交税是常态。 家人的话让老汉连忙伸手擦了擦眼泪: 天可汗在哪里重要吗? 重要的是先活下去。 初冬的洛阳城外,尘烟如黄龙般滚滚而来。 数万禁军正以方阵推进,步骑相间,杀气凛然, 被众军拱卫的赵德秀勒住缰绳时,城外扬起的尘土恰好落定,他目光扫过前方躬身等候的人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老师多日不见,神采依旧呀!」 赵德秀翻身下马,他笑着大步走向人群最前的老者。 在寒风中,魏仁浦的紫袍玉带微微晃荡,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殿下亲率王师入洛,此乃社稷之幸,老臣与众位同僚,恭迎大驾。」 魏仁浦话音刚落,他身後的众臣就齐刷刷躬身。 赵德秀目光掠过众臣,示意他们平身。随後他就拉着魏仁浦,走在了最前方。 「前几日让老师联络折府州,可有回信归来?」 无旁人时,赵德秀语气不似方才轻松,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这一问话,让魏仁浦眉头微。 在赵德秀到来前,数万西蜀军已到达京兆府,他先不问西蜀军动向,反而问起府州方面。 府州是大宋牵制定难军的要镇,赵德秀的用意不言而喻。 「殿下是觉得李彝兴会不老实?」 「正是。」 赵德秀点点头,在魏仁浦面前他没什麽好隐瞒的。 他抬手遥指西北方向继续说道: 「我出征前在朝中收到密报,密报中谈及李彝兴虽称臣纳贡,却在夏州私筑城郭,招纳亡命, 甚至暗中与契丹往来。」 赵德秀话音刚落,魏仁浦的眉头皱的更深。 沉默片刻後,魏仁浦抚着胡须道:「定难军自唐末便是藩镇,根基深厚,世代经营眼下中原初定,若轻举妄动,恐生变数。」 魏仁浦的想法,与赵匡胤差不多,但赵德秀却有其他看法。 「老师说的是旧理。」 「旧理护不住新局。我朝发展日新月异,随着一统之势渐强,我不信李彝兴会真的无动於衷。」 历史上李彝兴是一直很恭顺,但时移势易,与其盲目相信历史,赵德秀更相信人心。 赵德秀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魏仁浦耳中: 「今日我率禁军入洛,首要之务自是平乱及征蜀,可定难军不是寻常藩镇之患,是插在西北的一根刺。 我可以暂时不拔他,但必须时刻防着他。」 李彝兴要是有异动,第一件事一定要攻打府州,所以府州的军情对赵德秀很重要。 听完赵德秀的话後,魏仁浦慎重的点了点头,随後他担忧的说道: 「若李彝兴真有所不轨,那我军腹背之处就危险了。」 魏仁浦的担忧,并未影响到赵德秀: 最差局面无非一打三,又不是没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