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大清烧炭工》 第1章:富农开局 清道光二十八年二月(1848年)。 广西浔州府贵县(今贵港)县城东北五十里处的庆丰村,一个在当地还算阔气的院子门前素灯高挂,白幡飘摇。 春耕还没过,这户彭姓人家连续死了两名男丁。 两口做工粗劣的杉木薄棺一左一右地摆在後堂。 右边那口薄棺里,彭刚贪婪地呼吸着从木板接缝处漏进来的空气,呼进口鼻的空气带着浓烈的纸灰味和石灰味。 「阿毅,你爹临终前嘱托我照料你们兄妹二人,照管田契。」 「这几年年景不好,灾疫匪祸横行,族里为操办好你爹和你三哥的後事没少忙前忙後,四处奔走。」 「你六堂叔膝下无子,对你喜欢得紧,你既不愿过继,我们也不强求。」 「好生听伯爷的话,在这里画个押,往後族里供你吃穿,供你继续读书。」 ...... 熟悉亲切,但口音有点怪的桂柳客话穿透薄薄的杉木板传入彭刚耳中。 说话的人嗓音有些沧桑,语气咄咄逼人,似乎是个为老不尊的老登? 恍惚间,这位和他同名同姓的清朝少年短暂一生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他的脑海。 与父亲弟弟在水稻田里丰收时的喜悦。 哥哥离家逃命时的不舍,母亲难产而死时的悲痛。 这些感觉是那麽的真切,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我没死?夺舍穿越了? 随着记忆逐渐清晰,彭刚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一口棺材里。 老爹和自己前後脚离世,棺材外对弟弟步步紧逼的族长,自小在广西农村长大的彭刚不难明白发生了什麽。 无非是本家想吃他这个旁支的绝户。 不能画押! 彭刚想要挣扎起身掀开棺材板,可这具躯体现在太过虚弱。 他连开口说话,侧身换个舒服姿势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起身出棺。 幸好,他的弟弟彭毅还算聪明,无论本家那边的人如何威逼利诱,都没有就范。 也是难为他了,记忆中彭毅才十四岁。 这么小的年纪不仅要操持自己和父亲的葬礼,还要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族人侵占家产。 不知过了多久,从木板接缝处漏进来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淡,薄棺外的喧闹声逐渐消失,只能听到弟弟妹妹无助绝望的啜泣声。 随着身体的恢复,他现在终於有力气掀棺而起。 长时间没有接触光亮,在穿堂风中摇曳的烛光,冥盆内燃烧着的冥钱,晃得彭刚睁不开眼。 「诈尸啦!三哥?是你吗?你是人是鬼?」 惊讶中夹杂着恐惧的稚嫩童声传入彭刚耳中,这是他弟弟彭毅的声音。 「就算三哥是鬼,那也是咱们家的鬼,会护着咱们自家人。」 另一个说话的声音是更稚嫩的女声,这是彭刚年仅十二岁的妹妹彭敏。 想到这里,这对弟妹不禁破涕为笑,红肿无神的双眼逐渐闪烁出一丝焕彩。 鬼? 或许鬼都比白天那些呼着热气的人更有温情,何况这还是自家的鬼。 「三哥有气!气还是热的!真不是鬼!」 还是彭敏人小胆大,凑上前探了探彭刚的鼻息,喜道。 「有吃的麽?」 这是彭刚在适应周遭环境後说的第一句话。 病危时本就没怎麽进食,又在棺材里躺了一天半,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後背。 「有!有!有!」 彭敏掏出手帕稍稍擦拭了一下的涕泪,起身往厨房走去。 彭毅搀扶着彭刚走出棺材,寻来一把竹凳让彭刚坐下。 「族长让你交出家里的田契?」 彭刚接过彭毅递上来的茶水,问道。 他家有十七亩水田,十六亩旱坡地,一个鱼塘,一头水牛,两口猪及一窝猪仔,五间门窗齐全的土坯房,院子还带半亩菜地,是庆丰村数三数四的富户。 颇有家资,又是人丁稀薄的旁支,连一个亲叔伯都没有,无怪乎会被本家那边惦记上。 「田契被我藏起来了,他们没搜到田契,就赖咱们家里不走,软磨硬泡逼我把田契交出来。 我不肯交,他们就哄逼我画押,非要把咱们家在村口的九亩上等水田充作族田。 说是只要把这九亩水田交给族里充作族田,族里往後供我和六妹吃穿。 连来做中人的王保长都看不下去了,说了几句公道话,他们这才作罢。临走前还把咱们家的五斗七星柜连同四把官帽椅子都搬走了。」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彭毅一面哭诉一面搓着手心里的蕉叶形银锁,委屈的泪水不住地簌簌往下淌。这银锁是他抓周时几个舅舅送给他的。 彭刚也有一把银锁,不过他小时候身体好,银锁是外阿婆在他满月宴时送给他的。 印象中几个舅舅都是平在山(鹏隘山)的烧炭工,以烧炭种山,给人做帮工为业,生活并不宽裕,但送给外甥的银锁分量都很足,生怕委屈了外甥。 可见他们家和外祖家那边关系还是非常不错的。 「你托人给阿舅捎口信了麽?」彭刚说道。 「没拿到村口的九亩上等水田,本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明天还会来的。」 彭刚年龄也不大,只有十七岁。 本家那边的吃相那麽难看,他和老爹都还没入土,就已经开始搬家具。 照这麽发展下去,或许明天就该拆门撬窗,牵牛抱猪,直至将他们家吃干抹净才会罢休。 农村宗族争保家产,素来不是看谁占理,看的是男丁。 谁家男人多,谁的拳头硬就占理。 讲道理要体面的斯文宗族,不是没有。 而是只有高门大户,书香门第之家,才有资格谈这些。 对於豪门大族而言,他们本身已经掌握了大量优质田产,资产雄厚,为了同族小门小户的那点微薄资产破坏宗族内部团结,损害本家清誉威望,实在划不来。 但对於庆丰彭族本家这种平摊下来每个人连两亩地都没有的寻常农家来说,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问题,而非斯文体面。 再者,旁支明明人丁稀薄,凭什麽六代人下来能攒下这麽多田产,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而他们本家的日子却一天不如一天,逐渐被旁支给比了下去。 本家那边对旁支早已妒火中烧。想当然地认为本家理应比旁支过得更好。 现在既然有机会将旁支连人带田宅一口吞下,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一百年难遇的良机。 彭刚这一支是一脉单传,人丁稀薄,连一个亲叔叔伯伯都没有。 哪怕现在彭刚死而复生,两个半大的小子和一个女娃是斗不过一群被田宅财帛蒙了心眼的成年人。 想要保住家产,目前看来彭刚兄妹所能依仗的力量只有外祖家的三个舅舅。 这个时代的舅甥关系要比後世更为紧密牢靠。 毕竟叔叔伯伯会和你争家产,舅舅可是会帮你争家产。 想到这里,彭刚觉得没有亲叔伯未必是一件坏事。 兄弟之间不是至亲便是至仇。 如果有亲叔伯,现在很可能想吃他家绝户的不止本家,还有他的亲叔伯。 「阿爸咽气前,我就偷偷托咱们家的韦长工去平在山给阿舅他们捎个口信。 可咱们村到阿舅他们那儿足足有两百六七十来里的路,很多路还是山路,舅舅们脚力再好也要後天才能到。」彭毅说道。 弟弟的早熟让彭刚感到既欣慰,又心酸。 「你的手上的伤是本家的人掐的?」 彭刚瞥见彭毅左腕处的淤青,拉起麻衣衣袖,一条青一块紫一块丶满是爪痕的小手臂赫然呈现在他眼前。 彭毅噙着泪水,只是委屈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2章:谁家的牛? 「哥,我煮了锅粥,你先将就着吃吧。」 正说间,彭敏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 彭刚就着一碟咸菜丶一个咸蛋在灵堂的八仙供桌前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他家是富户,办白事不至於连肉菜都舍不得上。 为操办好这次葬礼,他们家还特意宰了一口公猪,五只鸡鸭。 可本家吃相实在难看,以彭毅丶彭敏两兄妹守孝期间不能吃肉为由,连吃带拿,一点肉渣子油沫子都没给他们兄妹留下。 连续三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下肚,彭刚整个人感觉舒爽了不少。 就是这白粥里头有少量没筛乾净的糠,喝着有点拉嗓子。 「哥,既然你没死,你是读书人,还是童生。我方才细细斟酌了一番,有这层身份在,本家那边也不敢对咱们用强。」 彭毅拿起火钳拨弄着冥盆里没烧乾净的冥钱说道。 庆丰村是个大村,有一百二十来户人家,七百多口人,可有功名的人一个都没有,只有两个童生。 一个是本村的土家地主,年过花甲的老童生周凤章。 另一个就是去年刚刚通过县试的彭刚。 彭家耕读传家整整六代,六代人才出了他这麽一个童生。 这也没什麽好奇怪的,有清一朝广西文脉不振,进士数量在各省中仅比西北的甘肃丶关外的满洲地区稍多。 并且广西的进士超过一半出自省垣桂林。馀下的州府几十年都难得出个进士。 江苏浙江满地跑的生员举人,在广西桂林以外的州府罕见程度和濒危物种差不多。 彭刚闻言暗自摇头,这个弟弟终究还是太稚嫩单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没有今天这档子事,我的童生身份自然管用。 可如今本家和我们家已经撕破了脸,我的童生身份只会让他们感到忌惮,让他们更想狠狠一脚将我们彻底踩死,以免我出人头地後找他们麻烦。」 本家人对同族十四岁的半大小子都能下得了狠手,彭刚不对他们的道德底线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更不会把自己和弟弟妹妹的未来寄托在本家人不存在的族亲之情与良心上。 「唉~也是,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彭毅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不由得重新唉声叹气起来。 这往後的日子该怎麽办才好。 「三哥,时候不早了,你大病初愈,需要休息,今晚我给阿爸守灵,你先回卧房歇着吧。」 彭刚哪里还睡得着? 现在是道光二十八年,广西早已经暗流涌动,距离席卷全国,撼动满清统治根基的太平天国起义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 他恰处於这场起义风暴的中心,说什麽都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抓住这个宝贵的时间窗口积蓄自己的力量。 而这些需要有本钱。 宗族这般烂泥扶不上墙,显然没办法作为起事的基本盘。 除开宗族,他唯一的本钱便是祖上六代为他积攒下来的这份家业。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保住起事的第一桶金。 彭刚不是为了反清而反清。 他青少年时期成长於共和国最为开明,舆论氛围最宽松包容,发展势头最为蓬勃,充满希望和机遇的时代。 乘着时代的东风,他这个广西的农村娃得以考入临省的香山大学,并在硕士毕业後顺利通过选调成为一名人民公仆。 一个见过光明的人,无法再忍受黑暗。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三年後的贵县是太平军与清军交战的主战场之一,他能躲得过太平军的「匪梳」,也躲不过清军的兵燹。躲得过本地土兵,也躲不过临省入桂「作战」的客兵。 彭刚一面翻查父亲的书信,一面梳理原主的记忆,试图从父亲的书信和原主的社会关系中找出能够作为依仗的社会关系。 这一查,发现还不少。 他父亲彭信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彭刚在书橱中找到了洪秀全所着的《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原道三部曲,以及一些和冯云山往来的书信。 在原主的记忆中,冯云山传教布道路过庆丰村时,在他家落脚过几次,做过一段时间的工。 从书信上的日期可以看出从去年四月份开始,他的父亲彭信给冯云山的回信越来越敷衍冷淡。 原因不难揣测,彭刚去年刚刚通过县试,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取童生,成为三里五村有名的大才子,让他父亲看到了彭家继续走科举之路的希望。 这麽看,他老爹多半还没受洗入拜上帝教,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此时的冯云山游走於浔州府各县,疲於四处奔波传教,神龙见首不见尾,踪迹难寻。 冯云山愿不愿意帮他这个教外之人姑且不论,想短时间内找到冯云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彭刚本人和那帮村的石家兄弟,石达文丶石达开是同窗。少时共同就读於贵县本地名儒,道光八年的进士刘炳文门下。 那帮村距离庆丰村倒是近一些,只有五六十来里路。 石家是那帮村第一大户,在附近的奇石墟有产业,开设有炭行。 奇石墟距离庆丰村更近,只有二十来里路,石家兄弟在本县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就学时他们关系就很好,找他们帮忙可行。 彭刚打定主意正要和弟弟商量着去找石家兄弟帮忙,脑海中闪过的一段记忆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他定在原地。 去年彭刚通过县试成为童生时,石家兄弟第一时间登门道喜祝贺。 彼时原主正得意忘形,有些飘飘然,义正言辞地劝说石家兄弟不要信歪教,入歧途,更不要拜什麽洋人的劳什子上帝,要拜就拜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要像他一样走正道,好好读圣贤书,走科举正途。 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即中国古代主持文运功名的星宿,传闻可佑庇求取功名者才思敏捷丶文思如涌丶科考连捷高中。 两广迷信之风甚重,信此二君者难以计数。 原主家中就立了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的画像早晚奉拜。 以求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保佑他中童生,中生员,中举人,中进士,再点翰林。 尤其是在中童生後,原主一度认为是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显灵,到死都深信不疑。 石家人都已受洗入了拜上帝教,拜上帝教又唯一神独尊,只能拜上帝这一尊唯一真神,其馀神仙皆为妖邪,哪里还听得进原主的话? 心高气傲的原主恼羞成怒,当着众人面狠狠羞辱奚落了石家兄弟一番。 气得石家兄弟当场和原主断绝关系,不欢而散。 真是造孽啊! 人家未来是当王的命,你一个小小童生替人家的前程操什麽心?! 想到此处,彭刚自甩耳光的心都有了。 大好的开局和前程就这麽被原主亲手断送! 太平天国的首义五王有两个和彭家有交集,这泼天的机遇,彭家愣是连一个都没接住。 要麽告官请本地父母裁决? 这个想法只在彭刚心中一闪而过,便被否决了。 这是人治时代不是法治时代,且不说道光年间大清早已吏治崩坏,腐败不堪。 皇权自古不下乡,清官难断家务事。 清朝基层的民事纠纷,基本都是当地乡绅族长自决。 庆丰村最大的乡绅是土家小地主周凤章,彭刚的二哥彭勇四年前因争夺水源失手打死了周家长房,至今仍在潜逃。两家由此结下仇怨。 彭家的族长是彭先仲,让这两人裁决,不如现在直接将家产乖乖双手奉上。 喝粥尿多,尿意来袭的彭刚来到後院的菜地小解,瞅见五妹彭敏扶着猪圈的围栏哇哇大哭。 「怎麽了?」 彭刚上前关切地问道。 「猪崽子!六头小猪崽子全让人给抱走了!」彭敏向彭刚哭诉道。 「我们家已经杀了口公猪让他们吃,他们还抱走我们家的猪崽子,一头小猪崽子值一吊半的钱呢!」 彭刚探头一看,猪圈内果然只剩下一口黑漆漆的老母猪,六头小猪崽子全都不见了。 本家没抬走这口老母猪,肯定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族长彭先仲有六子,六头小猪崽子正好一房分一头。 而一口老母猪,可就没那麽好分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彭刚还没安抚好哭哭啼啼的彭敏,牛棚那头又传来动静。 「放下!这是我们家的牛!」 只听得彭毅对牛棚中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厉声呵斥道。 「哼!你们家的牛?胡说!」那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道。 「这牛是年前我们家借给你们家的!」 面对对方的颠倒黑白,彭毅气不过,上前指着牛屁股争辩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牛屁股上还烙着我阿爸的名字!」 「你凭什麽在我家水牛的屁股上烙你阿爸的名字啊?」 对方连牛屁股上的信字都懒得瞧上一眼,暗偷不成便改明抢,牵着牛大摇大摆地往院门处走,丝毫没有把彭毅放在眼里。 彭毅一个箭步上前和对方抢牛,可一个十四岁,身体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哪里是一个成年人的对手? 很快就被对方轻松推搡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彭刚见状抄起一根扁担,疾步向前,狠狠往对方脑袋上砸去。 黑影应声而倒,凑至近前,彭刚这才认出偷牛贼是族长彭先仲家的长房。 第3章: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气,还没死。」 彭刚伸手探了探长房的鼻息,长舒一口气。 他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自小半耕半读,虽未曾习武,却有着一身蛮力。 幸亏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要是身体完全恢复,这一扁担下去,八成要出人命。 他盯着像死狗一样躺在泥地上的本家长房,心下有了主意。 彭刚搀扶起彭毅,兄弟两人七手八脚地将长房拖进後堂,堵上嘴,结结实实地绑给在後堂的杉木梁柱上。 有本家长房这个人质,就算族长彭先仲那个老登狗起跳墙,也能多拖延一段时间。 刚捆完长房,便见彭敏进来拉着彭刚的袖子说道:「阿哥,有人在摸咱们家的鱼塘里的鱼。」 「几个人?」彭刚撸起袖子问道。 「就一个。」彭敏擦擦眼泪答道。 「妈的!咱们家的男丁还没死绝呢!吃绝户也不是这麽个吃法!」 听到对方只有一个人,彭刚二话没说操起扁担往鱼塘赶。 只一溜烟的功夫,就把浑身湿漉漉的摸鱼贼扛了回来。 半夜来他家鱼塘偷摸鱼是本家的四房。 摸鱼摸得正起劲的四房看到穿着寿衣的彭刚出现在身後,以为撞鬼了,直接被吓晕倒,彭刚连扁担都没用上。 绑了四房,彭刚又折返回鱼塘把四房摸的大半竹筐鱼背了回来。 喝粥饱得快,饿得也快。 回卧房换身乾净衣服,再在外头套上件不是很合身的麻衣,彭刚带着弟弟妹妹来到厨房拾掇了三条肥大的鲫鱼,就着切好的三根萝卜炖汤喝。 翌日,晨曦微露,本家三十来口人有说有笑地举族前往村口的彭刚家,准备继续瓜分彭刚家的家当。 村口的九亩上等水田是彭刚家最好的一处田,鉴於此,彭刚的高祖父才把宅院建在村口。 彭刚父子二人年前便染疫在床,无法下田。彭家的田是彭毅请他们家的韦长工代为春耕。 田间没看到韦长工的身影,本家三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爸,昨天就没瞧见他们家的韦长工上田,韦长工不会是去给平在山的那帮烧炭佬通风报信去了吧?」 「一群烧炭佬而已,有什麽好怕的?」五房不以为意,对彭刚的外祖家嗤之以鼻。 一群无权无势,连他们都不如的泥腿子,能掀起什麽风浪? 彭先仲拈着他的山羊胡说道:「话虽如此,那帮烧炭佬终究是个麻烦。彭信家的老四脾气倔的很,既然他软的不吃,今天咱们就跟他来硬的! 为免夜长梦多,今天无论用什麽法子都要找到他家的田契,让这小子画押!咱们彭家人的田,不能让外姓人染指!」 本家一行人像进自己家门一样,闯入彭刚家的院子。 本家人翻墙而入的时候,彭毅正伤心欲绝地抱着他的松狮犬哭。 一晚上没听到松狮犬叫唤,他连觉都睡得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就在院子里四处搜寻他的爱犬,直到在离牛棚不远的墙根发现松狮犬的尸体。 这条狗是他从小养到大的,早已经养出了感情,彭毅平日里把它当做半个家人看待。 不消说,他的狗肯定是昨晚长房摸进来偷牛的时候给毒死的。 看到本家人再度上门,彭毅放下手中的狗尸,挡在他们面前,冷声下了逐客令:「昨天我们家该尽的礼数都尽了,我阿爸生前是个喜欢清净的人,各位请回吧。」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哪有把自家人往外赶的道理?」彭先仲长辈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教训道。 「没有本家帮衬,你阿爸和三哥的後事张罗的起来?」 「本家的帮持我铭记於心,择日必登门致谢,你们都走吧。」彭毅攥着小拳头说道。 「既然要谢,择日不如撞日,过了今日,你就是五叔的孩子了,五叔将你养大成人,你给五叔养老送终。」五房把住门冲着彭毅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好孩子,告诉阿爸,咱们家的田契你藏哪儿了?」 彭毅察觉到今天来的都是本家的人,连见证的中人都没带,心知本家人今天要对他用强,吓得撒丫子往灵堂方向跑。 本家人自然是穷追不舍,跟着追到前堂。 彭刚听到前堂传来的动静,掀开白幔从後堂走了出来。 本家人看到一身素衣,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的彭刚骤然出现在前堂,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本家仔被吓得一个趔趄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鬼啊!」 「诈尸啦!」 ...... 大白天见鬼的本家人被吓得七荤八素,纷纷往门外挤。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彭先仲厉声呵斥道:「大白天的,哪里有鬼?!没见他呼着热气吗?这是大活人!」 被彭先仲这麽一喝,本家人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壮起胆子转过身。 「长兄如父,我的弟弟妹妹自当由我抚养,不劳你们费心。」彭刚没有本家人好脸色,板着一张冷脸说道。 「从我家拿的东西,我奉劝你们乖乖送回来,免得後悔。」 「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拿你们家东西了?!」 被揭了短的五房恼羞成怒。 昨天本家搬彭刚家的家具,就数他五房受益最大,得了最值钱的五斗七星柜。 「我三哥是刘先生的学生,认识县里很多相公!快把我们家的东西都还回来!」 看到本家五房吃瘪,刚刚退到彭刚身边的彭毅突然有了底气,指着本家人说道。 彭毅此话一出,彭刚清晰地察觉到彭先仲那个老登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不会说话就别说! 彭刚心里暗暗叫苦。 除了弟弟妹妹和本家人,村里其他人还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事情。 彭先仲那老登要真心一横,发狠把他活活打死,真还就是死无对证。 「我家人丁稀薄,这麽多田耕不过来。」 彭刚眼珠子滴溜一转,急中生智道。 「既然本家的族叔伯们如此古道热肠愿意帮衬我们家,我也不能把大夥的好心当驴肝肺。 这样吧,建哥,你们二房男丁最多,田又少,我把门外那九亩水田的田皮,连同牛棚里的那头水牛都给你。 看在我们都姓彭的份上,租子我每年只收你一成可好?」 本家诸房中,二房人丁最为兴旺。 只是二房人丁虽旺,二房的人却都比较质纯,没有主见。说难听点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很容易被人牵着走。 「好啊!」二房见有这等好事忙不迭点头答应下来,生怕答应晚了彭刚把这好事给了其他房。 好事单落座二房头上,其他几房瞬间不乐意了。 「不行!凭什麽好事都让你们二房占了?」 「我们五房人少,水牛应该归我们五房!」 「那是族田!我们六房也有份!」 ...... 上梁不正下梁歪,彭先仲为长不尊,连有男丁的同族绝户都吃。 他们家的家风自然不会正到哪里去。 彭刚只是略加挑拨,本家几房便争执厮打成一团,谁也不服谁。 很快,见本房男人吃了亏,各房女眷也相继加入战斗,抓男人的辫子,扯女人的衣服,挠小孩的脸。 一时间,彭刚的小院子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场面彻底失控,连彭先仲都劝不住。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院子里的动静很快吸引来清早上田浸种布秧的村民。 广西民风剽悍,打架斗殴很常见。 不过亲兄弟打架基本都是关起来门来打,家里打得再凶,出门表面上仍要表现得和和睦睦丶兄友弟恭给外人看。 像彭家亲兄弟这样当众大打出手的情况非常罕见。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没一会儿,彭家兄弟打起来的消息便在整个庆丰村传开。 不少好事的村民甚至端着碗,搬来凳子草墩坐在彭刚院前,扒拉着碗里的稀粥,看着大打出手的彭家亲兄弟下饭。 第4章:兄友弟恭 「彭家兄弟又打起来啦!」 「啧啧啧,一群窝里横的後生仔。」 「前年彭家和刘家争水有这股子狠劲,彭家在後山的水源,也不至於让刘家强占了去。」 「真给咱们说客话的丢人!」 「往上数六代都是同一个爹生的,彭先仲家和怕彭信家差别怎麽就这麽大?」 「瘟神也是缺心眼,彭先仲家那麽缺德,怎麽没找上彭先仲家,偏偏赖上了彭信家? 诶~彭信家多好的一家子的人啊。家里的顶梁柱逃命的逃命,死的死,剩下两个半大的娃儿,又摊上这麽一群没良心的族人,往後的日子......」 「咦?那不是彭相公吗?」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昨天我还亲眼看见他躺在棺材里!莫不是看走眼了?」 「是他,是他,瘟神还是留了一个心眼的,没把他也带走。」 ...... 庆丰存的村民们围在彭刚家的院子里一边观战,一边对彭家人评头论足。 有眼尖的村民注意到了鹤立鸡群的彭刚,惊得连手里的碗都掉落到了地上,红薯片掺米捣拌而成的紫色糊粥撒了一地。 晚清时期,由於人口激增,人地矛盾加剧,乾隆中期人均耕地尚有4.25亩。 及至道光末年,人均耕地已不足2亩。 康熙年间的米价是每石八九百文,嘉道年间米价已经猛涨至每石三千文,这还只是正常时节的粮价。 逢荒季灾年,粮价只会更高。 清廷为应对粮食危机,给出的解决办法是传谕各省,广种番薯充饥。 广大民众被迫依赖红薯丶玉米等高产低营养作物维生。国民身高随之降至历史低位。 彭刚放眼望去,庆丰村的男性村民身高普遍在163公分上下。 他173公分的个头在人群中确实比较扎眼,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亲耳听到有村民在议论自己,彭刚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的父亲彭信早年间当过村里的塾师,他们家在庆丰村的风评素来不错。 这麽多村民目击到他还活着,彭先仲一家子对他下黑手之前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事後能否堵得住悠悠众口。 让这些村民站出来对他们兄妹施以援手肯定没戏,但说几句公道话,还是能够做到的。 「一群蠢货!你们都被这小子给耍了!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谁家租子只收一成?开养济院啊? 你们还要继续让全村人看咱们家笑话吗?!我们彭家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彭先仲目光扫过鼻青脸肿的彭家兄弟丶衣衫不整的彭家媳妇,气得顿足道。 彭刚憋住笑,这一家子人当真是兄友弟恭,对自家兄弟下手这麽狠也就罢了。 离谱的是互殴小半天居然都没发现少了长房和四房。 当然,也可能是早就发现了就不明说。 少来两房人,馀下四房还能多分一些他彭刚家的家当。 「你敢戏耍我们兄弟!」 後知後觉的本家兄弟们难得团结了一回,意识到被耍,顾不上伤口处的疼痛,气势汹汹地扑向彭刚要找回颜面。 彭刚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彭毅护在身後,丝毫没有退缩惧怕的意思:「怎麽着?这麽多乡里乡亲看着,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杀了我不成?我可是染瘟的人,谁再往前走,保不齐这瘟病就过在谁身上。」 换做是平时,以彭刚的体格完全不怵这些个带伤的本家子弟。 可他大病未愈,身体还比较虚弱,动起手来肯定要吃亏。 听彭刚这麽一说,前一秒还气势汹汹,恨不得将彭刚生吞活剥的本家仔们对彭刚这个瘟神避之不及,主动往後退了几步。 感染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真的是会死人,弄不好还会过给家人。 他们很眼馋彭刚家的田产,但比起田产,他们更惜命。 彭先仲瞥了一眼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又眯着他那对三角眼窥向将前堂後堂隔开的两片白幔缝隙处。 他似乎发现了什麽,让本家仔们都先退出前堂。 「我家长房和四房是不是在你这里?」 本家仔们都退出去後,彭先仲冲着彭刚厉声喝问道。 「你们全家不都守在我家等着吃我家的绝户吗?」彭刚冷冷道,现在想起少了两个儿子了? 彭先仲疾步走向後堂,果然看见大房和四房被破布堵住嘴,一左一右地捆在後堂的两根梁柱上。 彭先仲伸手就要给大房松绑,跟到後堂的彭刚抽出腰间的牛尾短刀架在长房的脖子上。 「彭刚!你敢行凶?!你就不怕过堂吃官司吗?!」彭先仲气得涨红了脸。 「官司?他们两个是我昨晚抓到的贼,人赃并获,确实要吃官司。」彭刚嗤笑一声,道。 「你血口喷人!」 「你的儿子什麽秉性,你这个当老子的比我更清楚。」 「我要抓你见官!」 「见官?今日这麽多乡亲在这里做见证。我还是刘先生的得意门生,你觉得见官後县尊大人会更相信谁的说辞?」 「彭刚!你不要太过分!我是你族长!」气急败坏的彭先仲指着彭刚的鼻子骂道。 「彭先仲!过分的是你们本家!我和我弟弟从始至终都没主动招惹过你们。」彭刚驳斥道。 封建时代要避君主尊亲讳,直呼尊长姓名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但尊重是相互的,既然彭先仲为老不尊在先,彭刚也没必要尊重他。这种道德人品败坏的人不值得尊重。 「你想怎麽样?」 冷静下来的彭先仲逐渐恢复了一丝理智,态度也软了几分。 彭刚说得也在理。 这事本就是他们本家理亏。 闹到县衙对簿公堂,县尊多半是会倾向於站在彭刚这边。 「带着你们本家人全部滚回去,把不属於你们本家的东西一件不少地给我还回来。」彭刚说道。 「放了他们,一切都好商量。」彭先仲的态度软了下来,已没了先前的强硬。 「没得商量!你大可宽心,我是有大好前程的人,你的两个贱儿子还不值得我惹上人命官司。」彭刚一口回绝道。 放了他们?想得美,以你们本家聊胜於无的信誉,放了他们你们出尔反尔怎麽办? 「我阿弟身上的伤是你们弄的,你们本家六房,每房赔一吊钱给我阿弟当诊金,我家的狗是你的长房毒死的,也要赔三吊钱。 你若赔了这九吊钱,此事我便与你私了。」 既然本家都欺负到他家里来了,彭刚自然是不打算善了。 该赔的东西,他们得赔。 「六吊钱的诊金?你他娘的要请御医啊?」彭先仲怒叱道。 他总觉得彭刚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的彭刚文质彬彬,铜臭味可没这麽重。现在怎麽开口就是九吊钱? 彭刚家的狗养得好,倒是值三吊钱,至於六吊钱的诊金,彭先仲是闻所未闻。乡下请个远近闻名的游医上门治疗诊金顶破天也就一吊钱。 「嫌多?」彭刚诡谲一笑,说道。 「你们还把我家阿妹吓尿床了,我还没问你要我家阿妹的诊金呢。」 「九吊钱就九吊钱!我们赔你!」彭先仲生怕彭刚变卦继续狮子大开口,也不讨价还价了,赶紧答应了下来。 「滚吧!」彭刚不耐烦地朝面前这个碍眼的老登挥挥手。 彭先仲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灰溜溜地从後堂退出来。 瞅见彭先仲从後堂出来,六房腆着脸迎上前,喜出望外道:「阿爸,他们画押了?」 「画你妈个头!」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彭先仲赏了六房一个大耳刮子,「还愣在这里做什麽?!等我雇轿子抬你们吗?回家!」 本家人走後,看热闹的村民也陆续散了,彭刚的耳根难得享受了一回清净。 他收起刀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牛尾短刀,正要关上院门,却见两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赤着脚的十五六岁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彭刚以为是上门要饭的叫花子,正要喊彭毅拿两个红薯来将他们打发走,其中一个拎着菜篮子,眼眶湿润的叫花子率先开了口:「彭相公,我们想给彭先生磕个头。」 第5章:恩情 好一会儿,彭刚才从原主散碎的记忆中,搜寻到关於眼前这两人的信息。 原来是村尾陆家的陆勤丶陆谦两兄弟。 他们本来还有一个叫陆俭的弟弟,不过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的冬天饿死了。 那年年关前他老爹彭信还帮陆俭写过墓碑,所以彭刚才有那麽一点印象。 说是墓碑,其实不过是一个写着名字的木牌罢了,估计现在木牌上的名字早已经被雨水洗刷乾净,没留下一丝痕迹。 早年陆家兄弟闲暇时常到私塾外偷学,其他塾师会赶他们走,唯独彭信当塾师的时候不仅没有赶他们走,任由他们在窗外旁听,还给他们兄弟三人起了像样的名字。 这兄弟俩估摸着是记着彭信的恩情,特地来给彭信磕个头道别。 「进来吧。」彭刚让他们进来。 陆家两兄弟朝着後堂的方向就要跪下。 彭刚一把拉住他们:「哪有学生在隔着墙给先生磕头的道理,进去见你们先生最後一面吧。」 陆家兄弟非常诧异地看向彭刚:「我们身上脏,怕污了彭相公的屋子。」 陆家兄弟知道彭刚平素是一个很爱乾净的人,担心弄脏了他家的屋子。 「这里不脏就行。」彭刚指指自己的心窝,引陆家两兄弟至後堂行礼。 磕过头,陆勤将菜篮子里的菠菜和春萝卜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 庆丰村占田者十无一二,佃田者十之三四,无田可耕者十之四五。 陆家兄弟便属於十之四五的无田可耕者,只有一片三分大小的菜地。 显然,一片三分大小的菜地是没办法维持两兄弟最基本的生活。 陆家兄弟靠着农忙时给人打短工,农闲时到附近的墟集打杂乞讨。 这才勉勉强强苟延残喘到现在。 供桌上的菠菜和春萝卜,恐怕是他们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菜的品相很好,一看就是用心精挑细选过的。 陆家两兄弟虽然脏兮兮的,菜却是洗得非常乾净,连萝卜上都找不到丁点泥。 看着陆家兄弟精心送的菜蔬,想到昨天在他家大吃大喝,今天还要夺田契的族人,彭刚心中五味杂陈。 他让彭毅上二楼的粮仓取两斗米下来。 农村人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彭刚所在的主屋有两层,不过二楼只有左边这一半铺了木板,隔出两个房间。 一间当粮仓用,另一间当书房用。 故而陆家两兄弟在一楼也能看见彭毅上楼去库房取米,连忙摆手表示这米他们不能收。 彭刚不由分说,把装着两斗米的麻袋塞给陆家两兄弟。 「彭相公,太多了,这些菜在奇石墟最多也只值六升米。」陆勤有些不安地推辞道。 「等操办完我阿爸的後事,我想雇你们两个做工,这两斗米和这两尾鱼,就当是我给你们的定钱。」彭刚又从木盆里抓出两尾鱼送给他们。 陆家兄弟谢过彭刚,来到前院,掏出怀里的木碗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将洒在地上的糊粥拾进木碗里。 彭刚别过头,不忍继续看,轻轻慨叹一声询问彭毅道:「阿弟,田契你藏哪儿了?」 「藏在牛棚的乾草堆里,三哥要看?」彭毅说道。 彭刚点点头。 只一溜烟的功夫,彭毅便取来一个带锁的樟木盒子,并把钥匙一并交给彭刚。 陆家兄弟走後,彭刚关上院门,带着彭毅上二楼的书房清点家产。 他们家最值钱的资产是十七亩水田,其中有九亩是上等水田。 九亩上等水田是他们家最为集中的一处田产,也是他老爹彭信时常念叨的他们家的命根。 剩下的八亩水田为中等水田,位置较为分散,其中半数还在邻村。 十六旱坡地的分布更是零散,东一块,西一块,最大的一处才不足六亩,最近的一处在庆丰村,距家不到二里地。最远的一处,远在三十来里外的蒲塘。 贵县上等水田的时价是十二两左右,普通的水田时价普遍在每亩七八两的样子。 旱坡地不怎麽值钱,四两左右一亩。 粗略估计,他家的田产市场价值大约为二百三十两上下。 不过着急典卖的话,按照大清地主老财的揍性,能卖上一百五十两都算是他们给子孙後代积德了。 宅院呢? 印象中去年邻村一个破落户卖出的宅院和他家宅子差不多,当时是卖了七十两。 他家的宅院市场价估计差不多也是六七十两的样子。 当然,和田产一样,市场价六七十两不代表就能卖上六七十两。 家里的两头大牲口,也就是水牛和母猪,市场价多少他还真不大清楚。 现钱方面,家里这三个月来又是看病驱魔,又是操办葬礼,前前後後拢共花了三十六两白花花的银子,余银所剩无多。 仅存三两二钱的碎银子和两吊半铜钱。 幸好他家家底还算殷实,没有积欠,没有借印子钱,也就是不欠满清朝廷的赋税,没借高利贷。 他家反而还放给韦长工一笔刀耕钱。 说是钱,其实就是去年春耕时借给韦长工的三石米。 约定春借三石米,秋还五石米,韦长工逾期没有还清,拖到了今年。 韦长工自家一亩六分水田的田契还抵押在这里。 这个刀耕钱似乎有点低,印象中,贵县的刀耕钱普遍是春借一石,秋还三石。 心黑一点的土豪劣绅,例如贵县最大的客家地主丘古三,刀耕钱是春借一石,秋还五石。 一旦逾期,抵押的土地直接没收了不说,刀耕钱还得照还不误。 还不起?想当老赖不还? 那怎麽行?你不还,我不还,丘老爷还怎麽纳妾娶九房? 还不起就卖儿卖女,把自个儿卖给丘老爷,男充护院,女充浣衣,一辈子给丘老爷当牛做马。 日暮时分,难得安静了大半天的院门再次被叩响。 彭刚不知何人此时造访,彭毅昨晚才告诉他,平在山的烧炭工舅舅最早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庆丰村,来者肯定不是他舅舅。 他现在无依无靠,身体又虚弱,不敢放松警惕。 彭刚揣上牛尾刀,紧了紧腰间有些松的麻绳来到院门前。 透过院门的缝隙看清访客的脸後,彭刚这才展颜打开院门迎客。 「冯先生,达开兄,祥祯兄,快快请进!」 来客有七人,彭刚只认出其中三人,其馀三人则有些面生,一时叫不出名字。 冯云山路过奇石墟,一听说彭家父子双双染疫病亡的消息,想到昔日落魄之时曾受过彭信接济收留,遂买了花圈丶冥钱丶又写了两副挽联登门吊唁。 石达开本不想来,但念及昔日同窗之谊,死者为大,也放下那段不快的往事驰马赶到庆丰村。 看到彭刚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冯云山丶石达开丶石祥祯都感到非常诧异。 「你还活着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石达开把手中已经用不到的挽联往边上一丢,激动地抓着彭刚的手臂,喜不自胜道。 「鬼门关走了一遭,上帝见我可怜,又把我带回了人间。」彭刚笑道。 冯云山和石达开等人皆不置可否,这些人都是拜上帝会的核心成员,而非底层信众。 底层拜上帝会信徒确实很多是真的笃信天父天兄和天堂的存在。 至於高层,恐怕只有洪秀全一人相信自己臆想的世界真实存在。 比起对拜上帝教,对天父天兄们的虔诚之心,天国高层们的野心更为炽热。 第6章:冯云山与石达开 彭刚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位来客,粗看过去他们就是一群平凡的普罗大众,无甚异於常人之处。 如果不是後知一百七十馀年,他很难将这些人同三年後搅得大清半壁江山天翻地覆,撼动满清统治根基的太平天国领袖联系在一起。 冯云山向彭刚介绍了他身边的卢六,石达开则向彭刚介绍了另外两位他感到面生的石家兄弟:石镇仑与石镇吉。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冯云山穿着一袭蓝靛泥染就丶已经褪色包浆的土布长衫,皮肤黝黑,两手布满老茧,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书卷气,有几分儒雅。和後世影视作品中的形象出入不是很大。 至於石达开,真实形象与後世影视作品中的形象差距很大,甚至可以说颠覆了彭刚心目中石达开的刻板形象。 石达开只比彭刚大一个月,非常年轻。 他肤黑如炭,有点瘦,脖子很长,嘴有微须,颧骨突出,脑袋有点尖,模样说不上丑也谈不上俊俏。 石达开身上也有一股书卷气,和冯云山不同的是,石达开的书卷气夹杂着几分江湖气。 石达开在石家兄弟中年龄也偏小,可他能拿主意,有主见,似乎天生有着一股领袖气质,因此比石达开年长的兄弟乃至长一辈的叔伯都乐意听石达开的话。 上帝二字从彭刚口中说出,冯云山和石达开等人都感到有些诧异。 以前的彭刚对拜上帝教的态度十分反感排斥。拜的是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对上帝根本就不屑一顾。 或许是突遭厄难以致性情大变吧。冯云山和石达开也没往别处想。 彭刚携来客披着斜阳进屋来到後堂。 冯云山在彭信的灵前缅怀悼念了一番,石达开是冲着彭刚来的,和彭信不熟,但出於尊重还是跟着冯云山一同吊唁死者。 乘着冯云山和石达开在灵堂吊唁的间隙,彭刚提刀来到猪圈。碰见正在找地方栓马的石镇仑与石镇吉兄弟。 两人是石达开的堂兄,都没怎麽读过书,但有一身好武艺,唯石达开马首是瞻。 养马每年少说要花七八两银子的草料钱,要是马再生个病,要花的钱更是没有定数。 彭刚家世代务农为生,养马又贵用处又不大,还容易遭马贼惦记,故而没有养马。 「栓牛棚那儿吧,正好牛棚还有些草料可以喂马。」彭刚指了指八九步开外处的牛棚说道。 两人谢过彭刚,牵着马朝牛棚走去。 对着猪圈里的哼哼叫的黑母猪,彭刚有些发愁,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後世他杀过猪,不过基本上都是给长辈打下手,没有独立杀猪的经验。 「石家兄弟,劳烦搭把手。」彭刚喊栓好马的石镇仑丶石镇吉兄弟来搭把手。 石镇仑丶石镇吉两兄弟性子耿直,见彭刚要杀猪便兴冲冲地迈进猪圈将猪摁住。 不得不说,两人的力气是真大,徒手就能将一头两百四五十斤的母猪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石达开看到彭毅在院子里垒石做灶,彭敏拖着洗净的大木盆出屋,又听得猪圈传来的动静,急忙出来查看情况。 「使不得!快住手!」石达开制止住彭刚。 「有何使不得?难道你我二人的同窗情谊,还比不上一头猪?」彭刚说道。 「你和冯先生,还有诸位兄弟远道而来,家里头也没什麽好东西招待你们。」 听彭刚这麽说,石达开不再阻止,撸起袖子上前帮着将猪抬到主屋前的血盆上。 彭刚照准猪喉咙一刀而进,可他毕竟不是专门的杀猪匠,缺乏经验,没把血管切乾净,血水只是断断续续地滴流进血盆。 「彭相公,这种粗活还是让我这种的粗人来做吧。」 石镇吉呵呵一笑,从彭刚手里接过刀,轻描淡写地将刀往嗷嗷直叫的黑母猪脖颈处一刺。 血水果然流得更加通畅了,母猪哀嚎一阵後便没了动静。 卸下门板分解处理好猪肉,已是月上梢头。 夜色如银,晚月似钩。 农业时代的乡村夜晚安静的出奇,静的只能听见草地里传来的虫鸣,锅水沸腾的声音。 煮好肉炖完鱼,彭刚又从地窖里抱出一坛家酿的米酒招待客人。 石镇仑丶石镇吉和卢六看到有肉有鱼还有酒,眼睛都直了,不住地称赞彭刚大方。 众人就在院子里喝酒吃肉,非常尽兴。 彭刚三兄妹还处於守灵期间,不能喝酒,只能一面食鱼啖肉,一面看着其他人划拳谈笑。 冯云山和石达开在略略喝了几杯便放下杯筷,和彭刚交谈。 交谈的内容无非是冯云山和他父亲的一些往事,以及安慰彭刚兄妹。 太平天国首义五王的基本盘各不相同。 西王萧朝贵和东王杨秀清的基本盘是紫荆山的烧炭工丶矿工兄弟和江湖朋友。 北王韦昌辉是桂平县每年能收租上万石的客家大户,基本盘是厚实的家底。 翼王石达开是那帮村说一不二的人物,基本盘为七八十来号团结一心的兄弟叔伯以及那帮村好勇斗狠丶经常参加械斗的五百来号村民。 冯云山是外来户,在广西本地没有任何根基,他的基本盘是亲手拉拢发展的忠诚信徒,核心班底是浔州府入会的小知识分子。 说得再确切一些,即和他冯云山一样科举失意不得志的小知识分子。 愿意接触拜上帝教,同为塾师出身的彭信在冯云山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所以此前冯云山一直想吸引彭刚的父亲彭信入教,只是彭信踌躇不定,下不了决心,入教之事便不了了之。 彭刚也属於小知识分子,冯云山很想发展彭刚入教,可想到彭刚家遭罹难,尚在守孝期间。 现在开口和彭刚说这些事情有趁人之危之嫌,遂只谈些日常琐事闭口不提拜上帝会的事情。 太平天国固然有着诸多的缺点,可毕竟是两百多年来唯一一次撼动满清统治根基的农民运动。至少比白莲教和天地会靠谱。 19世纪中叶,满清对华夏大地的统治只是松动,还未到崩解的程度,想成事还是要藉助太平天国席卷半壁江山之势。至少在前期需要借势。 「冯先生,我阿爸生前的最大憾事是未能受洗入教。他临终前嘱咐我们兄妹,希望我们兄妹能够接受上帝的感召,信奉世间独一真神,受洗入教。」 彭刚主动提出受洗入教的申请。 「冯先生若不弃,还望冯先生为我洗礼。」 此时彭刚入教的目的和绝大多数归附拜上帝教的客民们一样,非因信仰,而是希望得到拜上帝教的庇护,保住家产。 至於造反改天换地的宏大理想,还要往後稍稍。 第7章:洗礼 道光二十四年春(1844年),冯云山丶洪秀全丶冯瑞嵩丶冯瑞珍四人离乡传教。 冯瑞嵩丶冯瑞珍两人半途因受不了风餐露宿丶路途跋涉之苦,最先退出。 寄居贵县赐谷村表兄家的洪秀全因忍受不了表兄家的清贫生活,以不忍拖累表兄为由,只坚持了三个月便灰溜溜地回到广东。 唯有冯云山一人咬牙渡黔江丶跨渌水丶深入紫荆山区,脱下长衫,换上短褐,白天为人锄地割草丶挑担烧砖丶放牛拾粪为生,晚上和当地烧炭工丶短工同棚而眠,传道布教。这才打开传教局面,吸引到第一批信徒。 目下拜上帝会能够在浔州府开花结果,拥有四千馀信众,冯云山当居首功。 在广西传教布道的四年间,三教九流的人冯云山都接触过。 他是一等一精明的人,彭刚完成父亲遗愿的说法,冯云山自然是不会轻信的。 「你阿爸生前入教是想为你们兄妹消灾祈福,希望你们兄妹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祈求上帝保佑你科考顺利。」冯云山没有马上回应彭刚的入教请求,只是和彭刚双目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 「入教不是小事,你入教也是为了这些吗?」 冯云山就这麽直勾勾地盯着彭刚,盯得彭刚很不自在。 彭刚没有躲闪,泰然自若地迎着冯云山带着质疑和不解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回应道:「阿爸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我自然是要替他完成,将弟弟妹妹抚养长大,以慰阿爸的在天之灵。 教主所着三部原道之书,我已拜读过。 凡人肉体凡胎,难免染病。世道浑浊,难免横遭灾祸。 然仙凡有别,纵使天父天兄在天上对凡间作恶的妖邪看在眼里,终究不能过多地插手干预。 我愿投身入教,听从天父天兄感召,涤净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污浊。 使凡间的兄弟姐妹皆病有所医,灾有所济,田有所耕,饿有所食,劳有所得,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学有所教,弱有所扶。」 拜上帝教是冯云山亲手发展起来的,四年来他在广西亲亲自引导入教的信徒不下千人。 冯云山早已练就一身洞察人心的本领,哪些人是真心入教,哪些人是投机取巧,他能轻易识破。 直觉告诉冯云山,彭刚的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尤其是当彭刚说出要让凡间的兄弟姐妹皆病有所医,灾有所济等话语时,眼神之灼热炽烈,是没办法装出来的。 只是冯云山总觉得眼前的彭刚与他以前所接触的彭刚判若两人,以他的识人之能竟看不穿彭刚。 「好一个荡涤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污浊。让凡间的兄弟姐妹皆病有所医!灾有所济!」冯云山也有些被彭刚的话所鼓舞,拍腿赞道。 传教以来只有他鼓舞别人的份,反向被人鼓舞,这还是头一遭。 「不想你还有这等胸襟!」石达开非常振奋,「入了教,咱们就是真兄弟!我等兄弟齐心!定能涤净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污浊!」 「如此说来,咱们以前不是真兄弟了?」彭刚笑道。 「以前也是兄弟。」石达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皮,难得显露出他的少年心性。 「入了教,咱们不仅是可以交心的兄弟,还是能过命的兄弟,亲上加亲。」 「准备准备,我这就为你洗礼。」冯云山非常高兴,没想到此行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拜上帝会教众虽多,可像石达开丶彭刚这样既有学识,又有眼界的教众却是凤毛麟角。 而对於大清的读书人,拜孔圣人比拜上帝耶稣更有吸引力。 拜上帝会的洗礼仪式是洪秀全从广州的美利坚教士罗孝全处偷师改进而来。 虽然罗孝全认为洪秀全信仰不诚,心术不正,过於看重钱财私利,拒绝为洪秀全洗礼。 但洪秀全见过罗孝全给其他人洗礼,学了点基督教洗礼的流程,自己给自己完成了洗礼。 拜上帝会的洗礼仪式杂糅了部分基督教教义与中国本土宗教仪式。 主要流程包括唱赞美诗丶签焚忏悔书丶浇水洗头丶喝茶等环节。 不同教众入会的洗礼仪式繁简有别。 寻常教众,拿瓢水浇个头就算完成洗礼入教了。 显然冯云山没有将彭刚视作寻常教众。 他庄重肃穆地布置好神台,找来两支蜡烛置於神台之上,旋即亲笔写好忏悔书并让彭刚在忏悔书上签名。 签名毕,又要求彭刚当众朗读,焚化忏悔书,表明已将忏悔之意传达上帝。 彭刚一一照做。 做完这些,冯云山让彭刚弯下腰,举起一瓢清水缓缓倒在彭刚头上,边倒边神神叨叨地念着:「洗净往日罪恶,除旧生新。」 最後冯云山递上一杯经过他开光符水茶,要求彭刚一饮而尽并宣誓不拜邪神,不做恶事。 正在进行洗礼仪式的彭刚等人并不知道一群不速之客已游荡至咫尺之隔的院墙外。 十几名附近的团练闻着味走到彭刚家紧闭的院门前,一名团练趴在门缝上跟狗似的使劲嗅了嗅,闻到味後咽咽口水道: 「八哥,彭老头果真没有诓咱们!这一家果然在办丧事喝酒吃肉!」 「他娘的!我们哥几个为防会匪,没日没夜的巡逻,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他们倒快活!关起门来在院子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带队的贵县团练小头目李八骂骂咧咧道。 「敲门!哥几个进去讨要些酒肉吃!」 「八哥,何来讨要之说?」一名脸上长了颗黄豆大小痦子的团练凑上前对李八说道。 「没有咱们这些团练日夜清匪肃逆,这些草民怎麽能安安生生地喝酒吃肉。他们犒劳我们是理所应当的。 这户人家是富户,听彭老头说当家的死了,只留下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咱们何不趁此机会把今年的团丁银顺道收了?」 「有道理!刘痦子,还是你小子脑袋灵光!敲门!敲门!快给老子敲门!」李八清了清嗓子说道。 敲门声粗暴而又紧促,寻常人串门不会这麽敲门。 石达开料想一定是敲门的一定是本地团练。 「八成是奇石墟那帮不干人事的团练下乡打秋风打到咱们门口了。」 「团练?」彭刚皱眉道。 团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难道团练消息如此灵通,知道他今晚洗礼入教? 生前家里的事务都是他老爹在处理,原主和本地团练没有打过什麽交道。彭刚对贵县的团练的了解得不多。 第8章:团练 「往好听了说是团练,往难听了说便是一群地皮无赖,不足为惧。」 石达开倒是对当地的团练了如指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提到贵县的团练,石达开一副满是不屑的表情,丝毫没有把贵县团练放在眼里。 他朝石镇仑使了个眼色,示意石镇仑开门。 「开门迎客,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东西搅了咱们兄弟的酒兴。」 「得嘞!」 石镇仑同样也没把本地团练放在眼里,箭步走到紧闭的院门前,抽出门闩。 十几个团练哐当一声踹开院门,气势汹汹地往院子里闯,一面闯一面耀武扬威地高声吆喝着:「你们家今年的团丁银该交了!」 「团丁银?」彭刚不解地看向彭毅。 印象中近几年来,他们家每年确实要交一笔团丁银。 至於团丁银具体要交多少,彭刚不得而知。 像他这种富农家庭,最怕的不是正税地丁(即田赋,夏税秋粮),正税地丁虽然不低,但税额比较稳定,只要不是大灾之年,有门前好好打理能达到亩产三石出头的上等水田在,他们家勉强能够承担正税。 道光年间浔州府贵县实际徵收的正税大概是中田卖谷七斗可勉输一亩之课税。同期贵县中田的亩产约为一石零八斗左右的水平。 上田的田赋比例基本和中田相当,贵县不比江南两湖地区的鱼米之乡,亩产稻谷三石,就可称得上是上田。 实际徵收的上田田赋在一石二斗的样子,税率基本和中田相当。 他们家怕的是浮收耗羡和摊捐摊派。 团丁银即属於摊捐摊派的其中一种。 捐派乃各府县主官应付本地公共事务,如兴修水利丶修缮城墙丶维持本地治安丶县衙三班六房的工资丶以及弥补本地财政亏空,应付上级巡查征摊的费用。 摊派无定额,征多征少全看当地父母官的良心有多黑。 鸦片战争期间,因绿营不堪用,於两广地区徵募了五万馀名乡勇。 战後清廷未能妥善安置遣散乡勇,时值两广地区天灾频发,民不聊生,致使大部分被遣散的乡勇加入天地会或是遁入山中落草为寇。 两广地区,尤其是广西地区的治安环境由此急剧恶化。 浔州府乃匪患重灾区,浔州府各县不得不抽丁练团自救,组建团练防盗匪。 广西财政早已入不敷出,当地藩台连本地绿营的军饷都不能保证足额发放,需外省协饷,更不用说额外拨款徵募团练。 按照清廷官方的章程,徵募团练所需的费用,着各地练总丶团董丶练长丶协同地保,劝花户自行捐助。 名为自筹,实际上落到实处则是强行抽捐助响,已为成例。 清朝的团练始自雍丶乾两朝,初兴於嘉庆年间的川楚教乱(白莲教起义)。 团练分为两种,一种是自捍其乡的团练,一种是随军追逐的团练。 贵县的团练属於前者,後来走上幕後前台,成为满清中流砥柱的湘军丶淮军丶楚军属於後者。 可以浅显地理解为自捍其乡的团练性质更类似民兵,随军追逐的团练性质更近似於野战军。 「我们家没有给团练出丁,轮到我们家出丁时按例是交钱粮抵。」彭毅凑到彭刚身边低声说道。 「往年我们村不是这个时候交团丁银,是秋收後交。」 自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贵县办团练以来,彭家就多了一笔本地团练摊派的支出。 他们家就两名成年男丁,还要打理三十三亩地,无力出丁,按照富户的标准每年交六石米抵丁。三石上缴县里的练局,三石留作本团支用。 团练里曾许他家一个团练小头目的位置,不过贵县团练的名声很不好。 除了不敢剿匪,什麽都敢干,平日里净做一些踹寡妇门丶挖绝户坟丶吃月子奶丶打瞎骂哑的缺德事。 团练上到练总团董,下到寻常团丁,无不是吃喝嫖赌抽丶坑蒙拐骗偷样样精通。团练已然成为了当地地痞流氓的聚集地。 他父亲彭信担心彭刚入团练後沾染团练中的恶习,因此宁可吃亏多交点粮也不许彭刚进入团练当小头目。 想到这里,彭刚也明白了这些团练多半是看他爹刚死,家里又没有顶事的男人特地上门敲诈勒索的。 就眼前的这些大字不识一升的歪瓜裂枣还征团丁银呢?怕是连凭据都开不出来吧。 搞不好,这些团练多半还是生孩子没屁眼的彭先仲那个老登故意引来的。 冯云山让彭刚宽心:「你莫要担心,有我和石家兄弟在这,这十几个团练不足为虑。」 冯云山也没夸口,他在浔州府除了教书传教,就是组织领导拜上帝会的教众参与械斗。 广西的械斗情况很复杂,不止土客之间械斗。 土家与土家丶客家与客家丶汉与壮瑶丶不同宗族丶不同村子丶民间与官府,乃至天地会不同堂口,都有械斗的记录。 只是土客之间的械斗规模和频率最高,最为人所熟知。 冯云山所组织的械斗,主要是带领拜上帝教教徒同当地土家劣绅丶团练对抗。 毕竟当下入教的教众大多是抱着寻求拜上帝教庇佑的心理。 中国的老百姓大多是务实的,如果拜上帝教不愿为教众出头。不要说继续发展教众,想维持住目前的四千馀名教众的现状都难。 「李八?刘痦子?又是你们两个不干人事的狗东西!」团练们走近後,石达开认出带头的团练头目是他在奇石墟的老熟人。 「石家兄弟?」 借着主屋门前素灯和灶火发出的光亮,李八和刘痦子也认出了石家兄弟。 他们没想到石家兄弟竟然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那帮村或者奇石墟麽? 上一刻还气焰嚣张的十几名团练在认出石家兄弟後,就如耗子见了猫一般,气势瞬间矮下三分,说话也变得和气起来。 「你们几个不在奇石墟好好待着,到庆丰村做什麽?」石达开阴沉着脸问道。 石祥祯丶石镇吉丶石镇仑三个堂兄弟早放下杯筷,聚集在石达开身侧,怒目圆睁,和十二三名团练对峙。 石家兄弟和冯云山这边虽然人少,可在气势上,却要胜团练一筹。 「我们哥几个也是奉周团董之令,下村征今年的团丁银。」定在原地不敢继续向前的刘痦子急忙说道。 「刘痦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石达开没有理会刘痦子,而是径直向李八发问。 「李八,往年可都是九月征团丁银,现在才二月,你确定是周团董让你们几个下村征缴团丁银?」 刘痦子虽然更为奸猾,但不是团练头目,在团练中说话没什麽分量。故而石达开没有理会刘痦子。 石达开在奇石墟开设有炭行和染坊,平时没少在奇石墟走动。奇石墟一带团练的情况,石达开一清二楚。 「这......」李八闪烁其词,硬着头皮说道,「是周团董让我们来的。」 「哦?是吗?周团董初九要请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商讨筹建那帮村团练事宜。」石达开说道。 「到时候我可得好好问问周团董,这团丁银到底是二月征,还是九月征。」 李八等人的秉性石达开门清,征缴个屁的团丁银,八成又是受刘痦子撺掇,下村蒙吃蒙喝,顺道勒索些银钱回奇石墟吃喝狎赌。 平日里他们这夥人就没少干这种事情。 「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东西!你害惨我了!」 听说周团董初九要请石家兄弟喝酒,李八彻底慌了神,狠狠踹了刘痦子几脚,连连向石达开致歉。 「石相公对不住,是我们哥几个不识趣,搅了您的兴致。」 李八常年混迹於奇石墟,团董周鹤鸣近来有意拉拢那帮村石家进团练的消息他是知悉的。 周鹤鸣对石达开等人颇为看重,石家兄弟入团练後的地位比起他李八只高不低。考虑到这一层,李八不敢发作和石家兄弟闹。 当然,闹起来也打不过。 以前不开眼去石记炭行收平安钱的时候就没少挨石家兄弟的毒打。 「算你小子识相,还不快滚!」石镇仑习惯性地指着李八的鼻子臭骂道。 只言片语间,十二三个团练竟真的灰溜溜滚出院子,临走前还不忘礼貌地把门带上。 彭刚心中五味杂陈,人家的族亲多团结啊,要是自己也有这麽团结的宗族作为依仗该多好。 「达开兄,你要和周团董喝酒,筹办那帮村团练一事,是真的吗?」彭刚问道,「抑或是为了诓那些团练想出的说辞?」 「彭相公,不是我夸口,那十几个杂碎,只要我和镇吉出手,就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还不至於要编排一番说辞诓吓他们。」石镇仑不屑道。 石镇仑和石镇吉两兄弟虽然没有彭刚个头那麽高,但也有168公分左右的大个头,一身横肉,一看就是练家子。 彭刚不怀疑这两亲兄弟有打退十二三名团练的本事。 石家兄弟闻名贵县,靠的不仅是族里人多团结,剽悍能打也是一方面。 「是真的。」石达开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周团董是土人,咱们都是说客话的来人,他怎麽会徵募来人入团练?而且你已入了拜上帝会。」彭刚不解道。 贵县的团练彭刚不甚了了,不过贵县团练最大的头目周团董,彭刚还是略有耳闻。 周团董全名周鹤鸣,是贵县当地最大的土家大财主,有秀才功名。 论财力,周鹤鸣和贵县当地最大的客家大财主丘古三半斤八两。 两广地区土客矛盾尖锐,在土客纠纷中,除了客家势力明显占优的广东嘉应州(梅州)外,两广地区的官府素来偏袒本地的土家势力,倾向於和土家乡绅合作,认为来人蛮横难制,担心来人坐大後官府难以管控,打破广西现有的平衡,故而有意打压客家势力。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贵县初办团练之际,周鹤鸣和丘古三两人都有意争夺贵县团董的位置,可最终本地知县还是选择与土家乡绅周鹤鸣合作。 彭刚不是很理解周鹤鸣为什麽会拉拢客家人,而且还是拜上帝会成员的石家兄弟加入贵县团练。 第9章:计划 「官府办团练的初衷是为了剿匪安民,可贵县的团练已经办了五年,五年来匪不见少,本地乡民倒是被团练搅得鸡犬不宁。 方才你也看到了,贵县的团练说得难听点,就是把县里的地皮无赖全都聚到一起,良家子弟宁可交钱粮抵丁,也不愿入团练与他们为伍。」 石达开娓娓道来。 「龙山会匪张嘉祥会同徐阿云啸聚千馀众,年前洗劫了桐岭,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军器大炮抄掠了桐岭何生员的家,还扬言要打奇石墟和县城,县尊大为震怒,当庭怒叱周鹤鸣不中用。 周鹤鸣的团练再只出工不出力,他的团董之位恐怕就要让给丘古三了。」 经石达开一解释,彭刚明白了,感情周鹤鸣知道自个儿团练的那些个乌合之众不顶用,想拉石家兄弟入团练当炮灰。 「达开兄作何打算?」彭刚想知道石达开对此有什麽打算,是入团练还是不入团练。 「若有团练这一层关系为掩护,对我教发展丶训练教徒大有裨益,团练还发粮饷呢,拿清妖的钱粮养我拜上帝会的教众,这等美事,何乐而不为呢?」石达开云淡风轻地笑道。 似乎龙山的千馀会匪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中就是一群土鸡瓦犬,不足为惧。 所谓会匪,即天地会武装。 张嘉祥原为广东高要人,後流窜至广西,以给人当佣工为业,加入了天地会,结识了两广地区的天地会头目,成为骨干。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张嘉祥率众数百於广东合浦起事,旋起旋灭,很快被当地清军所绞杀。 张嘉祥只得率二十九名残党狼狈逃入十万大山之中,依附於广东钦州的天地会李世昌。 蛰伏於两广深山两年之久,张嘉祥渐渐恢复了元气,隐隐有再度起事的迹象。 近来更是和贵县天地会骨干徐阿云勾结,长期活跃於贵县西北部的龙山丶莲花山山区。 天地会的武装组织松散,纪律涣散。 张嘉祥对外号称有千馀众,实际上追随张嘉祥心腹撑破天也就一两百人。 以石家在那帮村和奇石墟的影响力,聚集起一支两三百人的武装自保还是没什麽问题的。 石达开确实有不怵张嘉祥的资本。 十七岁的年纪能有如此心境和见识,确实算得上是罕见的人杰,难怪比他年长的石家兄弟乃至叔伯会将全族的未来寄托在他身上。 借着这个话茬,彭刚又询问了石达开关於贵县的具体情况,石达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石达开口中得知,贵县本地的武装势力总共有四股,分别是驻防县城和各汛口要隘的绿营丶当地团练丶天地会丶拜上帝会。 四者之间的身份并非泾渭分明,不少人拥有多层身份,信奉拜上帝会的团练成员亦不在少数,石达开还在奇石墟发展了十几名绿营兵和团练入教,至於从天地会转拜上帝会门下的教徒,那就更多了。 不过团练和拜上帝会有较为明显的势力范围,贵县以北的莲花山丶龙山山区河谷的贫瘠山村,多为拜上帝教的势力范围,举村入教的村子就有五六个。 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石达开所在的那帮村,那帮村基本上就是拜上帝会在贵县的大本营。 贵县县城周围以及郁水沿岸较为富庶的村落多为官府丶团练的势力范围。 彭刚所在的庆丰村就属於团练的势力范围。 尽管庆丰村在彭刚眼里已经是穷的荡气回肠,哪成想庆丰村在贵县居然算得上是比较富裕的村子。 团练的势力范围丶族长和本村最大的乡绅都和自家有宿怨。 多重负面Buff的加成更加坚定了彭刚离开庆丰村,进入平在山开山烧炭发展自己势力的决心。 眼下浔州府能兼顾谋生练兵,又不让人起疑的职业,除了团练外,唯有烧炭工。 受益匪浅的彭刚又问了冯云山丶石达开等人眼下浔州府的形势。 根据冯丶石等人提供的信息,彭刚剖析出眼下活跃在广西地区蠢蠢欲动的天地会会匪,才是官府的心腹大患。 至於拜上帝会,虽与各地团练士绅各自逞强,争抢地盘,但毕竟还没有像天地会一样公开扯旗造反。拜上帝会名义上还是一个劝人向善的民间宗教组织。 这一阶段官府对拜上帝会的态度更多的是提防,而非敌对。 很多县的团练确实和拜上帝会不对付,比如桂平县的团练甚至与拜上帝会势成水火。 但团练的态度代表不了官府,充其量只能代表当地士绅的态度,尤其是土家士绅的态度。 客家士绅由於长期受官府打压排挤,他们对官府的态度没土家士绅那麽暧昧,反而有很多客家乡绅和天地会拜上帝教眉来眼去。 比如桂平县金田村的韦昌辉。 後世历史研究出於马列史观和阶级叙事的考量,主流史界有意强化太平天国的阶级属性,淡化了广西客家地主对这场起义的影响和贡献。 实际上太平天国能够成事,离不开韦昌辉丶石达开丶胡以晃等当地失意不得志的客家地主支持。 天国高层发布团营令,把集合地点定在桂平西的金田村,也是考虑到他们最大的金主韦昌辉一族寓居於金田村。能为教众的军事训练提供物质保障。 造反的人大抵有两种,一种是被生存底线持续下探的困顿者,他们在物质绝境中被迫以暴力重构生存秩序;另一种是在风险收益的天平上完成理性计算的投机者,他们希望通过暴烈手段实现权力与资源的跨阶层跃迁。 萧朝贵丶杨秀清以及大部分响应团营令前往金田起事的拜上帝教教徒属於前者。韦昌辉丶石达开丶胡以晃属於後者。 「你今後作何打算?」石达开问起彭刚今後的打算。 「在庆丰村成不了事,我打算变卖家产,到平在山发展。」彭刚早已有了计划。 冯云山和石达开对彭刚的决定颇感意外。 彭家的主要家产即田产,这个时代的国人对田产的重视程度比起後世国人对房产的重视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实在活不下去的地步,不然没人会考虑典卖田产。 冯云山对彭刚的决定表示赞许,认为彭刚不简单,他在广西碰壁三四个月才琢磨出的道理,彭刚似乎早就参悟出来了。 平在山位置偏僻,山高林密,官府鞭长莫及,烧炭工是当地最穷困无望的人群,且多为客家人。 综合所有因素,平在山与紫荆山一样,是目下浔州府最适合传教的地方。 可平在山所处的桂平县,虽然没有石达开,却有萧朝贵和杨秀清,此二人皆系紫荆山影响力最大的烧炭工领袖,紫荆山三千馀名烧炭佬教徒,以萧杨二人最有影响力和号召力。 萧杨二人他冯云山都难以约束,彭刚一个外来户想在桂平县发展,能成功吗? 对此冯云山持怀疑态度,冯云山不认为彭刚在萧杨二人的主场能竞争的过萧杨二人。 萧杨二人可是让他冯云山都倍感头疼的存在。 冯云山之所以去年六月以来重点在贵县传教,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在紫荆山被萧杨等人逐渐架空。 鉴於此,冯云山这才到贵县发展新教徒,以制衡萧杨二人为首的紫荆山派。平衡教内势力。 石达开则表现得有些失落。 彭刚不难从石达开失落的表情中窥视出石达开的想法。 石达开更希望他能留在贵县,担任和他堂兄石祥祯一类的角色,辅助他处理贵县的教务。 只可惜重活一世,彭刚又怎会甘於位居人下,他更想培养发展自己的势力。 冯云山和石达开等人只在彭刚家留宿一夜,清早便离开了。 离开庆丰村之前,冯云山带着石家兄弟上彭刚本家那边好好敲打了彭先仲一家子。 警告他们彭刚兄妹已经入教,现在有拜上帝教庇佑,不要再对彭家兄妹打歪主意。 翌日下午,彭刚的三位舅舅,大舅萧国英丶三舅萧国伟丶六舅萧国达日夜兼程,翻山越岭,终於从平在山赶到庆丰村。 三位舅舅来到彭刚院子里的时候,彭刚三兄妹正在熏肉熏鱼。 彭刚从门板上拿起一块约莫三斤重的猪肉,用稻草串好送给韦长工,当做是韦长工韦为他们家捎口信的答谢。 看到彭刚好端端丶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三位舅舅大喜过望。 彭刚和彭毅向三位舅舅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三位舅舅无不感到气愤,纷纷安慰彭家三兄妹。 「你阿爸在世的时候不仅对本家没有亏欠,还没少帮衬本家。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竟还想吃你们家的绝户!良心都被狗吃了!」 「别怕!有你阿舅在!」 「你身上流着一半萧家的血,你娘走得早,阿舅就是豁出命来,也要帮你守住田宅。」 同族本家让他感到心寒,反倒是外祖家的三位舅舅给了他些许宽慰,感觉到了一丝家人间该有的温情。 彭刚说出想带着弟弟妹妹去平在山烧炭谋生的想法,不出意外地遭到三位舅舅的集体反对。 两千多年的思想桎梏,士农工商的等级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哪怕三个舅舅没读过什麽书,不妨碍他们也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 「你可是读书人,怎麽能去烧炭!」 「你好生安心读书,要是担心本家人觊觎你们家的田,大不了阿舅给你打长工!」 「是啊,好端端的读书人,去烧炭像什麽话!也不怕遭人耻笑!」 舅舅们的反应彭刚早有预料:「烧炭怎麽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自食其力,不丢人。 再说,哪有阿舅给外甥当长工的道理?阿舅们都有家室,你们若都来给我打长工,舅娘和表兄弟们又怎麽办?」 外祖家和他们家走得很近,三位舅舅的情况彭刚比较了解,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室。 让三个舅舅到他们家打长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这年头平在山的烧炭工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去平在山烧炭可比留在庆丰村耕读有前途。 第10章:舅舅 三个舅舅听了彭刚的话,无不陷入沉默。 彭刚说得也在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三个亲舅舅可以义无反顾丶无条件地支持他们的亲外甥。不代表他们的老婆和孩子也可以。 「话虽如此,妹夫以前对我们兄弟几个不薄,妹夫家的娃儿有难处,我们当阿舅的总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亲外甥让人欺负到家里来。」 想到往日彭信把他们当做自家兄弟看待,没少接济他们几个烧炭佬,萧国达咬着嘴唇下定了决心。 「我家就一个娃,劳烦两位哥哥照料我家那口子和娃儿,我来庆丰村给阿刚打长工。 有我在,谁敢对我外甥家的的田宅动歪心思,得先问问我我萧国达的拳头答不答应!」 「阿舅们的好意我领受了。」彭刚说道,「再说,到了平在山那边,我们舅甥几个也能互相照应不是?我想租一片山场垒炉烧炭,到时候还要请阿舅们过来帮衬一二。」 「你要租山场?」大舅萧国英听说到彭刚要承包山场,连忙出言阻止。 「不可啊!眼下炭贱租贵,烧出来的炭本来就卖不上好价,还要拿出五成以上的炭用来交租。平在山的好些租山的炭头都欠下了印子钱。」 虽说平在山位置偏远,官府鞭长莫及。 可官府鞭长莫及不代表平在山的山场都是无主之地。 官府的手很难伸到紫荆山丶平在山的深山密林,地主乡绅们的手可以。 叫得上名的山头林场,都是有主的,想进山烧炭种蓝,一要办执照,二要给山场的主人交租子。 论负担其实不比种田小。 「如果不用交租子呢?」彭刚扶着下巴凝思片刻,问道。 「若是不用交租子,雇个好炉头,多出好炭,肯定有赚头。」萧国英想了想说道。 「可天底下哪里有不用交租子就能烧炭的山场?就算有,这种好事也轮不到咱们。」 萧国英等人都是憨厚老实的山民,在他们看来,在别人的山场伐木烧炭,开山种蓝,交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用交租子的山场倒不是没有,北边比平在山丶紫荆山更偏远的大瑶山有大把的无主山场,那里不用交租子。 可大瑶山是什麽地方?瘴疠之地中的瘴疠之地,生存环境比平在山丶紫荆山还恶劣,又是瑶人的地盘。 去大瑶山烧炭,有命进山烧炭,没命出山卖炭。 「很快就会有的。」彭刚有自己的筹划,他继续向舅舅们谘询是否有看中的好山场。 「阿舅,你们在平在山烧了这麽多年的炭,可有锺意的好山场?」 萧家四代人都在平在山烧炭种蓝为生,他们对平在山的各大山场肯定比较了解。 「有倒是有,碧滩汛往北走约莫三十来里地,有个叫做红莲坪的山场,我们兄弟几个背炭的去东乡卖的时候路过几次红莲坪,那儿出好炭的硬木多。」萧国英想到一片不错的山场。 硬木出炭率高,烧出的炭品质也更好。 硬木的多少是衡量一个山场是否适合开山烧炭的重要指标。 「美中不足的是红莲坪位置比较偏,地处深山之中,进出山不是很方便。」萧国伟轻叹一声说道。 广西烧出的炭,主要用途不是用来取暖做饭的。 染坊才是用炭大户,平在山各山场所烧出的炭,十之七八供给浔州府,乃至临近府县各墟市的染坊。 所谓种蓝,即是种植蓝靛草。蓝靛草是染料的原材料。 和炭一样,蓝靛草也是主要供给各大墟市的染坊。 广西的土布印染产业,是仅次於种地的第二大产业。超过四分之一的广西人以此为生计,尤其是没有土地的无产者,更加依赖当地的印染产业。 交通便利的山场一般会有染坊和炭行的人主动上门收炭收蓝。 交通不便的山场,则要自己把炭背出山卖。 如果在红莲坪开山烧炭,运输成本将是一项很大的支出。 位置偏?这不正中彭刚下怀,位置不偏的山场他还不稀罕呢。 现阶段的彭刚羽翼未丰,可不想在官府眼皮子低下活动,更不想和已经从数千烧炭佬中脱颖而出的萧朝贵丶杨秀清起直接冲突。 「莲花坪的山场主是何人?」彭刚问起莲花坪的主人。 「是你们贵县的丘古三,丘老爷。」提到丘古三这个名字,萧国英的脸上愁云密布。 「丘老爷虽然也是说客话的,但在浔州府,丘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敲骨吸髓的本事比土家老爷还狠,浔州府说客话的,都管他们丘家堂号叫雷公堂。」 「雷公堂,何意?」彭刚不解道。 「和丘家打交道如遇雷公降灾。」萧国英解释说道。 原来如此,印象中丘古三一族虽是贵县乃至浔州府最富裕的客家豪族之一,可丘古三一族在当地客家人中的风评确实很糟糕。 「大舅方才说雇个好炉头才能多出好炭有赚头,大舅可有推荐的好炉头?」彭刚问道。 「要说好炉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家的韦长工以前就是紫荆山远近闻名的好炉头。」萧国英说道。 「你要能请的动他,烧一窑炉炭能省一成半的本钱,烧炭也有烧炭的学问,没你想得那麽简单,不是点把火就能烧出炭行丶染坊想要的炭。」 「韦长工?韦长工既然有当炉头的本事,怎麽会沦落到给我家当长工?」彭刚愈发困惑。 炉头是烧炭工中的掌窑炉的师傅。 装窑烧什麽木,耐烧性不同的木材怎麽堆放才能炭化得更加均匀,烧出好炭。 封窑後哪里留风眼,留多大风眼,什麽时候闭风眼,什麽时候开窑取炭。 这些细枝末节又至关重要的技术问题,基本都是由窑炉的炉头说了算。 炉头是烧炭工中的技术人才,收入是普通烧炭工的四倍有馀,待遇可比当长工好多了。 彭刚对他家的这位韦长工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韦长工的大名是韦守山,在他家做了十年左右的长工。 印象中韦长工一家在庆丰村不受待见,他老婆似乎不检点,村里的长舌妇之间流传着不少关於韦长工老婆赵氏的风言风语,本村的好事之徒时常会调戏韦长工的老婆。 「韦长工的师傅是紫荆堂的堂主,他现在的老婆原是他师傅的小老婆,两人勾搭成奸,韦长工因此被逐出紫荆堂,紫荆山的各大山场担心得罪紫荆堂,所以没人再敢雇他。」萧国英说道。 有清一朝行会拉帮结派垄断之风盛行,小小的炉头职业也不例外。 紫荆山地区的炉头职业为本地炉头世家李家所垄断。 韦长工不姓李,想来是拜师入门,从紫荆堂李家那里学了一身烧炭的本领。 「原来如此。」彭刚恍然大悟,没想到他家的长工居然也有这麽一段风流往事。 韦长工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大忌。 「大哥,让阿刚请韦长工当炉头会得罪紫荆堂。」萧国达不满道。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麽浆糊?推荐这种人给咱们外甥当炉头。」 「当时你还小,不明此事的原委,韦长工人不坏。你在紫荆山的山场做过工,紫荆堂的李家那一家子是什麽人,难道你心里还没数麽?」萧国英不以为意。 「韦长工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不请韦长工,咱们就只能从紫荆堂请炉头了。 从紫荆堂请炉头,李家要从中抽分,倒不如直接请韦长工来得划算,能少花一大笔冤枉钱。阿刚若在红莲坪开山烧炭,要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再说,咱们外甥是在平在山的红莲坪烧炭,紫荆堂的人还能管得着平在山的炉头不成?怕他个鸟。」 萧国达无言以对,韦长工是独身赶夜路进平在山给他们捎的口信。 浔州府的盗匪多如牛毛,一个人赶夜路进山送口信,等同於是把命给豁出去了。 单从这一点看,韦长工的品德绝对没有紫荆堂传得那麽不堪,不像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第11章:贵县乡村 傍晚,本家那边的族长彭先仲终於凑齐九吊钱赔偿金送到彭刚家中。 本家四房兄弟的脸色跟吃了屎一样臭,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彭先仲屁股後面,把强搬走的家具和六只小猪崽子一一物归原主。 清朝的制钱单位为文,千文一吊,或一串,又称一贯,与前朝相同。 清朝初年规定制钱一吊钱(千文)相当於银一两,一文值银一厘。 清中前期,尚未出现白银大量外流的现象,清朝在国际贸易中仍旧是最大的贸易顺差国。 因此白银和值钱的兑换比率一直长期处在一个较为稳定的水平,大致在雍正以前每一两白银合制钱八百文左右,乾隆中期一两白银约合九百文左右。 白银与制钱的兑换比率崩坏发生於道光年间,道光初年(1820年),白银和制钱的兑换比率尚能勉强维持一两白银兑换一千文左右制钱的水平。 到了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的时候,一两白银就可以换到一千六七百文制钱了。 咸丰年间,银价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一两白银可以换到两千二三百文制钱。 根据铜钱铜丶铅丶锌丶锡的含量不同,实际兑换比率也会有所出入。一般而言含铜量在六成左右的制钱会比含铜量在五成左右的制钱价值更高一些。 1848年,广西地区含铜量50%左右的黄钱丶青钱(含锡),已经到了两千文上下才能换一两白银的程度。 广西民间,尤其是农村地区人们日常生活中基本是使用吊钱,也就是铜钱进行交易,很少有机会用到银子。 当然,有一种情况是必须使用白银的,那就是交税。 故而银贵钱贱无形之中也加重了小民的负担,毕竟交税时是要把吊钱换成白银。 本家的条件在庆丰村属於不上不下的水平,并不富裕,九吊钱几乎是他们能够拼凑出来的所有现钱。 迎着彭先仲苦苦哀求的目光,从如丧考妣的本家人身上抓下一串串很有分量的吊钱丢进自家的竹筐里。 彭刚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太不近人情,太过贪婪。 收了钱,彭刚信守承诺,放了耳朵眼睛被捂得严严实实,像两条狗一样被拴在後堂的本家长房和四房。 三个舅舅的到来让彭刚感到安心,来到这个时空以来,他终於得以睡上一个安稳觉。 翌日一早,彭刚伸了个懒腰,头一回认真欣赏起庆丰村的景色。 庆丰村仍旧沉睡在冬霜编织的纱帐中,远端的天幕逐渐裂开一线鱼肚白,几声报晓的鸡鸣穿透薄雾。 等到太阳升起,周围的景象变得清晰,夜晚所结成的白霜也逐渐消融於冬日的暖阳之中。 老实说,庆丰村的景色说不上美,除了矗立在村口的五棵百年黄枝油杉,附近坟头上零星栽种的风水树,便再难看到像样的乔木。 村子周围光秃秃一片,倒是西面和北面的莲花山沐浴在朝阳下映衬出的苍翠之色颇为养眼。 至於庆丰村的建筑,分布零散,连瓦顶的土坯房都难得看到几间,更遑论砖瓦房。 庆丰村的住房多是一些形状丑陋的低矮草房棚屋,脆弱得似乎大风一刮就会吹倒。 这些和牲口棚没有太大差别的简陋农舍居住条件自然是谈不上舒适的。 这些房子让彭刚回想起上一世他父亲为躲避超生检查,在後山为母亲和弟弟搭建的临时棚屋。 幼年时他不懂事,出於好奇心,哭闹着要和母亲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在棚屋里一起住。 他只住了两天就被蚊虫咬怕了,不敢再继续住。 而他现在目之所及的这些草棚屋,屋主可是要在如此恶劣不堪的生活环境中住上一辈子的。 以小农经济之脆弱,有清一朝地租苛捐杂税之繁重,对於很多人而言,能在这样的棚屋中安安稳稳地苟且一生都是奢望。 他们中的多数人,最後的结局是沦为一无所有的破产流民,冻饿而死。 庆丰村唯二的两座青砖黑瓦的小院子都属於本地的土家地主周凤章,为庆丰村最像样的建筑。一处住人,一处是周家的宗祠。 很难想像,这竟是石达开口中的贵县富村。 彭刚从竹篾编成的晒箩里拾起一片红薯干送进嘴里咀嚼果腹。 「哥,我们真的要去平在山烧炭吗?」 舅舅们连日赶路很疲惫,还在睡觉,彭毅起得早,轻手轻脚地来到彭刚身边问道。 「阿弟你不想去吗?」彭刚问道。 入拜上帝教,去平在山烧炭,都是他的主意,没有和彭毅丶彭敏商量过。 长兄如父,尚且年幼的彭毅也默认彭刚为一家之主,无论彭刚做出什麽决定都没有出言反对。 「三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三哥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三哥这麽做肯定有三哥的道理。」彭毅说道。 「去烧炭也比给本家六房当儿子强,他们对自家人都那样,我和五妹如果真到了他们那边,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对於这样的结果,彭毅已经很满意了。 至少他现在有个能靠得住的亲哥哥,不用看外人脸色过活。 作为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至亲,彭毅早就察觉出彭刚死而复生变化很大,和以前判若两人。 以前的彭刚除了读书之外,对其他的事情不是很上心,也没什麽主见。 现在的彭刚不仅有主见能拿主意,竟然还会给他和五妹下厨,给他一种可靠安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以前只有阿爸阿妈才能够给他。 尚处於懵懂年纪的彭毅不明白彭刚为什麽变化这麽大,难道三哥真的是被冯先生口中的上帝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时候不早了,拾些柴禾去厨房做饭吧,阿舅们一会儿该醒了。」彭刚摸摸彭毅的脑袋,转身去柴房抱起了一捆柴禾前往厨房。 操持完葬礼,安葬好父亲,已是二月末。 死人入土,活人的日子照样要过。 彭刚备好乾粮,委托三舅萧国伟丶六舅萧国达留下帮忙照看宅院和两个弟弟妹妹。 他自己则与大舅萧国英前往平在山红莲坪实地考察,评估红莲坪山场是否值得入手。 路途中,彭刚好奇地询问萧国英是否认识萧朝贵。 萧国英表示认识,萧朝贵是蒙冲附近的烧炭工,很早就入了拜上帝教,为人仗义丶脾气火爆丶敢打敢拼丶喜欢打抱不平,在蒙冲一带的烧炭工群体中很有威望。 彭刚又问萧国英与萧朝贵有没有什麽关系,毕竟二人都姓萧。 萧国英表示浔州府姓萧的来人很多,他与萧朝贵只是凑巧都姓萧,并没有什麽关系。 他是在平在山东北的铜鼓冲烧炭种山,距离蒙冲足足有七八十里的脚程,两人各自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劳累,想有交集也难。 原主的身体素质很好,脚力却很一般。 这个时代的多数人很少有机会出远门,原主生前的活动轨迹仅仅局限於庆丰村至奇石墟,庆丰村至贵县县城,是真正意义上的三点一线生活。 彭刚现在所要去的平在山红莲坪直线距离和庆丰村到贵县县城的直线距离差不多。 不过从庆丰村到贵县县城的路基本是平路,很多路段还是官道,沿路还算太平。 而从庆丰村到红莲坪的路基本是山路,沿路贼寇丛生。 两条路的难易艰险程度不言而喻。 才走到石家所在的那帮村,彭刚就累得气喘吁吁,两腿发抖,感觉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不属於自己。 彭刚不得不在那帮村做短暂的停留,以恢复脚力。 那帮村村民对外来的陌生人十分警惕,直到有村民认出彭刚,才放彭刚入村。 这一点很正常,倒不是那帮村独有,彭刚沿途路过的村子对外来的陌生人都比较戒备。 无论是拜上帝教势力丶团练势力丶天地会势力控制下的村子,还是普通的村子都是这个样。毕竟现在是熟人社会。 上一世彭刚小时候,他们村的村民对进村的生面孔也会留个心眼。 在治安不好的年代,对陌生人保持警惕是必要的生存之道,无可厚非。 石达开大抵已经入了贵县团练,村子里时常能够看到三三两两扛着长矛甚至是土铳的村民招摇而过。 那帮村人身上没有寻常团练身上的流氓习气,反而有那麽几分正经民兵的味道,待人说话也比较和善。 这些村民,日後不是石达开麾下的战将,就是石达开的刀牌手。 那帮村水田较少,田地以旱坡地居多,本村最大的大户就是石家。 石家论底蕴和财力都要比庆丰村的第一大户周凤章家要逊色一些,石家宅院的房屋既有土坯房,也有砖瓦房,而庆丰村的第一大户周凤章家,院子和祠堂都是纯砖瓦房。 那帮村也确实要比庆丰村更加穷困。 不过那帮村村民的精神面貌比庆丰村村民的精神面貌好很多。 那帮村的村民明显更有活力和朝气。 这或许和那帮村村民都入了拜上帝教,精神层面的生活更加富足有关。 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光之国农村百姓与巴拉特农村低种姓的物质生活同样贫乏。 有主体思想注入的光之国农村百姓精神面貌明显要比巴拉特农村低种姓好一点也是一个道理。 来到石家院子的时候,乌泱泱一大群村民或是在院子里做礼拜,或是在舞刀弄枪丶拨弄石锁强身健体,好不热闹。 第12章:你看人真准 从石家院子里走出来接待彭刚的是石达开的堂兄石祥祯。 本书由??????????.??????全网首发 彭刚提着一条熏猪腿进屋放下。 「都是兄弟,上门还提这麽多东西作甚」石祥祯嗔怪着收下彭刚的礼物。 「达开兄跟周团董出去剿匪了?」彭刚接过石祥祯递上的茶水问道。 「姓周的可不是什麽好东西,我们石家人还没蠢到给姓周的卖命。」石祥祯摇摇头说道。 「六合村的秦日昌一家这几年在龙山的银矿做工,攒了些银钱,今年辞了工,入了团练,有时间给他阿公迁坟,不想去年年初才买好的坟地被本村的土家人侵坟盗葬了。 秦家势单力薄,冯先生又亲自出面请咱们石家出手帮忙,我们岂能坐视不理?正好达开也在团练里,就带人赶去六合村助战,这会儿估摸着正和六合村的土佬械斗。」 贵县龙山银矿工秦日昌,八成是日後的燕王秦日纲没跑了。 太平天国要避讳的字很多,除了天上的天父天兄,人间天王洪秀全外,首义五王的名字亦需避讳。 永安封王后,秦日昌为避北王韦昌辉之名讳,更名秦日纲。 这小小的贵县团练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秦日纲虽然永安封王时期没能封王。但也受封天官正丞相,位列百官之首,地位仅在天王和首义五王之下。 「原来如此,六合村那帮土佬要倒霉了。」彭刚笑道,「论械斗,贵县还没有哪家是你们石家的对手。」 以一村之力力战日後天国翼王和天官正丞相两军人马,这也未尝不是六合村土家人的高光时刻。 「合该他们倒霉。」石祥祯不忿道。 「不给这些土佬一些教训,让他们见见血,真当咱们说客话的好欺负。」 「彭相公,难得来一趟,今天就让我们尽一回地主之谊,摆上一桌好酒好肉招待你。你先在咱们家住上一晚,达开估摸着明天也能回来了。」石镇仑听说彭刚来访,急匆匆赶了回来。 「镇仑兄弟,不是我不肯赏脸,今天确实有要事在身,要去平在山的红莲坪看山场。不便久留,改日我们一定喝个痛快。」彭刚提了提系在腰间的麻绳说道。 「也罢也罢,现在你不能喝酒,光吃肉吃菜不能喝酒怪扫兴的,下回再喝。」石镇仑虽是粗人,可彭刚这麽明显的提示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不再挽留彭刚。 那日在彭刚家中,彭刚有向石家兄弟提过要去平在山烧炭的事情,石祥祯对此还有印象。 「平在山莲花坪?那地方可不太平,虽说没有大贼寇,小毛匪却是多如牛毛。」石祥祯思量一番後偏头对石镇仑说道。 「镇仑,你最近闲,带几个兄弟陪彭相公走一遭,顺便挑几框好炭到碧滩汛卖,别忘了给碧滩汛的总爷送些米面酒水,再问问总爷们最近江口圩的炭什麽价。 碧滩汛的陈把戎要愿意卖咱们一些火药铅子,记得买些回来。」 「得嘞。」石镇仑应了一声,爽快地转身去收拾准备。 彭刚和萧国英在石祥祯这里吃了顿便饭,便和石镇仑一起出发了。 朝着那帮村西北方向弯弯绕绕走了近三十里的山路,一行人抵达黔江边的马来口。 後半程,只携带口粮的彭刚是咬牙坚持,硬撑着才勉强跟上队伍,他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转头一看肩扛手顶百来斤的大舅和石镇仑等人,只是微微喘气,尚有馀劲。 自己的这脚力得好好练练,日後他扯旗造反可是要转战大半个中国的,没有好脚力行军可不行。 「彭相公,头一回走这麽远的山路吧。」石镇仑看出彭刚的疲惫窘态,递上水壶说道。 「歇会儿吧,黔江附近有不少放排卖鱼的艇户,一会儿咱们拦个顺路的排子,直接坐排去碧滩汛。」 艇户即世代耕水为生,无法在陆地上置业的疍民。 後来脱离天地会参加太平天国的罗大纲丶苏三娘所部艇军,即是当地的艇户武装。 艇户和烧炭工一样,皆为广西当地边缘群体,甚至可以说艇户的处境要比烧炭工更为艰难。 彭刚仰头灌了一口水,把水壶还给石镇仑,随即从搭链里掏出熏鱼乾同众人分食。 吃食他有多带,他和大舅两个人也吃不完,索性分点出去还能减轻一些负重。 一行人吃得差不多了,石镇仑跑到江边拦下一搜船,正要问船夫去不去碧滩汛,不料船夫是他的相识:「大头羊?」 撑船的船夫脑袋很大,大头羊的诨号名副其实。 「原来是石家兄弟,要去哪儿啊?」大头羊虽和石镇仑搭话,目光一直在彭刚身上滴溜溜打转。 尽管出门前彭刚特意挑了一身打补丁的旧衣,可衣服还算整洁,再加上彭刚的面色和气质看着不像是贫苦人家,在一群苦哈哈中犹如鹤立鸡群,比较突兀扎眼。 发现大头羊的注意力一直在彭刚的搭链上,石镇仑把彭刚拉到身边,郑重警告道:「这是我把兄弟!大头羊你别打他的歪主意!」 「哦。」大头羊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对石镇仑爱搭不理。 「碧滩汛去不?」石镇仑问道。 「不去不去,石家兄弟,回见。」大头羊不耐烦地拒绝了石镇仑,头也不回地撑船就走。 目送大头羊泛舟远走,彭刚对石镇仑说道:「这家伙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看着像水寇,你们认识?」 嘉道时期广西寻常人家的日子都很艰难,更不用说这些耕水为生的艇户。 艇户中兼职水寇者不在少数。 道光二十六年,任文炳丶李观保等纠集所部天地会水上武装,活动於黔丶郁二江,是为艇军起义。 清廷广西当局举全省之力剿的剿,招安的招安,才将艇军之乱勉强平息了下去。 艇军虽平,扯旗和官府公然对抗的大股成气候水寇暂时消失了,可零星的水寇仍然多如黔江之沙,剿之不尽。 「不是像,他就是水寇,这大头羊张钊不仅是水寇,还是黔江一带有名的天地会水寇头子,这家伙势利的很,他不愿搭我们,我们等下一艘船就是。」石镇仑有些不快,懒得和张钊这种人计较。 现实中的匪寇,像劫生辰纲时期晁盖团伙那种,闲时散入民间照常生活,有业务时再聚在一起劫财的居多,落草为寇丶占山为王的反而是少数。 等了足有半个多时辰,石镇仑终於拦停一片木排,为首的撑排人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看上去憨厚老实,很面善的汉子。 「这个也是天地会的水寇头子吗?」彭刚打趣道。 「彭相公,你看人真准,让你说中了。」石镇仑颇为诧异。 彭刚能连续看出两个水寇,不像是头一回出远门的人。难怪连冯先生都对彭刚赞誉有加,认为彭刚非比寻常。 第13章:绿营 「大纲兄弟,碧滩汛去吗?」石镇仑轻车熟路地同这位水寇头子打招呼。 连续遇到两个水寇头子,得知撑排的这位是罗大纲,彭刚也不觉得有什麽好意外的。 毕竟罗大纲也是常年活跃於黔丶浔丶郁三江的天地会艇军武装。 天地会不开工资,浔州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抢劫又不是天天都有的抢,人家也要出来打工吃饭的嘛。 「去,石家兄弟快上船!咱们顺路,我正好要去江口圩卖鱼售木。」罗大纲停稳排,热情地挥手示意他们上排。 看着石镇仑毫无顾忌地上了罗大纲的木排,彭刚也跟在石镇仑身登上木排。 一路上,罗大纲和石镇仑攀谈了起来,所谈之内容无非是吐槽鱼木价格一天比一天贱,粮价一月高过一月,生活艰难之类的。 石镇仑不失时机地向罗大纲传教,邀请罗大纲加入拜上帝教,共拜上帝真神,一同斩妖除魔。颇有些中二的味道。 罗大纲认为拜上帝教神神叨叨,事事避着官府,难成大事,听说每隔几天还要做什麽礼拜。此时的罗大纲对拜上帝教不感兴趣,也受不了这样的约束。 天地会扎根两广多年,此时广西天地会势头正盛,风头远远压过拜上帝教。 道光二十六年,任文炳丶李观保所部天地会艇军在浔江下游起事,去年罗三凤部天地会於平乐起事,他罗大纲也藉机於荔浦起事,一度攻入永安州城。 只可惜天地会的成员鱼目混珠,组织松散,进城之後弟兄们只想抢一把散夥。 罗大纲所带的天地会人马很快被集合起来的绿营团练击溃,他不得不重新回到江上干起老本行,蛰伏起来等待机会。 近来贵县的张嘉祥,武宣的陈亚贵丶梁亚九丶江口圩的田芳丶象州的区振祖等天地会头目蠢蠢欲动,隐隐有起势的苗头。 这让罗大纲看到了卷土重来的希望,或许下次举事,天地会能成事打进省城桂林也说不定。 况且论基督教教龄,罗大纲要比洪秀全的教龄还要长。 罗大纲不仅反过清,也曾抗过英。 鸦片战争期间,罗大纲参加过广州北郊升平社学筹建的民间抗英组织平英团。 闯荡广州期间,罗大纲就与当地的白莱谟丶伊理等传教士等人有所往来,常年寄居教堂,拜过耶稣。 论对正儿八经的基督教教义了解,洪秀全未必比得上罗大纲。 罗大纲身为天地会的资深头目,天地会目下隐隐有成事的希望曙光,他没有理由选择在这个时候半途脱离天地会,改换门庭,加入拜上帝教。 「这位兄弟不像是粗人?看起来是位相公?」罗大纲被石镇仑传教传得有些烦了,偏头找彭刚搭话。 「以前是,很快就要成烧炭工了。」彭刚自嘲道。 「彭兄弟是去年我们贵县县试第二的童生,也入了咱们拜上帝会。」石镇仑插了一句。 「我罗大纲今天走运,碰上文曲星了。」罗大纲道。 「读书好啊,读书以後能做大官,不像我这等打鱼放排的粗人,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饥一顿饱一顿,没意思。」 「做满清朝廷的官更没意思。」彭刚接过罗大纲的话茬,「不做河里缩项鯿,要做海中昂头龙。打鱼的也能出人中龙凤。」 「不做河里缩项鯿,要做海中昂头龙。」罗大纲跟着轻声念了一遍,好奇地问道。 「能说出这等豪言的,也算得上是个人物,这话谁说的?」 「陈友谅。」彭刚回道。 「你说我像陈友谅?」罗大纲觉得这位相公倒不迂腐,也没读书人的架子,有点意思。 「不。」彭刚指了指不远处的麻袋和木排上带着盐渍的麻袋说道。 「你更像张士诚。」 这罗大纲,除了打鱼放排,也没少做私盐生意。 「哈哈哈,不好不好,张士诚的结局没比陈友谅好到哪里去。」罗大纲大笑着摇头说道。 两个天地会的艇军头目前後脚出现在黔江肯定不是偶然。 罗大纲和张钊八成是要赶着去集结江口圩一带的天地会会众起事。 从马来口到碧滩汛是顺流而下,不知不觉间,木排便行至碧滩汛。 彭刚不是未经人事,不知世故的少年人,他清楚石镇仑等人是为了护他周全专程陪同他跑一趟。 这船钱断然没有让石家人出的道理,他抢在石镇仑之前付了每人二十五文钱的船费。 罗大纲在碧滩汛附近将一行人放下,登岸後,彭刚与石镇仑朝罗大纲挥手作别。 一群拜上帝教成员被天地会艇军头目送到绿营驻防的汛口,果然是大清,什麽魔幻事都能发生。 碧滩汛为黔江平在山六十里江段上最大的一处定居点,清廷在此设汛置绿营兵驻守,以控扼黔江。 广西绿营原有二镇七协,二镇为右江镇丶左江镇。 乾隆五十三年,为镇压粤湘桂瑶民起义,清廷将原属桂林府的柳州丶庆远二府合并,并增设柳庆镇,广西绿营遂成三镇七协之格局。 七协未有变动,分别为义宁协丶平乐协丶庆远协丶梧州协丶浔州协丶新太协丶镇安协。 按照绿营编制,每协下设本标中营丶左营丶右营丶前营丶後营五营,各地再视情况设分防营。 广西三镇的最高军事主官为广西提督,三镇皆由广西提督节制。镇由总兵统带丶协由副将统带丶营视具体情形由参将丶游击丶都司丶守备统带。 营以下设汛,由千总丶把总统带,个别重要汛口会设置更高级别的都司丶守备统带,但这种情况较为罕见。 汛以下设塘,亦称分防,塘的主官便不再属经制官范畴,通常为外委丶额外外委丶或者乾脆是马兵丶战兵一类的高级绿营兵。 由此绿营形成提丶镇丶协丶营丶汛构成的军事体系。 广西绿营帐面上有三镇七协四十六营(含广西总督丶广西巡抚丶广西提督丶广西三镇总兵的标营),合计两万三千六百馀名兵丁,至於实际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了。 绿营的基本作战单位是营,每营纸面人数通常在四百到九百人之间,其中战兵四成,守兵六成,马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通常每营会养四至二十名马兵负责报信传递军情。 也就是说绿营在最理想的满编情况下,不要说千总,哪怕是作为高级营官的参将丶游击在战时也很难做到统兵千人。 碧滩汛属右江镇浔州协左营,汛守为把总陈兴旺,捐班出身,乃世居浔州府的土家人。 按规制,碧滩汛应有六十八名汛兵,可彭刚在碧滩汛逛一圈下来,遇见穿着号衣的汛兵拢共不会超过二十五人,其中一半不是在摆摊卖东西,就是在河边揽客做摆渡生意。 碧滩汛有一个小染坊,染坊门口挂着「陈记染行」的木牌匾,想来是碧滩汛把总陈兴旺的产业。 石镇仑带着他的手下把炭背到陈记染行售卖。 他大舅萧国英则是背着一篓从那帮村收来的木炭去铁匠铺售卖。 「总爷,要炭不?这是杉木烧制的好炭,最适合打铁。」 铁匠铺的铁匠是一名穿着号衣的汛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油子,周围的人管他叫吴铁匠。 「多少钱肯卖?」 吴铁匠对萧国英的态度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像影视剧中的绿营兵丁那般仗势欺人,一言不合就打人抢东西,只是正常问价。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终於达成交易,过完秤後一手交钱一手交炭。 「大舅,这笔买卖挣了多少?」彭刚很好奇大舅这一趟挣了多少钱。 「除去成本,挣了有九十二文钱,就当是挣点脚力钱了。」财不外露,萧国英赶忙把钱收起来。 「你背来的炭少说有百斤重,就挣这麽点?」彭刚问道,「是炭收得贵了,还是卖得太便宜了?」 九十二文按照当前的米价连四斤米都买不到,从马来口到碧滩汛的船费是彭刚交的,刨去二十五文钱的船费,实际上萧国英这一趟只挣了六十七文钱。 这点制钱,折算成银子只有三分之一钱。 换种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也就是说,在炭价不变,每趟利润固定的情况下,萧国英要跑三十趟才能挣到一两银子。 想到舅舅们送给彭刚兄弟姐妹们分量十足的银锁,彭刚不由得鼻子一酸。 不知道他们要这麽跑多少趟,才能凑够打一个银锁的钱。 「炭是从石记炭行买的,石记炭行卖的价钱很公道。」萧国英摇摇头,叹息道。 「铁匠铺的吴铁匠虽然压了点价,但也是正常价,这几年炭价本来就低,日子不好过。」 第14章:得加钱 碧滩汛的汛兵说汛守把总陈兴旺去浔州府城公干了,不在碧滩汛,石镇仑没能见到陈兴旺。 石镇仑等人从陈兴旺的院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一行人只能凑了房费,在碧滩汛的小客栈寻间客房留宿。 说是客栈房间,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泥墙草屋,连被褥都没有,只提供稻草裹身御寒。 好在棚屋够大,容得下所有人,院子里有公共灶台可以用,能够对付一顿热食,就是柴禾钱要另算。 不消说,这个小客栈也是碧滩汛把总的产业。 这个捐班出身的小把总倒是挺会做生意。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翌日清晨,在公鸡报晓声中醒来的彭刚一行人吃过早饭,便动身前往红莲坪。 碧滩汛周围人烟稀少,植被繁茂。 平在山深处的莲花坪更是峰峦交错丶沟谷纵横丶地形崎岖复杂,就连进山的路,都是他们一路用柴刀披荆斩棘现场开出来的。 莲花坪的高大乔木多且密,和庆丰村周围光秃秃一片,乔木难见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彭相公,眼光不错,这里硬木很多,能出不少好炭。」 石家经营有炭行,石镇仑对烧炭也勉强算得上是半个行家,他抚摸着一棵两人才能合抱住榉树说道。 「莲花坪除了将炭运出去麻烦些外,其他方面都很好。」 彭刚对莲花坪也很满意,掏出在奇石墟买的工笔和桑皮纸,走一路画一路,勾勒出附近形势的粗略轮廓。 直到日渐西沉,再不走他们就要留在山里过夜了,这才不舍地快步下山回碧滩汛。 他们下山时走的多是下坡路,并且路在上山时已经开辟好,下山这一路,要比上山轻松很多,也快得多。 一行人回到碧滩汛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值守汛兵告诉石镇仑把总陈兴旺已经回来,并引他们来到陈兴旺的住处。 陈兴旺的宅院就建在碧滩汛的汛守小衙门旁边。 院子虽小,但都是砖瓦房,陈兴旺的私人小院和旁边的汛守小衙门,是整个碧滩汛唯二的两处瓦顶房。 陈兴旺的年龄不大,估摸着也就二十八岁上下。 对於科班出身的把总而言,二十八岁是非常年轻的把总,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不过陈兴旺是捐班出身的把总,捐班把总这个年龄不算很年轻。 清朝捐官成风,武官的捐官门槛要比文官低得多,捐官之风更盛,广西的绿营武官超过七成都是捐班出身。 武举科班出身,从基层提拔拣选上来的绿营武官反而是少数。 广西绿营糜烂到此种地步,连天地会那群组织松散的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彭刚从陈兴旺的眼中看不到一丝军人的血性,只看到了商贾的精明世故与圆滑。 「石家的心意我领受了,听闻石相公现在已经入了贵县团练,深受周团董和王县尊器重,劳烦镇仑老弟回去後代我向石相公道个贺。」陈兴旺眯着眼睛,面带真假难辨的歉意对石镇仑说道。 「手底下的人不懂事,昨日招待不周,居然让贵客住客栈的下房,陈某在此向诸位赔个不是。」 石家人多是大老粗,能当得起相公这一称呼的,只有石达开。 既然陈兴旺对那帮村的石家这麽了解,还知道石达开已经加入贵县团练这麽新的消息,肯定也知道那帮村是举村入了拜上帝教。 可陈兴旺不在乎这些。 俗话说的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他陈兴旺只想做一天汛守把总捞一天钱,守着碧滩汛这个汛口做他的小生意,安安逸逸地过他的小日子,早日把捐纳把总实缺的钱给捞回来。 拜上帝会也好,天地会也罢,只要不给他添堵,影响到他陈兴旺的生意,陈兴旺不介意和这些江湖中人交个朋友。 「陈把戎哪里的话。」石镇仑记着临走前石祥祯交代他的事情,对陈兴旺说道。 「陈把戎壮岁从戎,久历军行,素谙兵事。那帮村的情况想必陈把戎也了解,左边是莲花山,右边是龙山,这两座山头都不太平。可偏偏我们那帮村就夹在这两座山之间。 那帮村入了团练,两山的盗匪迟早要来报复,我兄弟都说浔州协各汛千戎把戎,唯有陈把戎最讲义气,托我来向陈把戎讨买些火药铅子。」 一个人越缺什麽,越喜欢别人夸他什麽。 陈兴旺一个捐班出身的把总,谙熟个屁的兵事,但听到石镇仑这麽夸他,明知是恭维,他还是很受用。 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当然,陈兴旺真正开心的事情不是石镇仑拍他马屁,而是生意上门。 陈兴旺的笑容绽放得比秋菊还灿烂,可很快,他又表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绿营乃朝廷经制之军,团练虽然只是乡军,可乡军也是军。 同朝为军,绿营团练皆兄弟,可按照军中规制,火药铅子乃军国重器,私自售卖可是大罪。 我若尊规制不卖你们,又不忍坐视那帮村的乡亲被盗匪蹂躏欺凌。本把戎现在也是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左右为难啊。」 绿营是什麽鸟样石镇仑心里清楚,只要给够钱,不要说火药铅子,鸟铳丶劈山炮乃至红夷大炮都敢卖。 陈兴旺这番说辞无非是想要抬价罢了,他就差把得加钱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们兄弟也理解陈把戎的难处,只要陈把戎愿意为我那帮村团练施以援手,那帮村的乡亲们和我们兄弟几个为陈把戎表示点心意也是应该的。」 「铅子没有,火药倒是有些,每斤一两四钱银子,给你二十斤。」陈兴旺开出的价格是官价的整整两倍,也远高於黑市的价格。 可没办法,当下广西的火药是有价无市,石镇仑急着要火药只能捏着鼻子认宰。 掏银子买下火药,石镇仑向陈兴旺介绍身侧的彭刚:「这位是彭相公,是达开的同窗把兄弟,往後可能要在红莲坪开山烧炭,还望陈把戎届时能照拂一二。」 彭刚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一天,原本身上还算体面,只打了四处补丁的衣裤早已被山中的荆棘锐枝撕扯得褴褛不堪,很是狼狈。 陈兴旺偏头看了一眼彭刚,见彭刚什麽表示都没有,有些不悦,只是懒洋洋的说道:「你这相公也是读过书的人,还这般不晓事,红莲坪离碧滩汛远,倒是离我手底下的上垌塘近,你的事还是去找上垌塘的总爷说去吧。」 没得好处的陈兴旺,正眼都懒得多瞧彭刚一眼,但他又不想当面拂了石家兄弟的面子,轻飘飘一句话把事情推给了本汛分防的下属。 彭刚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他身上丁点散碎银两还是有的。 只是租买红莲坪山场的事尚未落到实处,还不是拿银子喂这位绿营把总的时候。 陈兴旺这种见钱眼开的人,早送银子晚送银子差别不大。早送他银子他又不会念着你的好。 在碧滩汛又歇了一宿,天亮後彭刚一行人便渡黔江南返。 摆渡的船夫是碧滩汛的一对汛兵父子,彭刚分了些鱼乾给两人,向两人打听碧滩汛上垌分防的情况。 穿着浔州协绿营号衣的老汛兵告诉彭刚,上垌塘是碧滩汛以北二十多里处的分防,道光二十四年以来,因平在山匪患日益严重,遂於平在山深处增设一塘防匪。 上垌塘有十一名塘兵,领头的是一名武举科班出身的来人外委,姓谢,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每次协里点各汛口的汛兵进山清匪,哪怕是做个样子,陈兴旺都要带着这位外委和上垌塘的塘兵一起才敢进山。 第15章:奇石墟 平在山红莲坪是贵县客家大财主丘古三的山场。 丘古三的吃相和名声在整个浔州府都是出了名的难看和臭。 清朝的田宅交易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麽简单,田宅公平买卖只存在於理论之上。 尤其是对彭刚这种无权无势的草民而言,更是如此。 如果不想被丘古三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彭刚需要找一个靠谱的中人。 他唯一能够想到,且有希望请得动的中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他的老师刘炳文。 刘炳文是道光八年的进士,家境清贫,当初三次参加乡试的路费都是借的,中举後当地乡绅要资助他进京赶考的路费,皆被婉言谢绝。 最後刘炳文是咬牙狠下心典卖了家里的十几亩薄田,二十几亩山场,才勉强凑齐进京赶考的盘缠。 好在一次就中,虽然只是个吊车尾的三甲同进士,然而这已经是绝大多数同时代读书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鱼跃龙门後的刘炳文仕途并不顺利,在京蹉跎了整整五年才终於得了个山西绛县主簿的九品实缺。 不想地方官场比京师更加黑暗腐败,就任不到一年,生性刚直丶不懂得和光同尘的刘炳文很快遭到同僚的排挤,心灰意冷之下,刘炳文遂辞官还乡。 回乡後刘炳文既不入幕,也不置田,而是以设馆教书为业,并乐在其中。 广西文脉不振,进士开馆教学,自然是有很多乡绅挤破脑袋想把自家孩子送入刘炳文门下就学。 可刘炳文有自己的原则,不是什麽学生都收,上门求学的学生无论贫富,他都要亲自面试满意後,才会收下。 束修学费刘炳文也不在乎,贫家学生如果只能送些糙米粗粮当学费刘炳文照教不误,不区别对待。 对於这种脱离低级趣味,能够切身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世人嘲其迂腐也好,笑其清高也罢。 彭刚是打心眼里尊敬佩服的。 彭家耕读传家六代,只他一人通过县试成为童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有刘炳文这位名师指导。 教育资源有多重要,上一世县中毕业,高考全县第四才得以进入香山大学的彭刚深有体会。 他的一个大学舍友来自临省的省教育厅直属的重点高中。 彭刚第一次从这位舍友口中得知,他们学校一本率超过98%,他的高考成绩只是班里的平均水平时震撼不已。 来到奇石墟,彭刚前往肉铺买了二十斤五花肉,记忆中,他的老师刘炳文就好这口。 提着二十斤五花肉路过石记炭行时,彭刚好奇地向炭行内张望,正巧瞥见挂了一身花彩的石达开和一个汉子谈话。 石达开也注意到路过的彭刚,忙邀请彭刚进来坐,并将身侧的同样挂彩的汉子介绍给彭刚:「这位是六合村的秦日昌,刚刚入了教,往後也是咱们教内兄弟了。」 「六合村的事情解决了?」彭刚问道。 「土人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主,你只要比他横,他们反惧你三分。」石达开说道。 「日昌兄弟入教後有何打算?」彭刚瞅着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石丶秦二人,两人此时的关系非常融洽。 很难想像,历史上秦日昌这位天国悍将没有死於清妖之手,而是被他身边的好兄弟石达开云中雪飞。 「继续干团练。」秦日昌呵呵一笑,说道,「独木难成林,一人不为众,我在龙山的银矿场做工的时候结识了好些兄弟,我打算和教主丶冯先生一起回一趟龙山,拉他们一起入教入团练。」 此次六合村的械斗,秦日昌参悟出独木难成林的道理,想回龙山银矿场拉一些好兄弟一起入教。 有这种想法,这个秦日昌也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教主和冯先生也在贵县?」彭刚问道。 教主即是拜上帝会的精神领袖洪秀全。 洪秀全常年都在广东,直到去年听说冯云山在广西的传教事业有了起色,才再次来到广西。 这一次,洪秀全享受到了教众的供奉,还新娶了两房小老婆双修,绝口不提他对广西水土不服,不忍拖累表兄弟的往事。 「冯先生和教主都在赐谷村。」石达开说道。 彭刚已是教内中人,还是冯云山亲自洗礼入教的。石达开没必要对彭刚隐瞒冯云山和洪秀全的行踪。 六合村的械斗就是冯云山在幕後组织,冯云山希望通过这次械斗,向贵县的客家人释放出只要加入拜上帝教,就能得到拜上帝教的庇佑的信号。 以此吸引更多贵县的客家人加入拜上帝教,壮大拜上帝教在贵县的力量。 「早知如此,来的路上我应该顺道去赐谷村拜访一下冯先生。」彭刚不无遗憾地说道。 见彭刚提溜着一大串五花肉,石达开很快猜出彭刚来奇石墟的目的:「你要拜会老师,请老师为你做中人?」 「骤然上门麻烦老师,总不能空手过去。」彭刚笑道。 秦日昌是个有眼力劲和边界感的人,听石达开和彭刚谈起他们的老师,便收拾起刚在奇石墟买的凉席丶黑伞丶冥钱丶香蜡丶鞭炮以及若干贡品同二人告辞作别。 「你们两位谈,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给我阿爷迁坟,家里人还等着我哩。」 将秦日昌送到墟口,石达开也买了些五花肉同彭刚一起上门拜访刘炳文。 刘炳文住处就在奇石墟附近,奇石墟不大,没多久,两人就来到刘炳文的住处。 刘炳文的院子说不上有多气派,只比彭刚家的院子稍好一些,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完全看不出这里会是本县第一大儒的宅院。 给彭刚丶石达开二人开门的是他们的师娘李氏。 「师娘,学生冒昧上门叨唠,还请师娘莫怪。」彭刚和石达开朝师娘鞠躬说道。 「上门看望老师就上门看望老师,你老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带这麽多东西做什麽?」李氏嗔怪着将二人迎进,并亲自沏了热茶招待两人。 「你老师还在学馆教学授课,你们两个先坐会儿。」 彭刚和石达开坐了会,百无聊赖之下,彭刚走向书橱,好奇地查看书橱的藏书。 刘炳文藏书颇丰,书架上的书有《蜀輶日记》丶《陶文毅公全集》丶《经世文编》丶《安吴四种》,《海国图志》等书籍。 诸多图书中,彭刚只认识《海国图志》,其他的书没怎麽听过。陶文毅公应当是嘉道两朝的重臣,官至两江总督的陶澍。 陶澍此人彭刚还是在阅读左宗棠传记的时候顺道了解的。 陶澍不仅是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官僚,还有识人之能。陶家和左家是亲家,此时署理贵州安顺知府,刚刚开启官场生涯的胡林翼也是陶家的赘婿。 陶澍虽已故去九年,但他生前在湖南播撒下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受陶澍影响成长起来的湘系经世派官僚,崛起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以彭刚对晚清历史的粗浅了解猜测,这些书籍多是经世派官僚的着述。 刘炳文将《陶文毅公全集》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想来陶澍这位已故的经世派名臣是刘炳文的榜样与偶像。 或许刘炳文在任时可能就是一位名声不显的经世派小官。 书架上最吸引彭刚的不是这些经世派所着的藏书,而是一副被摺叠起来,落满尘灰的两广舆图。 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蒙尘的广西舆图看得彭刚亮眼放光。 他是个很喜欢地图的人,後世他的办公室里就挂着三副地图,一副是共和国地图,另两幅是广西行政区划图与广西地形图。 虽说这两副地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然於胸。 但想要在没有任何地图参照和工具的辅助下比较准确地画出广西地图,难度还是很大的。 炊烟起丶日西斜,正当彭刚惦记着刘炳文书架上的两广舆图时,一袭靛蓝色土布长衫的刘炳文,已经披着斜阳从隔壁的学馆款款归来。 第16章:老师 彭刚和石达开都是刘炳文的得意门生,两位得意门生同时登门拜访,刘炳文非常高兴,留两人一起吃晚饭。 用完晚饭,师生三人在刘炳文的院子里攀谈,彭刚乘机说明来意。 得知彭刚的来意,刘炳文有些不悦,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天资不错,为师不敢保证你日後能中举人丶中进士,但中个生员,在县里的六房谋个差事还是能够做到的。」 清朝的科举相当内卷,邑聚千数百童生,擢十数人为生员;省聚万数千生员,而拔数十人为举人;天下聚数千举人,而拔百数十人为进士。 科举之途,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也不为过。 童生不算功名,彭刚只是通过了童生三试中最简单基础的县试,想要取得最基础的生员功名,他还需要连续通过府试和院试两场考试。 洪秀全就是在第二场的府试中铩羽而归,数考而不过。 府试要考三场,分别为头场贴经丶次场辞章丶末场策论,三场分别考教记诵丶文采丶政见能力。 要通过这三场考试才能正式成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踏足功名之列。 彼时还是洪火秀的洪秀全府试最好的成绩是通过一次头场。 彭刚看过洪秀全的着述以及一些诗词,说句实在话,其他人不能通过是不是有科考舞弊之嫌很难说。 洪秀全没能通过广州府试,恰恰说明广州府试的主考官还算公正称职。 彭刚无意科举,且不说能不能考中,就算是侥幸考中,以他的家境,又能如何?下场可能还不如他老师。 再者,一想到近代的百年国恨,彭刚也没心思当满清的官,做爱新觉罗氏的奴酋鹰犬爪牙。 洪秀全虽然成日神神叨叨,精神状态有些不稳定,不过洪秀全要自己开科取士的豪情壮志,彭刚还是非常赞赏的。 以他本人在四书五经和八股文方面的造诣,自己开科取士的难度可能比考科举还要简单一些。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学生连最基本的修身齐家都做不到,有何面目走科举仕途妄谈治国?」彭刚态度非常坚决地说道。 「学生现在只想完成阿爸的遗愿,先将两个弟弟妹妹抚养长大,还望先生成全。」 见彭刚心意已决,态度坚定,刘炳文不再劝彭刚,只是为彭刚感到惋惜:「既是如此,你我师生一场,为师明日便同你走一遭。 可丑话说在前头,为师只是乡野间的穷酸腐儒,无权无势,那些乡绅对为师也只是表面上的恭敬,牵涉到实利,能不能帮到你,为师也没把握。」 如果是寻常学生,刘炳文未必愿意帮这个忙。 不过彭刚是刘炳文看好的学生,还是去年贵县县试第二,也算是不负刘炳文所望。 「有老师的这句话,学生已铭感五内。」刘炳文愿意出面做中人,彭刚已感激不尽。 刘炳文说得也没错,地主老财见到送上门的田宅比巴拉特男人见到蜥蜴还兴奋,不可能让利。 彭刚只希望丘古三能看在刘炳文的面子上,下刀轻点。 临别前,彭刚开口向刘炳文借舆图一观,刘炳文略略犹豫,凝思片刻後方才点头同意。 彭刚揣着舆图回到石记炭行借宿,问石达开借了桑皮纸和工笔,就着豆油灯发出的豆大点微弱光亮临摹舆图。 石达开见豆油灯太暗,命人拿来两条蜡烛点上,原本黑漆漆的屋子骤然亮堂了许多。 刘炳文的这副舆图说不上非常精细,比例尺和现实出入甚大。 不过居民点位置,河流山脉的走向总的来说还算准确。 彭刚一面临摹,一面根据後世的记忆修正补充,尽可能地画出更加精确的舆图。 彭刚本科时期学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画过无数机械图纸,他握笔的手很稳,画出的线条清晰明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约莫花了两个时辰,彭刚终於将刘炳文收藏的两广舆图临摹好。而後又花了一个时辰再临摹出一幅两广舆图送给石达开。 「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你临摹出来的舆图看着居然比先生原版的舆图要准确仔细。」石达开讶然道。 石达开还是识货的,他去过不少地方,用脚丈量过土地。 他所去过的城池有贵县县城丶武宣县城丶浔州府城以及隔壁梧州的藤县。 在年轻人中,石达开算是出过远门,见多识广的。 根据个人经验,石达开认为彭刚在舆图上标识出的城池位置与城池之间的距离比原舆图要更为准确。 「这副舆图送你。」彭刚把临摹出来的第二份舆图送给石达开,「好生留着,说不定以後有大用。」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石达开很高兴地收下舆图。 石达开对舆图比较满意,彭刚却认为这副舆图还是不够精确,日後还需慢慢完善补充。 从颁布团营令後的金田之战到永安突围北上湘鄂,太平军在广西战场停留的时间足足一年半有馀。 彭刚不知道有他这只蝴蝶所煽动的翅膀,是否会影响到未来局势的走向,但有一幅比较准确的广西舆图对日後的作战终归是有益处的。 丘家所住的土围屋堡位於贵县南部的木格村。 木格村距离奇石墟有百来里路,好在这一路多是官道坦途,不仅走起来轻松,所过之地皆乃郁水两岸的贵县精华之地,还算太平,没遇到土匪。 不像之前翻山越岭去红莲坪,光是在黔江就连续遇到两个天地会的水寇头头,一路上提心吊胆。 丘古三的土围屋堡不傍水但依山,犹如一头巨兽蛰伏於山腰之中,占地面积少说也有三十五亩上下,规模宏大。 围堡四周均用夯土夯筑而成的高墙围合。 筑墙的夯土亦非寻常夯土,而是以黄泥丶石灰丶糯米丶红糖,再取郁水上好的河沙按祖传配比夯筑得成,以达到最佳防御效果。 围堡墙高三丈有馀,厚度至少也在一米以上。 墙头设有射击用的孔洞,不时能够看到丘家豢养的护院在土围屋堡周围巡视,戒备森严。 为了建设这座贵县最大的客家围堡,丘家前前後後耗费的米粮高达二十万石,工期更是长达十八年之久。 站在围堡所处的山腰,山下的水田一览无馀,这附近的四千馀亩水田皆属於丘家。 彭刚抬头仰视着颇有压迫感的丘家土围屋堡。 听说丘家非常富,光是地窖里的藏银就有好几十万两,也不知是真是假。 想知道真相只有打进丘家土围屋堡,把丘家地窖里的存银搬出来仔细地清点清点才能确定是事实还是流言。 丘古三虽富,但丘家连一个有功名之人都没有,只得给自己捐了个监生,算是花钱买一张士绅阶层的入场券。 丘古三得知本县名儒刘炳文登门拜访,非常高兴,没有怠慢,亲自出迎。 「不知刘先生来访,丘某有失远迎!」 刘炳文的家境丘古三是知道,可刘炳文有他丘家梦寐以求的进士功名,在本县乃至整个浔州府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儒。 不管刘炳文是何来意,自认为是士绅阶层一员的丘古三至少在表面上要对这位名儒保持尊重。 彭刚紧跟在刘炳文身後,在丘古三的盈盈笑意中,抬头望了一眼正门门楣上的成均进士匾额,一脚迈进丘家的高槛。 第17章:丘老爷 迈过门槛绕过影壁,宽敞的庭院映入眼帘。 庭院内除了有一口水井,还有一个很大的晒场,地面由一块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铺就,板缝间偶有几株倔强的青草冒出头来。 庭院正前方即是高大的正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柱,很是气派。 丘古三迎刘炳文丶彭刚师生二人於正堂落座。 获悉刘炳文是为彭刚卖田宅而来,丘古三有些失落。 刘炳文看出丘古三的失望,借着话茬点明彭刚是去年县试第二的童生身份後,丘古三面部的表情这才重新舒展开来,忍不住偏头多留意了彭刚几眼。 原来去年高中县试第二的来人子弟就是他。 果然是会读书的人,不仅模样周正,气度都和寻常人家的子弟都不一样。 来丘古三这典卖田宅的年轻来人子弟不少,可一个个进出都是哭丧着脸,胆小的後生仔甚至不敢抬头正眼瞧他。 像彭刚这种典卖田宅仍旧能保持泰然自若,见识到他丘家阔气的宅院波澜不惊,似乎还有点不以为意的来人子弟,丘古三还是头一回见。 刘炳文不说是他的学生,丘古三还以为彭刚是刘炳文的子侄呢。 丘古三看看彭刚,又瞅瞅自己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刘炳文当初开馆收学生,丘古三也曾让他的子侄上门求学,刘炳文不是以品行不端,资质愚钝,朽木难雕为由,愣是一个没收,这事让丘古三很没面子,到今天依旧耿耿於怀,他丘家的种就真的全都这麽不堪吗? 「既是卖田宅,田契和地契带了吗?」丘古三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早有准备的彭刚非常爽利地从搭链里取出一个樟木盒子打开,一一拿出盒子里的田契丶地契,连同一份家具和牲口的清单摆在桌面上,供丘古三查阅。 「丘先生,我卖田骨,连同我家的耕牛丶鱼塘丶还有六只小猪崽子,一起卖了。」 丘古三平日里被人叫惯了老爷,被一个童生称先生,丘古三颇为受用,笑眯眯地命仆役把算盘拿上来。 一手抓过算盘的丘古三一边埋头查看契书,一边拨弄被烟油渍得发黑的算盘珠子。 丘古三心里盘算着他在庆丰村附近有地,彭家的小院子他们丘家人自然是不愿意住的,但可以低价买下当粮仓丶存放农具耕牛丶给他丘家的长工们住。 这笔买卖不仅值,还能得刘炳文一个人情。 丘古三正一心二用,心里的算盘和手上的算盘一起打,一个年龄比彭刚稍小一些的丘家子弟看着娴熟地拨弄算珠的丘古三,心中有些不忍。 他凑到彭刚身边,附耳低语提醒道:「我看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你家攒下些薄田也不容易,我阿爸开出的价不会太高,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多谢提醒,好意心领了,田宅我已打定主意要卖,绝不後悔。」彭刚谢过这位好心提醒的丘家子弟。 「九亩上等水田,按时价九两一亩,八十一两,八亩中田算你六两一亩,四十八两。」算盘珠子在丘古三手中劈啪作响。 「十六亩旱坡地,三两一亩,统共四十八两。五间瓦顶土坯房带半亩菜园,一个鱼塘及一应家具并牲口。看在刘先生的面子上,算你七十五两。 合计两百五十二两,你可愿卖?」 丘古三的心有点黑,可还没黑透,估摸着是看在刘炳文的面子上,想落刘炳文一个人情。 这个价格虽然低了些,彭刚还是能够接受,找其他大户,给的钱未必会比丘古三更高。 「愿卖,不过我想拿其中的两百两银子换丘先生在平在山红莲坪的九百亩山场。」彭刚说道。 两百两银子换九百亩山场? 丘古三闻言登时就怒了:「好你个不识抬举的後生仔!我是看在刘先生的面子上才给你好价的!平在山的山场虽偏,但山场里的好木多着呢!二百两银子就想换我九百亩的山场?你莫不是白日梦没醒?还是得了失心疯? 再说,二百两只是明面上的银子,交完契税,你到手的银子可远没这个数!」 「丘先生,容後生把话说完。」等滔滔不绝的丘古三说完,彭刚这才开口解释。 「是我的错,没把话说清楚,让丘先生误会了,这二百两银子,相当於租九百亩红莲坪山场三年,三年之後,照例按年交租,山租由丘先生定。」 丘古三闻言面色稍霁,二百两银子租九百亩的山场三年,虽然便宜了些,不过加上三年後山租由他来定这个条件,倒也不是不能租。 寻思一阵,丘古三命人拿来笔墨,挥毫而就,草拟了一份山场赊租规条,规条上有四则。 第一则:恩恤让利。 自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至三十一年(1851年),准免纳山租,盈亏自负。 许采杉槠杂木,唯樟丶楠丶紫檀需报备验伐。 烧炭得利尽归己有,但逢年节需贡岗炭二百斤。 第二则:抽分重课。 自道光三十二年起,按六四抽分。 每出百斤炭,纳租六十斤。 烧窑炭者,每岁每窑加缴窑银五两。 山场界内竹木菌菇,皆按市价六成折银。 第三则:押扣锁契。 立押抵银五十两。 若第三年不续租,押银尽没。 租满欲退,需补栽树苗一万株抵息。 第四则:雷霆约束。 免租期内私逃,按每日五钱银计罚。 若山火焚林,照道光十五年浔州府所颁之《浔州府伐山偿例》十倍追赔。 死伤各安天命,不得滋扰山主。 倘三年後无力承租,自愿携弟妹入丘家为世仆,男充护院,女作浣衣,绝无反悔。 在利益面前,丘古三的丑恶嘴脸终究还是显露无疑。 丘老爷不仅要银子,还要人啊。 丘古三方才起草山场赊租规条的熟练程度,肯定是起草过很多份这样的山场赊租规条。 如此苛刻的条款,看得刘炳文眉头直皱,示意彭刚不要答应。 除了第三则立押抵银五十两这一条彭刚难以接受之外,其他的条款彭刚倒都能接受。 三年之後还想让老子给你纳六成的山租背高利贷打工? 只怕是到时候提着云中雪主动给上门交租,你丘老爷都不敢要。 唯独是五十两抵押银的条款让彭刚很头疼,给丘古五十三两抵押银,那他能从丘古三这里拿走的银子就他妈的只有二两了。 他家里没有多少余银,谷子倒还有十八石。 可卖十八石稻谷不够开山场,起窑烧炭的启动资金。 招人买奴,在红莲坪搭棚子居住,打点当地绿营汛塘的军官,每一项都要花钱。 在第一窑炭烧出卖成之前,彭刚不会有一分银子入帐。 他手头上必须有点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第18章:六代祖业一纸契 「丘先生,其馀的规条都好说,只立押抵银五十两这一条,可容商榷?」彭刚问道。 「没有抵押银,万一你经营山场不善私逃而走怎麽办?」丘古三端茶於手,漫不经心地把话题转移到山场未来的营收和安全问题上。 「你尚年轻,没有运营炭场的经验,平在山近些年又不太平,我不放心。」 山场赊租规条的草稿已经写得清清楚楚,在租山场的头三年,山场盈亏由彭刚自行负责,和丘古三没有关系。 丘古三关心山场营收和安全,自然不会是出於好心,肚子里保不齐又憋着什麽坏水。 念及於此,彭刚不由得提高警惕:「丘先生的意思是?」 「我丘家在浔州府各县都有炭场,运营炭场的人,我丘家自然是不缺的。」丘古三慢条斯理地说道。 「只要你点个头,管理炭场的炭头,掌窑炉的炉头,经手银钱的课长,乃至护炭场周全的护卫,我这里都有现成的。 老夫在浔州府还有些薄面,我这张脸在浔州府炭行行会里还是管用的。外人若知道这是老夫的炭场,没人会找你麻烦。」 丘古三不是在危言耸听。 如果只是零零散散地卖几框炭,商会炭行那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 红莲坪的九百亩原始山林规模不小,只要经营管理不是那麽糟糕,头几年炭的年产量少说也是百万斤打底。行会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丘古三提及他在浔州府商会炭行的影响力不小,不免有威胁的意味在里头。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 这个要求,彭刚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 如果红莲坪山场的炭头丶炉头丶课长丶护卫这些要害岗位都是丘古三的人,等於将山场的控制权拱手让给丘古三。 届时丘古三有一万种方法让彭刚变成丘家的债务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丘家能有今天这麽大的家业,主要靠的可不是田租,而是利息高得令人发指的高利贷。 彭刚之所以愿意和丘古三签这份不平等条约,看重的就是山场头三年的免租和自主经营权。 要是答应丘古三的条件,他就相当於自己贴钱给丘古三经营山场。还不如直接回庆丰村种田继续当他的小富农呢。 本家那边再横,终究也只是草民,要比丘古三这种敲骨吸髓的大财主好应付的多。 只是彭刚不明白,按照丘古三所起草的规条,三年之後,彭刚不还是任由他丘古三拿捏。 他也没什麽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普通富农,丘古三为什麽会对他如此猴急关照,连三年都不愿意等? 「丘老爷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彭刚咬牙说道。 「既是如此,我们还是按照丘老爷起草的规约行事吧,这五十两押银,我给!」 在山场的实际控制权和自主经营权面前,五十两的押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孰轻孰重,彭刚还是能够分得清。 「没了这五十两,你拿什麽开山烧炭?」丘古三摇摇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後生,你可有婚约在身?」 「未有婚约在身。」彭刚对丘古三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丘古三这厮不会看上他了吧? 「既是如此,若你愿入赘我丘家,莫说这五十两银子,我倒送你五百两银子也没什麽。 九百亩山场对我丘家而言不算什麽,日後你要是中了举,莫说是九百亩山场,便是送你九百亩上等水田也未尝不可。」丘古三上下审视打量着彭刚,越看越是喜欢。 「後生仔,烧炭辛苦得很,倒不如直接当我丘家的赘婿舒服。」 吃软饭? 这倒是条不错的路子,能走许多弯路。 要是丘古三能像韦昌辉投资萧朝贵一样,为彭刚的造反事业提供第一桶金,彭刚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只可惜丘古三不是韦昌辉,他也不是萧朝贵。 萧朝贵能站着把韦昌辉一族的钱拿了,那是因为萧朝贵可以藉助天兄丶天母丶天嫂下凡的力量,号召起上千名能跟着他玩命的拜上帝会教徒。 他彭刚现在可没有这样的实力。 「丘古三,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何必羞辱我学生!」刘炳文看不下去了,陡然提高嗓音对丘古三说道。 入赘是非常可耻的一件事。 没有事先支会,丘古三就当众提出招赘的事情,无异於直接羞辱彭刚。 难怪丘古三连三年都不愿意等,感情是看中了他,想招他入赘啊。 丘古三愿意招他入赘无非是看中彭刚的县试小榜眼的身份。 丘家的软饭没那麽好吃,吃丘家的软饭,是要参加科举的,丘家不会白白养他。 见彭刚不为所动,丘古三心里清楚现在想招彭刚入赘是没希望的,只能再等上三年。 等到彭刚债务缠身的时候再和彭刚谈论这个问题,届时就由不得他彭刚不答应。 三年後红莲坪山场的山租可是有足足六成! 烧炭利薄,五成的山租都能压得经验丰富的老山场主喘不过气来。 丘古三不信彭刚背着六成的山租还能翻身。 打彭刚的主意未成,丘古三偏头看向余怒未消的刘炳文,把主意打到了刘炳文身上:「我仰慕刘先生的才学已久,希望刘先生能为我丘家子弟传道受业。只要刘先生能答应丘某的请求,这个後生仔五十两押银的事情,好商量。」 丘古三把说得很明白,只要刘炳文肯收丘家子弟入刘炳文的学馆入学。他可以不要彭刚的五十两押银。 丘家的子弟刘炳文不是没见过,他并非对丘家子弟有偏见,而是他确实认为丘家子弟都是朽木之材,难以雕琢。 看着犹豫难决的刘炳文,丘古三赶忙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哪怕是您愿意收一个丘家子弟当学生也行,就一个!」 彭刚知道刘炳文收学生有自己的原则,他不想让刘炳文为难,起身向刘炳文致歉:「先生,您为学生做的已经够多了,学生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致歉毕,彭刚转过身对丘古三说道:「丘老爷,你的规条我已经接受了,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莫要牵扯为难我先生。」 话音刚落,刘炳文抬手打住:「丘古三,就照你说的,我只收一个。」 彭顿对刘炳文摇了摇头:「先生收学生向来有自己的规矩,切不可为我坏了规矩。」 「不算坏我的规矩,为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有个丘家子弟以前我看漏了,正好藉此机会将他收入门下,了却这一憾事。」刘炳文难得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 「不知刘先生相中哪位犬子?我这就让他出来拜刘先生为师。」听闻刘炳文愿意收一个丘家子弟入门,丘古三大喜过望。 「此子就在大堂之中。」刘炳文指向方才在彭刚耳畔耳语的少年说道。 「你叫丘仲良是吧,八九年未见,老夫都险些没认出来。」 「刘先生还记得我!」丘仲良喜不自胜,昔日被刘炳文拒之门外,他懊恼失落了好一阵,没想到刘炳文还记着他的名字,急忙叩头拜师。 刘炳文满意地颔首道:「很好,你这个学生老夫收了。你莫要灰心,你资质虽不如彭刚,可你若勤奋向学,在老夫的教授之下,考个生员还是有望的。」 交易谈成,丘古三经常买地,这方面的流程早已了熟於心,只是要花几天时间。 丘仲良成为刘炳文的学生,丘古三非常高兴,留彭刚和刘炳文在丘家的围堡住上几天。 只七天,丘古三便委人做好了契书,将彭家的田宅过到丘家名下。 「这契书若没问题就画个押,我们一手交契,一手交银。」做完契书,在三位中人的见证下,丘古三将一张纸边印着「浔州官契」暗纹丶纸角印着米粒大小红印的官颁契纸递给彭刚过目。 浔州府的官颁契纸40文一张,很贵。 这倒不是丘古三要挣这40文钱,道光二十二年以来,广西官府为增加税收,令各府推行官颁契纸。 道光二十二年後的田宅交易,浔州府只认官颁契纸的契书,不认民间私契。这官颁契纸他不得不用。 拿着丘古三递来的契书,彭刚心中百味杂陈。 彭家六代人一点一滴积攒下的祖业,都在这张轻飘飘的官颁契纸上。 略略感慨一小会儿,彭刚埋首查看契书上的内容。 立绝卖文契人彭刚,系浔州府贵县庆丰村三图八甲民籍,今因家遭厄难,情愿将祖遗水田拾柒亩丶旱地陆亩丶土房伍间并菜园半亩。托中人说合,尽行绝卖与广西浔州府贵县永昌号丘厚德堂永远管业。三面言定时值价银贰佰叄拾贰两整,其银当日收足,永无赎回。恐後无凭,立此绝卖文契存照。 计开 上等水田玖亩:坐落庆丰村口,东至本村卢家界石,西至本村周氏宗祠,南至官道,北至社坛栽油茶树为界,四至分明。 中等水田捌亩:坐落铜锣塘,...... 旱坡地拾陆亩:坐落鹿冲坳,...... 土房五间:梁柱俱用松木,瓦顶,门窗齐全...... 另有一应家具及牲口...... 道光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七日,立契人彭刚。 中人: 本村地保王永年。(代笔) 贵县书吏何铭。(私章) 贵县进士刘炳文。(签名) 浔州府贵县衙验讫(朱色官印) 契税银贰拾两肆钱捌分(加盖遵例投税蓝印) 最後贴有浔州府的契尾编号。 再三确认契书没问题後,彭刚这才蘸了印泥,在立契人彭刚处摁下自己的指模。 彭刚和丘古三商量好的价钱是二百五十二两白银,契书上写的二百三十二两整是因为交了二十两四钱八分银的契税。 大清国的法定契税税率为3%,但地方必加征「火耗」丶「解费」,实际徵收的契税一般在5%~11%之间浮动。 贵县收的契税税率是8%多一点,算是比较没有良心的地方官府。 印完手印,丘古三将平在山红莲坪的山场执照并烧炭规例册抄本交给彭刚。 有这一纸山场执照,他就能在红莲坪光明正大地烧炭以及为大清国贡献税收的同时掘大清的根。 彭刚认真查验山场执照,执照上带有浔州府的红号编号,印信齐全,没有问题。 丘古三再贪婪,算盘打得再精,还没有胆子当着贵县书吏和刘炳文的面给彭刚一张假执照。 不过这银子,问题可就大了。 第19章:当面点清 丘古三为彭刚准备的三十二两现银是由六锭五两的九三兑广锭,并二两碎银交讫。 顶上的三锭广锭银和二两碎银子没问题,底下三锭银子已被换成灌铅的「六兑银」,成色和重量明显不对。 要不是彭刚牢记钱款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的教训,还真要被丘古三再坑上一手。 这年头,卖田宅想卖个公道价都如此艰难。 彭刚是个识字的童生,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儒老师出面作中人,尚且有这麽多坑等着他。 真正大字不识一升,毫无人脉的农民卖地会是何等境遇,可想而知。 「乡下人用不上如此多的银子,平日里用的都是吊钱,劳烦丘老爷将这十五两银子换成吊钱。」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彭刚没有把话说破,给丘古三留了薄面,只是找个由头,要求将有问题的三锭广锭银换成吊钱。 「就你事儿多!没见识的乡野村夫,现下银贵钱贱都不知道?」丘家管帐的是丘古三的长房丘仲彦,丘仲彦习惯性地训斥着跟前这位不知好歹的草民。 「十五两银子合三万枚制钱,一时半会儿哪里给你找这麽多枚制钱?想要制钱自己拿银子去别处换。」 丘仲彦纯粹是惯性使然,毕竟丘家每次交易田宅,总会掺些灌了铅铜的劣银。 至於丘古三还真没想当着刘炳文的面坑他的学生,只是忘了交代丘仲彦这次要特事特办。 几番接触下来,丘古三早已发现彭刚和往日来他这卖田宅的那些低眉顺眼丶逆来顺受的草民不同。不像是一个能吃闷亏的主。 彭刚只要求把三锭有问题的白银换成制钱,没有当面点破银子有问题,已经给足了他丘家台阶下。 丘古三狠狠地瞪了丘仲彦一眼,教训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去取十五两碎银子给仲良的学兄!」 老爹开口,丘仲彦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给彭刚换了十五两碎银。 丘古三对刘炳文非常客气,雇了一顶轿子让轿夫将刘炳文抬回奇石墟。 丘仲良则是骑马带着两个随从欢天喜地地一同前往奇石墟就学。 彭刚想学骑马,丘仲良非常爽快地让下人寻来一匹性格温顺的黄骠马借给彭刚骑。 彭刚没有骑马的经验,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紧张害怕,动作又僵又硬,双腿死死地夹紧马腹,两手握紧缰绳,生怕从马背上掉下来。 看出彭刚窘境的丘仲良呵呵笑道:「第一次骑马吧?放轻松些,你这样子不仅人不舒服,马更不舒服。也就黄彪儿性子好,换作其他马,你早被甩下马背来了。」 在丘仲良的循循指导之下,彭刚终於稍微摸清了一些窍门,放松身体,调整坐姿,让重心分布更均匀,改用小腿挤压马腹,而非用大腿紧夹,果然舒服了不少。 彭刚在丘家住了七天,丘家兄弟彭刚接触过几个,确实都不是东西。 只有这个丘仲良秉性较为纯良,性格好,没有愧对他的名字。 刘炳文或许是看中了丘仲良这一点才收他入门吧。 「其实你来我家当赘婿也不错,不愁吃不愁穿。」 逐渐熟络後,丘仲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彭刚搭话。 「我未出阁的三个姐姐妹妹都长得挺漂亮的,除了我最小的那个妹妹被我爹惯坏了,有些刁蛮,另外两个性子都好得很,也读过一点书。和你是良配。」 「哪有你这样,把自家姐妹往火坑里推的道理?」彭刚笑道,「你我也就几面之缘,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麽能说这些。」 「招你入赘姐姐妹妹还能留在自己家,而且你们年龄也合适。」丘仲良眼眶有些湿润。 「小时候我大姐最疼我,我十一岁那年,大姐被我爹强嫁给了本县王典吏,就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糟老头子,自打那以後几次回娘家都没见我大姐笑过。」 虽然客家人在两广地区的人数不少,发家者亦不在少数,但客家族群在政治上仍旧是边缘群体。 丘古三家大业大,想保住他家的家业,和当地士绅联姻是不可或缺的一步。 「刘先生的学馆规矩多,好生守学馆的规矩,不然免不得挨刘先生的戒尺。」彭刚转移话题,以学长的身份好言提醒丘仲良。 「规矩再多总比回家娶王经承家那个二百多斤,脾气又差的女儿强。」丘仲良三言两语又把话题绕回婚姻嫁娶的问题上。 「要是能和你一样中个童生就好了,我若能得中童生,我阿爸就定会为我另择一门婚事。」 尽管从木格回庆丰村的这一路上沿途皆是郁水沿岸的贵县富庶精华之地。 目之所及多是面憔额悴,衣庇裳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行人。 哪怕是途经贵县县城,也是一副颓败的衰世之景,附近聚拢了大量逃春荒的难民。 行至庆丰村,彭刚遇见彭先仲家的大房丶二房丶五房,一个在搬水田东边的界石,一个在掘水田北边边界的油茶树,一个在挖沟渠引水。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彭刚忍俊不禁地劝道:「看在都姓彭的份上,我劝你们赶紧把界石挪回原位,把挖掉的油茶树补上,丘老爷可没我彭刚这麽好欺负。」 「丘老爷?你蒙谁呢?就丘老爷那德性,你会舍得把地卖给丘老爷?」长房和二房都不相信彭刚把地卖给丘老爷。 贵县谁人不知丘老爷的为人?上等水田若是卖给丘老爷,只能卖出中等水田的价。 本家大房和二房以己度人,认为彭刚不可能把地贱卖给丘古三。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彭刚无奈地摇摇头,这些本家人,真是又贪又自私又蠢,没救了。 难怪这麽多年来本家人丁还算繁茂,日子过得还不如他这个人丁稀薄的旁支。 「彭兄,这就是你家的田?」丘仲良皱眉问道。 「丘老弟哪里的话,现在这是你们丘家的田,和我可没关系。」彭刚摊摊手说道,祖上留下的田宅都已经被他成功换成了山场的银子。 本家人现在动的可不是他彭刚家的田,而是丘古三,丘老爷的田。 「他妈的!胆子够肥啊!挪我丘家的田界不说,还敢嚼我阿爸的舌根!给我打!」 丘仲良在马上挥鞭一指,示意两个随从上去教训教训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恶人自有恶人磨,丘家豢养的家奴对冒犯丘家的草民可不会客气。 两个随从为在丘仲良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非常积极地下马将本家三房狠狠痛扁教训了一顿。 彭刚居高临下地瞅着三个鼻青脸肿,手脚都被打折的本家仔,摇头道:「我提醒过你们,给过你们机会。」 第20章:中农 辞别丘仲良,彭刚背着从沿途墟集买的千层底布鞋丶乾果丶芝麻糖丶糖葫芦进门,将这些礼物散给彭毅和彭敏。 彭毅和彭敏分别试了试鞋,鞋子稍微偏大,不过这不是什麽大问题。 给小孩子买鞋只怕买小,不怕买大,鞋子偏大塞点东西,或者等脚长大後也能穿。 两个弟弟妹妹欢天喜地地领取礼物,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彭刚又散了些乾果和芝麻糖给舅舅们吃,三个舅舅都舍不得吃,不约而同地把乾果丶芝麻糖揣进兜里,想来是想带回去给孩子吃。 他家的院子连同一应家具牲口都卖给了丘古三,丘古三许他再住一个月。 彭刚要赶在这一个月之内把家里的存粮处理乾净,在红莲坪搭建好落脚点。 时间不等人,山场和执照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只剩下人。 较之山场产权,人的问题相对要好解决一些,毕竟大清什麽都缺,唯独不缺人。 彭刚抓了两把乾果丶芝麻糖塞进搭链,揣上他家长工韦守山未能偿还刀耕钱抵押在他这里的田契去韦守山家。 韦守山在庆丰村不算穷,虽然常年给他家做长工,但韦守山名下有三亩薄田,还有两间土墙苫顶的棚屋。 只是棚屋的土墙非常薄,墙面泥土剥落处隐约可见裸露在外的灰黑色干腐竹条。 两间屋子,一间用来当仓库,一间用来住人。 彭刚上门拜访的时候,没看到韦守山,估计已经外出春耕了,家里只有他的老婆赵氏在带一窝孩子。 这里的一窝既是量词也是形容词。 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就在一间铺了破草席丶黑漆漆的草屋子里摸爬滚打,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手掌处尤其黑。 赵氏一屁股坐在小院子里的一个草墩子上,腿上坐着个两三岁模样,肚子鼓囊囊的孩子,手里娴熟地剥着笋皮。 剥完笋皮,赵氏又用柴刀将老的笋跟削进装笋根的晒箩里,嫩的笋尖则丢进另一个竹篮中。 估摸着嫩笋是拿去卖,老坏的笋根留着自己吃。 「守山婶,守山叔在吗?」 赵氏心无旁骛地忙着手里的活计,没有注意到彭刚,彭刚叩了叩门柱问道。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赵氏不由得一愣,她早年是从河南一路向南逃荒,被她爹卖给紫荆堂的李堂主做妾。 後来赵氏和韦守山看对眼私奔,又继续向南,逃到贵县的庆丰村安家。 村里关於她流言蜚语很多,加之她又是外来户中的外来户,庆丰村人无论是土人丶来人还是壮人,哪个圈子她都融不进去,几乎所有人都将她排斥在外。 村人不是叫她河南赵,就是叫她大脚赵。而村里其他已婚妇女的称呼多是某某妈丶某某嫂就是某某婶。 赵氏还是头一回被人唤做守山婶。这是一种认可和尊重,她非常受用。 「你守山叔布秧去啦,彭相公你先坐会儿,我让二妹喊他回来。」赵氏停下手中的活计,一面冲屋子里的韦二妹交代了一句,一面搬来一个草墩子拍打一番後让彭刚坐。 「不着急,我晚点再来找守山叔。」彭刚说道。 「不碍事,来回不到一里地的事情,我家就那麽点地,误不了事。」赵氏进屋寻来一个乾净的竹筒,倒了杯水给彭刚。 赵氏是典型的北人相貌,她暴露在外的皮肤早已被晒得黝黑,瘦得有些脱相。 赵氏站起来後彭刚发现赵氏长得挺高,约莫有165公分左右,比村里的很多男人都高。 彭刚将所有的地都卖给了丘古三,村里受影响最大的就是韦守山一家。 韦家原是彭家的佃户兼长工,靠着彭家的帮衬才得以勉强维生。 彭家的田宅一卖,韦家的往後很难再佃到租子只要四成的地,也失去了长工这份较为稳定的收入。 韦守山一家现在正为日後的生计发愁。 彭刚从搭链里掏出果乾丶芝麻糖塞进赵氏手里,说道:「路过墟市时顺道买的,拿点给孩子们解馋。」 「东家一家对我们已经很照顾了,婶不能平白无故受你们家的东西。」赵氏推辞道。 「怎麽能说平白无故呢?要不是守山叔涉险进山为我家捎口信,我家早让彭先仲一家吃干抹净了。」彭刚说道。 听彭刚这麽说,赵氏这才心安理得地收下果乾和芝麻糖。 不多时,韦守山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径直走到彭刚身边问道:「少东家,你外祖家的几个阿舅已经找过我几次,和我说了你要在平在山红莲坪开窑烧炭的事情,少东家今日可是为此事而来?」 「正是,阿舅们说烧炭要请好炉头,守山叔以前就是紫荆山远近闻名的好炉头,故而冒昧登门想请守山叔当我的炉头。」彭刚点点头说道。 「烧炭的手艺我倒还没有忘光。」韦守山有些顾虑地说道。 「我的事情你多多少少也听到过一些,东家一家待人宽厚,能给少东家当炉头我求之不得,只是我担心我给少东家当炉头,紫荆堂那边会找少东家的麻烦。」 「广西的山场一山一个堂口,紫荆山的堂口还管不到平在山,我不怕。」彭刚从袖子里掏出韦守山抵押在他这的田契。 「守山叔若愿当我的炉头,我按照一天两百二十文的工钱雇守山叔,每烧出一窑炭,再根据出炭多寡好坏给守山叔算抽分。守山叔前年欠我家的刀耕钱,就当是我雇守山叔的定钱,守山叔意下如何?」 韦守山正迟疑间,赵氏凑上前碰了碰韦守山的胳膊催促道:「当家的,你还犹豫啥?这麽好的东家,上哪儿找去? 一天两百二十文的工钱,不低了,你还指着咱们家里那四亩六分的薄田养活咱们一家六口?」 赵氏在紫荆山待过一年,山场的不同工种的工钱,赵氏还记得。 彭刚开出的工价很公道,寻常的山场不会给炉头算抽分。 韦守山是一个极听老婆话的人,有赵氏在耳边吹风,韦守山很快同意了,不过他提了个条件。 「只要少东家能给我们一家在山场腾个住处,我愿意签契书给少东家当炉头。」 赵氏在村里本就不受村人待见,不时还有村里的无赖上门耍流氓,韦守山担心赵氏孤儿寡母留在村里遭人欺负,想带妻儿老小一起去山场。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在红莲坪给彭刚当炉头。 「没问题。」这要求合情合理,不过分,彭刚点头同意了。 「这田契少东家先收着吧,待守山日後还清少东家的刀耕钱,再把田契赎回来。」韦守山推还彭刚手中的田契,继续说道。 「少东家给我几天时间,我把田佃出去後便随少东家进山。」 红莲坪距离庆丰村有三五天的脚程,既然答应给彭刚当炉头,自己的地肯定是没办法继续耕种了,必须佃出去。 第21章:贫农 「按照村规,我们庆丰村的粪,十天无人拾取便视为无主之粪,凡我庆丰村之人皆可拾取。」 「这坨牛粪我们兄弟二人数着日子盯了整整十天,现在它是无主之粪,你们凭什麽不让我们拾?」 庆丰村村尾,十几个少年围绕着一坨牛粪的归属权争得面红耳赤。 陆勤丶陆谦并另外三个赤着双脚,身披破烂蓑衣,跟石器时代原始人似的客家少年被围在中间。 八九名穿着土布衣衫的土家少年,盛气凌人地推搡着被他们围住的客家少年,一边动手,一边肆无忌惮地谩骂。 「你说盯了十天就十天啊?」 「这粪这麽肥,一看就是咱们周家的牛拉的粪!」 「对!这是周家的牛粪,你们客佬不能拾!」 「给我打!狠狠教训这些小客佬!让他们长长记性,见识见识什麽才是庆丰村的规矩!」 「我周家人说的话就是庆丰村的规矩!」 ...... 在人群之外,零零散散地站着几名本村客家後生仔和壮家後生仔看热闹。 十天无人拾取的粪便视为无主之粪,凡村人皆可拾取,庆丰村确实有这麽一条村规。 陆勤丶陆谦两兄弟的为人彭刚多少还是了解一点,这两兄弟比较实诚,在村里向来是夹着尾巴做人,不像是撒谎成性的人。 彭刚瞥了这些个土家少年几眼,看到带头的是本村村长周凤章的孙子周友文,事情的原委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周家是本村唯一的小地主,不差这一坨两坨牛粪,周家的後生仔平日里也没少占着和周团董是远亲欺侮村人丶横行乡里。 彭刚的二哥彭勇当初就是气不过,一怒之下,失手把挑事抢他家水的周家长房打死,至今流落天涯,渺无音讯。 此前莲花坪开山烧炭之事未定,弟弟妹妹还在村里,彭刚行事还有所顾虑。 现在他马上就要动身前往红莲坪,对本村的乡绅自然也就没什麽好忌惮的,正好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拿这几个土家少年测试测试这副躯体的体质如何。 彭刚三步并两步上前,像提溜家里的小猪崽似的,轻松抓起两名正对陆家兄弟拳脚相向的土家少年,狠狠掷出。 「你个瘟病鬼,你要多管闲事?你那逃犯二哥的事情,我们周家和你还没算清呢!识趣的话赶紧给老子滚!」 周友文双手叉腰,抬头望着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彭刚,趾高气扬地指着彭刚的鼻子教训道。 周友文身边两个土家少年想在周友文面前表现一番,上前和彭刚对峙。 彭刚三两下轻松地将他们全部撂倒,没有任何技巧,全是蛮力。 收拾完周友文的几个跟屁虫,彭刚逼近周友文。 没有羽翼帮凶的周友文这时候慌了,彭信家老二几年前打死他的大伯的事情,周友文至今记忆犹新,生怕面前的这个大个子和他二哥一样犯浑,下手没个轻重。 「彭刚,你不要忘了,我阿爷是......」 周友文话还没说完,彭刚甩来的两个大耳刮子扇得周友文眼冒金星。 「我管你阿爷是谁。」彭刚一面扇,一面骂道。 「当初庆丰村的村规是你阿爷牵头定下的,怎麽?你周家不是庆丰村人,不用守庆丰村的村规?」 「我......」彭刚力气大,才两个耳光就打得周友文疼得想求饶。 「还提你阿爷?!你阿爷抢我家水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呢!」彭刚又是一记耳光抽在周友文脸上。 「不是......我错啦!彭三哥,你就饶了我这回吧!」只几个耳光,周友文便被打怕了,哭丧着脸告饶道。 彭刚只是想收拾收拾平日里已经习惯在庆丰村作威作福的周友文,顺便收下陆家兄弟为自己烧炭,并非是要把周友文往死里打。 见周友文这麽不禁打,骨头这麽软,彭刚放了两句狠话,让周友文赶紧滚。 周围的人陆续散去後,陆勤弯腰将牛粪拾进背篓里,他一边拾,一边愤愤不平地喃喃自语。 「为什麽?为什麽?明明我们遵守村里的规矩。」 「庆丰村是周家的一言堂。」彭刚拍拍手上淡淡的血渍和污泥说道,「他们的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国有国法,村有村规。 庆丰村的村规和大清所谓的国法一样,立法规者不遵法规,形同虚设。 周家牵头制定的村规要真有用,庆丰村就不会每年还有那麽多纠纷争斗。 「彭相公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陆勤咬牙背着背篓起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庆丰村的村尾所住之人家大多是村里的破落户,彭家在村尾没有亲友,陆勤不难看出彭刚是专程来赵他们兄弟二人的。 「之前我和你们说过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吗?」彭刚跟着陆勤丶陆谦两兄弟来到他们的蜗居之所。 陆家的小院子有三间小茅草房,其中两间已经抵押给周家,房门已被上来了锁。 只剩下一间小茅草房仍旧属於陆勤陆谦两兄弟,两人平时便栖身於这间小草屋中。 仅存的这间小草屋连门板都没有,更不用说家具了。 院子里唯二还能值点钱的东西恐怕就只有两口用棉絮扎紧的小破锅。 其中的一口锅散发着浓烈的粪便味,显然是专门用来的煮粪的。 新鲜的粪便有毒,不能直接用,必须堆肥後才能用。 如果等不及堆肥,只能将粪煮开後用。 陆家在他阿爷那一代,还勉强算得上是中农之家,有三间小茅草房,下等水田两亩三分,荒土山地十一二亩。 彼时陆家水田种稻,山地种油茶树丶毛竹丶杉木,荒地种红薯玉米土豆,尚能勉强维持一家的最低生活。 後来陆勤丶陆谦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服县里的徭役落下病根,遂一贫如洗,无以为生。 先卖两亩三分薄田,再卖山地竹木,最後典押荒土宅院度日。 再後来弟弟陆俭和两个妹妹相继饿死,仅剩下陆勤丶陆谦两兄弟依靠一间草屋丶三分精心打理的菜地,人不人鬼不鬼地苟延残喘至今天。 「是给你家作长工吗?」刚刚放下背篓的陆勤双眼发亮。 彭家的地租听说只有四成,要比周家的六成地租低得多,给彭家打长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随我去平在山开山烧炭。」 彭刚瞥了一眼陆家兄弟的三分菜地,肥沃的菜地上盖有捡来的稻草,嫩绿色菜苗倔强地破土而出,露出让人赏心悦目的绿色。 第22章:上山! 平在山莲花坪的这批烧炭工,彭刚是当做日後班底的基本盘打造的。 首批人员,彭刚要对他们尽量做到知根知底。 本村和临近村落的十五六七岁,没有家室的破落户少年是最好的选择。 年轻意味着思维尚未完全固化定型,可塑性高,学东西快,现在十五六七岁,养上三年就是二十岁左右,正是当打之年。没有家室意味着没有软肋,没有後顾之忧。 陆家两兄弟不仅完美符合上述的条件,还认得少许字,在彭刚看来是非常好的苗子。 陆勤和陆谦没有过多的犹豫,答应随彭刚进平在山开山烧炭。 两兄弟认为开山烧炭的日子再苦再难,也不会苦过难过他们现在的日子。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广西的粮价正处於高位,每石稻谷能卖两千八百文的高价。 彭刚只留下一些口粮,卖掉家中的十八石存粮,从粮贩子手中换了二十五两二钱银子。 随後又在庆丰村丶临近村落丶奇石墟挑了二十二名境况和陆家兄弟差不多,他又知道底细,背景乾净的少年。 含陆勤丶陆谦两兄弟在内的二十四名少年,有十人来自庆丰村,七人来自临近村落,剩下七人则来自奇石墟。 彭刚还是低估了衰世的下限,原以为还要费些钱粮买人。 哪成想这个世道,只要你愿意给他们一口吃的,给他们画个饼,这些饥肠辘辘的少年就愿意跟你走。 在奇石墟,彭刚遇到好几个和他一样在墟市物色奴仆的小地主。 其中还有两个是看上去家境和他差不多的书生。 只是这两个书生非常在意奴仆的长相,挑挑拣拣半天愣是一个也没看中。这两个书生想来是来物色书童的。 在看到彭刚从墟市带走足足七名少年,且七名少年相貌并不出众,两个书生对彭刚的指指点点,说着一些口味独特之类不知所谓的话。 带回来的这些少年,在族群构成方面,有十八人是客家少年,三人是壮家少年,三人是土家少年。 彭刚本不打算在首批的人员中要土家的後生仔,奈何这三个土家後生仔各有各的长处,他实在是很满意很喜欢。 这三个土家後生仔。 一个生得高大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在奇石墟上连续打翻了三四名找茬的团练。 一个读过两年半私塾,认得一些字。 一个虽然既不能打,也不认字,可吉祥话说得跟顺口溜似的,聪明伶俐的紧,很讨人喜欢。 所以彭刚破例收了这三名土家少年。 「这些後生仔,除了这个会说吉祥话的土家後生,个个都瘦不拉几的,压根就干不了活,阿刚,你确定要和他们签契书带他们进山烧炭?」 看着彭刚从外头领回一群半大不小,瘦不拉几的叫花子,萧国达紧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些半大小子莫要说扛木头,背四五十斤炭走山路都够呛!要不还是给点番薯打发他们走,招十几个顶用的大人?」 萧国达说得也在理,这二十二名少年,除了口齿伶俐的土家少年张泽脸上隐隐还能看到些红光,练家子出身的土家少年黄大彪身体底子好,其他人无不是面黄肌瘦,瘦得跟竹竿似的,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干活了。 一听说要打发他们走,少年们皆神色慌张,一名客家少年赶忙扛起正堂的八仙桌,以证明自己有力气能干活。 「现在没力气干不了重活,吃几天饱饭,养一养就能干了。」彭刚说道。 「还是你心善,愿意赏他们一口饭吃,这些小子放我那山场压根没人愿意多瞧一眼。」萧国达阴着脸厉声对这群紧张的少年们说道。 「都听好了,日後到了山场谁要敢偷懒耍滑,我让你们东家第一个把他赶走!」 彭刚没想到自己这小舅还挺上道,没和他商量就唱起黑脸,把二十四名涉世未深的半大小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舅,鱼塘里的鱼都摸完了吗?」彭刚岔开话题问道。 他只说把鱼塘卖给丘家,可没说把鱼塘里的鱼也卖给丘家。 「这几天和你三舅闲着也是闲着,怕本家那些个畜生又打你鱼塘的主意,早把鱼塘的水放干,捞了塘子里的所有鱼做成熏鱼乾。」萧国达说道。 「开锅起灶,让他们吃两顿饱饭,收拾收拾明天启程吧。」 说着,彭刚带着三位舅舅钻进厨房,就着留下的口粮煮白粥。 这些少年不知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前前後後煮了五大锅白粥都被舔食得乾乾净净。 第二天一早,彭刚揣着他的全部身家:七十一两银子上路。 前往红莲坪的路途不太平,彭刚没敢把所有钱都带在自己身上。 他自己身上只留六锭五两的九三兑广锭,剩下的散碎银两让弟弟彭毅和三个舅舅藏在身上携带。 至於重量颇大的制钱则让相对信得过的陆勤丶陆谦兄弟携带。 陆谦很享受这份信任,把这份信任当做殊荣向其他同龄人炫耀。 财不露白,陆谦的行为很快遭到彭刚的训斥。 见陆谦被训斥,其他的同龄人纷纷露出大快人心丶幸灾乐祸的笑容。 让你显摆!挨东家训了吧! 彭刚心道陆家两兄弟,还是兄长陆勤心智更成熟,行事更加稳重。 陆勤收了制钱只是默不作声地收进褡裢藏住,生怕被人知道,更不用说拿出来显摆。 碧滩汛的铁匠铺什麽都会打,也都能打,唯独不会打铁锅。 上回途经碧滩汛,彭刚了解过当地的物价,除了薪柴河鲜,其他东西普遍要比奇石墟贵上一截。 路过奇石墟的时候,彭刚委托舅舅们采买五口铁锅,再买些油盐酱醋茶糖背到红莲坪。 他自己则在市集上备些薄礼去老师刘炳文家,一为感谢,二为告别。 拜别刘炳文从刘炳文的院子里出来,彭刚迎头撞见丘仲良。 「学兄,仲良在此等候已久。」丘仲良十分自来熟地喊了彭刚一声师兄。 「你不在学馆里好好读书,等我做什麽?」彭刚满腹狐疑道。 他和丘仲良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很熟,属於点头之交。 「听闻学兄要去红莲坪,专程来为学兄送行。」丘仲良说道。 丘家其他人彭刚都没什麽好印象,唯独这个丘仲良还算投缘,不反感。 「我略长你一岁,你喊我一声哥即可。」彭刚对丘仲良说道,「多谢践行,你快回学馆读书去吧,先生的规矩很严,让先生发现你偷跑出来为我送行要打戒尺的。」 「我已向先生打过报告。」丘仲良从荷包里掏出三块十两的银锭递给彭刚。 「先生规矩甚严,我在奇石墟这种小地方想花钱都没处花,彭兄开山烧炭要使银钱的地方很多,这三十两就当是我的心意。」 「你要放我印子钱?」彭刚不明白丘仲良这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麽药,这小子想给他放高利贷? 他和丘仲良的关系虽然还算融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可还没有好到随手送三十两银子的程度。 三十两不是一个小数目,彭刚家往年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下来才能勉强达到这个收入。 第23章:愤怒的陈把总 「不不不,我怎麽敢给同门学兄放印子钱。」丘仲良连忙摆手否认。 「那是为何?你又不欠我钱,也不欠我人情。」彭刚不解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你家的田宅我也看过,按时价,你家田宅能值个三百多两,我阿爸趁人之危二百三十二两就买了你家的全部田宅。」丘仲良说道。 「我阿爸缺德事做得太多,我想为他积点阴德。再说,没有你,我也没机会能够拜在刘先生门下不是?」 如果不是彭刚携刘炳文上门,最迟年底,丘仲良就要和本县王经承家那位体重二百多斤,脾气暴躁易怒的宝贝女儿成婚。婚後的日子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那日你附耳提醒我,也是想为你爹积阴德?」彭刚好奇地问道。 「不全是。」丘仲良若有所思,摇摇头说道,「彭兄,你要认我这个朋友的话,这钱你就收下吧。」 「这样吧,你若不收利息,这钱就当是我借你的,我给你写个借据。」彭刚说道,「平白无故拿你钱,你为你阿爸积了阴德,我的阴德倒是损了。」 「也好。」丘仲良细细寻思了一番微微点头答应。 写完借据,摁了手印,彭刚寻来洪秀全的原道三部曲递给丘仲良:「这三本书,就当是我借你银子的利息。」 洪秀全的原道三部曲彭刚已经来来慧慧翻了几遍。 老实说,这三本书无论是行文,内容还是立意,都算不上是佳作,彭刚有些不是很理解,为什麽如此平庸的书能在广西会有这麽大的受众市场。 或许是广西有太多为了生存倾尽全力,仍旧被逼到死亡线边缘苦苦挣扎的绝望之人,才会紧紧抓住别人递上来的绳子。 第三天,彭刚一行三十人的队伍终於翻山越岭,涉水渡江抵达碧滩汛。 彭刚来到碧滩汛的第一件事是拜会碧滩汛汛守把总陈兴旺。 道光年间的绿营汛塘兵超过三分之一,全国六十万绿营至少有超过二十万是分守各汛塘的汛塘兵。正所谓百里有汛,十里有塘。 碧滩汛附近是广袤的山区,地广人稀,碧滩汛这一个汛口要负责周围方圆四五十里地的治安。 就性质而言,碧滩汛承担的职能和後世的派出所更为相似,碧滩汛的汛兵和上垌塘的塘兵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他们是治安警察更为恰当。 「这帮不守规矩的土匪!收了老子的平安钱还敢在老子的汛塘内劫道,害老子挨了黄守戎十军棍!」陈兴旺一手捂着已经被黔江分防营守备打开花的屁股,一手指着跪在正堂的一群汛兵劈头盖脸地痛骂。 「老子养你们干什麽吃的!二十几个土匪就把你们吓住了不说,连几个告状的商贾都拦不住!你们要拦住他们私了,老子也不用挨这十军棍!」 「不是我们拦不住那些商贾,而是他们狮子大开口,一张口就是一千两银子。」 「他们狮子大开口,你们就不会把他们打一顿压压价啊?」 「打了他们肯定也会去黄守戎那里告咱们,这些商贾平日里没少孝敬黄守戎,怎会咽的下这口气......」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合着就老子要咽下这口气是吧?」陈兴达又捂着红肿的腮帮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黄守戎限期三月剿了这股山匪,追回赃货。 老子可还有十军棍记在黄守戎的帐上,三月之内,剿不了这股会匪追不回脏货,记在黄守戎帐上的十军棍,先赏你们!」 陈兴达的嗓门很大,他和汛兵们的对话,杵在院门处的彭刚听得一清二楚。 早听说绿营烂,可没想到绿营已经烂到一汛之兵能被二十几个小毛匪唬住的程度。 正所谓恩威并施,像陈兴旺这般,只有威没有恩,汛兵们如何肯用命? 绿营的粮饷是在顺治四年(1647年)正式定下的,直到同治八年(1869年),清廷借着剿灭太平天国丶捻军回乱的馀威,陆续裁撤湘丶淮丶楚三军,同时对绿营进行改革,裁兵加饷,绿营兵的待遇才略微有所改善。 只是那时的绿营已经改称巡防营。 绿营步守兵月银一两,步战兵月银一两五钱,马战兵月银二两,再给月米三斗的待遇两百年来从没有变过。 更何况这还只是纸面上的粮饷,实际上经过各级军官层层盘剥克扣,真正能落入绿营兵丁口袋里的粮饷只有六七成。根本不足以维持一家老小的基本生活。 只怕是到时候碧滩汛的这些绿营汛兵,宁可挨陈兴旺的十军棍,也不愿为了一二两的月钱和三斗月米还要经常欠着的待遇和土匪们玩命。 等陈兴旺训得痛快了,彭刚才得以入院见到陈兴旺。 陈兴旺见过彭刚,上次见面,彭刚连一文钱都没给陈兴旺送,陈兴旺自然不会给彭刚好脸色。 「陈把戎,上次来的匆忙,身上只有一些制钱,恐入不了陈把戎的眼,没好意思拿出来孝敬陈把戎,还望陈把戎莫要见怪。」说话间,彭刚已将一锭五两的九三兑广锭塞进陈兴旺手里。 他现在身份卑微,未成气候,哪怕是陈兴旺这样的小小把总,也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陈兴旺掂了掂手中成色分量都不错的五两广锭银,板着的冷脸这才舒展开。 「到底还是读过书的相公明事理,听说你要在红莲坪开山烧炭,可有执照?」 「请陈把戎过目。」彭刚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山场执照交由陈兴旺查看。 陈兴旺不是文盲,粗通文墨,认识一些简单的常用字。 他这这种级别的低级军官自然是雇不起师爷的,可陈兴旺也有自己查验执照真假的方法:观察纸张材质和辨别印信真伪。 判断出执照的纸张和上面的印信不像是民间有能力伪造的,陈兴旺便将山场执照还给彭刚。 「近来此地土匪会匪盗贼滋旺,红莲坪山高林密,离汛口又远,你多留个心眼,若发现山匪盗贼出没,速速遣人告知於我。」陈兴旺说道。 「上垌塘的谢把总离红莲坪更近,你可上门拜会谢把总,日後也好有个照应。」 彭刚牢记於心,辞别陈兴旺,前往碧滩汛的铁匠铺购置铁具。 彭刚走後,陈兴旺麾下的马兵刘承应说道:「陈把戎,这小子打算用这区区五两银子就把我们给打发了?」 「蠢货!你懂个屁!」陈兴旺白了刘承应一眼。 「这小子烧的炭总要往外面卖,能绕得过咱们碧滩汛?等他开了炭场,红莲坪几十号人的吃穿用度,还不得在我们碧滩汛买?这可是一笔细水长流的买卖,这五两银子只是见礼罢了。」 陈兴旺虽然只是绿营体制末梢的小官,可守着碧滩汛,陈兴旺的生意做得还算红火,每个月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进项,五两白银,他还真看不上。 「把总高见!」刘承祖恍然大悟,还是他们把总看得长远。 来到铁匠铺,彭刚问吴铁匠买了三十把柴刀丶二十把斧头丶十把锄头丶三十把匕首丶二十斤铁钉等一应铁具。 正在打铁的吴铁匠发现来的是大客户,急忙将彭刚迎入铺内好生招待。 彭刚瞥见吴铁匠的铺子里还有卖框锯和刀锯,又顺手买下三把框锯,五把刀锯。 他买的东西太多,吴铁匠的小铺子一时拿不出这麽多现成的铁具,除了锯子,超过三分之二的铁具都要现打。 得知彭刚要在红莲坪开山烧炭,吴铁匠表现得愈发热情,想要留住这位长期的潜在客户。 聊得熟络了,彭刚又问枪头能不能打。 吴铁匠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只要给足银子,包打出来的枪头比碧滩汛汛兵们用的枪头还要好。 广西匪患严重,打制武器防身是很正常的事情,吴铁匠没觉得有什麽不妥。 在碧滩汛歇上一夜,第二天,彭刚在汛上买了七石米,七石红薯土豆,三石玉米面,分成小包发给队伍里的少年背。 打听到碧滩汛有会搭建棚屋的木匠,他又以三百文一天的价格雇佣了一名碧滩汛口碑最好的覃木匠。 另一名木匠听说有活接也匆忙赶过来,表示自己可以便宜点,只要二百六十文,希望彭刚看在价钱更便宜的份上能够雇他。 早来的覃木匠登时就不干了,指责後来的木匠技艺不精,所以才能接受更低的工钱。 两人先是争论,後来为了抢活竟厮打了起来。 彭刚哭笑不得地看着打成一团,互不相让的两名木匠。 瞅见这两名木匠身上也穿着肥大破旧的绿营号衣,顿感无语,合着碧滩汛的绿营汛兵全都是日子人,除了没有会打仗的人才,什麽人才都有。 最後彭刚以二百一十文一天,每天管两顿饱饭的价格把两个木匠都雇了下来才平息争端。 第24章:分组 彭刚来红莲坪踩过点,他照着上次踩点所画的简略地形图,沿着较为和缓的山坡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先把附近的草木清理乾净,再把坡修平,我们就在这里安营建屋。」 观察了一番周遭的环境,彭刚在一处位置相对居中,地处向阳坡,有大股山泉流经的缓坡停下。 这里的土地相对平整,坡度也没那麽陡,只要清理乾净周围的草木,整饬出两亩的平地作为生活区不成问题的。 地处向阳坡不会过於潮湿,居住起来会更舒适一些,有大股山泉流过,不用为水源的问题发愁。 整地伐倒的树木,直木可以作为搭建棚屋的木料,弯木杂木可以当做烧炭的原料。 计划妥当,彭刚把少年分为两组,每组十二人,并设置了组长丶副组长。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一组由十名庆丰村少年和另外两名邻村的少年组成。 组长为陆勤丶副组长为陆谦。 二组由临近村落和奇石墟的少年组成。 组长为读过两年半私塾的土家少年李奇,副组长为根据彭刚这几天观察,颇有领导能力的奇石墟客家少年陈三水。 一组的少年本来就相识相熟,绝大多数人都是一个村子光屁股长大的。他们对这样的分组和人事任命非常满意,没人提出异议。 二组的少年成分比较杂,他们对分组和组长人选意见颇大。 被分到二组的邻村少年强烈要求把他们分到一组,二组的客家少年都很排斥自己他们的土家族长。 数百年的土客纷争,土客两家之间的仇恨已深入骨髓。 哪怕是已经沦为流民的少年,仍旧没有忘掉自己身上的族群标签。 「不服气的,现在就给我滚。」彭刚勃然大怒,对二组那些叽叽歪歪的客家少年厉声呵斥道。 「李奇读过两年半私塾,他会识字,你们会吗?你们当中谁认的字比他多现在就站出来,我马上让他当这个组长!」 挨了彭刚的一顿训斥,二组的客家少年这才噤声老实了下下来。 彭刚将缓坡划分为两个区域,每组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吃完饭去二东家那里领工具,哪个组的活干得多,干得好,明天奖励三斤熏鱼乾。」 听到熏鱼乾三个字,少年们两眼放光,非常激动。 这几天虽然粗粮管够,他们一天能吃上两顿饱饭。 可荤腥却是一点没沾过。 三斤熏鱼乾对这些饿惯了肚子的贫苦少年非常有吸引力。 尤其是一组的少年,个个摩拳擦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干活前的饭食是每人两个红薯,一组由於没有质疑彭刚的决定,每人额外奖励一片晒好的红薯片。 看着一组的人在领走两个红薯後还能额外领一片黄灿灿的红薯片,二组的少年们互相埋怨指责了起来。 吃完饭,少年们去彭毅那里领了工具,便到各自的工作区干活。 彭刚兄妹和三个舅舅也没闲着,清理出一片空地便着手垒灶。 他可不想顿顿吃红薯土豆,有了灶,能做的吃食就多了。 至於两个木匠,在啃完红薯後便提着刀锯在林子里物色大小适合搭建窝棚目料。 他们能成事吗? 看着三三两两,或是除草,或是修坡,或是伐木的少年,彭刚心底发出这样的疑问。 这些少年,形容他们是一团散沙有有点过了。 可用一团团大小不一的烂泥来形容他们,还是挺合适的。 说他们偷懒倒不至於,他们的口粮掌握在彭刚手里,有两个弟弟妹妹和三个舅舅六双眼睛盯着,还不敢偷懒。 可缺乏合作分工意识,工作效率低下,在这些农家少年中,确实是很普遍的现象。 一组的情况尚好,毕竟一组的少年大多数都是同一个村子,吼一嗓子多少还会互相帮衬。 二组的情况就要糟糕多了,基本都是闷头各干各的。 土家少年黄大彪挥斧伐倒一棵腰粗的杉木,倾倒的杉木横亘於工作区中央,阻碍了通行。 黄大彪招呼同组的组员过来搭把手清理枝叶,想把杉木分段後集中堆叠,除了张泽外,没有人愿意搭理王大彪。 「韦铁蛋!你他娘的是二组的,跑到一组的工作区域做什麽?」彭刚指着一名从二组跑到一组的客家少年教训道。 「一组放的屁,拉的屎更香吗?」 几天的相处下来,彭刚已经能把这二十四的人名字和脸对上了。 挨了骂的韦铁蛋灰溜溜地低着头回到了二组的工作区。 毫无疑问,一组的工作效率要比二组高得多。 经过一天半的劳作,一组砍伐了四十二棵树木,其中一半的树木已经完成枝叶的清理,并分好段完成堆叠。清理出三分,也就是两百平上下的乾净且相对平整的土地。 此外,一组还挖了十五斤竹笋,采了两斤菌子,打到了两条正在交配的滑鼠蛇。 反观二组那边,一天半的时间只砍了三十一棵树,连枝叶都没修,整饬出来的空地只有堪堪两分大小。 彭刚履行承诺,给一组发了三斤熏鱼乾。 看着一组的人个个不仅有紫色的红薯糊粥喝,还能就着菌子汤啃熏鱼乾。 出於显摆的心理,一组的组员在用餐的时候故意凑近二组。 尤其是吃鱼的时候,嘴里吧唧吧唧老半天,愣是不把已经嚼得稀烂的鱼乾咽进肚子里。生怕二组的人不知道他们有鱼乾吃似的。 二组的张泽瞬间觉得自个儿陶碗里的紫色红薯糊粥不香了,尽管这麽一大碗热腾腾的乾净糊粥,在十几天前对他来说还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张泽端着陶碗凑到李奇身边说道:「奇哥。」 「还叫奇哥呢?要叫组长。」李奇非常羡慕地看着被一组组员围拢在中央,被组员们一口一个组长,副组长喊着的陆家两兄弟,总感觉心里酸溜溜的。 他也是组长,他多麽希望自己二组的组员们也能这麽喊他组长啊。 可从昨天到现在,二组的十二个人,也就黄大彪和张泽喊过他几声组长。 「什麽组长?空架子罢了。」张泽不屑道。 「你这个组长,能使唤的动组里的那些小客佬麽?」 「阿泽,你以往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今天说话怎麽带着刺呢?东家也说了,二组的组长由识字多的人来当,你不服,你找东家说去。」李奇不满道。 「你也就读了两年私塾,跟我摆什麽读书人的臭谱?」张泽针锋相对道。 「东家还是童生呢,东家的架子都没你大。我就是自小家里穷,一天私塾都没上过,我要有机会上两年半私塾,我认得字肯定比你多。」 「你不是专门来奚落我的吧?有屁赶紧放。」李奇辩不过口齿伶俐的张泽,不想和张泽争辩下去,他低头扒拉了一口陶碗里的糊粥,又没好气地抬起额头白了张泽一眼。 第25章:换种活法 「奇哥,反正你也使唤不动组里的小客佬,不如你和三水哥商量商量。让三水哥来做我们二组的组长,你来做副组长。」张泽说出了他的想法。 「三水哥是客家人,从奇石墟来的那些组员多少会听进去他的话,你也还能继续做咱们组里的小头目,你意下如何?」 「奇石墟的组员或许会听他陈三水的,黄大彪怎麽办?」李奇心下暗暗斟酌了一番,张泽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他还是舍不下彭刚赋予他的组长位置。 「黄大彪只服比他能打的人,陈三水可打不过黄大彪。」 察言观色,揣摩心思是张泽的生存本能,李奇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张泽焉能看不出来? 论打架,陈三水确实打不过黄大彪。 陈三水打不过黄大彪,难道你李奇就打得过黄大彪? 整个红莲坪,估摸着能与黄大彪较量一番的也只有体格和黄大彪差不多的东家。 不过听说东家很小就进了私塾读书,没有习过武,或许连东家也打不过练过几年的黄大彪。 「大彪哥只是性子耿直,他还是明事理的,我有把握说服大彪哥。」张泽说道。 「就看你的意思了。」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张泽看穿,李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没有直接回应张泽。 两人正说间,一组关系和张泽很好的胡大牛朝他走来,递给张泽一片熏鱼乾。 「阿泽,没吃过这个吧,也给你一块尝尝。」张泽抬起小脑袋盯着胡大牛手里的熏鱼乾,熏鱼乾的腥咸味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鼻孔里。 他感觉肚子里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 张泽咽了咽口水,强忍住口腹之欲,摇头谢绝了胡大牛的好意:「大牛哥,你真仗义,可这是你干了一天多才换来的鱼乾,我不能拿,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不识抬举。」胡大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悻悻离去。 李奇非常诧异地看着张泽,张泽竟然拒绝了送到嘴边的熏鱼乾,那可是一片足有五六两重,撒了好些盐的熏鱼乾。 李奇忍不住舔了舔快要淡出个鸟来的嘴巴,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张泽吗? 「阿泽,以往你在奇石墟可是能为一个指头大小的果乾说破嘴皮子,胡大牛白送你的熏鱼乾你都不要?」 「以前是以前。」张泽苦涩一笑,说道,「我要是收了胡大牛的鱼乾,咱们组里的人会怎麽看我?以後我还如何与他们相处。」 「也是,收了胡大牛的鱼乾,你就是咱们组的叛徒。」李奇一愣,说道,「阿泽,没想到你还能想得这麽长远,这麽有志气,好样的,咱们不吃嗟来之食。」 嗟来之食? 张泽不知道嗟来之食是什麽意思,但他能听出来这不是一个好词。 他的脸色掠过一丝愧疚之色。 胡大牛的为人他清楚,胡大牛是一个憨直的人,因为说话结巴,经常放屁,连本村的同龄人都不是很待见他。 张泽是为数不多不嫌弃胡大牛,愿意搭理胡大牛的同龄人。 胡大牛和他分享鱼乾完全是出於朋友之间的情谊,没有那麽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奇哥,其实我也很想吃肉,可我想争一口气。」张泽的眼眶有些湿润。 「你们都觉得我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会说话,其实我以前说的那些吉祥话都是违心的,只是不想饿死。 奇石墟那些赏我吃的人,你知道他们拿什麽眼神看我吗? 那是看猴子和狗的眼神。每次我从地上捡起他们丢给我的东西时,还要像狗摇尾巴一样向他们赔笑。 如果有机会能堂堂正正的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我想换一种更体面的活法。」 「你所说的那些吉祥话,全是违心的吗?」李奇若有所思地放下陶碗,问道。 「对东家说的那些吉祥话是真心的。」张泽擦了擦眼睛说道,「东家给我们吃的时候是两手拿着塞到我们手里,东家把我们当人看。」 张泽回想起十几天前在奇石墟遇到彭刚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张泽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碗四处逮着穿着体面的人就说吉祥话,想讨口吃的。 只是奇石墟的叫花子越来越多,愿意施舍他一口吃的人越来越少。 张泽说得口乾舌燥,连半口残羹剩饭都没讨到。 直到遇到彭刚往他手里塞了两根热乎乎的玉米棒子,并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换种有自尊的活法。 张泽从那一刻起,懵懵懂懂地明白了自尊是什麽意思。 「东家给我们东西吃的时,确实不会把东西丢到地上让我们捡。」李奇起身,拍拍张泽的肩膀,似乎想通了。 「你说得对,咱们要争一口气,我这就去找陈三水和他说道说道这件事。」 喝下两碗糊粥,正对着树根撒尿的陈三水被突然出现在身後的李奇吓了一大跳,系紧裤腰带骂骂咧咧道:「你自个儿没带把啊?想看牛牛看你自个儿的!」 李奇也不恼,耐心地向陈三水说明来意。 「当真?你要把组长让给我。」陈三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奇。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算多,但陈三水知道李奇这人傲得很,死要面子。怎麽会主动把组长的位置让给他? 「只要你能带着咱们组也吃上肉,这个组长让给你又何妨?」李奇说道。 「这事我们可做不了主,只有东家才能做得了主。」陈三水说道。 「你要真有心把组长让给我,一会儿等东家闲下来的时候,同我一起找东家说这事。」 少年们在用餐,彭刚也在用餐,他正和弟弟妹妹以及三个舅舅分食就着菌子炖煮的滑鼠蛇。 上一世他在香山读大学的时候吃过几次滑鼠蛇,现在吃起来也没感觉有什麽心里不适。 遗憾的是他现在手头上的配料没有後世那麽丰富,虽然滑鼠蛇肉质结实爽口,可味道总差那麽点意思。 滑鼠蛇的腥味其实比较轻,可香料太贵,彭刚不舍得下太多香料,故而吃起来腥味颇重。 「二组那些小子有些不对付,好端端地,为什麽要给这些小子分组?」萧国达一边啃着蛇肉,一边观察着互相抱怨怄气的二组少年说道。 「少年人争强好胜不服输,让他们怄怄气,激发出他们的胜负欲也没啥坏处。」吃饱的彭刚扯过几片树叶擦了擦手说道。 「二组也多是咱们客家的後生仔,你让一个土佬的後生仔当二组的头目,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别忘了,你也说客话的。」萧国伟插了一句,他对土家人的成见与敌意比较深。 「三弟,少说几句,这山场是阿刚的,阿刚这麽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萧国英碰了碰萧国伟的胳膊说道。 「他识字啊,有些事情,只有会识字的人才能做。」 彭刚打开木箱,从箱子里取出两本在奇石墟委人装订的花名册,把组长和副组长都喊到跟前。 第26章:识字 「会写正字吗?」彭刚询问站在他面前的组长丶副组长是否会写正字。 「堂堂正正的正,正大光明的正。」 除了二组副组长陈三水一脸蒙圈,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会写。 「会。」 「写来看看。」彭刚指了指跟前砖红色的土地说道。 陆勤丶陆谦丶李奇蹲下身,用手掌抚平凹凸不平的地面,随即以手指为笔,一板一眼地在地面上写下正字。 李奇写得最快,写出来的正字最为漂亮端正,骨形俱全,一笔一划皆收放自如,陆勤稍次,写出来的字中规中矩,陆谦写得最慢,最难看。 「不错。」彭刚看着地上的三个正字,满意地点点头。 清朝的识字率低,作为清朝文教洼地的广西更是如此。 有清一朝广西的进士数量仅高於甘肃丶辽东,且本省一半以上的进士出自桂林府。 彭刚物色了好些天,也只物色到李奇这麽一个粗通文墨,能识文断字的苗子。 至於陆勤和陆谦二人,严格来说不算彭刚物色淘来的,而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这上面的字,可都认得?」彭刚将封面上已经写好一组丶二组的花名册分别递给陆勤和李奇。 陆谦凑到陆勤身侧一同查看一组的花名册,陈三水虽然看不懂,但也还是学着陆谦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凑到李奇边上瞪大眼睛盯着纸上他一个也不认识的方块字。 「有三个字面生,一时间记不起来念什麽,其他字都认得。」李奇如实说道。 「我能认个六七成。」陆勤说道。 「我能认差不多一半左右的字吧。」陆谦说道。 「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一个字也不认识。」陈三水非常实诚地摇摇头。 对於这样的结果,彭刚非常失望。 花名册上的名字没有生僻字,少部分名字还是好生养的贱名。 这些字基本上都是比较简单的常用字。 就这,仍旧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全。 太平天国将星璀璨,无论哪一阶段,哪怕是後期已经走向穷途末路的太平天国。 依然还有李秀成丶陈玉成这等能够独当一面,和湘淮楚三军打得有来有回的悍将。 太平天国缺乏的是善治民生的能臣干吏。 若是缺将,彭刚尚能从太平天国其他将领那里挖角。 至於官吏,尤其税官,他要麽指望地主阶级主动为他输送,要麽自己培养。地主阶级能为他输送的官吏是什麽货色,自是不言而喻。 彭刚不喜欢受制於人,他更倾向於自己培养,尽管这条路困难重重,时间成本极高。 而成为官吏的基本的前提条件就是识文断字。 彭刚一开始就有教授这些孩子识文断字的计划。 只是他们现在在红莲坪连个栖身的窝棚都没有,眼下首先要解决的问题生存问题。 教孩子们识文断字的事情只能往後稍一稍。 「东家,我有个疑问。」李奇看着花名册上名字的排列方式感到困惑。 他以前见过的花名册名字都是竖着排的,而彭刚交给他的花名册,不仅是名字是横着排,还是从左到右,这让李奇很不适应。 「问。」彭刚说道。 「为何东家的花名册和别家不一样,别家是从上至下,从右到左,而东家的花名册是横着从左到右排写?」李奇说出了他的疑问。 「你盯着花名册,试着从左向右转动眼珠子,再试试从上到下转动眼珠子。」彭刚说道。 从左到右的横向排版,能成为後世主流的排版以及绝大多数人的阅读习惯是有原因的。 从左到右,符合视觉移动的流畅性,能更自然地引导视线,减少疲劳感。 左右横向排版更有利於进行分栏丶段落分割,提升信息密度和扫描效率,适合泛读与速度,阅读效率相对更高。 当然,竖排更有传统美感,更符合汉字书写自上而下的运笔逻辑,在精读方面有优势。 可现阶段,彭刚需要的是效率。 彭刚之所以选择横排还有另一个原因,横排更适合书写数理化的公式,为日後教授这些孩子数理化知识打基础。 尽管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学生时代学的知识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要教也只能教这些孩子一些基础的数理化知识,但能教多少是多少。 「似乎左右转要更快,更舒服。」李奇尝试着上下左右转动了一番眼珠子,确实感觉眼珠子左右转动要比上下转动更加轻松。 以前他从来没有留意转眼珠子还有这样的门道。 「其他地方的花名册怎麽排版我管不着,在红莲坪,你们要想吃我的饭,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彭刚对李奇丶陆勤等人说道。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要把花名册上的名字和你们组员的脸对上,能做到吗?」 李奇昂起头,骄傲地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其他人则是一脸为难,他们连名字都认不全,很多名字都看不懂,如何能将名字和人脸对应上? 「来,我教你们。」彭刚围着篝火盘腿而座,以地为纸,以手为笔,耐心地教这三个稍微有点文化底子的少年认花名册上的名字。 李奇的基础最好,学习能力比较强,彭刚稍微一教李奇不仅认全了二组花名册上的所有字,连一组花名册上的名字也认全了。 二组花名册李奇短时间没认出的三个字并非他不认识,只是很久没有接触丶书写过,暂时忘记了而已。 彭刚稍微一提醒,把字的读音和意思告诉李奇,李奇很快想找回了这三个字的记忆,掌握了这三个字的读音丶书写。 陆家兄弟在私塾偷师的时候本来就是断断续续地,基础不怎麽牢固,彭刚教授起来比较费劲。 耐心地教授了三四个小时,陆家兄弟也只是多认识了八九字,很多字刚教的时候会了,才过那麽一两刻钟就还给彭刚了。 至於陈三水,只能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跟听神仙讲天书似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偏头看陈三水的时候,彭刚突然发现张泽也藏在他身後,瞪着大眼睛一直默不作声地听讲。 张泽聪明伶俐,会说话,彭刚挺喜欢张泽这小子的,好奇地问道:「张泽,你认识了几个字?写来给我看看。」 张泽连忙坐下,把地抹平,一边想,一边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张丶泽丶一丶二丶三丶六丶大丶小丶牛丶水丶火丶子丶王丶韦丶丁丶彪丶土丶狗丶田。 他绞尽脑汁在地面上写出了这麽些字,再想多写几个字出来,脑中已满是浆糊,怎麽憋也憋不出来了。 除了彪字由於笔画较为复杂,张泽只根据记忆和感觉画出大致的形状外,其他字写得虽然不工整,歪歪扭扭地,但还是写对了。 张泽的名字是张泽刚跟彭刚的时候,彭刚教他的,没想到这小子这麽用心,一教就记住了。 剩下的十七个字是现学的,除开写错的彪字,张泽这一堂课下来,掌握了足足十六个字。 一向颇为自傲的李奇非常吃惊地看着张泽。 方才吃晚饭的时候,这小子确实没有和他说大话,如果他有上私塾的机会,仅从认字这一方面的能力来说,张泽确实很有天赋,不会比他李奇差。 第27章:公平 「这些字一时认不全也关系,陆勤丶陆谦,我可以多给你们一天时间,你们可以向我,小东家以及李奇随时请教。」彭刚心平气和地对陆家兄弟说道。 「你们两兄弟现在是一组的组长,组长即兄长,一组的组员往後和你们就是在同一个山场做工,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兄弟袍泽,没有兄长会记不住自己兄弟的名字,明白了吗?」 「明白了。」陆家兄弟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 「哪个组的组长,副组长,能先把自己组员们的名字全部记住,写出来,认全本组的每个组员,我就奖励哪个组六斤熏肉。」彭刚说道。 六斤熏肉?这可是比今天奖励一组的熏鱼乾还多啊! 「东家,要是我能把一组的组员名字记下,人都认全呢?」李奇太过激动,以致嗓音有些发颤。 「那就再额外奖励你所在的二组三斤熏鱼乾。」彭刚迎着李奇灼热丶充满期待的目光,然後又转头看向陆家两兄弟。 「你们两个要能先做到,我也一样奖励。」 「好!」李奇兴奋得几乎要原地蹦了起来。 两组花名册上的字,李奇都认识,他所要做的无非是把名字和每个人的脸对上。 记住二十几张人脸,对李奇而言并非难事。 「东家,这不公平!」陆谦不顾陆勤的劝阻,跳出来反对道。 「李奇他读的书多,花名册上的字他都已经认全了!」 一直在一旁乾瞪眼的陈三水立马站出来为李奇站台道:「陆谦,昨天分组,你们一组占尽便宜,组员几乎全是你们庆丰村客家人的时候,你可没跳出来说不公平。 你小子不能只在自己占便宜的时候才觉得公平。」 陆谦正欲继续开口争辩,早被彭刚抬手止住:「好了,别吵了,三水说得对,陆谦,你不能只在自己占便宜的时候才觉得公道。」 「东家英明。」陈三水嘿嘿一笑,不无得意地说道。 「李奇,你若是能教他们两兄弟把和三水把名册上的字认全,我额外奖励你个人六斤熏肉。」彭刚对李奇说道。 李奇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开始和彭刚讨价还价:「教会他们两个没问题,至於三水嘛,东家你也是知道的,三水本来就大字不识一个,让我教会他,还不如让我教水牛学会弹琴呢。 东家你看这样子行不?我把他们两个教会,我只要四斤熏肉。」 陈三水的文化基础为零,李奇觉得陈三水的两斤熏肉实在太难拿了。 「李奇,你这就不厚道了!亏我刚才还帮你说话!你说谁是水牛呢?」被李奇嫌弃的陈三水不悦道。 「不行。」彭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东家,奇哥和三水哥还有其他事情要和你商量。」张泽拿手指戳了戳李奇和陈三水,示意两人和彭刚说说二组组长和副组长的事情。 李奇眼见有其他方式能够增强他在二组组员心目中的威望,便有些舍不得组长的位置。 陈三水倒表现得很积极:「东家,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李奇愿意和我调换一下位置,我来当组长,李奇来当副组长。」 「李奇,是这样子吗?」彭刚偏过头,看着李奇那张被篝火熏烤得通红的脸问道。 李奇本想矢口否认,继续当他的组长,但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後,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东家,我们商量好了。」 「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答应了。」彭刚起身带着他们来到垒砌好的三口灶前,指了指其中的两口灶说道。 「从明天起,你们每组一口灶,食材从我这儿领,饭菜你们自己做。」 说着,彭刚转身取来六斤竹笋递给陆家兄弟:「这笋是你们一组挖的,你们理应有一份。」 做完这些,实在困乏难耐的彭刚交代了今晚两组和昨天一样,各自安排组员轮流守夜後便钻进自己的草棚。 进山之前,碧滩汛的汛守陈兴旺告诉过他,碧滩汛防区内有山匪盗贼出没,彭刚不敢掉以轻心。 这股贼匪很可能就是那日陈兴旺训斥汛兵时口中所说的那二十几个山匪,也可能人数更多。 他穿越到这个时空已经有十几天了。 现在彭刚已经可以确定以及肯定,他没有任何外挂傍身。 不要说系统商城,他连增强体质的无双挂都没有。 要是真被这二十几个山匪盯上偷袭,就红莲坪的这二十七个少年郎加上五个成年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现在的实力非常弱小,容错率很低,必须万分小心,否则随时可能创业还没起步就一命呜呼。 想到这里彭刚下意识地搂紧吴铁匠给他打的长枪。 吴铁匠在他进山之前为他打好了五个枪头,来到红莲坪後,两个木匠削了五根柘木做枪杆。 这五根柘木枪,是彭刚现在手头上唯一的制式武器,分别配发给了三个舅舅,自己以及弟弟彭毅。 彭刚想到碧滩汛在黔江摆渡的两名汛兵以及汛守陈兴旺都和他提起过的上垌塘那位刻板出身的谢姓外委。 似乎这人是有些本事的,想必他手底下的塘兵多多少少也比碧滩汛的汛兵强点。 既然彭刚能从碧滩汛雇来两个木匠汛兵到红莲坪给他干活,是不是也能雇几个上垌塘的塘兵给他做工的同时兼职充当保镖? 只是他并不了解这位谢姓外委的为人,更不了解上垌塘那些塘兵的情况。 要是到时候没裁在山匪手里,反而栽在这些绿营兵手里可就不妙了。 这个时代的满清兵哥可不是後世的那支人民之师。 思来想去,彭刚还是决定明天去拜访一下上垌塘的那位谢外委再做决断。 红莲坪果然在上山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四更时分,三个土衣草鞋,当地山民装扮的人操着客话对灯火阑珊的红莲坪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谋划着名。 「他们有粮,昨天上山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们背了十好几石粮食上山呢,这些口粮够咱们吃上一阵子了。」 「刚刚上山开山,山场主身上肯定还有些银钱。」 「山场里都是一群半大小子,大哥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兄弟几个就一不做二不休抢了他们!」 「反正是在山里,抢完将他们一埋,没人知道是咱们做的。」 ......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们口中的大哥身上,等待他们的大哥拿主意。 第28章:平在山 领头的山民嘴里嚼着草叶,不远处於山风中摇曳的炽烈篝火,映在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上。 正在值夜的两名少年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频频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张望。 「四更天值夜的都不偷懒,以我们三人之力,恐怕拿不下他们。」 领头的山民强压制住对钱粮的强烈渴望,对局势做出了评估,同时也做出了理性的决定。 「他们的底细我们还不清楚,也不知道这个山场是不是谢把总在罩着。」 「如果红莲坪是谢把总在罩着,谢把总会提前和我们通个气,可谢把总并没有和我们通气。」一名山民试图说服他们领头的大哥。 「难不成送到嘴边的肥羊,就这麽放弃了。」 平在山穷得叮当响,他们哥几个一年都难得开一会荤,眼前的这块肥肉,他们不想轻易放弃。 「就怕他们不是肥羊,是扎嘴刺手的刺猬。」领头的山民仍旧十分冷静,没有被冲昏头脑。 「我们今天只是来踩点的,既然他们选择在红莲坪开山,往後是要长居於此,我们有的是时间。很晚了,今天到此为止,先回去吧。」 ...... 东方发白。 陆续醒来的少年们已经聚拢在灶台附近生火做饭。 彭刚看到陆勤不顾陆谦的反对分了几颗笋给李奇,估摸着是想求李奇教他认字。 值夜的黄大彪和江慈向一夜没睡好的彭刚汇报了两组值夜的情况。 「东家,我昨晚听到山顶有动静,像是有人盯着咱们。」黄大彪一面说,一面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 「你做得很好,哪里的动静?带我去看看。」 非独黄大彪有这种感觉,自从离开碧滩汛到了红莲坪,彭刚也总听到暗处有动静,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只是红莲坪附近乔木高大,灌草茂密,很难发现躲在暗处的人。 彭刚不能确定这是单纯的直觉,还是真的有人在暗处窥视着自己,窥视着红莲坪。 彭刚叫上十一二号人,在黄大彪和江慈的带引下爬山山顶查看情况,果然在山顶发现了一串乱糟糟的新鲜脚印。 「我们没人来过山顶,这脚印,定是作业窥视咱们的歹人所留下的!」黄大彪非常笃定地说道。 他们这些天的活动范围一直在营地附近的方圆两三亩地,还没有人上过山顶。 「好在是忽贼或民的本地土匪,而且他们只是来踩点的,人不多,不然我们昨晚都要交代在这里。」萧国达心有馀悸地说道。 庆幸昨天盯上他们的是本地兼职的土匪,不是职业流匪。 广西贼匪种类繁多,所谓土匪,即本地的土匪,这些土匪由於是本地人,家眷都在本地,顾虑也比较多,不会轻易作案,比较谨慎。 不过土匪一但作案,往往手段狠辣,一定会选择灭口。 除却土匪外,还有流贼丶外匪这些流动作案的外地贼匪,外地贼匪由於是在异地流动犯案,无所顾忌,基本上就是能抢则抢。 广东流窜进广西的贼匪则被称之为广马丶或者东匪。 以上的贼匪,只要不聚众攻打墟市县城丶不杀官差丶不杀生员举人,官府一般懒得管。 此外还有天地会各堂口组成的堂匪,堂匪立一堂名,互相纠集,以兄弟相呼,聚则有数十丶上百人,合堂後人数可达数千乃至上万。是天地会武装的一种常见组织形式。 眼下在浔州府最为活跃的张嘉祥丶罗大纲等人的天地会武装便是清廷坻报摺子中深恶痛绝的堂匪或者会匪。 堂匪竖旗反清复明,有比较明确的政治目标,已经不是一般的贼匪了,清廷往往会重拳出击。 下山吃过早饭,彭刚不敢耽搁,火速前往上垌塘。 可他没有去过上垌塘,不认识前往上垌塘的路,只能请了解当地地形的木匠汛兵带路。 小舅萧国达担心彭刚的安全,不放心彭刚一个人只身前往上垌塘,决定与彭刚同往。 彭刚收拾好物品,对留守红莲坪的两个舅舅和彭毅交代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後便动身下山,赶赴上垌塘。 为彭刚充当向导的是覃木匠。 覃木匠和他一样,是客家人。 覃木匠祖上是康熙末年在碧滩汛定居,算下来也有好几代人了。 绿营是世兵制,兵丁许进不许出,自从祖上为了能够吃上口军粮,入了绿营,他们一家子就再没机会脱下过这身号衣。 世居碧滩汛的覃木匠对附近的地形道路了熟於心,哪怕是晚上,他也能够摸黑走夜路从红莲坪走到碧滩汛和上垌塘。 从红莲坪到上垌塘的这条路少有人走,所以也没有现成的路。 彭刚一行人只能抽出腰间的柴刀,於密林茂草之中硬生生开出一条可容一人勉强通行的道路。 彭刚原以为一路上碰不到什麽人,没成想行至半路还能够在林子里撞见两个披着树皮刨笋窝挖野菜的人。 两人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和原始人无异,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更遑论辨别出他们的年龄。 两人的突然出现吓了彭刚一跳,还以为遇到了野人。 两人见三个扛枪持刀的人发现了他们,像受了惊的猿猴似的钻进密林,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些是流民?」彭刚还未从刚才的那一幕中回过神。 「流民都是往人多有粮食的地方逃荒,哪里有流民往深山跑的道理。」覃木匠摇摇头,「是附近逃春荒的人家。」 春荒,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勾起了彭刚的回忆。 上一次他还是从经历过旧社会的曾祖父口中听说的。 彼时他尚且年幼,一直想不明白为什麽曾祖父生活的旧社会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来还要借钱度日。 对农民而言,年关难过,春耕更难过。 所谓的康乾盛世时期,一个中等农户全家老小面土背天,辛苦劳作一整年所得不过三十二两白银,而年支出为三十五两白银。 也就是说辛勤耕作一年还要借三两白银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这还是在满清遗老包衣专家所称颂的康乾盛世时期。 道光末年的境况只会更糟糕。寻常农家不借高利贷根本没办法正常活下去。 农民所欠的高利贷一般是集中在秋收和过年前还。 而过完年不久,就是春耕。 普通人家到了春耕前连种粮都没有那是常态,如果想继续耕种,只能借粮耕种,在广西这钱被叫做刀耕钱。 如此往复,形成恶性循环。 这也是彭刚祖上为什麽一定要保住门前九亩上等水田的原因,没有这九亩上等水田撑着,他们家迟早要背上债务,从富农阶层滑落到中农阶层,慢慢等着家破人亡。 因此青黄不接时的春耕时期容易出现所谓的春荒。 彭刚家里的十八石粮食能卖上高价,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春荒时期粮价飞涨。 「那两人方才看在我们就跑,是把我们当做巡山的汛塘兵了吗?」彭刚询问覃木匠道。 覃木匠走在最前头带路,身上穿着汛兵的号衣,腰间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头刀,彭刚和萧国达手里不是握着防身的长枪,就是抓着开路的柴刀,确实有点像进山巡逻的汛塘兵。 「我们自家的生计都没有着落,哪里还有心思巡山抓他们。」覃木匠说道。 「除非上面盯得紧,平时我们碧滩汛的兵丁不会贸然进山巡逻,进山太危险了。 附近这一片巡防的差事,是谢把总的上垌塘负责。 上垌塘附近的人家基本都是咱们客家人,谢把总也是说客话的,只要做的不太过,谢把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为难他们。就怕......」 「就怕什麽?」彭刚问道。 第29章:上垌塘(上) 「就怕遇到王团董的团练进山巡逻,刚才那两人遇到咱们算是走大运了,要是遇上的是王团董的团练,肯定要被活活打死,这一片山场是王团董的。」 「王团董?这附近的山场不都是丘老爷的吗?」彭刚一直以为附近的山场都属於丘古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平在山的大部分山场都属於丘老爷和王团董,以红莲坪为界,红莲坪以南是贵县丘老爷的山场,红莲坪以北,是桂平县紫荆山蒙冲王团董的山场。」提到王团董,覃木匠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惧色,他提醒彭刚道。 「王团董时不时会派遣团练,其实说穿了就是他王家的家奴进山巡视紫荆山和平在山的山场,此人心眼极小,乃睚眦必报之辈,往後你要是遇到王家的人,多留个心眼,你年纪轻轻在山里讨生活也不容易,能让则让。」 红莲坪以北走越过山脊,即大名鼎鼎的紫荆山。 紫荆山蒙冲的团董,难道是太平天国早期的对头王作新? 虽然王作新在历史上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作为太平天国电视剧第一个出场的反派,彭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印象。 「可是紫荆山蒙冲的生员王作新?」彭刚挥舞长枪,将拦在面前的荆棘挑到一边,以免被荆棘划伤。 「正是。」覃木匠点点头,「未想到他的恶名也传到了你们贵县。」 「老覃,俗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彭刚打趣道,「你好歹是个绿营的经制兵,可我看你刚才提到王作新,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一个当兵的还怕他一个酸秀才不成?」 绿营兵按等级待遇高低也分马兵丶战兵丶守兵,覃木匠肯定不是马兵,至於他是战兵还是守兵,彭刚还真不知道。 「他可不是一般的秀才,手底下带着几百号团练,连县尊都得高看他几分,能治他的,恐怕也只有紫荆山那些入了什麽教,光脚不怕穿鞋的烧炭佬,听说他们三天两头起冲突械斗。」覃木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衣,自嘲道。 「我只是个套了身绿营皮的木匠,算不得兵。」 彭刚正一边往前走,一边和覃木匠搭话,隐隐约约间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越往前走,这股尿骚味越浓烈。 他下意识低头撇了一眼萧国达和覃木匠的裆部,两人的裆部都没有湿,不是他们尿的。 「附近有人!」彭刚止住脚步,惊呼道。 听到附近有人,三人的神经骤然紧绷,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武器,保持戒备。 尽管覃木匠是当兵的,可三人中就数他的胆子最小,彭刚这一声惊呼吓得覃木匠条件反射般地往回跑。 绿营兵果然都是一群孬货,靠不住! 彭刚暗自骂了一声,正决定要不要一起跑时,十步开外,一根黑洞洞的铳管已经对准了他。 透过草木之间的间隙,燃着的火绳清晰可见。 随之传来的是一声响彻山林的暴喝。 「把枪丢了!站着别动!」 七步之外枪快。 如果这枪是大清国粗制滥造的鸟铳呢? 要不赌一把?赌鸟铳的散布打不中十步之外的移动目标? 就是这赌注有点大,赌的是自己的命。 一步开外一棵直径粗大的杉木给了彭刚莫大的希望。 对方来者不善,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如果把枪丢了,他的小命可就任由对方拿捏,丝毫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不喜欢这种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的感觉。 彭刚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他以前从未如此心惊肉跳过。 电光火石之间,彭刚心一横,根据前世服了两年义务兵役的经验,下意识地闪身体躲到杉树後。 如果对方手里拿的是现代的自动武器,十步的距离,他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出乎意料的是,枪声并未响起。 正纳闷的彭刚小心翼翼探头查看情况,只见对方正骂骂咧咧丶手忙脚乱地朝引火孔吹气丶重新往药池内倒引火药。 在确认对方只有一人,身边没有其他帮手後,彭刚壮着胆,提枪朝对方冲刺而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着对方装填的间隙解决掉对方。 他可不想赌对面这名鸟铳手手里的烧火棍下一枪是否还会继续哑火。 冲出草丛,看到对方身上套着一件绿营肥大的号衣时,彭刚有那麽一瞬间的犹豫。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刺去。 对方似乎是一名老兵,见彭刚提枪冲刺而来,立马丢掉手里的烧火棍,迅速抽出顺刀应敌。 顺刀是刃长不足50厘米的宽背短刀,刀尖上翘,形似缩小版朴刀。该刀专为山地作战设计,适合近身格斗与劈砍荆棘。 两广两湖地区的绿营大量装备这种为短刃。 嘉庆年间镇压白莲教时,湖北绿营曾将顺刀绑在长竿上改制为简易钩镰枪。 一寸长一寸强! 见对方掏出一柄不足半米的短刃自卫,自个儿手里握着的柘木枪长度少说也有两米五,彭刚信心大增。 「彭相公!快收手!他是上垌塘谢把总的手下!自己人!」 「周松青!快他娘的收刀!他不是歹人!」 彭刚的长枪距离那名鸟铳手只剩下一步之遥之际,身後骤然响起覃木匠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日,这名鸟铳手真是上垌塘的塘兵。 此时彭刚已经来不及止步收枪,巨大的惯性将他继续往前带,刹都刹不住,彭刚只能将枪头往右一偏,扎进距离那名鸟铳手只有三个巴掌距离的草地上。 原来方才的尿骚味是从这名绿营鸟铳手的身上和火绳上传来的,这小子身上背的火绳八成是用尿液浸泡过,味道不是一般的刺鼻。 彭刚和这名叫做周松青的火铳手不约而同地瘫坐於地,喘着粗气。 覃木匠丶他的舅舅丶以及另外两名着号衣的绿营兵匆匆赶了过来,见两人都没有受伤,这才长舒一口气。 彭刚看向那两名绿营兵,为首领头模样的绿营兵腰间挎着一口牛尾刀,跟在他身边的,则是另一名绿营鸟铳手。 「草茂林密,没有看清,错把你们当成了歹人,险些误伤,对不住。」带头的绿营兵估摸着是个马兵或者战兵一类的高级兵,地位要比两名鸟铳手高,那名绿营兵向彭刚致歉。 「听覃木匠说,这位相公是来拜会谢把总的?」 「正是。」彭刚点头,上下打量着这三名上垌塘的绿营塘兵。 这些天来,彭刚见过不少绿营兵,近的有碧滩汛的绿营兵,远的有驻防奇石墟丶贵县县城的绿营兵。 无一例外,那些绿营的绿营兵丁不是忙於生计,就是在抽大烟。 偶尔遇见几个当值的绿营兵,也皆是一副无精打采,睡眼惺忪的模样,从站姿到走路都松松垮垮的,在他们身上看不出一点军人的样子。 毫不夸张的说,後世小区看门的保安大爷精气神都比这些绿营兵好。 眼前这三个上垌塘的绿营兵,虽然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他们的精神状态显然要比其他巡塘的绿营兵好上一大截。 至少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鲜有锈迹,显然平时有精心保养,经常使用。 带头的绿营兵小头目和那名叫做周松青的鸟铳兵,身上竟还透着一股杀气。 看来,碧滩汛的那些汛兵所言非虚。 上垌塘的那位谢把总,许是真的有些本事。 光是能让部下进山巡逻这一点,恐怕大清国大部分汛塘的军官都做不到。 「相公?」 听到这个有些和彭刚方才的表现极不相符的称呼,刚刚灭掉火绳的周松青感到非常诧异。 一个书生能有这样的胆气和反应? 和三名上垌塘的塘兵一一打过照面,彭刚跟着他们来到上垌塘。 上垌塘很小,含外委谢斌在内,共有十一名塘兵。 其规模远远无法和地处水陆交通要冲的碧滩汛相提并论。 但作为一个塘,上垌塘已经是比较大的塘了。 清朝的多数塘,所设塘兵人数一般在三至八人这个区间,超过八人的塘,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塘。 上垌塘触目所及亦是一副十分贫困落後的景象。 塘驻地是二十来间以泥巴糊墙丶茅草盖顶丶形状丑陋的小茅草房。 塘外垦辟出几处贫瘠的坡地田用於种植红薯丶玉米与蓝靛草,不时能够看到赤着脚的塘兵与他们的家属在贫瘠的田地上劳作。 碧滩汛虽小,可碧滩汛好歹位於水陆交通要冲,周围生活着两三百户人家。 驻防碧滩汛的汛兵多少还能跟着他们颇会做生意的汛守把总做点小生意,收点过路费。 再不济也能像吴铁匠和覃木匠一样靠着自己的手艺开个小铺子或者揽点活补贴家用。 上垌塘地处平在山通往紫荆山的羊肠小道旁。 平在山丶紫荆山皆为贫乏困苦之地,少有商贾会选择走这条无利可图,危险重重的山间小道。 只有少数贩炭卖蓝的山民会选择走这条路。 而这些穷困潦倒的山民,根本榨不出几滴油水。 上垌塘的塘兵谋生手段非常有限,只能种点薄地聊以糊口。 靠着种山所得与朝廷下发的微薄粮饷勉强维持生计。 上垌塘的外委谢斌是这里的最高军事长官,他有一座四间草房的独立小院子,平时办公生活都在这个占地半亩大小的小院子里。 比起他上司陈兴旺的在碧滩汛那座青砖黑瓦,五脏齐全的小院,谢斌的住所和办公地寒酸得不止是一星半点。 谢斌的小院看着很寒酸,却已经是上垌塘乃至方圆二十里地内最像样的建筑,至少算得上是比较舒适的农舍。 进入院子的时候,彭刚看到一名塘兵正在容铅觔。 铅觔即标注有铅重量的铅块。 清军各地绿营八旗装备的鸟铳形制口径各异,因此清军喜欢给各汛塘的鸟铳兵派发铅觔,由他们自己负责将铅觔熔铸打磨成与他们鸟铳口径相匹配的铅弹。 在半个世纪前的拿破仑战争时代,欧洲各国的火枪兵也要自行负责打磨铅弹。当时这种做法还很普遍。 时至今日,工业化程度较高的英法比荷普等国已经能为士兵直接配发口径适配的铅弹,士兵不必再额外自行打磨铅弹。 满清虽然经历了鸦片战争的惨痛教训,那场开启中华民族百年沉沦的战争也已过去整整八年。 作为满期朝廷经制之军的八旗绿营却仍旧是老样子,没有任何积极的变化。 第30章:上垌塘(下) 引彭刚进入院子的是巡山的领队马兵侯继用。 侯继用也是客家人,不过他不是浔州府的客家人,而是来自太平府的龙州厅。 厅乃清廷介於府和县之间一级的行政单位,多设置於边疆地区。 厅可细分为直隶厅和散厅。 直隶厅直隶於布政使司(省级行政单位),与府平级,但辖区通常较小或位置特殊,例如福建的厦门厅丶淡水厅丶贵州的松桃厅等。 散厅隶属於府或直隶州,地位与县相当,但管理职能比县更复杂,通常要承担一些处理边疆管控,管理番民的职能,如云南的腾越厅丶四川的理番厅丶广西的小镇安厅等。 侯继用的老家就是隶属於太平府的散厅龙州厅。 龙州厅地处清越边境,距离大名鼎鼎的镇南关很近。 得益於共同的族群标签以及彭刚临危时不俗的表现,两人在路上聊得颇为投机。 从侯继用口中得知,上垌塘乃新设之塘,多数塘兵为世居此地的山民,加入绿营也才不过五六年的时间。 只有他和外委谢斌丶以及两名鸟铳手为左江镇绿营出身,系绿营老兵。 原广东三江口副将陈连升任左江镇都司期间,他们被陈连升看中,擢为亲兵。 随着陈连升调任广东连阳营游击丶增城营参将,他们也一同到了广东。 直到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陈连升所部绿营兵於沙角炮台一役几乎全军覆没,陈连升父子相继殉国。 彼时还是把总的谢斌带着他们三个侥幸从英军枪炮中活下来的同乡逃回广西。 没了陈连升父子荫蔽,他们回到广西後沦为了丧家之犬,无法重新回到军营。 几经辗转,後来多方打点才重新穿上了这身兵皮。 这个几经辗转,很值得玩味。 彭刚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这段空窗期,谢斌应该是带他们落草为寇,抢了些钱财才凑齐打点的银钱,重新弄了身绿营皮。 侯继用让彭刚在院子里稍候片刻,他则径直走向马棚,对着一位正在用猪鬃刷清理马身,梳理鬃毛的健壮汉子耳语了好一阵。 侯继用虽是马兵,不过以他的那点粮饷压根养不起马,马兵对侯继用而言更像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职称。 清军对军马的饲料供应有具体的配额,八旗战马月供黑豆九斗,草六十束,绿营马减半供应。 尽管克扣马粮根据《大清律》是轻则杖责八十,重则流放的大罪,但军中克扣马粮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侯继用只有遇到罕见的秋季点验时才会想办法租一匹看得过去的马糊弄上官,以保住他马兵的实缺。 马棚里的那匹体型比较矮小,但照料得很好的广西土马不属於侯继用,而是属於外委谢斌。 整个上垌塘,也只有谢斌有能力勉强养得起一匹广西土马。 清廷在广西有办马政,於柳州设立有官办马场,为当地驻军提供军马。 到了乾隆後期,广西马政废弛,广西绿营的战马遂仰赖从当地土司和马贩子手中购买。 当地土司卖给绿营的一般是广西当地的土马,马贩子卖给绿营的,以川马和滇马居多。 马棚里的那匹土马,应当是谢斌从土司手里买的。 「你是莲花坪的彭炭头?已和陈把总打过照面?」 听了侯继用的介绍,一身常服的谢斌放下手里的猪鬃刷,缓缓转过身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彭刚。 莲花坪的所有权仍旧属於丘古三,彭刚只是从丘古三手里租山场,严格来说算不得山场主。 谢斌称呼彭刚为炭头没什麽问题,只是彭刚总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彭炭头上门拜会过陈把总。」 见谢斌对彭刚的身份有疑虑,覃木匠开口插了一句。 谢斌家里的家具也是请碧滩汛的木匠打造的,他认得覃木匠。 覃木匠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糊弄他,听覃木匠这麽说,谢斌这才打消了疑虑。 「红莲坪和上垌塘就隔了几座山头,往後咱们可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还望谢把总能够照拂一二。」说话间,彭刚已经走上前,将一锭沉甸甸的五两九三兑广锭银递到谢斌手里。 这小子还挺会来事。 谢斌掂了掂手中这块分量颇重的银钉,非常满意地揣进袖子里。 上垌塘不比碧滩汛,几乎没啥油水可捞。 虽说上垌塘有七个名额的空饷可以吃,可这七个名额的空饷要紧着协里的副将,营里的营官们先吃。 协里丶营里的上官们吃完了,碧滩汛的汛守陈兴旺还要再吃上两个空额。 谢斌真正能够吃到的空饷名额只有一个。 空额吃到的粮饷,基本都被谢斌用来养他的宝贝土马了。 五两银子对於他来说是很大的一笔收入,是他来到上垌塘的这些年来收到的最大一笔贿赂。 作为绿营体制末梢不入流的基层军官,谢斌连经制官都算不上。 他的待遇也仅仅只比马兵稍好一些而已。 谢斌明面上的薪俸是一年十八两,算上办公补贴(心红纸钱)丶生活津贴(烛炭银),每年二两四钱的朋扣银,以及一名绿营守兵的空饷丶一名步兵亲丁名粮。 在足额发放的情况,谢斌的年收入也不足四十四两,实际上谢斌每年能够实际领到手的银子也只有二十八九两的样子。 至於雍正六年(1728年)设立的养廉银制度,雍正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设养廉银以纾解文官之苦况,武职官不得同沾福泽。 不过後来武官也有了类似养廉银的收入,也是雍正年间设立的名目,名为亲丁名粮(随粮),用来专门供养武官的亲兵。 随粮名额根据官阶品级的高低依次递减。 提督有八十个随粮名额,总兵有六十名随粮名额,副将有三十随粮名额,参将有二十个随粮名额,游击有十五个随粮名额,都司有十个随粮名额,守备有八个随粮名额,千总有五个随粮名额,把总有四个随粮名额,外委有一个随粮名额。 随粮的门道也很多,比如同是随粮名额,步兵的名额和马兵的名额,战兵与守兵的名额,钱粮有两倍左右的差距。 高级武官能吃到更多名额的空饷,来钱的路子也多,随粮对於他们来说不是非常重要的收入,可有可无,鲜有高级武官会在意随粮是马饷还是步饷。 倒是谢斌这种底层的把总外委来钱路子少,比较在意随粮吃的马饷还是步饷。 但在南方地区,绿营军官拿的随粮以步饷居多。 说难听一点,谢斌这个外委把总一年到头明里暗里的收入加起来,还没彭刚一个富农之家一年所得来得多。 「原来是新来的邻居。陈把总是我的上官,你既和陈把总打过照面,我自当尽心而为。」谢斌显缓缓开口说道。 尽心? 尽心可不够,我还指着你能够尽力呢。 看谢斌这态度,是才知道红莲坪来了彭刚这麽一位新邻居。 彭刚忍不住暗暗地骂了陈兴旺一声奸商,拿了银子还不办事,一点信誉都没有。 他已经给陈兴旺喂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虽然不多,可陈兴旺连话都懒得给谢斌带上一句,实在是不地道。 那五两银子,就当是喂狗了。 彭刚心里这麽想着。 想是这麽想,可一想到五两白花花的银子丢进狗嘴里连一声叫唤都没换到,彭刚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他转身取下小舅萧国达背上的竹篓放在地上,对谢斌说道:「山里难见荤腥,这条猪腿是专门为谢把总准备的,另外十几斤肉,是为陈把总的兄弟们准备的,还望陈把总莫要嫌弃。」 碧滩汛的陈兴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红莲坪的那帮半大小子,他还没来得及调教,暂时还难堪大用。 眼下唯一能够指望的外援,恐怕也只有上垌塘的这位谢把总和他的十名塘兵。 就是不知道,这位谢把总是不是也是收钱不办事的主。 听到自己也有份,院子里的三名塘兵看彭刚的眼神都殷切了起来。 谢斌也没有吃独食,把竹篓里的十几斤肉都分了出去。 分完肉,谢斌这才喊自己浑家把熏猪腿扛进厨房,为彭刚做一顿便饭。 塘里有专门的伙夫负责塘兵们的饮食,不过谢斌更喜欢自个儿浑家烧的饭菜。 见谢斌的老婆身边还拉扯着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彭刚从褡裢里掏出几块饴糖分给了两个孩子。 谢斌的这两个孩子还蛮有教养的,没有马上接,而是眼巴巴地望着谢斌,直到谢斌点头,两个孩子才一边道谢,一边收下彭刚的饴糖。 「有心了,多谢。」谢斌向彭刚微微点头致谢。 先前彭刚给谢斌送银子送肉,谢斌只是点头会意,都没说上一个字谢字,送他孩子几块饴糖,反倒专门致谢。 第31章:外委 比起陈兴旺,谢斌更像是一位军人,也更像一位把总。 趁着浑家在厨房烧饭菜的功夫,谢斌详细询问了侯继用今天巡逻的情况。 旋即谢斌又喊来三名年轻一些的塘兵,问他们家春耕的活是不是都干完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谢斌又给他们分了肉,交代他们不要忘了初五负重拉练的事情,回去好好准备。 做完这些事情,谢斌的浑家王氏已经烧好一道熏肉炒笋。 猪板油炒的鲜笋格外的香,走了半天山路的彭刚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侯继用将一张没有上漆的八仙桌从堂屋搬到院子里,谢斌的两个儿子也很乖巧地搬来几张竹椅请他们坐下。 「这年头,像谢把总这麽尽职尽责绿营武官可不多见。」落座後,彭刚夹起一片笋丢进嘴里说道。 「我脚下这片深山老林不比汛地和营里。」谢斌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说道,「不恪尽职守,我一家老小和兄弟们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我可不敢打马虎眼。」 谢斌说的也是实情。 绿营再不堪,汛地营地里好歹也有百十来根鸟铳,几门劈山炮充作门面,作为倚仗。 寻常的土匪山贼不敢打绿营大汛地和营地的主意。 可驻防人数稀少的绿营汛塘就很难说了。 远的不说,去年九月贵县龙山的白沙汛,就让天地会的张嘉祥给端了,丢了十八杆鸟铳丶一门劈山炮以及一应刀枪盾牌。 浔州协副将李殿元上下使了好些银子才把这件事压下去。 好死不死,年底张嘉祥的天地会武装就拿着军器大炮抄掠了桐岭,连当地何生员的家都被抢得一乾二净。 如此还则罢了,事後张嘉祥还非常高调地扬言要打奇石墟和县城。 这话传到贵县知县耳朵里,贵县知县如坐针毡,当即将本地绿营种种失职告到了广西巡抚郑祖琛那里。 广西提督闵正凤平日不问兵事,治军不严,但好附庸风雅,颇通文墨,常以儒将自诩,很注重和文官搞好关系。 巡抚郑祖琛还没发话,闵正凤就把李殿元叫到提标营插箭游营,游完营仍旧余怒未消,又罚了李殿元八十军棍,将李殿元打得半死不活。 至今李殿元一想起张嘉祥的名字仍旧恨得牙根痒痒。 白沙汛一汛之地尚且如此凶险,更遑论小小的上垌塘。 上垌塘拢共只有十一个人,六杆鸟铳,没有炮。 不要说张嘉祥那种纵横粤桂两地的天地会大匪,彭刚要是能把红莲坪的那帮小子们训练调教好,他也敢打上垌塘的主意。 谢斌这个小小分防外委要是没点真本事,恐怕镇不住附近数十里的小山匪们。 「小弟的山场能在谢把总的塘地附近,也是小弟的福气。」彭刚给谢斌满上一杯酒,一口一个把总的叫着,「小弟的山场,还望谢把总能照拂一二。」 人越缺什麽,就越喜欢听什麽。谢斌很喜欢别人叫他把总。 严格意义上讲,谢斌的外委算不上把总。 把总虽是绿营最低级的武官,可好歹是正七品正儿八经的经制官,是有朝廷正式编制的。 外委是绿营为弥补兵力不足而增设的「额外委任」职位,没有正式编制,不列官班,而是介於官与兵之间的「职役」,其实际职能更类似於现代军队中的士官。 外委与把总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越过是官,越不过,说到底还是兵。 「你又是给我送银子,又是送肉,就是为了你的山场吧。」谢斌呷了一口酒,砸巴着嘴说道。 「谢把总目光如炬。」彭刚很坦率地承认了。 「红莲坪在我防区之内不假,可你也知道,我这小小的上垌塘包括我在内就十一号人。十一号人如何能顾得了方圆三十多里的山区周全?」谢斌凝神静思片刻後说道。 「附近我认识的山民,看在这顿酒肉和五两银子的份上,我自会向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别惊扰你的山场。可擅入我防区的游民流匪,我就爱莫能助了。」 说着,谢斌抓起自己的筷子打落侯继用刚刚夹起的一片肉:「你他娘的给老子留点!净夹肉!吃完人家的酒菜,顺道把我的话带给附近的山民,告诉他们莫要惊扰彭炭头的山场。」 侯继用点头应承着,筷子仍不由自主地挑盘子里肥的熏肉夹。 「话虽如此,可附近三十来里山场,能给谢把总带来银子的,只有我的红莲坪。」 得,又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彭刚放下筷子,意有所指地说道。 「银子?」听到银子两个字,谢斌来了兴致,眯着眼睛说道,「说来听听。」 他确实对彭刚的山场很有兴趣,只是他还没弄清楚彭刚的来历,不便把手伸向红莲坪。 万一为了山场的那点薄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自从陈连升父子相继殉国,没有陈连升父子的荫蔽,这年来谢斌一直是夹着尾巴过着他的小日子。 既然彭刚主动提了山场的事情,谢斌自然很有兴趣听听彭刚的说法。 「等到我的山场开窑烧炭,那些黑乎乎的木炭,可不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麽。」彭刚笑道。 「这山场不是你向丘老爷租的麽?红莲坪的木烧出来的炭,你能做主?」谢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道。 谢斌只知道彭刚是来红莲坪开山的,其中的内情细节,谢斌并不知晓。 「红莲坪是我从丘古三的手里租的不假。」彭刚点点头说道,「可我和丘古三签的租约规条和寻常的租约规条不一样。 头三年我不用向丘古三纳租,只需逢年过节贡二百斤岗炭予他。红莲坪烧出来的炭,我能做主。」 「三年之後呢?」谢斌急切地追问道。 上垌塘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乎没有搞钱的路子,彭刚愿意和他分享红莲坪山场的薪炭之利,谢斌求之不得。 靠着广西藩台发的六七成粮饷,加上自个儿种地收的那些粗粮,谢斌和他手下顶多也就勉强能混个半饱。 谢斌迫切地需要一个长久稳定的来钱门路来养活妻儿和他的手下。 「三年之後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彭刚思绪有些飘荡。 三年之後,他也很想知道三年之後他是否能在红莲坪拉出一支像样的班底。逐波踏浪於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滚滚历史洪潮。 十九世纪是一个风云激荡的世纪,也是人类历史上科技进步最为迅速的一个世纪。 在这个世纪,人类仅仅只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就超过了过往数千年人类所创造的物质财富。 两次工业革命的齿轮彻底重塑了农业时代遗留下来的经济版图,人类文明於世纪之末,彻底改头换面。 十九世纪也是现代世界的分娩期,现代世界主要国家的现代民族意识,乃至领土疆界,都形成并定型於十九世纪。 而彭刚的民族在十九世纪落後得太多太多,是带着首都沦陷的耻辱迈入新世纪。以至於二十世纪整整一个世纪的同胞,都在偿还十九世纪,乃至十八世纪欠下的债。 既然来了一趟,哪怕是只有一丝的曙光,彭刚都愿尽全力带着他的民族以崭新的姿态昂首阔步进入新世纪。 抓住领土扩张的最後一个窗口期,奠定一片更加完美的版图,让後人活得更加轻松一些,洗刷这个古老民族在十九世纪留下的屈辱,弥补这个古老民族在十九世纪留下的缺憾。 「那就说说这三年的事情。」谢斌粗粝的手掌在彭刚面前晃了晃,将彭刚的思绪拉回现实。 第32章:合作 「山场的棚子还没搭起来,我需要一些人手。」彭刚回过神来後说道。 「你想雇我的兵?」谢斌问道,「是干活还是镇山场?」 谢斌是绿营军官中的异类不假,但他也不是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 尽管谢斌没有大喝兵血的恶习,可这不是他不想喝兵血和长官们一起上进。 而是到了他这一层级,实在是喝无可喝了。 上垌塘的塘兵们只是勉强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一旦谢斌再向这些塘兵们伸手,不仅本地的新塘兵不会服他,恐怕从龙州厅带出来的四个老兄弟,也会和他闹掰。 彭刚既然愿意为上垌塘的塘兵们提供就业机会,改善一下塘兵们的生活,自个儿还能从中抽分,谢斌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前提是工作内容和待遇能够谈拢。 「就干些搭棚子的活计,管饭,一天七十文钱。」彭刚回答说道。 浔州府的寻常短工,一天工价也就五六十文,还不管饭,就这很多人还抢着干。 彭刚给出的工价很优厚,侯继用和院子里的两个塘兵怦然心动,恨不得马上跑到红莲坪给彭刚打短工挣钱补贴家用。 彭刚也不吃亏,他的山场已经被人给盯上,确实需要一些看上去还能唬人的兵丁镇场子。 多开出的工价,就当是为这些塘兵的安保属性买单。 「公道。」对於彭刚开出的工价,谢斌没什麽异议,只是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不过给你打短工盖棚子,顶破天也只能做上一个月。 我知道这山场是丘老爷的,丘老爷的话在贵县好使,在桂平县却没那麽好使。别怪哥哥我没提醒你,等你的棚屋盖好,会有越来越多双眼睛盯向你的山场。」 谢斌是武人,说话比较直白露骨,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彭刚一个人把握住这麽大的山场,他可以帮彭刚一起把握。 「往後红莲坪出的炭,我按照江口圩市价的六成给你。」彭刚顿了顿,说道。 「另外红莲坪九百亩的山场乾股,我可以匀一成给谢把总。」 江口圩乃浔州府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位於大湟江口,是广西最大的几个商业圩镇之一,繁华程度和浔州府城相比也不遑多让。 江口圩的商品价格,基本等同於浔州府商品价格的风向标。 眼下彭刚人手有限,烧出来的炭以红莲坪的那二十来号後生仔,是没办法全部运出山,拉到江口圩卖的。 不如先卖给上垌塘的这些塘兵一些炭,一来能够快速变现,省去运输之劳苦,二来也能够落上垌塘塘兵一个人情。 至於匀一成乾股给谢斌,无非是想把谢斌绑上贼船。好让谢斌为自己出力,解决前期山场的安全隐患。 谢斌虽然地位卑微,可他在上垌塘方圆三四十里地内,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毕竟谢斌手里有兵,还是看上去能用能打的兵。怎麽说也比碧滩汛的那位生意人汛守靠谱。 当然,彭刚现在已经是拜上帝教的成员,向蒙冲丶金田一带的萧朝贵丶杨秀清等人寻求庇佑也不是不可以,他们肯定也很乐意派紫荆山的烧炭工到红莲坪帮忙。 可这性质不一样,他和谢斌之间是平等互利丶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寻求萧朝贵丶杨秀清等人的庇护,那可就是上下级关系。 以他现在的情况,引萧丶杨二人的势力进红莲坪,马上就会被他们架空。 此举虽一时的安全有所保障,但日後难免要从属受制於萧丶杨二人。 这样的结果不是彭刚所期望的。 他所要的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而非辅佐萧丶杨二人。为别人铺路做嫁衣裳不如为自己加冕。 「敞亮!」 谢斌对彭刚开出的合作价码非常满意,彭刚不仅照顾到了他,连他塘里的塘兵都照顾到了。 有了红莲坪山场的这笔收入,上垌塘的塘兵们生活多多少少都能够得到改善。 只是谢斌仍有疑虑,双方的合作未免也谈得太顺利了一些,眼前的这小子瞅着也不傻,难不成给他挖了坑? 「不过谢把总要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谢把总若是应允了,咱们之间的交易,就算谈成了。」彭刚放下筷子说道。 「什麽条件?」谢斌皱眉问道。 谢斌心下暗自思忖道,果然,这小子在这里等着自己,也罢,只要提的条件不过分,看在银子和一成的乾股的份上,应允他也无妨。 「我要六杆鸟铳,二十斤火药,二十斤铅子。」彭刚提出了条件。 当然,彭刚心里清楚,这条件谢斌是不会答应的。 上回石镇仑高价向陈兴旺求购火药,也只从陈兴旺那里买到二十斤火药。 彭刚之所以把价码开得这麽高,是为了方便和谢斌讨价还价。 「六杆鸟铳?老子塘里的鸟铳统共就六杆!都给你,老子以後带烧火棍进山巡逻稽匪啊?」 听到彭刚提出的条件,谢斌刚喝进嘴里的米酒几乎要喷了出来。 「四杆鸟铳,八斤火药,十五斤铅子!」彭刚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做出了让步。 「我是粗人,不擅长谈价还价,我最多许你两杆鸟铳丶八斤火药丶六斤铅子。」谢斌忍痛匀了些火药铅子出来。 「不过你要答应我鸟铳你只能在山场用,不许带出山给我惹麻烦,逢年校秋检的时候你得借我。」 「就依你,真小家子气,不就几杆破鸟铳麽?」彭刚吐槽道。 绿营装备的这些鸟铳,在他眼里和烧火棍没什麽区别。 要不是现在没有手搓燧发枪的条件,他还真看不上上垌塘的这几杆破鸟铳。 「几杆破鸟铳?你说得倒轻巧,我一年都未必能攒下买一把破鸟铳的银钱!」谢斌不服气地争辩道。 谈妥後桌上四人互相灌酒,不多时便喝得酒酣耳热。 彭刚还想着挑拨一下谢斌和陈兴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可想到现在谢斌还未从合作中获得多少实质性的收益,反而先搭了两杆鸟铳和一些火药铅子进去,并且谢斌这厮看着也不像酒量不好的人。 他和谢斌只是一顿酒肉之交,交浅言深乃大忌,此时还不是挑拨他们关系的时候。彭刚遂打消了这一念头。 由於心里放下不下山场,瞅着时候差不多了,彭刚起身向谢斌作别。 谢斌见彭刚和萧国达脚步虚浮,担心彭刚找不到回红莲坪的路或者半路睡倒在深山里。 他让侯继用丶周松青以及另一名汛兵背上两杆鸟铳和许诺给彭刚的火药铅子,送彭刚回红莲坪。 回程途中,吹着岭南春寒料峭的山风,彭刚逐渐清醒,将昨夜有山匪到红莲坪踩点的事情告诉了侯继用。 侯继用常年在附近的山场巡视,对附近的各户山民了如指掌。 经彭刚这麽一说,深夜来红莲坪踩点的是何人,侯继用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侯继用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这事他能解决,让彭刚安心继续看山。 第33章:洪秀全 与此同时,平在山莲花坪东北的危峰壁立的紫荆山风门坳附近的山腰上。 上帝会的精神领袖洪秀全和实际上的最高领导者冯云山负手伫立於山腰之间,吹拂着南国料峭的春风。 风门坳乃紫荆山南端一处长约十馀里的险要谷口,与东面的金田村犀牛岭前後相峙,是新圩平原进入紫荆山区的要隘。 洪秀全向东俯瞰着匍匐於他脚下的新圩平原,对身旁的冯云山说道。 「春荒少粮,野有饿殍,盗贼蜂起,四境骚然。 天地会各堂口滋扰浔州丶梧州丶南宁等地的汛塘墟圩已久,团练官军屡击不利。 去年我刚抵达贵县的时候,张嘉祥等人於贵县龙山举事。 现今罗大纲,大头鱼张钊,大鲤鱼田芳等人又啸聚於江口圩附近,欲再度举旗起事,隐隐有成事之态。」 此起彼伏,声势一次盖过一次的广西天地会令洪秀全感触良多,心态也渐次发生了变化。 洪秀全不是创立上帝会伊始就萌生了反清的念头。 他的心态是随着外部局势与自身的经历逐步发生变化。 第三次府试落榜之後,洪秀全虽大病一场,梦入天堂,神志不清,仍旧没有放弃求取功名的执念。 不然洪秀全也不会回到私塾一边教书,一边准备参加第四次府试。 哪怕是第四次落榜,砸了孔子牌位,害得好友冯云山和他一起失去塾师的饭碗,鼓动冯云山等人离乡入桂传教,直至半途而废回广州寄居教堂,着书立说之时的洪秀全。 当时所思所想的仍旧只是以道德说教的方式改造世道,浸润人心,让自己的生活有所着落而已,并没有反清,挑战既有统治秩序的想法。 洪秀全真正萌生取清廷而代之的想法是在去年年末(1847年)第二次入桂。 洪秀全第二次入桂之时,广西的局势和他第一次入桂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1847年的广西治安形势已经趋於失控,当地的阶级对垒,族群对立,日趋白热化。 洪秀全没想到他的好友冯云山如此给力,如此无私厚道。 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与超乎常人的毅力,冯云山不仅用了短短三年时间於广西发展出三千馀信众,还遥奉他洪秀全为教主。 天地会举事,沉寂已久,不甘寂寞的洪秀全想趁此良机有所作为,进一步壮大拜上帝会的力量,提高自己在教内的声望。 和後来完全摆烂,直言不讳地明说朕睡稳都能坐江山的洪秀全不同,此时的洪秀全还是有自己的想法,不甘於只作为精神领袖存在,想把上帝会的权力牢牢抓在手里。 尽管去年冯云山在贵县发展了石达开丶秦日昌等实力派入教。 但这并未改变上帝会的中心仍旧是紫荆山的现状。 洪秀全和冯云山两人,虽然一个是最高精神领袖,一个是名义上的上帝会最高领导者。 然而他们对上帝会紫荆山的教众掌控力度有限,紫荆山的大部分教众实际上掌握在萧朝贵丶杨秀清这些本地实力派手中。 本地实力派坐大,显然对洪秀全和冯云山很不利。 洪秀全决心趁着天地会即将起事,官府无暇顾及紫荆山地区的大好良机,大干一场,改变教内的权力结构。 「天地会的人嘴巴太不严实了,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官府不可能没有听到丁点儿风声,罗大纲和张钊他们,这次恐怕又是凶多吉少。」 比之洪秀全,於紫荆山地区经营三年之久的冯云山有着不同的看法。 「广西天地会能有今天的气候得益於他们在桂经营已有两百年之久,根基深厚,上帝会根基尚浅,仍需韬光养晦,不宜此时就与官府乡绅对抗。」 冯云山认为上帝会和天地会的情况不一样,天地会扎根广西已久,实力本就雄厚。 广东天地会遭到两广总督徐广缙的绞杀後,广地天地会馀众为避广东官军锋芒,窜入广西,与广西天地会合流,进一步壮大了广西天地会的实力。让广西天地会有了和广西官府对抗的资本。 广西天地会的这些条件都是上帝会所不具备的。 再者,冯云山在创立上帝会之前就和天地会接触过,冯云山对天地会有所了解。 天地会重堂轻会,会众只知有堂,不知有会,只认堂主,不认会首,各个堂口之间不仅缺乏联络,还没有一个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话事人。如此松散脆弱的组织结构,显然不是干大事的料。 从创立上帝会伊始,冯云山就极为注重向教徒灌输上帝乃世间唯一真神的观念,并不断神化洪秀全。 希望以此增强教徒的凝聚力,不致步天地会之後尘。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云山呐,你既知广西天地会的根基比咱们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天地会得以成事,可就没咱们上帝会什麽事了。」 洪秀全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在紫荆山大干一场,砸毁紫荆山地区的所有庙宇与神像,让所有的紫荆山的人都信奉上帝这尊世间唯一真神,尊奉他这个教主,哪里还听得进冯云山的劝告? 「去年和年初咱们就已经砸了雷王庙和一些土地庙,现在如果要继续砸庙,只能砸甘王庙,甘王庙不比雷王庙和土地庙,紫荆山笃信甘王者甚多,甘王之香火最盛。 紫荆山的甘王庙乃蒙冲生员王作新出钱所建,甘王金身乃其堂兄王大作出钱所塑。王作新是紫荆山的团董,王家颇有家资,若能拉拢王作新入会,我上帝会必将如虎添翼。」 冯云山不赞成把王家兄弟得罪死,主张拉拢王家入会。 他并不看好罗大纲等人这次能在江口圩成事,他觉得想掌教权,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於一时。 毕竟萧朝贵丶杨秀清乃目不识丁之辈,上帝会着写经书,解释经义的权力仍旧掌握在他冯云山和洪秀全手中。 只要着经释经之权在手,无论萧朝贵丶杨秀清如何坐大,都无法取代他冯云山和洪秀全在教内的地位。 「王家世代供奉妖孽邪神,王作新既是生员,又是紫荆山的团董,清妖的爪牙,又怎会入我上帝会?」 尽管洪秀全现在已经贵为上帝会教主,但内心深处的执念仍未彻底放下,在听到王作新的生员身份,洪秀全说话都有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团练是团练,官府是官府,不可一概而论。」尽管洪秀全的态度十分坚决,冯云山仍旧试图劝说洪秀全。 「甘王庙不仅在紫荆山有很多信众,在武宣和象州,尤其是象州,甘王庙的香火尤为鼎盛,现在砸甘王庙,我们不仅会和紫荆山蒙冲的王家兄弟撕破脸,亦会迁怒於武象两地供奉甘王的乡绅。 传教布道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一旦砸甘王庙,得罪的就不止是紫荆山蒙冲的第一大户王家,同时得罪的还有武象两地的笃信甘王的乡民乡绅。 以当前上帝会在紫荆山蒸蒸日上的势头,又有贵县那帮村的石家作为外援,冯云山自然是不惧紫荆山王家。 冯云山所担心的是树敌过多,将武宣和象州两地的乡绅团练牵扯其中,致使尚且弱小的上帝会成为桂平丶武宣丶象州三地团练的众矢之的。 「我上帝会自有天父天兄庇佑,区区武象两地的乡绅有什麽好怕的,云山,似你这样束手束脚,怎能成大事?」洪秀全有些不悦,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意已决,蒙冲的甘王庙偶像必须捣毁!甘王妖邪的罪状必须公之於众!如此,方能让天父天兄福泽紫荆山!将紫荆山的民众从妖邪手中解救出来!我这个教主,也才能服众。 云山,速速去安排此事。」 「是。」 见劝不动洪秀全,冯云山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动身前往山中寻萧朝贵丶杨秀清秘议此事。 第34章:小领地 红莲坪地处深山,信息闭塞,彭刚并不知道洪秀全已经做出砸甘王庙的冲动决定。 当然,以他这个层级的上帝会教众也无权知道,更无权过问。 谢斌要比陈兴旺可靠得多,侯继用带着十二名上垌塘塘兵以及他们的家属进入红莲坪打短工後,红莲坪附近的山民土匪立时老实了下来,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人再敢觊觎红莲坪。 没有外患的困扰,增添了十二名人手,红莲坪的建设得以提速。 到三月底,彭刚便在红莲坪整饬出两亩半的平整空地,八间大小不一的泥墙棚屋亦随之拔地而起。 最大的三间棚屋,一间用於以後当教室用,一间用於以後当食堂用,一间用来当仓库用。 考虑到采光问题,计划充当教室用的棚屋没有封土墙。 稍小些的两间棚屋,分别给一组丶二组的少年们作为宿舍适用。 再小一些的一间棚屋,是彭刚兄妹三人的居所。 最小的两间棚屋,一间当做厨房使用,一间则用来储藏彭刚的私人物资和武器弹药。 至此,彭刚的红莲坪的烧炭场已经初具雏形,虽然仍旧十分粗陋,可至少接下来他们有了栖身之所,不用继续露宿荒林,忍受风吹雨淋。 至於虫咬,住进棚屋也无法完全杜绝,只能继续忍着。 彭刚望着脚下这片他们於筚路蓝缕丶栉风沐雨中垦辟出来的烧炭场,成就感和收获感满满。 粗粗巡视了一番属於他的小领地,彭刚一屁股坐在新屋的门槛前,翻看着帐本。 包括打点碧滩汛把总和上垌塘外委所费的十两银子。 一个月下来,整整六十五两银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一个月前彭刚是揣着家里带来的七十一两银子上山的。 如果不是有丘仲良借给他的三十两银子,他剩下的银子恐怕维持红莲坪三十来号人接下来的开销都成问题。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让山场运转起来,快速回笼一些资金。 虽说红莲坪的这帮少年们平日里是稻米和杂粮混着吃,很少见荤腥,只有偶尔得到彭刚的奖赏才能吃上一回荤腥。 但他们正处於长身体的时期,肚子里没有油水,又要参与高强度的体力工作,三十多张嘴的饭量自然是十分惊人的。 平均下来基本上每个人每天都要吃掉两斤半的粮。 再加上十二名上垌塘雇工,两名木匠的十四张嘴。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吃掉了整整二十八石粮食。 彭刚端着帐本,盯着帐本上可怜兮兮的馀额,再瞅瞅陆续搬到红莲坪安置下来的大舅丶六舅以及韦守山一家子,不禁愁眉苦脸。 多添三户人,等於又多了十六张吃饭的嘴。 「三哥,这帐本上的字我怎麽看不懂啊?」 彭毅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太生僻的字他基本都认得。 不过彭刚记帐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这个月来山场的事情忙得体焦头烂额,还没有时间和机会教授弟弟妹妹认阿拉伯数字。 「晚上哥教你认。」彭刚眼疾手快地拍死叮在彭毅脸上的一只大蚊子。 进入春末,山里的蚊虫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彭刚被这些山蚊叮得瘙痒难耐,浑身难受,可被山蚊连续叮了好几天後,彭刚现在已经麻木了。 只蚊子不太多,嗡嗡声不太大,不让他感到太烦躁,彭刚都懒得搭理这些蚊虫。 「哥,我们的银钱快用完了麽?」 彭毅挠了挠左脸上被山蚊叮出的肿包,抬头望着满面愁容的彭刚。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彭毅就帮着阿爸管家里的帐。 虽然这一个月来山场的银钱都是彭刚亲自接手,可每一笔开支彭毅都看在眼里,他能估算出彭刚带来的银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只要盯着他们把活干好就成,银钱方面哥哥会想办法。」彭刚拍了拍彭毅的肩膀说道。 「哥,我们的存粮只有五石了,照当下这个吃法,最多只能吃六七天。」刚刚清点完粮仓存粮的妹妹彭敏向彭刚汇报说道。 「哥知道了。」 说着,彭刚走向守在炭堆旁的韦守山。 他雇的炭场炉头韦守山已经将他手里薄田佃了出去,半个月前就拖家带口地来到了红莲坪。 韦守山来到红莲坪的时候,少年们还在忙於修坡搭建棚屋,没有空闲的人手挖垒窑炉。 彭刚这边又急着想烧一批炭出来卖,好有银子入帐买口粮。 韦长工只得匆匆挖坑堆烧了两堆炭。 其中一堆是竹子烧的竹炭,另一堆是杂木烧的杂炭。 竹炭和杂炭在浔州府是比较便宜的炭,卖不出高价。 彭刚和韦守山之所以选择先烧竹炭和杂炭,是不想浪费宝贵的木料。 山场的大木和硬木,彭刚是准备等建造好窑炉後再烧,用窑炉烧炭要比就地挖坑堆烧更容易把控烧制的温度,出炭率高且稳定,不至於浪费木料。 「守山叔,两堆炭烧得如何了?」彭刚询问韦守山道。 韦守山挖开一处土,拨出几块炭细细查看了炭的气量和色泽後说道:「幸不负东家所望,烧成了,东家要现在装筐背出山去卖?眼下竹炭和杂炭可卖不上好价。」 「你来时碧滩汛的竹炭和杂炭是什麽价?」彭刚问道。 「碧滩汛的炭价不高,三文半一斤,若是能拉到江口圩去卖,少说能卖到五文钱一斤。」韦守山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询问彭刚道。 「东家是否已经如何浔州府的商会?」 「不曾,这里头有什麽讲究吗?」彭刚如实回道,「我初入此行,这一行的门道还不慎了解,还望守山叔不吝赐教。」 向丘古三租山场的时候,丘古三有向彭刚提了一嘴炭行行会的事情。不过彭刚还没有机会深入了解当地的商会。 「平在山丶紫荆山一带的山场,想把炭卖到江口圩要加入本地的商会,否则江口圩没人敢买东家的炭,哪怕东家的价给得很低。」 零零散散,偷偷摸摸地卖一筐两筐的炭,商会那边自然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也懒得计较。 不过彭刚要卖的是一个小型烧炭场烧出的炭,出货量比较大,想瞒过当地商会私下兜售是不可能的。 「商会那边要抽分吧?」彭刚问道。 「抽分倒是其次,一般是十抽一,关键是浔州府的炭价是商会定的,没人敢坏规矩。」韦守山叹声道。 「如果东家想在江口圩卖炭的话,没有门路也很难直接把炭卖到染坊里。」 「为何?」彭刚不解道,「难不成想在江口圩卖炭还要经过中间商?」 「中间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们这种自个儿开的小烧炭场,烧出的炭一般是卖到江口圩的牙行手里,牙行给的价,只有商会的八成上下。」韦守山微微点点头说道。 「江口圩的牙行为大湟江巡检王基和巡检司的税吏所把持,东家想绕过他们卖炭,几无可能。」 彭刚听完感到无比窒息,他都落魄成一个穷的叮当响的臭烧炭佬了,还有这麽多吸血鬼趴在他这副乾枯的躯壳上狠狠吸血。 他心算了一番,经过炭行行会和江口圩牙行的双重盘剥,原本能卖五文一斤的炭,最後到手只剩下3.6文一斤。 这他娘的还不如直接卖给碧滩汛的小染坊呢! 只可惜碧滩汛的小染坊太小了,吃不下一个小型烧炭场出的炭。 况且以碧滩汛汛守陈兴旺的那副嘴脸,一旦知道他的炭卖不到江口圩,必然会压价。 万恶的旧社会啊。 彭刚现在还不用给丘古三交六成的山租,如果算上六成的山租,那可真的是要借高利贷给丘古三打工。 第35章:首次开张 「守山叔,这两堆炭你估摸着有多少斤?」彭刚指着跟前的两堆炭问道。 GOOGLE搜索TWKAN 术业有专攻,机械和金融丶财政方面的问题彭刚多少还懂点,可他没正儿八经地烧过炭,还做不到通过炭堆的体积推算出炭的重量。 「要扒开土才知道。」韦守山已经多年没有烧炭,他不敢托大,言语比较保守,信心也不是很足。 彭刚喊来五个一组的少年把盖在炭堆上的红壤扒开。 一组的五个少年在陆勤的带领下去库房领了两把铲子和三把锄头将覆盖在炭堆上用於隔绝空气的土迅速扒拉开,露出内里馀温尚存的黑炭。 扒土时飘飞而起的烟尘呛得他们咳嗽连连,熏得他们双眼流泪。 「竹炭估摸着能有一千两百斤上下,杂炭约莫能有一千六百斤上下。」韦守山根据以往的经验估算出两堆炭的重量。 彭刚心算了一番出炭率,一千两百斤竹炭是用五千四百斤陈年老毛竹和慈竹丶桂竹烧出来的,出炭率大约在22%。 一千六百斤杂炭是用五千三百斤杂木烧制而成的,出炭率大约为30%。 彭刚只打算在红莲坪烧三年的炭,三年的时间,就算他现在一边伐木,一边补苗,树木也不可能在三年的时间成材。 红莲坪的木头基本上就是烧一棵少一棵,因此对於木料丶竹料的出炭率,彭刚非常在意。 「守山叔,竹炭和杂炭接着再烧两堆。一组的这些小子交给你使唤,由你带着他们挖垒两个窑炉,往後咱们用窑炉烧炭。」彭刚对韦守山交代了几句。 堆烧出炭率低,且烧制温度不容易把控,只能用於过渡,长期烧炭还是要垒窑炉烧才能提高出炭率,稳定出好炭。 韦守山应承了一声,便领着一组的那些小子干活去了。 「大舅,韦炉头的这个出炭率算高吗?」彭刚询问凑到炭堆旁的萧国英道。 他不知道其他烧炭场,其他炉头的出炭率,无从得知韦守山的这个出炭率是高是低。 「虽说技艺有所生疏,不如从前,不过韦炉头的出炭率还是要比寻常的炉头高出一截。」 萧国英以前和韦守山在同一个烧炭厂搭夥做过工,他对韦守山的能力,还是有所了解的。 「挖坑堆烧不是他这等炉头所擅长的,韦炉头更擅长窑烧。」 萧国英的言下之意便是韦守山的潜力还没有被完全开发出来,出炭率还有比较大的提升空间。 韦守山已经十年没有烧炭,刚开始烧的炭出炭率稍微低一些,彭刚还是能够接受的,他并非吹毛求疵的苛责之人。 「韦炉头可会烧白炭和岗炭?」彭刚问道。 白炭和岗炭为高级炭,根据行情每斤能卖到十文甚至更高,利润比竹炭和杂炭高得多。 烧炭利薄,彭刚日後想养更多人,想让更多人半脱产进行军事训练和基础的文化教育,只有烧出更多利润更高的好炭,赚更多的钱,才能将更多人从繁重的生产劳动中解放出来。 红莲坪是原始山林,有不少高大成材的硬木,具备烧制白炭和岗炭的条件。 当然,前提是炉头的技术要过关。 「韦炉头十年前可是紫荆山一带最抢手的炉头,焉能不会烧制白炭和岗炭? 三外甥,只是这麽多炭你打算怎麽卖?你还没入行会,这些炭是没办法在江口圩卖的。」 萧国英最担心的问题倒不是红莲坪山场烧不出好炭,红莲坪林密树高,又有韦守山这样的好炉头,除了运输方面费点劲,其馀各项禀赋都很不错。 他更担心的是炭的运输和销售问题。 以他们现在的人手,想把几千斤的炭拉到八九十里外的江口圩售卖并非易事。 「先卖给上垌塘的那些塘兵吧,我曾许他们以江口圩六成的炭价把炭卖给他们。」彭刚喊来正在收拾家伙什准备回上垌塘的侯继用等人。 红莲坪给的工价高,饭虽然吃的还是粗粮,可胜在管饱。 彭刚除了对工作要求严苛之外,不会绞尽脑汁想法子克扣他们的口粮,也不会因他们多吃几口粮就嘴碎,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非常厚道难得的好雇主。 想到就要离开红莲坪,没了继续给彭刚打短工的机会,这些上垌塘的塘兵和他们的家属们还有些不舍,念叨着要是彭刚能经常雇他们就好了,哪怕是工价开得再低一些也能接受。 「找我何事?」侯继用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回上垌塘向谢斌复命。 「侯总爷,这两堆杂炭统共有两千八百斤左右,我方才问了韦炉头,这批炭在江口圩能卖到五文钱一斤。」彭刚指着两堆乌黑发亮,冒着淡淡青烟的炭说道。 「按照我和谢把总之间的约定,我按江口圩炭价的六成,也就是三文钱一斤卖给你们可好?」 「好!」侯继用兴奋地搓着手,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两千八百斤竹炭和杂炭,你都卖给我们?」 「侯总爷,你好歹给我打了一个月工,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我难不成还会诓你?」彭刚笑道。 「我这就让哥几个凑钱买炭。」侯继用生怕彭刚反悔,赶紧让塘兵们凑钱买炭。 上垌塘的这些塘兵和他们的家属刚刚从彭刚这里领了工资,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两吊制钱,很快凑了八千四百文铜钱,合银的话就是四两二钱,包下了这两堆炭。 这些钱在他们手里还没捂热乎就回到了彭刚手里,彭刚相当於用炭雇他们干活。 「以後叫我侯大哥就行,一口一个总爷,怪生分的。」侯继用提着一箩筐铜钱放到彭刚跟前。 「一共是八千四百文的制钱,你看看数对不对。」 想着以後他能从彭刚的山场低价进炭,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侯继用看向彭刚的目光都热切了起来,主动和彭刚套近乎。 「侯大哥和上垌塘的兄弟我信得过。」彭刚没有一枚枚地清点,只是让彭毅把这框钱拿到秤上去称一称。 交易达成,侯继用和他的人问彭刚借了背篓,一人背了一筐百斤出头重的炭返回上垌塘,背不走的炭约定明天再来背。 辛辛苦苦埋头苦干一个月,彭刚的这个烧炭场总算是开张有进项了,尽管这笔进项不是很多,换成口粮仅仅只够整个红莲坪的人吃十天左右。 第36章:无规矩不成方圆 红莲坪山场的後生仔们仍旧穿着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破烂乌衣。 所着衣裤皆褴褛不堪,遍布虱虫污垢,恶臭难闻。 如果穿着这一身入住新屋,只怕新屋没几天就要变成蚊虫细菌的培养皿,迟早染上痢疾。 这个时代衣服基本上都是自己购买布匹找裁缝制作,少有成衣可买。趁着山场的屋舍还在等待土墙乾燥,床铺还没做好的间隙,彭刚前往碧滩汛半赊半买,从陈兴旺那里弄来了三十匹粗劣土布。 广西粮价居高不下,土布由於开埠以来受到洋布的冲击价格一降再降,彭刚所买的这些土布每匹的单价只有三钱银子出头。 当然,这对彭刚这种烧炭佬来说可不是什麽好事。 烧炭行业是当地土布产业链中的一环,土布卖不上好价,染坊为节约成本,收购木炭的价格自然也会往下压。 红莲坪上的成年女眷只有彭刚的大舅娘丶小舅娘以及韦守山的妻子赵氏,他们都会女红。 彭刚将布匹交给她们,请她们按照山场少年们的身材,先给每人裁剪一件短褂,一条裤子,一条床单,一床被子。 得知彭刚要给他们做新衣服,少年们喜极而泣,激动不已。 他们中的多数人出身於赤贫之家,一家都难以凑齐一套能够出门的衣服。 至於新衣,那更是想都别想。 条件好的,能分到兄长父亲甚至是爷爷丶曾祖父一辈传下来的旧衣。 条件差点的,能有一块蔽体遮羞的布就不错了。 後生仔们乌泱泱地围拢到替她们量体的赵氏和彭刚大舅娘刘四娘身边,叽叽喳喳地互相分享着喜悦。 「东家要给咱们做新衣!」 「还有被褥!」 「我爹娘都没给我做过新衣哩。」 「这有啥,我连我爹娘的面都没见过。」 「我都不知道我爹娘是谁呢。」 ...... 这些後生仔们够丧的,好端端地一件喜事,愣是变成了比惨大会。 「排队!排队的规矩都忘了吗?!」彭刚对着乱哄哄的人群吼道。 「陆勤!陈淼!你们的组长是怎麽当的?!」 彭刚有教过他们凡事要排队的规矩,但彭刚前段时间忙於山场规划,屋舍建造,夯筑土墙,时间和精力十分有限,因此对这些後生仔们疏於监督管教。 这些後生仔们也鸡贼的很,吃早餐和晚餐的时候,彭刚在他们附近盯着,还能勉勉强强地排队领饭。 彭刚一旦不在,马上又原形毕露,各行其事。连组长都难以约束他们,尤其是二组。 彭刚对此有心理准备。 若是一条命令下去,这些後生仔能奉之如金科玉条,按部就班地执行遵守,那才是咄咄怪事。 能做到这一点的是机器,不是人。 再者,哪怕是机器也要定期检修保养才能正常运转。 这些後生仔八九成都有过要饭乞讨的经历,如果他们有排队的习惯,早就饿死了。 不遗馀力地争抢极为有限的生存物资,才是他们的求生本能。 不过从现在开始,彭刚要一步一步地,用馀下三年不到的时间重塑改造他们,让他们改头换面。 被彭刚这麽一吼,後生仔们像突然记起什麽似的,在陆勤和陈淼的组织下排起两条高矮不一,歪歪斜斜地跟蜈蚣似的丑陋队伍。 「组长点名!」 彭刚看着这群头偏肩斜丶歪身曲腿丶抓耳挠腮,站姿千奇百怪的後生仔难掩失望之色。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吃了一个半月的饱饭,後生仔们脸上的菜色逐渐消失,身子骨也壮实了不少。 虽说这个月彭刚没有专门对这群少年进行军事化管理和训练。 可每日就餐前丶出工前丶下工後都要按照花名册进行点名。 两位组长和副组长早已对点卯一事轻车熟路。 悟性较高,相对聪明的陆勤丶李奇甚至可以做到不看花名册点名。 在一唱一应中,陆勤和陈淼先後完成了对本组组员的点名并向彭刚进行汇报: 「一组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一人,一组组员胡大牛缺席!」 「二组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二人,无人缺席!」 「胡大牛哪儿去了?」彭刚喝问道。 「胡大牛屎尿多,估摸着窝在墙根拉屎撒尿去了吧。」陆勤凭着对胡大牛的了解猜测道。 「去把胡大牛找来。」彭刚眉头一颦,让陆勤把胡大牛找来。 这些後生仔们的生活习惯都很糟糕,不要说随地吐痰,随地大小便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尤其是胡大牛,这个胡大牛什麽都好,性格憨直淳厚,任劳任怨,典型的朴实农人。 唯独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胡大牛喜欢随地排泄,屡教难改。 山场的生活区内盖有两间简陋的旱厕。 就是由於担心污染水源染上霍乱,两间旱厕盖得比较远。 生活区东北角,两间六尺见方,以四面竹篾为墙,茅草盖顶的小草屋就是茅厕。 目前茅厕内只挖了一个大坑收集粪便,彭刚已经委覃木匠和莫木匠制作大木缸放进茅厕当大恭桶使。 不过两个木匠现在忙着做土砻和风柜,大木缸要过些日子才能做好。 很多後生仔嫌茅厕太远,有时候还要排队,专门跑一趟去茅厕出恭太麻烦,还是喜欢背着彭刚偷偷就地解决。 知组员者莫若组长,果不其然,陆勤没一会儿就将蹲在树桩子後面出恭的胡大牛带了回来。 「东......东家。」 胡大牛见彭刚一脸愠怒地等着他,吓得不敢抬眼和彭刚对视,只是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继续系还没来得及系好的裤腰带。 「你可知错?」彭刚冷声问道。 「知错。」胡大牛怯声怯气地回答道。 「错哪儿了?」彭刚追问道。 「没有及时集合点名。」胡大牛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彭刚对胡大牛的回答并不满意。 胡大牛的第一回答是错在没有及时点名,可见其卫生观念之淡薄,压根没有把随地大小便当回事儿,也没有认真地把彭刚当初不许再生活区内随地大小便的话听进耳朵里。 胡大牛一时语塞,没有想到还有哪里错了,直到馀光瞥见张泽不断地指着屁股提醒他,胡大牛才恍然大悟。 「我不该随地出恭。」 过去的一个月里,不止胡大牛一人因随地出恭的问题被彭刚训斥。 只是彼时彭刚被琐事缠身,对他们的处理不算严厉,多是训斥教育一顿了事。 然而这种处理结果收效甚微,除了两个组长丶两个副组长以及张泽能做到不在生活区随心所欲地出恭。 其馀的後生仔依旧在彭刚看不到他们的情况下仍旧我行我素,毫无改变。 队伍里的後生仔们都以为彭刚会像往常一样,一顿训斥说教了解。 第37章:竹枝条炒肉 彭刚没有像以往一样轻易了结此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前天有两千八百斤竹炭丶杂炭售出,回笼了四两二钱的银子。 今天又开烧两堆炭,预计烧成後能出三千斤炭,再卖四两多的银钱。 算上存粮,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彭刚都不必为粮食问题发愁。 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教化丶乃至训练这群後生仔们。 「你们可知我为何要你们集中到茅房出恭?」彭刚洪钟一般的声音在山场内回响。 「东家你爱乾净。」陆勤认为这是彭刚的个人喜好。 「方便集粪堆肥。」陆谦认为彭刚是为了堆肥,以後用浇地种菜。 ...... 彭刚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可没有一人深中肯綮。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没有人说到点子上。」彭刚摇头。 「让你们到茅厕出恭,勤洗手,并非只因我的个人喜好,也是为了大家伙,为了山场所有人的性命所着想。」 民国末年国人人均预期寿命仅有36岁,除却经济和医疗资源匮乏的原因之外,卫生条件和习惯才是其中至关重要的原因。 共和国成立之初,与粪便有关的肠道传染病与寄生虫病占传染病总数的86%以上,几乎所有人感染过蛔虫,超过三亿六千万人感染钩虫,血吸虫发病人数逾千万,威胁到南方超过一亿的人口,长江流域尤甚。 队伍里的後生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其意,他们不明白到茅房出恭怎麽就和他们的性命扯上关系。 「你们可知时疫?可知痢疾丶疟疾丶霍乱?」彭刚以一种比较浅显,容易理解的方式向他们解释道。 「粪便有毒,若不慎沾染入口,抑或是被携带粪便的蝇虫叮咬,这粪便之毒,便会过进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感染疾病,轻则上吐下泻,浑身乏力,重则死亡。」 「这个我知道,去年我弟弟就是害痢疾死的。」黄大彪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 其馀的後生仔们也纷纷点头,他们不知道什麽是霍乱,但却很清楚什麽是痢疾和疟疾,他们有很多同行同伴死於痢疾丶疟疾丶时疫。 如此想来,彭刚确实不是在危言耸听,随地出恭,的确会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至於非医家出身的彭刚是如何获悉疾疫与粪便的联系,後生仔们则不自觉地联想到彭刚死而复生的神迹以及上帝会教徒的身份。 传闻东家是入过地狱甚至上过天的人,懂得东西多,大抵是天授。 「东家说得对!」张泽切合时宜地送上一记助攻,「以往我三天两头闹肚子,自从跟了东家,凡事都听东家的,我便再也没有闹过肚子,浑身上下都舒坦的很。」 後生仔们恍然大悟,细细一想也确实如此。 自从跟彭刚上了山场,不仅闹肚子的频率低了,头痛脑热的情况也少了,整个人都感觉比以往舒坦了很多。 事实胜於雄辩,後生仔们逐渐意识到彭刚对他们提的各种在他们看来稀奇古怪的要求并非是彭刚的个人偏好,而是在关心他们的性命安危。 想到彭刚如此关心自己的性命,而他们把好心当作驴肝肺,误解了彭刚,把彭刚的话当耳旁风,很多後生仔们羞愧难当。 「东......东家我错了,我......我不该害大家的性命。」胡大牛丝溜一声将鼻孔下方缓缓淌下的两条清鼻涕吸回鼻子里,向彭刚认错。 胡大牛本性淳朴,人并不坏,就是生活习惯和卫生习惯太过糟糕。 意识到自己图方便的行为会害了所有人的性命,连东家也不例外,胡大牛认错的态度也不再被动敷衍,而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 「你可认罚?!」彭刚伸手让彭毅取来竹枝条。 「我认罚。」无话可说的胡大牛点点头。 不多时,彭毅便取来一捆细细的竹枝条递给彭刚。 「伸手!」接过竹枝条,彭刚喝令胡大牛把手伸出来。 胡大牛咬着牙,畏畏缩缩地把脏兮兮的小手伸了出来。 彭刚举起又细又软的一捆竹枝条在空中甩动,竹枝条破空的呜呜声令人胆寒。 伴着竹枝条抽肉的啪啪声,细软的竹枝条末梢一下接着一下抽在胡大牛的手掌上,条条到肉。 尽管疼痛难忍,胡大牛还是咬牙硬扛了下来,连换手打的要求都没有提。 彭刚没有手下留情,用力打完二十下。 受罚结束,胡大牛捂着红肿的手,涕泪不受控制地从眼鼻淌出,可仍旧没有吭声喊疼。 彭刚不禁对胡大牛刮目相看,这後生仔倒也是条汉子。 看着胡大牛遭体罚,队伍里的後生仔们心有馀悸,手心直冒汗,庆幸被逮到的不是自己,不然也得吃上一顿竹丝炒肉。 同时他们也不忘暗暗提醒自己,在生活区出恭的时候哪怕是排队也要到茅房去解决,图一时方便挨二十下竹枝条不值当不说,还会害得自己和别人染疫病。 「我希望这是最後一次。」彭刚手持竹枝条,正色道,「粪便既有毒,当务之急自然是清理毒物,生活区内的粪便,不管是鸡鸭的,还是你们的,不管是地上的还是被你们刨坑埋在地下的,限你们一个时辰之内清理乾净。 一个时辰之後听我的敲锣集合,锣响十声而未能到我面前列队集合者,组员罚竹枝条二十抽,组长三十抽,副组长二十五抽!」 後生仔们以为罚完胡大牛此事便了,皆可以量体裁衣,不想彭刚竟下达了这麽一条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命令,纷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愣着做什麽?等我请你们吃竹枝炒肉麽?」彭刚暴喝道。 遭彭刚这麽一喝,後生仔们这才拿簸箕的拿簸箕,取铲子的取铲子,背锄头的背锄头,三五成群,各奔东西,找拾生活区内的粪便。 「东家,这种事情你交代我和我的孩子们做亦可,让这些後生仔们拾粪,恐误了正事。」赵氏说道。 赵氏全名赵晗薇,彭刚也是前几天和韦守山一家交谈才得知赵氏的全名。 赵晗薇不像是寻常农家会起的名字,想来赵晗薇在逃荒之前家境应当没那麽糟糕,或者家里有读过书的亲友。 不过赵晗薇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後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至於到底是那种情况,彭刚又不是八卦之人,没有细问。 「事关全山场所有人的性命,这才是最为紧要的正事。」彭刚很认真地说道,「我不希望我为这些孩子们做的第一件衣服,就是寿衣。」 借着这个话茬,彭刚提醒赵晗薇和两个舅娘回去之後交代他们的孩子也不要在生活区随地出恭。 赵晗薇现在全家的生计都指着彭刚,自然是对彭刚言听计从。 赵晗薇的本人和她的孩子在庆丰村的时候三天两头闹肚子,来到红莲坪後一个月只闹了一两回肚子。 经彭刚刚才那麽一说,赵晗薇也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以往为什麽她们一家子经常身体抱恙不适。 倒是两个舅娘,被彭刚一个晚辈外甥以长辈的口吻交代事情,心里有些不快。 两个舅娘的表现彭刚看在眼里,但没太放在心上。 大舅和六舅才是她们的一家之主,她们听不进彭刚的话,和他们男人说就是。 「东家,我家老大今年十一了,成天闲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能不能让我家老大和那些後生仔们一起给东家干活?」赵晗薇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她发现一组庆丰村那些平日里野惯了的後生仔在彭刚这里明显要比在庆丰村的时候规矩勤快,做事有条理,她想把自己的长子韦贤平也送到彭刚手底下干活。 不仅能教教这小子什麽是规矩,也能省一个人的口粮。 「守山婶?你确定?咸平还小,入组是要乾重活,和组里的後生仔们同吃同睡,还没有工钱。」彭刚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用柴刀砍树枝收集薪柴的韦贤平。 彭刚自然是愿意多招人进组的,尤其是知根知底的人,只是韦贤平的年龄太小了,只有十一岁。 如果换算成周岁,恐怕连十岁都不到。 「给一口饱饭吃就成。」赵晗薇说道,「这年月,能有口饭吃已是不易,岂敢奢求工钱。」 「既是如此,我允了,也给贤平做身新衣裳,料子算我的。」彭刚思虑一番後点头应允道。 第38章:法亦责众 後生仔们清理生活区粪便的间隙,彭刚没有坐在原地乾等。 他取来笔墨,又从覃木匠那里要来十几片木板,挥毫而就,在木板上写下关於公共卫生丶预防疾病的标语。 「清洁环境,保障健康。」 「炭场洁净,人人有责。」 「消灭老鼠,保护粮食。」 「炭场非粪坑,出恭请入厕。」 「喝开水,吃熟食,防病保健康。」 「饭前便後勤洗手,毒秽不入口。」 ...... 写完标语,还剩下两片木板,彭刚瞥了一眼茅房,又沾了点墨水,在馀下的两片木板上写下「厕所」二字。 抓卫生习惯并非多此一举,现在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日後带着这群後生仔远距离行军安营,能大大降低非战斗减员,提高战斗力。 这一时期不要说清军,哪怕是以文明自诩的欧洲军队,卫生观念也很落後,疾病导致的死亡人数远超战场伤亡。 不久之後的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英军在克里米亚的总死亡人数约两万一千馀人,其中五千五百名英军死於霍乱丶痢疾丶伤寒等疾病,而非阵亡於战场。法军亦有超过一万人死於霍乱。 至於沙俄的灰色牲口更是重量级,明确死於霍乱的俄军就有五六万人,占其总死亡人数(约四十五万)的约10%~15%。 写完标语,放下笔。 彭刚又拿了铁钉和锤子,让彭毅和彭敏抱着墨迹还未乾透的木板跟在他身上,一一把这些写了标语的木板钉在醒目处。 做完这些,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去,剩馀的时间还有很多,彭刚便考教前几天教授彭毅和彭敏的阿拉伯数字和乘法口诀表。 「六九多少?」 「五十四!」 「八九呢?」 「七十二!」 「九六呢?」 「五......五十......五十四?」 彭毅和彭敏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会简单的加减法,学起数学知识比较得心应手。 对於彭刚的考教他们应对自如,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对乘法口诀的掌握还是较为生疏,不会活学活用。 「掌握得还不够熟练,平日要多练,明白吗?」彭刚对弟弟妹妹交代说道。 「明白了。」彭毅和彭敏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等你们熟练掌握了乘法口诀表,我再教你们除法。」说着,彭刚瞥了一眼日晷。 距离让後生仔们清理生活区的粪便污秽只过去了一个小时半的样子,还没有到一个时辰的时限。 见後生仔们手头上的活乾的差不多了,少数人已经开始歇息,彭刚从卧房里取出铜锣敲了起来。 铛~ 铛~ 铛~ 响亮的铜锣声霎时传遍整个山场。 後生仔们三三两两,不紧不慢地循声向彭刚走去。 起初,後生仔们下意识地围拢在彭刚身边。 当他们看到板着脸的彭刚没有理会他们,依旧自顾自地敲着铜锣时,很快意识到了什麽。 「快他娘的排队!」 「十声锣响没列好队要抽竹枝!」 「已经多少声了?」 「谁还有心思数多少声啊!」 「已经是第七声啦!快!」 ...... 十声锣毕。 彭刚将手中的铜锣和锣槌交到彭毅手里,一脸黑线地盯着乱糟糟,还没列好队的两组後生仔们。 彭刚没有钟表计时,方才他是每八次呼吸敲一次锣,他一次呼吸大概是四秒左右。 也就是说这些後生仔们在有准备,距离最远不过百步的情况下,超过五分钟的时间都没能完成列队集合的要求。 「乌龟爬得都比你们快!认罚吗?」彭刚一脸怒色。 「十声锣响都不能够集合列好队,若是有歹人闯入炭场,我们的粮食早被歹人掠光烧净!没了粮食,你我吃什麽?想继续啃草根树皮吗?」 後生仔们闻言无不垂头丧气,心想难道这顿竹枝条炒肉躲不过去了? 不过也有部分後生仔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认为彭刚不会抽他们。 整整二十二个人,每人抽二十下竹枝条,组长和副组长还要多抽。 这得抽到什麽时候?得费多大劲啊? 然而他们低估了彭刚的决心,彭刚早已手执竹枝条,喝令他们伸手。 最开始挨抽的是组长和副组长。 抽完组长副组长,彭刚缓了缓,正当後生仔们以为彭刚只抽组长副组长以儆效尤时,彭刚又喝令剩下的组员把手伸出来。 第一个挨抽的是黄大彪。 黄大彪此前没有挨过抽,彭刚的竹枝条刚刚抽下去,黄大彪下意识地迅速缩手,躲过了竹枝条。 「躲避体罚,加罚五抽!」彭刚阴着脸。 有了第一回的教训,黄大彪第二回咬牙伸手,杵在原地老老实实地挨抽。 抽完所有後生仔,後生仔们疼得搓手叫唤,彭刚也累得气喘吁吁。 「你们的家伙什呢?」 匀过气,彭刚瞥了一眼两手空空的後生仔们,只有寥寥几人把带出去的簸箕丶出头丶铲子给带了回来。 「放外头了。」後生仔们懒懒散散,有气无力地回答说道。 「我没交代过你们,工具用完要归位吗?」彭刚背着手责问道。 「交代过......」後生仔们手足无措道。 他们没想到彭刚今天会如此大发雷霆,五百多抽,说抽就抽,一抽不落。 此时他们对彭刚的态度除了感激恭敬之外,还多了些许敬畏。 「我到大水池旁等你们,这次我只给你们八锣的时间。」 言毕,彭刚径直朝大水池走去。 生活区内挖有一大一小两个水池,小的水池旁还有两个水缸,这里的水是用来淘米洗菜的,大水池则用来洗手洗脚洗衣物的。 小水池位於山泉水流的上游,大水池位於下游,两池相距十馀步,避免饮用水源被污染。 有了挨抽的教训,这一次後生仔们有了紧迫意识,动作快多了。 无人再慢悠悠地信步而行,都是一路小跑着去取工具,跑得慢的,还会被同伴催骂。 彭刚敲响第三声锣,所有人都跑到了大水池附近。 这次列队的时候也不再拘泥挑剔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好友,是不是和自己比较讨厌嫌弃的人。 饶是如此,彭刚第八次锣槌落下,也才是勉强列好队,站姿也是千姿百态,一言难尽。 是时候教他们站队列了。 彭刚瞥了一眼日头,现在约莫是下午两点左右的样子,还有时间继续折腾。 第39章: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 荡涤了工具上的污秽,大水池的水由清至浊。 检查完所有工具,确认都已清洗乾净,彭刚命令後生仔们把工具放回仓库再回来集合,准备对他们进行基本的队列训练。 队列是锻炼部队纪律性和集体意识的最佳方式,古已有之,并非近现代军队的专利。 北宋的《武经总要》详细记载了「平戎万全阵」「常山蛇阵」等阵法,士兵需按旗号丶鼓点调整队列,强调队列要做到「进止有节,分合有序」。 明代的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提出的「鸳鸯阵」,将11人编为一队,分工明确,士兵需反覆训练至「步伐齐一」,以应对倭寇的散兵战术。 想要做到进止有节,分合有序,步伐齐一,队列自然是基础。 哪怕是大清,也有《钦定八旗则例》丶《绿营则例》,对八旗兵和绿营兵的队列训练做出明确规定。 八旗骑兵需按旗分色,列队严整,练习分合冲击的骑兵战术,步兵需演练连环枪阵。 绿营则强调步伐一致,火器兵按三进九连环,九进十连环战术进行装填射击。 只是有明文的则例不代表八旗绿营就会落实则例。 近代军队的操练与中世纪军队的操练最大区别在於中世纪军队战术依赖经验传承,缺乏成文规范,对统兵将领的依赖程度极高,如岳飞之於岳家军,戚继光之於戚家军。 近代军队步兵操典以科学化丶条令化的方式规定每个动作,只需按操典标准训练,即可高效地将平民批量转化为纪律严明的士兵,大大提高了军队的下限。 红莲坪的後生仔们没有按照高矮次序排好横队,队形如广西群山的峰峦一般高低起伏不平,非常影响视觉观瞻。 看得彭刚眉头直皱。 彭刚对後生仔们下达了按照右高左矮的原则依次排列的命令。 可彭刚还是过於高估这些後生仔了,多数後生仔都分不清左右。 彭刚想到了让他们把左脚的鞋子脱掉,只留右脚穿鞋,以此分辨左右。 不想很多後生仔连一双草鞋都没有,此法不通。 彭刚只得让赵晗薇和舅娘他们裁剪了些布条和草绳,将布条绑於右臂,草绳绑於右腿。 并告诉他们绑布条的手臂是右臂,绑草绳的小腿是右腿。 饶是如此,依旧有很多後生仔脑子转不过弯来,难辨左右。 彭刚只得先将分辨左右的事情暂时往後稍,亲自下场比对每个人的身高调整队列。 「记住你们现在的队伍,记住你们的左边丶右边都是谁,日後以锣声为号,一旦锣声响起,所有人都要带上长枪,到我住所的门前集合,并按照现在的次序排好横队,明白了吗?」 彭刚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门说道。 委托吴铁匠打得长枪已经打好,现在红莲坪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支长枪用於防身。 「明白~」回应彭刚的是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仅应答声稀稀拉拉,後生仔们大多出身寒微,平日里习惯了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日子,就连站姿也跟虾姑似的,躬身驼背。 明明都是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少年,人生中最富青春朝气的年纪。 却个个暮气沉沉,毫无生气,一副快要入土的样子。 「为何躬身低头?!」彭刚质问道。 「抬头正眼看了不该看的人要挨打。」後生仔们脱口而出道。 「谁是不该正眼看的人?」 「官差衙役。」 「总爷和团练。」 「穿得体面,有身份的人。」 「就是地主老财!」 「官差衙役,绿营团练,地主老财吃的是什麽?」 「当然是吃粮!」 「粮从哪里来?」 「从地里种出来的。」 「你们以前是干什麽的?」 「种地的。」 「都交过皇粮麽?」 「交过。」 「既是如此,你们都是官差衙役,绿营团练的衣食父母,为何要对他们俯?帖?,低眉顺眼,忍?吞声?」 「......」 後生仔们无言以对,少数脑子转过弯的後生仔,比如陆勤丶李奇丶张泽丶黄大彪,似乎懵懵懂懂,隐隐约约地想通了一些事情。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岂可低眉顺眼苟活一世?!」 想剪掉後生仔们心中的那条辫子,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长期潜移默化地引导教化,彭刚不是急於求成之人,他切回正题,指着一棵傲然屹於山腰的笔挺马尾松。 「站如松,看到那棵青松了吗?要站,就要像它一样,笔直挺拔,顶天立地站着。」 彭刚啪地一声,挺胸丶挺腿,收腹丶收臀,放平肩膀,双眼自然睁大,站了一个标准的军姿,目视前方的後生仔们。 「要站,就要像我这样站!你们那是站如松麽?七扭八歪地,更地上任人踩踏,起伏不定的杂草似的! 都以我为榜样站好,今天我陪着你们站,什麽时候站到我满意了,再吃饭。」 後生仔们看看彭刚,又看看身边的人,彭刚的站姿确实要比他们更加有精神,更有气势,看着也舒坦。 虽然不明白为什麽要这麽站,可彭刚明说了今天要站到他满意为止再开饭,後生仔们也不敢有异议,相继学着彭刚的样子照猫画虎地站。 彭刚则耐心地陪着他们,不厌其烦地示范,逐一纠正他们的站姿。 萧国英不明白彭刚为什麽这麽做,上前轻声提醒彭刚已经白白浪费一天了时间,误了垒造窑炉的工期。 彭刚没有放在心上,烧炭之时权宜之计,少烧一点,少挣点银钱,他不在乎。 乱世之中,眼前一板一眼地跟他学站姿的少年郎才是他最为宝贵的财富。 ...... 子时的大湟江泛着铁锈般的腥红。 罗大纲已经分不清那是岸上蛇信子一般的火光映出的腥红江水,还是浮尸的血浆浸透了江水。 右肩的刀伤突突跳痛,似有人攥着他的骨头在拧。 「大头羊和大鲤鱼呢?」 顾不得肩上的疼痛,罗大纲一手提刀,一手扶着书有劫富济贫字样的旗杆质问左右友军的下落。 船队附近密集的金属弹雨,江口圩内逐渐稀疏的铳炮声让罗大纲有种不祥的预感。 起事前罗大纲和大头羊张钊,大鲤鱼田芳合计三路并进,由他走水路吸引大湟江巡检司的兵马,田芳和张钊在圩内策应,里应外合,夺取江口圩。 「张钊这小子不会又他娘的降了清军吧!」 谙熟水性,能闭气浅游半炷香时间,有着「水上飞」江湖诨号的陈阿九举着盾牌骂骂咧咧地退到罗大纲身边。 张钊有受清廷招安的前科,陈阿九怀疑张钊这次又半路降清,把他们卖了。 清军的铳炮声愈发猛烈,陈阿九身边不断有中弹中箭的天地会会众倒毙。 侥幸没有毙命的会众,见局势不妙,早无战意,纷纷跳江泅渡逃生。 须臾之间,罗大纲身边便只剩下五十多名死忠,形式极不乐观。 第40章:罗大纲 为了这次能够顺利拿下江口圩,罗大纲筹备了整整两年。 他吸取了道光二十六年在荔浦丶永安的失败教训,这一次和苏三娘搭夥,对参与行动的成员精挑细选,没有贪多,只有五百馀人参与行动。 负责江口圩治安的主要为大湟江巡检司的两百来号兵丁,次为江口圩附近汛口的绿营汛兵,总兵力拢共不会超过四百人。 罗大纲自认为他的五百人,加上大头羊张钊和大鲤鱼田芳的八九百人,拿下一个小小的江口圩不在话下。 哪成想还没进入江口圩,就被清军的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 人还没摸进江口圩,转瞬之间只剩下五十多名死忠追随左右,心知大势已去,罗大纲顿觉心灰意冷。 罗大纲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疏漏,清军对他的动向竟了如指掌。 「会匪头目罗大纲就在船队里!莫要让他跑了!」 杖伤未愈的浔州协副将李殿元忍着疼,在亲兵的簇拥下驰马於大湟江南岸,朝着罗大纲的船队扬鞭一指,开出丰厚的赏格。 「擒获会匪头目罗大纲者,赏银一千两,擒获一名天地会会匪,赏银四十两!毙杀一名天地会会匪,赏银二十两!」 李殿元是因天地会遭受的杖责之痛,插箭游营之辱,自是对天地会恨之入骨。 这次哪怕是大出血,也要给天地会一点颜色瞧瞧,震慑这帮贼匪。 在丰厚赏格的激励之下,又见罗大纲所部的天地会会匪十不存一二,负责进攻的浔州协右营绿营官兵们胆气大壮,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边对着罗大纲的船队释放鸟铳,一边奋力划桨逼近罗大纲的船队,试图活捉罗大纲领赏。 随着浔州协右营的兵丁越来越靠近他们的船队,眼尖心细的苏三娘借着江面弃船燃烧着的熊熊火光,终於看清这伙清兵深绿色号衣前醒目的兵字,大叫不好。 「不好!这是浔州协绿营的兵马!不是大湟江巡检司的兵马!」 大湟江巡检司的役衣是蓝布衫,胸前书有「桂平巡」三字。 浔州协绿营的兵马不是都驻在府城和汛地麽?怎麽会有这麽多绿营兵马出现在江口圩? 逼近他们的清军气焰十分嚣张,活捉罗大纲,杀光天地会会匪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罗大哥!快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苏三娘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旦被官军缠住拖到天亮,我们谁都走不了!」 敌众我寡,夜幕之下他们尚能凭恃暮色的掩护和清军周旋,大湟江不宽,一旦天亮,他们的船队在江面上就是清军大炮的活靶子。 罗大纲手持钢刀,身先士卒,不顾苏三娘的劝阻,带着亲随死忠跳上一艘已和他们接舷的清军兵船。 「三娘!要撤也要杀退这波官军才能撤!」 这倒不是罗大纲恋战逞能,意气用事,罗大纲和清军交手多年,他了解清军。 眼下清军士气如虹,不杀灭清军这股锐气,突围的希望极其渺茫。 一旦挫了清军的锐气,一时半会儿清军很难再组织起像样的进攻,清军组织二度进攻的空档,才是他们突围的良机。 到底是粤桂两地联合通缉的「会匪匪首」,罗大纲确实非常悍勇。 才跳上清军的兵船,罗大纲便手起刀落连续砍死两名手忙脚乱,正在装填弹药的鸟铳兵。 虽然清军的铳弹箭矢也毙伤了五六名跳帮登船的会匪,可在亲眼目睹会匪登上兵船连续砍死砍伤七八名自家鸟铳兵,为首的会匪头子又凶悍无比,勇武非常。 周围的清军立时作鸟兽散,往後退的往後退,跳江的跳江,完全没了上一刻嚣张的气焰,士气一泻千里。 兵船上的绿营游击见状试图带领身边的八九名随丁和五六名杂兵杀退罗大纲,挽回颓势。 罗大纲将钢刀往船板上一插,抓起一支枪口上还插着通条的鸟铳,见药池里还存留有引药,遂撇了通条,照着这位颇有血性的清军游击开火。 打得有点偏,五六步的距离,罗大纲的铳口指着那名清军都司的胸腔,最後却打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算是正打歪着。 中弹的清军游击应声倒地,身边的随丁杂兵失去了主心骨,不知所措,忽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喊。 「王游戎死啦!」 也不知是谁喊的,这麽一喊,连随丁都不敢上前和罗大纲他们拼命,义无反顾地跳江游向临近友军的船只。 附近的清军不清楚游击王隽的坐船到底是什麽情况,为何如此混乱,听到连营官都被打死了,心里发慌。 天黑周遭情况又难看得真切,附近的清军把水里的友军当成了天地会的人,鸟铳丶弓箭齐发。 可怜这伙冲在最前面,冲得最勇最凶的浔州协右营游击王隽的亲兵们,没葬送在敌人的刀下,反而被友军打死在大湟江上。 「王游击?浔州协右营游击王隽?」 罗大纲这才知道他刚刚打死的是浔州协右营的营官王隽。 毙杀王隽,罗大纲乘势夺了右营令旗抛入滚滚大湟江之中。 营官被打死的消息如野火一般在进攻的清军队伍中迅速蔓延扩散,令进攻的清军为之胆寒。 明明仍旧有很大的优势,後续进攻的清军还是非常有默契,不约而同地选择撤回岸上。 眼睁睁地看着大好的进攻势头被打断,脚不沾地,骑马伫立在干岸上的浔州协副将李殿元气急败坏,勒令身边的亲兵督战,不许後撤的士兵上岸,违者就地军法论处。 李殿元本想着抓不到贵县的天地会悍匪张嘉祥,抓个天地会水寇罗大纲也不错。 也能对广西提督闵正凤有个交代,将功补过,一雪前耻。 哪曾料想罗大纲也是个极为棘手的狠角色。 贼困於大湟江江心,仍有机会! 李殿元并不气馁,着手组织第二次进攻。 浔江下游平南县的绿营也归浔州协管辖,李殿元已事先命令平南县绿营堵截天地会水寇。 就算罗大纲顺江逐流而逃,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罗大纲数次举事失败皆能全身而退,卷土重来,自然不是只知拼杀的无脑莽夫,李殿元能想到的事情,罗大纲也考虑到了。 乘着李殿元组织二次进攻的间隙,罗大纲和他的死党早已套上一身绿营皮,摇着清军的兵船,大摇大摆地跟在清军溃兵的後头上了北岸,杀出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往平在山方向钻。 罗大纲堪堪遁入平在山,江口圩大捷,天地会水寇寇首罗大纲丶田芳被枭首,江口圩大捷的消息便沿着浔江郁水传遍整个广西。 临近府县的清廷官吏得知纵横於黔丶浔丶郁三江两个心腹大患已被肃清,为之弹冠相庆,奔走相告。 广西巡抚郑祖琛,提督闵正凤急不可耐地写捷报向道光皇帝奏捷。 平在山红莲坪消息闭塞,彭刚对於发生在江口圩战事一无所知。 从三月底到四月底的整个一个月,彭刚上午带着红莲坪的後生仔们练习队列,下午不是夯筑烧炭场周围的三面土墙,就是上山顶伐木,挖陷坑。 至於炭,倒没烧几窑,更没赚到多少银钱。 烧出来的四窑炭,都以江口圩市价的六成卖给上垌塘,换成粮食,以维持莲花坪烧炭场的运转。 窑炉垒砌好後一个月只烧四窑炭,萧国英觉得彭刚太不务正业了。 带着红莲坪的後生仔们在烧炭场的空地上一站就是半天。 後生仔们站好了又打散队伍,敲锣重站。 有时候甚至在半夜鸣锣,集合後生仔们站队列。 一不满意非打即骂。 一个月下来,不仅後生仔们精神紧绷,就连他们几个当舅舅的也被彭刚搅得不得安生。 萧国英和萧国伟不理解彭刚这麽做到底有什麽收益。 干站着,站得再漂亮,再唬人,除了浪费粮食,消耗体力,又有什麽用? 只有萧国达觉得很有意思,手头闲的时候就跟在彭刚身边,学着彭刚样子对红莲坪的後生仔们发号施令。 彭刚也很大方地教了萧国达几句常用的短口令和长口令。 自己累到不行,忙不过来时,就让萧国达短暂地代自己监督训练这群後生仔。 後生仔们被彭刚折腾了一个月,光是直挺挺站着杵在原地,比碧滩汛的那些汛兵还要有气势。 不过比起上垌塘的塘兵,还差点意思。 萧国达寻思彭刚应该是刚到红莲坪的时候被窥伺他们的山匪吓出阴影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练一批护卫守山场。 不过转念一琢磨也不对,萧国达有见过广西的大户练护卫,多是招募落魄的镖师丶逃亡的兵丁或习武的流民担任护院教头。 教授同族男丁丶忠诚可靠的佃户子弟拳法丶棍术丶刀剑丶弓箭。 阔绰一点,有门路弄来鸟铳火药的大户,还会教授如何使用鸟铳。 似彭刚这种,光是教站立行走就教了足足一个月的,萧国达还是头一回见。 第41章:覃木匠,你会钻孔不? 三个舅舅中,就数小舅萧国达脑子最活络。 安全问题,确实是彭刚最为顾虑的问题。 初来红莲坪就被附近半民半匪的山民所觊觎,这事给彭刚敲响了警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正所谓邻居屯粮我屯枪。 没有足够的自卫能力,囤积再多的粮食,挣再多的银钱,也只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彭刚多次登上过山顶,观察附近的地形地貌,绘制精细的地图。 登顶之路虽然较为陡峭,可还没到峭不可攀的地步,谙熟红莲坪的地形,即可做到登临山顶。 在山顶居高临下俯瞰烧炭场,所有的人员与建筑一览无馀,退可窥伺观察烧炭场,进则可直接凭藉地形优势攻打烧炭场。 烧炭场的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夯筑有土墙,唯独靠近山顶的南侧是山体,难以夯墙。 彭刚原版打算直接在靠山体的南侧直接挖一道三丈高,近乎垂直的峭壁,使得从山顶下来的人无法进入烧炭场。 可没挖多久,就挖到了石头,纯粹靠人力根本挖不动,只得作罢。 掘壁不成,彭刚退而求其次,在前往山顶的必经之路与南侧山体上挖陷坑丶埋竹签丶铺铁蒺藜。 彭刚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把烧炭场的位置定在山顶。 可这麽一来,场地大小和水源又成了问题。 毕竟红莲坪是要兼顾生产的烧炭场,而非军事要塞。 山顶的问题,只能等这批後生仔练成,後续烧炭场增加了人手後,再建了望台派人长期留驻警戒。 红莲坪的烧炭场逐渐步入正轨,三舅萧国伟背着从附近收来的一筐活鸡回到烧炭场,找到彭刚。 「三外甥,你现在算是在红莲坪安顿下了来,又有你大舅和六舅帮衬,三舅心里的这块石头也就放下了。」 「三舅是来辞别的?」彭刚已经猜出了萧国伟的来意。 六舅萧国达只比彭刚大五六岁,成婚不到四年,只有一个孩子,家庭牵绊没那麽深,所以很早就打定主意带着一家三口来彭刚的烧炭场干。 大舅萧国英虽然家庭成员比较多,但他在家里比较强势,家里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权衡一番後,萧国英也决定拖家带口来彭刚这里干。 三舅萧国伟,性格没那麽强势,家里也不是他的一言堂。思虑再三,萧国伟还是决定回铜鼓冲。 彭刚的外祖家一碗水端的不是很平。 大舅是长子,自然不会亏待,六舅是幼子,不免有些溺爱。 只有夹在中间的萧国伟位置比较尴尬。 就萧家兄弟的婚礼而论,大舅和六舅的婚礼办得要比三舅隆重,出的彩礼也多。 三舅娘对此没少抱怨,三舅萧国伟也自觉理亏,每每家里有分歧,夫妻意见不合,萧国伟总是底气不足,不得不多顾及考虑他媳妇和娘家那边的想法。 大舅萧国英和六舅萧国达这些天有和彭刚说过萧国伟要回铜鼓冲的事。 彭刚理解萧国伟的难处,没有强留萧国伟,也没有抱怨。 萧国伟能顶住家里的压力,撇下自家的事情,任劳任怨帮衬彭刚开山两月有馀,这份情义已经很重,彭刚不敢奢求更多。 「你三舅娘和表弟表妹还在铜鼓冲,三舅家里头离不开三舅。」萧国伟无可奈何地说道。 他又何尝不想留在红莲坪,在自己外甥的烧炭场做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国伟有自己的苦衷。 「我理解三舅的难处,三舅是家里的顶梁柱。」彭刚没有多说什麽,给萧国伟塞了四两碎银子,并亲自送萧国伟下山。 上山回到红莲坪炭场时,已是傍晚,炭场的两组少年都已经收工围拢在灶台边,有的劈柴丶有的挑水丶有的生火丶有的淘米洗菜,分工明确。 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合训练,两组少年逐渐培养起了初步的分工协作与集体意识。 时间的观念,也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民强。 十九世纪中叶钟表在大清也不是特别稀罕的物件,价格较下探到只有乾隆末年的四分之一。 只可惜彭刚现在囊中羞涩,即使五口开埠後钟表价格猛跌,他也消费不起,不然他不介意买个钟表用来查看时间。 韦守山重操旧业後非常上心。 从选料堆放,到封窑点火闷烧,每个步骤都非常仔细,生怕出差错白白浪费了好木料。 在烧了四窑杂炭练手後,韦守山正式着手烧制高级的硬木炭和岗炭。 根据韦守山过往的烧炭经验,这两窑炭,一旦烧成,可以得到两千斤硬木炭,八百斤岗炭。 硬木炭和岗炭是品质较好的炭,售价和利润远超杂炭和竹炭。 硬木炭在江口圩的售价为每斤七八文的样子,岗炭的售价则在每斤十文钱上下。 这两窑炭一旦卖出去,理论上能得十一两银子。 哪怕是卖到江口圩,扣除商会和牙行盘剥,也能有八两银子到手。 烧制一窑炭的周期是五到七天不等,每个月保守估计一个窑炉能出四窑炭。 当前红莲坪最大的开支毫无疑问是口粮。 尽管红莲坪的口粮是稻米和相对便宜的杂粮混着吃,可每个月也要花十三四两的银子用於买米粮来喂饱红莲坪的三十来张嘴。 算上韦长工每月三两三钱的工钱,两个舅舅每月的四两工钱,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开支,彭刚每个月要赚到二十四两银子才能维持山场的收支平衡。 也即是说,每个月彭刚只要烧出五窑硬木炭就能维持山场运营。 眼下生产端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彭刚要操心的就是解决运输端和销售端的问题,把红莲坪的炭给卖到江口圩去。 江口圩,顾名思义,坐落於江口之圩。 他可以走黔江水路,雇佣船只将木炭从碧滩汛运到江口圩。 黔江平在山江段生活着一千多艇户,艇户们有船,可以租他们的船运炭。 至於销售端的问题,思来想去彭刚没有找到什麽捷径,只能加入江口圩的商会,忍痛让他们先抽走一成的利润。 正思考间,为彭刚做完土砻丶石椎和风柜的覃木匠收工来找彭刚结算工钱。 土砻丶石椎和风柜都是用来给稻谷去壳的工具。 南方的主食是稻米,稻米要去壳,这个时代可没有碾米机,只能用使用人力砻谷踏碓破壳,再摇动风柜对谷壳和米进行分离,想吃上一碗亮晶晶香喷喷的白米饭是非常麻烦的事情,要付相当繁重的劳动。 上一世彭刚幼时家里吃的米是他爸爸和爷爷挑着稻谷走八九公里山路到乡里的碾米厂碾成米再背回来的。 彭刚常常跟着去碾米厂,碾米机他的基本构造他大致了解,彭刚大学时有认真学习,以他的专业水平,通过不断地试错摸索或许能设计出勉强可用的碾米机。 不过想要在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大清造出碾米机无疑是痴心妄想,动力系统,碾米室压力丶滚筒转速控制,滚筒丶筛网等易磨损部件的材料耐用性等等,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将他的脖子卡得死死的。 浔州府的各大墟市能买到砻好的稻米,不过彭刚从来不买现成的米。 砻好的稻米贵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则是去壳的稻米在广西潮湿的环境下非常容易霉变,保质期太短,不耐储藏。 自己砻米,风柜筛出来的稻壳还能用来喂养鸡鸭,转换成优质的蛋白质,要比直接买米划算得多。 验收过土砻丶石椎和风柜,确认没有问题,彭刚没有吹毛求疵地找茬克扣工钱,很爽快地给覃木匠结了工钱,并问了一个让覃木匠摸不着辫子的问题:「覃木匠,你会钻孔不?」 「钻孔?给木头凿孔麽?」覃木匠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对,给这根木头凿孔。」彭刚带着覃木匠来到一根直径五十厘米,长约一米七的榆木前。 「从中间凿?」覃木匠瞅了瞅这根精挑细选出的榆木,明白了彭刚要做什麽。 「对,从中间凿,造一门木炮。」彭刚点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 碧滩汛的绿营和上垌塘的绿营汛塘兵,彭刚都深入接触了解过。 鸟铳火药铅子都能卖,造一门木炮,算不上什麽大忌。 彭刚在丘古三的围堡里,甚至见过好几门连铭文都没锉掉的劈山炮。 这些劈山炮就是从广西绿营流出来的。 「这活我能干,我要把这木头从中间劈开,沿树心掏凿出炮膛,最後用铁箍箍紧,不过你得把吴铁匠请来打铁箍,我不会打铁。」覃木匠伸出两根手指报价。 「二两银子,包括请吴铁匠的工钱也含在里头,当然,吴铁匠的铁料钱肯定要另算的。」 彭刚在的这个山场比较凶险,确实需要一门狠货镇山,只要彭刚能够接受这个报价,覃木匠能考虑接下这个活。 「成,只要你们能造的出来,工钱好说。」这个工价不算过分,彭刚答应了。 「要多大的炮膛?」覃木匠询问起详细的参数。 「三寸,这根木头能受得住吗?」彭刚想了想说道。 「这根料子很不错,只要不装太多火药,能受得住。」覃木匠点点头。 「我给你们四两工钱,再给我做两门小的。」既然都把吴铁匠请上山了,只做一门木炮有点太浪费来了,彭刚决定再做两门小的。 以红莲坪现在的条件,别说铁炮了,连鸟铳都搓不出来,只能先搓两门可以打响的木炮镇山,吓唬吓唬附近的小毛贼。 反正把木炮造好後,用炭把木炮抹黑架在入口处,这根又黑又粗又长的玩意儿也能震慑住远观的山匪,断了他们打红莲坪的念头。 接了新活,拿上一两银子的定钱,覃木匠乐呵呵地下山去找吴铁匠,顺道回家探视老婆孩子。 覃木匠和吴铁匠很积极,隔日便带了家伙什上了红莲坪。 彭刚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覃木匠和吴铁匠造木炮,顺便学些打铁的基本技巧。 小木炮造起来较为省事,两人经过商议决定先拿荔枝木造门小木炮练练手。 「彭相公,我们已经很久没造过木炮,手生得很。这些木头都是很好的料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废了您的这木料,还望彭相公莫要怪罪。」 吴铁匠想起以前接陈兴旺的活被坑的经历,动工之前事先和彭刚通了声气。 「无妨,木料要是废了,我拿去烧炭就是,红莲坪有的是木料,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彭刚让吴铁匠和覃木匠放心大胆地去做。 红莲坪什麽都缺,唯独不缺木头,几根木料,彭刚还是耗得起的。 第42章:第一炮 小木炮造得很快,只四天,吴铁匠和覃木匠就造好了一门小木炮。 这门小木炮是以直径三十厘米出头,长度一米五左右的荔枝木为原料,炮膛比网球稍小。 在彭刚的要求下,炮管内部衬以生铁管以增强强度,足足打了九道铁箍用於紧固炮身,炮尾处钻了一个筷子大小的通火孔用於引火。 彭刚让吴铁匠现场浇筑了一个网球大小的铁球并打磨好当做炮弹。 第一次用木炮,虽说荔枝木质地坚硬,炮管内部衬有生铁管,但彭刚对木炮的强度仍旧没有信心。 思虑再三,彭刚只敢往里头填三两不到的火药。 本书由??????????.??????全网首发 填好火药,将铁球塞进炮管,彭刚壮着胆点燃引线,躲得远远地看着炮弹从炮管里飞出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炮弹倏地一声破空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坡下的密林之中。 木炮能打响,或许是装药量太小的原因,也或者是绿营的火药质量低劣。 炮弹的初速度肉眼可见的低,弹道跟七八十岁的老汉尿尿似的绵软无力,射程也短的可怜,只有一百六七十米的样子。 打完炮,彭刚回到荔枝木炮边上仔细观察炮口,炮口处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显然,这玩意儿唬人还行,实战价值非常有限。 木头炮终究只能用来应急,打不了几炮就得报废,打完一炮过足手瘾,彭刚就不舍得继续打了,让黄大彪和另外两个二组的少年把炮搬回去,并指着坡下的密林交道:「明天你们二组把下面的树都砍了,顺便把打出去的铁球给找回来。」 「有这炮,咱们就能镇住附近的山匪流寇,让他们不敢打咱们山场的主意。」萧国达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摩打炮。 方才的那一炮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玩意儿只能吓唬吓唬没有见识的人。」彭刚指着左前方的谷底说道。 「那边就是王作新的山场,比起山匪流寇,我更担心紫荆山的团董王作新,王作新和上帝会素来不对付,我又是上帝会的人。」 比之普通的山匪流寇,彭刚当下最怕的是紫荆山的团练。 团练手里有土铳土炮,甚至是绿营的制式武器。 看来得尽快打通销路,将炭卖到江口圩去。 只有这样,彭刚才能缩减生产时间,腾出更多时间对後生仔们进行军事训练,乃至扩张山场规模,再募两组新人。 谢斌和他的塘兵虽然比较靠谱,可一直依赖他们提供安全保障,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说的也是,我在铜鼓冲的时候就听说自从教主到了浔州府後,教众们和王作新之间的冲突越发频繁,去年还砸了雷王庙,雷王庙是蒙冲王家供奉的庙,王作新不会善罢甘休。」萧国英面带忧色地说道。 「庙又不是咱们砸的,况且咱们只是教内不起眼的小人物。王作新要报复,也应该先报复萧朝贵和杨秀清他们才对。」萧国达说道。 「咱们又没招惹王家,和王家无冤无仇,王家总不至於拿我们开涮吧。」 「但愿如此。」彭刚也希望王作新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还是得早作准备才行。 万一王作新避强就弱,就喜欢挑红莲坪的软柿子捏呢? ...... 「大湟江一带的溃散下来天地会残匪已经逃进紫荆山和平在山,你要多加小心。」上垌塘外委谢斌挎着一柄鱼头刀爬上红莲坪,晃了晃腰间的一个小布包说道。 「上头发了点火药下来,找你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上垌塘的塘兵们能从红莲坪得利,谢斌本人也有山场的一成乾股,他们对红莲坪比较上心。 获悉天地会残匪已经进入紫荆山和平在山的消息,谢斌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了彭刚。 「银钱没有,我的炭都还积压在仓库里,没来得及背出去卖。」来红莲坪的这两个多月,彭刚已经和上垌塘的塘兵们混得比较熟了。 银钱彭刚有,只是不多,他要留着买粮食。 彭刚更愿意以货易货的方式,用炭换取谢斌腰间的一小袋火药。 「炭也行,有好炭不?杂炭的利润太薄了,上回你卖我们的杂炭,我们累死累活背到碧滩汛和附近的村子卖也没挣到多少文钱,人家想要好炭。」谢斌想了想说道。 「我拿等价的岗炭换你手里这一袋子火药总成吧?」彭刚笑道。 「岗炭?成!」侯继用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谈成交易,彭刚又留谢斌吃饭,顺便向谢斌打听大湟江一带的战事,他身处微末,获得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 只能从侯继用这些打听一些不知道几手的消息。 大湟江的战事发生於半月前。 艇军武装首领罗大纲丶张钊丶田芳丶罗三娘等人率部众集结於江口圩附近,试图打下富庶的江口圩,夺取江口圩的物资作为天地会起事之资。 怎奈江口圩乃浔州府税收种地,浔州府当局对江口圩的防务较为重视,加之天地会内部纪律不严,消息泄露。 这场起义一开始,罗大纲等人就已经失了先机。 天地会艇军的这次起事,在大湟江巡检王基和浔州协副将李殿元的联手剿杀之下再次以失败告终。 尽管广西绿营报喜不报忧,但浔州协折了一名游击,一名都司,两名千总,四名把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提前获得天地会起事的消息,在事先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损失了八名绿营军官,其中还有一名是游击。 这样的战绩实在说不上好看,更谈不上是什麽大捷。 谢斌这个级别的最底层绿营军官,接触不到绿营内部的消息,可有一点彭刚可以肯定,光是军官就死了八名,底下的兵丁伤亡不会小的哪里去。 恐怕浔州协的绿营现在已经到了伤筋动骨的程度。 太平天国能够成事,还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广西天地会。 广西绿营本就糜烂不堪,为数不多的能顶事的绿营精锐基本都被消耗在了断断续续的天地会起义之中。 太平天国起事的最初几个月,面对的是被广西天地会削弱过的广西绿营。 加之广西当局没有重视上帝会,将上帝会当寻常天地会剿,非但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反而为上帝会输送了大批宝贵制式军械。 第43章:工分【加更求追读!求票!】 「罗大纲和大鲤鱼田芳被枭首?这消息可保真吗?」 听到罗大纲和田芳被清军毙杀,彭刚险些把刚刚入口的米酒喷出来。 大鲤鱼田芳死没死彭刚不好下定论,毕竟田芳在历史上不是很有名,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天地会艇军的首领而已,彭刚对此人了解有限。 後来僳悍机警,让湘军感到头疼的天国悍将罗大纲,总不至於和他在黔江上有过一面之缘,人生轨迹就发生了这麽大的变化,直接被清军打死吧? 如果真有这能力,那他彭刚可比扫把星还扫把星。 真有这种传播霉运的能力,彭刚倒是不介意和京师的满蒙贵族都见上一面,让他们统统绝後。 「咳咳,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和英夷的战事中,御前大臣丶靖逆将军奕山给皇上的奏报里还曾大败英夷,收复广州呢。」借着酒劲,说到兴头上的谢斌嘴巴越来越不严实。 「结果呢?英夷一路从广东败到了福建丶浙江。」 对於这场改变谢斌人生命运的战事,谢斌有太多的不甘和愤懑。 「从右江镇总兵,到广西提督,再到广西巡抚,都对李殿元的战报深信不疑吗?」彭刚问道。 能坐到督抚提镇这一级别的高官,基本上都是人精,怕是没那麽好糊弄。 「自广东水陆裁勇潜入广西行劫,与天地会合流,广西天地会势渐鸱张,浔州丶梧州二府尤甚。」谢斌说道。 「朝廷素来视两广的天地会为大患,无论是广西的抚台丶提镇,乃至浔州协的副将,都需要这份捷报,至於捷报的真伪,反倒是其次。」 「既如此,为何不把大头羊张钊也算上?」彭刚仍有一个疑问。 反正都是虚报战功,也不差张钊这一个,怎麽不把张钊也算上? 张钊大小也是天地会艇军的首领,在浔州府的地界上,张钊的影响力不逊於罗大纲。 「张钊曾受朝廷招安,广西官场的很多人都认识张钊,提个假张钊的人头冒功,岂不尴尬?」谢斌笑道。 罗大纲不像是没脑子的人,既然张钊有受清廷招安,背叛同夥的前科,罗大纲为什麽还要和张钊合作攻打江口圩? 「谢把总可知张钊是怎样的人?我听闻张钊曾经受过朝廷的招抚?」彭刚的脑袋中浮现起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张钊。 「张钊此人贪图财帛,我能每年能从广西藩台领到粮饷尚且只有六成,张钊这等不受待见的降匪又能领到多少?」谢斌说道。 「似张钊这等散漫惯了的游匪,受不得军中规条的约束,官府也不可能信任张钊,降而复叛,叛了又降,没什麽好奇怪的。」 贪图财帛,如此就解释的通了,也符合彭刚对张钊的第一印象。 初见张钊,他可是连自己这个烧炭佬都想抢。 江口圩是浔州府最富裕的地方,比起府城也不遑多让。 多半是罗大纲认为看在财货的份上,张钊会与他协力攻取江口圩。 送走谢斌,彭刚捏着一沓厚厚的工分卡,把四位组长和副组长喊至跟前。 经过两个月的学习,在李奇丶彭毅的帮助下,陆勤丶陆谦两兄弟已经认全了两组组员的名字。 只有陈三水文化基础为零,扎耳挠腮学了两个月,愣是没有把花名册上的名字认全,气得李奇跳脚,直骂陈三水太笨。 教不会陈三水,李奇就没法子拿到彭刚许诺他的六斤熏肉。 那可是整整六斤熏肉啊! 「李奇丶陆勤丶陆谦你们表现得都很不错!」 考教完组长副组长的识文断字水平,彭刚表扬了李奇丶陆勤丶陆谦一番,同时也对陈三水提出批评。 「三水,四个组长副组长,只有你连自己组员的名字都认不全,你还得加把劲啊!」 「是,东家。」陈三水像是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的小学生一般,面带愧色丶低头认错。 「你们跟我已经两个多月了,对山场的工作,可都熟悉了?」彭刚问道。 「都已熟悉。」四人忙不迭点头道。 「这是工分卡。」彭刚向四位组长副组长展示了他亲手裁剪制作的工分卡,并耐心地向他们解释接下来他要在山场实行工分制度。 从明天开始两组的组员按每日的劳动以及训练表现计算工分。 工分由本组的组长丶副组长在每日工作结束後写正字登记在花名册上,最後交由彭刚或者彭刚的兄妹进行核验,核验无误後发放当日的工分卡。 每人完成当天的基本工作和训练後,可以得到五个基本工分,超额完成可以获得相应的工分奖励。 「早饭计两工分,午饭计一工分,晚饭计两工分,也就是说只要每天挣到五个工分,就能管一天的饱饭。」陆勤很快理解了彭刚的意思。 红莲坪山场实行罕见的一日三餐制,早上和晚上是正餐,午饭则要简单很多,基本上就是两个红薯丶或者两个玉米面窝头丶地瓜干,偶尔会夹杂一餐盐水饭团。 「工分就相当於咱们山场的钱。」李奇见识更广,理解能力更强,彭刚手里的那些工分卡,让李奇不由得自主地想起十几年前见过的银票。 「对,攒下来的工分,你们可以用来换仓库里的东西,粮食丶菜蔬丶茶油丶猪油丶鸡蛋丶肉等等,凡是仓库里有的东西都能换。」彭刚点点头说道。 「东家,能换书和笔墨吗?」李奇提出了一个在其他後生仔看来非常匪夷所思的要求。 现在有机会吃饱饭,李奇想把逐渐的淡忘的书写能力重新拾起来。 「当然可以,你们想要什麽可以同我说,只要合理,我会尽量满足你们。」说着,彭刚给每位组长和副组长发了一张五工分的工分卡,并登记在花名册上。 「这五工分,当做是你们当组长的奖励,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徇私舞弊,我不仅会撤了他的组长和副组长,还会将他们赶出山场,任其自生自灭,明白吗?」 四人诚惶诚恐地点点头,从彭刚手中接过写着「伍」字,以及他们看不懂的字和图案的工分卡。 最後,彭刚又拿来一份抄好的红莲坪山场守则交给李奇。 守则上无非是一些禁止私斗,防范山火,禁止蓄意破坏山场公产,禁止在生活区随地大小便,饭前便後洗手的内容以及相应的惩处措施。 「这是山场的规矩,带回去好好看,好好讲给你们的组员听。」 「是,东家。」李奇从彭刚手里接过山场守则。 交代完这些,彭刚便散会,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李奇丶陆勤丶陆谦相继离去,只有陈三水仍旧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东家,能为我起个像他们一样好听的名字吗?我的名字太土气了,陆家兄弟他们的名字就比我的名字要好听,他们说他们的名字是东家父亲给起的。」陈三水抬头,期盼地望着彭刚。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就叫陈淼吧。」彭刚满足了陈三水的请求,略一沉吟,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陈淼二字。 对於谢斌提供的信息,彭刚相当重视。 天地会成员良莠不齐,成分复杂。 像罗大纲那样劫富济贫,在乎名声,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天地会确实有。 可更多的天地会是明里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暗地里不分贫富的剽掠,和土匪流寇没什麽差别。 天地会残匪已经进入平在山,彭刚不敢放松懈怠。 他在烧炭场周围,尤其是山顶,挖掘更多陷坑,布设更多的铁蒺藜,同时加紧军事训练,并拿出宝贵的火药教两个舅舅和後生仔们如何打鸟铳,放炮。 值夜的人数,也从原来的一组两人,增至两组四人。 第44章:三十六天罡 一连数日,莲花坪附近一切如常,没有发现生人的踪影,更不用说天地会残匪。 萧国英认为彭刚多此一举,空耗人力木料多搭了一个望楼,值夜的人加了两个不说。 连出入口都布置了密集的铁蒺藜丶竹签丶木刺,还挖了陷坑盖上了草,进出烧炭场碍事麻烦的很,严重影响生产生活。 旬日无事发生,萧国英建议彭刚取消东西两个入口处的陷阱,以方便背扛木料进烧炭场。 萧国英的建议并未左右彭刚的决策。 来莲花坪买炭的上垌塘塘兵告诉他,油旺肚已经有山户遭受天地会残匪的毒手。 整整三户山民,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连不足月的婴孩,都被烤了吃干抹净,只留下一堆骨头,甚是凄惨。 油万肚距离莲花坪不过十几里的路程,既然天地会残匪已经窜到油旺肚附近,找到莲花坪只是时间问题。 事关莲花坪烧炭场整整三十多条人命,彭刚不敢掉以轻心,心存侥幸。 江口圩一战後,大头羊张钊没有投降,而是和罗大纲一样奋力突围,狼狈窜入平在山中。 张钊宁可选择突围也不向清军投降不是因为他多有骨气。 他是一个身段相当的灵活,有奶便是娘的主。 清廷也好,天地会也罢,谁给的好处多,他就跟谁。 张钊是聪明人,他很清楚接受朝廷的招抚,时机很重要。 道光二十六年艇军起义前夕张钊选择背叛艇军兄弟接受朝廷招抚,甘为清廷鹰犬。 那是因为彼时艇军势大,清廷需要张钊作为颗棋子分化瓦解艇军。 如今呢? 天地会艇军大部被歼的,散夥的散夥,罗大纲丶苏三娘丶田芳等人又不知所踪。 唯一幸存的艇军部署只剩下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黔江勒马邱二娘所部。 张钊清楚自己现在对清廷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价值,就算向清军投降,也不会有什麽好下场,多半是会被割了脑袋换成赏银。 张钊的部署在江口圩已经被大湟江巡检司和当地的团丁打死打散。 突围出江口圩之时,张钊身边的部下十不存一。 绿营团练又跟疯狗似地一路撵着他跑。 等到进入平在山,张钊已是极为狼狈,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按照他的说法,现在含他本人在内,还有三十六位天罡正将! 或许是江口圩的「大捷」极大地振奋了桂平县绿营丶团练们的士气。 也或许是张钊八百两的赏格太过诱人,清军罕见地追起了穷寇。 以张钊为首的「三十六天罡将」只能饿者肚子在平在山同搜捕他们的绿营团练周旋。 「他娘的!要这阿堵物有何用!揣着金银连一斤米,一钱盐都买不到。」气喘吁吁地农光宗狠狠地将沉甸甸的布包摔在地上。 「真他娘的窝囊!」 江口圩乃浔州府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尽管他们在江口圩没能成事,可还是从圩里洗劫了不少值钱的金银细软。 可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有钱也无处使,连丁点盐都买不到。 纵使偶尔能抢到几个山户。 但平在山的山户出了名的穷,米缸里粗粮都没几升,抢来的那点吃食丶宰杀的人根本不够他们三十六人分。 大半个月下来,又乏又饿的农光宗嘴里已经淡出个鸟来。 滴盐不进,疲惫乏力丶手脚抽搐不说,最难受的是啃笋嚼草都没胃口,还不时感到头晕发昏。 「当年李闯王全军覆没,和咱们一样为了躲避朝廷追捕遁入深山中,身边只有十八骑,最後还不是照样夺了天下?」张钊拾起包袱,激励道。 「李闯王有十八骑,咱们可是有足足三十六位好汉,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张钊以潼关南原之战全军覆没後的李自成为例,激励他的死忠们。 他读书少,这些事情是张钊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他并不知晓那场大战叫做潼关南原之战,更不知道李自成所遁之山乃商洛山。 能跟张钊到现在没走散的这些人都是天地会艇军的老匪,是张钊的基本盘。 张钊无论如何都要笼络住他们。 只要有这些人在,不出半年,他就又能拉起一支大几百号甚至上千人的队伍。 「十八骑!」农耀祖是农光宗的弟弟,他早已饿得脑袋发昏,吃不下张钊画的虚空大饼,满脑子都是吃的。 「那李闯王他们还有马肉吃!一时半会儿且饿不着!」 张钊一时语塞,提到马肉,他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乱叫起来。 猎户出身的农光宗蹑手蹑脚地沿着兽道走,想碰碰运气逮只野味果腹。 走着走着,眼尖的农光宗发现前方的半山腰上竟有一处小村庄,他伸手一指,激动地喊道:「前边有村子!」 「不会是浔州协的绿营又在平在山里开新塘了吧?」农耀祖心里犯嘀咕。 农家兄弟在投效张钊之前是平在山的猎户,分布在平在山的聚落农家兄弟很了解。 前边是莲花坪,过往从没听说过莲花坪有人长居。 「那又如何?区区一塘的绿营而已,何足道哉!」张钊精神为之一振,喝令道,「随我来!」 就算是绿营团练在前面的山腰上等着他们,只要人数不多,张钊也得想办法把他们啃下来,不然他这支人心不齐的队伍真要散了。 等悄悄地凑近至山脚,张钊一行人才发现这是一个新开的烧炭场,不是什麽村庄,更不是什麽绿营新塘。 「是山场!新开的山场!看着挺大,抢了他们,我们一路的吃食就有着落了!」农光宗异常亢奋,取下身上的小稍弓拉了拉热身,跃跃欲试。 只要抢了这个山场,就有足够的粮食支撑他们走到勒马,投靠邱二娘,摆脱官军。 「咱们有银子,不如拿银子向他们买些吃食。」烧炭佬出身,良心未泯的杨衡建议道。 「如果我们前脚刚走,他们後脚就向官军出卖咱们的行踪领赏怎麽办?」张钊冷声说道,「为了兄弟们的安慰着想,必须斩草除根!」 「可他们只是一群贫苦的烧炭佬,又没有招惹咱们。」杨衡仍旧试图再争取一下,「咱们天地会的宗旨不是劫富济贫麽?」 「杨衡!在你心里头,咱们兄弟的性命,还比不上那群烧炭佬麽?」农耀祖不悦道,「咱们可是在关公面前歃血盟誓过的兄弟!」 「好了!」张钊抬手止住争论,「先杀进山场吃顿饱饭再说,要是这群烧炭佬愿意跟咱们走,挑十几个听话的青壮编进咱们的队伍里也未尝不可。」 第45章:偷袭 「阿波吃得鹅,佛哥喝一鸡。可乐摸那喔,坡欺日斯特...... 什麽乱七八糟的!这伙烧炭佬都晚上了还搁那念法咒呢?」 蛰伏了足足三个时辰的农光宗逐渐失去耐心,从空荡得能窥见壶底锈痕的箭壶里摸出一支箭搭在小稍弓上。 红莲坪的这帮烧炭佬邪乎的很,白天不好好烧炭,就他娘的抓着把枪在烧炭场里干杵着。 好不容易等到日落,又他娘的关了门聚在一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咒,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三个时辰都忍下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儿。」张钊比较沉得住气。 烧炭场周围夯筑有一丈左右高的夯土墙,东西两侧的大门皆由数根沉重坚固的硬木制成,如铠甲般层叠虬结,斧斫不裂,箭簇难入。门後还有一个简陋的岗楼警戒观察四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为匪多年的经验告诉张钊,红莲坪的这帮烧炭佬,不是一般的烧炭佬,防范意识很强。 此等境况下强攻并非良策,还是等他们睡下後趁夜色偷袭为妙,能尽量减少伤亡损失。 张钊身边有两名猎户出身的弓手:农光宗丶农耀祖两兄弟。 尽管农耀祖突围途中遗失了弓矢,农光宗却是弓矢齐全。 有农光宗在,摸到烧炭场边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箭解决掉对方的岗哨不是什麽难事。 又熬了约莫一个时辰烧炭场内逐渐沉寂了下来,张钊觉得时机到了,朝农光宗使了个眼色,示意农光宗用弓箭解决掉烧炭佬的岗哨。 农光宗意会,小心翼翼丶蹑手蹑脚地靠近岗哨。 农光宗走得十分小心谨慎,时刻注意着脚下,可仍险些踩中一串竹签,他挪开脚,忍不住在心里暗啐一口。 「一群臭烧炭佬!竟布竹签阴小爷!等小爷杀进炭场用竹签撬你们指甲盖玩儿!」 有惊无险地摸到距离望楼只有二十四五步的距离,农光宗顿在原地,弓脊收肩,拇指往弦上一扣,箭镞抬高两掌,弓弦贴面如吻,屏息凝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流畅地完成了撒放。 夜风忽起,箭已离弦。 虽说农光宗已经挨饿多日,想拉满弓都有些费劲,可毕竟使了十几年弓箭,二十四五步的距离还不至於脱靶,只是稍微射得有些偏。 明明瞄着对方的心窝,箭却钉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今夜负责在东门岗楼值夜的明哨是胡大牛。 中箭的胡大牛还没缓过神,便啊地一声闷叫,身体失去重心,从一丈半高的岗楼上摔了下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值暗哨的卢万里以为胡大牛顶不住困,不小心从岗楼上摔了下来,急匆匆上前查看动静。 在看到胡大牛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嘴里不断地重复念叨贼人,敌袭两个词汇,一脸不可思议卢万里吓得愣神,反应过来後,卢万里颤抖的双手这才抓起铜锣死命地地敲了起来。 一时间,响亮而又急促的铜锣声铛铛铛地响彻山场,打破了红莲坪的宁静。 经过两个月的折磨。 数不清受了多少次训斥,记不清挨了多少下竹枝条。 红莲坪炭场里的後生仔们听到鸣锣声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抓着长枪跑到彭刚屋前列队集合。 听到动静的彭刚抓起鸟铳和药囊,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一件,赤裸着上半身走出屋门,到灶边引燃火绳。 堪堪引燃火绳,彭刚耳畔便清晰地听到东门外中签踩铁蒺藜的凄厉惨叫声。 不消说,山场来贼了。 锣声刚响时,後生仔们尚能凭藉条件反射自觉集合列队。 可察觉到有贼人来攻袭烧炭场,後生仔们骤生畏惧,被吓得脸色煞白。 没有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他们的底色终究还是寻常的平民,浑然没有军人的胆气。 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领悟,才能真正完成蜕变,是没办法言传身教的。 包括彭刚,他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要说被一群人数不详的强盗土匪打上门,他一点也不害怕,肯定是自欺欺人。 「覃木匠!吴铁匠!你们他娘的把咱们的镇山炮扛到东门来!」 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彭刚犹豫思考,彭刚迅速进行指挥调度。 「其他人拿上枪随我来!」 至於暮色下跟无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抱着孩子想要逃离烧炭场,躲进山中逃命的舅娘们和韦长工一家老小,彭刚已无暇顾及。 只要两组的後生仔们没散一切都还有希望。 彭刚提着鸟铳冲到东门的时候,已经有两个身手矫捷的贼人翻墙而进,试图从内部把门打开。 被吓得呆愣愣地杵在东门附近,不停鸣锣的卢万里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被翻入墙内的农光宗一箭射倒。 彭刚端起鸟铳,照着五六步外正在搭箭的农光宗开火,并下达了命令。 「突枪——!」 突枪即将枪头突向前丶进入格斗准备状态的口令。 不过突枪口令北方绿营更常用,南方绿营更喜欢喊「展牙」,牙者,喻枪尖如兽牙外露也。 鸟铳声伴着彭刚嘶吼而出的命令响彻红莲坪。 胸腔中弹的农光宗应身而倒,血水从胸前铜钱大小的肉窟窿里汩汩地往外冒。 经过短暂的错愕与慌乱,手足颤栗的後生仔们机械地把右手虎口前移三寸,改握枪杆中段,将枪尖对准大门。 只是枪口高低不一,训练时教授他们的平不过眉,低不坠心的标准要求早被他们抛之脑後。 「这些烧炭佬有火铳!」 烧炭场内骤然传出的一声闷雷般的铳响极大地震慑到了门外的贼人。 贼人们在听到铳响时,竟有那麽一瞬间短暂的惊愕。 他们没有料到这群莲花坪的烧炭佬竟有火铳,听响声似乎还是绿营用的鸟铳,不是民间的土铳。 红莲坪有两杆鸟铳,两杆鸟铳都是彭刚从谢斌那里换来的。 一杆彭刚自用,另一杆则交由小舅萧国达使用。 萧国达慌手慌脚地完成装填,将铳口指向已经跑到东门门闩前的农耀祖,握压蛇杆,手里的鸟铳没有任何反应。 坏了,情急慌乱之下忘点火绳了! 然而现在想点燃火绳为时已晚,顾不上亲哥哥被一铳打死的悲痛,农耀祖抓住机会,咬牙垂泪,用力拔掉门闩。 门闩被拔。 门後蓄势待发的二十馀名天地会残匪在张钊的带领下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进烧炭场。 第46章:一血 张钊所部的天地会残匪如破开栅栏进入羊圈的饿狼一般兴奋地嚎叫着。 面对几步之外的天地会残匪,纵使突枪对敌,用明晃晃丶磨得鋥亮的枪头指着对方。 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後生仔们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畏缩之意,阵型出现了松动。 如果不是彭刚亲自压阵,起到了一点聚拢人心的作用,勉强组织聚集起来的队伍恐怕早就散了。 第一次亲临战阵,彭刚的两条腿也在不受控制的微微打颤,他也感到害怕,心里没有底。 可他知道一旦退缩,不仅三个月来的全部努力会瞬间付之东流,他本人亦将生死难料。 以红莲坪後生仔们目前的训练水平与组织度,队伍只要散了,绝无重新组织起来的可能。 届时必将沦为这帮贼匪砧板上的鱼肉。 他妈的! 老子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横竖都是个死! 和贼匪们拼了! 「刺!」彭刚一面装填鸟铳,一面厉声下达了命令。 後生仔们壮着胆,提枪向前刺去,试图用长枪将贼匪们逼退堵到门口。 贼匪们反应很快,眼瞅着二十条如林的森森长枪刺来,身手矫捷地後退闪避,无一人被刺中。 「放铳!」 张钊举铳扣动扳机,燧石啪地一声撞在击砧上,擦出明亮的火花引燃药池里的引药。 一声震耳欲聋的铳响过,彭刚眼睁睁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陆谦胸腔处炸出一团血雾哼哼唧唧地倒下。 又是两声铳响,又有两名後生仔被击中应声而倒。 对方也有火铳!足足三条火铳! 连续三人倒毙,队伍里的後生仔们士气已然来到崩溃的边缘,有人蠢蠢欲动试图脱离队列逃命。 「一群怂包!跑个卵!还想继续过饿着肚子要饭的日子麽?」 朝夕相处的同伴被贼匪打死,练家子出身的黄大彪怒火中烧,誓要为袍泽复仇。 他高声一喝为自己壮胆,提枪向前两步,熟练地挥动柘木枪格开一柄宽刃大刀,猛地向前突刺,刺死一名挥着宽刃大刀的贼匪。 「挨千刀的贼匪!还我兄弟命来!」 黄大彪的言行极大地激励了後生仔们。 正如黄大彪所言。 好不容易吃上三个月饱饭,好不容易能够有尊严地体面活着。 一旦跑了,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又能怎麽样呢? 回到村墟里继续受白眼,继续啃草根吃土,最後等着活活饿死麽? 难道上天还会继续眷顾他们,让他们遇上一个像父亲兄长一样,管他们饭食,管他们生活,甚至教他们明理识字的东主麽? 「我说过红莲坪就是我们的家!」彭刚重新装填好鸟铳,抬手击倒一名正在装填的贼匪火铳手。 「不管是谁,敢打我们家的主意,只有死!」 家,这个温暖的词汇如同强心剂一般,让後生仔们鼓气勇气定在原地。 此时萧国达也燃起火绳,成功引燃药池打响火铳,拿下一血。 连续击倒两名贼匪,挽回了一点局面。 逐渐松动的长枪阵得以稳住。 然而这并不足以击溃瓦解贼匪们的攻势。 到底是天地会的陈年老匪,连续死伤三人,都没有要溃退的迹象。 贼匪们的武艺不弱,刚刚刺死一名贼匪的黄大彪很快就被贼匪们使用割刀和片刀逼回队列。 「炮呢!炮呢?!」 彭刚一边慌手慌脚地装填鸟铳,一边不断催促覃木匠和吴铁匠赶紧把木炮抬上来。 能不能将贼匪赶出烧炭场,就指着木炮的发挥了。 由於是进山逃命,使用长柄兵器的贼匪只有寥寥三人,馀下的贼匪除了活着的两个火铳手,皆使短兵。 一寸长一寸强,只有刀,没有盾牌。 贼匪们想短兵相接冲破长枪阵并非易事。 贼匪们似乎也看透了这点,并不急於冲阵,只是和後生仔们组成的长枪阵僵持对峙,为火铳手争取装填时间。 张钊嘟嘟囔囔地为手中的褐贝斯填弹,心里埋怨农氏兄弟太过心急。 如果翻墙进去开门的不是农光宗,他现在身边至少还有一名弓手可用,弓手的射速可比火铳手快多了。 若是农光宗在,现在早射翻五六个烧炭佬,破了他们的长枪阵。 姗姗来迟的覃木匠和韦守山终於抱着一门荔枝木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小跑到彭刚身边。 彭刚没时间纠结吴铁匠死哪儿去了,急匆匆往通火孔里倒火药,随後将打制铁蒺藜剩下的零碎铁料废铁钉用棉手帕一包,再用鸟铳的通条将包满碎铁料废铁钉的棉手帕捣进炮膛。 堪堪装填完毕,耳畔传来两声铳响,彭刚隐约能够感觉到又有後生仔倒下。 彭刚已经顾不上其他,喝令前边的後生仔们躲开,心一横,扯下鸟铳上的火绳点燃引药。 生死成败,在此一炮! 轰地一声闷响! 碎铁料废铁钉雨点似地洒向五六步外的贼匪。 旋即,一片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彭刚耳边回荡。 「狗日的这帮烧炭佬有劈山炮!」 「他娘的快跑!」 「这群烧炭佬是他娘的丘八装的!」 ...... 足足六七名同伴被一炮扫倒,贼匪们一时骇然,战斗意志瞬间瓦解,抛弃受伤倒地的同伴,骂骂咧咧地一股脑地向後方溃散。 溃散途中,又有三四个慌不择路的家伙不慎掉进陷坑中了竹签丶踩上铁蒺藜。 贼匪溃走,彭刚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瘫坐在地上。 屁股刚刚沾地,脑袋一片空白的彭刚懵懵懂懂地起身,见贼匪们已经走远,带着惊魂未定後生仔们对躺在地上的贼匪补刀,哪怕是没了动静的贼匪,也不忘用枪头在他们心窝和脖颈处狠狠戳上几枪,确保死透。 最後只留下一个两条腿已经被打断,失去行动能力的贼匪问话。 闭紧大门,派出人手警戒。 彭刚让韦守山端来一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剥了这名贼匪的衣裤,抓起火钳夹了块最大最红的炭死死摁在贼匪血肉模糊的大腿上。 一股血肉的焦糊味道瞬间弥散开来。 「谁派你们来的!」 「嘶嘶嘶~啊啊啊~」 贼匪似乎还想硬扛,彭刚不紧不慢地又夹起一块炭火凑近贼匪裆部:「讲义气,不说是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鸟儿硬还是你的嘴硬。」 感知到裆下传来的暖意,贼匪立时告饶:「不要!不要!我说!我说!没人派我们来!我们只是路过!想寻些吃食!」 「打秋风打到老子的头上来了?!」彭刚继续逼问,「你们系何方的贼匪?!头目系何人?!」 「我们不是贼!我们是天地会的好汉!」贼匪惊惧地盯着彭刚手里夹着红炭的火钳,生怕彭刚手一抖,或是没夹紧红炭。 「你把火钳拿开!我什麽都告诉你,我们是艇军!是张钊的老兄弟,为躲避官军的搜捕才不得已遁入平在山刨食。」 「呸!就你们这群鼠辈,也配妄称好汉?!你们拢共有多少人?!」彭刚啐了一口唾沫,眼里满是鄙夷。 原来是艇军张钊所部的天地会老匪,不是一般的天地会会匪,难怪这麽扛揍。 方才要是那门木炮再晚一点就位点响,恐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和烧炭场里的後生仔们了。 当真是凶险至极。 「三十六天罡......」 第47章:斩草除根 彭刚和张钊有过一面之缘。 张钊是个杂种。 乃嘉庆年间纵横广东沿海的华人海盗与澳门西洋妓女一夜风流快活的产物,华洋混交的杂种。 张钊相貌奇特,发辫为棕色,很容易辨别。 彭刚一一辨认过所有贼匪的尸体,确定张钊不在其中,还活着。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三十六名张钊所部的天地会艇军老匪。 彭刚打死一名弓手,一名鸟铳手,黄大彪刺死一个,萧国达用鸟铳打死一个。 前後陷坑里为竹签扎伤,被补枪致死的,有四个。 最後被一炮扫死扫伤的,有六个。 合计打死十四名张钊所部的老匪,尽管有运气成分在其中,仍旧是十分亮眼的战绩。 己方的伤亡也不小。 一组的副组长陆谦胸膛中弹,现在就吊着一口气,十有八九肯定是救不活了。 东门的暗哨卢万里被贼匪弓手一箭射中脑门,当场一命呜呼。 另有三人被贼匪的鸟铳手打死。 还有两个带伤。 二组的僮(壮)家後生仔蓝桂生左臂被铅弹擦伤,悉心护理伤口,救回来的问题不大。 二组东门的明哨胡大牛,右肩中箭,这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二十二个後生仔,一仗下来折损五个之多,还有一个是副组长。 如此大的损失,彭刚的心头都在滴血。 尽管没有血亲关系,可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在他们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彭刚早已经把这些後生仔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这些老匪身上的包裹沉甸甸的,有不少金银。 只是现在,彭刚无心清点金银,只是让彭毅和彭敏暂时先把搜到的金银细软收拾起来。 「贼匪的舌头交代说,张钊是睚眦必报之人。 附近方圆三四十里,除了我们的烧炭场,只有上垌塘能搞到大量的粮食和盐。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抑制住内心悲痛的情绪,彭刚冷静分析起当前他们的处境。 张钊队伍里有平在山出身的老匪,谙熟平在山的情况。 他们肯定知道上垌塘的谢斌不好招惹。 来时三十六名老匪都没敢打上垌塘,现在仅存二十二人,更不可能舍近求远,赶一整夜的夜路折返回去攻打上垌塘。 红莲坪烧炭场,仍旧是他们的首选目标。 红莲坪烧炭场现下还能参战的人手和张钊所部的残匪人数大致相当。 藉助地形优势防守烧炭场已是勉强,想出击歼灭他们,有点异想天开。 「我们有三门木炮,东西两门各驾一门,剩下一门对准山顶,防止他们从山顶下来偷袭咱们,确保咱们烧炭场无虞。」 刚刚拿了开门红的萧国达竟没有任何不适与後怕,反而表现得异常亢奋,似乎深埋於体内的某些东西被激活。 这不是萧国达第一次杀人,迫於生存压力,萧国达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地参加过十几次土客械斗。 手上沾有三条人命,至於械斗中打伤过多少人,萧国达已经记不清了。 「想确保烧炭场安全无虞,必须消灭张钊和残馀的老匪。」彭刚呼来烧炭场内的几个大人议事。 除了吴铁匠不知所踪,早就跑出了烧炭场,其他的大人都还在烧炭场内。 彭刚不仅将山场打理得仅仅有条,方才应敌时的沉着稳重,弹无虚发,连续毙杀两名老匪的英勇表现是有目共睹的。 尽管彭刚只有十七岁,再没有人将彭刚视作毛头小子,都认真地听彭刚发言安排。 「小舅,覃叔,你们知道上垌塘怎麽走,趁着残匪们都在东门附近,你们从西门出去,绕路去上垌塘请谢外委协助。 告诉谢外委,我送他一个锦绣前程,张钊和五名老匪就被我们拖在红莲坪,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换上一顶正儿八经的七品把总顶戴,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胆色了。」 谢斌能为了六折的低价炭,一成的山场乾股帮他应付附近半民半匪的山户,看起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但这次他们要应对的可是天地会艇军张钊所部的老匪,战斗力不是半民半匪的山户能碰瓷的。 谢斌的上垌塘只有十一名塘兵,告诉谢斌实情,有二十二名老匪在红莲坪,谢斌不一定会为此涉险。 「明白了。」 萧国达和覃木匠不是愚笨之人,理解彭刚少报贼匪数量的用意。 只是萧国达还有一事不明,他摆弄着从张钊的老匪那里缴获的鸟铳,打开挂弯握把处的药囊铅袋,瞥了一眼几乎已经空的药囊铅袋。 「张钊和他的老匪们缺食少弹,咱们烧炭场内的吃食还能支撑半个月,火药铅子也不缺,就算是和他们耗,也能耗走他们。」 「这次耗走他们,他们会就此善罢甘休吗?」彭刚摇摇头,说道。 「张钊迟早会回来寻仇,只有彻底将他们铲除,斩草除根,我们红莲坪才会安生。」 「明白了,我去!」想通其中的关节,萧国达也不墨迹,用手里的鸟铳换了萧国英身上的柴刀。 「我是去报信的,鸟铳要燃火绳才能使,带着鸟铳容易暴露丶招引贼人,换大哥的柴刀一用。」 西门岗楼上张泽,仔细观察四周,确认西门附近无人,打开西门放萧国达和覃木匠出了烧炭场。 话分两头,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杨衡咬牙忍着疼,拔出扎进脚底板的竹签,心有馀悸地剖析道:「红莲坪会不会是陈兴旺丶谢斌开设的烧炭场?在此地驻了汛塘兵?」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为什麽红莲坪的这帮烧炭佬不仅有鸟铳,还他娘的有炮。 不管杨衡的剖析对错与否,一仗折损十四个老兄弟,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让张钊对红莲坪烧炭场里头的那些烧炭佬或者是绿营护卫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人可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其中不少还是早年在广州时就追随他的老兄弟,不是刚喝香灰酒水入会的新兄弟。 这口气,张钊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再者,他们现在饿得前胸贴後背,必须想办法弄点吃的。 他娘的! 等老子打进烧炭场,非砍下你们的脑袋祭奠死去的老兄弟,挖出你们心肝下酒菜不可! 「早知道不去招惹这帮子烧炭佬了。」 「谁知道一帮子烧炭佬,他娘的不仅有火铳!还有炮!」 「早知如此,不如来时直接打了上垌塘。」 「上垌塘的谢斌就好惹了?两年前王二麻子他们就是被谢斌剿的。」 「王二麻子?这厮给咱们哥几个提鞋都不配!」 「现在马後炮,说风凉话有啥用?」 ...... 经此惨败,张钊所部的老匪士气低迷,互相埋怨争吵了起来。 「要不咱们直接散夥吧?我想回黔江继续干我的打鱼营生。」 心灰意冷,看不到出路的石虎威萌生退意,甚至提出了要散夥。 散夥二字刺激到了张钊的神经,张钊刷地一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架在石虎威脖子上:「别忘了咱们在关二爷面前立下的食,更别忘了你们背囊里的金银是谁带你们得来的。若是再有人提散夥,莫怪我老张狠心不讲兄弟情分。」 「大哥,我听你的!咱们该怎麽打?」农耀祖的眼中满是戾气。 打小光屁股一起长大,处处护着他的亲哥哥是被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一铳打死,他已经记下这名大汉的容貌,誓要活活剐了这名大汉为哥哥复仇。 杀兄之仇填膺,大半个月没有像样进食的农耀祖居然感觉没那麽饿了。 张钊看看烧炭场,又环视四周地形,沉吟半响,忽觉豁然开朗,有了主意。 第48章:有种你下来啊 「烧炭场地处山腰,虽说烧炭佬们在东西两处夯筑了两道一丈高的夯土墙,设了岗楼,但却算不上是至险之地。」 张钊遥指山顶,说出了他的想法。 「北边的山脚方向,南边的山顶方向未夯筑土墙。对方有铳炮,从山脚往山腰打,我们讨不到便宜。我们可以攀上山顶,从山顶往下打。」 到底是海寇出身的水匪,对方向异常敏感,能根据时间和月亮星辰的方位推判出东西南北。 寻常的贼匪莫要说晚上,出了舒适区,没了平日里熟悉的参照物,能在白天正确分辨出东南西北的都不多。 张钊非常笃定烧炭场内的那群家伙是烧炭佬而非绿营。 根据他多年和绿营团练交手经验,以及受抚期间对绿营的了解。 人数处於劣势,还能扛住他老兄弟们近距离冲击的绿营不是没有。 可能做到这一点的绿营多是督抚提镇的标营以及副将各营营将豢养的亲兵。 江口圩一战,没有任何一支标营都没有出动。 至於浔州协副将李殿元的亲兵,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再者,张钊举铳射击的时候,距离对方的枪阵距他只有寥寥几步远,对方的面容他能够看得真切。 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後生仔。 他自打生下来起,无论是在粤省还是桂省,无论是绿营陆师还是水师,从没见过如此年轻的绿营队伍。 这些人不可能是绿营,应当确实是一群烧炭佬。 「大哥要我说,不如一把火将整座山一把火烧了省事!」 一名同夥摸着绞痛的腹部,再抬眼望了望高耸的山顶,提议道。 放在平时,登顶一座两百馀丈高的山对於他们来说不是什麽难事。 问题是他们已经食不果腹多日,刚刚又打了一场仗,体能已经到了极限。 「糊涂!你他娘的连脑子都饿坏了?」张钊骂道。 「火势一起,百十里外都能看见,你是嫌咱们还不够晦气,想把搜捕咱们的官军也引来麽?」 张钊不是没考虑到火烧山场,将烧炭场内的烧炭佬们给逼出来。 可一来火烧容易暴露。 二来近期下过雨,草木潮湿,山火未必烧得起来。 三来烧炭场外围一圈的树都被砍了,形成了一道防火带,又有夯土墙阻隔,火未必烧得进烧炭场。 最关键的是,他们之所以攻打红莲坪的烧炭场,为的是粮食。 万一把粮食也烧了,岂不白忙活一场。 张钊一锤定音,残匪们不再多言,挖坑埋了沉重累赘的金银,并做了标记,轻装上阵,咬牙跟随张钊攀山。 饶是一路上小心翼翼,奈何夜间能见度差,仍有两名劫匪不慎踩铁蒺藜中签,伤了脚。 「到处都是陷阱铁蒺藜,这帮屙痢屙肚的臭烧炭佬真他娘的阴险!」 一名踩中铁蒺藜的残匪捂着脚,强忍住没有叫出声。 杨衡如拉线头一般拉起一串用麻绳串好的踩铁蒺藜,心想难道这群烧炭佬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提前料定会有人从山顶攻打烧炭场? 贼匪们清理完陷坑竹签铁蒺藜等陷阱绕到山顶方向时,已经曙色初现。 骤然遭匪,烧炭场险些被攻破。 烧炭场内的所有人精神紧绷,丝毫不敢放松,阖夜无眠。 彭刚很早就意识到山顶是莲花坪烧炭场防御的弱点,不仅早早於山顶布设了密集的陷阱,现在北边的山顶方向更是他们重点防备的方向。 莲花坪烧炭场最大的一门杀器,炮膛比他拳头还大的榆木炮,已装填完毕正对着山顶方向。 「没发出大动静就不知不觉地绕上山顶,果然是一群悍匪。」 借着愈发明亮的曙色,彭刚已经能够看到鬼鬼祟祟地在山顶附近活动的残匪。 还好事先把烧炭场北坡上的树木砍了,视野没有遮挡,不然要等这些贼匪凑得更近才能发现他们。 「狗日的!这麽多陷阱陷坑都让他们躲过去了?」萧国英有些失望。 一家老小性命受到威胁,平日里素来老实巴交的萧国英此时也性情大变,拿起了鸟铳保卫烧炭场。 「他们是老匪,又吃过陷阱的亏,自然会有防备。」彭刚倒神色如常。 陷阱只有布设巧妙,在敌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取得奇效。 残匪们已有防备之心,自然难以取得太大的战果。 不过山顶的那些陷阱并没有白白布设。 还是起到了干扰牵制,战术拖延的作用,成功地为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没有这些陷阱,这伙残匪天还没亮的时候估计就能从山顶方向再次对烧炭场发起偷袭。 彭刚集合队伍列阵,只留两人在岗楼上警戒观察,以防中了残匪们的声东击西之计。 山顶方向,一百一二十步开外的劫匪已经发现集结完毕队伍的彭刚。 彭刚不再掩饰,勒令放炮。 「开炮!」 举着火把的张泽点燃榆木炮尾部的引线。 一颗比成人拳头稍大一点的实心铁弹破空而出,飞向山顶,砸在距离残匪们二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溅起一簇夹着碎草的红泥花。 声势虽大,却没有对残匪们造成任何威胁。 木炮的还是难堪大用啊。 彭刚瞥了一眼已经有些变形的铁皮炮膛和炮口处轻微开裂的裂纹。 这门榆木炮从造好到现在,拢共只打过三炮,装药量也不是很大,铁皮炮膛和榆木炮身就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至於准头更是一言难尽。 连山顶的残匪们都忍不住嘲笑道:「这帮烧炭佬的炮术真臭啊!」 炮术确实臭,百步出头的距离,绿营的炮兵都不可能打得这麽偏。 虽然隔得远,彭刚听不清山顶方向的残匪们具体在说些什麽,不过从他们的肢体动作中,彭刚还是能感知到对方的揶揄讥嘲。 彭刚止住正要往榆木炮炮膛里填实心铁弹的张泽,让张泽换上一包用破布包裹着的霰弹。 「张钊!你个有西洋婊子生,没西洋婊子养的狗杂种,爷就站这等着你!」 彭刚朝着山顶方向提高嗓门放声大喊,生怕张钊听不到。 这句话不仅骂了张钊的娘,还揭了张钊的短。 张钊听了顿生疑惑。 下头的烧炭佬是怎麽知道他娘是西洋婊子,他是杂种? 在广东当海盗时,杂种的身份能为他带来诸多便利,游走於广东官府和洋人之间。 他对他的杂种身份没那麽忌讳,反倒有些自豪骄傲。 但在广西,张钊平素最恨别人提及他引以为耻的娘,以及他的杂种身份。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被揭短,被激怒的张钊大脸涨得通红,暴跳如雷。 他举起早年间从驻港锡兰步兵团一名印度逃兵手里头买来的褐贝斯燧发枪朝山场方向开了一枪。 「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这帮狗娘养的烧炭佬!」 残匪的两条火铳先後开火,彭刚也不示弱,带着萧国英和彭毅向山顶方向打鸟铳。 一百六七十米的距离,滑膛枪没多少准头,双方都打了个寂寞。 彭刚没指望三杆粗制滥造的绿营鸟铳能蒙中一百六七十米外残匪。 而是藉此宝贵的实战机会锻炼锻炼萧国英和彭毅使用鸟铳。 同时趁机消耗掉残匪本就所剩无几的火药铅子。 打了两铳过足手瘾,彭刚就把手里的火铳借给一旁眼巴巴的李奇打。 他本人则继续喊话辱骂张钊:「洋杂种!有种你下来啊!」 「大哥!喊话的这家伙就是打死我哥的烧炭佬!这身形,不要说穿上衣服,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视力极佳的农耀祖认出了鹤立鸡群的彭刚,他攥紧双拳,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彭刚,恨不得生啖彭刚之肉。 被骂得急眼,有些失去理智的张钊正要继续往枪口里塞铅弹,却发现药囊子袋里已空空如也,气得跳脚。 他抓起挂在腰间的千里镜,窥向山场,赫然发现此人竟有些面熟,猛地勾起三月前下黔江前往江口圩时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你个狗日的!早知道三月前老子就该把你剁了丢进黔江里喂鱼!」 「你倒是下来剁老子啊!大脑袋里装浆糊,连自个儿野爹都不知道是谁,从流脓的臭烂逼里钻出来,只会逞口舌之快的狗杂种!」彭刚毫不示弱,和张钊隔空对对喷。 张钊现在只打嘴炮不放铳,显然已经打光了随身的弹药。 打又打不到,骂也骂不过的张钊急得团团转转。当初受平南县知县王华封招抚的时候,都没受过此等羞辱。 彭刚句句都在往他伤口上撒盐,睡过他娘的海盗太多,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爹到底是谁。 张钊越想越气:「都随我杀!我誓要将这小子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第49章:随我发财 「就你们?赏我一顶正七品的把总顶戴?你是脑子撞门柱撞坏了,还是得了失心疯?我谢某的前程用得着你们操心?」 上垌塘的小院子里,谢斌跟看癫子似地盯着萧国达。 如果不是覃木匠说辞和萧国达没什麽出入。 谢斌早把萧国达当成故意来消遣他的癫子,一顿乱棍打出院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二十来个十几岁的烧炭小子,打退张钊的天地会老匪,这样的消息实在太过骇人听闻,难以置信。 要是他们打退的是寻常的天地会会匪,谢斌愿意相信。 毕竟天地会的寻常会匪,底色仍旧是民,一群瓦合之辈而已,不足为道。 张钊身边的老匪可不是民,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水寇,不少还是道光二十年之前就纵横粤省海疆,乃至南洋的老海寇。 莫要说莲花坪的那群烧炭後生仔,哪怕是他谢斌精心训练出来的上垌塘悍卒,对上张钊的老匪也没有太大的胜算,何况是在被偷袭的情况下发起反击。 念着彭刚好的覃木匠正欲开口说服谢斌,萧国达却拉住了覃木匠。 「谢外委的威名远播平在山,原以为你谢外委是绿营中难得的英雄,不想谢外委也是个贪生怕死的草包。」 说破嘴皮子谢斌仍旧不为所动,心急如焚的萧国达很是失望,讥讽谢斌道。 「激将法对我没用。」谢斌冷声说道。 「将?你也配?」萧国达一路上都在挂念莲花坪的情况,口不择言。 多说无益,萧国达头也不回地作势告辞离开。 「把总,萧国达诓骗咱们,覃木匠没缘由跟着他一起诓骗咱们。」侯继用望着萧国达毅然转身离去背影说道。 「他们两人的身上都有血迹,上次和他在院子里喝酒,他身上可没有这麽重的杀气。」 「你能看出来的东西,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他昨夜确实杀过会匪,可能还不止一个,要不然,区区一介草民,哪里来的底气敢和我这麽说话?」谢斌似乎在权衡着什麽,一直举棋不定。 「红莲坪的烧炭小子们杀退张钊老匪的事情,是真的。他们不仅杀了些老匪,还抓了活口,不然不可能知道杀的是张钊的老匪。」 「那您为何还不愿出手相助?」侯继用感到困惑,「红莲坪要真被张钊端了,咱们唯一来钱的路子可就断了,剿杀天地会老匪,可是大功......」 侯继用记挂着红莲坪的低价炭,这三个月来,红莲坪为上垌塘提供的低价炭切切实实地改善了他们家的生活。 侯继用不希望这麽稳定,又见得光的来钱路子就被张钊一刀给断了。 当然,最重要还是剿灭张钊的军功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你也是跟我多年的老人了,他们说只有五六名老会匪你就信只有五六名老会匪?」谢斌的内心虽然和侯继用一样悸动,可行事到底还是要更稳重一些。 「将他们两个喊回来,我要问话。」 张钊项上人头就值八百两,哪怕赏银过几道手,能实际落到他手头上的银子也非常可观。 张钊这伙老匪是洗劫了江口圩逃进平在山的,随身的财物,必然很丰厚。 再者,张钊不比名不见经传的王二麻子,如能毙杀掉张钊这股老匪,陈兴旺一个汛守把总独吞不下这麽大的功劳。 如能事成,将胸前的海马补子换成犀牛补子,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谢斌异常心动。 不过,他要知道莲花坪的实情。 「事关我兄弟的性命,萧国达,你若真心想救你外甥和妻儿老小,就把实情告知於我。」谢斌那双灼热的炯目直视着被带回来的萧国达。 「你外甥妻儿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也是命!莫要对我耍小聪明!」 「你愿意出手相救?」萧国达被谢斌灼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愿救!」谢斌终於表明态度,继续盯着有些犹豫踌躇的萧国达,「莫要犹豫,多耽搁一刻,你外甥和妻儿就多一分危险。」 「二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如有虚言,你就当我是会匪,把我脑袋砍了领功去!」萧国达咬牙,拍着胸脯向谢斌保证道。 二十名老匪,有点出乎谢斌的预料,很棘手。 不过,也不是不能打,值得一搏。 这些年来谢斌在陈兴旺手底下过得很憋屈。 他好歹也是个武举人,他想翻身,不想在捐班出身的陈兴旺麾下糊糊涂涂,窝窝囊囊地守着小小的上垌塘潦草一生。 送上门的机会,只要有五成的希望,他就愿放手一搏。 「老侯!通知塘里所有的青壮!抄家伙到我院子里集合!今日我要带大家伙搏个富贵!」 下定决心的谢斌豪情万丈,振臂一呼。 「得嘞!」 侯继用亦是心潮澎湃,兴奋地搓着手通知上垌塘的爷们集合。 谢斌看不上小小的上垌塘外委把总,他看得上。 此事若成,谢斌得以高升,他侯继用也能换身海马补子穿穿。 从小小马兵,一跃成为外委把总。 虽说上垌塘只有十名塘兵加一个外委的编制,可谢斌在上垌塘的威望很高,他不仅能够调动塘兵,还能动员塘里所有的青壮为己所用。 听说谢把总要带大家伙搏富贵,穷疯饿怕了的上垌塘青壮云集响应,聚集在谢斌院前待命。 谢斌点了十八名青壮,配发武器,编入十名塘兵的队伍里,让萧国达在前头引路,浩浩荡荡地朝红莲坪进发。 谢斌一行人即将抵达红莲坪的时候,彭刚已经和张钊从天蒙蒙亮耗到晌午。 在有两名残匪跌入陷坑被扎伤,一名残匪失足跌落陡壁被一组的後生仔们用枪戳成筛子後,以张钊为首的残匪老实了许多,不敢继续对烧炭场发难。 弹药耗尽,又没有炮,占据地形优势的残匪们对陡壁下的烧炭小子们也无计可施。 继续强攻吧。 陡壁不是下不去,就是下去之後,有二十条柘木长枪,三条鸟铳,以及一门炮严阵以待地等着他们入瓮。 不继续攻吧,肚子又饿得直叫唤。 残匪们只好往下方的烧炭场推石滚木,抛掷火把,发泄满腔的怒火。 只是除了烧掉一间靠近陡壁,供应热水的水房外,残匪们并未取得像样的战果。 「一晃晌午都过去半个时辰了,谢把总不会不来了吧?」 山场周围迟迟没有动静,萧国英担心谢斌他们不会来掺和红莲坪的事情。 「不来也不打紧,继续耗着。」彭刚不慌不忙,让正在厨房忙活的赵晗薇和两个舅娘把今天的硬菜端上来享用。 刚刚发了一笔横财的彭刚出手头一回充起阔佬,宰了三只用於报晓配种的公鸡炖了满满一锅鸡汤。 库存的五十斤腌肉全部下锅,一锅炒土豆片,一锅炒笋乾。 谢斌来与不来,彭刚不是很在乎。 当下的情况是山上的残匪下不来,他也无心,可能也无力打上去消灭张钊这股残匪。 既然如此,那就苟着和张钊那帮缴获耗下去呗。 反正仓库里的存粮敞开肚皮吃都能吃上半个月。 张钊等人又不是食草民族,他就不信张钊那帮子残匪能在山顶上喝半个月西北风,啃半个月草根树皮。 起初舅娘和赵晗薇三个女流之辈还很畏惧贼匪,一度想逃出烧炭场。 可从昨夜僵持到现在,她们发现贼匪们并没有在烧炭场的这帮後生仔们手里讨到便宜,也对贼匪们祛畏了。 觉得平日里听着很唬人的贼匪也就那麽回事,不再惧怕山顶上只会空放狠话的贼匪。 她们现在甚至敢当着贼匪们的面淡定从容地给一组的後生仔们送热腾腾的吃食。 一组的後生仔们大快朵颐地吃肉喝鸡汤,连红薯都不想啃了,吃得满嘴流油。 二组的後生仔们不时瞥向正在大吃大喝,吃相十分难看的一组後生仔,生怕一组的後生仔们连残羹冷炙都不给他们留。 「别馋,你们的还在锅里热着,不吃他们剩下的,多闷一会儿更香更入味。」彭刚对二组那些眼巴巴,被肉香刺激地不断吞咽口水的二组後生仔们说道。 有了彭刚的这话,二组的後生仔们像是吃了定心丸,老老实实地坚守在警戒的岗位上。 彭刚虽然很严厉,但向来言出必行,从未食言过。 彭刚无论说什麽,他们都愿意相信。 「一群短命种!」 「狗日的野仔!」 「屙脓泻血的冚家铲!」 ...... 山顶上的残匪们只能对下头烧炭场里的烧炭佬们吃肉喝汤乾瞪眼,不断将唾液腺分泌出来的津液咽进肚子里。 弹尽粮绝,迟迟拿不下的烧炭场的张钊即使很不甘心,但已萌生退意。 心知就这麽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纵横粤桂两省十馀年,官府都几度束手无策的张钊没料到有一天自己会在一群乳臭未乾的小烧炭佬手里吃瘪。 正当张钊踌躇不定,攻退难抉之际,风尘仆仆从上垌塘赶来的生力军已经在萧国达的带引下避开陷阱,悄悄地往咒骂声一片的山头摸去。 然而,三十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谢斌点来的十八名青壮剿匪经验有限,他们发出的动静不可避免地被放哨的贼匪察觉。 惊觉的哨匪发现一群穿着号衣的塘兵出现在脚下,忍不住疾呼道:「官军!官军!官军来袭!」 刚喊出声,一支破风而来重箭便轻松地穿透哨匪的喉咙。 「他娘的!这放哨的老匪耳仔尖过山雀!」 三十步外对哨匪完成一箭封喉的谢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顿足叹息。 见已被贼匪察觉,偷袭不成的谢斌撇了手里的角弓,拔出鱼头刀朝山头处的残匪一挥:「这伙老会匪是从江口圩逃进山的!身上揣满了金银!发财的机会来了!上垌塘的兄弟们随我冲!」 第50章:人无横财不富 上垌塘的塘兵青壮加入战场成为压垮张钊所部残匪士气的最後一根稻草。 面对斗志昂扬,乌泱泱朝他们扑来的塘兵青壮,饥渴疲累的残匪们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莲花坪烧炭场里的烧炭小子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和他们僵持整整一天的张钊所部残匪终於崩溃,彭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斩草除根的大好良机。 「一组二组!全体都有!随我出烧炭场追击残匪!为死去的兄弟袍泽报仇!」 彭刚抄起鸟铳,把一组还在闷头喝鸡汤的石世隆和王天立一脚踹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霎时间,攻守易形。 横行桂高官达七八年,骄横无比的艇军老匪被一群烧炭佬和塘兵青壮漫山遍野地追着跑。 一个艇军老匪的赏格已经升到了四十两。 这群狼狈逃窜的艇军老匪此时在上垌塘的那些个塘兵丶青壮眼里已然成为了行走的银子,哪里肯放他们跑? 面对穷追不舍的塘兵青壮,气势汹汹的烧炭小子,艇军老匪们胆战心惊,只是头也不回地狂奔,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脑袋大!棕色辫子的贼匪是匪首张钊!先追他!」身先士卒,跑在前头的彭刚大喊道。 彭刚的喊声传到张钊的耳朵里,张钊二话不说,将发辫一甩,盘在脖子上,脱下短褂把头脑袋脖子一齐包住。 张钊如此明显的举动反而为彭刚指引了目标:「用褂子包脑袋的那个是张钊!」 谢斌表现得异常凶猛,似乎是要将多名来积在胸中的愤懑全部发泄到这些艇军老匪身上。 使鱼头刀连续追砍死两名艇军老匪,谢斌闻言立马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短褂包头艇军老匪身上。 平心而论,在正常情况下,以彭刚目前的脚力肯定是追赶不上打小就水里游山里钻的大头羊张钊。 可现在嘛。 彭刚和一众烧炭小子们是吃饱喝足,张钊大半个月没有像样地进食过。 两人的体能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待到与张钊只相隔六七步的,彭刚瞅准时机,抬手就是一铳,随着一阵刺鼻的硝烟在林子里腾起,张钊肩胛处见红,摔进齐膝深的杂草堆里,拔出腰刀作最後殊死一搏。 紧随而至的谢斌哪里会给张钊反抗的机会,全力挥刀一斩,将张钊执刀的右手,连手带刀,一齐斩断。 张钊自知难逃一劫,狠下心,左手拔出腰间的匕首,不断地往自个儿心窝子扎。 谢斌夺下张钊手中的短匕时,张钊的心窝子上已经平添了三个窟窿眼,心脏都被扎破了,血涌如柱。 「他娘的!抓不了活的了!果然是广东老海寇,够狠!」 望着不断冒血,奄奄一息的张钊,谢斌顿足叹息道。 「谢把总毙杀艇军头目张钊,可喜可贺!」 日落时分,彭刚和谢斌的两方队伍先後背着贼匪们的尸身折返回烧炭场会合。 清点贼匪尸身,含张钊在内合计有三十四具尸身。 有张钊的尸首在,虽说还有两条漏网之鱼,彭刚和谢斌都不是很在意。 「都给我?」喜出望外的谢斌难以置信地望着彭刚,忍不住狠掐了一把自个儿的大腿,不是梦! 「大头羊张钊,连同三十三个艇军老匪,可值两千多两银子!你都给我?!」 这是泼天的功劳,不要说让他谢斌转正把总,都够浔州协左营的营官黄震岳从守备直接提到都司。 罗大纲和田芳的人头是真是假很难说,可谢斌手里头张钊首级可是实打实的,冒不得假。 「都给你!」彭刚非常痛快地说道。 张钊丶以及这些艇军老匪的尸首在彭刚这里只能换一笔不一定有命拿的银钱。 可在谢斌手里,不仅可以换银钱,还能换身官袍,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彭刚有意结交拉拢谢斌这种有些本事的客家失意武官。 别的不说,若谢斌升了官,成了浔州协绿营的红人,日後他从绿营倒腾军需会方便很多。 「彭相公!这份情,谢某记下了!」谢斌也不扭捏,抱拳道。 「可我丑话说在前头,尸首都给你,但从尸身上的银钱,我可要八成。」 尸首都给了谢斌,艇军老匪们身上的金银细软,彭刚本打算全要。 不过想到上垌塘这次剿匪是出了力的,追击途中死了一名青壮,一名塘兵,谢斌也需要银钱犒赏抚恤他们。 张钊和艇军老匪们的尸首固然值两千多两银子,可这些银子什麽时候能下来,却没有定数。 念及於此,彭刚给谢斌留了两成金银细软。 张钊所部艇军老匪们上山前埋藏的金银细软已经被找到,经过清点,含金银首饰在内,价值约两千二百五十两白银,一百五十两黄金。 分两成给谢斌,彭刚还能得一千八百两白银,一百二十两黄金。 从昨晚打死的贼匪身上搜来的金银细软也有八百五十六两白银,九十二两黄金。这一笔财物彭刚是不用和谢斌分的。 一仗下来,彭刚合计得了价值两千六百五十六两白银,两百一十二两黄金的财物,结结实实地发了一笔横财。 有这麽多金银,接下来可以放心大胆地扩充队伍。 可怜张钊所部的艇军,辛辛苦苦从江口圩抢来的,用於东山再起的金银财货,最後都便宜了彭刚和谢斌。 「两成就两成!」谢斌非常爽快,分两成他也能分到,四百五十两白银,二十四两黄金。 有这笔现钱,用来奖励抚恤参战的塘兵青壮,打通关节,勉强够用。 一家欢喜一家愁,正当彭刚为消灭张钊所部的艇军会匪,积攒了一笔数量非常可观的金银,造反事业再上一个台阶欢欣鼓舞之际。 「冯先生和洪教主被王作新和王大作兄弟抓走了!」 这则消息像一瓢冷茶泼进紫荆山山坳,迅速在紫荆山地区上帝会的几千会众中传开。 冯云山和洪秀全几乎同时被捕,一时间上帝会群龙无首,陷入权力真空期,为後来天父天兄兄弟阋墙的悲剧埋下祸根。 所有旧秩序的裂缝里,都爬满新权力的菌丝。 上帝会的最高世俗权力迎来第一次洗牌,冯云山时代的落幕已不可避免,一个崭新的时代正焦躁地拉开序幕,悄然探出头来。 第51章:朕乃天父爷火华! 紫荆山风门坳,近千名人心惶惶的上帝会会众齐聚於此。 冯云山丶洪秀全的被捕给予蒸蒸日上的上帝会当头一棒。 上帝会面临自成立以来最为重大的危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混乱是上升的阶梯。 值此危难之际,在会众中素有威望的烧炭工首领萧朝贵丶杨秀清二人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遇。 杨秀清同萧朝贵对视一眼,萧朝贵意会,果决地点点头。 忽地,一身蒸硫磺味的杨秀清脑袋猛磕供桌,磕地头破血流仍不止歇。 在会众们惊诧的目光中,杨秀清又当众表演了一番脚踏刀梯火坑,手抓烧得赤红的火链,口含火药,针锥刺舌。 看得前来商议如何劫狱的大小头目们不是云里雾里,就是骇然失色。 不是来商议如何劫狱把冯先生和洪教主营救出来的麽?这是什麽情况? 额头上已撞出一个大肿包,有些头晕目眩的杨秀清见火候差不多了,浑身颤抖,口吐白沫,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朕乃天父爷火华!」 周围紫荆山各地的大小上帝会头目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恭迎天父皇上帝下凡!」 早有准备的萧朝贵会同身边的林凤祥丶李开芳丶吉文元丶黄天申等人手柱枪叉刀斧,齐刷刷单膝朝杨秀清下跪。 萧朝贵等人这麽一跪,部分手足无措的上帝会大小头目出於盲从心理稀里糊涂地跟着跪下。 「天父皇上帝下凡,尔等为何不拜?藐视天父麽?!」 见仍旧有人不肯下跪,半跪着的萧朝贵握紧手中的长枪,狠力往地上一点,怒目而视。 林凤祥丶李开芳丶吉文元丶黄天申等人亦瞪眼横眉地看向那些不愿下跪恭迎天父下凡的冥顽会众。 威压之下,剩馀站着的会众最终还是弯下了膝盖。 「恭迎天父皇上帝下凡!」 恭迎天父下凡之声响彻风门坳。 「天父,教主被清妖拿了去,可如何是好?」 萧朝贵向杨秀清请示道。 「千年之前,朕的长子爷稣为救赎世人脱离罪恶,曾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 秀全和云山也是朕子,朕既派秀全丶云山入凡救赎尔等,带尔等洗清罪孽,他们也自当受难。」 杨秀清用含糊不清丶断断续续的呓语为萧朝贵答疑解惑。 上帝会的会众多数都听说过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故事。 听「天父」这麽一点拨,会众们恍然大悟,原来全知全能的「天父」早就知晓了此事,教主和冯先生被清妖拿了去,是在替他们受难。 既然有天父庇佑,那他们还慌什麽? 一切都是「天父」的安排,一切都在「天父」的算计之中。 人心初定,杨秀清又开口道:「尔等切记,苦难乃是对尔等的考验,唯有心虔志坚之人方能得救赎,升入天堂享福。」 「天父,秀全丶云山在凡间可还有兄弟?」萧朝贵继续同杨秀春一唱一和。 「秀清和朝贵是秀全丶云山在凡间的兄弟,亦是朕之赤子。」天父附身的杨秀清说道。 「秀全丶云山的苦难何时能结束?」萧朝贵问道。 「爷稣!尔受过难,尔下来告诉他们吧。」杨秀清抚摸着萧朝贵的脑袋微微颔首说道,「朝贵,尔乃难得的心虔志坚之人,尔的这副凡间躯壳,且借尔天兄肉身传谕一用。朕乏了,朕回天上去啦~」 这一次,轮到萧朝贵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朕乃尔等兄长爷稣!」 ...... 红莲坪的烧炭场已挂起素灯白幡。 一组副组长陆谦伤势太重,终究还是没能够扛过去,一命呜呼。 红莲坪烧炭场的死亡人数从四个增至五个。 怀着沉痛的心情,彭刚亲自为阵亡的五个後生仔梳洗,换上一身乾净体面的衣服准备入殓。 「东家,五口棺材,五块墓碑,都已备好,天数也差不多了,可以入殓了。」 三个多月来,造棚屋丶打土砻丶做风柜丶制木炮,覃木匠从彭刚这里赚了不少笔钱,只有这笔钱,覃木匠是不愿赚的。 这些死去的後生仔,两个月前搭棚子的时候,都给覃木匠打过下手,他还教了卢万里一点简单的木工手艺。 前几天还活蹦乱跳丶好端端的後生仔,说没就没,诶~ 彭刚点点头,对刚刚洗完热水澡,换上新衣的十九名後生仔说道:「最後看他们一眼,记住他们的面容和名字。是他们的死,换来了我们的生。」 十九名後生仔按照组别列好队,一一向他们的战友完成了告别。 彭刚默默地在一本本子上写上牺牲者的名字,并标注上牺牲的日期。 他不希望这些孩子走得无声无息,什麽痕迹都没留下。 陆谦,广西浔州府贵县庆丰村人,十六岁。 蒙石生,广西浔州府贵县奇石墟人,十七岁。 卢万里,广西浔州府贵县石龙村人,十七岁。 丘长贵,广西浔州府贵县大墟人,十六岁。 张有财,广西浔州府平南县丹竹人,十五岁。 五人皆於道光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六,牺牲於同天地会张钊所部艇军的自卫还击战。 操办完葬礼,彭刚又在烧炭场内规划了三间大棚屋,三口炭窑,准备扩充三个组,并补充一二组因人员牺牲导致的缺额。 正当彭刚着手烧炭场的扩充计划时,石达开兄弟一行三十来号人提着大包小包,背着大筐小筐来到红莲坪。 「为何神色如此焦急?出什麽事了?」彭刚问道。 石家人个个神色焦虑,不像是专门来红莲坪拜访他的。 彭刚猜想应该是上帝会出了什麽大事。 「冯先生和洪教主出事了,被官府拿了。」石达开放下满满一背篓的盐巴,气喘吁吁地说道。 冯云山为人沉稳踏实,不像是沉不住气的人。 入桂传教以来,冯云山一直奉行的是韬光养晦的策略,尽量避免和官府起直接冲突。 1848年的上帝会尚且实力弱小,要人,人还没有广西天地会的一个零头,要钱,更是没有,不具备同官府直接对抗的能力。 眼下广西天地会闹得正凶,分支已遍布浔州丶梧州丶柳州等地,隐隐具备了攻打大型墟圩和县城的能力。 此时天地会才是广西广府的心腹大患,上帝会应当趁着官府的注意力被天地会吸引,借着天地会的掩护,继续猥琐发育才对。 这个道理冯云山不会不知道。 怎麽会突然被官府拿了去? 「且坐下,慢点说。」 彭刚一惊,让彭敏给石达开倒一碗热茶解渴,自己则搀扶石达开坐到一个木桩凳上缓气。 「前些日子官府忙着剿江口圩的艇军,何来馀力拿洪教主和冯先生?」 第52章:团练不是官府 「冯先生和洪教主带着卢六等人砸蒙冲的甘王庙,紫荆山团董王作新知晓了此事,遂带本地团丁,把正在砸甘王庙的冯先生与教主等人当场擒获,扭送至大湟江巡检司。」石达开心急如焚。 「冯先生和洪教主都是上帝会的主心骨,没了主心骨,这可怎生是好?」 石达开身在贵县山区的那帮村,冯云山和洪秀全是在蒙冲被紫荆山团练拿下的,两地之间足足有两三天的脚程,消息有些滞後。 他还不知道,冯云山现在已经被大湟江巡检王基当做上帝会会匪头目给转到了桂平县县衙收监,交由即将调任的桂平县知县王烈发落。 至於洪秀全,是去年八月底才二次入桂,在桂省名声不显,加上上帝会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出色,官府还不知道洪秀全就是上帝会的教主。 王基认为洪秀全举止癫狂,不过是个有点癫的普通会匪,没把洪秀全太当回事。 本书由??????????.??????全网首发 萧朝贵丶杨秀清以天父天兄下凡的名义,从紫荆山那帮子苦哈哈烧炭佬会众手里头东拼西凑,筹措了些「科炭银」,贿赂王基,把洪秀全从大湟江巡检司赎了出来。 冯云山就不一样了,他从1844年起就在广西传道布教,声名远扬,早已被官府盯上,是浔州府各县的重点关注对象。 只是冯云山一直没有做出什麽出格的举动,官府找不到理由拘捕冯云山。 故而大湟江巡检王基不敢擅自做主放了冯云山。 「等一等!」彭刚表现得要比石达开冷静很多,敏锐地从石达开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蒙冲......王作新......团练......也就是说,冯先生他们是被团练带走的?」 三个名词串在一起,彭刚已经推测出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洪秀全的馊主意。 蒙冲,即後世之紫荆镇,紫荆山地区的精华之地。 紫荆山的第一大户王家的祖地基业都在蒙冲。 王家家主王作新还是紫荆山地区的团董,把持着当地团练。 说得直白一点,蒙冲就是紫荆山地主丶团练的老窝。 带人到蒙冲去砸王家供奉的甘王庙。 这种提着灯笼上茅房找屎(死)的事情,只有脑子不大正常,真觉得自己是上帝次子,有天父天兄庇佑的洪秀全能做的出来。 冯云山做不出这麽蠢的事情。 洪秀全自个儿找死就算了,还非要把冯云山丶卢六等人搭上。 「冯先生确实是被紫荆山的团练带走的。」石达开点点头。 「既然是团练拿的冯先生,此事倒容易解决。」彭刚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你有办法搭救冯先生?」石达开眼睛一亮。 「你也是团练,我问你,周团董能代表官府吗?」彭刚反问石达开道。 「这......」石达开琢磨了一番,说道。 「练总丶团董丶团首都不是朝廷实授的命官,若在县令的谕示下办差,县令也认,就能代表官府。若无县令手谕丶口谕,或者县令不认,则代表不了官府,系团练自作主张。」 石达开本人也是团练小头目,不难理清团练与官府的关系。 太平天国起义前(1851年前),团练尚未被清廷系统化纳入官僚体系。 团练系地方乡绅的自救武装组织,练总丶团总丶团董丶团首都只是称号头衔而已,并非朝廷正式官职。 州县官员可通过「札委」(非正式公文)授权团练首领,默许其行使治安权,分担绿营巡检司的治安压力,但不纳入职官序列,无俸禄品级。 说穿了就是没编制的临时工。 「你觉得王作新带团练拿冯先生和洪教主等人,是桂平县的那位县尊的意思吗?」彭刚继续问道。 「怎麽可能!桂平县县令刚过完年就放炮了,马上要调任他处,巴不得桂平全县太平无事,好清清静静地搂完最後一笔银子走人。」石达开很肯定这绝对不会是桂平县县令王烈的意思。 因为桂平县县令王烈过完年就开始放炮。 放炮即给田宅交易的契税打折。 大清国的法定契税税率为3%,但地方必加征「火耗」丶「解费」,实际徵收的契税往往在5%~11%之间浮动,可操作空间很大。 由於实征的契税过高,很多百姓田宅交易选择不用官契不过户,以逃避契税。 有清一朝,地方官上任丶离任时会给契税打个折扣,吸引鼓励百姓踊跃过户,狠狠捞上一笔。 反正只要交足朝廷的3%,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 当然,连3%都不愿意进官库,全揣自己怀里的地方官大有人在。 要不怎麽说三年清知府(县)十万雪花银。 广西除了桂林府,其他地方普遍很穷。 桂平县县令想三年揽十万两银子不大可能,可敛财有方的话,三年揽个三五万两银子还是能够做到的。 至於浔州府知府,任职三年连十万雪花银都捞不到,怕是要被同行耻笑无能。 「只要不是官府的意思,要把冯先生弄出来不难。你放宽心,今夜且在我这里住上一晚,搭救冯先生的事情,明日我们一同走一遭。」 这事不难解决,无非是花多少代价的问题,彭刚让石达开宽心。 上帝会目前还没被定性为和天地会一样的非法组织,冯云山这四年来是打着劝人向善的口号发展信徒,没提出要和官府作对的口号。 砸蒙冲甘王庙一事可大可小。 只要能将此事定性为上帝会与紫荆山王家民间冲突,使些钱财就能把冯云山弄出来。 最大的难题是怎麽见到桂平县县令。 彭刚不过是一介草民,县令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 如果石达开早几天找他,这事彭刚还真就束手无策。 现在彭刚身上有点金银,找门路见到桂平县县令,有很大的希望能说服桂平县县令放人。 冯云山帮过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欠冯云山的人情还了,顺便在上帝会里耍耍存在感,露露脸。 见彭刚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原本打算去找萧朝贵丶杨秀清劫狱救出洪秀全丶冯云山丶卢六等人的石达开稍稍感到安心。 彭刚让两个舅娘丶赵晗薇晚上做点好的招待石达开等人。 同时让一组二组的後生仔把宿舍腾出来,今晚他们睡教室和食堂。 石达开他们是背着大包小包上的红莲坪,给彭刚送了不少生活物资。 身为山场之主的彭刚总不能让石达开他们啃自己带的乾粮露宿烧炭场。 吃完晚饭,石达开等人歇下後,彭刚召集一组二组的後生仔们开会。 让他们畅所欲言,总结几日前同天地会张钊所部艇军自卫还击战之得失。 尤其是其中之失。 彭刚以前没有打过仗,军事经验有限。 他只能在实战中慢慢积累军事经验,一边打,一边学,摸索着应该怎麽打仗,怎麽打好仗,尽量减小损失。 和张钊的这一战,虽然最後有惊无险地胜了。 不过损失太大,牺牲了整整五个人。 彭刚家底薄,每次打仗都死五个人,再打三四次,他的家底就被掏空了。 这些後生仔他是当做日後的军官,乃至官吏培养的,不是炮灰。 死一个他都心疼,不要说死五个,其中还有一个是有一点点文化基础,对他忠心耿耿的副组长,这样的好苗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第52章:集思广益 「晚上太黑,能看见的地方少,要是能在门口挂两个大灯笼照亮岗楼前的那片地方就好了。」幸存下来的东门明哨胡大牛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回忆着那天晚上遭贼匪弓手暗算的情景。 「还有墙外的树,可再往外砍一些。」二组的黄大彪补充说道,「距离岗楼五十步内的树全砍了!让想摸咱们明哨的贼匪弓手无处藏身!五十步开外,连谢把总这样的神箭手都很难做到一箭射中目标。」 「我们不仅可以从眼睛看的方面入手,也可以从耳朵听的方面入手。」一组的陈旭元开口说道。 「可以买些铃铛,用线穿好挂在外头,只要有贼匪路过,定然会碰响铃铛,弄出动静。」 「组长,副组长,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一组的何清风鼓起勇气说道。 「何清风!你这是什麽意思?照你这麽说,是我们兄弟两个,还有李奇丶三水拖累了队伍?」刚死了弟弟的陆勤心情本来就不好,听到本组的何清风说组长丶副组长不称职,陆勤勃然大怒。 「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副组长为了保护咱们才牺牲的,我对副组长是极为敬重的。」反应过来的何清风赶紧叠甲。 一边听,一边记录的彭刚眼前一亮,能看出指挥层级出现的大疏漏,并敢当着上级的面大胆讲出来,这个何清风,倒是个可造之材。 彭刚开口打圆场:「总结过往的经验是为了吸取教训,以後少死人。陆勤,你是组长,要学会听取组员的建议,要有容人之能。清风,你继续说下去。」 「组长,副组长应负起指挥的职责。」刘清风挺直腰板,「那晚贼匪只攻东门,东家亲自坐镇东门才稳住阵脚。 如果贼匪同时攻打西门呢?组长,副组长是否能像东家一样,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做好指挥调度的工作?」 陆勤丶李奇丶陈淼皆缄默不语。 答案显而易见,现阶段的组长丶副组长们还没有独立指挥作战,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们没办法做到彭刚那个程度。 至於在首战中大放异彩的黄大彪,那是匹夫之勇,小规模的战斗黄大彪能凭藉其出众的个人武艺大显身手。 规模再大一点的战斗,黄大彪能起到的作用就比较有限。 再者,黄大彪的一身本事是跟他已故的阿爸学了好七八年的。 彭刚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批量训练出黄大彪这样的高手。 「说得不错,我希望你们以後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彭刚肯定地点点头,这是他对一组丶二组所有组员的期望。他在刘清风的名字上着重做了个记号,「还有谁要举手发言?」 「我们的阵法枪法不精。」 「临敌太过紧张,动作变形。」 「我们的鸟铳太少,要是每个人都有一杆鸟铳就好了,一轮下来少说能打死打伤十几名贼匪!一轮排枪就能把他们打退!」 「还有炮!能打退贼匪,镇山炮功劳很大!」 「可惜是木头的,咱们要是能有真的铁的大炮该多好。」 「有铁大炮,来一百名贼匪咱们都不怵他们!」 ...... 由於平日里彭刚将後生仔们当人看待,没有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山奴使唤。 这些後生仔们肉眼可见地变得自信丶活泼了许多,纷纷举手发言,各抒己见。 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的看法,为山场的防御工作出谋献策。 就连以前认为彭刚不务正业的大舅萧国英,观念也逐渐发生了转变。 现在他也支持彭刚训练山场护卫,在一旁旁听後生仔们的发言。 你不主动招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来招惹你。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弱小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总结大会结束,收获颇丰的彭刚收起记录本,拍拍手散会,让後生仔们都去休息。 一人拾柴火不旺,众人拾柴火焰高。 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有限,做不到面面俱到,难免会有疏忽,集体的智慧才是无穷无尽的。 散会还没多久,喧闹刺耳的铜锣声再度响起。 锣声是从东门方向传来的。 彭刚不由得心头一紧,难道又有贼匪上门? 有了第一次战斗的经验,这一次彭刚从容了许多。 尽管损失的人员还没来得及补充,可石达开和石镇仑他们还在烧炭场里。 有石家兄弟的三十来号人相助,应付几十上百号的贼匪不在话下。 「为何半夜敲锣?」被锣声吵醒的石达开从一组的宿舍里快步走了出来。 「贼匪来袭。」已经集合好队伍,在东门严阵以待的彭刚对石达开说道。 听到贼匪来袭,石达开打了个激灵,迅速组织好石家的人手,会同彭刚一起抵御贼匪。 来的也确实是贼匪,还是天地会艇军的贼匪。 广西艇军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以前,只是广西天地会比较边缘的武装,战斗力平平,寻常的水匪而已,掀不起大风大浪。 道光二十二年,英国占领香港,为保障贸易商路通畅。 英印海军以香港为基地,使用坚船利炮肃清扫荡了自明末以来就一直盘踞活跃於广东沿海,乃至南洋的海盗。 英国人毕竟是以海盗发家,当地的土海盗哪里是英印海盗的对手,遂沿珠江水系的河道溯流而上,前往内地避难。从广州城一路深入到广西。 根据江宁条的规定,英国人不能进入广西追缴海盗,遁入广西的海盗由此获得喘息之机。 广西右江镇江防薄弱,装备寒酸,水营仅有四艘大船,十八艘小船,火器更是陈旧,不敌装备精良,饱经风浪的海盗。 进入广西的广东海盗无论对当地的官军还是同行都是降维打击,由得以此鸠占鹊巢,吞并整合了右江流域几乎所有的水匪,实现了在广西的再就业,成为桂省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天地会武装。 罗大纲丶田芳丶张钊丶邱二嫂等等叫得上名号的艇军首领,无一例外,都是广东海寇出身。 谢斌是自视甚高的人,尽管他手刃了张昭,和彭刚联手消灭了张昭所部的艇军老匪。 但谢斌还是承认张昭所部的艇军老匪战斗力很强,若非其疲劳饥渴至极,不要说他上垌塘的塘兵青壮。 浔州协副将李殿元的亲兵也未必吃得下张钊这股残匪。 这次上门的是罗大纲。 罗大纲的目的地和身首已经分离的大头羊张钊一样,都是去黔江勒马寻求邱二嫂的帮助,避过这一阵子的风头。 江口圩一战,艇军元气大伤,实力未损的艇军仅剩下邱二嫂这一支。 绿营已经封锁了浔江丶黔江,罗大纲不敢走水路,只能走陆路前往勒马。 而取道红莲坪,是前往勒马的捷径。 第53章:罗大纲的转变【加更求追读!求票!】 比之张钊,罗大纲的道德底线要高得多。 罗大纲很在乎名声风评,没有一言不合就偷袭烧炭场,而是只身上前,好声好气地喊话表明来意:「我是黔江的罗大纲,山场主可在?能否卖我些粮米和盐?我买些粮米和盐便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彭刚偏头瞧向石达开和石镇仑:「你们对罗大纲可了解?」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和张钊一样,彭刚与罗大纲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所不同的是,彭刚对罗大纲的第一印象要比张钊好很多。 彭刚对罗大纲不是很了解,也不清楚他和张钊之间的关系怎麽样。 不敢轻易放罗大纲进来,同他交易。 张钊的那股残匪都如此难缠,罗大纲的名声比张钊更响亮,赏格也更高。 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残匪,战力应当高於张钊所部的艇军残匪。 「罗大纲是我朋友,是个讲义气,守信用的好汉子,我愿为其作保。」石达开看出了彭刚的顾虑,为罗大纲担保。 罗大纲骁勇善战,其部艇军战斗力很强,冯云山和石达开从去年起就试图拉拢罗大纲入上帝会,以壮大上帝会的实力。 只可惜罗大纲看不上上帝会,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最後只是交了个朋友。 「既然是达开的朋友,那就给他们些吃食。」彭刚示意把门的後生仔开门,放罗大纲进来。 见山场主是彭刚,石达开丶石镇仑等人也在山场里,罗大纲很是意外,意外之馀便是欣喜。 喜上眉梢的罗大纲抱拳道:「原来是上帝会兄弟的山场。」 「贵县团练都在传大纲兄弟在江口圩被李殿元割了脑袋邀功,当时我就觉得是在放屁。」石镇仑见到罗大纲非常高兴。 「大纲兄弟是咱们浔州府数一数二的好汉,想要大纲兄弟脑袋,李殿元和他那些浔州协的绿营杂兵,还没那个本事。」 「江口圩之事,不提也罢。」罗大纲扼腕叹息道,「要不是大头羊队伍里混进了官军的奸细,提前给官府通风报信,我的那麽多好兄弟,也不至於葬身大湟江。」 「大纲兄弟和大头羊可是结义兄弟?」趁着这个话茬,彭刚询问罗大纲和张钊之间的关系。 「和大头羊?结义兄弟?」罗大纲嗤之以鼻道,「重利忘义之徒,谁当他兄弟谁倒霉!」 罗大纲对江口圩的事情仍旧耿耿於怀,张钊还是一如既往地,拿他殿後,吸引官军火力。连口信都不派人给他传一个。 罗大纲被张钊不止卖了一次。 要不是道光二十六年艇军起义失败,艇军实力大损,人手不足,罗大纲真不愿意拉张钊一起打江口圩。 艇军各部中,罗大纲和苏三娘一部的艇军关系最好,近乎是同盟关系。 和大鲤鱼田芳,邱二嫂的关系比较好,和张钊的关系最糟糕。 罗大纲看不起反覆无常,没有原则底线的张钊。 听罗大纲这麽一说,彭刚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担心日後罗大纲会为了张钊的事情找他寻仇,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几人畅聊了一番,得知冯云山被官府抓捕,罗大纲很是惊诧:「你们打算如何营救冯先生,是劫狱,还是花银子打点把冯先生赎出来?」 罗大纲和冯云山有些交情,尽管没有入会,罗大纲依旧很欣赏冯云山的为人。 冯云山有难,他愿意出手相助。 「用银子赎,咱们上帝会可没你们艇军这麽能骁勇,暂时还是要避官府锋芒。」彭刚回答说道。 目前上帝会内最能打的武装是萧朝贵麾下的林凤祥丶李开芳那伙人,战力与艇军在伯仲之间。 论械斗,他们在广西难逢敌手,论和官府对抗,还差些火候。 「骁勇又有何用?冯先生说得没错,对抗官府,不仅要靠拳头和刀枪,更要动脑子。」罗大纲拿出包袱里的金银分给石达开和彭刚。 「虽然没打进江口圩,但我还是吃了几个大户,得了些金银。冯先生在官府是挂了号的,要赎人,官府开的赎金肯定不低,这些金银,你们先拿去使,把冯先生救出来。」 以前的罗大纲觉得冯云山太怂,有点看不起冯云山。 经历了艇军起义与江口圩失利的两次惨痛教训,罗大纲开始逐渐认同冯云山的做法是对的,对上帝会的观感,也没以前那麽差了。 石达开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罗大纲的银子时,彭刚谢绝了罗大纲的好意,同时把张钊的事情也告诉了罗大纲。 「大纲兄弟招兵买马要用的银子更多,我前些天刚刚灭了张钊,不缺银子。」 获悉张钊一事的原委,石达开丶罗大纲丶石镇仑皆非常惊愕望着彭刚。 张钊被剿灭的事情还没传开,他们是才知道张钊居然是被彭刚给灭的。 至於烧炭场挂的素灯白幡,石达开等人一直以为彭刚是为他爹彭信守孝而挂,没往别处想。 「杀得好啊,咱们艇军的名声,就是被他给败坏的,平在山里的山民见着我罗大纲就跑,把我罗大纲当成和张钊一样的人,害得我入山以来连一把米,一粒盐都没买到。」 罗大纲没有为张钊的死感到惋惜,更没有想着为张钊复仇,他和张钊本就不是一路人。 张钊是有奶便是娘的主,能入艇军,也能接受官府的招抚,他罗大纲做不到。 罗大纲进山的目的和张钊一样,躲避官兵的搜捕,去找勒马的邱二嫂避风头,两队人走的路线大差不差。 既然张钊也曾进平在山,路上所见到的那些被屠戮的山户不一定是官军乾的,也可能是张钊那些人干的。 官军还在平在山搜捕罗大纲,罗大纲不想连累彭刚,从烧炭场得了些粮食,盐巴,草药,便道了句後会有期,连夜带着他的四十多名艇军老兄弟继续西逃,前往勒马。 去县衙找知县王烈赎人不宜带太多人,彭刚让石镇仑等人在烧炭场等消息,他自个儿则和石达开揣了三块合计重量在百两左右的金条,十几两散碎银子,下山来找谢斌。 谢斌刚刚向浔州协左营的守备营官黄震岳报了军功,眼下正是浔州协绿营的大红人。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彭刚想借着谢斌和黄震岳这层关系,看看能不能和桂平县的县令王烈见上一面。 第54章:桂平城 「你们想和黄守......都戎搭上线,见王县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春风得意,刚刚从浔州府城回来的谢斌听了彭刚所求,很遗憾地摇头说道。 「你见不到他了,王县尊已离任八九日,现在桂平县的县尊是杨埙,杨大人。」 谢斌不是过河拆迁之人,他愿意帮彭刚这个忙。 奈何原来的桂平县知县是云南昆明的举人王烈,已经离任,继任的知县是湖南举人杨埙。 广西乃贫瘠的烟瘴之地,族群矛盾丶阶级矛盾极为尖锐,典型的地方穷,事情又多,地方官更换调动极为频繁。 广西的官本就难做,巡抚郑祖琛又带头不作为,上行下效之下,桂省官场风气极差,早已烂透,没有哪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官会想不开要在广西做出一番政绩。 辛辛苦苦做出一番政绩,还不如搂些钱讨好郑祖琛来得直接实在。 不得已就任广西的地方官基本上都是抱着捞上一笔钱马上就走的想法。 单说桂平县的知县,从道光二十五年到道光二十八年短短三年间,走马灯似的连续换了三位,基本都是敛够了财就走。 目下浔州府四县,桂平县丶平南县丶贵县丶武宣县,除了武宣县县令刘作肃是进士出身,其馀三县县令都是举人。 「能否让黄都戎引荐引荐?」 彭刚没想到张钊的脑袋含金量这麽高,不仅让侯继用提了上垌塘外委,谢斌升至碧滩汛汛守把总。 就连什麽都没做的陈兴旺丶黄震岳也都分别提了浔州协左营千总丶都司。 「黄都戎人逢喜事精神爽,现在心情正好着呢,此事不难,包在我身上。」谢斌有着武人的豪爽,非常痛快地拍着胸脯应下这件事。 彭刚和石达开都担心事情拖久了生变故。 万一冯云山的案件被浔州府知府顾元凯接手,且不论能不能把冯云山捞出来。 就算捞出来,收买知府和收买知县所要花费的代价也是天差地别。 虽说发了笔横财,身上有了些金银,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能省则省,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彭刚丶石达开丶谢斌当日就从碧滩汛乘船,一路顺流而下,进入浔江。 泛舟黔江於黔江之上,闲着也是闲着的彭刚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完善他的广西舆图。 从黔江顺流而下多奇岩激流,江水流速比较快,一行人很快抵达黔江和郁江交汇处的桂平县县城。 桂平县乃附郭县,府县同治,浔州府知府衙门与桂平县县衙都设在桂平城。 桂平城没有想像中的繁华。 彭刚目光所及之处,一派衰颓。 和此前彭刚去过的贵县县城相比,最大的区别是桂平城规模要大许多,城墙也更高。 桂平城上北门附近的墙根下淤着黑黄的泥浆,那是去年夏天浔江决堤时漫进来的淤渣,至今都无人清理。 年久失修的城墙有多处陈年裂缝,裂缝处钻出半人高的野蒿杂草,随风飘摇。 脚下的青石板路嘛,早被独轮车车辙碾成蜂窝,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坑洼里积着腐臭的雨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和路旁商铺歪斜的瓦檐。 上北门附近码头的货栈已空了大半,只剩几艘破船载着土布丶洋布和烟土,鲜见客商进出。 货栈内烟枪咕噜声里混着咳嗽,一袭补丁长衫的帐房先生无事可做,蜷在草席上,袖口露出嶙峋如枯竹枝般的腕骨,脸上却是一副极为享受的表情,沉湎於另一个精神中的虚幻世界。 在码头附近等活的力夫丶纤夫们枯坐在江边,愁眉苦脸地盯着空荡荡的江面唉声叹气,为今日的饭食发愁。 浔州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江口圩刚刚遭受战火蹂躏,与桂平的商贸尚未恢复到战前。 这些等活卖力气吃饭的苦力们,在江边等上一天都未必能够接到一单活。 上北门城门洞下,只有两个绿营兵丁歪在条凳上,活像晒蔫的腌黄瓜。 年长门卒裹着件褪成灰褐的号褂,胸前「兵」字补子早脱了线,耷拉下一角,露出里头虱子啃过的内衬。 他两腿叉开,一杆鸟铳横在膝头,铳管已锈得能刮下二两铁锈渣子,却不妨碍他不时拿鸟铳戳过路进城的百姓勒索进城钱。 「筐里夹带私盐了吧?」 「总爷,都是些杂炭,不信你搜。」 「又他娘的是一个穷烧炭佬,真晦气!快滚!」 年轻些的门卒缩在阴影里抽旱菸,烟锅子早空了,仍嘬得滋滋响,菸丝早换成晒乾的艾草,只为蹭那一丝麻痹。 两个门卒一个正抱怨着晦气,一个闷头嘬艾草烟。 看到穿着比较体面的彭刚和石达开朝他们走来,年轻些的绿营门卒,突然来了精神,他啐了口黑痰,指着彭刚和石达开对年长的绿营门卒说道。 「王头儿,这两位穿的体面,讹上他们一笔,肯定够咱哥俩晚上福寿膏的份子!」 两门卒登时蛆虫见了血似的齐刷刷地从条凳上弹起来。 这一幕早被随同彭刚一起来的谢斌看在眼里,谢斌恶狠狠地瞪着两个门卒:「好大的狗胆!福寿膏份子要到我谢某朋友的头上了?」 谢斌剿了张钊,名声大噪,这些天又一直在营里走动,是浔州协绿营的炙手可热的人物,李殿元和黄震岳都表现得对谢斌非常器重。 两个绿营门卒自然认得谢斌,不敢得罪。 敲竹竿不成的两个绿营门卒只得悻悻作罢,放他们入城。 「秀清大哥!」 石达开没想到还能在桂平城遇见杨秀清。 杨秀清和彭刚想到一块去了,也是想用银子把冯云山给捞出来。 不料遇上了新官上任,想巴结桂平县新县尊的人早在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他一个小小的紫荆山炭头,根本没机会一睹杨埙的尊容。 而且就算见了,估计也没用。 听说杨埙正因为大湟江巡检王基放了洪秀全而大发雷霆。 这个节骨眼上想把冯云山捞出来,难! 要是能早点凑好科炭银,早点来桂平城就好了。 前任知县王烈即将卸任,只在乎银子,其他什麽都不在乎。 若是见了王烈塞了银子,现在已经把冯云山捞出来了吧? 杨秀清越想越恼。 「达开,你怎麽在这?」石达开杨秀清自然是认得,不过石达开身边的彭刚,杨秀清感到很面生,以前没有见过,他指着彭刚问道。 「这位相公是?」 第55章:杨秀清 「是我同窗好兄弟,也是咱们上帝会中人,冯先生亲自施洗入教的。」石达开介绍说道。 「在下贵县彭刚,见过秀清大哥!」彭刚同杨秀清打了个照面。 石达开是上帝会在贵县的负责人,已然跻身上帝会高层。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帝会内能当得起石达开叫一声秀清大哥的,也只有杨秀清。 彭刚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位至贫至苦出身,五岁失怙(丧父),九岁失恃(丧母),由叔父抚养长大,自小烧炭种山为业的杨秀清。 尽管杨秀清仅有二十五岁,却已脊背微弓,如一截被山风磨糙的老松,看上去像已过而立之年的人,比较显老。 杨秀清颧骨嶙峋如削岩,皮肉被炭烟熏得泛黄,指节粗大如树根,掌心茧子厚得能硌碎核桃,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很有精神,仿佛两粒淬过火的铁砂,稍一碰便能溅出火星子。 当然,最吸引人注目的还是杨秀清脑门上的大肿包,也可以说是杨秀清成功夺权的勋章。 岭南地区神巫之风盛行,尤以桂省为甚。 桂平县更是神鬼观念极重,有着形形色色的巫术。 神明附体之技,民间有专门的名词,名曰降僮。无论土客壮瑶,皆笃信之,非常有市场。 甚至有专门以降僮为职业的人,不过一般是女人和孩子以此为业,唤作鬼婆丶仙婆或者僮子。 降僮前需要进行杂技表演,以提高观赏性,让人信服。 其中有个必不可少的环节是磕脑袋。 不是磕一两下就能敷衍了事,而是要在脑门上磕出大肿包,民间有肿包磕得越大,越灵验的说法。 彭刚不知道杨秀清小时候是不是当过僮子,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杨秀清的降僮功底相当深厚专业,甚至能媲美以此为生的鬼婆和僮子,不然难以服众。 「能得冯先生亲自施洗入教,必定不凡!」杨秀清还礼道。 虽说只是一介山民出身,没什麽文化,但杨秀清有着一颗比较细腻的心,敏锐的洞察力。 这是杨秀清有别於其他烧炭工的地方,也是为什麽杨秀清能够脱瘾而出,趁着上帝会群龙无首之际,果断与萧朝贵联手,稳住上帝会的局势,一跃成为上帝会内仅次於萧朝贵的二号实权人物。 互相认识後,杨秀清便邀请彭刚丶石达开去吃饭喝酒。 谢斌则去找黄震岳,帮彭刚他们疏通门路。 杨秀清是那种兜里有一两银子,就能为朋友花一两银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人,很豪气。常款接侠徒,以卖炭钱负竹筒入市沽酒,归而飨客。 尽管三人中,杨秀清是经济条件最差的一个。 杨秀清还是坚持做东,带彭刚和石达开去一间比较高档有牌面的酒肆吃饭喝酒。 彭刚和石达开也由着杨秀清,心知杨秀清这样的性格,你不让他买单,或者主动提出去便宜一点的低档酒肆,他反而会生气,觉得你不够爽利,看不起他杨秀清。 「秀清大哥,我进城时听把守上北门的门卒说,近日有很多烧炭工进入桂平城。这些烧炭工,可都是我上帝会中人?」 酒酣耳热之际,彭刚提及进城时从门卒那里听来的话。 冯云山被羁押在桂平城县衙监牢,杨秀清也出现在桂平城,偏偏这时候有这麽多烧炭工进城,想必不是偶然。 「到底是读过书的相公,心思要比咱们这些粗人细腻。」 比之萧朝贵,杨秀清对待文化人的态度要友善很多,他微微点头承认了现在桂平城里有很多烧炭工都是上帝会的人。 「凡事要做两手准备,我也不知道这位新任的县尊大人喜欢吃软的还是吃硬的。 他若是吃软的那最好不过,要是喜欢吃硬的,我杨秀清就给他吃硬的! 咱们紫荆山的烧炭佬别的没有,烂命多得是。 只要咱们能够拧成一股绳,官府也未必敢明目张胆地偏袒王作新,照王作新的意思严办冯先生。」 杨秀清说得有板有眼,王作新一个紫荆山大户的面子和闹腾起来的数千紫荆山烧炭工相比。 孰轻孰重,桂平知县只要脑子不是浆糊就能掂量出来。 杨秀清一个地地道道的烧炭佬能有这样的心机和执行力,确实不简单。 彭刚向杨秀清打听起洪秀全的情况,得知洪秀全已经被杨秀清从大湟江巡检王基手里赎了出来,并且已经动身前往广州,彭刚和石达开被洪秀全的这番操作惊掉下巴。 「洪教主说,根据江宁条,许上帝教在内地传播,他要去找两广总督耆英说理,让给耆英给桂平知县下一道钧旨,放了冯先生。」杨秀清放下杯筷,意味深长地说道。 彭刚记不清江宁条,以及後续签署的附约中是否有允许基督教在内地传播的条款。 而且就算有,这个条款也是给洋大人量身定做的,和你洪秀全有个毛线关系。 就算有关系,洪冯二人创立的上帝教与基督教是一回事吗? 彭刚想见桂平县知县一面尚且如此不易。 广东总督乃正二品大员,地方封疆大吏,岂是他洪秀全一个屡试不第的小小童生想见就能见到的? 洪秀全这等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稍微遭受一点挫折就想着逃避的人。 彭刚不知道洪秀全到底给冯云山灌了什麽迷魂汤,能让被他坑过好几次的冯云山仍旧对他死心塌地。 这已经不是洪秀全第一次抛弃冯云山,四年前洪秀全就嫌弃广西传教的日子太清苦,抛下冯云山,自己回广州去了。 这次冯云山被捕,洪秀全还是像四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回广州。 洪秀全真要有心搭救冯云山,直接去找桂平城里的浔州府知府顾元凯,也能要一道钧旨让桂平知县放人。 要觉得顾元凯分量不够,去省垣桂林找广西巡抚郑祖琛也比去广州找耆英靠谱实在。 更何况耆英不久前已经被调回京师,现在的两广总督是徐广缙。 如果洪秀全留在广西,哪怕搭救冯云山他出力不大,事情尚有可为。 可他这麽一走,等於完全把上帝会的最高权力拱手让给萧朝贵和杨秀清这两位紫荆山的实力派。 待吃得差不多了,谢斌给彭刚带来个好消息,黄震岳愿意出面带彭刚进县衙见桂平知县杨埙一面。 不过今天太迟了,要等到明天。 听到这个好消息,彭刚和杨秀清丶石达开都很高兴,纷纷谢过谢斌。 晚间,彭刚在桂平城里寻了个下榻的客栈,并问杨秀清索要了一套原道三部曲温习研读,以确认上帝会宣发的这些小册子没有造反的内容。 翌日巳时,约莫早上十点左右,彭刚怀里揣着金银,带上原道三部曲,在谢斌的带引下见到了浔州协左营都司黄震岳。 看在谢斌的面子上,又收了彭刚五两银子,黄震岳喜笑颜开地带着彭刚前往桂平县衙。 踏着坑坑洼洼的,泞泥不堪的脏污道路行至桂平县衙。 彭刚第一次见到清朝道光年间的县衙。 桂平县衙没有刻板印象中衙门的恢弘气派,反而处处透露着破败之气。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县衙前的青砖照壁,照壁上裂着一道蜈蚣似歪斜丑缝。 苔藓从砖缝里爬出来,把「清正廉明」四个大字啃得斑驳难辨。 两扇朱漆大门早褪成了酱褐色,门钉锈得发黑,活像生了烂疮的额头。檐角蹲着的獬豸兽丢了半只角,残存的石眼里积满鸟粪,恶臭难闻。 「县衙重地,闲人止步!」睡眼惺忪地守门差役见有人要进县衙,下意识地伸手阻拦。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也是闲人?!」黄震岳厉声一喝,喝醒了半梦半醒的守门差役。 差役认出黄震岳,赶忙自甩耳光赔罪:「原来是黄都司!小人眼拙,还望恕罪。」 右营游击王隽阵亡後,黄震岳一跃成为浔州协地位仅次於李殿元的绿营军官,差役不敢得罪黄震岳,朝门房使了个眼色,放黄震岳一行人插队进入县衙。 能从正门进去不说,还可以插队。 彭刚觉得这五两银子花得值当,不亏。 第56章:上帝会是劝人向善的组织 在一众桂平县地主士绅艳羡的目光中,彭刚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地进入桂平县县衙。 氪金用户的体验,就是比豹子头高一等。 桂平县县令杨埙此时正在衙署建筑群西侧的西跨院,即西花厅。 正所谓东宾西客,地方官一般在西花厅接见士绅丶富商丶亲信幕僚,处理一些不宜在公堂公开的事务,如调解地方矛盾丶商议赋税摊派。 因西花厅远离公堂与牢狱,且出入路径隐蔽,多设有侧门通向外街。 行贿受贿丶权钱交易一般都在西花厅完成。部分衙署因经费短缺,西花厅亦兼作师爷书房或帐房。 彭刚来到「明德惟馨」匾额高悬的桂平县西花厅前,便听到县令杨埙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透过新补的桑皮纸都盖不住的旧窟窿,彭刚瞥见西花厅里头,一名文官正指着一名武官的鼻子骂,骂得很难听。 被骂的武官只是跟孙子似的低头老老实实挨骂,丝毫不敢顶嘴。 从黄震岳口中得知,正在挨训的那名武官是大湟江巡检司巡检王基。 清承明制,崇文抑武的传统也被保留了下来。 不要说王基一个小小的,受县令节制的九品巡检,哪怕是黄震岳这个正四品,不受县令节制的绿营都司,被杨埙一个七品县令指着鼻子骂,黄震岳也只能捏鼻子认骂。 当然,满大人除外。 杨埙要敢这麽骂满人武官,彭刚敬他是条汉子。 听杨埙与王基之间的对话,杨埙是因为王基擅自做主,放了上帝会会匪头目洪秀全而大为光火。 至於杨埙是因为没有从王基私放洪秀全中获得好处而大发雷霆,以此立威,还是真的关心桂平县的风气,就不得而知了。 彭刚希望是前者,要是杨埙发怒的原因是後者,那就不是单纯金银能解决的事情了。 给杨埙的家人塞上三两碎银子,彭刚终於得以进入西花厅,获得面见县尊大人的宝贵机会。 彭刚没有秀才以上的功名,自然也没有见官不拜的特权。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以他现在的身份,还做不到站着就能把事情给办了。 彭刚略一犹豫,一咬牙,给杨埙行了个大礼。 「草民贵县童生彭刚,见过县尊大人。」 杨埙懒洋洋地用馀光瞥了彭刚一眼,没有说话。 通过这些天和桂平县乡绅的接触,杨埙对桂平县,乃至邻县的乡绅草民没什麽好感。 穷山恶水之地,连乡绅都如此不晓事,一两多百,甚至几十两的银子都好意思往外送。 广西桂平县虽是个简缺,和肥缺没法比。 可他娘的捐职银(正项)丶加捐(优先候补资格)丶(部费吏部打点费,加速审批)丶印结费(同乡官员担保费)丶缺份钱(购买实缺),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花了他九千多两银子,掏空了他杨家的家底。 现在杨埙连养师爷丶家人的钱都还是借的高利贷。 若桂平县所有的乡绅都如此抠搜小气,如此不明事理,他杨埙拿什麽养幕宾,猴年马月才能将买官的九千多两银子给捞回来? 晾了彭刚好一会儿,杨埙这才漫不经心地让彭刚起身:「起来吧,你一个贵县童生,来我桂平县衙做什麽?」 彭刚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暗暗将杨埙的名字列入黑名单,心道,有种你後年别走! 「草民要告紫荆山蒙冲团董王作新,小题大做,捏饰大题架控,索诈污控高坑冲塾师冯云山,还望青天大老爷做主。」 说话间,彭刚将昨夜写好的讼状连同五两黄金一齐呈递了上去。 杨埙掂了掂讼状下五两重的疙瘩,眉头一皱,可在看到疙瘩是金色的後,面色稍霁,看在五两金子的份上,给彭刚继续说话的机会。 目下黄金是比白银还要硬的硬通货,开埠地区附近一两黄金能兑换十八两白银,在走私活动比广州还猖獗的厦门和福州附近地区,金银比价甚至可以达到一比二十。 内陆地区金银比价稍低一些,广西的金银比价为一比十七。 彭刚贿赂杨埙的五两黄金,相当於八十五两白银。 「冯云山一案,本县了解过其中原委,王作新虽有挟嫌滋累,夸大其词之嫌,可冯云山丶洪秀全丶卢六等人,迷惑乡民,结盟聚会,践踏社稷神明,俾神明而泄愤,毁坏人家的甘王庙,亦是实情,证据确凿。」 冯洪等人砸毁蒙冲甘王庙一案,是杨埙就任以来所接手的最大的案子,杨埙聊过过此案。 方才斥责大湟江巡检王基,杨埙一为立威,二则是为王基在案子没有查明定性的情况下就收受贿赂放了洪秀全而感到恼火。 「县尊大人明鉴,草民斗胆一问,浔州府神巫之风盛行,百姓笃信众多神明,可是实情?」 「确系实情,那又如何?」 「既如此,甘王庙不灵验,紫荆山民不愿信甘王,改信更加灵验的上帝,可否合乎情理?」 「若事实如此,倒也合乎情理。」 「据草民所知,蒙冲王家,每年以祭祀修庙,重塑甘王金身为名,对紫荆山的百姓敲骨吸髓,紫荆山山民早已对此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几欲酿成大祸。 而上帝会,素来劝人做正人,行善事,不向信众索要钱财,故而紫荆山山民皆弃甘王而改信上帝,安贫知命,不思谋事。」 「话虽如此,可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王作新又告冯云山不仅砸毁甘王庙,还结会谋反,兹事体大,本县又岂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轻作论断?」 「嗜杀人民为草寇,到底岂能免祸灾。白起项羽终自刎,黄巢李闯安在哉。县尊大人,试问此诗文可有谋反之意?」 杨埙拈着他稀疏的山羊胡,细细咀嚼着这几句粗陋的诗文。 这几句诗文虽然没什麽文采,反而对黄巢李闯这些反贼有贬损之意,当然算不上是反诗反文。 「算不得反诗,可这几句诗文又和此案有何干系?」杨埙不紧不慢地说道。 见火候烘托得差不多了,彭刚遂将随身携带的原道三部曲与百正歌并四十两黄金呈递了上去。 「此乃上帝会传教之经书,还望县尊大人明察。」 杨埙面色一喜,收了黄金,开始翻阅起上帝会的经书。 冯丶洪二人的早年经历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热衷科考,皈依「上帝」,矢志反清。 现阶段,冯丶洪二人只是有了反清的念头,可毕竟还未付诸实践。 此时上帝会明面上仍旧本着劝人做正人,行善事的宗旨。 非但没有挑战清廷的统治秩序,还是个劝人向善,劝人知命安贫的组织,反而对清廷的统治有益,是良教善教,还没和造反挂钩。 上帝会唯一触碰到的官府逆鳞,只有私下拜会这一条大忌。 若在乾隆年间,触犯拜会大忌是几乎无解的死局。 可现在是道光年间,各种乱七八糟的教会早已遍布全国,南方尤甚,官府早已有心无力。 虽说触犯拜会大忌,但此事可大可小。 是息事宁人,还是藉此就题发挥,全在办案官员的一念之间。 第57章:什麽草民!你现在是团董! 彭刚辩口利辞,将一个正在积蓄力量,准备造反的组织洗成一个劝人向善的良教。 他瞥了一眼一旁低着头装孙子,脸上带着耳刮子印的王基。 想到王基把持着江口圩牙行,若是能趁此机会顺势替王基解围,改善他和杨埙的关系,卖他一个人情,与他交好,日後在江口圩卖炭做生意也能有人罩着。 「县尊大人,若非王巡检识大体,放洪秀全回去,劝住了紫荆山的山民,紫荆山的山民险些要下山冲撞衙署,酿成大祸。」彭刚对杨埙说道。 杨埙浑浑噩噩,一心敛财。 本就被彭刚说得态度有几分松动,又见彭刚所呈递的上帝会经书中,皆是一些忠孝廉耻丶安贫知命丶富贵浮云丶非礼四勿之类文辞,心中的疑虑遂消了大半。 杨埙闻言对一脸委屈巴巴的王基宽慰了几句。 见县尊对自己的态度大为改观,王基看向彭刚的目光中也有了几分感激。 既然上帝会与冯云山的谋反嫌疑已经洗清,双方又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怎麽处理该案件就当按礼说。 杨埙合上书,轻声询问一旁的师爷紫荆山蒙冲的王家这次送了多少见礼。 得知王作新一家只送了区区三百两作为见礼,杨埙勃然大怒,如何断决此案已经有了定夺。 「冯云山等人并无为匪不法情事,更无谋反之心,皆系紫荆山劣绅王作新颠倒是非,歪曲事实,上一任县令是眼瞎了麽?居然让此等劣绅担任紫荆山团董,为害一方!」杨埙正气凛然,在冯云山王作新都不在场的情况下就做出了公正的判决。 「本县为官一方,自当造福一方百姓,对此案确情办理。王作新此等劣绅不宜再担任紫荆山团董。 至於冯云山,虽无谋逆之举,但原籍系广东花县,岂可无籍游荡於桂平?着择日遣送回广东花县。相关涉案人等,皆以此论处,遣送原籍。」 平心而论,王作新的三百两见礼在一众桂平县乡绅中给的不算少,算中规中矩的见礼。 可和彭刚的四十五两黄金相比,就相形见绌,有些上不了台面。 再者,一任县令一任团练头目。 杨埙也有意借题发挥,敲打敲打桂平县的团练,以勒索钱财,早日拍屁股离开广西这个烟瘴是非之地。 毕竟现任的桂平县团练练总丶团董丶团首等头目,都是上一任县令任命的,他杨埙可还没落得半点好处。 杨埙也没有直接放了冯云山,而是将冯云山遣送原籍。 杨埙是湖南郴州人,湘南地区天地会闹得也很凶。 他自然清楚无论彭刚嘴上将上帝会洗得多白,上帝会终究还是会党。 任凭冯云山这样的会党头目长期在自己治下行走活动,迟早会再生事端。 遂做了个折中的判罚,将冯云山遣送回原籍,以削弱上帝会。 做出判罚後,杨埙从黄震岳口中得知彭刚现居平在山,在剿灭艇匪张钊一战中多有出力,且还是去年贵县县试的小榜眼,杨埙大喜过望。 「彭刚,本县念你是个人才,你又居於平在山中,紫荆山和平在山唇齿相依,本县素闻平在山丶紫荆山多盗匪出没,有意另择贤良出任团董一职防匪羁盗,造福百姓。」 杨埙认为彭刚一个区区山场主能拿得出四十五两黄金,肯定是剿了张昭後得了不少钱财,当场就要把紫荆山团董一职卖给彭刚,回笼些钱财还印子钱。 彭刚还是低估了满清官员的下限。 还有意外之喜?直接当团董? 他当然有此意向! 如果能出任紫荆山团董,就不用偷偷摸摸地练兵玩铳炮,可以摆上台面光明正大地购置火器练兵。 只是不知道杨埙的胃口多大,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拿下紫荆山团董一职。 「你可有一千两?」 不等彭刚答应,杨埙生怕彭刚找藉口拒绝,直接开出一个童叟无欺的报价。 紫荆山团董,只需一千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千两......草民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五十两黄金,十二两白银。」 彭刚故作一脸为难,很实诚地把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距离杨埙的报价还差个一百三十八两。 厚颜无耻的杨埙一把抢过彭刚手里的金银,纠正道:「什麽草民!你现在就是桂平县紫荆山的团董,本县这就给你出具札委(委任状)!」 杨埙没有食言,当场给彭刚做了一份札委,急不可耐地用一纸札委换走彭刚身上所有的金银,任命彭刚为紫荆山团董。其办事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恭喜彭团董。」 几日前还和前任紫荆山团董王作新称兄道弟的大湟江巡检王基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场就认了彭刚这个新团董,向彭刚表示祝贺。 在县衙前等候已久的杨秀清丶石达开丶谢斌见彭刚和左营都司黄震岳,大湟江巡检王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有说有笑地从县衙里走出来,举止极为亲民,三人大为惊诧。 「彭团董,回头莫要忘了请客。」王基搭着彭刚的肩膀,笑嘻嘻地提醒彭刚不要忘了请客。 「一定!一定!日後小弟要在江口圩开设炭行,王大哥可要记得关照一二。」彭刚笑道。 「都是兄弟,那是自然。」王基乐呵呵地同彭刚作别。 「王基刚才叫你什麽?彭团董?你什麽时候成团董了?」杨秀清一脸的不可思议。 彭刚怎麽进了一趟县衙就摇身一变,成为团董了?简直匪夷所思。 彭刚亮出杨埙出具的札委,说道:「我已取代王作新,现在是紫荆山团董。」 杨秀清是文盲,不认识札委上面的字,偏头对石达开说道:「我不识字,达开,你念给我听。」 「是真的,彭刚兄弟现在是紫荆山团董......」看清札委後的石达开一脸愕然,不知道彭刚是怎麽做到进趟县衙就摇身一变成为紫荆山团董。 「王作新私通收留艇匪,意图谋反,秀清哥,回去後联系朝贵哥,咱们拿了王作新一家去请赏!」彭刚已经打定主意要吃掉王作新这个紫荆山大户,扫清上帝会发展前路上的这颗绊脚石,同时回回血。 但他现在只有一纸札委,团练还没练起来。 王家经营紫荆山已有数代,依附王家而生的族人丶团丁丶护院一应人等有七八百人之多。 仅凭彭刚手头上的二十号後生仔,肯定吃不下紫荆山蒙冲王家,需要藉助上帝会,甚至是其他外力才能吃下。 「可是王作新并无通艇军之实。」杨秀清凝思片刻,说道,「王作新有功名在身,骤然对其发难,官府会坐视不理吗?」 「王作新通没通艇军不重要,咱们认识罗大纲,让他散布些王作新与艇军私通的消息,写几封信当证据,这不难。」石达开指了指县衙说道。 「最为关键的还是桂平县县令的态度。」 「杨埙方才亲口说王作新是劣绅。」彭刚说道,「杨埙是掉进钱眼里的人,爱财如命,大不了咱们吃下王家後分些钱财与他,皆大欢喜。」 方才在西花厅,彭刚察觉出杨埙对桂平县乡绅的抠搜很不满,有意敲打敲打桂平县乡绅。 不然也不至於当场撸了王作新的团董,将王作新直接定性为劣绅。 对於杨埙这种利令智昏的人而言,给够了钱就是乡贤,没给够钱那就是劣绅。 给杨埙当刀子使,对蒙冲王家下手,只要和罗大纲他们联手做足证据,名正言顺,官府那边能交代的过去。 就是这麽做必然会把桂平县的乡绅往死里得罪。 毕竟王作新通没通艇军,桂平县的地主乡绅们肯定心知肚明,比官府更清楚。 但这并不重要。 反正彭刚起事後也没打算将桂平作为根据地,不怕将桂平县乡绅得罪透。 广西地瘠民贫,土客矛盾尖锐,难以调和,占据广西一隅之地就想对抗满清很不现实,想成大事必须走出广西的百万群山。 第58章:杨秀清的天赋 蒙冲甘王庙一案中,被蒙冲王家兄弟抓捕,扭送至官府的上帝会成员含冯云山丶洪秀全在内有三十一人。 蒙冲的王家兄弟为了对付上帝会也是煞费苦心,舍得下本。 被捕的三十一名会众,遭拷打致死的就有十八人之多。 冯云山以下,包含卢六在内,个个带伤。 十八个人的损失看似对号称有五六千会众的上帝会可以忽略不计。 可冯云山丶洪秀全带去蒙冲砸甘王庙的导致被捕的会众,都是道光二十五年之前就入会的核心会众众,洪冯二人的亲信,下放到各地都能做个小头目,损失不可谓不大。 杨埙此人虽贪,但至少收了钱办事。 以卢六为首的十二个伤痕累累的冯云山心腹,由於都是浔州府籍贯,要早冯云山一步被释放出县牢。 冯云山在被安排了两个差役後,也被释放了出来,遣送回广东花县。 杨埙对冯云山的处理,石达开颇有微词。 彭刚倒觉得没什麽,只要人放出来就好。 冯云山虽然被用了些刑罚,可考虑到冯云山在上帝会中的地位,桂平县的狱卒都是本地人,他们也不傻,没把冯云山往死里拷打,只是走个过场。 冯云山身上只有一些轻伤,不瘸不残,只要放出牢狱,恢复自由之身,回原籍後重新潜回桂平,杨埙也管不着。 彭刚丶杨秀清丶石达开三人凑了二十一两银子打点负责押送冯云山回广东花县的黄超丶黄霸两兄弟。 黄超丶黄霸都是桂平本地人,他们清楚上帝会在桂平的势力,不想得罪上帝会,态度比较和善,收了银子後拍着胸脯保证会安全地把冯云山送回广东花县。 送别冯云山,众人正在筹备如何吃掉蒙冲王家这个大户时,连日放晴的桂平开始下起雨来,雨愈下愈大,连绵不绝。 桂平城地处黔江丶郁江交汇之地,本就洪涝多发,江堤又年久失修。 黔江丶郁江的大水不可避免地漫过江堤,灌进桂平城中。 桂平城中的灾民丶乞丐本来就多,连日大雨,致使附近受灾的百姓不断往桂平城附近聚拢乞食,幻想着桂平城的知府衙门丶县衙门的老爷以及城里的大户们能够发善心开设粥棚赈灾。 知府衙门和县衙门确实也开设粥棚赈灾了。 可三处粥棚面对数万灾民不过是杯水车薪。 至於桂平城内的大户,开设粥棚施粥者寥寥无几。 更多的大户是趁着大灾蓄奴,大发难财。 大水爆发五日不到,桂平城内已是人满为患,街道两旁的屋檐底下已经睡满了人。 面容枯槁的难民们泡在齐膝深的水里,挤作一团,於冰冷浑浊的洪水中瑟瑟发抖,呻吟声丶叹息声丶哭喊声和雨声一样连绵不歇。 到了第六天,桂平城的六处城门全部关闭,只有每天运送尸体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打开上北门丶下北门和大南门。 此三处城门离江很近,方便将尸体抛入江中。 第九日,雨势渐收,灌进桂平城内的洪水水位开始缓缓下降。 彭刚走出客栈,一边物色人选,一边拿出本子记下此次水灾中乐施济难的大户。 难民们见彭刚买人,纷纷往彭刚这边靠,有的想把自己卖给彭刚,有的则想把妻儿卖给彭刚。 得知彭刚只要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後生仔,读过私塾,能识文断字的优先後,达不到条件的难民们纷纷唉声叹气,怀着失落的心情离开。 仍旧有少数不死心的难民试图将自己的女儿甚至妻子以几斤粗粮的价格卖给彭刚,更有哭得撕心裂肺的父亲表示自己一粒米都不要,只求彭刚能带走自己的女儿,给一口吃的就行。 时值大灾,府城附近的居民识字率要比乡村高得多。 上一回彭刚在庆丰村附近的墟集寻觅数日也只找到李奇这麽一个读过两年半私塾,粗通文墨的苗子。 这一回他在桂平城的难民中找到了二十六个粗通文墨的苗子,尽管有七个年龄已经超过了二十岁,可考虑到有文化底子的苗子难找,彭刚还是接受了这七个年龄超过二十岁的大龄後生仔。 大灾之後必有大疫。 桂平城人烟稠密,卫生条件堪忧,是疫病的温床。 彭刚不敢久留,急匆匆又买了七十四名身体比较强壮的後生仔,觅了两户附近破产的铁匠,一户石匠,采购好生活物资,并书籍丶笔墨纸砚。 最後会同石达开丶杨秀清丶谢斌一起,带着队伍离开桂平城。 出了上北门,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城墙附近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灾民,以及漂浮在江面上的尸体。 「桂平城内的粮价已经飞涨到四五两银子一石,这是要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啊。」石达开忍不住慨叹道。 他们来时桂平城还未遭灾,米价算正常,一两五钱上下一石。 所谓的正常米价,已经让至少半数的人吃不起米,只能吃杂粮果腹维生。 一场大雨下来米价直接翻了三倍,仍旧有持续走高的趋势,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又是什麽? 「石相公应该高兴才是。」谢斌冷不丁插了一句,「大灾之後,入你们上帝会的人会更多。」 谢斌说的也是实情,石达开一言不发,内心非常矛盾。 「但愿紫荆山那边没有灾情。」杨秀清嗟叹一声,希望紫荆山那边没有灾情。 「紫荆山纵然没有灾情,粮价也必然会涨。」彭刚无奈地摇摇头。 「桂平城粮价腾贵,紫荆山的大户肯定会想破脑袋把紫荆山的运到桂平城卖,紫荆山本地的粮价,必然也跟着涨。」 浔州府城附近数万人遭灾,如此大的灾情,必然带动整个桂平县,乃至邻县的粮价上涨。 出了城,渡过江。 众人寻了处茶寮,借用茶寮的热灶,对付了一顿热的吃食。 用餐期间,彭刚拿出一副这些天在桂平城里临摹的广西舆图送给杨秀清:「秀清大哥可能看得懂舆图?」 杨秀清眼睛一亮,放下刚刚夹起的咸菜,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接过舆图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彭刚老弟,桂平城丶江口圩丶蒙冲在哪里?你且指给我看。」 彭刚指了指舆图上桂平城丶江口圩丶蒙冲的位置。 杨秀清忙借了笔墨,在桂平城的位置处打了一个大大的×,在江口圩的位置处画了一个大圈,在蒙冲的位置处画了一个小圈。 有了三个聚落作为参照,杨秀清比较轻松地在地图上找到了其他的聚落:「这是新圩丶这是金田丶这是风门坳丶这是大冲丶这是碧滩汛丶这是奇石墟,我指的可对?」 彭刚和石达开非常震惊地看着杨秀清,杨秀清虽然是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文盲,不认识舆图上的地名。 但他在地图上所指认的地点,除了奇石墟的位置指的有点歪,其他地点都指对了。 原来像李云龙那种天生就会看地图的泥腿子天才是确实存在的。 杨秀清虽然不识字,可看地图的天赋以及对地图方位的直觉,确实是要优於常人。 「这礼物太贵重啦!我都不知道该怎麽谢你才好。」杨秀清也是识货的,他知道舆图的珍贵,寻常人家根本接触不到舆图。 杨秀清非常高兴地收下舆图,将舆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 「杨大哥若是要谢我,等吃下蒙冲王家後,多分我些钱粮就好。」彭刚不是清高无私之人,很直截了当地提出他的需求。 贿赂杨埙的九十五两黄金和十二两白银他不能白出,必须从蒙冲王家那里回点血。 「这事本就是你张罗起来的,搭救冯先生,打点县令的钱都是你出的,你理应多分一些。」杨秀清觉得这很合理,点点头说道。 杨秀清要回紫荆山的下古棚村去找萧朝贵,同彭刚等人不顺路,吃完饭後约定择日联络,共击蒙冲大户王家,便分道扬镳。 第58章:谁才是紫荆山的王?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紫荆山的群山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中,如同罩上了一层薄纱。 紫荆山蒙冲的王家围堡铜钉朱门紧闭,门缝里却漏出烧鹅油混着女儿红的腻香与王家兄弟的欢声笑语。 王家家主,紫荆山地区唯一的秀才王作新,此刻正斜倚在酸枝木太师椅上啃着烧鹅,黄灿灿的鹅油滴在杭绸袍子上,洇出一圈油渍。 王作新丝毫不觉得的心疼,反倒觉得洇出的图案像绣了金线的牡丹,越看心头越舒坦。 牡丹寓富贵,吉利的很。 「哥,你听听这雨声!多悦耳!」王大作指着窗外打在黑瓦与青砖地上的雨点,笑得合不拢嘴。 「老天爷和甘王爷都给咱兄弟奏乐呢!浔江今年又决堤了,大水发的比去年还狠,听说淹了好几万亩良田呢,桂平城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一石!」 「淹得好啊!淹得越多越好!这哪里是雨声,分明是银子砸进咱们家的声音。」王作新把手一伸,一旁陪侍的丫鬟赶忙将王作新手上的油腻仔细擦拭乾净,他也觉得雨声悦耳动听。 「浔江决堤淹了几万亩田,可淹不着咱们紫荆山的梯田,更淹不着咱们王家的谷仓。 上帝会那帮泥腿子,也被咱们送进了县里的牢狱。往後紫荆山,依旧是咱们王家说了算,双喜临门呐!确实是老天爷和甘王爷有眼,显灵保佑着咱们王家!」 砸蒙冲甘王庙,煽动烧炭佬闹事的冯云山丶洪秀全丶卢六等人现在都在桂平县的牢狱里被主管刑房的梁书吏伺候着。 老天又突降大雨,赐给了他王家一场泼天的富贵,真可谓是好事成双。 这场大雨,淹的大多是浔江两岸的肥田。 他们王家的田基本都是紫荆山地区的梯田,受暴雨洪涝灾害的影响比较小。 「我就说嘛,一群烧炭佬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王作新的另一个堂弟王大贵得得意洋洋地说道。 「组织人手把米运到浔江附近,拿木牌写上一石米换一亩地!三斗米换一个男人,一斗米换一个女人。那些饿疯的穷鬼,连祖宗坟地都舍得押!」王作新的手在丫鬟水蛇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心里头已经算计起了浔江两岸的两天。 他们王家的田虽多,有个四五千亩田。 但多是紫荆山地区的梯田薄地,无法和浔江两岸又肥又平的良田相提并论。 寻常光景,浔江两岸的良田十两都未必拿得下一亩。 现在一石米换一亩良田,这买卖再划算不过。 「这事我早让人去办了,旬日之前,咱们王家在紫荆山各地的粮铺就不再往外卖一粒米。都压着货,一来运去浔江边上卖,二来等饿死百来号山里的烧炭佬再给他们放粮。」王大作向王作新邀功道。 「敢砸咱们王家的供奉的甘王庙,得给这帮烧炭佬长长记性。现在四五两一石的米舍不得买,饿死些人,让他们求着咱们买六七两一石的米!我要让紫荆山所有臭烧炭的知道,谁才是紫荆山的王!」 王作新却觉得这麽做有些不妥,摇摇头说道:「去甘王庙前支个粥棚,熬粥时多掺些糠土,总得让那帮泥腿子念咱王家半点好,毕竟咱们王家也是积善之家。」 兄弟几个正谈笑间,王家在桂平城典当行的夥计披着一身湿漉漉的厚重蓑衣,火急火燎跑进王家围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爷!老......爷!不......不好啦!杨......杨县尊把紫荆山团董一千两给卖了!」 王家兄弟被这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你说什麽?一千两?」王作新脸上的喜悦一扫而空,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气喘吁吁的夥计,再三确认道。 「你莫不是听岔了?这可是一千两,紫荆山除了咱们王家,还有谁能一下子拿出一千两银子来?!」 王作新实在想不出,紫荆山除了他们王家之外,还有谁能一口气拿出一千两银子的现钱买紫荆山团董。 「千真万确,是县里刑房的梁书吏亲口让我转告老爷的,还有冯云山丶卢六那些个上帝会会匪,也被放了出来。」夥计匀过气後补充说道。 县里刑房的梁书吏是王作新的连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同他打趣作乐。 「紫荆山的团董被谁买了去?总不能被那些烧炭的泥腿子买走吧?」王作新仍旧心存侥幸,寄希望於紫荆山团董一职是被其他大户买了去,和那些上帝会的烧炭佬没关系。 「被贵县童生彭刚买了去。」夥计想了想回答说道。 「彭刚?贵县的童生?」王作新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虚惊一场,「没听说紫荆山有这麽一号人物,他现居何处?既然同是读书的相公,我择日登门拜访,和他通个气。」 不想夥计的回答彻底击碎了王作新最後一丝侥幸:「此人现居平在山莲花坪,和冯云山丶杨秀清走得很近,冯云山就是他说服杨县尊,花钱赎出来的,想必也是上帝会的人。县里有传闻,大头羊的那一支艇军残匪,就是被他和上垌塘的谢把总联手剿灭的。」 一连串糟糕透顶的消息接踵而至,惊吓过度的王作新险些没站稳瘫倒在地上,好在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王作新。 此时再听窗外的雨声,明明是同一场雨,雨声却搅得他格外心烦。 杨埙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刚上任王家就送了足足三百两银子到县衙! 这三百两银子全都喂狗了麽? 连个响都没听到就算了,拿了他的团董,也不提前支会一声! 与此同时,蒙冲西南面的莲花坪同样是大雨连绵。 第二批上山的後生仔要比第一批後生仔幸运的多。 虽说计划有变,原本扩充至五个组的计划变成了扩充十个组。没办法做到每组都分到一间宿舍,但挤一挤教室和食堂也能凑合着住,至少不用露宿山林,任凭雨淋风吹。 打通浔州协绿营的关系,彭刚从黄震岳的左营以二十一两白银一支的价格买到了一批绿营的制式鸟铳。 尽管每支鸟铳附赠两斤火药,一斤铅子,彭刚还是觉得价格非常贵,贵得离谱。 「就这些破铜烂铁也要二十一两白银一支?黄震岳倒是会做生意。」 应彭刚之邀来到红莲坪图谋一起吃大户的罗大纲拿起彭刚从张钊手里所缴获的褐贝斯一边把玩,一边吐槽彭刚买的鸟铳太贵。 「你被黄震岳当猪宰了。就这把英吉利国鬼佬兵的自生火铳,若是有门路,同样成色的,在广州丶港岛丶澳门的黑市十八两就能买到一支。 鬼佬的火药比绿营的火药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不容易受潮,打起来也更有劲,能打得更快,更远!而且一两银子就能买到一斤!」 英国东印度公司正在退役淘汰褐贝斯,大量被淘汰的褐贝斯经印度丶新加坡走私至广州丶香港丶澳门。 早年罗大纲就曾以十八两银子一支的单价从广州英商手里买过不知道几手的褐贝斯,虽然每支褐贝斯年龄都比罗大纲大,全部被盘出包浆,也比清军的新鸟铳好用得多。 「这不是没有门路嘛!要不是对付王作新急用,这个价格我真不会考虑。黄震岳的心真他娘的黑,五两银子都不值的烧火棍,卖我二十一两。」 彭刚当然知道黑市上的清军鸟铳价格比欧洲的所有制式燧发枪都高,性能还有代差。关键是在广西搞不到批量的褐贝斯。 褐贝斯十八两的单价还是走私进入粤海关的价格。 在英国本土,伯明罕兵工厂的批量生产的褐贝斯成本可以压到0.8-1英镑/支,也就是四五两银子一支。 不要说四五两,哪怕是十两的单价,彭刚都愿意一口气买上一百二十支,给十个组的後生仔一人配一把褐贝斯。 「啧啧,六百九十三两银子,你可真舍得,从大头羊那里得来的银子快被你霍霍光了吧。」罗大纲数了数彭刚买从黄震岳手里头买来的鸟铳,足足有三十三杆,啧声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彭刚说道。 从大头羊那里搞来的家底还算厚实,还足够他霍霍一段时间。 当务之急是先把东北边蒙冲的那位紫荆山第一大户给吃了。 第60章:鸟铳手训练操典 「这门劈山炮倒是不错,也是从黄震岳那里弄来的?多少银子?」 罗大纲放下手中的褐贝斯,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摆放在地上的那门带架子的四百斤劈山炮。 他是天地会中人,也经常从两广的绿营手里倒腾武器。 炮不比铳,绿营对炮的管理要比鸟铳严密的多。 想要搞到炮,不仅要有足够的钱,还要和绿营营官以上的中高级武官有过硬的关系,等他们谎报了战损丶或是找到可代替的次品入库,才会把炮交给你。 彭刚搞到的这门劈山炮乃广东炮局所铸,质量上乘,是不可多得的好货,罗大纲非常眼馋。 从江口圩溃逃进山的罗大纲,火铳尚馀三十八杆,其中有六杆还是从广州买的褐贝斯,炮却是一门都没有了。 「包含火药炮弹在内,整整五百两。」彭刚张开手指,比划了个五的手势。 据清廷《钦定工部则例》所载,三百斤到五百斤之间的铸铁劈山炮,含铁料丶木架丶火药等费用在内,官方制造成本约为每门八十至一百二十两白银。 黄震岳也几乎是以五倍的官价把这门劈山炮卖给了他。 当然,上述的劈山炮造价是建立在绝对理想的情况下。 《清宣宗实录》记载道光二十七年,广西提督衙门曾奏报:铸劈山炮十门,实耗银五千两。而实际仅造炮三门,余银被广西绿营各级军官瓜分。 这位广西提督,正是现任的这位闵正文,闵提督。 「能这麽快收到货,还是广东炮局铸的劈山炮,五百两不亏。」罗大纲非常羡慕地说道。 「等吃下紫荆山蒙冲王家,瓜分了王家的钱粮,大纲兄弟何愁搞不到铳炮?」彭刚对罗大纲说道。 「久则生变,桂平县令杨埙是认钱不认人的主,万一王作新使银钱让杨埙改变了主意,我们这事,就告吹了。」 「我尽早办好,等我好消息。」罗大纲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同时不忘揶揄彭刚一句,「还是你们读书人心思狠辣,张钊死在你手里,死的不冤。」 「张钊可不是我杀的。」彭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北边山脚下的山场。 「张钊和王作新不一样,张钊若是不主动招惹我,我们之间大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阳光大道。」 严格意义上讲,张钊死於自杀,不是彭刚直接杀的。 至於王作新,此人人品极度低劣,他的存在是上帝会发展的绊脚石,红莲坪北面就与王家的山场相邻,此人无论如何都必须铲除。 罗大纲走後,彭刚面对一堆长短不同,口径不一,形制繁杂的广西绿营制式鸟铳感到非常头疼。 彭刚不知道黄震岳是从不同营协凑齐的这批鸟铳,还是广西绿营的装备本就如此混乱,连同一个营装备的鸟铳,都做不到大概的形制统一。 这些鸟铳,长度最长的有一米八上下,最短的只有一米二左右。 口径方面,口径最小的鸟铳口径在十毫米左右,口径最大的三十毫米有馀。 就连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握把都做不到形制统一,有直把的,也有弯把的。 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完全是态度问题! 清廷制造的鸟铳本就质量堪忧,鸟铳装药过量容易引发炸膛,过少则易哑火。 彭刚想搞统一的定装纸包弹药,以减少炸膛率和哑火率。 可定装弹药依赖标准化生产与後勤体系,这些鸟铳口径与质量差距过大,统一的定装弹药是别想了。 彭刚把山场里的铁匠和木匠都喊了过来,先对这些粗制滥造,锈迹斑斑的鸟铳进行表面处理。 该除锈的除锈,该换枪床的换枪床。 做完简单的处理,彭刚又让匠人们在枪管上给每把枪刻上他要求刻的阿拉伯数字编号。 待每把鸟铳都刻上了编号,彭刚又从上垌塘的侯继用那里借来老鸟铳手周松青。 根据周松青的经验与建议,他对每把鸟铳进行实弹射击,评估出最佳装药量,连同口径大小,一并记录在本子上。 最後彭刚挑选了三十六名最机灵勇敢的後生仔编了三个组专门训练他们使用鸟铳。 彭刚要求他们记下自己所使用的鸟铳编号丶口径丶装药量,随时对他们进行考验。 做到这一步,彭刚这才开始教他们用戥子(硬木或铜制成的小型天平秤,配有铜或骨制砝码的「戥子星」,用於精确测量。),根据自己所使用的鸟铳装药量和口径,对火药进行定装,磨制口径贴合的铅弹。 「彭团董家里以前有人在绿营任职?」周松青非常惊讶地看着彭刚。 定装药并不是什麽新鲜事物。 周松青以前在陈连升麾下当鸟铳手的时候,陈连升就要求他麾下的鸟铳手在战前丶训练前,提前定装好火药塞进一管管小拇指大小的小竹筒里,方便随时取用。 这一习惯也被周松青保留至今。 周松青惊讶的不是彭刚会火药进行定装,而是彭刚在这方面做得竟然比陈连升还要细致有条理。 故而周松青以为彭刚有家人或者亲戚在绿营中供职。 「我家世代务农。」彭刚如实相告。 「彭团董是如何懂得定装弹药?浔州协里的上官,都未必能做得像彭团董这麽仔细。」周松青有些不信。 「自个儿看书琢磨出来的。」彭刚敷衍道,「至於浔州协里的绿营上官,不是他们做不到我这麽仔细,而是不愿做罢了。」 还有这种书吗?周松青将信将疑。 不仅是鸟铳,从绿营买来的火药也让彭刚血压飙升。 硝石潮解丶硫磺含杂质过高丶掺木屑丶沙土增重的问题比比皆是。 着实让彭刚身临其境地体验了一把什麽叫做大清军工和大清後勤。 就清军这鸟样,不要说武器有代差,就算武器没代差也要让英国佬摁着揍。 系统性的体制问题要比武器问题更为致命! 後世土地革命时期丶抗日战争丶乃至内战前期的我军。 在装备上和敌人也存在着很大的差距,炮兵极少,空军的掩护更是没有,一样能打出不错的战损比。 对三个组的鸟铳手正式训练之前,彭刚根据自己对鸟铳的使用经验,以及周松青的建议编写了一份简单的鸟铳手训练操典,图文并茂地对动作进行分解注释。 以便他不在的时候,组长丶副组长也能根据操典的标准对麾下的组员进行训练。 鸟铳的使用被彭刚分解为十二个步骤,并对每个步骤的执行时间标准进行详细规定。 第一步:检查火绳,点燃火绳末端,确保阴燃速率正常,限时五秒。 第二步:竖立枪身,枪托(握把)触地,枪口朝天,保持枪枝稳定支撑,限时五秒。 第三步:打开药壶盖,左手持枪,右手解开药壶盖(需单手操作),限时五秒。 第四步:量取主药,取出提前定装好的纸壳药包,咬开底部,将火药倒入枪管,限时十秒。 第五步:装填弹丸,完成上一步骤後,将铅弹含纸壳塞入,以增强气密性,限时十五秒。 第六步:通条压实,抽出固定在枪管下的通条,上下捣实三次,限时二十秒。 第七步:倒引火药,向火门药池倒入引火药,确认引药覆盖火门孔,限时十秒。 第八步:关闭药池盖,滑动铜盖(片)保护引火药防潮,限时五秒。 第九步:固定火绳,将阴燃火绳夹在蛇形夹杆上,并调整好合适的长度,限时十五秒。 第十步:准备射击,右手抓住握把,左手托举起护木,右手拇指放在蛇杆外侧(防误触),限时五秒。 第十一步:开盖击发,吹亮火绳,拇指推开药池盖,扣动扳机使火绳接触引火药,限时三秒。 第十二步:清洁枪管,射击後用蘸醋布条清理残渣(防腐蚀),限时三十秒。(该步骤战时可简化或省略) 合计用时一百二十八秒。 第61章:临阵磨枪 周松青虽然不认识字,但他看得懂彭刚画的插图。 彭刚这本图文并茂的鸟铳手训练操典要比绿营的操典直观丶细致得多。 作为老鸟铳手,周松青觉得以彭刚做事之细致认真,底下的人老老实实地按照这份图文并茂的操典练,再舍得弹药钱,多让这小後生仔打几十发实弹练练手。 最後上阵练练胆,用不了一年,彭刚的这些鸟铳手不会比镇标,提标的那些精锐老鸟铳手差。 制定完操典,彭刚给了周松青二钱辛苦钱,打发周松青回上垌塘。 这次扩编,原来一组丶二组中生产表现丶学习表现,作战训练表现比较出色的组员大多都担任了新组的组长和副组长。 张泽虽然年龄偏小,但由於各项表现都不错,为人机敏,现在已经被提拔为三组的组长。 三个鸟铳手小组就是一组丶二组丶三组。 「东家,何为秒?」张泽对秒这个时间单位没有概念。 不仅是张泽,其他组员也对秒这个时间单位感到非常陌生。 彭刚现在有经济条件买钟表,奈何此前在桂平城逛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家钟表店。 钟表在洋人往来较为频繁的广东,尤其是开埠的广州地区不算什麽稀罕物,但在广西却不算常见。 到目前为止,彭刚只在丘古三的围堡里见过摆钟,丘古三身上好像也有一个银怀表。 紫荆山蒙冲王家不如贵县木格的丘家富,彭刚不知道王作新家是否有钟表,有的话可以从王作新那里白嫖。 没有的话,後续只能去广州进货,或者找丘家买一个。 「一呼一吸为四秒。」彭刚向围拢在他身边,满脸困惑的後生仔们粗浅地解释了一下秒的概念,并示范了一呼一吸。 此前彭刚训练一组丶二组的後生仔们步操时,最常用的时间单位就是呼吸。 老二组出来的後生仔们大概对秒有了个模糊的概念,摇头晃脑地表示明白了。 当然,一呼一吸具体多长因人而异,不是所有人都是四秒。 准备工作完成,彭刚正式对三个组的鸟铳手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每次训练都靠吼丶靠敲打铜锣发号施令很费嗓子和手,很累,很麻烦。 彭刚现在日常训练用竹哨替代原来的铜锣。 竹哨以切削竹节形成的气腔发声,上一世他小时候就做过这种哨子当玩具,制作起来很简单,他自己就会做。 彭刚给每个组的组长和副组长都配备了一个竹哨,用於发号施令。 他吹响集合哨,先是对三个组的鸟铳手进行空枪模拟训练,亲自盯着每一个鸟铳手,要求他们每日重复装填射击动作三百次,以形成肌肉记忆。 初次使用鸟铳的後生仔们刚开始动作非常生疏,第一天从日出练到日落,有超过半数後生仔完不成三百次的标准装填动作指标。 第二天情况稍好,同样的训练时间有七成左右的後生仔能够完成三百次的训练指标。 到了第四天,後生仔们已逐渐形成了肌肉记忆,所有人都完成了当天三百次的训练指标。 第五天,彭刚开始对他们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考虑到鸟铳铳管寿命有限,火药价格不菲。 彭刚没敢奢侈到让後生仔们按照标准装药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而是制定了一个标准装药四成的装药作为训练弹标准,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木质标靶的距离亦随之前移至十五米远。 实弹射击训练阶段,彭刚设置了奖惩制度,并亲自逐一对每个鸟铳手打出的每一发子弹进行考核记录。 刚开始每日每人打三十发训练弹药。 长枪打十五米距离的静止标靶,要是脱靶,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三十发中二十七发者为合格,中二十七者不惩不奖,中二十八者奖励一工分,中二十九者奖励两工分,全部皆中者奖励五工分。 不合格者,每脱靶一枪,每天加练空枪装填射击二十次,并在头上系白布条以示耻辱,直至下次实弹打靶成绩达标方许摘除。 装填超时者每日加练空枪装填射击一百次,并系白布条,直至下次实弹打靶成绩达标摘除。 当然,非不可抗力原因经确认後可不计入成绩。 这个非不可抗力原因,便是哑火。 正常来讲,四成的装药不会出现哑火子弹打不出去的情况,问题出在火绳和火药上。 从黄震岳那里买来的火绳多为劣质麻绳,硝化不充分,容易受潮,阴燃速度不均。 火药质量亦是堪忧,掺杂的杂质过多,含硝量不足,力弱难燃。 尽管彭刚已经筛过火药里的杂质,尽量妥善保存,保持火药乾燥,可哑火率仍旧高达38%。 绿营的家伙什不堪用,想要火器用得舒心,还是要自己造火绳枪,自己配火药。 鸟铳手们的训练进入正轨後,彭刚让鸟铳手的组长丶副组长,负责本组每天三百次的空枪装填射击训练。 实弹射击的标准,则由原来的每天三十发降至每天五发。 彭刚的重点转向训练炮组,以及长枪组的训练,对鸟铳组则是不时抽查监督。 至於打排枪的战术训练,等练好了炮组再教他们。 ...... 1848年六月末。 桂平县的大雨早已停歇,洪水逐渐消退。 雨过之後,便是湿热难耐的岭南炎炎夏日。 桂平县县衙的签押房内,摘了顶戴的县令杨埙敞开衣襟躺在藤椅上,不断催促一旁的仆役蒲扇摇快些。 杨埙现在反而怀念起了下大雨的日子,下大雨的那段时间潮归潮了些,但至少没这麽热。 「广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早知如此,宁可咬牙多借些钱买个肥缺,也不来广西遭罪。」杨埙一面喝着消暑的冬瓜薏米汤,一面交代下人道。 「快去打桶清凉的井水镇些西瓜荔枝吃。」 不多时,陈师爷亲自提着一个泡着西瓜荔枝的木桶走进签押房放在杨埙身边,低声说道:「东翁,紫荆山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前任紫荆山团董王作新,与艇匪私通,容留艇匪罗大纲丶邱二嫂。」 「可有实证?」杨埙剥了一颗晶莹剔透,凉冰冰的荔枝塞进嘴里,懒洋洋地问道。 「有几封罗大纲丶邱二嫂写给王作新的书信。」陈师爷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信递给杨埙。 杨埙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仍旧自顾自地剥着他的荔枝,头也不抬地说道:「送信的人就给了你几封书信?没有其他表示?」 「还送了十两黄金。」陈师爷犹豫再三,摸出一根十两重的金条。 「本官前脚刚刚罢免了王作新的团董,後脚就传来王作新通艇匪的消息和证据,这天底下,哪有这麽凑巧的事情。」杨埙冷笑一声,说道。 「这金条,是彭刚送的吧,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有不少油水,野心也不小。」 「东翁,是否严加训斥,让那小子收敛一点,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陈师爷敛神请示道。 第62章:冯云山失势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小子到底晓事不晓事,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要看他做了什麽。」杨埙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真以为我放了冯云山他们,让这小子干团董只是为了他的那点金银?」 「东翁有意敲打蒙冲王家?」陈师爷凝思片刻後,说道。 「我来赴任的路上就曾听闻王作新对待紫荆山的烧炭佬过於苛刻,山里的烧炭佬对王家怨言颇多。洪涝期间,这厮仍旧不知收敛,紫荆山的粮价被他提至五两一石。」杨埙逐渐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一旁的顶戴上。 「他这是把紫荆山的那帮子穷归往绝路上逼,那帮子穷归要被逼上绝路?我能落着什麽好?一旦闹大,郑抚台和皇上,要摘的可就不只是我的顶戴,还有我的脑袋。」 虽说杨埙一心捞钱,可杨埙并非对桂平县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清楚目下桂平丶乃至整个广西就是一个火药桶。 他之所以选择桂平这个不受人待见的简缺,是因为贫穷限制了他的选择,实乃无奈之选。 紫荆山丶平在山山区不比沿河平原地区,沿河平原地区水陆交通十分便捷,要是发生动乱。 比如不久前的江口圩,绿营和巡检司只要调配得当。哪怕是艇军这样的悍匪也能迅速平定。 紫荆山丶平在山山区可不一样,一旦上帝会的泥腿子们被逼上绝路起事,县里恐怕连敢进山弹压的队伍都凑不齐多少人。 紫荆山丶平在山两地的形势关乎他杨埙能否带着脑袋离任,杨埙不希望蒙冲王家这样的劣绅在紫荆山继续我行我素。 「东翁不担心太过偏袒彭刚那厮,上帝会坐大?」陈师爷试探杨埙对上帝会的态度。 「天地会也好,上帝会也罢。」杨埙无奈地苦涩一笑,「他们能否坐大的关键原因不在於冯云山这些人拉人入会的本事有多强,而在於官府和朝廷。」 下一句话杨埙没有说出口,若是吏治清明,政通人和,百姓们能过上哪怕是嘉庆爷年间的日子,何至於有那麽多百姓想着入会。 无非是官府靠不住,另寻一个依靠和寄托罢了。 ...... 「跟我一起背!吃饭右手拿筷子,扛枪右手扣扳机。左脚先迈一二一,错了罚你关禁闭!」 「先抬左脚齐步走!齐步走先抬左脚!」 「真笨呐!练了这麽多天还不知道哪哪只脚是左脚!光着脚板子的那只脚是左脚!右脚都穿着草鞋呢!」 「事不过三,再抬错脚,就向东家申请关你半天禁闭!」 「不愧是教导组,你看看人家一组和二组步操走得多漂亮!」 「汪翔运!你方向感好,咱们五组先由你来当排头兵!先带他们分清左右!」 ...... 红莲坪的烧炭场,整整十个组的後生仔们或是背诵打油诗,或是更换方向感更好,步操经验更丰富的排头兵,以智带愚,或是让作为教导组的一组丶二组亲自进行一对一指导。热火朝天地练习着基本的步操。 尽管训练期间因左右,甚至是前後不分的问题闹出过不少诸如因左右脚混乱,队列走得蹦跳如青蛙,被彭刚戏称蛤蟆功方阵。 横队变纵队时,新组员因分不清「前」是面朝方向还是队列头部,直接侧身插入邻近组员怀中,造成整个队伍跟人肉碰碰车似地撞成一团混沌肉球的笑话。 但总的来说,队列还是越走越整齐,分不清前後左右,听不懂口令的新组员日渐减少。 在高强度的训练之下,三组鸟铳手对鸟铳的装填射击已经逐渐形成肌肉记忆。大部分组员都能够做到在夜间熟练地完成装填。 三组鸟铳手的装填射击基本功已经夯实,为了节约鸟铳铳管的寿命,彭刚现在已经不再进行专门的实弹射击训练。 只是在训练排枪战术的时候偶尔让他们打上一发实弹,以免他们手生。 冯云山首次出现在红莲坪的时候,彭刚感到非常的的震惊。 彭刚知道官府束缚不住冯云山,只是冯云山回来的时间未免也太早了。 更让彭刚称奇的是,冯云山是带着押送他回广东花县的两名差役:黄超丶黄霸一同来到的红莲坪。 「彭相公,咱们兄弟两个也入了上帝会,往後咱们就是会内的兄弟!」黄超笑呵呵地向彭刚表明了新身份。 到底是开局一双腿,一张嘴的上帝会缔造者。 冯云山拉人的能力确实很强,连押送他回原籍的两个官差都能被他在这麽短的时间策反。 「既如此,那我就与二位以同会兄弟相称,不再称呼二位差爷了。」彭刚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接待冯云山和黄超丶黄霸兄弟。 冯云山是先回的紫荆山,然後才南下来的红莲坪。 冯云山出现在紫荆山的时候,紫荆山地区的上帝会会众皆以为是天父天兄显灵。 现在紫荆山的上帝会会众,更加笃信上帝会。 准确的说是更加笃信天父丶天兄,以及天父天兄在凡间的代言人。 他冯云山冯先生,在紫荆山的上帝会会众心目中的分量已经没有以前那麽重。 说得更直白一些,冯云山对紫荆山地区的局势已经失去掌控,被萧朝贵和杨秀清联手架空。 尤其是萧朝贵又捷足先登,拉了素来受排挤丶不得志的金田村客家暴发大户韦昌辉一家入上帝会。 韦昌辉的入会补齐了萧朝贵在物质条件方面的短板。 现在的萧朝贵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口含天兄(耶稣)丶天母(圣母玛利亚)天宪,已然取代冯云山与洪秀全,成为上帝会实际上的一号实权人物。 「韦家一族入教,对上帝会是天大的好事,我本应当感到高兴才是。」冯云山就近寻了个木墩子落座,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和教主被捕,情急之下秀清和朝贵以天父天兄之名下凡,稳定住了人心,并设法搭救出教主,我可以理解,很感激秀清和朝贵。 但他们两人开了个很不好的头,现在紫荆山地区几乎每天都有人效法朝贵和秀清,成日捣鼓天父天兄天母天嫂下凡的戏码,想成为下一个秀清和朝贵,长此以往,成何体统!」 第63章:破局之策 岭南地区神巫之风盛行,降僮之事屡见不鲜。 萧朝贵和杨秀清并不是第一个以天父天兄下凡为名的夺权之人。 上帝会成立之初,权力组织架构尚且模糊时。 早有投机的上帝会会众於萧朝贵丶杨秀清二人之前这麽干。 只是在诸多行降僮之事的投机会众中。 萧朝贵和杨秀清两人无疑是最有实力,技术过硬,最懂得选择时机的。 如果没有过硬的实力,哪怕降僮技术再好,也难以服众。 如果於洪秀全和丶冯云山在紫荆山地区的时候行降僮之事,洪秀全和冯云山也断然不会承认萧朝贵和杨秀清的天兄丶天父身份。 实际上萧朝贵丶杨秀清两人,尤其是萧朝贵,在降僮之前,他们两人在上帝会内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实力和相当高的地位。 认为他们是降僮之後才取得跃居上帝会权力顶层的说法是倒果为因,颠倒了其中的因果关系。 不过天兄天父下凡之後,两人在上帝会内的地位得到加强巩固,并逐渐超过冯云山乃是不争的事实。 日後永安封王冯云山能甘居杨秀清丶萧朝贵之下,说明冯云山不是恋权不舍,不识大体之人。 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上帝会被萧朝贵和杨秀清摘了桃子,苦心孤诣搭建的权力结构被打破,上帝会内部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境地。 要说冯云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能心甘情愿地坦然接受这一切,也是不现实的。 冯云山来找彭刚,多半是为了向彭刚诉苦之馀,听听彭刚对此事有何真知灼见。 毕竟两人的身份都是小知识分子,比之萧杨二人,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应当更多。 彭刚只身入县衙,不仅将他从桂平县的牢狱里搭救出来,还得了紫荆山团董之位,现在正磨刀霍霍向蒙冲王家的事情,冯云山早已耳闻。 冯云山已对彭刚刮目相看,不再认为彭刚还是几个月前那个需要主动要求入会得到上帝会庇佑的无助小童生。 寻常的小童生在县令面前不打颤,能把话说明白就不错了,更不用从县令手里捞人买扎委。 「此言差矣,冯先生,上帝会降僮的先例,不是秀清和朝贵开的。」彭刚说道。 「话虽如此,若人人皆效仿他们二人,上帝会迟早要步天地会的後尘。」冯云山也承认上帝会内降僮的始作俑者不是杨秀清和萧朝贵,在杨秀清和萧朝贵之前他就已经撞破多起会内试图降僮夺权的事件。 冯云山现在最担心的问题有二。 其一,自然是担心上帝会出现下一批杨秀清和萧朝贵。 其二,则是原本紧紧握在他手中的着写经书,解释经文的权力丧失。 杨秀清和萧朝贵固然不识字,可他们二人都很精明,尤其是杨秀清。 现在很多上帝会的会众都相信杨秀清和萧朝贵有天父天兄附体之能,他们不需要会识文断字,降僮时说的话就是难以辩驳的真经。 毕竟他们降僮时是以天父天兄天母天嫂的身份发言,他们二人所言即是神的旨意。 杨秀清和萧朝贵这番操作实在不讲武德,打得冯云山措手不及,不知道应当如何破局。 对於一个宗教组织的领袖,失去着写经书,解释经文的权力无疑是极为致命的。 这一点,冯云山一开始就知道。 也是冯云山一开始没有太重视目不识丁的萧朝贵和杨秀清的原因。 认为两人虽然很有实力,但还不足以对他冯云山教主以下第一人的地位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冯先生若不希望出现下一个杨秀清和萧朝贵也不难。朝贵和秀清有天父天兄附体之能,可终究还是需要藉助天父下凡之名。 而教主是天父在凡间的次子,教主他回来了吗?」彭刚没有把话说明,给了冯云山一点提示。 冯云山想终结紫荆山会众以神之名争权夺利乱局,及时止损,也不是没有办法,破局的关键就在洪秀全。 冯云山是聪明人,经彭刚这麽一提醒,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意气用事,乱中失措,这麽简单的道理居然还要彭刚提醒才想透。 杨秀清和萧朝贵需要天父天兄附体,而洪秀全是一开始就是受会众认可的上帝爷火华在凡间的次子。 既然是上帝次子,神天小家庭的一员,自然是认得天堂的天父天兄。 杨秀清和萧朝贵二人之间的天父天兄身份需要彼此互相认证。 可他们两人之间的认证,远没有洪秀全这位天父爷火华凡间次子的亲自认证来得更有权威和说服力。 虽说砸蒙冲甘王庙是洪丶冯二人的失策之举。 但毕竟未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洪冯二人在会内的声望也没有受到多大损害。 只要冯云山能接下来能拉出一支不逊色於萧朝贵丶杨秀清的武装力量,冯云山想恢复到被捕之前上帝会第一人的地位,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萧朝贵和杨秀清二人既是合作关系,也是竞争关系,并非铁板一块。 两人都是野心家,杨秀清不像是能长期甘居萧朝贵之下的人。 「教主应当还在广州,我马上遣人迎教主入桂收拾残局。」 回话间,冯云山已经在思忖接回洪秀全後,是让洪秀全承认杨秀清和萧朝贵的天父天兄下凡的身份,还是像过往一样予以否认。 权衡再三,冯云山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承认杨秀清和萧朝贵的天父天兄下凡身份为妙。 桂省迷信之风盛行,若天父天兄下凡的身份得到广泛认可,有益於上帝会的传播。 再者,杨秀清和萧朝贵不是寻常头目,如果和他们闹翻,上帝会将失去大部分紫荆山地区的会众。 目前上帝会的会众有三分之二都分布在紫荆山,失去这部分会众,对上帝会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难以承受的。 「冯先生,我上帝会内,可有技艺精湛的铁匠和善制火铳的匠人?」 为冯云山建言献策後,彭刚趁此机会向冯云山索要一些会打制火铳的匠人。 广西民间私藏土铳者甚多,金田起义初期,太平天国的火器来源渠道主要有二。 一是从绿营处购买缴获。 二则是上帝会内的匠人自制,自制的火器也不仅限於土铳,还有土炮,铁的那种土炮。 冯云山是上帝会内人缘最好,路子最广的人,应当认识一些善制火器的匠人。 从黄震岳那里买来的鸟铳形制太过繁杂,质量低劣,过渡使用尚可。 长期使用成本太高,难以得到及时补充,对後勤的压力也太大,非长久之计。 绿营的鸟铳不能安刺刀,必须混编半数的长抢手丶刀牌手兼顾近战。这个缺点对彭刚来说,比鸟铳的质量问题更难接受。 「会内倒是有一些匠人,你若能给他们个糊口的生计,我说服他们到红莲坪安家。」冯云山凝思片刻,微微点头,答应了彭刚的要求。 萧朝贵和杨秀清敲定於七月中旬对蒙冲王家动手後,杨秀清派遣他的心腹陈承瑢到红莲坪给彭刚送口信。 这位短小精悍,机敏中透着几分狡黠的广西藤县汉子告诉彭刚。 紫荆王家兄弟的力量主要有三支,其中最强的一支无疑是蒙冲的王家本家,王作新这一支。 另外两支分别为王作新的堂兄弟,王大贵和王大作。 其中王大贵家一家的围堡基业也都在蒙冲,王大作的围堡基业则在大冲。 王大贵和王大作都曾跟随王作新办过团练,当过团练头目,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实力不容小觑。 王大贵和王大作麾下的人手虽然远不如王作新,可也有百来号人。 根据杨秀清的计划部署,考虑到彭刚手底下的人不多。 彭刚不必参与蒙冲的主攻,蒙冲地区对王作新丶王大贵的主攻由萧朝贵和杨秀清的负责。 彭刚负责攻击大冲的王大作这一支王家的武装力量。 且不论萧朝贵丶杨秀清二人是否有独自霸占蒙冲王家本家钱粮的想法。 单从军事角度而言,杨秀清的计划部署是比较合理的。 王家世代经营紫荆山,树大根深,又有团练的背景,实力其实没比上帝会逊色多少。 粗略估计,王家能动员的男丁有八九百人,且王作新在担任紫荆山团董期间购置积攒有火器。 虽说紫荆山地区的上帝会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有五六千多人的规模。 但上帝会老弱妇孺占了多数,真正能动员起来作战的青壮,也就两千人上下的样子。 不然此前上帝会在紫荆山地区也不会一直被王家压一头。 王家已经听到风声,平日里在紫荆山作威作福丶不可一世的王家三兄弟都龟缩进围堡里。 此仗将是一场小规模的围城攻坚战,围城攻坚战,两千人打八九百人,还缺乏重炮,其实没有太明显的优势。 彭刚询问陈承瑢杨秀清和萧朝贵他们是否已经封锁了蒙冲地区的各大出口。 陈承瑢回答说在一个月前,杨秀清就已经和萧朝贵商议并封锁了蒙冲地区的进出要隘,防止王家人向桂平城送钱通气。 不得不说,杨秀清的布局能力和执行力还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陈承瑢的记性也很好。 尽管陈承瑢文化程度不高,能把这麽多繁杂的消息都能记在脑子里,并且逻辑清晰,有条不紊地陈述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车夫能够做到的,陈承瑢确有过人之处。 难怪杨秀清会信任陈承瑢,把这麽重要的差使交给陈承瑢来做。 彭刚从袖子里掏出二两的碎银子作为陈承瑢的跑腿费,让陈承瑢回去转告杨秀清,他服从杨秀清的安排,由他去打大冲,蒙冲就交给萧朝贵和杨秀清他们了。 此次行动,钱粮倒是其次,彭刚现在不缺钱粮,更缺的是实战经验。 红莲坪烧炭场里的十组一百二十人。 有实战经验的只有二十人,多数组员都还没有经历过实战。 人数和彭刚大致相当的王大作这一支王家偏房,不强也不弱,拿来练兵检验训练成果很合适。 第64章:骡子 迟迟未能搜捕到罗大纲,巡检司丶浔州协绿营的清兵相继撤回了江口圩和桂平城。 本书由??????????.??????全网首发 见风声没那麽紧了,罗大纲蠢蠢欲动,准备前往广州丶港岛进货,利用天地会的走私渠道,继续他的走私交易养艇军,顺便采买些军火。 获悉彭刚要举兵北上攻打大冲的王作新,罗大纲也有意让他和苏三娘队伍里的老兄弟,带上最近刚刚入会的艇军新兄弟跟着彭刚到大冲见见世面,见识见识彭刚是怎麽打仗的。 罗大纲一直很好奇彭刚到底是如何击败张钊。 虽说彭刚已经同他讲述过张钊一战的前因後果,不过罗大纲不是很相信。 毕竟罗大纲和张钊相识十几年,张钊有多少斤两,罗大纲很清楚。 若不是这次着急去广州和港岛采购物资,罗大纲还想亲自带队观摩。 罗大纲承认彭刚在练步操方面有一手。 他是见多识广的人,见识过很多军队。 看到彭刚麾下的团练步操走得越来越齐整,罗大纲第一时间联想到与之对比的军队竟不是大清的军队,而是在广州参加平英团抗英期间所见到的英军。 只是彭刚的团练步操走得还没有英吉利鬼佬那麽整齐熟练,那麽有气势。 英吉利的鬼佬兵走步操喜欢把手甩得老高,腿也抬得老高,动作幅度很大,看着比较浮夸。彭刚的团练动作幅度则要小得多,摆臂不过胸,抬腿高不过一尺,比之英吉利鬼佬,多了几分沉稳。 罗大纲很好奇彭刚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步操,以及操练步操的本领。 当然,他更好奇,这支步操走得漂亮的紫荆山团练到底是花架子,还是有真材实料,是否能打仗。 毕竟彭刚买的基本都是不会武艺流民和难民。 而他的对手,是有过剿匪弹压百姓经验的团练。 「你要去广州?还要让这些人跟着我去大冲打仗?」彭刚凝视着罗大纲,说道。 「让你的人跟着我的队伍参战长长见识可以,事後我也会根据功劳表现分一些财货给你的人,只是他们要听我的,而且你要答应我,帮我从广州带些东西回来。」 彭刚的队伍人不是很多,罗大纲的人想一起行动,又是老带新,不是纯粹的新人队伍,彭刚自然是欢迎的。 艇军老人大多武艺高强,听说他们单打独斗的本领不逊色於李殿元和闵正文的亲兵,也能派上用场。 不过彭刚更关心的是罗大纲要去广州采购进货消息。 彭刚想要的很多洋货在广西是买不到的,只有在广州丶港岛能买到。 天地会打仗虽然不咋地,可他们的物流渠道确实很厉害,罗大纲队伍里的几条褐贝斯,就是通过天地会的地下物流渠道进入广西的。 艇军全盛时期发动的艇军起义,还动用过小洋炮,艇军用的小洋炮,估摸着也是从广东走私进入广西的。 「你要带什麽?」罗大纲问道。 彭刚想要的洋货很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他寻来纸笔,罗列了一份清单: 带枪刺的褐贝斯,数量越多越好。 洋人的火药,数量越多越好。 摆钟一个,铜壳怀表十个,银壳怀表,两个。 奎宁(金鸡纳霜),数量越多越好。 钢笔五支。 公制度量衡一套。 游标卡尺五把。 直尺与三角板丶圆规丶量角器三套。 苏钢或者洋人的百炼钢,数量越多越好。 ...... 看着彭刚的清单越写越长,并且清单上的很多东西罗大纲都不知为何物,他忍不住打断彭刚,哭笑不得道:「你当我是骡子呢?一次如何带这麽多东西回来?还有上头写的东西,很多我都不认识,就比如这公制度量衡,为何物?」 「就是洋人的斤两与尺寸,这玩意儿要找广州洋行的法兰西鬼佬买,他们用公的,英吉利鬼佬用的是母的。 广州的洋行不是有挂鬼佬的旗子麽?旗子中间是白色,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的,就是法兰西鬼佬的洋行。」彭刚尽量用浅显直白的语言向罗大纲解释说道。 「你去过广州的洋行?」罗大纲惊讶於彭刚还知道广州洋行挂旗子的细节,怀疑彭刚以前去过广州洋行。 「我爹去过,这些是他告诉我的。」彭刚想出了一个无法证伪的理由搪塞罗大纲,并让彭毅取来六十两黄金交给罗大纲。 「罗大哥,这六十两黄金你先拿着,要是不够,先帮我垫着,回来我一并补给你。」 「天知道你为啥要这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又要这些东西有啥用,看在你帮我过的份上,我尽量为你采买来这些东西。」罗大纲接过黄金,说道。 「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的东西太过稀奇古怪,我未必能买的到。洋人的枪和火药在广州是紧俏货,广州的天地会也抢着买洋枪洋药,我这个外来户买不到几把,我尽量为你寻来一支带枪刺的洋枪就是。」 临走前,罗大纲向苏三娘和陈阿九交代了此去大冲,除非彭刚拿他们当炮灰,他们可以直接不理彭刚回勒马去,等他回来再做计较。 其他情况下,都听彭刚的,事後尽量从大冲弄些钱粮,尤其是稻米回勒马。 苏三娘和陈阿九两人点头应允。 交代完这些,罗大纲便带着十几名老兄弟下山乘船去广州和港岛采购物资。 借着此次大冲之行的机会,彭刚正好训练後生仔们行军的能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出发之前,彭刚做足了准备工作,从碧滩汛买来四匹骡子,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筒饭丶炒米丶盐块丶腌菜丶乾粮丶腌肉丶鱼乾丶烈酒丶纱布丶艾草丶雄黄等一应物资捆扎好,放在骡子背上。 骡子实在背不动的,则由人力扛运。 火药由油布包裹,做好防潮处理後由人力携带,不许放在骡子上,以免骡子走丢後陷入无药可用的境地。 各组的锅帐,鸟铳组融铅铸弹要用的坩埚丶铅弹模具丶锉刀由本组自行携带。 个人的防雨装备:蓑衣丶斗笠以及草席丶薄被等寝具由个人自行携带。 四组由於要携带一门四百斤重的劈山炮以及相应的炮弹火药,运输压力很大,组长陈旭元跑来向彭刚诉苦。 四组的要求合情合理,彭刚特批了四组一骡子,以及五组的长枪手,协助四组运输劈山炮和弹药。 做完这些,彭刚让信得过,认路的本地人覃木匠充当向导,带他们前往大冲。 看着背着大包小包的彭刚和他的那群後生仔团丁们。 陈阿九忍不住向苏三娘吐槽道:「三娘,像他们这样扛着大包小包,跟骡子似的,每个人身上少说背了四十来斤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岂不耽搁时间误事? 此去大冲,虽然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可若轻装前行,最多只需一日的脚程。他们带这麽多东西,只怕是要两日才能到大冲。」 陈阿九觉得彭刚有些多此一举,一两日的脚程也带这麽多东西。 光是携带的口粮,就足够他们吃上快半个月了。 大冲虽然偏远,可又不是渺无人烟的荒山野岭,没吃找大冲人买就是,要是买不到,直接抢也行啊。 陈阿九的想法彭刚不是没有想过。 王家兄弟在紫荆山作威作福多年,当地人仰赖王家兄弟生存,畏惧王家兄弟。 大冲人未必敢卖吃食给彭刚他们。 当然,彭刚也可以强买,甚至直接抢。 可这麽做必然会失了当地的人心,为日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阶段彭刚只想收拾王家兄弟,不想树敌过多。 其他人,哪怕是紫荆山地区的小地主和富农,彭刚都还没有动他们的想法。 毕竟动了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没有必要因小失大。 「人家这麽做必然有人家的考量,人家又没让咱们扛东西,记住罗大哥走之前交代咱们的话,听他的,咱们走。」 苏三娘也琢磨不明白彭刚为什麽去趟大冲,阵仗搞得跟要长途行军打省垣桂林似的。 不过既然罗大纲走之前让他们听彭刚安排,照做就是。 「依我看,大头羊那厮就是被谢斌收拾的,这小子夸大其词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偏偏罗大纲还信了他的话。」 陈阿九只服罗大纲,罗大纲让他听一个半大小子的安排差遣,陈阿九有些不服气。 「少说几句,人家至少帮过咱们,要记着人家的情。」苏三娘白了陈阿九一眼,看穿了陈阿九心里的那点心思,无非是瞧着彭刚年龄小,不服气。 「你也跟了罗大哥十年的老人了,为何还这般不晓事?两个月前咱们过红莲坪,若非他给了我们些吃食和药,我们少不得要多折几个兄弟。阿九,莫要以年龄取人,你罗大哥行走江湖,劫富济贫的时候和他一般大小。」 第65章:行军作战 刚开始的半日。 由於都是在红莲坪吃饱喝足了出发。 彭刚的队伍和苏三娘丶陈阿九的艇军队伍没有拉开明显的差距。 艇军的队伍因为每个人都只有十几的负重,走得反而要比彭刚的队伍更快,更轻松。 这更让陈阿九觉得,罗大纲对彭刚的评价言过其实,彭刚的这些後生仔团丁们,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GOOGLE搜索TWKAN 步操走得虽然好看,一旦长途跋涉,就原形毕露了。 到了後半日,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两三名艇军队伍中的新人掉队失踪,最後只有一人被找了回来。 彭刚的队伍里由於负重原因,体力消耗比艇军更大,也有两名新人因体力不支掉队。 不过彭刚要求每组的组长必须在每次造饭就餐丶休息的时候列队报数,仔细本组清点人员。 掉队的两名新人都被及时发现,并都被找了回来。 苏三娘若有所思,明白了彭刚为什麽要在烧炭场的教场里让这些後生仔不厌其烦地列队走步操,并不时报数。 这些训练并不是为了好看,也很实用。 艇军每次点人头都要一个个逐一清点,常有遗漏。 彭刚的队伍点名只要组长吹一哨子,下命令整队要求组员报数。 短则十一二个呼吸,长则十七八个呼吸,就能完成人员的清点,并且不会出现差错。 毕竟只有在有组员缺席的情况下,组长丶副组长才需要专门单独确认到底是谁没有及时归队。 而且确认哪名组员缺席也很快,不需要组长丶副组长一一查验人员,只需要让队伍里的组员向左右看齐,看看左右两边的人是不是平日列队时的应该站在自己旁边的人即可,效率很高。 还有解手方面,艇军这边是想解手就解手,连声招呼都不用打。 有一名掉队失踪的新艇军就是因为解手时一去不复返。 彭刚队伍里的组员想要解手,是要向组长汇报批准了才能去,而且必须是两个人结伴而行,一起出去,一起回来。 组长丶副组长想要解手则需要向彭刚进行报备,并且组长和副组长不能同时去解手。 因而彭刚的队伍从未发生有人因解手而掉队失联的情况。 日渐西沉,两支队伍赶在天黑之前寻了处相对空旷乾燥,距水源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以作休整。 一天行军下来,彭刚这支一百二十二人的队伍,无一掉队失踪。 艇军八十七人的队伍,竟少了足足三人。 生火造饭的时候,彭刚的队伍是吃的是热腾腾的竹筒饭,还有腌肉丶腌菜丶白水鸡蛋下饭,比在家里吃饭的小地主平时吃得还好。 艇军那边只能啃乾巴巴的乾粮,或者烤个红薯,就着盐水煮一锅洋芋丶野菜应付了事。 换做是平时,这对於艇军而言并非难以接受的事情,毕竟他们平时就是这麽吃的。 这年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由不得他们挑三拣四。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看着彭刚队伍里的後生仔们不仅能吃上热乎乎的白米饭,还有菜有肉。 无论是新艇军还是老艇军都觉得自个儿手里的吃食没那麽香了。 不少艇军央求苏三娘和陈阿九问彭刚买点米饭和带荤腥的吃食。 央求苏三娘和陈阿九的艇军太多,很多还是老艇军,群意汹汹,苏三娘和陈阿九只得答应下来,硬着头皮来找彭刚。 苏三娘和陈阿九来到彭刚营地的时候,彭刚已经支好帐篷,开始烧热水泡茶喝。 吃完饭的後生仔们或是铺设草席,盖上薄被入眠,或是在营地周围薰燃艾草驱蚊虫,井然有序,无人喧哗。 和乱哄哄,闹腾腾,三五成群,甚至还有人喝酒划拳的艇军营地俨然两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苏三娘和陈阿九不得不承认,在治下和御下方面,彭刚确实很有一手。 能做到他说什麽,底下的人都能照着做,如臂使指。 「彭相公,能否卖咱们一些竹筒饭和腌肉?弟兄们嘴馋。」苏三娘有些不好意思在篝火前坐下,徵求彭刚的意见。 随山风左右摇摆的篝火将苏三娘麦色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 苏三娘底子不错,在一众两广的客家女子中,算是中上之姿,稍加收拾打扮一番,也能算得上漂亮。 可要说相貌出众,国色天香,那倒不至於。 苏三娘早年随夫天地会的夫君苏某闯荡江湖,经营天地会的运输产业,常年抛头露面。 前夫死後苏三娘又带着残部为夫复仇,常年四处征战,日晒雨淋,皮肤有些糟糕。 苏三娘的丹凤眼尾已经出现了几道乱刀劈出来似的鱼尾纹,左眉被旧伤疤斩成两段。 但对於苏三娘此等女中豪杰而言,美貌只是点缀,不是那麽重要。 彭刚对苏三娘没有什麽想法,倒不是因为他是无欲无求的贤者。 虽说苏三娘有几分姿色,可苏三娘没长在他的审美上,他喜欢体态更丰腴一点的女子。 再者,他是成年人,虽然罗大纲和苏三娘没有明说,他看得出罗大纲和苏三娘之间的关系并非单纯的搭夥合作。 艇军那麽多部署,苏三娘偏偏把把自己的走私渠道给罗大纲用,而不是给大头羊和大鲤鱼用,说明两人早已暗生情愫。 比之苏三娘,彭刚对那些老艇军说荤话时经常提及的另一位同样守寡的艇军美女邱二嫂更感兴趣。 毕竟没见过真容,更加引人遐想。 好比有时候看惯了岛国启蒙教育电影,偶尔看看刘备文也会觉得更刺激。 「腌肉我能匀艇军的兄弟三十斤,不过竹筒饭和蛋都是出发前按人数做的,我不好匀给艇军的兄弟。」彭刚交代主管後勤的张泽交代了几句。 罗大纲丶苏三娘的艇军好歹也是来帮忙的,以後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匀些吃食给他们不是什麽大问题。 前提是他要先保障自己的队伍。 竹筒饭是定量做好的,不可能匀给艇军。 鸡蛋这种宝贵的高蛋白食品平日里是作为奖励和生日礼物发放的,也就这次带後生仔们出来打仗,为了提振士气彭刚才专门给每人煮了三个鸡蛋带着路上吃。更不可能匀给艇军了。 「好,我代艇军的兄弟谢过彭相公。」苏三娘谢过彭刚,带着陈阿九心满意足地去张泽那里领了三十斤腌肉回到自己的营地。 经过两天半的翻山越岭,彭刚一行人跋涉至大冲。 不出意外的,他的队伍遭受到了大冲王大作的族人丶护院练丁的阻截。 彭刚多少还是有点高估了团练出身的王家。 王大作弟弟王大发所带的八九十人,在百步之外就急不可耐地朝彭刚的队伍滥施枪炮。 动静听着唬人,队伍里不少新组员也确实被吓到了,然而却无人中弹。 艇军队伍站的实在太密,倒是有两个倒霉弹被流弹擦伤,庆幸的是都是小伤,没有大碍。 见彭刚的队伍里有骡马,超过半数人背着大包小包。 王大发麾下的族人丶护院练丁们见财起意,放完一轮枪炮就乌泱泱,嗷嗷叫地冲了上来,试图冲散彭刚的队伍抢了彭刚的补给。 王大发想拦都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一起冲了上去。 彭刚望着迎面而来的前紫荆山团练,临敌不仅敢施放枪炮,居然还敢冲阵,上勇无疑。 「鸟铳组听令!检查火绳!倒药!装弹!」 「炮组听令!装霰弹!」 迅速列好队,彭刚对排成三排的三组鸟铳手和卸下劈山炮炮组下达了装填的指令。 彭刚的吼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鸟铳手们齐刷刷抬起枪托,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摺子,吹着火摺子引燃火绳,随即牙齿咬住油纸火药包的边角。 三组的一名新组员太过紧张,手不住地颤抖,纸包被撕开时撒出一缕黑褐色的粉末,立刻被热风卷走。 旁边参加过实战的三组组长黄大彪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怂货,让他不要把纸包里剩下的药都撒了,以免装药不足导致哑火打不响。 好在这套动作平日里三组鸟铳手已训练了无数遍,即使部分新组员临阵过於紧张,可还是凭着肌肉记忆赶在敌人冲到距离阵前还有三十多步的距离时完成装填。 第一排的一组鸟铳手举起长短不一的鸟铳对准前方的敌人,屏息凝神,只等彭刚下达开火命令。 第66章:排枪 敌人的喊杀声越越来越大,距离他们也愈来愈近。 伴着喊杀声,八九十名气势汹汹的敌人撞开灌木,长枪砍刀抡成一片银弧,领头的王大发吼声里带着痰音:「随我冲烂这群狗娘养的秧子队!」 「一组!放!」 待敌人冲至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彭刚终於下达开火的指令。 一组的十二支鸟铳,有八九支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陆勤手里拿的是口径接近一寸的大鸟铳,又粗又重,全装药的情况下威力惊人。 饶是陆勤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巨大的後坐力顶得踉跄半步,耳膜子嗡嗡作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第一轮排枪过後,冲在最前边的四名敌人裁倒,陆勤亲眼目睹一名高个子的敌人脖子嵌了铅子,血雾喷得比树冠还高。 也不知道这枪是谁蒙的,蒙得这麽准。 硝烟未散,二组的鸟铳铳管已从人缝中探出。 「二组!放!」 二轮排枪打得更为沉稳整齐,破膛而出的铅子扫过冲阵的敌人。 二轮的齐射扫倒的敌人足足有五六名,其中一颗铅弹穿过人缝,直接掀了後排挥旗疤脸汉子的天灵盖。 李奇模模糊糊地看见白花花的脑浆泼在蓝旗上,旗子带着惯性在原地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才被倒下的尸身带进灌丛。 二轮排枪结束,敌人的士气便已经被打崩。 到底是一群乌合之众,连三轮完整的排枪都没能扛过去。 「三组!放!」 三组放排枪时,敌人已经转身溃逃。 三组的鸟铳手只能瞄着敌人的後背打,敌人逃跑的队伍很散,距离也被拉开至三十六七步。 三组的这轮排枪,效果反而是最差的,只击倒了两名敌人。 「苏三娘!陈阿九!带着艇军兄弟追击残敌!」 彭刚转过身,对长枪手队列後边的友军下达了追击命令。 打顺风战,追击残敌剩寇那是天地会武装的长项。 得到命令的艇军老人带新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奔而出,一路上追着王大发的人砍。 三十六支鸟铳打出的硝烟不是很浓,很快就被紫荆山的山风吹散。 彭刚举起从张钊那里缴获的单筒望远镜观战。 其实罗大纲丶苏三娘的这部分艇军资质还不错,尤其是那些老艇军,十分勇猛剽悍,近战格斗能力非常出众。 只可惜纪律散漫了些,若稍加训导,必能成为一支强军。 战斗很快结束,不过艇军的队伍收拢得比较慢。 很多艇军忙着收刮尸体上的财物,对收队命令置若罔闻,尤其是那些老油条。 对此,彭刚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艇军毕竟只是友军,不是他的下属。 再者,这些敌人穿着很寒酸,肯定不是王大作的嫡系部队,身上的油水也不多。 「毙杀了三十七人,抓了十二个活口,剩下的那些狗崽子跑得太快了,咱们撒丫子撵都撵不上他们。」 陈阿九兴冲冲地向彭刚汇报说道。 这一仗艇军只有三人轻伤,虽说没得到多少财帛,可艇军新人得到了锻炼。 对於这样的结果,苏三娘和陈阿九都非常满意。 彭刚朝陈阿九微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开始对俘虏问话:「你们带队的是谁?」 「王四爷。」 「说名字!他和王大作是什麽关系?!」 「王大发,他是三爷......呸!他是王大作的亲弟弟。」 「王大发人呢?」 「方才让这位女英雄给一刀给砍死了。」 ...... 随即,彭刚又对十二名俘虏进行甄别,将他们分为,王家人,王家护院,以及被王家裹挟的练丁。 陈阿九搞不明白彭刚为何如此费事,直接全部让新人一刀剁了,给新人们练胆不就好了? 彭刚这次想在紫荆山立威,把名声打出去,对王家人,他自然是不会客气。 对被卖身於王家的护院,以及被王家裹挟的团丁村壮,彭刚的态度则较为宽容。 对俘虏完成甄别,彭刚又向他们打听王大作的情况。 王大作现在躲在自家的院子里。 院子傍山而建,现下院子里有九十来号人守着,有一门祖传的土炮,十五六杆鸟铳和土铳,含王大作本人在内,有三名弓手。 人员构成方面,除了三十来人是王大作的族人外,余者皆为王大作的护院。 「王大作的护院,都对王大作很忠心麽?」彭刚问道。 「分情况,三名四川镖局散夥的川人镖师,是王大作高价聘请来的教头丶管事,他们是外乡人,听说在四川犯了事才逃到咱们紫荆山的,离了王家便没有依靠,故而对王大作死心塌地。 还有十一二名紫荆山的游手无赖,平日里仗着王家给他们撑腰,在乡里作威作福惯了,对王大作也比较忠诚。 剩下的那些护院,难说。」 一名被俘虏的王家护院见彭刚待他们宽厚,并非如王家兄弟所说的那等大奸大恶之人,向彭刚详细说明了王家大院现在的情况。 「剩下的护院都是些什麽人?」彭刚追问道。 「都是被王家逼到绝路,不得已卖身王家充作护院的山民,佃户。」那护院回答说道。 卖身护院即农民将人身自由抵押给地主,以债务劳动形式充当地主的武装力量。其本质为将经济压迫转化为更加有力的人身控制。 说得点好听是护院,说得难听点就是完全依附於地主的债务奴隶。 彭刚和丘古三签订的山场租约也有此类条款,如果他三年後无力继续承租红莲坪,彭刚就得给丘家当护院抵债。 不过现在嘛,他已经是桂平县紫荆山的团董,主动上门给丘古三当护院,丘古三也未必敢收他。 「你们把王家院子里那些不得已卖身王家充作护院的山民丶佃户遭遇说与这位小哥听,你们说,他来记。」彭刚示意李奇拿来纸笔记录,并补充说道。 「王家的恶名,新任的杨县尊早已耳闻,杨县尊委任我为新的紫荆山团董,就是专程来找王家算帐,为你们做主的。」 为消除这些俘虏的後顾之忧,彭刚搬出桂平县县令杨埙为自己站台,好让他们能够畅所欲言。 王家充其量只是紫荆山的天,县太爷杨埙才可是桂平县的青天。 其实这麽说也不太准确,桂平县是附郭县,浔州府知府顾元凯才是桂平地区真正能做到一手遮天,说一不二的人物。 「杨大人真乃青天大老爷啊!」几个被俘虏的护院闻言喜极而泣,跪地叩首道。 虚空跪了杨埙,他们又不忘向彭刚叩拜:「杨大人是桂平的青天,彭团董是咱们紫荆山的青天!」 彭刚哭笑不得,只是让李奇问话并记录。 搬出杨埙,被俘的护院也有了底气,竹筒倒豆子似地将王大作护院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即使他们蒙昧,但也清楚这次不仅是新任团董要收拾王家,县太爷也要收拾王家。 王家现在已经是秋後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王家在紫荆山势力再大,还能拧得过官府的大腿不成? 第67章:炮击【周二求追读】 「团练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此问多问西作甚?九十来号杂碎,一顿冲杀的事情罢了。」 陈阿九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肚肠子里没有那麽多弯弯绕绕,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 话说出口有一会儿,陈阿九才发觉失言。 彭刚也是团练,骂了王家的那帮鳖孙子同时,他把彭刚也骂了进去,忙向彭刚表示歉意。 「彭相公,我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你和他们不一样。」 「傍山的院子,九十来号人,有炮有铳,还有三名弓手,有那麽容易冲上去?」彭刚阴着脸摇摇头。 「即使能冲进院子,又要折多少人?阿九哥,打仗不能只靠一腔血勇,还要动脑子。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才是大本事。」 陈阿九似乎听懂了彭刚的意思,觉得彭刚有些贪生怕死,方才对彭刚的好印象淡了几分:「彭相公是想不死人就拿下王大作?这不现实,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不是不死人,是尽量少死人。」面对陈阿九的误解,彭刚懒得解释。 罗大纲是会动脑子,陈阿九则只剩下了匹夫之勇。 彭刚现在明白了罗大纲为什麽不放心让陈阿九单独带艇军,而要让苏三娘随行。 若是让陈阿九独自领军,罗大纲最後的这点家底迟早让陈阿九霍霍光。 问讯完俘虏,彭刚来到了王大作宅院的山脚下。 比起他的堂兄王作新,王大作这一支的财力比较有限,大冲也比蒙冲丶三江穷得多。 放眼大冲,含王大作在内,整整大几十户人家,富户都凑不齐五户。 根据俘虏的交代,大冲的耕地不算少,有一百一十三亩下等水田,三百一十亩旱坡地。 不过这些田超过八成都是王大作家的,大冲有自己耕地的人家只有可怜的五六户,而这五六户占有的土地,有十六七亩还是岩壳地(碎石坡地)。 半山腰处王大作的两进大宅院,等同於是吸乾了整个大冲的精血建成的。 当然,光靠大冲的这点微薄家底,王大作肯定是养不了百人规模的护院练丁。 附近的山扒塘丶扶绿口丶木山村等地的田地山场,大部分也属於王大作家。 王家本家王作新家占了蒙冲丶三江丶花蕾丶大坪这些紫荆山的精华地大口吃肉,他们这些三代内的旁支族亲跟着沾光喝汤,没一个是无辜的。 距离王大作的院子还有一里地,王大作就对着山脚下的彭刚等人遥遥放炮。 王大作这麽一放炮,彭刚就知道王大作是什麽水平了。 地方团练私铸的劣质铸铁土炮打实心弹有效射程也就两百米上下的样子,虽说最大射程可勉强达到一里,但精度极差,两百米外偏差三十米都算准头不错了。 这个距离放炮,最大的作用充其量是给自己壮胆,命中的概率比洪秀全中秀才还低。 彭刚携带的这门广东炮局所铸的精良劈山炮,练炮时炮组打过十几发,有效射程能有个四百五十米上下。 即使低打高有劣势,可还是能在敌方土炮的有效射程之外够到院子。 彭刚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了一番王大作家院子的情况。 不是围堡,院墙也没有包砖,只是开了射击孔的两尺厚夯土墙而已,多中几炮未必不能轰开一道缺口。 「陈旭元!给我瞄准王大作家的院墙狠狠地打!把他家的院墙给敲掉!」 如此绝佳的靶子,彭刚正好藉此机会给炮组练练炮。 顶着对方炮火的压力,还比较安全的实战锻炼机会可不多。 陈旭元吆喝着他的炮组成员架好炮,根据训练试射时的感觉用准备好的木楔子垫好仰角点火。 轰地一声炸响,炮弹落在院墙前两丈远的斜坡上。 虽说没有命中目标,但也已经算打得比较准的了,对敌方的士气打击也很大。 方才还比较安静的院子里骤然乱作一团。 「这帮龟孙子有炮!」 「还他娘的是绿营上好的劈山炮!」 「炮弹无眼!快找地方藏好!」 ...... 王大作院子里的不少人干过团练,跟绿营剿过小毛匪,打过大瑶山作乱的生瑶,见过绿营炮兵使劈山炮。 土炮和绿营的劈山炮,他们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一炮下去,院子里的那门土炮没敢继续还击。 彭刚知道方才的那一炮镇住了院子里的那些王家人和护院练丁。 打击士气还得靠炮! 己方这边,见敌方一炮被打蔫,无论是彭刚带来的那些後生仔还是艇军,纷纷拍手喝彩,士气陡涨。 这五百两银子,花得值! 「陈旭元!你他娘的打近两丈多啦!给我往墙上!往院子里招呼!」彭刚观察着炮弹落点对陈旭元说道。 彭刚的这门劈山炮有木质双轮炮架,不过炮身被固定底座上,炮身与炮架之间通常为刚性连接,没有现代火炮的螺旋升降机构用於调整俯仰角。 若需改变射角,只能用木楔丶砖块或沙袋垫高炮尾,通过增减垫材厚度粗略调整炮口仰角。 陈旭元让组员往炮尾处垫了块木楔,再次举着火把点火开炮,观察炮弹落点。 这一炮,炮弹擦着院墙飞进院子,打得院子内一阵鸡飞狗跳。 「不错,换块稍薄点的木楔子垫上!」陈旭元调整的还可以,彭刚对他的表现比较满意。 然而第三炮又打近了,打在距离院墙不到一丈远的坡上。 劈山炮终究还是两百年前的技术产物,太落後了。 要是手头有门拿破仑炮,哪怕是二手的,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三炮下去怎麽着也能把院墙给轰出口子。 此时西方经典的拿破仑炮,部分已经架采用螺柱式俯仰机构。 炮尾下方装有带螺纹的金属螺杆,通过旋转螺杆上的手柄,可在-5°至+15°的范围内精确调节炮口仰角 炮架上还刻有角度刻度,炮手可根据射表快速设定目标射程,显着提升射击精度和效率。 而大清,连勉强符合精度丶强度要求的螺丝都造不出来。 打炮全看炮手的经验。 彭刚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把千里镜借给陈旭元用,让他自个儿观察炮弹落点,积累经验,记录这门炮的弹道轨迹。 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半时辰的炮,陈旭元终於在院墙上砸出一道两人宽的豁口。 见山腰上的院墙已经被轰出豁口,陈阿九和艇军们扛着不知道什麽时候从老乡那里借来的门板丶床板还有竹梯子主动请缨,叫嚷着要攻院子。 陈阿九嗜杀好斗,见血就兴奋,连苏三娘都劝不住。 彭刚还没打算强攻,毕竟强攻风险太大,是下策。 况且王家本家王作新一家正被萧朝贵和杨秀清带着大一千号人围在蒙冲打,王大作没有外援,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里,没有强攻的必要。 劝不住陈阿九,又是陈阿九主动请缨,彭刚遂勉强答应了,反正他没拿艇军当炮灰,对罗大纲也能有个交代。 在炮火的掩护下,陈阿九和那群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艇军抵着门板床板,扛着梯子,很有节奏地喝喊着向坡上推进。 彭刚让陈旭元继续瞄着院墙豁口打,驱散正忙着用杂物填堵院墙豁口的王家人和护院练丁。 等到陈阿九带着五十来号新老艇军挺近到距离院墙七八十米处,彭刚便命令陈旭元停火,担心继续开炮会误伤到艇军。 第68章:识时务者为俊杰【加更求追读!】 攻坚的艇军士气十分高昂,陈阿九也表现得很英勇。 他左手抓着门板充当盾牌,右手持鬼头刀走在最前头,慢慢地往坡上摸。 望见有人爬坡往宅院方向攻,宅院里的刘教头丶余管事丶王大作的族亲兄弟或是督促驱赶护院练丁填缺补漏,或是骂骂咧咧地将火铳手推到射击孔前喝令他们开火试图击退前进的艇军。 十五六根黑洞洞的铳管探出被打开的射击孔发出稀稀拉拉的炒豆声,中间夹杂两三支羽箭从孔洞里抛出。 拉稀一般断断续续的火力吓不退那些身经百战的老艇军,新艇军见老艇军不退,出於从众心理和侥幸心理,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艇军身後。 起初,由於坡度和距离的原因,艇军没有出现伤亡。 随着距离宅院越来越近,敌方鸟铳手和弓箭手的射击精度逐渐得到提升。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开始有艇军被击中。 在付出三人的伤亡代价,陈阿九终於带着艇军摸到院墙边上,撇了门板,眼疾手快地格挡开一支迎面飞来却绵软无力的箭矢。 见缺口已经被堵住,精神亢奋,感觉浑身热血都在沸腾的陈阿九娴熟地架起毛竹梯往上爬。 一墙之隔,陈阿九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院墙内慌乱的脚步声,愤怒中带着绝望的叫喊声,以及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啜泣声。 艇军的火铳手明显要比院墙内的那群乌合之众要训练有素,他们或是用褐贝斯,或是用鸟铳凭着感觉抬手就往海碗大的射击孔里打,立时击倒了六七名使火铳的王家子弟和护院。 六七名火铳手瞬间被打死,院内的那些王家子弟丶护院练丁为之骇然失色,火铳手甚至被吓得转身就跑,无心再战。 值此关键时刻,是两个四川镖局出身的刘教头和余管事挺身而出,沉着指挥,稳住局势。 「丢火罐!」 「投竹飞镖!」 叼着刀的陈阿九堪堪爬上毛竹梯在院墙上露头,两声川音传入耳膜的同时,骤然瞥见两根竹梭镖直奔他脑门而来,惊得陈阿九摔下梯子,这才躲过竹梭镖。 惊魂未定的陈阿九摔下来的同时,三四十个浸硝棉绳被点燃的灰瓶火罐被掷出墙外。 伴着清脆的罐碎之声,院墙外石灰迷眼丶铁砂溅射丶辣椒粉弥散,新老艇军们又呛又咳。 院内的刘教头瞅准时机,隔着射击孔放出一支冷箭,射翻一名正忙着擦眼睛的老艇军。 进攻受挫,苏三娘又击鼓摇旗催促陈阿九他们退兵。 心有不甘的陈阿九见迟迟未能打开进攻局面,只得收拢队伍後撤。 宅院内的王家子弟和护院练丁士气也不高,只是眼睁睁地目送着艇军後撤,无心追击。 一仗下来,艇军虽有所斩获,但自身伤亡也不小。 折了一个老兄弟,两个新兄弟,还有四五人挂彩。 彭刚让张泽取来药品,给受伤的艇军兄弟治伤。 陈阿九羞愧难当地看着受伤哀嚎的艇军兄弟,以及三具被抬下来的尸体,沉默无言。 彭刚一面让炮组继续开火施压,争取让炮组的每个组员都打上几炮,熟悉熟悉劈山炮的操作,一面平静地翻读着李奇递交给他的记录。 第二天,依旧是不断的炮击,没有进攻。 「彭相公?你打算何时攻打王家的宅子?」 从昨天的悲痛中逐渐缓过来的陈阿九见彭刚只是放炮,依然没有组织进攻的打算,忍不住凑到彭刚身边问道。 「总放炮,没有动作也不是个事儿,咱们带来的铁弹照你这个打法,只能再打上一天,经不住你这麽造。」 苏三娘倒不是急性子的人,她只是觉得照彭刚这麽个打法太费火药和炮弹,无法长久,弹药打光之後又该怎麽打? 「不是还能打上一天麽?急什麽,不出两天,我们就能拿下宅院。」彭刚不紧不慢地对照记录写着话稿,成竹在胸地说道。 牢不可破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 死心塌地追随王大作的只有他的二十几个同族子弟,以及两个教头和管事,院子里其他六十来号护院练丁不仅和王大作不是一条心,多数人还和王大作有仇怨。 第三天早上,叫醒王大作等人的还是熟悉的炮声。 「他娘的!败家玩意儿!火药不要钱啊!」 宅院内,咬牙切齿的王大作忿忿地环视了一眼被炮弹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宝贝宅院,心如刀绞。 原以为对方打上几炮就会消停,哪曾想对方打炮跟弹药不要钱似地死命往他院子里招呼,两天下来打死了五六个人不说,还毁了他的宅院。 「三爷!外边那帮子挨千刀的开始狗吠了,说他是什麽紫荆山的新团董,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鬼话。」面色惨白的余管事匆忙来到里院找到王大作说道。 「什麽?」心烦意乱的王大作来到墙边的射击孔,清晰地听到了外头的喊话。 「院子里头的护院练丁都给我听着,我是紫荆山信任团董彭刚。」 「王大作私通天地会艇匪罗大纲,妄图谋逆!要杀头千刀万剐的大罪!你们要和他陪葬麽?!」 「我奉杨县尊,杨大人之命前来大冲缉拿叛逆王大作,只惩首恶,不株连无辜。」 「蒙冲的王作新都已让巡检司拿了去,难道你们的这座破宅子比蒙冲的王家围堡还固若金汤麽?」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家也是世代种田的,念你们都是良善出身,给你们个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机会。」 「愿意弃暗投明下山的,戴罪立功的,我不仅既往不咎,还会把以前王大作霸占你们的田宅山场,都还给你们,亲自陪你们到县衙过户!」 「李小栓!你原是富户,祖辈四代人开荒种山,方才积地些许薄产,日子有了点盼头。 你难道忘记了道光十九年闹蝗灾,王大作如何欺你爹不识字,夥同梁书吏,把绝契(永久卖断)说成活契(可赎回),蒙骗你爹画押,诓走你家二十一亩水田麽? 你爹就是因这事儿被活活气死的!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他的好大儿现在给王大作当看门狗!你百年之後,还有何面目见你爹!亏冲里人以前还夸你是大孝子!真孝啊!」 「韦天立!多好的名字啊!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麽也甘心给王大作当狗? 你忘了道光二十四年十月,王大作是怎麽对你家追租了麽?第一天让你全家跪瓦片,第二天往你嘴里灌粪水,第三天带着刘教头和余管事轮了你的妻女,年关还没到,你家妻女就都双双吊死了。 裤裆不带把的都比你有骨气!你大伯给你起这名字真个是糟蹋了这个好名。 没记错的话,你在花蕾村的大伯独眼韦原本双目齐全,道光十八年,就因多看了王作新新纳的小妾一眼,就被他熏瞎了右眼!」 「王大雷,你原本是过了桂平县道光二十五年的县试的!是你族兄王大作买通了县令王烈,顶替了你!」 「吴远荣,道光二十三年,你家的母牛产下了一头牛犊子,你原本打算卖了牛犊子换钱给你娘治病,王大作硬说你家母牛是借了他家的公牛的种,牛犊子是他王大作家的,蛮不讲理地抢走了你的牛犊子。还没入冬,你娘就病死了!」 「盘阿力,道光二十年,春荒时你借了王大作三石谷,说好了给三石,结果只给两石,两石里还掺了快一石的糠沙,你无权无势,只能吃下这闷亏,三年後你欠了他二十四石谷。 为了还债,不得已全家委身於王大作,连你女儿被卖到新圩的窑子去了都不知道!」 「何事诚,你原有一座一百五十馀亩的山场......」 ...... 「你们好自为之,我现在给你们个报仇还能领赏的机会,擒献王大作的,赏水田旱坡地各七十亩!赏白银一百五十两!擒献刘教头和余管事的,赏水田二十亩,旱坡地六十亩,赏白银一百两! 我彭刚一口吐沫一颗钉,赏银现结,田地我亲自带你们去县里过户!如有虚言,五雷轰顶,厉鬼缠身,生疮流脓,不得好死!」 这些被一遍又一遍循环的话语传入王大作耳中,王大作顿觉浑身冒冷汗,脊背发凉。 满腹狐疑的王大作阴沉着脸,偏头扫了一眼四周的护院练丁,总感觉这些护院练丁看自己的眼神明显和平日里不一样。 莫说那些护院练丁,连带点血亲的族弟王大雷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寒意。 他娘的,这个生孩子没屁眼的彭刚,嘴炮比铁炮还毒! 刘教头和余管事也总觉得那些护院练丁没往日那般温驯,有些使唤不动。 三人坐立难安,王大作立马将里院的人全换成了王家子弟。 刘教头和余管事也连忙收了护院们的六杆火铳。 收了火铳,王大作觉得还不保险,又命王家子弟把那些护院练丁的刀枪统统给收了,只给木棒御敌。 山脚下,站在彭刚身边的艇军首领头目苏三娘和陈阿九看着彭刚卷着树皮,面不红心不跳,言辞凿凿地喊话说王家兄弟通艇匪,忍不住捧腹大笑。 这小子年纪轻轻脸皮就比院墙还厚。 「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多,心思毒辣,你这嘴炮可比劈山炮还好使,今晚王家人和两个教头管事恐怕睡不下一个安稳觉了。」苏三娘忍俊不禁道。 彭刚抬手捏了捏喊话喊得已经嘶哑的嗓子,把话稿递给李奇,让李奇扯开嗓门接着大声喊。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但凡王家平日里多积点德,王大作这宅院,我还真就只能硬着头皮强攻。」彭刚说话的声音早已变得沙哑。 第69章:不是,你真给啊? 武器被收缴,不仅和王家有旧恨的护院练丁加深了对王大作的不满。 就连原来和王家仇怨不那麽深的少数护院练丁也感到不悦。 大敌当前,让他们这些守外院,要直面敌人的护院练丁拿着木棍御敌,不是让他们送死麽? 前天山脚下的那帮子人可是顶着铳弹箭矢,差点就打进院子,绝非等闲之辈。 傻子都知道木棍挡不住他们。 「王家人!压根没拿我们这些不姓王的人命当命!」李小栓越想越气。 彭刚的喊话戳到了痛处,他们家本是大冲的富户,若不是被王大作诓骗走二十一亩水田,他现在何至於给王大作为奴苟活? 明明是王大作家将他们李家害得落入此等境地。 偏偏王大作还以救命恩人自居,平日里让两个教头管事不断向他灌输护主忠义的思想。 「王家人也分亲疏远近。」 趁着暮色从里院悄悄摸出来的王大雷冷声说道。 「好他个王大作,我平日里兢兢业业为他打理田宅山场,他却谋我的前程,想把我一辈子困在大冲给他当狗!」 护院们别过头,没有理会王大雷,王大雷也姓王,也是王家人,天知道王大雷是不是王大作派来监视他们的。 王大雷心知想要取得这帮护院练丁们的信任,同他们共同谋事没那麽容易。 他一咬牙,走到石碾子旁,左手摁在冰冷的石碾子上,右手掏出匕首又切又锯,硬生生把左手的小指头割了下来。 「这根小指,就当是我向诸位赔罪!从此以後,我同王家有如此指一刀两段!」 这一幕让外院的一众护院练丁大卫惊骇。 额上冒着涔涔冷汗的王大雷撇了匕首,一面嘶声倒吸着凉气包裹左手上的伤口,一面说道:「王作新和王大作都骗了你们,王作新现在已不是紫荆山的团董,上帝会烧炭工中的那些传言是真的,新任的紫荆山团董是彭刚,深受杨县尊的器重。 这事儿是县里刑房的书吏梁运承派人告诉王家兄弟的,白日里彭团董对你们喊的那些话,他能作数。」 确认王作新已经不是桂平县的团董,护院们顿时觉得长久以来压在他们肩上的某座大山骤然消失,浑身轻松了许多。 心里的包袱与顾虑,也没那麽大了。 「他娘的!既然王家已经没了团董这身虎皮,老天又派杨大人和彭团董来收他!我们还怕他王大作作甚!」韦天立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就算手里头只有根烧火棍!也豁出去跟他们拼了!」 枯守宅院是死,和王大作搏命虽然有些风险,可不一定会死,或许还能搏出个富贵。 想到这里,护院们的心思逐渐活泛了起来。 吴远荣站了起来,挺直佝偻已久的腰板说道:「人死鸟朝天,干了他王大作不仅能报仇!还有银钱拿!有田分!」 王大雷摆摆手:「何须用烧火棍干他们,我知道他们把刀枪藏匿在何处......」 ...... 「反了天啦!王大雷,我是哥!」 辗转反侧大半夜才入眠的王大作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连同最为信任的两个管事与家中的叔伯兄弟子侄全都被严严实实地用麻绳捆住。 他两个不足十九岁儿子浑身血污,倒毙在堂屋。 「快出了五服的哥!夺我前程的好哥!」 「我把童生还你便是!你也是王家人,彭刚和那些烧炭佬不会放过你!你糊涂啊!」 「我糊涂?确实糊涂,我连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种都不知道,只能忍着,窝囊了半辈子,今天我不想忍了。」 当着王大作的面,王大雷一把抓过王大作风韵犹存的老婆,喘着粗气说道。 「王大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老婆的那些破事,这顶绿帽子,今天还你。」 「畜生!畜生!王大雷你个畜生!她是你嫂子啊!」 王大作恨不得将王大雷生吞活剥,奈何手脚早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能无能狂怒。 「王大雷少说废话!你他娘的还没完事儿啊!」 韦天立扛着王大作的女儿踹开门闯进屋子催促道。 ...... 彭刚等人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在王大作院子里的那些破事,照常入睡。 曙色初现,彭刚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时,却见半山腰上的宅院大门洞开,院子里的人或是主动,或是被动鱼贯而出。 「日,他们果然窝里横反草啦!」大开眼界的陈阿九对彭刚佩服得五体投地,惭愧道。 「攻心为上,彭相公说得对,打仗不能只靠一腔血勇,要动脑子,我以後我都听你的。」 「让艇军兄弟们收了他们的武器,按照我们原来的约定,刀枪土炮归艇军,火铳都归我。」彭刚伸了个懒腰,醒了醒神说道。 以後,但愿有以後吧。 罗大纲为人不错,艇军也很能打,彭刚一直有意拉拢罗大纲的艇军合作。 罗大纲这支艇军武装虽然也属於清廷口中的金田老贼,可罗大纲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上帝教。 因罗大纲外省人(广东揭阳籍),天地会首领出身的成分,在天国之内少有人把他当成广西老兄弟自己人。长期被刻意打压,始终被排斥在核心决策层之外,迟迟未能封王封侯,连死後都未能得到追封。 不然以罗大纲的战功,和秦日纲丶胡以晃同期封个王绰绰有馀。 「那是自然。」陈阿九乐呵呵地笑着说道。 稍稍清理了王大作四处漏洞的两进大宅,彭刚便带着人一起住了进去。 获悉事情的经过,彭刚履行诺言,将王大雷丶李小栓丶韦天立三个出力最多,功劳最大的召至大堂,拿出三百五十两银子给他们分。 「这可是足足三百五十两银子!不是,彭相公你真给啊!」陈阿九凑上前劝阻道,「不杀他们,留他们一条狗命,已经是格外开恩啦!」 「人无信不立,我的信誉,难道还不值区区三百五十两银子?」三百五十两银子彭刚还不至於赖帐,再者这些钱也不是他掏,而是从王大作的窖银里掏。 苏三娘拉回陈阿九,说道:「彭相公可是向老天爷发了毒誓的,你要害了他麽?」 陈阿九闻言便不再多言。 正说间,王大雷衣衫不整的老婆冲了进来,央求王大雷看在夫妻情分的面上带她走,她不想去柴房伺候艇军。 王大雷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她,语气冰冷地回绝道,她和王大作滚到一张床上时,两人已经没剩下半点夫妻情分。 看见此景,彭刚对陈阿九说道:「阿九,王家的女眷既然都已给了你们,你们若是对冲里的其它女人下手,休要怪我到时候翻脸。」 天地会武装的纪律普遍比较糟糕,罗大纲的艇军也不例外。 彭刚不可能像约束他自己的人一样约束住这些血气方刚的艇军,只能对他们予以一定程度的限制,防止殃及良善百姓。 至於王家的女眷,她们吃着精米鱼肉,住着举全冲之力修建而成的大院子,享受着奴仆们的精心伺候侍奉,不顾贫苦百姓死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麽一天。 「彭相公放心,我都已经交代了下去,大冲其他的女眷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个个黑脸糙皮的,兄弟们还不稀罕呢。」陈阿九保证道。 处理完受降的琐事,彭刚单独留下王大雷谈话。 不论王大雷是出於何种原因献兄反正投诚,是为了报私仇也好,抑或是为了保命给自己留一条後路也罢。 现在留着他的价值比直接杀了他更大,彭刚暂时还没有杀他的想法。 王大雷常年替王大作打理产业,有他在能更快地清点出王大作所有的资产,包括不易查清核验的不动产。 道光末年,咸丰初年的广西是多灾之秋。 眼下乃至日後,粮食都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 彭刚没有当地主的想法,可要起事,手里掌握点稳定的产粮地对他很重要。 要将王大作以及他阿爸这几十年来兼并的土地妥善公正地分还给原主,也不是件容易事。 有王大雷这麽一个常年打理王大作产业的人在,处理起来会事半功倍。 第70章:你在教我做事? 彭刚的人在王大雷的带领下对王家宅院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含金银首饰在内,也只找到了一千二百五十六两白银,十六两黄金。 由於王大作是干团练的出身,有很多练丁要养,存粮倒是有不少,粮仓里尚有二百二十石稻谷,三百八十石各色粗粮。还没被宰杀的大牲口也有二十六头。 军资方面,得了六把鸟铳,十把土铳,三十八斤火药。 六把鸟铳的成色倒是不错,估摸着也是从绿营里倒腾出来的,自制土铳则粗劣不堪。 至於土地,王大作在大冲丶山扒塘丶扶绿口丶木山村等地的田地山场数量较为可观。 有三百四十亩水田,一千零八十亩旱坡地,虽说紫荆山的土地贫瘠,这些田地多是下田薄地。 可毕竟总面积在这里,好好打理,没遇上灾年,还是能收上一些粮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山场方面,王大作有三千三百多亩的山场,不过位置都比较偏远,商业开发价值比较低。和红莲坪一样,烧炭都嫌费事不方便运输。 作坊商铺方面,王大作在大冲附近有一间铁匠铺,一间兼作当铺的小染坊,一间榨茶油的茶油坊丶两处烧炭场。 王大作最值钱的两间商铺不在大冲,而是在三江和新圩的两处粮铺。 彭刚挑了二十八聪明伶俐,有些基础的文化底子,会一丁点算术的後生仔。 他让王大雷带着这些後生仔,教教他们如何清丈田亩。 彭刚将写好的布告交给李奇,让李奇抄写上几份,张贴至大冲丶山扒塘丶扶绿口丶木山村并让识字的後生仔念给他们听,广而告之。 凡是从他这里退还回去的田地,只在道光二十八年至道光三十一年(道光没有三十一年,道光三十年就死了。)这三年的时间交租。 这三年期间,每年向他交四成租,三年期满後不再交租,田地全部归他们。 「造孽啊,彭团董,这麽多田地,您都分了?您要是顾不过来这麽多地,可以佃出去啊!实在不行,小的也能代为打理!」 王大雷瞥了一眼布告上的内容都怀疑彭刚是善人转世。 四成地租,交三年地就不要了,还他娘的真要把地退还回去。 这天底下真有不喜欢置地的人? 「王大雷,你的帐我还没跟你细算,你在教我做事?」彭刚横眉瞪了王大雷一眼。 要不是看在王大雷有点用,并且没有牵扯到人命官司,他早没机会站在这里和他说话了。 王大雷吓得一哆嗦,不再多嘴,生怕彭刚翻旧帐。 萧朝贵和杨秀清还没有拿下蒙冲王家本家的围堡,又不派人主动联系他求援,摆明了是不希望彭刚染指蒙冲那边的事情。 彭刚也不想去那边自讨没趣,趁着这个时间空档,他在大冲公审王大作一家和他们的帮凶。 听闻彭刚要将刘教头和余管事一并当做首恶铳决。 陈阿九念在刘教头和余管事有些本事,武艺娴熟,起了惜才之心。 刘教头和余管事为了活命也忙不迭向陈阿九表示要加入天地会艇军,任凭陈阿九驱使。 陈阿九遂向彭刚求情,请求彭刚饶刘教头和余管事一命,让他们入天地会艇军。 彭刚想都没多想就严词拒绝了。 刘教头和余管事四川土匪出身,流落至大冲被王大作收留後为虎作伥多年,两人犯下的累累罪行亦是罄竹难书。 光是已知的人命官司就有足足九起,留他们的命难以服众,难以平民愤。 彭刚叹了一口气,难怪天地会难成什麽大气候,什麽垃圾都收。 和艇军分钱粮的时候,苏三娘丶陈阿九没有要银子,要了一百二十石稻谷和两百石粗粮。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下旬。 大冲丶山扒塘丶扶绿口丶木山村等地的村民听闻新团董要在大冲的打谷场铳决叛逆劣绅王大作,扶老携幼前来观刑。 以致打谷场人满为患,几乎要站不下这麽多人。 伴随着大冲打谷场的阵阵铳响,王大作一大家子连同他的两位帮凶刘教头丶余管事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笼罩在大冲丶山扒塘丶扶绿口丶木山村上空的阴云就此消散。 亲眼看着几十年来骑在他们头上的王三爷一家被铳决,村民们有人欢欣鼓舞,亦有人满面愁容。 喜的是王大作一家往後再没办法在大冲附近作威作福,忧的是王家本家王作新一家尚在,担心王家本家回来报复。 为此,担惊受怕的村民害怕彭刚就此一走了之,甚至拦住彭刚往红莲坪运粮的运粮队不让他们走。 直到彭刚承诺王作新一日不除,他一日不离开的大冲後,附近的乡民这才不再阻拦彭刚的运粮队。 反正蒙冲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彭刚现在也不便直接回红莲坪。 打王家的钱粮上帝会是肯定不能私吞的,要匀一部分给杨埙打点官府。 眼下上帝会的话事人是萧朝贵,其次才是杨秀清。 杨秀清为人精明,有心计,彭刚不担心。 萧朝贵听说性子比较耿直,脾气又比较暴躁。 彭刚担心萧朝贵直接和官府的人接触会和官府闹得难以收场,甚至是到直接举旗起事的地步。 团营令之前的上帝会武装战斗力和组织力都较为有限,比天地会强不了太多。 要不然萧朝贵和杨秀清也不至於半个多月都没能啃下王作新的围堡。 陈师爷受杨埙之命前来大冲催要钱粮的时候,也在大冲的打谷场附近观看了彭刚处决王大作一家。 陈师爷名克让,绍兴府宁波松浦镇人,虽说刚刚担任杨埙的师爷不久,但却是个有八九年幕宾经验的成熟师爷。 陈克让不关心王大作一家子的死活,毕竟广西土客之争严重,王家没了,桂平县的土家士绅一直和客家士绅不对付,不会替王家出头。 本县的客家士绅或许会有兔死狐悲之感者会为王家出头,不过客家士绅素来不受官府待见,翻不起什麽风浪,杨埙压得住本县的客家士绅。 至於彭刚对王家动私刑,王家既然已经坐实了通天地会艇匪的罪名,对於叛逆的反贼而言,刑罚不分公私。 彭刚要想拎着王家人的脑袋去县里领赏,也没有人敢多说什麽。 「我家东翁不仅要银子,粮食也要。」进入院子,见到彭刚的陈克让表明了来意。」 「既要又要。」彭刚端了一杯热茶给陈克让。 「陈师爷,这天底下,哪有这麽好的事情?上帝会那边还在蒙冲打王作新的围堡,听说已经折了百来号人,杨县尊若将钱粮都拿了去,他们又该怎麽活?」 杨埙催要粮食,说明这次水灾很严重,桂平城附近死了很多人,浔州府知府顾元凯向杨埙施压了,杨埙有些顶不住上级的压力。 「你从王大作这里得了多少钱粮?」陈克让接过茶,端盏於手,并不着急用茶。 「九百零六两白银,十六两黄金,一百石稻谷,一百八十石各色粗粮。」银钱方面彭刚对陈克让说了实数,但粮食方面还是有所隐瞒。 上帝会不是清廷官方认定的造反组织,可天地会是,彭刚总不能毫不遮掩地告诉陈克让,他分了粮食给艇军。 第71章:风箱里的耗子 陈克让在县里了解过王家的底。 王大作干团练头目的时候手底下养着百来号人,圈占的地不少,不可能只有这麽点存粮。 存银方面倒是和陈克让预估的出入不大。 这小子还算懂事。 「太少了。」陈克让嘬了口茶解渴,继续说道。 「浔江发大水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死了不少人不说,天地会还趁此机会大肆招纳难民,不少难民入了天地会。 顾府尊大为震怒,杨县尊就在顾府尊眼皮子底下办事,我念你是杨县尊一手提拔起来的团董才与你说这些。 望你能够理解杨县尊的难处,为县尊大人分忧。」 感情是因为太多难民入了天地会才着急,不是因为饿死太多人才着急啊。 陈克让说话净往好听了说,整得彭刚这个紫荆山团董是杨埙赏他似的。 这紫荆山团董,分明是自个儿花真金白银买来的。 「王家钱粮集中在蒙冲的本家,浔江两岸受灾的灾民少说也有四五万,从王大作手里头得来的粮食不到三百石,应对四五万灾民,三天都勉强。」彭刚回到座位上坐下後看着陈克让说道。 彭刚在桂平的根基很浅,杨埙是能在桂平罩住他并且愿意罩他的人,如果杨埙因赈灾不利去职,对他绝不是好事。 王作新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要赶紧把蒙冲的王家围堡给拿下!三百石不够,三千石就够了。」陈克让给彭刚交了个底数。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秋收,县尊大人也在想办法压粮价,到时候粮价就下去了。灾民们能缓口气,你我也能缓口气。」 三千石?你还知道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啊? 王作新在紫荆山地区有四五千亩田,秋收过後王家本家刚收了租,兴许能拿得出三千石粮食。 现在肯定拿不出,再说,粮食全给了杨埙支用,上帝会那边又怎麽办? 「县里的大户不止王作新一家,县尊有难,其他大户都没表示?」彭刚嘟囔道。 「不瞒你说,现在浔江两岸的粮价六七两银子一石。」陈克让切齿道。 「桂平城附近的土家大户都是鼠目寸光的铁公鸡,县尊大人拉下脸亲自登门劝捐粮食,好话说尽,磨破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也才求了两百三十石粮食,勉强给灾民吊上一口气。 这可是四五万灾民,要都入了天地会,他们那些大户还能落着好?」 ...... 蒙冲这边,萧朝贵和杨秀清的部署,历经整整二十天的强攻,在耗尽上帝会库存的全部火药,付出近三百来人的伤亡代价後才终於啃下蒙冲的王家围堡。 见围堡被攻破,烧炭佬们一个接一个地涌入围堡,万念俱灰的王作新吞金自尽。 事实也确如彭刚所料,王作新家的存粮远没有三千石,含各色杂粮,蒙冲丶三江丶新圩丶江口圩四地粮铺的存粮在内,也只有一千七百四十石存粮。 银钱方面,含在王家开设的福寿膏馆找到的制钱碎银在内,共计有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两银子(铜钱已折银算),黄金一百四十八两。 紫荆山这麽穷的地方都能养出一个万两户,可见王作新家族平日对紫荆山民众剥削之深,福寿膏馆的生意有多红火。 王作新的另一个堂弟王大贵半个月前就已经被上帝会拿下来,所得钱粮大约为王作新的十分之一多点。 这些钱粮已经被上帝会用的用,分得分。 「王作新死有馀辜!有这麽多钱,只孝敬县尊三百两见礼!」获悉王家存银逾万两,只舍得拿出区区三百两孝敬杨埙,陈克让觉得王大作死有馀辜。 从某种程度上讲,王作新也确实死於抠门,但凡王作新多孝敬个一千馀两见礼,这紫荆山团董的位置也不至於让彭刚捡了漏。 估摸着王作新觉得杨埙和前任王烈一样干不了一两年,手伸不到紫荆山。 其实也对,如果没有彭刚和上帝会这两个变数,桂平县县令的手还真伸不进紫荆山。 萧朝贵看见彭刚带着官府的人来蒙冲,摆明了是来摘桃子的,很是不快。 彭刚也很无奈,陈克让是代表杨埙来的,他们吃王家是得了杨埙的默许。 陈克让要来蒙冲,彭刚也挡不住。 再说,他也是受害者。 到手的钱粮被杨埙分走六成只换来一个免了大冲丶山扒塘丶扶绿口丶木山村四地今年县里不摊捐派粮的承诺。 就这,还是彭刚极力争取来的。 来到蒙冲的围堡,获悉上帝会已经分了王大贵家的钱粮,陈克让大为光火。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 「念你们也是在替县尊除害,折了不少人。王作新的资产钱粮,分你们两成。我与县尊乃大度之人,你们私分王大贵家的钱粮一事,县里便不做计较。」陈克让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 杨埙派给他的弄三千石粮食回桂平的任务指定是完不成了,多弄些银钱回去,也能给杨埙一个交代。 「官府的走狗!」 萧朝贵暗自啐骂了一句。 这一骂既骂陈克让,也骂彭刚。 萧朝贵不是很了解其中内情,以为陈克让是彭刚带到蒙冲,想借官府的威势,分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钱粮。 杨秀清见萧朝贵要发作,急忙拉住萧朝贵,朝萧朝贵使了个眼色,让萧朝贵冷静。 「两成......太少了。」杨秀清摇摇头说道,「立功的会众要赏,战死伤残的会众也要抚恤,退一步讲,这次攻打王家的围堡,咱们也费了不少钱粮。」 杨秀清所言非虚,这次为了吃下王家,杨秀清和萧朝贵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了。 只拿两成,他们无法接受。 陈克让态度坚决,不可能让步,上帝会这边误解他,彭刚现在是进了风箱耗子,两头受气。 彭刚将萧朝贵丶杨秀清丶韦正(韦昌辉)拉到後堂商议:「杨埙急着要钱粮赈灾,这对我们上帝会而言也是一个宣传,发展新教众的好机会。」 萧朝贵仍旧是冷着脸,不待见彭刚,韦昌辉的态度随萧朝贵,也不待见彭刚。 杨秀清和彭刚在桂平接触过,清楚彭刚的为人,对彭刚的态度是三人中最好的一个。 陈克让见过冯云山,冯云山不便在前堂露面,瞥见彭刚掀开布幔带着萧朝贵丶杨秀清丶韦正来到後堂,冯云山也凑了上来。 方才冯云山在後堂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只分两成,冯云山也表示不能接受。 「你读书多,明白过朝贵。」萧朝贵冷嗤了一声说道,「负心多是读书人,和官府搅和在一起,多半已经把咱们上帝会给卖了个好价钱。」 「冯先生也是读书人,他也是负心之人吗?」杨秀清觉得萧朝贵说话过於难听,太伤人了。 且不说他们没有证据证明彭刚和官府勾结到了一起。 冯云山被捕的时候是彭刚花钱说尽好话从县牢里捞出来的,吃王家的机会也是彭刚争取来的。 凭这两件功劳,哪怕是彭刚入会晚了些,也不是桂平县人,萧朝贵也不应以这种态度对待彭刚。 「他是他,冯先生是冯先生,岂能相提并论。」 萧朝贵打蒙冲围堡时出力最大,他的人死伤也最多。 他本想着王家的钱粮到手後能趁此机会招兵买马,扩充人手。 不想到手的王家财资一下子要被分走八成,这让萧朝贵大为光火,愤愤难平。 「朝贵这人就这样,彭刚兄弟,莫要往心里去。」冯云山看向彭刚,「你有何计较?」 第72章:考验陈师爷 「陈克让的态度很坚定,他是代表杨埙来的,他的态度想必就是杨埙的态度,这三千石粮食恐怕是免不了了。」彭刚说道。 「亏秀清和冯先生帮你说话,你说的是人话吗?」不等彭刚说完,萧朝贵便打断了彭刚。 「我们拢共也才从王作新这里得了一千七百四十石粮食,按你的意思,我们还得倒贴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给他?我们这帮子上帝会的穷兄弟,上哪儿给那姓杨的狗官凑这一千多石粮食?」 穷兄弟? 以前上帝会中人确实基本上都是苦哈哈。 现在可不是,他们五人中就站着一位财富略逊於王作新的大户:金田村的韦正。 有韦正在,只要能说服韦正,短期内凑齐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也不是不可能。 彭刚微微偏头,瞥向韦正,问道:「韦正大哥,王家的所有作坊炭行商铺福寿膏馆可值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 「那要看粮食什麽价了,若按寻常年景的粮价肯定值,若按现在的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粮价,肯定不值。」韦正思虑片刻,才开口回答说道。 韦正也滑头的很,心知彭刚已经打起了他们韦家存粮的主意,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按现在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粮价算?想得倒美!现在江口圩和桂平城的谷子都卖到了六七两一石!彭刚暗道。 王作新经营的作坊炭行商铺福寿膏馆多在新圩丶江口圩丶桂平城这几处商贸较为发达,人烟稠密的富庶之地。 在蒙冲和三江的商铺作坊,反而对王作新没那麽重要。 「你莫要对韦兄弟动歪主意!这次打围堡,韦家出钱出粮甚多!」萧朝贵也看出了彭刚的心思,站出来维护韦正。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秋收,王家四五千亩田,打上七八千石粮食我想不成问题,外县的粮商听说桂平城附近的粮贵,也都在把粮食往桂平城运,浔江两岸的粮价最迟九月下旬就会下来。 韦正兄弟,若将这次得来的作坊炭行商铺作为教产交由你打理,你能否把这些下蛋的母鸡打理好?」彭刚没有过多地理会萧朝贵,继续问韦正道。 萧朝贵和杨秀清出身寒微,小农意识比较重。 萧杨二人太过关注现成的钱粮,忽视了王家商铺作坊的价值。 韦家也经营有不少商铺,涉猎的行业颇多,韦正在上帝会起事中前期一直负责管理上帝会(太平军)的後勤,打理粮秣,善於经营。 韦正不至於看不清王家那些处於闹市的商铺作坊有多大价值 王家在紫荆山拥有大量的田地山场。 紫荆山的上帝会会众,多是本地的烧炭佬和农民,有了王家的田地山场,能解决会众们的生计问题,何愁上帝会不能兴盛? 「说的在理!要是三千石粮食能换来王家在紫荆山的田地山场,以及王家的商铺作坊作为咱们的教产,咱们每年能收不少粮食,卖不少炭,得很多银钱!」杨秀清很快反应过来。 要是这样,他们也不亏。 上帝会的会众们多为贫苦出身,疲於生计,少有时间进行专门的军事训练。 如果有了稳定的财源,他们就能挑选出会中的精壮进行脱产训练,提高上帝会的战力。 如此既能稳住杨埙,又能壮大上帝会,一举两得。 「只是银子怎麽分?」萧朝贵说道,「那可是一万多两银子呢!咱们只拿两成太少了!」 「银子我尽力争取!」彭刚说道,「浔江两岸受灾的灾民有四五万之众,天地会能招纳灾民,我们上帝会也不能落後。 粮食就是人心,虽说这三千石粮食是咱们为解杨埙的燃眉之急给杨埙送的。 但我们亦可在粮食上做文章,在装粮食的麻袋竹筐上,写明这批粮食是咱们上帝会给筹措给县里用於赈济受灾的灾民。沿途四处敲锣打鼓,高调宣传,要让灾民们知道,这粮食,是咱们上帝会送的。」 「好!告诉陈克让,这批粮食,由我们上帝会替县里送!」冯云山击掌称好,随後殷切地看向韦正。 「韦正兄弟,一千二百六十石的粮食缺额,韦家能否拿得出,放心,会里不白拿韦家的粮食。 秋收之後,这些粮食如数奉还。王家的作坊炭行商铺也交由你打理。」 「冯先生哪里的话,我也是上帝会众人,上帝会帮我收拾了谢家出了多年的恶气,我又岂是忘恩负义之人?上帝会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麽?给我三天时间,我去金田和新圩筹粮!」韦正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也由不得韦正不答应。 再者,他们韦家也不吃亏。 陈克让正愁怎麽给上帝会的这帮子泥腿子施压,好榨出三千石粮食给杨埙救急。 不想彭刚等人从後堂出来後不仅答应了王家的粮食全归杨埙,上帝会还主动表示会马上去金田和新圩筹粮补上剩下的缺口。 并且这三千石粮食还不用县里出力夫苦役,上帝会帮县里把粮食送到桂平城。 这可是超额完成了杨埙交给他的差事啊! 陈克让大喜过望,翻脸比翻书还快,高兴得一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甚好!甚好!彭团董,县尊果然没有看错你!上帝会也是劝人向善的良善之教!我大清要人人都信奉上帝会这等良善之教,何愁不中兴啊!」 趁着陈克让心情大好,彭刚向杨秀清使了个眼色,杨秀清意会,给陈克让送了五十两黄金。 陈克让收了黄金更加高兴了,彭刚顺势和陈克让提起了银子的问题:「陈师爷,我们替县尊大人分忧,解决了三千石粮食的问题,还直接给送到桂平城。可咱们这帮子兄弟也要吃饭不是,兄弟们总要得些辛苦钱吧?这二八分,是不是得再商量商量?」 「好说,好说,三七分如何?」陈克让退了一步。 「我们拿七千两!」彭刚摇摇头,比划了个七的手势,软硬兼施道,「一千二百六十石的粮食,不要说七千两,目下在桂平城,卖个八千两都很轻松。 陈师爷,你是从桂平城来的,我想桂平城的粮价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们都是为替杨县尊分忧的,明人不说暗话,除了上帝会,现在没人能立马筹到三千石粮食到桂平城。 浔江两岸四五万灾民可都嗷嗷待哺,灾民们饿疯了可是什麽事都干得出来,若是四五万灾民闹腾起来,莫要说巡检司和县里的衙役,浔州协的绿营都未必能弹压的住。」 彭刚没有把话说完,陈克让是做师爷的聪明人,肯定知道弹压不住四五万灾民的後果是什麽。 无非是杨埙掉了顶戴或者脑袋,他陈克让这碗幕宾的饭也吃不成了,得另择东主。 只是履历上抹上了这麽大一块污点,日後陈克让想再找个东主入幕就没那麽容易了。 「六千两,太多了。」陈克让很是为难。 「县尊大人给我的底线是三七分成,七千两,都超过六成了,我能点头,县尊肯定不会答应。 王家的田地山场丶作坊商铺,可都已经许了你们,彭团董丶萧炭头丶杨炭头,做人不能太贪心。」 「从王家抄了多少银子,上帝会又拿了多少银子,还不是陈师爷一句话的事。」说着,彭刚又让杨秀清给陈克让送了三十两黄金。 八十两黄金折银就是一千三百六十两,哪个师爷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 陈克让是刑名师爷,桂平县乃大县,杨埙给陈克让开出的修金是一年三百五十两。 算上年节礼敬丶规费(刑名师爷审案时收取的鞋袜钱丶纸笔费,一般一年能收个大几十两到两三百两不等。)以及其他上不得台面的灰色收入,陈克让一年所得撑破天不过七八百两。 八十两黄金就是陈克让一年多的收入。 「快些把粮食送到桂平城!我这就回去向杨县尊报喜!」陈师爷揣着沉甸甸的黄金,屁颠屁颠地回桂平城向杨埙复命报喜。 第73章:杨县尊的教诲 获得金田村大户韦家支持,攻打蒙冲围堡出力最多,初尝权力滋味的萧朝贵有些飘,妄图将七千两白银全部据为己用。 这一次,杨秀清罕见地和冯云山站到了一边,为彭刚争取到了一千五百两白银,以及王家留在江口圩的炭行。 「朝贵现在有些听不进我的话,我只能为你争取到这些了。」冯云山面带愧色地说道,「蒙冲一事,皆是你的运筹,你理应得到更多。」 「多谢冯先生,好生准备准备,把许给杨埙的三千石粮食,尽早运到桂平城去吧。」彭刚收下了一千五百两白银和江口圩的炭行。 金田水库修建之前,从蒙冲三江(紫荆镇)到桂平城可直接走水路运粮。 三江到桂平城的水路分为两段,上游段为三江至蔡村江(金田村以东七八里,後世之金田镇彩村江)。 该段河流流经紫荆山区,流速较快,走船风险很大。 只有紫荆山一些命硬胆大的老排户会在这段河放排。 下游段流经新圩平原,可乘小船从蔡村江顺流直达桂平城。 粮食宝贵,上帝会采取的运输方式较为保守。 从三江到蔡村江的这一段路程不走水流湍急的水路,由牛骡驮运丶人力扛运的方式运抵蔡村江。 到了蔡村江後,再装船运往桂平城。 彭刚正好顺路,带着大冲附近的山民们到县里找杨埙给田地过户。 刚刚加入上帝会不久的韦正办事十分积极。 他早将韦家准备的粮草装进写上了上帝会捐济字样的麻袋竹筐中,并大张旗鼓地向附近村墟的百姓宣传,此次上帝会筹集了三千石粮食帮助县里救济浔江两岸受灾的灾民。 过了联江村,便进入黔江江段。 带着运粮的船队高调地途经此处,彭刚看到大湟江巡检王基在弩滩附近的沙洲上设卡拦截过往的商船。 运载其他货品的商船在收点零星过卡费後尽皆放行,唯有运粮船,许进不许出。 「王巡检,我们是武宣的粮商,现在要拉船回武宣去,还望王巡检行个方便。」途经弩滩的武宣粮商咬牙递三两碎银子给王基。 出乎意料地,素来见钱眼开的王基没有收受武宣粮商的贿赂,推开银子说道:「既是武宣来的粮商,怎麽粮食不卖就要回武宣去?」 「王巡检,我们自己的粮食卖与不卖,在武宣卖还是在桂平卖,不触犯律法吧?」武宣粮商说道。 「不犯法,杨县尊念你们这些外地粮商运粮不易,拉纤的纤夫辛苦,特让我来此为尔等分忧。」王基给武宣粮商开了个条子。 「你的六十二石粮食,桂平县借你们一半,剩下一半你们拉回去。十月过後,你记得拿着这张条子来我们县里领粮。」 「王巡检,现在的粮价和十月後的粮价可是好几倍的差价!」武宣粮商看清楚条子上的内容後,向王基发出抗议。 「都说了十月後来县里领粮!我们县会一粒不少地还你们!」王基怒道,「再叽叽歪歪,你的六十二石粮我全给你借喽!」 商不与官斗,武宣粮商只能吃下这闷亏,放下一半的粮食的,拉上另一半,郁闷地回武宣。 彭刚和王基是在桂平同桌喝过酒的熟人。 王基也收到了上帝会要往县里运送三千石粮食的消息,杨埙要的粮食,他一个小小巡检自然是不敢为难的,连查也不查就放行。 彭刚和忘记打了个照面,好奇地询问王基为何要再次拦武宣的粮商。 原来是浔江发大水之初,杨埙就派人到没有受灾的武宣,以及灾情比较轻的贵县宣扬桂平粮价陡涨的消息,吸引邻县的粮商来桂平卖粮,试图把桂平灾区的粮价给压下去。 岂料武宣丶贵县的粮商和桂平粮商大户沆瀣一气,联手抬高粮价。 眼见饿死的,加入天地会的灾民越来越多,心急如焚的杨埙勃然大怒,这才狠下心对外地的粮商下手,强借外地粮商的粮食。 就连听到风声要离开桂平的外地粮商,杨埙也没有放过,勒令巡检司於各处进出桂平灾区的水道要口拦截离境的外地粮商。 桂平县的杨埙已经知道了上帝会打着捐济灾民的旗号半抄半筹,为桂平县输送了三千石粮食的事情。 三千石粮食虽然陆陆续续地地运抵桂平城。 桂平城及其附近墟圩的粮商在听说并确认了县里得了几千石粮食的消息後,眼见秋收的日子越来越近,到时候粮食只会越来越多,粮价必然猛跌,争先恐後地降价抛售粮食。 桂平县灾区的粮价自受灾以来,头一回出现了下跌的趋势。 粮价逐渐回落,浔江两岸的灾民又听说上帝会为县里筹了好几千石粮食用於捐济他们,闹得也没以往那麽凶了。 有希望吃上口饭,很多原本想加入天地会的灾民遂暂时断了这一念头。 桂平县灾区的局势,遂得以控制。 正在县衙签押房办公的杨埙又喜又气。 喜的是赈灾的粮食终於有着落,他现在有足够的粮食压下粮价,让受灾的灾民熬到秋收,为他们续上一口气,继续苟延残喘。 再有就是得了四千三百多两银子,不用为今年的幕宾银和高利贷发愁。 忧的是现在全县,乃至府尊大人都知道了他杨埙和上帝会牵扯很深。 如果这三千石粮食不打着上帝会的旗号送,杨埙自然是对彭刚和上帝会心怀感激。 可是现在,杨埙已然感觉面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起来的紫荆山新团董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没有他想像的那麽简单。 尤其是在吃掉王大作之後,没有田的彭刚居然不乘机吞下王大作的地。 瞥了一眼签押房外等着过户,对彭刚感恩戴德的大冲及其临近村落的泥腿子们。 杨埙顿觉脊背发凉,不寒而栗,不敢细想。 不要田地,那要的自然就是人心。 哪一类人最需要人心,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多方打听之下,杨埙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彭刚也是上帝会的高层。 他意识到上帝会没有表面上那麽简单,或许比天地会更加可怕棘手。 「过户的事情,去找我的师爷替你办。」突然感到很头疼的杨埙抚额道。 「彭刚,你是读书人,天资也不错,不要成天和那帮烧炭佬搅和在一起,安安生生地过好你的日子,有时间多读圣贤书,争取考个功名,谋个好差事成家。本官不希望紫荆山再出什麽乱子,明白吗?」 杨埙恨不得马上和彭刚切割,奈何事已至此,想和彭刚光速切割已然不可能。 杨埙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早日攒够钱捐个家乡湖南的官,离开桂平这个是非之地。 「谨记县尊大人教诲。」彭刚笑道。 「半月後就是中秋佳节,我是县尊大人一手栽培的,县尊大人的恩情我铭感五内,半月後,我会如约送来中秋节的礼敬。」 按理说彭刚帮了杨埙这麽大一个忙,保住了杨埙的顶戴,杨埙应该留自己吃饭才对。 杨埙没有任何表示,反说些让他好好过日子考科举的套话,说明杨埙肯定已经意识到什麽了。 「礼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杨埙正要发作,可顾及到周围这麽多人看着,彭刚又无大过,骤然发作爆粗口有失官仪,只得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缓声说道。 「本县为官清廉,你中秋节的礼敬,就免了,本县乏了,你告退吧!」 第74章:经略平在山 在江口圩拥有了自己的炭行,打通了大湟江巡检的关节,和浔丶黔两江的艇军关系融洽。 生产端丶运输端丶销售端的问题都解决了。 彭刚现在能够以比较有竞争力的价格将红莲坪地区的炭卖到江口圩,有了一笔非常稳定的收入。 银钱方面,灭张钊所获的金银尚未用尽,又从王家那里添了两千两出头的进项,他也不缺。 随着王家覆灭,紫荆山丶平在山两地再无任何势力阻止他,以及上帝会的崛起。 彭刚的触角也从小小的红莲坪,向南延伸至黔江,向北延伸至大冲一带。 偌大的西平在山,只剩下上垌塘和碧滩汛彭刚无法掌控。 王家覆亡以来的一个多月,不断有西平在山的山民来投奔彭刚这位新的紫荆山团董,想给彭刚当奴仆护院。 彭刚麾下有一百二十号经过实战淬炼的年轻练丁,奴仆护院,他自然是不需要。 但彭刚还是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在附近原来王作新的山场烧炭丶垦荒,三年之内不必交任何租子。 所产出的各色木炭与粮食,一律按照江口圩市价的六折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到了九月底,前来投奔彭刚的不仅有平在山山民,甚至还有从武宣丶东乡等地的破产贫民。 算上从大冲迁来的两户铁匠,一户木匠,以及冯云山为他找来的五户铁匠和枪匠。 短短一个月半的时间,前来投奔彭刚的人足足有三百人之多,人口规模都快要赶上碧滩汛了。 小小的红莲坪无法承载如此多的人口,现阶段彭刚烧炭事业的重心也由生产转移到运输丶销售。 再以红莲坪这座荒山为基,显然已经不合时宜。 在西平在山巡视考察了一圈,为更好地经略西平在山的根据地,利用水力,彭刚将营地从红莲坪东南六里处的对面河谷地。 对面河谷地周围的土地较为平整,能容纳更多的人口。 对面河发源自平在山中部,流经之地切出一条南北走向的细细河谷。 侯继用的上垌塘就位於对面河西岸的坡上。 这片小谷地名为山姜坪,不是原来王家的势力范围,归属以北五里处的上垌塘管辖,亦不是无主之地,有三户上垌塘的塘兵家庭在此定居。 彭刚用莲花坪以北,也就是从王家那里得来的千亩山场同上垌塘的外委侯继用换了河谷附近的山姜坪,计划在此规划新的营地。 侯继用胸前的海马补子都是沾了彭刚的光才弄到的,彭刚又不白占上垌塘的地,侯继用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上垌塘的塘兵们也没意见,他们现在都指着收彭刚的低价炭去卖,以补贴家用。 他们巴不得彭刚住得离上垌塘更近一些,收炭的时候还能少走些山路。 规划新营地的彭刚站在对面河和岸上,这条河的流量很小,虽然很遗憾无法通航直接沟通黔江,但为水力车床提供动力还是绰绰有馀的。 选好新的营址,做好规划,彭刚招募人手於郁温附近大兴土木,修建营地屋舍。 上垌塘,甚至是碧滩汛的居民听说彭刚要在山姜坪,垒筑团练营地和屋舍,纷纷闻讯赶来找工做。 秋收前後,又有一百四十馀号伤痕累累,衣蔽裳残的来人拖家带口来投彭刚。 打听後得知,他们是从贵县龙山来的。 龙山桐岭附近的来人在秋收时因土人偷割了来人的稻子发生争执,诱发械斗。 桐岭的土人似蓄谋已久,械斗开始没两天,就有从武宣来的土人加入械斗。 龙山桐岭附近的来人寡不敌众,不仅粮食细节一空,屋舍也被烧了四十来间,还被打死了二十多号人。 去贵县县城找县太爷告状,官府亦是置之不理,明显是偏袒当地的土人。 这些贵县来人是背着所剩不多的存粮来投彭刚的。 贵县龙山不仅是来土之争的高发区,也是土匪泛滥的重灾区。 这批来人一看就是械斗经验丰富,其中有还有不少年轻的好苗子。 彭刚没有理由将他们拒之门外。 正好他现在希望能够将他的那群後生仔从繁重的生产中解放出来,进行脱产军事训练。 空缺出来的劳力也需要有人填补,遂接纳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红莲村(原山姜坪)附近烧炭。 在高强度的训练使用之下,彭刚手头上的鸟铳已经报废了三支。 要不是从大冲的王大作那里缴获了六把鸟铳作为储备,彭刚的三个鸟铳组已经现在都无法保证人手一支鸟铳。 仿制鸟铳,甚至是尝试仿制燧发枪势在必行。 光靠存货,以他的训练强度,恐怕还没熬到金田起义,所有的鸟铳都已经全被用废了。 安置好这批来人,彭刚对手头上唯一一支褐贝斯进行拆解研究,绘制出图纸,尝试进行技术攻关仿制。 从1722年至1854年,褐贝斯家族(包括火帽击发型号在内)共计生产了780万支,型号繁多。 张钊生前对这支褐贝斯疏於保养,枪管和燧发机构早已锈迹斑斑。 使用细砂岩混着粗麻布反覆摩擦枪管表面,处理掉锈层。 彭刚终於清晰地看见盖板尾部刻着VEIC铭文,其意为United East Indian Company(联合东印度公司)。 彭刚猜测这支褐贝斯是张钊从香港的英印军队逃兵手里买来的印度版褐贝斯。 印度版褐贝斯产量也相当恐怖,在280万支左右,主要供应印度殖民士兵丶以及其他东印度公司的武装使用。 印度版褐贝斯是不仅是褐贝斯枪族中最短的一款,也是诸多制式滑膛枪中最短的。 该枪全长55.2英寸(140cm),枪管长39英寸(99.06cm),口径约点75~点78之间(大约19mm),重量:9.5磅(4.31kg)。 刺刀估计被张钊用坏了或者弄丢了,没有刺刀,只有裸枪。 彭刚寻来几支状态较好的鸟铳同这支褐贝斯进行对比。 绿营鸟铳多为生铁(铸铁)打造,生铁含碳量高,质地脆硬,工艺粗糙,枪管内壁有气孔丶砂眼。 让彭刚眼前一亮的是,有一支鸟铳的枪管是熟铁(锻铁)打造的,尽管仍旧存在工艺上的问题,可由於熟铁韧性较好的缘故,这支鸟铳的枪管状态是最好的。 褐贝斯的枪管也是熟铁打造的,同是熟铁,亦有质量和加工方式的差别。 褐贝斯的枪管熟铁质量更好,且由於是直接用熟铁管钻孔成型,枪管内壁很乾净,几乎看不到有气孔丶砂眼。 鸟铳的熟铁枪管杂质较多,采用将熟铁片加热後卷成管状,手工锻打接缝焊接的工艺,内壁要比褐贝斯的枪管粗糙很多,仔细看还能看到接缝处的细微裂缝。 想造出质量接近褐贝斯的枪管需要批量制备优质熟铁的技术,用焦炭或高炉冶炼丶生产出低硫丶低磷的熟铁,确保枪管的韧性与强度。 彭刚搞不到焦炭,附近也没有铁矿,高炉炼钢是别想了。 最切实可行的办法还是采购铁料自己锻打熟铁。 这个环节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设计制造出一个水力击锤,提高锻打熟铁的质量与效率,锻造出质量优於清军的熟铁。 至於给枪管钻孔,这个环节更为艰难,钻孔设备与工艺他都没有。 钻头他已经委托罗大纲去广州和香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到还凑合的高碳渗碳钢。 如买不过就只能自己试着手工锻打。 至於合金钢钻头,这玩意儿此时连英国佬自个儿都没有,就别想了。 简易的手工镗床他只能尝试能不能搓的出来,毕竟现在他连一颗螺丝都造不出来。 而且搓出来,加工精度和成品率也很难保证。 第75章:水力锻锤 先从最简单的水力锻锤造起,彭刚绘制了一副以当前的材料水平和技术水平能够制造出来水力锻锤。 水轮系统为一个直径五米的硬木齿轮,(考虑到工期暂时先使用硬木,日後有机会替换为铸铁齿轮),通过水流驱动旋转。 传动机构为曲柄丶凸轮轴,将水轮的旋转运动转换为锤头的垂直往复运动。 锤头装置为一个四百斤上下的熟铁锤头,通过机械联动实现调节每分钟十到三十次的锤击频率。 水力锻锤的砧座与基座为固定在地面的巨型铸铁砧座,用於承受锤击的反作用力。 水力锻锤中最大的难题是传动机构所需的青铜轴承,不过可以暂时使用铜制轴套替代。 广西民间的水车丶碾磨等装置有部分铜制轴套,这种原始滑动轴承这些工匠还是能搞定的。 就是铜制轴套精度与耐用性远低於青铜轴承。 不知道英国人是否在香港开设有机械厂,如果有,英国人在香港开设的机械厂能为他解决不少当下的卡脖子问题。 覃木匠全名覃一森,原是碧滩汛的汛兵木匠。 因其此前长期受雇於彭刚,彭刚对覃一森有所了解。 覃一森虽然有着绿营汛兵胆小怯弱的缺点,但为人老实可靠,秉性纯良,又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而且覃一森的木匠手艺确实不错,平在山地区恐怕很难再找到技艺比覃一森还精湛的木匠了。 彭刚遂花了大代价将覃一森从谢斌那里挖了过来,让他管理手底下的八户铁匠和五户木匠。 彭刚让覃一森把所有的铁匠和木匠都集合起来,告诉他们有新的大活交给他们做。 彭刚对这些匠人很重视,专门在营地周围划了一块地给他们做宅基,用於安置这十三户匠人,同时也对他们进行军事化管理。 这些匠人起初是对彭刚像管束他的练丁一样管束他们颇有怨言。 不过彭刚给他们每人每月都发一石稻米,二两五钱银子,待遇比府城的匠人还好,遂接受了彭刚的要求。 「团董,人都齐了,您有何吩咐?」 覃一森对彭刚的称呼已经从东家改为团董,对待彭刚的态度比以前更加恭敬。 「诸位,这个水力锻锤,你们能否做得出来。」彭刚把画好的水力锻锤图纸递与众匠人览阅。 覃一森给彭刚乾了快一年的木匠活,对彭刚画得精细图纸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新来的匠人是头一回见到彭刚画的图纸,无不啧啧称奇,很难相信一个读四书五经的年轻相公能绘制出这麽精美的图纸。 「彭团董,你这图画得可比西洋人还好啊。」唐铮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纸说道。 唐铮是冯云山为他搜罗来的广东军器局逃亡匠人。 两广地区八旗丶绿营的火器火药主要由广州的广东军器局,火药局,以及桂林的广西军器局供给。 广西硝石资源较匮乏,没有专门的火药局,火药多依赖广东供应以及省内零星的火药作坊制造。 桂林的广西军器局的技术水平和产量也远不如广州的广东军器局,出产的火器无法满足广西三镇绿营的需求,常需从广东调配。 彭刚从黄震岳那里买的劈山炮就产自广州的广东军器局,而非桂林的广西军器局。 和冯云山这样的厚道人做朋友确实是一种享受,这样的宝贝疙瘩都舍得让给彭刚。 「广东军器局雇佣过西洋匠人?」彭刚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唐铮一眼。 「不曾,林钦差署理广东军务期间,曾向澳门的洋商购置过两百馀门西洋火炮并得了图纸,小人那时在广州的军器局供职,有幸得见。」唐铮回忆着说道。 「林钦差还命军器局仿制西洋人的开花弹和自生火铳,当时开花弹虽然未能仿制出来,可自生火铳已经造出了两杆样子货。 只可惜林钦差没多久就被调走了,仿制西洋人开花炮和自生火铳的事也只得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你可会造自生火铳?」彭刚眼睛一亮。 林则徐在广州主持禁菸期间,整肃过广东的军务,向澳门葡萄牙商人购置过英国丶葡萄牙产的两百馀门火炮部署於虎门炮台。还购买了两艘西洋商船改装为战船,以增强广东水师的战力。 只可惜林则徐实际主持广东防务仅一年多就被道光发配新疆伊犁效力赎罪。 「仿制西洋自生火铳的事情,都是老师傅们在做,小人当时尚且年轻,无缘参与。」唐铮非常惋惜地摇摇头说道。 彭刚亦是忍不住轻叹一声,终究还是人走政息,一点果食都没留下。 收起心中的遗憾,彭刚询问这些匠人能不能合力把水力锻锤给造出来,需要多长的时间。 十三个工匠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最後达成一致意见,表示只要备齐料子就能造。 如果齿轮用硬木,他们五个木匠花一个月的时间能做好。 如果用铸铁齿轮需先制砂模浇筑,每齿再手工修整,他们八个铁匠需要至少五个月才能做出一个铸铁齿轮,而且做出来是否能合格堪用,铁匠们也不敢保证。 彭刚想都没想就先选择做硬木齿轮。 他还指着这些铁匠给他卷锻枪管,五个月打底的工期,就为做一个铸铁齿轮,虽说铸铁齿轮更耐用,彭刚认为不值得。 反正这个水力锻锤他只打算用两年多,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有无,而非耐用。 至於锤头与砧座,八个铁匠表示他们轮班锻打一个半月,就能打出来。 一个半月的工期彭刚能够接受。 硬木齿轮做好後,需要手工锉削修正齿轮啮合误差,期间肯定需要反覆拆装调试,初步预计这个过程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备足材料後,需要三个月半的工期才能做出一个水力锻锤。 三个月半的不短,但在彭刚的接受范围之内。 彭刚让匠人们说出需要的料子,他派人去桂平城和江口圩采购。 硬木山场附近不缺,所需采购的料子,熟铁是大头。 两广地区熟铁最便宜的地方是佛山,道光末年因白银外流,银贵钱贱,一两白银就能买到一百三十斤熟铁。 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熟铁价格要比佛山贵,一两银子只能买到八十斤熟铁。 虽然偏贵,这样的价格彭刚还是能够负担得起。 彭刚找来正在督练步操的萧国达,让萧国达去江口圩和桂平城采购熟铁。 五个木匠拿了彭刚的图纸,向彭刚确认了硬木齿轮的尺寸後,遂在覃一森的带领下进山寻找合适的木料。 锻打锤头与砧座需要一千多斤的熟铁,萧国达回来之前,这些铁匠肯定是没办法锻打锻打锤头和砧座。 彭刚自然不可能让八个铁匠就这麽闲着。 一千多斤的熟铁没有,两三百斤的熟铁他手头上还是有的 第76章:乡村银行 彭刚拿来熟铁铳管的鸟铳,让八个铁匠,照着这根口径差不多一点五厘米左右的铳管打制,并垂询他们打制的工期。 唐铮得意洋洋地告诉彭刚,从准备锻打延展熟铁板,到将熟铁板卷管锻合,他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至於其他铁匠完成这一步骤,短则需要五天,长则八九日乃至一旬都有可能。 其他的铁匠也没有出言反驳,唐铮说的是实情,并非自夸。 唐铮是广东军器局出来的,打了十几年的鸟铳,早就熟能生巧。 而他们虽然有的人也造过土铳,可他们造的土铳多是直接直接用铸铁浇筑的铳管,没什麽技术含量。 「唐铁匠,你打过鸟铳,以後由你当铁匠的匠头,你的月银,我给你提到和覃木匠一样的标准,每月三两银子。 你教他们怎麽打鸟铳的铳管,教会了,往後他们打出来的每打出一根铳管,只要达到标准通过验收,每根铳管我给你算三钱银子的奖金。」 彭刚任命唐铮为铁匠的匠头,并许以分成奖金。 为了垄断技术和生计,匠人对自己的独门技艺素有保密传统,尤其是手艺精湛的匠人。 打鸟铳是唐铮引以为傲的吃饭手艺,不给他点甜头,唐铮是不会轻易教授这些铁匠打铳管的。 「团董,那我们的工钱怎麽算?」其他的铁匠忍不住问道。 「只要达到标准通过验收,每根铳管给你们算一两五钱银子。」彭刚回答说道。 每根铳管给一两五钱银子,已经和他们每个月的月钱相当,铁匠们非常兴奋,感到很满意。 唐铮是个识趣的人,既然彭刚已经开出了足够高的价码,他再扭捏作态,抱残守缺,就是不识抬举了。 到底是内行人,唐铮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团董,可咱们没有钻头,如何给铳管钻膛?」 给铳管钻膛才是诸多步骤中最为耗时费事的,每天连一寸都钻不到。 他在广东军器局造鸟铳的时候,钻一根铳管,短则十二三天,长则十五六天。就这还是熟手的速度,手生的匠人一个月都未必能钻好一根铳管。 「你们先打着。」彭刚说道,「钻头的事情我来解决。」 已经十九世纪中叶,大清的国门被踹开都快十年了。 这点问题还难不倒彭刚。 以英国为首的欧洲人素来重利,只要给够钱,不要说高碳钢,整不好他们淘汰的钻床和镗床都能直接卖给你。 买不到大不了退而求其次,牺牲精度和效率,自己搓一个手摇曲柄钻床,土法锻打渗碳钢凑合着用。 给工匠们安排了生产任务,彭刚又背着手在村里巡视,视察各项建筑的工程进度。 红莲村优先程度最高的建筑是彭刚规划的红莲村银行。 银行建成之後给附近以及上垌塘丶碧滩汛有需要的客户提供小额贷款的服务,当然,也提供工分兑换的服务。 工分兑换也是目前红莲村银行最频繁的业务。 彭刚的十组练丁每日根据生产丶训练表现记工分。 随着他们和附近百姓的接触逐渐频繁,有时候也会用工分向附近的居民买东西。 起初,附近的百姓不愿意接受工分卡交易。 後来,百姓们发现使用工分卡无论什麽时候都能以更优惠的价格从彭刚这里换到炭,彭毅也会在彭刚的授意下不时用银钱回收工分卡,附近的百姓逐渐认可接受了工分卡的价值。 红莲村银行由彭刚弟弟彭毅和妹妹彭敏进行打理,舅舅家的几个表弟表妹不时也会到银行帮忙。 只是银行的建设标准比较高,不仅有独立的夯土墙,主体建筑是砖瓦房,彭刚未来的住所也挨着银行。 因此建设进度较为缓慢,彭毅和彭敏只得在悬挂着红莲村银行牌匾前的一个临时小草棚办公处理业务。 随着彭刚就任团董,名声越来越响亮,财力越来越雄厚,工分卡的流通范围也越来越广。 大部分西平在山的百姓,乃至碧滩汛的汛兵以及常来兜售江货的艇军,也能接受工分卡交易。 彭刚雇佣附近百姓给自己做工,结算工钱的时候最初是以铜钱结算,目下又是银贵钱贱,铜钱面值小,携带不便,容易被偷被抢。 逐渐有雇工提议彭刚能否以工分卡先结算工钱,等他们活干完了,再用工分卡兑换成更容易携带的银子回家。 彭刚觉得这提议不错,遂答应并发行了十工分面额的大额工分卡。 目前红莲村市场的工分和铜钱的兑换比率是一工分兑换二十五文钱,十工分就是二百五十文钱。 由於来红莲村做工的碧滩汛人很多,很多碧滩汛人甚至要求彭刚在碧滩汛开设兑换站点。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直接揣着工分回碧滩汛兑换银钱。 彭刚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表示他可以在碧滩汛汛守谢斌那里存些银两,让他们自己回去说服谢斌。 比之银行,建设优先级相同的学堂由於是普通的大草棚屋,无需专门采购砖瓦,已经竣工。 彭刚委托木匠们做的黑板已经上了黑漆挂了上去,简单的条桌丶方凳也已做好。 彭刚走进草棚教室,拿起石膏做的粉笔在黑板上试了试。 虽然石灰做的土粉笔比较脆,容易折断,但只要控制好力道,也能正常班使用。 有了黑板教授,他授课的效率将得到指数级的提升。 简单的黑板和小小的粉笔对教学方式的突破是革命性的。 前黑板时代,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教师依赖口头讲授或向学生传阅手抄本教学,效率低下且难以统一进度。 黑板时代,教师能够同时向数十名乃至上百名学生展示统一的教学内容,推动标准化的班级授课制。 从此受教育不再是贵族和高级中产的专利,更为广大的市民阶层与工人阶层也能接受到质量尚可的教育,有了基本的识字能力。 当然,资本家也获得了能像工厂流水线一样,批量出产的高素质劳工,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军队也一样,普鲁士是推动班级标准化授课的先锋,大力推广黑板和粉笔的使用,显着提高了普鲁士人识字率。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普军炮兵部队,已经能够做到普通的炮兵都能看得懂火炮射表,军队识字率位居欧陆诸国之首。 彭刚心情大好,给正在操场练步操的後生仔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去烧水洗澡,换上彭刚为他们准备好的新衣裳,吃过午饭後来教室上课。 趁着这个时间空档,彭刚找来赵晗薇和舅娘,让她们将从浔州府城买回来的纸张裁剪好,并用针线缝制成本子。 第77章:以後叫先生 教室内,彭刚在每个缝好的本子上一一写上每个组员的名字并将本子按照组别摞好。 瞥了一眼洗去身上的汗水与尘秽,换上一身洁净的新衣,陆续前往隔壁的食堂做饭用餐的後生仔们。 彭刚又把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红领巾备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只是借太平天国之势,没有想过要融入太平天国,他希望他的部队,身上能有明显标识与其他太平天国的部队区分开来。 後生仔们在食堂吃完收拾好碗筷,组长丶副组长们习惯性地整理好队伍,带着各自的组员整齐有序地走教室,在彭刚指定的位置一一落座。 头一回这麽多人聚在一个大教室内上课,彭刚的讲台上又撂着厚厚好几摞的书,以及蓝色的领巾。 後生仔们都感到很新鲜,少年人的心性本就活泼,好奇心重,忍不住叽叽喳喳地前後左右交头接耳。 还没等彭刚发话,组长和副组长就自觉地维持秩序,让组员们噤声。 同样感到新鲜好奇的还有在红莲村安家落户的匠户子弟丶从贵县来的来人子弟。 他们也纷纷凑到教室外向里头张望,非常艳羡地望着这群平日里打铳扛枪,威风凛凛,吃得比他们好,甚至今天全部都换上新衣服的同龄人。 这一幕彭刚看在眼里,那些孩子是不错的後备力量。 只可惜他现在装备和精力有限,十组中有八组是三个月前才刚刚增补的,今年之内没有继续扩军的计划。 「戴上这条蓝色领巾,往後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以後见到我,不必再叫我团董东家,要叫我先生,明白吗?」彭刚不疾不徐,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教室内回荡。 「现在念到名字的,来我跟前领本子和蓝色领巾。」 团董是他从官府那里买来的职务,他不喜欢。东家这个称呼源自雇佣关系,归属感不强,很难起到聚拢人心的作用。 至於认他们当义子做义父。 义子的效忠建立在「有恩必报」丶「父子纲常」的封建伦理上,缺乏意识形态包装。 一旦义父失势或无法提供足够的利益,义子不愿郁郁久居人下,叛离乃至弑杀义父是常态。 从古至今,义子诛杀义父的事情不胜枚举。 再者,他和这些後生仔们是同龄人,少部分後生仔年龄比他还大个一两岁,认他们为义子,也不合适。 当了先生,这些後生仔们都有了统一的门生身份,有利於增强他们的归属感丶统一身份认同。 传统伦理中亦有师如父的说法,且为师不分长幼,先生这个称呼最合适。 「陆勤!」 「到!」 彭刚最先喊了一组组长陆勤的名字,并郑重肃穆地为陆勤戴上蓝色领巾,分发本子。 临了让陆勤鞠躬高喊先生好。 其馀的後生仔们也和陆勤一样,逐一走了一遍这个流程,给足了他们仪式感。 走完师生仪式,彭刚照例喊了声起立。 一百二十号後生仔齐刷刷站起,朝彭刚鞠躬喊了声先生好。 「坐!」 彭刚的目光扫过这圈面貌焕然一新,乾净整洁,已经看不出难民痕迹的後生仔,满意地点点头。 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头顶上的那根辫子实在碍眼,奈何现在还剪不得。 既然暂时无法剪脑袋上的辫子,那就慢慢从剪掉他们心中的那根辫子开始。 讲台下的这群後生仔,不全是文盲。 老二组的出身的组长丶副组长经过半年多的学习,多数人基本能掌握三百到四百个不等的常用字。 半年多只掌握三四百字,这个进度是偏慢的。 原因是彭刚花了足足两个半月的时间耐心教授他们拼音和笔画,给他们打基础,没有直接教他们认字,写字。 当然,也有特例,像李奇丶陆勤这两个基础最好,又勤奋好学的,早就和其他学生拉开了差距。 李奇常用字基本认识,正常的读写很少遇到障碍。 陆勤也认识八九百个常用字。 李奇丶陆勤二人闲暇时也会教组员赚点工分花,因此虽然一组丶二组经过大换血,补充进很多新组员。 一组丶二组的文化水平仍旧是所有组中最高的。 从桂平府城接受的那批灾民出身的学生中,有二十六个粗通文墨,这些人的文化水平多数和陆勤差不多,但他们不会拼音。 其中有一个叫黄秉弦的学生,上过足足七年的私塾,识文断字的本事比李奇还强上一大截。 面对学生们水平良莠不齐的情况,彭刚决定往後每天下午的课程中,仍旧教授最基础的拼音声调,比划笔顺,夯实所有人的基础。 文化底子好的那批人,单独分班,晚上单独开一个时辰的小灶。 至於早上,则用来军事训练,不进行文化学习。 「王四!」扫视一圈,彭刚的目光停留在三组的王四身上,并喊了他的名字。 之所以喊他的名字,是因为王四还是文盲。 在正式授课之前,彭刚需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要识字。 「到!」被叫到名字的王四触电似地从方凳上弹了起来。 「这几天你训练表现很好,奖励你五工分。」 彭刚掏出一张昨晚新做的工分卡,考虑到工分卡的使用范围扩散,彭刚在新的工分卡上增加了英文与阿拉伯数字组成的带日期防伪编码。 同时在工分卡两侧写有保证工程质量,提高工作效率的宣传语,表明这张工分卡是红莲村建设期间发行的。 「谢先生奖励!」 王四迷迷糊糊地走到讲台,从彭刚手里接过实际上是两工分的工分卡,兴冲冲地回到座位上显摆他的工分卡。 三组组长张泽发现彭刚这次给的工分卡和以往的不一样,忍不住瞥了一眼,看到工分卡上的「2」与「贰」字後,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五工分,明明是两工分。 就是东家换了写法,以往的「2」与「贰」两字写得很工整,这次写得太过飘逸潇洒「2」的尾巴和「贰」的勾都快翘到头上去了。也就王四这个睁眼的瞎子没看出来。 「张泽,你笑什麽?站起来,有什麽好笑的事情,说出让大夥都听听。」彭刚指向捂着嘴笑的张泽问道。 「我......我不敢说。」 「有什麽说什麽。」 「东......先生刚才给王四的工分卡是两工分的,不是五工分的。」 「坐。」彭刚示意张泽坐下的同时,对王四说道,「王四,把你的工分卡给其他识字多的同学看看,到底是几工分的工分卡。」 周围识字多的学生们凑上来看了看工分卡,多数人认出字後都说是两工分,只有个别学生以为这是彭刚对他们的服从性测试,行赵高指鹿为马之事,昧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口咬定是五公分。 彭刚眉头一皱,罚那个两个睁眼说瞎话的学生到讲台上站着。 「这是两工分的工分卡!也是我这堂课要教你们的道理,我教你们识字不是要当秀才老爷,是要看透阎王帐簿的勾魂符,不要以後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识字,才能看得懂阴阳契,阴阳帐!」说着,彭刚转身瞪了身旁两个被罚站的学生一眼。 「我的学生,做人做事要坦荡实诚,不能昧良心!明白吗?!」 最後彭刚又让王四上台,补了一张一工分和两工分的工分卡给王四:「我向来言出必行,一口唾沫一颗钉,王四,这是我答应奖励的五工分,一分不少。」 第二堂课,彭刚正式开始授课,教他们拼音声调以及笔画笔顺筑基。 昔日张钊所部的艇匪听到的法咒,实际上是彭刚当时在教授老二组的组员拼音。 这个时代采用的注音法,主要为直音法和反切法。 直音法为用一个字给另一个注音,例如肇,音兆;帝,音地;东,音冬。 反切法为用两个汉字相拼:反切上字取声母,反切下字取韵母+声调,二者快速连读即得目标字音。 例如,东,德红切。德(dé)取声母 d,红(hóng)取韵母+声调óng,合并得 d+óng→ dóng。 《康熙字典》所采用的就是直音法和反切法。 不过这两种方法都有非常明显的缺点,掌握直音法的前提是本身就必须认识一千两三百个字,反切除了要掌握一千多个字之外,还容易收到口音的影响。 这些学生要都认识一千两三百个字,那他还上个屁的识字课,都可以直接开始教他们简单的算术甚至是代数几何了。 至於民国时期使用的注音方案,彭刚自己都不会,更不用说教了。 拼音这种经过历史检验的伟大注音发明,於彭刚而言是最优的注音方式和最高效的扫盲工具。 有了拼音的基础,日後挑选出学习西方拉丁字母语言好苗子,也能更快地接轨上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彭刚处理红莲村的琐事之馀,白天教授拼音声调丶笔画笔顺,晚上教授弟弟妹妹以及二十几个文化底子好学生加减乘除,睡前再抽出一个时辰编写初级语文教材和数学教材。 虽然高强度的工作身心俱疲,但还是咬牙扛了下来。 只要这一批学生教完,让他们掌握自己的思维方式和教学方式,以後就能让他们当老师代自己授课,往後的教育工作,会轻松很多。 十月中旬,大冲附近的田地陆续完成了秋收。 王大雷带着大冲附近的山民将今年的租子运到的红莲村,各色粮食合计有七百八十石,加上这些粮食,彭刚的存粮能够支撑到明年春天。 「干得不错,秋收之後就是农闲,大冲那边暂时没什麽事情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带着家人去江口圩的炭行吧。」彭刚合上帐本,对王大雷说道。 到底是为王大作打理过产业的,事情做得井井有条。 彭刚对王大雷的工作很满意,他身边正缺这样的经营型人才,萌生了将王大雷调到江口圩炭行的想法。 「团董还是信不过我?」王大雷以为彭刚信不过他,故意要将他从熟悉的大冲,支到江口圩去。 「正是因为我信得过你,我才将你调到江口圩的炭行。」彭刚说道,「你忘了我本职是做什麽的了?」 「团......炭头?」王大雷略一思忖,才想起来这位东主是个烧炭佬。 「这不就结了。」彭刚笑了笑,「你先过去接手炭行,後续我会派人协助你一起打理江口圩的炭行。」 第78章:中年迷茫的罗大纲 罗大纲来到红莲村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他是早上来的红莲村,罗大纲来时,彭刚的学生们正在操场上走步操。 尖利的哨声,铿锵有力的步伐,掷地有声的口令在操场上空回荡。 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罗大纲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已从苏三娘丶陈阿九口中得知,彭刚现在训练的这批人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 「广州的标营走步操都没他们这麽有气势。」罗大纲忍不住感慨道,「难不成他祖上有将门传承?」 「彭相公的队伍,步操不仅好看,也很实用,首次行军,无人掉队,攻打王大作宅院的时候,更是无一人死伤。」苏三娘若有所思地说道。 「艇军若能有此强援,定能成事,不至於重蹈道光二十六年和今年在江口圩的覆辙。」 彭刚在木板上书写了一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木牌,见罗大纲和苏三娘到访,遂喊来李奇,让李奇去库房领钉子把木板钉在教室的黑板上方。 「大纲兄弟!别来无恙,此去广州采买物资,可还顺利?」彭刚兴奋地搓着手,非常期待地将罗大纲迎至教室边上的茶棚,亲自为罗大纲奉上热茶。 铁匠们已经打制出了十几根铳管,手摇曲柄的手工钻床木匠们也在做。 现在就缺高碳钢作钻头了。 还有弹簧钢,这种特种钢材广西很难买到,他也无法自制。 目前他自制的燧发枪击发装置,就卡在了弹簧钢这一步骤。 其他的部件他都可以直接浇筑打磨,唯独主弹簧,迟迟无法找到任何的替代材料。 「能买的都是为彭相公买来了,就是彭相公的金子可就只剩下五两了。」罗大纲挥手示意身後的示意後面的艇军把东西抬上来,同时掏出一根五两的金条在手上掂了掂,丢给彭刚。 彭刚注意到罗大纲身後的这些艇军是生面孔,说话带着广东口音,想必是从广东带回来的死党老兄弟。 艇军拉队伍的速度非常惊人,距离艇军江口圩兵败仅有半年的时间,罗大纲和苏三娘又拉起了一支六七百人的队伍。 金条在手上还没捂热乎,彭刚就将金条塞回罗大纲满是陈年老茧的大手里:「总不能让艇军的兄弟们白跑一趟。」 艇军在扩军,罗大纲又是干走私的,後续肯定还要去广州丶港岛采买军需。 彭刚希望以後能够继续通过艇军的走私渠道从香港广州买一些军火。 罗大纲是比较直爽的江湖人,也不扭捏作态,假意推辞,非常爽快地受了这五两黄金。 「我先喝口茶喘口气,你先看看你的货物。」罗大纲端着茶盏坐下。 除了公制的度量衡实在难找,罗大纲只买来了法国人的秤和尺子替代外,其馀的东西,罗大纲都买到了。 二手印度版褐贝斯有十四支,遗憾的是只有四支带枪刺。 英国人的火药,也买到了六十斤。 高碳钢买到了三百斤六十斤,弹簧钢买到了两百三十斤。 彭刚乐得合不拢嘴,高碳钢和弹簧钢没有他想像的那麽难获得。 虽说高碳钢两钱银子一斤的单价,弹簧钢快五钱银子一斤的单价贵的惊人,可这钱花得值。 彭刚现在已经考虑罗大刚下次去广东进货的时候,能不能顺道去香港看看能不能直接买二手的车床来。 「罗大哥下次打算什麽时候去广东?」彭刚走进茶棚,在罗大纲对面落座。 「要等到过完年後了,艇军中的新兄弟太多,需要整训。」罗大纲笑道,「怎麽?刚回来,你就又急着赶我走?使唤骡子也不带你这麽使唤的。」 「下次去广东,一定记得告诉我。」彭刚让赵晗薇做些下酒菜,今天他要和罗大纲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彭刚兄弟,你是读书人,想必你懂得道理比我多,眼光看得也比我长远,有个问题,还望彭彭刚兄弟能为大纲解惑。」几杯酒下肚,罗大纲打开了话匣。 「罗大哥但说无妨。」彭刚放下酒杯说道。 「我入天地会已十年,我不明白,为何每次起事,总是功败垂成?难道这大清,当真是气数未尽?」罗大纲心有不甘地说出了他困惑。 罗大纲从加入天地会之前就开始行劫富济贫之事,後来逐渐发展到了对抗官府的地步。 前前後後,罗大纲发动的大大小小反清暴动不下二十次,可没有一次能够真正成事。 蹉跎半生,人已中年,反清大业仍未有建树的罗大纲感到非常迷茫。 「罗大哥在广西的天地会中是很有威望的人物,罗大哥能否把张嘉祥,陈亚贵,区振祖聚在一处,共谋大事?」彭刚反问道,罗大纲的这个问题不难解答。 「我是艇军,他们是他们,我不服他们,他们也不服我。」虽说同为天地会中人,罗大纲下意识地将自己和张嘉祥他们区分开来。 「半年前我能把大头羊,大头鱼他们聚起来举事,已经非常不易,哪里还敢奢望聚合起张嘉祥,陈亚贵他们。再者,我行的劫富济贫的事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举事的念头和大头羊一样,只是待价而沽,等待官府的招抚。」 「互不统属,一盘散沙,心志不坚,这是其一。」彭刚又问道,「天地会的宗旨又是什麽?」 「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反清复明。」尽管喝得已经有些微醺,罗大纲还是脱口而出。 「元末宋亡不足百年,仍有前宋遗民健在,韩宋高举反元复宋的旗帜,可最後又怎麽样?成事的还不是朱元璋。」彭刚说道。 「前明覆亡已逾两百年,前明的遗民早已死绝,比起虚无缥缈的前明正统,百姓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生计,自己的一日三餐,谁能给百姓饭吃,给百姓衣穿,谁就是正统。就连白莲教都知道以弥勒降世为口号,只提救世济民,不提复明。 若想成事,只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十二字足矣。」 比之蒙元对汉民的粗狂统治,满清的统治更为精密阴毒,断我脊梁,毁我衣冠,两百多年过去了,这时候反清复明的口号,早已没了市场。 若有所思的罗大纲望着在操场上走步操的队伍,才过去不到半年,彭刚的队伍不仅人数翻了好几倍,看上去也愈发精悍严整,比他的艇军顺眼多了。 踌躇再三,罗大纲提出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将你练步操的法子教授与我?」 彭刚起身去寻来亲手撰写的《步兵操典》,见彭刚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罗大纲觉得刚才太过唐突了,人家的家学传承,岂能说教就教。 「练步操的法子都在这里,你拿回去细看。」不多时,回到茶棚的彭刚将找来《步兵操典》副本递给罗大纲。 罗大纲一愣,恍恍惚惚地接过《步兵操典》,弓身抱拳道:「往後用得着大纲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第79章:局势大好 送走罗大纲和苏三娘,彭刚开始清点分配这批洋货。 摆钟放在教室,每个组长配发一块铜壳怀表,三个银壳怀表,自己一个,另外两个给弟弟和妹妹。 有了钟表,终於可以培养学生们的时间意识,更加精确地安排他们每一天的日程。 收到怀表的组长们欣喜异常,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彭刚给他们配发的怀表。 罗大刚买到的这些手表都是新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手表一直是西方重点对华倾销的工业制品,只是农业社会的人对钟表的需求很小,再加上售价不菲,一块普通的铜壳怀表在广州的售价都是三十两起,除了有闲钱的大地主,没人会舍得掏钱买对他们没什麽鸟用的怀表。 十九世纪中叶高端的机械表每天的误差基本上都是两三分钟起步,中低档机械怀表走一天有个八九分钟的误差都是很普遍的现象。 彭刚耐心地教这些组长如何看时间,并让他们明天正午来找他集合,教他们怎麽校表。 随後,彭刚又给每人发了一个铜哨。 对於铜哨,这些组长们的新鲜感就没有怀表那麽足了。 彭刚很严肃地告诉他们,这些铜壳怀表,他是配发给组长的,要是哪一天谁的组长工作没有做好被他撤了,铜壳怀表丶铜哨以及其他专门配发给组长的装备装具,全都会如数收回。 同时,彭刚不忘给他们画一个大饼,这一期所有的学生中,谁年後的文化课考核和步操考核综合成绩最好,就把他随身佩戴的银怀表奖励给他。 周围的副组长和普通组员听说他们也有机会获得奖励,不由得两眼放光,纷纷卯足了劲,案子下定决心要用功赢下过年的考核。 组长们也有了危机感,彭刚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他们组长的位置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表现不好,是会被刷下来的。 散会前,彭刚掏出一沓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自制纸牌,并把斗地主的打法教给了他们,以便他们能够提前将阿拉伯数字认熟认全。 配发了怀表和铜哨,彭刚开始着手安排他手头上的十五支形制统一二手褐贝斯。 十五支褐贝斯,只有四支使带刺刀。 彭刚挑了一把状态最好,带枪刺的褐贝斯,连带此前拆解褐贝斯所绘制的图纸丶一套只缺了弹簧片的击发装置零件,一并交给唐铮。 让唐铮带着工匠们按照褐贝斯的标准进行仿制。 换做是以前,有现成的图纸和样枪唐铮也不敢接。 不过现在彭刚弄来了两种洋人的好钢,能准备的东西都给他备齐唐铮觉得要成功仿制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前林钦差让广东军器局的那帮老师傅仿制洋人自生火铳的时候都没这麽好的条件。 彭先生懂技术,尊重善待匠人,凡事亲力亲为。 这样好的东主从军器局到民间他就遇到这麽一个,冯先生也是个难得的好东主。只是和彭刚相比,冯先生对技术方面的问题知之甚少。 不说别的,当冲着彭刚这个人,唐铮也下定决心争口气,把彭先生心心念念的自生火铳给造出来,了却他的一桩心愿以偿还恩情。 彭刚这边,让陆勤将一组的学生们集合起来,换装褐贝斯进行训练,积累使用燧发枪的经验。 一组腾出来的鸟铳,交由原本是长枪手的四组使用,再多练一组火铳手。 「这才是真正的铳啊!用起来真舒坦,还能抵着肩膀打!」 「再也不用挂着又骚又臭,还碍事的火绳了!」 「这铳管干净又结实,看不到一丝缝,一点沙眼,看着就让人安心!莫要说全装药,就算再多装上五成药,我都敢打!」 「只可惜只有三把铳剑!要是每把自生火铳都能装上铳剑该多好!敌人凑近了能直接把自生火铳当枪使!」 「可惜当枪使还是短了些,不过也能凑合着用。」 「这几袋洋人的火药,居然和先生亲手调配的火药一般好,劲大!」 ....... 鸟铳换燧发枪的一组组员对燧发枪赞不绝口,爱不释手。 换装燧发枪,得到提升的不仅仅只是火力密度和精度。 没有碍手碍脚的火绳,行动更加方便自如。 绿营的鸟铳大都只有用於抓握的握把,没有枪托,完全不考虑使用者的舒适度,人机功效极差。 褐贝斯则有可用於抵肩托腮射击的枪托,不仅能提升射击的稳定性与舒适性,近战时还可以用枪托进行砸击。 好的火药自然是要优先用在好枪上。 彭刚给一组褐贝斯配发的火药是根据经典的硝酸钾75%丶硫磺10%丶木炭15%的配方调配的火药,以及罗大纲从广州丶港岛弄来的洋火药。二者的性能基本相当。 可以说调配火药是彭刚做得所有事情中,最为轻松顺利的一件。 彭刚记录下了一组组员们对燧发枪的使用心得经验。 同时拨给了铁匠高碳钢,根据自身的条件,对枪刺进行简化设计,取消了自制难度较高的弹簧卡笋,改用铁箍固定套筒,牺牲便捷性换取结构稳定。 以便早日批量生产出急需的刺刀,好让一组的燧发枪手全部都能装上刺刀,进行实枪拼刺训练。 蒙冲之战後,洪秀全终於回到了广西。 在冯云山的劝说下,洪秀全承认了杨秀清,萧朝贵二人天父天兄下凡的身份,四人之间达成了妥协。 至此,上帝会最高领导层形成二元结构的四人决策核心。 尽管上帝会的高层出现了巨大的变动,但在1848年,上帝会的发展形势非常喜人。 及至1848年年底,上帝会的发展更上一层楼。 捐粮救济灾民善举使得上帝会美名远播,很多灾民在上帝会的宣传下选择加入上帝会。 紫荆山基地的事务现在已由萧朝贵和杨秀清全权负责。 有了萧朝贵这个大金主的加入,得了紫荆山第一大户王作新的资产,上帝会钱粮短缺的问题得以缓解。 在韦昌辉的助力下,萧朝贵如虎添翼,干劲十足,即使生了毒疮也阻挡不住他传教的脚步,浇不灭他传教的热情。 萧朝贵忍着病痛四处奔走传教,吸纳新教徒。 萧朝贵和杨秀清的努力取得了显着的成效,短短四个月的时间,紫荆山基地的教众人数直接翻了两倍有馀,已近万人。 紫荆山基地的范围现在已不仅仅局限於紫荆山山区。 借着金田村这块跳板,萧朝贵和杨秀清现在已经将上帝会的势力渗透至富庶的新圩与江口圩平原地区。 就连原本住在新圩的浔州府第一士绅,嘉庆三年(1798年)广西乡试解元的黄体正,从嘉庆初年起就一直把持桂平县练总的皇家也不得不暂避上帝会锋芒,迁居江口圩。 为挽救危局,心急如焚的黄体正不断向桂平县县令杨埙,浔州府知府去信痛陈厉害,痛心疾首地直言上帝会非良教,与天地会乃一丘之貉,比之天地会,上帝会的头目更加善於蛊惑人心,危害程度要甚於天地会会匪。 第80章:勃勃生机 此时上帝会的发展早已跳脱出紫荆山一隅之地。 冯云山和洪秀全为避萧杨二人之锋芒,躲官府之禁制北上传教布道,发展新根据地期间,成功拉拢到了又一大金主:平南县花洲山人村的胡以晃。 胡以晃乃平南县首富胡琛之子。 胡家先祖胡其灼原是前明万历年间的武举人,平明季流寇积功至都司。 满清入关後,为逃避满清追杀,胡其灼一路从江西临江逃至广西平南,投奔在广西平南当过知县并就此扎根於此的同族胡仲康。 岂料胡仲康以为胡其灼已经降了清,是来诱逼他为满清出仕。 胡仲康不愿降蛮夷鞑子,为躲避胡其灼,连夜跑进了大瑶山,从此没了音讯。 胡其灼遂圈占了附近的田宅山场,鸠占鹊巢,由此成为平南县拥田逾万亩的巨富。 发展到胡琛一代,胡家的田地山场已经扩展至藤县丶大瑶山,拥有耕牛四百馀头,光是每天高利贷利息都能收上一百多两。 胡琛有三子。 胡以晃乃胡家老二。 长子胡以昭乃监生,又继承了胡家家业,日子过得最好。 老二胡以晃走的是武途,年少得意中武秀才,怎料造化弄人,考取武举人时不慎将弓拉断,没了成绩,遂与武举人失之交臂。 老三胡以暘是国子生,日子过得也不错。 胡以晃走武科也就罢了,关键是到头来连个武举人都混上,老大和老三都不待见胡以晃。 胡琛在世时与当地的另一土家士绅卓家因田地纠纷数次对薄公堂,从此结下了大梁子。 父债子偿,胡琛死後,卓家趁着胡以晃和胡家老大丶胡家老三不和睦,专挑软柿子捏,欺侮胡以晃。 卓家虽然没有胡家有钱,可有人在朝中为官。 胡家老大丶胡家老三性格文弱,不敢出头,坐视亲兄弟被卓家人欺负。 发展到後来,卓家兄弟甚至带着家丁光天化日之下将胡以晃拉入卓家牛棚摁在牛屎上殴打,打完还剃了胡以晃的半边头发羞辱胡以晃。 此事传遍浔州府,连大瑶山的瑶民都知道了,一时成了人们茶馀饭後的笑谈。 冯云山很早就听说了此事,将胡以晃列为重点发展对象。 路过山人村时,冯云山常常会到胡以晃家借宿,并与之促膝长谈。 胡以晃仕途不顺,兄弟不睦,又遭世仇卓家欺侮羞辱,平日结交的都是一些图他钱财,关键时刻又帮不上忙的酒肉朋友。胸中郁闷不忿正愁无人诉说。 冯云山这人不爱钱财,说话又好听,有事真上,一口伶牙俐齿能骂得卓家人哑口无言,胡以晃很快将冯云山视为至交。 冯云山亦不时有意无意地向胡以晃透露他们上帝会最为团结,可以为胡以晃复仇雪耻。 起初,胡以晃是不怎麽信的。 随着上帝会覆灭了紫荆山王家,胡以晃毫不犹豫地带资入会,不遗馀力地支持冯云山的传教事业。 胡以晃虽是从胡家分了家,分的也不是大头,不过胡家底蕴深厚,大几千亩田地山场,八九十来头耕牛,四五十匹马,几万两银子还是有的。 胡以晃的财力还是远超韦昌辉这个暴发户,是金田起义前名副其实的上帝会首富。 得到了胡以晃的全力支持,花洲山人村的上帝会根据地遂得以迅速发展壮大,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冯云山就在此地发展了两千多名信徒入会。 此外贵县那帮村的石达开,贵县龙山的秦日昌,象州花里的谭要,郁林州博白县的黄文金,乃至广东信宜县凌十八,都已发展了上千名教徒信众。 上帝会的发展以紫荆山为中心,在两广地区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渐有燎原之势。 上帝会发展势头勃勃生机,在桂平县县衙签押房内处理完公务的杨埙却是累得萎靡不振,昏昏欲睡。 杨埙请师爷的预算有限。 刑名席请了陈克让这位熟手,其他席的师爷只能缩减预算,请生手了。 杨埙的钱谷师爷是个半吊子,桂平县的钱谷之事他不得不亲力亲为。 杨埙从书启师爷手里接过一封不得不看的信,眯着惺忪的睡眼忍着倦意看完信上的内容,杨埙气得困倦之意全无。 「好你个黄体正,你是举人,我也是举人,视我为晚辈後生还则罢了,我念你年长快入土了不与你计较,敬你几分。你他娘的还蹬鼻子上脸了,扬言要到府尊大人和抚台大人那里告我!」杨埙啪地一声将信件拍在案牍上。 「你要告便告!这受气的县令,我还不想干呢!」 且不说拿了彭刚的团董不能解决问题,杨埙好歹收了彭刚的金银,团董没当半年就给拿了,实在说不过去。 今年中秋的礼敬,虽说杨埙说了不要彭刚的礼敬,中秋那天彭刚还是托谢斌送了三百两银子,十九两黄金当做中秋礼敬。 黄家家大业大,门生遍浔州,到头来送在中秋礼敬和和彭刚差不多,显然没把他这个县令当回事。 如果不是这小子有谋反之嫌,杨埙不介意和彭刚交个朋友,指点指点这个聪明伶俐,办事妥帖的後生如何上进。 陈克让瞥了瞥书信上的内容,轻声提醒杨埙道:「东翁,黄体正乃浔州府第一的名儒大绅,他真有能耐到郑抚台那里告咱们的状,如何回话?要不按他的意思,拿了彭刚的团董,彭刚毕竟太年轻了,还是来人,无甚根基。」 「按他的意思拿了彭刚的团董又能如何?」杨埙摇摇头,「他又不是上帝会的话事人,拿了他,上帝会还能散了?依我看,这老东西估摸着就是盯上了平在山和紫荆山的田地山场,想入土前为子孙谋一份家业。」 「东翁打算如何回信?」陈克让问道。 「还能如何回信?和以前一样,拖着,先稳住这老东西。」杨埙想了想说道。 「眼下天地会才是燃眉之急,顾府尊都不得不亲自起团出城帮衬李殿元去贵县剿天地会的张嘉祥和陈亚贵。 这个节骨眼上,紫荆山和平在山的那些烧炭佬要先稳住,不能出乱子,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如此,亦可。」 陈克让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县里收上来的秋粮还没入库就被顾元凯截胡到府里用来剿匪,黄体正要想动紫荆山的烧炭佬,自个儿和顾元凯说去,不过陈克让还有一件大事要请示杨埙。 「蒙墟来土互殴,巡检司回来的人说,死伤了三百来号人,现在都还在打,依东翁之见,此事当如何定夺?巡检司的人被顾府尊抽调得不剩几个人,三班倒是还有些人手,要不要派些壮班丶快班的衙役过去走个过场?」 「县里三班的衙役都是本地的土人,谁家和来人没点仇怨?他们过去也只会帮亲不帮理,火上浇油。」杨埙嗟叹了一声,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问陈克让道。 「彭刚这厮近来都在做什麽,可还安分?」 「彭刚最近让他舅舅在江口圩和桂平城附近的墟圩大肆招募铁匠和木匠,采买了六七千斤熟铁,,说是买回去打制弄军开荒。」陈克让顿了顿,如实说道。 「这几天又在到处买骡马和牛,说是炭多人背不动,要多买些牲畜驮炭。」 买骡马和牛驮东西杨埙姑且信之,至於买六七千斤熟铁打农具开荒?哪个大地主家开荒要六七千斤熟铁打农具啊? 彭刚这番做派,杨埙现在万分肯定这小子肯定要造反,只是这麽多人都在签押房,他不便直接点破说出。 杨埙暗暗顿足叫苦,只得交代道:「今年的年敬多收些,派人四处打听打听,哪里还有缺,简缺也行!」 第81章:天地会大起义 如血的残阳将贵县城的包砖城门染得赤红。 县城内外此起彼伏的铳炮声,跟年关炸的炮仗似的响个不停,整个县城已经乱作一团。 梧州盐枭出身的贵县县城的守城守备王成虎原是梧州盐枭出身,随他一同受招抚的老兄弟横七竖八地躺在他周围,早已没了动静。 面对前方乌泱泱的人潮里忽地竖起绣着「顺天行道」四个字的半截黄绸旗,身体被铅弹打得千疮百孔的王成虎柱刀而起,啐出一口血沫:「吊你老母的天地会!吊你老母的张嘉祥!」 「契弟!拿命来!」张嘉祥厉声一喝,纵马横刀,乾脆利落地割下王成虎的脑袋,脖子喷涌出的血柱将他一身黄色袍服喷溅得血红一片。 意气风发的张嘉祥提着王成虎的辫子,向周遭的会众炫耀他的武力与威严。 回应张嘉祥的,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雀跃声。 张嘉祥的部众以往虽数次屡屡挫败清军,但他们所攻陷的不过是一些村墟。 纵然村墟里有些富户,也早被头目们捷足先登了。 攻陷县城,他们还是头一回。 张嘉祥所部天地会会众涌入贵县县城,纵情狂欢。 一时间,贵县县城火光冲天,县城内外哭嚎声不绝於耳,宛如人间炼狱。 随着贵县县城的陷落,道光末年的广西天地会大起义,由此拉开序幕。 贵县以北的平在山红莲村,却是另一番景象。 对面河两岸,投入使用快一个月的水力锻锤有节奏地敲击着赤红色的铁块。 水力锻锤周围,一座座崭新的棚屋沿河拔地而起。 村民们各司其职,男人们不是在门前编织斗笠蓑衣,就是忙着上山伐木烧炭。 女人们则埋头缝制新衣,打草鞋。 就连孩童,也忙着上山割草售卖给村里换工分。 十一月以来,红莲村陆陆续续地买进了七八十头大牲口,其中还有二十一匹马,对草料的需求很大。 彭刚是秋收时迁入山姜坪建村的,满打满算只过去了四个多月。 然而,随着收纳的难民,雇佣的匠人越来越多,红莲村仅是定居於村子里的人就有足足七百人之多,对木材的需求十分旺盛。 方圆两三里内的木头已经被采伐殆尽,光秃秃一片。 走出三里地之外,才能看到比较繁茂的草木。 为方便售卖木炭,红莲村与碧滩汛之间已经通了路,往来十分便捷。 上垌塘汛守抱着一坛酒,揣着一封未拆封的信,骑着他的宝贝土马来到红莲村。 彭刚移营山姜坪,建红莲村,大肆收容难民,招募工匠,打制兵器,现在甚至都已经开始铸炮。 其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团董的范畴。 谢斌不瞎不傻,知道彭刚要做什麽。 奈何他现在和彭刚绑定太深,又自身难保,已无暇顾及彭刚的事情。 来到拴马桩前栓好马,谢斌在萧国英的带引下径直来到学堂的草棚外。 秋收以来谢斌一直刻意和彭刚保持距离,从未主动来红莲村找过彭刚。 谢斌亲自上门来访,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彭刚喊来彭毅代为监考,迈步走出教室来迎谢斌:「谢把总,别来无恙。」 「怎麽?三个多月没见,不请我喝上一杯?」谢斌提起手中的酒坛子在彭刚面前晃了晃。 「我带了坛上好的三花酒,借你宝地一用,叫继用和松青他们下来,一起喝点。我管酒,你管下酒菜。」 谢斌的面色有些青,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沉重,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彭刚点点头,交代舅娘杀只鸡,割七八斤肉,炒上几盘硬菜,引着谢斌来到他平日里歇息的草亭子里,同谢斌相对而坐。 等侯继用和周松青赶到红莲村,张罗好的菜陆续被端上了桌子。 「哟!一桌子硬菜,彭团董今日庆生?」瞅见满满一桌子带荤腥,用猪油炒的菜,侯继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虽说升了外委的这几个月,又有彭刚照拂,侯继用的手头比往日阔绰了许多。 可临近年关,为了给营里的上官们凑年敬,侯继用平日里也是节衣缩食,不敢敞开肚子大吃大喝。 至於剿灭张钊的赏金,目前只到手两成,剩下的上头推脱藩库无银,许诺明年再发。 「不是我庆生,是你们上司请客。」彭刚笑着示意侯继用和周松青坐下。 「张嘉祥起势抬头了,贵县县城已经失守。」落座後,谢斌的嘴里冷不丁吐出一则颇为炸裂的消息。 听到贵县县城失守的消息,惊得周松青不慎将刚刚端起的酒水撒了出来。 彭刚倒是显得比较淡定,贵县县城失守的消息,石达开已经派人告诉他了。 「彭团董似乎已知晓此事?」谢斌颇为惊讶地抬眼瞥了瞥云淡风轻的彭刚。 「贵县县城失守,守备王成虎被张嘉祥枭首。」彭刚微微点头,说道,「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事的。」 尽管这些年广西天地会一直很跳,不过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撑破天打打江口圩这种大圩市,结果还没打下来。 可这次张嘉祥打下了县城,清廷还死了个守备,听说连贵县县令都被张嘉祥活捉了去,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得知这一消息,周松青,侯继用只是闷头喝着喝酒,连桌上的菜都没胃口吃。 一家欢喜一家愁。 张嘉祥起势,广西境内其他的天地会闻风而动,这对彭刚乃至整个上帝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但对谢斌丶侯继用丶周松青这些没有背景又没多少钱的底层绿营军官而言,却是大难临头。 天地会拿下县城,闵正文和李殿元就算再不作为,为了保住脑袋上的顶戴也要出兵围剿会匪,还得是真剿。 此前艇军三番五次在黔江丶浔江丶郁江三江起事,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能打的营兵已经被艇军消耗得差不多了。 李殿元若想出兵剿灭张嘉祥,只能抽调下头早已不堪重用的汛塘兵。 在此情况下,剿灭张钊时的亮眼表现反而成了这些上垌塘老兵们的催命符。 「闵提督已令南宁协副将盛钧会同浔州协副将李殿元丶浔州府知府顾元凯督兵剿张嘉祥。」谢斌闷了口酒说道,上帝会的消息居然比他们绿营还灵通,这未尝不是一种讽刺,谢斌顿了顿,继续说道。 「李副将指名道姓点了我的名字,要我起三十名碧滩汛的汛兵随同出征,此去凶多吉少,你们两个以及上垌塘的老兄弟就不必随我一同去协里了。」 谢斌在浔州协干了四五年,近来又经常在左营以及协里走动,浔州协绿营什麽情况,他心里自然是有底的。 剿一个张嘉祥都要从南宁协调兵会剿,这本身就是向外界释放浔州协绿营现在已经不怎麽中用的信号。 「大哥!我们若不去,谁来护你周全?」周松青不答应。 碧滩汛的前任汛守把总是陈兴旺,於兵事一窍不通。 陈兴旺留给谢斌的碧滩汛汛兵没几个堪用,不带他们只带碧滩汛的汛兵出剿张嘉祥,和送死有什麽区别? 「张嘉祥这股会匪听说有好几千人,虽说天地会会匪向来喜欢虚张声势,可张嘉祥蛰伏了两年,这次又能拿下贵县县城,四五百老匪,一两千新匪还是有的。这次是大仗不是小打小闹,上垌塘的十号老兄弟,随我去了也不顶用。」谢斌摇摇头说道。 「听你们谢大哥的吧,眼下这局势,剿了张嘉祥还有王嘉祥丶李嘉祥。」彭刚说道。 上垌塘的这些塘兵和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是彭刚除了上帝会之外所交的唯二两个朋友。 在关键的时候出手襄助过他,尽管暂时还不是一路人,彭刚还是希望这些上垌塘的老兵能活着。 虽然谢斌这三四个月来一直躲着他,不过侯继用和他经常接触,再给他点时间,他有把握将侯继用和上垌塘的塘兵拉入自己的队伍。 「彭刚团董说得有理,碧滩汛也要有人打理,我出征的这些日子,碧滩汛就暂时交由继用打理,替我好生照料好你嫂子和侄儿丶侄女。」谢斌有些惭愧地说道。 「你们自打在龙州厅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是我谢某没用,一直没能带你们闯荡出个名堂。」 「能跟着谢大哥,是我们的福分。」侯继用和周松青端起一海碗酒,发自肺腑地说道。 谢斌这人虽然比较倒霉,没什麽官运,可待他们这个几个从龙州厅一起出来的好兄弟向来不薄,很够意思,有一两银子能剪半两给他们花,打仗的时候不会丢下他们自己跑。 陈兴旺以前看中上垌塘的塘兵,开出过更好的条件想挖角他们,可他们仍旧愿意跟着彼时还是小小外委的谢斌。 谢斌回敬了侯继用丶周松青一碗酒:「能有你们这样的兄弟,也是我谢某的福分。」 第82章:赐剑扩军 谢斌的酒量很好,几碗三花酒还灌不醉谢斌。 依依不舍地送别侯继用和周松青,谢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彭刚:「这是黄练总给你的信,黄家已经盯上你了,你悠着点。我来桂平县的这些年,县里的团董,团首换了好几茬了,练总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都是黄家人。」 黄家即新圩的黄体正一家,浔州府第一大士绅。 萧朝贵把上帝会的势力范围发展到新圩丶江口圩一带,上帝会不可避免地和黄家团练起了冲突。 吃了王家这个大户,萧朝贵变得很飘,扬言要把黄家也给吃了。 好在萧朝贵身边还有一个头脑清醒,比较理智的杨秀清,明白黄家和王家不可相提并论。及时劝住了萧朝贵,不然定要酿成大祸。 张嘉祥只是个开始。 受张嘉祥事迹的鼓舞,广西各路绿林并起。 大圩的杨睿清,五山的黎特弟,黄练的汤西利,桥圩的钟阿春,三里的郑廷辉丶谭特,瓦塘的徐阿云丶徐阿二,木梓丶木格的雷树春丶黄阿左丶黄阿右丶黄阿石丶苏十九丶张渣三等等一众大大小小,或是有名气,或是没名气的匪寇都已经开始了行动。 即使这些匪寇除了少部分是像张嘉祥一样的悍匪,余者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架不住数量多如蚁虫。 广西绿营就算倾尽全力,想平定这次天地会起义浪潮,最乐观的估计,也要花上个一两年时间。 尽管官府已经盯上了上帝会,可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 只要上帝会不像天地会表现得那麽跳,剿灭天地会仍旧是官府的优先事项。 上帝会还有往後稍稍,也即是说上帝会仍旧有时间猥琐发育。 彭刚瞥了一眼黄体仁的来信,信中的内容乃是让他起团随黄家的团练一起进山剿会匪,事後许他个秀才功名以及书吏前程。 黄家在浔州府的能量很大,门生遍浔州,浔州府四县的各房胥吏都和黄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彭刚不怀疑黄家有干预府试,往县里安插门生的能力。 不过他没兴趣,黄家的糖衣炮弹对他不起作用。 黄家不亲自上门送信,而是让谢斌转送信件,可见他们也没什麽诚意,打心底里仍旧是看不起彭刚。 什麽玩意,黄体正即使是解元,说穿了也不过是个举人。 彭刚的老师刘炳文虽无权无势也无钱,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进士。 论师承,彭刚实际上不比黄家的门生差。 「言辞凿凿地说能许我个秀才功名,黄家确实很有实力。」彭刚淡然地收起信件。 天地会是会匪,上帝会也可以是会匪。黄家只在信中说遂黄家起团进山剿会匪,连是不是剿天地会会匪都没有明说,摆明了是一个天坑,他还没有蠢到往这麽显眼的坑里跳。 「黄家势大,你小心着点。此番来找你,除了辞行,我还有一事相求。」临走前,谢斌向彭刚提出了购买鸟铳的请求,「汛里的鸟铳不足,我想向你买十一杆鸟铳。」 风水轮流转,初到平在山,是彭刚求着谢斌买鸟铳,现在轮到谢斌求他了。 虽说仿制褐贝斯尚未成功,不过鸟铳彭刚已经能自己造了。 就是现在红莲村兵工厂重点在仿制褐贝斯,负责制造鸟铳的工匠人数有限,每个月只能产七八杆合格的鸟铳。 自产的鸟铳都是清一色的熟铁铳管,鱼尾枪托,每把自产鸟铳都是经过严格检验测试之後方才验收。 红莲村兵工厂自产的鸟铳质量要比此前从绿营买的那些鸟铳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彭刚让人去武器库里取了十一杆以前从绿营手里买来的鸟铳给谢斌,同时摘下佩戴在腰间的马刀赠予谢斌:「这是上好洋钢打制的马刀,今日赠予谢把总,预祝谢把总马到成功,早日凯旋归来。」 「果然是把好刀!借兄弟吉言!」谢斌拔刀出鞘,欣赏了一眼光洁如镜的刀身,赞道。 当然是好刀,这可是彭刚委托老铁匠用弹簧钢专门打制的马刀。 要不是买回来的弹簧钢足够多,他可舍不得用宝贵的弹簧钢打佩刀。 目送谢斌离开,彭刚抱着收上来的一沓试卷回去批改。 年前考核的内容分为文科和武科两科。 文科统一考语文和数学,所有人考核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语文考对拼音的掌握,笔画笔顺,试卷上的内容基本上是一些给黑板上的字标准拼音声调,黑板上的字共有多少笔画,第一笔是什麽,以及一些简单字组词。 最难的题目也不过是简单的造句。 数学考核题目是加减法,十以内的加减法丶二十以内的不进位加法丶二十以内不退位减法丶二十以内进位加法。 最後还有几道简单的乘法和除法题,不过不是硬性要求做的题目,是选做题。 武科考试火铳手丶炮手和长枪手分开考核。 综合成绩文科和武科各占一半权重。 几日後考核结果出炉。 文科成绩第一是黄秉弦,这厮居然考了满分,连附加的几道简单的乘法和除法题不仅全做出来了,还都对。 黄秉弦能拿文科第一彭刚倒不意外,这小子上过七年私塾,是所有学生中基础最好的高知分子。 文科第二则是李奇,李奇也考了满分,不过附加题做错了一道乘法,三道除法,稍逊黄秉弦一筹。 文科第三是陆勤,差一点满分,附加题对错各半。 武科成绩第一名是黄大彪,第二名是李奇,第三名是陆勤。 最後的综合成绩,第一名是李奇,第二名是陆勤,第三名是是张泽,黄秉弦只拿了第四,第五名是炮组的组长陈旭元。 武科第一的黄大彪由於文化成绩实在惨不忍睹,基本的拼音和声调都没掌握好,不要说前五,连前十都没进,只勉强排了个十八名。 一向木讷,看着比较笨的胡大牛反而给了彭刚惊喜,综合成绩排名居然挤进了前十,拿了个第九。 彭刚敲响集合鼓,命令所有的学生都到操场上集合。 集合列队完毕,彭刚在站台上一一朗声公布了他们的成绩。 「念到名字的上台领奖,第一名,李奇!」 李奇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背面刻有1848年,彭刚赠予优秀学员李奇字样的自用银怀表。 李奇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容,昂首挺胸地面对同期的同学,自豪地举起银怀表向他们展示。 这可是银怀表!只有先生的弟弟妹妹才有! 赐表环节结束,彭刚又从桌子上郑重地捧起一把由弹簧钢打制,剑身上刻有,红莲学堂第一期,彭刚赠予一期学员李奇,无往不胜,成功成仁等字样的短剑。 站着笔挺军姿的李奇,表情肃穆,眼眶湿润地从彭刚手里接过短剑,高声喊道:「谢彭先生赐剑!」 李奇下台後,彭刚又一一给综合成绩前二十名的学员一一亲手赠予短剑。 并勉励他们,在学堂里,他们是学生,但回到各自的组里,他们都是各组的翘楚,都有当老师资格,希望他们回到组里能起到带头作用,帮助同学学习,一起进步。 同时彭刚还告诉他们,明年将以组为单位进行评比,优胜组同样能获得奖励。 由於时间和局势的原因,彭刚没有一个三四年的完整周期对第一批学生完成系统性的培训。 赐剑表彰不代表他们的学习和训练已经结束,年後仍旧要上课训练。 第一批播撒下去的种子已经产生了一丁点萌芽,接下来的教学工作和训练工作,彭刚会轻松一些,不必再像以往一样,什麽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黄秉弦丶李奇丶陆勤丶还有他的弟弟彭毅,这四个人不仅有识文断字的能力,且都掌握了拼音,领会了部分彭刚的教学思维。 他们可以替代彭刚进行一些基础课程的教学,其中彭毅和黄秉弦数学不错,加减乘除掌握的已经很熟练,还能教数学。 天地会起义已经揭开序幕,眼下的广西群寇并起,遍地烽烟。 彭刚煽动的蝴蝶翅膀帮助上帝会彻底掌握了紫荆山地区。 上帝会发展的形势要比历史上好上不少。 彭刚不知道历史轨迹是否会发生偏移,上帝会是否会提前发布团营令起事。 可有一点彭刚是可以肯定的。 就他当前的这一百二十人,想在风起云涌的广西乱局之中自保都勉强,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更是远远不够的。 扩军已迫在眉睫。 当然,也不能盲目扩军。 短时间大规模盲目扩军,必然会极大稀释这一期精兵的战斗力,扩军需要维持一个合理的范围,以军队保持战斗力的下限。 下一批的新兵彭刚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彭刚收容的难民中,有不少年龄都符合要求,并且他们是以家庭和宗族为单位投奔的彭刚。 吸纳这些少年加入队伍,还能绑定他们的家人和宗族。 彭刚决定这次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充十个组,将总兵力提升至两百四十人。 新扩编的组,组长丶副组长由老组择优秀的组员担任。 新编的十个组与原来的十个组错开时间上课。 一组至十组上午训练,下午上课。 十一组至二十组反之,上午上课下午训练。 彭刚要招生练丁的消息一经发出,红莲村的适龄少年蜂拥至学堂前的操场报名。 听到消息的附近村落的後生仔纷纷前来应徵,甚至还有上垌塘和碧滩汛的後生仔。 附近村民山民常来红莲村卖炭,他们的所见所闻就是最好的宣传。 彭刚将练丁视为学生,不仅吃穿管饱,偶尔能吃上荤腥。还每天当先生,教识他们文断字和算术,这在平在山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一听说彭刚要扩张,平在山的百姓都挤破脑袋把自己的孩子往红莲村送。 计划招收一百二十人,结果来报名的足足有三百七八十人之多。 彭刚还能够从中择优拣选。 被选中後生仔的欢呼雀跃,比捡到银子还高兴,没有被选中的後生仔满脸懊恼,垂头丧气,迟迟不愿离开。 彭刚只得安慰他们不要灰心,闲暇时可以来红莲村旁听陪练,半年之内他会再次招收学生,有一点基础下次会更容易入选。 第83章:学习?学个屁! 彭毅丶黄秉弦丶李奇丶陆勤虽然文化基础尚可。 可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教师,会学不一定代表他们就会教。 GOOGLE搜索TWKAN 让他们登台授课,哪怕是教授讲解最基础的知识,他们也会无从下手。 如果能为他们编写一部简单的教材,让他们按部就班地讲解教材上的内容,布置教材上的习题,或许可以一试。 老实说彭刚的教学成果不算显着。 截止目前,十组的一百二十名学生中,能够较为熟练地掌握拼音的,其实不到五十个。 这五十个学生,大部分都是老二组的学生,以及原本就有文化底子的学生。 文盲学生里,像张泽丶陈旭元这种又努力上进,又聪明,文科成绩能排进前二十的终究只是少数。 更多的文盲学生还是像黄大彪一样,武科成绩不错,文科成绩惨不忍睹。 他们学习文科的热情不高,甚至在有了挫败感後排斥学习,上课时心不在焉,宁可多练步操。 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天。 这二十天,彭刚宣布暂时不上课,让老组员带新组员练习步操。 得知接下来二十天不上课,黄大彪和那群不喜欢上文化课的老组员高兴得呼朋引伴,手舞足蹈。 「走!咱们调教新兵蛋子去!」抓着短剑的黄大彪兴撒开腿,兴冲冲地往校场跑。 看到这一幕,彭刚略感遗憾地摇摇头。 「黄大彪,你们几个老是不认真学习,惹先生生气了!」瞅见彭刚对黄大彪等人感到失望,李奇没忍住上前唠叨了黄大彪几句。 「学习?学个屁!老子宁可被关禁闭去撒石灰也不想学。」黄大彪显摆着手里的短剑,「我文科不好,不照样得了先生的赐的宝剑?」 摆弄着手里的短剑,黄大彪越把玩越喜欢。 他已故的老爹是跑镖的镖师,自小跟着老爹习武弄刀,接触过的武器很多,清楚手里这把短剑是有钱也很难买到的宝贝。 「我还得了先生的银表呢!」同为队伍里罕见的土家人,李奇还是决定拉黄大彪一把。 「眼馋先生的佩刀不?谢把总都说先生的刀是好刀呢,你武科成绩那麽好,只要你愿好好学习,我和先生说道说道,等你文科成绩提上去後,把他的佩刀赏给你?」 「聒噪,没影的事。」听到彭刚的佩刀黄大彪先生眼睛一亮,可目光很快又变得黯淡。 「先生的佩刀我见过,那是多金贵的东西,岂是你说送就送的?再说,一把刀而已,往後我立了功向先生求赏,先生一高兴也会赏我!」 「无药可救!」李奇啐了一句。 「不说了,我先去逗逗那些生瓜蛋子!」黄大彪见同伴催得紧,不想和李奇继续纠缠下去。 李奇正跺着脚,生黄大彪的气,陆勤找了过来:「李奇,别理黄大彪那头傻彪子了,先生找我们。」 李奇和陆勤来到彭刚居所的时候,彭毅丶黄秉弦已经搬了个木墩子坐在彭刚的板条桌前。 彭刚见人来齐了,遂对他们说道:「往後二十天,你们四个就不用参加训练了,帮我一同编写字典。」 说着彭刚将书箱里祖辈传下来的书籍摆到桌面上,有朱熹注的《四书集注》丶《五经正文》丶《小题正鹄》丶翻刻的半本《康熙字典》丶缺了封面的《策学统宗》。 以及被他们家几代人翻烂了的《三字经》丶《千字文》丶《幼学琼林》。 最後还有三分之二套被野猪皮视为传奇兵书的《三国演义》。 「字典?」黄秉弦指着桌上的半本《康熙字典》,「先生不是有字典麽?」 黄秉弦是参加过县试的,虽然最後没考上,但他也知道编写字典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 他们五个人里连秀才都凑不出一个,彭刚说要他们一起编写字典,实在有点儿戏。 「我要编的字典,全天下就咱们几个能编。」彭刚见他们底气不足,鼓励说道,「不要妄自菲薄,要对自个儿有信心,我要编的是带拼音的字典,你说这天底下是不是只有咱们几个能编?」 黄秉弦眼中闪现出灼灼焕彩,带拼音的字典,确实只有他们师生能编。 一开始黄秉贤是比较抵触学豆芽菜似的拼音,可在掌握之後,他已经意识到拼音的好处。 「要是有带拼字的字典,发蒙的孩子只要花两三个月学好拼音,遇到不会的字,就不用去猜,专程找人请教了,这是能彪炳千秋的大业绩!」想到这里,黄秉弦激动得浑身颤抖,可很快,又感到失望和无尽的遗憾。 「只是先生所创做的拼音虽然好用的很,可太过离经叛道,难以推广,就算编出字典,也只有先生的学生会用......」 「那以後就让全天下的人都变成我的学生。」彭刚豪气干云地说道,「你们拿上纸笔,照我说的做。」 彭刚给他们四人发了纸笔,让他们根据桌子上的书挑选出一千个常用字,在每个字的顶部标注上拼音,并进行组词。 在他们四人根据现有的书籍整理常用字并进行组词的日子里,彭刚也没有闲着,绞尽脑汁回忆前世童年时的记忆,编写相当於一年级水平的语文教材和数学教材。 写完教材的初稿,考虑他的学生虽然有些人认了字,苦於无书可读,彭刚又发挥想像力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写了几篇带标点符号,适合他学生的简单读物: 《反噬主人的狗》丶《野猪皮七个气呼呼的理由》丶《三桂开门记》丶《剃头村的故事》丶《皇帝爱上了尼姑庙》丶《长麻子的皇帝和他的九个太子》丶《喜欢写诗盖章的皇帝》丶《因为一本书被诛九族的读书人》丶《节俭皇帝十两银子一块的补丁》...... 等彭刚写完这些,彭毅丶黄秉弦丶李奇丶陆勤的任务相继完成。 彭刚就着他们整理出来的字加以增减组词,编写出一本以简易的《常用字字典》,并当场教他们如何根据拼音笔画以及偏旁部首进行查字。 教完他们如何使用字典,彭刚把字典连同几本空白的簿子交给黄秉弦丶李奇和陆勤,并对他们说道:「你们以後白天不必出操,都来我这里抄字典,每抄好一本,我奖励你们二十工分。」 交代完,彭刚伸了个懒腰,抱着写好的通俗短篇读物信步往学堂的教室方向走去。 走进教室,彭刚寻来几块木板钉在教室角落作为简易的书架,把几本薄薄的读物放了上去,并从讲台上取来毛笔,在角落处的杉木柱子上写下「读书角」三字。 「先生。」不知何时,李奇也来到了教室。 「何事?」彭刚问道。 「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李奇有些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地说道。 「怎麽婆婆妈妈的,李奇,往常你可不是这副样子,有事直说?」彭刚偏头看向李奇。 「黄大彪喜欢你的佩刀,我在想能不能以此激励黄大彪上好文化课。」李奇说道,「黄大彪走步操,带队都是一把好手,如果他是个睁眼的瞎子,太可惜了。」 彭刚也觉得黄大彪很可惜,这小子武艺不错,指点过彭刚武艺。 此外黄大彪不仅天生就是後生仔头子,还有一定的领兵天赋,连谢斌和侯继用都非常喜欢他,三番五次想花高价从彭刚这里挖走黄大彪。 「区区一把刀而已,准了。」彭刚顿了顿说道,「你回去告诉黄大彪,明年端午後我要建连,如果端午时的文科考核他能及格,我让他当个连长或者副连长,带十个组!」 第84章:年关 「哥,这是今年的总帐目,咱们帐上的钱款全部折银还有一千二百七十二两八钱银子,四十一两金子。 仓库里还有三十三万八千六百斤杂炭,十八万六千五百斤硬木炭,七万四千八百斤岗炭,一万七千四百斤白炭。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按照当前江口圩的市价出售,刨除雇佣艇军兄弟的船费,江口圩搬炭力夫工钱,浔州府商会的会费,打点的差役的钱和税等杂七杂八的支出,这批炭咱们能回笼九百八十两三钱八分银子。」 为彭刚管了大半年帐目的彭毅对这份工作已经非常熟练,年关前,彭毅会同彭敏一起统计出了今年帐目。 彭毅性格偏文弱,还在红莲坪那会儿,彭刚曾尝试着让彭毅练督练步操带兵。 奈何彭毅对打打杀杀提不起兴趣,更喜欢和算盘仓库打交道,并乐在其中。 彭刚同彭毅讲解操典军阵和火铳用法的时候,彭毅每次都表现得一副昏昏欲睡样子。 反倒是每次教他数学,讲解一些经济常识的时候,这小子总是听得入迷,学得也挺快,现在都能解二元二次方程了。 彭刚遂放弃了让彭毅练习统兵作战的想法。 既然这小子喜欢管帐管後勤,不喜欢领兵,那就由他去吧。 至於妹妹彭敏,性格比较乖巧,教她什麽她就学什麽,让她做什麽就做什麽。 就是彭敏不如彭毅聪明,学东西没彭毅那麽快。 彭刚几乎是同时教两人数学,两人都学了大半年。 彭毅现在可以做到解二元二次方程信手拈来,彭敏解个一元二次方程方程都费劲,有时候除法还会做错。 不过现在彭刚有意让彭敏带着两个舅娘和赵晗薇她们管理红莲村的女人和孩子,积累管理经验。 「就这麽点了?」 移营山姜坪建红莲村以来,彭刚花钱如流水,原以为卖炭的钱能弥补一部分开销,不料采买的物资丶容留的难民太多,存银消耗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一千二百七十二两八钱银子,还得挤出一些来给杨埙送年敬。 过完这个年,从张钊丶王家那里吃大户弄来金银不剩下多少了。 杨埙已经数次来信让他安分点,顾元凯和郑祖琛已经盯上上帝会了。 彭刚这点身家打点县官都已是勉强,顾元凯和郑祖琛,一个知府,一个巡抚,他肯定是没能力喂饱的。 明年除非起义,不然指定是吃不了大户。 彭刚有些发愁,不能发横财,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撸树卖木料烧炭变现。 「光是熟铁咱们就买了足足一万一千二百多斤,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熟铁价格硬生生被咱们从五十一文一斤买到六十文一斤。 还有滇马,一匹十五两呢,咱们前前後後买了二十一匹,你还给了马贩子六十五两定钱,明年还要再买二十六匹。八两一匹的骡子,阿哥你买了二十三匹。 其他大牲口比如牛,一头要十三四两银子不说,每头牛还得交八钱银子的蹄捐,就这,阿哥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硬是买了十八头,猪连带猪崽子你也买了一百四十五口。 再有就是新来的二十八户工匠,也都是你花大价钱请来的......」 核对完帐本的彭毅对每一笔帐目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粮仓里还有多少粮?」听得有些头大的彭刚打断彭毅,询问彭毅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 买这麽多骡马大牲口,彭刚不是为了组建骑兵。 再者,滇马腿短,跑不快,也不是很适合充当骑兵的坐骑。 不过胜在耐力强,适合走山路。 彭刚买这些骡马,是为了组建辎重队做准备,同时培养十几个会骑马的学员日後用来当传令的通讯兵使唤。 「各色存粮就剩下一百二十一石了。」彭毅脱口而出道。 「一百二十一石,太少了,还是得多烧些炭换银子屯粮。」彭刚凝思片刻,说道。 「现在咱们是按照江口圩市价的四成从我们的炭户那里收炭,咱们让一成利,通知下去,过完年,咱们按江口圩市价的五成从他们手里收炭。」 「三哥,照当前这个烧法,附近的山场,咱们烧不了几年。」彭毅迟疑了一下,出言提醒道。 「傻弟弟,就眼下这乱局,你还指望以後能安安生生地烧炭卖炭?」彭刚笑了笑说道,「照我说的吩咐下去吧。」 「那今年杨县尊那边的年敬你打算送多少?」彭毅问道。 「手头拮据就少送点,送个三百一十两即可,要嫌少,明年端午他要还在桂平当县令,我给他多补点。」彭刚想了想说道。 「另外再拿出一百两给大舅去武宣县城盘一间铺子当炭行,就交由大舅一家子打理炭行。」 杨埙是彭刚在官府里的唯一依仗,就是再困难,彭刚也要挤出点银子稳住杨埙。这个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省的,王作新就是前车之鉴。 「武宣?咱们的炭想卖到武宣走水路要雇很多人拉纤,走陆路的话又都是山路,武宣的炭价比江口圩低,把炭卖到武宣划不来,完全是赔本的买卖。」 彭毅想不通彭刚为什麽要在武宣县城开设炭行,觉得匪夷所思,有些跟不上哥哥的思路。 「武宣的炭行只是个幌子,反正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以後你就知道了。」彭刚说道。 他在武宣开设炭行并非是为了图利,而是为了日後攻打武宣县城布局。 红莲村的炭想卖到武宣走黔江水路要雇很多人拉纤,而武宣县城的东西想拉到红莲村走黔江水路,那可是顺流而下,旦夕可至。 武宣县城是小城,城池规格没有府城桂平城那麽高,驻军也少得可怜,且整个城池建在黔江岸边的平原上,只有一面临水,典型的易攻难守之地。 广西清军的外省援兵进入广西之前,能不能拿下桂平城不好说,可武宣,彭刚还是有很大的希望能够独立拿下。 道光四十八年腊月廿八,江口圩的空气里已经浮着爆竹硝烟的气味。 王大雷揣着从红莲村送来的信件嘱咐了妻子几句便走出彭记炭行,向圩外江边的那座气派的七进庭院走去。 圩外江畔那座全江口圩最气派的大院正是浔州府第一士绅黄体正一家的宅子。 一脚刚踏出炭行,几十号枯坐在炭行门口等活的乾瘦力夫们瞅见王大雷从炭行里踏步而出,一窝蜂凑了上来,急切地询问道:「王掌柜,炭行可来活了?」 这群乾瘦的力夫大多是破产无田的农民。 除了种田,他们没有其他谋生的技能,又没胆子入天地会和上帝会。 只得在江口圩当苦力出卖力气为生,奈何临近年关,江口圩的大部分炭行都已经歇业准备过年,已经无活可做。 「船夫都回去过年了,平在山里就算是有炭现在也拉不出,天凉,你们不要在炭行门口等了。」王大雷摇头摆手说道。 「都散了吧,你们也回去过年吧。」 王大雷并没有骗他们,以往帮他们运炭的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三部的艇军现在全都忙着过年,要等到初五才出工。 力夫们唉声叹气,哪怕是家里的米缸里有一两斗米用来熬过年关。 他们又何至於腊月廿八还枯守在江口圩等活干。 路过江口圩近郊的一条小巷,巷口处有一个垃圾堆,垃圾堆的顶部放着一个显眼的竹提篮。 王大雷伸头瞧了一眼,只见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死婴躺在竹提篮里,尸体蜷曲,浮肿的头颅顶在竹篮筐边沿。 面无波澜的王大雷拉起长衫下摆,跨过垃圾堆,快步朝皇家大宅走去。 周家宅院九进九出的青砖墙上,新糊的桑皮纸在寒风里簌簌作响,门口两尊石狮子也披了层红绢花彩。 周家内外,烈火亨油,鲜花着锦,好不热闹。 隔着墙,王大雷都能闻到烤乳猪丶八宝鸭丶蒸糯米的飘香。 前来周家送年敬的人太多,以致在门口排起长龙。 以往王家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人来排队送节敬。 可和黄家一比,王家屁都不是。 来王家送节敬的人身份撑破天也只是县里的书吏,紫荆山各地的山场主。 而来黄家送节敬拜年的,除了浔州府的富商巨贾,甚至还有好些个县令,以及浔州府丶桂林府丶南宁府等地的学正丶训导亲至。 就连浔州府知府顾元凯,虽前往剿会匪不能亲至,但还是让家人送来三尺高的珐琅彩福寿双全瓶,为黄体正祝寿。 黄府的管家周禄眼尖的很,很快注意到了两手空空,混在人群中的王大雷。 他缓步走到王大雷身边上下打量了王大雷几眼,试探着问道:「你是谁的家人?」 「我是紫荆山团董彭刚家人,给黄老爷送来书信一封。」王大雷回了一句。 「团董?团董走偏门去!什麽玩意儿,也敢走黄家的正门!正门是留给有官身和功名的宾客走的!」得知对方只是一个小小团董的家人,周禄冷声嘲讽道。 紫荆山团董? 正在大门迎送宾客的黄家长孙,目下的桂平县练总黄聿江闻言而知,支开周禄,问道:「你是彭刚的家人?」 「你是黄家的哪位?」王大雷反问道。 「黄家的团练我在管。」黄聿江说道。 「既是如此,信给你。」王大雷把信交给黄聿江,转身离开了黄府。 第85章:不死也得脱层皮 「阿公,紫荆山团董彭刚的来信。」 拿到信,黄聿江步履匆匆地来到正堂,把信交给黄体正。 黄体正已经八十二岁高龄,耳朵有些聋,眼睛有些花,此时正佝偻着身子瘫坐一张垫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他早已不能正常下地行走,吃喝拉撒睡,全靠身边两个十七八岁的美婢伺候。 尽管已是风烛残年,身子骨衰朽不堪,奈何晚生後辈不争气。 黄家的琐事黄体正不得不放手,可大事他放心不下,仍旧一手操持。 「一个小小的团董,架子倒是不小,碧滩汛到江口圩不过几个时辰的水程,快一个月了才回信。」 颤巍巍地抓住丫鬟递上来的老花镜和放大镜,黄体正有些吃力地看完了彭刚的来信,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冷哼。 「确实不像话,不识抬举。」黄聿江附和道。 在浔州府,上赶着巴结他们黄家的人队伍能从江口圩排到紫荆山去,这小子倒好,晾了他们足足二十多天才回信。 黄体正放下信,老脸上的横肉不由得一抖:「姓彭的小烧炭佬说他在平在山剿艇匪走不开,让你找其他团董起团剿会匪,好胆!教起我们做事来了。」 「剿艇匪,我看通艇还差不多。」黄聿江颇为懊恼地说道,「早知今日,昔日杨埙给王家安上通艇作乱的罪名时,帮衬他们一把就好了,也不至於让上帝会的会匪在紫荆山坐大。」 当初杨埙给王家安上通艇作乱罪名的时候,由於王作新是来人,他们黄家选择了作壁上观。 现在每每想到此事,黄聿江都感到懊悔不已。 「区区一个上帝会,我们黄家还没落魄到要依靠来人的地步。」黄体正倒是没为此事懊恼,仍旧认为当初不拉王家一把是对的,他们黄家是浔州府土人的头人,贸然出手帮一个来人,本地的土人又会怎麽看他? 再者,谁知道王家这麽不顶用,当了这麽久的团董,手底下的团丁连一群烧炭佬都挡不住。 「念他是读书人,我还想着拉他一把,既然这小子不识好歹,不愿吃软的,那就来硬的。 等顾府尊剿匪凯旋,我卖个老脸,亲自给顾府尊去信,让顾府尊把彭刚的团董拿了。届时我们也给他安一个通艇匪的罪名,你起团把他给剿了,杀鸡以儆猴,借他的血为你换一身顶戴穿。 多事之秋,你阿爷时日无多,一个县里的练总,保不了我们黄家周全,黄家以後就靠你们这些後辈了。」 紫荆山是上帝会的巢穴,现在已拥众近万,青壮少说也有两三千,没那麽容易剿。 不然他们黄家也不会从新圩老家退到江口圩避祸。 西平在山的彭刚,黄体正听说彭刚被杨埙任命为团董的时候手下团丁不过百人左右,多说团丁还是从去年水灾的灾民里新募的。 想来是上帝会会匪最弱的一支,正好拿他来磨刀。 「孙儿一定剿了这厮!」黄聿江大喜过望,「阿爷身子骨且硬朗着呢,能长命百岁!」 「这麽多後辈,就你最会说话。」黄体正瘫靠在太师椅的软垫上,闭目凝思一阵,慢悠悠地说道。 「在剿他之前得给他放放血,我派人打听过,此人开山烧炭之前不过是贵县乡村一破落户,没什麽财力。现在靠着卖炭养活他的团练,这阵子还收留了几百号难民,这些都是要花大钱的。」 黄体正的消息很灵通,彭刚的身世他以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推测彭刚能有银钱从杨埙手里买来团董,多半是去年在江口圩饱掠一番後溃入平在山的张钊残匪有关。 虽说後续彭刚又从王家那里搞来了些银钱田地山场,但这几个月来彭刚又是四处采买铁料,大牲口,收容难民,想必发的两笔横财已经见底了。 现在应当是靠卖炭维系团练和大几百号难民,只要断了彭刚这条财源,这小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届时再起团进山围剿彭刚,事半功倍。 「阿爷的意思是和商会炭行那边打个招呼,让他的炭卖不出去?」黄聿江问道。 「孺子可教也。」黄体正微微颔首,补充说道,「我们黄家的家的後生,数你最能入阿爷的眼,不仅要让他的炭卖不出去,还要做到没人敢买他的炭,快去安排吧。」 ...... 1849年三月底,岭南料峭的春风吹拂过平在山。 红莲村靶场,炒豆似的铳声不绝於耳。 彭刚有些紧张忐忑,这是第三次进行红莲村兵工厂仿制的燧发铳测试。 前两次制造出来的燧发铳,铳管虽然不如原厂的褐贝斯,但够用,问题不大。 问题出在打火的燧发机上。 尽管是根据原枪进行逆向工程,照着彭刚绘制的专业图纸仿制相同的燧发机。 可仿制出来的燧发机存在打火不稳定丶火星偏斜丶夹持松动丶击发系统反应慢丶扳机迟钝的问题,以致哑火率高达39%,和原厂的燧发机相差甚远。 和上述的那些问题相比部件磨合不良丶零件卡滞丶组装困难都算是小问题了。 有了前两回的教训,彭刚深刻地领悟到步子迈大了真的容易扯着蛋。 给他搓燧发机的是一群铁匠和木匠,不是钟表匠,指望他们手搓出的燧发机零件精度能够勉强达到通用互换标准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这一次彭刚降低了要求,不追求零件能够互换通用。单铳表现合格,达到能用的标准即可通过验收测试。 从一组挑选出来的五名火铳手先後使用褐贝斯以及红莲坪兵工厂自行仿制的燧发铳瞄准六十步(90米),一百二十步(180米)的圆木标靶进行射击。 树墩子做的圆木标靶直径为四尺(1.33米),经过一上午,三十多轮的测试。 在微风,参加测试的燧发火铳都统一使用洋火药的情况下,褐贝斯六十步的上靶率为48%,一百二十步的上靶率为26%。 仿制的燧发铳六十步的上靶率为37%,一百二十步的上靶率为18%。 靶子上的散布,褐贝斯也明显要比自制的燧发铳密集。 哑火率方面,褐贝斯的哑火率是6%,仿制的燧发铳哑火率是14%。 测试前彭刚严格控制了变量。 两种枪提前更换了同样的燧石进行测试,导致哑火率差别如此之大的原因,彭刚推测是铁匠们打制的弹簧板弹力不足所致。 参与测试的火铳手也反映自制的燧发铳击发时没有洋火铳那麽有劲,偶尔会打不着火,可情况已经被前两轮好多了。 红莲坪兵工厂自己搓的螺丝贴合度也不如原厂褐贝斯那麽紧密,打过十几二十铳,夹燧石的螺丝会被震松,严重的情况下会导致燧石脱落。 对比之前也有进步,之前是打个五六七八发就出现燧石掉落的情况。 估摸着是前两轮这些匠人加工螺丝螺纹的经验攒够了,有了加工心得。 参与测试的褐贝斯都是铳管寿命过半的老铳。 而自制的燧发铳全是崭新出厂的新铳。 也即是说,实际上两种铳的性能差距比测试结果更大。 对於这样的结果,彭刚早有心理准备。 红莲坪兵工厂条件简陋,能仿制出这种水平的燧发铳已是极限。 晴天14%的哑火率,打过十几二十铳後燧石易脱落,固然是很严重的缺陷。 考虑到对手是清军,这两个缺陷似乎也没那麽要命,可以忍受。大不了给燧发铳手配个一字螺丝刀。 第86章:晴天霹雳 比起上述的两个缺点,彭刚更关心铳管寿命和产量问题。 测试铳管寿命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直接把火铳的铳管打到报废为止。 彭刚狠下心,拿出一把自制的燧发铳和从绿营那里买来的劣质火药,让所有的组员都排队打铳,练练手。 前前後後打了三天,打到八百铳时,燧发铳出现了明显的铳口变形丶膛口扩大。 彭刚细细检查了一番,觉得继续打下去太危险了,便要把燧发铳固定在木架子上,拉绳击发测试。 听说红莲村在测试新铳,爱铳如命的周松青专程从上垌塘赶来凑热闹。 看了半天,早已手痒难耐的周松青见状上前查看了一番火铳後,笑道:「彭先生,这才哪到哪儿啊,少说还能打上两三百铳呢!」 年後彭刚讲课已经不全是在上文化课,经常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历史故事。 周松青和上垌塘的部分塘兵闲暇的时候偶尔也会来彭刚的学堂听彭刚说书讲故事。 到讲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丶封狼居胥,戚继光抗倭的事迹时,听得他们热血澎湃,直呼过瘾,大丈夫应如这几位将军,驱逐蛮夷,保家卫国。 当然,让周松青以及课堂上的学生们情绪波动最大,最意难平的故事还是岳飞被宋高宗赵构十二道金牌召回赐死的故事。 每每听到这个故事,都气得他们直骂赵构昏君,秦桧奸臣,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对君臣。 到现在,彭刚都已经开始和他们讲孙承宗丶李定国丶阎应元丶张煌言丶夏完淳等人的故事了。 眼下早已不是康雍乾年间,满清的统治已经松动,两广入天地会造反的人一大把。 广西目下狼烟遍地,老表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对满清鞑子皇帝的恩情感早已变得淡薄如水,反清这个话题现在於他们而言没那麽大的忌讳。 周松青听过彭刚的课,故而有时候会以先生称呼彭刚,团董反而叫得越来越少了。 「还能再打两三百铳?你确定?」彭刚很诧异,这家伙为了打铳敢豁出命啊。 「我当了十几年的鸟铳手,打过很多鸟铳,要这点本事都没有,怎麽活到现在?」周松青胸有成竹地说道。 「反正都是打,可否让我来打过过瘾?」 彭刚转念一想也是,周松青当了十几年的绿营鸟铳手,用的都是粗制滥造,炸膛风险很高的鸟铳。 周松青能生龙活虎的活到现在,肯定是练就了一身看铳管判断铳管状态寿命的本领。 不然早就非死即残了。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你想打就拿去打,我丑话说在前头,炸膛了莫怨我。」彭刚把燧发铳递给周松青,让他去测试铳管寿命的极限。 「生死有命,这个道理我晓得。」火铳在手的周松青跟变了个人似的,显得十分自信从容。 「能否给我一两洋火药打打?」 彭刚知道周松青就好这个,喜欢玩火铳。 他拿来三两洋火药给周松青打,让他过足手瘾。 周松青不慌不忙地打了足足两百二十铳,打到太阳快落山时,方才拎着铳管管壁都已经穿孔的燧发铳来找彭刚。 「好铳啊!咱们的匠人手艺不赖!能造出这麽好的自生火铳!谁说这自生火铳只有洋人能造!」意犹未尽的周松青非常亢奋激动。 「用绿营的火药,这铳打上个一千铳都不在话下!用洋火药这等好火药,打个七百铳肯定没问题!绝不会炸膛!」 七百发的枪管寿命,虽和正品两三千发的寿命无法相提并论,可也足够用了。 周松青是用生命在为他测试,为表示感谢,彭刚给了周松青五两银子。 周松青接过银子犹豫了片刻,询问彭刚能否给他一支红莲村造的自生火铳,银子他可以不要。 从教授老二组的组员使用鸟铳,到协助他制定鸟铳手操典,再到今天帮他测试燧发铳的枪管寿命。 周松青帮了他很多,彭刚很爽快地答应了周松青的这个请求,给了他一把红莲村自制的燧发铳,五两银子也没有收回。 仿制褐贝斯的燧发铳终於通过验收测试。 彭刚即兴奋又高兴,宣布道:「我们红莲坪兵工厂造的燧发铳,通过测试了!从今天开始,兵工厂全力生产燧发铳,每生产出一把燧发铳,发三两银子奖金。」 唐铮和一众负责逆向工程仿制褐贝斯的工匠们也感到欢欣鼓舞,很有成就感。 工匠们仿制褐贝斯的时候彭刚有不时会去兵工厂巡视了解进度和情况。 所有工序加起来,生产一把燧发铳平均需要三百个工时。 也即是说一个工匠每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才能造出一把燧发铳。 考虑到成品率肯定达不到百分之百,产量还会进一步压缩。 上帝会前前後後为他提供了十一个工匠,加上自己收拢来的工匠,彭刚现在有四十三个工匠。 工匠人数虽然不少,可有能力造火铳铸炮的只有十三个。 这十三个有能力造火铳铸炮的工匠,有八个是冯云山为他提供的。 为了提高产量,彭刚让唐铮对工序工时进行拆解,使用流水线制造,每个工匠根据自身专长只需负责下列工序中的一道。 枪管锻造与钻孔打磨。 枪机系统(燧发机)制造装配。 枪托雕刻与加工。 配件制作(刺刀座丶护圈丶钉子丶螺丝等)。 总装与调校(组装全部部件,打磨丶调整卡点丶测试火石位置)。 至於技术要求较低的表面处理与刻印,他专门再安排两个兵工厂以外的匠人负责。 同时为了培养更多匠人,彭刚要求他们带学徒,学徒出师後,每制造出一把燧发铳,师傅能够得到两成的提成。 领会明白了彭刚流水线制造的意思,唐铮突然想起彭刚还没有给新铳起名:「东家,你还没给咱们自个儿造的燧发铳起名呢。」 「就叫破虏铳吧。」彭刚略一思忖,说道。 道光二十九年的春荒比起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过年之後未见滴雨。 彭刚为此十分发愁。 对面河的流量本来就小的可怜。 再他娘的不下雨,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造出来的水力锻锤就要成为摆设了。 「去年大水,今年大旱,老天爷当真是不给百姓活路啊。」罗大纲慨叹道。 「没天灾人祸,艇军现在能恢复到上千号人?」彭刚将最後的四十两黄金交给罗大纲去采购物资。 因为是第二次,彭刚已经非常熟练,清单早就为罗大纲准备好了,这一次只买军火钢材和指南针。 艇军的速度扩张很快。 在天地会大起义的背景下,换做是以往,手底下有千人规模的武装,罗大纲肯定会乘势而起。 受到彭刚的影响,罗大纲现在也不急於随大流举旗起事。而是驻屯于勒马练兵积蓄力量。 「只恨财力不足。」彭刚无奈道。 罗大纲走後的第二天,王大雷一家子非常狼狈地来到红莲村,带回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东家,你被逐出浔州府的行会了,咱们在江口圩的炭行,也被官府查封了!」王大雷气喘吁吁地说道。 「王基干什麽吃的?!我们的炭行不是他这个大湟江巡检罩着吗?!」正在茶棚校对《常用字字典》的彭刚得知自己不仅被逐出行会,连炭行都给查封了,气得从条凳上窜了起来。 「老子逢年过节给他送的银子都喂狗了吗?!」 「王巡检说是黄家要动你,他也没办法。」王大雷低着头回答说道,他已经找过王基,「不然找找杨县尊?」 彭刚摆摆手对王大雷说道:「既然是黄体正要动我,找杨埙没用。」 心急解决不了问题,彭刚极力控制住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捋清此事的前因後果。 第87章:秀清练兵【加更求收藏!求追读!】 萧朝贵丶杨秀清等人以金田村为跳板,将上帝会的势力渗透至新圩平原。 而新圩平原,正是黄家的祖业所在。 从去年年底开始,因黄家不许上帝会在新圩地区传教。 上帝会和黄家团练在新圩平原附近爆发过五六次冲突,冲突多以团练吃亏收场。 黄体正那个老登多半是想把从萧朝贵丶杨秀清手里吃得亏在他这里讨回来,把他当成上帝会的软柿子捏了。 黄体正在浔州府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不仅和顾元凯私交甚密,还能和巡抚郑祖琛搭上线。 杨埙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找杨埙解决不了问题。 不得不承认,黄家这招确实歹毒,拿捏到了他的七寸。 人心似水,何其深也,深则不可知;民动如烟,何其乱也,乱则不可测。 红莲村周围八九百号人指望着卖炭维持生计。 炭的销路被断,等同於资金炼被掐断,没办法将炭变现换成粮食。 这八九百号人已经习惯了卖炭从彭刚这里换粮食。 粮食一旦断了,後果不堪设想。 唯一的好消息是去年年底库存积压的炭已经卖出去了,收拢回了九百多两银子。 算上原来的存银,尚能支撑红莲村运营维持两个月。 为今之计想把炭卖出去只能散卖,只是散卖效率实在太低。 黄家也不是傻子,卖多了肯定会有所察觉,会再想办法断了他的销路。 彭刚把主意打到了山里的名贵木材上:「王大雷,你能否找得到樟木丶楠木丶紫檀木这些名贵木材的的买主?」 「找得到是找得到,只是山里名贵木材量本就少,卖一棵少一棵,卖不长久。」王大雷还在王家的时候打理过平在山的山场,平在山的名贵木材存量有多少,他心里有个大概的数。 「这段时间你先卖着,能卖多少卖多少,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彭刚交代了王大雷,便带上一组二组两组人,驰马北上蒙冲去寻萧朝贵丶杨秀清。 过了大冲就是萧朝贵丶杨秀清的势力范围。 经过七八个月时间的经营,紫荆山地区已经被萧朝贵丶杨秀清改造得很有上帝会特色。 途经扶绿口,山色未明,天边只露出一线浅灰,打谷场附近早已传来低沉而又整齐,旋律有些奇怪的吟唱声。 彭刚循声望去,原来是扶绿口的上帝会会众在清晨唱赞美诗。 上百号人站在打谷场上,脚下踩着夜露未乾的泥地,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单衣。 少数会众还披着稻草斗笠。男女分列左右,肩并肩,面朝东方,眼中映出即将升起的日光。 他们的歌声低沉而整齐,不带华丽的旋律,质朴无华。 「上主居天庭,万物听其命……」 「圣子洪主显,救赎万民生……」 赞美诗的尾声,以「阿门」收束。 众人齐声跪下,额头触地,口中轻轻念道:「愿主赐福,愿清妖灭尽.....」 冯云山自道光二十四年起就开始在紫荆山传教,至今已有仅五年。 上帝会在紫荆山的群众基础很好。 清妖...... 自从扫清了王作新这块绊脚石,彻底掌控紫荆山,张嘉祥起事後,萧朝贵和杨秀清也是演都懒得演了。 穿过晨雾翻滚如海群山,终於来到蒙冲。 蒙冲的王家围堡现在已经成为了上帝会的总部。 围堡前一片旷地被踏得泥泞不堪,空气中混合着稻草丶泥土与汗水的味道。 这里原是王家的晒谷坪,现在已经成了上帝会练兵的操练场。 有了钱粮,萧朝贵丶杨秀清二人已经开始大展拳脚,抽丁脱产进行军事训练。 杨秀清立於操场之上,此时的杨秀清穿着尚且朴素接地气。 一袭灰布短袍,脚踏草鞋,腰间插着一柄鱼头刀。他双手负背,监视着列队的会众。 他要将这群泥腿子出身的乌合之众锻造淬炼成一支天命之军。 「排成三列!」杨秀清厉声一喝,声如裂帛,「鼓手鸣鼓!」 言语之间颇有气吞山河的气势。 杨秀清身边,一群身着破旧土布短褂的青壮们手持竹矛丶木刀,在湿滑的田地上踉跄移动。 这些青壮多是烧炭工丶农民丶挑夫丶猎户,还有极少数穷得只剩下信仰的底层小知识分子。 这群身份各异的草民,经过半年的整训,如今都初步学会了听鼓识令。 「练正步!左脚先起,三尺开!」 杨秀清正在队伍走着,忽然猛地抽出腰间的马鞭,指向一个动作慢半拍的少年。 「你是走亲戚还是赶集?再乱阵抽你!」 少年惊得一个激灵,咬牙重整动作。 操场一角,由一百二三十名旧日山中好汉组成的刀牌手正在林凤祥监督下操练着刀盾阵。 他们以稻草扎成假人,一字排开,左手持盾,右手抓刀,熟练地变换阵型劈砍稻草人。 林凤祥所带的这些人杀气腾腾,军阵严整,显然是上帝会中的精兵悍卒。 更远些,是一小队在操练号炮和火铳火器兵。 伴着土铳鸟铳的声声闷响,烟火四溅,硝烟弥漫。 装弹丶上火丶射击,每一步都由一名老鸟铳手向新兵反覆示范。 「记住!」杨秀清在队伍里一面走,一面大吼道。 「你们不是奴才,是天父的兵,是替天父讨贼的军!你们的刀,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要砍下妖贼头颅的!都给我精神点,别丢份!」 「秀清大哥练兵有方啊。」彭刚下马,朝杨秀清走去。 彭刚不是客套恭维,操场上的这八九百号正在操练的兵丁,已经有了军队的架子和气势。 除了着装不统一,武器简陋,比彭刚见过的任何一支绿营更像一支军队。 「还是你给我的操典好用,我是照着图让他们这麽练的,有你这样的大能人,真是我们上帝会的福气。」杨秀清收起鞭子和脸上的严肃,换了一副面孔热情洋溢地上前迎接彭刚,他好奇瞥了一眼彭刚身後的正在栓马的二十来名火铳手,讶声道。 「你都有这麽多骑兵啦?」 彭刚忍俊不禁地指了指身後那群摔得浑身泥泞,鼻青脸肿的学生们:「哪门子的骑兵,都是刚开始学骑马,一路从红莲村摔到蒙冲的。」 「慢慢学就好,没有谁是刚生下来就会走路的。我这有几个云南马帮出身的会众,他们从小就骑马跑商,马术好的很,回头我挑两三个给你,让他们教你的这些兵骑马。」杨秀清一面引着彭刚往围堡里走,一面说道。 「那再再好不过,谢过秀清大哥。」彭刚喜道。 广西骑马骑得好的人不多,比改开之初的司机还稀罕。 彭刚唯一认识的马术比较好的人是谢斌,本打算聘请谢斌当他学生的马术师傅。 不过谢斌年前已经被李殿元抽调到贵县去剿张嘉祥了,能不能回来,什麽时候回来都没有定数。 彭刚没理由拒绝杨秀清的这份好意。 进入围堡,彭刚没有见到萧朝贵,偏头询问杨秀清道:「朝贵大哥不在蒙冲?」 第88章:陈丕成 「朝贵兄弟去水梘头了,你此番专程来找我,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有什麽事情同我说也可。」杨秀清拉着彭刚进正堂落座,给彭刚上了茶。 自从掌握了上帝会的最高权柄,萧朝贵虽是病痛缠身,却精力充沛,干劲冲天,四处奔走传教,发展新的信徒入会。 上帝会,尤其是紫荆山这片地区的上帝会,形势如此之好,萧朝贵居功甚伟。 杨秀清说的是这事和他说也可以,说明现阶段他在上帝会核心决策层中的话语权仍旧位居萧朝贵之下。 毕竟萧朝贵掌握着上帝会最为精悍的一批武装力量和钱袋子。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彭刚喝了口茶解渴润喉,将他被逐出商行,江口圩的炭行也被官府查封的事情告诉了杨秀清。 「这帮不干人事的劣绅和狗官!」杨秀清得知此事,大为愤慨,冷静下来後道,「你打算怎麽办?」 萧朝贵脾气暴躁,压不住火,和萧朝贵共事的九个多月以来,杨秀清被萧朝贵折腾得有些应激,老萧这个人什麽都好,就是太冲动。 杨秀清担心彭刚脑子一热,要撺掇他们一起攻打江口圩讨,甚至是现在就举起反旗起事。 黄体正是解元,虽然前後考了五次进士都没中。 可他当过学正丶训导,尤其是桂林府的训导,一干就是几十年。 曾被全州丶桂林丶西隆州和桂平有名的书院聘为山长。 黄体正官不大,人脉却广的很。 其底蕴之深厚,绝非王作新之流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便是为什麽和黄家团练的冲突中,上帝会明明赢了,杨秀清还是拦住萧朝贵,不让萧朝贵染指黄家在新圩的产业,连王家的院子都没进。 说到底还是忌惮黄体正在广西的官脉,担心黄家急眼了调动广西官场的人脉对付上帝会。 去年年底张嘉祥於贵县起事点燃了广西天地会大起义的引线。 天地会的成功对上帝会的鼓舞也很大。 上帝会内出现了借天地会之势趁机吃了黄家起义的声音。 过年的时候,杨秀清还和萧朝贵丶冯云山丶洪秀全聚在一起讨论过是否趁着广西清军疲於奔命,扑灭天地会起义的熊熊烈火。 经过数天的讨论,上帝会最高决策层的四人皆认为上帝会的准备工作尚不充分,不宜仓促行事。 上帝会会众虽然发展到了一万五六千人的规模。 可其中能用於征战的青壮最多不会超过三千人。 这三千青壮中,完成整训的恐怕连一半都没有。 最为严峻的问题是上帝会缺少兵器,不仅缺乏火器,连冷兵器的数量都有很大的缺口。 而且这三千青壮分散在各地,只有半数在紫荆山,这对起义很不利。 「找个敢买我炭的人,开辟新财源。」彭刚直接说明了来意。 「去年我购置了上万斤铁料用於打制兵器,现在红莲村的兵器作坊已经步入正轨。」 「早听说冯先生为你训了些有好手艺的匠人,你的兵器作坊打制的兵器想必都是好兵器。」杨秀清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我这正缺趁手的兵器,大夥都抱怨只能拿着不中用的竹枪木刀训练。你看这样可好,蒙冲这边还有些馀粮,会里可以给你拨些粮食,你也为会里打制些兵器。」 蒙冲是上帝会的总部,上帝会虽说是个草台班子,可那也是五脏齐全的草台班子。 蒙冲有专门打制武器的作坊。 不过上帝会里手艺最好的匠人已经被彭刚捷足先登,桂平县的好铁料去年也被彭刚买得差不多了。 蒙冲武器作坊无论是武器产量还是质量,反倒不如彭刚的红莲坪兵工厂。 「我来蒙冲就是和秀清大哥,朝贵大哥商议此事的。」彭刚喜道,「多谢秀清大哥!」 红莲坪兵工厂有能力造火铳铸炮的工匠只有十三个,其他工匠中的铁匠,虽然没有造铳铸炮的能力,可打制冷兵器还是绰绰有馀的。 彭刚方才看到围堡前操练场上的正在训练的上帝会会众,有像样武器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蒙冲这边对武器的需求很大。 「都是会内的兄弟,天父的子民,说什麽谢不谢的。」杨秀清喊来陈承瑢,交代说道,「承瑢,你先备五十石粮食,送到红莲村去。」 陈承瑢很快准备好十一辆骡车和牛车,装了五十石粮食。 翌日,吃过饭,彭刚便带上杨秀清介绍给他的两个云南马帮出身的两个汉子赶车返回红莲村。 车夫出身的陈承瑢娴熟地赶着走在最前边的牛车在新辟不久的林中山路逶迤前行。 这个精壮广西藤县中年汉子身边跟着两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後生仔。 两个小後生仔一路上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这两个小後生仔,一个是陈承瑢的侄子陈丕成,一个是陈承瑢的外甥张寒岱。 陈丕成望着在前方开路的二组组员对一旁的张寒岱非常羡慕地说道:「表哥,这些阿哥们不仅都有马骑,还都有火铳,好威风啊!」 年少的陈丕成觉得眼前这些骑马背铳,比他大几岁的哥哥们很是是威风。 「还有两把短剑呢!真阔气!」张寒岱的指了指起码动作又笨拙又不自然的李奇说道,他的注意力被陆勤腰间的两把短剑所吸引。 其实李奇腰间只有一把彭刚奖励的短剑,另一把「短剑」实际上是褐贝斯燧发枪的枪刺。 平常用不到枪刺的时候,一组的燧发铳手们会把枪刺插进腰间的刺刀鞘。 「就是这些阿哥们骑马还没我骑骡子顺溜呢。」陈丕成看着紧张兮兮地跨在马背上,身体非常僵硬的火铳手们笑道。 正笑着,一名火铳手一个不留神,险些从马背上跌落,见此情景,陈丕成笑得更欢了。 运粮的车队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天就快黑了,不得不停下寻个地方歇脚过夜。 休息的时候,陈丕成眼馋火铳和短剑,揣着个红薯来找李奇:「阿哥,吃红薯不?你把火铳和短剑给我摸摸,这个大红薯给你。」 李奇向陈丕成显摆着他香喷喷,冒着油星子的竹筒饭,不耐烦地支走陈丕成:「去去去,一边玩去,我又不是胡大牛,谁稀罕你的红薯。」 「阿弟,你到我这来。」陆勤的弟弟陆谦去年被张钊那伙残匪打死了,陈丕成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遂将陈丕成喊到了过来,解下腰间佩戴的短剑对陈丕成说道。 「先生有令,我们是火铳手,火铳不能离身。可短剑可以借你把玩把玩,莫要弄坏了,明天到村里时还我。」 「谢谢阿哥,你人真好!」陈丕成大喜过望,一手接过陆勤的短剑,一把将手里的红薯递给陆勤。 陆勤摆摆手拒绝了:「我有饭吃,红薯你自个儿留着吃吧。」 陈丕成向陆勤道了声谢,同他表哥张寒岱在营地附近折了一根树枝,一边用短剑削树枝,一边啧声感叹道:「啧啧,这剑真是又漂亮又锋利!我还以为是样子货哩。」 正在同陈承瑢一起用餐的彭刚看着这两个活泼的小後生仔,问陈承瑢道:「他们是你孩子?都生得蛮俊俏的嘛。」 陈承瑢已过而立之年,在上帝会起家的核心成员中,算是年纪最大的那批。 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也合乎情理,彭刚以为这两个小後生仔是陈承瑢的孩子。 陈承瑢摇摇头说道:「我孩子身体要有他们两个那麽好,脑子有他们那麽机灵就省心了。这两个,大的那个是外甥,小的那个是我侄儿。」 陈承瑢虽然有自己的孩子,可一个早夭,一个身体不好,陈承瑢很少带自己的儿子出远门。 侄子? 彭刚眼睛一亮,印象中,太平天国後期的中流砥柱英王陈玉成就是陈承瑢的侄子。 彭刚继续问道:「你的这两个外甥和侄儿叫什麽?」 陈承瑢分别指了指在篝火堆旁削树枝玩的张寒岱和陈丕成说道:「大的那个是我外甥,叫张寒岱,小的那个是我侄儿,叫陈丕成。」 陈丕成,那是陈玉成无疑了。 太平天国高层中的不少人在起义後或为避讳,或嫌原来的名字不好等原因改了名字。 比如韦昌辉和秦日纲。 陈玉成的原名为陈丕成。 「这两个孩子确实看着聪明伶俐,我正在招学生,你这个当叔叔舅舅的可以为他们做主麽?」彭刚偏头看向陈承瑢。 此时的陈丕成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还不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 陈玉成能从太平天国的童子军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时间就成长为能挑大梁的大将,说明其军事天赋十分出众。 此等璞玉,若能收入麾下,稍加雕琢,後续给他个表现施展的舞台,必能成大器。 「彭先生能看中他们,是他们的福气,我这就让他们过来拜你为师。」 陈承瑢是极为精明的人,他长期追随杨秀清左右,杨秀清平日里提及彭刚对彭刚赞誉有加。 能得到杨秀清这麽高评价的人不多,陈承瑢觉得彭刚虽然年轻,但未来在天国肯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再者,彭刚身边的卫兵个个满面红光,身体健壮,装备精良,衣裳齐整,想来平日里的待遇是很不错的。 让这两个侄儿外甥跟随彭刚,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第89章:最後一课 高高兴兴地收下陈丕成和张寒岱两个学生,第二天天亮彭刚继续望南而行,回到了红莲村。 回到红莲村的时候已是下午,学堂附近的朗朗读书声不绝於耳。 学堂的草棚内,黄秉弦正手捧《初级语文教材》站在讲台上教授台下的学生们念拼音。 学堂附近用於纳凉歇脚的凉亭内,三十五六个文化底子好的学生们席地而坐,抄写着彭毅写在黑板上的数学题目。 「先生!你这里还办私塾?!」 来到红莲村,活泼的陈丕成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虽然家里很穷,陈丕成的父亲陈拔兰生前还是咬牙将陈玉成送入私塾读书,可由於家境贫寒,陈玉成断断续续地勉强念了不到一年就不得不辍学。 开始了给人打短工丶放牛丶修房子补贴家用的生活。直到去年入了上帝会,陈丕成才跟随叔父陈承瑢辗转来到蒙冲。 「你们两个现在也是我的学生了。」彭刚寻来两条红色领巾,分别给陈丕成和张寒岱戴上系好,拍了拍两人的脑袋说道。 「先进去上课吧,一会儿我会让里面的那位黄先生给你们两个发纸笔。」 发纸笔?陈丕成和张寒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纸笔那麽金贵的用具,说发就发? 两人探头往教室里一看,那些年龄比他大几岁的学生,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支笔丶一本本子丶一个盛了细河沙的陶碗,只有砚台是几个人合用,没有做到人手一个。 「先生我可以不要纸笔麽丶我能进去听课就好。」陈丕成咬着牙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说道,「我阿叔只是一个赶车的,没钱买纸笔。」 陈承瑢闻言鼻子一酸,这孩子顽皮归顽皮了些,可终归还是懂事,晓得体恤大人的不易。 「谁说要收你阿叔钱啦?」彭刚笑道,「放心进去领吧,不收你们钱。」 目送着陈丕成和张寒岱怯生生地进入教室,彭刚命人搬来三百根柘木枪以及三千五百斤交由陈承瑢装车回蒙冲。 虽说这五十石粮食杨秀清已经说了是送给他渡过难关。 不过彭刚总不能让陈承瑢的车队空手回去,白拿杨秀清的东西。 又是一年春荒,今年的春荒连带着春旱,米价腾贵。 加之黄家已向浔州府的商会施压,现在桂平县已经没有大粮商敢卖粮食给彭刚。 杨秀清提供的五十石粮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虽说後续还能向蒙冲那边兜售武器以换取粮食,可杨秀清和萧朝贵也在练兵,大肆吸纳新会众,往後能挤出多少粮食同他换消息也没有定数。 还是要想办法获得稳定的粮食来源渠道。 向彭毅和萧国达交代了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彭刚收拾了山场的地契执照,南下前往贵县。 听闻张嘉祥所部的天地会在贵县县城饱掠淫乐了一番就退出了县城,李殿元和盛钧乘势收复了县城。 可用屁股想也知道贵县现在又是闹天地会又是遭兵燹,肯定不太平,彭刚没敢孤身前往贵县,还是带上了一二组的火铳手作为护卫随行。 带上乾粮丶地契执照,彭刚的队伍渡黔江,南下往贵县而去。 渡过黔江,彭刚先是来到了奇石墟。 贵县西北的龙山丶莲花山山区因为比较穷,前年张嘉祥已经洗劫过龙山桐岭。 加之现在莲花山和龙山是上帝会石达开和秦日昌的地盘。 石达开和秦日昌,一个以宗族和同村乡邻为班底,一个以龙山矿工为班底练丁,两人的实力已不容小觑。 这次张嘉祥在攻掠贵县时有意避开了龙山和莲花山地区,贵县西部山区由此得以免遭匪祸兵燹。 由於有石达开和秦日昌罩着,当地的民众得以躲过一劫,亦加深了对上帝会的好感。 在奇石墟,彭刚看到的石达开的武装力量。 石氏的宗族乡党武装,其精悍程度不下於蒙冲萧朝贵丶杨秀清是武装。 只是人数没有萧杨二人的武装那麽多。 石达开告诉彭刚,现在他麾下能够用於作战的青壮,尚只有从去年年初就开始训练的那帮村石家人以及同村村民,人数也仅有四百人上下。 「祥祯和镇仑他们呢?」彭刚注意到往日里和石达开形影不离,陪同石达开练兵的石祥祯和石镇仑不在。 「起团随李殿元征剿张嘉祥去了。」少年老成的石达开背着手说道。 「我是奇石墟这一片的团首,再说,我和张嘉祥的关系可没你和罗大纲他们那麽好,你可以和罗大纲他们演戏唱糊弄过去不出团丁,张嘉祥可不会配合我唱双簧。」 也是,他作为紫荆山团董也收到过李殿元的起团令,不过他以防剿艇匪的理由推辞了。 和石达开吃过一顿便饭,彭刚顺路来到刘炳文的住处拜访刘炳文。 寒暄过後,彭刚开口说道:「先生,眼下贵县不太平,学生现在已是团董,多少能护先生周全,先生不如随我去平在山,学生在平在山开设了学堂,先生在那里亦可授课传道。」 刘炳文是彭刚的恩师,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彭刚。 彭刚想保护刘炳文的安全是真,有自己的私心也是真。 刘炳文虽然连县令都没有做过,可好歹也是个两榜进士。 将刘炳文带在身边,即使刘炳文什麽都不愿为他做,也能起到榜样表率的作用。 「平在山就安全了?」刘炳文摇摇头,婉拒道,「平在山也到处是艇匪,眼下浔州府不是各地不是闹天地会,就是闹你们上帝会,到处都闹腾腾,哪里还有清净的地方? 为师已过花甲之年,快要入土的人了,为师哪也不想去,只想死後能埋骨乡梓。」 刘炳文虽久居乡野开馆教书,但并不意味着他不问红尘世事。 上帝会发展得如火如荼,他的两个学生都是上帝会的骨干,要干什麽,刘炳文心如明镜。 见刘炳文态度如此坚定,彭刚心知刘炳文心意已决,是不会跟他去平在山的,也不强求。 彭刚取来一包三斤重的银子留下:「既是如此,先生请保重,这些银子是学生的心意,留给先生颐养天年。」 既然刘炳文不愿跟他走,肯定也是不愿意跟石达开走。 想保护刘炳文,往後彭刚不来见刘炳文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放下银子,彭刚辞别刘炳文就要离开。 刚转身,刘炳文便喊住了彭刚:「站住!」 彭刚愣了愣,诧异地回头看向刘炳文。 刘炳文站了起来,说道:「无功不受禄,为师岂会白拿你的银子!遂为师来。」 说着,刘炳文带彭刚进入书房:「为师别的没有,只有一些藏书,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些带走吧,为师的子孙都不争气,这些书,他们用不到。」 彭刚清楚刘炳文的脾气,不挑些书走,刘炳文是不会拿他的银子的,遂谢过刘炳文,在刘炳文的藏书中挑选了几本感兴趣的:《农政全书》《授时通考》《河防通议》《行水金鉴》《大清一统志》。 挑完书,临别之前,刘炳文问彭刚道:「为师记得你尚未取字?」 「未曾。」彭刚回道。 「既是如此,为师今日给你取个字可好?」刘炳文捋了捋下颚日渐稀疏的胡须说道。 「能得先生取字,是学生的荣幸,学生求之不得,还请先生赐字。」彭刚说道。 刘炳文一边亲手研墨,一边说道:「《尚书·大禹谟》有言,惟学则固,惟实则治。天上地下的鬼神终归是虚无缥缈的,能蒙骗愚氓一时,却无法蒙骗愚氓一世。 为师不通晓鬼神之事,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中国人自己的神尚且无法庇佑中国人,奢望西洋人的神来拯救中国人,岂不可笑?」 一席话说完,刘炳文已研好墨,提笔挥毫而就,在纸上写下惟实二字,放下笔继续说道。 「今日为师既是给你取字,也是为你上最後一课,无论你往後做什麽,愿你能务实去浮,坚守实学与实德,造福苍生。」 彭刚略感惊讶,刘炳文能和他说这些,显然是看过上帝会的着述,就算没看过,也是了解过上帝会的。 连刘炳文这等对清廷心灰意冷的落魄文人都不看好上帝会,同时期其他文人现在以及往後对上帝会是何等态度,已不言自明。 「学生受教。」彭刚躬身表示受教,接受了刘炳文赐的表字。 第90章: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出了莲花山进入贵县的平原地区,尤其是郁江两岸的膏腴之地,是另一番光景。 目之所及皆是残破倾颓的村舍,烧得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条路彭刚去年曾经走过,去年途径此地尚能看到热闹的墟市,于田间劳作的农民,而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盲目苍夷。 就连田里已经种下的青禾,不是被踩得七扭八歪,就是被官兵和天地会割走喂骡马牲畜。 幸存的百姓如野火後的残草一般,顽强地收拾着废墟,以拾掇出一片容身之地。 纵马而行,不时还能够看到四处劫掠的零星溃兵与残匪,榨取这些幸存者为数不多的剩馀价值。 贵县县城虽被收复,可清廷在此地的统治秩序已然崩溃。 抵达木格,木格附近的村落很多人家门前挂起了素灯魂幡,没有钱连白布魂幡都购置不起的,则挂白纸代替。 贵县的木格丶木梓附近是这次天地会起义的重灾区。 除了鼎鼎大名的张嘉祥,雷树春丶黄阿左丶黄阿右丶黄阿石丶苏十九丶张渣三等大大小小的盗匪都长期活跃於木格丶木梓附近。 在山腰附近警戒巡逻的丘家护院望见二十几人骑马背铳朝丘家围堡而来。 遥遥喝令彭刚停下,询问彭刚的身份和来意。 彭刚表明身份後护院们依旧没有放行,而是警惕地让彭刚等人站在原地别动,容他进去通报丘老爷。 「吃不穷,穿不穷,用不穷,不会盘算一生穷。谁会精打细算,谁就能过好日子。你不会精打细算,就算爹给你金山银山,照样受穷。」 木格的丘家围堡的正堂内,面憔额悴中透着几分悲戚的丘古三拨弄着陪了他大半生,被他盘出包浆的算盘向丘家的晚辈後生们传授他的生存经验。 听到护院说彭刚来访,诧异之馀,丘古三还是决定见见彭刚。 「请彭团董进堡。」 这後生仔现在不仅是上帝会的头目,还是桂平县紫荆山的团董。 身份已今非昔比,值此乱世,这样的人还是不得罪为妙。 如若他是为了红莲坪的山场而来,九百亩的山场送他也罢,这点家当丘家还是舍得起的,就当是为丘家买个平安。 丘古三有些後悔当初没有听从丘仲良的建议,早知道这小子这麽有本事。 还和他说什麽入赘之事,选择女儿嫁他,再贴一两千两嫁妆都成。 再次走到丘家围堡前,彭刚的身份与心态已和去年大为不同。 丘家门口挂起了白绢素灯和魂幡,看来丘家也没能从这次匪祸兵燹中幸免。 「丘先生。」 「彭团董。」 两人打了个照面,丘古三客客气气地引彭刚进正堂入座。 敬了茶,略略寒暄一番,丘古三对彭刚说道:「彭团董若是为了红莲坪山场的事情而来,那山场就当是送给彭团董结个善缘了。」 彭刚摇摇头,掏出一沓厚厚的山场地契和执照放在檀木茶几上:「我不是向丘老爷索要山场的,恰恰相反,我是来送丘老爷山场的。这里是西平在山八千六百亩山场的地契和执照。」 「无功不受禄,这八千六百亩的山场太烫手,我可不敢收。」丘古三虽是已经掉进钱眼里的人,可他理智尚存。 二十多天前,黄体正授意浔州府商会将彭刚逐出商会,并查封了彭刚在江口圩的炭行,迫使彭刚山场所烧制出的炭只能烂在手里。 彭刚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这事。 丘古三早已收敛起轻看彭刚的心思。 八千六百亩的山场固然诱人,但他很清楚,彭刚不会平白无故地送他八千六百亩山场。 一如当初彭刚向他买红莲坪山场那般,绝非只是为了买山场开山烧炭那麽简单。 谁他娘的开山烧炭能烧出个团董?烧出个上帝会头目? 只是黄家他得罪不起,上帝会现在也不好惹。 想到这里,丘古三只觉左右为难,非常头疼。 「无功不受禄,丘先生的意思是有功就可以受禄喽。」彭刚盯着举棋不定的丘古三。 丘古三犹豫不决,迟迟不表态的态度令彭刚倍感失望,丘古三的魄力比起韦昌辉丶胡以晃两人差远了。 偌大一个地方豪族,除了在县志里留下贪婪,靠印子钱发家的记录之外,再无其他值得书写的事迹,迅速於咸同年间消失匿迹,是有原因的。 同样是被土家士绅压制了百馀年的客家乡绅,韦昌辉丶胡以晃就有抓住机会反抗的决心与魄力。 彭刚都把机会主动送上门,丘古三仍旧拿不定主意。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 贵县值得投资的上帝会领袖不在少数,石达开丶秦日昌都算得上是贵县的人杰,还有冯云山也曾拜访过丘古三。 这麽多机会,丘古三愣是一个都没抓住。 有这样的族长执掌丘家,丘家能长盛不衰才是咄咄怪事。 平南县花洲的胡家算盘打得就比贵县木格的丘家精。 老二入上帝会,老大丶老三继续为清廷效力,胡家香火,绵延不绝。 「学兄可是遇到了什麽难处?但说无妨,大家都是说客话的,只要我丘家能够帮上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一袭素袍,腰间系着根麻绳的丘仲良大踏步迈上正堂登场,替丘古三接过彭刚的话茬。 这一幕,竟给了彭刚一种丘仲良才是丘家话事人的感觉。 「阿弟,阿爸还在正常坐着呢!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丘古三旁边的丘家长房以长兄的口吻训斥丘仲良道。 丘仲良没有理会理会丘仲彦,径直走到丘古三面前,对丘古三说道:「阿爸,且到後堂,孩儿有些话想对你说。」 「彭团董稍待。」丘古三不知道丘仲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起身向彭刚微微躬身表示了歉意,便同丘仲良进了後堂。 「丘先生请便。」彭刚虚抬了抬手。 丘古三没有明确地拒绝他,要是丘仲良愿意送上一记助攻,用山场和炭换丘家的钱粮,此事的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如果丘古三不愿吃软的,他不介意给丘古三吃些硬的。 丘家是没有功名的客家乡绅,人脉可没黄家那麽广,那麽硬。 「阿爸,彭刚被黄家针对,来找我们无非是为了钱粮。」来到後堂,丘仲良顺手从供桌上拿起一沓冥钱丢进炭火未熄的火盆中。 「阿爸又岂不知他是为了钱粮来的,可黄家已经放出话谁敢买彭刚的炭,卖彭刚粮就是同黄家作对,咱们得罪不起黄家。」丘古三说道。 「我们是来人,来人与土人百年世仇,何来得不得罪一说。」丘仲良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冷静。 「黄家晚辈後生连一个举人都没出,仅有的两个秀才都是靠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功名,成不了气候。 黄家的架子全靠黄体正在撑着,黄体正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还有几年活头?黄体正死掉的黄家还有什麽可怕的?」 第91章:决心 「话虽如此,可万一彭刚狮子大开口呢?」丘古三仍有顾虑,担心彭刚索要的钱粮太多。 「阿爸,您如此精打细算,迟早把咱们全家都算计进去。」丘仲良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说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张嘉祥的教训还不够麽?您觉得就凭咱们丘家的两三百来号族丁护院能守得住几次丘家围堡?」 此次天地会作乱,虽然丘家本家的损失较小,可住在围堡外的丘家旁支,死伤惨重。 台湾小説网→??????????.?????? 丘家围堡以外的财帛钱粮,基本都被张嘉祥劫掠一空。 连丘仲良嫁到县城的大姐一家,亦未能幸免於难。被张嘉祥和农耀祖等人蹂躏致死,死状凄惨。 贵县突发惊变,家遭厄难的经历让丘仲良变得成熟了许多。 「我们的族丁护院尚不能护丘家周全,难道彭刚那小子能护我们周全?」丘仲良阴沉着脸说道。 「他们或许可以。」丘仲良烧尽手中冥钱,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说道。 「彭刚带来的练丁您见过麽?比我在奇石墟见过的石家练丁还要精悍,南宁协和浔州协的两协绿营又败於天地会之手,接下来天地会只会闹得更凶,阿爸若真的还在乎丘家人的死活,就让我替丘家做一回主。 今日阿爸若冷落了彭刚和上帝会,以後坐在正堂里和阿爸说话的,就不是他们了,而是张嘉祥,张嘉祥可没彭刚这麽讲道理。 眼下若想保全我丘家,官府靠不住,唯有和上帝会交好。」 张嘉祥这个名字现在在广西可是能止住小儿夜啼的存在。 听到张嘉祥这个杀神的名字,丘古三冷不丁吓得一激灵。 和天地会的张嘉祥打交道,还不如和上帝会的彭刚丶石达开丶冯云山他们打交道。 至少他们都是读书人,彭刚丶石达开和丘仲良还是同门关系,多少还会讲点道理。 「由你代我同彭刚谈。」丘古三沉吟良久,痛苦地皱着眉头说道,「但愿这小子不要太贪心,咱们丘家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自有分寸。」言毕丘仲良撩开珠帘,回到前堂。 他坐到彭刚身边,开口对彭刚说道,「学兄若是遇到了什麽难处但说无妨,上帝会向来为咱们来人做主,你又是我学兄,只要咱们丘家能帮上忙的地方,在所不辞。」 丘仲良要比他父亲果决痛快得多,彭刚偏头看向丘仲良,觉得眼前这位丘仲良和去年春天他所认识的那个丘仲良很不一样。 「这八千六百亩的山场,我确实是真心实意要送给你们丘家。」彭刚说道,「只要你们丘家愿意拿出两千石粮食,接下来一年敢买我的烧出来的炭,这些山场都归丘家。」 丘仲良仰头笑道:「我当是什麽天大的事呢,浔州府别人不敢买的炭,我丘家买,别人不敢卖的粮,我丘家卖! 我这就让人给学兄备粮,学兄往後要卖的炭,直接拉到我丘记炭行便是,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两千石粮食对丘家而言不算多,这几个月丘家在各墟圩粮铺,被天地会抢走的粮食少说也有一千五六百石。 「丘仲良,你疯啦!阿爸,看他做到的好事,整整两千石粮食,轻易许给外人!」丘仲彦急得从椅子上窜了起来,这可是两千石粮食! 「阿爸,不能任由阿弟胡来,眼下贵县的粮价三两四钱一石呢!」 烦躁无比的丘古三上前就甩了丘仲彦一个耳刮子:「三两四钱一石!你有命卖麽?!没长进的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 此行目的达成,彭刚约定了运粮时间,便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刚刚走出丘家围堡,丘仲良便追了上来,拦在彭刚马前:「学兄,我想跟你走。」 「跟我走?为何?好好的丘家少爷不做,要随我进山活受罪?」彭刚很是诧异,「县试在即,先生说你在学馆学得还不错,有望通过县试,回去好生准备你的县试吧。」 「即使侥幸考中又能如何?连家人都保护不了,道光二十四年以来,我们贵县光是生员就被贼人杀了五个。」丘仲良凄然而又决绝地说道。 「我想给我阿姐报仇,你是有本事的人,我想跟着你。」 「你阿姐?」彭刚瞥了一眼丘仲良腰间系着的麻绳,问道,「你仇家是谁?」 「张嘉祥!」丘仲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仇家的名字,「我要他死!」 张嘉祥并非无名之辈,在广西受清廷招抚的天地会各大头领中,张嘉祥是混得最好的一个。 张嘉祥招抚後,更名国梁,张国梁这个名字更为人所知。 降清後张嘉祥不仅剿杀天地会格外卖力,向荣奉旨入桂就任广西提督剿太平军,张嘉祥深受向荣赏识,跟随向荣追剿太平军,一路从广西追杀太平军到江宁(南京),最後积功做到的江南提督。 「总不能空手进山吧。」丘仲良要加入,彭刚乐得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有这小子加入,接下来一年的钱粮都不用发愁了。 「木格附近的人家你可了解?」 「我从小在木格长大,对木格了如指掌。」丘仲良说道。 「既是如此,你挑些识字,十五岁到三十岁,同张嘉祥有血仇的青壮,随我进山吧,我定会给你报仇的机会。」彭刚拍了拍丘仲良的肩膀说道。 下定复仇决心的丘仲良也不墨迹,挑选了七八十号木格的青壮押送两百石粮食会同彭刚朝平在山而去。 回到碧滩汛的时候,看到碧滩汛十五六户人家门前也挂起魂幡,哭喊声一片,彭刚已经能够猜到发生了什麽。 多半是李殿元的浔州协,盛钧的南宁协两协绿营人马都未能进剿张嘉祥成功,随同出征的碧滩汛汛兵死伤惨重。 「谢把总被张嘉祥砍成重伤。」从碧滩汛汛守小衙门走出来的侯继用面色凝重地对彭刚说了谢斌的情况。 「这次还要多谢你们上帝会,谢把总和碧滩汛还活着的弟兄是石家兄弟救回来的。」 作为贵县团练,石祥祯和石镇仑也参与了这次会剿张嘉祥。 石祥祯和石镇仑武艺高强,谢斌作为正经武科出身的把总也不是泛泛之辈。 张嘉祥能从这三个人手中全身而退,还重伤了谢斌,属实有点东西。 「张嘉祥如此了得?两个协的绿营都没能剿了他?」彭刚不免有些惊讶,广西绿营已经烂到这种程度了? 「若是两协人马同心协力,剿灭张嘉祥自是不在话下。」侯继用忿忿道。 「谢把总和石兄弟说,李副戎和盛副戎以邻为壑丶相互算计,顾府尊又不晓兵事,偏偏又喜欢逞能丶指手画脚,三路人马难以统筹协调,以致被张嘉祥各个击破。」 第92章:天条 没有总兵官?只有两个副将? 从参战的碧滩汛汛兵们口中得知闵正文此次督剿张嘉祥不仅没有亲临前线坐镇。 连一个总兵都舍不得派遣,只派了两个平级的副将和一个知府这麽逆天的配置。 彭刚大为震撼,这是一个有脑子的提督能干出来的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嫌手底下的绿营兵多,上赶着给张嘉祥送经验? 派遣顾元凯彭刚尚能理解,毕竟闵正文是文官的舔狗,喜欢附庸风雅在广西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派两个同级别,本就异地互不统属的绿营副将互相牵制,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做不出如此令人窒息的决策。 闵正文这个广西提督,该不会全是凭银子砸出来的吧? 「天地会有内部堂口林立,彼此之间互不统属的毛病。官军这个毛病比天地会还严重,当真是一对绝妙的对手。」彭刚忍不住感慨道。 也难怪自道光二十四年以来,广西官军一直和天地会这种货色打得有来有回。 广西绿营高层这副鸟样,倒是令他安心了不少。 彭刚理解了为什麽谢斌出征前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跟这样的上级出去剿张嘉祥这等悍匪,确实和去送死没有太大的区别。 侯继用哀叹连连,虽说碧滩汛的汛兵和上垌塘的塘兵关系算不上有多铁,可毕竟是同汛袍泽,一次出征,死了十六个人,侯继用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天地会没剿掉,下次协里再从下属的汛塘抽调兵力,就该轮到他了。 「其实我们两协绿营和贵县的团练在龙山圩已经击溃了张嘉祥所部的会匪。」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吴铁匠拄着拐杖,愤然道。 「不料刚进抵龙山圩,我们浔州协和南宁协的人为抢圩里的财货自个儿打了起来,会匪们瞅见咱们内讧,这才杀了个回马枪,反败为胜。 谢把总就是那时候差点被张嘉祥砍死的,幸亏那帮村的石家兄弟带着团练出手相救,谢把总和我们碧滩汛的几个兄弟才捡回一条命给死去的兄弟们收尸。」 获悉此战的细节经过,彭刚顿感无语。 来到上垌塘,彭刚将丘仲良带来的人编为六个组,安排老组员担任组长开始操练。 至於副组长的位置,还是预留给了丘仲良带来的人。 毕竟丘仲良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带资进组,总要给他留点小权力。 听着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看着操场上队列严整,杀气腾腾的队伍,丘仲良大为震撼。 「你这些练丁练得可比达开学兄的练得还好。」丘仲良感叹道。 他原以为彭刚带到木格的二十四名练丁已经是彭刚的全部门面了。 没想到彭刚留守红莲村的练丁没比带到木格的二十四名练丁差太多。 「照着这份操典练三五个月,保你从木格带来的人,步操走得能和他们一样齐整。」彭刚塞给丘仲良一本操典和一张日程表,并交代了红莲村的规矩。 「从明天开始,新编的二十一组到二十六组,和前二十组一样,根据日程表上安排的时间,该上课上课,该操练操练。」 「不习武麽?张嘉祥武艺高强,不练一身武艺,日後怎麽找他报仇?」丘仲良从小生长於温室之中,他对军事的了解基本上都来自小说传奇和演义,问出的问题比较幼稚。 「张嘉祥的武艺是打小练成的,你从现在开始练,武艺能超过他麽?」彭刚反问道。 「不能。」丘仲良还算是能认得清现实,仔细思考後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功夫再高也怕火铳,行军打仗靠的是组织和纪律,不是匹夫之勇,照我说的做,保你能复仇。」彭刚拍了拍丘仲良的肩膀说道。 丘仲良是他队伍里罕见的高级知识分子,对於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要人尽其用。 彭刚将丘仲良连同彭毅丶黄秉弦丶李奇丶陆勤编入专门的教师组,每天抽出两个时辰的时间传授巩固他们的拼音知识和基础的数学知识,以便让他们能够有资格代替自己上基础的文化课,为自己分担教学压力。 财源问题得以解决,彭刚重新开始大肆采购囤积粮食丶食盐丶布匹丶糖丶布匹丶铁料与火药,以为起事做最後的准备。 红莲村的兵工厂生产亦步入正轨。 四月份有六支破虏燧发铳丶七支自制鸟铳丶一门一百二十斤的锻铁劈山炮通过验收。 对於这样的产量,彭刚肯定是不满意的。 算上新编的六个组,彭刚现在麾下有二十六个组三百一十二人。 二十六个组,已经换装火铳的仅有五个组。 按照当前的产量,到明年也不能对剩下的组完成火器换装。 更何况後续还要扩编。 彭刚只能寄希望於兵工厂的工匠们熟练度上来,学徒们出师後,产量能够得到提升。 端午前夕,冯云山和卢六来到莲花村。 为彭刚带来了上帝会核心决策层借鉴基督教《十诫》形式制定的《十款天条》: 第一,崇拜皇上帝;第二,不好拜邪神;第三,不好妄题皇上帝之名;第四,七日礼拜,颂赞皇上帝恩德;第五,孝顺父母;第六,不好杀人害人;第七,不好奸邪淫乱;第八,不好偷窃劫抢;第九,不好讲谎话;第十,不好起贪心。 「无规矩不成方圆,天地会之所以不能成事,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规矩,不得民心,我们上帝会决不能步天地会的後尘!」冯云山语重心长地对彭刚说道。 根据多年对天地会观察,冯云山深刻地意识到想要成事推翻满清,必须有一支觉悟高,组织纪律严明,得民心的队伍。 起义准备阶段就能意识到这一点,上帝会不仅比天地会强,也比历史上的其他农民起义成熟。 「谨记冯先生教诲。」彭刚应承着接过冯云山手中的天条。 对上帝会颁布的天条,他自然是不会全盘接受的,他要的不是一支宗教军队,而是一支世俗军队。 宗教军队虽然初期就能拥有极强的精神凝聚力与士气,士兵常常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忠诚丶牺牲精神与战斗意志。 能以神法统治走捷径构建出一套严格的纪律体系。 同时还有着动员力强丶扩张迅速快丶政治合法性来源独特等优点。 现阶段的上帝会正享受着宗教军队的红利,不仅扩充速度惊人,上帝会教徒所展现出的纪律性和凝聚力也远超天地会这个造反前辈。 彭刚一点都不羡慕萧朝贵丶杨秀清丶冯云山等人的队伍扩充速度比他快。 凡事都有一体两面。 宗教军队也有着排他性强,内部极易发生分裂,极度缺乏理性,极度理想化,对世俗政治与经济缺乏治理能力,高度教条化,施政缺乏灵活性,对异教徒和中立者缺乏包容等等非常致命的缺点。 定都天京之後的天平天国政权,也一一用血的教训应验了宗教军队和宗教政权的缺点。 不过在表面上,冯云山的面子彭刚还是要给的,彭刚没有提出置喙。 《十款天条》涉及上帝会立教根本,神天小家庭的神圣性与特权,是天父天兄的「神谕」,不容质疑。 就算彭刚提出不同的意见,冯云山也很难接受,就算冯云山接受了,洪秀全丶萧朝贵丶杨秀清断然不会接受。 他没必要自讨没趣,给自己找麻烦添堵。 第93章:待到来年开春时 「天地会与官军相斗相杀至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我们上帝会崛起之日。」冯云山踌躇满志,满怀期待地询问彭刚道。 「平在山现在有多少兵?」 彭刚指了指操场和两间大草棚教室说道:「冯先生现在所看到的,即是我的全部兵力。」 冯云山循着彭刚所指的方向看去,粗略估算了一番人数,他皱着眉头再三向彭刚确认道:「就这些兵麽?你得了丘家的支持,蒙冲那边也没少接济平在山,按理说你的粮秣银钱是十分充裕的,怎麽会就只练了这麽点兵马?」 操场上的一百号人,加上两间大草棚教室内的两百号人,拢共只有三百号人。 坐拥如此丰厚的资源只编练出这麽点兵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远在广东信宜,几乎得不到蒙冲总部任何支援的凌十八上月来信告知冯云山他麾下已有千馀能战之众。 两相比较,如果不是看在彭刚的兵纪律严明,能够做到令行禁止,是会众难得的悍卒,冯云山都怀疑彭刚是否有治军的能力。 「就这些,兵贵精而不贵多。」彭刚说道。 现阶段,彭刚更在意军队的质量而非数量。 三百人虽少,可这些学生彭刚都是当做军官来培养的,而非普通的士兵。 哪怕这些学生只有一半能够成材,日後想拉起一支几千上万人的队伍都不成问题。 再者,上帝会起事初期多在广西山区作战。 兵力再多,也无法在深山展开,反而徒增後勤压力。 在军事这方面的经验,彭刚倒是觉得上帝会没有天地会那帮老油条丰富。 连罗大纲和张钊都知道,只要身边有几十号精锐死忠,不难东山再起,重新拉起一支大几百上千号人的队伍。 「话虽如此,可三百人还是太少了,教主和秀清都很看好你。」冯云山背着手说道。 「我们经过商议,决定明年开春发布团营令聚集所有会众,届时将按照过往的功劳和发展的会众编立营伍授职。 你於上帝会有大功,资历也够老,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你的人太少,如果明年开春你还是只有这麽点人,我也很难为你在会内争取一个高位。」 彭刚明白冯云山的心思,一个月前,萧朝贵已经拉毁家纾难韦昌辉进入核心决策,进一步巩固了萧朝贵上帝会第一人的地位。 现在上帝会核心决策的五人中,韦昌辉是萧朝贵的影子,杨秀清和萧朝贵走得很近。 冯云山和洪秀全在决策层内实际上处於相对弱势的不利位置。 冯云山无非是想为他谋个高位,甚至拉他进核心决策,以制衡萧朝贵。 老实说,彭刚是去年年初入会的。 论资历说老不老,说新不新。 冯云山说他资格老,显然是将他对标韦昌辉。 资历新老是相对的,和韦昌辉相比,彭刚的资历确实算得上老。 对於上帝会内的高位,彭刚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是团营令的发布时间。 历史上,上帝会发布团营令整编武装力量的时间是1850年七八月,也即是明年的夏秋之交。 冯云山刚才明确地告诉他要在明年开春发布团营令,说明历史已经不再完全遵循原有的历史轨迹。 团营令发布时间提前,意味着上帝会要提前起事! 「明年开春,会不会太仓促了?」彭刚觉得冯云山有些太着急了。 「地方团练屡屡挑衅,阻止我们传教,教内群意汹涌,拖更久,恐怕连我都要挡不住了。 在紫荆山丶鹏化山丶平在山我们势大,官府讨不到便宜。 可在远离三山的象州丶藤县丶信宜丶陆川丶博白等地的信众势单力薄,官府团练催逼得又紧,我们韬光养晦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危险。都是上帝的子民,我们不能只顾自个儿,不顾其他地方会内兄弟的死活。 再说了,天地会近来屡屡告捷,攻圩掠县,教主和朝贵担心我们若迟迟不举起反清,天地会成事後,广西便没了咱们上帝会的容身之地。」冯云山忧心忡忡地说道。 冯云山等人并无後知一百七十多年的能力。 身在局中,以他的视角分析当下的局势,着眼於全局出发做出这样的判断,合乎情理。 可冯云山还是过於高估了天地会。 横行一时,聚散无常,起伏无定,来去如风才是天地会的常态。 天地会那帮乌合之众没有上帝会这麽明确的目标与斗争纲领,更没有信仰支撑,来得快,散得也快,难成大气候。 「我自当尽力而为。」彭刚暗暗记下了明年开春这个日期。 上帝会要提前起事,那他的扩军速度和准备工作,也不得不提速了。 彭刚原本计划整训三期学员再扯旗造反,如果冯云山把团营令时间定在明年。 第三期学员恐怕无法如约完成整训。 天色已晚,冯云山不得不在红莲村留宿一晚後再前往贵县的那帮村给石达开送天条。 吃过晚饭,闲来无事的冯云山和他分享由他草创的「天历」。 冯云山的组织领导能力和宣讲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冯云山在天文历法方面的造诣,彭刚实在不敢恭维。 冯云山草创的「天历」槽点颇多。 「天历」简单粗暴地将每月分为30天或31天,全年12个月共366天,废除了农历复杂的闰月制度。 废除了传统节气,代之以「天兄升天节」「报爷节」之类的宗教节日。 春节丶端午节丶中秋等传统节日也被取消, 最为要命的是「天历」与自然规律脱节,农民无法像依据农历一样依据天历安排农事。 这样的历法完全没有推行成功的可能。 考虑到「天历」方面的问题没有「天条」那麽敏感,彭刚还是向冯云山隐晦地指出,制定一份新的历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中国的农民最多,新历法应当考虑到节气,方便农民安排农时。 好在冯云山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心胸颇为宽广,听得进意见。 经彭刚这麽一提醒,冯云山觉得有道理,又自顾自地琢磨他的历法去了。 罗大纲从广州回来的时候已是六月中旬。 这一次罗大纲从广州丶港岛丶澳门帮彭刚带回来了十七支二手褐贝斯丶八十七斤洋火药丶二十九斤燧石丶两百四十二斤高碳钢丶两百七十七斤弹簧钢以及十二个指南针。 彭刚凑了五把自产的破虏燧发铳武装了两个新的燧发铳组。 「这把手铳特意给你买的。」交割完毕,罗大纲又掏出一对约莫23厘米长的短铳送给彭刚。 彭刚接过罗大纲送给他的短铳,这是一对口径在15毫米,由乌钢枪管和胡桃木枪托制成的燧发手铳,做工精良。 枪托内侧刻有依稀辨的刻字:Capt. T.J. Mowbray- 18th Foot- No. 07Coy。 翻译成汉语的大意为18步兵团第7连托马斯·J·莫布雷上尉用枪。 第18步兵团是鸦片战争时期英军主力,参加过广州丶厦门丶定海等地战斗。 战後第18步兵团长期驻守港岛。 英军上尉配枪流入黑市,说明英军军官已经看不上老掉牙的燧发手铳。 毕竟这会儿大英的好大儿老美都已经开始用柯尔特耍美式居合,英国佬的军官看不上燧发手铳也正常。 「买十七杆长的送一对短的?」彭刚把玩着燧发手铳揶揄道,「鬼佬啥时候这麽良心了?」 虽说是已经落伍的武器,可这玩意儿关键是真能保命。 彭刚美滋滋地收下了这一对燧发手铳。 「想得到美,这一对手铳可比长的要贵。」罗大纲笑道,「你武艺不精,正巧看到有人卖,特意买来给你留着防身用。」 第94章:连衙役都不怕,已经不是普通的刁民了 端午刚过,彭刚又赠编了十四个组,凑齐四十个组,四百八十人。 新编的十四个组中,有十个组是由有驾驭骡车丶牛车经验的後生仔,以及谙熟平在山地形路况的当地山民後生仔组成。 之所以挑选他们,是为了组建辎重队。 九月初,桂平县县令杨埙调任。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桂平县县令的缺由李孟群暂署。 李孟群乃湖北督粮道兼署按察使李卿谷之子,官宦世家子弟,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的进士,中进时年仅十九岁。 可谓是天胡开局,少年得志。 论年纪,李孟群仅年长彭刚三岁。 俗话说得好,不怕二代玩物丧志,就怕二代踌躇满志。 李孟群属於既踌躇满志,又有点能力和魄力的官二代。 李孟群中进士那年,广西早已是官员们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李孟群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前往桂林府灵川县赴任知县。 年中,天地会李沅发部由湖南攻入广西。 李孟群被广西巡抚郑祖琛相中,调赴全州军营,参与剿灭镇压天地会会匪。 郑祖琛本来只是想给这个世家公子哥镀镀金。 不料派出去的竟然是真金。 李孟群不负所期,先後於沙宜丶古龙庙等处大破天地会。 郑祖琛大喜过望,遂向道光皇帝保奏李孟群,道光皇帝龙颜大悦,加授李孟群同知衔,赏戴花翎,令李孟群就近改署桂平县知县,补了桂平县的缺。 「杨埙这个生孩子没屁眼的家伙,前脚刚收了老子的中秋节敬,後脚就脚底抹油开溜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得知继任的桂平县知县是李孟群,彭刚狠狠地问候了一遍杨埙,你他娘的再干三五个月也行啊! 偏偏这个节骨眼拍屁股走人。 「桂平县来了新县尊,你是团董,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给县尊大人送点礼敬?这钱丘家来出,以你的名义送。」新官上任,丘仲良考虑给李孟群送点礼敬打点。 「我给他送钱?他阿爸可是按察使,他像是缺钱的人麽?」彭刚摇摇头否定。 他给杨埙送银子那是各取所需,一个图钱,一个图庇护。 李孟群是官二代,初出茅庐就做出了点成绩,闻名广西,连道光老儿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对於李孟群这样的人,缺的不是钱,而是政绩。 彭刚给不了李孟群想要的东西,送李孟群再多的银子都没用。 与其拿银子给李孟群送见礼,不如多买点粮食牲口,给学生们加餐吃点好的,学生们还会念你的好。 虽说李孟群对付天地会是虐菜,但至少他会虐菜。 可眼下的广西的督抚提镇连虐菜都还虐不明白,相形之下,李孟群这个毛头小官自然显得难能可贵。 面对这样的对手,尽管对方很年轻,彭刚也不敢轻视,不敢掉以轻心。 十月中旬,彭刚收到了李孟群家人送来的信件。 李孟群在信中夸彭刚剿艇匪得力,言明有意提拔彭刚当县里的练总,请彭刚前往桂平城相聚。 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彭刚当然不会上当,称病不去。 见彭刚不上套,李孟群又出具了一纸练总的扎委,让家人连同信件送到红莲村,言桂平县的绿营都外出剿会匪了,恳请彭刚的团练进城以充实桂平县城防。 彭刚再次拒绝了李孟群。 练总团董,县令出具的一张纸的事情而已。 县令对练总团董的认可不在於一纸扎委。 两次请彭刚没请东,李孟群没了耐心。 李孟群点了秦川巡检张镛丶大湟江巡检王基来县衙见他。 「本县贼踪日偪丶贼势鸱张,皆系前任县令杨埙畏缩无能丶纵贼养患丶玩忽职守,以致让会匪头目做了一县团董,杨埙误国孰甚!」 桂平县衙签押房内,接手桂平县烂摊子的李孟群对前任留下的摊子感到头大,文绉绉地骂了杨埙,李孟群转而对本县的两个巡检,秦川巡检张镛丶大湟江巡检王基进行敲打。 「张镛,你的辖区不仅天地会会匪泛滥,更有教匪白日传洋教,讲洋经,愚氓言必称吾等清妖,可有此事? 王基,去年彭刚就任团董时,你和彭刚在县衙勾肩搭背,在酒楼把酒言欢,彭刚在江口圩的炭行也多受你的照拂,你和教匪的关系匪浅嘛,你是否也已入了教?」 李孟群这席话已经不是绵里藏针,而是字字如刀。 张镛和王基听得额头冒汗,脊背发凉,这个年轻的新知县,可一点都不好相与。 两人不约而同地怀念起杨埙,甚至是王烈当桂平县县令的日子。 不喜欢黄白之物,又喜欢做事的上官是最难伺候的。 偏偏李孟群两样都沾了,还他娘的背景贼硬,有郑抚台为他撑腰站台,一句话就能定他了他们两个小巡检的前程。 「会匪教匪拥众数千,聚族结村而居,桂地穷山恶水之地,向来多出刁民,尤其是来人,素来好勇斗狠,不服教化,我巡检司手底下就七八十来号人,想为朝廷解难,为皇上分忧,也是有心无力呐。还望县尊大人明鉴。」张镛急忙为自己辩解道。 「刁民?」李孟群不紧不慢地说道。 「连巡检司的衙役都不怕,还是刁民麽?分明是乱民和暴民。」 自小跟随父亲左右,李孟群身上早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场,纵使面色波澜不惊,以平和的语气说话,仍旧能压得两个小巡检喘不过气来。 李孟群冷冽如霜的目光先是扫向张镛,旋即落在了王基的身上,等着王基开口回话。 「县尊大人明鉴!小人当初和彭刚交好,皆是为了公事,大湟江巡检司的衙役都是江口圩和新圩的人,不熟悉平在山,巡检司进山巡逻稽匪,少不得要当地团董的配合。 小人在得知彭刚是教匪头目後,早已和他划清界限,不再往来。彭刚在江口圩的炭行,就是小人亲自查封的!此事江口圩的黄练总也知道!」王基的思绪流转,编织了一番说辞。 「本官念你是老巡检,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既与彭刚有故交,去趟平在山,把他请到县衙来,本官有话同他说。」李孟群直勾勾地盯着换岑岑一片的王基。 「你若能将彭刚请来,本官非但不追究你与他有旧,还会为你记上一大功,亲自告知抚台大人。」 王基年初封了江口圩的彭记炭行,已经把彭刚得罪透了,现在哪里还敢去平在山请彭刚?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的王基进退维谷,战战兢兢,迟迟不敢做决定回话。 去把,天知道彭刚会怎麽待他。 不去吧,李孟群这边又逼得紧,没办法敷衍过去。 「怎麽,你不愿去?」李孟群见王基迟迟不回话,继续给王基上强度。 「你既不愿去,本官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到底入没入教,是不是教匪按插在官府的眼线。 王基,要是天热就把顶戴摘了吧,凉快些。」 李孟群的家人闻言就要上前摘了王基的顶戴。 作为县令,李孟群无权剥夺王基官身。 可郑祖琛有这个权力,一个小小巡检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於李孟群这个等级二代而言,不过是起草一封书信的事情罢了。 这一点李孟群和他的家人知道,王基丶张镛自然也知道。 「属下愿往!」 眼看李孟群的家人真要摘了他的,王基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接下了李孟群交给他的夺命差使。 在江口圩丶新圩的草民商贾面前,他王基是天。 在李孟群面前,王基屁也不是。 第95章 愤怒的郑巡抚 第96章 愤怒的郑巡抚 「虫豸!」 鄙夷地瞥了一眼磕磕撞撞离开签押房的王基,阴晴不定的李孟群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媚上欺下,欺天罔地,尸位素餐。 大清的江山就坏在这帮人身上! 一个小小的桂平县竟藏纳上万教匪! 如果不是他亲至桂平县,抚台大人都还要被这帮虫豸继续蒙在鼓里,只知广西有天地会,不知广西有上帝会! 面对如此危局,饶是李孟群的权限要比一般县令高得多,也无可奈何。 只靠巡检司丶县衙的三班丶各地的团练想肃清这股人数逾万教匪无疑是异想天开。 为今之计,李孟群想出的上策分化瓦解,徐徐图之。 中策等浔州协副将剿了张嘉祥所部会匪回师桂平後进剿紫荆山教匪。 至於下策,只能请求郑抚台和闵军门调一省之绿营合剿。 可若要调动一省之兵,必然要向皇上请示,惊扰圣驾。 这样的结果是所有广西官员,包括他自己,都不愿看到的。 其中的阻力之大,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桂平县令,哪怕是广西巡抚都难以克服。 广西巡抚一职正式设立於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驻节桂林府,是为桂省最高军政长官。 广西巡抚主管广西全省民政丶司法丶财政。 至於军务,广西巡抚只能行使有限的军权,桂抚受两广总督节制,广西的最高军政大权,尤其是军权,实际上掌握在两广总督手中。 桂林城古榕环绕,石桥横街。 巡抚衙门与贡院(前明靖江王府)相邻,形成「东衙西学」之格局。 巡抚衙门临水而立,朱漆大门上悬金匾,两侧石狮怒目,内院松柏参天。 这座气派恢宏的建筑即是广西的大脑中枢。 桂抚郑祖琛每日於前堂听政,後堂密议军机,桂省一应机要皆由此发出。 桂林城秋雨初歇,巡抚衙门大堂中,檐下滴水未乾,堂上却早已云霾密布。 善於察言观色的幕宾们发现巡抚大人的气色很不好,只觉气压沉重,连步履都不敢响动。 准确地说巡抚大人是在查阅了桂平县县令李孟群传来的急递後,面色骤变。 「让闵正文滚来见本抚!」 郑祖琛猛然拍案,声音如箭脱弦,打破了堂内的沉寂。 清制常令提督与巡抚同城共治,以便於军政协调。 广西提督府位於桂林城东南隅,靖江王王城东侧,文昌门内,距离巡抚衙门并不远。 不多时,闵正文乘轿来到巡抚衙门前下轿,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装着一方上品蟹爪纹端砚的楠木盒进衙面见郑祖琛。 「郑抚台,愚弟寻来了一方好砚,咱们到後堂试砚去,这端砚发墨如云,润而不渗,是不可多得的好砚呐。」 年迈清瘦的郑祖琛猝然起身夺过闵正文手中的楠木盒,狠狠摔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热气氤氲之中,他一字一句如寒刃出鞘: 「砚你妈个头!你堂堂一省提督,竟不知这上帝会在桂平丶贵县丶武宣丶象州丶平南一带,信众已逾万人?!」 闵正文被吓得扑通一声跪伏於地:「卑卑职失察……实不知其势已然如此猖獗。」 郑祖琛怒极反笑,快步趋至闵正文近前,声如雷震:「你不知?连本抚的耳目都能查出他们日夜舞刀弄枪丶放铳开炮丶分粮立营丶祷神惑众,你堂堂武职提督,居然一句『不知』就想搪塞过去?你来桂林干什麽的?是来看桂林山水写诗的麽?!看了四年还没看够麽?」 「禀抚台,那伙教民素日藏身乡野,聚散无常,兵丁团练及时入村,也难辨谁是教众,谁是良善……」话刚说出口,闵正文这才发觉失言,急忙收住嘴。 上帝会的事情闵正文并非不知情,浔州协副将李殿元数次向他汇报过此事。 只是一个天地会就已经够扰人清净,又多了一个上帝会,闵正文只觉扫兴。 细问之後得知上帝会是和洋人的教沾边,又无洗墟劫圩的恶行,闵正文觉得没什麽大不了的,对上帝会选择性地无视了。 不想才过去不到两年,养虎贻患,上帝会的教众竟已发展至万人之多。 「本抚看你知道的还挺详细的嘛。」郑祖琛瞪着闵正文双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冷声说道。 「即日带上你的提标去桂平坐镇,不管你什麽法子,不荡平了这劳什子上帝会,莫要回来见我!」 「抚台大人,卑职的提标只有七百来号人呐,会匪可是人数逾万。」闵正文颤声道。 「皇上龙体抱恙,要不你给皇上上个摺子,让皇上给你调拨援兵?」郑祖琛被闵正文这副怂样子和榆木脑袋气得连气都喘不匀,还武官呢,本抚一个六十五岁的老汉都比你像武官! 「兵不够不会起团啊?!你没剿过匪麽?!」 「起团要钱粮。」闵正文低着头小声咕哝道。 「钱粮自己想法子去!」郑祖琛气哼哼道,「记着!你是去浔州剿天地会会匪的!公文上也这麽写!莫要留下把柄,上帝会的事情一旦捅出去,你我全都兜不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王基的官船还没到碧滩汛,尚在碧滩汛暂署汛务的侯继用便匆匆驰马来到红莲村,将此事告知了彭刚:「王基来了。」 「多少人?」 彭刚眉头一皱,新官李孟群的这把火烧得还挺旺,难道大湟江巡检司要提前出剿上帝会了麽? 王基有这个胆色? 「就八九个随从,没有其他人。」侯继用说道。 「看清楚了麽?」彭刚向侯继用确认。 「一艘长船,撑破天也只能装八九个人。」侯继用问道,「要不要知会蒙冲那边?左营传出风声,说是李县尊已经盯上你了,要不是浔州协绿营空虚,早就对你下手了。」 听到只有八九个人,彭刚悬着的心终於放下了。 要想剿红莲村,八九个王基的亲随还不够分量。 王基多半是替李孟群当说客来的。 「不必,王基只是一介说客,暂时还没有必要兴师动众。」彭刚凝思片刻对侯继用说道。 「告诉王基,就说我到勒马剿艇匪去了,没一两个月回不来,要想找我,直接到勒马去找我,他要到红莲村,就让他在门头看看长长见识。」 彭刚现在麾下有四十个组合计四百八十人,其中两个组训练大成,二十四个组训练中成,馀下的组训练小成。 区区一个大湟江巡检司,现在彭刚还真不放在眼里。 清廷若想剿他,至少要出动整个浔州协绿营才有希望。 可真正浔州协若是倾巢而出,紫荆山的萧朝贵丶杨秀清的上帝会部署又岂会没有任何动作? 萧朝贵和杨秀清可是垂涎江口圩和新圩已久。 彭刚现在已经是一股上得了台面的力量,不是浔州府当局能够随意拿捏。 李孟群这个年轻人要是真敢莽上平在山,彭刚不介意给这个正人生得意的二代好好上一课。 (本章完) 第96章 这是村子? 第97章 这是村子? 泊舟碧滩汛,行至红莲村外的大湟江巡检王基即便是再愚钝,再後知後觉,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彭刚的这些紫荆山团练,架势比标营还唬人。 按照李孟群的说法,连衙役都不怕的刁民,已经不是普通的刁民了,称得上是乱民和暴民。 连巡检司巡检都不放在眼里的团练,又能称得上是什麽呢? 反贼? 对面河河谷回音如沉雷滚动。 GOOGLE搜索TWKAN 校场上列队而行的「紫荆山团练」,步伐铿锵丶整齐如裁丶节奏沉稳丶齐起齐落。 前列士卒肩并肩,膝抬齐线,步步相循;後列紧随其後,无半寸拖沓,无一声喧哗。 当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由远而近丶由缓而急,终如战鼓骤停之时,王基和他的随从们笑容渐僵,脸色转白,甚至有老衙役悄悄收紧了握刀的手。 「这是团练,怎麽可能……」王基忍不住低声咕哝着,「这不是在冲锋……只是在练步操?!」 遥遥望了一眼架设在村口的两门劈山炮,荷枪实弹走步操的练丁,听着村里铮铮的打铁声和不时传来此铳炮声。 团练们的脚似乎不是在踏击地面,而是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心惊肉跳的王基思索着应当如何回去向李孟群复命。 「王巡检,红莲村就在前头,我要回碧滩汛处理汛务,就送你到这里,剩下不到半里路,王巡检自个儿走。」侯继用的手在愣神发呆的王基面前晃了晃。 「王巡检若不信彭团董去了勒马剿艇匪,自个儿进村看看即可,我不奉陪了。」 王基偏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侯继用。 谢斌和侯继用身上的官袍顶戴和彭刚脱不了关系。 彭刚在碧滩汛和上垌塘眼皮子底下打制兵器,铸炮放铳,谢斌和侯继用不可能不知情。 这两个绿营军官多半已经从贼,和彭刚穿了一条裤子。 王基两腿战战,哪里还敢进村?这他娘的是村子?明明是军营啊! 他连连摆手说道:「彭团董既是去了勒马剿艇匪,本巡检不便上门叨唠,侯把总,送.送我回碧滩汛吧。」 轻蔑地看了一眼眼神澄澈,说话都变得有些磕巴的王基,侯继用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被吓走了? 刚才不还嚷嚷着要进红莲村看个究竟? 其实方才王基所看到的,不过是彭刚对二期学员的考核而已。 记录好成绩,彭刚循一期之例,给二期的优秀学员赠表赐剑。 二期夺魁的学员是丘仲良,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 丘仲良的文化水平对任何的二期学员都能做到降维打击,无论是语文还是数学。 尽管丘仲良的武科成绩稍次,只得了个武科第四,丘仲良的综合成绩还是以极大的优势拔得头筹。 第二名是彭刚的大表弟萧茂灵,这个第二,也没什麽好意外的。 萧茂灵虽然是二期学员,可在红莲坪时期已经耳濡目染地接触到了军事训练。 加之彭刚的大舅娘时不时会央求彭毅丶彭敏给萧茂灵开会儿小灶帮他温习文科,萧茂灵的综合成绩要是出了前三才是怪事。 倒是第三名彭刚有些意外,第三名竟然是陈丕成。 不得不承认,天赋这种东西确实存在。 半途入学的陈丕成靠着薄弱的私塾基础和自身的勤奋努力,文科居然得了个第七,武科的表现更是亮眼,直接拿了个第二,仅在萧茂灵之下。 看着半途入学,毛都还没长齐,比自己矮上一头的陈丕成第三个上台领剑。 一些年长的学员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先生,陈淼哥说他的名字是你给起的,我的名字有点难听,先生能否给我起个好听点的名字。」陈丕成接过彭刚赐予的短剑,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陈丕成名字中带个丕字,好事的学生会拿陈丕成的名字开玩笑,陈丕成想换个好听点的名字。 「你有璞玉之质,既是如此,往後你就叫陈玉成可好?」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 「陈玉成,陈玉成,陈玉成。」陈丕成念了三遍彭刚给他起的名字,笑逐颜开道。 「这名字好听,往後我就叫陈玉成!谢先生赐名!」 第二期的学员考核结束,赐剑仪式也完成。 彭刚按照自己的节奏又扩编了二十个组进行整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来年开春。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的年景并不好,春旱夏蝗,又是一个多灾之年。 今年秋收彭刚仅从大冲附近收上来一百八十石稻谷,四百七十石各色粗粮。 可即使这麽点粮食,在这大灾之年至少也能值个一千五百两银子。 往年秋收前後是粮价最便宜的时候,今年连秋收前後的粮价都让人望而却步。 江口圩丶新圩的粮食市场,粗粮的价格都快赶上正常年景稻米的价格。 天灾连绵,米价腾贵,匪盗蜂起,兵燹频仍。 广西这片贫瘠丶不堪重负的土地已经供养不起土地上的千万百姓,广西千万百姓对浑浊世道的忍耐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继张嘉祥之後,又一天地会巨寇陈亚贵崛起於武宣象州之间! 陈亚贵原是艇军出身,艇军失势後,陈亚贵脱离了艇军,自立门户。 艇军出身的陈亚贵改变了以往依靠江河和官军作战的方式,转而遁入深山流动作战,避实击虚,不仅冲破了绿营团练的重重围堵封锁,并於道光二十九年九月丶十月间连下牛岭丶大埔丶洛岩等圩。 陈亚贵攻下数圩,劫富济贫,开仓放粮,声势大振。 到了十二月,陈亚贵部与武宣东乡武秀才出身的区振祖部合流,一时之间,陈亚贵丶区振祖所部的天地会武装发展成为拥众数千,跨府连县的巨寇,风头逐渐盖过了张嘉祥。 及至道光三十年春节前夕,陈亚贵所部天地会头裹红色额巾,张顺天行道大旗,自称大王。 浔州府丶柳州府乃至省垣桂林府的天地会武装云集响应。 志得意满,踌躇满志的陈亚贵扬言要攻打桂林,全省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广州,两广总督徐广缙惊愕不已,感慨广西局势已糜烂到了此等地步。 惊愕归惊愕,感慨归感慨。 徐广缙仍旧是不动如山,一副两省自扫门前雪的姿态,丝毫没有出兵驰援广西的意思。 两广总督虽总督两广,然而两广总督素来重广东而轻广西早已是心照不宣之事。 五口开埠之後,粤海关虽然日渐衰弱式微,可粤海关关税每年仍旧能收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以上,远超广西全省岁入。 确保「天子南库」运转,一直是两广总督的工作重心。 鸦片战争前後,两广的海防压力盖过陆防压力,连广东本省的军事开支都是六成用於海防水师,广东陆师只能拿到四成,更遑论广西。 即使是林则徐这样的能臣,以钦差身份署理广东军政时。 广西巡抚梁章巨因桂省苗乱向林则徐求援,林则徐也只是向广西提供非常有限军援。 林则徐对梁章巨的军援,多半还是看在两人是福州同乡的份上。 两广总督轻广西重广东的根源还是出在政绩考成上。 有清一朝官员考成以钱粮徵收丶治安维稳为核心指标。尤以钱粮徵收为重。 广东田赋丶盐课丶关税合计占全国 8%~10%,而广西仅占不到2%。 总督为仕途计,必然优先保障广东的财税与秩序。 往难听了讲,就算是广西彻底烂了,只要两广总督能保证把广东的税银收上来,依旧能够高枕无忧,继续稳稳当当地做封疆大吏。 (本章完) 第97章 这是重开山河,算不得造反 第98章 这是重开山河,算不得造反 闵正文的提标营前脚刚刚被调走,後脚陈亚贵举旗称王,还扬言要攻打省垣桂林。 坐镇桂林的郑祖琛为自己盛怒之下仓促做出的决定悔之莫及。 闵正文是废物不假,可闵正文的提标营多少还能顶点用。 郑祖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急令闵正文不要管什麽狗屁上帝会了,回头先收拾了陈亚贵所部的天地会会匪再说。 上帝会再重要,也不如省垣桂林的安全重要。 他郑祖琛可还在桂林城里呢! 陈亚贵所部的天地会士气正虹,於浔州府丶柳州府南部饱掠一番的张嘉祥所部却士气日渐低迷。 脱离队伍的人数一日多过一日。 而李殿元丶盛钧两协广西绿营在收拢人马,重新拉了练丁後,对张嘉祥穷追不舍。 得知陈亚贵称王的消息,张嘉祥敛兵痛击李殿元丶盛钧两协的追兵团练。 打疼了李殿元丶盛钧,张嘉祥做出了让一个广西所有造反同行都惊掉下巴的决定。 在广西天地会形势一片大好的局势下,张嘉祥向官府释放善意,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招抚。 为表诚意,张嘉祥释放了所俘获的绿营团练俘虏和百姓。 获悉张嘉祥有意受招抚,连日愁眉苦脸的郑祖琛喜不自胜,似乎看到了一丝转机。 郑祖琛严令浔州府知府顾元凯,桂平县知县李孟群务必促成此事! 闵正文的提标营刚到浔州府,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折返回桂林。 顾元凯,李孟群忙於招抚张嘉祥事宜,无暇顾及上帝会。 不得不说,上帝会这一路走来运气好的出奇,如有天父天兄庇佑。 桂平知县丶浔州府知府丶浔州协副将丶广西提督丶广西巡抚丶两广总督。 但凡有一个实心任事,忠於职守,上帝会断不至於坐大。 上帝会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坐大,只能说明广西的官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文文武武全都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都应该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 彭刚此前还担心自己被李孟群盯上,或许要在团营令之前被迫起事,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是多馀的。 以闵正文之昏聩无能,短期之内肯定平不了陈亚贵。 陈亚贵虽然打不下桂林城,可兵临桂林城下还是没问题的。 张嘉祥不是在穷途末路之下受抚,是尚处於优势的情况下受抚,必定要和官府讨价还价。 招抚流程恐怕要比结婚还繁琐。 浔州府和桂林府之间书信来回几次,个把月就过去了。 顾元凯丶李孟群能在年後的一个月促成张嘉祥受抚,都算他俩大有作为了。 谢斌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胸前的一道大疤要伴他一辈子,无法消除。 得知广西官府正在和张嘉祥洽谈招抚事宜。 谢斌很是意外,先是嗟叹了几声,继而感到心灰意冷,不愿再谈及此事。 「弟兄们的抚恤银下来了吗?」 身体恢复後的第一件事,谢斌便是询问侯继用抚恤金是否已经下来了。 谢斌依稀记得,随他听调出剿张嘉祥所部会匪的碧滩汛汛兵有一半没能够回来。 「嗤!抚恤银?」侯继用冷嗤一声。 「粮饷都已三个月没发了,若不是靠着红莲村接济,给死去弟兄的遗孀遗孤安排活计,那些孤儿寡母们的生计至今都没有着落。」 「扶我去红莲村,承人家的情,应当登门致谢。」谢斌吃力地下了床。 侯继用没有扶谢斌出门,只是搀着谢斌在床沿坐下。 谢斌不明所以地落座後,侯继用郑重地给谢斌磕了三个响头。 「你磕头做什麽?」谢斌疑惑不解道。 「我是来向大哥辞别的,这三个响头,感谢大哥这麽多年来的照顾。」侯继用说道。 「你要跟彭刚?」短暂的错愕後,谢斌看出了侯继用的心思。 「跟着彭先生舒坦提气,还能学到很多东西,我现在已经学会拼音,还能写自己的名字,会算术了」侯继用也不隐瞒,坦言道。 「连你现在都叫他彭先生,他到底给你们灌了什麽迷魂汤。」谢斌很是无奈,叹声问道,「难道跟着我就不舒坦了?」 侯继用都管彭刚叫先生了,估摸在他昏迷的这段时日里。 从碧滩汛到上垌塘,里里外外都已经被彭刚渗透成筛子了。 「跟着大哥舒坦,跟着绿营朝廷不舒坦。」侯继用说道。 谢斌沉默良久,一脸肃然地对侯继用说道:「他是要造反的,你可明白?」 「明白。」侯继用的回答十分乾脆利落。 「那你还愿意跟他?造反要杀头诛九族的大罪。」谢斌面色凝重。 「这世道不造反也难活,与其给满人和营里协里的上官当奴才,受他们的鸟气,倒不如轰轰烈烈活一回。」侯继用直言不讳道。 「这话也是他教你的?」谢斌问道。 「不是,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侯继用摇摇头。 「这江山本就不是满人,是我们汉人的,凭什麽他们满人做皇帝,当铁杆庄稼,苦活累活脏活玩命的活都我们汉人干?我们这是重开山河,算不得造反。 当初在广州,广州满城八旗是怎麽对我们的,大哥难道忘了?」 「这小子手段真高明啊,引导你们自个儿琢磨这些道理。」谢斌瞥了一眼陆续到来的周松青等人,「你们几个也是来给我磕头的麽?」 周松青等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跪在谢斌面前。 「都起来!跪个屁啊!」谢斌挣扎起身,埋怨道。 「你们要丢下大哥独享富贵麽?咱们可是都在关二爷面前立过誓的!要同生共死的!一群兔崽子,大哥有你们想的那麽顽固?重开山河这等大事业也不带上大哥!」 「大哥也愿意跟着彭先生干啊?」侯继用丶周松青等人喜道。 原本沉闷窒息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愉悦。 时隔大半年,再次来到红莲村,谢斌大开眼界。 彭刚现在已经有了三百五十来杆火铳,十一门劈山炮,其中还有近一百杆自生火铳。 「你自己造的火铳?」谢斌把玩着一把鱼尾枪托的鸟铳,啧声赞叹道。 「广东军器局造的鸟铳都没你们自己造的好。」 谢斌又是玩铳,又是摸炮。 除了缺乏重炮,这小子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以谢斌的了解,现在莫要说浔州协的绿营。 只要这小子稍微懂得如何用兵,闵正文的提标营来了都未必能奈何的了他。 没准跟着这小子还真能成事。 「谢把总想通了?」彭刚对谢斌的加入表示热切欢迎。 「再不想得通透些,就成孤家寡人了。」谢斌无奈一笑,问道。 「我能为你做些什麽?」 「帮我斧正斧正那些长枪手。」彭刚带着谢斌来到练习刺击草靶的长枪手的队列前。 谢斌凝神一一走过每个长枪手的身边挑毛病示范。 「臂随腰动,不错,可你的腰动得太多,看我怎麽是怎麽用枪的!」 「力达枪尖,你的枪尖软趴趴的,难怪刺不透草靶!」 「用枪不能只用蛮力,也要会用巧劲!」 稍稍指点了一番,谢斌走出长枪手的队列回到彭刚面前,见彭刚一直非常认真地看他挑长枪手的毛病,非但不生气,反而还赞许地点头表示认可。 谢斌非常意外:「我这麽挑刺,你居然不生气?」 「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为何要生气?」彭刚非常坦诚地说道。 他自己就不会长枪,侯继用是练刀盾出身,对长枪也不熟练,能给他提供的帮助有限。 长枪手不精长枪,只会刺击拍枪,一直都是他的心病。 科班出身,有带长枪手职业兵经验的谢斌愿意给他提意见,指导他的长枪手,他高兴还来不及,岂会生气。 这小子倒有容人之量,谢斌暗自赞许道。 「我也不该这麽挑刺,你这些小子步操走得很好,精气神很足,只是不精长枪而已。点丶刺丶挑丶拦丶撩丶扎丶磕,若无精於此道内行指点,除非用血和命积攒经验,否则难得其精髓。 不过他们对付浔州协的绿营绰绰有馀了。也就是遇到标营里的老长枪手,没有一击击溃他们,陷入纠缠後会吃亏。」谢斌带着歉意说道。 方才他确实有故意激怒,试探彭刚脾气的想法。 现在想来,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幼稚。 彭刚是一个相当大度,听得进意见的人。 「帮我操练他们,你可愿意?」彭刚问道。 「有幸操练这等听训没恶习的年轻悍卒,谢某求之不得!」谢斌语气中带着兴奋和期待,向彭刚保证道。 「你给这些後生仔打下的底子很好,稍微给我一点时间,我定将他们训成千里挑一的悍卒!」 操练这些已经打好基础,能听辨军令的年轻士卒,对於谢斌来说是一种享受,求之不得。 (本章完) 第98章 团营令 第99章 团营令 道光二十九年年底,广西烽烟四起,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清廷在广西的反动武装疲於奔命。 上帝会经冯云山六年筚路蓝缕的艰苦创业,终於积攒起了一支数量可观,可堪一用的武装力量。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终於有了和官府对抗的资本。 上帝会核心决策层五人组认为起义的时机已臻於成熟,遂行陈胜吴广鱼书狐嗥之事。 洪秀全等人利用六年来辛苦搭建起的传教网络散布迷信预言:道光三十年,清妖命数已尽,妖头道光不出数月必将暴亡下地狱。 皇上帝将遣大灾降世,凡入上帝会,信仰坚定者,必将得到救赎。 不入上帝会,信仰不虔,意志不坚者,必染瘟疫。 随着预言的散播,各地上帝会头目放粮济民,做法开光制符水免费为民治病。 上帝会名声愈显,时逢大灾多难之年,饥寒交迫者不可胜计。 贫苦农民与破产者们听说广西还有一个免费给人发粮治病的上帝会,纷纷举家加入上帝会。 上帝会的领导层展现出了出色的组织才华和强大的管理能力。 迅速对新老会众根据性别丶年龄进行编营管理。 同时不断重申《十款天条》,早晚唱赞歌祷告,严明纪律,并揪出偷奸耍滑,行不轨之者依照罪行轻重,或是处决,或是逐出上帝会,任其自生自灭。 上帝会因此得以迅速吸纳消化了新会众,实力大涨。 至於私人财产尽行收缴入圣库,会众们无论新老皆无怨言。 加入上帝会的百姓大多数都是苦哈哈, 他们自家的那点粮食也根本不够吃几天。 维持会众基本生活的物资,大都来源於紫荆山蒙冲积攒的存粮,金田韦家以及花洲胡家,那帮村石家,莲花村彭家这些大户。 彭刚实际掌控着万亩出头的山场,能对大冲附近的五个村落进行收租,还有贵县木格丘家的明里暗里的资助。 他也算是上帝会里的大户。 准确地说是第三大户,仅比韦家和胡家逊色,比石家则优渥很多。 道光三十年春,广西天无雨地焦旱。 又是一个灾年。 洪秀全丶萧朝贵丶杨秀清丶冯云山丶韦昌辉丶彭刚丶石达开丶胡以晃丶秦日纲等上帝会高层於蒙冲举行了高层决策会议。 会议研究决定,发布团营令,各基地的头目在收到团营令後迅速集合教众,带上一切能带上的财产,带不走的东西就地销毁,一粒米也别给清妖留下。 田产屋舍商铺,能变卖的尽快变卖,无法变卖的,直接焚毁。 集结完毕後,尽快奔赴金田团营集合。 待各基地的教众於金田集结完成整训,即刻扯旗起义,直下新圩丶江口圩,夺两圩之钱粮财帛以作下一步行动之用。 彭刚心里盘算了一番,团营之後,预计能集结起来的会众大概能有三万人上下的规模。 新圩丶江口圩虽然都是比较富裕的大圩,钱粮较为可观。 但平均到三万人身上,每个人能分到的就少得可怜了,乐观估计也只能支撑三四个月的左右。 更何况这还是以三万人为基数,不出意外,上帝会後续入教的人会越来越多,仅靠新圩丶江口圩的钱粮是远远不能支撑得起天国的大业。 哪里搞钱粮呢? 浔州府境内寻常的墟圩早已被天地会刮了一遍,现在又不是秋收,一般的墟圩村里弄不到多少粮食。 至於有粮食的大户,张嘉祥掀起广西天地会大起义序幕之後,陆续拖家带口躲进城池避祸了。 没躲进大城池的大户,不是寻常大户,而是超级大户,有自己易守难攻的围堡。 综合考量,彭刚认为直接攻打城池的性价比和效率是最高的。 眼下浔州府的绿营主力被李殿元带出去剿灭天地会,各城的防御较之去年相对而言空虚了很多。 当然,桂平城除外。 李孟群就任桂平知县後,抽调了各地团练以充实桂平城防。 加之桂平城地处黔江丶郁江交汇处,三面临江,易守难攻。 即使和彭刚交好的罗大纲所部艇军有船,也很难夹攻下桂平城。 一来桂平城的规格比较高,是府城的规格,城墙更厚,更高。 二来绿营团练和上帝会丶艇军将士近战肉搏的胆子没有,可隔江遥遥放炮打铳的胆子还是有的。 除却桂平城,浔州府有三个县城可供彭刚选择。 分别是贵县县城,平南县县城,武宣县县城。 贵县县城已经被张嘉祥洗劫过一遍了,没多少钱粮不说,距离紫荆山丶平在山基地还远。 即便拿下了贵县县城,所获钱粮恐怕连攻打贵县县城的所耗费的钱粮枪弹都无法弥补。 平南县城地处浔江平原,以稻作丶蚕丝闻名,为广西粮仓之一。 平南县县城比较富庶,天地会尚未光顾过。 只是平南县县城距离较远,又地处下游,上帝会没有能逆水而行的蒸汽船,拿下之後怎麽把钱粮运回来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权衡之下,最适合攻打的县城只剩下武宣县城。 武宣县城距离最近,无论是通过陆路还是黔江水路都能快速把所获的钱粮运进紫荆山和平在山。 且彭刚在武宣提前进行了布局,於城内开设有炭行,可以里应外合,以比较小的代价拿下武宣县县城。 当然,武宣县县城也有缺点。 最大的缺点即是武宣扼守黔江与红水河交汇处。 清廷最初在此设武宣营是为了驻兵防瑶乱,军事属性较强。 武宣县城是浔州府所有县城中开发最晚,最穷的一个,拿下武宣能得到的钱粮不如其他县城多。 上帝会高层的会议散会结束後,彭刚向冯云山和杨秀清说出了他的计划:「冯先生,秀清大哥,我练兵已有两年,我想暂不奔赴金田团营,先攻打武宣获取粮秣,以充实圣库。」 「你要攻打武宣?可你麾下能战之卒只有七八百人,能拿下一个县城麽?我们当初打王家围堡都动用了两千人哩。」 冯云山和杨秀清惊讶之馀对彭刚的决定表示怀疑。 上帝会武装在正式起事之前,所参加过的最激烈战斗即是攻打蒙冲的王家围堡。 杨秀清是这一仗的亲历者和指挥官,此仗上帝会损失惨重,折损了三四百人才拿下王家围堡。 因此在杨秀清和冯云山的固有认知中,有城墙拱卫的大型聚落是很难打的,为之望而却步。 上帝会高层都更倾向於攻打新圩丶江口圩这种比较富,又没有城墙的大型聚落。 可广西哪里有那麽新圩和江口圩让他们打? 要是有那麽多富庶新圩和江口圩,他们也就没有造反的必要了。 百姓要稍微吃得饱饭,有活干,生计有所着落,没人愿意跟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上帝会也不会在广西这麽有市场,更拉不出三万多人的信徒队伍。 洪秀全丶冯云山早年在广东传教失败,就是最好例子。 其实同时期广东人生活质量普遍也比较低,只是没广西这麽惨,尚能吊着一口气继续苟延残喘而已。 (本章完) 第99章 三方会攻武宣 第100章 三方会攻武宣 「昔日攻打王家围堡,王家族人丶护院和上帝会素有仇怨,王家人保围堡即保自己一家老小。所以能够上下戮力同心,殊死抵抗。 武宣的绿营团练,和我们上帝会没有这麽大的仇,况且绿营团练不堪一用,只要破了城门入城,守城的绿营团练必将士气崩溃,立时作鸟兽散。」 为打消杨秀清和冯云山的疑虑,彭刚耐心地向他们阐述了武宣守军的情况。 武宣县县城的情况和当初他们攻打的王作新围堡不能一概而论,具体情况区别很大。 「为保桂林,闵正闵妖头腊月就从武宣抽调走了一百精锐绿营,现在负责驻防守卫武宣县城的绿营人数不到两百,且多为老弱,团练的人数大抵和绿营相当。 我的兵力虽然不阔绰,攻打武宣有些勉强。可勒马附近的艇军已经答应同我一起攻打武宣,所以我有把握拿下武宣县城。」 「艇军?可是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杨秀清问道。 彭刚和勒马附近的艇军部署,尤其是罗大纲所部的艇军走得很近,关系很好。 这在上帝会高层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正是,苏三娘丶邱二嫂的艇军部署也答应派遣艇军精锐参战。」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罗大纲是条好汉,艇军也是骁勇善战,有他们配合,我就放心了。」杨秀清沉吟片刻後对彭刚说道。 「艇军不比其他天地会毛匪,值得我们拉拢,若能将艇拉入伙,定能极大地壮大咱们上帝会的力量。」有罗大纲等部的艇军配合,彭刚准备又比较充分,不是一时脑热要打武宣,杨秀清稍稍感到安心。 罗大纲此人杨秀清了解,也派人接触过。 杨秀清对罗大纲以及艇军的印象不错,希望彭刚能将罗大纲拉入上帝会。 「我自当尽力而为。」彭刚回答说道。 「攻城需用重炮,蒙冲有两门八百斤重的大炮,都先调拨於你用。」杨秀清仔细思虑斟酌了一番说道。 「为了万无一失,我再调拨两百名精悍的教众交由你指挥调度。」 彭刚虽然有十四门炮,可都是中小型的劈山炮,重炮却是一门都没有。 整个上帝会也只有三门六百斤以上的「重炮」,杨秀清一口气调两门「重炮」给彭刚使用,出手相当阔气了。 「我也调拨一百名老教众给你。」冯云山不甘落後。 虽说冯云山主要负责组织宣传工作,麾下的兵力远没有负责练兵的杨秀清那麽多。 可冯云山还是挤出了一百精锐给彭刚。 此时的上帝会正处於草创的上升期,尽管冯云山有意平衡上帝会的最高决策层,试图压制权力过大的萧朝贵和杨秀清,尤其是萧朝贵。 不过总的来说,大家还是能以大局为重,精诚团结。 含碧滩汛丶上垌塘的兵马在内,彭刚有七百八十多号精心训练的悍卒,杨秀清和冯云山又挤出三百精锐给他,还有艇军的助战。 彭刚从来没有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彭刚谢过冯云山和杨秀清,返回红莲村点兵。 七百八十多号兵,不可能全部点走用於攻打武宣,红莲村需要有人留守管理。 尽管彭刚没有刻意宣传,可他早已名声在外,听说到平在山的红莲村能有饭吃,每天都有人向红莲村聚集。 短短九个月的时间里,彭刚所控制的人口由原来一千人出头,骤增至四千人。 对面河谷地一年半之前还是不毛之地,现在已变得人烟稠密,形同闹市。 附近的茂密的山林,也快被薅秃了,现在连打柴都比以往费事。 由於贵县是近两年来浔州府匪祸兵燹最严重的县,流离失所者甚多。 近九个月来投奔彭刚的多是贵县的同乡。 同乡自带乡党忠诚加成,贵县民风又剽悍,这些人是极佳的兵源,彭刚总不可能将他们拒之门外。 日後杀出广西,不要说同县,就是同省之谊都显得弥足珍贵。 这便是为什麽天国中後期的将领们都很喜欢,很倚重广西老兵,有金田老兵,紫荆山丶平在山勋旧说法的原因。 一路跟着队伍从广西杀出来的广西老兵,基本没有出现过成规模的叛降事件。 哪怕是天京事变後韦昌辉的弟弟韦俊叛降清廷,也不是韦俊主动有意降清,纯粹是洪秀全这个政治白痴自己作,自斫羽翼,逼得韦俊降清。 人口暴涨,後勤压力剧增,是这次彭刚攻打武宣县城的最大诱因。 只要能养活这些人,带着他们跟随自己杀出平在山,杀出一片广阔的天地,以後这些人就是他的「平在山勋旧」! 彭刚现在有六十三个组,每组仍旧是十二人,除了三个炮组之外。 馀下的六十个组,以十组为单位编为一个连,总共编了六个连。 当然,连的单位是彭刚自己编的,还不是上帝会武装的编制单位。 由於团营令只是刚刚发出,蒙冲总部之外上帝会分部人马都还尚未抵达预定的金田团营地集结。 上帝会还未正式开始大规模整编武装力量,目前各地的编制十分混乱。 天国早期的军政制度,主要是由核心决策中文化水平最高的冯云山负责制定。 彭刚已经把他的编制建议提交给了冯云山,希望冯云山能够采纳。 只是编多少人为军,怎麽编,定什麽单位,目前冯云山还在研究。 彭刚点了四个步兵连,收拾好行装弹药,会同杨秀清丶冯云山拨给他的三百精锐前往勒马。 领头的两个人彭刚都比较熟悉。 杨秀清调拨给他的两百精锐由杨秀清的亲信陈承瑢统带,冯云山调拨给他的的一百精锐由卢六统带。 两人在上帝会的资格都很老,尤其是卢六。 历史上的卢六和冯云山一同被逮捕後遭严刑拷打致死。 这次或许是彭刚早早地把冯云山等人捞了出来,卢六因此捡回了一条命,活到了现在。 太平天国成立後,卢六被追封为嘏王,是最早跟随冯云山的元老级人物。 卢六是道光二十四年就追随冯云山的,论资历,卢六比萧朝贵丶杨秀清都老。 杨秀清和冯云山派来的人都很有分量,足见他们这次对攻打武宣县县城的重视。 途经红莲坪,彭刚一行人在红莲坪稍稍歇了歇。 彭刚喝着萧国伟递上来的茶水,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最初在平在山扎根的地方。 前年他在每个棚屋前钉的木牌子都在,木牌上厨房丶食堂丶宿舍丶仓库丶教室丶厕所之类的字迹依然清晰能见。 每个棚屋除了教室之外基本保留了原来的职能。 最大的区别是周围多了很多棚屋。 这里仍旧有人居住,去年夏天重新来投奔彭刚二舅萧国伟一家子在红莲坪管着一群蔑匠。 红莲坪周围竹子多,便於就地取材,彭刚由此将这里规划为竹器生产基地,生产些竹篮丶竹筛丶筲箕丶竹蒸笼丶竹畚斗丶竹耙丶箩筐丶竹扁担丶竹扫帚丶竹笠丶竹背篓之类的竹器。 彭刚望着满地满仓的竹制品,感慨竹子真是个万能的好材料,啥东西都能做,甚至还能用来刮屁股。 参加此次攻打武宣县县城另一支重要武装力量,艇军的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所部人马早已在勒马等候彭刚多时。 「兵贵精不贵多,这些汉子都是我们艇军最精悍的汉子!足足三百六十人!有一百二十人还是我在广东时就结识的好兄弟!」 见到彭刚的人马翻山越岭来到勒马,罗大纲非常激动。 张嘉祥起事时他在忍,往日的艇军旧友陈亚贵都称王了,现在都快要打到桂林府了,他还在忍着埋头练兵。 现在终於能够一展拳脚,洗刷江口圩兵败的耻辱,罗大纲焉能不激动? 「好啊!有艇军兄弟相助,何愁拿不下小小的武宣县城!」彭刚的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眼前的三百六十人身强体壮,杀气腾腾,显然是艇军的精华。 为了拿下武宣县城,罗大纲和艇军,这次也是豁出去老本了。 「这位便是平在山的彭相公?竟生得如此高大英俊,貌比潘安。」一名二十八九岁,江湖气与风尘气兼具的,腰间挎着一把雁翎刀的女子笑盈盈地於罗大纲身後迎了上来。 彭刚由於没有去桂平城赴鸿门宴见李孟群,他的团董早已经让李孟群名正言顺地给撤了,现在已经没人再叫彭刚团董。 两年来彭刚的身高继续往上窜了有三厘米的样子,现在估摸着有一米七五的裸高。 在这个时代的广西,他确实称得上是高大。 至於英俊,彭刚五官周正,不考虑後脑的那根辫子,他自认为不丑。貌比潘安确系言过其实。 「这位便是邱二嫂吧。」彭刚和邱二嫂打了个照面,「素来听说二嫂和三娘是艇军中的两支花,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以前只是听说过邱二嫂,却一直没有见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邱二嫂。 邱二嫂同苏三娘,也是孀居于勒马的寡妇。 苏三娘的苏姓是亡夫的姓,苏三娘本姓为杨姓。 邱二嫂的邱姓亦是亡夫邱二之姓,至於本姓,邱二娘被送人当童养媳的时候太小,早就忘了,只记得自己原来是贵县湛江云柳村人。 苏三娘的身世虽较为凄惨,可还是比邱二嫂要幸运得多。 至少苏三娘的亡夫苏三深爱着苏三娘,苏三娘现在又与罗大纲互生情愫,苏三娘不怎麽缺爱。 邱二嫂的亡夫邱二则是一个富农出身的地皮无赖,未满十八岁就因吸食鸦片败光家产,欠下一屁股印子钱。 邱二是邱二嫂落草之前亲手杀死的。 邱二嫂虽然只有二十九岁,却已是从业十四年的资深水匪。 广东海寇为逃避广东水师和英印海军的剿杀沿珠江水系进入广西後。 广西当地的水匪头领被兼并的被兼并,被火并的被火并,十不存一。 邱二嫂是为数不多能存续到现在的本地水匪。 「已备好宴席为上帝会的兄弟们接风洗尘,请~」 (本章完) 第100章 艇军 第101章 艇军 勒马位於平在山西部边缘,黔江之侧的一片浅沙洲之上,苇荡丛生,是水匪们理想的栖身之所。 浔州府排得上号的天地会艇军,基本上都在黔江丶郁江丶浔江江畔丶江心拥有一片属於自己的隐秘沙洲作为基地。 其职能和山匪的山寨差不多,只不过水匪们的水寨流动性强。 一旦遭到官军围剿,形势不利,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圈占的沙洲水寨,将全部家当装船,乘舟遁逃,不会强守水寨。 艇军勒马水寨的主人是邱二嫂,罗大纲和苏三娘因与邱二嫂关系融洽,邱二嫂也信任他们两人,这才收留了罗丶苏二人。 勒马附近的棚屋并不多,只有四五十来间棚屋。 船只倒是有两百六七十艘,不过都是小船。 彭刚注意到大部分艇军都是直接住在船上,很少上岸。 船既是他们的交通工具,谋生工具,也是他们的家,艇户们的工作生活休息基本都在船上。 对此彭刚也没感到特别意外,毕竟艇军在入天地会之前,就是一群耕水为生的艇户(疍民)。 邱二嫂是个热情好客的人,至少对彭刚带来的这些上帝会人马很热情。 尽管目下是大灾之年,艇军们的日子也很艰难。 邱二嫂还是拿出了原本用於运到武宣换粮的河鲜乾货来招待他们,甚至还备有酒,接风的宴席摆得十分丰盛。 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知深秋。 上桌吃饭,也能观察出三支队伍的纪律松严程度。 艇军队伍纪律最为松弛随意,还没上桌就已开始大声喧哗,争抢食物和酒水。 陈承瑢丶卢六上帝会队伍较之艇军会好上不少。 虽然上桌也比较随意,可少有争抢食物酒水的事情发生。 彭刚队伍纪律最为严格,落座动筷开饭每个环节,组员等组长命令,组长等连长命令,连长等彭刚的命令。 哪怕行军走了三天山路比较饥疲,也都能忍着等命令。 开饭後,四连副连长黄大彪目不转睛地盯着竹桌上的一坛米酒,咽了咽口水向彭刚请示道:「先生,咱们能喝点麽?」 彭刚平日规矩甚严,倒不是说禁止他们饮酒。 像黄大彪这种好酒,经常会拿工分换酒喝的。 彭刚会间接限制他们饮酒,黄大彪每天喜欢小酌个两三杯彭刚不会过多干涉。 可一旦因为喝酒上课迟到,影响训练,禁一个月酒,吃三十下竹笋炒肉,关三天禁闭肯定是逃不掉的。 彭刚倒了一碗米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尝了两口。 邱二嫂提供的米酒度数比较低,让他们喝上一碗尝尝鲜可以,不至於误事,可要想像邻桌的友军一样敞开肚子豪饮绝计是不可能的。 「每人喝一碗即可,不许多喝。」彭刚下令道。 「是!」获得了彭刚的许可,黄大彪,喜出望外,屁颠屁颠地就要回桌倒酒 黄大彪还没走出两步,彭刚却喊住了黄大彪,拍拍条凳上的空位说道:「黄大彪,你就坐我边上」 「啊?」黄大彪沮丧着脸坐到了彭刚身边,闷头吃饭,跟小鸟喝水似地一点点嘬着碗中酒,细细品味。 席罢,各桌早已是杯盘狼藉,不少艇军和陈承瑢丶卢六的上帝会部署喝得烂醉如泥,直接睡倒在桌边。 相形之下,彭刚带来的四个连和三个炮组无一人喝得烂醉,井然有序地收拾乾净桌子,习惯性地将碗筷码放整齐。 两年来的辛苦调教终於有了的回报。 经历了长期的集体生活和纪律约束,彭刚的士兵们,也可以说是他的学生们。 大多数都已经能够在组长丶连长的监督下遵守纪律和秩序,养成了较为良好的生活习惯。 四十组到六十组这二十个组编入营伍的时间较短,仍旧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些散漫气息,不过比起刚编入营伍的时候进步已经很大。 这次若能顺利拿下武宣县城,四十组到六十组的新兵很快也要变成老兵了。 「哪里有让客人收拾桌子和碗筷的道理?明日还要前往武宣县城,让他们先歇息吧。」邱二嫂款步走到彭刚身边说道。 「席面碗筷我会让人收拾的。」 「让他们收,这是很早就同他们定下的规矩,不让他们收,他们反而不敢安心休息。」彭刚说道。 「你给他们定下的规矩似乎又繁琐又多,方才你不发话他们都不敢坐下动筷子,这些规矩有什麽讲究吗?」邱二嫂好奇地问道。 「吃饭如上战场,如果在餐桌上我都无法约束他们,让他们做到令行禁止。又如何敢保证在战场上,他们能够不打折扣地落实我的命令,让他们冲锋就冲锋,让他们撤退就撤退。」彭刚解释说道。 「好像是这麽个理。」邱二嫂想了想,觉得彭刚说得有道理。 她麾下的艇军纪律就十分涣散,除了一百六七十号跟随了他六七年以上的老人比较听她的之外,馀下的人,邱二嫂难以约束。 以前罗大纲和苏三娘的艇军部署亦是如此,不过在照着彭刚给的步兵操典断断续续地练习一年之後。 罗大纲丶苏三娘艇军部署的散漫作风有所改观。 可也仅仅只是有所改观而已。 罗大纲曾和彭刚抱怨过这个问题,彭刚也向罗大纲指出了问题所在。 罗大纲御下没彭刚这麽严,做不到像彭刚这样事无巨细,不仅亲自抓训练,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也管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罗大纲和彭刚兵源也不同。 罗大纲早先招兵买马注重个人勇武,其兵源多是江湖上的老油条,调教起来难度比彭刚的学生高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彭刚招兵重年龄和出身,个人勇武几乎完全不考虑。 所招的大多是淳朴良善的农家子弟,又年轻没什麽阅历,容易管束。 偶有几个像黄大彪那样的刺头,彭刚也有能力和精力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的。 如果让彭刚带罗大纲的那些艇军,彭刚自认为他做得不会比罗大纲更好。 首先他的武艺就不过关,难以服众。 天地会这种江湖武装对个人武艺很重视,没一身好武艺傍身,在会内很难抬起头。 更难以树立起个人威望。 其次嘛,这些游匪出身的江湖人散漫惯了,像约束自己学生一样约束他们,队伍很快就会散夥。 毕竟离了罗大纲,外头大把的匪寇头目愿意接收他们,甚至还能让他们当小头目。 离席後,彭刚将这次带来的六百把刀枪分给了艇军。 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的部署都分到了两百把。 彭刚送给他们的冷兵器都是由精良的锻铁打造,皆是红莲村兵工厂出品,质量要比一些艇军小头目自用的刀枪还要好。 收到刀枪的艇军们很高兴,兴高采烈地把玩起到手的新家伙,连连夸赞上帝会的兄弟大气,把他们当自己人,这麽好的兵器都直接送。 分了武器,彭刚牵头组织陈承瑢丶卢六丶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开会讨论如何攻取武宣县城。 天地会的陈亚贵去年起於武宣丶象州之间,曾攻打过武宣。 只是彼时陈亚贵刚刚起势,实力尚弱,未能如愿拿下武宣。 陈亚贵之事後,武宣县的县令刘作肃加强了戒备,入城盘查也变得更加严格。 而攻打武宣县城,重中之重即是如何夺取城门。 只要拿下城门,进城的通道敞开,基本上就相当於成功拿下了武宣县城。 守武宣县城的浔州协绿营和武宣县团练绝没有巷战的勇气,也没有这个实力。 「不如咱们混入进城的人群中,强杀进去夺了城门?或者架梯子爬进去?」 面对城墙,没有军事经验的卢六结合土客械斗攻宅的经验,首先想到的是强行暴力攻取城门,或者架设云梯爬上城墙。 「强攻容易打草惊蛇,一旦强攻不成,还会引来周围的绿营团练。」邱二嫂长期孀居勒马,经常进出武宣县城,在场诸人中,数她最了解武宣县城,及县城周边的情况。 「至於架梯子,武宣县城城墙比较高,足有两丈四尺高,要把这麽长的梯子弄到武宣县城,且不说我们没有这麽长的梯子。 就算我们现做,有了能攀上城墙的长梯,恐怕我们刚抬梯子走出勒马上岸没多久,就会被官府的耳目察觉。」 武宣虽是穷县,县城也是小城。 但由於武宣县城原是武宣营驻地,军事堡垒的底子,又考虑到防洪需要,武宣县城的城墙筑得比较高,足有八米,略高於周边一般的县城。 「攻取武宣县城,奇袭智取为上,二嫂说得对,一旦强攻失败,一时拿不下武宣县城,引来周围的汛塘的绿营,各村墟的团练。 就算来援的绿营团练不敢打我们,只是遥遥盯着我们,我们也要分兵防备他们。」彭刚赞同邱二嫂的观点,也认为不宜强攻。 广西绿营主力建制尚在,久则生变,攻打武宣县城应当速战速决,争取一次成功。 「彭相公有什麽计策?」苏三娘和彭刚一起打过王大作的宅院,知道彭刚脑子比较活络,点子比较多,想听听彭刚的主意。 (本章完) 第101章 兵临武宣 第102章 兵临武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彭刚考虑过行围魏救赵之策把武宣县城内的守军引诱出城聚而歼之。 可武宣县城附近重要的聚落二塘丶三里墟丶东乡已经被陈亚贵洗了一遍,尚未恢复生机,已无太大的价值。 三地残存的团练去年就被心惊胆战的武宣县令刘作肃调入县城以加强武宣县城的防务。 附近的大户或是举家迁入武宣县城,或是将钱粮转移至城内。 攻打二塘丶三里墟丶东乡等地,武宣县令刘作肃出兵救援的可能性很低。 这个想法很快被彭刚否定了。 至於武宣附近的绿营汛塘,去年就已经被陈亚贵给冲没了,附近还活着的绿营兵则被守备黄灿收拢进县城。 既然县城里的清军绿营团练不愿出来,武宣县城周围又无高价值目标可打,他们就只能进去了。 「要破城门,从县城内攻破,要比从城外攻破容易。 我们可遣少量精悍善战的老兵潜入提前潜入县城,约定好破袭城门的时间,主力部队在城外待命,等城门一开,直接杀入城去。」 彭刚凝思许久,偏头看向邱二嫂,向邱二嫂确认打探确认武宣县城门卒的情况。 「二嫂,你是我们之中最熟悉武宣县城的人,武宣县城每个城门的门卒一般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人值夜?是否都忠於职守,是否精锐善战?」 「武宣县城有东南西北四门,陈亚贵闹得最凶的时候,每个门皆有十三四个绿营兵和十一二个团练负责轮值。 陈亚贵出武宣县县境後,武宣县的防务松懈了不少,现在值夜的门卒只有此前的一半,具体多少人不得而知,但肯定不会超过五人。 浔州协绿营早已糜烂不堪,实际在岗的绿营门卒团练只会更少,而且在岗的绿营士卒抽大烟的抽大烟,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实在称不上精锐善战。」 彭刚微微点头,邱二嫂说的和彭刚在城里炭行的大舅萧国英所提供的情报基本上没什麽出入。 十个出头的绿营团练负责一个城门,只要他们的人能潜入城内,不难解决他们,继而从内部把城门打开。 彭刚拿出大舅萧国英给他画的贵县县城草图,铺在凹凸不平的竹桌上,就着草图说道。 「武宣县城有四门,分别为东南西北四门,其中东门和北门有瓮城,想从这两个门进去,我们需要夺取并打开两道城门,兵贵神速,夺启东门丶北门太费时,不宜选择对这两个带瓮城的城门入手。 西门和南门没有瓮城,可西门距离江边太近,城外太过泥泞,不利於我们在城外的主力攻城部队行走活动。 纵观四门,只有南门最合适,没有瓮城,南门外的地面也不是太泥泞难行。」 经过深思熟虑,彭刚将目标锁定在武宣县城的南门,认为夺南门最合适。 「进城的人不宜太多,也不宜一次进去,应当分批进城,短时间内太多人进城容易引起官府官兵的警觉。」罗大纲基本认同的彭刚的观点,同时主动请缨潜入城内负责夺取打开南门。 「由我负责进城夺南门吧,十几个门卒而已,我带六七个老兄弟进城便可轻易杀退他们。」 「罗大哥,就你这张脸和一身的杀气,恐怕还没进城就被门卒拦下了。」邱二嫂笑道,「进城的人最好是门卒衙役都认识的熟面孔方能降低他们的戒心。 由我和我的人潜入城内最合适,我常进城兜售河鲜山货,城里的门卒衙役还有部分团练都认得我。」 邱二嫂认为以罗大纲的形象和气质,不适合执行潜入城内夺门的任务。 况且罗大纲和浔州协的绿营团练打打杀杀了六七年,难保有城里的绿营兵认识罗大纲。 如果被认出来,不仅罗大纲凶多吉少,他们攻袭武宣的计划亦将宣告破产。 邱二嫂虽说也是天地会的艇军,可她在天地会内充当的角色近似於情报交通站站长,比较少参与直接的正面厮杀,官府也没发海捕文书缉拿邱二嫂。 权衡之下,彭刚觉得邱二嫂确实比罗大纲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二嫂,理是这个理,只是你的人不擅厮杀」罗大纲不无忧虑地说道。 邱二嫂陷入沉默,可罗大纲说得也是实情,他的部署确实是诸多艇军中,战斗力比较弱的。 而罗大纲所部的艇军,则是艇军乃至整个天地会战力的天花板。 凝思半晌,邱二嫂眼前一亮,有了主意:「我从上帝会这边挑些面善,武艺高强的兄弟扮作我的夥计,由我以售卖河鲜的名义带他们进城。」 邱二嫂本打算从罗大纲那里挑几个武艺高强的兄弟假扮他的夥计进入武宣县城。 可转念一想,罗大纲麾下武艺高强的老兄弟都是陈年老匪,江湖游匪习气太重,和罗大纲一样,很容易被门卒识破。 倒是上帝会那边的人,多系良民出身,不易被守门的门卒衙役察觉。 「我支持二嫂的提议。」彭刚站在了邱二嫂这一边。 打定主意,彭刚让黄大彪从各组挑选出六名身强力壮,善於肉搏的组员。 同时又让陈承瑢和卢六从各自的队伍里各挑三名面善木讷,一看就是顺民,武艺又比较好会内兄弟。 总计十四人,分批次进城,至於怎麽进城,则由邱二嫂安排。 安排完毕,彭刚又拿出一个铜壳怀表,同黄大彪丶丘仲民的表校对好时间。 「你们夜间十二点准时攻夺南门,如果十分钟内未能拿下南门,迅速撤退找地方隐匿起来。我会直接用火药把东门直接炸开进去解救你们。」 为保万无一失,彭刚又制定了备用方案。 他带了三百七十斤火药过来。 这些火药不是从绿营那里买来的劣质火药,都是这两年淘买来的洋火药以及自制的好火药。 如果邱二嫂丶黄大彪他们未能按时夺下城门,彭刚就只能舍血本直接把东门给炸开再攻进城去。 翌日清晨出发前,彭刚解下自己的一对燧发短铳和一包铅弹,托邱二嫂用布包好混入河鲜内,嘱咐黄大彪等人进城到炭行後记得取。 至於兵刃,萧国英经营的萧记炭行藏有十几把锻铁打造的好刀,就是燧发火铳,炭行内只藏了五杆,有点不够用。 临别前,彭刚千叮咛万嘱咐黄大彪丶丘仲民记好时间,切忌如果没能按时拿下南门,不要恋战,迅速撤退隐匿起来,尤其是黄大彪。 邱二嫂一行人先行出发。 陈亚贵对武宣造成的阴影尚未散尽,把门的门卒衙役对进城的人盘查较为严格,尤其是游匪习气的生人,轻则驱赶不让进城,重则直接抓到县衙审问请赏。 邱二嫂是经常进出武宣县城的老熟人。 尽管带了些後生仔,可看在後生仔们都很年轻,不似恶徒,城里萧记炭行的萧掌柜又亲自来到城门附近迎接邱二嫂等人。 南门的门卒衙役疑虑顿消,只是略略看了几眼就放他们进城。 邱二嫂是长期做耕水贩鱼营生的生意人,能说会道,以劳军的名义送了三坛酒和三十来斤鱼给负责把守南门的绿营额外外委刘芳。 「劳军好啊!劳军好啊!」 得了酒肉的刘芳乐得合不拢嘴,见邱二嫂半敞着衣襟,一对鼠眼滴溜溜在邱二嫂鼓囊囊的胸脯上打转,忍不住调戏起了邱二嫂。 「二嫂,一群爷们喝酒吃肉无趣的很,不知二嫂可愿与我一起共饮啊?」 「讨厌!白天不行,人来人往的,这麽多人都看着呢。」邱二嫂娇嗔一声。 见邱二嫂没有果断拒绝,刘芳顿时觉得这俏寡妇有戏。 这寡妇说白天不行,那就是晚上人少的时候可以。 刘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已经开始脑补晚上巫山雨云的画面:「当真?」 「当真又如何?刘把总,你又不是不知道,宵禁严的很,我若是晚上来找你喝酒,只怕还没到南门,就要被当做歹人拿了去。」邱二嫂故作遗憾地叹声道。 刘芳早已被邱二嫂撩拨得精虫上脑,急得抓耳挠腮,摸索半天,从身上摸索出二钱银子并摘下腰牌递给邱二嫂:「一会儿我和晚上巡夜的兄弟打声招呼便是,这二钱银子你拿着对付些好菜晚上送来,多的就当是本把总赏你的。路上若有人拦你,你给他看我的腰牌!我看谁敢拿你!」 刘芳一席话说得气势十足,一个把门的额外外委愣是充出了守城守备的架势。 「同你兄弟说声我晚些时候来,今日我要带我外甥同萧掌柜核对帐目。」邱二嫂接过刘芳的腰牌,笑盈盈地说道。 话分两头,彭刚这边将装满火药的棺材抬上船。 会同罗大纲等人,精挑细选了三百精锐,乘坐艇户们的船,藏刀枪火铳於船舱内,扮作艇家仔,分批次借着暮色的掩护於武宣县城闭门後陆续抵达南门码头附近。 这是彭刚第一次同清军作战,还是攻城战,他难免有些紧张。 彭刚掐着表,时针指向十一点时,他走出舱室,伫立船头,取出千里镜查看南门城头的情况。 武宣县城的夯土城墙清晰可见,只有城门处包裹了青砖。 罗大纲也取出千里镜,同彭刚一起观察着城头上的情况。 两人都感到很纳闷,城楼上竟一个负责警戒了望的兵丁都没有。 「以往城楼上也没有人麽?」彭刚询问驾船的艇户道。 这名艇户是邱二嫂的人,也时常进出武宣县城。 「绿营团练虽然松懈,可以往负责了望的人还是有的。」那名艇户说道。 「多半是门卒中了邱二嫂的美人计。」罗大纲笑道,「我初见邱二嫂时,就险些被她下了料的酒迷昏。」 「迷昏你做什麽?」为缓解紧张的心情,彭刚同罗大纲开起了玩笑。 「你这粗皮糙肉的,剁碎了包黄牛肉包食客都嫌馅硬硌牙。」 「你说我是武松?」罗大纲很是受用。 「你是武松,邱二嫂岂不成了孙二娘了?」彭刚忍俊不禁道。 又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南门城楼上无人警戒了望,南门码头附近黑漆漆一片,无灯火亮起。 彭刚深吸一口气,命令身後的陆勤丶李奇道:「一连丶二连,抬上棺材随我悄悄摸到南门附近的墙根下,不要弄出动静,以免惊扰了门卒。」 首订只有535,欠三章加更,一更奉上,还欠二更。 (本章完) 第102章 武宣城破 第103章 武宣城破 艇军们动身前,罗大纲再三向他的部署们重申纪律。 「这次攻打武宣县城,和以往不同,我们这次不仅是为了劫富济贫,更是为了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是要打江山的! 我们现在不是江湖游侠,更不是流寇,我们是义军!谁若是进城後罔顾纪律,残害百姓,莫要怪罗某不讲情面!」 蛰伏两年之久,这是罗大纲第一次准备如此充分丶目标如此明确丶计划如此周密地攻打一座城池。 和彭刚接触久了,罗大纲的思想也完成了初步的蜕变,他现在已经不满足於只做一个劫富济贫的游侠。 他前半生的江湖游侠经验也让罗大纲明白,当一个游侠和天地会头目救不了同他一样穷苦出身的亿万百姓。 罗大纲对这次行动看得很重,期望很高。 武宣城,明嘉靖年间初修,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重修,清初设武宣营防瑶镇土司,後遂裁,城墙周七百二十丈。 清制一里等於一百八十丈,换算里是四里,有雉堞六百。 武宣县城的护城河引黔江水为护城河,护城河宽约二丈(6.4米),深一丈(3.3米),与城墙形成复合防御体系。 由於连日焦旱,实际上彭刚他们抵达护城河边的时候,护城河河面宽度仅有一丈多一点,深度估计连半丈都没有。 众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将乾草丶树枝捆扎成束投入河中,罗大纲丶陈阿九一马当先,带着精通水性的艇军轻声走下护城河,以肉身固定住乾草束丶树枝捆,形成临时浮基。 再往草束枝捆临时浮基上铺上木板通行,制成一座简易的浮桥。 众人踏着艇军铺设的简易浮桥跨过护城河,摸至武宣县城南门附近的城墙根。 彭刚注意到护城河的水可能连半丈都没有,水里个子高的艇军直挺挺地站在护城河里,还能露出肩膀来。 不多时,装着火药的棺材也被众人抬到城门前。 彭刚紧张兮兮地抬头看向城头,城头仍旧空无一人,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这麽轻易就让他们摸到城门边沿了? 或许浔州协的绿营比他预想的,比谢斌他们告诉他的情况还要糟糕。 城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彭刚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邱二嫂丶萧国英丶黄大彪他们的情况怎麽样,行动是否顺利。 怀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在漫长的等待与煎熬中,分针距离十分的位置愈来愈近。 再过两分钟,如果城门未能开启,彭刚只能用棺材里的火药开炸城门。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馀的,随着门洞内传来铁链绞盘的吱呀声,贴在城门处的吊桥缓缓下落。 城外焦急等待的众人感到激动而又亢奋。 城内的清军不可能在深夜放吊桥。 吊桥下放,说明邱二嫂丶萧国英丶黄大彪他们行动很顺利,已经悄无声息,在没有惊动巡夜清军,没有交火的情况下就拿下了南门! 紧接着,包铁城门也被推开。 打亮火把越过城门洞,彭刚瞅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城里等着自己。 「南门的九个门卒喝得烂醉如泥,已经被我们给结果了性命。」 邱二嫂擦拭着短匕上的血腥,指了指不远处横七竖八的清军尸体。 「绿营的驻地在鼓楼,团练的驻地在文庙附近。」 萧国英也带着他这一年多来蓄养的八九个萧家族丁参与了夺南门的行动。 他在武宣县城生活了一年多,对武宣县城的情况比较了解。 武宣县城很小,城里没有专门的绿营营地。 负责武宣县城防务的绿营营地原本设在城外北门码头附近。 陈亚贵起事後,胆小如鼠的绿营不愿继续驻扎在城外军营,全部都搬进了县城里,徵用了鼓楼附近的几处房屋作为绿营在城内的营地。 吊桥放下,南门码头附近两百来号邱二嫂部署的艇军也进入了城内。 「罗大哥,你带人杀到文庙歼灭县城里的团练。 二嫂,你的人径直前往县衙,速速把县衙占下。 上帝会的会众全部随我杀向鼓楼的绿营驻地!」 彭刚迅速做出针对性的部署。 三支人马萧国达族人的带引下目标明确,兵分三路分别杀向鼓楼丶文庙丶县衙。 最先和敌人遭遇的是直奔县衙的邱二嫂队伍,四五个巡夜的武宣县衙役呆愣愣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乌泱泱一片的人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就被邱二嫂带着艇军给剁死了。 罗大纲所部的艇军一路畅通无阻。 尽管他的队伍里时不时有忍不住脱离队伍行劫掠之事的老油条。 但大部分人仍在队伍里,罗大纲的队伍没有散。 罗大纲带领部署直接杀进了毫无防备的团练驻地,有如狼入羊窝。 很多团练还没醒来,尚沉湎於睡梦之中,便被杀进驻地的艇军结果了性命。 彭刚这边也摸到鼓楼附近的绿营驻地。 最先发现他们的竟然不是绿营兵丁,而是马厩突然嘶鸣起来的驴马。 驴马嘶鸣声很快惊醒了几个睡得比较浅的绿营兵。 武宣绿营的最高指挥官黄灿好色,经常不在营地过夜,今天也不例外,估摸着这会儿还在哪个窑子里搂着窑姐睡觉。 黄灿不在营地,鼓楼绿营驻地的级别最高的绿营军官是一名叫做陈南山的千总。 陈南山被牲畜的嘶鸣惊醒,他透着窗户纸的破洞循声朝外头望去。 在看清楚乌泱泱的人潮列队快步趋向鼓楼时,陈南山瞬间被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便猛地下床,抄起枕边的腰刀冲出厢房,放声大喊道:「敌袭!敌袭!」 此时已有二三十来个绿营兵丁懵懵懂懂地醒来,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自由射击!」 一连丶二连的组长们下达了自由射击的命令,他们已经冲进了绿营驻地,眼前这些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的绿营,光着膀子四处裸奔的绿营兵距离他们只有十几的步距离。 这个距离,用绿营鸟铳都能有不错的准头,更何况他们的火铳比绿营鸟铳精良得多。 伴着一阵炒豆似的铳声响起,十几名绿营兵应身而倒。 两个炮组架好带进城内的两门一百二十斤劈山炮,将霰弹包塞进炮膛里捣实,对着鼓楼附近的绿营兵就是一阵狂轰。 隆隆枪炮声中,陈南山带上四五名亲兵去取火药。 他一脚踹开火药库的木门,却见当值的刘外委蜷在墙角,怀里死死搂着半坛桂林三花酒,睡得跟死猪似的,连铳炮声都叫不醒他。 陈南山气得眼睛都要冒出火星子来,狠狠一脚踹醒刘外委。 他正要开口让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刘外委去取火药,一名亲兵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千戎!外头的弟兄都开始降啦!」 「妈的!」 听到已经有人开始投降,陈南山心知大势已去,肯定是没办法组织起反击了,遂放弃了抵抗,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带着七八个亲随随大流逃命。 「会匪陈亚贵打进县城了?」 跟陈南山逃命的一名亲随以为打进武宣县城的是天地会的陈亚贵。 「陈亚贵的会匪喜用刀枪,打进城里的这帮人,比咱们绿营还喜欢用火器,队形比闵军门的标营还齐整,绝对不可能是陈亚贵的人。」 陈南山一面摸索找寻能逃出军营的路子,一面说道。 他和陈亚贵交过手,陈亚贵的天地会武装不是这种作战风格,纪律和组织度也比攻打他们军营的这伙敌人差远了。 罗大纲的艇军? 除了陈亚贵,陈南山唯一想到附近有能力攻打武宣县城的武装也只有罗大纲了。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劲,罗大纲的艇军也不是这样的作战风格。 换做是罗大纲,早冲进营房把他们给砍了。 「妈的,出路全被堵死了!」 鼓楼附近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没找寻到出路的陈南山很是气馁。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退到鼓楼上,带着身边的七八名亲兵死守待援。 一条是投降。 对方都攻进城了,还他娘的有炮,死守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经过太激烈的思想斗争,陈南山撇了腰刀喝令身边的亲随道:「降了降了!狗日的!咱们也降了!」 绿营在死伤了三十来号兵丁後陆续投降,放弃了抵抗。 绿营还算幸运,遇到的是彭刚的队伍。 文庙附近的团练才叫倒霉,罗大纲的艇军杀心比较重,纳降的意愿很低。 驻地里的一百三十号团练,被罗大纲的艇军杀得只剩下三十来号人。 至於直取县衙的邱二嫂,几乎没有遇到什麽抵抗,杀了十几个衙役後便轻而易举地拿下了武宣县衙。 武宣县城很小,彭刚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不到,他们就已经掌控了武宣县城。 进展比预期还要顺利。 城内又是放炮丶又是放铳,武宣县城里的百姓已被惊醒。 他们都听说过张嘉祥占领贵县县城後屠城的事情,早被吓得瑟瑟发抖,魂飞魄散,闭门龟缩於自家院房内,祈求老天祖宗的保佑。 庇佑他们躲过这一劫。 彭刚下令将俘虏的绿营兵丁全给绑了,押解至县衙集中看管。 来到县衙,彭刚看见邱二嫂将一个只着中衣,北人长相的中年人被用一条白练捆住,推搡到彭刚面前。 城破听到风声动静不对,被尿憋醒的刘作肃正欲上吊以报君恩,不想邱二嫂来得太快,刘作肃没死成,抓了个活的。 「这就是武宣县令刘作肃!」邱二嫂兴冲冲地对彭刚说道。 「我还是头一回逮到县老爷呢。」 (本章完) 第103章 只是开胃前菜 第104章 只是开胃前菜 「将他押入正堂!」 彭刚大步流星地坐到了以往只有刘作肃才能坐的正堂公座上。 未几,刘作肃被押入大堂,虽被按压於地,却昂首挺胸丶目光如炬丶态度倨傲,犹如一根未折的枯竹。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刘作肃已非威风凛凛的一县父母,而是阶下俘囚。 他一眼扫见堂上的彭刚,厉声怒喝:「洪门逆党!会匪馀孽!狗胆包天,竟敢攻陷官城,残我百姓!给本县滚下来!那位置是尔这等腌臢逆贼能坐的麽?!」 刘作肃一心求死,叫骂的嗓音很大,连正堂外的人都能听见。 这厮倒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用错了对象。 彭刚眉头一挑,尚未开口,身侧的黄大彪已欲斥责,彭刚抬手止住,笑问道:「天地会?你说我是天地会?」 彭刚只觉好笑,感情到现在,刘作肃都不知道是谁攻陷了武宣县城,活捉了他。 刘作肃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继续骂道:「难道不是?尔等『反清复明』的遗孽,自乾嘉以来便作乱南方,荼毒岭南,贼胆包天!满口大义实为盗名!你劫道杀官,如今又扯什麽『天命天王』,不过换个旗号骗人罢了!」 得,这厮不仅把他当成了天地会,还把彭刚当成了陈亚贵的部众。 刘作肃一口一个天地会,半字不提上帝会,彭刚身侧的卢六有些坐不住了,冷笑连连。 「笑话!你这昏官,是死读书读成傻子了?你连谁打进城的都不知道,就胡乱狗吠。你口中的天地会,只敢在山林作乱,我等今日来,是奉真神皇上帝之命,诛杀尔等清妖,覆灭满鞑妖庭!」 刘作肃闻言一愣,旋即爆笑着怒骂道:「荒谬绝伦!皇上帝?你这南蛮盗贼居然敢学洋人称神?大清虽衰,也轮不到你等拜洋鬼神之流,祸乱天下,灭我纲常!」 卢六长期追随冯云山,笃信上帝教,被刘作肃骂得有些急眼,抽出鱼头刀,想要在正堂将刘作肃云中雪飞。 彭刚止住卢六,面色冷峻,语气如冰地回敬道:「你所谓的『纲常』,是贪官污吏吃人如麻,是你等尸位素餐者以血肉筑庙堂麽?! 你敬孔子,不见孔子为民忧?你守礼教,却不顾一县百姓死活,灾疫之年强摊比正税高出两倍的匪捐? 你这满鞑断脊之犬,谄媚之奴,陷城之辈,无能伪官,不配与我谈儒!」 刘作肃没料到贼匪之中竟还有如此伶牙俐齿之辈,被骂得血气翻腾,咬牙反驳道:「我虽无能,尚知天下有君,有法,有祖宗。尔等洋教邪徒,不知三纲五常,只知横刀夺命。你想学洋人,就去给他们当奴才,莫来我大清叫嚣『上帝』!」 彭刚起身跟牵狗绳似地牵起刘作肃的辫子,冷笑道:「你一口一个『祖宗』,你祖宗是满人?你祖宗留鞑子的辫子?穿鞑子的衣裳? 你祖宗若在九泉之下知道你是这副狗样子,怕也会羞得无地自容!你跪着向道光老儿求官,如今却装在我面前装硬骨头,不觉得可笑麽?!」 彭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懒得理会刘作肃这种迂腐犬儒。 刘作肃这态度,肯定不会配合老实交代武宣县官粮仓丶银库的存粮存银,遂命人将县丞丶主簿以及刘作肃的钱谷师爷拿来问话。 见彭刚不仅不搭理他,还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刘作肃反而急了,一口一个反贼,试图激怒彭刚,好让彭刚气急之下杀了他。 彭刚没那麽容易被刘作肃激怒,刘作肃越希望彭刚杀他,彭刚就越想让他活着。 虽说刘作肃只是区区县令,好歹也是起事後活捉的第一个清廷命官,送到蒙冲还能起点激励上帝会士气的作用,发挥发挥馀热。 武宣的县丞丶主簿丶钱谷师爷骨头比刘作肃软多了,一听彭刚要看武宣县官仓官库的帐本,三人匆忙寻来两本蓝皮帐册交由彭刚过目。 彭刚随手翻到两本蓝皮帐册的末页:「今岁征粮七千四百石,实存四千六百石? 常平银(备用银两,方便迅速动用)丶正项银(定额税收)丶杂项银(罚款丶厘金等),合计六千八百两?」 存粮存银全是整数? 这假帐做得也太他娘的拙劣,太他娘的明目张胆了吧? 彭刚取下黄大彪腰间的马刀「啪」地一声拍在公案上,阴着脸厉声喝问道:「你们三个给我老实交代,武宣县的官仓银库,实有多少存粮存银?」 三人面面相觑,略微犹豫,钱谷师爷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去岁会天地会义军闹得凶,道台大人丶知府大人丶布政使司层层要粮,武宣官仓现在仅有一千一百五十石左右的存粮,存银只有只有九百六十两上下。 具体多少或许有些出入,但大差不差。」 之所以交代的这麽干脆,并不是因为他们三人多麽坦诚,而是因为彭刚刚才当着他们的面把帐目念了出来。 彭刚身上有股书卷气,反倒没一丝游匪气,他们已经明白彭刚不是一般的贼匪,至少认识字,看得懂帐本。 能做县丞丶主簿丶钱谷师爷的都是精明人,清楚彭刚没那麽好糊弄。 万一隐瞒惹怒了他,反而小命不保,不如老实交代。 九百六十两? 饶是对大清的官有心理准备,彭刚还是大为震撼,武宣一县官库的存银居然还没他的银子多。 「义仓呢?义仓有多少存粮?」彭刚追问道。 武宣县要养两百绿营,两百团练守城,不可能只靠官仓官库这麽点存粮库银。 「义仓约莫有三千五百六十五石存粮。」主簿回答说道。 彭刚有了底,记住数额,准备天亮之後再去仓库。 绿营死了二十六个,俘虏了一百二十个。 团练杀了一百零二个,俘虏了三十三个。 和情报上的两百绿营,两百团练对不上。 绿营守备黄灿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明尚有很多绿营团练没有在驻地,散落在县城各处。 虽然彭刚觉得这些绿营团练的漏网之鱼没有重新组织起来反扑的能力,可有备才能无患。 彭刚下令严守县城四门,只许自己人进,不许县城里的人出去。 审讯俘虏,要他们交代没在驻地的绿营团练的下落,尤其是守备黄灿的下落,并遣人连夜去捉拿残馀的绿营团练。 同时,彭刚让罗大纲派出为数不多的二十六名骑兵於县城周边警戒,如有官军援兵的踪迹,即刻上报。 安排完这些,趁着天还没亮,彭刚写了一篇安民榜文,并让县丞丶主簿丶钱谷师爷抄写几份,用於多处张贴。 天亮之前,陆续有绿营团练被缉拿进县衙,一身脂粉气味的守备黄灿也被陈承瑢在窑子里找到,揪到了县衙。 「二嫂,船只是否已经准备妥当?」彭刚偏头看向邱二嫂询问道。 武宣县城临黔江而建,从武宣县城到勒马丶碧滩汛水路通畅,武宣县城的钱粮可以直接从县城外的南门码头丶西门码头丶北门码头三处码头装船,先运到勒马,再转运至碧滩汛。 彭刚在碧滩汛有二十六艘小船,不过黔江的平在山江段江道蜿蜒曲折,水流又比较急,彭刚没能把自己的船拉到勒马。 转运钱粮,还需仰赖艇军的船。 「船只都已准备妥当,天亮後即可行船。」邱二嫂说道,「不到五千石粮食,你们来时乘坐的那些船已经足够运走这些粮食了。」 一个县城的官仓和义仓只弄到不到四千七百五十石粮食,银子更是连一千两都没有。 提前三个月准备,冒着这麽大的风险就这麽点收获,邱二嫂感到有些气馁失望。 「这可不够,还需多调派些船来。」彭刚说道,「这只是官仓和义仓的粮食,县城里武宣大户们的存粮比起官仓义仓只多不少。」 这才哪到哪儿,不要说大户,正堂里这四位武宣县最有头有脸的官,还有武宣县胥吏的家还没查抄呢。 官仓和义仓只是开胃前菜。 「好,我这就派人前往勒马,让勒马的老少爷们,都把船拉到武宣县城。」邱二嫂点点头,对堂外的一个部下耳语交代了几句。 「大舅,你这一年多在武宣县城不会光顾着卖炭了吧?」彭刚微笑着对萧国英说道。 「和大夥说说武宣县城大户们的情况。」 一年多前彭刚花钱在武宣城盘了间商铺开设炭行,并让萧国英来经营,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卖炭。 卖炭只是萧国英的副业,搜集武宣的情报才是萧国英的主业。 常平二字,出自汉代《盐铁论》中「常平仓」之制,即由政府储粮以平抑物价丶救济荒年; 到了明清,这一制度发展完善为常平仓+常平银的制度。性质接近现代的「救灾储备基金」。 常平仓即备用储粮。 常平银即备用银两。 常平银一般由县丞或主簿管理,存於县银库,记帐备案,需定期上报; 若「仓空银尽」,则需上报府丶道层级请拨银粮。 原则上讲不得随便动用,动用需有县官(含)以上级别的官员批示或「监放条子」。 不过这一制度到了嘉道年间早已名存实亡,常平银粮,银尽仓空,对不上帐目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基层救灾剿匪的费用,基本上是靠「义仓」「社仓」「义银」这些由当地豪绅把持的所谓民间慈善性质的辅仓,赈济支付。 (本章完) 第104章 四大家族 第105章 四大家族 根据萧国英的介绍,武宣最大的大户是武宣黄家。 黄家乃武宣县本土大族,其先祖於前明时期就迁入武宣,至道光年间已发展成为占田千顷,佃户数百的豪强。 其家族成员多通过捐纳获得监生丶贡生头衔,把控地方团练武装。 黄家的财富来源以田租为主,兼营桂皮丶桐油贸易,并在黔江沿岸霸占有多处码头,以此操控武宣粮价获利。 连半民半匪的邱二嫂都要给黄家上贡,是名副其实的武宣黄老爷。 粗略估计黄家有粮食七八千石,其中黄家在县城粮铺的存粮有四千石上下,剩下的则藏於东乡的黄家土堡之中。 其次是祖籍广东的陈家,比之黄家,陈家只能算是新贵。 陈家嘉庆年间经营西江盐运发家,道光初年垄断武宣县盐引,与梧州粤商关系密切。 陈家的主业是开设当铺丶钱庄,放高利贷。 武宣坊间流传陈家库银「可铺满三里官道」的说法虽然夸张,但武宣盐课,半入陈门却系实情。 陈家地少钱多,并且产业都在县城附近,对彭刚而言是极大的利好消息。 第三家为壮族土司韦氏後裔,虽清廷改土归流後韦家势力受到削弱,但仍控制县内山区大片土地,与瑶族头人联姻,形成地方武装势力。 韦家掌控武宣山林资源(木材丶药材),雇佣「狼兵」组建护卫商队,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协助官府镇压瑶民起义,获赏五品顶戴。 韦家在县城只有一间药铺还算值钱,其他的财产都在山里,彭刚吃不了多少韦家的财产。 最後是刘家,刘氏以科举入仕。 道光年间家族中出过两任知府丶三名知县,这在整个广西都极为罕见。 不过刘家的田产很分散主要田产在桂平丶武宣的田反而比较少。 道光二十八年的浔江水灾,刘家一口气就兼并了浔江沿岸一千八百多亩的上等水田。 刘家就住在县城文庙旁的官塘巷。 武宣县城里最气派的五进徽派建筑,照壁刻「诗礼传家」的豪宅就是刘家的宅邸。 刘家後院甚至还有暗道能直通县衙。 彭刚攻入城内时,刘家以为县衙更安全,举家由暗道进入县衙,被邱二嫂所部的艇军当成刘作肃的家眷给控制了起来,连去刘宅抓他们的功夫都省了。 方才审讯的时候才得知他们是武宣本地的刘家人,并不是刘作肃一家。 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占据不同的生态位,靠垄断武宣二三十万百姓的民生成为一方豪强巨富。 只要想在武宣生活营商之人,皆不得不仰武宣四大家族之鼻息。 了解完武宣豪族大户的情况,彭刚於县衙公堂对武宣的四大家族进行了宣判:「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平素作恶多端,为富不仁,经公审後,四家财产钱粮尽数抄没。 其馀武宣县城的大户,这几日到县衙主动借一半粮食给上帝会,告诉他们,我们上帝会不白借,我会给他们打借条。 若有隐匿不借,瞒报者,一经查清,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就是他们的下场!」 至於剩下的大户,彭刚对他们的处理还是留了一线。 只向他们借一半的粮食。 毕竟武宣的大部分钱粮田产高度集中於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 剩下的大户吃十几二十户都抵不上四大家族中的一家。 天刚蒙蒙亮,彭刚给他的学生们派了任务。 有的负责把门,有的负责维持城内秩序,有的负责清点统计官仓丶义仓的粮食,有的负责公审抄家。 虽说彭刚的这些学生不是个个都能写会算。 不过连长丶副连长,组长丶副组长,以及部分老组员还是能够做到能写会算,占比大约三分之一,足以应付统计工作。 武宣县的县令丶县丞丶主簿丶钱谷师爷等人看到他们眼中的「贼匪」们居然掏出本子纸笔进行记帐,惊愕不已。 他们原以为只有彭刚这个「匪首」是书生出身,肚子里有点墨水,不料彭刚麾下的小头目,甚至是部分普通「贼匪」居然都会写字记帐。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文化程度这麽高的「贼匪」队伍。 不仅是县令丶县丞丶主簿这些人很惊讶。 就连彭刚的同夥邱二嫂丶陈承瑢丶卢六等人也很震惊。 「武宣县城内的帐房先生恐怕都不如你的这些後生仔多。」邱二嫂感慨道。 「你上哪儿找的这麽多能写会算的後生仔?」 「不是他找的,是他教出来的。」罗大纲和彭刚往来较为频繁,他见过彭刚在红莲坪丶红莲村的学堂里授课。 「你还是先生?能教会这麽多人识字算帐?」邱二嫂讶然道。 「他们可一直都叫我先生。」彭刚笑道,「只要找对了教的法子,教起来也不难。」 尽管彭刚招学生的时候会尽量找一些有文化底子的学生教,有取巧之嫌。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采用黑板粉笔进行班级授课的教学方式,教学效率至少在大清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先生说以後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能识文断字,学会算术。」黄大彪洋洋得意地说道。 「你还有意思说!两次考核文科考试都不及格!」彭刚瞥了一眼黄大彪,不知何时,他放在公案上的马刀又回到了黄大彪腰间,彭刚摘了黄大彪的马刀。 「等下回文科考及格了再问我要这把刀!」 「回头也教教我的人认字算术?」罗大纲请求道。 顺利拿下武宣县城,罗大纲已经打算脱离天地会,跟彭刚上平在山。 至於上帝会,罗大纲是不打算入的。 他不喜欢洋人,更不愿信洋教,信洋人的神仙。 据罗大纲的观察,彭刚虽然入了会。 可彭刚好像也不信这些,他从来没见彭刚带他的那些後生仔唱赞歌丶祷告丶做礼拜。 「他们愿学我自然是乐意教。」彭刚一面说,一面踱步来到县衙外空无一人的街头,不禁皱了皱眉头,询问一旁的陆勤道。 「安民榜文可都张贴出去了?」 「早贴出去了,可百姓早已让天地会折腾怕了,以为是天地会入城,张贴了安民榜也没用,根本没有百姓敢出门看榜文。」陆勤汇报说道。 广西天地会堂口繁多,有名的堂口就不下大几十个,成分也十分复杂。 如果进行归类的话,大体可以分为三种。 一如张钊丶张嘉祥之流品德低劣丶反覆无常的江湖败类,这些人入天地会的目的是为了曲线上岸,获得清廷的编制,名正言顺地搂钱。 毕竟当土匪抢钱的速度再快,也不如当官的搂钱速度快。 二如陈亚贵之流,打家劫舍丶抢劫商旅丶聚散如风。 这些人是相对而言较为纯粹的绿林土匪,兄弟之间比较讲义气,习惯了自由自在,受不得拘束,一般不接受清廷的招安。 不过对於广西百姓而言,亦是灾难,毕竟他们的潇洒生活是建立在劫掠百姓财货的基础上。 三如罗大纲这种,践行替天行道丶劫富济贫丶杀贪官朴素模糊政治目标的。 张嘉祥丶陈亚贵丶罗大纲皆是天地会中的翘楚。 张嘉祥在最得势的时候选择急流勇退,接受清廷招抚。 陈亚贵在最得意的时候选择自立门户,脱离天地会。 罗大纲现在也想脱离天地会。 说明这麽些年下来,广西天地会的名声已经被糟践烂了,连他们天地会内部的领导层都对天地会失去了信心。 目下广西百姓对天地会的厌恶畏惧程度不亚於官府。 彭刚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现在已是早上十点。 公审武宣四大家族就是给武宣百姓看的,必须想办法让武宣城的百姓走出房门,让百姓们知道他彭刚以及上帝会有别於天地会。 他打这一仗,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物资,更是为了名声丶民心。 暗无天日的广西乃至全国需要一道光亮照进来,让他们看到希望,反抗的希望。 「在县衙门口开设十个粥棚,敲锣打鼓告诉全城百姓,我们上帝会在武宣城一日,便施一日粥。」彭刚交代陆勤和李奇两人去办这件事。 陆勤丶李奇应答了一声便找来各自的下属安排操办此事。 「粮食金贵,县城里的百姓这麽多,如此铺张,官仓里的粮食都顶不了多少天。」 陈承瑢已经把武宣城的粮食视为上帝会的财产了,听到彭刚每天都要在县城试粥,很是心疼,认为彭刚太过浪费。 乾隆朝颁布的《赈灾条例》标准是成年灾民每日供米五合,差不多半斤多点,儿童减半。 当然,这只是标准,实际执行起来每个成年灾民能领到儿童标准的米都算负责救灾的官吏清廉无比了。 武宣城拢共就万把人,彭刚就算按照清廷纸面标准的两倍进行施粥,并且全城的人都来喝粥,每天所要费的米撑破天也就一百三十石。 「武宣县城的百姓不过万馀,每日施粥所要用的米不过一百三十石,假使我们在武宣城待十天,施粥所费米粮不过一千三百石。」彭刚反问陈承瑢道。 「难道上帝会的民心连一千三百石粮食都不值吗?」 彭刚认为如果一千三百石粮食就能获得武宣县百姓的民心,很值。 况且,能在武宣城待上十天都是比较乐观的估计,他要赶在清廷调集大军进入武宣之前离开武宣县城,以免被清军瓮中捉鳖,大概率是待不上十天的。 陈承瑢无法反驳,不再言语。 起初,听说「贼匪」们要施粥,武宣城内的百姓不愿相信,以为进城的这些「贼匪」是要将他们骗出去抢,骗出去杀。 到了下午两点钟,终於有几个饥肠辘辘的百姓壮着胆子来到县衙的粥棚前领粥。 发现真的能领到粥。 领到的粥不仅是稠粥,而且还能续。 这些戴着着红色领巾,负责放粥的後生仔态度还十分和善,看着一点都不像贼匪。 几个领了粥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攀谈了起来。 「哎哟!真的是米煮的,还是稠粥,不掺草糠!」 「去年我喝过官棚的粥,连一粒米都没咬着,满嘴渣滓。」 「去年官棚发的粥米糠没淘乾净,还有土。听说县里拨的米不过三成,剩下是兑的……唉,哪敢多问?」 「谁说不是呢,我嘴碎了几句,还被放粥的衙役一顿好打。」 「再看看这些後生仔,我还没见过放粥的说话还这麽客气的哩。」 「去年官棚的米都是陈年的,一碗粥喝到的虫子都比米多。」 「明儿我还来这边喝,这世道,喝一口算一口。」 「要是天天有这粥吃,老天爷也开眼了。」 「可他们终究是贼匪啊」 「贼匪又如何?饿肚子的时候,他肯给咱吃饱饭,就是活菩萨。」 在县衙门口的卢六和陈承瑢急忙指着粥棚木牌向喝粥攀谈的武宣百姓表明他们是上帝会,不是天地会,并向他们传教。 彭刚的学生听到卢六合陈承瑢只提上帝会,不提彭刚的名字有些不悦,指着木牌上墨迹未乾的字挨个念道:「上帝会平在山彭刚济饥,彭刚是我们的先生,是他让我们给大夥施粥的。」 武宣也有上帝会,很多武宣人听说过上帝会。 至於彭刚的名字,在桂平县和贵县比较出名响亮。 在武宣,鲜有人知道彭刚。 不过现在他们记住了这个给他们放粥的上帝会头目名字。 等这些喝完粥的百姓回去,进城的不是天地会,是上帝会,不打杀百姓,也不抢东西,而且真的施粥,施的粥比自家煮的粥还稠的消息传遍全城。 到了傍晚,原本门可罗雀的县衙门前已经挤满了前来领粥的百姓。 「县衙前的百姓够多了,现在公审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罗大纲问道。 「天色已晚,明天再审。」彭刚摇摇头,说道。 天黑之後,负责查抄县令丶县丞丶主簿丶几个师爷家产的黄秉弦丶陈旭元前来向彭刚汇报了今日的工作成果。 从县令刘作肃家查抄出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一百五十锭(七千五百两),又从刘作肃书房北墙夹墙搜出赤金四百两,象牙镶金鸦片枪三杆。 仅刘作肃一家被找到的财产,就已经是武宣县官库库银的十五倍之多。 刘作肃素有清名,是浔州府有名的清官。 就目前找到的金银财帛而言,刘作肃也确实无愧於满清标准的清廉。 县丞丶主簿丶几个师爷家里合计得了两万八千六百五十五两银子,一千一百五十四两黄金。 至於粮食,他们这些县官以及幕宾的家里的存粮不是很多,加起来只有四百六十多石,不过他们的存粮质量很好,都是去年刚收上等稻米。 (本章完) 第105章 这些年你们干活卖力了吗?你们的收 第106章 这些年你们干活卖力了吗?你们的收成都提高了吗? 入夜,彭刚等人也在县衙就着县令丶县丞丶主簿丶几个师爷家里查抄的精米丶蓄养的家禽牲口,杀猪宰鸡,享用了一顿荤腥油腻,碳水蛋白质爆表的大餐。 彭刚的这些学生在红莲村,虽然每日配给的粮食管够,可荤腥只能在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吃到一点。 能像今天这样敞开肚子吃精米和肉的日子只有过年。 大家伙都吃得津津有味。 用完餐,彭刚没有歇息,而是将萧国英,以及县里的刑民师爷等人喊来,搜罗整理四大家族的罪名与罪证。 他之所以将公审的日期推迟到明天,除了天色已晚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四家的罪名太多,证人证物尚未寻齐。 萧国英一族自是不必多说,本就是彭刚的人,自然是倾尽全力,将他们所知的四大家族种种恶行罪状,一一告知彭刚。 彭刚现在有了自己的笔杆子,不必再自己亲手动笔记录,而是让黄秉弦丶丘仲民两个写字写得好,书写速度又比较快的学生临时充当记录员负责记录。 当然,其他学生彭刚也没让他们闲着,而是让他们在一旁看着彭刚是怎麽整理这些土豪劣绅的罪状给他们的定罪的。 武宣县城只是一个开始,以後彭刚还要破府城甚至是省城。 他不可能破每个城池的时候都在场,彭刚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手底下也有人能够独当一面。 四大家族的恶行罄竹难书,记录整理完他们的罪状,已经是凌晨两点。 众人困乏无比,只能到此为止,先行歇下。 萧国英告诉彭刚四大家族的罪行远不止这些,真要细究起来,他们这几个人一个月都未必能够整理全武宣四大家族的罪状。 彭刚也没有细究,只拣其中的重罪给他们定罪。 第二天天亮,彭刚就着整理好的资料,圈了十几个苦主证人的名字,让萧国英丶黄秉弦丶丘仲民务必把这些人请来,如若苦主证人们不敢来,绑也要将他们绑到县衙前来作证。 正午,彭刚要求找来的苦主证人或是主动丶或是被动来到了县衙前。 县衙前的粥棚和昨日一样热闹,前来领粥的县城百姓在彭刚学生们的疏导下於粥棚前排起长队。 若是按照清廷官棚施粥的法子,这样的秩序肯定是无法维持的。 不过彭刚已经放出话,人人都有粥领,不必争抢。 由於昨天前来领粥的确实也每个人都领到粥了。 加之放粥丶维持秩序的这些後生仔不是背铳就是执长枪,也无人敢破坏他们的规矩,都老老实实地排队。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彭刚下令暂时停止放粥,敲锣鸣鼓,宣布要在县衙前公审武宣县的四大家族。 听说彭刚要公审武宣县的四大家族,县衙前的上千号百姓既惊愕,又好奇,忍不住朝县衙门前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周围望去。 武宣四大家族在县城的主要成员被一群戴着红色领巾的年轻义兵押上高台,绑跪於地。 平日耀武扬威,鲜衣怒马,在武宣县乃至整个浔州府都能横着走的四大家族子弟个个衣裳不整,唇乾面白,然而部分人眼中仍有桀骜不驯之色。 身着一袭靛蓝色土衣,腰悬马刀的彭刚於上千武宣百姓的注目中走上县衙门口的高台。 腰间的刀未出鞘,寒意已逼人。 彭刚两侧站着罗大纲丶陈承瑢丶卢六丶邱二嫂等人,俱面无表情,冷眼瞪着绑跪在圆木地板上的四家大族罪犯。 台下跪着本地四大望族子弟:黄家丶陈家丶韦家丶刘家,以及和他们有关系的武宣县六房胥吏。 这四家每一家背後都有一座时代的沉渣,每一家都是压在武宣百姓肩上的大山。 彭刚声如洪钟,言语直贯人心:「你们四家,或本土旧贵,或外来新豪,或借官威为势,或操市肆夺命。尔等为富不仁之辈,所犯之罪,罄武宣之竹亦难书尽。」 他先是看向穿红绸马褂的黄家家主黄敬渠,此人年过五旬,脸肥耳厚,虽然被跪绑着,背却挺得笔直,仍试图维持最後的体面。 「黄氏一族,前明嘉靖年间迁来武宣,占武宣黔江两岸肥田千顷,控佃户七百有馀,年租米不过八石的人家,却逼人交十二石,还要交借『春水钱』丶『刀耕钱』丶『干谷钱』等等繁杂名目。 桂皮桐油皆你掌市口,武宣粮价涨跌也由你黄家说了算。黔江沿岸的八个码头,六个归你黄家。 黄敬渠,你们黄家这是开店,还是开国啊?」 黄敬渠冷哼一声:「尔等草寇!虽入城一时得意,终非王道。我黄家千顷田,万贯财,乃是世代家族传承,非你一介上不得台面的草寇一纸罪状便能夺去。」 彭刚笑了:「你管了武宣半县命脉,倒真以为自己是黄天再世,叫百姓来说话。」 立时三个苦主证人被带上了台,一个是小粮商,一个是老佃农,一个是被逼卖田的女户主,三人哭声交错: 「上月我挑一担米过黔江黄码头,要交三钱二文『脚夫口税』,一厘利都挣不得!还得倒贴他黄家一钱半银子!」 「我家租黄家田十年,年年加租,现在都已加到了七成,还说『收成好涨租,收成差更得涨』,我夫君年关前带着十几个实在交不起租的乡邻前往黄府商量灾年能否降一两成租子! 黄家人不由分说,就将我夫君活活打死,还把我就十岁的女儿带走给她暖床抵租。」 「去年闹荒,黄家粮铺四千石粮不出一粒,只高挂价牌,一斗米就要五百文!」 人群一阵喧哗,议论纷纷,他们正眼看着往日威风凛凛的黄老爷狼狈地跪在上帝会义军身旁。 又瞥了瞥到和四大家族相干的武宣县胥吏。 这些人平日里他们可是连抬头正眼瞧他们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却一个个跪倒在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面前。 他们开始逐渐意识到这天底下也不是没有人能够治在武宣只手遮天的黄家。 片刻後,逐渐有横下心的胆大百姓把憋在胸中多年的心声喊了出来:「杀了狗日的黄老爷!呸!狗日的」 妈的,人活一口气!今天豁出去了!大不了跟着上帝会上山去!不在武宣过活了! 见局面已打开,彭刚看向第二人,盐商陈家的家主陈昌泽。 此人年近四十,衣履考究,一看便是讲「规矩」丶讲手段的人物。 「陈家,武宣新贵,靠盐起家,县中盐引皆你家独揽,盐价年年翻,盐引半入你家银库,百姓却无得咸口吃,只得眼巴巴看着你家盐铺堆积如山,八九十文一斤的盐巴淡食。」 陈昌泽垂下头,他乃商贾出身,又是新贵,不敢如黄敬渠那般强硬,可言语之间犹存诡诈,试图为自己辩解:「陈某商贾出身,家中老小一大群,我也得过日子! 诸位父老,陈家贩盐这些年,从不做缺斤短两之事。官府的盐引,我是银子一分一厘换来的。 盐是从广东拉来的,沿途水路险恶,关卡林立,哪一处不是『例规』?打点的丶封口的丶水匪的丶巡弋兵丁的……哪个不向我伸手要钱?」 说到激动处,陈昌泽顿了顿,理直气壮间,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讥诮,笑道: 「你们说盐贵……好,我且问你们,哪里涨价了?这麽些年盐价都摆在明处,写在县衙的册子上,一直都是这个价,你们自个儿不好好种田做工丶手脚懒惰,吃不起盐巴来骂我们盐商? 我陈家每卖一斤盐,还搭个青布包,送个小盐罐,讲良心做买卖,你们反倒恩将仇报,来拿我问罪?这是何道理?!」 「有时候啊。」陈昌泽眯起眼睛,缓缓说道,「你们得多反省反省,多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些年你们干活卖力了吗?你们的收成都提高了吗?」 话音未落,台下一片哗然。 一位老汉气得胡须直抖,怒声喊道:「我们种田从天亮忙到月落,连自家田都抵押给你陈家银号!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懒?!」 一妇人高声痛哭:「我儿子病着,想煮点咸粥都买不起你家的盐!你还说送盐罐——是送我们进棺材罐吧!」 冷眼旁观的罗大纲忍不住了,厉声暴喝道:「此乃盐贼之言,哪儿涨价了?武宣百姓的命,就是你们这些盐贼粮贼涨上去的。」 彭刚也被陈昌泽的伶牙俐齿,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气得暗暗失笑。 他挥手让黄秉弦拿出一卷从县衙里搜来的盐课清册,又唤一位盐贩上前,那盐贩跪地磕头,泪流满面地哭诉道:「我挑盐三年,被陈家鹰犬打断一条腿,只因图便宜偷买了十斤不是陈家的便宜『外盐』自家吃!我娘死前说一句话:『这世上只有陈家的盐能吃,人家的命不能活!』」 彭刚走到陈昌泽面前,将盐课清册甩在陈昌泽脸上,冷声说道:「你不是要看县里的盐课清册盐吗?慢慢看吧!是百姓命脉。你陈家将盐变成武宣数十万百姓锁链,还有何颜面在此诡辩?」 再转身,彭刚面对的是满脸皱纹的韦六壬,山中壮族韦氏土司後裔。 此人不是家主,只是武宣韦氏的旁支,经营韦家在武宣的药铺。 和其他家不同,韦家的本家居於山寨之中,彭刚一时逮不到韦家本家核心成员。 韦六壬双眼如鹰,人虽老胆却不怯。 彭刚开始历数韦家之恶行罪状:「韦家,霸山占岭,砍柴砍药都要买你家『山票』,说什麽『山林有祖制』。你们韦家与瑶头联姻,招狼兵名为护商,却四处敲诈勒索,对武宣山民敲骨吸髓,将同乡百姓吓得夜里不敢点灯。」 韦六壬大笑三声:「哈哈哈,山是我们韦家的,路也是我们韦家开的!想算我们韦家的帐,你这黄口小儿还不够格,你可敢来我们韦家山寨试试我们韦家三百刀斧手的刀斧利不利?!铳炮准不准?」 台下百姓怒目而视,有人怒吼道:「去年我哥上山砍柴,明明是在无主之山砍柴,却被他韦家污蔑成柴是在他家山场砍的!被他们韦家蓄养的狼兵打死扔下坡!」 又有药农喊:「我们给官府送药草,韦家说未经山令,不得过,抢了我的草药,害我无法应县里的差!」 彭刚的冷冽如霜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韦六壬:「山是天地造,非你韦家造,岂能姓韦,由你韦家一家独享? 韦六壬!这可是你说的,你先走一步,回头我让你们本家一同下地府陪你,你们韦家的山寨,我们上帝会打定了!」 武宣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彭刚清算了其他家,韦家不会坐视不理,日後清军进剿平在山。 韦家的狼兵壮勇,肯定会给绿营兵充当马前卒。 与其等他们引绿营进平在山,不如等抄运走武宣县城的钱粮後,赶在清廷官兵来临之前先下手为强,直接灭了武宣韦家这一祸患。 最後受审的是穿长衫的刘文开,此人面白无须,身姿端方,神情却愤愤难平。 「刘家,书香门第,以功名立世。虽不经商,却广占良田。去岁桂平水灾兼并良田近两千亩,就连桂平乡绅找浔州知府顾元凯哭诉都没有用。 只因你家出了两知府三知县,全浔州府的人都得绕着你刘家走,连走马的马帮路过你刘家门前也得下马牵着马走,好威风啊!」 刘文开冷声反驳:「我家虽田广,却未苛敛。我等读书人讲诗书礼仪,不屑与商贾为伍。」 彭刚缓缓走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你家暗道通县衙,也是诗礼传家的家风? 你家嫡支趁灾买断六村田契,是为了传经授道? 你刘家若无罪,若问心无愧,如何携全家入县衙躲藏? 不做亏心事,不怕贼敲门,你当我上帝会义军是贼,便该扪心自问你家为何怕贼?!」 刘文开脸色惨白,不再言语。 台下百姓渐渐鼓噪起来,哭声丶咒骂声丶鼓掌声混作一片。 彭刚目视四家,沉声宣判道:「武宣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查抄田产银粮,充作军需与赈济之用。家主族亲罪行确凿,一律绞死!」 从今日起,武宣不姓黄,不姓陈,不姓韦,也不姓刘。只姓『民』。」 黄敬渠原以为彭刚顶多杀他们几个家主,不料这小子要将他们灭族丶连根拔起,立时急眼了,大喊着威胁彭刚道: 「彭刚!你等乱民终将溃灭!朝廷正在赶来的路上,等朝廷大军到了武宣,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彭刚却淡然仰天畅笑:「我等奉天父之命,荡除邪恶。你等畏官怕兵,却不畏天道?好好好,好的很,今日我便和你赌一赌是官兵先到,还是我的绞索先把你们黄家全族勒死!来人,上刑!」 彭刚一声令下,台上负责行刑的学生便逐一将黄家族亲的脖颈套入绞索之中,旋即踢翻垫脚的凳子,任其挣扎. 武宣四大家族,百年荣光,至此一朝败亡。 百姓群中,见这伙上帝会的义军对四家家族下手,老幼妇孺哭笑交织,一些老人望天长拜,口中喃喃道:「老天有眼啊!真是天降义军,真替我们做主除害了啊!」 (本章完) 第106章 吃大户一时爽 第107章 吃大户一时爽 先绞死了黄氏一族开头打了个样,剩下的三家彭刚让武宣县城的百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许他们动手用刑。 公审情景历历在目,黄氏一族的死激发了少部分百姓的血性。 胆大的武宣百姓一拥而上,爬上高台,对馀下三族之人挖眼割耳扒皮,以泄心头之恨。 GOOGLE搜索TWKAN 由於爬上高台的人太多,以致最後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竟被压垮。 被绞死的黄氏一族算是幸运儿,至少他们一族有人还留了个全尸。 馀下三族之人,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凑不齐。 「你方才说要打武宣韦家的山寨,是真要打还是气话?」 亦步亦趋地跟着彭刚重新回到武宣县衙,陈承瑢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真打!不仅韦家的山寨要打,黄家在东乡的土堡也要打。」彭刚非常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不去打他们,他们也会勾结官军来打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不过要等武宣县城这边的钱粮抄运回去後才能腾出手收拾他们。」 光是对武宣四大家族的抄家就持续了足足三日。 最先查抄完毕的是黄家。 彭刚来到黄家的五进院落,院落内,天井连廊之中堆满了麻袋与木箱。 仅黄家在武宣县城的粮铺丶粮仓便抄出精米一千二百三十石丶普通稻米杂粮三千六百七十石,满院的粮垛堆积如城墙。 此外,黄家油坊抄出黑芝麻丶花生丶桐籽等油料作物三千斤,灶下密封的陶坛码放了整整四排,皆为新榨的好油。 黄家操控一县粮油,垄断市肆,其贪得无厌之心昭然。 查抄黄家在武宣县城宅邸各色商铺及附近码头客栈,共得银十一万二千八百九十二两丶黄金一千三百两整,铜钱近七万两千串(换算成白银约三万六千两)。 另有骡马五十六匹,布匹丶桂皮丶桐油丶酒水若干,堪称富可敌府。 在县城附近的码头查扣黄家旗下的大舢板五艘丶双橹货艇十一艘丶小船十六只,其中两艘尚满载谷粮,另三艘藏有油桶丶布匹丶瓷器等杂货。 陈家的粮食不多,所有粮食加起来也就和武宣县的官仓差不多,仅有一千一百石左右。 可陈家存银也很可观,陈家藏银的地窖,银柜码放得十分整齐,横平竖直,就连彭刚进入陈家藏银地窖都不得不感叹看银子跟阅兵似的。 最後从地窖整整抬出白银四万五千六百七十两,金饰金条合计七百八十六两,铜钱四万串上下(约合银两万两)。 陈家所营主业的盐引契纸堆如山,帐册揭出,一家竟垄断武宣全县七成盐引,盐课司半数钱粮皆由陈家经手,罗大纲感慨道:「这他妈盐价能不涨?大半个武宣县的盐都在陈家灶头。」 「整整六百五十一石盐呢!」彭刚望着眼前的盐山兴奋地搓着手。 陈家对他而言最有价值财产的不是金银,而是食盐! 食盐在广西是极为宝贵的战略物资! 历史上太平军被清军围困在深山,直攻占永安城时。 太平军最缺的资源不是粮食,而是面临粮食还勉强够吃,粒盐难寻,不得不淡食,以致太平军战斗力急剧下滑的窘境。 被围困永安那段时日,为了求盐,太平军甚至到了起锅煮永安城盐铺的砖土以获得微少食盐的地步。 韦家在县城没什麽资产,收获最少,只查抄药铺得了些药材,和一千二百三十一两的银钱,各色米粮加起来也不到六十石,估摸着是给县城的韦家人自己吃的。 刘家所藏的珍贵书画古籍颇多,只是这些现在对彭刚而言是最没有价值的,只能想办法甩卖给武宣城的其他士绅之家换些粮食布匹之类的物资。 刘家有白银二万五千三百六十两,金饰金条合计八百五十两,粮食三千四百三十石。 离开刘家前彭刚翻看了刘家的一卷密帐,密帐上详细记载了道光二十八年水灾,刘家是如何以灾赈之名,低价买下浔江两岸近两千亩良田的详细过程。其後又如何以「乡约」之名,逼民签署「永佃不得赎」字据。 「发大财了啊!光是刘家一家就是十万两户!」略略地检查了一遍战利品,彭刚同罗大纲等人骑马折返回县衙。 没想到武宣这等边鄙穷县,居然还能养出一个十万两户来! 当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吃这些顶级大户,可比吃武宣县的官仓丶官库还爽。 可惜只能吃一次,吃完武宣,再想爽吃大户,唯有把桂平城给啃下来。 只是以他,乃至整个上帝会目前的实力,都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拿下桂平城。 正说着,罗大纲的骑兵来报,说是东乡黄敬渠的儿子,即武宣县的练总黄盛韬听闻武宣县城有变,起了三四百团练正往武宣县城方向赶。 一听说有仗打,罗大纲自告奋勇,主动要求带艇军去灭了这股从东乡来的团练。 陈承瑢和卢六也主动要求前往。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後续要攻打东乡的黄家土堡。 如果现在能消灭一些黄家的团练护院,後续攻打东乡黄家土堡也会容易一些。 彭刚答应了。 他现在要和时间赛跑,不仅要赶在清军大军压境之前将已经查抄的武宣县官员胥吏丶四大家族的粮盐布油糖等战略物资运到勒马丶碧滩汛。 还要抓紧时间催促武宣的中小富户借粮,以及将所得金银尽快兑换成可用的战略物资。 这些事情彭刚要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擅长。 这次打下武宣动静闹得这麽大,县令丶县丞丶主簿全被他活捉了。 他的所做所为已经是在明目张胆地挑战清廷的统治秩序。 郑祖琛无论多蠢丶多想继续粉饰桂省的太平,也知道上帝会的事情是绝对瞒不下去的,再也盖不住了。 接下来清廷不可能继续再对他以及上帝会等闲视之,必定会全力发兵围剿上帝会。 以後的一到两年内,彭刚将不得不流动作战。 届时金银对他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可不想像当初的张钊一样,抱着一大堆金银连一口饱饭一粒盐巴都吃不上。 回到县衙,县衙门前仍旧在施粥。 比起前些天,这些武宣县城的百姓看向彭刚的目光畏惧之色淡了几分,崇敬之色多了几分。 多数百姓已经不再将彭刚视之为贼匪。 彭刚天天施粥,很多武宣百姓现在巴不得他一直待在县城不走。 彭刚这个上帝会「贼匪」控制下的武宣县城,他们的日子过得可比在清廷任命的朝廷命官治理下舒坦多了。 「先生,县衙里的柴禾烧得差不多啦,还继续施粥麽?」负责施粥的陆勤请示道。 「县衙的木料不就是上好的柴禾麽?柴禾烧完了把县衙拆了当柴禾烧,留个正堂给我住宿办公即可。」彭刚让陆勤把县衙的木料拆了当柴禾烧。 「县衙拆完了拆四大家的院子商铺取木烧,我们在武宣县城一日,施粥便一日不停。」 进入到县衙正堂落座,负责劝县城里其他大户借粮给上帝会的萧国英和黄秉弦向彭刚汇报了他们的工作进展。 公审处决了武宣四大家族後,有部分县城的大户主动借了一半粮食给上帝会。 不过多数有粮的大户仍旧抱着侥幸心理不肯借粮。 「他们当我说的话是耳旁风麽?按照我之前说的,若有隐匿不借,瞒报的大户,一经查清,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就是他们的下场!抓几个典型,以儆效尤,震慑他们。 这些大户,当真以为我动了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後就不会再动其他大户了?」彭刚冷笑道。 「先礼後兵,既然他们不识礼数,就别怪我动兵戈。」 武宣县作恶的豪族大户非独黄丶陈丶韦丶刘四家,馀下的大户也乾净不到哪里去。 「我明白了。」萧国英点点头,知道该怎麽做了。 他在武宣县城当了一年多炭行掌柜,县里大户的黑料恶行早已了熟於心。 果不其然,又公审了两个大户,查抄了家产後。 原本抱着侥幸心理的大户陆续自觉地来到县衙前将家中一半粮食借给上帝会。 彭刚也如约给借粮的大户出具了借粮欠条,并告诉他们以後可以凭藉条找他还粮。 武宣县城的大户哪里还敢想这些,奢望彭刚日後还粮? 权当是花粮买平安了。 至少彭刚还给他们留了一半的粮食,没把他们剩下的这些大户往绝路上逼,日子也不至於过不下去。 要是进武宣城的是陈亚贵,不仅连财守不住,命都难保。 借了粮的武宣县城大户们自我安慰着,好让自个儿好受些。 东乡的武宣县团练不禁打,罗大纲丶陈承瑢丶卢六等人第二天即凯旋回到县城。 他们於半道阻截了武宣东乡的黄家团练。 这伙团练不怎麽经打,跑得倒挺快。 见形势不妙,果断丢下七八十个同伴往东乡黄家土堡夺命狂奔。 罗大纲丶陈承瑢丶卢六等人虽击退了东乡黄家团练,但战果很有限。 占据武宣县城的第七天,武宣县城的物资丶所缴获的军火被陆续运往勒马中转点和碧滩汛後。 彭刚见清军反应迟钝,遂在县城内变卖抄家时从刘家那里所得的书画古籍。 同时以市场价两倍的价格从县城及县城周围村墟的百姓手中购买米粮盐糖铅贴布硝硫磺等战略物资。 最後钱实在没处花了,又收购大牲口和家禽,只是他们的船都是小船,大牲口不好运,只能走陆路由人力驱运进平在山。 临离开武宣县城之前,武宣县城的百姓对彭刚依依不舍,甚至希望彭刚能留下。 留下是自然不可能留下的。 不过彭刚可以带一些人走。 临走前彭刚於武宣县城及附近地区招兵买马,带走了一千三百名愿意跟他进平在山的武宣人。 (本章完) 第107章 左右为难 第108章 左右为难 武宣大捷,武宣县令丶县丞丶主簿悉数被擒获,所获钱粮难以计数的喜讯。 陈承瑢丶卢六早已遣人告知蒙冲总部的杨秀清丶冯云山丶萧朝贵等人。 上帝会首战大获全胜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经会众们口口相传,传遍紫荆山丶平在山山沟沟的每个旮旯角。 总部地区的上帝会会众们对这则消息感到无比的振奋与高兴,士气为之大振。 上帝会核心决策权五人组对此次大捷感到欢欣鼓舞的同时,五人的心态各不相同。 五人之中最高兴的两人无疑是洪秀全和冯云山。 彭刚攻克武宣县城,一鸣惊人。 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的艇军也表现出要加入上帝会的意向。 上帝会又添一员大将,实力进一步得到壮大。 彭刚立下如此显赫的战功,洪秀全和冯云山两人已经在商议把彭刚拉进核心决策层。 他们原本是计划拉拢胡以晃进入核心决策层。 可胡以晃资历太浅,功劳也不够,难以服众。 若提议让胡以晃进入核心决策层,萧朝贵和杨秀清有足够的理由将其拒之门外。 彭刚的话,资历尚可,功劳完全足够。 又有这次攻克武宣的大功,提议让彭刚进入上帝会的核心决策层。 即使萧朝贵丶杨秀清不情愿,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只要彭刚进入了核心决策层,哪怕彭刚不站队他冯云山,也是对他冯云山在决策层地位和话语权的变相加强。 团营令发出後,冯云山便开始着手制定上帝会的军制。 他计划拟定编五个军,武宣大捷的消息传回蒙冲。 冯云山果断地将原来编五个军的计划改为编六个军。 萧朝贵和韦昌辉则在高兴之馀,又有些懊恼。 尽管他们两人都知道,攻占武宣是彭刚联合艇军一手筹划的。 可杨秀清和冯云山至少分别派出了陈承瑢丶卢六助战,多少有点存在感,也能沾点功劳。 唯独他们二人,在武宣大捷中没有任何参与感和存在感。 现在甚至连总部的很多会众都开始讨论彭刚,对彭刚有了崇敬之意。 至於杨秀清的态度多少有些拧巴。 他想把彭刚拉入核心决策层,把彭刚变成他的韦昌辉,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以和萧朝贵在核心决策层的权力达到一种较为平衡的状态。 只是以他们对彭刚的了解,彭刚此人不仅有主见,能力也远在韦昌辉之上。 彭刚不会像韦昌辉完全依附於萧朝贵一样依附於他杨秀清,唯他杨秀清是从。 去年彭刚财源被黄体正一家切断,最为困难的时候,彭刚来找杨秀清帮忙也不是纯粹地索要钱粮。 而是以武器换取蒙冲总部的粮食。 杨秀清知道,如此自尊自强,又有能力的人,是不会甘居於他之下的。 而且彭刚不仅和他杨秀清关系不错,和冯云山关系也不错。 杨秀清无法确定,如果让彭刚在他和冯云山之间做个选择,彭刚到底会选谁。 亦或者说,彭刚会选他自己。 杨秀清认为後者的可能性最大,如果是他是彭刚,他也会选他自己,自立门户。 收到陈承瑢的口信,杨秀清让亲随给陈承瑢捎话。 他命令陈承瑢不必回蒙冲,直接在东乡等他,他即刻动身前往东乡。 彭刚在武宣一战成名,萧朝贵丶韦昌辉对新圩磨刀霍霍。 他杨秀清也需要独立指挥一场战斗为自己正名,加强他在会内的威望。 没有功劳,光靠天父下凡的天威难以服众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而东乡的武宣黄氏土堡和武宣壮人土司的韦家山寨,是最合适的两块磨刀石。 得知杨秀清要打东乡的武宣黄氏土堡,彭刚倒觉得省事了。 战前杨秀清调拨给他打武宣县城用的两门六百斤大炮可以不用拉回蒙冲了,就地留在东乡给杨秀清打黄家土堡就行。 这次攻打武宣县城,彭刚缴获了六门劈山炮丶一百三十杆鸟铳丶十八支抬枪丶九百斤火药。 彭刚给杨秀清留了一半用於攻打东乡的黄家土堡。 馀下一半缴获来的军火,彭刚则带回红莲村作为扩军之用。 武宣县城为上帝会所攻陷,县令丶县丞丶主簿为上帝会会匪所擒获的炸裂消息很快传到了省垣桂林。 出乎闵正文意料的是,获悉这一消息的郑祖琛表现得相当平静。 这可把闵正文吓得不轻,以为是郑祖琛受不了这麽大的刺激,精神有些失常,毕竟郑祖琛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 闵正文出言安慰道:「抚台大人,一群教匪罢了,待职平了陈亚贵所部妄自称王的宵小之辈,再带标营会同浔州协丶南宁协两协兵马合力剿之,定能殄灭上帝会教匪。」 这番话,闵正文并不全是在安慰郑祖琛,他是真计划这麽干。 顾元凯丶李孟群已经成功招抚了张嘉祥。 这让闵正文看到了收拾广西局势的希望曙光。 闵正文认为腾出浔州协丶南宁协的两协兵马,会同他的标营,再多起些团练,一定能剿灭紫荆山丶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 「浔州协丶南宁协剿了一年的天地会会匪,缺额甚多,尚未来得及补充,光靠此二协的绿营无力剿灭上帝会教匪。」 郑祖琛到底是两榜进士,看待问题要比闵正文深刻透彻。 上一个打下广西境内县城的贼匪是张嘉祥。 彼时建制尚全的浔州协丶南宁协两协绿营尚且无法平定张嘉祥,最後不得不招抚了事。 现在浔州协丶南宁协的两协绿营都是残废状态,就更指望不上了。 郑祖琛对广西的危局并非毫不知情。 恰恰相反,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他刚刚就任广西巡抚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广西是多方矛盾交织的火药桶。 仅仅依靠广西本省每年区区五十万两的军费,两万三千不堪用的绿营,是无力应对广西的危局。 上任之初,郑祖琛曾向道光皇帝如实奏报过广西的实情。 毕竟那会儿他刚刚就任广西巡抚,接手广西这个烂摊子。 彼时广西这个烂摊子再烂,要追责也是追究上一任广西巡抚的责任,他大可以畅所欲言。 只是他的奏报都被当时的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以「切勿以贼多入奏,上烦圣虑。」为由给挡了回来。 潘世恩乃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的状元,乾嘉道三朝的老臣丶重臣丶宠臣。 深受道光皇帝倚重信任,於朝野之间也有很高的威望。 他自然是不敢忤逆潘世恩的意思。 既然潘世恩都明示了,郑祖琛清楚以後再上摺子必定也是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郑祖琛只能向两广总督徐广缙求助,言明广西局势之恶劣。 徐广缙的态度和潘世恩无二,所给的答覆皆是一些推诿责任,粉饰太平之词,还教训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要懂得和光同尘。 郑祖琛左右为难。 从潘丶徐二人之言,则玩寇必致广西大乱。 违潘丶徐二人之意,上疏必为二人所阻。 从那一刻起,郑祖琛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的这般下场。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闵正文素来没什麽主见,唯郑祖琛是从,他向郑祖琛徵求意见。 「事已至此,只能调柳州的绿营了。」郑祖琛嗟叹一声,无奈道。 「调调柳州的兵?」闵正文一度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他仍旧试图挣扎一番。 「你我的标营,再加上浔州府的团练,还不够麽?」 (本章完) 第108章 交够组织的,留足自己的 第109章 交够组织的,留足自己的 柳州位於柳江与龙江交汇处,上通黔滇丶下达粤港,是连接云贵高原与珠江三角洲的核心节点。 素有桂中锁钥之称,柳州府的战略价值远超行政中心桂林。 桂省驻军最多的地方不是省垣桂林,而是柳州。 柳州府驻有含城守营在内六个营的绿营,合计有绿营兵四千两百人丶另有土兵八百人。 相形之下,桂林仅有三个营的绿营,合计两千人,另有八旗兵三百人。 军费方面,柳州年耗军费十八万两,桂林年耗军费不过七八万两。 现在广西全境确实也只有柳州能抽调出富馀的兵力。 柳州乃壮丶瑶丶苗等族聚居区,改土归流的前沿地带。 雍正丶乾隆两朝於广西大力推行改土归流後,桂中丶桂西地区仍存有敌对土司残馀势力。 柳州的驻军多,可却是专门用於弹压三江流域的獞(壮)乱,不可轻动。 这个道理他闵正文都明白。 作为广西巡抚的郑祖琛又岂不知? 去岁张嘉祥攻陷贵县县城,浔州协李殿元所部绿营无法独立平定张嘉祥,不得不请旨调南宁协的盛钧所部的绿营襄助李殿元荡平会匪。 道光皇帝已经对郑祖琛丶闵正文两位广西文武大员极为不满。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丢了一座县城,还要请求增调柳州府的绿营。 这道摺子一旦送上去,他们两人的顶戴肯定不保。 闵正文还是想挣扎一下,保住他从一品提督顶戴。 希望以浔州府本地绿营团练,加上桂林的标营来平定这伙教匪,尽量不惊动廷枢和皇帝。 等平了教匪後再上摺子向道光解释,说明情况。 闵正文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没机会向道光上摺子解释了。 道光在今年春节便已经驾崩,现在尸体早都硬了。 只是桂林与京师山水阻隔,距离太远,消息滞後,闵正文和郑祖琛还没收到道光驾崩的消息。 有时候郑祖琛真的觉得这位愚蠢透顶,披着文皮附庸风雅的武人脑袋里装着的到底是什麽浆糊。 都他娘的这个节骨眼了,还妄想着保顶戴呢。 能保住脑袋善终都算是皇上开天恩啦。 郑祖琛所想所看则要比闵正文通透的多。 他已经不奢望能够平定上帝会的教匪保全官身,只希望有个善终即可。 郑祖琛名义上节制广西绿营,但按照规章制度,实际调兵过五百即需提督副署,且必须在十日内上奏说明情况。 朝廷此制自然是对汉臣不信任,防止地方文武勾结。 虽说清朝继承了前明文贵武贱的传统,闵正文向来也唯他郑祖琛唯命是从。 可眼下郑祖琛想要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把上帝会教匪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浔州府境内。 他需要闵正文的配合。 平素里闵正文是他郑祖琛的舔狗,有事没事就跟苍蝇似的围在他身边嗡嗡直叫,溜须拍马不假。 但闵正文有些看不清形势,郑祖琛还是要稳住闵正文,防止闵正文狗急跳墙,拆他的台,致使广西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以现在桂林城的情况,你我的标营能全调到浔州府去剿匪麽?」郑祖琛平静地走到签押房来到公位前撩袍落座,同时也示意闵正文一同落座。 「坐吧。」。 「陈亚贵尚在桂林府内流窜,你我的标营不可全调到浔州府去。」喝上一杯郑祖琛亲自递上来的香茶醒了醒神,闵正文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仅只是目前桂林府的形势所部,哪怕现在桂林府境内不闹匪。 按照规制,郑祖琛和闵正文的标营也不能全调。 郑祖琛的调兵上限是一千经制军,逾数必须在十日内上奏,奏请兵部议行。 一千经制军,其实也就是一两个营的人马。 咸丰之前,朝廷对督抚的兵权限制依旧十分严格。 道光年间唯一开的特例只有道光十八年,林则徐负责在广东禁菸期间,道光给了林则徐调遣两千广东水师巡缉鸦片的权力。 而且彼时林则徐的身份是钦差,并非纯粹的封疆大吏。 只是如今一两营绿营加上地方团练的配置连张嘉祥丶陈亚贵之流都难以应对。 更不用说人数逾万上帝会教匪。 兵权受限也是郑祖琛难有作为的重要原因,假使郑祖琛能随心所欲地调用全省绿营。 广西的局势也不会糜烂到今天这种地步。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闵正文一如既往地说出了他的那句口头禅。 「你带柳州府的提督中营进驻桂平城,本抚即刻上奏皇上请求调兵增援。」郑祖琛一脸肃然地对闵正文说道。 「浔州府已经连丢了两座县城,桂平城不可再出差池。此去浔州,无论桂林城有什麽变故,你都不要再回来了,给我牢牢坐镇桂平城!你我的脑袋都系於桂平城之安危!你可明白?」 要不是陈亚贵还在桂林府境内,省垣也不容有失。 郑祖琛都想亲自前往浔州府督师。 奈何陈亚贵仍旧对桂林城有着极大的威胁,他实在走不开,只能让闵正文这个草包去桂平城坐镇。 这次彭刚几乎把武宣县城及周围村墟的盐粮布匹一扫而空。 所要运输的物资太多。 饶是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等人动员了黔江流域所有艇户们的船协助运输物资。 花了整整二十五天都没全部运完。 好在清军的反应过於迟缓。 杨秀清此时也带着他的部署来到东乡攻打黄家土堡,武宣县本地的团练不敢轻举妄动。 彭刚得以继续从容不迫地武宣县城附近采买丶拉运物资。 不过除了骡马牛猪羊这些大牲口,其馀的物资基本都已经运抵了碧滩汛。 彭刚在碧滩汛,以及碧滩汛东北方向的下垌建有仓库用於储存木炭。 然而这次拉来的可是整整一个县城的物资。 饶是彭刚让人把所有的木炭全部清理出仓库,又徵用了碧滩汛丶下垌所有能徵用的房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爆仓。 彭刚只能动员他治下的民众扩建加盖仓库,临时储放不下的物资,暂时先搬进附近的山洞里看管起来。 同时催促蒙冲总部派人来取钱粮。 交够组织的,留足自己的。 彭刚固然可以选择全部吞下这批物资。 只是目前彭刚还在上帝会这个体系内。 广西清军虽然反应迟钝的丶行动迟缓,可进剿平在山是早晚的事情。 这时候为了钱粮和上帝会闹翻不是明智之举。 他可不想孤军面对上万清军的围剿。 彭刚给萧朝贵丶冯云山丶洪秀全达去信,表示钱粮油布牲口对半分。 其他的东西,包括从武宣大盐商陈昌泽那里查抄来的六百五十一石盐全归他。 此时杨秀清还在打武宣东乡的黄家土堡,进山剿武宣韦家土司的山寨。 冯云山忙於起草制定规章制度,洪秀全忙着物色年轻貌美的小妾,总部的事务由萧朝贵和韦昌辉负责。 答覆彭刚的是萧朝贵,出乎意料的是,萧朝贵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分法。 还表示走陆路人背马驮把如此多的钱粮运到蒙冲太过费事。 给他两天时间,等他拿下新圩後,直接用船把船只拉到新圩即可。 虽说新圩距离金田村很近,那里是萧朝贵和韦昌辉的地盘。 不过萧朝贵把钱粮拉到新圩并非完全出於私心,想吞掉这批钱粮。 团营令发布的集结地点是地形更为平坦,交通更为方便的金田村。 後续其他分部的人马将於金田驻营练兵,把钱粮拉到新圩确实也更加方便,无可厚非。 至於萧朝贵所说的两天拿下新圩也不是在吹牛说大话。 黄体正为避上帝会锋芒,举家搬迁到江口圩後。 清廷在新圩的防御十分空虚。 萧朝贵现在兵多将广,又有地利人和之便,想短时间内拿下新圩并非难事。 其实萧朝贵拿下新圩最大的敌人也不是清军的官兵团练。 而是当地的土家人,比如此前一直和韦昌辉有纠纷丶不对付丶有仇的当地土家地主谢家。 萧朝贵估计是要用这两天的时间消灭当地土家人武装,而非官军团练。 (本章完) 第109章 他说没定论你就信啊? 第110章 他说没定论你就信啊? 不出所料,准备充分,兵强将勇的萧朝贵丶韦昌辉总部人马还没用两天时间就拿下了新圩,迅速控制了金田丶新圩附近的新圩平原地区。 萧朝贵很快就给彭刚来信,表示已经派遣韦昌辉的弟弟韦俊(韦志俊)所部的人马到弩滩接应彭刚的船队。 彭刚只要把钱粮物资运送到弩滩即可,剩下的路程由韦俊的总部人马负责押运。 不得不承认,萧朝贵的执行力和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才刚刚拿下新圩,後续运送钱粮物资的事情便已经安排的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弩滩位於黔江支流与南木江的交汇处。 彭刚於去年往返桂平城营救冯云山的时候路过此地。 当时还碰上了大湟江巡检王基在此弩滩设卡,拦截过往的外地粮商。 彭刚带着先头船队出大藤峡抵达弩滩的时候。 韦俊所部的两三千号总部人马已经在弩滩等着他们了。 当然,这两三千号人不全是战斗人员,半数以上都是前来运送物资的普通教众。 彭刚站在大舢板船头就能够看到一些女营的女教众。 韦俊敢明目张胆地带着运输辎重的队伍大摇大摆地在弩滩等他,说明南木江两岸的思盘村和南渌村也被总部人马拿下了。 上帝会的势力范围已经从从山里扩展到平在山丶紫荆山东部山脚下的平原地区。 萧朝贵和韦昌辉的速度真快啊。 邱二嫂停稳船,彭刚跳下大舢板。 上前迎接彭刚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操着一口客话的来人青年,此人正是韦俊。 韦俊虽然没见过彭刚,但有听说过彭刚身材高大,长相周正,还是个童生。 因此韦俊一眼就认出了彭刚。 「彭先生,我是韦俊,奉命来此接应彭先生的船队。」韦俊对彭刚说话很客气。 彭刚立下大功,总部那边又有传闻彭刚也是洪秀全在人间失散多年的弟弟,也是天父之子。 韦俊自然清楚这是愚弄人的把戏。 只是冯云山和洪秀全都没有阻止这则消息传播,说明这则消息极大概率就是冯云山和洪秀全放出来的。 为日後接纳彭刚成为神天小家庭的一员造势。 以彭刚现在的功劳,没准日後在会内的地位甚至都不会低於他哥哥韦昌辉。 韦俊还没有愚蠢到仗着自己韦昌辉弟弟的身份在彭刚面前摆谱。 「辛苦了。」彭刚微微点头,和韦俊打了个照面,瞥了一眼已经停泊在南木江上的一叶叶小舢板,以及弩滩附近等候多时的各类车马,说道。 「南木江走不了吃水深的大船,物资我就卸在弩滩?」 看架势,总部那边是要自己运物资。 他们自己运,彭刚倒也省心。 艇军刚刚加入他,从武宣那边又带回来了一千三百来号人。 彭刚正急着要整合刚刚吸纳进来的这些新鲜血液。 「卸在弩滩岸上就行,我们自己拉到新圩去。」韦俊瞅了瞅彭刚的船队,好奇地问道,彭先生此次拉来了多少钱粮物资?」 「这批是五千五百六十三石粮食,剩下的物资接下来五天会分批次运到弩滩同你交割。」说着,彭刚把物资清单递给了韦俊。 这份清单没有用阿拉伯数字书写,方便韦俊他们看懂。 韦俊是典当商出身,肯定能够看得懂这份清单。 览阅毕清单,韦俊喜上眉梢:「这麽多啊!」 确实多。 彭刚在武宣县连抄借带买,除去运输途中的损耗,最後运到碧滩汛和下垌的粮食合计有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六石。 光是运输,前前後後就忙碌了快一个月时间。 只是从武宣四大家族和武宣官员胥吏那里查抄的银钱被彭刚花得只剩下十四万六千六百四十两。 金子倒是没花,四千六百三十六两金子都在。 这些钱粮和总部那边对半分完後,能留存在手里的钱粮也很可观。 防人之心不可无。 彭刚和萧朝贵丶韦昌辉这座会内山头的关系不好不坏。 他长期游离於核心决策层之外,为免日後有人嚼舌根子,质疑他侵吞钱粮给他穿小鞋。 彭刚要求韦俊每验收完一批钱粮就给他的人开个回单:「待韦兄弟验收过钱粮,给开个回单当做凭证。」 韦俊闻言愣了愣,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下来:「亲兄弟明算帐,这是自然,还是彭先生考虑的周到仔细。」 「新圩既然已经拿下,总部那边打算什麽时候攻取江口圩?」彭刚询问道。 新圩虽然比较富庶,终究只不过是一个小圩,肯定满足不了萧朝贵和韦昌辉的胃口,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打江口圩。 江口圩富比府城桂平,如能拿下江口圩,所得钱粮够当前所有上帝会的会众用上至少九个月。 更关键的是,掌握了江口圩还可以顺流而下夺取平南县城。 如能集齐江口圩丶武宣县城丶平南县城的钱粮。 届时和清军周旋上个一年半载都不会出现物资短缺的情况。 只是彭刚不知道萧朝贵丶韦昌辉他们是什麽想法,有什麽计划,想从韦俊这里探探口风。 「尚在讨论之中,还没有定论。」韦俊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急忙避开这个话题。 韦俊的态度已经告诉了彭刚答案。 能不能拿下江口圩关系到接下来的团营能否正常办下去,说是关乎天国存亡都不夸张。 萧朝贵拿下新圩後,江口圩每天都有人带着钱粮逃往平南县城丶桂平城避难。 萧朝贵又是急性子的人,怎麽可能这时候还没有下决定攻打江口圩。 彭刚估摸着是萧朝贵不想让他介入江口圩的战事和他分功。 毕竟彭刚不久前已有武宣之功,再有攻取江口圩之中,恐怕会内就没有人功劳能够盖得过他。 功劳分不分彭刚倒是不在乎,彭刚其实最在乎的是萧朝贵拿下江口圩後能分他多少钱粮,以及後续打不打平南县城。 平南县城可比武宣富多了。 现在不攻取城池,等日後其他协绿营,乃至省外的客兵进入广西作战。 再想攻城,难度可就大多了。 彭刚急着回红莲村扩军,不可能一直待在弩滩和韦俊清点交割钱粮。 他将交割钱粮的工作交代给了陆勤和黄秉弦。 同时让丘仲良带上两个连,随同李奇押运两万两白银去木格找他老爹,向他老爹丘古三买粮买盐。 离开前,彭刚将武宣县县令刘作肃丶县丞丶主簿一应官员交给了韦俊,让韦俊押回总部,如何处理交由总部定夺。 彭刚给他们做过思想工作,这些人态度死硬,尤其是刘作肃。 彭刚清楚他们是不可能为自己的效力的,不如直接将他们交给总部处理。 周围的人一听说刚刚被押解下船的人是武宣的县令丶县丞丶主簿,一个是进士老爷,两个是举人老爷。 纷纷来了兴致,凑过来看热闹,连韦俊都对这三个官特别好奇。 在离开弩滩回碧滩汛的路上,彭刚身边的黄大彪忍不住咕哝道:「先生,武宣县城是咱们打下来的,缴获的军需在武宣也留了一半给陈承瑢丶卢六他们,为何我们还要分一半钱粮给总部那边?」 到手的钱粮还没捂热乎,就分出去一半,黄大彪感到很心疼。 虽说名义上他也是上帝会的一员,不过他对上帝会没什麽归属感,只认彭刚和红莲村的那帮子同学兄弟。 「我们若不分些钱粮给总部,日後怎麽分江口圩的钱粮?」彭刚说道。 「可刚才韦俊说了,打不打江口圩总部那边还没有定论呢,没影的事。」黄大彪疑惑不解道。 「说你笨你不服气,他说没定论你就信啊?」彭刚笑道。 (本章完) 第110章 分部之师 第111章 分部之师 团营令发出後,上帝会各分部的基地纷纷行动。 各支队伍逐渐向金田村聚拢。 如此声势浩大的转移行动自然是无法瞒过丶避过当地官府绿营。 武宣县城陷落以来,广西巡抚郑祖琛终於开始正视上帝会这一对手。 获悉团营之事,郑祖琛严令各府县务必阻截前往金田村的上帝会教匪队伍,若有玩忽职守丶旷职偾事者,严惩不贷! 这是郑祖琛就任广西巡抚的三年多来下达的最为严厉的一道钧纸,没有之一。 广西各府县的主官虽然治理水平都比较平庸。 可他们揣摩上司心意的能力,却个个都是一流的。 毕竟在人治时代,做出政绩不一定能进步。 可一旦揣摩明白上司的心意,让上司高兴了,一定能进步。 天地会闹得再凶,郑祖琛下给他们的公文钧旨措辞都没这麽严厉。 说明抚台大人对什麽上帝会教匪的重视丶痛恨程度要远胜於天地会会匪。 收到郑祖琛指令的广西各府丶各州丶各厅县主官不敢怠慢。 纷纷起团练配合当地绿营围堵拦截上帝会剿匪的队伍,阻止他们前往金田村。 紫荆山总部和彭刚这一边的行动顺利。 其他分部的行动,只有贵县的石达开丶秦日昌的两支队伍进军顺利。 石达开丶秦日昌的两部人马於他们二人的纳识结交之地六乌村顺利完成会师。 旋即击溃前来阻止他们出六乌山口的贵县团练,并擒杀了两人往日的上司,贵县莲花山团董周鹤鸣。 击败贵县团练後,石达开丶秦日昌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结队走出六乌山口,来到洪秀全表哥所在地赐谷村,收拢了赐谷村附近的上帝会会众。 在赐谷村,石达开丶秦日昌的队伍进一步扩充至四千馀人。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石达开丶秦日昌又下大墟,得了大墟的钱粮,在贵县绿营团练的注目礼中,大摇大摆地直下郁江左岸的白沙墟。 并在白沙墟立营开炉铸造铳炮。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石达开丶秦日昌两人的队伍,含老弱妇孺在内,猛地从三千馀人扩充至八千馀人。 声势浩大,就连桂平城内的浔州府顾元凯都为之震惊。 贵县不久前出了个彭刚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现在居然又出了石达开丶秦日昌这麽两号人物! 当真是令人头疼。 至於上帝会其他几个主要分部的武装,表现就不那麽尽如人意了。 上帝会内战斗力能稳压本地绿营丶团练武装。 除了总部的兵马外,其实也就彭刚丶石达开丶秦日昌三部人马。 如果说石达开和秦日昌还没抵达金田团营,是不想这麽早过去,想多在老家贵县多停留一段时间招兵买马丶扩充队伍丶壮大实力,以增强团营後石家在上帝会内的话语权。 其他分部的人马则是真的一时半刻到不了,不是不愿来。 象州的上帝会首领谭要,於瑶山山麓的石龙村聚集了两千馀本地上帝会会众。 临近的大乐巡检司闻讯会同本地团练前往弹压。 谭要不敌,趁着夜色突围进山中藏匿。 最後象州的上帝会会众还是在武宣攻打东乡黄家土堡的杨秀清分兵前往接应,才成功和正在东乡的杨秀清会师。 大乐巡检司和象州的团练见这些上帝会会众无心恋战,一心只是往紫荆山方向跑。 他们以为杨秀清也是和谭要一样的货色,立功领赏的机会来了,纠集武宣土司韦氏的三百狼兵。 在武宣韦家的招待下,大吃大喝了一顿,酒足饭饱後往东乡方向出发,想要击败杨秀清,以解东乡之围。 杨秀清本来一心一意只想认真打黄家土堡,不想和他们纠缠。 见对方如此不识抬举,杨秀清被大乐巡检司和象州的团练丶武宣韦氏狼兵激怒惹毛了。 遂舍下黄家土堡,集中兵力於三里墟附近的官道上伏击了大乐巡检司丶象州团练和武宣韦氏狼兵的队伍。 杨秀清带来攻打东乡黄家土堡的一千五百号人可是上帝会的纯武装人员,队伍里可没有老弱妇孺。 并且杨秀清的兵在蒙冲之战後是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整训,战斗力不是谭要手底下的那群拖家带口的乌合之众能比拟的。 结果显而易见,大乐巡检司丶武宣韦氏狼兵一战下来折损过半,灰溜溜地四处奔逃。 象州团练由於是後军,见情况不妙早就往象州方向夺路狂奔,根本不顾前一天还一起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大乐巡检司和武宣韦氏狼兵的死活。 打了胜仗,回师东乡後,杨秀清大喜过望,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 东乡黄家土堡里的黄家人和他们的护院,见杨秀清引兵撤围,前往三里墟。 杨秀清前脚刚走,黄盛韬後脚就带着黄家人和护院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和口粮,匆匆逃出黄家土堡。 这一仗可谓是一石三鸟,不仅接应了谭要分部的会众,拿下了久攻不克的黄家土堡,还重创了武宣韦氏的狼兵。 武宣韦氏的狼兵折损过半,接下来攻打武宣韦氏的山寨肯定会容易得多。 浔州府境内另一个分部,也就是平南县花洲山人村胡以晃的队伍。 被平南县的绿营团练死死堵在了官村丶思旺村附近,未能冲出鹏化山。 最後三个主要分部距离紫荆山较远,都位於广西丶广东的交界处。 一个是陆川上帝会首领赖九,赖九的表现要比谭要好些。 裹挟了两三千人,挫败了前来围堵他的郁林知州顾谐庚所带的练勇。 赖九本想和石达开丶秦日昌一样,在郁林地区多招纳些人扩充队伍後再前往金田。 不过赖九的损失也不小。 顾谐庚很快又组织了八九百号练勇,还带了劈山炮,跟狗皮膏药似地撵着他跑。 赖九遂只得作罢,且战且退,前往郁江江畔的下湾地区,想夺了下湾地区的船只,走水路顺流前往金田村。 博白地区的上帝会首领黄文金则出郁林丶经桂平大洋丶过定子桥和旱雷岭,最後在牛儿岭修整一番後渡江往金田村而去,无意与追剿他的官军恋战。 情况最不乐观的是距离金田村最远的广东信宜大寮圩的凌十八所部。 凌十八部是执行团营令难度最大的一个上帝会分部。 凌十八这一支人不少,麾下能战的青壮的也有两三千人。 不过凌十八的这两三千人和杨秀清丶萧朝贵麾下的两三千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凌十八的这两三千人没有经过像样的整训,战斗力有限。 雪上加霜的是,由於凌十八平日里太过招摇,不谙韬光养晦之道。 凌十八早就被信宜知县宫步霄盯上。 宫步霄得知了上帝会团营令的事情後不敢怠慢。 直接起了信宜县境内的全部练用两千馀人,并亲自带领练勇,前往大寮圩围剿凌十八。 而且广东地区未被广西的天地会起义波及。 加之广东军费比广西充裕,当地绿营团练的战斗力也要强於广西。 双方互有胜败,凌十八由此陷入苦战。 获悉了各分部近来的情况。 彭刚认为上帝会核心决策层发出的团营令的决策还是很高明的。 说明杨秀清丶萧朝贵丶冯云山等人对当下的形势和上帝会各部战斗力强弱不一的情况还是非常了解。 诚然,从去年张嘉祥攻陷贵县县城掀起的广西天地会大起义确实削弱了广西绿营团练,使得广西当地陷入被动,疲於奔走。 但广西绿营建制尚存。 若不将各分部的人马统合於一处进行编练。 待广西当局弹压了天地会後,除了紫荆山总部,平在莲花村彭刚所部,贵县石达开丶秦日昌所部的四支武装。 其馀武装被广西清军团练分割包围,各个击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仅从这一点看,上帝会的高层目光确实看得比天地会更长远,更像是能干大事的料。 感谢书友寒山张岱的打赏!加更! (本章完) 第111章 别营扩军【四更!求收藏!求订阅! 第112章 别营扩军【四更!求收藏!求订阅!】 算上武宣带进平在山的一千三百人,近期因附近愈演愈烈的来土之争无家可归来投彭刚的零零散散的各姓客家部族。 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三部的艇军。 彭刚现在管辖掌控的人口包括大冲附近村落愿意跟他的村民在内,已经膨胀到了七千馀人。 为编营安置,彭刚让彭毅带着他的学生们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对每个人的基本信息编订成花名册。 这就是有一群有基础文化的学生的好处,换作是他一个人做这份统计工作,肯定遭不住。 GOOGLE搜索TWKAN 截止普查日期,彭刚实际控制的人口为七千三百五十六人。 其中男性为四千八百六十人。 女性为两千四百九十六人。 十五岁至四十五岁的青壮人数三千四百二十人。 彭刚从艇军旧部丶年龄小的青壮中挑选了一千九百人进行高强度军事训练。 以应对接下来强度烈度更大的战事:广西清军的围剿。 冯云山制定的军制已经出台。 上帝会团营时期的军制和後来的周礼军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团营时期的军制较为粗疏。 冯云山初步制定的军制从低到高依次为。 营长(二十五人),百长(一百人),先锋长(五百人),军长(两千五百人)。 在听取了彭刚丶萧朝贵丶杨秀清丶谢斌等人的建议後,冯云山对初步拟定的军制做出了改动,正式出台的军制为。 组长(十二人),排长(三十六人),连长(一百四十四人),营长(四百三十二人),军长(两千五百九十二人)。 上帝会这次编了六个军,合计一万五千五百人。 如果上帝会能赶在广西清军进剿之前将这一万五千五百人训练成军,具备最基本的军事素养。 应对广西省内清军的围剿肯定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反攻打下几座城池。 彭刚这个军的军长为彭刚,副军长为罗大纲。 彭刚红莲村团营的练兵标准和金田团营有所区别,要求会严格很多。 没有被挑选中的一千五百二十名青壮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用进行军事训练。 也要编营入连进行中等强度的军事训练作为预备役兵源,以备战时补充。 馀下的非军事人员。 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男性,编为童子营,四十五岁以上的男性编为翁叟营。(古代平民的生活条件和劳动条件比现代人恶劣的多,四十五岁以上,确实可以算「老人」了。) 童子营由彭刚的弟弟彭毅丶陈玉成丶张寒岱负责管理。 翁叟营由他舅舅萧国英丶萧国达负责管理。 妇女以及七岁以下儿童编入女营。 女营由彭刚的妹妹彭敏,以及苏三娘丶邱二嫂丶赵晗薇丶彭刚的三个舅娘负责管理。 口粮采取配给制,全部由红莲村圣库发放。 常备部队的两千五百九十二人每人每日配发两斤半口粮。 预备役每人每日配发一斤十三两口粮(1.8清斤,约合现代2.14市斤,1072.8克。)。 妇女丶老人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一斤三两。 儿童根据年龄婴儿至三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五两。 四至七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九两。 八至十一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十四两。 十一岁至十四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一斤二两。 彭刚现在有两万二千一百零五石粮食,按照目前的配给制度,能维持八个月左右的消耗。 当然,粮食实际能够消耗多久,肯定是动态变化的。 人口的增多,後续采买缴获粮食入库,都会影响粮食消耗时间。 彭刚不可能守着两万二千一百零五石粮食什麽都不做,就这麽干吃八个月。 真这麽做那他也是人才。 虽说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三部的艇军选择加入上帝会,并被纳入彭刚麾下。 不过并不是全部的艇军艇户都能忍受的了男女别营,生活受拘束的生活。 尤其是罗大纲的旧部,有很多都是老江湖,习惯了自由自在。 对於这些人,彭刚也不强求。 拨给了罗大纲等人一些米肉,让罗大纲做了一顿散夥饭。 临别时彭刚又给每个人发了三两银子丶五斗米当盘缠,大家好聚好散,日後有缘再见。 吃完散夥饭,不愿留下的老艇军一一拜别罗大纲。 罗大纲含泪一一送别了他的这些艇军老兄弟。 认识罗大纲两年多,彭刚还是头一回见罗大纲哭得稀里哗啦的。 「都是跟我罗大纲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啊,怎麽就这点拘束都忍不了呢?」送走最後一个艇军老兄弟,罗大纲抹着泪喃喃自语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江湖人士,习惯了自由自在,让他们受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彭刚拍了拍罗大纲的肩膀安慰道。 「也罢,由他们去吧。」罗大纲长叹一声,随即问道。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去金田团营?」 罗大纲知道彭刚有意和上帝会总部那边保持距离,不过他觉得除了凌十八所部的上帝会分部兵马。 其馀的分部的兵马皆以举家举族背井离乡陆续抵达了金田,彭刚现在还不过去,有些不好交代。 「在红莲村也能团营练兵。」彭刚说道。 「我的练兵法子和他们有些不一样,我在红莲村能发挥的作用要比在金田大,再者,我现在也不便过去。」 「现在不便过去?为何?」罗大纲不解道。 彭刚和上帝会的顶层关系都处的还不错,为什麽现在会不方便去金田村? 「分部的人马不比总部,总部此前有蒙冲总部的武器做法打制兵器,分部的人很多都只带了个棍子过来。」彭刚笑了笑说道。 「前两天陈承瑢丶韦俊丶石镇仑来我这换武器,说萧朝贵丶杨秀清和韦昌辉正抓紧时间开炉锻铁,打制兵器。」 「这是好事啊,理应如此,打仗不是械斗。总不能让分部的兄弟扛着木棍和清军.清妖干仗吧。」罗大纲更加困惑了。 「不过分部来的新兄弟太多,赶制兵器也来不及,只能收了老兄弟的兵器,晚上悄悄丢进犀牛岭的犀牛潭里。」彭刚说道。 「好好的兵器为何要丢进水潭子里去?」罗大纲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这般操作。 武器赶制不及,让有武器的会内兄弟先拿着武器操练,没武器先用木棍竹枪将就着也能练。 「因为过些天,教主要同天父天兄一道,向新分部的教徒们展现天父天兄赐天上神兵於犀牛潭中的神迹!」彭刚忍俊不禁道。 这事是陈承瑢他们代表总部来他兵工厂换武器,额外提出要把武器上的编号铭文给挫掉再给他们。 彭刚才从他们口中得知的此事。 彭刚对红莲村兵工厂武器质量要求比较严格。 连冷兵器出产都要打上铭文编号,方便溯源。 当时韦俊还一板一眼地说,既然是天父天兄赐下神兵,怎麽能有凡间文字? 其实彭刚清楚韦俊他们在意的不是武器上的凡间文字。 而是这些凡间文字清晰地写明了这批武器的制造地是红莲村兵工厂。 如果铭文编号和他们金田村韦家的武器作坊相关,他们巴不得铭文越清晰越好。 好让分部新来的教徒们知晓,天父天兄所赐的天堂神兵和他们韦家相关。 这些空虚的名分彭刚也懒得争,反正只要他们拿粮食和物资来换武器就是甲方。 给够粮食物资,不要说戳掉铭文编号,要定制专属铭文编号都成。 彭刚的部队所装备的武器很多都是红莲村兵工厂生产的,都带有铭文。 万一被他们要走,铭文来不及挫就丢进犀牛潭就尴尬了。 恭喜弦哥笔记成为本书第一个执事!加更!今天四更了!向大家求个票! (本章完) 第112章 治本之策 第113章 治本之策 不仅仅是金田团营那边缺武器。 骤然扩军四倍,彭刚的红莲村团营也缺武器。 虽说此前攻打武宣县城缴获了武宣武库,以及驻防的武宣绿营丶团练的武器。 可这批军需彭刚匀了一半给杨秀清,并非全是他一人所得。 冷兵器的缺口比比较小,再有个十几个天,红莲村兵工厂就能补齐冷兵器的缺口,甚至还能囤积储备一些冷兵器。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缺口最大的是热武器。 算上在武宣县城缴获的三门劈山炮丶六十五杆鸟铳丶九支抬枪。 彭刚现在有十五门劈山炮丶四百六十五杆火铳,其中有一百二十杆是燧发铳,以及九支抬枪。 扩编之前,彭刚六个连的火器兵占比正好是一半多一点,和清军绿营基本处於同一水平。 扩编之後,火器兵占比猛跌至不足五分之一。 十五门劈山炮听着虽然多,实际上大都是重量不到两百斤的小炮,说穿了就是大号的抬枪。 这些炮用来打野战,攻打攻打普通民宅尚可。 想要用这些小劈山炮攻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杨秀清带着两门六百斤的炮强攻武宣东乡的黄家土堡都没啃下来呢,更不用说这些小劈山炮。 原以为在打下武宣城县城後,能搞到一两门重炮日後用於攻坚。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在武宣的时候他将武宣县城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才找到六门勉强能用的小劈山炮。 彭刚因此事耿耿於怀,还专门审问了俘虏来的浔州协绿营守备黄灿以及千总陈南山。 审讯之下才得知,清廷对重炮的控制非常严格。 莫要说武宣县城,哪怕是府城,也没几个有彭刚想要的红衣大炮。 整个广西只有有三百八旗兵驻扎的省垣桂林和军事重镇柳州才有重炮。 重炮短时间内怕是搞不到了。 现在以太平军的实力打桂平城都费劲,更遑论桂林和柳州这两座重镇。 只能等广东副都统乌兰泰进入广西剿太平军後给他当运输大队长送上一波。 这厮是满洲正红旗出身的旗人,一路从火器营鸟枪护军做到了一省副都统,对火器情有独锺,喜欢用火器,目下掌握着广州八旗的火器营。 仅靠自制,短时间是难以填补火器的巨大缺口,在乌兰泰来广西之前,只能想办法打打广西绿营,靠缴获应急。 彭刚编了六个营,每营四百三十二人。 仔细斟酌一番後,决定将四百六十五杆火铳集中使用,装备一个火铳营。 剩下的五个营。 三个营组建为长枪营,先让谢斌带着他们练习长枪。 两个营的艇军旧部,则组建为艇营,让罗大纲丶陈阿九带着他们在练步操,明纪律之馀操练水战,巩固他们的老本行。 在此之外,利用现有的劈山炮和抬枪额外编练一个劈山炮连和抬枪连。 武宣一役彭刚得了大量的布匹。 彭刚画了几幅交领衣短衣的草图,连同布匹一并送到女营。 让赵晗薇和三个舅娘们带领女营中善女工者制作一批交领衣作为军服。 忙完这些,彭刚回到住所,展开这两年来不断补充完善的广西舆图丶浔州府舆图,思考接下来如何应对清军的围剿反扑。 紫荆山丶平在山丶金田一带上帝会经营时间长久,根基稳固。 尤其是紫荆山,自冯云山进山传教以来,经营时间长达五年,紫荆山群众基础好。 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三面环山,东北为平南县之鹏化山区,西南为贵县之莲花山丶龙山,北为绵延不绝的大瑶山。 南有黔江阻隔。 是一面临水,三面环山的兵家险地。 山区地形易守难攻,他们对当地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胜於清军。 以紫荆山丶平在山丶金田为依托,短时间坚守,为团营训练争取三四个月的时间,肯定是没问题的。 当然,缺点也是显而易见。 那就是紫荆山丶平在山根据地实在太穷了,物产不丰,无法长期供养五万人,只可短期坚守。 只要清军将帅督师脑子没问题的话,肯定会采取坐困之策,想法子困死他们。 广西清军虽然胆怯,士气较低。 让他们进山剿五万之众的上帝会会匪,肯定是没这个胆量和能力。 但派遣重兵大炮死守封锁主出山要隘,断绝上帝会与外界的联系,切断上帝会的补给渠道,这个能力清军肯定还是有的。 虽说彭刚得了武宣县城及其周边村墟的粮食物资,可於整个上帝会集体而言,也只够食用三四个月。 当然,彭刚由於准备充分,不仅团营令之前就未雨绸缪,购买囤积粮秣。 团营令後又主动攻袭武宣县城,取武宣之粮为己所用。 他的存粮是各部中最充足的,能维持八个月左右的消耗。 但上帝会毕竟是一个集体,如果总部那边以及其他部署知道他有馀粮,肯定会让他调拨粮食支援总部或者上帝会的其他部署。 想要不被清军困死於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 赶在清军合围之前,尽量多囤积物资只是治标之策。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还是需要扩大根据地,扩展上帝会的活动空间。 不致让清军扼守几个山口就能断绝他们同外界的联系。 扫了一遍地图,彭刚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黔江上。 黔江水道! 广西绿营烂,广西的绿营水营更烂! 桂省水营羸弱不堪,连像样的舟船都没几艘。 彭刚现在可是收编了长期活跃於黔江丶浔江两江之地的艇军武装! 在武宣所抄缴的舟船数量也很可观! 水战乃艇军所长。 艇军此前虽未能成事,可从来没有败给过广西的绿营水营。 基本都是在上岸後被清军的陆师打败的。 有两个以谙熟水性的艇军旧部为班底组建而成的水营。 彭刚完全不怵广西绿营的三个水营,同清军争夺黔江的制江权。 只要掌握了黔江的制江权,他即可将活动范围扩展到黔江两岸,甚至是下游的浔江两岸地区,不致从外界获取物资的渠道被清军完全切断。 当然,并不是说只要控制了黔江的制江权清军就困不死他了。 而是清军一旦没了黔江的制江权,封锁他的成本将大大增高。 必须拉长封锁线,在黔江南岸分兵扎营,时刻监视他的动向。 清军的封锁线一旦拉长,兵力分散,就容易出现漏洞。 彭刚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传闻冯云山和洪秀全他们要拉他进核心决策层,不知道这件事何时能落实。 彭刚之所以不愿现在去金田,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 上帝会决策层的主张是集中所有兵力於金田蒙冲的总部根据地,以期面对清军即将到来的围剿时能对清军形成兵力优势,以众击寡,击败清军。 而彭刚不想放弃苦心经营了两年有馀的平在山根据地,他的想法和决策层的决策有分歧。 倒不是说萧朝贵丶杨秀清丶冯云山等人的决策是错的。 他们的主张也没有问题。 问题是清廷毕竟是掌握了整个国家机器,可以调遣广西的资源,乃至全国的资源围剿上帝会。 集中兵力击败了第一波清军的围剿,还有下一波。 打一两次胜仗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彭刚的想法则比较积极激进。 如果他能进入核心决策层,制定上帝会接下来的战略部署。 他甚至想将石达开丶秦日昌这支战斗力强悍的贵县军团部署在浔江南岸,扩展根据地的战略纵深。 同他在北岸的平在山军团遥相呼应,断绝柳州丶桂林方向来的清军通过较为便捷的黔江水道驰援浔江流域的清军,运输柳州丶桂林的粮秣军需。 且贵县来土之争已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他和石达开丶秦日昌都有贵县来人这层身份。 只要能在黔江南岸的贵县立足,他们还能与清军周旋的同时,源源不断地吸纳贵县的来人补充进队伍。 然而这些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上帝会决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株守金田和紫荆山。 在没进入决策层之前,他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很难改变他们的想法。 总部决策层更不可能让他调配调石达开丶秦日昌的两部劲旅。 彭刚已经收编了艇军,实力暴涨。 要是石达开和秦日昌再为彭刚所用,他能直接拥有与总部分庭抗礼的实力。 而且他们三人都是贵县同乡,就算彭刚没有这样的想法,也很难阻止其他人往这方面想。 石达开丶秦日刚从白沙圩北渡浔江後。 石达开为了和彭刚保持紧密联系,相互照应,本来是派遣了石镇仑的一支石家偏师和彭刚汇合,协助彭刚守碧滩汛。 不过很快被总部那边叫停了,总部命令石达开和秦日昌麾下的所有贵县会众,即刻全都到金田营盘集合团营,不得延误,更不得分兵。 「军长!重大军情!」 彭刚正懊恼间,伤势恢复得差不多的谢斌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面色严峻。 谢斌虽然资历很浅,可念在行伍出身,又有些本事。 这次扩军,彭刚提拔他为营长,统带一个长枪营,并且作为长枪教官负责长枪兵的训练。 「进来坐下,先把气喘匀慢慢说。」彭刚搬了个去年秋天刚打的草墩子来让谢斌坐下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本章完) 第113章 不要银子! 第114章 不要银子! 「绿营出兵啦!」谢斌喘着粗气说道。 「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终於来了?他这次带了多少团练?」彭刚云淡风轻地问道。 上帝会团营令一出,广西以浔州府为中心,四方响应,万民乐从。 除了各主要分部的会众,亦有零零散散的小队伍源源不断地向金田村聚集。 这些零星队伍中有的甚至还不是上帝会会众,当只是听说金田村的上帝会管饭,上赶着来吃大锅饭的。 上帝会声势如此浩大,浔州府当局要是没有任何反应动作才是咄咄怪事。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彭刚本就是浔州府人,此前和浔州协的绿营,尤其是左营接触颇为频繁。 他了解浔州协的绿营是什麽货色。 想以浔州协一协之兵剿灭上帝会,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是李殿元,是闵军门.闵正文要来桂平坐镇督剿我们。」谢斌如临大敌。 「闵正文已经从柳州点了兵马,正在往浔州府赶。」 广西提督闵正文从柳州府调兵来镇压上帝会? 难怪谢斌会如此冒失紧张。 彭刚也很惊讶。 历史上最先死在上帝会手下的清军武官是大湟江巡检王基和秦川巡检张镛。 不过这两人的身份相当於後世的派出所所长。只能算警官不能算军官。 清廷正儿八经出动正规军围剿上帝会是李殿元带着浔州协绿营主力进驻思旺,目标直指花洲的李殿元浔州协绿营。 彼时洪秀全和冯云山都藏匿於花洲山人村,不在金田团营。 其实当时李殿元也不知道洪秀全和冯云山是上帝会首领,他们一直以为「尚弟会」的会匪头子是金田村韦正。 李殿元完全是误打误撞进驻思旺。 原因也是令人啼笑皆非。 当时浔州府形式已经糜烂,知府顾元凯和平南知县倪涛觉得金田村和紫荆山是贼人老穴,不毛之地,贼人老穴难打,让「尚弟会」占了就占了。 可平南以前可不闹「尚弟会」,突然被「尚弟会」占了很没面子。 尤其是平南县县令倪涛,不愿看到自己治下境内有「尚弟会」活动,极力撺掇顾元凯和李殿元发兵围剿花洲山人村的「尚弟会」。 虽说李殿元是误打误撞,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引兵屯驻思旺,可还是给上帝会吓得够呛。 杨秀清急忙让蒙得恩带领三千团营主力精锐,前往搭救洪秀全和冯云山等人,这才有了所谓的迎主之战,将洪秀全迎至金田。 只是历史已经被彭刚搅得面目全非。 不仅起义时间提前,太平军起义时的实力更加强大,就连洪秀全丶冯云山两人也都提前抵达了金田村。 自然就不会有什麽迎主之战了。 可广西当局直接派出本地最高级别的武官来桂平城坐镇,督剿上帝会,还是有些出乎彭刚的意料。 彭刚原以为郑祖琛派个左江镇总兵来督剿就差不多了,没想到郑祖琛直接祭出了闵正文。 估计是上帝会首战就拿下了一座县城,给郑祖琛干破防了,引起了他的重视。 毕竟天地会在广西闹腾了这麽多年,直到去年才打下一座贵县县城。 上帝会一出手就拿下一座县城,还公审抄大户施粥。 哪怕郑祖琛不了解上帝会,也能判断出到底哪个敌人更可怕,更值得认真对待。 「你这消息哪里得来的?消息来源可否可靠?还有更详细一点的信息吗?」彭刚询问谢斌的消息来源。 只知道闵正文从柳州府调兵来桂平城坐镇督剿上帝会。 连他带多少兵来,什麽时候来,会走哪条路线都一概不知。 信息量实在太少了。 而且消息来源可不可靠都还不确定。 「黄震岳遣陈兴旺告诉我的。」谢斌凝思一阵,非常笃定地说道。 「我觉得可信,黄震岳丶陈兴旺没缘由诓骗咱们,想把咱们的人引诱出平在山聚而歼之,浔州协绿营也没这个胆量和能力。」 黄震岳是浔州协绿营左营的营官。 彭刚当紫荆山团董时,和黄震岳一起吃过几顿饭,勉强算得上是酒肉之交。 黄震岳和碧滩汛前任汛守陈兴旺是一路货色。 胆小怯懦,贪财善钻营,喜欢搞副业捞钱。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人同在一营,志趣相投,能搞在一起很正常。 与其说他们俩个是军官,倒不如说他们俩更像是生意人。 「陈兴旺人呢?」彭刚问道。 「在外头候着。」谢斌回答说道。 「让他进来见我。」彭刚让陈兴旺进来。 两年前初次在碧滩汛见到陈兴旺的时候,陈兴旺对彭刚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姿态。 时过境迁,再次见到陈兴旺,这次轮到彭刚坐着,陈兴旺战战兢兢地站着观察彭刚的脸色行事说话。 「陈把戎,不,现在应该叫你陈千戎才对。」彭刚有些玩味地上下打量了两眼一袭常服,畏畏缩缩的陈兴旺。 这厮还真是一点没变啊,身上仍旧是一丝的军人血性都看不到。 「岂敢,岂敢,我这千总还是沾了彭彭将军的光。」陈兴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怎麽称呼彭刚比较合适,最後直接叫了声将军。 「你知道就行,是黄震岳让你来的?」彭刚端茶盏於手,不紧不慢地问道。 「是黄都戎让我来的。」陈兴旺忙不迭点头道。 「他为何让你来告诉我这些?」陈兴旺话音刚落,彭刚马上抛出下一个问题,不给陈兴旺思考组织语言的时间。 「黄都戎希望彭团彭将军还念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在战场上遭遇时网开一面,保他家人平安。」陈兴旺连忙回答说道。 「光是目前你提供的消息,分量还不够我对他网开一面,更不够保他黄震岳一家子的平安。」彭刚悠悠说道。 浔州协绿营拢共就左营丶右营两个营。 左营营官黄震岳这副姿态,李殿元真正能用的估计也只剩下右营一营,以及刚刚受招抚的张嘉祥天地会旧部了。 「黄都戎说,他知道更详细的,只是」陈兴旺有点不敢开口,硬着头皮用手拇指和食指围成圆形,比划了银锭的形状。 感情是要钱啊! 黄震岳和陈兴旺这对活宝真个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做生意做到他这个反贼头上了。 彭刚差点没绷住,勉强控制住表情问道:「说吧,要多少银子能买你们的消息?」 「黄都戎说不要银子。」陈兴旺摆摆手说道。 「不要银子?」彭刚有些费解,总觉得不对劲。 「要金子!」提到金银,陈兴旺的胆子壮了起来,神采奕奕地说道。 「我们知道彭将军打下了武宣,吃了武宣的大户,肯定不缺金子买咱们的消息。」 「说吧,你要多少两黄金。」彭刚泯了口茶水,让陈兴旺开个价。 「一千两!」陈兴旺比划了个一的手势。 「一千两黄金!好大的胃口啊!」听到陈兴旺的报价,彭刚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拍在没上漆樟木茶几上。 一千两黄金,还真敢要啊! 彭刚不知道到底是黄震岳的胃口大还是陈兴旺的胃口大。 「一口价!八百两黄金!」 见彭刚不接受八百两黄金的报价,陈兴旺降低了报价,给打了个八折。 彭刚心知陈兴旺开出的价码肯定不是黄震岳的出价。 这厮无利不起早,肯定不会白跑一趟,要从中间赚取差价。 彭刚不为所动,没有任何表示,等陈兴旺继续报价。 「七百两黄金!」 「六百两黄金!」 「五百两黄金!」 报价降到五百两的时候,陈兴旺就不再像之前那般继续把报价往下降。 五百两黄金肯定不是黄震岳的报价,可却是陈兴旺的底线。 彭刚让彭毅取来二百五十两黄金丢给陈兴旺:「先给你们二百五十两黄金的定钱,如若你们提供的消息属实,後续的二百五十两黄金的尾金马上给你们结。 若让我发现你们使诈,回去告诉黄震岳,我会亲自去取他头上的一百来两还有你陈兴旺头上的一百来两。」 说着,彭刚起身拍了拍陈兴旺光溜溜的脑门。 「保真!消息绝对保真!您就放一万个心,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诓骗您,给您使诈啊!」 陈兴旺取出随身携带的大褡裢包了金子拿起来掂了掂,感觉重量没错,便说道。 「闵军门在柳州点了柳州协中营,会同从桂林带来的半个提督城守营,起了很多团练,正走柳江丶黔江的水路往桂平城赶,肯定是要过你们平在山的黔江江段的。」 「起了多少团练?」一旁的谢斌插了一句问道。 「我怎知道?你也是行伍出身,应该知道每次起团剿匪,人数从来没有定数。」回完谢斌的话,陈兴旺转过头问彭刚道,「彭将军,我可以走了麽?」 「当然可以。」彭刚拍了拍陈兴旺的肩膀,取来在武宣抄家时,从刘家抄来的翡翠翎管塞给陈兴旺。 「陈千戎,回去转告黄都戎,这可是无本万利,细水长流的买卖啊,我们要常做。 这支翡翠翎管,就当是赏你跑腿的辛苦钱,府城里官绅多,肯定有识货的。」 得了翡翠翎管,正懊恼着这趟油水没预料的那般多,有些丧气的陈兴旺立时高兴了起来。 陈兴旺千恩万谢,表示一定将话转达给黄震岳,便乐呵呵地告辞了。 陈兴旺走後,彭刚召集了罗大纲和各营营长前来议事。 虽说闵正文不知兵在广西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再怎麽说他也是一省提督,相当於广西军区的军区司令,手头上能调用的资源非李殿元区区一副将能相提并论的。 彭刚不敢轻敌。 人到齐後,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方才得到的情报後,彭刚偏头询问广西绿营行伍出身的谢斌。 「柳州协中营加上桂林的半个提督城守营能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团练的人数暂时还无从推测知晓,不过一营半的绿营经制军人数还是可以推测一二的。 (本章完) 第114章 不能独食,那便共食!【三更!】 第115章 不能独食,那便共食!【三更!】 「具体的兵额我不晓得,不过省垣桂林的城守营和柳州的左右前後中五营都是广西绿营的大营,按规制,大营的人数应当在八百上下。」谢斌扶着下巴,抓着胡子回忆思索了好一会儿,仔细地剖析说道。 「当然,实际上不可能有八百人,各级绿营军官都要吃些空额。 GOOGLE搜索TWKAN 柳州乃广西军事重镇,常年要应对土司叛乱,桂林是省府所在地,巡抚提督常驻之地,想来吃空额没有浔州府和太平府那麽严重。 如果他们吃了三成的空额,这一营半的绿营应当有八百多人吧,算上各级军官的随丁少说有九百多人。 至於装备,柳州绿营和桂林绿营的装备是广西各协绿营中最好的。」 绿营每营的编制人数不固定,人数上能差个好几倍。 小营编制只有两三百人,极端的情况甚至只有一百来人。 谢斌老家太平府的左江镇上思营编制就只有一百五十四人。 浔州协的左营和右营就是典型的中等营,编制人数分别为五百五十一人和五百二十一人。 大营的话就如谢斌所言,柳州的左右前後中五营,都是编制人数在八百左右甚至更多的大营。 当然,绿营的营人数上限就是一千人出头。 像湘军那种一营能有好几万人的情况是绝不会在绿营出现的。 绿营基本上都是汉人,如果有几万人一营的绿营存在,鞑子皇帝恐怕睡觉都睡不踏实。 谢斌的推测和彭刚对清廷制度的了解大差不差。 一千人,就是一省巡抚丶提督在没得到清廷皇帝的正式授权,先调後奏的情况下,徵调兵力人数的上限。 闵正文所徵调的绿营都是广西绿营的精华,又是顶着人数上限徵调。 如此看来,闵正文来者不善。 绝非像上次一样,来浔州府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折返回桂林城,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比之浔州协绿营,闵正文带来的这两个绿营战力如何?」彭刚追问道。 谢斌想了想,微微摇头说道:「我和柳州的绿营没有交集,咱们在武宣俘虏的那个浔州协右营千总陈南山以前在柳州的城守营干过一段时间,要不把他抓来问问?」 攻打武宣县城时俘虏的清廷文武官员。 三个文官被彭刚交给了总部处置。 两个绿营武官,守备黄灿丶千总陈南山彭刚没有交给总部。 守备黄灿此人因五毒俱全,大菸瘾极重,一问三不知,整个人已经完全废了。 黄灿对彭刚没有任何价值,为了节省口粮,遂直接拿去给新兵当活靶子练枪去了。 陈南山身上还有那麽一丁点军人的样子和血性,故而还留着没有杀。 「带他进来!」彭刚下令带陈南山进来。 不多时,陈南山便被两个卫兵押入大堂。 彭刚遂对陈南山进行问话。 「你在柳州协干过?」 「忘记了。」 「你原来是在柳州协哪个营供职?」 「不知道。」 「柳州协的各营,和浔州协的左右二营相比,孰强孰弱。」 「忘记了。」 陈南山在彭刚等人面前充硬骨头,不愿如实回答。 彭刚面色一沉,冷声说道:「看来陈千戎记性不大好,大纲,帮陈千戎恢复恢复记性。」 「好嘞!」 罗大纲摩拳擦掌热了热身,对陈南山施展了一番大记忆恢复术。 挨了罗大纲二十几分钟的拷打,鼻青脸肿的陈南山终於没能扛到最後,急忙喊停。 「停!别打了!别打了!疼!我说!我说!」 「陈南山,你的记性再差,应当不至於差到连我两刻钟前问了你什麽都不记得了吧?」彭刚阴沉着脸说道。 「同样的问题,我不想再问第二遍,你老实交代。」 「我原在柳州协的城守营供职,我原在的柳州城守营不如浔州协左右二营,可其他柳州协其他营都比浔州协的两营要强。」陈南山如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交代了。 随後,彭刚又问了陈南山一些柳州协每营的人数,吃几成空额,克扣粮饷严不严重,各营营官是谁,是什麽秉性,统兵能力如何,风评如何之类细节上的问题。 虽说陈南山只是一个基层绿营军官,而且他调走之後各营营官也出现了人事调动,陈南山不是每个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不过陈南山能回答上来的问题,大致能和谢斌的剖析推测相互印证。 问完话,彭刚让两个卫兵把陈南山押下去,并交代不要忘了给他治治伤。 「闵正文要打我们这儿过去桂平,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可以以逸待劳,伏击闵正文的人马!」罗大纲非常亢奋,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如能擒杀闵正文,上帝会与军长你的名声,必将传扬於天下!比打下武宣县城更令人振奋!」 罗大纲说得有道理。 广西天地会起事以来,杀过不少绿营军官。 但天地会所杀的绿营军官基本上都是中低层的绿营军官。 高级的绿营将官,莫要说提督丶总兵这个级别,连一个副将都没杀过。 虽然彭刚於武宣一战成名,很多广西人因此知道了上帝会,听说了他彭刚的大名。 可在广西反抗清廷的诸多势力中,不止他一人达成过攻占县城的成就。 张嘉祥也拿下过县城。 如果真能擒杀闵正文,如罗大纲所言,上帝会以及他本人的影响力必将逾出广西一隅之地。 当然,清廷对上帝会的围剿也必然会加大力度。 只是既然已经选择了造反,就没有回头路,只能贯彻到底,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且就算不打闵正文,清廷也会尽全力围剿上帝会,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郑祖琛要坐镇省垣桂林防着陈亚贵,若能擒杀闵正文,广西的绿营必然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届时清廷必然要任命新的提督,从新任广西提督的拣选任命,直至新提督到广西就职,最快也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我们上帝会团营练军,最需要的东西,除了钱粮外,便是时间。」彭刚来回踱步仔细斟酌着此事。 闵正文的这支绿营兵马,他是很想打的,也有充足的理由打。 闵正文所带来的这支绿营兵马是广西绿营战力的天花板,装备也不错。 若能拿下闵正文这支人马,日後面对外省入桂作战的清军客军,他也更有信心和底气。 武宣一战虽然打得漂亮,也比较轻松顺利。 可就是因为太轻松丶太顺利了。 他的部队没有得到很好的锻炼,至今都没有打过正规像样的仗,尤其是硬仗。 这一点,彭刚还是心知肚明的。 「闵正文光是制军就带了近千人,起的柳州团练土兵少说也有两三千,我们的队伍里新兵太多,能战之兵只有半数,恐怕可吃不下闵正文的这支精锐。」谢斌提醒彭刚道。 「咱们家底薄,只有这麽一副家当,还望军长慎重考虑,三思而行。」 谢斌加入彭刚麾下比罗大纲早,并且一直担任长枪手教官。 彭刚这支军队的情况,谢斌要比罗大纲更了解。 虽然他们这次编了六个营,近两千六百号人。 实际上能拉上战场打仗的,只有彭刚的火铳营和罗大纲的两个艇营。 剩下三个营都是新兵蛋子,还都没有整训过,称不上是战力。 强行伏击攻打闵正文的这支清军精锐,胜算太小了。 即使打赢了,也是惨胜,必将实力大损。 如何应对後续进剿的清军? 他们要应对的,不仅仅只有闵正文这支清军。 谢斌希望彭刚能够慎重考虑,谨慎决策。 人贵有自知之明。 彭刚认可谢斌的说法,他确实没能力单独吃下闵正文的这支清军精锐。 「如果以整个上帝会的力量呢?」彭刚想到了上帝会,「既我们吃不下,不能独食,那便共食!」 金田团营和蒙冲总部聚集了五六万会众。 五六万人,拉出一万青壮总是能拉出来的。 萧朝贵丶杨秀清他们麾下也有三四千训练初成,已经能打的队伍。 石达开丶秦日刚这两位贵县帮也有一两千人能打。 「那可以一试,有胜算!」谢斌想了想,说道。 如果能倾上帝会全会之力打闵正文,那胜算自然大。 「只是,你能说服他们吗?」 还是老问题,彭刚还没进最高决策层,无法主导上层决策。 「总要一试,不能就这麽放跑了闵正文这条大鱼,你们好生操练,我明日动身去趟蒙冲。」彭刚说道。 讨论完闵正文这支清军的事情,彭刚又同众人说明了他想要控遏黔江水道,在黔江南岸的贵县龙山丶莲花山发展势力的想法。 对於这个想法,众人都表示赞同,没有异议。 碧滩汛就位於黔江北岸,与南岸仅有一江之隔。 日後要是守不住南岸贵县的地盘,他们有这麽多船,直接把南岸的人撤回来便是。 彭刚以为自己的想法已经够激进的了,不想罗大纲的想法比他还激进。 罗大纲是海寇水匪出身,提到水战特别兴奋,说话滔滔不绝,止都止不住。 罗大纲不仅想控制黔江水道,甚至还想控制浔江水道。 以前罗大纲在广西天地会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天地会组织松散,各行其是。 罗大纲很多时候也很憋屈,恨其他堂口的那些竖子不足与谋。 如今加入了上帝会这个组织严密,纪律严明,又比较团结的新组织。 罗大纲觉得自己的一身本事有了施展的空间。 「水道是清军的生命线,也是我们的生命线,水运之便要远胜於陆运,大军作战,少不得依赖水水运。 浔江两岸良田广布,人烟稠密,我们又有银子,只要掌握了浔江水道,我们就可以用银子向两岸的百姓买粮,和清军长久地周旋下去。 我的艇军旧友大鲤鱼田芳丶锺阿春丶李观保等人都还在浔江活动,也可以联络他们一同行动。在局势对我们有利的情况下,我的这些老友还是靠得住的」 罗大纲的想法一言以蔽之就是打通掌握浔州府境内的水上交通线。 他的想法很有远见,也有可行性。 彭刚记录下了罗大纲的想法。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闵正文是要坐镇桂平城督师的,桂平城是黔江丶浔江丶郁江三江的交汇处,浔州府境内最关键的水运枢纽。 一旦让闵正文进入桂平城,罗大纲的想法也只是一纸空谈。 只能先灭了闵正文,控制了黔江水道後,再看看罗大纲的想法能否落实。 开完会,趁着精力尚足,彭刚循着记忆半背半补抄下《逐满歌》。 《逐满歌》将满清皇帝从头到尾骂了个遍,杀伤力十足。 最後一小段由於唱的是太平天国以後的事情,彭刚就不抄了,只抄到了礼仪廉耻忘记了为止。 翌日一早,彭刚把《逐满歌》交给彭毅丶陆勤丶黄秉弦丶丘仲良等人。 让他们在授课时教学生们传唱,闲暇时教红莲村的所有人唱。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这逐满歌。 如今皇帝非汉人,满洲清妖老猢狲。 辫子拖长尺八寸,猪尾摇来满地滚。 头戴红樱真狗帽,顶挂朝珠如鼠套。 开科诓骗念书人,更要开捐驱富民。 人人多道做官好,礼仪廉耻忘记了。 「这歌要是让官老爷们听到看到能气吐血。」黄秉弦略略念了一遍,掩口失声笑道。 「气吐血可不够,要气死他们才好。」彭刚交代说道,「今日我要动身前往蒙冲,学堂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阿毅,尤其是你,要把童子营的学堂先办起来,教会他们拼音和阿拉伯数字。童子营的那些孩子正是学东西最快的年纪。」 童子营都是一群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儿童,可塑性,学习能力都很强。 给他们打好基础,等後续环境稳定了,有了相对安稳的後方。 对他们进行系统的近现代教育,也更容易接轨。 打天下要靠枪杆子,守天下和工业化不能只靠枪杆子。 「童子营的人太多,我和陈玉成丶张寒岱他们三个人忙不过来。」彭毅抱怨道,「我还得兼着管圣库.」 章太炎的《逐满歌》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这逐满歌。 如今皇帝非汉人,满洲清妖老猢狲。 辫子拖长尺八寸,猪尾摇来满地滚。 头戴红樱真狗帽,顶挂朝珠如鼠套。 他的老祖努而哈,带领兵丁到我家。 龙虎将军曾归化,却被汉人骑胯下。 後来叛逆作皇帝,天命天聪放狗屁。 他的孙子叫福临,趁着狗运坐燕京。 改元顺治号世祖,摄政亲王他叔父。 叔嫂通奸娶太后。遍赐狗官尝喜酒。 可怜我等汉家人,却同羊猪进屠门。 扬州屠城有十日,嘉定广州都杀毕。 福建又遇康亲王,淫掠良家象宿娼。 驻防清妖更无赖,不用耕田和种菜。 菜来伸手饭张口。南粮甲米归他有。 汉人有时欺满人,斩绞流徙任意行。 满人若把汉人欺,三次杀人方论抵。 滑头最是康熙皇,一条鞭法定钱粮。 名为永远不加赋,平余火耗仍无数。 名为永远免丁瑶,各项当差着力敲。 开科诓骗念书人,更要开捐驱富民。 人人多道做官好,礼仪廉耻忘记了。 全文太长了,就不粘贴进正文去水字数了,原歌后面还有一小段,作者说字数限制,放不下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搜。 今天虽然只有三章,不过每章字数比昨天多,向大家求个票!感谢! (本章完) 第115章 金田营盘 第116章 金田营盘 随着队伍的壮大。 对彭刚这个草台班子的管理能力要求已经比当初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红莲坪时期管理三十来号人他们能够应对自如。 红莲村初期管理一千来号人也能勉强应对。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管理七千三百来号人,并且这个数字每天还在不断增加。 对主管仓廪後勤,还有兼顾童子营的彭毅而言,压力和工作量确实很大。 每天光是制作丶回收发放工分卡这一项工作,就要花掉他小半天时间。 陈玉成丶张寒岱两人的管理能力,学习能力固然都还不错。 只可惜他们加入的时间太晚,能做的事情,能够为彭毅分担的压力有限。 而且童子营的有些孩子较为顽皮,管理起来也不是那麽轻松。 「三个人忙不过来,那你就从一期二期的老学生里再挑三个帮衬你,当你的左膀右臂。」彭刚想了想说道。 「营长丶连长也可以麽?」彭毅问道。 这小子不亏是自家人,还真不客气啊,直接挑营长和连长。 彭刚拢共就六个营长,其中一个还是谢斌。 彭毅要全挑营长,对训练的影响太大,不可能让彭毅挑走营长。 彭刚凝思片刻後给出答覆:「营长不能挑,连长许你挑。」 说到营连长,彭刚突然想起了什麽,从樟木条桌上的摞得整齐得像豆腐块的帐册稿纸中翻出一张圆领袍的草稿纸递给彭毅。 「带营连长们去守山婶那边量身,这张图纸交给守山婶她们,让他们给营连长每人做两套这样的袍子。」 安排交代完红莲村根据地的琐事,彭刚让黄大彪从火铳营点了一排精锐跟着自己去蒙冲。 从红莲村前往蒙冲的路是沿着对面河河谷走。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条路原本称不上路,两年前几乎还没有什麽人走。 只有一条阔不足一尺的小径,时常还会被疯长的草木阻塞。 如今由於在对面河谷河谷安营居住的人多,这条路常有人走。 道路不仅扩宽到能够走骡车和牛车的程度,就连原本两边让赶路的行人感到懊恼的繁茂草木也没了踪影。 来到蒙冲的时候,彭刚正撞见陈承瑢在蒙冲的总部仓库装卸物资。 现在总部有两个圣库,一个在蒙冲的围堡,一个在金田村的韦家。 蒙冲的圣库由杨秀清管,金田村韦家的圣库归萧朝贵和韦昌辉管。 发布团营令前夕,萧朝贵主张将两个仓库合并,把蒙地区的物资转移到金田村去,方便团营。 不过杨秀清没有同意。 杨秀清认为紫荆山老基地经营已久,他们又控制着紫荆山的东部入口风门坳,官军不易进入,山中更为安全,应当保留蒙冲老基地。 现在杨秀清打了东乡,连西部的进山入口猪仔峡丶双髻山也处於上帝会的控制之下,杨秀清更不可能放弃蒙冲。 北面和南面入口,紫荆山为大瑶山南部余脉,紫荆山以北是绵延不绝的大瑶山。 南面麽,彭刚从红莲村走到蒙冲的这条路,就是紫荆山基地的南面入口。 换言之紫荆山南面入口有彭刚把守着。 这也是为什麽彭刚提出他要留在红莲村和碧滩汛,为蒙冲总部守南入口的时候,杨秀清表态支持。 至於杨秀清和萧朝贵两人的主张谁对谁错,其实也没有对错之分,各有各的道理。 立场和策略不同罢了。 杨秀清力保紫荆山基地是求稳。 萧朝贵主张以金田为跳板进而占据整个新圩平原甚至是浔江两岸的富庶地区,比较激进。 现阶段清军大军还未压境。 萧朝贵的主张自然效果更明显,支持他的人也多。 杨秀清的主张,要得到以後应对清军大军围剿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效果。 毕竟山区要比平原好守。 「彭军长,我正要去红莲村找你哩。」彭刚是团营令初期封的六个军长之一,故而陈承瑢现在以职务相称,改叫彭刚军长。 「武宣韦家土司的山寨你们也成功拿下了?」彭刚问道。 陈承瑢和他在东乡分别後,一直随同杨秀清攻打武宣东乡的黄家土堡和土司韦家山寨这两股敌对势力的老巢。 如今满载而归,肯定是土堡丶山寨都已经拿下了。 「打黄家土堡费事些,韦家土司的狼兵言过其实,不过是一群银样鑞枪头罢了,中看不中用。」陈承瑢云淡风轻地说道。 「杨军长有令,中军这次缴获的钱粮,匀三千七百六十石粮食,一万二千三百八十两白银,四百三十五两黄金与彭军长的左军。」 虽说杨秀清和彭刚都是军长。 不过杨秀清是中军军长地位要比彭刚的左军军长高得多。 冯云山拟定的军制以中前後左右五军为基础,後续增加的编制则在中前後左右後面冠以数字,例如中一丶前一丶後一丶左一丶右一。 石达开现在就是中一军的军长,地位略低於彭刚。 「杨军长现在何处?我要当面向他致谢!」彭刚喜道。 杨秀清还是厚道的。 彭刚吃过武宣的大户,对这些大户的家底有数。 杨秀清这次吃到的大户只有一个半,能拿出这麽多钱粮,大概率是将缴获的钱粮同彭刚对半分了。 「杨军长已经去金田主持团营啦。」陈承瑢说道。 「正好,我也要去金田。」彭刚笑道。 离了蒙冲,经三江,过风门坳,加快脚步,越过一块石坡,便出了山谷。 眼前豁然开朗,面前就是坐落於新圩平原边缘,犀牛岭附近的金田村。 山口烟尘滚滚。风里夹着呐喊声,隐隐如雷。 俯瞰而下,金田村早已密密匝匝,铺满了人,似无边无际。 金田村附近山坡如席,田畴如潮,沟壑之间丶林地之中丶山腰石滩上,全是人影幢幢丶旌旗飘飘。 山风吹来阵阵锣鼓,呜呜咚咚地,如雷似浪,令人心潮澎湃。 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一大片人潮,从山脚铺到了山腰,连犀牛岭上的松林都给挤满了人头。 来到营盘边缘,彭刚发现营盘边缘的多是一些牌尾。 虽说为了便於分配丶组织丶管理,彭刚的红莲营盘和总部的金田营盘都进行了男女别营。 不过二者别营规则与方式还是有所区别的。 金田营盘这边除了神天小家庭的成员之外,馀下的会众,连秦日昌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这样的高级头目。 都不许与家庭成员混居,完全取消了家庭单位,尤其禁止男女混居。 彭刚的红莲团营,虽说是也禁止男女混居,不过家族家庭里的同性成员,还是允许他们一起居住的。 且金田团营分营分得没彭刚那麽细,只以性别分男女营。 牌尾则是附属於男营。 所谓牌尾者,即排列在精壮兵丁之後的男性非战斗人员。 年过五十丶年不满十五丶伙夫丶杂役等人员,都算作牌尾。 牌尾其实也是预备役性质,尤其是牌尾中的童子兵。 通常童子兵不直接参加战斗,很多孩子有在作战时,会在远处摇旗呐喊助威。 或者参加一些巡逻丶放哨之类强度较低的军事任务。 陈玉成如果没有跟彭刚的话,此时就是在金田营盘的牌尾中。 当然,牌尾并不意味着战斗力弱。 太平天国的童子兵曾屡立奇功,打起仗来比牌面还凶,还不要命。 1853年1月,太平天国首次攻下的省城武昌,最先杀进武昌城的就是五十名牌尾的童子兵。 路过牌尾营地的时候,彭刚遇见一个老汉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粥找到他的孙子。 他把粉红色的粥递给孙子,让孙子喝。 旋即,老汉坐在柴堆上抽旱菸,浑浊的眼珠里已没了往日做顺民时低眉顺眼的怯意,只有决绝。 他一边抽着不知道什麽草做的菸丝,一边对旁边的六七岁模样小孙子说道:「孙儿啊,记住,咱这命是皇上帝给的,不是鞑子和官府里的老爷给的。」 小孙子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低头喝着粉红色的粥。 这种粥是红薯连皮一起切碎混着稻米煮的。 容易煮,可以同时用上稻米和杂粮,好消化,能马上顶饱,彭刚的红莲营盘也常做这种粥。 彭刚只是看了这对爷孙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 边缘地区帐篷多是用草搭丶用破布拼的。 周围的牌尾们看到彭刚一行人骑着马,背着火铳挎着刀,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土布粗衣,却没有打补丁,无不投入艳羡的目光。 他们议论纷纷,讨论着这群刚来的人是谁。 随着离金田营盘中心越来越近,逐渐出现了用完整的篷布搭架起来的像样帐篷。 遇到的人年龄也越来越年轻,基本都是大十几岁,二三十岁的青壮。 相对应地,这些人就是太平天国的主力牌面。 这些青壮牌面有人赤膊练矛,有人齐步走操,有人围圈诵读天条,在营盘附近观看训练的孩童也在跟着学,一板一眼,毫无嬉闹之态。 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说客家话的来人,个个瘦削刚硬。 尽管他们穿得破落,都是粗布短褐,有草鞋穿的人都没有几个,却个个腰背笔直,眼神坚毅。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手中的兵器也各色各样,五花八门,有柴刀丶锄头丶火钳丶土铳丶木棍丶竹枪。 活脱脱的一群泥腿子。 然而就是眼前这群拿着简陋武器的赤贫瓮牖绳枢之众,即将撼动一个疆域上千万平方公里,人口超过四亿,国祚逾两百载超级大帝国看似坚如磐石的统治根基。 上帝会在蒙冲有武器作坊,金田村也已开炉铸兵,彭刚红莲坪兵工厂的冷兵器就有一半是供应总部的。 七八天前,金田团营这边又从彭刚那里一口气换走了彭刚库存用於扩军的一千二百五十条长枪,两百把长短刀。 按理说他们的装备不应该这麽差。 估摸着正儿八经的武器都被丢进犀牛潭,天父天兄还没来得及下凡显灵,暂时还不能捞起来用吧。 (本章完) 第116章 天父七子,金田起义! 第117章 天父七子,金田起义! 略略观察了一番周围的营地。 金田营盘人虽多,却秩序井然,并不混乱。 新近来投的人员无论以前是否是上帝会会众,是孤身一人还是举家来投,都有专门负责接待的人引至登记处造册分配营伍。 目下上帝会的籍册有两种。 一为军册,二为家册。 每个军都有自己专门的军册和家册。 军册顾名思义,登记各军牌面人员的信息。 家册所要登记的信息比军册则要详细得多。 家册登记有本人参加团营的具体日期丶年龄籍贯丶以及家庭成员的信息,基本上就是户口本。 很难想像,一支农民起义军在起义之初,就有如此之高的组织度,如此严明的纪律,如此完善的制度,表现得如此成熟。 萧朝贵的人马於江口圩毙杀了大湟江巡检王基,击退了江口圩的团练,占领了江口圩。 被组织起来的纤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嘹亮的号子,热火朝天地於蔡村江边拉纤,将从江口圩得来的钱粮物资拉到金田村。 在没有衙役官差,没有棍棒鞭子的情况下,这些纤夫们拉纤反而更加卖力,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无人抱怨苦累。 来到营盘中央。 营盘中央的草坪早已被清扫一新,泥地被香灰与草木灰铺平,一座临时神坛以白布搭就,十字木架高悬,上书「天父在上」。 神坛周围整齐码放着密密麻麻的香炉,香炉上正着焚香,香菸袅袅,宛如置身仙境。 周遭人潮汹涌,旌旗猎猎,鼓声如擂。 数千信众屏息静气,目光紧紧盯着那神坛下正盘膝而坐的两人。 一个是青布衣裳,双目紧闭,口中喃喃有辞,神色肃然的杨秀清。 一个是赤足而跪,手执木牌,默念经言,面有疲态,额间汗涔如雨下的萧朝贵。 彭刚方才抵达神坛附近。 杨秀清似乎看见了他,忽然身子猛地一震,五官扭曲,面容狰狞。 杨秀清原地蹦跳三次,脚尖着地,脚跟不沾尘土,口中开始吐出极其古怪之音语,如婴儿初啼,又似风雷掠耳,竟无人能辨言意。 随即杨秀清双腿跪地,一掌击地三下,继而以额头不断猛磕供桌,直到脑门上还未消去的大包再次肿胀。 须臾之间,杨秀清挺身直起,神态大变,面露庄严,似有神灵附体。 一声低吼犹如野兽破笼:「朕乃天父上帝也!」 「天!天父下凡了!」人群中不知谁激动地喊了一声,喊声如同一口手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由近至远,跪倒一片教众。 「拜上帝!拜上帝!」 金田营盘上空回荡着的经久不息的狂呼声。 俄而,萧朝贵也同时仰天大叫,声音一变,变得清亮高远:「朕乃天兄耶稣基督!奉父命而来!」 「拜爷苏(耶稣)!拜爷苏!」 天父天兄两位神明同时临凡,跪倒在地上的教众中已有人激动地哭出声来。 彭刚注意到就连洪秀全和冯云山都伏地不起,口称「天父天兄在上」,三拜九叩。 没辙,彭刚只能等带头带着自个儿带来的警卫排也齐刷刷跪下。 杨秀清似乎是专门在等彭刚,他转首望向彭刚,双目中不再是凡人的炯炯有神,而是带着天神般的深邃与那麽一丝的慈祥? 杨秀清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与往常不同,他步履如浮云般地走到石达开面前,缓缓伸出手。 「彭刚,尔非凡人,亦是朕之子也。」 彭刚心头一震,瞪大了眼睛。 我也要成为上帝的儿子了? 那我以後是老几? 老五还是老七? 约莫数息後,只见萧朝贵突然一跃而起,张口吐出一道极长的浊气,旋即挺立如松,来到彭刚面前口吐金声玉言解答了彭刚心中的疑惑:「七弟.」 神天小家庭中,老大是天兄爷苏(天父长子),老二为洪秀全(天父次子),老三为冯云山,老四为杨秀清,老五为韦昌辉,老六为洪(杨)宣娇。 这个位面的历史线上,彭刚取代了石达开成为老七,石达开顺位为老八。 萧朝贵在神天小家庭中的身份则是上帝帝婿洪宣娇之夫。 上帝爷火华他老人家有儿有女还有女婿,很合理。 「父皇!咱们的军师是谁?七弟可是咱们的军师?」 萧朝贵声音如洪钟,话语直入众人耳鼓:「冯云山丶杨秀清丶萧朝贵丶韦昌辉丶彭刚俱是军师也。 秀全胞弟,日头是尔,月亮是尔妻子。 冯云山有三个星出身,杨秀清丶萧朝贵亦有三个星,韦昌辉和彭刚有两个星。」 神天小家庭的情况比较复杂。 早先洪秀全管束不住他的妻妾,觉得自己一个堂堂上帝次子连妻妾都管不住,很没面子。 萧朝贵看出了洪秀全的窘境,以天兄下凡之名镇住了这群「弟媳」,要他们服从洪秀全的管教。 同时把洪秀全比作太阳,洪秀全的妻子则为月宫。 洪秀全很是受用,藉此发散思维扩展。 说他的头牌正妻正月宫在天上。 又一正妻(又正月宫)才是他凡间的妻子赖莲英。 两人开始一唱一和,萧朝贵不时天兄附体,向洪秀全通报他的正月宫在天上的生活情况,以及在天上又给洪秀全生了多少个儿女,与天父天兄的相处得怎麽样之类的琐事。 由此,洪秀全在他凡间的妻妾们中树立起了威严,获得了家庭帝位。 萧朝贵的天兄下凡合法性也得到了巩固,形成了双赢的局面。 至於军师之名则源於口耳相传,贩夫走卒,乡野村夫们喜闻乐见的元明杂剧,影响力最大的莫过於水浒传和三国演义。 由於元明流传到清朝中期的杂剧影响力大。 民间老幼妇孺皆知,劳苦大众们很崇拜足智多谋,羽扇纶巾的军师。 上帝会(太平天国)非常接地气地将军师纳入官职体系。 上帝会的军师是正儿八经的官。 这是上帝会的军师与和天地会丶青帮之流所奉军师最大的不同。 只是目前军师官制只是初具雏形,还未细分为诸如左辅正军师丶右弼又正军师丶前导副军师丶後护又副军师等等具体的名号与等级。 彭刚注意到当萧朝贵说出韦昌辉也是军师的时候,杨秀清丶冯云山等人的脸上明显闪过几分诧异之色。 或许封韦昌辉为军师并非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而是萧朝贵自作主张。 可天兄金口已开,又是当着这麽多教众们的面,总不能让天兄把说出口的话给收回去。 二星军师,说明彭刚的地位仅次於萧朝贵丶杨秀清和冯云山,已然跻身於决策层。 既然在决策层有了说话的权力,和他们商量着一起打闵正文被采纳通过的概率肯定会提高。 最後,萧朝贵丶杨秀清二人又朝着金田营盘後的犀牛岭方向做法。 临了杨秀清浑身颤抖:「那妖清,本是关外的野蛮鞑子,窃居华夏神器,不修德政,官官相护,地耗如虎,税似豺狼,妖廷昏庸,不问百姓死活! 朕今日特地为此下凡传道!你们听着:凡拜朕者诛杀清妖者皆兄弟,皆为天军圣兵! 从今往後,尔等不拜清妖皇帝丶不跪清妖狗官,只跪朕等上主天父! 朕命尔等兴义兵丶建天国丶荡涤清妖污秽,救百姓出苦海! 凡拜朕诛清妖的男儿,皆是兄弟之辈。 女儿,皆姊妹之群! 今日起无贵贱丶无卑微丶无贫富,田归众人同耕,银钱归众人同使,粮归众人同食! 念你们没有趁手的兵器,朕已於犀牛潭降下天庭神兵。 尔等可执此神兵诛杀清妖,扫清凡间妖贼,拯救亿兆生灵!共建太平盛世! 秀全吾儿,自今日起,尔便是人间太平主! 朕回天上去也!」 话音刚落,杨秀清便骤然瘫倒於地。 以示天父回天。 萧朝贵也照葫芦画瓢。 旋即几位上帝的儿子带着鼎沸的数千教众来到犀牛潭前,跪下祷告。 祷告过後,杨秀清丶萧朝贵带着几个水性好的会众跳下犀牛潭。 果然从犀牛潭里捞出数不尽的兵器! 教众们无不肃然起敬,对天父天兄们的信仰也变得更加虔诚。 教众们在冯云山的带领下口中齐念道:「天父皇上帝在上,神兵已降,愿为主死,反妖清!」 从犀牛潭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杨秀清高举一把刚刚从犀牛潭里捞出来的腰刀,振臂昂首高呼:「这是皇上帝的旨意!是天父赐给我们的利器!我们有天父天兄庇佑丶又有神兵,我等天军圣兵,何惧清妖!」 冯云山解开辫子:「清妖践踏吾华夏,焚我庙宇,辱我父母姐妹,把天父天兄的子民,你我的兄弟姐妹当成奴隶!我们岂可坐视不管!? 这发辫,乃是清妖的妖俗! 我等堂堂汉家儿郎,岂能拖着清妖这丑陋的狗尾巴苟活於世间! 从今日起,我们再不留这清妖的肮脏辫子!我们要蓄发恢复汉俗!」 人群中爆发出呐喊:「反清!诛妖!」 「听我号令!」洪秀全步上石坛,展开双臂,声音如滚滚惊雷。 「自今日起,我等奉天父天兄之天命!揭竿而起,反清复天!天下当有新主,天国当降人间!」 「天父天兄与吾等同在,何惧清妖的千军万马?」 「杀清妖!灭妖廷!建天国!」 无论是何种形式的反抗,总胜过奴颜婢膝的顺从。 彭刚寻了一把剪子,剪掉了自己和警卫排三十七号士兵们的发辫,狠狠地丢在地上。 没了这辫子,当真是浑身舒爽自在啊。 1850年4月。 广西无数股反清的涓涓细流,终於在紫荆山山脚的金田村汇聚成滚滚洪流,蓄势待发! 历史上金田起义之初没有提出建国,洪秀全起义之初自称太平主,而非天王。 本书建天国称王等打了大胜仗有了城池後名正言顺地建,也契合中国的历史习惯。 (本章完) 第117章 到底谁是匪啊?【三更!求订阅!】 第118章 到底谁是匪啊?【三更!求订阅!】 见过太平主洪秀全。 探视了石达开丶石祥祯丶石镇仑丶石镇吉等贵县旧友。 最後又接受了分部首领们的拜见後,彭刚随同冯云山一起来到金田韦家的宅院参加高层会议。 这是彭刚首次参加决策层的会议。 众人商讨着接下来的行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无论是彭刚丶萧朝贵丶还是杨秀清,首秀都取得了大捷,打得也都比较顺利。 清廷方面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紫荆山上帝会的事情。 定在调兵遣将,以应对广西溃烂的局势。 可调兵遣将需要时间。 西南丶岭南地区多山,交通不便。 以大清的动员能力和组织能力,云贵湘粤四省的援兵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抵达浔州府。 协饷丶筹粮也需要时间。 而且郑祖琛是怎麽向咸丰解释上帝会,彭刚等人并不知晓。 如若郑祖琛继续粉饰太平,瞒上欺下,自然是对他们最有利的。 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上帝会声势如此浩大,就连凌十八,现在也都还在广东信宜和当地的清军绿营团练苦战。 上帝会的反抗洪流已经漫出了广西。 郑祖琛想盖住这件事,两广总督徐广缙肯定不会愿意帮郑祖琛擦屁股。 毕竟徐广缙只要管好广东就行,广西的局势再糜烂,和他也没太大关系,他没必要沾染的欺君的罪名帮郑祖琛掩盖广西的实情。 如今能对他们产生威胁的只有广西本地的绿营团练。 准确的说是广西提督闵正文从柳州丶桂林带来的广西最为精锐能战的绿营团练。 浔州协本地的绿营,对上帝会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要不是浔州协绿营现在全都龟缩躲进了县城丶府城里。 凭藉上帝会目前的士气和兵力,完全有能力将他们各个击破消灭。 萧朝贵刚刚拿下江口圩,信心猛增。 萧朝贵想乘着这个时间窗口打平南县县城,继而再下藤县县城,接应凌十八部。 冯云山对此却有疑虑:「平南县县城较为富庶,钱粮定比武宣县城还多,能拿下自然最好。可我们没有红衣大炮,想打下一座戒备森严的坚城谈何容易。」 「打是能够打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清妖的援军抵达浔州府前打下平南县城。」杨秀清已经有了三次攻打城寨的经验。 他在这方面颇有心得,认为打平南县城不是打不打的下的问题,而是要花多少时间能拿下的事情。 杨秀清复盘过彭刚攻取武宣县城的过程。 彭刚能短时间拿下武宣县城的原因有很多。 提前整整一年有馀的时间准备,在县城内有人接应,熟悉武宣县城的防务,有艇军的全力支援,武宣县城没有准备等等。 除了他们或许能够争取到长期在附近的大鲤鱼田芳与李观保两部艇军的支援外。 其他的条件并不具备。 「清妖提督闵正文从柳州和桂林调了一千绿营,起了数目不详的团练正在沿黔江水道往桂平城方向赶。」彭刚发言道。 「柳州和桂林的绿营装备最好,或许闵妖头的这支清妖大军带有重炮,如能设伏拿下闵妖头的这支清妖援军,夺了他的铳炮红粉(即火药,火是上帝会的避讳字,故以红粉代之)。再打平南县城或者其他城池,也会容易得多。」 「这消息可靠麽?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消息?」杨秀清闻言眼睛一亮。 攻城他们不擅长,可打伏击他们擅长。 土客械斗的时候他就没少组织客家的青壮设伏打土家人的武装,伏击战他早已轻车熟路。 彭刚仔细地向他们解释说明了消息的来源。 众人经过商议讨论後,连萧朝贵也觉得这则消息应当是可靠的。 浔州协的绿营已经被他们打得吓破胆了,没缘由拿一个这麽重要的假消息诓骗他们。 「闵妖头的人马何时能到?我们应当选在何处设伏?」韦昌辉问道。 既然已经达成了要不要打的问题,接下来就该讨论该怎麽打了。 「柳州没有水营,闵妖头带来的兵都是陆师,我左军的艇军旧部谙熟水战,黔江边上的碧滩汛我经营已久。」彭刚说道。 「我们可以扬长避短,於平在山的黔江江段以逸待劳。至於闵妖头何时能到,我想这厮再拖拉也不至於二十天还到不了黔江。」 「你就如此笃定闵妖头一定会走黔江水道?万一闵妖头不走黔江水道,我们天军圣兵岂不白走一趟?」韦昌辉担心闵正文不走黔江去桂平,改走其他道路,以致白忙活一场。 冯云山也对此表示担忧。 毕竟初步判断闵正文的这支清军部队人数至少在三千人以上。 想吃掉闵正文的这支清军,他们几乎是要倾巢出动,把能打的天军圣兵都派出去。 「哈哈哈,清妖的军队一定会走黔江水道。」杨秀清倒是显得信心十足。 「绿营的那些清妖兵咱们又不是不晓得他们是什麽秉性?有水路能走,他们能吃得了走陆路的苦? 从柳州到桂平,不走水路,他们便只能翻山走山路。粮秣辎重也只能靠人背马驮,如此费时费力,何时才能到桂平城?」 「既如此!我们太平天军成军以来的第一战,便拿闵正文这个清妖提督开刀!」洪秀全豪情万丈地拍板做出了决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闵正文在广西巡抚郑祖琛的催促之下,匆匆前往柳州调兵,图剿浔州府「上帝会匪乱」。 除桂林的半营提督城守营,柳州中营合计近千人的绿营兵之外,闵正文又从柳州抽调了五百土兵,起了两千五百团练,裹挟了三千民夫,徵用了船只後。 闵正文这支人数高达七千人的队伍於柳江萝卜洲附近集结登舟。 号角未响,船已动身。 百馀艘木船联艏并艉,旗帜猎猎,刀枪森然,浩浩汤汤,气势汹汹,直往浔州府方向扑去。 年近五旬的广西提督闵正文,不着沉重的甲胄,也不穿官袍,只穿一袭乾乾净净的白色长衫,坐镇中军巨舫之上,环视周围宜人山色江水,顿觉心旷神怡。 「闵军门,兄弟们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发足过粮饷了。这次出征剿匪,依您看?」 柳州协都司刘永清在麾下士卒的催促胁迫下,硬着头皮来到闵正文的坐船上要饷。 虽说柳州丶桂林二协的绿营在广西绿营诸协中是最高的。 可广西的军饷年年无法自给自足,需要外省协饷。 不足额发饷已是常态,很多绿营兵从出生到死亡,就没见过一次发足粮饷的。 被刘永清这句话一搅和,闵正文瞬间没了看山水的兴致,不耐烦地说道:「粮饷的事情,出了柳州地界再说。」 要饷? 离开桂林城前,郑祖琛可是连一钱银子都没给他。 他闵正文堂堂一省提督总不能自掏腰包发饷吧? 麾下的官兵一闹就掏银子,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其他协的绿营有样学样,届时成何体统!他还如何御下带兵? 此先例断不可开! 闵正文嫌恶地瞥了一眼刘永清转身离开的壮硕背影。 心中暗道。 这些丘八真俗,开口闭口都是粮饷。 不似桂林城内的那些士绅,不是畅游於山水之间,便是坐而论道,题诗作画。 那才是雅致日子啊,人活一世,不就该如此麽? 再说,广西绿营再怎麽欠饷能欠你一个都司的粮饷? 闵正文心里怎麽想刘永清的刘永清并不在乎。 闵正文的喜好,刘永清心知肚明。 闵正文素来不喜他这样目不识丁的粗鄙武夫。 指望闵正文提携无疑是痴心妄想。 有闵正文这句话,他回去就能对营里的兄弟有个交代了。 闵正文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粮饷的事情,出了柳州地界就能就能解决。 至於怎麽解决,在绿营厮混了这麽多年的刘永清焉能不清楚? 由於绿营兵丶土兵丶团练皆系柳州人。 在柳州府境内,这支队伍里绿营兵丶土兵丶团练们还算安分。 於春寒未退的南疆春色之中,这支队伍终於从柳江驶入水色灰沉如铁的黔江。 江水拍船,旗号飘扬,到了黔江境内,船上兵卒民夫的粮袋已空。 沿路粮饷又徵调不济,劝粮当地富户又不捐。 武宣县的官僚系统不久前遭到彭刚的清洗,早已陷入瘫痪状态,无法正常运转,根本没有为闵正文筹办粮饷的能力。 闵正文遂下了令:「沿江村落,凡见炊烟者,皆可上岸查粮。宁枉毋纵。」 缺粮? 黔江沿江的村落,不就是现成的粮仓麽? 得了闵正文的密令,都司刘永清,千总李成彪对他们的柳州兵下达了命令:「上岸搜粮!但凡藏匿粮食不纳的刁民,以通上帝会会匪论处!」 话音刚落,十数艘急不可耐的轻舟贴岸而停,绿营兵跳舟鱼贯入村,破门踹户,如狼入羊窝。 村中老翁拄杖欲言,被一刀削肩而倒,妇人抱儿欲逃,耳边已响起大笑与呵斥,青壮欲阻官兵钱粮,不是被乱枪刺死,就是被乱刀砍死。 「乱世无粮,靠刀吃饭。谁若拦路,便是逆匪。」 「闵军门有令!沿岸十里,每村查仓,遇抵抗者格杀勿论。」 「上帝会会匪势焰日炽,粮械不备,如何成军?这些刁民,久未见血了。」 「快交粮!交粮!」 「锅里还热着粥呢——抢走!」 「仓里有米,有米!」 「这婆娘有点水灵……」 嘈杂声丶惨叫声混作一团,如冥府索魂。 柳州的兵丁团练们熟练地挥刀撬门,卸粮抬坛,凡能食丶能穿丶能卖者,无不洗劫一空。 猪鸡鸭狗也被拴走,连地里还未拔高的青苗,不是被拔了当草料,就是被践成泥浆。 待将村舍洗劫一空後,柳州兵与团练们於村中痛饮烧酒,藏身屋後的妇女,也被拉扯出来,命她们宰鸡杀鸭做饭。 待做完饭,便拉进里屋轮番奸污。 一时间,武宣县黔江两岸的百姓人人自危,民不聊生。 清军所过之处,村落尽毁,鸡犬无声,尸横小道。 下游很多村民听说闵正文的官兵马上就要到他们村了,无不负粮而走,以躲兵燹。 实在背不走的,也在自家的地里找地方挖坑把救命口粮给埋了,以免被官军找到。 闵正文的队伍还没到武宣县城,已有多村提前弃空。 清兵上岸见人去屋空,怒气不平,砸坛点屋,焚庙洒粪,竟如蛮夷入境。 武宣百姓惊闻闵提督大军之「赫赫威名」,竟不知是到底是来剿匪,还是来当劫匪的。 待闵正文的大军远去後,武宣境内黔江两岸遭兵燹的百姓们才敢开始议论。 就连很多富户地主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抱怨道。 「这仗打得不像剿贼,倒像劫民。」 「这一路烧杀,跟土匪何异?」 「狗日的,我看他们才像是匪!」 「彭相公一月前来咱们村可没抢!足足花了市价两倍的银钱向咱们买粮呢!」 「那可不,武宣县城里的富户可说,除了被抄家的六个大户,其他大户只问他们要一半的粮食呢!」 「这些官军连他娘的种粮都抢!」 「官府官兵不恤百姓,反成盗贼!彭相公的义军要再来咱们武宣,我愿献庐为营!」 「彭相公不来武宣,我们可以去平在山投他去啊!」 「对啊!听说义军有大锅饭吃呢!」 「对对对!投义军去!投义军未必会死,不投,等着饿死吧!」 (本章完) 第118章 拆大清根骨 第119章 拆大清根骨 随着彭刚所部太平军撤回平在山,杨秀清屯兵於东乡把守紫荆山根据地的西大门。 武宣县城实际上已是一座无主的空城。 在成功招抚了张嘉祥所部的天地会後。 浔州府知府顾元凯终於有心也有馀力收拾武宣县城的残局。 获悉闵正文要调了桂林丶柳州二府的精兵悍将,要坐着桂平城督剿上帝会会匪。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元凯喜不自胜。 又听说占领武宣县城的上帝会会匪已经撤走。 顾元凯命李孟群带上浔州协右营新千总张嘉祥麾下的一百五十名绿营悍卒,并两百桂平团练收复武宣县城。 换做是寻常的知县,比如桂平县的前两任知县杨埙和王烈。 肯定不敢应下这份差使。 可李孟群和杨埙丶王烈之流不一样。 李孟群这种二代当官,求财倒是其次,他更渴望建功立业。 比之在广西闹得沸沸扬扬的天地会,李孟群上任之初对彭刚和上帝会更感兴趣。 他搜罗到了不少关於彭刚和上帝会的资料。 「上帝会」非「尚弟会」。 上帝会的总部在金田村,首领不止金田村韦正,还有无籍游荡的广东花县教书匠冯云山,贵县童生彭刚这些上帝会的情报信息,都是李孟群搜罗来的。 哪怕是在招抚张嘉祥期间,李孟群仍密切地关注着上帝会的一举一动。 如他所料,上帝会对朝廷的危害程度甚於天地会。 上帝会不仅迅速拿下了武宣县城,还於金田村聚集了数万之众扯旗反清。 李孟群是为数不多比较了解浔州府上帝会情况的广西官员。 上帝会会匪聚集於黔江丶浔江北岸的紫荆山丶平在山丶金田村丶新圩等地。 至於黔丶浔二江的南岸地区。 随着上帝会贵县的匪首石达开丶秦日昌响应团营令北渡浔江前往金田同总部的会匪合流後。 南岸地区已经没有上帝会会匪活动。 收复武宣县城,也没那麽凶险。 李孟群带着张嘉祥所部的绿营连同二百桂平团练,轻装从桂平城出发。 不走黔江水道,而是选择走黔江南岸的陆路,翻过莲花山和龙山。 终于于四月初八这天,抵达了武宣县城这座空城。 还没入城,李孟群便分别给郑祖琛丶顾元凯去信,表示他已击溃上帝会会匪,收复武宣县城。 上帝会会匪已遁入平在山丶紫荆山的匪巢。 写完信,李孟群身穿鸂鶒补服,头顶素金顶戴,脚裹方头厚底黑缎官靴,骑着他的高头青骢,於团练绿营们的簇拥下,鸣锣开道,威风凛凛地於南门进入武宣县城。 武宣城内的百姓见官军进城,只是冷漠麻木地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忙手头上的活计去了,少有人於街道两旁跪迎李孟群。 闵正文的大军虽然还没进抵武宣县城,可闵提督大军的恶名早已在武宣县传开。 黔江两岸的村墟是武宣县的精华之地,不少县城内的百姓於黔江两岸置办有田产,或有亲友居於沿岸村墟。 经此兵燹,他们自然很难对官军产生好感。 於街道两旁跪迎李孟群一行官军进城的武宣百姓,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出於真心,而是慑於官府之淫威,以及半斗米的诱惑。 李孟群不由得皱了皱眉,对迎接他武宣士绅教训道:「武宣百姓懒散,毫无礼数,久失纲纪,缺少教化,尔等武宣乡绅和刘作肃干什麽吃的?。」 出迎李孟群的黄书吏急忙向李孟群解释道:「李大人,上帝会教匪以有饭同吃的口号蛊惑民心,将粮仓粮铺的存粮尽数抄空,於县衙前开设粥棚,一日三粥,县城百姓人人得食。现在百姓不饿肚子,便不怕官。」 黄书吏心道,我的李大人,你就知足吧。 就现在这些诡迎你李县尊的武宣百姓,很多还是他们这些幸存的武宣胥吏士绅花半斗米雇来的。 李孟群冷哼一声:「什麽『有饭同吃』?分明是劫富济己丶煽惑人心的伎俩罢了。」 行至县衙前的街口,李孟群勒马停住。 只见县衙大门已被连根拆除,门匾倒伏街边,已烧成黑灰。几根大梁横陈於地,断裂的檐角木料被堆成柴垛。 「这……」 李孟群愤怒至极,翻身下马,拂开围观百姓,指着面目全非的武宣县衙咆哮道。 「你们可知这是朝廷法衙?是朝廷和皇上的颜面!竟被当柴火烧了?何人如此狗胆包天?!」 黄书吏小心地回答说道:「是上帝会的那帮会匪拆的,说什麽衙门太大,空着也是空着,衙门再气派也不如让大夥吃饱饭要紧。上帝会会匪施给百姓的粥,全靠拆县衙当柴禾烧出来的。」 「混帐!」李孟群气得面色涨红。 他快步踏入衙门废墟,见整座县衙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唯留有正堂。 只是正堂上「为政以德」木匾,已经改涂成「反清复汉」。 李孟群瞪大双眼,牙关紧咬:「上帝会会匪竟涂改官府匾额?这简直是反了天!」 黄书吏附耳低声道:「县尊,百姓多有同情上帝会会匪之言,若要重建武宣法度,恐怕须严明法纪,杀一儆百。」 李孟群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不杀贼心不死,不立威民不服!若今日不剿尽余贼,重建规制,武宣上下都要以为『烧衙施粥』才是真天理了!这不是天理,是乱我大清!此风断不可助长!」 李孟群最气的倒不是上帝会会匪烧了县衙。 烧县衙的勾当,他身旁的张嘉祥也干过。 去年张嘉祥就烧了贵县的县衙。 李孟群最气愤的是上帝会会匪居然烧了县衙给武宣百姓施粥。 张嘉祥求的是财是官,上帝会会匪显然另有所图,他们要的是民心。 上帝会会匪拆的哪里是县衙,煮的哪里是粥? 分明是拆大清朝的根骨,煮皇上的颜面! 思及於此,李孟群猛地转身,对着街边围观的百姓,眼神凛冽如刀:「你们都记着!衙门是朝廷的面皮,烧县衙,便是打皇上的脸! 朝廷的粥,是施恩!贼匪的粥,是诱命!喝贼人给你们的粥,是饮鸩止渴!是拿你们子孙的百年安稳去换你们一时饱腹!你们以为贼兵是来救你们的?他们是来害你们!蛊惑你们造反的!」 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低声议论着。 「诱命粥可比你们的施恩粥好喝。」 「可人家起码让我们吃上饭咧。」 「老子连媳妇都娶不起,哪来的子孙?」 李孟群听力好的出奇,这些话他听得真切,气得几乎发颤:「目无王法!胆敢与贼人唱和?来人!给本官拿下这几个刁民!」 抓了几个「刁民」,李孟群又对黄书吏交代说道:「从今日起,全县重编保甲,绘户造册,凡曾接受贼匪赈粥者,一律记名!」 黄书吏一愣:「李大人,几乎整个县城的百姓都喝过上帝会会匪施的粥啊」 李孟群闻言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上帝会会匪,比他料想的更加有手段。 杀一儆百可以,可他确实没办法把整个县城的人都杀光。 至少他带来的这些人,不够。 「张千总,带着你的人征粮去吧,闵军门不日就要抵达武宣,你好好表现。」缓过神,李孟群交代张嘉祥去征粮。 为闵正文的部队征粮只是明面上的说辞。 闵正文沿途饱掠,至今还未抵达武宣县城,肯定是不怎麽缺粮饷的。 武宣县仓廪已空。 李孟群带来的这些绿营和桂平团练也要吃饭发银,後续重办武宣团练,也需要钱粮。 闵正文的这支绿营兵,一路行来不买不借,沿岸劫村掠墟,鸡犬不留。 反倒是帮了彭刚和上帝会大忙。 上千名遭兵燹的武宣百姓来到平在山投彭刚。 彭刚不是第一次纳收武宣人。 上一回他离开武宣,也曾带走了一千三百武宣人。 只是上一回,来投他的武宣人基本都是来人以及生活本就贫苦无依的穷人。 这一回,专程来平在山投彭刚的人中,居然还有少部分富户。 看来对待武宣百姓,没什麽脑子的闵正文和他的柳州兵们,倒是做到了一视同仁。无论贫富,全都抢。 新近来投彭刚的武宣人和闵正文的兵马直接接触过。 他们所知道的部分信息,比彭刚派出去的侦察兵传回来的情报还要详细。 闵正文的队伍有七八千人,队伍中不乏柳州土司兵。 「除却民夫,闵妖头的兵丁团练当有四千之数。」 在分析搜集到的情报後,彭刚对闵正文所部的兵马人数做出了估算。 「我原来想着,等在金田团营三四个月後,再寻找机会歼灭本地的清妖军队。 东乡一战後,我觉得也不一定非要执着於一定要把新兄弟练到老兄弟这种程度才能上阵。清妖的军队没有我们预想的那般能战。真正的强军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杨秀清没有被四千清军吓退缩动摇,仍旧坚决支持打闵正文的柳州兵和桂林兵。 杨秀清的中军为太平军精锐,都是整训了一年有馀的老兄弟,其中多数参加过蒙冲攻堡战与不久前的东乡之战,为太平军中的精锐。 除了留下五百人用於防守东乡的紫荆山西大门外,杨秀清的馀下两千中军,并一千精挑细选出来的牌面皆已抵达碧滩汛。 萧朝贵虽然负责坐镇金田总部,防着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和顾元凯的团练偷袭金田总部。 但也派遣了前军的两营牌面由营长林凤祥丶李开芳统带,前来碧滩汛助战。 冯云山的後军,韦昌辉的右军,石达开的中一军,则是倾巢出动。 足见太平军对此次大战的重视。 彭刚的左军自是不必多说,黔江是他的主场,他肯定是要全力以赴,把所有的家当都压上。 如果放任闵正文大摇大摆地进入桂平城,他扩展根据地,经略黔江南岸,争取更广阔活动空间的计划,无从谈起。 (本章完) 第119章 优势在我 第120章 优势在我 「哪怕是将闵正文随军的民夫算上,此战也是一万四千对战八千,优势在我。」彭刚背着手凝视着屋子中间的沙盘。 沙盘以黔江上的碧滩汛为中心,粗略地展示了黔江两岸的地形地貌。 沙盘虽然简陋,可也勉强够用。 广西群山如褶,想做出广西的沙盘以当前的技术条件难以实现。 不过黔江两岸地区的简易沙盘还是能够做出来的。 毕竟他的队伍中有很多当地人。 尤其是碧滩汛人和当地艇户,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种山耕水为生。 为了迎接闵正文,太平军这次可谓是精锐尽出。 除了萧朝贵前军四营实在不能再抽调,太平军全部能打的队伍皆已齐聚於此,共襄盛举。 这波在兵力方面,太平军确实是占据明显的优势。 「我们於何处阻截伏击闵正文?就在碧滩汛以逸待劳?」冯云山问道。 冯云山在组织动员,制定规章制度方面是一把好手。 用兵倒不是冯云山最为擅长的。 「碧滩汛附近的江面太宽,两岸稍平,不容易把闵妖头的大军封锁在黔江之上。 闵妖头带有重炮,我们的部分粮秣军需囤积於碧滩汛。 闵正文在船上所架设的重炮,能直接打到碧滩汛。」彭刚摇了摇头,旋即指向碧滩汛下游处的大藤峡。 「伏击地点选在大藤峡为宜,碧滩汛附近的黔江江面宽一里半有馀,大藤峡附近的黔江江面宽不足一里,我们直接在两岸打铳炮,也能够得到清妖的船。 前明成化年间,附近的瑶侗土民亦曾於大藤峡三次挫败进剿他们的前明官军。 今日,我便就将这大藤峡变成闵正文以及他那些柳州兵的葬身之所!」 黔江起於广西象州石龙镇,至桂平城与郁江汇合形成浔江,全长约二百四十四里。 黔江流经地区为流经喀斯特地貌区,两岸多峡谷,江面宽窄交替。 大藤峡便是其中最险最窄的一处峡谷江段。 当地流传着有大藤如斗丶横跨江面丶昼沉夜浮丶供人攀附渡江,因而得名大藤峡。 当然,这只是传说罢了。 不过也能侧面印证大藤峡黔江江段之险。 「闵正文是草包,不代表他麾下的人全是草包,不会派兵侦查两岸是否有伏兵。」杨秀清也同意在大藤峡设伏,指着沙盘说道。 「碧滩汛上游地区黔江两岸的地形较为和缓,可遣士卒乘轻舟登岸侦查。若在上游设伏,藏不住许多圣兵。 大藤峡附近峡高岸陡,就算他们有意派兵上岸侦查,也难以攀上大藤峡,就算攀上了也不要紧,大不了直接在碧滩汛附近和闵妖头的清妖大军打。」 杨秀清的分析也有道理。 闵正文不知兵,不代表闵正文麾下的绿营军团和团练头目不知兵。 大军行军之前派遣哨探侦查是指挥官的基本素养。 广西绿营虽烂,可难保柳州协会出几个谢斌这样没烂透的中下层绿营军官,料敌从宽,御敌从严,不应大意。 「若是闵妖头无心恋战,愣是往下游跑怎麽办?我们总不能追他打到桂平城。」韦昌辉道出了他的担忧。 「我已让兵工厂的匠人们先把手头上的活计放一放,全力打制拦江铁索,届时以铁索拦江,断了闵妖头到桂平城的去路。」彭刚早有应对之策。 闵正文的船大多是吃水较深的大船,於黔江上拉几道铁索,小船或许拦不住,大船却是一拦一个准。 起事前彭刚囤积了大量铁料,打几条拦江索还是绰绰有馀的。 「铁索拦江!妙啊!」石达开击掌赞叹道,「咱们这相当於关了黔江的水门,痛打闵正文这条落水狗!」 议定设伏地点,这场会议的目的基本达成了。 散会前,彭刚对杨秀清说道:「四哥,此战我们推举你为总指挥统筹作战,部署调度大军。」 彭刚现在是神天小家庭中的一员,对杨秀清的称呼自然也应该变一变。 正史中,神天小家庭的几个成员相互之间的称谓有两种,一种是某哥丶某弟,一种是某胞(如清胞丶达胞)。 较为私密的场合以及天国前期,某哥丶某弟的称呼更为常用,在相对公开的场合,则倾向於使用某胞的称呼。 但在入主天京後,或许是成事後兄弟之间的感情淡薄了,流传下来的天国史料中,各王互称某哥丶某弟的情况越来越少。 不同部署的大军联合作战最忌讳事权不一,令出多门,彭刚作出了表率,主动推举杨秀清为总指挥。 除了洪秀全和萧朝贵,所有的太平军决策层都到了碧滩汛。 彭刚虽跻身决策层,不过他的地位仅比石达开丶秦日昌高,同韦昌辉不相上下。 杨秀清和冯云山在会内的地位都稳压彭刚一头。 和他们争抢最高指挥权意义不大,抢到了也未必能指挥的动其他五军的部队。 权衡之下,彭刚还是主动推举在太平军内威望更高的杨秀清为这次战役的总指挥。 闵正文即将抵达武宣县城,杨秀清明白现在不是惺惺作态,客气推辞的时候,彭刚推举他为总指挥正中杨秀清下怀。 杨秀清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同时环顾四周询问道:「其他兄弟以为如何?若无异议,这一仗就由我来指挥。」 石达开和秦日昌最先站出来表态支持杨秀清。 论功劳地位,他们都不如彭刚。 彭刚作为东道主都主动让出了指挥权,他们即便出手争抢指挥权,也抢不到。 众意难违,韦昌辉和冯云山略微一犹豫,也同意了由杨秀清来负责指挥此次战役。 杨秀清也投桃报李:「上万天军圣兵的调度,我一人也难以胜任,三哥(冯云山)和七弟(彭刚),可作我的副手,帮我分担些压力。」 散会後,得知彭刚主动推举杨秀清担任此次战役的总指挥,而不是主动争取这一权力,罗大纲有些不满,找到彭刚抱怨:「咱们是东主,上万圣兵,吃穿都是用咱们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们理应听咱们的调度部署,军长你为何推举杨秀清为总指挥?」 彭刚没有直接正面回答,更没有同罗大纲争辩,只是反问了一句:「艇军和天地会因何难以成事?」 罗大纲被彭刚问的无言以对,只是他仍有担忧:「万一杨秀清胡乱指挥呢?」 「我太平军若连杨秀清都不会用兵,那就无人会用兵了。」彭刚回答说道。 「话虽如此,只是杨秀清精通陆战,不一定谙熟水战。」谢斌思忖片刻说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们藉此机会削弱咱们,把咱们的部队用在最凶险的地方呢?」 「若当真如此,这一仗就是我们与太平军合作的最後一战。」彭刚让罗大纲和谢斌宽心。 「我还是副手不是?若他用兵之处有大谬,有借闵正文之手削弱咱们的举动,我又岂会坐视不理?都宽心准备去吧。」 闵正文的人马一路拖拖拉拉,终於抵达了武宣县城外的码头。 计划於武宣县城短暂驻扎休整。 泊於武宣南门码头的江面上,一袭白色长衫,外罩石青大氅的闵正文走出船舱,伫立於甲板之上。 闵正文身後的柳州协都司刘永清不解道:「闵军门,李孟群不过一介七品知县,军门乃从一品的大员,他何德何能?岂劳军门如此敬重慎重?」 闵正文却轻笑摇头道:「你懂什麽?这李孟群虽只是七品知县,却是湖北督粮道李卿谷之子。抛开家世不谈,他二十岁中进士,二十一岁便被正式署任为知县,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与他交好,大有裨益。」 说着,他转头问道:「那两箱礼物,可备好了?」 刘永清低声回道:「已藏在副舟仓中,都是金银锭与玉饰。」 「都给我拣上品,擦净血迹尘灰,别叫他瞧出晦气粗气。」闵正文万般叮嘱道。 待刘永清带着亲兵们收拾检查好两箱礼物,闵正文这才挪步下船。 李孟群早已穿戴整齐,立於南门之外恭候闵正文。 李孟群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神情稳重,眉宇间不怒自威,与一般地方知县的气度迥然不同。 他乃当朝湖北督粮道丶署按察使李卿谷之子,出身书香官宦,幼年便随父官场行走,耳濡目染,眼界和气质自然是要高於寻常的知县。 「李大人。」闵正文拱手,口称「李大人」而非「李知县」,以示对李孟群的讨好,「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敬仰尊翁之情。」 一个从一品提督对七品县令低声下气,万般讨好。 闵正文的行为着实让李孟群开了眼。 李孟群闻言,未动未笑,只微微皱眉,素闻广西提督喜欢讨好文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李孟群素知广西官场的文官都只是对这位南疆提督表面客气,私下里全是在嘲讽他。 若闵正文真是肚子有墨水的儒将,他倒是不介意与之交好。 只是闵正文远未达到士大夫的文化素养,说到底也只是个粗通文墨的武夫。 闵正文这种硬融融不进的圈子的行为,并未博得李孟群的好感,反而引起了李孟群的厌恶。 心里想归这麽想,不过闵正文好歹是一省提督,台面上的客气与面子,李孟群还是要给的:「闵军门远道至此,百姓已多惊扰,何须再多此举?」 闵正文笑而不语,只挥手示意刘永清打开木箱。 箱盖开启,露出箱中的金银玉器。 「沿江村寨的刁民,多通上帝会逆匪与艇匪,百姓藏金匿粮不交,本官便代天行罚,抄得数箱。念及李大人政声卓着,以表寸心。」 李孟群双目微敛,沉默不语,闵正文拍马屁的手段着实拙劣。 政声卓着?他才来浔州府三个多月,并且这三个月都忙着招抚张嘉祥了,上帝会会匪起於他治下,上头不降罪就烧高香了,政声卓着个屁啊?! 要不是事先知道闵正文的为人秉性,李孟群还以为这厮是专门挖苦他的。 他知眼前这些金银,并非什麽逆匪之财,皆是从江边村民被洗劫而来。 李孟群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和金银过不去,终微微颔首道:「既然闵军门好意,下官不敢违拗。但这些物什,不可入私库,届时下官会随报兵部乃剿匪所得,清册归武宣县官库。」 虽然李孟群不喜闵正文的为人,也不屑与之为伍。 不过眼下他想重新把武宣的团练办起来确实需要银钱,李孟群还是以走公帐的形式收下了两箱金银。 闵正文笑容稍滞,但随即点头:「是本官想的不够周到,李大人果然秉公无私,正该如此。」 (本章完) 第120章 投石问路【为舵主天剑舞飘香加更! 第121章 投石问路【为舵主天剑舞飘香加更!】 廊下晚风吹进席间,酒肉飘香。 残破的武宣县衙内。 案几上早已摆满珍馐美酒。 虽说武宣只是边鄙小城,可鹿筋炖汤丶酸笋腊鸭丶清蒸桂鱼之类的本地山珍河味,还是能够拿得出的。 闵正文本想让李孟群高坐主位。 李孟群以不合规制为由拒绝了,推让再三,仍旧让闵正文坐了主位。 本书由??????????.??????全网首发 「闵军门远道剿匪,鞍马未解,鄙县上下感佩在心,今夜薄酒一盏,以慰征途。」李孟群坐於左侧,依礼次席,面含微笑,言辞温婉。 李孟群看不起闵正文,不代表他看不起闵正文带来的那些柳州兵,柳州兵常年镇压反叛土司,至少比天地会都剿不明白的浔州兵顶用。 闵正文不是能收拾广西溃局的大员。 广西局势糜烂至此,明眼人都知道,闵正文,甚至是郑祖琛被拿掉。 朝廷对广西官场,至少是广西官场的顶层进行大换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孟群不知道他的大清皇上会派谁来接替闵正文的广西提督之位。 可他清楚在新任广西大员就任接手广西的烂摊子之前,广西的局势不能再继续烂下去。 即使再怎麽不喜欢闵正文,在闵正文的部将们面前,李孟群还是要和闵正文表现出两人和睦的表象给他们看。 见李孟群这麽重视自己,闵正文心情大好,几番觥筹交错下来,早已面色酡红,笑声震堂。 闵正文哈哈大笑:「李大人如此厚待,不胜感激。李大人的文采风骨本官素来景仰之至,敬李大人一杯!」 说罢,仰脖饮尽杯中酒,酒气扑鼻。 杯盘渐丰,笙歌已起,不多时,闵正文已经喝得面酣耳热,李孟群放下酒盏,开口问道:「闵军门已入浔州府境内,不知闵提督接下来有何筹谋?」 「自当是遵郑抚台钧旨,明日便调舟备马,顺黔江而下,前往府城桂平坐镇,督剿上帝会会匪。 由武宣顺流而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武宣至桂平不足千里,只需半日的水程即可。」 言毕,闵正文长袖一挥,诗意激昂,真当他是李太白了。 李孟群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仍执杯浅酌,心中却暗骂闵正文草包。 为了广西剿匪大局考虑,李孟群略一沉吟,还是缓缓开口劝阻闵正文:「闵军门此志,可谓雷霆破竹。但恕下官斗胆一言,走黔江水道,恐非良策。」 闵正文一怔,脸色微变,放下手中杯盏问道:「哦?李大人何出此言?」 「上帝会会匪匪首彭刚的巢穴便在平在山红莲村,碧滩汛汛守谢斌,上垌塘外委侯继用,皆已从贼,黔江的水道凶险万分。」李孟群好言相劝道。 「不瞒闵军门,下官由桂平至武宣,没有走黔江水道,而是间道走陆路来的武宣城。依下官愚见,闵军门还是走下官来时的陆路前往桂平城为妙。」 李孟群只知道上帝会会匪已经发展到拥众逾万。 至於是多少万,他尚不得而知。 可上帝会起事不到三月,便下武宣,取新圩,占江口圩,声势浩大,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 自然不是寻常的贼匪。 武宣城的百姓至今都还有念及匪首彭刚施粥之恩,心向彭刚的。 现在肯定已经有人向彭刚通风报信,告知彭刚闵正文大军的行踪。 寻常贼匪首次起事顶多打打村墟,偷袭偷袭汛塘。 彭刚此人不一样,首次起事就直接打县城。 这样的人,在获悉本省提督兵马要过黔江水道,肯定是会有所行动。 「我军兵器弹药丶粮盐药饷共计二十七艘重船,车马难载,山路难行。走陆路?那得拆箱卸货再寻车装运,一番折腾下来,七日都未必能抵达桂平城,岂不误了郑抚台剿匪大计?」闵正文闻言直摇头。 虽说他有意和李孟群套近乎搞好关系,不过舍便捷的水道走陆路在他看来实在太遭罪,太荒唐了。 「山路虽艰,险可控。江路虽快,敌可伏。」李孟群又提出让闵正文直接坐镇武宣。 「闵军门已至浔州府境内,亦可於武宣坐镇。」 反正闵正文已经到了浔州府境内,就他这怂样,没人指望他能剿灭上帝会会匪,在哪儿坐镇不是坐镇? 闵正文连连摇头,武宣县城城小不说,还易攻难守,前些阵子又刚刚被上帝会会匪占过,城内钱粮无多。 他愿意留在武宣城,他手底下的那些官兵恐怕也不乐意。 武宣哪有府城桂平来得安全快活? 「郑抚台之钧旨不可违,下官若顿兵武宣城不前,恐郑抚台怪罪。」闵正文抬出郑祖琛搪塞了过去。 见闵正文去意已决,李孟群心知说再多也没用,便不再白费口舌,只是嗟叹连连。 不过要走也罢,柳州协绿营军纪极差,如果留在武宣城,也是件麻烦事。 酒足饭饱後,倦意上涌,闵正文便告退离席歇息。 李孟群的话闵正文也不是完全没听进去。 翌日清晨,临出发之前,闵正文有些犹豫。 「李知县所言不无道理,闵军门,我们不如先投石问路?若黔江水道安全无虞,再出发也不迟?横竖也不差这两三天。」刘永清提议道。 「卑职再派些精干得力的兵丁,扮成山民进平在山探查一二,以查探上帝会会匪是否在浔江两岸布设有伏兵。」 「就依你所言,让五百土兵并一千民夫扮作我们的前军,挂上我的帅旗先行,你且派你的随丁进山查探一二,若无伏兵,大军再行启程前往桂平府城也不迟。」闵正文心里盘算了一番後对刘永清说道。 话分两头。 闵正文的大军进抵武宣之前,杨秀清便与彭刚丶冯云山等人完成了部署。 由於太平军缺少兵器军需,杨秀清不打算采纳罗大纲火攻敌船的计策。 伏击地点选在距离碧滩汛不远处的黔江拐角处。 杨秀清把自己带来的中军并一千牌面丶彭刚的左军,合计五千五百馀人布置於北岸。 石达开的中一军,韦昌辉的右军,并前军林凤祥丶李开芳的两营,合计四千一百馀人布置於南岸。 冯云山的後军,则作为预备队,留守碧滩汛,以备不时之需。 万事俱备,只等闵正文入瓮。 不出所料,闵正文还是选择走黔江水道。 彭刚派出的侦察部队乘快舟侦查到了闵正文大军已经启航出发。 陈阿九让侦察兵留下继续侦查闵正文军的动态,他自己则亲自把消息带到了北大藤峡,告知埋伏於大藤峡的彭刚与杨秀清。 「禀二位军长!闵妖头的大军已经从武宣城出发,预计再有两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水程,便可抵达大藤峡。」 「船队可挂有闵正文的帅旗?」彭刚询问陈阿九道。 「有!头船挂着闵字帅旗!属下看得真切!」陈阿九信誓旦旦地说道。 「船队有多少条船?估摸着有多少人?」彭刚继续追问道。 「六七十艘?几千人?」陈阿九有些不确定。 他在看到闵正文的大军从武宣城的南门码头启航後就非常激动,第一时间赶回来向彭刚汇报了这一重大军情。 「让你侦查,你就是这麽干侦查工作的?」彭刚对陈阿九的工作很不满意。 陈阿九的侦查工作做得很不到位,连具体多少艘船,船上大致的人数这些基本信息都没搞明白。 他如何判断这支船队是否是闵正文派来探路的? 「属下这便回去再探!」陈阿九低头咬牙说道。 「速去速回。」彭刚冷声交代道。 陈阿九走後,彭刚同杨秀清说道:「四哥,闵妖头的这支队伍,人数有七千人之多,若依陈阿九所言,六七十艘船,除非全是大官船,不然载不了如此多的人。」 闵正文队伍有七千人之多,所徵调的船多为民船。 而且不可能所有的船都用於载人,必定要匀出一部分船只用於装载粮秣军需。 彭刚怀疑这支船队不是闵正文的主力。 广西多山,河流较为湍急,走柳江丶黔江的船基本都是一些小船。 长船已是黔江和柳江上的大船,彭刚也有七八艘长船。 这种船平底宽舱的货船载重仅为八十到一百二十石,载人的话也能载二三十人。 六七十艘船,就按七十艘,全是长船,且都用来载人算,撑破天也只能带两千一百人。 彭刚怀疑这支船队不是闵正文的主力。 「如果来的不是闵妖头本部人马,放他过去也无妨。」杨秀清凝思一阵,说道。 他们是冲着闵正文本人和他主力来的,若能伏击到闵正文的主力,放走一支偏师无足轻重。 彭刚掏出千里镜,说道:「我有千里镜,能看清楚远处江中舟船上的情形,若这次来的不是闵妖头的本部人马,我们便放下江锁,放他们过去。」 「我也是这麽想的。」杨秀清点点头,目光不离彭刚手里的千里镜,他很眼馋彭刚的千里镜,千里镜是好东西,可惜整个太平军只有两个,并且全在左军。 彭刚一个,罗大纲一个。 彭刚看出杨秀清很惦记他的千里镜,笑道:「四哥若想要千里镜,闵妖头肯定有,等闵妖头来了,让闵妖头送给四哥送一个千里镜,闵妖头的千里镜肯定比我手头上的这个更好。」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陈阿九终於再次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彭刚面前汇报说道:「六十八艘船,就一艘官船,馀下的都是些长船丶渔船丶花尾渡丶麻阳船,人数至多不会超过两千人!」 花尾渡是两粤地区民间常见的客船丶载重大致与长船相当。 麻阳船则是专为柳江急流设计的山地急流船。船头翘起,船身窄长,载重一般为长船的一半。 不到两千人,多半不是闵正文的主力了。 和杨秀清商议後,彭刚给大藤峡峡下负责拦江索的艇营将士下达了命令,以峡上的令旗为号,随时准备放下拦江索放行。 大藤峡地势高,站在大藤峡的制高点,可以眺望到碧滩汛附近的江段。 感谢书友天剑舞飘香,书友160330161918817的打赏! (本章完) 第121章 打的就是精锐 第122章 打的就是精锐 残阳如血,晚霞如胭,将黔江染成一条蜿蜒曲折的赤练。 不多时,闵正文所部的清军船队浩浩荡荡地经过碧滩汛前的江段,进入了彭刚的视野之中。 彭刚举起千里镜极目远眺观察着这支清军船队。 水道尽头,帆影如林,旌旗猎猎。 打头阵是五艘长船,三艘麻阳船。 头阵八船之後,便是被簇拥於中间,悬挂着闵字帅旗的官船。 台湾小説网→??????????.?????? 整整六十八艘船,贴江疾行,划水如劈,留下一道道白浪长龙,惊起江岸渔鸟。 乍一看声势浩大,细看下来发现,其实也就一艘官船能入眼。 馀下的都是些长船丶花尾渡丶麻阳船甚至是渔船丶木排之类的民船。 舟上着清军号衣者亦不多,仅有三分之一左右,着百姓常服,赤脚撑船摇桨橹的民夫才是多数。 这样的船队,不可能是广西提督闵正文的主力船队。 肯定是闵正文派来投石问路的偏师。 闵正文也没传闻中的那麽愚蠢嘛。 至少还是有一点脑子的。 确认了这支船队只是闵正文探路的先锋偏师。 彭刚同杨秀清相视摇头,让旗语兵打令旗,命令峡下掌拦江索的艇营兄弟放下拦江索放放行,目送着这支船队东下桂平。 五百柳州土兵和一千民夫得以顺利抵达桂平城。 刘永清派遣进入平在山侦查的随丁也陆续回到武宣县城,把平在山两岸无上帝会会匪伏兵的情况上报闵正文。 闵正文喜不自胜。 欢喜之馀又有些懊恼。 闵正文後悔听了李孟群和刘永清的话。 如果当初选择全军启航出发。 现在他都已经到桂平城了。 念及於此,闵正文对李孟群不敢嘴碎,可还是不免埋怨斥责了刘永清几句。 明明没做错什麽却遭到闵正文的无端埋怨斥责,刘永清感到不忿。 可想到闵正文当不了多久广西提督,以闵正文的秉性是绝不会主动发兵剿上帝会会匪。 到了桂平城後他们就安全了。 刘永清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出言顶撞闵正文。 准备停当,闵正文统领的清军船队,沿着黔江江道自武宣南门码头出发,兵分三阵,浩浩荡荡顺江而下。 二百二十五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蔚为壮观,颇有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之势,声势浩荡,动地惊天。 前锋为麻阳船改的斥候快舟,共七十艘,每艘载兵勇二十左右,皆是从柳州徵募而来的骁勇水勇,执火铳丶长枪丶弓弩。 每艘斥候快舟船首配有望员一名,头戴凉帽,目如鹰隼,时刻警视两岸的动静。 前锋斥候舟不挂帆,只靠水手划动。 中军乃为运输粮秣军需的主力长船以及与之并行的十几艘快蟹战船。 共七十七艘船,每艘船长三丈至七丈不等。 舱中贮有兵器丶火药丶铅觔丶乾粮丶盐饷丶药材丶衣物丶马料等军需。 由於闵正文笃信佛教,舱中甚至还有数尊铜佛像以及香烛等物。 闵正文这支清军的粮秣军需,大都储藏於中军的长船之中。 中军的船每船配备兵卒民夫二十五至五十名不等,快蟹战船上配有专门的炮手丶鸟铳手丶掌舵手丶桨手丶鸣号兵丶令旗兵丶队伍整齐,动如臂指。 快蟹战船多设有木制小炮台,炮台上架设有一百到四百斤不等的中小劈山炮。 後军压阵的,为闵正文的主将座船,独大於诸船,高达三层,朱漆船身,蓝幔遮顶。 闵正文座船正中的旗杆上悬挂有提督帅旗,帅旗随风鼓荡,旗布啪啪作响。 主将座船旁,有快蟹战船十二艘,麻阳快舟四十艘,以及其他二十六艘杂七杂八的船只伴行。 闵正文立於中层舱顶,一袭素色长衫,面沉如水,目光穿过前方烟波,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沿岸的黔江山水。 黔江山水虽不比桂林漓江山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每至江湾,刘永清即命号手长鸣三声,军旗转向,全军换位,调帆顺流。 水手们合唱号子,桨声如战鼓,惊得黔江两岸水鸟纷飞丶鱼跃蛇惊。 闵正文的船队行至碧滩汛附近的水域,渐次出现在了彭刚丶杨秀清丶罗大纲等人的视野中。 「行舟进止有序,闵正文带来的这些兵勇,应当有部分是桂林丶柳州的水勇,光靠强征来的船夫,船队不可能走得这麽齐整有秩序。」 罗大纲举起千里镜,观察着闵正文的船队,看出了些门道。 闵正文带的绿营肯定是陆师,可起的团练中,肯定是有相当大比例的水勇。 彭刚也注意到这支船队比三天前从这里经过的问路偏师,行船更加整齐有序。 舟上兵丁水手们的气势也大不相同,甚至还配备了二十几艘看上去勉强像那麽回事的快蟹战船。 快蟹战船船舷两侧有成排的桨橹,外形活似蜈蚣和螃蟹,元明时期叫「蜈蚣船」,清代称「快蟹」,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一种桨帆船。 闵正文的这些快蟹战船估摸着是民船改的丐版快蟹战船,个头要比罗大纲等以前在珠三角当海盗时见到的快蟹战小上一圈,船只做工远远看去也较为粗劣。 这种桨帆船罗大纲很熟悉,他们艇军当初就是开着走私用的快蟹船进入广西,在广西水域大杀四方的。 对於见过洋人坚船利炮的部分广东籍艇军旧部,以及参加过鸦片战争的谢斌等人。 这些丐版快蟹战船自然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彭刚更不必多说,莫要说洋人的坚船利炮,後世自家的坚船利炮都见过。 不过这些看上去外观较为狰狞的丐版快蟹战船,还是唬住了一些没有见过什麽世面的太平军。 不管怎麽说,柳州协和桂林协的绿营团练,从表面上看,确实要比浔州协的绿营团练精悍许多。 「这便是广西绿营团练的精华所在了吧?」看过多时,彭刚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问道。 「如此军容,却系广西精锐无疑。」谢斌眉头微颦,点点头说道。 「这支队伍,只比十年前我在广东参战时,所见到的广东精锐差上那麽一些,这些柳州兵和团练,军纪不堪归不堪,但应该还是能打的。」 「咱们太平军打得就是清妖的精锐!」杨秀清沉声一喝,下达了命令。 「准备拉拦江索!备战!」 闵正文亲率船队由北入峡,进入伏击圈时,时当巳时(上午9时至中午11时),太阳已高照。 但峡谷中依旧阴霾如暮,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先头斥候快舟刚入峡口,察觉前方水势异动,旋即,斥候快舟上望员忍不住惊呼道: 「前方有索!拦江铁索!」 「快停!停船!」 「收!!!!」 「他妈的!要撞上去啦!」 喊声未落,十丈外水面浮起一道巨大的缆索,粗如儿臂,横亘於黔江江面,两端紧紧扣入崖壁之中。 斥候快舟再想急停为时已晚,快舟正行於急流之上,收桨不及,轰然撞上拦江索。 只听「咯吱」一声,船头炸裂,斥候快舟上的清军士卒翻飞入水。 「停船!调头!」刘永清见状急忙下令停船。 可已经太迟了。 就在斥候快舟撞索之时,第二道索也在下游忽然浮出。 江水急涌之中,中军的长船快蟹船正欲转舵避让前方的斥候快舟,却被这第二道索牢牢卡住船头。 数十艘中军船被生生截断,停滞水中,进退维谷。 船身撞击铁索之声丶兵卒惊呼之声丶破木碎裂之声,相互交织,不绝於耳。 正当此时,大藤峡两岸忽然鼓声如雷。 成千上万头裹黄巾丶红斤丶肩戴领巾的太平军如同野草一般从大藤峡两岸的冒出头来。 咚—— 咚—— 咚—— 伴着紧促的军鼓声与摇旗呐喊声,埋伏已久,听得鼓号旗令的太平军,纷纷起身跃出。 「杀清妖!天父天兄有命,斩妖立功!」 (本章完) 第122章 激战大藤峡 第123章 激战大藤峡 三道铁索封江,牢牢拦住了清军前往下游的去路。 黔江上的清军船队乱成一团。 彭刚和杨秀清所选设伏的江段江面本来就窄。 时值四月,广西旱季之末,加剧了该江段江面狭窄的问题。 清军的大小船只闪避腾挪不及,互相碰撞,阻塞於江面。 大藤峡南北两岸,等候清军多时的太平军劈山炮丶土炮丶抬枪丶火铳齐发。 伴着一声声轰雷炸响,无数铅子丶炮弹犹如雨下,泼洒向清军船队。 为了吃掉闵正文这支广西精锐,太平军下了血本。 调集九十八门大小劈山炮与土炮丶各类火铳一千五百六十馀杆埋伏於大藤峡两岸。 虽说太平军的火器除了彭刚的左军装备的火器精良程度要胜於清军之外。 其馀诸军的火器皆粗劣不堪,主要以民间自制的土炮丶土铳为主,杂之以少量或是缴获丶或是从浔州协绿营军官手里买来的劈山炮与鸟铳。 清军的兵船多位於黔江江心,距离南北两岸亦有两百步之遥,民间自制的土炮丶土铳想要命中十分困难。 只有质量较好的火炮,比如劈山炮,射程才足够打中江心的清军船队。 比如彭刚左军劈山炮连,由於所装备的劈山炮较为精良,故而能够较为轻松地命中清军的兵船。 轰~ 随着劈山炮发出阵阵怒吼,一颗颗实心铁弹抛向江心的清军船队。 一艘满载火药的长船连续被四五颗炮弹被击中舱顶,船板木屑横飞,五六名穿着号衣的桂柳绿营兵卒当场四分五裂,血肉洒落江中。 「他娘的!这些上帝会会匪哪里来的这麽多劈山炮?!」 面色铁青的千总李成彪怒吼道。 他被太平军猛烈的炮火打得抬不起头。 听炮声,对方至少有近百门炮! 火铳更是不可胜计! 这他娘的还是匪吗? 火力比一般的官军还凶猛。 广西地界什麽时候冒出装备如此精良,作风如此凶悍贼匪?连一省提督的船队都敢打? 久经战阵的刘永清表现得相对镇定,指挥麾下柳州协提督中营的绿营兵卒还击。 清军船上亦配有鸟铳与劈山炮,可此时快蟹战船早已被自家的船冲得七零八落,朝向各异。 须得调整船头丶稳定定住船身方可准确向两岸的太平军发炮。 然江道狭窄,船只拥堵,船上的兵丁练勇民夫互相挤撞踩踏,早已失去了秩序,几无调整的可能。 偶有炮手调整好劈山炮炮口发炮还击,奈何不断遭受到失控的乱船冲撞,准头堪忧。 在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炮击後,逐渐缓过神来的清军鸟铳手们燃起火绳装填弹药,硬着头皮倚於船侧站稳,将铳口对准大藤峡顶处太平军放铳,但因风急浪大,距离过远,多为虚发。 「放鸟铳!放鸟铳!」 饶是射击效果不好,刘永清还是指挥附近的鸟铳手还击。 数十声炒豆似的暴响接连响起,霎时间江面腾起团团白色硝烟。 鸟铳弹雨打向大藤峡两侧的山壁藤木,击落枝叶碎石无数,可偏偏就没打中几个太平军。 此时闵正文的座船尚在江心,已被击中五六炮。 遗憾的是劈山炮和土炮威力欠佳,并未对闵正文的坐船造成实质性伤害,只是在船上穿出了五六个拳头大小的洞 闵正文呆若木鸡地立於座船二层。 身为堂堂南疆总督的闵正文此刻却被吓得面色煞白,直冒冷汗,身後亲兵死死扶着他,他方才勉强站稳。 闵正文眼睁睁地望着太平军的劈山炮再次发出怒吼,将前队一艘运粮长船舱底击穿,粮袋爆裂,稻米如漏沙般漏向江中。 「军门!贼匪据於峡顶,占尽地利,於我军不利。 贼匪铳炮犀利,枯守江中,与待死无异! 如何拒敌,还请军门定夺下令!」 局势愈发混乱,随军的民夫乃至部分兵丁练勇,跳江泅渡逃命,刘永清心知继续在船上死守和等死无异,遂来请闵正文做出下一步指示。 「水势太急……火炮未稳……」 闵正文声音发颤,强自镇定,连一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抬头呆愣愣地望着大藤峡顶的太平军火炮,牙齿打颤,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低声道:「先稳住阵脚……等他们火力衰竭……再图反攻……」 「军门!再等片刻,咱们的士卒就散尽了!」刘永清几乎是带着哭腔嘶吼道。 正说间,提督坐船左侧一发劈山炮弹凌空砸来,直击提督座船左舷,碎木飞溅,左舷附近的一名亲兵不幸中弹,倒栽入江,连声都没出一口。 闵正文扑倒在地,脸上血珠四溅,身形瑟缩如犬,很快被实在不看不下去的刘永清扶起。 太平军的火力没如名正文预想的那般出现衰竭,似乎他们的火药弹子还十分充裕。 太平军的铳炮火仍未停歇,黔江之上的清军已然濒临崩溃。 数息之後,太平军的铳炮声随之骤停。 正当闵正文暗自窃喜贼匪定是药弹用罄时。 於黔江两岸蛰伏已久的太平军左军的两营艇营并一千精通水性的太平军划着名小艇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他们的船队扑来。 闵正文等人这才意识到,上帝会会匪铳炮骤停并不是因为药弹用罄,而是要开始跳帮作战,担心滥发铳炮伤及自己人。 「所有能动弹的船!全部往南岸靠!」 「船动不了的,也给老子游到南岸去!」 「能带上的铳炮全带上!」 「想活命的,随我登岸结阵破敌!」 值此危难生死关头,刘永清也顾不得越权,代闵正文下达了命令。 言毕,刘永清背上闵正文跳上一叶扁舟,喝令船上不知所措的民夫赶紧划船。 江风呼号间,一队又一队浑身湿透的绿营兵卒踩着石滩泥沙,狼狈登岸。 有人手握鸟铳,有人光着上身持长刀,有人甚至连兵刃都丢在江里,只拖着湿靴夺路狂奔。 刘永清丶李成彪等为数不多的绿营宿将迅速於南岸边收拢残兵,绕峡而行,目光瞄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山头。 方才短促的交战中,刘永清和李成彪等人已经听出并意识到北岸铳炮声较为密集,并且打得更准,多为老手在操持铳炮。 他们认为北岸是上帝会会匪的主力,恐难以突围成功。 南岸这边的铳炮声则较为稀疏,打得也没那麽准,多为生手,或许突围成功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遂选择护着闵正文向南岸突围。 「我还以为他们多能打呢!不过是驴粪蛋子表面光而已,中看不中用!」 大藤峡北岸,观看了整场水战经过的杨秀清如是评价道。 初遇闵正文主力,见到闵正文军军容较为严整,行船有序,一度让杨秀清以为接下来他们太平军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老实说方才那一阵铳炮他们只是打得热闹,实际上打死的清军并不多。 估摸着被他们打死打伤的桂柳兵和团练也就大一百来号人的样子。 罗大纲带领的两个艇营以及一千谙熟水性的太平军本想跳帮作战。 奈何清军登岸的登岸,溃退的溃退。 最後的任务竟变成了抓俘虏。 只是他们抓的俘虏大都是民夫。 柳州丶桂林的绿营团练都是老油条,作战经验丰富,多数柳州兵和团练已经跟随刘永清和李成彪等人踏足南岸,往杀坪冲的方向突围而去。 「也不尽然!」彭刚隔江远望,发现於南岸登陆的桂柳兵和团练不完全是溃退,不由得皱眉道。 「登上南岸的那些桂柳兵和团练大都带着铳炮刀枪,他们还没有败。」 多数桂柳兵和团练在他们的军官和团练头目的带领下正向韦昌辉右军所把守的阵地发起冲锋,试图从韦昌辉右军的阵地上撕开一道缺口突围。 现在就半场开香槟,嘲笑这些桂柳兵和团练不堪一击还为时过早。 闵正文无能是事实。 可这些桂柳兵和团练在被伏击的情况下,仍能够收拢部分人员组织突围。 其表现已能称得上不俗,至少超过了大部分他们的同僚,无愧於广西精锐之名。 并且,他们选择的突围方向也比较刁钻。 (本章完) 第123章 背水困兽【三更】 第124章 背水困兽【三更】 桂柳兵和团练选择冲击的是韦昌辉右军的阵地。 GOOGLE搜索TWKAN 相对而言,韦昌辉的右军是太平军南岸防线的各部队中较为薄弱的一环。 在太平军高层中,韦昌辉入上帝会是较晚的一批,仅比胡以晃稍早。 其麾下会众训练的时间自然也比较短。 右军的核心班底是韦家人。 而就在一年多之前,韦家人在和同村谢家的械斗中,也常常处於下风。 不然韦昌辉也不会加入上帝会,更不会一直依附於萧朝贵。 此前右军是跟随萧朝贵的前军作战。 攻新圩,取江口圩。 所打的仗都是顺风仗,有萧朝贵骁勇善战的前军为韦昌辉兜底。 所面对的敌人都是巡检司的巡差衙役,圩市团练之类的乌合之众。 正儿八经的迎战清廷正规军,韦昌辉的右军还是头一回。 战前杨秀清曾天父下凡为全军鼓舞过士气。 除了彭刚的左军,其他军的太平军士卒都很吃这一套。 狭路相逢,韦昌辉的右军虽然是第一次参加高强度,高烈度的战斗。 但右军的士卒都表现得非常勇敢,士气极高。 登岸的桂柳兵和团练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乘船登岸的。 至少有三分之一桂柳兵和团练携带有鸟铳甚至是轻型的劈山炮。 桂柳兵和团练并没有急於直接冲阵。 刘永清和李成彪两人。 一个负责指挥鸟铳手,一个负责指挥炮手,分工明确。 他们先是朝韦昌辉右军的阵地施放了三轮铳炮。 韦昌辉的右军鸟铳劈山炮很少,只能以土铳丶土炮还击。 隔着五六十步,三轮铳炮互射下来。 韦昌辉的右军只撂倒了十几名桂柳兵和团练。 而桂柳兵和团练,依仗着武器上的优势击倒了至少五六十名右军的太平军。 林凤祥丶李开芳丶石达开丶秦日昌等人见韦昌辉即将与清妖陷入苦战,擂鼓摇旗,逐渐朝韦昌辉的右军阵地聚拢,以支援韦昌辉的右军。 刘永清和李成彪见状登时急眼了。 他们两人於溃中收拢住的桂柳绿营兵和团练,人数仅有一千六七百号人。 面对人数两千五百多人太平军右军一军尚可做到不落下风。 要是等周围乌泱泱一片,少说有四五千人的太平军围拢上来,把他们围成铁桶,他们便是瓮中之鳖,再难逃出生天。 刘永清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有一个念头:出峡,往南,活命。 只要突破前方的上帝会会匪阵地,前方就是密林! 一旦进入密林,有了草木的掩护,活命的概率就大。 上帝会会匪想在密林之中将他们围死也没那麽容易。 「还愣在原地打排铳放炮做什麽?玩炮仗啊?坐等贼匪把咱们围死在滩岸上麽?」刘永清心一横,一咬牙,拔出腰刀,摇头将辫子一甩。 「咱们柳州协可都是从土司叛军的刀枪里滚出来的!精神点!别丢份!想活命的!随我冲!」 言毕,刘永清带着他身边的二三十号亲随,连同闵正文的一百来号亲兵,护着不知是死是活的闵正文顶着太平军右军的铳炮冲了上去。 出於求生本能,後头的绿营兵大部分都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後。 韦昌辉的右军很快同桂柳兵和团练搅成一团互相厮杀。 至於结阵,且不说逃命心切的桂柳兵和团练是否还有馀力结阵。 单论大藤峡附近崎岖陡峭,山高林密的地形,连两三百号人都难以整齐展开,也不适合结阵。 桂柳兵和团练几乎是和韦昌辉的太平军右军捉对厮杀。 右军多是刚参加团营不久的新会众,说穿了还是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农民。 首次打硬战,又是捉对厮杀,哪里是这些老兵油子的对手? 尽管右军表现得依旧很勇敢,可终究还是被两三百号绿营军官们精心豢养的亲兵杀出一道缺口,右军死伤近逾百人。 右军的血没有白流,他们还是为林凤祥丶李开芳丶石达开丶秦日昌的部署争取到了时间。 石达开的战场嗅觉十分敏锐。 见桂柳兵和团练强行冲击韦昌辉的阵地,便已经意识到桂柳兵和团练想要窜入密林中,提前堵住了桂柳兵和团练的去路,挡住了疯狗似地往前扑咬的桂柳军与团练。 进林子的去路被石达开的中一军堵住,刘永清等人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只得就近抢了个地势高的山包拢兵死守。 北岸那头,彭刚和杨秀清留了一半太平军随同冯云山的後军一同收拾黔江上的残兵败将,打扫战场。 馀下的太平军皆随彭刚丶杨秀清乘船渡江支援南岸战场。 来到南岸战场,石达开和秦日昌已经引兵强攻桂柳兵和团练所占据的小山头。 不到半个小时,彭刚和杨秀清便看到一身血污的石达开和秦日昌从山头上退了下来。 庆幸的是两人身上沾的大都是其他人的血,并未受严重的伤。 太平军起事初期,军中高层经常冲锋陷阵於一线。 「狗日的,这帮清妖还挺能打!待我歇上一歇,再上山和他们厮杀!」秦日昌和他的那群龙山矿工兄弟意犹未尽,已经有些杀红了眼。 「多半是闵妖头和桂柳绿营营官们的亲兵,来时的路上我检查了几具清妖的尸体,不是寻常的营兵,更不是汛塘兵。」谢斌也领着三营的长枪手抵达了南岸战场。 清军徵召裹挟的民夫散的散,被俘虏的被俘虏。 柳州协提督中营丶桂林提督城守营的营兵丶两地团练他们也抓了不少活口。 剩下在山头上负隅顽抗的清军,人数估计也只剩下一千出头。 这一千人不是亲兵应当就是精锐的团练。 闵正文是亲自前往桂平督师坐镇,事关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闵正文肯定不敢马虎,起的团练必然是优中选优。 「闵正文的亲兵还是有两下子。」石达开收刀回鞘,问道。 「接下来该怎麽打?这群清妖很精,占的山头比较高不说,附近草木繁茂,我们的火器虽然比他们多,可不好施展。」 面对武艺比自己强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扬长避短,直接使用远程武器将其撂倒。 可问题是,现在地形和植被限制了远程武器的发挥。 「日头快要下山了,不如先围住他们再说。」秦日昌建议说道。 「晚上容易误伤,我们很多兄弟晚上眼神也不好。」 作为总指挥官的杨秀清点头同意了。 闵妖头的大军,不包含民夫在内,死伤逃亡过半。 山头上的一千多清妖穷寇被近万天军圣兵围的水泄不通,插翅难飞,不急於这一时。 杨秀清现在最担心的事情白天的漏网之鱼前往桂平城通风报信。 拦江铁索能拦得住大船,却拦不住小船和人。 晚间吃完饭休息的时候,围在篝火前杨秀清说出了他的担忧:「南岸山头上的一千多清妖,我倒是不担心,无论是坐困,还是强攻,我们迟早能够把他们吃下。 我所担心的,是桂平城那边的清妖会派出援兵。一省提督被围,清妖总不至於连援兵都不派,什麽表示都没有。」 此时的太平军作风还十分简朴,升帐议事没那麽多讲究,甚至连帐布都懒得拉。 人齐了就能议事,一切从简。 闵正文丶刘永清的清军部署已成困兽。 仓促突围,口粮弹药肯定带不了多少。 现在他们不困不饿不渴,体力尚沛,精力尚足。 围上个几天,等他们断水断炊後就容易打了。 今天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多,更新迟了,都是小章,剩下一章我尽力在十二点之前码出来吧。 (本章完) 第124章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四更】 第125章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四更】 「也仅仅只是表示而已,浔州协的绿营什麽德性我们还不了解吗?李殿元要是引兵来援最好,我们便围点打援。」 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一直龟缩於桂平城内,彭刚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 浔州协绿营战力远不如柳州协和桂林协绿营,收拾李殿元的绿营可没收拾桂这群柳兵这麽费事。 「也是,心急之下倒是忘了这茬,可以围点打援,李殿元的浔州协也不足为虑。」杨秀清扶额道。 杨秀清是第一次指挥上万人的大型会战,现在表现得没那麽成熟是难免的。 太平军的将领,基本上都是在战火中淬炼成才,凡事总有个过程。 听说桂柳兵和团练被围困在了大藤峡南岸山头。 彭刚队伍里群情激愤的武宣人主动要求请战。 要说太平军队伍中谁最恨桂柳兵,莫过於这群被桂柳兵残害到破家的武宣人。 但他们的请求被彭刚拒绝了。 毕竟这些武宣人加入彭刚队伍的时间连半个月都没有,还没来得及接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 让他们去打山头上的绿营亲兵和老团练,和当炮灰基本没什麽区别。 再者,要怎麽打山头上的那群桂柳兵和团练杨秀清还没有正式决定。 或许是白天打得疲了,或许是慑於太平军戒备森严,找不到夜袭突围的机会。 整整一夜,山头上的柳州兵和团练都没什麽动静。 翌日中午,彭刚开完会回到左军的驻地。 谢斌和侯继用带着几个长枪营的连长找到彭刚,要求参战,求战之心殷切。 谢斌等人给出的理由是以往的战事,彭刚都优先考虑使用火铳手参战。 昨天罗大纲也带着两个艇营参战了。 现在左军全军上下,唯独三个长枪营没参加过大藤峡的战事。 桂柳兵和团练被困在大藤峡南岸的山头上。 这麽好的练兵机会不多,谢斌不想错过这个练兵的大好机会。 「你们想打仗,以後有的是仗给你们打,就怕你们打不过来。」彭刚欣慰一笑。 对於长枪营的积极请战,彭刚是非常高兴欣慰的。 彭刚也不是在给他们画大饼。 现在仗少那是因为浔州协绿营怯弱避战,外省的援兵还未入桂。 待外省客兵入桂,在兵力上对太平军形成绝对优势,确实有打不完的仗。 「这次不行麽?」谢斌恳切地看向彭刚。 之前谢斌未能参加攻袭武宣城的战事,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透。 现在伤好了,他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一展身手。 「杨军长才是这场战役的最高指挥,我要服从他的指挥。」彭刚一脸严肃地对谢斌说道。 「杨军长已经决定对山头上的清军采取坐困之策,围点打援,引诱桂平城里的浔州协绿营援兵出城,你们要想主动出战,我自然可以为你们申请。」 战前彭刚已经当众推举杨秀清为此战的最高指挥官。 大藤峡一战尚未结束,杨秀清的布置安排又合情合理,彭刚没理由食言,越过杨秀清擅自调动左军攻打清军。 如果在大藤峡一战中,他不能言而有信丶身体力行,反而对杨秀清出尔反尔,阳奉阴违。 他的作风难免会影响到他麾下的军官。毕竟有什麽样的长官就会有什麽样的下属。 作为左军最高统帅,他要起到表率作用。 他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到他麾下的每一个军官。 他不希望日後他的军队出现下克上的情况。 「还望军长能为我们长枪营申请出战。」谢斌说道。 「你有此心,我自会为你申请,回去等消息吧。」彭刚点点头,这个要求不违反原则,他可以答应谢斌。 闵正文的桂柳兵和团练途经武宣时抢了不少腊肉。 到了晚饭时间,太平军当着山头上桂柳兵和团练们的面埋锅造饭,就着缴获来的腊肉炒腊肉吃,肉香随着山风逸散。 气得山头上饿了整整一天,饥肠辘辘的桂柳兵和团练们捶胸顿足。 广西提督的兵马於大藤峡被上帝会击败消息顺黔江而下,传到了桂平城内。 清廷的情报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连上帝会的军队已经更名为太平军,自称天军圣兵这麽重要的情报都不知道,仍旧以上帝会会匪或者教匪相称。 或许整个浔州府官场,在认真搜集上帝会情报,想要深入了解上帝会的官员。 只有那位被顾元凯派到武宣县城,一心想立功进步的李孟群了。 李孟群一离开桂平城,桂平城上上下下仍旧是对上帝会的情况两眼抓瞎。 广西提督的兵马在自己的辖区内被上帝会会匪击败,至今生死未卜。 作为浔州协副将,李殿元自然难辞其咎。 迫於压力,李殿元不得不点了一营绿营,起了一千团练出城。 当然,李殿元压根没胆进平在山,到大藤峡驰援接应闵正文。 他只是想出城到平在山边缘遛个弯回来向顾元凯交差。 岂料桂平城早已被一心想围点打援的杨秀清盯上。 李殿元的一千五百绿营团练乘舟方抵平在山边缘,便不敢继续划船往前走,迅速掉头折返回桂平城向顾元凯交差。 见李殿元这个怂货根本没有要进大藤峡的意思,负责打援的林启荣丶陈承瑢丶林凤祥匆忙引兵追击李殿元。 李殿元毫无恋战之意,头也不回地泛舟往桂平城方向跑。 林启荣丶陈承瑢丶林凤祥等人则摇桨橹穷追不舍。 原本的围点打援战生生演变成了一场追击战。 林启荣丶陈承瑢丶林凤祥等人奋力追至桂平城上北门码头。 李殿元这才在城内炮火的掩护下仓皇狼狈地逃回桂平城。 虽说此战林启荣丶陈承瑢丶林凤祥等人由於李殿元跑得太快,没取得太大的战果,只打死三十几名绿营团练,俘虏了一百一十二人。 伤害性不大,可侮辱性极强。 以往天地会闹得凶归凶,可还从没有官军团练被天地会追着打到桂平城上北门下。 现在整个桂平城的人都知道,不仅省垣桂林那边派到桂平城坐镇督剿上帝会会匪的提督在大藤峡被上帝会会匪挫败。 连出城救援提督的李副将也被上帝会会匪跟撵兔子似的撵进城内。 整个桂平城人心惶惶,以为上帝会教匪不日就将攻打桂平城。 顾元凯大为恼怒,怒叱李殿元无能,要参李殿元。 气归气,在此之後顾元凯绝口不提出兵救援闵正文的事情。 尽管上帝会会匪要攻打桂平府城只是流言。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全军覆灭,他顾元凯就只能靠团练和五百柳州土兵守府城了。 闵正文的生死哪里有府城的安危来得重要。 反正他已经督促李殿元出城救援闵正文,李殿元也确实出城驰援了。 不是他顾元凯见死不救,实在是上帝会会匪太过凶悍,不是对手。 自从被林启荣等人撵回桂平城,李殿元被吓得不轻,连桂平城城门都不敢迈不出一步。 杨秀清清楚再想打李殿元的援已无可能。 围点打援,那也要对方敢援。 大藤峡南岸山头上的桂柳兵和团练也饿了四天,杨秀清用从罗大纲那里借来的千里镜都能在山下看到山头上的桂柳兵和团练扒树皮刨草根充饥,连走路都没以前稳当。 杨秀清认为彻底歼灭这群桂柳兵和团练的时机已经成熟。 当天一早,杨秀清点了四支队伍。 中军三个营,由林启荣统带。 左军三个营,由谢斌统带。 後军三个营,由胡以晃统带。 中一军三个营,由秦日昌统带。 (本章完) 第125章 缴获 第126章 缴获 杨秀清也认为眼下太平军兵力虽多,可大部分天军圣兵缺乏实战经验却是不争的事实。 战前搞搞降僮仪式,天父附体确实能起到一些激励士气,鼓舞人心的作用。 但天父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激励士气而已,无法取代实打实的训练与实战。 这一点杨秀清还是心知肚明的。 正当众人以为杨秀清调集各军近战精锐,是想要一鼓作气吃掉山头上的桂柳兵与团练时。 杨秀清提出的战术却是车轮战。 四支参与进攻的队伍轮番上阵,把山头上的桂柳兵与团练当做磨刀石慢慢磨砺天军圣兵的将士们。 提督亲兵与桂柳绿营营官们的亲兵当磨刀石陪练,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於鼓角争鸣声之中。 精力充沛丶士气昂扬的太平军向山头上人困马乏丶饥渴难耐的桂柳兵与团练发起进攻。 最先披挂上阵的是林启荣的中军三营。 鏖战两刻钟,林启荣引兵有序撤退。 谢斌带领的左军三营无缝衔接,接替了林启荣的攻击阵位。 谢斌尚在鏖战之中,胡以晃所带的後军三营已经排好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随时准备接替谢斌的左军三营。 如此循环往复,持续了整整两轮的车轮战。 山头上疲惫不堪的桂柳兵和团练们纷纷泄气。 近战搏杀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到最後桂柳兵和团练连刀子都快挥不动,长枪都快端不稳了。 而太平军每次轮换上来的士卒,至少都得到了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精神饱满,体力充沛。 两轮车轮战下来,太平军刺死砍死两百一十五名桂柳兵和团练,其中半数都是提督和营官们的亲兵。 就连桂柳兵的主心骨刘永清,也在第二轮的论战中被谢斌一枪刺死。 刘永清一死,桂柳兵们吊着的最後一口气终於散了。 山下的太平军还没打过瘾,山上的清军便集体丢下兵刃投降。 为了山上的桂柳兵和团练陪练更长时间。 杨秀清等人甚至刻意封锁了李殿元所部的浔州协援兵已被他们击溃狼狈逃回桂平城内的消息。 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这些所谓的广西绿营精锐和团练,也仅仅只是坚持了两轮而已。 闵正文在太平军首轮进攻时便已惊惧而死。 闵正文的这个死法令彭刚丶杨秀清等人大开眼界。 一省提督,没死在敌人的刀兵之下,居然被活活吓死。 这个死法当真有些幽默。 攀至山顶,在清军降卒的指认下找到闵正文的尸体。 他们发现闵正文并非一身戎装,亦不着官袍,而是穿着一袭满是泥污的长衫後,太平军的将领们更是开了大眼。 若非清军降卒指认,他们还以为此人是闵正文的幕宾呢。 谢斌从闵正文的尸身上搜出兵符,旋即抓起闵正文的手查看,两手手掌白净得跟大家闺秀的手掌似的,没有任何茧子。 这样的人都能当上一省提督,清军要是不败,那才是没有天理。 太平军诸将对闵正文鄙夷不屑,但对於能在乱军中组织突围,最後战斗至死的柳州协提督中营都司刘永清,还是比较敬重的。 若非刘永清苦苦支撑,五天前,闵正文的这支大军早在黔江上就全军覆没了。 刘永清也是太平军自起事的三个多月来,所遇到的最有血性,最有能力的绿营军官。 刘永清统御下的桂柳绿营的团练,也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够和太平军打得有来有回的清军。 不少太平军将领都认可刘永清是一名好汉,为刘永清的死感到有那麽一点遗憾惋惜。 「柳州提督中营的营官不是参将麽?怎麽是一个都司统带你们?」谢斌找到被俘的千总李成彪讯问道。 印象中,柳州协提督中营这样的大营,营官不是参将至少也应该是个游击才对,不可能是一个小小都司。 「张参戎身体抱恙告假,所以由刘都戎统带我等。」李成彪解答了谢斌的疑问。 大藤峡战事结束,彭刚班师回到的北岸的碧滩汛。 此战乃彭刚有生以来参与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事,也是左军自成军以来的第一战。 当然,也是截止目前伤亡人数最多的一场战事。 火铳营和炮连倒是没出现伤亡。 伤亡主要集中在跳帮作战,抓清军民夫俘虏的两个艇营,以及三个长枪营上。 艇营伤十二人,阵亡三人,长枪营伤十八人,阵亡六人。 阵亡名单中,有一人是长枪营的组长,三期学员。 虽有伤亡,但大藤峡一战每个营都实实在在地收获了实战经验,有了参加大规模会战的经验。 比起几乎全歼闵正文大军的战果,这样的伤亡彭刚能够接受。 这次参战的士卒大部分是新兵,上万大军交战,敌方又是广西最为精锐的清军部署。 装备上也没有实现技术上的碾压,老实说,能打出这样的交换比已经很漂亮了。 打扫完战场,各军军长於碧滩汛瓜分战利品。 由於大藤峡战役期间,彭刚为全军提供後勤保障。 所缴获的粮肉全归彭刚。 钱粮方面,彭刚总共分到了一千三百二十五石粮食,两千九百八十四两白银。 船只方面,除了闵正文的提督坐船太平主洪秀全点名索要,不能分之外,其他的船,六军均分。 彭刚分到了三十七艘船。 武器方面,闵正文军火器化率很高,六成绿营兵,四成团练装备有火器。 除却战场上损耗的,掉进黔江里的,最後找到了一千二百八十一支火铳,其中八成都是清军标准的精良鸟铳。 彭刚分到了一百三十八杆鸟铳,四十杆土铳。 所缴获的火炮,则是较为令人失望。 闵正文军所携带的火炮,以劈山炮为主,大小劈山炮携带了六十八门之多,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则只有四门。 四门炮皆是嘉庆年间所铸的铁炮,屎状炮尾,还是缺了块的那种屎状。 炮身沙眼密布丶炮膛粗糙丶引火孔比彭刚的小拇指都粗。 四门炮皆粗劣不堪,饶是如此,杨秀清等人还是把这四门炮当成宝。 彭刚短期内不打算攻坚拔寨。 打野战,自制的劈山炮也能凑合着用,带着劈山炮行军也更加方便。 最为关键的是,炮兵连的炮兵都是彭刚用宝贵的火药喂出来的,彭刚还会抽空教他们数学,倾注了很多心血,都是他的宝贝疙瘩。 彭刚舍不得让他们冒险用这种炸膛风险高的火炮。 彭刚索性做个人情,不与其他军长争抢重炮,但他多要了四十杆鸟铳作为补偿。 其实比起缴获嘉庆丶道光年间的炮。 彭刚更愿意缴获乾隆前期祖宗辈的火炮。 那些祖宗辈的火炮,老归老,起码工艺是过关的。 武宣一战,彭刚缴获的劈山炮中,状况最好的两门全是乾隆初年造的。 嘉庆丶道光两朝造的炮简直没眼看。 (本章完) 第126章 咸丰 第127章 咸丰 太平军於大藤峡一战尝到了甜头,意识到制江权的重要性。 彭刚控制黔江江道,经略南岸贵县之龙山丶莲花山,扩展紫荆山丶平在山根据地战略纵深主张得到了支持。 只是杨秀清等人没能如彭刚所愿,派遣石达开的石家将协助彭刚经略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 而是派遣了和彭刚关系相对没那麽亲近的秦日昌负责到黔江南岸发展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 秦日昌是贵县龙山银矿场的矿工出身,对贵县的情况也比较熟悉。 这麽安排也合乎情理,彭刚没有多说什麽。 就算总部那边不愿派人经略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彭刚也会自己派人去。 大藤峡一战刚刚结束,萧朝贵那边现在又在紧锣密鼓地张罗攻打平南县城。 想要赶在外省客兵进入广西之前拿下平南县,以充实圣库。 把整个中一军派遣到黔江南岸开拓根据地也不现实。 这次武器缴获颇丰。 所获鸟铳足够装备一个半连。 大藤峡一战太平军一战成名,黔江丶浔江丶郁江三江的原本对太平军态度摇摆不定的天地会艇军不少选择加入太平军。 趁此机会,彭刚进行了有限的扩军。 一军六营的编制保持不变,营以下的单位,分别扩充一个下属单位,由三三制度改为四四制。 一组十二人维持不变。 扩编後,每排辖四组四十八人,每连辖四排一百九十二人,每营辖四连七百六十八人。 常备军兵力由原来的两千五百九十二人增至四千六百零八人。 大藤峡一战後,广西当局已经意识到单凭本省的绿营团练已无力剿灭太平军,遂进入了摆烂状态,将围剿重心转移到相对而言更容易剿的天地会上。 广西提督闵正文「阵亡」的消息也由急递送往京师。 平在山遂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彭刚清楚这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最後宁静,疾风骤雨即将来临。 趁着最後这段宝贵的时间窗口,彭刚抓紧时间练兵生产,制定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仅要求左军六营的常备兵遵守。 男营的预备役亦需遵守,尤其是外出到附近村墟采买物资的队伍,更需遵守。 彭刚无意攻打平南县城,不意味着他这段时间不打仗。 桂平县丶贵县在乡的土豪劣绅还是要打的。 一来这些低烈度的战事多少也能让麾下的官兵得到一点锻炼。 二来则是为了筹措物资,以应对接下来清军的围剿。 1850年春,执掌清帝国权柄长达三十年的道光皇帝,爱新觉罗·旻宁驾崩於圆明园慎德堂,终年六十九岁。 年仅二十岁的皇四子爱新觉罗·奕詝继位,改元咸丰。 由於道光的长子奕纬已於道光十一年(1831年)去世,次子丶三子皆早夭。 奕詝继位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已是实际意义上的皇长子。 外朝与民间传闻皇六子奕更为聪慧丶强健,更合适作为清帝国的储君。 可当道光於弥留之际宣布立奕詝为皇太子,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後的传位诏书被公之於众时,外朝与坊间的流言蜚语已无足轻重。 清帝国的最高权力得以较为平稳地过渡交接到奕詝的手中。 道光皇帝驾崩,留给他儿子奕詝的是一个千疮百孔丶国力衰退丶民生凋敝丶烟毒泛滥丶列强环伺的大帝国。 此时,刚刚登基,年仅二十岁的咸丰皇帝爱新觉罗·奕詝满腔热血,立志要有一番作为,中兴大清。 然而老天却给初登大宝的奕詝浇上了两盆凉水,似乎是要浇凉浇灭奕詝的一腔热血与雄心壮志。 广西天地会丶上帝会攻城略地,拥众数万,渐成燎原之势。 广西提督闵正文於桂平县大藤峡一带大败上帝会会匪,力战身死的急递渐次被送达上书房,呈递到奕詝面前。 先帝刚驾崩不久,居丧期间的咸丰常居上书房之内,以便离他的老师杜受田更近一些。 咸丰六岁时,杜受田便担任咸丰的帝师。 咸丰不如六弟奕聪慧,幼时骑马打猎不幸从马背跌落落下终身残疾,成为瘸子。 无论是才学能力,还是身体状况与外表形象。 咸丰在与六弟奕的储位之争中,都不占优势。 咸丰能够在储位之争中笑到最後,他的老师杜受田居功至伟。 虽然杜受田治国理政方面的能力和他教出来的学生一样平庸。 可论权谋,他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有把握帝王之心的本事。 杜受田深谙道光晚年极度推崇强调「仁孝」之道。对症下药,刻意教导奕詝以「德」而非「才」示人。 南苑围猎时,奕詝按杜受田之计「不射一矢」,称「春日万物生发,不忍伤生。」,此举甚得道光欢心。 当道光病重召见二子,争储进入白热化阶段。 杜受田又教奕詝「唯伏地涕泣,以示孺慕之诚」,而他的竞争对手奕於道光病榻前侃侃而谈治国方略。 对比之下,奕詝的「至孝纯仁」形象更契合道光对守成之君的期待,遂做出传位於皇四子奕詝的决定。 咸丰非常信任倚重杜受田这位从他六岁起就在上书房给他传道受业的帝师。 咸丰选择在上书房居丧,原因有二。 其一,他刚刚登基缺乏安全感,熟悉的环境能给予他更多的安全感。 其二,他的老师杜受田在上书房行走,居丧於上书房,方便时刻召见他的老师请教。 初次收到广西巡抚郑祖琛关於大藤峡一战的奏报。 咸丰很是不解。 广西巡抚郑祖琛不是一直说广西在他的治下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麽? 怎麽会突然冒出如此之多犯上作乱的反贼? 既然广西提督闵正文力战殉国,大败上帝会会匪,缘何郑祖琛还要向朝廷求援?岂不自相矛盾? 直到向杜受田请教,咸丰方才明白其中的原委,气得不顾腿疾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朕新登大宝,郑祖琛就敢欺君,甚是可恶!朕自即位以来,未曾一日偷安,岂容匪寇作乱南疆?」 咸丰怒不可遏,传召军机大臣入上书房议事。 收到传召,军机大臣入上书房内议事 须臾之间,穆彰阿丶赛尚阿丶祁隽藻等人依次步入上书房。一齐跪下,个个面如霜茄,粤西之事,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至於杜受田,此时已经站在咸丰身侧。 「广西的事情,你们可都知道了?」正襟危坐的咸丰冷声质问众臣道。 广西出现了反贼,还是两股,搅得咸丰心烦意乱。 咸丰即位之初,朝臣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杜受田丶祁隽藻为首的「帝师派」。 另一派是以穆彰阿为首的道光朝旧臣。 咸丰有意清洗前朝旧臣,提拔自己的老师,打造自己的班底,以成就一段君臣师生的中兴佳话。 只是他刚刚登基,局势未稳,还不是清洗前朝旧臣的时候。 穆彰阿率先叩头:「启禀主子,奴才等方才奉旨速阅,皆惊骇不已。此匪虽出广西乡野,但其言辞悖逆,杀官掠城,非同小寇。」 祁隽藻亦低声禀道:「臣以为,此贼假托洋教,又鼓动天地会旧党,愚民极易受其煽动。粤西地险山多,极难清剿,宜早遣悍将重兵,剪草除根。」 穆彰阿和祁隽藻分属不同政治阵营,关系说不上和睦,可对待粤西两股造反会匪的态度,却是一致的。 方才他们在进上书房前就讨论过此事。 天地会为患南方多年,这伙会匪,上书房内的这些枢臣比较了解。 至於上帝会会匪是什麽路数,他们尚不十分清楚。姑且先将其与天地会等而视之吧。 粤西的两股会匪一定要剿,唯一的分歧是要派谁去剿,这也是咸丰召见他们的用意。 咸丰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如今南疆有乱,正是考校你们忠诚才略,为朕分忧的时候,你们说,该派谁去主持粤西的剿匪大局合适?」 (本章完) 第127章 剿匪人选 第128章 剿匪人选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吏部尚书兼帝师的杜受田顿首道:「启禀皇上,臣以为,广西山高路远,瘴疠横行,民风剽悍,非寻常大员可制,非寻常提镇可镇。此役需文武并用,以安民心,定军势。臣举荐三人,各有长处,皇上可视粤西事势分派委任。」 咸丰微微颔首,故作持重,眯着眼睛询问道:「杜卿,你素以审慎着称,你且细细说来,朕该派谁去?」。 杜受田娓娓道来:「臣斗胆举荐三人,林则徐操守坚正,胆略可用,曾署理两广军政,谙熟两广军政人情,可为筹饷调兵之总筹。 前贵州提督张必禄,乃嘉道两朝宿将,端正醇谨,久历戎行,水陆兼备。 湖南提督向荣,悍勇善战,去岁镇天地会会匪於湖南有威名。」 杜受田举荐了奏请开缺回乡养疴的老臣林则徐与西南地区的老将张必禄丶向荣。 咸丰登基不足三月,他连京师的朝臣都还没认全,更遑论地方连见都没见过的提督。 杜受田所举荐的三个人中,咸丰只对林则徐比较熟悉了解,是嘉道两朝的能臣丶名臣丶重臣,还和穆章阿不对付。 皇考对林则徐甚为倚重,印象中,林则徐不仅禁过烟,在很多地方都当过封疆大吏,连西域都去过,而且干得都还不错,是个值得委以重任的重臣。 至於张必禄和向荣,咸丰不是很熟悉。 他冥思苦想过往看过的摺子,试图找出关於张必禄丶向荣二人的记忆。 可想了半天,愣是没有丝毫头绪。 而上书房内枢臣们,却还在原地等着咸丰皇帝的答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咸丰向杜受田投以无助的眼神求助。 在杜受田的低声说明解释下,咸丰这才逐渐了解了杜受田所举荐的两位武臣是何许人也。 张必禄乃皇考亲封的励勇巴图鲁,不仅是文武全才,更是水陆兼备,当过陆师提督,也当过水师提督,长期於川丶滇丶黔等地弹压天地会会匪丶苗民丶彝民民变,战功卓着。 广西浔州府水网密布,上帝会会匪又吸纳了天地会的不少水匪,派遣已经退休的张必禄填补闵正文战死留下的广西提督实缺正合适。 至於湖南提督向荣,也是绿营宿将,去年湘南会匪李沅发等人起事,正是向荣弹压下去,把李沅发所部的天地会会匪从湘南驱赶到桂北的。 咸丰恍然大悟,可他仍有疑虑。 既然杜受田所举荐的两位都是老成的绿营宿将,派遣一人足矣。 广西提督的实缺只有一个,如果实缺给了张必禄,向荣又如何安排? 杜受田耐心地向咸丰解释。 张必禄是退休重新启用,没有官身,广西提督应该给张必禄。 向荣本身就是湖南提督,让他入桂协助张必禄助剿会匪即可。 张必禄年老体衰,精力有限,广西要剿的是会匪的两股而不是一股。 为保万无一失,派两员大将入桂会剿天地会丶上帝会两股会匪较为稳妥。 咸丰想在众臣面前表现一番,询问两人都是提督,又皆系绿营老将。 万一互相不服气,争夺剿匪大权怎麽办? 这一问,不仅给杜受田快问破防了。 也让尚未开口发言的穆章阿感到有些汗颜。 穆章阿心想,杜受田教出来的到底是什麽学生啊,除了至孝纯仁,似乎其他方面无甚可取之处。 若是六皇子奕,绝对不会对大清国的提督都这麽不了解,问出这麽没有水平的问题。 论资历和功勋,向荣给张必禄提鞋都不配。 张必禄是广西提督,向荣是前来协助会剿的湖南提督,是客将,拿什麽跟张必禄争夺兵权。 就算两人想争,他们两个上头还有一个林则徐镇着不是? 有林则徐在他们两个还能反了天了不成? 虽说穆章阿对杜受田所举荐的三个人全是汉臣不满。 可穆章阿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大清朝文武青黄不接。 杜受田举荐的三个人老迈归老迈,终归还是能够靠得住的。 不过穆章阿和林则徐素来不和,多有龌龊,不希望由林则徐来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穆彰阿一声冷笑,说道:「杜部堂此举可谓复旧亲丶引旧人矣。」 杜受田转头看向穆章阿:「穆中堂此言何意?」 杜受田举荐林则徐,有复旧亲丶引旧人的心思不假。 难道你穆章阿在道光朝就没复旧亲丶引旧人? 如今老夫好不容易熬出头,熬到自己的学生坐上皇位。 不复旧亲丶引旧人,这麽些年,老夫岂不是白熬了? 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咸丰本来就有意打压以穆章阿为首的前朝旧臣。 起用林则徐,杜受田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况且林则徐确实是目下为数不多能堪大任,拿得出手的大员。 於公於私,举荐林则徐,杜受田都问心无愧。 穆彰阿忙上前一步,奏道:「奴才以为,粤西匪乱,事非一时,粤西地薄民贫,太平年月尚需邻省协饷。以粤西一省之赋税钱粮剿匪难以为继,需邻省,尤其是广东协饷助剿。 主持粤西剿匪大局者,尤需以年富力强丶言方行圆者为先。 林则徐重病缠身,且素性刚悍,易与各地督抚龃龉生嫌,恐怕难以协调好与各督抚之间的关系。 张必禄垂垂老矣,尚能饭否亦未可知。 至於向荣,虽勇武有馀,然独力未足以定大局。 奴才举荐赛尚阿督办广西,他年长持重,行事方圆兼济,谙熟军政,且为满蒙亲贵,诸省督抚必敬畏听从。 湖南提标中军参将和春,智勇双全丶弓马娴熟丶骁勇善战。广东副都统乌兰泰,精通火器丶赤胆忠心丶勇猛果敢,此二人皆可重用。」 穆彰阿思虑良久,终於想出三个勉强能用的满蒙籍剿匪人选。 穆章阿本来想举荐他的得意门生曾国藩。 可想到曾国藩升官太快,去年八月方才署兵部左侍郎,且曾国藩常年在京任职,未有担任地方大员的经验。曾国藩又系汉臣,搬出曾国藩来林则徐竞争,没有任何优势。 遂作罢,不如直接举荐满蒙亲贵出身的赛尚阿。 杜受田面不改色,伏地再拜:「皇上,上帝会会匪非寻常乱匪,以洋教煽众,蛊惑人心,行军如潮,聚众逾万,又与天地会勾结,不可轻视。 满蒙汉俱为一体,若仍以满蒙汉之别举贤,恐误剿匪大局。 若臣举荐的林则徐丶张必禄丶向荣三人不能建功,臣甘愿削籍辞官。」 听到杜受田把话说得这麽重,咸丰急忙说道:「先生言重了,以後莫要拿动不动拿削籍说事,你是朕的先生,朕削先生的籍,岂不成了不敬重师长,不仁不义之人?」 杜受田意识到方才太着急,口不择言,自己的这个学生受他影响至纯仁厚,素来尊师重道。 他确实不应该把话说那麽重,赶忙欠身道:「是臣口不择言,欠考虑,可臣也是为国事着想。」 咸丰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朕即位未久,时下又是多事之秋,尔等都是大清的忠臣,当勠力同心,襄助朕中兴我大清,做大清的中兴之臣。满臣丶蒙臣丶汉臣皆朕之肱骨,朕视之如一。 说了场面话,安抚住众臣的情绪,咸丰语气一顿,凝思良久後终於做出决定:「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节制两广军务,协调剿匪事宜,张必禄为广西提督,统带广西水陆诸军,总筹广西团勇。 湖南提督向荣即刻入桂剿匪。湖南提标中军参将和春,从向荣赴援广西,广东副都统乌兰泰,从林则徐赴援广西。 赛尚阿,就留京督理边防诸事吧。」 咸丰和起了稀泥。 他老师杜受田举荐的人,想必都是有本事的,肯定要采用。 穆章阿系前朝重臣,他所举荐的人,咸丰也不能完全忽视。 对於咸丰的安排,穆章阿虽然不是很满意。 可杜受田都倚老卖老,拿捏咸丰的软肋,以削籍要挟咸丰,偏偏咸丰还就吃杜受田的这一套。 穆章阿清楚自己现在是争不过的杜受田的,遂见好就收。 上书房内,众臣一齐叩首:「臣(奴才)等遵旨。」 (本章完) 第128章 建国封赏 第129章 建国封赏 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 张必禄於四川老家星夜启程,沿途徵调旧部入桂平匪。 向荣自是不必多说,本就在湘南地区追剿湘南天地会残匪,接了圣旨不敢怠慢,即刻引兵入桂。 咸丰皇帝为平广西天地会丶上帝会精心挑选的三驾马车中。 唯一有变数的,是林则徐这辆距离广西最远的老车。 鸦片战争後,林则徐遭道光皇帝遣戍伊犁。 於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方重获起用。 重新复起的短短四年间,林则徐历任陕甘总督丶陕西巡抚丶云贵总督等职,辗转全国各地。 林则徐本就年老体衰,又饱受舟车劳顿丶水土不服之苦,早就染上一身重病,疝气丶痔漏尤为严重。 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养疴於福州老家,病榻之上的林则徐自知时日无多,恐难担重任,再三推辞,让咸丰皇帝另择人选。 林则徐不是不愿去广西剿匪,而是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 此时的林则徐已经病入膏肓,疝气丶痔漏时常发作,疼痛难耐,连下床行走都做不到。出行都只能乘坐特制的软轿让人抬着走。 家贫思贤妻丶国难思良臣。 咸丰皇帝剿匪心切,迭次下旨,急於星火,再三催促林则徐星驰就道,毋违朕躬,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急切。 考虑到林则徐的身体状况,咸丰皇帝表示广西巡抚可以另择良选,不过钦差大臣非他莫属,切勿推辞。 圣命难违,林则徐见无法再推脱,只得喊来子侄,招募幕僚随行,并於启程前交代了身後之事。 林则徐长子林汝舟为道光十八年二甲第六名进士,长期在京城任编修,与三甲第四十二名的曾国藩是同年,两人皆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又都在翰林院供职。 所不同的是林汝舟不善钻营,至今仍是翰林院编修,曾国藩已官至兵部左侍郎。 自知此去无法再见多年未见的长子一面,林则徐无限感伤,只得写了一封家书寄给林汝舟,随後叫上次子林聪彝陪同前往广西述职。 林则徐当初被发往边疆戍边时,直到到後来复起,任职陕甘丶云贵,都是林聪彝一路随行。 跟在父亲身边多年的林聪彝不忍父亲风烛残年的重病之躯仍要饱受奔波之苦,含泪劝道:「父亲病重,广西乃瘴疠之地,不利於父亲调养身体,能不去麽?」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为君分忧乃臣子的本份,我若死在榻上,只是病体一躯。我若死在军中,便是国之忠魂!聪彝,勿要多言,启程吧。」 料理完家事,林则徐挣扎着起身更衣,扶杖出门入轿。 广西这边,郑祖琛不出意料地被革职问罪。 林则徐又推辞了广西巡抚一职,咸丰皇帝思量再三,任命了杜受田举荐的老臣周天爵暂署广西巡抚一职,即刻前往广西赴任。 同时咸丰皇帝又催促两广总督徐广缙发兵驰援广西督剿天地会丶上帝会逆匪,毋使局势进一步糜烂。 徐广缙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确实也引粤兵西进了。 但精明圆滑的徐广缙仍旧钻了个空子,并未进入广西地界,而是开始剿起了广东境内的天地会会匪丶活跃在广东丶广西两省交界处的上帝会凌十八所部。 以此应付咸丰皇帝交给他的差使,对广西的局势仍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广西的人事调整,确实给广西的局势带来了一些改变。 彭刚感受最明显的是,大藤峡一战後,他无需担心黔江上游武宣丶象州一带的清军进扰他的平在山根据地,只需防范桂平城内的清军即可。 基本没什麽防御压力,可以安心练兵上课丶经营他的根据地。 随着五月初向荣於湘南永州入桂,进驻桂林并发兵出剿陈亚贵,彭刚武宣丶象州方向的防御压力陡增。 在桂平城方向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 浔州府知府顾元凯同他的老上级郑祖琛一同被革职问罪。 浔州府知府由候补知府刘继祖接任。 刘继祖刚一上任,便意识到了控遏水道的重要性。 刘继祖认为,上帝会的逆匪们之所以能在浔州府横行无忌,四处窜扰,皆仰赖浔州府境内便捷的水上交通。 官军只要控制了浔州府境内的水道,即使不能剿灭上帝会逆匪,至少也能限制上帝会逆匪的活动范围。 奈何广西水营不堪一用,目下上帝会的逆匪们贼焰又极其嚣张,想依靠绿营团练夺回黔江丶郁江丶浔江的水道控制权几无可能。 刘继祖遂把目光投向活跃於浔江的艇军。 此时罗大纲也在彭刚的授意下对浔州府境内的艇军进行统战工作。 听闻太平军军纪甚严,彭刚的左军又是太平军各军中纪律最为严格的一军。 很多艇军,尤其是艇军头目对於是否加入太平军共图大事态度摇摆不定。 罗大纲只争取到了四百多名底层的艇军加入彭刚的左军。 得知彭刚和罗大纲在争取浔江地区的艇军。 刘继祖心急如焚,对浔州府境内的天地会艇军许以高官厚禄,大肆招抚艇军。 大鲤鱼田芳丶卷嘴狗侯志丶大只具关矩等长期活跃於浔江的天地会艇军相继受抚。 受抚天地会艇军被编为浔州府水营,同太平军争夺三江水道的控制权。 起初刘继祖并不对新编的浔州府水营抱有过高的期望,只是本着不能让艇军全部为上帝会逆匪所用的态度招安浔州府境内还未投上帝会逆匪的艇军。 没成想这些收编来的艇军得了编制,收了钱粮後比绿营还好用。 很快替官府夺回了大部分浔江丶郁江水道的控制权。 太平军精於陆战,善水战的部队不多,旋即丧失了浔江丶郁江水道的控制权。 仅存彭刚平在山根据地的黔江水道,尚处於太平军的控制之中。 由招安艇军编成的浔州府水营,除了打不过活跃於黔江的罗大纲两营艇营之外,应对太平军的其他水师部队轻松自如。 这也和这一时期的太平军高层重陆师,轻水师有关。 除了彭刚专门编练有两营艇营,并给艇营配备了劈山炮丶抬枪之类的重器用以增强艇营的水战能力之外。 其馀的太平军将领,只是把水师当成水上辎重队运输物资使用,暂时还没有打造水师部队的打算。 因而在面对水匪出身,水战相对专业的浔州府水营面前吃尽苦头。 当然,这两个月来太平军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最大的好消息莫过於萧朝贵丶杨秀清等人倾尽全力,历经一个多月,终於在五月中旬拿下了平南县城,平南县县令倪涛上吊自尽。 太平军声威愈震。 和彭刚精心谋划一年有馀,巧取武宣县城不同。 平南县城是太平军正儿八经强攻拿下来的。 平南县城一战,证明了现阶段太平军主力已经具备了攻取县城这一级别城池的能力。 尽管太平军拿下了平南县城,可自身伤亡也不小,死伤了大几百号人。 起事以来所有战事加起来的伤亡,都没攻打平南县城一战的伤亡来得多。 获悉太平军成功占领平南县城。 洪秀全大喜,从金田村移驾平南县城。 於平南县城,宣布建立太平天国,由太平主改称天王,封立幼子洪天贵。 建国後,首先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封赏功臣。 太平军主要将领都参加了攻打平南县城一役。 此时除了开拓黔江南岸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的秦日昌,经略平在山根据地的彭刚。 馀下的太平军主要将领皆齐聚於平南县城。 洪秀全认为神天小家庭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下旨让彭刚和秦日昌前往平南县城接受封赏。 收到这则天王圣诏的时候,彭刚正在筹划组建参谋部,计划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老实说,彭刚不想去平南县城。 其他地方的情况彭刚不是很清楚,可平在山附近的情况彭刚了如指掌。 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年迈气盛,虽然是已经七老八十,快要入土的人。 可周天爵在抵达广西之後并没有像前任广西巡抚郑祖琛一样,以坐镇省垣之名寸步不离桂林城。 而是带着少量已经入桂的黔军,直接来到柳州行辕,有抽调柳州兵马进驻武宣丶象州之意。 邻省援兵相继入桂。 彭刚想赶在客军到齐之前,集中优势兵力先打一两场胜仗,歼灭部分清军的有生力量,以减轻後续应对清军大军围剿的压力。而非前往平南县当面接受封赏。 秦日昌收到前往平南县城接受封赏的天王圣诏稍晚於彭刚。 秦日昌也不想在经略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的关键时刻离开。 但洪秀全丶萧朝贵丶杨秀清催得急,他又指望着这次封赏後能把家人接到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团聚。 两个月前,杨秀清丶冯云山做出派遣他前往贵县西北经营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之时。就向他承诺过,只要他秦日昌能把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顺利经营起来。就为他争取到和神天小家庭成员一样的权利,允许他把家人带在身边。 这次封赏关系秦日昌以後能不能长期和家人团聚,他对这次封赏非常在意,不得不启程前往平南县城受封赏。 秦日昌乘船途经碧滩汛,从谢斌口中得知彭刚还未启程前往平南县很是意外,遂来到红莲村探视彭刚。 「彭军长还未启程前往平南县接受天王封赏?」 秦日昌开拓的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总部设在他老家六乌村。 比之六乌村,碧滩汛和红莲村距离平南县城更近。 彭刚理应比他更早收到前往平南县城接受封赏的天王圣诏才对。 「我在等秦副军长一起去前往平南县城。」彭刚说道,「浔州水道为清妖浔州府水营所阻,不如往日那般通畅安全,我们两个共同前往为妙,也能互相照应。」 彭刚总不能当着秦日昌的面说,根据地周边的局势恶化,无心接受封赏,不想去平南县城。 他与秦日昌都是贵县同乡,两人关系不错。 这段时间他们一人负责经营平在山根据地,一人负责开拓黔江南岸根据地,合作融洽不假。 可他与秦日昌的交情还没好到什麽都能说的地步。 「五月以来,清妖客兵陆续入桂,我经略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发展得也没一个月前那麽顺利了。」秦日昌轻叹一声,说道。 「我这次来红莲村,除了探视彭军长外,还有一事相求。」 彭刚习惯称呼太平军经营的地区为根据地,秦日昌这段时间和彭刚相处下来,逐渐习惯了这一称呼,并且觉得这个称呼不错,贴合实际。 有根方能据之,贵县老家就是他秦日昌的根。 秦日昌是个极重乡土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龙山银矿场当矿头发了一笔小财後便着急回六乌村迁祖坟,修缮扩建老宅。 若非日子一日难过一日,实在难以为继,秦日昌也不舍得一把火烧了六乌村的老宅,响应总部的团营令前往金田营盘。 「平在山和黔江南岸的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唇齿相依,秦副军长的事就是我的事,秦副军长有什麽困难但说无妨,都是太平军兄弟,有什麽求不求的。」彭刚引秦日昌进入大堂就座,并奉上茶水。 太平军的总部越迁越远。 从原来的蒙冲迁移到金田,现在又迁移到了新近占领的平南县城。 清军一旦进剿平在山根据地,最先能够支援到他的是秦日昌所部的兵马,而非总部那边的兵马。 秦日昌有困难,他能帮则帮。 人心是相互的,秦日昌经营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有困难时他不施以援手。 日後平在山这边有困难,也别指望秦日昌会尽力帮他。 (本章完) 第129章 平南之行 第130章 平南之行 「黔军丶楚军入桂,刘继祖办起了浔州府水营,李孟群有黔军和浔州府水营作为倚仗,胆子大了起来,派团练进驻了桐岭和勒马。」秦日昌切齿道。 「我大意了,不知道进驻勒马的清妖是大鲤鱼的浔州府水营,还以为是李孟群的武宣团练。我的人不善水战,不仅采买的五百石粮食让他给夺了去,还折了七八个弟兄。」 采买粮秣军需这麽重要的事情,秦日昌一般都是交给龙山的矿工老兄弟去做。 秦日昌这麽生气,多半是因为折在勒马的兄弟都是龙山银矿场的矿工老兄弟。 「我让三娘先调运五百石粮食给中一军的将士。」彭刚点点头说道,五百石粮食不多,这个忙他能帮。 「多谢彭军长,这个情我记下了。悔不当初啊,当初若是听彭军长的劝告,好生编练一个水营,也不至於吃大鲤鱼的亏!」秦日昌扼腕叹息道。 「提起大鲤鱼我就来气!当初我苦口婆心劝了他整整三天,彭军长都许他当营长了,还婆婆妈妈的不肯来。」罗大纲不忿道。 「他娘的刘继祖就给他丢了根骨头,这厮便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到桂平城给刘继祖当狗。」 两月前对天地会搞统战工作,罗大纲昔日的好兄弟大鲤鱼田芳是重点攻略对象。 大鲤鱼没选择跟着太平军,罗大纲并不生气,毕竟人各有志,他不强求。 罗大纲气愤的是,他们辞别的时候,大鲤鱼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他大鲤鱼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无法加入太平军和罗大纲共图大业。 可他们还是兄弟,日後依旧可以一起打官军,杀官济贫。 结果呢,罗大纲刚走没多久,这厮便接受了刘继祖的招抚,套上了一身绿营守备官皮。 「近来浔州府水营的气焰嚣张的很,我正筹划着名收拾收拾浔州府水营和武宣的团练,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到了天王诏书。」彭刚起身凝视着摆在大堂中央的沙盘。 「李孟群敢让他的团练出武宣县城,底气不仅来源於黔军和刘继祖调给他的水营,而是他的武宣团练练起来了。」 浔江的太平军水师屡屡败於浔州府水营之手,太平军中有能力收拾浔州府水营的只有彭刚的两营艇营。 不出手收拾收拾浔州府水营,打疼他们,这帮家伙往後只会更加嚣张。 至於武宣县城的李孟群,彭刚不得不承认,这个二代确实有点能力。 能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把武宣团练给勉强办起来。 「眼下正是用兵的时候,可惜你我二人都要前往平南受封,不然现在你我便可联手收拾了大鲤鱼和武宣团练,以血勒马之耻!」秦日昌也有些郁闷。 「平南一战我军损失不小,如果让我带龙山的那帮兄弟打平南县城,断不至於折那麽多兄弟。」 秦日昌对上头的安排颇有微词。 他明白其实石达开比他更适合留下经营贵县西北的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 他和他的那帮矿工兄弟更擅长爆破,更适合跟随大部队攻打平南县城。 「我们启程吧。」彭刚转过身对秦日昌说道。 「速去速回,等咱们回来再收拾大鲤鱼那帮杂鱼。」 洪秀全刚刚称王,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对这次封赏看得很重,推是没办法推掉了,彭刚必须亲自走一遭平南县城,顺便把武宣丶象州这边日渐严峻的情况当面告诉他的那帮神仙兄弟们。 眼下周天爵还在柳州,黔军和柳州兵尚未成建制进入武宣地界。 李孟群和大鲤鱼田芳只敢在根据地边缘骚扰他们,还不敢贸然进山围剿。 等周天爵的大军一到,可就难说了。 洪秀全没有下天王圣诏让点名让罗大纲前去平南县城受封赏。 彭刚留下罗大纲坐镇根据地,点了两个火铳连,一个艇营,会同秦日昌一起前往平南县城。 途经桂平城,彭刚来到船头,举起千里镜观察桂平城附近的情况。 大藤峡战役期间,桂平城内的清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城门都不敢出。 而今随着邻省客军绕道贵县进入桂平城,招抚收编了常年活动於浔江的天地会艇军为浔州水营。 清军的胆子明显大了起来。 已经敢在桂平城外安营扎寨。 「军长,有船冲着我们来了!」 彭刚正观察着桂平城附近的情况,陈阿九指着北门码头附近蠕动的二十来艘渔船和麻阳船,言语之间哀友军水师之不争气。 「浔州府水营动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居然敢主动招惹咱们,看来这半个月其他军的水师把他们胆子给喂肥了。请军长下令!属下的五营有把握灭了这帮宵小!」 彭刚的左军下设六营,各营以数字为番号。 一营是火铳营,二营丶三营丶四营为长枪营,五营丶六营为艇(水)营。 陈阿九是五营的营长。 陈阿九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半个月前,浔州府水营在接连击败了浔江丶郁江的太平军水师後,试图染指黔江。 陈阿九统领五营挫败了浔州府水营,浔州府水营由此不敢觊觎黔江。 就连大鲤鱼田芳前往武宣勒马驰援李孟群,也是绕道走陆路,避开平在山的黔江江段。 船也是李孟群在武宣为田芳筹集的。 「那你可有把握端了桂平城城墙上的清妖大炮?」透过千里镜,彭刚已经看到了桂平城城头架设好的大炮。 出了平在山,进入平原地区,黔江江面骤宽。 桂平城内没有千斤以上的重炮,射程有限,火力覆盖不了整个江面。 彭刚现在处於桂平城守军火炮的射程之外。 彭刚判断浔州府水营是想把他们吸引到城内守军的火炮射程之内打。 「是我鲁莽了!」陈阿九的注意力一直在南门码头附近的浔州府水营上,忽略了桂平城城墙上的清军炮兵。 「靠着北岸走,清妖的炮打不了二里外的船。」彭刚放下千里镜,说道,「若浔州府水营缠着我们不放,停船用铳炮招呼他们,咱们不过江心,就在清妖火炮的射程之外同他们打。」 「是!」陈阿九朝彭刚敬了个军礼,遂去安排部署作战。 秦日昌则满怀期待地观摩彭刚的水营打水战。 果如彭刚所料,浔州府水营是想把他们引诱至城内大炮的射程之内打。 浔州府水营的船只行至江心,便停船不前。 敌不动,彭刚也不动。 两支船队就这麽在江面上大眼瞪小眼,遥遥对峙。 相持了有那麽一刻钟,桂平城城头出现了一名穿着马蹄袖补服,头戴顶戴的官员抡着鼓槌擂起战鼓。 鼓声急促,似乎是在催促浔州水营出击。 浔州府水营略一犹豫,终於还是硬着头皮对彭刚的船队发起了冲锋。 陈阿九丶陆勤不慌不忙,沉着应战。 待浔州府水营的船队距离他们只有五六十步,秦日昌和他的亲兵们都拔出腰刀准备同浔州府水营官兵肉搏时。 一时间铳炮齐发,从枪膛丶炮膛内喷射而出的铅弹铁砂立时扫倒二十几名浔州府水营的清军。 「他娘的!短毛水营又添铳炮啦!」 「邪了门了,短毛的土铳居然比鸟铳还准!」 「卷嘴狗!咱们还冲不冲啊?刘府尊还在城头上为咱们擂鼓助战哩!」 「冲个屁啊!这伙短毛有备而来!」 「刘府尊的鼓擂得再响也不能为咱们挡住短毛的铳炮!」 「保命要紧,退回去顶多挨刘府尊你一顿训斥!往前冲等着吃短毛的铳子炮弹吧!」 「一个月二两银子一石米玩什麽命啊!」 吃了亏的浔州府水营吵嚷一阵,便折返回北门码头。 为方便作战,处理头部的伤口,彭刚的左军六营常备兵和男营的预备役都剪了辫子。 故清军以短毛相称。 开战以来,从来都是彭刚缴获清军的武器,清军还没有缴获过彭刚的武器。 清军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彭刚有兵工厂,能依靠战前采购囤积的钢材铁料生产自生火铳。 仍旧以为彭刚左军用的那些奇怪火铳是自制的土铳。 陈阿九追至江心,桂平城城墙上的二十馀门大炮骤然响起。 好在陈阿九牢牢记着彭刚的嘱咐,追到江心附近後便不再往前继续追,没有进入到清军大炮的射程之内。 清军大炮打出的实心铁弹,只是在距离陈阿九六七十步开外的江面上砸出一道道水柱。 摆脱了桂平城浔州府水营的纠缠,彭刚和秦日昌的船队贴着北岸,避开清军大炮的射程继续望平南县城方向而行。 「浔州府水营不过如此,我的那些兄弟向我夸大了浔州府水营的战力。」秦日昌回想着刚才同浔州府水营交战的一幕,若有所思地说道。 从勒马败退回来的兄弟一个劲地吹嘘浔州府水营的战力如何强悍,把秦日昌哄得一愣一愣的。 亲眼目睹了彭刚的艇营和浔州府水营交手,秦日昌没觉得浔州府的水营有多厉害。 「不是浔州府水营太强,只是我们太平军的水师不善水战,让他们捡了便宜。」彭刚收起千里镜说道。 浔州府水营战力只是比浔州协的绿营战力稍强,还算不上是一支强军。 只是秦日昌的队伍缺乏铳炮,水性好的人不多,会水战的就更少了。 如果浔州府水营是在陆地上和秦日昌的步卒陆战,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从桂平城前往平南县城的路上,沿途一马平川,几乎没什麽遮挡。 太平天国高层的那几位似乎没有要撤离平南县城的意思,这让彭刚不免有些担忧。 平南县城和府城桂平一样,傍水而建,坐落於浔江支流乌江和浔江的交汇处。 彭刚和秦日昌的队伍於码头处停了船,在卢六的带引下进入县城。 太平军的军纪出奇的好,与民秋毫无犯。 一路上不要说抢劫,哪怕是连一起强买强卖都没遇到。 平南县城的县衙已经被改为天王府。 彭刚和秦日昌跟着卢六来到只是换了块匾额的「天王府」前。 见到一群十来岁,长相还算俏丽的女子於「天王府」门口排起了长队,不由得眉头一皱,询问卢六道:「这些女子,不像是女营中人,聚集在天王府门口作甚?」 「天王和中军主将丶前军主将在选秀女充後宫。」卢六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大咧咧地告诉了彭刚。 倒是一旁的秦日昌心里有些不平衡。 他和家人分居两月有馀,总部这边的几位身边不缺女眷,居然还要选秀充实後宫。 (本章完) 第130章 兄弟劝不动,天父总能劝得动吧 第131章 兄弟劝不动,天父总能劝得动吧 天王自是不必多说,乃是洪秀全。 中军主将和前军主将即杨秀清和萧朝贵。 以往只有洪秀全一人沉湎女色,现在好了,杨秀清和萧朝贵也跟着开後宫。 天国高层腐化的速度实在是过於快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才只是打下一座县城,要是打下的是府城和省城. 彭刚不想继续往深处想。 「其他几位将军也在选秀女麽?」 彭刚一面往天王府里走,一面向卢六打听其他几位天国高层的境况。 「其他几位将军忙着征借平南城的粮秣物资,没有选秀女。」卢六回答说道。 彭刚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全部腐化堕落。 韦昌辉和石达开乃富家出身,抵抗诱惑的能力相对强一些。 倒是冯云山,出身算不上多好,也没享过什麽福,却能抵挡得住温柔乡的诱惑,不禁让彭刚有些钦佩。 彭刚现在只能向天父天兄祈祷,杨秀清和萧朝贵二人不会因女色耽误了正事。 杨秀清丶萧朝贵二人是太平天国权力最大的两位军事主官。 若他们二人因耽於酒色误事,後果不堪设想。 来到「大殿」,即往日的平南县城县衙正堂。 洪秀全丶萧朝贵丶杨秀清三人已脱下金田团营时期所着的土布黄袍,换上了一身崭新丶戏服味浓郁圆领宽袖绸袍。 「七弟为我天国守西大门,功勋卓着,劳苦功高,特封七弟为後护又副军师。」 满面春风,喜笑颜开的洪秀全封彭刚为後护又副军师。 太平天国官丶职丶爵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天京事变後更是大肆封爵封王,以致太平天国的官爵到了後期含金量变得很低。 不过有一个职位的含金量一直很高,甚至高过王爵。 那就是军师。 天王之下,太平天国最高的官职便是军师,军师实际职能类似高级参谋,同时兼具荣誉属性。 军师是太平天国的极品官职,这次封军师,洪秀全就封了四个:左辅正军师杨秀清丶右弼又正军师萧朝贵丶前导副军师冯云山丶後护又副军师彭刚。 连韦昌辉丶石达开都没能受封军师。 历史上,冯云山和萧朝贵死後,军师也未曾改授。 彭刚的军师虽然带又又带副,看着逼格很低。 实际上军师一职的含金量比他左军主将还要高上不少。 彭刚谢过洪秀全,领了洪秀全赐给他的龙纹红色绸袍与委任书就要告退。 见彭刚难得来一趟,洪秀全又以神仙二哥的身份留彭刚聊了会儿天。 所聊内容不是军国大事,反而是一些家长里短。 彭刚对洪秀全愈发感到失望。 或许这位天国天王的志向,也仅限於此了吧。 晚间,天国各军主将齐聚於签押房议事。 还好,杨秀清和萧朝贵二人选秀归选秀,正事没有落下,都及时到了。 如果他们两人缺席,这会,还真没办法继续开下去。 「清妖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已抵柳州行辕,少量黔军已经进驻武宣丶象州,似有攻取东乡之意,还望四哥和姐夫早日回师迎敌,紫荆山和平在山才是天国的根本。」彭刚指着签押房墙壁上悬挂着的简陋舆图,同杨秀清丶萧朝贵二人详细说明了武宣丶象州一带的情况。 这副舆图,是当初他们前往桂平城搭救冯云山相遇时,彭刚送给杨秀清的。 「回师东乡?好不容易才拿下的平南城,清妖大军未至,便轻易放弃,我不甘心!咱们太平天军,可是用八百多名圣兵的鲜血,才换来的平南城。」萧朝贵眉头一皱。 「如此轻率,我们怎麽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们。」 或许是真的舍不得好不容易拿下的平南县城,或许是沉湎於市井的繁华温柔,萧朝贵不愿轻易放弃平南县城。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彭刚苦口婆心地劝道。 「只要天军圣兵的兄弟们在,往後莫要说县城。州城丶府城丶省城乃至清妖的京城,咱们都唾手可得。」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冯云山默念了几遍彭刚方才说的话,认可道,「说的好啊!我们确实应该把目光放长远些,天国的志向不应止於小小的平南城。」 入城後洪秀全和杨秀清丶萧朝贵沉迷於选秀扩充後宫,这事成了冯云山心里头的一块疙瘩,有苦难言。 「天军圣兵们的血没有白流,平南城的物资,至少够咱们用四五个月。」石达开发言道。 「平南城易攻难守,不是久留之地,徵集采买完粮秣军需,我们应尽早撤出平南城才是。」 说起拉物资,韦昌辉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愁眉不展:「平南城的物资太多,若要全部运回金田,光靠人力畜力,两个月也未必见得能全部拉回去。 大宗物资的运输,还是走水道最为方便快捷,只是目下,浔江附近的艇军大都受了清妖的招抚,走水道凶险万分,可怎生是好?」 太平军总部的圣库一直是韦昌辉在管理。 平南城内的物资太多。 本着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原则,韦昌辉五天前就想拉一部分物资回金田,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他的船队一直饱受活跃在附近的浔州府水营袭扰,只得作罢。 众人将目光投向彭刚。 他们都知道彭刚的左军吸纳了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所部的艇军。 整个太平军精通水战的部队,只有彭刚的两个艇营。 「左军愿留一个艇营,为粮秣军需的运输保驾护航。」彭刚表态道。 「有左军的艇营为船队护航,何愁平南城的物资运不到金田。」韦昌辉兴奋地搓着手道。 「清妖湖南提督向荣所部的楚军入桂以来,桂林府的陈亚贵渐有不支之势,陈亚贵那边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会议最後,彭刚不忘提醒天国的高层们。 「前番湘南天地会李沅发所部便是败於向荣之手,现在陈亚贵也不是向荣的对手,向荣出身行伍丶久历戎行,不是闵正文之流,我们需得谨慎应对,断不可轻敌。」 他有上帝视角,勤於利用邱二嫂丶罗大纲等人的社会关系收集周边地区的情报。 可其他天国高层没有。 倒不是说天国的高层们目前对浔州府及其周边地区的形势一无所知。 外省客兵入桂的情况,天国高层还是略知一二的。 只是他们对外省入桂客兵的了解相对模糊,没彭刚这麽仔细。 彭刚两周前就已经把向荣引楚兵从湘南进入桂北地区的消息告知了正在攻打平南县城的其他军长。 向荣引楚军和镇筸兵入桂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平军高层太大的关注。 估摸着天国高层胜仗打多了有点飘。 认为向荣和闵正文是一路货色。 和闵正文不同,向荣是从基层绿营基层做起,一步步积累军功升到提督的。 尽管向荣的升官路上少不得用金银铺道。 但向荣的湖南提督含金量确实要比闵正文高上不少。 向荣能成为天地会克星,太平军前期的劲敌,说明这位向军门身上是真有点东西的。 远的不说,单说活跃於桂林府的陈亚贵。 在向荣进入桂林府之前,陈亚贵一路高歌猛进,难逢敌手,一度要打到桂林城下。 向荣入桂後,陈亚贵面对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连战连败,现在都快被向荣赶出桂林府了。 向荣剿灭陈亚贵後,下一个目标是谁显而易见。 另外,向荣是以湖南提督的身份入桂的。 说明广西提督另有其人。 至於新任的广西提督是何许人,彭刚也不知道。 两个提督入桂,已足见清廷这次对广西上帝会丶天地会的重视。 「陈亚贵不敌向荣?快要败了?」萧朝贵闻言面色逐渐变得严肃。 前番彭刚告诉过他们湖南提督向荣带领楚军丶镇筸兵由永州进入桂林。 至於陈亚贵不敌向荣,他是刚刚从彭刚口中得知。 陈亚贵是广西天地会的翘楚,麾下会众战斗力不算低,向荣能在短时间内将陈亚贵打得快要退出桂林府,确实有点本事。 彭刚急着回红莲村备战,受了封赏,便准备连夜启程回红莲村。 秦日昌接了家人後,也不打算在平南城久留,跟随彭刚一同回去。 冯云山忙於政务,只送彭刚丶秦日昌到城门口。 杨秀清丶石达开一路将彭刚送到了船上。 开船前,杨秀清支开石达开,说出了他的心事:「六妹夫(萧朝贵)虽然脾气冲了些,可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要离开平南城回师金田,我最担心的不是六妹夫,而是」 「天王?」彭刚替杨秀清说了出来。 「天王原有十五个(加天上那个正月宫)娘娘,这次在平南新选了二十一个娘娘,凑够了三十六宫之数,又时常唠叨天王府太小了,要在平南城兴土木,恐怕天王没有离开平南城的打算啊。 天王不仅是我们太平天国之主,也是我们的兄长。他若执意不走,我恐怕也拿他没办法,劝不住他。」杨秀清叹声道。 「三哥和八弟他们说得也对,天国的志向不应止步於小小的平南城,平南城无险可守,不是能成事的地方。」 虽说杨秀清拿洪秀全的三十六宫娘娘说事,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意味,他们两人也纳了十几宫。 不过杨秀清丶萧朝贵和洪秀全比起来,还是相对理性,能够看得清形势的。 彭刚笑而不语,比划了个十字架,以手指天。 凡间兄弟的身份劝不动,天父总能劝得动吧。 此时杨秀清对天父下凡权力的使用还比较审慎,没有用在洪秀全身上。 洪秀全如此烂泥扶不上墙,彭刚现在倒是有些理解,为什麽杨秀清在天国定都天京後,杨秀清喜欢天父下凡打洪秀全板子。 或许真相并非只是逼封万岁那麽简单。 (本章完) 第131章 参谋 第132章 参谋 家人得以团聚,秦日昌很高兴。 这次来平南城,秦日昌的主要目的是把家人接到六乌村去,接受封赏倒是其次。 回去的路上,秦日昌有意筹建自己的水营,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请求道:「彭军师,我知道您还有四百多名水性娴熟,精通水战的牌面尚未编入正军之中。我能否用一千青壮换彭军师的这四百牌面?」 秦日昌满怀期待地抬头望着比他高小半个头的彭刚。 彭刚现在在太平天国有两层身份,一层是左军军长,另一层是後护又副军。秦日昌遂拣地位更高的军师相称。 「这些四百六十牌面我没办法全部和你换,但我可以拿出一半跟你换五百咱们贵县的来人青壮。」彭刚凝思片刻後,给予了秦日昌答覆。 他的两营艇营,也需要後备兵员,这四百罗大纲千辛万苦争取来的艇军旧部,彭刚不可能全部和秦日昌换。 对於这样的结果,秦日昌还是满意的。 两百三十人,也够他筹办半个水营了。 至少下一次与大鲤鱼田芳相逢於黔江,心里也更有底气。 只是秦日昌不知道,彭刚已经盯上了大鲤鱼田芳。 或许秦日昌以後,没有和田芳相逢的机会了。 彭刚泊船於下垌附近的水面上,驰马回到了红莲村。 现在他的骑术已经愈发精湛,至少不会再摔下马来了。 罗大纲向彭刚汇报了这几天根据地的情况,大鲤鱼田芳四天前从黔江上游的水道进扰平在山根据地。 罗大纲率领六营击溃了进犯的大鲤鱼田芳所部的浔州府水营。 大鲤鱼田芳遂不敢窥伺他们左军的平在山根据地,转而配合李孟群的武宣团练袭扰秦日昌的龙山根据地。 「结果李孟群的八百武宣团练,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秦日昌的牌尾都没打过,还折了四十多号团练,幸得大鲤鱼的水营接应,灰溜溜地逃窜回了武宣县城。」 提起这茬,罗大纲还是没绷住,忍不住笑出声来。 彭刚也不免露出鄙夷之色,看来他还是高估了李孟群。 秦日昌的牌面战斗力强悍,正儿八经的绿营标兵都未必能轻松吃下秦日昌的牌面,打不过秦日昌的牌面情有可原。 偷袭秦日昌的牌尾还没打过,确实很难绷。 李孟群练了两个月团练,就练出了这群玩意儿? 「武宣城的黔兵有参与这次行动麽?我出发前往平南之时,古州镇总兵李瑞已率四百黔兵进驻武宣。」彭刚问及武宣城的那帮黔兵。 彭刚尚未和黔兵交过手,不清楚黔兵的战力如何,有多少斤两。 「黔兵除了日常外出劫掠附近村舍,把抢来的粮草军需运送至三里墟外,尚没有多馀的动作,他们似乎在等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到武宣坐镇。」罗大纲走到沙盘前,指着插在三里墟上,写着黔军古州镇李瑞(1200)字样的纸制小蓝旗说道。 「黔兵已经进驻三里墟,你走的这些天黔兵陆续进抵武宣,人数已经不是原来的四百,而是一千二百。这还是比较保守的估计。」 彭刚带他们制作的这个沙盘很直观很好用,根据地周围的敌我形式一目了然。 插红纸旗的地方代表左军驻地,纸旗上写有驻军番号丶人数丶以及军事主官的姓名。 黄色纸旗则代表太平军友军,蓝色则代表敌军,也就是清军的绿营团练。 若换防调动,只需要拔掉原来的纸旗,换上新的纸旗即可,非常方便。 所谓的指点江山,也莫过於此吧,罗大纲感慨道。 彭刚两手撑在沙盘边缘的木板条上,以上帝视角观察沙盘上的敌我形势。 清军这些天来的驻地变化与兵力调动,都是围绕一个地方展开的,用意十分明显,不难看出清军的意图。 结合此前大鲤鱼田芳的浔州府水营沿黔江上游进犯平在山根据地。 彭刚判断大鲤鱼田芳进犯平在山根据地的目的不止是骚扰那麽简单,而是为了侦查,刺探平在山根据地的虚实。 大鲤鱼田芳和罗大纲是故旧,以罗大纲所部艇军为班底编练的艇营是什麽战力,大鲤鱼不可能不清楚。 明知浔州府水营不是左军艇营的对手,大鲤鱼田芳仍旧硬着头皮闯入艇营控制下的水域。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大鲤鱼田芳上头有人给他施压,命令他进入黔江平在山江段进行人肉侦查。 给大鲤鱼田芳施压的上级可能是新任的浔州府知府刘继祖,也可能是柳州的新任广西巡抚周天爵。 沉寂了两个月的清军,终於要有所行动了。 彭刚没有直接说出清军的意图,而是把负责更新沙盘的黄秉弦丶张泽丶丘仲民等人喊到沙盘前,询问他们道:「从沙盘上,你们能看出什麽?我要成立参谋部,谁说得最有条理,最准确,我就让谁当参谋长。」 彭刚将黄秉弦丶张泽丶丘仲民等人从一线部队抽调出来专门负责整理情报,更新沙盘。目的是将他们当做参谋培养。 张泽一眼一亮,正在打腹稿组织语言,一旁的黄秉弦却抢先一步发言。 「清军要打咱们根据地的西大门东乡?」 黄秉弦拿起杆架上的指挥杆,指着沙盘上清军的部署说出了他的想法。 「三里墟大墟也,为武宣县城与东乡之间的关键节点。 三里墟以西三十里,便是武宣县城。沿途道路平坦,可走牛车。三里墟以东二十五里便是东乡,沿途半是平路,半是山路。 黔军古州镇李瑞进驻三里墟,紧随李瑞之後,陆续抵达武宣的黔军丶苗勇丶壮勇也不断向三里墟靠拢,近来他们又不断向三里墟运输粮秣军需,我想应当是为了後续大军的集结做准备。 前番大鲤鱼田芳进犯我平在山根据地,目的不是袭扰,而是侦查。 大鲤鱼田芳被我们打退之前,清军是往勒马输送囤积粮秣军需,现在转而向三里墟输送囤积粮秣军需,我认为清军慑於我们的水营强悍的战力,放弃了从黔江水道进犯咱们的根据地的想法,转而寻求从陆地上打开突破口。 清军想要打开的这个突破口,正是紫荆山根据地的门户东乡。 东乡一旦有失,紫荆山根据地的门户洞开,清军便可长驱直入,进军蒙冲!甚至是南下进攻咱们的红莲村和碧滩汛!」 黄秉弦的分析判断,和彭刚所想的基本一致,没有太大的出入。 不过有一点黄秉弦说得不是很准确。 那就是东乡若是失守,紫荆山根据地还不至於门户洞开。 杨秀清不是那麽粗心大意的人,他们担心的问题,杨秀清也考虑到了。 东乡之後还有易守难攻的双髻山丶猪仔峡充当最後一道屏障。 总得来说,彭刚对黄秉弦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黄秉弦的分析有理有据,也很仔细,连清军屯粮地从勒马改为三里墟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勒马自是不必多说,彭刚当初攻打武宣,就是以勒马沙洲的邱二嫂水寨为跳板。 邱二嫂上山投奔彭刚前,一把火点了勒马水寨。 勒马沙洲水寨由此空了出来,直至被大鲤鱼田芳的半营浔州府水营所占据方才易主。 彭刚不是没有考虑过控制勒马。 可勒马距离武宣县城太近,距离碧滩汛丶红莲村太远,四周虽有苇荡,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控制勒马的成本过於高昂,遂放弃了勒马。拢兵於以碧滩汛丶红莲村为核心的对面河谷地。 至於三里墟,杨秀清打东乡的时候也曾控制过三里墟一段时间。 只是大藤峡一战後,杨秀清顾着和萧朝贵等人一起攻打平南县,中军兵力捉襟见肘。 遂撤离了不容易守的三里墟,收缩兵力集中防守更容易守的双髻山丶猪仔峡。 「纠正一点,东乡若有失,紫荆山根据地尚能够据双髻山丶猪仔峡之险为门户,还不至於门户洞开,你们把杨军长想的太简单了。」彭刚纠正道,「他没那麽粗心。」 「是!是属下粗心大意了。」黄秉弦虚心接受了指正。 「黄秉弦,参谋部参谋长一职,暂时就由你担任吧。」彭刚任命黄秉弦为参谋部的参谋长。 「谢先生提拔栽培!」黄秉弦大喜,拄着指挥杆立正朝彭刚敬了个军礼。 参谋长不比一线部队的军事主官管不了多少号人。 可他能管的这几个人,进入参谋部之前全是连长级别以上的高级军官,还有不少是一期,乃至红莲坪时期的元老级学员。 能管这些人,黄秉弦顿觉浑身舒坦。 倒是一旁的张泽,有些失落不服气。 论资历,他是红莲坪时期的老人,最早跟随彭刚上山的那一批後生仔。 黄秉弦则是道光二十八年浔江水寨期间才跟随彭刚上山的,要比他晚半年左右。 黄秉弦所想到的问题,其实他也想到了。 只是他的文化底子不如黄秉弦,组织语言的能力也不如黄秉弦,说话也没有黄秉弦那麽有条理,有逻辑,这才让黄秉弦捷足先登了。 (本章完) 第132章 年迈气盛周天爵【三更】 第133章 年迈气盛周天爵【三更】 「汇报军务的时候要叫军长或者将军!」彭刚正色道。 「是!先将军!」黄秉弦赶忙改口。 「你们几个,就着沙盘上的敌我形势和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草拟一份对三里墟清军的作战方案,我只给你们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彭刚给五个参谋下达了任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当然,最後的作战方案彭刚肯定是要自己把关,未必会全部采纳他们的提交的作战方案。 两天的时间,彭刚也不指望这五个初出茅庐丶没有任何经验的毛头小子制定出严谨可行丶详细的作战方案。 彭刚让他们制定针对三里墟清军的作战方案,无非是想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考虑到这些参谋此前没有写过作战方案。 彭刚也不强人所难,根据自己上一世写文案的经验草拟了一份作战方案的大纲,写明了此役的总体作战目标:消灭武宣县清军团练,缴获三里墟敌军粮秣军需,消除敌军对我紫荆山根据地东乡门户之威胁。 剩下的如敌我态势评估(敌情分析丶我情分析丶战区环境分析)。 作战方案与部署(行动构想丶兵力部署丶阶段计划)。 後勤保障丶指挥协同丶潜在风险与应对措施,简要作战地图。 这些内容则让五个参谋照着彭刚给他们提供的框架填写,将写作题变成填空题,不至於没有头绪,无从下手。 这些学生都是彭刚一手调教出来的,他们什麽水平彭刚有数。 让他们服从彭刚的命令指挥一个连丶一个营执行一个目标明确的军事任务。 这个能力他们肯定有。 至於独立制定作战计划并付诸实施,目前尚无一人具备这种能力。 哪怕是左军中能独当一面的罗大纲丶谢斌,他们更多的是依靠自身丰富的经验作战。 他们两人作战目标比较明确,至於整个作战过程基本上就是打到哪里算哪里,没有明显的规划,尤其是草莽出身的罗大纲。 就比如五天前大鲤鱼田芳袭扰根据地,罗大纲只是想着把大鲤鱼田芳打退驱赶出根据地。 如果能针对大鲤鱼田芳进犯根据地制定一份详尽的作战方案,不说全歼大鲤鱼田芳所部的半营浔州府水营。 给予大鲤鱼田芳所部的半营浔州府水营更大的杀伤还是能够做到的。 听到彭刚让他们制定什麽作战方案,五个参谋们抓耳挠腮,茫然无措。 直到彭刚给了他们一份现成的大纲後,五个参谋脸上的表情这才逐渐舒展开。 在参谋部的参谋们制定作战方案的四十八小时里。 彭刚也没闲着,而是自己也制定了一份作战方案,同时提前把作战所需的武器弹药沿对面河河谷的小道运送至东乡。 至於作战粮草,由於数量太多,陆路运输不易。 彭刚思虑再三还是派哨骑前往东乡,询问驻守东乡的中军营长林启荣能不能先借用中军的存粮,等战斗结束了再如数奉还。 林启荣清楚彭刚和杨秀清之间的关系。 彭刚要打三里墟,也是为了消除东乡外围的威胁,是在帮他们。 这点道理,林启荣还是懂得,遂先答应了下来,同时将此事告知杨秀清。 第三天,参谋部五位参谋交出了他们的答卷。 看到自己学生们的杰作,彭刚啼笑皆非。 他们的作战方案写得很简陋粗疏不说,除了黄秉弦和丘仲民,其他人的作战方案还错字连篇,语病百出。 参谋部的五个参谋此前负责更新沙盘,有三个人跟彭刚攻打过武宣,到三里墟采买过物资。 敌情分析丶我情分析丶战区环境分析他们写得尚可,抛开文字功底不谈,都在及格线上。 其他方面,除了张泽所写的作战方案与部署,丘仲民所写的後勤保障勉强能看外,皆惨不忍睹。 彭刚把他自己写的作战方案交给五个参谋看,让他们比对学习,修改完善他们的作战方案。 其实彭刚也没上过军事院校,更没当过参谋。 他所写的作战方案也比较业馀,是根据大学时期当班长写活动策划,在发改局工作多年的文案经验所写成的。 虽然业馀,也肯定比这五位初中文化水平都没有的「参谋」写的作战方案要靠谱。 这麽说也不准确,黄秉弦和丘仲民接受过良好的私塾教育,他们的语文水平,肯定有中学语文的水准。 1850年6月中旬。 七十五岁的新任广西巡抚周天爵,携贵州镇总兵悫勇巴图鲁秦定三,引三百黔兵丶五百滇兵丶并三百壮勇,二百瑶勇从柳州乘船抵达武宣。 一时间,武宣重兵云集。 含先期抵达武宣的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麾下一千二百黔兵,五百壮勇,四百瑶勇,以及李孟群的八百武宣团练在内。 现在武宣的清军有:一千五百黔兵丶五百滇兵丶八百壮勇丶六百瑶勇,八百武宣本地团练。 总兵力高达四千二百人之巨。 李孟群早早於武宣南门码头等候即将到来的新任广西巡抚周天爵丶贵州镇总兵秦定三。 李孟群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同样的地点,同样是接人,让他想起了一位同样从柳州而来的故人。 只可惜,李孟群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位让他觉得反感讨厌的故人了。 「卑职李孟群,拜见抚台大人!见过秦总戎!」 巡抚仪仗到,李孟群带引武宣县的吏员乡绅跪迎巡抚仪仗,至於秦定三的总兵仪仗,也稍稍意思了一下。 「都起来吧。」周天爵掀起轿帘,示意李孟群等人起身。 李孟群粗略地瞥了一眼周天爵丶秦定三从柳州带来的队伍,发现他们从带来的兵勇人数并不多,也没有柳州协绿营的旗号。 李孟群忍不住询问道:「抚台大人,柳州协的绿营尚在途中,还没到麽?」 虽说大藤峡一战清军败得很惨,连广西提督都搭了进去。 不过桂柳兵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 李孟群接触过古州镇总兵李瑞的黔兵,黔兵给他的感觉是还不如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 因此李孟群对桂柳兵抱有极大的期望。 桂林府的绿营要配合向荣的楚军围剿陈亚贵残部,暂时调不了。 柳州的天地会闹得又不凶,总能调一两营柳州兵来助战吧。 李孟群这麽想着。 一听到柳州协三个字,周天爵的脸色极为难看,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李孟群的问题。 跟在周天爵轿子後面的秦定三压低声音向李孟群说明了原委:「柳州协绿营畏敌上帝会教匪如虎,以防土司叛乱与柳州天地会为由,不愿随抚台大人来浔州剿匪。」 「柳州协的绿营兵竟如此顽劣?连抚台大人都调不动?」李孟群讶然道。 「其实也不是没法子调,柳州协的绿营官兵说只要补齐欠饷就随抚台大人到浔州府剿匪,这不朝廷的的粮饷还没下来麽?抚台大人正因此事还在气头上呢,往後莫要在抚台大人面前提及柳州协三字。」秦定三解释说道。 秦定三这话只说了一半,周天爵在柳州行辕期间为了胁迫柳州兵跟他前往武宣,杀了一个千总,四个把总,五个外委,引起柳州协哗变的事情没有告诉李孟群。 「多谢秦总戎指教!」李孟群谢过秦定三,表示受教。 辞谢过秦定三,李孟群赶忙追上周天爵的轿子,把一封信件交给周天爵。 这封信件是还在桂林府围剿陈亚贵的向荣委托李孟群等周天爵到武宣後代为转交的。 向荣不识字,这封信件实际上是由向荣口述,幕宾代写的。 清朝绿营中,不识字的提督丶总兵一抓一大把,像张必禄那种通晓文墨,文武双全的提督是少数。 向荣在信中告诉周天爵,他的楚军和镇筸兵,不日即可平定桂林府的陈亚贵。 向荣恳请周天爵务必在武宣等他,届时楚军丶黔军合兵一处再一同进剿紫荆山丶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 看完向荣的信,周天爵没有任何表示。 李孟群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凑近轿子说道:「抚台大人,卑职已经城内备好筵席,为抚台大人接风洗尘。」 「接什麽风?洗什麽尘?」周天爵冷着脸,「粤西时局恶化至此,本抚没有胃口,更没有兴致。」 「那请抚台大人入城下榻,待卑职为抚台大人说说上帝会教匪的情况?」李孟群弓身请周天爵进城下榻歇息。 他想着周天爵都一把老骨头了,又是从柳州远道而来,肯定累坏了,需要休息。 剿匪的事情,可以等向荣到了再一起计较。 可李孟群错了,周天爵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似乎精力比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要旺盛。 「上帝会教匪的情况,本抚在柳州时便已知晓。不进城,直接去东乡,本抚要到东乡剿匪!」周天爵年迈气盛,直接点兵就要到东乡去剿匪。 「武宣县城留一百绿营丶一百乡勇守城即可,你们也点上本部兵马,随本抚去东乡剿匪!」 别看周天爵年纪大,嗓门更大。 李孟群周围的武宣团练前阵子刚被秦日昌的牌尾给收拾了一顿,至今仍旧记忆犹新。 他们早就听说紫荆山丶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比龙山丶莲花山的上帝会教匪更加凶悍。 周天爵和秦定三带来的兵马也不多,他们哪里还敢跟黔军一道主动去东乡招惹太平军? 武宣团练登时就被吓哭了,拦住巡抚仪仗,跪着哭求周天爵不要去东乡。 李孟群也被周天爵的这一决定惊得瞠目结舌,这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子应该有的表现? 新婚洞房的新郎官都没周天爵这麽猴急。 秦定三在柳州的时候听说过太平军的威名,心里有些发怵,不敢轻敌冒进,小心翼翼地上前对周天爵说道:「抚台大人,将士们一路舟车劳顿,人困马乏,不如在武宣城先休整休整再去东乡也不迟。」 李孟群也上前劝道:「是啊,抚台大人,向提台不日亦将抵达武宣,出剿教匪不差这几日。」 李孟群和太平军交过手,清楚上帝会教匪非天地会之流,没那麽容易剿。 他还是比较支持的向荣的方略,等黔军丶楚兵合兵一处後再向东乡进军。 如此,更为稳妥,胜算也更大。 「上帝会教匪攻陷了平南城,教匪主力忙着在平南城淫乐,他们的紫荆山丶平在山老巢必然空虚。」周天爵也有他的道理。 「眼下正是直捣黄龙,一举捣毁上帝会教匪匪穴的大好时机。」 周天爵是嘉道两朝有名的酷吏,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因屡次滥用刑罚,对下属失察遭到部议,不得不主动上疏请求去职。 这一去职,便是整整七年。 他已年过古稀,莫要说七年,还没有七个月好活都说不准。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故人举荐复起,周天爵惜时如金,一刻也不想多等。 「抚台大人.」李孟群正欲再劝。 周天爵早已抬手止住了李孟群,态度十分坚决:「莫要多言,违本抚钧旨者,立斩不赦!」 如果是郑祖琛说这话,李孟群不会感到有什麽压力。 郑祖琛为人宽厚,是大清官场中很受欢迎的上级,风评极好。 郑祖琛说斩顶多是出於威慑目的,不会真斩,最多打打板子。 周天爵是嘉道两朝有名的酷吏,杀人从不手软,他说斩,是真的会斩。 无论是李孟群还是秦定三,都不敢把周天爵的话当耳旁风。 无奈,他们俩只得安抚不情不愿的兵丁乡勇,走一步看一步,先到三里墟去再做计较。 随行的兵丁团练慑於周天爵的淫威,只得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跟随周天爵望东乡方向而去。 感谢书友20210301104143920514的打赏! 历史上的周天爵比这还离谱,已经收着写了。 (本章完) 第133章 东乡会战 第134章 东乡会战 东乡坐落於一个四面环山的小盆地中,西临黔江之支流东乡河,间有小山重岭,村墟棋布,田肥粮足。 以东乡为中心,附近有大小村墟五六十处。 东乡防线出自杨秀清的手笔,不仅仅只防御东乡。 附近的村墟丶丘陵全都被杨秀清利用了起来。 组成了以东乡为中心,周围村墟山隘为支点,可以互相支援的纵深防御体系,以拱卫紫荆山根据地的西大门。 遗憾的是杨秀清此前的重心在攻打平南县城上。 留守东乡的兵力不是很足,只有一千二百人。 其中中军正军更是只有四百三十人,馀下的防守部队皆是中军牌尾。 杨秀清的兵力布置也很有意思。 东乡军营外围的高山险隘丶制高点全是由牌尾进行守卫。 中军的牌面正军则全部集中屯扎於东乡军营。 彭刚此番点了一个火铳营丶两个长枪营丶一个炮兵连进抵东乡,准备攻打屯集於三里墟的清军黔兵。 驻屯三里墟的古州镇总兵李瑞所部黔军,林启荣一直很想打,以肃清东乡外围的威胁。 奈何三里墟附近的清军人数众多,清军援兵又源源不断地赶往三里墟。 林启荣麾下能打硬仗的正军只有一个营,他担心正军牌面一旦有失,整个东乡防线岌岌可危,影响到杨秀清的布局,因此未敢轻动。 彭刚主动带领左军前来攻打三里墟,是雪中送炭,林启荣自然是很高兴丶很欢迎。 他在东乡军营热情地招待了彭刚的左军,连驻地都为彭刚的左军提前准备好来了,左军想要的粮食草料,也都及时提供,毫不推诿拖延。 彭刚的左军骁勇善战,彭刚足智多谋,作战时不会把友军当炮灰,分战利品时不会厚此薄彼,处事公道已在太平军中传开。 彭刚左军在太平军中的名声非常好。 林启荣的好友陈承瑢和彭刚并肩作战过,谈及彭刚时总是竖起大拇指。 因而林启荣对接下来与左军的并肩作战充满期待。 吃完饭,彭刚带着他的军官们登上附近的石崖进行制图作业,同时派遣出带来的十馀名哨骑驰马前往三里墟方向侦查敌情。 大军刚刚经历长途跋涉到达东乡,彭刚准备在东乡休整一天,待明日士饱马腾,侦查清楚三里墟清军的虚实,再对三里墟的清军发起进攻。 「你们觉得杨军长对东乡防线的布置怎麽样?」 站在石崖之巅,彭刚寻了块乾净的石头一屁股坐下,眺望观察着杨秀清布置的东乡防线,向他的军官们发问。 「中军牌尾的战力虽比不上正军牌面,不过据隘口丶制高点这些险要地形而守,清军短时间也不拿不下。」火铳营营长陆勤环视一圈东乡防线,凝思片刻後说道。 「不把一营正军牌面分散派驻到各个要隘很高明,杨军长在附近的山顶要隘至少布置了五十多处防守据点,如果把正军牌面分散部署到各个防守据点,每个据点连十个正军牌面都分不到,不如将正军牌面集中起来使用。」 「即使几个据点被清军攻陷,只要屯扎东乡的一营正军牌面反应及时,发兵击退来犯清,整个东乡防线仍可保无虞。」张泽扶着下巴,想了想说道。 「清军绿营汛塘就是犯了分兵驻防的忌讳,即使战时徵调到了数千人的规模,彼此之间也缺乏协调训练,往往各自为战,应付凶悍一点的盗匪都费劲。」谢斌感悟良多,说道。 「精兵应当集中起来使用为宜。」 杨秀清的中军正军牌面自蒙冲一战後便於蒙冲集中训练,是太平军中一等一的精锐,分散成组使用,确实是避长扬短之举,会大大削弱中军牌面的战斗力。 杨秀清的东乡防线容错率也很高,很难想像,这样的防线竟是出自一个目不识丁的烧炭工之手。 正说着,正西方的莫村方向腾起烟柱。 彭刚刚派出去不久的哨骑,连同林启荣的哨兵几乎是前後脚赶到东乡的正军大营,向彭刚和林启荣汇报了清军西进攻打东乡的消息。 听到这则消息丶无论是彭刚还是林启荣都大为惊讶,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清军是进驻三里墟还是进攻东乡?有多少人?你把话说清楚点。」感到很不可思议的彭刚向哨骑再三确认。 清军进驻三里墟和进攻东乡,完全是两码事。 在彭刚的左军抵达东乡之前,太平军与清军的态势处於僵持状态。 林启荣出东乡攻三里墟很冒险。 清军想攻打杨秀清精心布置的东乡防线也不是件容易事。 东乡附近没发现清军斥候活动。 清军的将领再业馀,再不济,也不至於战前连斥候都不派,不侦查清楚东乡的情况就贸然发动攻击吧? 「是进攻东乡,整整三四千清军,乌泱泱一片,全部都在往东乡方向开拔,属下还看到了清军主帅的仪仗!这次清军主帅的仪仗比总兵仪仗还要气派!必是清军主帅亲自督师出征东乡!」哨骑十分笃定地回答说道。 很快,林启荣也向彭刚确认了清军此番确实是要东征东乡,而非如往日一般,只是进驻三里墟。 「清妖此番进军速度太快,这会儿估摸着都已经到仁和了。」 清军进攻前不仅连斥候都不派,更是一点进攻的徵兆都没有,林启荣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以往三里墟的清军可是连三里墟都很少出,这次竟然直接一路挺进至距离东乡大营只有不到二十里地的仁和,当真是匪夷所思。 彭刚扶颌思索,分析着他所知道的信息情报。 目前还没有听说有哪位清廷总督或者钦差大臣进入广西。 哨骑所说的比总兵仪仗还要气派的仪仗,只可能是巡抚仪仗或者提督仪仗。 难道是周天爵和向荣已经到武宣了? 向荣乃绿营宿将,用兵素来以谨慎沉稳着称。 如果是向荣要攻打东乡,不至於连斥候都不派。 思来想去,用兵如此抽象的清方大员,也只可能是周天爵这位奇人了。 彭刚寻思着周天爵不会把太平军当白莲教或者一般的土匪剿了吧? 转念一想也不至於啊。 周天爵和太平军没交过手,李孟群和太平军交过手,前段时间李孟群的武宣团练刚刚在秦日昌手下吃过亏。 就算周天爵不了解太平军,李孟群在向这位新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也肯定会把他所掌握的太平军情报告诉周天爵。 彭刚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李孟群如实向周天爵汇报了紫荆山丶平在山太平军的情况,周天爵没有听进去,还是一意孤行要发兵攻打东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兵迎敌!」彭刚回到左军的营地,点兵西进。 大藤峡一战以来,彭刚的左军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打过大仗了,正好拿周天爵的这支清军检验检验这两个月来的训练成果。 周天爵的进兵十分突然,三里墟距离东乡防线的前沿阵地仁和丶木棉并不远。 防守仁和丶木棉的太平军皆是中军牌尾,两地的守军人数加起来也只有一百二十来人。 周天爵所带的一千二百黔兵丶五百滇兵丶八百壮勇丶六百瑶勇,七百武宣团练很快拿下了仁和丶木棉,缴获了囤积在仁和丶木棉的七十八石粮食。 首战告捷,周天爵大喜过望,他端坐於官轿之内,悠然自得地抽着旱菸:「昔日岳武穆曾以八百背嵬军破敌十万,本抚麾下有四千精兵,要破十万上帝会教匪,又有何难哉?况且教匪还没有十万之数。 尔等畏上帝会教匪如虎,惧战不前,本抚还以为上帝会教匪是什麽难对付的悍匪顽贼,今日一战,上帝会教匪不过尔尔。」 周天爵心情大好,觉得广西的上帝会教匪不足为惧,只要有他周天爵在,旦夕可平。 「抚台大人,我们方才打的是上帝会的牌尾,并非上帝会的正军牌面。」李孟群仔细检视了方才被他们打死的二十几名上帝会教匪的尸体,向周天爵汇报说道。 这倒不是李孟群为自己此前的失利找补。 这些被打死的教匪,都是留着长发的长毛,不是剪了辫子,留着一头青茬的精锐短毛教匪。 并且这些长毛前额只是长出了不到半寸青茬,身体瘦弱,年龄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显然是长毛中的新匪。 三千八百人围攻百馀名上帝会教匪,只打死了二十几个名,剩下的近百号上帝会剿匪全都放跑了。 己方这边,交战时被打死七八个,掉进陷坑被竹签木刺扎死二十一个,被扎伤三十八个,踩铁蒺藜又伤了二十几个。 交换比如此难看的胜仗实在称不上有多光彩,多麽值得夸耀。 周天爵正在兴头上,看在李孟群父亲李卿谷的面子上,没和李孟群计较。 「抚台大人,咱们的队伍有些散,是否原地驻扎,整理好队伍再做计较?」秦定三请示道。 虽说他的黔军这一仗以众击寡,损失不小,打得不算漂亮。 可秦定三也算是和上帝会教匪交过手了。 黔军丶滇军以及随军乡勇团练的伤亡大都是对方的陷阱造成的。 正儿八经死於交战的没几个,上帝会教匪的战力说不上有多强。 一战下来,秦定三也认为柳州协的那帮同僚和李孟群对上帝会教匪的评价言过其实。 他带来的黔军丶滇军与随行的乡勇团练未必不能一战。 想到这里,秦定三的底气也足了起来。 「一鼓作气,直捣东乡!本抚要在东乡扎营!」官轿内的周天爵烟杆子向前方的东乡一指,说道。 (本章完) 第134章 快停火!再打清军就要溃败啦! 第135章 快停火!再打清军就要溃败啦! 两支队伍一支东征,一支西讨,相对而行。 双方很快於距离东乡营地只有十五里地的莫村如期而遇。 GOOGLE搜索TWKAN 彭刚与林启荣行至莫村附近的缓坡上,看到了两三里地外的清军队伍。 清军的行军队伍如一条断裂的麻绳,於东乡河北岸曲折拖行。 远望之下,军列早无章法,旌旗斜倒,旗帜颜色斑驳,脏污不堪,仿佛多年未洗的破布在风中瑟缩。 清军旗手们打着哈哈慵慵懒懒地前行,更懒散一些的旗手乾脆将旗插在车尾,自己一屁股坐在早就不堪重负的牛车丶骡车上。 兵卒们三五成群,不成行列,或蹒跚或趔趄丶或绿营兵夹杂於乡勇的辎重车队之间,有人负铳扛枪如背柴,有人嫌扛枪背铳太累,直接恐吓威逼队伍里的乡勇团练替自己扛枪背铳。 时值六月,炎炎夏日,酷暑难耐。 先期驻防三里墟的清军兵丁乡勇出征前准备充分,戴有凉帽丶凉笠甚至是伞用於遮阳。 後到清军兵丁乡勇连进武宣城歇脚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周天爵给赶到了东乡,没有遮阳之物。 这些後到丶没有遮阳物的清军兵丁乡勇便去抢其他兵丁乡勇的凉帽丶斗笠丶伞。 黔兵抢滇兵丶绿营抢乡勇丶老兵抢新兵,哄打成一团,比战前三里墟的墟市还热闹。 被抢了凉斗笠的兵丁团练,骂骂咧咧地把裹腿布缠在头上凑合着遮阳。 清军拉车的牛马驴骡瘦骨嶙峋,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车架在泥地里缓缓蠕动。 偶有车架倾倒,车轮陷入淤泥,周围的兵丁乡勇不会主动伸出援手,押车者只是坐在一旁喘气,呆望远方。 队伍中不时有口渴难耐的清军兵丁乡勇脱队,窜入东乡河,趴伏在浅滩边痛饮浑浊河水,不顾河泥没脸,饮毕仰天喘息,直呼痛快。直至看不下去的军官跑到河边将他们赶回队伍里。 更有甚者直接浸入河水中贪凉不起,亦有人在岸边低头乾呕,或解开裤腰带蹲伏河边路边解手出恭,举止尽失体统。 一辆粮车的粮袋不知道什麽时候裂口了,米粒洒落满地,无人收拾,反倒吸引周围兵卒蜂拥而上,用自己的盔帽丶粮袋丶衣襟去兜去捧,一边抢一边咒骂。 队伍後方几头牲畜挣脱缰绳在路上横冲直撞,踢翻一车铳药,粉尘四散,几人惊慌逃开,队伍溃乱更甚。 最为离谱的是,彭刚目睹到了好几个军官模样的清军,直接宽衣卸甲,躺在辎重车上抽起了的旱菸丶甚至是大烟?一副如痴如醉,如梦如幻的样子,毫不关心周围混乱的队伍。 要不是提前获悉这支队伍是从武宣城方向赶来的清军,彭刚还以为是逃难的难民呢。 整支队伍,也就巡抚仪仗丶两面总兵旗牌周围的三四百号亲兵勉强能入眼,能看出点军队的样子。 上回在大藤峡打闵正文的桂柳兵,闵正文是乘船来的,无缘得见清军大军是如何行军的。 这会看到清军大军行军,彭刚可算是大开眼界。 不是他夸口,左军的女营转移驻地,队伍走得都比眼前的这群清军要齐整像样。 虽说清军的人数明显要比他们多一些。 可行军一点气势都没有,彭刚带来的这些左营常备兵,大部分都参加过实战。 面对眼前行军混乱不堪的清军大军,没人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有些军官甚至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浸淫绿营行伍多年的谢斌,也觉得这支清军行军过於混乱,过於不像话了。 不知道是谁给周天爵的勇气,带着这麽一群乌合之众就敢贸然孤军深入,进剿东乡。 不要说他们左军在,哪怕是左军不在,林启荣中军的一千二百号人也能击溃他们。 「谢营长,你带两个长枪连同林营长走山路抄小道奔袭三里墟,断了清军的後路。」 确认清军行军队伍如此混乱无序,不像是演的,彭刚迅速做出了部署。 「其馀的部队,随我列阵迎敌!」 莫村位於东乡河河谷,河岸边的地形还算平坦开阔,小几千人马还是能够展开进行会战的。 「遵命!」 谢斌自是不必多说,本就是彭刚的下属。 林启荣也服从了彭刚的调遣,引中军的三百正军牌面丶四百牌尾,带路前往三里墟。 二里地外,官轿内的周天爵也察觉到了太平军这边异动,以旱菸杆遥指太平军,面露轻蔑不屑之色,嘲笑道:「我军还未摆开阵势,上帝会教匪便闻风而逃,一群乌合之众!」 驻防三里墟一月有馀的古州镇总兵李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窜入山中的那些上帝会教匪不像是临阵溃散的。 莫村有山路可直通三里墟,三里墟的兵丁基本上全被周天爵抽调走了,只留下一百黔兵和两三百乡勇团练防守。 古州镇总兵李瑞担心周天爵口中的这些上帝会教匪「溃兵」并不是溃散,而是冲着他们後方的三里墟去的,斗胆向前请示道。 「抚台大人,这些上帝会会匪似乎是往三里墟方向溃散,三里墟防御空虚,我军粮草军需尽皆囤积於三里墟,如果放任这些教匪『溃兵』不管不顾,恐有乌巢之患。卑职愿引四百精兵,追击歼灭教匪『溃兵』!」 许是真的担心三里墟出现问题,许是想追亡逐北,扩大战果,许是觉得眼前这群人数没他们多的上帝会教匪不足为惧。 向来刚愎自用,听不进下属意见的周天爵,这次难得同意了李瑞的请求,允许李瑞带领两百黔兵丶两百乡勇团练追击上帝会教匪「溃兵」,以保三里墟无虞。 彭刚亲率火铳营丶一营半的长枪兵丶炮兵连於莫村村口附近的缓坡上列阵迎敌。 两年的步操不是白练的,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内,火铳营和炮兵连便摆好阵势,准备同清军接战。 反观清军那头疏於操练的黔兵丶滇兵,仓促徵召的各族团练乡勇。 花了足足两刻钟之多的时间才在军官丶团首的呵斥声与棍棒中,勉强站出一条歪歪斜斜,跟蚯蚓似的丑陋队伍。 也就是彭刚想扩大战果,为林启荣和谢斌奔袭三里墟争取时间。 不然趁着清军整队的三十多分钟时间里,彭刚早就开打击溃这支清军了。 他这次要的不是击溃,而是歼灭。 清军将官不全是酒囊饭袋。 秦定三是道光九年的武举榜眼,征战多年,剿匪无数,参加过鸦片战争,是见过世面的。 根据他多年的剿匪经验,会列阵的贼匪不过凤毛麟角。 列阵如此整齐有序,让官军都望尘莫及的贼匪,秦定三还是头一回见。 这群贼匪,不由自主地让他想起道光二十一年在广州遇见的英夷洋军,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想归这麽想,秦定三还是不相信上帝会教匪能在广西深山之中练出一支强军。或许只是花架子,看着唬人罢了。 待到清军军阵有如龟爬一般在巡抚亲兵丶总兵亲兵的压阵下缓缓向前推进。 骑在青骢马上的李孟群逐渐看清楚了对方的帅旗。 那是一面崭新的,随风飘动猎猎作响的彭字帅旗。 李孟群对太平军的编制略知一二,说他是广西官场最了解太平军的官员一点也不为过。 在李孟群的认知中,上帝会教匪的匪首是平在山红莲村的彭刚,金田村的韦正。 太平军有六军,其中以彭刚的左军战斗力最骁勇善战,最为难缠。 看看清军杂乱无章,依靠巡抚丶总兵亲兵勉强维持的军阵,再望望对方旗帜鲜明丶整齐划一,跟豆腐块似的军阵。 李孟群竟心生慌乱,连胯下青骢马都有些不听使唤。 待到双方军阵相距一里左右,清军的劈山炮率先开火。 劈山炮射程本就有限,清军炮兵由於害怕火炮炸膛,不敢装满药,加之清军火药质量本就低劣不堪。 一里外的距离劈山炮基本上没什麽准头,只能听个响。 由於彭刚左军的炮兵连没有还击,清军炮兵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开始慢慢往前挪动,试图将射程够到彭刚的军阵。 其实清军也没指望劈山炮一里外能命中,清军放劈山炮的目的有二。 一是以壮声势,给自己人壮胆。 二是吓退贼匪。 寻常贼匪,确实能被清军方才十几门劈山炮炮击的阵仗给吓退。 彭刚的左军也装备有劈山炮。 炮兵连训练打炮的时候,火铳手和长枪手也时常会去观摩看热闹。 劈山炮能打多远,他们心里有数。 因此清军在一里地外放劈山炮,一点也不担心劈山炮会打到他们。 上帝会教匪军阵能顶住炮击仍旧保持岿然不动,这令戎马大半生的秦定三感到暗暗心惊。 等到清军炮兵距离己方炮兵阵地还有三百七八十米。 彭刚命身边的旗语兵举起令旗,示意陈旭元的炮兵连开炮。 炮兵连的十六个炮组相继开始校射,往炮身下垫带有刻度的木楔子调整弹道。 完成校射後,炮兵连的炮击精度逐渐得到提升。 只八九轮炮击,便打得清军炮兵四散奔逃,不敢放炮还击,连清军军官都弹压不住。 哪怕是拿刀抵着这些炮兵们的脖子,他们都不愿继续回到炮前发炮,因为上帝会教匪的炮兵专门咬着他们炮兵打。 其实八九轮炮击下来彭刚的炮兵连也没打死多少清军炮兵。 毕竟劈山炮的上限搁那摆着。 彭刚给炮兵连的炮手喂再多弹药,炮术的手感再好,也做不到指哪打哪。 清军炮兵纯粹是胆小,被吓退的。 「足足十六门炮!上帝会教匪被广西绿营喂得真肥啊!」秦定三冷声嘲讽着他的广西同僚。 眼前的这支上帝会教匪,不仅火力比他们官军还凶猛,炮手也更加训练有素,大大超出了秦定三的预料。 李孟群也默然表示赞同。 彭刚对红莲村兵工厂的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到位。 太平军有自己的兵工厂,能自己造炮的事情李孟群也不知情。 匪乱之初,浔州协清点军械,左右两营都发现有不少铳炮「遗失」。 李孟群也认为上帝会教匪,尤其是上帝会教匪左军所装备的铳炮,都是彭刚担任紫荆山团董期间从浔州协绿营购得的。 清军炮兵哑火,陈旭元遂指挥他的炮兵连调转炮口,往清军的鸟铳手丶长枪手丶刀牌手军阵放炮。 此时炮兵阵地距离清军军阵仅有三百米上下的距离。 这个距离,劈山炮有一定的准头,打的目标又是人员相对密集的军阵。 清军的伤亡陡然上升,逐渐有了要崩溃的苗头。 「快让炮兵连停火!再打清军就要溃败啦!」彭刚急令炮兵连停火。 (本章完) 第135章 运输大队长【三更!求订阅!求票! 第136章 运输大队长【三更!求订阅!求票!】 一番观察接触下来,彭刚已经试探出面前的这支清军是什麽货色。 他赶忙让炮兵连停火,生怕清军扛不过炮兵连的炮击就溃败了。 为了对清军完成合围,包一个皮薄馅大的饺子,彭刚只留下两个连的长枪手用於保护火铳手和炮兵。 让李奇带上二营以及林启荣留给他的一百中军牌面丶四百中军牌尾,沿着山坡抄掠至清军侧翼,等他发起冲锋後把清军往东乡河里驱赶,尽可能消灭俘虏更多的清军兵丁练勇。 「教匪的弹药用尽了!给我往前顶上去!後退者斩!」 秦定三劝周天爵退兵无果,只得硬着头皮亲自督阵往上顶。 至於上帝会教匪的炮兵是否弹药告罄,他也不得而知。 他所能做的,只有让麾下的兵丁练勇们相信上帝会教匪真没有弹药了,给他们壮胆。 向他们左侧山坡上靠的上帝会教匪,秦定三则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待到两军相聚还有一百一二十步左右之时,上千杆长短不一的清军鸟铳举起,清军的鸟铳手歪头闭眼,头离鸟铳远远地,生怕鸟铳炸膛,朝着山坡上的左军军阵射击。 「卧倒!」 彭刚没打算在这麽远的距离和清军鸟铳手对射,下令让所有人卧倒,以减小受弹面积,减轻伤亡。 清军明明有上千杆鸟铳,打出来的铳声稀稀落落,跟拉稀拉不乾净似的。 彭刚给他的火铳手们定下的要求是等敌方进入三十五步(50米左右)的距离再开火射击。 敌军距离尚远,此战是彭刚亲自督阵,又没有下达开火的命令,火铳营的七百六十八名火铳手皆岿然不动,如磐石一般趴在泥泞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护着火绳,没有开火还击。 清军的鸟铳虽然有上千杆,可一百一二十步的距离,对方又都趴了下来,准头实在堪忧。 枪声听着热闹,可五六轮排枪下来,彭刚的左军拢共也就十来人中弹。 彭刚之所以没有还击是在等李奇带领的二营以及一百中军牌面丶四百中军牌尾抄掠至清军侧翼,以便最大程度歼灭清军的有生力量。 清军六轮排枪过後,李奇的人基本上已经就位。 「起立!」 彭刚这才下令让火铳营和炮兵连还击。 炮兵连自是不必多说,早就装填好弹药,将十六门劈山炮对准清军军阵,收到命令後立刻点火发炮。 从泥地里爬起来的火铳营则擂鼓向前,将与清军鸟铳手的距离拉近至六七十步。 火铳营本来是想把开火的距离再拉近到三四十步开火。 奈何清军对伤亡的承受能力实在是太低,炮兵连只朝他们打了两轮炮,就有清军源源不断地向後方溃逃。 火铳营不得不提前在六七十步的距离开火。 虽说这个距离开火火铳的准头仍旧不尽如人意。 仰赖於火铳营装备的是两百一十杆或是自制,或是战前购置的燧发铳,两百二十杆自制的精良鸟铳。 哪怕是不得不装备的缴获自清军的鸟铳,也是挑状况好的装备。 再加上平日里火铳营训练有素,射击前会下意识地进行瞄准。 仅仅一个连一百九十二杆火铳打出的第一轮排枪齐射,左军火铳手的气势就压过了清军鸟铳手。 精度也比清军鸟铳手高得多,只一轮便直接扫倒了五十多名清军。 等到四连打完排枪时,有超过两百名清军被左军的火铳打倒,清军军阵更是彻底崩溃。 一身血污的秦定三带着他的亲兵连续斩了三十几名从前方溃散下来的逃兵也未能止住清军溃散的趋势。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抄掠至清军侧翼的李奇所部一千二百来号太平军,如同山洪一般从缓坡上冲了下来,似要将他们这股溃散的臭鱼烂虾席卷鲸吞。 秦定三见大势已去,驰马来到周天爵官轿前下马柱刀而跪:「抚台大人!这伙上帝会教匪非等闲之辈!咱们的军阵已经散啦!卑职恳请抚台大人为剿匪大局着想,移驾三里墟,收拢残兵,再做计较!」 「乡勇团练溃了便溃了,绿营精锐没溃便好,待教匪冲到阵前,同教匪厮杀,杀退教匪即可。」周天爵於官轿内正襟危坐,强装出一副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模样命令道。 秦定三有苦说不出。 铳炮对射都打不过这帮教匪,还指望肉搏能打退教匪呢? 乾隆爷年间大清绿营就他娘的找不出几支敢和敌人近战肉搏的队伍啦! 「绿营溃散的比乡勇团练更早!」秦定三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卑职身边督阵的百来号亲兵,和抚台大人官轿旁的百来号亲兵,就是咱们最後还没散的精锐!」 现在他们还能指挥得动就两百来号亲兵,指望着这两百来号人杀退两千多教匪不是痴人说梦麽? 再者,教匪就算肉搏不行还有铳炮! 事已至此,遁走方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秦定三可不想陪周天爵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他已打定主意,就算周天爵犯浑不跑,他也要抗命抬着周天爵跑回三里墟。 「还愣着干什麽!快抬抚台大人回三里墟!」 眼见上帝会教匪们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李孟群也急眼了,先於秦定三一步朝两腿已经抖得跟筛子似的轿夫喝道。 轿夫们早就想跑了,奈何老爷没发话,周围又站着一百来号抚标亲兵,担心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周老爷的抚标亲兵一刀子给剁了,这才没敢跑。 李孟群一发话,轿夫们如获大赦,抬着官轿健步如飞地往来时的方向夺命狂奔。 速度也不比丢盔弃枪的兵丁团练慢多少。 铳炮对射这支清军尚能在督战队压阵,彭刚放水的情况下与左军的火铳营丶炮兵连勉强打得有来有回。 进入肉搏,这支清军的表现更是惨不忍睹。 还没开始肉搏,很多清军的兵丁乡勇便丢了武器乖乖束手就擒。 敢和太平军将士近战格斗的清军寥寥无几。 清军败得实在太快,以至於左军的长枪手们甚至感到有些失落。 尤其是长枪部队的军官们,他们还指望这支清军能和大藤峡南岸的那群清军一样,让他们练练兵,锻炼锻炼麾下士卒的近战肉搏能力。 李奇忙着指挥长枪手和友军抓被他们跟赶鸭子似的驱赶到东乡河里的清军兵丁团练,肯定是腾不出手追击清军逃亡的大官。 陆勤主动请命前往追击清军的大官:「清军的大官跑啦!将军,追麽?」 「追!但别死追着不放!把清军大官边上的兵杀了就行,至於大官,放他走!」彭刚交代说道。 「放他走?将军!属下不是很明白,这可是大官啊!抓了他或者杀了他,都是大功一件!」陆勤不解道。 彭刚指着清军遗留在战场上的两百多辆辎重车以及丢得满地都是的武器旗帜说道:「抓了他,以後谁给咱们当运输大队长?」 虽说彭刚忙着指挥作战,还没来得及审讯俘虏,尚不知晓官轿里坐着的是否是周天爵这位奇葩。 可无论是是谁,就冲这位巡抚或者提督的表现。 彭刚都希望他能够一直做广西巡抚丶提督。 杀了他或者抓了他,清廷要是任命一个更有能力的广西巡抚丶提督,那才是头疼事。 比之擒杀巡抚丶提督的泼天大功,彭刚更在意眼前获得的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 再说,他们太平军又不是没有擒杀过广西提督。 总之,留着官轿里的那位清廷大官,比杀了他或者抓了他更有价值。 「运输大队长?」尽管陆勤不是很明白,还是懵懵懂懂地率领火铳营追击溃逃的清军残兵。 莫村附近的战斗很快结束,此役彭刚的左军会同打辅助的中军友军於莫村村口附近毙杀清军三百六十五人,俘虏清军兵丁乡勇高达两千五百人之多。 打扫了战场丶清点缴获。 战利品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鸟铳整整缴获了九百四十二杆,连同铳架丶火药壶丶铅弹袋这些配件,一应俱全。 虽说这些鸟铳质量粗劣,用惯了好铳的左军火铳手们有些看不上,觉得绿营的鸟铳就是烧火棍。 可好歹这是能打响的烧火棍,总比没有好。 劈山炮缴获了十八门,炮弹七百八十发。 火药缴获了整整六百八十斤,铅弹和铅觔一千一百三十五斤。 最让人震撼的是辎重。 两百六七辆辎重车杂乱无章地散落於道路两旁与田野沟壑之间。 清军逃命都来不及,压根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焚毁这些辎重车。 太平军将士们连灭火的功夫都省了。 辎重皆被太平军一一回收。 其中粮车占了半数,精米细粮装满藤编丶竹编大筐和麻袋,粗算下不少於二十万斤(一千六百六十六石),盐巴也找到了四千五百多斤(三十八石)。 另有十馀车牛乾草丶豆饼,估摸着是给军官和亲兵的坐骑吃的。 银子倒没找到多少,只搜到了一万三千五百二十一两。 铜钱找到的比较多,被士兵们一串串系上棍头,如编糖葫芦般抓着丢进专门收集铜钱的麻袋里。 最後铜钱装了整整三十五个麻袋。 牛马骡驴三百八十二头,牛丶战马丶役马亦是一应俱全。 再有就是清军的衣甲丶兵旗丶角号丶皮鼓丶军帐丶灶具丶炊锅,乃至官文书丶名册丶印信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牛马骡驴其实清军带来的不止三百八十二头,还有很多牛马骡驴交战的时候受惊跑了。 彭刚只能让闲着的炮兵连以及刚把清军俘虏押送进莫村的一个长枪连,让他们别愣着,赶紧去抓大牲口。 莫村附近的热心村民们也赶来帮忙,俨然成为了一场「抓牲口大作战」。 很多抓牲口的士兵被到处乱跑的牲口遛得够呛,回来後纷纷上气不接下气地吐槽抓这些大牲口可比抓清军俘虏麻烦费劲多了。 要抓清军俘虏,只要吼一声对方就会停住不跑,遇上识趣的,还会自个儿找根绳子绳子把自己捆起来。 让他们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比绵羊还温顺,生怕惹恼了的太平军。 受惊乱跑的牲口可不会这麽听话。 为了把宝贵的大牲口抓回来,有二十五名太平军士兵和十几名村民被蹬伤顶伤。 伤亡也确实比抓清军俘虏时更大。 主要的物资搜罗得差不多了,彭刚又让麾下的士卒们把清军尸体上的铅弹挖出来,以及交战时打出去的炮弹给寻回来。 紫荆山丶平在山根据地物资贫乏,铁铅不能自给自足。 任何一点金属对於他们而言都是非常宝贵的战略物资。 彭刚必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本章完) 第136章 向荣入浔 第137章 向荣入浔 日落之前,莫村村口附近的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 外出抓大牲口的队伍或是驱赶丶或是生拉硬拽将抓到的大牲口弄回莫村。 除了抓回来的活牲口外,还有五十二头大牲口交战时不慎被打死打伤。 时值夏日,天气酷热,食物容易腐烂。 这些被打死和重伤的大牲口只能抓紧时间宰了加餐,一时半会儿吃不完的,则做成熏肉丶腌肉储藏。 趁着做饭的间隙,彭刚抓了几名绿营军官和团练乡勇的团首进行审问。 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乡勇头目们在审讯场上的表现和他们白天在战场时的表现一样软弱。 彭刚连刑罚都没有上,他们便全都一股脑交代了。 从他们的交代中得知。 这支清军的主官确实是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 随同周天爵一起来的,还有贵州总兵秦定三和古州镇总兵李瑞,只不过古州镇总兵李瑞已经带四百兵丁团练回援三里墟。 黔军和滇军的战斗力孱弱,一番交手下来,黔军和滇军给彭刚的感觉是还不如李殿元的浔州协。 俘虏们也交代了三里墟目前防守空虚的情况,对於古州镇总兵李瑞回援三里墟的四百兵丁团练,彭刚倒不是很担心他们会给谢斌和林启荣他们造成多大麻烦。 晚上十二点左右,三里墟方向传来捷报,谢斌丶林启荣不仅击溃了古州镇总兵李瑞的四百兵丁练勇,还生擒了古州镇总兵李瑞,俘虏清军兵丁练勇二百五十人。 半道上他们还遇到了仓促撤退的周天爵丶秦定三丶李孟群等人的队伍。 谢斌丶林启荣遂会同陆勤的火铳营,夹击了这伙残兵败将。 周天爵丶秦定三丶李孟群等人丢下一百一十八具亲随们的尸体以及一应仪仗丶轿子,奋力驰马突围,这才带着一百七八十名亲兵狼狈逃窜回武宣县城。 经此一战,周天爵丶秦定三所带来的黔军丶滇兵丶各族乡勇团练损失惨重,不堪再战。 清廷在武宣丶象州一带由此再度陷入了兵力不足的窘境。 李孟群丶秦定三不得不去信向荣,将东乡战败之事告知向荣,恳请向荣火速引楚兵丶镇筸兵驰援入浔,以免武宣丶象州一带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东乡会战第二天便宣告结束。 看到陆勤等人抬着一顶官轿回到莫村,彭刚以为陆勤他们把周天爵给抓了回来,有些生气。 昨天出发前不是已经交代他不抓周天爵麽? 这小子怎麽不听命令。 正要开口质问,陆勤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他们缴获了周天爵的巡抚仪仗,周天爵丶李孟群和秦定三他们仅仅带着一百七八十名亲随遁回武宣县城,彭刚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算你小子懂事。 「清军囤积在三里墟的武器弹药没剩下多少,大都被周天爵拿了用来攻打咱们的东乡,粮食倒是还有一万八千多石,盐巴也有三百六十二石。 谢营长目下正驻屯於三里墟,他让我回来请示将军,接下来是继续出击扩大战果,还是引兵回东乡?」陆勤请示道。 「三里墟附近的地太平,除了北边有条小河之外,西北边的台村有台地,地势相对较高外,便再无倚仗,不适合守。」彭刚微微摇头,旋即问道。 「三里墟可还有百姓?」 「不要说三里墟,附近的百姓全都跑光了,我们打进三里墟的时候,只看到兵,没见到民。」陆勤回答说道。 「把三里墟的物资全部拉回来後,坚壁清野,三里墟的屋舍能烧的烧,能拆的拆,一面墙,一块砖都不要给清军留下。」彭刚交代说道。 彭刚有考虑过是否坚守三里墟的问题。 其实要守的话,三里墟也不是不能守。 只是不能像清军一样单纯的死守三里墟。 而是要和东乡一样,构建起一套层次分明,主次有序的纵深防御体系。 以三里墟西北五六里外台村丶灵湖为关栏,三里墟西南二里外的制高点东岭为烽火台,俯瞰观察周围清军的动静。 再将预备队配置在三里墟,以应对清军的进攻。 只是这麽一套配置下来,不仅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配套的防御设施。 还得至少分出两千兵马才能把这套防线给经营起来。 彭刚的根据地在平在山的红莲村丶碧滩汛,即便强行军,也要一天一夜才能抵达三里墟。 三里墟距离根据地太远,杨秀清等人的主力还在金田丶新圩丶江口圩一带,尚未回师蒙冲。 在这种情况下分兵守三里墟不是明智之举,不如直接摧毁三里墟,撤回紫荆山丶平在山根据地。 交代完,彭刚让火铳营把已经修好丶能继续用的辎重车拉到三里墟去运物资。 为了加快运送物资的速度,彭刚还动员了东乡丶大冲附近的百姓一同协助运粮。 大冲地区是本就是彭刚的势力范围,不多时,王大雷便组织了八百来号当地青壮响应动员来到东乡。 中军在占领东乡後军纪很好,与民秋毫无犯,在当地深得民心。 东乡附近的大多数百姓都已经入了上帝会,被编入中军队伍。 得益於良好的群众基础,彭刚也从东乡动员了一千六百多名百姓前往三里墟协助拉物资。 击败周天爵所部的清军,仗着彭刚的左军仍旧驻屯於东乡。 林启荣有些贪功,引兵四处出击,追杀清军的散兵游勇,一度打到武宣城外。 见武宣城内的清兵坚守不出,林启荣遂拿着缴获来的金银四处采买物资。 武宣丶象州方面已无清军大军的威胁。 彭刚这边则按照原定计划,会同秦日昌丶罗大纲围攻勒马的浔州府水营水寨。 大鲤鱼田芳死守勒马水寨不出,同时派人突围出去求援。 可此时武宣丶象州一带哪里还有援兵? 勒马附近的水路丶陆路皆已经被秦日昌丶罗大纲围得水泄不通。 大鲤鱼田芳只能死守勒马。 罗大纲见大鲤鱼田芳坚守不出,便与秦日昌放火烧勒马水寨,将大鲤鱼熏成大熏鱼,旋即猛攻勒马水寨,以众击寡,消灭了半营浔州府知府刘继祖引以为傲的浔州府水营。 大鲤鱼田芳害怕罗大纲对其施以酷刑,自刎而死。 时隔两个月,黔江上游的水道,由此再度畅通。 武宣境内的黔江江段有若干渡口,这些渡口是粮食丶盐巴丶布匹等商品输入武宣的主要交通要道。 重新控制这条水上交通线,意味着能够从这些沿江港口采买物资,以缓解根据地的物资供应。 毕竟现在彭刚要养活平在山根据地的一万一千馀人。 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而平在山根据地除了木头之外,便没有什麽有价值的产出。 彭刚只能靠消耗根据地的库存物资维持根据地的运转。 然而这种大好的局势并未持续太久。 向荣在收到李孟群丶秦定三的来信後,心急如焚,为挽回武宣丶象州一带的危局。 只留下少量兵马给他的儿子向继雄。 让向继雄留在桂林府追剿陈亚贵所部的残兵败将,以为向继雄日後铺路。 向荣自己则亲自率领三千二百楚军主力丶一千五百镇筸兵进入武宣丶象州。 向荣带来的不仅有他的楚军和镇筸兵,还有朝廷拨下来的丶以及自己在桂林或筹或缴或抢的金银,总计六十万两有馀。 楚军丶镇筸兵水陆兼程,一日夜强行军二百里四十馀里,火速赶赴武宣象州。 有了六十馀万两白银,向荣不仅能够从容地在武宣丶象州两地徵募团练。 周天爵原来调不动的柳州兵,向荣现在终於能够调得动。 向荣所部的楚军丶镇筸兵进入武宣境内的时候。 林启荣正在武宣县城以北十七八里的大集镇二塘采购物资。 林启荣没想到清军入援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仓促迎战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 双方於二塘展开鏖战,交战一个时辰不到,林启荣寡不敌众,只得丢下一百一十馀具太平军将士的尸体,放弃刚刚采买到的物资,带领剩下的三百七十多名太平军将士往三里墟方向突围,同时派遣哨骑将清军从象州方向入援的消息告知彭刚。 获悉大量清军援兵入援,彭刚也很惊诧。 从象州方向而来,入援武宣的兵马不比周天爵的兵马少。 综合各方面的信息判断,这支入援武宣的清军只可能是湖南提督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 向荣的主力部队进入武宣,说明桂林府的天地会剿得差不多了,向荣现在终於能够腾出手来专门围剿太平军。 向荣来得太快,快到三里墟的物资彭刚都还没来得及搬运完。 林启荣带去二塘采购物资的四五百人马有一半是中军的正军牌面。 急行军而来的楚军丶镇筸兵能在短时间内击溃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战力肯定是要强於周天爵带来的黔军丶滇军以及各族的团练乡勇。 彭刚对向荣的入援相当重视。 他将尚在勒马转运物资的罗大纲所部艇营调到莫村作为预备队,防守东乡入口。 同时向刚刚回到莲花山丶龙山根据地的秦日昌所部太平军求援。 安排完这些,彭刚亲率火铳营丶两个长枪营丶炮兵连前往三里墟接应林启荣,掩护辎重部队运输三里墟的物资。 派遣哨骑飞速前往金田丶新圩,将向荣所部清军已进入浔州府的消息告知杨秀清丶冯云山丶萧朝贵等人,让他们早做准备。 太平军主力那边已经有十天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情况怎麽样,安全转移撤出平南县城没有。 连向荣都已进入浔州府地界,想必广东方向的援军现在也差不多该到了。 (本章完) 第137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第138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彭刚所在的莫村距离三里墟不远,只有十五里。 经过一小时零二十二分钟的行军,除了炮兵连携带有重武器,行军速度稍慢之外,其馀的部队便抵达三里墟。 稍作休整,彭刚便引兵来到三里墟西北六七里地外的三里墟屏障:灵湖村和台村。 准备以灵湖村丶台村为防线,接应突围回撤东乡的林启荣部。 同时阻截向荣所部的清军,为三里墟的物资转移争取时间。 布置好防线,派出哨骑侦察。 彭刚来到台村附近的一个小土丘上,向北而望,静候楚军的到来。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北方烟尘滚滚,传来了嘈杂的喊杀声与鼓角争鸣声。 正所谓兵过千,没有边;兵过万,没有沿。 极目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清军对林启荣所部太平军穷追不舍,追着林启荣的三百来号人砍。 这是自太平军起事以来,第一次出现太平军被清军追着砍的情况。 不过这也不能怪林启荣,双方兵力悬殊,清军的兵力几乎是林启荣所部太平军的十几倍,看上去向荣所部清军军也并非乌合之众。 林启荣要是不跑,那才是脑子有问题。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没什麽好丢人的。 彭刚於台村竖起他的彭字帅旗,接应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 看到彭字帅旗於南边的台村附近升起,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们很是感动。 被向荣的楚军追了一路,他们已近乎绝望,骤然看到友军来接应他们,有了生的希望,焉能不感动? 楚军追得比较紧,彭刚担心炮击误伤友军,没有让炮兵连发炮打实心弹,而是让炮兵连填充好霰弹,做好了让楚军贴脸的准备。 火铳营和一个长枪营列阵严阵以待。 左军的旗手们则挥动号旗示意林启荣所部的中军不要冲击军阵,往军阵两边跑进村。 此番接应林启荣,彭刚最担心的不是和向荣的楚军对敌,而是林启荣所部的残兵把他列好的军阵冲散冲乱。 如若军阵被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冲散,彭刚只能把作为预备队的一个长枪营直接投入战斗,以击退楚军。 好在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溃退,勉强算得上是有组织的撤退。 大部分撤回来的太平军都绕开了彭刚的军阵钻进了村子里。 只有零星几个不开眼的牌尾慌不择路,撞进左军的军阵。 庆幸的是冲阵的只有十几人,还冲不乱他的军阵。 林启荣大为光火,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便将十几名冲阵的牌尾给拿下问罪。 这一幕彭刚看在眼里,但他已无暇顾及。 向荣的楚军已经冲到距离他的军阵只有五六十步开外的地方。 向荣用兵素来笃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教条。 他现在也确实有足够的银子厚赏麾下士卒。 向荣给楚军和镇筸兵开出的太平军赏格是寻常教匪一颗首级四十两,小头目一百二十两,中等头目五百两,大头目一千两的丰厚赏格。 至於太平军的大中小头目怎麽界定,向荣也不清楚,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此时莫要说向荣,就连李孟群和李殿元这两位太平军的老对手都不清楚太平军的编制官职。 向荣的重赏也确实起到了效果。 见到彭刚接应林启荣的队伍,楚军和镇筸兵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而是把左军将士们的脑袋看成白花花的银子,仍旧嗷嗷叫地往前冲。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很荣幸地成为交战以来第一支能够冲到左军阵前的清军。 楚军和镇筸兵一路争抢着追砍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脑袋领赏。 他们从二塘一直追到台村,追了整整二十多里。 此时的楚军丶镇筸兵阵型早就乱了套,几乎就跟黑帮打群架似的一窝蜂往前冲。 阵势看着唬人,实际上早已失去了章法秩序。 待到楚军丶镇筸兵冲至阵前三十馀步处。 左军的火铳营百铳齐发! 「放!」 砰砰砰~ 火铳营方阵最前排的一百九十二杆火铳几乎同时喷火,一排白烟如浪拍面。 冲在最前头的镇筸兵立时有一大片中弹倒地,有人胸膛炸开一个大洞,有人膝骨被打碎惨叫着跪倒,有人面颊被铁丸洞穿,牙齿与血沫一并喷出。 惊呼尚未传出,左军火铳营第二连的火铳手跪射接上。 第三连丶第四连亦紧随其後,一轮又一轮的交叉火力,犹如雷霆万钧,打得乌泱泱丶嗷嗷叫乱冲的楚军丶镇筸兵尸横遍地。 冲到四十步内的清军几乎成了人肉靶子,倒下一层又一层,泥地上鲜血和泥浆混作一团。 火铳营正打得热火朝天,炮兵连也开始发威。 炮兵连连长陈旭元喝令发炮:「点炮!」 轰——轰——轰—— 十六门劈山炮接连怒吼,无数铁丸丶钉子丶碎石在半空中散开,撒出一片铁雨,横扫数十步内密集的清军队伍。 冲在最前方的楚军千总连同他的刀牌兵几乎被轰飞,肢体四散,血雨横溅,惊呼哀嚎混作一片。 清军冲锋队形被密集的火力骤然打乱,很快暴露出了他们本来的面目,步兵与火铳手混作一团,向前者被绊倒,向後退缩者互相挤踏。 直至向荣亲自驰马挥鞭大喊不止,引杀手队督战压阵,这才勉强止住了楚军溃势。 楚军和镇筸兵人多势众,见已打退楚军,谢斌觉得差不多了,建议彭刚鸣金收兵,固守台村和灵湖村,与楚军和镇筸兵对峙,为後方三里墟的物资转移争取时间。 彭刚没有采纳谢斌的建议,摇了摇头说道:「宜将剩勇追穷寇,全军出击!追击楚军!把预备队也压上!」 楚军丶镇筸兵不比四天前和他们交手的黔军和滇军。 楚军与镇筸兵的组织度纪律性明显比黔军和滇军要好出一大截。 同是被左军的铳炮打退,黔军和滇军可是连队伍都收不住。 他们面前的楚军此时逐渐收拢住了队伍,主将也在後军亲自压阵,没有溃败。 彭刚没有时间和谢斌解释,只是下令全军出击,追击还在收拢队伍列阵的楚军和镇筸兵。 冲锋命令发出,冲锋号角响起。 除了炮兵连外,一营火铳兵,两营长枪兵,整整两千三百馀人从台村丶灵湖村倾巢而出,踩着鼓点向正在排兵布阵的楚军丶镇筸兵发起冲锋。 林启荣见己方得势,抱着为死在二塘以及撤退途中惨死於清军之手的兄弟复仇的念头,身先士卒,带领中军的三百馀名太平军将士一齐加入了冲锋的队伍。 双方短兵相接,向荣的军阵还没摆好,便再次被太平军打散。 向荣只得带着楚军和镇筸兵边打边撤,直至退到二里地开外的彰锺桥方才止住颓势。 此时秦定三丶李孟群等人闻讯率领武宣县城的兵丁练勇加入战场。 太平军的援军,即秦日昌所部的太平军由於路途遥远,尚未赶到战场。 并且天色已晚,彭刚担心继续和清军鏖战下去会陷入清军的纠缠包围,遂收拢部队,带上伤号撤回台村和灵湖村。 退回台村和灵湖村後,彭刚这才向谢斌解惑。 向荣素来用兵谨慎,刚刚抵达武宣,尚不清楚太平军的虚实。 楚军和镇筸兵又一路追杀林启荣的队伍,从二塘追到台村丶灵湖村,足足一口气追了二十来里地,肯定体力不支。 此时主动发起冲锋,不仅近战以逸待劳的左军有优势,也能混淆视听,让向荣捉摸不透他到底有多少人马。 向荣新败,又不知太平军的虚实,接下来几天他们肯定不敢贸然主动进攻台村丶灵湖村以及三里墟。 三里墟的辎重队伍也能有更多的时间转移物资。 谢斌恍然大悟。 这一仗虽然打赢了,遗憾的是没能擒杀向荣。 向荣是绿营中为数不多堪用的将领。 彭刚对待向荣的态度和周天爵不同,他是真的想擒杀向荣,为太平军消灭一个劲敌。 奈何方才杀到彰锺桥时,太平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加上太平军的兵力本就处於劣势,清军又有从武宣赶来的生力军加入战场,彭刚不得不见好就收,引兵撤退。 尽管此战未能全歼向荣所部的楚军丶镇筸兵,但太平军还是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不仅成功解救了林启荣所部的友军,还毙杀了八百五十馀名楚军丶镇筸兵,伤者无算。 楚军虽然没有丧失战斗力,但也已经元气大伤。 接下来东乡防线一带的压力会轻松很多。 只是这一仗彭刚的伤亡也不小。 不得不承认,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战斗意志和近战能力确实要比他此前遭遇的清军强上不少。 彭刚的太平军左军自成军以来伤亡人数首次破百。 阵亡了六十九名官兵,其中还有一名连长,一名排长,两名组长。 伤者亦有一百八十二人之多。 林启荣所部伤亡亦有六七十人之多。 向荣军中有三四百名弓箭手,左军的伤亡基本上是楚军的弓箭手和镇筸兵的长枪手造成的。 果如彭刚所料,向荣由於楚军伤亡惨重,不知太平军虚实,不敢继续向太平军发起进攻。 哪怕是周天爵屡次催促向荣发兵剿贼,向荣也只当没听见,继续顿兵彰锺桥不前。 第三天,秦日昌所部的两千三百太平军生力军终於抵达三里墟,加入武宣战场。 向荣获悉有新的教匪进入武宣,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双方由此陷入僵持对峙,不时互相袭扰。 只是此时双方都已经有了防备,双方战果均战果寥寥。 第七天,一千五百柳州兵丶三千柳州团练相继进入象州丶武宣战场。 清军由此重新获得了兵力上的优势。 周天爵和向荣能在短期内调动这麽多本省丶邻省进入武宣战场。 几番试探接触下来,清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愿比起东乡会战时期有了明显的提升。 彭刚意识到咸丰给清军发的狗粮应该是到位了,继续在武宣和清军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便是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都不得不面对的严峻考验。 起义军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几支军队的围剿,而是要和能够调动全国军队丶资源的国家机器对抗。 纵使打了几场胜仗,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劣势。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彭刚所带领的太平军接连歼灭周天爵丶秦定三所部的大部分清军,重创向荣的楚军镇筸兵。 毫无疑问,他在军事上已经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也做到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极限,让武宣丶象州一带的清军两度陷入劣势。 而清军仅仅只用一周的时间就抹平了这种劣势。 三里墟的粮秣军需全都运送到了东乡丶大冲。 彭刚遂对三里墟和周围的村落进行坚壁清野,引兵撤回山中。 西线战场告捷,彭刚想着太平军主力在东线战场的表现应该也不错。 不想坏消息接踵而至。 (本章完) 第138章 移营大冲 第139章 移营大冲 大冲原来的王家大院内。 从东线战场归来的陈阿九将东乡战场的情况告知了彭刚。 尽管杨秀清等人最终成功劝说不愿离开平南城的洪秀全移驾金田。 可等到杨秀清等人劝成洪秀全移驾离开平南城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从广东来的清军几乎已经兵临平南城下。 平南城内还有两成上下的粮秣军需没来得及运走,只能狠下心烧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平军在平南城所获得粮秣甚多。 哪怕烧掉的粮秣只有两成,也是整整四千五百多石粮食!其中还有不少是稻米! 眼下的广西尚是灾年,四千五百多石粮食,无论是是对於清军还是太平军,都是一笔巨大的战略物资。 烧了,确实很可惜。 尤其是现在外省的客兵基本已经就位,往後太平军想要从清军手里缴获粮食军需,没有之前那麽容易了。 虽说太平军的这次撤退还算有秩序,没有演变成溃败。 可奈何追击太平军的都是林则徐丶乌兰泰等人刚刚带入广西,发足了粮饷的清军。 这些清军士气高昂,立功心切,他们追太平军追得很紧。 太平军负责殿後的部队,付出了三百多人伤亡的代价,才成功将洪秀全和他的三十六宫娘娘安全护送到金田。 「冯军师是极重情义的人,为接应凌十八所部的兄弟,半月前冯军师派後军的副军长胡以晃带一千多人去信宜接应凌十八的人马,岂料半途和从广东来上千清妖骑兵迎面相撞,回来的人只有一半,就连胡以晃都生死未卜。」 陈阿九向彭刚详细说明了後军派遣偏师前往广东信宜接应凌十八所部太平军的事情。 初次听到这则消息彭刚很是诧异。 骑兵? 两广地区能有上千成建制骑兵的部队只有一支,那便是驻防广州满城的八旗兵。 虽说胡以晃的後军是太平军中战斗力较弱的一支。 可强弱也是相对而言的。 後军也参加过金田团营,只要兵力不是太悬殊,对付寻常的清军也是手拿把掐。 彭刚不相信咸丰年间的八旗兵还有击溃两千太平军步卒的能力。 除非这上千八旗骑兵全是索伦骑兵。 印象中,索伦骑兵没有和太平军在广西境内交战的记录。 「胡以晃的後军是被八旗的骑兵打败的?」彭刚皱眉道。 他有点难以置信胡以晃的两千後军,会被八旗兵击败。 「是没见过这麽多马,被吓坏的,听回来的人说,那些骑兵也没敢冲他们,後军是被广东和湖南的乡勇击溃的。」陈阿九说道。 听到这里,彭刚释然了,这才对嘛,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八旗。 这支八旗兵,应该是广东副都统乌兰泰的八旗兵。 比起这支八旗兵,彭刚更关心击败胡以晃後军的两支乡勇是何方神圣。 从湖南进入广西作战的清军很多,乡勇却并不多。 难道是江忠源的楚勇也到广西了? 最後,陈阿九又向彭刚介绍了近期东线战场的情况。 东线的太平军主力稳住阵脚後,短短七天之内於江口圩丶官村丶思旺村同清军展开了三场会战。 除了在江口圩的会战双方打了个平手之外。 官村丶思旺村两战皆是以太平军的胜利而告终。 清军的伤亡也比太平军高得多,至少是太平军的两三倍! 然而太平军得胜却不得势,双方在东线战场陷入了僵持状态。 对东线的情况大概有了底,彭刚让他参谋部的参谋们根据最新的情报在大冲制作一个新的沙盘用於研究。 他的这些参谋们并非科班出身,没有接受过近现代的系统教育,没有人拥有制定出一份切实可行的作战计划的能力。 不过搜集整理敌我情报,分析宏观战局的能力勉强还是有的。 「将军不打算回红莲村麽?」张泽斗胆开口问道。 红莲村有现成的沙盘,彭刚让参谋部在大冲做一个新沙盘,说明彭刚要把行辕设在大冲,暂时没有回红莲村的打算。 张泽在红莲坪丶红莲村生活了两年多。 骤然离开熟悉的环境,这让张泽感到有些不适应。 比起大冲,张泽还是更希望继续留在熟悉的红莲村。 这不仅是张泽的想法,也是其他几个参谋的想法,只是他们没有说出来而已。 「以当前东乡的形势,我们现在回红莲村,合适麽?」彭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他的参谋们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五个参谋陷入沉思。 太平军主力在东线被清军缠住,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援东乡。 林启荣所部的中军在和楚军丶镇筸兵交手後伤亡不小。 如果他们左军撤回红莲村,向荣所部的清军乘机攻击东乡,林启荣未必能够挡得住。 林启荣要是挡不住向荣所部的清军,最後还不是要左军继续北上为林启荣擦屁股? 只是那时,他们的情况会比现在被动很多。 「是属下考虑不周。」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张泽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说道。 彭刚和他的这群学生朝夕相处了两年多,对他们足够了解。 方才他让这些参谋们在大冲制作一个新的沙盘时,其他几个参谋们的表情和张泽大同小异,先是惊讶,继之以几分不情愿,都快把他们的想法写在脸上了。 「你们现在是军人,不是百姓,你们的驻地在哪里,哪里就是你们的家。」彭刚表情严肃,开导他们道。 「我们在大冲,能更好地保护红莲村和碧滩汛。」 说完,彭刚又让营连长们带上纸笔进来开会。 经过两场会战的洗礼。 左军的所有部队都有了参战经验,他想听听他的军官团们对清军的看法,总结现阶段的作战经验。 以便接下来更好地应对清军的围剿。 「清军不同部队之间的战斗意愿和战斗能力差距过大。」陆勤的一营,也就是火铳营同时参加了东乡和三里墟的两场会战。 在两场会战中,一营都充当了主力。 此战也是他们左军首次同入桂的外省客军交手。 周天爵的黔军丶滇军和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相比。 两支军队战斗意愿与战斗力之悬殊,给陆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很难相信,这两支军队居然都是清军。 「清军主帅之间的差距和他们部署的差距更大。」谢斌的注意力则更多的聚焦在清军主帅身上。 「周天爵和向荣,完全是两种不同性格的统帅。周天爵的用兵方式令人匪夷所思,难以常理去推测他的种种荒诞行为。」 「清军中吸食大烟者过多,就拿我们俘虏的黔军丶滇军来说。一营三百兵,烟枪倒是有百二十杆,烟枪数量都快赶上他们的鸟铳数量了。」李奇在莫村战役结束後,负责抓清军的俘虏,他对清军吸食大烟的人数之多,感触最深。 「其实论近战,清军的团练要比绿营更能打,更敢近战肉搏。只是团练的装备太过简陋,周天爵所徵募的壮勇丶瑶勇很多都还拿着竹矛丶木矛和咱们打。」胡大牛说道。 「绿营的长矛丶腰刀也好不到哪里去,脆如枯竹,我杀楚军和镇筸兵的时候,格断丶砍断了好几把绿营兵的腰刀哩。」黄大彪回忆着说道。 「好多清军语言不通,我们抓的那些壮勇丶瑶勇,好些个连官话都不会讲,只会讲他们的土话。」丘仲良想了想说道。 「连语言都不通,就更别指望着他们能在战场上好好配合了。」 讨论总结了清军的缺点,彭刚又让他的军官们总结自身的缺点。 讨论清军缺点的时候,这些军官们发言十分踊跃积极。 可轮到揭自己短的时候,这些军官们默不作声,谁都不愿第一个站出来指出己方的不足。 对於这种情况,彭刚罕见地发怒了,质问道:「难道我们在战场上的表现就那麽十全十美吗?如果我军真的能在战场上做到尽善尽美,表现得无可指摘。 为何在和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的作战中,我们追击向荣的溃兵,还是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 为什麽在付出两百多人的伤亡後,却仍旧未能彻底击溃乃至全歼楚军和镇筸兵? 为什麽连擒杀他们的主帅向荣都做不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我们不仅要做到了解敌人,更要做到了解自己,直面自身的问题。」 「楚军有少量骑兵,而我们只有二十几骑用於侦查的哨骑。」谢斌首先站出来揭短。 「向荣所部的清军跑得很快,没有骑兵,纵使击溃了清军,也很难扩大战果。」 谢斌开了个头,李奇也开口发言:「莫村一战赢得太轻松,很多士兵萌生了轻敌之心,认为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和黔军丶滇军是一路货色。 真交手的时候才发现,楚军和镇筸兵,尤其是镇筸兵的近战能力不俗,部分镇筸兵的枪法,要比咱们的长枪手还好。」 「我们的火铳手和长枪手配合的也不是很好。追到彰锺桥的时候,咱们的队伍也已经乱了套,还没来得及整理队伍便和清军交战,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战,乱打一通。我军的大部分伤亡,就是在那时造成的。」 开完会,彭刚让文案能力最好丘仲良丶黄秉弦丶丘仲民将这次会议的内容进行整理汇总,编订成册,发给营连一级的军官览阅。 「营连一级的军官?」四营长丘仲良有些为难,「很多连长认识的字不多,是不是将这次作战总结下放到营一级就可以了?营长们认识的字多,看懂作战总结。」 发放给营连长的作战总结他们要一份份抄。 左军的营长只有六个,算上副营长,也才十二人,而连长有足足二十五个。 其中的工作量不可同日而语。 「看不懂就找营长问,翻字典查!我不可能永远都迁就那些常用字都认不全的连长。」彭刚正色道。 「你们三个抄十二份作战总结即可,剩下的让各营的营长丶副营自个抄。」 说完,彭刚便转身前往二营的驻地。 莫村一战他缴获的鸟铳足够重新武装一个营。 藉此机会,彭刚打算将二营训练成火铳营。 如此,左军的火器装备率将从原来的六分之一提升至三分之一。 尽管和清军五六成的火器装备率仍有差距。 不过更加精良的火器和精细化的训练能弥补这一差距。 向荣的楚军伤亡惨重,需要时间舔舐伤口。 刚刚经历大战的左军也很疲惫,需要时间修整。 至少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除非清军主动招惹他。 不然彭刚也不想主动挑起新的战事。 毕竟眼下东乡的战局还不明朗,西线的这边要再出什麽差池,太平军将陷入很被动的局面。 如果现在主持广西大局的是周天爵这个志大才疏,自以为是的草包,彭刚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 不过上帝会的起义提前了大半年,林则徐得以拖着他年迈衰朽的病体进入了广西。 当下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是钦差大臣林则徐。 林则徐的名望不仅能压得住广西官场的一众文臣武将,将他们暂时拧成一股绳。甚至还能压两广总督徐广缙一头。 能力,作为一代能臣和名臣肯定也是有的。 有林则徐这个钦差大臣的在,清廷广西当局事权不一,调兵束手束脚,连一支剿天地会的机动兵力都难以凑齐的情况恐怕暂时不是那麽容易复现。 当然,也仅仅只是暂时而已。 一个油尽灯枯的钦差大臣,收拾不了广西的乱局。 (本章完) 第139章 彭刚才是主匪! 第140章 彭刚才是主匪! 彰锺桥的楚军大营。 夜风起时,彰锺桥已不再是前日的血火炼狱,满地尸骸早被集中了起来等待掩埋。 可彰锺桥的焦土之上,却仍残留着一股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 劫後馀生的向荣对前日那场从台村杀到彰锺桥的大战心有馀悸。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那帮光着脑袋丶戴着红色领巾丶穿着古怪衣服,凶悍无比的上帝会教匪距离他仅仅只有六七十步的距离。 若非楚军和镇筸兵人多势众,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随丁拼死相护,武宣城的秦定三丶李孟群带着团练乡勇来援,勉强帮他的止住颓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恐怕连他这位堂堂提督,也要步闵正文的後尘,成为上帝会教匪的枪下亡魂。 向荣站在一株乾瘪的风水树下,眉头紧锁,满面灰尘中夹杂着老泪。 他不是不曾见过死人。 几十年军旅,尸骨堆成墙他都踏过。 但这次不同,这些死去的楚兵丶镇筸兵,是他亲手操练出来的楚军旧部,是他一刀刀打下功勋换来的心腹劲旅。 一战折损八百悍卒。 这是向荣从军以来从未经受过的大挫。 至於败麽,向荣只是在心里上承认台村-彰锺桥一战楚军败了。 在明面上,尤其是在战报上,是不可能承认这一仗他们败了。 毕竟他们楚军和镇筸兵确确实实「击溃」了上帝会教匪,也得了三十几具上帝会教匪的尸体,其中不乏有精锐短毛的尸体。 这是此前任何一支清军没能够做到的事情。 仅凭这一点,他向荣就有底气理直气壮的向林钦差和兵部报捷! 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麽干的。 只是台村-彰锺桥一仗,楚军丶镇筸兵已伤筋动骨。 短期内,若损失的兵源得不到及时补充,他的楚军和镇筸兵恐难有作为。 正思量间,一群楚军哭哭嚷嚷地往向荣这边靠。 向荣身边的随丁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刀柄上。 「向军门,前日同教匪一战,我军虽力挫上帝会教匪,可我们同样死伤甚重,不少兄弟们想家了。」从向荣入桂剿匪的湖南绿营都司邓绍良在周围一众楚军的催促下来到向荣身边,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 楚军战斗力强悍,舍得搏命,除了出身陕甘绿营的向荣带兵要比其他绿营提督强上一截外。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向荣舍得下本钱。 按照以往的惯例,每打一场胜仗,向荣都会给每个楚军兵卒赏银一两,斩获敌军首级另算。 严格意义上来讲,前日的台村-彰锺桥一战,楚军的的确确败了,赏银不应该发。 可向荣还是给楚军丶镇筸兵每人都发了一两赏银。 只是这次楚军的敌人太过强悍,楚军伤亡过重,楚军将士们显然已经对一两银子的赏格不满意。 向荣早已猜到这些楚军是来要是赏的。 若不增发赏银激励士卒,恐怕往後这些骄横的楚军不会再为他卖命。 在向荣看来,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不叫做事情。 不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才棘手。 向荣望看看满地盖着白布的楚军将士尸体,又看了看周遭眼巴巴地望着他的楚军将士,高声道:「向某前日能力挫上帝会教匪,皆赖将士们用命。 上帝会的教匪不比天地会的会匪。这赏银,自然也得往上提一提,传我命令,前日参战者,无论是楚军还是镇筸兵,每人赏白银二两!」 向荣大手一挥,给每个楚军和镇筸兵增发了一两赏银,同时立下新的规矩。 「往後同上帝会教匪作战,只要打胜,赏银一律按照二两银子算!」 「谢向军门赏!」 增加了赏银,楚军和镇筸兵们这才满意散去。 解决了楚军丶镇筸兵人心浮动的问题,向荣和提着一柄鱼尾枪托鸟铳的秦定三来到一处特殊的军帐。 桂平知县李孟群正在在军帐内等着他们两位。 他们三人此时聚在这一处军帐内不是为了议事,而是来查看从战场上收拾出来的三十七具上帝会教匪遗体。 虽说向荣在战场上亲眼目睹那帮短毛教匪抢走了部分教匪遗体。 但战场上的情况太过混乱,还是有部分教匪的尸体遗落在了战场上。 自开战以来,清军不是没有获得过上帝会教匪的遗体。 不过清军此前所获的上帝会教匪遗体都是长毛教匪。 获得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遗体以及武器尚属首次。 帐内摆放着的三十七具上帝会教匪遗体并非全是短毛教匪。 其中有二十一具是常见的长毛尸体,即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尸体,剩下的十六具才是李孟群心心念念的短毛。 三人之中,就数李孟群看这些尸体看得最起劲,最认真。 一度让向荣和秦定三以为李孟群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癖好。 「李知县,看出什麽门道了麽?」向荣进帐後忍不住问道。 「都是教匪,为何有的教匪蓄发,有的教匪剃和尚头?这其中有何区别?」 这也是李孟群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 李孟群乾咳一声,分别指了指长毛教匪丶短毛教匪的遗体说道:「长毛教匪较为瘦弱,短毛教匪更为健壮。长毛教匪年龄不一,短毛教匪年龄普遍比较年轻。 再论穿着,长毛教匪穿着的是破烂的土布短褂,短毛教匪多数穿着前朝的交领短衣,极少数穿圆领短袍。且短毛教匪所穿的衣服,虽然也是土布所制,但都是新衣,衣服上没有补丁!」 「如此说来,这上帝会教匪不同部署之间还有等级之分?长毛教匪是寻常教匪?短毛教匪是精锐教匪?穿圆领短袍的教匪是官?穿交领短袍的教匪是兵?」 向荣若有所悟,联想前天同两股不同教匪的作战经历,短毛委实比长毛更能打,也确实是穿着圆领短袍的教匪在指挥穿交领短袍的剿匪,他微微点头说道。 「短毛确实比长毛更为善战,火器更多,更擅长使用火器。」 「这只是其一,你们看,这些教匪,有不少识字,并且还识洋字!尤其是这穿交领短袍的教匪,身上竟然还有一本奇怪的字典和他们的军规军纪,随身还带有纸笔!」说着,李孟群带向荣和秦定三来到一张桌案前。 桌案上赫然摆放着十几本带着血迹的本子,包括李孟群口中所说的那本封面上写着《常用字字典》的字典。 「新鲜呐,本提台尚且不识得多少字,这教匪竟然识字?还识得洋字?」向荣大为震撼,「素闻教匪笃信洋教,精锐教匪又剃和尚头,莫非洋人洋和尚也牵扯其中?」 「若是洋人牵扯其中,这事便复杂了。」李孟群皱眉道,「说来也怪,本县派人调查过彭刚,此人只是贵县一小小童生,连广州都没去过,没有机会接触洋人。」 李孟群想到幸存的武宣县胥吏告诉过他,很多教匪会不仅识字,还会称重做帐。 当时李孟群还不愿相信,认为武宣县的胥吏夸大其词,怎麽可能会有那麽多读书人造反。 直到今天从短毛尸身上搜出这些书页,李孟群这才不得不相信,武宣县的那些胥吏说的是真的。 「真咄咄怪事也!」向荣也觉得很奇怪,造反的人见多了,这麽多读书人造反,向荣也是头一回见。 秦定三实打实地考过武举,通晓文墨,在好奇心驱使下,秦定三信手拿起一本封面上写有《中级语文》字样的书籍,随手翻阅念了起来:「旷野结营,筑土为墙,杆头大旗,随风飘动,营门外,有两兵,分立左右。 古时兵器,有戈矛,有刀剑,有弓箭,近时兵器,多用铳炮,能及近,能及远。 河中两舟,一去一来,去舟风顺,桅上挂帆,其行速,来舟风逆,以桨拨水,其行缓」 桌面上的这些书页,李孟群都看过,除开《拼音表》和怪异文字写的《乘法口诀表》看得不甚明白外,其馀的书页,李孟群都能看得懂。 「莫看那些无用的,秦总戎,看这个。」说着,李孟群拿起一页写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桑皮纸。 秦定三看过後,讶声道:「教匪所图非小!」 向荣不明所以,问道:「上头写着什麽?」 秦定三把桑皮纸塞给向荣:「回去让你幕僚念给你听。」 「秦总戎,短毛的武器你可曾细细查验试射过?」李孟群瞥了一眼秦定三入帐後信手放在桌子上的短毛鸟铳。 这柄鸟铳其实是红莲村兵工厂自制的火绳枪。 开战至今,太平军所缴获的清军鸟铳超过两千杆,而清军,仅仅只是缴获了这麽一杆红莲村兵工厂出品的火绳枪。 「本镇查验过,短毛所用的鸟铳,不是我们的军器局造的。」秦定三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我们大清的军器局,造不出如此精良的鸟铳。」 秦定三自觉失言,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也不好收回去,只得继续说下。 「非是本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种确系教匪自制,无论是铳管丶蛇杆丶乃至火绳丶用料都比绿营的鸟铳好得多。 就连这铳托,看着虽怪异,持握起来比绿营的鸟铳更加舒适,也方便瞄准。 教匪於造铳这方面,确实下足了功夫。 还有短毛的长枪,本总戎也查看过,枪杆是上好的柘木所制,枪头都是上等的锻铁所打造,是好枪。」 「如此说来,平在山彭刚才是主匪!金田村韦正不过是从匪!」李孟群更加笃定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兹事体大,向军门,秦总戎!劳烦二位务必牵制住短毛教匪,本县这便启程去桂平城寻林钦差!言明此事,恳请林钦差调重兵前来剿平在山的主匪彭刚!」 言毕,李孟群便急匆匆地包了桌案上的书页,出帐骑上他的青骢马。 向荣赶忙追了出来,将他奏捷请功请赏的战报递给李孟群,同时不忘把早就准备好的和田玉递上:「李知县,我有军务在身,无法亲自登门拜访林钦差,劳烦李知县在林钦差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若非向军门星夜驰援武宣,武宣岂能保全?请向军门安心防贼,本县去也!」言毕,李孟群带上他的亲随出发了。 前日那一仗,向荣的楚军打得虽然很惨。 可却是教匪起事以来,官军对阵短毛教匪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一战。 向荣驰援武宣也很及时,想保武宣象州无虞,李孟群也必须笼络住向荣。 就算向荣不专门交代,李孟群也会在林则徐面前为向荣美言几句。 和向荣搭夥剿匪,总比和周天爵丶闵正文搭夥剿匪舒服。 (本章完) 第140章 攻守易形 第141章 攻守易形 东线战场。 随着钦差大臣林则徐率九千广东绿营丶东勇丶潮勇丶闽勇入桂。 抽调梧州协参将成安所部,南宁协副将盛钧所部合计一千五百广西绿营协防浔州府。 广东副都统乌兰泰引一千五百八旗兵丶三千五百广东绿营丶东勇入援。 广西提督张必禄引一千川兵丶两千黔兵驰援。 再加上浔州府本地的驻防兵勇。 东线战场清军已高达两万四千馀众。 东线的太平军主力面对清军不再有兵力上的优势。 太平军主力撤出平南县城後,亦丧失了对平南县浔江两岸平原地区的控制权。 此时太平军的控制区域与团营令时期大致相当。 太平军沿思旺江丶南木江天然水道构筑防线,以江口圩为中心,与兵力两倍於己的清军对垒。 从表面上看,太平军主力此举是为了坚守太平军控制下最後一块富庶地区:新圩平原。 实际上,经历了平南县城的惨痛教训。 太平军痛定思痛,早已决定放弃含江口圩丶新圩在内的新圩平原地区。 此番摆出一副同清军对峙的阵势,实际上是为了掩护金田村丶新圩附近的老弱妇孺撤进紫荆山地区以及物资的转移。以作下一步打算。 太平军的团营地设在金田,举家随行的老弱妇孺亦安置在金田丶以及金田附近的新圩。 起事以来,经过不断扩充,金田丶新圩一带的上帝会队伍人数已高达七万馀众。 保障如此之多的人员,如此巨量的物资有序转移进入紫荆山需要时间。 太平军的高层也意识到随着外省客军的入桂,清军的战斗力较之以往有了很大的提升。 原来那套一味出击,攻圩占墟的打法已经不适用,太平军需要改变战术,转攻为守。 姗姗来迟的广西提督张必禄抵达桂平城时,钦差大臣林则徐正在次子林聪彝丶随行幕僚的陪同下乘船观察太平军的防线与周围的山川形势。 晚间,林则徐强撑着病体回到桂平城,两位一文一武,命运际遇颇为相同,负责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两位老臣终於在桂平城府衙的西花厅会面。 浔州府知府刘继祖,从武宣赶来汇报匪情的李孟群,亦在府衙西花厅恭候林则徐多时。 见到林则徐在儿子林聪彝的搀扶下走进西花厅,众人急忙起身相迎:「林公。」 眼窝凹陷,满脸沟壑纵横的张必禄操着浓重的川音说道:「林公,上帝会教匪不比天地会,就连我这个广西提督,都被他们逼得不得不绕路。」 十年前张必禄入粤抗英的时候,张必禄还没抵达广州,林则徐就被调走了。 没能和林则徐一起共事抗夷,一直是张必禄此生的一桩憾事。 不想到了快要入土,重病缠身的年纪,却双双被重新启用,一同离开桑梓地不远千里来到粤西剿匪。 「张公路上遇到教匪阻截了?」林则徐亦尊称张必禄为张公,不以官职相称。 作为嘉道两朝战功卓着,文武兼备的全才,张必禄也当得起林则徐称他一声张公。 「阻截说不上,在龙山偶遇一群不留辫子,披头散发的歹人,看到官军便打。」张必禄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龙山丶莲花山有匪的事情他知道。 明知山有匪,偏向匪山行倒不是因为张必禄莽撞头铁。 张必禄有一千川兵丶两千黔兵随行。 这些兵都是咸丰许可他挑选入桂剿匪的老部下,久经战阵,曾追随他在滇丶黔丶川等地辗转剿匪丶平土司。 有这些老部下随行,张必禄觉得龙山丶莲花山的匪类奈何他不得,说不准还能顺路剿了盘踞在龙山丶莲花山的教匪,给林则徐送上一记见面礼。 岂料这些教匪的战斗力和战术素养远远超出了预期,龙山教匪据险而守,他所带来的这些绿营老卒竟无法从教匪手里讨到便宜。 张必禄只得及时止损,绕过龙山丶莲花山来到桂平城。 「张军门在龙山所遇之教匪乃贵县秦日昌所部之长毛教匪。」一旁的李孟群见终於有机会插话,遂开口说道。 不过碍於张必禄的面子,李孟群未当面点破张必禄在龙山所遭遇的是他认为的「从匪」。 听到李孟群能直接点出盘踞在龙山丶莲花山地区的教匪首领名字。 林则徐不由得多看了李孟群一眼。 他来桂平城已有五日,屡次询问过当地官员和绿营将佐关於上帝会教匪的情况。 怎奈当地官员和绿营将佐无所作为,对教匪知之甚少。 乌兰泰丶江忠源路上所俘虏的四十几名教匪,林则徐也都一一审问过,所获得的信息极为有限。 目前林则徐仅知道上帝会教匪匪首有金田村韦正丶平在山彭刚丶无籍游荡的广东花县教书匠冯云山三人。 至於谁是匪首,林则徐尚不得而知。 「你可知上帝会教匪匪首是谁?且与本钦差细细道来。」林则徐有些期待地看向这位表现欲很强的後生,希望这位後生能给他带来惊喜。 李孟群遂将自己所知道的长毛丶短毛之别,以及他认为上帝会教匪的匪首是平在山彭刚诸事,连同向荣让他代为转交的战报呈递林则徐。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李孟群还把缴获的短毛自制武器上交给林则徐查看。 听了李孟群这一席话,看完李孟群带来的东西,林则徐愈发困惑了。 李孟群的剖析有理有据,还有物证,连向荣都能为他作证。 不过林则徐也有他自己的判断。 上帝会教匪起事前曾向金田村汇聚,平南县城的百姓也说上帝会教匪曾於平南县城封什麽天王。 林则徐亦曾让幕僚打探收集过彭刚的信息,彭刚长期在平在山,上帝会教匪封王的时候此人不在平南县城。 综合所收集到的信息,林则徐认为上帝会教匪首领应当是在平南县城自封天王的那位。 虽然林则徐尚不知道上帝会教匪的天王是何人,但他可以肯定这个天王不是平在山的彭刚。 彭刚长期游离於金田贼匪主力之外,平南城封天王时也不在,不可能是教匪的首领。 林则徐认真地看完了向荣报捷的战报。 绿营军官的战报有多大水分,长期担任封疆大吏的林则徐岂能不知? 林则徐根据多年和绿营打交道的经验,剔除了向荣虚报夸大的水分,认为向荣在台村-彰锺桥一战并非是大胜,最乐观的情况也是惨胜。 他瞥了一眼公案上的舆图。 伤亡斩获向荣可以虚报,可楚军丶镇筸兵目前的驻地,向荣可没办法虚报。 要真如向荣所言,楚军和镇筸兵大胜彭刚所部的上帝会教匪。 此时楚军丶镇筸兵的驻地应该在三里墟甚至是东乡才对,不应该在远离教匪东乡巢穴三四十里地外的彰锺桥安营扎寨。 尽管林则徐不认为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是主匪,但楚军丶镇筸兵的战斗力林则徐还是有所耳闻的。 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能击败向荣所部的楚军丶镇筸兵,其实力必定不凡,不容小觑。 林则徐更倾向於认为彭刚是上帝会教匪中的实力派,而非上帝会教匪匪首。 「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和其他教匪不同,善制善用铳炮,其部铳炮,比之官军都有过之而不及。素闻广东的火器兵冠绝南疆,乌都统又是八旗中精通火器的翘楚,卑职斗胆恳请林钦差遣一精锐火器营前往武宣制敌。」李孟群提议道。 出於众所周知的原因,朝廷对重炮这等军国利器非常重视。 向荣的楚军属於绿营系统,没有专门的授权只能装备一些劈山炮之类的小炮,军中罕有重炮。 乌兰泰不一样,乌兰泰属於八旗系统,在这方面没有什麽限制,且此人喜欢钻研捣鼓火器。 李孟群听说乌兰泰此次入桂带了不少重炮,希望林则徐能调一些重炮用於对付东乡地区以火器见长的短毛教匪。 林则徐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是说道:「此事我自当斟酌,李知县,你且稍後且留下,关於上帝会教匪,我尚有很多疑问。」 李孟群家世虽然显赫,不过目下他仍旧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 能有和钦差大臣单独面谈教匪的事情,李孟群非常激动,忙拱手道:「卑职谨遵钧命。」 一旁一直没能搭上话的浔州府知府刘继祖非常嫉妒地瞥着李孟群。 这小子走的什麽狗屎运,能得林钦差单独留下谈话。 「上帝会教匪非天地会之流,上帝会教匪据形胜而守,教匪精悍能战,急战恐非上策,林公可有对敌之策?」 谈了上帝会教匪匪首系何人的问题,张必禄切回正题,询问林则徐的对敌之策。 张必禄来时和秦日昌所部的太平军交过手,对太平军的实力有初步的了解。 上帝会教匪贼势甚炽,训练有素,绝非寻常贼匪和叛乱土司所能比拟。 作为一名成熟的绿营老将,各地绿营和团练什麽情况张必禄心里清楚,想要速胜剿灭上帝会教匪,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希望渺茫,只能另寻他策。 「张公所言有理,上帝会教匪据形胜而守,一时难以聚歼。为今之计,坐困蚕食方为上策。上帝会教匪所据形胜险要者,无非紫荆山丶平在山两山。」 林则徐命林聪彝将桌案上的舆图拿至近前,费劲地指着舆图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军只需将上帝会教匪驱赶进紫荆山丶平在山,置重兵,设重炮封锁出山要隘丶黔江水道,绝其出掠之路,使教匪无粮无盐可食,无火药铅子可用。待其坐困疲敝,即可一鼓作气歼之,亦可分化化解,能招抚为朝廷所用则招抚之,不愿受招抚者,举重兵歼之。 教匪虽然从平南劫掠到了不少粮秣,然其聚众数万,坐吃山空,这点粮食他们吃不了多久。 俟其弹尽粮绝之时,教匪所依仗的形胜之险,亦将成为教匪之囚笼。紫荆山丶平在山之险,既能挡住我们进山,也能困住他们自己。」 抵达桂平城的五天里,紫荆山丶平在山周围的地形,林则徐能看的地方都看了。 对浔州府教匪的情况,他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除了西线彭刚所部的教匪暂时还没有交过手之外,其馀部署的上帝会教匪,林则徐已经和他们过过招。 根据这些天下来的作战经验,林则徐认为上帝会教匪勇不畏死,尤其擅长近战。 虽然林则徐所带来的这些兵勇已是南方清军的精华,其中不乏勉强能用於近战的部队,比如福建的藤牌兵丶东勇丶潮勇丶楚勇。 但清军擅长近战的部队数量还是太少了,不够用。 林则徐决定扬长避短,利用清军在远程武器和後勤供应上的优势,直接将教匪封死在紫荆山丶平在山两地。 俟其坐困而亡,避免上帝会教匪流窜到他处。 当然,实现林则徐这一战略的前提是攻占东线上帝会教匪苦苦坚守的新圩平原。 肃清盘踞在南线龙山丶莲花山的上帝会教匪。籍此彻底控制封锁住黔江水道,断绝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同贵县之间的联系。 如此,林则徐的坐困蚕食之策方能奏效。 「此计不失为良策。」张必禄微微颔首,只是林则徐此策太过费钱耗时,张必禄担心清廷,亦或者说京师紫禁城里头的那位少年天子沉不住气。 「三四万大军云集浔州府,我军每月所耗费的粮饷亦不在少数,林公,朝廷那边得等的起吗?万一朝中有人参你怎麽办?」 张必禄提出的这个问题,正是林则徐最担心的。 浔州府上帝会教匪的明枪易挡,朝堂上的暗箭难防。 能不能弹压住粤西教匪和会匪的决定性因素,不在於他这个钦差大臣。 而在於京师紫禁城的咸丰。 林则徐最担心的是咸丰像他父亲一样朝令夕改,急於求成,做事缺乏足够的耐心与决心。 「朝廷那边由我顶着,张公曾带过水营,不知张公可愿屈就,扩充统带浔州府水营?以绝教匪之水上粮道?」林则徐询问张必禄道。 眼下浔州府大军云集,陆师的将领林则徐不缺。 他缺的是水师的将领。 浔州府水网密布,只在陆地上对上帝会教匪进行封锁,不进行水上封锁是行不通的。 刘继祖虽然以招抚的艇军为班底筹建了浔州府水营。 可事实已经证明,单靠刘继祖利用受抚水匪所组建的浔州府水营,无法控制封锁住黔江水道。 「只要粮饷到位,水营的事情包在张某身上。」张必禄应承了下来。 (本章完) 第141章 战俘营乐,不思绿营 第142章 战俘营乐,不思绿营 紫荆山大冲的战俘营地。 前浔州协绿营千总陈南山随同一百二十名彭刚攻袭武宣县城期间被俘虏的绿营兵丶三十六名武宣团练从红莲村战俘营转移至大冲战俘营。 来到新的战俘营,陈南山惊讶地发现,新的战俘营人数足足有上千人之多。 陈南山不由得感慨,彭刚他们打仗有一手。 才短短八个月的时间,居然已经能够做出俘虏上千名绿营兵和团练的壮举。 陈南山隐隐觉得,这伙成日给他们灌输要赶走满洲鞑子丶恢复汉俗,均田免粮的「逆匪」没准真能成事。 陈南山是俘虏生涯长达八个月的成熟老俘虏了。 对於俘虏应该干什麽,不应该干什麽,他早已轻车熟路。 作为经过严选的武宣俘虏头头,陈南山现在肩负有部分管理俘虏的职责。 待武宣俘虏安顿停当,陈南山吹响竹哨,喊道。 「各组集合!」 清脆的竹哨声一响,一百五十六名俘虏小跑着围拢到陈南山周围。 见人来的差不多了,陈南山分别举起左手和右手说道。 「老规矩,一到四组,站我左手边,五到十三组,站我右手边。老规矩,一到四组劈柴,五到十三组,舂米。」 看着眼前集合比在绿营当兵时还快还积极,站得比绿营年校秋检还整齐的俘虏。 陈南山不禁暗自腹诽,他娘的,要是这些家伙在绿营的时候也能拿出这股劲,他早提守备啦。 可转念一想,当守备也没什麽好。 他的老上官黄灿就是守备,还不是被铳决了。 集合完,陈南山带着俘虏们到战俘管理处领稻谷的领稻谷,领柴刀的领柴刀。 领完东西在组长的带领下各自干活去了。 陈南山提着柴刀正要去劈柴的地方劈柴,半路上瞅见一名气场比浔州协副将还足,穿着得体,埋头舂米的战俘。 陈南山忍不住驻足,多看了这几名俘虏几眼:「这位兄弟新来的啊?以前当官的,官还不小吧?」 「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听到有人搭话,李瑞不由得抬头忍不住瞅了一眼找他搭话的人。 「哟!还是位总戎!」得知对方以前居然是一镇总兵,陈南山有些诧异,诧异之馀,也做起了自我介绍,「前浔州协千总陈南山。」 战俘营里终於有官比他还大的俘虏了。 陈南山是聪明人,他明白外省客兵的总兵都当了俘虏意味着什麽。 以前他总觉得彭刚打武宣靠的是偷袭,不服气。 可随着和彭刚的部队接触越来越多,愈发了解。 陈南山现在越来越觉得,绿营的那帮虾兵蟹将,确实不是彭刚的对手。 眼前和他同处战俘营的这位李总戎,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瑞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南山手里头的柴刀,上下打量着无病无伤,一身还算乾净,面色红润的陈南山,压低声音带着不解的语气说道:「你也是俘虏?他们怎麽给你发刀?你有刀,怎麽不逃?」 陈南山跟看傻子似地看着李瑞:「这里管饭,下午还有小先生来教我们识字算术说书哩,有时候还有戏看,可比在绿营有意思多了,我为什麽要跑? 再说,跑回去不还得被赶上战场和他们打仗?我们又打不过彭将军,等着被打死或者再被抓俘虏麽?」 战俘最的工作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舂米,一种是劈柴。 劈柴由於要配发柴刀或者斧子,只有经过考验筛选,比较受信任的俘虏才能获得这份工作。 劈柴能换到的工分也比舂米高,柴劈得好,劈得多每天还能吃上半斤精米饭。 这工作可是陈南山可是好好表现了三个多月才争取来的。 陈南山倒没觉得在这里当俘虏有什麽不好的。 以往在武宣县城的时候,他的上司黄灿动辄对他非打即骂,脏活累活要命的活全丢给他干。 剿匪的时候让他冲在前面,论功行赏的时候让他排在後头。 战俘营多好,做了俘虏後,陈南山只因为嘴硬挨了罗大纲的一回打,打完还给治了,其他时候压根没挨过打。 每天结算工分的时候,管工分的小先生处事也很公道,该多少就多少,绝不克扣。 他现在每天都有盼头,盼着吃上自己劈柴换来的饭,盼着下午战俘管理处的小先生来给他们说书,盼着晚上在篝火旁和兄弟们打上几把斗地主去睡觉。 陈南山感觉在这里比绿营舒坦有意思多了,没那麽怄气,更没什麽糟心事。 「也是,打不过他,也跑不过他。」李瑞想了想,觉得陈南山说得有道理,继续闷闷不乐地埋头舂米。 「想开点,在哪儿过不是过?你识字麽?」陈南山问道。 「我正儿八经考过武举的。」李瑞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既识字,这些东西给你看着解闷,等下工的时候,我再来教你打斗地主,有意思的很。」说着,陈南山翻开随身携带的土布包,掏出一沓书页,挑了些不带插画的塞给李瑞。 一脸疑惑的李瑞接过书页,饶有兴致地看起这些短篇故事解闷,《给旗爷道声吉祥叩个头》丶《仗归绿营,功归旗营》丶《兵不如奴》丶《百战一赏,一跪半升》丶《没门路没银子还想提拔?》。 下午,彭刚带着八个营连长和二十五个二期的学员来到战俘营。 莫村一战丶台村-彰锺桥一战的伤亡减员,彭刚决定从战俘营里挑十五个老俘虏补充。 负责管理战俘营的是一期的老学员刘正浩。 得知这次彭刚要从战俘营挑十五名俘虏补充进常备部队,刘正浩有些惊讶:「先生,咱们还有很多年龄和条件都合适的预备役人员,怎麽挑人挑到战俘营来了?」 「我总不能一直白养着这些俘虏吧?」彭刚问道,「就要十五个人,十五个人能挑的出来麽?」 起事以来,彭刚大规模俘虏过三次清军。 一次是攻袭武宣县城。 一次是大藤峡战役。 最後一次,就是近期的莫村一战。 老实说,三批俘虏中,质量最高的是大藤峡战役俘虏的桂柳兵,这些桂柳兵很多都是标营的标兵,广西绿营的精华。 只是桂柳兵在武宣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彭刚的队伍里有四分之一的武宣人,思量再三,没有接受这批俘虏。 不过彭刚倒也没觉得多可惜,桂柳兵的这些老兵油子虽然能打。 但很多都是绿营军官的亲兵,他们平时的待遇不差,也更加滑头,改造策反的难度比一般的绿营兵和团练大得多。 「能。」刘正浩拿出武宣战俘的花名册,如数家珍地介绍了十五个人。 彭刚让刘正浩吹集合哨把武宣的老俘虏集中起来,让八个营连长去挑人。 得知常备兵要从他们武宣的老俘虏中挑人,陈南山急忙撇下李瑞,收起纸牌,匆匆跑来集合,希望能被选上。 见战俘营管理处的处长刘正浩不推荐自己,来挑人的营连长也不挑他,陈南山很不服气。 看到彭刚也在,陈南山当场闹了起来,不服气道:「将军,我在战俘营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他们不挑我,必是徇私偏心!」 彭刚笑道:「你识字,在战俘营的这八个月干得不错,再考察你一段时间,就提拔你当战俘管理处的副处长,大小给你个官当。」 刘正浩不推荐陈南山也有他的道理,陈南山管了五个月的武宣战俘,干得不错,在管理战俘方面有一套。 随着战俘营的人数从原来的一百五十六扩充至一千二百二十人,战俘管理处原来的人手肯定是不够用了,想要管理好这麽多的战俘,战俘管理处也需要进行扩充。 其实莫村一战彭刚俘虏了两千五百多名清军俘虏。 可这些俘虏彭刚也没有全要,而是选择性的要。 劣迹斑斑,有大菸瘾的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诉苦公审後直接当了人肉靶子。 太老太滑头的歪瓜裂枣每人发了二钱银子盘缠,打发他们离开了。 放走这些人,彭刚并不担心放虎归山,莫要说虎,这些人连猫都算不上。 周天爵和向荣要是接收了这些放回去的俘虏,上了战场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拖後腿。 况且这些人在战俘营待过一段时间,就算他们重新回到绿营团练,多少也会将战俘营的事情传播开来。 知悉左军战俘营的事,清军的寻常兵丁乡勇往後和他遭遇,也不会太担心被俘後会被处以极刑,抵抗意志会大大降低。 被彭刚留下的这一千二百二十名战俘,是经过筛选的精华。 各营连长陆续挑好人离开战俘营後,彭刚将二十五名二期学员交给刘正浩用於扩充战俘管理处。 「武宣的战俘基本都是汉人,会说官话,管束起来容易。大冲的这批战俘,有很多壮人丶瑶人,不少人只会听官话,不会说官话,还有些连官话听都听不懂。」刘正浩向彭刚诉苦。 「先生,你还是让我去打仗吧,哪怕让我当个兵也行!我想真刀真枪地上战场和清军干仗。」 刘正浩大概了解了一下大冲战俘营的情况,这批战俘的情况,要比武宣县城的战俘复杂的多,对此,他感到压力很大,有些厌烦排斥管理战俘的工作。 「你在战俘管理也是在打仗,而且是在打硬仗,你的工作比营长们的工作都更重要。」彭刚开导刘正浩道。 「我且问你,杀一个清军容易,还是让一个清军看清清廷的嘴脸,感化他们,变成我们的战士和我们并肩作战容易?」 「当然是杀一个清军更容易。」刘正浩不假思索地说道。 在听到彭刚说他的工作比营长们的工作更重要的时候,刘正浩不由得挺起胸膛,感到很自豪。 「那你觉得,让他们变成我们的战士值吗?告诉我你的心里话。」彭刚继续说道。 「我说不上来。」刘正浩说道,「不过武宣那些老战俘从管我叫小毛匪,到改口叫小先生的时候,看到那些营连长从我这里把人挑走,补充进常备部队里的时候,我觉得挺值。」 「杀人容易,得人心难。我们是要改天换地,让天下人都过上我们在红莲村过的那种日子,光靠杀人远远不够,我们还要争取到人心。」彭刚拍了拍刘正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少一期的学员都有能力当营长丶连长,我想从他们之中挑选营长丶连长不难。但要挑选出一个人取代你战俘管理处处长的工作,很难,明白吗?」 「明白了先生!」若有所悟的刘正浩挺直身体,向彭刚敬了一记标准的军礼。 (本章完) 第142章 乌兰泰的「妙计」 第143章 乌兰泰的「妙计」 胡以晃没有死,而是被俘虏了。 这个消息是冯云山告诉彭刚的。 获悉这一消息,彭刚很是惊讶。 胡以晃是太平军的高层,了解不少太平军的内情。 冯云山此番来大冲,就是听说彭刚俘虏的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想用李瑞以及其他高价值的俘虏把後军被清军俘虏的兄弟给换回来。 彭刚直接拒绝了冯云山的这一要求。 彭刚之所以拒绝冯云山的这一要求,倒不是因为彭刚舍不得一个总兵俘虏。 而是彭刚觉得,冯云山这麽做,有些意气用事了。 冯云山的要求被彭刚拒绝,难免有些情绪:「胡以晃是毁家纾难参加的我们上帝会,立下过很多功劳,难道在你眼里,他连一个清妖的总兵都比不上吗?」 「莫要说总兵,哪怕是要用提督巡抚才能把胡以晃换回来,我也绝无二话,就算我的战俘营里没有,我也会派兵打下楚军大营乃至武宣城,抓了周天爵和向荣把胡兄弟换回来。」彭刚义不容辞地说道。 「当真?可你连一个总兵都舍不得。」冯云山以为彭刚是在说风凉话,冷声嘲讽道。 「三哥我且问你,胡兄弟是愚笨,骨头软的人麽?」彭刚反问冯云山道。 「不是。」冯云山没有多想,马上回答了彭刚的问题。 「三哥,我再问你,如果清妖知道自己抓了咱们太平军的一个副军长,是会低调处理,还是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彭刚继续反问道。 以清廷官员的德性,如果知道自己抓了太平军的高层肯定会大书特书,高调宣传邀功,不会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你是说,清妖还不知道胡兄弟的身份?」冯云山仔细斟酌着彭刚的话,面色稍霁。 「战俘营的那些俘虏都一直认为我和五哥才是『匪首』,又怎麽会知道胡兄弟是咱们後军的副军长?」彭刚耐心地向冯云山解释说道。 「我们至今都没有听到清妖那边传出他们擒获太平军副军的消息,说明胡兄弟把自己的身份隐藏的很好。若此时拿一个清妖的总兵官要把胡兄弟他们换回来,那才是害了胡兄弟。」 「是我考虑不周。」想明白这个问题後,冯云山带着歉意说道,「那怎麽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胡兄弟身陷敌营,不管不顾吧?」 「当然不能,这次後军被清妖俘虏了多少人?我这边挑一个把总和对等人数的清妖俘虏,同清妖换俘。」彭刚说道,「此事要大张旗鼓地宣扬,要让清妖的绿营兵丁和乡勇团练都知道我们换俘的诚意。」 「此计可行。」冯云山略一思忖,说道,「前前後後有两百名上下的後军兄弟为清妖所俘,七弟你给我准备两百个清妖吧。」 「行。」彭刚点了点头,两百个俘虏,他还是换得起的。 胡以晃是後军仅次於冯云山的核心人物。 冯云山对此事的上心重视程度自是不必多说。 没几天,上帝会教匪要和清军交换俘虏的事情便在浔州府的清军中传播开来。 清军各级军官以及团练头目为了不让麾下的兵丁乡勇投奔太平军,经常恫吓底下的兵丁乡勇。 告诉他们一旦被太平军俘虏了,太平军会对他们施以极刑,什麽挖眼剖心丶扒皮剔骨丶下油锅走竹签等等,描述地绘声绘色地,仿佛亲临现场观摩过一般。 很多清军的兵丁乡勇都信了这一套说辞,尤其是东线战场的清军兵丁乡勇对此深信不疑。 无论是东线清军还是西线清军都对此事很关注。 清军虽然人多势众,可交战以来,总得来说,清军对太平军的战绩仍旧是败多胜少。 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被太平军俘虏的会不会是自己。 面对上帝会教匪对等交换俘虏的要求,出於稳定军心的考虑,林则徐还是决定让乌兰泰交出俘虏,同太平军换俘。 乌兰泰答应下了此事,不过还是拖延了几天时间,制造了两个十分精巧丶带机关的夹板信匣。 做完信匣子,乌兰泰仔细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命人把俘虏全部都传唤至跟前,他要最後再审一遍,以防有疏漏。 清方在得知太平军只愿意拿出一名把总,一百名绿营兵,一百名乡勇同他们交换俘虏後感到非常失望。 乌兰泰原本还指望着这些长毛俘虏里头有大人物,能给他带来惊喜。 不想都是一群小鱼小虾。 「你在上帝会教匪那头做什麽官?!」 不多时,审讯便轮到了胡以晃。 胡以晃早已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可他的意识仍旧十分清晰,不管怎麽问,都一口咬定道:「我是副连长。」 胡以晃不是没想过把自己伪装成普通的太平军後军士兵。 奈何他的穿着和被俘虏的後军士兵差别甚大,想自称普通士兵蒙混过关几无可能。 胡以晃只能退而求其次,称自己是後军的一名副连长。 「副连长是什麽官?」乌兰泰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和绿营的外委差不多。」胡以晃回答说道。 审问多次,胡以晃来回都是那一套说辞,乌兰泰逐渐失去了耐心,也觉得这批俘虏不大可能给他什麽惊喜。 遂挥手示意左右将两个信匣子交给胡以晃。 两个匣子,一个匣子上写着彭刚亲拆,另一个匣子上写着韦正亲拆。 胡以晃抱着两个木匣子,心中暗喜。 眼前的这清妖让他送东西,说明要放他回去,硬挺了半个多月,可算是熬出头来了。 只是胡以晃不明白,送信就送信,为何这个清妖还要搭上两个精美的木匣子。 「这两个匣子给我拿仔细喽,里头有本都统给你们上帝会两个大匪头的秘信!不是你这个小小外委能打开查看的,务必交到彭刚和韦正手里,让他们亲自拆阅!」乌兰泰交代了一句,便摆摆手让左右把这些教匪俘虏带下去。 俘虏被送走後,乌兰泰不忘得意洋洋地向左右炫耀道:「本都统的这两个信匣子开匣盖即爆,糜烂方圆二三丈!此计可不费一兵一卒,炸死两个教匪匪首。教匪匪首一死,教匪群龙无首,粤西之匪,旦夕可平!」 一旁默不作声的楚勇统帅江忠源对乌兰泰自以为高明的妙计表示怀疑。 上帝会教匪匪首当真会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打开乌兰泰送给他们的两个信匣? 乌兰泰对江忠源有知遇之恩,既然乌兰泰对自己的计策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江忠源也不好在乌兰泰兴头上的时候搅了乌兰泰的兴致。 毕竟他这位自诩精通兵法,谙熟火器的恩主平日里就这麽点爱好。 江忠源对乌兰泰的这种做法不抱多大期望。 他认为要击败并剿灭粤西教匪,乌兰泰的这等旁门左道可以用,但不应当对旁门左道寄以厚望。 在战场上击败上帝会教匪才是正道。 乌兰泰为人和癖好怪异归怪异,不过在江忠源看来,比起其他一个比一个抽象的八旗将领。 乌兰泰都能算是八旗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能人了。 至少广东军器局和火器营在乌兰泰的管理下。制造出的火器,训练出的炮手在这次教匪的战事中表现不俗。 (本章完) 第143章 将计就计 第144章 将计就计 彭刚瞥了一眼半尺见方的木匣子。 只见木匣子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写着彭刚亲启四个大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乌兰泰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彭刚脸上了。 彭刚感到忍俊不禁。 他严重怀疑乌兰泰这厮是不是看多了祖传的《三国演义》。 「乌兰泰就给我送了木匣子麽?」彭刚询问送木匣子的卢六道。 「韦军长也收到了乌兰泰的木匣子。」卢六回答说道。 「清妖的匣子有诈,回金田後转告韦军长别开匣子。」彭刚交代说道。 乌兰泰素喜钻研捣鼓火器,是八旗将领中的异类。 乌兰泰送的木匣子,八成是一个炸弹。 「韦军长也怀疑清妖送木匣子不怀好意,未敢开匣。」卢六说道。 卢六都能看出这个木匣子有问题,更不用说韦昌辉了。 彭刚喊来李奇,让李奇小心着点地把木匣子拿到靶场上,找几个枪法好的火铳手,在二十步之外将木匣子打碎。 李奇接过木匣子,招呼上几个枪法好的火铳手前往靶场。 伴随着声声铳响,木匣盖子被打飞,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彻整个靶场。 果不其然,乌兰泰这位火器爱好者送来的礼物是一颗威力挺足的炸弹。 如果彭刚和韦昌辉亲自打开木匣,必是难逃一劫。 彭刚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觉得这位广东副都统聪明还是蠢。 说他聪明吧,这麽拙劣明显的计策就想暗算他。 说他蠢吧,又造出了确实能用的木匣炸弹。 或许这位广东副都统对战争的认识还停留在比较天真模糊的层面。 彭刚命人寻来木匣子的残骸,尤其是内部的零件。 根据找到的燧石丶弹簧条残片等零件,彭刚推测出这是以弹簧条为触发装置,依靠燧石打火引爆。 既然乌兰泰想陪他玩,彭刚将计就计,对卢六耳语了几句。 同时让女营做些白帽子和白布带,配发前线的将士戴上,以迷惑清军。 临走前,卢六又问彭刚要了缴获的周天爵的巡抚仪仗,尤其是轿子。 彭刚不解,不清楚卢六要这玩意儿有何用。 询问之下方才得知是洪秀全要用。 彭刚不理解洪秀全的脑回路,你都自封天王了,坐清妖巡抚的轿子,用清妖巡抚的仪仗也不嫌寒碜? 紫荆山和平在山别的没有,木料有的是。 太平军队伍里又不是没有木匠,搜罗木料找木匠自己做个大轿子不就好了? 送走卢六,彭刚来到参谋部,参谋部的五位参谋们已经制作好了简陋的沙盘上。 沙盘上的蓝色小旗显示,彭刚左军主力所在的西线战场又新增加了一位邻居: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 至於这位临沅镇总兵具体带来了多少滇兵,尚没有准确的情报能证实,旗帜上只是粗略地写着「约4000」。 南岸秦日昌的龙山丶莲花山根据地范围被清军不断蚕食压缩,秦日昌逐渐难以支撑。 黔江西进东出的水道,两头皆已被清军用拦江铁索和重炮封死。 结合这些天清军重点进攻新圩平原。 清军的战略意图再明显不过。 清军想把太平军封锁在紫荆山丶平在山围困至弹尽粮绝。 「你们能分析出清军的意图麽?」彭刚向参谋室内正在整理分析敌我情报的参谋们提问。 参谋们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围拢到他们亲手制作更新的沙盘前。 「清军想把我们围死,困死在平在山和紫荆山。」张泽抢先发言道。 「那麽你们觉得,清军困得住我们麽?」彭刚继续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张泽还在思考,组织语言的时候,参谋长黄秉弦略一思忖,开口说道:「清军能不能困死我们,取决於我们的选择。」 「说下去。」彭刚示意黄秉弦继续阐述他的观点。 「如果我们和七八万家属枯守紫荆山丶平在山,坐吃山空,不用清军困,我们自己也会饿死在山里。」黄秉弦侃侃而谈。 「清军的兵力虽然比我们多,但也只比我军多两到三倍的样子,以浔州府境内清军当前的兵力,只能做到重点盯防进出山的要隘和黔江两头的水道。而且四面墙只堵住了三面。」 说着,黄秉弦拿起指挥杆在沙盘上比划出了清军试图购置的三面墙,即清军针对太平军部署的三条防线。 第一条自然是目前双方激战正酣,争夺最为激烈的东部新圩平原防线。 第二条则是黔江水道,眼下清军也正集中重兵将秦日昌所部的太平军往平在山方向驱赶,试图断绝太平军和贵县之间的联系。 第三条则是彭刚负责把守的武宣防线。 缺的第四条防线是北面的大瑶山。 紫荆山乃大瑶山之馀脉,紫荆山以北的大瑶山方向。 大瑶山不设防倒不是清军不想,或者行围三缺一之策,故意给太平军留下的一道生门缺口。 实际上清军巴不得将太平军死死困在平在山和紫荆山,以免太平军流窜到其他府,甚至是广西之外,与外省的反清力量勾连。 清军之所以没在大瑶山方向部署重兵盯防太平军,最主要的原因是做不到。 大瑶山是瘴疠之地中的瘴疠之地,瘴疠杀人如刀,生存环境极为恶劣,人迹罕至。 清军若是在大瑶山地区部署重兵,且不说清军有没有那麽多兵可用於部署,清兵愿不愿意进大瑶山。 就算解决了上述两个问题,清军所需的粮秣军需也得不到保障。 总不能只把人送进山,不把吃食和弹药送进山去吧。 历史上,太平军为清军所困,就是选择北进大瑶山,攻克永安州城,即後世之蒙山县县城作为歇脚地,并在此封王完善天国制度。 「参谋长的意思是趁着清军对紫荆山丶平在山根据地完成合围之前,走大瑶山突破清军的封锁?」丘仲民眉头一颦。 「大瑶山常年雾气弥漫,瘴疠横行,外人入山多病毙而亡,这是一条绝路。」 虽说丘仲民是贵县人,这辈子还没出过远门。 可他听做瑶人生意的丘家长辈说过大瑶山的事情。 大瑶山山势陡峭,山多田少,层峦迭嶂,耕作维艰,就连瑶人,也只有少量生瑶中的盘瑶丶茶山瑶在大瑶山定居。 该地交通极端闭塞,仅有狭窄的险峻山道可供通行,物资运输依赖人力背扛。 仅仅是传闻,就让丘仲民感到毛骨悚然丶不寒而栗,不愿走大瑶山这条路。 「丘老弟都说这是一条绝路了,绝路绝路,只有迫不得已,没得选的情况下才能走大瑶山。」黄秉弦摇摇头。 「走大瑶山物资要人力背扛,我们现在的物资无法全部背扛走。而且清军主力不灭,就算我们走大瑶山,清军也会撵着我们,只是换个地方把咱们围起来罢了,改变不了被动的根本处境。 再者,我们总不能在山里待一辈子不出来,大瑶山可养不活几万人。」 「那你说说,我们要如何变得主动?」彭刚偏头看向黄秉弦,黄秉弦的思路和想法都比较清晰,五个参谋中,数他的脑子最活络,最善於表达自己的观点。 黄秉弦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当前的粮食还能吃上半年,我们可以用四个月的时间寻机出击,消灭一些清军,等物少到能够背着走了,再择机突围。 届时粮草辎重无多,清军就算兵力得到补充,补充进来的也是新兵,也比现在的清军好对付。」 黄秉弦说得在理。 清军现在从南方各省抽调到广西包围他们的军队,都是清廷宝贵的精锐机动兵力。 尽管某些和彭刚交手过的清军,比如黔军和滇军,表现一言难尽。 正所谓见敌而逃为上勇,闻风而逃者为中勇,误听而逃者为下勇。 哪怕是莫村被他以劣势兵力包了饺子的黔军丶滇军和各族乡勇。 不仅被周天爵裹挟着见敌未逃,还和他的左军实打实接战了。 是不折不扣的上勇中的上勇。 日後打出广西,恐怕想找到昔日莫村黔军丶滇军这等「劲敌」都难。 部队休整了半个多月,缺编的员额也都补齐了。 彭刚的目光在沙盘上东乡附近扫视,物色下一个作战对象。 距离东乡最近的一支清军是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 半个月来,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驻地已经从彰锺桥前移至三里墟。 虽说彭刚离开三里墟时一把火烧了三里墟。 可向荣那老登似乎挺有钱,雇佣了民夫在三里墟大兴土木,建造土垒,摆出一副要和彭刚长期对峙的阵势。 向荣的楚军营地戒备森严,近来又从乌兰泰处调来了二十多门正儿八经的重炮。 和向荣对炮,彭刚炮兵连的那些劈山炮肯定对不过。 要是强攻,楚军和镇筸兵战斗力不弱。 就算再度击败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彭刚的左军伤亡也不小。 彭刚凝视着沙盘上的三里墟思索破敌之策。 三里墟位於黔江支流阴江河南岸,仔细观察了周遭的地形,彭刚逐渐有了主意。 他折了一根小木棒拦在黔江支流阴江河中游流经的乐梅湖处。 眼下正是广西的雨季。 如若能在乐梅湖截流蓄水,最後放水给向荣的楚军营地来个水淹七军,淹得楚军阵脚大乱,淹湿楚军的火药,淹哑楚军的重炮。 再攻击楚军营地,伤亡肯定会小很多。 只是不知道,太平军放出的他和韦昌辉被乌兰泰木匣炸弹炸死的消息,会不会麻痹到向荣这个老油条。 这几天朋友的婚礼,更新有点不稳定,抱歉。 (本章完) 第144章 磨刀霍霍向楚军 第145章 磨刀霍霍向楚军 上帝会教匪匪首韦正和彭刚相继被乌兰泰的木匣炸弹炸死的消息传到清军军营。 乌兰泰获悉此消息对韦正丶彭刚之死深信不疑丶欣喜若狂。 他请求林则徐对上帝会教匪之平在山丶紫荆山巢穴发起猛攻,以期一举荡平上帝会教匪。 同时乌兰泰急不可耐地向兵部和咸丰皇帝奏捷,说明他以妙计毙杀两名上帝会教匪匪首之事。 对於上帝会教匪头领被乌兰泰的木匣机所炸死之事。 坐镇桂平城的二位老臣宿将没有相信。 上帝会教匪之凶悍狡猾,林则徐和张必禄都领教过。 他们二人自然是不会轻信一则尚未被证实的消息。 建议被无视,乌兰泰极为不满,认为林则徐和张必禄是在养寇自重,其心可诛。 乌兰泰一度扬言,若绿营丶乡勇不敢出战,他将亲自带领八旗兵进入紫荆山和平在山剿匪,直捣上帝会教匪老巢。 当然,乌兰泰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实质性的行动。 且不说乌兰泰麾下的一千五百驻防八旗兵是否真的敢进山剿匪。 就算进山,紫荆山丶平在山山区也不适合骑兵活动。 乌兰泰若想让八旗兵进山剿匪,只能让八旗兵下马当步卒用。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由於八旗兵乘骑的战马由於对广西水土不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未经历任何战事的八旗兵战马伤病率已经超过三分之一。 八旗兵什麽德性乌兰泰心里有数。 乌兰泰只是想以此为由要挟林则徐丶张必禄出兵,还不至於蠢到真的带八旗兵进山剿匪。 乌兰泰所恃者,是他带来的炮兵,尤其是重炮。 太平军缺乏重炮,不管是在东线战场还是西线战场。 清军唯一能一直压着太平军打的部队,也就只有林则徐和乌兰泰从广州带来的炮兵。 乌兰泰纨絝归纨絝,可他并非不学无术之辈。 他也清楚没有步兵的掩护,他和林则徐从广州带来的炮兵,迟早将成为太平军砧板上的鱼肉。 乌兰泰当下缺乏的是可用於掩护炮兵,帮助他扩大战功的步兵部队。 乌兰泰想拿剿灭上帝会教匪的头功,在他的主子面前露露脸,证明八旗中还是有他乌兰泰这样的能人悍将。 可想要做到这一点,仅凭江忠源的八百楚勇无法满足乌兰泰的野心。 乌兰泰需要更多可堪一用的步卒。 乌兰泰这种急功近利,互相拆台的行为让林则徐和张必禄深感失望之馀又有些不安。 「乌兰泰拥兵甚众,深得皇上器重,只可惜,此人胸壑间竟无半点城府,为人也太过焦躁。」张必禄忧心忡忡地说道。 「教匪能隐忍数年方才举事,教匪首领又岂是愚笨之辈?怎会亲自打开乌兰泰送的木匣子。乌兰泰这是被教匪当鱼钓!当猴耍了!」 乌兰泰不仅被上帝会教匪当猴耍了,还被当枪使了。 只是这话太不利於团结,张必禄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给乌兰泰留了几分薄面。 「本事小脾气大的八旗子弟我见多了。」林则徐咳嗽了两声说道,「莫要理会乌兰泰,我们仍旧按照计划行事,步步为营,困住教匪。只要我还是钦差大臣,就不会由着乌兰泰胡来。」 乌兰泰虽跋扈难制,可眼下林则徐还执掌广西军政大权,全权负责剿匪事宜的钦差大臣。 只要林则徐不点头给乌兰泰调兵,乌兰泰也酿不成什麽大祸。 当然,林则徐和张必禄也不敢对明目张胆拆他们台的乌兰泰怎麽样。 八旗兵和八旗的军官是什麽德性紫禁城里的那位不会不清楚。 明知满兵满将不堪用,咸丰仍旧派遣乌兰泰和和春等人入桂剿匪。 其目的和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咸丰皇帝虽愿意重用汉臣,可心底里还是放不下满汉之防的政治心态。 「乌兰泰拆林公的台,於粤西剿匪大局而言,终非幸事。」张必禄叹声道。 上帝会教匪将计就计,对外释放出韦正丶彭刚已死的信号也不高明。 即使如此,教匪此举虽未能让他们的大军轻敌冒进。也加剧了清军官将之间的不合,甚至互相拆台。 「向荣那边怎麽样了?」林则徐询问起西线清军的情况。 「台村-彰锺桥一役後楚军丶镇筸兵元气大伤,眼下向荣只敢在三里墟驻营,挖掘壕沟,垒筑土堡布防,同彭刚所部的上帝会教匪对峙。」张必禄回答说道。 「向荣多次向我索要援兵,抱怨楚军大战後元气大伤,兵力不足。林公,要拨给些兵马给向荣麽?」 林则徐沉吟半响後说道:「李能臣的三千滇兵不是全都如数调拨给他了麽?若犹嫌不足,让他多徵募些乡勇。」 向荣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林则徐明白。 广西布政使劳崇光日前告诉过林则徐,广西藩台为保省垣桂林无忧。 广西藩台或调或筹或劝捐摊派,前前後後为楚军丶镇筸兵输送了二十二万两白银,几乎是广西全年军费的一半。 向荣入桂之前,湖南的藩台也给楚军丶镇筸兵筹措了十六七万两白银。 加上楚军在桂林府的缴获丶掳掠所得,向荣现在手里头肯定是不会缺徵募雇佣乡勇的银钱。 向荣向他要兵,无非是不想花楚军自个儿的银子罢了。 林则徐从广东等省协济来的粮饷不比向荣多多少,东线要养的兵却比西线多得多,林则徐自然是不会惯着向荣这个老油条。 东乡河中游的乐梅湖附近。 彭刚带着两位参谋和一营一连在附近仔细侦察了一番。 确认了乐梅附近没有清军活动,乐梅湖确实适合蓄水。 於乐梅湖蓄水水淹楚军营地的举措切实可行後。 彭刚从大冲抽调来一营和三营以及一千五百男营的预备役人员,命他们在乐梅湖垒坝截留河水。 在乐梅湖垒坝截留的这些时日,为分散楚军注意力,收集清军阵地的信息,彭刚派遣二营丶四营轮番对楚军营地土堡进行袭扰侦察。 楚军营地戒备森严,反击的炮火异常猛烈。 彭刚据此推测,向荣并没有轻信彭刚和韦昌辉已经被炸死的谣言。 虽说左军的袭扰侦察并未对楚军丶镇筸兵以及附属的乡勇团练造成太大的人员损失。 可负责袭扰侦察楚军营地丶土垒的左军二营丶四营将士也不是一无所获。 清军的炮兵喜欢遥放铳炮,以吓退袭扰他们营地土堡的左军将士。 左军将士据此摸清了向荣所部清军大部分的火力点位置。 向荣所部的楚军拥炮不少。 「向荣所部的清军,劈山炮数量至少在八十门以上,重炮至少有二十四门!」 经过半个月对向荣所部清军营地的袭扰侦察,二营营长李奇绘制出了一副向荣所部清军阵地布防图上交给彭刚审阅,并向彭刚说出了他的发现。 「清军的炮兵不仅炮术不精,胆子小,还很懒。半个月来,清军的这些火炮就没挪过位置,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炮。」 向荣所部的清军正是依仗着这二十几门重炮,欺负左军没有重炮,方才得以在三里墟立足。 彭刚仔细查看着李奇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这份清军阵地布防图虽然画得不精美,比例尺的问题比较大。 但很直观,清军的各处炮位标注得很清楚。 李奇还细心地用不同符号对劈山炮和重炮做出了区分。 不同阵地土堡的清军兵力,是楚军还是滇军,是绿营还是乡勇,李奇都根据侦查到的信息和与清军作战的经验予以估测并注明。 更难能可贵的是,李奇虽然没有绘制出等高线,可他在每个炮位附近用数字标注了目测的炮位大致高度,清军在哪些地方布设有陷阱,也注明了大致的位置。 在李奇递交了清军阵地布防图後,四营长丘仲良也向彭刚递交了他所绘制清军阵地布防图。 丘仲良的清军阵地地图绘制得更为精美,比例尺方面的问题比较小,线条清晰,字迹俊秀,看着更舒服。 只是丘仲良在细节方面做得没有李奇那麽好,对一些有重要军事价值的信息没有李奇那麽敏感。 比如清军炮位的高度,丘仲良就没有注明。 相较而言,彭刚还是更喜欢李奇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 李奇所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虽然看着粗糙,但其中蕴含的高价值信息要比丘仲良所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多。 地图不够精美,比例尺问题大,可以通过後期工作进行完善修正。 而忽略遗漏的重要敌军信息,是无法通过後期进行脑补的。 比如清军炮位的高度。 放水淹没清军阵地後,他们可以根据清军炮位的高度判断出哪些清军炮位容易被水淹没,哪些清军炮位不容易被水淹没。 从而做出针对性的进攻兵力部署,高效地拿下清军阵地,夺取清军炮位。 再比如楚军丶滇军丶各族各地的团练乡勇,作战意志和战术素养差距也很大。 也可以据此做出相应的进攻部署,避免浪费兵力,出现把好钢用在刀背上的尴尬情况。 「丘营长,你先看看李营长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再看看你的,你觉得你们两个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孰优孰劣?」 彭刚将两份地图放在没上漆的樟木条桌上,让丘仲良自己比对他制作的清军布防图和李奇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 今天当伴郎挡酒,喝得有点上头,回来後迷迷糊糊地,只勉强码了一章。 向各位说声抱歉。 欠更的章节接下来会补齐。 (本章完) 第145章 预备役,启动 第146章 预备役,启动 「李营长所制之清军布防图,图上的信息比我的更加详细,我自愧不如。」 认真看过李奇所制作的清军布防图,丘仲良承认自己所制作的清军布防图不如李奇的。 李奇是红莲坪时期彭刚的老学生了,跟了彭刚两年半有馀,很早就跟着彭刚学制图,行军打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不过丘仲良没有以此为藉口麻醉安慰自己。 做得不如人家就是不如人家,这点胸襟他还是有的。 真要细究起来,李奇来到红莲坪之前,只读过两年私塾呢。 而他丘仲良,自发蒙起就开始系统地接受私塾教育,入伍前甚至具备了考取童生的资格。 目下还没有有功名的人加入太平军的造反队伍。 童生就是太平军的学历天花板,太平军伪清学历最高的几个人,彭刚丶洪秀全丶冯云山,也不过是童生而已。 丘仲良的文化底子,可比李奇要好得多。 虽说丘仲良跟彭刚的时间比较短,但他指南针丶矩尺丶量角器丶测绳等工具丘仲良用得要比其他营连长都好。 对地形速写的能力也比其他营连长强一些,包括李奇。 这或许和丘仲良家里的田产丶山场比较多,看过并参与过丘家田册丶山册的制作有关。 毕竟他老爹丘古三就这点爱好,没事喜欢查看计算丘家的资产打发时间。 在制图技术层面的能力,丘仲良不比彭刚的任何学生差,哪怕是红莲坪时期的老一期生。 丘仲良所欠缺的,是战场嗅觉太过迟钝,军事敏感性低下。 李奇是半个泥腿子不假,可他跟彭刚打过的仗多,作战经验丰富,他对军事信息的嗅觉要比丘仲良强得多。 「单论制图能力,丘营长要强我十倍不止,我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丘营长学习。」李奇忙谦虚道。 比起刚刚上山的时候,李奇现在身上的那股子傲劲和优越感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的面前就站着一位高山仰止的人。 有时候李奇觉得,这位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先生或许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他所知道,所会的,所教他们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到曾经自认为自己很聪明的李奇来不及消化。 「李奇,你做得很好。」彭刚毫不吝啬地表扬了李奇,并语重心长地对李奇说道,「稍後我会组织所有营连长开个制图经验交流会,你把你的制图经验和他们也分享分享。」 「是,将军!」李奇自豪地挺起胸膛。 在为人处世的分寸这方面,李奇一直把握得不错。 因此他虽是土家人,但和客家军官的关系处得都还不错。 「听说这半个月来,二营和四营的伤亡不小?」彭刚询问起两个营的伤亡情况。 清军炮手的炮术虽然糙。 可架不住这半个月来二营和四营的袭扰侦察强度高,清军炮手打的炮多。 数量上去了,清军炮手炮术再臭,也能走运蒙上几炮,二营和四营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伤亡。 而且清军在吃了太平军陷坑陷阱方面的亏之後,清军现在也学会了在营地和太平军常走的路上挖陷坑,布设陷阱装置。 清军的陷坑陷阱,也给太平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我营的伤亡主要来自清军的炮击和陷阱,尤其是清军的陷阱,防不胜防。 二营中炮阵亡者三人,重伤三人,轻伤六人。中陷坑而死者有六人之多,负伤的也有十八人人。」李奇沉痛地回答说道。 「四营的伤亡要比二营小一些,中炮阵亡者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二人。中清军陷阱陷坑而死者四人,负伤十三人。」丘仲良也向彭刚汇报了四营的伤亡情况。 「二营丶四营的伤亡,我要让清军百倍千倍地还回来!」彭刚攥着拳头说道。 向荣这种缩头乌龟似的战法目前无法对左军形成太大的威胁,但着实很恶心人。 彭刚并非是在夸口,他确实在准备给楚军整一波大的。 既然清军想扎口袋把太平军困在紫荆山和平在山,那麽他就在清军的口袋上撕开一道缺口,让清军的阴谋破产。 有更好的路可以选择,他可不想北上走大瑶山这条绝路。 向荣所部的清军一直龟缩於营地土堡内,半个月来,二营和四营都没有抓到清军的俘虏。 连俘虏都没有,自然无法审讯俘虏,从清军俘虏口中获得到清军阵地布防的信息。 彭刚让李奇和丘仲良把他们绘制的清军作战布防图交到参谋部,让参谋部的五位参谋对他们的布防图进行汇总完善。 参谋部的五位参谋在制图丶收集分析汇总敌我情报的工作越来越熟练。 忙活了一整天,他们根据李奇和丘仲良提供的清军布防图绘制出了一份更为精细的清军布防图,并上交给彭刚。 「清军的防线南北跨度足足有十五里,部分清军土堡和炮位的地势又比较高,就算我们现在掘坝放水,把蓄了半个月的乐梅湖水给泄了,恐怕也淹不了所有的清军营地和土堡。」黄秉弦有些担忧地说道。 「我军兵力本就劣势,炮火也不如清军,如若强攻戒备森严丶严阵以待的向荣所部清军阵地,我军的伤亡也会很大。」 「优势是打出来的,不是等来的,我们总不能永远都只在我军有优势的时候才打仗。东线的压力很大,我们若是在西线打开局面,打烂打穿西线清军的防线,东线的友军也会轻松很多。」彭刚凝视地图良久,指了指黔江支流阴江河南岸的三里墟说道。 「不需要淹没所有的清军阵地,只需淹没三里墟的楚军阵地即可。兵力不足的问题也确实存在,不过我们不是还有预备役麽?」 西线清军中,向荣驻防在三里墟附近三千八百馀名楚军和镇筸兵是彭刚比较忌惮的。 向荣麾下的楚军和镇筸兵,是西线的中流砥柱。 一旦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垮了,清军想通过控制经营三里墟阵地将太平军根据地西部出口堵死的计划将彻底破产。 清军若想重新把西线的三里墟防线经营起来,就必须从其他方向调遣兵力防堵太平军。 除了三千八百馀楚军和镇筸兵。 作为西线清军防线军事主官,李能臣的四千滇军(实际三千),三里墟防线附近的三千各族乡勇团练,也归向荣节制。 向荣名义上能调动的兵力有近万人之多。 不过也仅仅只是名义上而已,清军不同部队之间的协调配合能力极差,同协同营的清军尚且以友军为壑,各自为战。 更别指望不同省份的清军能够齐心协力丶同仇敌忾。 清军分散布防,协调配合能力极差,这会极大地削弱清军的兵力优势。 其实西线还有一支军队彭刚颇为忌惮。 那便是向荣从柳州要来的一千五百柳州兵。 但这一千五百柳州兵全被周天爵划拉去守武宣县城和象州城去了。 调柳州的粮饷是向荣出的,结果柳州兵到了武宣,全被周天爵纳入麾下。 即使彭刚在清军高层没有眼线,没法打听到向荣和周天爵两人现在的关系怎麽样。 可用屁股想也知道,向荣和周天爵二人肯定会为此事闹得极不愉快,两人的关系肯定谈不上融洽。 彭刚此次能够投入作战的常备军只有四个营和一个炮兵连,总人数不到三千三百人。 五营和六营两个艇营负责守卫碧滩汛,接应黔江南岸的秦日昌所部太平军,这两个营是不能动的。 不过这三千二百多名常备军,都是参加过实战的精锐,军官也全是彭刚亲手培养的学生。 彭刚能够对他的左军做到如指臂使,这一点,是清军所不具备的。 三千二百多名左军常备军,兵力还是太少了。 这些兵力防守有馀,进攻却还是心有馀而力不足。 彭刚决定在这次粉碎以三里墟楚军为首的西部清军防线战役中,大量启用作为兵力储备池的男营预备役人员。 「清军的大多数部队训练还不及我们的预备役,莫村一役我军所缴获的清军军械很多,再加上我们这几个月来自制的武器,我们储备的武器完全足够将所有的大部分男营的预备役武装起来。」张泽说道。 「如能在大战中获得磨炼,这对男营的预备役人员来说,也有很大的帮助。只是将军这次计划组织多少男营的预备役人员参战?」 和其他太平军一样,彭刚的左军也有自己的牌面牌尾。 但叫法不同,左军这边受彭刚的影响,习惯将正军牌面称呼为常备兵,偏军牌尾称呼为预备役。 不包括六营一连的左军常备兵,彭刚的队伍总共有一万五千八百人,人数是别营之初的两倍。 彭刚的别营工作做得要比其他军精细。 童子和老翁单独设有童子营丶翁叟营进行集中管理。 因此左军的男营里也都是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青壮。 换做是在其他军,这些人都是有当牌面的资格。 左军男营有六千八百三十人。 其中半数男营预备役,从别营到现在,至少接受了七个月以上的中等强度军事训练。 让他们和楚军丶镇筸兵这等清军的一线部队正面作战或许还差些火候。 但面对黔军丶滇军丶乡勇团练这些清军的二三线部队,以莫村之战清军战斗力进行参考。 彭刚自认为左军的男营预备役要胜他们好几筹。 更为关键是的,左军男营预备役和清军二三线乃至一线部队的心气完全不一样。 绝大多数清军基本上都是摆烂混吃等死,只有抢劫的时候能提得起精神。 左军的男营预备役可都憋着一股劲想表现自己,想加入待遇更好的常备部队。 老实说彭刚的预备役待遇也很好,每人每日配发一斤十三两口粮。 这一标准不仅高於绝大多数清军,也高於大部分太平军友军。 只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左军常备兵每日每人的口粮定额是两斤半,而且其中两斤还是精米。每个月还能吃上两三次的荤腥。 待遇比预备役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加入常备营,成为常备兵,吃上肉,穿上新衣服,是每个男营预备役的梦想。 「暂时先编五个营,通知各营副营长和副连长到我院子里集合。」彭刚下令让各营各连的副官到院子里集合。 (本章完) 第146章 暂编营 第147章 暂编营 和男营的预备役渴望成为常备兵一样,各营连的副职,也希望能够转正成为正职主官。 彭刚这次计划先暂编五个营辅助常备营作战。 左军每营在满编的情况下为七百六十八人。 五个营即三千八百四十人。 人数刚好能够覆盖接受中等强度军事训练时间超过四个月的老预备役。 两个艇营不在大冲,且艇营专精水战,彭刚暂不考虑从艇营抽调副职。 临时暂编的这些暂编营暂不授予正式的番号。 其临时番号为暂七营至暂十一营。 至於後续是否拿掉暂字,授予这些营正式的番号,则根据这些暂编营的表现以及後续的具体情况而定。 各营连的副职基本上都是一期生,二期生担任营连一级军官的,目前为止只有两人。 其中一人是二期的第一名丘仲良,丘仲良是带资带人山上的,文化水平又高,彭刚不可能让丘仲良从大头兵做起。 另外一人则是二期的第二名,彭刚的大表弟萧茂灵。 萧茂灵担任一营三连的副连长,此时萧茂灵就在院子里。 至於二期第三名的陈丕成和第四名的韦大,由於年龄尚小,都被安置到了童子营。 彭刚要临时编五个新营参战的决定是在参谋部的时候刚刚做出的,还未正式公布。 收到命令,陆续来到院子里的二十名副营丶副连们还不知道彭刚令他们到院子里集合所为何事。 倒是有几个脑子活络的副营副连见彭刚这次召集的都是副职,结合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近期左军要打大仗的消息,隐隐已经猜到了些彭刚召集他们这些副职的用意。 「萧副连长,你和将军的关系亲近,最近将军有没有向你透露一些什麽风声?」二营副营长程大顺凑到萧茂灵身边,旁敲侧击地问道。 「比如最近要扩军之类的消息?」 左军成立之初,军中存在着对副职的语言贿赂现象,不少想要讨好副职的下级和大头兵会在正职不在场的情况下称呼副职的职务时不带副字。 为了避免出现兵不识军官的现象,彭刚严厉打击了这种风气,三令五申要实事求是,是什麽职务就叫什麽职务。 在撤了两个副连长,罚了几十个圆滑的大头兵後,这一现象虽未完全杜绝,但已经明显好转。 「我没听说,你也别瞎问。」萧茂灵连忙摇头表示否认。 程大顺此言一出,二十名副职忍不住对此事议论纷纷,激动之情溢於言表,脸上焕发出灼灼焕彩。 他们这些副职终於要拿掉副字熬出头了? 院子里的议论声有些吵闹,吵得正在参谋室里整理汇总情报的黄秉弦有些烦躁。 黄秉弦冲到院子里,吹响铜哨喝令道:「肃静!立正!」 左军目前还没有军衔制度。 不过五位参谋都是一期二期文科中的佼佼者,享受的是正营级别的待遇,平日里和营长平起平坐。 黄秉弦还是参谋长,自然能镇得住这些副营丶副连。 上一秒还在议论纷纷的副营副连们立时噤声,乖乖立正站在原地。 黄秉弦瞪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是看不懂军纪,还是没练过步操?无组织无纪律的!小先生和陈玉成丶韦大他们管的童子营都比你们这帮副营副连有纪律!」 黄秉弦将这帮副营副连同童子营类比,这帮副营副连心里很不爽。 可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不应该在院子里喧哗。 心里不爽归不爽,可无人敢出言顶撞黄秉弦。 「全体都有!集合列队!」 「稍息!」 让这群副营丶副连站好队列於原地稍息,保持安静,黄秉弦便折返回参谋室继续带着参谋们埋头工作。 「立正!」 不多时,彭刚写好委任状的彭刚扇着委任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让这些副营副连立正後说道。 「你们刚才的讨论我听到了,你们想不想当营长连长?」 「想!」 不想当正职的副职不是好副职,二十名副职们以嘹亮的吼声回应彭刚的问题。 「既然想,我现在给你们个机会!」彭刚高声说道,「经过我与参谋和营长们的研究讨论,我决定这次临时暂编五个营配合常备营作战,五个暂编营的营长和连长,暂时由你们担任,你们可有什麽疑问?」 暂编营?暂时担任营长和连长? 彭刚要扩编营伍的想法他们猜到了,只是现实和他们这些副职预想的有些出入,这次扩编的营和他们这些即将委任的营长和连长都只是暂时的。 「报告将军!我有疑问。」程大顺说道。 「说!」彭刚说道。 「五个暂编营在战斗结束後是要取消麽?我们是不是也要回到原来的队伍里担任原职?」程大顺说出了他的,也是在场所有副职的疑问。 「暂编营能否保留,乃至升格为正式的常备营,取决於你们以及你们的部下在战场上的表现!」彭刚解答了程大顺的疑问,同时环视众人。 「你们还有其他的疑问麽?」 「报告将军,请问暂编的五个营,是火铳营还是长枪营?暂编五个营的待遇是保持不变还是?」 这次反问的是四营营长陈敢。 「除了七营编两个火铳连之外,剩下的营连,都是长枪连。 暂编营官兵的待遇在编制取消前,享受和常备营官兵同等待遇。」 彭刚耐心地解答了陈敢的疑问,又反问众人道。 「还有什麽疑问麽?」 副营丶副连们默不作声,表示没有疑问。 「既然没有疑问,我现在授予你们临时的职务,念到名字的,出列到我面前领取委任状。」彭刚拿出一沓委任状,按照顺序一一念道。 「程大顺,任暂七营营长。 萧茂灵,任暂八营营长。 陈敢,任暂九营营长。 朱登,任暂十营营长。」 被念到名字的四位副职,逐次来到彭刚面前领取了委任状归队後,彭刚又任命了十六位副职为各暂编营的连长。 至於十一营的营长丶剩下四个连的连长空缺,倒不是彭刚忘了。 他的小舅舅萧国达一直嚷嚷着想上前线,还有长期在男营预备役担任教官的那些学员,彭刚也需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看到当男营的教官也是有上升空间的,对未来有盼头。 待院子里所有的副职都高高兴兴地领到委任状,彭刚让黄大彪牵来的坐骑,骑上马带着这些刚刚任命的暂编营营连长到男营挑选士兵。 (本章完) 第147章 将军 第148章 将军 举事以来,彭刚长期率领常备营游走在前线作战。 後方的男营他来得很少,男营里头亲眼见过彭刚的人不多。 当自带一股凛然威仪,眉似刀裁,目如寒星的彭刚骑着马,带着抬着十头猪的营长丶连长们出现在最大的男营营地:花蕾村男营营地时,最先认出彭刚的是花蕾村男营的教官以及负伤不得不退居二线当教官的伤兵。 「先生!」 「将军!」 彭刚的出现,花蕾村的男营大营如遭天雷贯顶,瞬间炸开了锅!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花蕾村男营西大门附近正在操练步操的一百九十二名预备役得知眼前这位英武不凡的高大青年就是彭刚,先是呆了一瞬,随即眼眶发红,猛地跪倒,大喊道:「将军!是将军!」 瞬息之间,这股情绪如风暴般蔓延到整个花蕾村男营。 上千的男营预备役涌上前来,有的跪伏叩首,有的竟扑倒在地,捧起地上的尘土抹在自己脸上,仿佛这样才配见彭刚一面。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我全家早饿死了,要不是将军,我早在水沟里喂野狗啦!」 此人话音未落,已经泣不成声。 更多的预备役红着眼冲向前方,想伸手触摸彭刚坐骑的鬃毛,哪怕只是被彭刚坐骑踏起的风吹过,也如被天父之息所沐浴。 这股情绪如烈火燎原,瞬间传递到花蕾村男营的所有人身上。 一时间,百人呼,千人跪,万人泣。 营内跪者如潮水一般,从前至後,一眼难望到头。 这群朴实的广西汉子或哭或笑,或高喊「将军万岁」,他们挥拳捶胸,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宣泄自己的情感。 男营中因伤退居二线的教官也被这股情绪所感染,颤抖着跪在尘土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是将军让我学会挺直腰板做人,是将军教会了我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打仗打得腿瘸了,可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也值了!」 花蕾村男营近两千人爆发出的这股子阵势把彭刚惊得不轻。 他虽未在营中传教,也并未对外宣扬自己天父第七子的身份。 这些男营的预备役人员,却早已将他视为在世神明。 而彭刚给他们的,不过每天一斤十三两口粮和一个相对安稳的生存环境。 在这灾年乱世,手中有粮有兵,只要运筹得当,人心似乎也不是那麽难得。 彭刚并未通知花蕾村男营的负责人他今天会来男营,彩排什麽的,不存在的。 眼前热泪盈眶,激动地匍匐於地,朝他不断叩首致意的近两千广西男儿对他的情感无疑是真切朴实的。 他缓缓策马而行,所经之处,千军低头,伏地不语。 就连马蹄踏过的尘土也被跪在附近的预备役悄悄捧起,视若珍宝地揣入怀中,说是什麽这土带着将军坐骑的脚气儿,是圣土。 彭刚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执缰,一手抬起,向四方的这群男营预备役徐徐一拱。 这轻轻一拱,宛如万钧之力压在所有人心头。 有人失声而哭,有人痛哭失音,有人竟激动地晕厥过去。 彭刚明白,这些人是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丶为他流尽最後一滴血也不皱眉的。 军心可用啊。 就冲这群预备役对他的忠诚,即使没有上过战场,彭刚觉得让他们打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也未必没有打赢的可能。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是看在银子的份上给向荣卖命的,银子一断忠诚立马归零。 他的这些男营预备役,是抱着偿还恩情之心,跻身常备营为他效死的。 他不必命令,他们便愿赴死。他不必过多的激励,他们便忘生。 彭刚下马登上一处稍高小土包,紫荆山的山风吹得彭刚的土布衣袍翻飞,如一面巨大的旗帜,猎猎作响。 登高后的彭刚大手一招,疾呼道:「兄弟们,清军要把我们困死在山里,断了我们的粮食,活活饿死我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 回应彭刚的是一阵山呼海啸。 「我们父母妻儿都还在山里,我们要怎麽办?」彭刚高声反问道。 彭刚早期挑选的都是没有家室的单身汉。 中後期加入他造反队伍的,基本都是拖家带口,举族甚至举家来投奔他的来人。 尽管他们不懂现在平在山丶紫荆山根据地的恶劣形势,只知道外头有很多清军把山围了起来。 不过清军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就要被饿死的朴素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 「和他们拼了!」 「杀出一条血路!」 登时人群中就有人给予彭刚热切的回应。 「好!很有精神!要的就是你们这股拼命劲!来人!现在就杀猪!吃饱喝足,随我出征!」彭刚欣慰地喊道。 「杀清军(妖)!」 「将军万岁!」 於阵阵潮水般的杀清军丶万岁声中,彭刚缓步走下小土包。 原以为动员预备役还需要费一番口舌。 没曾想他自己就是一面旗帜,他来到男营就是最好的动员,对他们最好最好的鼓舞激励,无需过多花里胡哨的宣讲。 趁着营连长们挑选士兵的功夫,彭刚命人就地杀猪起锅烧水。 被选入暂编营的士兵吃肉,没被选入暂编营的预备役也有汤喝,喝完汤将他们编为辎重营,负责前线的後勤工作。 在花蕾村的男营同暂编营的这些新兵们吃完饭,彭刚又去了另外几个男营,轻容地完成了对预备役的动员编营。 出征前,彭刚在东乡的校场检阅了五个暂编营。 比之常备营,暂编营的装束可谓五花八门。 他们大多穿着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短褂,只是在肩膀上系了一条红色领巾以区别於负责运送辎重的预备役。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大清,衣服都是人工缝制的,制衣效率很低。 哪怕是左军的五个常备营,也只有一营所有人都拥有统一的制服和装具。 其他常备营,只有六七成的人拥有新的交领制服,剩下的三四成人,仍旧穿着短褂。 暂编营更是只能有什麽穿什麽了。 武器方面,暂编营拿的也是常备营挑剩下的劣质鸟铳丶土铳丶自制的长枪丶缴获自清军的长枪。 不过超过四个月的步操训练还是卓有成效的。 暂编营士兵队列走得没有常备营那麽齐整,尤其是在行进时,这一差距更加明显。 但勉强也能称得上整齐有序,至少比彭刚见过的所有清军,行进整齐有序。 在队伍的最後,彭刚看到了他小舅萧国达所带领的暂十一营。 暂十一营虽然走在队伍的最後,可队列却是所有暂编营中队列走得最为齐整的一个营。 暂十一营的士兵都是萧国达管理男营期间,精挑细选的平在山烧炭工和山民。 其中的多数人在响应上帝会团营令起事之前就来红莲村投奔了彭刚,被编入烧炭工队伍烧炭贩炭养军,本就有一定的纪律意识和团队协作意识。 他们中不少人的子侄弟弟还是二期的学员。 这些人跟随彭刚时间更久,基础本来就比一般的预备役好,又经过萧国达长达八个月的精心操练,因此萧国达的暂十一营兵员素质是五个暂编营中最好的。 检阅结束,彭刚驰马找到他的小舅舅萧国达。 「阿舅,战场上枪炮无眼,你头回上战场,凡事多听听你暂十一营营副潭旭的建议,他是参加过多次大战的老兵,有经验。」 萧国达是彭刚三个舅舅中脾气最暴躁,性子最冲的。 头一回送自己的舅舅上正儿八经的战场,彭刚有些放心不下。 「这小子我知道,就是你们庆丰村人,还是你给带上红莲坪的。」萧国达点点头,激动之情溢於言表,「放心,阿舅心里有数,把心放宽,等着阿舅抓几个大官回来给你涨涨脸!」 这更补昨天的更新。 (本章完) 第148章 八旗兵 第149章 八旗兵 三里墟附近的清军大营对西线太平军大军调动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倒不是因为向荣没往紫荆山内派遣斥候细作,侦察监视太平军的情况与动向。 而是太平军防守严密,且太平军不是蓄发就是剪辫只留一头青茬甚至是乾脆留光头。 清军的斥候细作很难潜入动向乃至紫荆山。 即使清军的斥候细作得以侥幸混入人群,潜入紫荆山,以太平军别营管理之严密,也很难将情报送出东乡。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太平军对清军的侦察工作也不是尽善尽美,亦存在着疏漏。 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丶贵州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引清江协丶古州镇镇标两千黔军进驻三里墟,协助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防守三里墟阵地的事情,太平军就不知情。 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此番率新入桂的黔军驻防三里墟,还肩负着保护四百八旗兵和火炮营的重任。 伴随广东火炮营进驻三里墟防线的,不仅有他们从广东带来的重炮。 亦有广东副都统乌兰泰从广州满城带来的四百八旗兵。 四百八旗兵挟炮自重,要求向荣要派人伺候好他们的生活起居。 向荣十分倚仗重炮守营守土堡,又不敢让自己麾下的楚军丶镇筸兵伺候这些八旗老爷。 向荣最初是想从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那里调一营滇军专门伺候三里墟的四百八旗兵。 李能臣又岂不明白向荣的这点心思? 以滇营兵力不足,抽调滇营之兵,防线恐有疏漏为由拒绝了向荣的调令。 向荣虽拥有节制西线清军的大权,可日前向荣已因周天爵强拨柳州协绿营一事,和周天爵闹得不快。 面对李能臣的拒绝,向荣虽感到很恼火,可还是强忍住没有发作。 他和周天爵不和的事情,李能臣知道。 万一把李能臣逼急了,撂挑子不干,直接带领三千滇军回到武宣城听候周天爵差遣,向荣也拿李能臣没有办法。 无奈之下,向荣只能将刚刚入桂不久的清江协丶古州镇镇标两千黔军分配到三里墟的八旗兵营地。 正好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也是满人,反正黔军不堪大用,就让黔军伺候保护这些八旗爷爷吧。 新来不久的清江协黔军与四百八旗兵合营驻扎。 虽说同驻一营,可二者生活居住条件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彭刚的左军撤出三里墟後,对三里墟及临近村子实行了坚壁清野,一间屋子都没有留下。 进驻三里墟的清军,无论是八旗还是绿营都只能搭帐篷居住。 清江协绿营兵住在北坡地势较低的泥窝,一夜风雨後帐篷皆湿,稀泥没至小腿。 清江协的黔军绿营兵只能几十人挤在一顶旧油布帐篷下躲风避雨。 旗营兵驻地位於地势稍高,较为乾燥的南坡。 旗营的帐篷是两层牛皮大帐,地上铺有防水的油布,帐内床铺丶被褥丶桌椅丶炊具丶酒缸等物什一应俱全。 莫要说人住的地方比,旗营的马棚修得都比绿营的住所气派,也更乾燥。 同驻一营的几个清江协黔军扛着草料来旗营的马棚喂马。 想到自个儿昨夜和三十几个弟兄挤在一个泡在水里丶四处漏风滴雨的破旧油布帐篷里过夜,愣是在三伏天感染风寒。 这几个喂马的黔军不免抱怨了几句他们住的还没满大爷胯下的牲口好。 抱怨声被周遭五个刚刚从绿营库房里拿了油盐酱醋正在烧火准备涮狗肉吃的旗兵听到。 这几个旗兵见这些黔兵竟敢嚼舌根子,登时就发作了,在为首的八旗领催图鲁布的带领下各自抓了条马鞭直奔马棚。 二话没说便朝正在喂马的几个黔兵甩鞭子。 清江协黔兵的千总杨虎威见状,急忙上前求情,苦苦哀求这群不讲理的八旗兵看在他们这些天精心伺候他们,以及他和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也是旗人的份上高抬贵手。 听到杨虎威搬出伊克坦布,这些旗兵打得更来劲了,连同杨虎威这个千总一起打。 「狗日的!什麽玩意儿?绿营的官还想管咱们八旗?」 「给你个面子?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什麽玩意,你也配把你的脏名字和伊副戎放在一起?」 「莫要说你这贱狗!就算向荣来了,给不给他面子还得看爷爷心情好不好!」 「你去把伊克坦布给老子喊来,老子倒要看看,伊克坦布的这胳膊肘,是往咱们旗人拐,还是往你们这些汉狗身上拐!」 「他娘的!在广州,多少人求着给爷当奴才想伺候爷还没这个福分呢!到你们这里就成了苦差事了?」 「打!给我打!打死这汉狗!」 这些八旗兵并非是口出狂言,大清兵制实行的是双轨制,驻防八旗由满清皇帝垂直管理,不受督抚节制,而绿营是由兵部管理,且受督抚节制,二者互不统属。 就算他们这五个八旗小卒不给伊克坦布和向荣的面子,伊克坦布这个旗人另说,向荣还真不敢拿他们几个旗爷怎麽样。 打完黔兵,这群施暴的八旗兵当什麽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起锅等着吃狗肉。 虽说满俗不食狗肉,可这些八旗兵祖辈入关两百馀年,驻防广州近百年,对於祖上的习俗也没那麽在意。 祖上养狗是留着打猎的,驻防广州,抽大烟遛鸟逛窑子不比打猎又意思多了?谁还打猎啊? 武宣又不比府城桂平,平日里旗营也没法做到顿顿吃肉,这些八旗兵基本上是逮着什麽吃什麽。 被打得浑身鞭痕累累的杨虎威在几个绿营兄弟的搀扶下起身,正要回营治伤,在看到这五个八旗兵炖煮的狗肉,以及灶边熟悉的黑白相间狗毛时。 杨虎威不由得得一怔,不顾身上的鞭伤,发了疯似的满营寻找着他的猎犬。 「细狗!」 寻觅半天不见细狗的踪影,杨虎威最後的希望终於破灭了。 那五个八旗兵煮的狗肉,确实是他的细狗。 细狗跟了他七八年,他调教的很好,绝不会在没获得他准许的情况下跑出营地。 杨虎威实在憋不下这口气,捏着拳头径直去找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理论。 伊克坦布此时正在帐内和广州驻防八旗的一位参领丶一位佐领喝酒。 看到杨虎威径直闯入帐内本就不悦,又听说杨虎威是为了几个喂马的黔兵被打,他的猎狗被八旗兵吃了这种小事来找他。 伊克坦布勃然大怒,当众呵斥道:「你这汉狗,不知天高地厚!若非八旗护着江山社稷,焉有你们喘气的地方?来人给我将他叉出去!插箭游营,以儆效尤!」 杨虎威当下就被伊克坦布的亲兵给捆了,插上箭游营示众。 杨虎威心灰意冷,游营路过营门的时候,杨虎威看到新到的绿营兵小心翼翼地挑水入寨。 那挑水的绿营兵只顾挑水,没仔细看路,不巧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八旗兵撞了个满怀,清水洒了一地。 「你们这些汉狗,眼睛瞎了?走路也敢不避爷爷的路?」 那说话的八旗兵正是早上带头吃他细狗的八旗领催图鲁布。 图鲁布个子不高,眼小嘴尖,腰间挂着一柄饰银弯刀,不着甲,许是早上酒喝得多了,走路踉踉跄跄的。 图鲁布身边的四个八旗兵已经抢过水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剩下的水随手泼了绿营兵一脸。 其实图布鲁身边的四个八旗兵也不全是满洲人,正儿八经的满洲人只有两个,另外两个分别来自蒙古八旗和汉军旗。 广州驻防八旗初创於平定三藩之乱後的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最初的广州驻防八旗并不是满蒙八旗,而是清一色的汉军旗,其来源为福建的耿精忠旧部。 康熙派遣耿精忠旧部的汉军旗驻防广州并不是多麽信任汉军旗,而是平了三藩後他还要忙着征噶尔丹,彼时又刚刚收复琉球,时局未稳。 且满洲人和蒙古人又不是黑哥,难以适应岭南的气候,不愿前往炎热潮湿的广州驻防。 康熙只能退而求其次,选调福建的汉军旗驻防广州。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清廷统治稳固後,乾隆为加强控制,立马就抽调满蒙旗人替换半数汉军,至於被顶替的一千五百汉军旗,责备直接发配到西域屯田了,也不问问这些汉军旗是否适应西域的乾旱气候。 及至道光年间,广州驻防八旗有三十二个佐领,其中仍旧是汉军旗佐领数最多,有十六个佐领,兵额两千一百人,满洲旗有十二个佐领,兵额一千八百人,蒙古旗有四个佐领,兵额六百人。 乌兰泰这次带进广西剿上帝会的一千五百广州驻防八旗,族群构成上亦是汉八旗与满蒙八旗人数各半。 虽说原则上广州驻防八旗的火炮营必须是满洲人,奈何八旗兵实在不堪用,炮营里的炮手实际上也是汉人占多数。 「还不快滚去打新的?爷要洗澡!快去挑乾净的水来!」图布鲁踢翻了那绿营兵的水桶,催促道。 那绿营兵只能低着头拱手陪笑:「是……大爷稍等,小的再去挑。」 那绿营兵刚转身,身後一鞭猛地抽来,啪地抽在他背上,皮肉裂开。 图鲁布一边抽,一边咒骂道:「慢慢腾腾的,饿着你们也就算了,爷爷不能没水洗澡!」 营外的阴江河边,早已有一队绿营兵排队等挑水,但河道早被八旗兵占了。 八旗兵们他们将裤子撩到膝盖,或在清凉的河水里嬉戏打闹,或用军毯搓澡,洗得附近的水面污浊不堪。 挑水的绿营兵看了看在水里嬉闹的八旗兵,又看了看被插箭游营的千总杨虎威。 没人敢表露出不满,生怕哪句话不对,又惹来一顿拳脚棍鞭,落得和杨虎威一样的下场。 只能忍气吞声,绕路前往更远的上游挑水。 晚间游营结束,开饭的时候,杨虎威麾下的亲兵给他送来了热腾腾的米饭。 杨虎威闻着八旗兵军帐内飘来的肉香和酒香,再瞧瞧分发到他们黔营的都是些掺糠的旧米,还他娘的煮得半生不熟,连一点油星都见不着。 杨虎威越想越气,他一个堂堂正六品的千总,竟被一个八旗领催欺负至此。 就连他的上司清江协的副将伊克坦布,不为他说一句公道话也就罢了,还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插箭游营。 八旗领催没有品级,乃八旗中不入流的小官,由佐领指派,每牛录可指派五人。其工作为催缴粮饷丶登记册籍。 气哼哼地埋头吃完饭,杨虎威寻来几个被短毛放回来,不时偷偷念叨着短毛好的老黔兵,想要打探一些关於短毛的情况。 奈何杨虎威是千总,无论他怎麽问,老黔兵什麽都不肯说。 无奈,杨虎威只能派白天被打的麾下兵卒去和做过短毛俘虏的老黔兵们打探短毛的消息,终於问出了点东西。 得知那群老黔兵在短毛那里没受什麽打骂,吃得比在绿营好,短毛还让军中的戏班子给唱戏给他们听,临走还给了二钱银子和一斗米给他们当盘缠。 杨虎威感到很不可思议,只是他不明白,既然短毛那儿那麽好,那些被俘虏的老黔兵为什麽还要回来。 「那些个老黔兵,不会是诓咱们的吧?短毛那儿那麽好,他们还回来作甚?」杨虎威麾下的把总王智抱有同样的疑问,以为那些老黔兵故意诓他们才这麽说。 「他们说短毛只要青壮,他们那些个老骨头想留下短毛不愿收,故发了些钱粮遣散了他们。」一名黔军小卒说道。 这麽说的话倒也说得通,杨虎威将信将疑,仍旧拿不定主意。 临了只是让麾下的士卒嘴巴严实点,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走漏出去。 打发走了麾下士卒,杨虎威带着一肚子气,闷头呼呼大睡了过去。 第二天,雨终於停了,天不再如铅块般阴沉,难得看到日头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营门外的阴江河边,数十名八旗兵脱去上衣,裸着精瘦或肥胖的身子,在河中嬉戏洗浴,有的将头扎进水中,有的仰面漂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甚是欢快惬意。 仿佛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度假的。 带兵去马棚替这群八旗老爷喂好马的杨虎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咒骂道:「洗洗洗,成日洗,等老天发大水把你们这群挨千刀都冲走淹死才好!」 杨虎威的嘴跟开了光似的,话音刚落没多久。 不远处的山头,传来如滚雷一般的山啸,山林间的鸟兽四散惊飞。 原本缓缓流淌阴江河,骤然间水位猛涨,一线黑影自远山峡谷间急速奔腾而来。 山洪如脱缰猛兽,卷着泥沙碎石与枯木枝叶,咆哮着扑下山来。 河中嬉戏的八旗兵尚未察觉,仍在欢笑,有人将水泼向同伴,不料头顶忽然风声异动,仿佛山在呼号。 下一刻,前方河道尽头猛然掀起一道数丈高的黑浪,夹杂枯枝巨石丶翻滚的泥浆与死鱼,犹如怒龙破空,轰然扑来。 水墙瞬间扑至,那些赤裸的八旗兵甚至来不及转身,便被巨浪连人带水吞没。 惨叫声在翻滚的泥流中只持续了瞬息便湮没无踪。有人试图挣扎游上岸,却被卷起的树干猛地砸中头颅,翻滚着沉入水中。有人刚抓住一块岩石,还未爬出水面,便被第二波巨浪从後猛击,手指一滑,被洪水吞噬。 岸上的衣甲旗帜被狂风卷起丶泥水淹没,随洪水翻滚漂流而去。 数十条人命,刹那间随浪归尘,不见踪迹。 「山洪!山洪!」 杨虎威狂奔回营,喊上本营的兄弟一同跑到南坡地势稍高的地方躲避山洪。 只是杨虎威总觉得这不是山洪,虽说眼下是广西的雨季,最近几天也确实下过雨。 不过前几天下的雨都不大,不至於引起山洪。 和杨虎威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帅帐之内的向荣。 向荣怀疑是上帝会会匪在上游地区蓄水後放水淹他的三里墟大营。 他走到帐外,望着沦为一片泽国,於大水泥沼中苦苦挣扎求生的兵丁乡勇们,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水来得蹊跷诡异,不像是山洪。」 (本章完) 第149章 进攻! 第150章 进攻! 「军门的意思是,这水是长毛和短毛放的?」 楚军都司邓绍良心中一凛,只觉阵阵寒意冒上脊背。 相较而言,邓绍良更希望这水是山洪,而不是长毛或短毛刻意在上游蓄水後放的。 楚军和镇筸兵於台村-彰锺桥一役中元气大伤,尚未完全恢复过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说向荣重金徵募了些武宣丶象州的乡勇以充实三里墟大营。 但这这些乡勇远远无法弥补八百楚军悍卒和镇筸兵的损失。 邓绍良不希望这个时候和短毛或者长毛接战,因为此时接战,楚军和镇筸兵没有多少胜算。 向荣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得不想法子应对。 邓绍良一个小小都司可以对这场大水抱有侥幸心理,向荣作为一军主帅,他所要考虑的问题要比邓绍良多得多。 「召集三里墟大营各营营官来我帅帐议事,先把炮营的营官给我喊来。」向荣交代说道。 如果这水是短毛或者长毛放的,用不了多久,长毛或者短毛就会向他们的泡在水里的三里墟大营发起进攻。 向荣让各营营官早做准备,同时也想确认清军在这次大水中的损失,以及重炮的情况。 虽然这次大水来得突然,可阴江河毕竟只是小河,不是黔江那等大江大河。 清军的人员损失并不大,除了三十六名贪凉在河里游泳嬉戏的八旗兵,一百六七十名在河边挑水洗衣的绿营乡勇被突然涌来大水卷走,不知所踪外,清军没有其他的伤亡。 物资方面的损失则较为惨重,超过七成的火药被浸湿,八成的粮食浸泡在水里。 向荣最关心的二十六门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倒是没有被大水冲走,只是除了地势比较高的九个炮位,馀下的十七门重炮不是泡在水里,就是被水浸湿,连同火药也湿了大半。 获悉炮营的情况,向荣忧心忡忡,连吃饭都没胃口。 好在看天象,这几日是晴天。 向荣只能祈祷炮营能早日处理好被水冲湿大炮,被水浸湿的火药,以便敌军来袭时炮能打响。 清军高层中盛传短毛作战依赖火器。 和短毛交过手的向荣清楚,清军对火器依赖程度比短毛更甚。 至於短毛不善近战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短毛不善近战的话,楚军和镇筸兵为何在台村和彰锺桥不敌短毛? 向荣承认多数短毛的枪法不算精湛,可短毛不怕死丶善结阵,真要硬碰硬。人数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楚军和镇筸兵的结局也不会比在彰锺桥时好上多少。 交代完这些,向荣仍旧不放心,紧急寻凑了些乾燥能用的火药给各个炮台送去。 大水来得突然,退得也快。 大水退去之後,三里墟的整个清军营地宛如被揉碎後随意抛洒的一块破布,泥水横流,军旗倒伏,杂物交错堆迭。 营地中央原本的校场此时已变成一片泥沼,靴子一踩进去便陷至脚踝,拔出时「咕哧」作响。 帐篷亦是七零八落,被水冲塌後残破地垮在地上,随处可见辎重车倾翻半边,箱匣四散,粮袋破裂,米豆与淤泥混在一起,如腐烂的糊粥,引得苍蝇乱舞。 正当三里墟的清军还在收拾他们如同烂泥一般的营地时,炮声骤响。 原来是炮台上清军炮营的炮兵发现了太平军,没忍住点了炮。 炮声未落,密如蚁潮的太平军左军从山间破雾而出,旌旗招展,战鼓雷鸣。 彭刚亲率一营,骑於战马之上,冲出山谷。 彭刚身後的战士们队形严整,火铳手与长枪手奔走如飞,势若洪流压顶! 尽管山道狭窄,却被训练有素的左军将士以惊人的纪律分流疏导,畅通无阻,无人推搡拥挤,更没有发生踩踏事故。 左中右三路同时出击,如猛虎下山,若海潮压岸。 战鼓声初如雨点,继而如雷鸣,每一声战鼓都擂在清军心头,为之胆战心惊。 「杀——!」 伴着阵阵战鼓声,震天的喊杀从四面八方压来,整个山谷都回响着左军将士的怒吼。 这一幕,莫要说寻常的清军士卒,就连久历戎行向荣本人都感到胸口发闷,喘气都喘不顺畅。 透过千里镜,向荣能够清楚地看到这群人并不是长毛,而是剪了辫子,戴着红色领巾,穿着前朝交领衣的短毛。 短毛的人数是他在台村初次遭遇短毛时的两倍不止。 起初,向荣仍旧试图说服自己,这次短毛裹挟了大批民夫壮丁参战,这支队伍不是纯短毛队伍。 等到眼睁睁地看着一队接着一队的短毛士卒如搬家的群蚁一般,有序地从山里蜂拥而出,在领队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迅速整队列阵之时。 向荣的最後一丝幻想随之破灭。 纪律如此严明,列阵速度如此之快,这样的队伍,就算给足他向荣钱粮,也需要两三年才能练出来。 这些人都是短毛精锐,绝非裹挟的民夫青壮。 短毛中是有兵仙麽?还是戚帅在世? 竟能在深山中练出数千强军。 彭刚当真如李孟群所言,只是一个童生出身的团董? 在向荣看来,想练出几千强军,没有家学传承,断无可能做到。 难道是哪位名将名帅的後裔?可广西也没有彭姓名将的後人啊? 「传本提台将令,列阵迎敌。」 向荣大手一招,下令列阵迎敌的同时,命令亲兵将他的携带的金银财帛迅速转移至武宣县城。 彭刚纵马奔至高丘之上,举起朱红色令旗,於半空中「唰」地一声展开,随即沉稳一挥。 一营的火铳兵们一声不吭,飞快地奔向坡下平地,十二人成组丶四组成排丶四排成连,迅速完成了列队。 七百六十八名一营的将士片刻间便筑成一排排黑洞洞铳口的严密阵墙。 谢斌的三营带了暂七丶八营攻打楚军大营左翼的滇军营地。 李奇的二营带了暂九营攻打楚军大营右翼的乡勇阵地。 负责攻打楚军大营的是彭刚亲自统带的一营丶丘仲良的四营,以及暂十丶十一两个暂编营。 这是彭刚第一次亲自指挥规模超过五千人的大会战,望着土丘之下各营严整的队列,彭刚心潮澎湃。 待列队完毕,彭刚挥令旗朝楚军大营一指:「进攻!」 (本章完) 第150章 决战三里墟 第151章 决战三里墟 进攻命令下达,鼓手擂起急促的进攻鼓点。 一营居中,暂十营居左翼丶暂十一营居右翼。 至於丘仲良的四营则作为预备队使用,以防不测。 三个满编营,整整两千三百人,宛如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踩着鼓点,义无反顾地朝三里墟的清军大营发起进攻。 清军的三里墟大营垒筑有一道半丈高的土墙,前往三里墟清军大营的路上,亦掘有陷坑丶陷阱,铺设有竹木签,拉有铁蒺藜条。 然而大水已经为进攻的左军将士们扫清了很多进攻道路上的障碍。 陷坑丶陷阱上的遮盖物被冲走,露出醒目显眼的大坑。 竹木签被冲刷得东倒西歪,威力大减。 没有固定牢靠的铁蒺藜条直接被卷到了三里墟大营的土墙墙根处。 就连土墙,也被冲垮,出现了几道大缺口。 这些缺口,正是进攻部队的目标! 三里墟大营内的清军,此时正搜寻着一切能拿得动的东西,试图堵住土墙的缺口。 清军的行为彭刚看在眼里,却一点也不着急。 且不说大营土墙的缺口太多,进攻部队距离清军土墙只有二里地,以清军低下的组织度,压根无法在短暂的时间内堵住缺口。 就算堵住了,半丈高,和他庆丰村老宅土坯房墙面差不多厚的土墙,无论是是爬是掘,都有办法突破清军三里墟大营的土墙。 彭刚最担心的还是三里墟大营内高耸的五座炮台。 那才是进攻部队最大的威胁。 透过千里镜,彭刚能看到炮台上有清军在活动,这五座清军炮台想来因为地势的缘故,没有受到大水的影响,能正常开火。 如果清军炮手的炮术够好,装填速度够快,能给进攻部队带来不小的伤亡。 果不其然,清军的五座炮台渐次发炮,试图阻止进攻部队的前进步伐。 清军的第一轮炮全都打空了。 毕竟进攻部队此时距离清军炮台还有二里地。 清军大老远就发炮,和清军交手多次的彭刚已经见怪不怪了。 清军炮兵要是能忍住远距离不发炮,那才值得警惕。 待到进攻部队推进至距离炮台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时。 进攻部队终於出现了伤亡,有两炮命中进攻部队的军阵。 一炮落在暂十营的军阵,一炮落在一营的军阵。 一营的士卒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一颗实心弹还不至於摧毁他们进攻的意志。 一营的士卒们仿佛什麽事都没发生似的,置生死於度外,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挺进。 暂十营是首次上战场,炮弹落入军阵之中,瞬间砸死砸伤了四五个人,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但暂十营的士兵们抱着偿还彭将军恩情之决心,士气依旧高昂,在军官们的指挥疏导下,保持住了队形与秩序,继续向前迈出坚定的步伐。 不多时,进攻队伍进入到清军鸟铳的射程之内,距离三里墟大营土墙後的楚军鸟铳手只剩下百步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清军没有打劈山炮和抬枪,倒是让彭刚觉得有些意外。 估摸着清军的劈山炮和抬枪都被大水泡湿了,或者没有足够的火药,打不响声吧。 以彭刚对清军的了解,清军不可能放着有远程武器不用,等着和他的左军肉搏。 楚军的一千三百多名鸟铳手,或站在缺口处,或靠垫脚物以大营湿漉漉的土墙为掩体,歪头闭眼,朝进攻中的左军施放鸟铳。 楚军因鸟铳丶火绳丶火药受潮之故,哑火率奇高。 彭刚粗略估计,至少有七成的楚军鸟铳哑火,真正打响的鸟铳,至多只有四百杆上下。 而且楚军的鸟铳手压根没有瞄准集火的意识,基本上就是对准大概的方向胡乱瞎打一通,对左军的进攻部队造成的伤亡极为有限。 直至进入五十步之内,左军进攻部队的伤亡才有较为明显的上升。 只是到了这个距离,留给楚军鸟铳手的射击机会已经所剩无多。 挺进至距离三里墟营墙仅有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一营的火铳手们在营长陆勤的命令下止步,四个连举起事先装填完毕的火铳轮番朝营墙缺口处的楚军鸟铳手开火还以颜色。 至於倚靠在营墙处的楚军鸟铳手,由於有营墙作为掩体,只露出了小半个身位,陆勤没有理会,而是让全营的火铳手朝营墙缺口处,受弹面积更大的楚军鸟铳手集火射击。 只一轮射击,便有上百名楚军鸟铳手倒毙於营墙缺口处。 楚军的鸟铳手旋即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向荣亲自坐镇杀手队督战,杀了十几名跑得最快的楚军鸟铳手,才勉强止住楚军鸟铳手的溃势。 然而向荣的努力也仅仅只是让楚军的鸟铳手多承受了一轮一营的排枪。 眼见鸟铳手士气实在低迷,向荣遂让尚未和太平军左军接战丶士气稍高的镇筸兵长枪阵顶上营墙的缺口,试图以残破的营墙挡住左军的进攻。 面对镇筸兵如林的长枪,暂十一营的营长萧国达跃跃欲试,试图率领暂十一营和镇筸兵拼枪,一显身手,连暂十一营的副营长都拉不住。 陆勤和镇筸兵交过手,镇筸兵实力不俗,暂十一营是头一回上战场,若是和镇筸兵拼长枪,有可能拼不过镇筸兵。 退一步来讲,楚军的鸟铳手已经濒临崩溃,他们一营距离镇筸兵的枪阵也就三四十步的距离。 一营放轮排枪能打死的镇筸兵都要比暂十一营和镇筸兵拼半天枪阵能杀死的镇筸兵多。 陆勤命令各连朝镇筸兵的枪阵放排枪,他自个儿则又是吹哨,又是挥动令旗,又是大吼,才终於止住了暂十一营的军阵。 如陆勤所料,在不到四十步的距离,仅仅只是承受了一营一轮的排枪,镇筸兵的长枪阵就已出现松动崩溃的迹象。 正当此时,三里墟大营内的清军,除了向荣的两千六百楚军和一千三百镇筸兵在认真抵御太平军左军的进攻外。 其馀的部队各怀心思。 两千二百乡勇团练被向荣裹挟在楚军之中。 三百多八旗兵早已不见了踪影。 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只收拢来了六七百清江协绿营兵稀稀拉拉地站在楚军之後,馀下的三四百人绿营兵早已不知所踪。 贵州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的镇标情况要好很多,六百镇标兵,韩永奇收拢到了五百。 伊克坦布和韩永奇都在静观其变,如果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打得过短毛,他们就跟着一起打。 军功不要白不要。 要是打不过,就直接放弃三里墟大营,转进武宣。 他们在後军之中,只要跑得快,就有楚军和镇筸兵给他们殿後。 营内的一处炮台下,愤懑难平清江协千总杨虎威带着八十多名黔兵摸到一处炮台下。 杨虎威麾下的把总王智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杨虎威来到炮台下,踌躇不定道:「千戎真要现在动手麽?短毛还没打进来,万一的向军门他们打退了短毛,我们这些兄弟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 (本章完) 第151章 二败向荣 第152章 二败向荣 「什麽短毛!那是上帝会义军!」杨虎威纠正说道。 「浪高丈,鱼满舱。现在纳投名状和等义军打进来後再纳投名状,分量可不一样!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後,爷们又是一条好汉,愿跟我争口气,搏一场富贵的兄弟就跟我上炮台,不愿跟我的,现在马上就走!杨某绝不阻拦。」 话虽说得漂亮,可杨虎威的手却已经摁在了雁翎刀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出鞘。 GOOGLE搜索TWKAN 这个时候动手,杨虎威是经过深思熟虑。 太平军刚刚发起进攻时,距离三里墟大营太远,楚军丶镇筸兵败迹未显。 那时贸然袭取炮台,恐怕前脚刚占了炮台,後脚炮台就会被向荣派兵夺回。 若等太平军攻入三里墟大营时再夺取炮台,价值将大打折扣。 现在太平军已经攻至营墙边上,楚军丶镇筸兵被太平军缠住,逐渐不支,败迹已显,楚军身後一直在观望的乡勇丶黔军蠢蠢欲动,随时准备跑路。 这时候夺炮台献投名状,不早不晚,刚刚好。 杨虎威这伙黔军不是单纯因为受了八旗兵的欺负,气不过才萌生夺炮台,向太平军投诚的想法。 作为一个从戎十五载,没什麽背景的老行伍,十几年来欺负过他杨虎威的又何止八旗兵。 杨虎威的忍耐力还没那麽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那些欺负他的八旗兵不过是压垮杨虎威以及这些黔军的最後一根稻草罢了。 「人活一口气!我跟千戎干!」王智狠下心咬牙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其馀衣蔽裳残,面憔额悴,连每人一双草鞋都做不到的黔军们也纷纷表示愿意跟杨虎威搏一搏。 「好!随我来!」杨虎威豪气冲天地大手一招,气势汹汹地冲上炮台。 杨虎威身後那群脊背向来佝偻得跟虾姑似的,平日里低眉顺眼的黔军们这一刻终於挺直了腰杆,亦步亦趋地跟在杨虎威身後。 「来得正好,给爷搬炮弹去,累死爷了。」炮台上气喘吁吁的汉军旗炮手竟没察觉到异常,如往日一般,对这些黔军颐指气使,喝令他们搬炮弹去。 「搬炮弹?爷今天不搬炮弹,搬你脑袋!」杨虎威也不废话,话音未落,刀已出皮鞘,一道寒光瞬间从这名汉军旗炮手的脖颈抹过。 汉军旗炮手瘫倒在炮台上的土墙垛上,捂着鲜血汩汩往外冒的脖颈,不可思议地看向杨虎威和他身後那群杀气腾腾的黔军们,喉中吐出断断续续的气泡音:「你你.你们要造反?」 杨虎威没功夫和一个将死之人白费口舌,二话没说带着他的麾下士卒乾脆利落地解决了毫无防备的炮手。 占领了炮台,杨虎威迅速完成部署,准备死守炮台,接应营墙外的太平军攻进来。 炮台上弹药充足,杨虎威指挥麾下的黔兵挪动滚烫的七百斤重炮,将炮口对准向荣提督帅旗所在的位置。 「有谁会打炮?」挪完炮,杨虎威这才意识到他只见过人打炮,自己没亲手打过炮,询问麾下是否有人会打炮。 「千戎,我打过劈山炮!我可以试试。」一名黔兵小卒自告奋勇道。 「好!大柱子,就你了!过来打炮!瞅准向荣的帅旗给我狠狠地打!」杨虎威说道。 大柱子没有打过重炮,不清楚重炮的装药是多少两多少钱,填几成药安全。 正要抓个炮手问问,奈何方才他们脑子一热,把炮台上的所有炮营兵丁一股脑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这名叫做大柱子的小兵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哆哆嗦嗦地装填好弹药,问鸟铳手借了根火绳,引燃了通火孔。 由於担心一炮把炮台上的兄弟全部送走,大柱子装药十分保守,往少了装。 初次使用重炮,大柱子忘了调整重炮的俯仰角,火炮仰角过於高,而装药少恰恰弥补了过高的仰角。 一炮下去,落点距离向荣的提督帅旗仅仅只有十丈远。 「大柱子,你他娘的打远啦!」 杨虎威顿足叹息,为方才那一炮没有打死人感到遗憾。 方才那一炮,虽是砸在了距离向荣帅旗不远的烂泥里,可一个人也没打死。 一颗大铁坨砸在自个儿附近,给向荣吓得够呛。 劫後馀生的向荣总觉得这一炮很奇怪,听炮声传来的方向,不像是短毛打的炮。 向荣别过头,循声望向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他帅旗的炮台以及炮台上穿着几十号穿着绿营号衣的绿营兵,猛然意识到有人他娘的临阵造反了。 向荣暗叫不好,迅速命令两百楚军去将炮台给夺回来。 炮台上的大柱子见已经被楚军发现,慌慌张张地寻找霰弹包,奈何炮台上只有实心弹,没有霰弹包。 最後大柱子的馀光落在桌案上的碗碟茶盏上,急匆匆将碗碟摔成碎片,脱下自己的号衣把地上的碎瓷片一裹,塞进炮膛当霰弹使。 轰地一声炸响,无数碎瓷片在楚军的头上散开,立时就有五六名楚军中弹倒在烂泥地中。 大柱子正要打第二炮,但为时已晚。 第二炮还未装填完毕,近两百名来势汹汹楚军已杀至炮台下。 把守炮台阶梯的三十多名鸟铳手朝登梯的楚军打了一轮排枪就下意识地往後撤。 见鸟铳手顶不住楚军,杨虎威大手一招亲自带着身边的亲兵和刀牌手顶了上去:「刀牌手随我来!」 长枪在狭窄的炮台上难以施展,向荣派出夺回炮台的两百名楚军,亦是楚军中的刀牌手。 杨虎威的黔军刀牌手举着藤牌,边战边退,奈何楚军人多势众,黔军逐渐被楚军刀牌手逼到墙角。 就在此时,大柱子心一横,抱着火药桶抓着一根火绳往前顶了上前,怒目圆睁道:「都给老子往後退,谁再敢往前老子就把火药桶给点了!」 楚军惊骇不已,生怕眼前的大个子黔兵脑子一热手一抖真把火药桶点了,下意识地往後退。 正当反正投诚的黔兵们在炮台上苦苦挣扎之时。 暂十一营已经捅散围堵营墙缺口的镇筸兵长枪阵,杀入三里墟的清军大营,暂十营和一营紧随其後。 目睹三个营皆已杀入三里墟大营,土丘之上的彭刚令旗一挥,将作为预备队使用的四营投入了战斗,以期一鼓作气,直接拿下清军的三里墟大营。 虽然清军已经出现了溃败的迹象,但此时的清军并不缺兵力。 只要伊克坦布和韩永奇的一千黔军,两千二百乡勇团练愿意顶上,为楚军丶镇筸兵赢得喘息之机,为向荣争取收拢军阵的时间。 清军的局势也不是不可挽回,未尝会败。 然而向荣并不能像彭刚一样,对麾下的所有部队做到如臂使指。 伊克坦布丶韩永奇的黔军,两千二百各族乡勇团练打顺风仗尚可,一旦战局不利,他们跑得比楚军和镇筸兵还快。 看见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挡不住短毛,短毛已经杀入三里墟大营,追着楚军和镇筸兵打。 听到三里墟大营之内,铳炮声丶喊杀声丶兵刃钉钉铮铮的碰击声不绝於耳。 体力尚充沛的一千黔军和两千二百各族乡勇拔腿就往武宣城方向就跑。 而一直苦苦鏖战的楚军与镇筸兵,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向荣身边连传令兵都凋敝得所剩无几。 三里墟的血火之中,向荣披挂半解,满身尘灰泥浆,盯着阵地右翼。 那边本是留给黔军丶乡勇的支援口,按理应在太平军主力推进之际由他们黔军和五百乡勇顶上来,截断敌锋。 但眼下,转身回望的向荣只看到一幕惨不忍睹的逃亡景象。 只见黔军的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丶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两人挥手带头奔逃。 他们身後的黔军乡勇一哄而散丶丢盔弃甲丶兵器乱撒,几个没跑快的甚至被自家人撞倒践踏。 清军後军处处旌旗倒翻,鼓声寂灭,惊惶无序的逃阵仿佛决堤之水,直往武宣县城方向乱冲。 黔军和乡勇皆未战先溃! 「向军门!跑了……他们……全跑了……」见此情景,邓绍良跪倒在向荣身前,颤声说道。 「这就是……这就是朝廷给我的援兵?哈,哈,哈……这仗难道是向某一人的仗麽?」向荣嘴角抽搐,笑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向荣身前的楚军丶镇筸兵军阵被太平军左军打得节节後退,乱成一团。 镇筸兵和楚军也开始向後收缩,有的士卒边退边哭喊,有的直接丢了兵器逃跑。 原本坚守的阵脚被迫向後滑移,太平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炮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向荣,抽出佩刀,怒吼一声:「退!?退你娘的退!!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今日要死也得死在刀口上!杀手队!给我杀逃兵!」 话音未落,又是一股人流奔涌而来。 连向荣亲身边的几个督阵的杀手队亲兵也招架不住,扭头就跑。 向荣被人流这麽一冲,一个踉跄跌下马来。 「向军门快走啊!」邓绍良一把拽住向荣胳膊拉起向荣,「再不走就真就要被短毛围死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向荣怔怔地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溃兵,原以为能以血搏得一线转机,哪知黔军和乡勇竟如此不堪用。 明明清军占据兵力优势,又是据营而守,居然还是败得这麽惨。 向荣颤抖着的老手收回佩刀,跟随他多年的战马马咴咴嘶鸣,不安地刨着地。向荣迟疑了一瞬,终究,他咬紧牙关,一跃上马。 「……撤。」 向荣说出撤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言毕,向荣跨上战马拨马转身,身後溃兵仍旧如潮水涌来,泥浆飞溅,尸体遍地,军旗,兵器四散,却已无人在意。 向荣夹马飞奔,消失在败兵的这股溃兵的浪潮之中。 他是朝廷的宿将,绿营的门面,此时此刻,向荣只是溃军中逃得最快的那个老兵,竟逐渐追上了抢先一步逃跑的伊克坦布和韩永奇。 (本章完) 第152章 沉重的重炮【为舵主2021XXXX0514加 第153章 沉重的重炮【为舵主2021XXXX0514加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是西线清军的主心骨,主心骨垮了,馀部清军不足为惧。 左军将士们所要做的,无非是追亡逐北,扩大战果。 至於溃散的清军是否会收拢部队组织还击,彭刚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两个多月前元气未伤,挟剿桂林天地会之馀勇进入浔州府的楚军勉强有这个能力。 现在麽,向荣自己的心气还在不在都很难说,更遑论向荣麾下那些靠银子堆砌出战斗力的楚军和镇筸兵。 彭刚亲率中军啃下了最难啃的三里墟大营。 攻打左翼滇军营地和防线的谢斌,攻打右翼清军乡勇营地和防线的李奇,也相继派遣传令兵送来捷报。 他们分别攻破了滇军和乡勇的大营,滇军和乡勇部分朝武宣城方向溃逃,部分则向象州城方向逃亡。 清军围绕紫荆山丶平在山构筑的铁桶阵被彭刚的左军撕扯得支离破碎。 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钦差林则徐丶广西提督张必禄等人的坐困之策由此破产。 打下向荣的三里墟楚军大营,彭刚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居然在大营内找到了六万五千两成色很好的桂林府官银锭。 估摸着是向荣入桂剿天地会时,桂林当局为向荣筹措的军饷,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败得太快,没能将金银全数带走。 现在这六万五千两白银全都便宜了彭刚。 相比六万五千两白银,此战於彭刚而言最大的收获是缴获了整整二十六门完好无损,五百斤以上的重炮! 清一色广东军器局造的优质重炮! 这可是在广西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儿。 虽说横向对比欧陆北美,这些广州驻防八旗引以为傲的重炮从技术层面上来讲已经落伍整整一个世纪有馀。 但在咸丰初年的大清,这些重炮却是实打实的军国重器。 蒙古战马截至目前也缴获了两百六十一匹。 可惜广西骑术精湛的人实在太少,不然彭刚还能趁此机会组建一个连的骑兵。 正儿八经的骑兵是不用想了,估摸着整个太平军都凑不出两百个骑术精湛的士卒。 不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骑马机动,下马作战的龙骑兵还是能够训练出来的。部分一营一连的火铳手有一点骑马的经验。 一处堆积着二十几具尸体的炮台上,六十馀名衣衫褴褛,浑身泥垢血污的黔兵放下武器,跪迎彭刚。 「彭将军!」 彭刚已经听说了有一小支黔军在左军和楚军交战正酣时雪中送炭,攻陷一座炮台作为投名状的事情。 他瞥了一眼炮台上的尸首,死去的清兵大部分是被手刃的。 这些尸体有楚军丶有八旗丶也有黔军。 能抢下炮台,坚守至太平军攻陷三里墟大营。 黔军也不是不能打嘛。 怎麽在周天爵麾下,黔军会是那麽一副怂样子。 果然是没有不会打仗的兵只有不会带兵的统帅。 「杨千总快快请起!」 彭刚亲自上前搀扶起杨虎威。 杨虎威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投奔他的。 杨虎威所部攻袭炮台的义举相当於间接拯救了不少左军将士的生命,减轻了左军的伤亡。 仅凭这一点,杨虎威就值得彭刚亲自搀扶起身。 更何况杨虎威夺下炮台後还曾与二百楚军血战,分散了楚军的兵力,减轻了左军的进攻压力。 彭刚军中不乏绿营军官出身的下属。 谢斌丶侯继用丶乃至陈南山都是绿营的下层军官。 不过谢斌和侯继用两人和彭刚相处了近两年,起事前就是彭刚的朋友。 陈南山是被俘虏後改造了七八个月才为他所用。 绿营军官战时临阵倒戈投奔左军的情况,杨虎威尚属首例。 人心都是肉长的,彭刚不滥杀俘虏,优待俘虏的做法还是有作用的。 若不是放回的黔军老卒将左军优待战俘的事情散播开来,杨虎威即使对清军不满,也不会铤而走险,做出临战倒戈的决定。 「彭将军,我知道清妖后方的几处粮站位置,粮站里还有些存粮,我愿带着这些从清江来的兄弟为将军拿下清妖粮站,以免粮站於乱军之中为清妖所焚!」杨虎威主动请缨道。 「你会骑马麽?」彭刚问道。 他的这个问题并不多馀。 虽然清廷明令禁止武官乘轿,可到了咸丰初年,这则禁令早已形同虚设。 不骑马,喜欢坐轿子的武官比比皆是。 大藤峡一战中被吓死的广西提督闵正文就喜欢坐轿子出行。 「属下会!」杨虎威掷地有声地回答道。 彭刚见杨虎威的雁翎刀都已砍出了好几道豁口,解下自己的腰间的马刀,牵来自己的马递给杨虎威:「这匹马和这把刀,就当是我给你的见礼。」 彭刚所乘骑的是一匹较为高大的滇马。 可再高大的滇马那也是滇马。 这次缴获了八旗的蒙古战马,彭刚正好趁此机会给自己换一匹更好的坐骑。 「属下定不负彭将军重望!」双手捧过彭刚的赠刀,杨虎威颤抖的嗓音有些哽咽。 他投诚的诚意很足,彭刚接纳他的诚意也很足!没有做错选择! 杨虎威带着麾下的六十馀名黔兵转身正要走,彭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喊住了杨虎威他们:「等一等!」 杨虎威一愣,以为彭刚要改变主意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彭刚命随行的一营一连的卫兵们解下红色领巾给杨虎威所部的黔军戴上:「戴上红色领巾,以免遭友军误伤。」 不是所有的部队都知道有一支黔营的清军投诚反正的消息,杨虎威要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前去占领清军粮站。 要是和其他部队,尤其是谢斌丶李奇的部队遭遇,多半会被当成清军误伤。 「将军,你就不怕他们是诈降回武宣麽?」黄大彪见彭刚将自己的佩刀和坐骑赠予杨虎威,还让杨虎威独自带领新降的黔兵去占清军的粮站,觉得有些不妥。 「他们不仅杀了绿营兵,还杀了八旗兵,发炮打过向荣,已经没有退路了。」彭刚摇摇头,要诈降也不是杨虎威这诈降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他们。」 收尾工作还在继续,美中不足的是进攻前他们放水淹了三里墟的清军大营。 清军物资受损严重,很多粮食至今都还泡在水里。 彭刚只能让赶到战场的民夫抢救物资,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这一仗最兴奋的反而是参与感不是不是很强的炮兵连。 炮兵连的小伙子们不参与追击残敌的行动,此时正围拢在缴获的清军重炮前抚摸着重炮啧声赞叹。 「啧啧啧!这口炮怕不是有一千斤!」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炮兵连炮手蹲在炮架边,两只眼珠子几乎快要贴在炮管上,手指在铸铭上摸来摸去。 「『道光二十年,广东军器局制』,嘿!这玩意儿是清廷广东军器局亲造的重宝啊!」 「字认不全啊?明明只有八百斤!」一名年纪更小一些炮兵连炮兵笑道。 「重宝?」陈旭元翻身下马,瞥了一眼这门八百斤的重炮冷笑道,「向荣那帮清狗拿它守阵,结果还不是让我们给夺了。」 只有十八岁的炮兵连排长梁震用手背擦了把额上的灰血,踢了踢炮架问道:「连长,这炮装得起霰弹不?我们若能拿这玩意儿轰清军军阵,那可比咱们劈山炮厉害多了。」 「怕是能打三五斤的霰弹!」有眼尖的炮兵往炮膛里探头,语带惊叹,「你看这炮膛宽的,拿来轰敌阵正合适!」 「都小心着些!」陈旭元跳上炮车,用布帕擦去炮口上的血迹与灰尘,「这是重炮,不是寻常玩意,小心别伤了炮膛,明日咱就得把它拉到武宣去,用它来打它的前主!」 话音未落,炮兵们一阵哄笑,有的激动地抬腿就要去搬,有的则围着炮座比划弹药口径与射角,几人已在争抢谁来操纵这尊八百斤重炮。 陈旭元摸着炮管,说道:「这炮沙眼少,膛纹清晰,管壁光滑,没有明显的裂缝,是好东西啊!」 说着,他站了起来,望着三里墟大营内外的滚滚硝烟,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我们左军有了这重炮,往後打清军就更有底气了。要记住,这炮是我们的兄弟用命换来的,要对得起他们。」 一瞬间,原本喧哗的炮兵们都默了下来。 他们望着这尊沉甸甸的战利品,眼中既有兴奋,也有肃穆。 起事以来他们左军饱受没有重炮之苦。 左军的伤亡,超过半数是由清军的重炮造成的。 远的不说,就说今天的三里墟一战,至少有上百左军新老将士在清军的重炮轰击之下或死或伤。 而他们炮兵连的炮兵们,却空有一身放炮的本事,无法为火铳兵和长枪兵们提供火力支援。 没办法,劈山炮虽然携行方便,但射程实在太短了。 这些重炮说是火铳营和长枪营的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并不为过。 红莲村兵工厂尝试过造重炮,不过没有成功。 起事以来战事紧急,前线的火器缺口很大。 只能集中人力物力生产火铳和劈山炮,研制重炮一事,不得不推迟搁置。 沉默中,有人摸了摸自己胸前染血的蓝衣,有人掂了掂弹药袋,还有人擦了擦眼角的汗,低声说了一句:「等咱哪日打到府城,也得把这炮拉去,轰他个天翻地覆!」 「府城太远了,我一会儿先问问先生能不能先拉到武宣去给咱们练练手打武宣。」陈旭元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都在呢,怎麽,有了重炮,看不上劈山炮了?」彭刚来到这群炮兵连的小伙子们面前。 看到彭刚来了,炮兵连的这群後生仔们急忙立正朝彭刚敬礼:「将军!」 此战不仅缴获了二十六门重炮,还缴获了六十二门劈山炮。 向荣给他送的见面礼,可比周天爵送他的要厚重多了。 有这麽多炮,扩编炮兵自然也要提上日程。 随着军队规模的迅速膨胀,仅仅一个炮兵连已经不够用了。 现在限制左军炮兵扩编的不是炮,而是火药。 炮兵,尤其是重炮兵对火药的需求远比火铳兵大。 彭刚的红莲村兵工厂能生产火药。 只是由於缺硝,火药的产量一直不高。 经过四场大规模的战斗,彭刚在战前通过各种渠道囤积的那点火药早就消耗完了。 目前左军最主要的火药来源是依靠缴获。 (本章完) 第153章 败了? 第154章 败了? 「有了重炮,我们再也不用担心面对清军的重炮没有还手之力。」陈旭元欣喜若狂地说道。 「炮肯定是越大越好!」 「也不尽然,大炮有大炮的好处,小炮有小炮的好处。只是用法不同罢了,没有好坏之分。」彭刚伸手摸了摸炮身上的铸铭。 「劈山炮因为轻便,我们可以扛着丶拉着劈山炮在山里走,而重炮就做不到。」 重炮和劈山炮各有各的用途,彭刚不可能有了重炮就放弃劈山炮。 至少在能够自制或者进口买到更好的轻型火炮,有更好的替代品之前,彭刚不会考虑放弃劈山炮。 陈旭元等人喜欢大炮的想法彭刚能够理解。 毕竟八个多月来,他们左军在清军的重炮面前吃了不少亏。 炮兵连的炮兵们难免会萌生出重炮一定比劈山炮好的错误观念。 就左军目前的实际情况而言,其实劈山炮才是更适合左军後勤与作战方式的炮。 「属下受教。」 陈旭元细细咀嚼着彭刚的话,觉得彭刚说得有道理。 「其实你们面前视若珍宝的这尊八百斤重炮,已经落伍,算不得好炮。」彭刚循循善诱。 「落伍?」 陈旭元丶梁震等人感到很不可思议,眼前这尊广东军器局所造的八百斤重炮,已经是这些广西山沟沟的後生仔们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好丶最厉害的炮了。 在他们看来,清军的重炮射程威力已经十分惊人。 「先生指的是洋人的炮?」陈旭元猜测道。 虽然陈旭元只是个连长,不过他资格老,炮兵连又是特殊的技术兵种,左军全军仅此一连。 陈旭元平日里更经常和各营营长厮混在一起,而非和连长们厮混在一起。 三营长谢斌有时候喝高了会和他们讲述鸦片战争时期在广州的见闻,尤其是洋人的坚船利炮。 火铳营也有不少褐贝斯是从洋人那里购买的,并且质量要比他们自制的破虏铳好。 陈旭元觉得既然洋人能制造出工艺精湛,十分皮实耐用的褐贝斯,应当也能制造出好炮。 「现在洋人的枪炮比我们好。」彭刚微微点头。 「我们以後不仅要买洋人的枪炮,更要自己造出比洋人更好的枪炮,只有自己造的东西,才是真正属於自己的,用着心里也踏实。」 「乾隆那老鞑酋坏得坟墓冒黑烟!明明几十年前洋人给他送过更好的洋枪洋炮当贺礼,这老鞑酋一直藏着掖着!」陈旭元攥紧拳头说道。 在红莲村的课堂上,彭刚向这些学生们讲过马嘎尔尼出访清国的事情。 「对!洋人也不是啥好东西,万一洋人又想打咱们,讹咱们银子,不卖给咱们炮,或者卖给咱们的炮有问题,我们在战场上遇到洋人要吃大亏!」梁震觉得洋人和清廷一样坏。 鸦片战争前夕,英国对华贸易中,除了鸦片之外,顺差最大的商品为棉织品。 在棉织品贸易中,英国大约有五十至六十万英镑的贸易顺差。 折合成库平银即一百五十二万两到一百八十二万两的顺差额。 也即是说在正常的贸易情况下,棉织品是英国对华输入的商品中最赚钱,最有优势的商品。 质优价廉的棉布也确实对沿海地区,尤其是开埠地区的传统染坊布铺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梁震家在没破产前经营着一家小染坊,造成他们家破产的除了清廷繁重的摊捐外,就是洋人输入的洋布。 故而他对洋人的敌意不比对清廷的敌意轻多少。 「将军,我们什麽时候能有用上自己造的重炮?」陈旭元眼巴巴地望着彭刚。 彭刚虽然经常向他们画饼,不过彭刚并非只说不做,时不时会兑现当初向他的学生们画的饼。 彭刚说以後他们炮兵不仅能用上进口的大炮,还能用上自己造的,比洋炮还好的大炮,陈旭元深信不疑,唯一有变数的就是实现的时间。 「等我们有了一府之地作为根据地的时候。」彭刚背着手说道。 「有了重炮,一个炮兵连是不够用了,我现在要成立两个炮兵连,一个连负责操作劈山炮,一个连负责操作重炮,你们好好准备准备,先商量商量谁留在劈山炮连,谁去重炮连。」 彭刚有想过是否直接一步到位,组建一个炮兵营。 可这个想法很快被彭刚给否定了。 组建炮兵营所需的炮,他肯定是有的,不仅有,还有富馀。 人员挤一挤,各部队之间调剂调剂,降低炮兵门槛也能凑齐。 最大的问题还是火药不够,且来源不稳定。 没有充足的火药,炮不过是摆着好看的铁疙瘩,有再多的炮兵部队也只是摆设,会造成兵力上的浪费。 因此彭刚决定好只在原有的炮兵连基础上扩充一个重炮连,精心培养炮兵苗子,等时机成熟了,火药问题得到缓解了,再组建炮兵营。 「将军,清军退到武宣了,我们是不是可以顺道打打武宣城?」陈旭元殷切地看向彭刚。 武宣城距离三里墟只有二十来里地,沿途地势平坦。 陈旭元想把刚刚缴获的重炮拉到武宣城练练手。 「是否攻打武宣到时候会通知你们,你们先准备好炮兵连扩编的事情。」彭刚说道。 打不打武宣城,将清军彻底赶出武宣县,为北上之路扫清障碍,取决於三里墟一战的战果,以及黔江南岸张必禄所部清军的动向。 眼下三里墟一战的扫尾工作还没有结束,现在谈论是否攻打武宣还为时尚早。 不过现在既然挣破了清军的包围封锁,接下来确实应该好好考虑以後的进军方向了。 扫尾的工作持续了一天半便结束了。 战果很快也统计出炉。 此战在交战以及追击过程中总计毙杀五百五十六名楚军和镇筸兵,毙杀黔军二百五十人,毙杀滇军三百八十二人,毙杀乡勇三百四十一人,毙杀八旗兵四十二人(含淹死找到的尸体)。 俘虏楚军和镇筸兵二百七十八人,俘虏黔军二百三十人,俘虏滇军三百六十二人,俘虏乡勇八百九十二人。 己方阵亡两百零一十六人,其中超过六成的伤亡是首次参战的五个暂编营。 彭刚正愁找不到没那麽多绳子捆俘虏的时候,打扫三里墟大营的民夫在清军的仓库里找到了五十多筐绳子。 彭刚非常诧异不解,不知道清军准备这麽多绳子干什麽。 直到抓了几名俘虏审问,这才得知这些绳子是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为彭刚准备的。 伊克坦布刚刚入桂作战的时候十分嚣张,扬言要用这些绳子把上帝会教匪全部给捆了送到京师给他的主子献俘。 只是後来伊克坦布在听说了连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都不敌彭刚所部左军。 伊克坦布老实了不少,绝口不提进山活捉上帝会教匪的事情,带来的绳子也一直闲置在仓库。 当然,这些绳子最後伊克坦布也没白带,还是派上了用场。 不过这些绳子不是用来捆太平军,而是用来捆清军。 听捆清军俘虏的将士们说,这些绳子质量很好。 彭刚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这些清军将领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麽浆糊。 好好的军械不去准备,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午後天色昏黄,粤西酷热的暑气在武宣城墙上蒸腾翻滚。 一队接着一队的清军败兵哗啦啦踏入武宣城中。 这些清军败兵鞋履破烂,衣甲残裂,血污斑斑,有的肩挑伤兵,有的拖着断腿的兄弟,一路哭喊着涌入武宣城。 走在最前面的向荣昔日的提督威仪尽失,连提督仪仗都丢了。 向荣的目光低垂,不敢望四周投来的惶恐丶失望与鄙夷目光,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广西巡抚周天爵。 这倒不是因为向荣觉得打了败仗无颜面对周天爵。 而是向荣与周天爵素来不和,经此一战,周天爵更有底气和理由对他向荣颐指气使了。 向荣在西线清军中的话语权,亦将随着此战式微。 当然,前提是西线清军还存在的话。 彭刚是否会挟三里墟之胜,一鼓作气拿下武宣城还很难说。 不过向荣觉得彭刚继续攻打的武宣城的可能性很大。 西线清军精锐尽丧,彭刚打过武宣城,对武宣城很熟悉,很得武宣人的民心。 此前太平军缺乏攻城的重炮,三里墟一战,太平军补齐了这方面的短板。 如果向荣是彭刚,他肯定会选择攻打武宣县城,将清军主力逐出武宣县。 残破的武宣县衙门正堂,广西巡抚周天爵早已得报,满衙僚属早早肃立两侧。 周天爵面无表情,高坐於县衙正堂之上,他并未起身迎接战败而归的向荣丶伊克坦布丶韩永奇等人,只冷眼望着堂下的向荣。 「败了?」 周天爵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似乎数千清军战死被俘这麽大的事情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获悉向荣大败的消息,周天爵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周天爵因莫村一战打得太过难看,钦差大臣林则徐认为周天爵老迈贪功,难堪大用。 遂将西线清军的指挥大权交到了向荣手里。 作为三朝老臣,堂堂从二品的封疆大吏。 被向荣一个没文化的武官骑在头上,周天爵自然是很不服气。 只是碍於莫村一战周天爵和他的黔兵乡勇确实打得很难看,又有林则徐在上面压着。 周天爵只能隐忍不发,等待机会翻身,现在这个机会,终於让周天爵给等到了。 林则徐说他不谙兵事,不善治军,宜坐镇武宣城後方为向荣协济粮饷。 他林则徐大力推举支持的向荣就谙兵事善战麽? 还不是一样被短毛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本章完) 第154章 彭军师万岁! 第155章 彭军师万岁! 三里墟一战是向荣从戎以来经历过的最大惨败。 向荣此时的心情已跌落至谷底。 台村-彰锺桥一战,至少还是教匪军主动撤出了战场。 向荣尚可以以力战挫败教匪军自欺欺人,再不济也能以和教匪军打了个平手为由自我安慰麻痹。 三里墟一战,楚军和镇筸兵,连同滇军丶乡勇团练丶黔军乃至八旗的炮营败得十分难看。 还他娘是在他们擅长的守营战中被短毛教匪正面的击败的,向荣找不到任何理由和藉口为自己的失败开脱。 向荣心里清楚周天爵这副姿态心里打的是什麽主意,无非是想掌武宣丶象州一带西线清军的兵权。 向荣躬身朝周天爵拱了拱手,胸膛剧烈起伏。 为顾大局,向荣没有发作,在众将面前和周天爵撕破脸。 向周天爵行了礼,向荣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捏鼻子忍下这口气。 面子是靠战场上的表现挣来的,不是靠口舌之利逞来的。 紧随向荣之後步入武宣县衙的还有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丶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 此时两人亦是面色惨白如纸,伊克坦布在撤退途中受了伤,右臂裹着血布,步履踉跄。 武宣县衙正堂内的气氛十分压抑,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生怕触怒周天爵。 沉默半晌,一直干站着一言不发的向荣终於开口打破沉寂:「教匪出奇不意,三路出击,镇筸兵与楚军陷入重围苦战。卑职……无力回天。」 周天爵迟迟不给向荣看座,就等着向荣开口说话,好奚落向荣。 向荣话音刚落,周天爵老躯猛然一震,袖袍挥动,将手里的摺子往公案上一摔,沉声怒喝道:「上万大军,三镇齐下,竟为上帝会教匪一举击破!向荣,你乃绿营名将,竟叫教匪匪首彭刚如此羞辱?」 向荣拱手颤声回道:「教匪悍勇,我军不利……非是临阵不力,实乃贼军器精锐丶阵法严密丶打起仗来舍生忘死,实难招架……」 这倒不是向荣在给自己找补,而是他的心里话。 三里墟一战,他确实带着楚军和镇筸兵尽力打了,只是没有打过。 「住口!」周天爵怒不可遏,厉声打断了向荣,「向荣!你还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什麽教匪悍勇不怕死!分明是尔等无统御之能! 你是绿营老将,带兵打仗几十年,怎麽到头来让彭刚一群贼子将你打得灰头土脸?!」 向荣平素为人还算厚道,和客军将领们相处的比较融洽。 伊克坦布上前一步,想为向荣说上几句公道话,刚张口便被周天爵冷声喝止。 「闭嘴!伊克坦布!你不过是个躲在队尾的副将,连阵前都未曾上过!谁让黔军临阵脱逃?谁让乡勇一触即溃?是谁坐镇後军无所作为,错失战机?」 周天爵咄咄逼人,声音由低而高:「本巡抚调你们三镇精兵,万馀之众丶上百门炮,打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土崩瓦解!你们是来剿匪的,还是来被匪剿的?!」 周天爵素来以诤臣自诩,平生最不怕得罪人。 莫要说伊克坦布一介区区旗人副将,给他个机会,咸丰和穆彰阿他也敢骂。 这或许是周天爵身上为数不多的闪光点了。 向荣脸色灰败,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说话的声音已然有些沙哑:「贼军阵法有异,火器精熟,火铳排布密集,火力凶猛,士卒不及躲避……我军虽勇,实力不敌。向某不敢妄称败由人失。」 「你倒还知耻?」周天爵大袖一甩,依旧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他朝北方遥遥拱了拱手说道。 「你看看你那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这城中百姓如何对我大清国有信心呐?向荣,你起於行伍小卒,你既不能胜,便应死战以谢罪,跪着回来,对得起皇上浩荡的皇恩麽?」 向荣低头不语,双拳紧攥。 他能为大局着想,看在林则徐的交代和面子上对周天爵忍让一二。 但并不意味着周天爵就能肆无忌惮地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奚落羞辱他本人,乃至麾下确实在前线浴血奋战,流过血的楚军和镇筸兵。 向荣实在忍无可忍,这次连手都懒得朝周天爵拱一下,冷哼了一声反驳道:「哼!如果没有入城时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楚军和镇筸兵,恐怕周抚台现在连高坐官堂,羞辱向某的机会都没有,向某告辞!」 言毕,向荣不再自讨没趣,潇洒转身离开了武宣县衙。 「向荣!你.!老夫要上摺子参你!」 还没奚落痛快的周天爵气得拍案而起,指着向荣远去的背影骂道。 向荣一走,伊克坦布和韩永奇也朝周天爵甩了个脸色拂袖而去。 比起在武宣县衙说风凉话的周天爵,他们二人更愿意和向荣一起共事。 云重山深,林涛如潮的紫荆山。 数千帐幕密鳞次错落地分布於以蒙冲为中心的山谷之间,旌旗烈烈,帜幡招展。 随着太平军主力撤进紫荆山,清军大军封锁住紫荆山的东部出口风门坳,上帝会与外界的商贸往来彻底断绝。 上帝会主力八万馀人基本生活物资的保障成为了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 上帝会所缺乏的物资倒不是粮食,而是食盐。 除了各军的正军牌面能够做到食盐自由之外。 女营以和牌尾,每天只能从圣库领到丁点少得可怜的盐巴。 午饭时分,蒙冲总部。 几名赤膊的中军牌面正围着大锅熬粥,突然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一骑快马疾如流星,马背上的信使满身风尘,一面驰马,一面高喊着: 「大捷!大捷!彭军师亲率左军大破上万清妖!斩敌无数,缴获重炮辎重无数,向妖头所部清妖狼狈逃回武宣!」 这则消息如惊雷在紫荆山的大营炸响,为士气开始下滑的太平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清军的包围圈并非固若金汤,坚不可破! 左军就破了西线清军的包围圈! 营地一角先是有人停下手中劈柴的动作,继而伙夫们也放下木勺,倏然挺立,越来越多的上帝会会众探头看向疾驰前往蒙冲总部的传令兵,议论纷纷。 「彭军师的左军大破清妖?!」 「真的假的?西边的清妖不是也有重炮麽?清妖的重炮厉害得很,打得我们连风门坳都出不去。」 「左军一支偏师如何破上万清妖?莫不是虚报?」 「难说,我和左军一起打过仗,彭军师打仗用兵向来很稳当。」 起初,蒙冲大营的太平军对彭刚左军大破上万清军的捷报半信半疑。 到了下午,第一批为蒙冲总部送盐巴丶送火药的队伍骑着罕见的高头大马出现在蒙冲的时候,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 随着上帝会被围困在紫荆山一隅之地,上帝会主力盐硝断绝。 盐巴和火药是极为珍贵紧俏的物资。 左军这次送来的盐巴第一批就有五六百斤,必定是左军打了大胜仗,缴获颇丰。 仍有极少数不服气的他军牌面认为左军一支偏师不可能独立击败上万清妖。 直到有见过八旗兵的後军圣兵指着一同来到蒙冲总部的三十匹高头大马,告诉他们这种高头大马只有清妖的八旗才有。 能获得这麽多八旗的战马,左军肯定是破了清妖的大营。 「这马真的和我平日里见过的不一样。」 「正经的战马就是威风啊!」 「什麽时候我也能骑上这等良骏!」 「打赢了!是真打赢了!」 「彭军师真神人也!」 「彭军师万岁!」 闻知三里墟大捷,甚至有会众激动得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嘴里喃喃念叨着:「谢上主天父丶上主天兄庇佑我等!谢彭军师!」 负责传信的传令兵刚从蒙冲总部围堡骑马出来,马上被簇拥於人群中,几乎要被扛起来,闻讯而来的各军牌面纷纷向传令兵打听三里墟大捷的具体情形。 蒙冲围堡的正堂,天王洪秀全正半倚圣椅。 不多时,杨秀清丶冯云山丶萧朝贵丶韦昌辉丶石达开五人陆续来到了大堂。 杨秀清神情如常,但眼中有一缕微光;冯云山满面喜色;石达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而萧朝贵和韦昌辉则皱眉低头,步履迟疑。 「捷报已至,七弟真乃我太平天军福将,一战破清妖,还给咱们送来了这麽多盐巴和红粉,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洪秀全语气激动,目光却缓缓扫过几人。 对於彭刚是太平军福将的说法,石达开并不认可。 石达开常和秦日昌有书信往来,也了解研究过彭刚过往的战例,连他现在所用的舆图,都还是两年前彭刚亲手给他画的。 石达开认为彭刚是凭本事赢的向荣所部清军,其中的运气成分很少。 冯云山说道:「三里墟之胜,我天军军心大振,清妖锐气受挫,是大喜事。」 杨秀清缓缓开口道:「七弟能以偏师破上万清妖,实为奇才。但众口所归,不可任由军心偏向。」 捷报传来,连杨秀清的中军都有很多牌面高呼彭军师万岁,这让杨秀清多多少少心里有那麽一点不是滋味。 萧朝贵迟疑片刻,低声道:「清妖的西线防线已破,七弟定然得了清妖的重炮,不若调用七弟所获的清妖重炮,直接杀出风门坳,乘胜破了林妖头这一部的清妖?」 「既然三里墟清妖大营已破,我天军又何须顶着清妖的炮火走风门坳出山?何不从西面的东乡出山,绕道清妖薄弱的西线,再南下攻击张妖头所部的清妖,同秦日昌丶罗大纲两部天军圣兵两面夹击张妖头所部的清妖。 此计若成,三面网破其二,林妖头三面张网,试图将我天军困死在紫荆山丶平在山两山的妖谋必将破产。」 石达开不赞成直接硬冲清军在风门坳外部署的严密防线。 风门坳外的清军阵地他们又不是没打过,只是打了好几次都没冲出去,徒增伤亡。 石达开更倾向於从西面已经攻破的东乡出山,绕到清军的侧翼攻打黔江南岸的张必禄所部清军。 南岸清军一破,林则徐所经营的三道防线仅存东线一道。 届时无论是继续打东线的清军主力还是直接走往他处,主动权掌握在他们太平军手上。 (本章完) 第155章 破局【三更!求订阅!求票!】 第156章 破局【三更!求订阅!求票!】 萧朝贵和韦昌辉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天王洪秀全,等着洪秀全拿主意。 圣椅之上的洪秀全眉头微蹙,左右为难,迟迟未开口表态支持谁的主张。 「七弟来信说他马上会动身来蒙冲一趟,不如等七弟来了,再问问七弟他有何计较。」冯云山凝思良久说道。 杨秀清和冯云山心里是更倾向於采纳石达开的主张。 东线清军有林则徐亲自坐镇,广东绿营丶乡勇多系广府人,打起客家人为主的太平军士气高昂丶表现得十分积极。 林则徐亲自带来的福建藤牌兵丶潮勇,江忠源的楚勇,战力亦是不俗。 更兼东线清军又有重炮作为倚仗,想要正面突破东线清军的防线并非易事。 太平军主力不是没有尝试过突破清军的封锁,袭击清军营地。 只是每次出击虽有斩获,但太平军自身的伤亡也不小,得不偿失。 遂不得不作罢,和清军在风门坳一带僵持对峙。 清军不打进来,他们太平军也出不去,非常被动。 当然,石达开的策略也有考虑欠妥之处。 太平军的正军牌面,部分牌尾,自然是能做到西出武宣,渡过黔江,绕道侧击黔江南岸的张必禄所部清军。 可问题是太平军不止有正军牌面和牌尾,还有女营的老弱妇孺。 太平军正军要是拔营西出,老弱妇孺肯定是跟不上正军的牌面。 正是顾虑到这一点,杨秀清和冯云山没有当场表态支持石达开的主张。 太平军在和清军作战的同时,还要兼顾家属的安全。 晚间,彭刚骑着他挑选的新坐骑来到了蒙冲。 这次彭刚不仅给蒙冲总部的主力部队带来了刚刚缴获不久,半干半湿的火药丶三十八门被他挑剩下的劈山炮丶四百二十五杆他挑剩下的火铳丶四十二杆抬枪。 此外彭刚还给他除了大哥耶稣之外的神仙兄弟们和神仙姐夫每人送了五匹蒙古战马用於通信联络。 没办法,耶稣不在凡间,耶稣要是想要,彭刚也只能烧给耶稣,没法当面送。 主力部队火器火药比彭刚的左军还稀缺。 彭刚一口气送来这麽多火器和战马,几个神仙兄弟和神仙姐夫收到了彭刚的厚礼非常高兴。 「我还给每位阿哥和贵姐夫每人都送了一门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只是重炮拖运比较慢,还在路上。」彭刚笑呵呵地说道。 他还送了挑剩下的六门重炮给他的神仙兄弟和神仙姐夫。 彭刚又是送铳丶又是送炮的原因有三。 其一是主力部队火器火药奇缺。 其二是他需要主力部队牵制林则徐的主力清军,加强主力部队的战斗力目前於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其三是重炮携带不易,对後勤压力大,彭刚也没那麽多炮兵和火药来使这麽多炮。 索性做个人情送给主力部队了。 「七弟这次大破清妖,扬我天军圣威,着实是为我们好好出了一口恶气!」杨秀清说道,「林妖头带的清妖不好对付,不知七弟接下来有何筹划?」 太平军自从撤出平南城以来在林则徐率领的清军步步紧逼之下一直较为被动,杨秀清想听听彭刚接下来的作战部署,看看能否就三里墟之胜破局。 「进屋说吧。」冯云山亲自为彭刚引路,带彭刚进入正堂。 彭刚此番前来,正是向总部的这几位神仙兄弟和姐夫阐述他接下来的作战想法,希望获得总部这边的支持。 来到正堂按照为位次入座,彭刚说出了他接下来的想法。 彭刚和石达开想到的一块去了,也是渡过黔江,南下会同秦日昌丶罗大纲两部的太平军夹击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不过他的想法和参谋部的参谋以及营长们讨论过,考虑得要比石达开更仔细一些。 渡黔江南下夹击张必禄所部清军之前,他要解决武宣城西线清军残兵这一隐患。 张必禄所部的清军主力目前在莲花山,并且人数也不是很多。 只有一千川军,两千黔军,一营浔州协绿营以及两千本地招募的乡勇。 总人数不足六千人,是三线清军中,兵力最少的一支。 至於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战力是否在西线向荣所部的清军之上,彭刚不得而知。 只知道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战斗力比较强,能把秦日昌所部的半支中一军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携民渡江,无法继续在莲花山丶龙山立足。 彭刚很庆幸战前提前布局谋划了黔江南岸的根据地作为战略缓冲。 如果没有秦日昌在黔江南岸的根据地挡着,拖延住了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碧滩汛和红莲村可就是前线,彭刚不会有一个安稳的後方用於安置他的女营丶翁叟营丶童子营。 若後方不稳,他又如何安心地在东线前线和向荣所部的清军作战? 张必禄所部的清军人数不是很多,如果彭刚能从总部这边要到一两个军配合作战。 能不能全歼张必禄所部的清军很难说,但把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打个打残,彭刚还是有信心的。 太平军各军都有大量的老弱妇孺随行。 想要较为安全地转移,必须重创清军主力。 清军不一定打得过的太平军的主力军队,可对付太平军随军家属的能力肯定是有的。 历史上,清军在广西境内大败太平军的最大胜利便是太平军永安突围後的龙寮岭一战。 龙寮岭一战,突围太平军殿後的秦日昌所部被向荣丶乌兰泰所部清军伏击偷袭,损失惨重,两千多名殿後的太平军士兵和家属在狭窄的山谷中惨遭清军屠戮,全部丧命。 眼下太平军的境况要比历史上好一些。 至少武宣丶象州一带的交通线快被打通了。 如果柳州丶桂林的水道河谷坦途能走,彭刚也不愿带着上万老弱妇孺走永安这一条线的山路。 当然,前提是重创清军主力。 只要重创了清军主力,哪怕清军重整旗鼓率大军追击,殿後的部队也能应对,保护好随行转移的老弱妇孺。 「向荣丶周天爵所部清妖并未为左军所全歼,尤其是周天爵所部的清妖,更是毫发未损。 张必禄所部的清妖亦是精悍能战,此时贸然渡黔江包夹张必禄所部清妖,如未能在短时间内消灭张必禄所部的清妖。 我太平天军将陷入三支清妖的重重包围之中。此举太过冒险了。」 听了彭刚的作战计划,韦昌辉眉头紧锁。 这倒不是韦昌辉针对彭刚,韦昌辉也是就事论事,彭刚此举确实非常冒险。 一旦未能尽早吃掉或者击垮张必禄所部的清军,等另外两路清军反应过来,太平军将陷入极为凶险的境地。 至少渡黔江绕道攻击张必禄所部太平军有很大概率会被清军给包了饺子。 根据秦日昌的汇报,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战斗力很强,至少要比浔州协绿营强得多。 韦昌辉没有信心短时间吃掉一支人数五千多人的清军。 「周天爵和向荣关系不睦,其部清妖不足为惧。」彭刚指着地图上的武宣,说出了围歼张必禄所部清军之前对西线清军残兵的处理办法。 「我们现在有重炮,可以尝试围攻武宣。若张必禄所部的南线清妖驰援武宣,那再好不过,我们直接围点打援。」 其实西线清军除了向荣丶周天爵所部的清军之外,还有刚刚被彭刚重创的李能臣所部滇军。 或许是不想卷入向荣和周天爵的争斗,或许是作战不力,害怕向荣和周天爵的怪罪责罚。 李能臣在突围後没有选择逃往武宣,而是逃往北面更远的象州城。 不是彭刚看不起李能臣。 李能臣所部的滇军兵力少,战斗力又孱弱。 他派出一个营就能牵制甚至击退滇军。 比起向荣和周天爵,李能臣的两千多滇军残兵确实没什麽好担心的。 「如果张妖头看出我们的计策,不驰援武宣城的清妖呢?」杨秀清捻着下巴的胡须,凝思片刻後问道。 张必禄带兵打仗有一手,杨秀清觉得张必禄不会被彭刚牵着鼻子走。 「武宣城临黔江,张妖头若不驰援武宣,便猛攻武宣城,同时放开南门,让向荣他们从武宣城的南门码头离开。」彭刚乾脆利落地说道。 「既是猛攻武宣城,为何又要放一门让城内的清妖离开?」萧朝贵不解道。 「离了城池的清妖好打,再者,张妖头未驰援武宣。向妖头不好说,周妖头此妖无容妖之量,必然和张妖头心生嫌隙。」彭刚继续说道。 「我们此时再渡江绕道夹攻黔江南岸的张妖头所部清妖,他们这一路的清妖肯定是不愿再救援的张妖头所部的清妖。」 只要给武宣城内的清军残兵一点颜色看看,把他们打怕或者逃走。 即使他们会出兵驰援张必禄,最多也就是做做样子应付林则徐,不敢真深入莲花山和龙山驰援张必禄。 「如果林妖头从东线抽调妖兵救援张妖头呢?」萧朝贵想了想说道。 「林妖头不是泛泛之辈,和张妖头的关系很好,肯定会发兵救援张妖头。」 「东线的清妖被调走,不正遂了贵姐夫的意,可以尝试正面攻打东线清妖的防线?」彭刚说道。 「你是想以两三个军就吃掉张妖头所部的清妖?」萧朝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讶然道。 萧朝贵一直以为彭刚是要四五个军配合,围歼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没想到彭刚胆子这麽大,听这口气彭刚似乎只要两三个军就有把握吃掉张必禄的五千多清军。 萧朝贵不知彭刚是自大,还是左军现在实力已经强到一个军能顶太平军主力这边的两个军用。 「加上我的左军,两个军足矣。」彭刚确实对左军的表现和战斗力有信心。 「既然七弟有信心围歼张妖头的清军,为何不直接先把向妖头和周妖头两部的清妖先给吃了?」杨秀清有些困惑。 彭刚解答了杨秀清的困惑:「向妖头麾下的清妖跑太快了,追不上。至於周妖头,留着此人用处更大。」 这两个人彭刚一个追不上,一个不想杀。 这倒不是彭刚在揶揄调侃向荣及其麾下的楚军丶镇筸兵逃跑速度快。 楚军和镇筸兵不仅逃跑的时候跑得快,彭刚的左军拼命追了两次都没能将楚军和镇筸兵全歼。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行军速度确实堪称一绝。 当初彭刚在莫村大败周天爵,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可是一日夜强行军两百多里,水陆兼程,及时抵达了武宣。 彭刚也时常向他麾下的军官念叨,不要太过於轻视被自己打败的对手,要学会发现对手的长处并向对手学习。 就比如楚军和镇筸兵,行军速度就很值得学习,多向楚军丶镇筸兵俘虏好好请教请教行军经验。 (本章完) 第156章 围城 第157章 围城 彭刚的长期游离於太平军主力之外。 除了黔江南岸地区长期和左军水营并肩作战的中一军副军长秦日昌丶驻守东乡的中军营长林启荣。 其他的太平军将领对左军现在的实力缺乏一个直观的了解。 捷报刚传来之时,杨秀清丶萧朝贵二人只是觉得左军能以一军之力独自击溃上万清军,实力很强。 至於强到什麽程度,是否比中军丶前军还强。 杨秀清丶萧朝贵二人不甚清楚,也不想承认。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里墟一战结束才三天不到。 彭刚此时又提出围攻武宣丶渡黔江夹击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又向在场的诸人释放出了另一信号。 那就是左军不仅击败了向荣所部的上万清军,而且左军的伤亡比较小。 如果左军的伤亡比较大,彭刚断然不会继续大规模用兵。 击败上万清军精锐,自身伤亡还很小。 尽管杨秀清和萧朝贵都不希望左军的实力凌驾於他们的中军和前军之上。 但两人都不得不承认。 目前的中军和前军,都没有独立击溃上万清军精锐的能力。 进入紫荆山根据地以来,太平军的士气已无往日那麽高。 即使杨秀清丶萧朝贵二人多次天父丶天兄下凡鼓舞士气。 甚至首次在下凡时提出了小天堂的概念给天军的圣兵们画饼充饥,暂时稳住了太平军的士气。 可两人都知道,天父天兄的鼓励代替不了实打实的胜利。 他们二人天父天兄下凡对士气的鼓舞,现在已经比不上彭刚带来的一千三百多斤盐。 各军中皆有人领了盐巴後高呼彭军师万岁。 长期以往,天父天兄的威望都要不及凡间的七弟了,成何体统。 小会说大事,大会说小事。 太平天国也不例外。 上帝会时期,上帝会的一应决策是由洪秀全丶冯云山丶萧朝贵丶杨秀清四人的密室小会讨论决定。 现在则在原有四人的基础上加上了彭刚丶韦昌辉丶石达开。 四人小会变成了七人小会。 彭刚的提出的策略确实很冒险,可一旦成功,广西的清军便难以阻挡太平军进军的步伐。 至於临省的清军麽,除了家大业大的广东清军之外。 云南丶贵州丶湖南的清军机动兵力早已被抽乾。 经过商议,彭刚的六位神仙兄弟和神仙姐夫都同意了彭刚的策略。 唯一有分歧的是从主力这边调拨多少个军,派哪些军支援配合左军作战。 在这方面,萧朝贵耍了个心眼。 彭刚要两个军配合支援左军作战,萧朝贵提出调後军和中一军支援配合左军作战。 名义上是两个军。 实际上就一个半军而已。 中一军的另一半兵马,此时已在黔江南岸和张必禄苦战。 韦昌辉自是不必多说,肯定是唯萧朝贵马首是瞻,杨秀清这次也站在了萧朝贵这一边,支持萧朝贵派遣後军和中一军支援配合左军作战的主张。 冯云山和石达开则认为,仅後军和半个中一军人数太少。 後军实力本就在诸军中不突出,胡以晃率後军去广东信宜接应凌十八时,半路为清军所阻截。 这一仗让後军损失了不少正军牌面,後军的实力至今仍未恢复如初。 中一军实力不俗,可石达开统带的中一军只有一半多一点,不是全部的中一军。 三票对三票,一直未表态的天王洪秀全手里的最後一票至关重要。 洪秀全刚要开口,萧朝贵则欲天兄下凡,把天兄耶稣的一票也给投上。 韦昌辉抢先一步说道:「风门坳外清妖大军云集,天国的老弱妇孺皆在蒙冲丶三江,如果抽调到西边打仗的圣兵太多,蒙冲和三江的安全如何保证?」 听说东边的兵调多了蒙冲和三江的安全无法保证,洪秀全瞥了一眼正欲天兄下凡的萧朝贵,思量权衡片刻,还是无奈地表态支持了萧朝贵的提议。 「就照贵妹夫的意思办,遣後军丶中一军配合作战诛杀清妖大军!」 出了蒙冲围堡,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石达开愤愤不平道:「风门坳山径崎岖,阔不足二尺,上则峭壁千仞,下则紫水临渊。如此险要的山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要守风门隘,何须留三个军如此之多的兵马?二哥也是.七哥为何不据理力争?」 石达开和彭刚不一样,他跟着主力部队征战半年有馀。 主力部队厚桂平主军,薄他县偏军,一碗水端不平的做法石达开早有领教。 此战事关天国存亡,桂平帮居然仍为一己之私,在兵力上卡彭刚,这让石达开意难平。 「此事怨不得二哥。」彭刚摇摇头说道,「贵姐夫方才都准备天兄下凡了,即使二哥表态支持我们,也改变不了结果。」 这事还真不怨洪秀全,洪秀全也不愿意让冯云山冒险。 方才萧朝贵准备天兄下凡的阵势洪秀全和彭刚都看在眼里。 即使洪秀全站在他们这一边,萧朝贵还是可以搬出天兄反对。 「我给你透个底,算上能打的牌尾,我这边最多能凑两千一百人,三哥的後军那边我不甚清楚,不过我估计算上能战的牌尾,後军撑破天也就三千五六百人。」石达开给彭刚交了个底。 也即是说冯云山和石达开两部人马就位後,这次合计参战的太平军兵力能破万。 人数规模不逊色於当初的大藤峡一战。 「足够了。」石达开交了底後,彭刚大为宽心,觉得这仗有的打。 即使总部这边不给彭刚调兵,仅有左军一军和秦日昌的半个中一军,彭刚也是要尝试啃一啃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能要来五千多太平军,尽管这五千多太平军中掺杂了不少牌尾。 彭刚已经很满意了。 参战部队过多,统筹协调起来也是一大问题。 太平天国是兵为将有,各军的圣兵都是各军军长的私兵。 不是说开了密会,杨秀清丶萧朝贵他们把兵借给你,这些兵你就完全能指挥得动。 秦日昌和陈阿九在黔江南岸已经快顶不住了,援兵宜速。 秦日昌和石达开都是贵县中一军的人马。 彭刚让石达开直接率领中一军沿对面河河谷南下碧滩汛,由碧滩汛直接渡黔江,进入莲花山支援秦日昌和陈阿九守住莲花山,牵制住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红莲村兵工厂还有二十五杆破虏铳,六十二杆自制鸟铳,三门自制劈山炮,四百七十杆长枪和两百三十五斤火药的库存。 彭刚见中一军的装备比较糟糕,去信坐镇碧滩汛的罗大纲,将库存的六十二杆自制鸟铳,三门劈山炮丶四百七十杆长枪并一百二十斤火药,全部都拨给中一军使用。 同时再拨中一军五百石粮食,三石食盐,三百斤腌肉作为战时口粮。 冯云山和胡以晃的後军,则跟随彭刚的左军伴随作战。 後军的人数和石达开预估的差距不大。 正军牌面丶牌尾合计有三千七百人。 後军开拔至武宣城的时候,原来的炮兵连已经分出半个连,组建了重炮连。 辎重队伍亦将十六门重炮拖曳至武宣县城外。 上一次後军看到成建制的左军部队还是在平南城,彼时陈阿九的左军艇营正为主力的辎重部队疏通浔江水道。 时隔数月,再见到兵强马壮丶衣食无忧,连民夫都能敞开肚子吃粮吃盐的左军。 冯云山和胡以晃终於明白了左军为何能以一军之力大败向荣的上万西线清军。 看着旗帜鲜明丶装备精良丶铳炮数量众多丶部分队伍着装服色已经统一的左军。 胡以晃甚至觉得蒙冲丶三江丶风门坳一带的太平天军主力,看着反而更像是偏师。 武宣城下,千鼓擂响,百马奔腾。 武宣城头的守城的桂柳兵揉着惺忪睡眼登楼查望,目之所及,城下皆是太平军的营帐。 「是教匪!教匪来了!教匪要攻城!!」 惊呼未毕,鼓声震天,太平军自北丶南丶东三面齐至,上万太平军黑压压一片,旌旗猎猎,刀枪森森,炮车滚滚。 至於西面倒不是太平军不围,而是西面距离黔江极近,若在西门外布兵安营,营地将处於西门清军的劈山炮射程之内。 左军新组建的重炮连推着新近缴获的清军重炮,推进至距离武宣县城只有六百米处,炮口抬起,正对城墙。 广西的诸多城池中,只有桂林丶柳州以及桂平城有重炮。 彭刚已经审问过三里墟一战俘获的俘虏。 武宣城中没有重炮,只有劈山炮。 乌兰泰派遣到西线的炮营,全部被向荣抽调到三里墟前线用於防堵左军,一门也没给周天爵留。 其中自然是有向荣和周天爵关系不和睦的因素,更多的原因还是在於向荣低估了左军,没料到左军会如此快,如此凌厉地突破楚军和镇筸兵的防线,并且在突破防线後还有馀力攻打武宣城。 武宣县城四门外,太平军的先头部队已铺开阵线,开始搭建炮位丶架设营栅。 农田中丶村道旁,一营营太平军稳扎稳打,四面封锁武宣城。 城头上,清军武宣守军目睹此景,不禁为之胆寒。 向荣登上城楼,望着武宣城下群蚁排衙一般的太平军,低声喃喃道:「这哪里是匪啊,比官军还像官军。」 向荣从戎多年,见惯官军出征,却从未见过如此有章有序丶兵精将勇的「贼军」。 李孟群亦披挂整齐,立於城楼之上,望着太平军连营如山丶大炮直指武宣的场景,只觉头皮发紧,喉中发苦。 「向军门,武宣城能守得住麽?」李孟群扶着女墙站稳。 虽说李孟群和周天爵同属於文官系统,向荣是绿营武官。 可几个月相处接触下来,谁靠得住,谁靠不住,李孟群心里还是有数的。 「若能扛得住教匪的重炮,武宣城能守,若扛不住,难说。」向荣面色严峻地凝望着城下的太平军。 武宣城内的官军丶团练乡勇人数没比太平军少多少。 守城战不是野战,武宣城的城墙也比三里墟大营的营墙更高丶更厚。 守城的清军不是没有守住武宣城的希望。 只是守城的清军兵丁团练能否扛住教匪军重炮的轰击,向荣心里也没底。 向荣此时只能祈祷三里墟大营的火药全被水泡坏了,太平军没有多少火药,打不了几发重炮。 武宣城内早已乱作一团,县衙大门紧闭,官吏纷纷避匿,市井商户关门闭户。 得知攻城队伍是彭刚的左军,不是天地会。 武宣城内的百姓非但不怕,反而希望彭刚能够再次打进武宣城。 清军军纪极差,客军驻防武宣的三个月,武宣城的百姓早就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无不怀念当初不仅於民秋毫无犯,还给他们开设粥棚施粥的义军。 就在武宣城守军混乱惊惧之中时,四名大嗓门传令兵来到武宣城墙下,举起铜皮卷制的扩音喇叭,朗声喊道:「上主有命,奉天诛妖!武宣清妖弃民如草,祸害乡里!今我天军圣兵临城下,若开门归顺者,饶其性命。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大炮之下,尽为齑粉!」 (本章完) 第157章 今夜官府施粥 第158章 今夜官府施粥 传令兵所喊的话是冯云山想的,彭刚不会让他的传令兵喊这麽神神叨叨的话。 太平军传令兵的喊话虽让听到喊话的清军守军出现阵阵骚动,不过武宣城内的清军并没有要投降的意思。 一个广西巡抚,一个湖南提督,一个桂平知县,十几名副将丶参将丶游击之类的绿营高级军官坐镇武宣城。 武宣城内的清军没那麽容易束手投降。 当然,彭刚也没指望武宣城内的清军守军投降。 武宣城内的清军兵丁乡勇,少说也有大几千号人,彭刚没有一次性接收这麽多清军降卒的能力。 「开炮!」 武宣城内的清军不愿投降,正遂了彭刚的意,彭刚下令对武宣城发炮。 重炮连的连长陈旭元早就跃跃欲试,想打重炮过过手瘾。 彭刚命令一下,陈旭元命令各个炮组渐次开炮进行校射。 轰隆隆! 十六声震天巨响响彻四野,十六尊重炮炮口冒起青烟。 炮弹出膛,飞掠而出。 由於是第一次使用重炮,各个炮组对重炮的弹道丶装药还不熟悉。 首轮的十六炮,有十四炮都打高了。 炮弹直接掠过城墙砸进武宣县城内。 只有两炮砸中城墙,砸得城墙都微微震动,土灰如雪花般从城墙剥落,惊得城头上清军兵卒骇然失色,几乎跪倒。 「痛快!痛快啊!以往都是我们太平天军被清妖的重炮压着打,吃尽苦头!今日终於风水轮流转,轮到清妖尝尝我们太平天军的重炮!」 亲眼目睹武宣城内的清军被太平军的重炮打得瑟瑟发抖,胡以晃直呼痛快过瘾。 重炮连各炮组的炮手都是从原来的炮兵连抽调的老炮手。 这些老炮手是彭刚用银子喂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半来所打的炮,比很多清军炮兵一辈子打过的炮都多。 虽然他们都很年轻,只有十几二十岁出头,但却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炮手了。 打完一轮炮,重炮连的各炮组的炮手们根据经验减少装药。 尽管这批缴获的重炮都是广东军器局所产的重炮,质量上乘。 不过质量好也是相对广西军器局所产的炮而言。 清军的这些重炮并未做到标准化生产,各门炮之间的弹道差异颇大,只能让炮手根据经验自己慢慢摸索。 很快,重炮连对武宣城发起了第二轮炮击。 经过一轮的校射,第二轮的炮击准确度有所提升,十六炮有四炮命中武宣城墙。 武宣县城城墙墙基厚一丈二尺(约 3.84米),顶部收窄至八尺(约 2.56米)。 重炮连所用之重炮,虽系清廷重炮,可打出去的炮弹重量仅有六七斤,想单纯依靠重炮连的重炮轰塌一丈厚的武宣县城墙不现实。 彭刚炮击城墙的目的也并非为了轰塌城墙,而是为了打击守城清军的士气,迫使守城的清军遁走。 武宣城内的清军炮手於城墙上施放劈山炮还击。 六百米外的距离,清军的劈山炮根本够不到左军重炮连的阵地,清军打的劈山炮,只能听个响。 「武宣县城的西门码头,南门码头,以及黔江南岸皆未设防,七弟是要放城内的清妖从黔江水道走?」 冯云山在武宣城附近巡视了一圈,发现彭刚不仅未对西门丶西门码头丶南门码头设防,连最基本的火力封锁都没有。 冯云山清楚这麽大的漏洞彭刚不可能没发现,应当是彭刚有意为之,给武宣城内清军留的退路。 「清妖的船送不走那麽多人,更多的清妖还是要渡过黔江,从南岸陆路遁走。」彭刚微微摇头说道。 清军在西门码头丶南门码头准备的江船带不走城内的大几千清军。 黔江南岸不派兵设防,彭刚就是希望武宣城的清军能从南岸陆路遁走。 「可惜了,我们兵力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不然这次能连同武宣城内的清妖一起灭了。」冯云山不无遗憾地说道。 「武宣城内的清军残兵已经被我们打残丶打怕了,不足为虑,早灭晚灭都一样。」彭刚举起千里镜观察着武宣城内瑟瑟发抖,跟无头苍蝇似的,抱头乱窜的清军。 「张妖头所部的清妖连战连捷,势头正盛,那股清妖才是大患。」 如果不是要留着馀力收拾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武宣城的周天爵丶向荣两部清军。 左军和後军举全力也能勉强吃下。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先灭了黔江南岸的张必禄所部清军,打开局面。 向荣和周天爵所部的清军短期之内无法对太平军形成太大的威胁。 消灭武宣城内的清军,最多是一场战役胜利。 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未受到重创,消灭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是一场战略上的胜利,可以从根本上扭转太平军的不利局面,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重炮连十六门重炮对火药的消耗十分惊人,平均每打一炮都要消耗两斤半的火药。 仅仅只打了五轮,整整两百斤左右的火药就化为硝烟。 炮兵果然费钱,就重炮连刚才打出去的两百斤火药,都够火铳营打一场高强度的战斗。 但效果还是有的,打到第五轮,各炮组的老炮手们基本上已经熟悉了各自大炮的弹道。 到了第五轮,十六门重炮,已经有十二门能命中城墙了。 重炮连炮兵的准头之高让冯云山和胡以晃两位友军将领啧啧称奇。 他们都觉得左军的炮手打得比清军炮营的炮手要准。 不止是友军,城内的敌军也觉得教匪炮手打炮打得太他娘的准了。 不少清军都担心继续这麽打下去,武宣城的城墙真的会被教匪的重炮轰塌。 尽管绿营和团练头目们信誓旦旦地向麾下的兵丁团练保证,武宣城的城墙道光二十一年,即九年前刚刚经过修缮,教匪的重炮不可能轰塌城墙攻进来。 同时强调教匪没有多少火药,打完这几轮炮,教匪的重炮就是废铁一堆。 可兵丁团练们可不敢赌武宣县城墙能一直屹立不倒,更不敢赌教匪不会攻进武宣城。 至於教匪缺少火药,更是无稽之谈! 三里墟大营的火药可是连重炮一同被短毛教匪给缴获了去。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短毛教匪现在不可能缺火药。 武宣城内的兵丁团练们人心惶惶,都对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们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比起武宣城墙能不能被教匪重炮轰塌,武宣城内的民心向背这一问题更为严重。 武宣城本就缺粮,清军大军入驻武宣城後不顾武宣百姓死活,大肆收刮武宣城的民脂民膏,恨不得将武宣城掘地三尺,搜寻粮秣与金银财帛。 饿得眼冒绿光的武宣百姓只恨没早点上平在山,跟彭刚走,这样现在没准还能有口饭吃。 武宣城内尚有七八千百姓,百姓们又都盼着太平军进城。 道光二十一年参与修缮武宣城墙的百姓,又散播出当初县里和府里拨付八千五百二十六两白银用於修缮年久失修的武宣县城城墙,落到实处的银子不到千两。武宣县城的城墙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根本扛不住太平军重炮的传言。 这些传言传到了周天爵的耳朵里。 周天爵大为恼怒,抓来县里的胥吏拷问,想知道这事到底是捏造的谣言还是真的。 周天爵酷吏出身,武宣县的胥吏哪里经得住的周天爵的拷问? 很快就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好消息是确实是谣言。 坏消息是实际情况和谣言差不了多少,道光二十一年修缮武宣县城城墙时,确实存在严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情况。 虽说没有传言中的八千多两银子只有不到一千两银子落到实处那麽夸张。 实际上落到实处,真正用於修缮武宣县城城墙的银子,也只有不到两千两。 「武宣的刁民该杀!你们这帮贪得无厌的污吏更该杀!」 获悉实情,周天爵胸膛剧烈起伏,不顾官仪,在县衙公堂内大声咆哮。 早听说广西官场糜烂,不想居然烂到了这种程度。 连修缮城墙的银子都敢这麽贪! 此时向荣也走进了县衙。 虽说教匪暂时停止了炮击,可武宣城内军心浮动,民心思变。 为绝後患,向荣本打算用银子雇武宣的青壮守城。 怎奈很多武宣青壮不愿为大清出力,即使是愿入民团的武宣青壮,对官军的安排也是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抚台大人,武宣城中不少百姓心向教匪,如果处理不妥当,後果不堪设想!」向荣向周天爵汇报说道。 「李孟群!李孟群在哪里?!」周天爵叫喊道。 不多时,李孟群匆匆赶到县衙,面见周天爵:「下官在!不知抚台大人有何吩咐?」 「武宣的刁民们不是时常念叨教匪的好,教匪给他们施粥麽?」周天爵面容扭曲,说道。 「通知全城百姓,今夜我们官府对全城百姓施粥,让他们晚上都到县衙前领粥!本抚让他们敞开肚皮喝个痛快!向提台,本抚借你楚军的鸟铳手与劈山炮一用!」 李孟群一愣,让武宣全城百姓来到县衙前领粥,还要借楚军鸟铳手和劈山炮用。 即使李孟群是初入官场不久的愣头青,也清楚周天爵想干什麽。 「抚台大人,当真要这麽做麽?」李孟群问道。 「他们既已心向贼匪,便已不是驯良之民,皆是贼!现在不是,以後也会是!大清的江山就坏在这些刁民手里。」周天爵暴喝道。 「李孟群,怎麽?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麽?」 「下官谨遵抚台大人钧命.」神情恍惚,如在梦中的李孟群抬起重若千钧的双手,朝周天爵拱了拱手。 (本章完) 第158章 攻城!【三更!求订阅!求票!】 第159章 攻城!【三更!求订阅!求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入夜,城外太平军炮兵阵地炮火暂歇,准备等明日天亮後再对武宣城发起炮击。 三里墟一战以来,彭刚不是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就是奔波於武宣丶蒙冲之间联络友军。 连日的奔波不免让彭刚感到疲惫。 巡视完各营营地,回到帅帐的彭刚和衣而睡。 躺下没多久,彭刚便被一阵猛烈的铳炮声惊醒。 彭刚下意识地从床上一窜而起,跑出帅帐。 「哪里打炮?!」 难道是清军出城夜袭? 转念一想也不可能,武宣城内的清军士气低迷,民心不稳,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馀力出城偷袭太平军的营地? 「将军,铳炮声是从武宣城内传来的!」值守帅帐的卫兵报告说道。 和其他军不同,彭刚对军师这个称谓并不感冒。 他不是很喜欢下属称呼他为军师,更喜欢将军这个称呼。 左军上上下下都知道彭刚的这个偏好,除了私下场合他的学生会以先生相称外。 其他情况下,左军将士乃其他营伍的民众都称呼彭刚为将军。 彭刚缓过神仔细一听,铳炮声确实是从武宣城内传出的。 城内放铳放炮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城内不同部署的清军因矛盾火并,比如主兵和客兵,绿营和乡勇。 另一种则是清军屠杀城内的平民。 联想到彭刚本人和左军在武宣的名声很好,不少武宣百姓,心向彭刚的左军。 彭刚认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周天爵和向荣那两个老登,不会真的对手无寸铁的武宣百姓下手吧? 思及於此,彭刚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清军和清廷官员的道德下限极低。 就连被鼓吹为千古第一完人的那位都是个双手沾染数千万条无辜百姓人命的刽子手。 周天爵的名声本来就比较臭,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似乎也没什麽好稀奇的。 「将军!北门附近有人跳城!」 负责值夜巡逻的陆勤急匆匆跑到彭刚的帅帐处,向彭刚汇报了有人跳城的事情。 彭刚摸索出千里镜,举镜朝武宣北门城墙处望去,果然看见有几道人影或缒绳,或被紧追不舍的清军追得急了直接从近两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 城墙上的清军见有人跳城墙,气急败坏地举起鸟铳对跳下城墙的二三十道黑影射击。 武宣城内肯定是出了什麽大变故,彭刚收起千里镜,指着武宣城墙对陆勤说道:「带上一个连,把那些出城的人接到我面前,我要亲自问话。」 「请将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陆勤立正朝彭刚敬了一个礼,马上组织了一个连,扛着云梯前往北门附近的城墙接人。 云梯不是用来攀城墙,而是用於过护城河。 左军年初打过一次武宣,那时是旱季,清军没什麽防备,护城河的水不深。 现在是雨季,清军准备的又充分,护城河的水都快要漫出来了。 陆勤出发前去北门附近接人後,彭刚又令鼓手擂鼓让各营集合待命。 冯云山和胡以晃也被城内的铳炮声和鼓声惊醒,来到彭刚的帅帐附近找到了彭刚。 「武宣城内为何又是放铳,又是放炮?清妖内讧火并了?」 胡以晃首先想到的是武宣城内的清妖内讧火并。 「有广西巡抚和湖南提督两位大员在武宣城中坐镇,城内的清军成分虽然复杂,本省兵外省兵,绿营团练,汉人壮人瑶人兼而有之,可要说火并,还不至於。」冯云山剖析着剖析着,骤然眉头紧锁。 「莫不是清妖在城内屠戮百姓?!」 冯云山知道彭刚打过武宣,在武宣公审大户给百姓施粥的事情,认为很可能是城内的清军弹压不住百姓,直接对百姓下杀手。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彭刚面色阴沉,冷声说道。 「我给周天爵和向荣留了一条活路,他们若是不愿走活路,要对武宣百姓下杀手,我的铳炮刀枪也不是吃素的。」 不多时,陆勤的一连人马将跳城的二十八个人接到了彭刚面前。 这二十八人都是武宣民团的团练,有新团练,也有老团练。 他们痛哭流涕,哭嚷着要见彭刚。 「我就是彭刚。」彭刚走至近前,问道,「城内发生了什麽事?为何铳炮一直响个不停?」 「真是彭将军!」借着火把照出的光亮看清彭刚的脸,二十几个武宣民团的团练一齐跪倒在彭刚面前,涕泗横流地说道。 「彭将军!请您救救武宣城的百姓吧!城里的百姓念着您的好,不愿协助官军守城,官府.官府竟以施粥为名,将百姓聚至县衙前,屠戮武宣百姓!」 官府平日里就残暴,太平军围城之际下令施粥。能看出端倪觉得不对劲的百姓自然很多。 奈何清军入驻武宣後,城内一应物资优先紧着清军用。 武宣区区弹丸小城,如何能供应得起几千号清军吃穿用度? 尤其是这些清军还都是外地的客军,对待本地人更是比本地主兵还要残暴。 武宣城的很多百姓,早已断粮多日,都快要饿死了。 官府施粥,即使明知有诈,还是有多饿急了的武宣百姓抱着最後一丝希望前往粥气飘香的县衙前领粥续命。 「周天爵和向荣这两个畜生!传我命令,即刻攻城!」 获悉其中原委,彭刚下令攻城。 城内的清军忙着屠杀武宣百姓,现在正是攻城的好时机。 再者,彭刚的营伍中也有很多武宣人。 明知武宣百姓有难而不施以援手。 肯定会寒了上山追随他的武宣人的心。 心一旦寒了,想重新暖起来可就没那麽容易了。 於情於理,武宣县城他都应该打。 只要打了,哪怕是最後没打下,他也能够给毁家纾难追随他的百姓一个交代。 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自己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仁主。 命令一下,各营纷纷请战,其中以程大顺的暂七营和萧茂灵的暂八营态度最为积极。 这两个暂编营,武宣人占了大半。 权衡再三,彭刚决定让请战之心最为积极热烈,更熟悉武宣县城情况的暂七营和暂八营攻打武宣县城。 攻城战不比野战拔营,武宣城内的清军又早有防备。 彭刚心知暂七营丶暂八营两营的士兵此去凶多吉少,临行前许所有暂七营丶暂八营的将士都喝了一碗壮行酒,并为他们亲自饯行。 喝完壮行酒,换了短兵器的两营将士毅然转身,义无反顾地扛着六十八架粗制云梯和一口装满火药的棺材呐喊着为自己壮胆,冲向武宣县城。 太平军围困武宣县城仅仅只有一天。 就算彭刚有直接攻城的想法,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攻城器械。 当前彭刚能为攻城的将士们提供的攻城器械只有六十八架粗制云梯和一棺材用於炸城门的火药。 於北门城头清军的铳炮声中。 暂七营丶暂八营的一千五百馀名将士顶着守城清军的金属弹雨和箭矢前仆後继,或是泅渡,或是踏云梯冲出护城河。 六十八架粗制木梯陆续架上城垛,披着湿衣服,嘴中咬着刀背的左军将士目视城头,攀登云梯。 城头上的清军虽有所准备,可也没料到太平军居然会在攻城器械都没准备齐全的情况下乘夜攻城,还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清军匆忙应战守城的同时,派传令兵去请援兵。 武宣城北门附近霎时火光大作,号角声鼓声响彻云霄。 城上乱箭如雨,劈啪落下,密如蝗潮,不时夹之以鸟铳射出的铅子。 不断有左军的士兵被射落云梯,如断线风筝般翻滚坠地;後面的士兵却前仆後继,义无反顾地抓着带血的云梯继续往上攀爬。 有人在云梯上被长枪挑落,有人刚攀至半腰便被滚木砸中脑壳惨叫着摔下云梯,也有人顽强地爬上垛口,与守城清军展开肉搏,用牙齿咬住敌人的手臂,用匕首割开喉管,将清军的尸体当做肉盾继续推进。 正当两军为争夺北门城楼绞杀成团时,装满火药的棺材已被运抵至城门前。 伴随着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北门为之剧烈震颤。 北门外门连同吊桥一同被炸碎。 左军将士冲进被炸碎的北门门洞,却见门洞内早已被清军用杂物堆堵。 无奈,炸开外门的左军将士只能徒手清理北门门洞的杂物。 北门外门被炸,左军虽未攻入城内,北门附近的清军被这一巨响吓得阵脚大乱。 刚刚攀上城墙的萧茂灵见状,带着几个操着武宣口音的左军将士放声大喊:「不好啦!北门被炸开啦!短毛长毛进城啦!兄弟们快逃命吧!」 负责守北门的是柳州兵和武宣团练。 武宣团练自是不必多说,除了跟随在李孟群身边的百馀地主崽。 余者早就对清廷失望透顶,离心离德。 至於柳州兵,柳州兵长期和叛乱土司作战,战力不弱。 但柳州兵缺乏一名如向荣一般的绿营宿将统带,且柳州兵长期欠粮饷,待遇不如入桂的楚军。 周天爵对下苛责,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够草的主。 柳州兵的战斗意志没有楚军那麽顽强。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不是在其他城门,就是忙着帮周天爵屠戮武宣城百姓或者睡觉,清军的反应相当迟钝,援兵迟迟未至。 北门的柳州兵本就是在苦苦支撑。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後,柳州兵们於黑夜中看到不断有悍不畏死的左军将士爬上城墙,又听到有人一直在喊短毛长毛已经破门而入。 本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纷纷弃了北门向城内溃逃。 已经在城墙上站稳脚跟的萧茂灵见周围的清军陆续散了,不敢迟疑懈怠。 带着身边的百馀号将士直奔北门内门。 只是内门附近早就被清军堆积的土袋杂物所阻,想抽出内门门闩打开内门,必须先清理掉内门附近堆积如山的杂物。 正当此时,获悉北门有失的清军源源不断地从各处往北门方向涌来,妄图夺回北门,将杀进武宣城内暂七营丶暂八营左军将士赶出城去。 北门的形势岌岌可危。 (本章完) 第159章 丧家之犬 第160章 丧家之犬 北门是暂七营丶暂八营两营将士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拿下来的。 若让清军重新夺回去,不仅此前阵亡将士的鲜血白流,往後再想攻夺任一城门,难度只会比现在更高。 北门未通,城门洞内和内门附近的障碍物需要有人清理。 清军的援兵也需要有人阻截。 「萧营长,你们暂八营安心清通北门,来援的清军,就交给我们暂七营!」 面对来势汹汹,妄图夺回北门的清军,暂七营营长程大顺带着已经入城的二百馀名暂七营将士迎敌。 暮色之下,程大顺不知道从南面来了多少清军,来的是哪个部署的清军,来了多少人。 只能看到清军来的人不少,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来援北门的清军是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所部的四百馀名清江协,清军的鸟铳手隔着老远就开始遥遥放铳,祈祷打出去的铅子能中奖杀伤甚至是击溃杀进城内的教匪。 暂七营主习长枪,为方便攻城在战前又换装了刀牌,营中没有远程兵种。 听到清军施放鸟铳,作为和清军交手多次的一期「老将」,程大顺素知清军最怯近战肉搏,遂身先士卒,带着二百馀名暂八营将士杀向前方的清军队伍。 同暂八营接战的清江协黔军稍触即溃,暂八营愈打愈勇,两百多人愣是追着四百多黔军狂砍了一条街。 直到邓绍良带着六百镇筸兵和柳州兵前来救场,才解救下这股被暂七营击溃的清江协黔军。 程大顺的暂七营历经登城丶夺北门丶追战清江协黔军。 此时暂七营将士体力渐渐不支,加之人数上的显着劣势,纵然是拼死抵抗,仍旧不敌人数三倍於己的清军。 程大顺不得不带着暂七营边打边往北门附近撤退。 而此时,北门内门仍未清通,北门之外的左军将士迟迟无法从北门进入城内,支援城内的左军将士。 刚刚踏着架设在护城河上的长梯来到门前的一营营长陆勤听闻城内战事紧急,北门内门一时难以清通,遂带着一营的将士攀登长梯入城支援。 携炮而来的劈山炮连只能干着急。 尽管这次攻城,劈山炮连带的都是一两百斤的小劈山炮。 可他们也没办法背着一两百斤的劈山炮爬上城墙,只能从城门入城。 「马连长,城上有现成的炮和弹药,你们只要人上来就行。」 攀上城墙的陆勤见城墙上码放着的清军劈山炮和弹药,觉得新的劈山炮连连长马观有点死脑筋。 非抱着自己带来的那些破劈山炮在城门前乾等。 城墙上清军县城的劈山炮不能用? 城内战况紧急,为不贻误战机,陆勤赶忙招呼马观带着他劈山炮连的人上来。 经陆勤这麽一提醒,马观恍然大悟! 对啊!我可以直接进城用清军的炮! 眼见邓绍良带来的镇筸兵和柳州兵逐渐将程大顺的暂七营逼堵到北门附近。 尚在清理堆堵在北门内门附近杂物的暂八营都不得不放弃手头上的清理工作,在萧茂灵的指挥下转身协助暂七营拒敌。 邓绍良指挥的镇筸兵和柳州兵配合得当。 镇筸兵凭藉长枪的优势组成密集的枪阵死死堵住街道,将暂七营丶暂八营两营的左军将士缓缓逼向城门,压缩两营左军将士的活动空间。 柳州兵的火铳手则躲在长枪手身後朝北门附近的两营左军将士放鸟铳。 一时间,暂七营丶暂八营两营的将士伤亡惨重。 一寸长一寸强,他们所携带的刀和藤牌难以突破镇筸兵严密的枪阵,更无法威胁到镇筸兵枪阵後的柳州绿营鸟铳手,只能被动挨打。 眼见城下战况危急,刚刚攀登上城墙没多久的一营与劈山炮连的左军将士也顾不得人员不齐。 已经登上城墙的一个连一营战士於城墙上朝咄咄逼人的镇筸兵丶柳州兵军阵放铳。 劈山炮连迅速调转城墙上劈山炮的炮口,装填好霰弹,居高临下,对着清军军阵泼洒弹雨。 铁雨铅雨齐下,朝密集的清军军阵泼洒而去。 镇筸兵和柳州兵鸟铳手伤亡惨重。 随着越来越多一营和劈山炮连的左军将士投入战斗,攻守之势瞬间易形。 镇筸兵和柳州兵被打退。 左军的将士於北门附近站稳脚跟,终於清理乾净了北门内门附近的障碍物,抽掉内门门闩,打开了北门内门。 武宣城北门为之洞开! 源源不断的太平军将士从北门涌入武宣城内。 武宣城大局已定! 武宣县衙,从败退回来的周绍良口中获悉太平军大部队已经攻入城内,来势凶猛。 周天爵和向荣等人顾不得许多。 几人仓皇自县署後门窜出,一路跌跌撞撞逃向西巷。 与他们一衙之隔的是哗啦啦如怒涛般涌进城内的太平军。 街巷中火把通明,哭喊声丶呼号声不绝於耳。 到处都在呼喊抓周天爵丶抓向荣丶抓李孟群。 周天爵丶向荣丶李孟群一行人吓得冷汗涔涔直下,两腿颤栗,生怕被太平军找到生擒。 「快!快走西门!西门离码头近!」 电光火石之间,浑身是汗的向荣咬牙低吼,做出了从西门而出,前往码头撤离武宣的决定。 李孟群两眼通红,早没了往日的风雅之气。 李孟群的官袍在逃命中撕成破布,他抱着印信,步履蹒跚,气喘如牛,嘴里还骂骂咧咧。 周天爵则面如死灰,他有亲兵护卫,官袍倒是齐整,只是头上的顶戴不知道什麽时候弄丢了,一张老脸在火光下映衬得惨白如纸。 周天爵踉跄着跌上一辆备好的肩舆,催促道:「快走!快抬!若为教匪所擒,本抚生不如死矣!」 三人的亲兵队伍在街巷中横冲直撞,武宣城内的路上百姓四散奔逃,哭爹喊娘,忽有人认出周天爵,指着周天爵怒吼道:「狗官!还想跑!义军们快来!周天爵在西巷!」 附近的太平军听说周天爵丶向荣等人在西巷,迅速往西巷附近靠拢,搜寻周天爵丶向荣等人。 武宣百姓的指认声和骂声丶太平军的脚步声听得三人心惊胆寒,不敢停步久留。 西门外,火光将护城河映得通红,西门早已放下的吊桥被涌出的逃兵踏得嘎嘎作响。 太平军的炮兵不断朝西门发炮,不断有清军溃兵被飞来的六七斤打铁弹击中毙命,留下残缺不全的尸体。 「快!去码头!西门码头还有船!」 出了西门的向荣瞥见西门码头附近的还有船,厉声大吼道。 此时他已顾不得体面,一手扶着一名亲兵,另一手按着腰间的伤口。 说来也好笑,向荣腰间伤口并不是太平军打的,而是在混战中险些中弹,被武宣团练的弓手所射伤。 不幸的是未伤及要害。 西门码头边,几艘大官船正摇摇欲坠地靠泊着,战船上的船夫惊慌失措,战船下的清军溃兵争先恐後地跃上舢板,还有人还在割缆索。 黑暗中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快些!教匪马上要追上来啦!」 周天爵和李孟群在亲兵拥护下跳上第一艘大船,向荣则压阵断後,身前的亲兵已有数人中铳倒地。 只是此时向荣身边的亲兵早已自顾不暇,无人敢冒险前去搀扶倒地受伤的同伴。 登上船,向荣回头望了一眼已火光冲天的武宣城,面色铁青,无限愤慨道:「这一仗,真是输得乾乾净净,彻彻底底!」 随着最後一根缆绳砍断,几艘官船身一晃,离岸数丈,消失在了沉沉暮色之中。 武宣城城破之夜,两名朝廷大员携残兵败将,乘船逃窜,仓皇如丧家之犬。 (本章完) 第160章 山河变天 第161章 山河变天 天方才蒙蒙亮,彭刚和冯云山丶胡以晃进驻了残破不堪的武宣县城。 城内的战事尚未结束。 倒不是武宣城守军负隅顽抗,同太平军巷战。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些清军的残兵败将哪里还有巷战的勇气? 太平军攻入武宣城时,武宣城内的清军早已阵脚大乱。 有很多清军没来得及跟着大部队突围出城,现在都还躲藏在城内的民舍中,以逃避太平军的搜捕。 太平军将士们正忙着满城抓俘虏。 太平军的伤亡数字尚未统计完成。 不过彭刚昨晚亲眼目睹了暂七营丶暂八营两营将士在攀上城墙的过程中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下。 又听说了为争夺北门,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太平军的伤亡,尤其是左军暂七营丶暂八营两营的伤亡肯定不小。 「经此一战,西线的清妖不复存在!」胡以晃非常兴奋。 昨夜只有两三千清军残兵乘船遁走。 剩下的清军不是被毙杀俘虏,就是等着被俘虏。 太平军这一仗至少能毙俘四五千清军! 这是他们自金田起义以来,歼灭清军人数最多的一仗!没有之一! 此战不仅歼灭俘虏的清军人数众多,缴获也颇丰。 後军比较缺乏制式武器,此战後,後军装备的装备水平将得到极大的提升。 胡以晃现在算是切身明白了为什麽和彭刚左军协同作战过的部队都希望再次和彭刚的左军合作。 就冲武宣一战的战果,胡以晃都恨不得给彭刚当副军帅。 彭刚却没有那麽胡以晃那麽激动。 虽说太平军最终攻入了武宣城内,从清军的屠刀下救下了数千武宣百姓。 但仍旧有两千多武宣百姓惨遭清军的毒手。 况且彭刚原本无意强攻武宣,武宣一战战果虽丰,实际上却打乱了彭刚的计划。 「周天爵和向荣抓到了麽?这两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彭刚在武宣城待过一段时间,他对武宣城内的主要街巷早已轻车熟路,从北门入城後,彭刚径直来到武宣县衙,询问左右是否找到了周天爵和向荣。 彭刚原本还想给周天爵和向荣留一条活路,放他们走。 可周天爵和向荣做得实在太过分,居然对手无寸铁的武宣城百姓下杀手。 彭刚现在已经对周天爵和向荣起了杀心。 「周天爵和向荣一干人等乘船逃跑了,不过我们在县衙找到了这个。」 负责搜查县衙的一营二连连长陈淼寻来一顶镂花金座,嵌着小红宝石的单眼花翎。 不消说,这顶从二品的文官顶戴是广西巡抚周天爵的顶戴无疑。 「我要的是周天爵的脑袋!不是他的顶戴!」彭刚狠狠地将周天爵的顶戴摔在石板上。 「周天爵的脑袋自然是要取的。」冯云山捡起地上的巡抚顶戴,问道。 「武宣城已经拿下,接下来你有何筹划?」 「中一军尚在和莲花山同张必禄所部的清妖鏖战,暂歇一日渡江前往莲花山策应中一军。」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 「左军和後军刚刚经历了大战,两军圣兵疲惫不堪,一天的休整时间是不是太短了?」胡以晃说道。 胡以晃认为一天的休整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连清点分配缴获的粮秣军需都不够。 「我们能休整,中一军的将士们可没时间休整。」彭刚摇摇头说道。 「迟则生变,战机稍纵即逝,若在武宣城耽搁太久,等到东线清妖反应过来,调兵驰援张必禄,我们就没有机会重创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 要不是武宣城内的清军残兵剩勇没抓乾净,经过一夜鏖战的左军丶後军将士太过疲惫。 彭刚现在就想直奔莲花山,奔袭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 此前林则徐未调兵支援张必禄,那是因为武宣城还在周天爵丶向荣手上,武宣城还有七八千清军把守。 从表面上看,张必禄的侧翼和後方是安全的。 现在周天爵和向荣丢了武宣城,张必禄这一部清军的左翼赤裸裸地暴露在太平军面前,林则徐不可能无动於衷。 「一切都听彭军师的安排。」冯云山朝胡以晃使了个眼色。 冯云山清楚胡以晃担心後军分不到足够的战利品,想在武宣城多待一段时间。 彭刚处事向来公道,冯云山倒不担心在分战利品的时候,彭刚会厚左薄後。 左军装备精良,武宣守军的烂铳破枪,左军未必会看得上。 冯云山觉得胡以晃的担心完全是多馀的,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彭刚要是自私自利之人,三里墟一战後,又何必主动向主力部队分享战利品,连宝贵的重炮都拿出来分。 中午时分,十三具守备以上的中高军官尸体被抬至县衙。 三里墟一战中,侥幸逃到武宣县城的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贵州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这次没能够逃出武宣。 两人皆死於武宣城的乱军之中。 伊克坦布是彭刚举事以来,也是太平军自金田起义以来所击杀的最高级别满人将领。 入城的这半天,彭刚已经知悉了清军屠戮武宣百姓的原委。 武宣城内饿殍遍地,彭刚下令继续施粥,赈济武宣饥民。 对於参与过屠杀武宣百姓的楚军和柳州兵,彭刚下令就地审判处决。 同时让参谋部的参谋们详细记录下此事,作为以後舆论战的宣传素材。 告知全军上下,以後凡是遇到向荣丶周天爵麾下的清军,直接格杀,左军不接受周天爵丶向荣麾下的俘虏。 桂平府署,阴云低垂,天光昏暗。 整个衙署的氛围沉闷无比。 虽说武宣再度失守的消息尚未传抵桂平城。 但向荣所部的上万西线清军於三里墟为短毛教匪所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桂平城。 获悉西线战局不利。 林则徐丶刘继祖丶乌兰泰等人愁眉不展。 城府不深,脾气暴躁的乌兰泰得知连重炮都被短毛教匪给夺了去。 气得当众失态,大骂向荣和周天爵无能,断送了粤西大好的剿匪局面。 人生的大起大落,宦海的大浮大沉。 这些事情林则徐都经历过。 林则徐的抗压能力要比刘继祖丶乌兰泰等人好得多。 三里墟虽然丢了,可武宣城尚在。 只要能及时抽调兵力,将西线的教匪军挡在武宣县境内,西线的局势也不是不可收拾。 西花厅内,病榻之上的林则徐拖着病体,给广东总督徐广缙去信,卖老脸恳请徐广缙调兵协饷,以应对广西之危局。 收到前线最新战报的林聪彝在刘继祖和乌兰泰的撺掇下轻手轻脚地走进西花厅,一脸的不安无措。 望着卧於病榻之上,形容一日比一日枯槁,却双目炯炯,不肯闭眼,忙於公事的林则徐,林聪彝左右为难。 他实在不忍将西线的惨状告知林则徐。 可要是不把西线的惨不忍睹的战况告知林则徐,又怕误事,使得粤西的剿匪局势更加难以收拾。 林则徐卧病数月,却仍坚持每日批阅军报丶调拨粮饷,咬牙苦苦支撑粤西的残局,早已身心俱疲。 林聪彝是跟随在林则徐身边最久的一个儿子,也是林则徐最了解的一个儿子。 用馀光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林聪彝,林则徐便已知道等着他的又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林则徐闻声对林聪彝说道:「彝儿,有什麽事情但说无妨,为父连西域都去过,这辈子还有什麽槛是为父过不去的?」 话说是这麽说,只是这一次林聪彝真的担心林则徐过不去这个坎。 周天爵和向荣,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一败再败. 见林聪彝还是不肯说,林则徐面色一沉,不悦道:「彝儿!为父平日里是怎麽教导你的?!」 林聪彝在林则徐的催促下鼻子一酸,眼中含泪,哽声道:「父亲,武宣……失守了!」 听闻武宣失守,林则徐猛地睁眼,坐直半身,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扣住软榻,扣得指节发白:「你说什麽?」 武宣失守,这一消息太过惊骇,以致林则徐感到难以置信,以为自己是听岔了。 武宣城有七八千兵丁乡勇驻守。 向荣和周天爵野战打不过短毛教匪,总不至於七八千人连个县城都守不住吧。 更何况三里墟的战事才结束没几天,短毛教匪又如何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连下三里墟丶武宣? 就算向荣和周天爵不知兵,七八千人守一座县城,硬撑也能撑上十天半个月。 「短毛教匪乘夜强攻武宣城北,云梯接连而上,城头死守不住。向提督丶周巡抚丶李知县……俱已弃城而逃,军械辎重尽数被夺,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丶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等人不知所踪,至今没有音讯怕是已经殉国了.」 林聪彝只得将西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林则徐。 确实是一五一十,屠戮百姓的事情不光彩。 周天爵和向荣两人都隐瞒了此事,没有将这件事情写在战报上。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茶几上的茶盏已被林则徐拂落於地,碎瓷溅起。 林则徐浑身颤抖,整个人如被五雷轰顶,久久未能言语。 饶是林则徐见惯了大风大浪,抗压承受能力再好。 也架不住周天爵和向荣两人在短短四天不到的时间里丢了三里墟丢武宣,丧营陷城资敌不说,还把整个西线的上万清军精锐都搭了进去。 武宣丢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丢桂平? 桂平丢了再丢桂林,直至广西全省境内丢无可丢? 「弃城而逃……」林则徐低声喃喃,忽而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周天爵向荣你们」 他猛然剧烈咳嗽,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被褥。 林聪彝急忙上前搀扶住林则徐,在门外的刘继祖丶乌兰泰听到西花厅里的动静也匆匆步入西花厅,探视林则徐的情况。 乌兰泰虽然和林则徐相处的不是很融洽。 可这个节骨眼上,乌兰泰也不希望林则徐出什麽差错。 张必禄虽文武双全,可毕竟是个武人。 朝廷不可能让张必禄来主持粤西的剿匪大局。 林则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在新任的钦差大臣抵达粤西之前。 主持粤西剿匪大局的重任,只会落到广西巡抚周天爵肩上。 周天爵的剿匪表现,这几个月下来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让周天爵负责督剿会匪,将是一场灾难。 这不仅是乌兰泰的想法,也是刘继祖的想法。 在林则徐的主持下,他们尚能勉强控制住局势,将上帝会教匪禁锢於紫荆山丶平在山。 如果是周天爵来主持,会有什麽样的後果刘继祖不敢想。 「三里墟一战大败,尚有藉口言敌兵锐不可当。可武宣连夜遭攻,竟无半点准备?他们二人究竟是瞎了眼,还是教匪有神通?!」林则徐咬牙,声音发颤却震耳。 「我病卧榻前,日日调兵遣将,遣信邻省督抚协济粮饷,卖尽老脸求人,借调湘勇粤营,调仓济粮,可换得什麽?换得他们丢了武宣!」 林则徐用尽力气,叩了一下几案,牙关紧咬,眸中泪光浮动,低声吐出一句:「是我林某……无能啊,愧对皇上,有负圣恩。」 屋内众人皆跪地而泣,不敢抬头。 「若失武宣,教匪便可借水路直逼象柳,攻桂林丶荡左江,甚至.」 说着说着,林则徐竟隐隐有种岭南山河要变天了的感觉,不愿再说下去。 九个月来为剿教匪,朝廷糜饷数百万,调集南方诸省的精兵强将,仍旧未能剿灭上帝会教匪。 如上帝会教匪所图甚大,志止於广西南疆一隅之地,要出广西,後果不堪设想。 遍观各地清军,还没调动,有希望剿灭上帝会教匪军的部队,只剩下了陕甘这一支劲旅。 林则徐在新疆屯过田,深知大清的西北也不太平。 西北绿绿屡屡寻衅,甚至和沙俄境外势力相互勾结,狼狈为奸。 陕甘是要留着镇西北绿绿的,岂能轻动? 西北绿匪若趁乱举事,危害程度,将不逊於粤西。 思及风雨飘摇,无一处太平的大清江山,林则徐忧愤难耐,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老血,缓缓闭上眼睛。 (本章完) 第161章 全局命脉所系 第162章 全局命脉所系 「父亲!」 「林公!」 林则徐又是咳血又是闭眼,给府署西花厅内的众人吓得够呛。 缓过气後,林则徐这才缓缓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说道:「拿舆图来。」 听到林则徐重新开口说话,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林聪彝将一份广西舆图拿至林则徐近前。 林则徐凝视舆图良久,吃力地对众人说道:「武宣已失,黔江南岸的龙山丶莲花山没有再守的必要了,派兵接应培斋(张必禄)回桂平吧。」 虽未曾和短毛教匪直接交过手,但通过过往的战报。 林则徐多少摸清楚了些短毛教匪的作战路数。 短毛教匪从不拘泥於一城一池的得失。 第一次打武宣和三里墟,短毛教匪皆是打下後主动撤离了武宣和三里墟。 短毛教匪的作战目标有二。 一是为了粮秣军需,二是为了歼灭官军的有生力量。 短毛教匪在西线连战连捷,不缺军需粮秣。 不为军需粮秣,短毛教匪二打武宣的目的只可能是歼灭官军。 张必禄所部清军的侧後方已经完全暴露在短毛教匪的兵锋之下。 若短毛有下一步的行动,目标必是黔江南岸张必禄所部清军兵马。 西线清军已经废了,南线的清军不能再有差错。 林则徐自知时日无多,身後之事,需得尽早安排。 广西需要一个能担负起剿匪大局的人。 向荣和周天爵皆难担此任。 思来想去,能在他死後肩负起广西剿匪大局之人,只剩下张必禄这麽一个选项了。 林则徐决定保住张必禄和张必禄的川军丶黔军。 然而,已经太迟了。 自石达开率军由碧滩汛渡过黔江,进入黔江南岸的莲花山同张必禄所部清军鏖战。 张必禄的主力已经被石达开的中一军和罗大纲两个艇营死死黏住,难以脱身。 秦日昌此前是边战边往北边退,掩护这几个月来他从贵县吸纳的新会众北撤渡江。 自石达开进入渡江进入南岸,中一军两部合兵一处後。 中一军一改往日保守的作战风格,主动向张必禄所部的清军发起冲锋。 石家军悍勇善战,硬生生地将张必禄所部的精锐清军打退了足足二里地。 太平军由此重新在黔江南岸地区站稳脚跟。 「教匪之中,善统兵者甚多,新来的这股教匪,其匪首是谁?」 原来和张必禄作战的秦日昌丶罗大纲就已经很难缠。 现在教匪又有一支新的生力军加入战斗。 这支教匪生力军参战才一天,官军就被新来的这支教匪军打得後退整整二里才重新稳住阵脚。 张必禄不由得感慨上帝会教匪中,知兵且善於用兵的教匪头目,实在太多了。 西丶南丶东三个方向,没有一个方向上的教匪头目是软柿子。 「新来的教匪头目姓石,必是昔日的贵县奇石墟团首石达开!」浔州协副将李殿元举起千里镜,看清了教匪军帅旗上清晰可见的「石」字,同时说出了他的推测。 「石达开和教匪匪首彭刚乃是同窗,两人关系匪浅,想必石达开是彭刚的心腹。」 尽管林则徐不认为金田村富户和韦正和贵县童生彭刚是上帝会教匪匪首,认为教匪匪首另有其人。 不过李孟群分析出的上帝会教匪主要有两伙,一夥是以金田村韦正为首的桂平县人,另一夥是以贵县庆丰村彭刚为首的贵县人。 这一说法得到了多数清军将官的认可,浔州协副将李殿元便是认可这一说法的清军将领之一。 「彭刚麾下的心腹都这麽骁勇善战,也难怪向军门会接连在彭刚手下吃瘪。」张必禄慨叹道,「只可惜本提台还没有机会与其交手。」 其实张必禄不必为未能与彭刚的左军交手感到遗憾。 左军与後军,在武宣城留下四营丶暂七营丶暂八营善後。 其馀的部队皆水陆兼程,正朝张必禄所部清军主力驻屯的窑屈冲赶来,沿途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了十几处张必禄设置在龙山地区,负责警戒的小据点。 取得毙俘两百清军的战果。 其中一半是张必禄在贵县招募的团练,另一半是张必禄从四川老家带来的黔军旧部和川军。 当张必禄从哨骑口中得知,有大批教匪军自武宣方向往窑屈冲赶来时。 饶是张必禄这位嘉道两朝常年征战西南,戎马一生的绿营宿将,也忍不住心头一紧,一股凉意直窜脊背。 此时此刻,张必禄终於明白了为什麽石达开丶秦日昌丶罗大纲等人近日罕见地向他的部队主动发起攻击,纠缠着黔江南岸地区的清军兵丁乡勇不放。 原来他们是为了武宣方向的教匪军争取时间,想要将黔江南岸地区五千绿营乡勇围歼! 张必禄暗暗将向荣和周天爵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上帝会教匪举事也就不到十个月的时间,就敢围歼人数超过五千人的官军。 向荣和周天爵到底是把短毛教匪喂得有多肥? 「入夜後即刻拔营回师桂平城!」 张必禄急遽下令入夜後趁着夜色掩护回师桂平。 事已至此,林则徐三面张网,试图将上帝会教匪困死在紫荆山丶平在山的计划已经破产。 张必禄现在已不奢求能够继续困住上帝会教匪,只想保住他的部队。 队伍里的川人老乡和黔军老部下都是跟着他来广西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不是来广西送死的。 「清妖要拔营东遁!」 晚间,负责监视清军动向的石祥祯很快注意到了清军的动向,并报告给了石达开。 桂平城位於窑屈冲之东。 清军拔营东遁,自然是想逃窜回桂平。 「不能让清妖遁走!不然彭军师的谋划布局将功亏一篑!」石达开迅速做出部署。 「祥祯丶镇仑,你们带一千五百正军牌面务必堵住清妖东窜的去路。」 布置完,石达开又问秦日昌借了一百长期在黔江南岸地区作战,熟悉附近山势地形的老卒作为向导。 石祥祯丶石镇仑领命而退,率军阻截妄图东遁桂平府城的清军。 「张必禄的清妖好堵,可要是桂平的清妖派兵接应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妖可怎生是好?」秦日昌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这一路的中一军与罗大纲的两营艇营已和张必禄的五千清军鏖战数月之久,早已疲惫不堪。 阻截张必禄东遁,完全仰赖石达开带来的半军生力军。 石达开带来的半军中一军乃是以石家人和那帮村的乡亲为班底,久经沙场,骁勇善战。 要拦住张必禄的五千清军问题不大。 秦日昌担心的是清军从桂平城方向来的援兵。 林则徐不是李殿元。 听说林则徐和张必禄的交情不错,林则徐肯定会派遣援兵来接应张必禄。 不可能像当初李殿元救援闵正文一样,只是做做样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桂平城的清妖若西进驰援张必禄,我亲自带兵打援!」石达开掷地有声地,语气决绝地说道。 「无论如何,一定要坚持到左军和後军抵达窑屈冲!」 石达开有着敏锐的军事嗅觉。 他清楚如果能在击败西线清军後,一鼓作气,乘胜击败黔江南岸张必禄这一支清军於天国而言意味着什麽。 若让张军脱身归府,清军仍能够在比较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牵制住太平军。 此一战,非止於成败,乃全局命脉所系。 此一战,就算是中一军打残,石达开也要咬牙坚持到左军和後军主力的到来。 清军前锋由窑屈冲附近的山隘间蜿蜒而出,持枪负铳,刀盾成列,旌旗飘摇。 到底是西南地区的百战精锐,历经四五个月的鏖战,张必禄所统带的这支清军依旧能够保持较为严整的军容。 这便是林则徐即使放弃三面张网,坐困教匪的战略规划也要保全张必禄这支清军的原因。 张必禄亲自率领五百标营的亲兵为前锋,他骑马立於高坡,借着月光,举目远望,影影绰绰间,只见山谷间林木茂密,雾霭重重。 他常年在西南山区剿匪镇压土司,谙熟山地作战。 上帝会教匪有铳炮,窑屈冲附近山陡谷窄,极易为教匪军所伏击堵截。 张必禄担心上帝会教匪在前头设伏堵截官军,招来幕僚部将,低语沉声吩咐道。 「山风沉,鸟不飞。此地树密草深,道旁皆石崖沟壑,是极好的设伏之地。 全军缓行,列散阵形,炮兵居中,翼侧列盾兵,火铳手严守两侧。命先遣三百人探前二里,十步一哨,莫要懈怠。」 随行李殿元惊疑道:「张军门慎之有理……可若教匪未设伏,岂不白白耽误了时间。」 武宣已失,短毛教匪渡江东进,试图与石达开等人这一路的教匪对他们进行两面夹击。 窑屈冲这个地方,李殿元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恨不得长对翅膀立马飞回桂平府城去。 张必禄正色道:「教匪狡诈,又极会借地势之便。秦日昌丶罗大纲丶石达开三人行兵如水,断不会放我们轻易回到桂平。」 张必禄宁可牺牲一点行军速度,也好保证队伍整齐。 以便在遭遇太平军设伏的时候有防守反击,保全自身的能力。 张必禄的三百先锋亲兵顺山道前行,入谷才半炷香,只听得前方惊声乍起! 轰——! 前方,如雷般的炮响震山谷,接着林间鼓声大作,号角齐鸣,数百杆火铳射出的铅子如雨点骤落。 负责探路侦查的亲兵迅速回报前方有上千教匪设伏阻截他们东归。 「果然有埋伏!」早有准备的张必禄面无惧色,长刀出鞘,厉声道,「列长蛇阵!後队调前!炮兵转前掩护!不得退半步!」 山谷之中大军难以展开,沿着狭窄的山间谷地列长蛇阵自保,且战且进是张必禄为数不多的选择。 张必禄的三百先锋亲兵迅速驰马归阵,不与伏击他们的太平军纠缠。 虽说其间折损了十几骑亲兵,不过大部分先锋亲兵得以保全,归入阵中。 石祥祯身先士卒,亲率四百石家军试图斩了清军一字长蛇阵的蛇头。 怎奈蛇头有张必禄亲自坐镇。 张必禄沉着冷静地指挥黔军鸟铳手施放排枪应敌。 和清军交手九个多月,石祥祯也已成长为战场上的老油条。 光是听清军的排枪整不整齐,他就能以此粗略判断和他对战的清军是什麽货色。 见前锋清军临危不乱,丝毫没有溃散的迹象,排枪又打得比较整齐。 石祥祯据此判断他前头的清军是精锐清军,硬啃未必啃得下,也迅速收拢住队伍,不再冲阵。 山路两侧,石镇仑所部的太平军伏兵如潮水从四面扑向清军,喊杀声震天。 一度击溃了部分本地团练和浔州协左营。 奈何张必禄反应迅速,急调川军止住了颓势。 石镇仑无法扩大战果,只得引兵同石祥祯汇合,继续堵住清军东遁的去路。 见石祥祯和石镇仑未能击退张必禄所部的清军,将清军赶回窑屈冲。 石达开遂和罗大纲带着预备队亲赴前线,以绝清军东遁之路。 要是张必禄麾下之卒皆是从家乡带来的精锐川军,黔军旧部。 张必禄自然是不怵石达开等人的阻截,硬冲也要冲出石家军的封锁。 可惜张必禄的队伍里只有一半多一点的清军士卒为精锐川军和黔军旧部。 另一半是浔州协左营和本地徵募的乡勇团练。 经此一伏,浔州协左营和两千多团练早已人心惶惶,提心吊胆,不堪再战。 石达开已引预备队抵达战场,清军当前所在的山间谷道不利於防守。 久困山谷终非良策。 「贼兵之数不多,惧我军械精良,方以伏击诈我!」 张必禄咬牙高吼,鼓舞军心士气,他猛抽坐骑拉紧缰绳,遥遥指向左前方一处裸露的山头。 「夺山为营!前军随我抢占高地!」 说着,张必禄提刀策马,率亲兵二百紧随,观察着前方山头的情况。 只见山头上杂木稀疏,乱石嶙峋,敌人尚未布防,唯有数名教匪斥候活动。 张必禄翻身下马,亲自挥刀冲杀,抢占山头,喝声如虎啸:「驻足者死,想活命的随本提台杀上山!」 清军闻令,士气稍振,纷纷踉踉跄跄地跟着张必禄奔向山头。 沿途仍有敌军拦截,张必禄亲自断後,挥刀冲杀拦截他的太平军士兵,以老迈之躯连续砍杀四五名太平军士兵。 战斗中,张必禄身边两名亲兵中弹倒地,血染岩壁,但山头已然在望。 登顶之时,张必禄立於巨石之上,回身一望,但见山脚下火光冲天,青烟翻滚。山下的太平军正在整队列阵,刀盾成排,长枪如林。 「砍树,立栅,埋炮!列成圆营,弓兵居内,长枪兵居前!鸟铳兵居於长枪兵之後。」 张必禄当机立断,命乡勇们掘地壕沟,以炮兵丶铳兵环列为墙。 随着山头上的清军军鼓愈来愈响,清军各部逐渐向山头上集结,恢复了秩序。 张必禄裹紧衣甲,立於山头中央,有条不紊地布置防线,等待天亮後再继续东进回师桂平府城。 很快,掘壕沟立营的乡勇们惊喜地发现,这座山上居然有现成的壕沟,以及密密麻麻的墓冢? 看清楚墓碑前仍旧清晰的字迹,李殿元浑身为之一颤,猛然意识到了什麽。 难怪附近的山头唯独这座山头裸露,山上有现成的壕沟和如此之多的墓冢。 感情这里是数月前前任广西提督闵正文和柳州协都司刘永清的葬身之地! 李殿元不知道这座山头有何魔力,让前後两任广西提督都顿兵於此。 李殿元觉得这个地方太不吉利了,急忙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张必禄。 他可不想张必禄重蹈闵正文的覆辙,更不想当张必禄的刘永清。 (本章完) 第162章 压力山大的石达开 第163章 压力山大的石达开 从李殿元口中获悉前任广西提督昔日就是折在这座山头,张必禄一怔。 如此说来,此山确实是不祥的凶险绝地。 张必禄望着山下如繁星一般数之不尽的营火。 再看看周围刚刚遭遇伏击之後士气低迷的清军。 现在趁夜突围,想把五千士卒完完整整地带出去,显然是不现实的,只能暂时在山上先熬过一晚再说。 「底下的士卒乡勇,可知此事?」张必禄询问李殿元道。 他最担心的是下面的绿营兵丁和乡勇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若此事在营伍中传开,肯定会影响到本就低迷的士气。 「回张提台,山上墓冢太多,这事瞒不住。」李殿元如实相告。 山上遍布阵亡桂柳兵和太平军将士的墓冢。 即使他们遮掩住闵正文和刘永清等几位绿营将领的墓冢,也盖不住这个消息。 「闵提台和桂柳兵既折戟於此,那就让我张某在此雪他旧耻。明日破敌,以教匪之血,祭他英魂。」 见这事瞒不住,张必禄对左右吩咐说道。 「备纸烛,祭奠殉国英魂,酹酒山头。」 既然瞒不住,张必禄索性大张旗鼓地祭奠闵正文和刘永清,希望得到这二位以及阵亡桂柳兵的庇佑,以提振士气。 山下的太平军没有乘势对山头上的清军发起进攻。 虽说中一军两支人马会师合并,罗大纲又动员了六百名预备役助战。 可太平军面对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在兵力上仍旧是小有劣势。 想要牵制挡住张必禄东遁桂平已是不易,更遑论进攻围歼清军。 围歼清军,还需等待左军和後军主力加入战场才能做到。 山下。 石达开望着已经重整旗鼓,井然有序的山头,说道:「张必禄倒也有几分真本事。」 夜间全军转移,遭受伏击阻截不仅临危不乱,还能带着主力部队全身而退。 张必禄确实无愧於两朝名将的名头,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我军斩杀了一百三十八名清妖,俘虏了两百一十一名清妖。」石祥祯汇报说道。 「可所杀所俘之清妖,多系本地乡勇和浔州协绿营,张必禄的老川兵和老黔兵很少。」 「张必禄确实难打,这场伏击已经打得很不错了。」秦日昌对张必禄的评价也很高,没有贬低张必禄。 在以往,能歼灭三五十名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於他秦日昌而言都是一场值得宣传,大书特书的大捷。 「桂柳兵便是葬身於此山山头,山头虽利於守,可却是死地,我们兵不如清妖多,等天一亮,清妖必定会突围继续东遁。」罗大纲说道。 「需得早做准备。」 石达开微微点头,命令麾下士卒连夜挖掘陷阱,布设竹木签,伐木制作拒马,拉铁蒺藜条,不惜任何代价阻止张必禄东遁。 此战决定胜负的胜负手不在中一军,而在左军和後军。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石达开只能祈祷彭刚和冯云山早日率左军和後军能於明日抵达。 东方欲晓,山野初白,薄雾缭绕间,清脆的鸟鸣被沉重的战鼓声震散。 张必禄披挂整齐,立於山头之巅。 三声鼓响之後,张必禄猛然拔刀高呼:「诸军听令——突围!」 战旗一挥,号角嘶鸣,五千清军如山洪爆发,自山头蜿蜒而下,向东侧一处松林间的峡道冲去。 清军前锋是披坚执锐的是张必禄提标的三百亲兵,四百黔军旧部,中军为黔军旧部丶浔州协绿营和乡勇团练混编,川军殿後。 张必禄本人紧随突围队列之後。 战鼓响,山间霎时杀声震天。 山下的太平军静如磐石。 石达开居中坐镇,立於阵後,神情冷峻。 面对清军的突围,少年老成的石达开没有一丝慌乱,只冷眼望着山道中如潮水般倾泻而下的清军。 昨夜他早在山脚开阔地带布下木壕拒马,又在山口砌下石墙,布置了二十五尊劈山炮,火铳手居於两翼伏於地形後,准备的十分充分。 张必禄的前锋突围队伍才刚过林道,太平军旗动三声,二十五尊劈山炮火舌齐喷,霰弹乱飞,铁丸打得枝折叶飞,清军前锋死伤不少。 炮响过後,两翼火铳齐响,铳声如浪潮起伏,一浪接一浪地压来。 山间地形逼仄,清军避无可避,中军推着前军冲,前军却已尸陈遍地。 张必禄骑马欲稳军心,冲杀数丈,却眼睁睁看着两名亲兵被炸翻,半边身子都给铁砂打得血肉模糊。 鲜血溅了张必禄一脸。 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鲜血,张必禄环顾四周情况,见东南方还有一条山道,怒吼道:「转向东南山道突围!快!」 但东南山道同样被早已埋伏在此的石镇仑用火铳手封死。 中一军的鸟铳丶土铳的阵阵连珠铳响如同催命鼓,打得突围的清军前锋队伍如撞墙之蚁,哀号连天。 石达开紧盯山腰敌军调动,见清军改道冲突东南山道,命令秦日昌率预备队驰援石镇仑。 此时双方的刀牌手已经绞杀在了一起。 张必禄前锋负责冲阵突围的清军都是西南地区的百战悍卒,与之搏杀的是石祥祯亲自率领的那帮村训练近三年,参战九个月之久的中一军老卒。 双方接战正是棋逢对手,厮杀得难解难分。 新来的教匪居然比秦日昌麾下的老匪还能打。 这让张必禄感到暗暗心惊。 戎马一生,他从未见过这麽能打,这麽难缠的匪! 见太平军还留有後手,把预备队押了上来,前锋突围的部队伤亡又不小。 张必禄只得下令前军变後军,後军变前军,撤回山上再做计较。 虽说成功地将张必禄赶回了山上,取得了毙杀清军悍卒逾百人的辉煌战果。 可石达开等人怎麽也高兴不起来。 桂平城方向的哨骑快马来报,从桂平城来的数千清军已经出了蒙圩,直扑窑屈冲方向而来。 蒙圩是府城桂平西南二十七八里处的一处大圩。 距离窑屈冲不到二十五里。 清军援军出了蒙圩,意味着用不了半天时间,即可进抵窑屈冲附近。 清军的援军比预想中来得还快。 足见桂平方面对张必禄的重视。 来援清军是走陆路救张必禄,说明这次清军来援绝非像昔日李殿元救援闵正文一般,只是做样子。 东线桂平的清军,是真的要救张必禄,不是一个伏击就能打跑的。 石达开现在面临的情况十分被动。 石达开的兵力本就不多,围堵张必禄已是勉强。 现在又不得不分兵阻截从东线来的清军援兵,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中一军的部分将领已对迟迟未赶到左军和後军心生怨言。 个别将领以再打下去中一军将腹背受敌,有被清妖两面包夹,全军覆没的危险为由,劝说石达开撤退。 石达开深知一旦撤退,以後就再难找到这样的良机围歼张必禄这支清军精锐。 石达开心一横,力排众议,顶住压力决定继续再为左军和後军争取一天时间! 要兵分两路应敌,石达开没办法再留预备队。 石达开点了一千五百正军牌面,八百牌尾给堂哥石祥祯,让石祥祯带兵阻击东线来援的清军。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兵马继续围堵张必禄。 一千五百正军牌面,八百牌尾,已经是石达开的调兵极限,他只能给石祥祯这点兵马。 再多,恐怕就堵不住张必禄的清军。 望见山下太平军的军营有异动。 张必禄十分兴奋,他意识到肯定是林则徐派遣援兵搭救他来了。 张必禄放出桂平援兵已至的消息,以激励人心。 得知援兵已至,清军士气大振。 军心可用,张必禄再次组织部队突围。 发现清军再度突围,秦日昌顾不得麾下士卒疲惫,罗大纲也让所有艇营士卒和预备役上岸,配合石达开堵截张必禄突围。 石达开丶秦日昌丶罗大纲三部人马齐上阵,不计伤亡,拼尽全力,方才勉强将张必禄所部清军重新驱赶回山头。 一个多时辰内双方连续鏖战两场。 此时无论是石达开丶秦日昌丶罗大纲三人的部署,还是张必禄的部署皆已疲惫不堪,难以再战。 清军好不容易靠援兵才聚起来的心气被打散,短时间内难以再组织起突围。 剩下的,就看石祥祯能撑多久,左军和後军何时能赶到。 如果左军和後军今天赶不到,为围歼张必禄所部清军所作出的努力,将功亏一篑。 窑屈冲这边的局势暂时控制住了,罗大纲担心石祥祯支撑不了多久,挡不住东线的清军援兵。 拖着疲惫之躯,带领一营艇营翻山越岭,前去支援石祥祯。 据哨骑传回来的情报,从蒙圩出发驰援张必禄的东线清军人数不下四千人。 石祥祯没敢在平原地区设伏阻截清军援军。 在向导的建议下,石祥祯决定於窑屈冲东南十二三里处的伯公坳附近的山间谷道伏击清军。 哨骑传回来的情报没有问题。 从东线来援的清军人数确实在四千人之上,人数足足有六千人之多。 刨除中看不中用,只会骑马吓唬人的八百八旗兵,也有五千馀正儿八经能打仗的绿营乡勇。 林则徐对张必禄非常重视,援兵的主帅是广东副都统乌兰泰,副帅为新近调来的绿营宿将,广西右江镇总兵惠庆。 所带之兵除了八百八旗外,皆是广西右江镇镇标营丶广东绿营丶东勇丶潮勇丶楚勇这些战力不俗的部队。 乌兰泰犹嫌不足,索要更多的兵力出援。 奈何风门坳一带的长毛教匪见清军调动,发疯似的出击袭扰东线清军的营地。 林则徐担心东线再出现什麽差池,遂不敢再多调兵给乌兰泰。 首次单独统领逾五千大军出征作战,乌兰泰豪情万丈,志得意满,雄赳赳,气昂昂,大军於蒙圩饱掠一番,提振了士气後,直扑窑屈冲。 (本章完) 第163章 江忠源 第164章 江忠源 乌兰泰和惠庆不是张必禄。 援军的两位主将皆没有亲自当先锋的觉悟,不约而同地选择坐镇中军。 清军援兵的八旗侦察兵亦相当敷衍,稍稍探了探前方的山道就回到中军向乌兰泰和惠庆汇报前方伯公坳的情况。 十几骑骑术精湛的八旗侦察兵自前方小道疾驰而归,马未停稳,为首一人已滚鞍下马,朝乌兰泰打千禀告道:「启禀主子!前方伯公坳山道五里之内无教匪伏兵迹象,道边草木无摺痕,山坳静寂无声,溪流清明,未闻人声或脚步扰动。」 乌兰泰得知前方没有上帝会教匪活动,仰头大笑道:「哈哈!果然不出本都统所料,上帝会教匪惧我兵势,不敢拦我!算这群教匪识时务,随本都统进山,接张提台回桂平城报功请赏!」 截至目前,乌兰泰是入桂的主要满洲将领中表现得最为亮眼的一位。 江忠源的楚勇会同东勇大破太平军後军,毙俘数百教匪是清军入桂以来最亮眼的战绩。这一仗的功劳是算在了乌兰泰的头上。 乌兰泰带来的炮营也屡立奇功。 论战绩,乌兰泰对阵太平军的战绩不算难看。 当然,三里墟一战除外。 清军在三里墟一战不仅折损了小半个炮营,至今不知所踪,疑似被短毛教匪毙俘的八旗兵足有三百二十一人之多。 不过三里墟一战,乌兰泰没有亲自参与指挥。 他有足够的理由将战败的责任全都推卸到向荣的头上。 「乌都统英明!」右江镇总兵惠庆立即从旁凑上,拍马附和。 「乌都统神机妙算,不出半日,我军便可与张提台会师,彼此合兵,届时擒杀教匪如探囊取物耳!六千劲卒在此,区区教匪何足道哉?」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拍起乌兰泰的马屁。 对於惠庆等人的马屁,乌兰泰很是受用。 乌兰泰生平最喜欢别人夸他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乌兰泰喜欢读《三国演义》,作为武官,乌兰泰的偶像并不是吕布丶蜀汉五虎上将这些脍炙人口,有万夫不当之勇的三国名将。 乌兰泰认为在火器当道时代,个人勇武已成过眼云烟,主导不了战局。 只有像诸葛亮这样的谋士才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随行江忠源总觉得不对劲,怀疑进山侦查的八旗兵胆小,没有探查仔细就擅自回来向乌兰泰复命。 上帝会教匪不是一般的逆匪,用兵老道。 伯公坳距离窑屈冲只有十几里,不可能所有逆匪都围着张必禄打,连十几里外的地方哨探都懒得派。 江忠源认为,八旗侦察骑兵在前往窑屈冲的必经之路没有发现任何教匪的踪迹才是最大的反常。 老实说,江忠源对乌兰泰这位恩主有些失望,惠庆刚来桂平,还没来得及和教匪交手,不了解教匪之深浅,口出狂言尚可理解。 只是乌兰泰不止一次和教匪交过手,按理说不应该如此轻视教匪,听信随从们和下属的马屁之言。 乌兰泰派出去的这些八旗侦察兵都是他本人极为信任的家奴,这让江忠源十分为难,不知是否应当当众挑破。 兹事体大,又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行出半里,江忠源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乌都统,江某有话要说。」 「说。」乌兰泰仍旧在兴头上,让江忠源有话直说。 「前方山险谷深,前任广西提督闵正文便折於前方山岭。此番探报仅言山道五里『无敌踪』,但此坳左右皆有隐沟与深林,仅查主道何足为凭?更何况雨後雾重,教匪或许藏伏岭顶丶溪谷丶崖後,未必露形迹。」 江忠源语气低沉,斟酌着说道。 「若教匪设伏,待我军入坳,彼自山上放炮丶泼火丶滚木丶倾石,我军火铳难施,炮兵易困,轻则伤亡惨重,重则受困。」 乌兰泰闻言顿觉扫兴,脸色沉了三分,他一拂战袍,不悦道:「江忠源,你是说我乌兰泰连个小山坳都过不得?」 江忠源只得拱手说道:「乌都统为全军统帅,安危系於一身。江某唯盼乌都统多派副哨,分巡道侧,待查明无虞再进山坳也不迟。」 「笑话!」乌兰泰身边的家人抢言而出。 「若全军都似你江忠源这般胆小谨重,一路拖拖拉拉,何时才能与张军门合兵一处?我八旗与绿营并进,乌都统督师亲征,何惧教匪?!」 乌兰泰拉下脸说道:「江忠源,你若怕,可自留此地养性,不必随军进山。」 江忠源面无表情地说道:「江某愿随军而行,若有教匪伏兵,亦当身先士卒。但军中情形,江某所言皆为实情,乌都统若执意前行,江某焉有畏惧不前之理?」 无奈,江忠源只得硬着头皮随乌兰泰这位恩主进山。 不过江忠源勒令随行的六百楚勇与乌兰泰划归给他统辖的六百东勇保持警戒,小心教匪伏兵,随时准备应敌。 轰! 清军进入伯公坳後,伯公坳左侧峭壁之上,一杆太平军的红旗猛地展开,霎时间炮声硝烟四起。 石祥祯所部两千三百披藤戴叶的太平军如山洪暴发,从隐蔽处蜂拥而出,宛如山鬼。 太平军铳炮齐发,火光如串珠般在山腰炸响,弹雨打得清军先头部队血肉横飞,陷入短暂的混乱。 乌兰泰没什麽脑子归没什麽脑子,但在八旗军官里,乌兰泰确实属於比较有胆色的一档。 乌兰泰带来的这些清军作战素养也比较好,主将未逃,勉强还能稳住阵脚。 中一军的火器本就不多,石祥祯带来阻截清军援兵的又是中一军的偏师,火力较为孱弱。 冷静下来後,乌兰泰和江忠源等人据此判断,伏击他们的教匪不是主力,人数也不是太多,信心陡涨。 手持长枪火铳的楚勇丶东勇在江忠源的带领下自中军鱼贯而上,顶上前军应敌。 江忠源稳坐马上,神情肃冷,抽刀直指山道两侧高地:「列阵!以铳炮压山!炮手列於谷心,待我号令再开炮!」 楚勇素以纪律严明着称,哪怕前方陷入混乱,原本处於中军的楚勇也未乱一步。 短短片刻间,楚勇已将阵列推至山道两翼,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太平军的突进。 伏击的太平军面对山下楚军火铳手连环射击丶炮手压制,攻势顿时迟滞。 江忠源眼见太平军试图冲下山夺炮,沉着稳定地下令:「所有劈山炮和抬枪,全数装霰弹,照着山腰扫!」 楚勇的劈山炮和抬枪怒吼着将碎铁与滚珠射向山腰的坡上,一时间铁砂碎铅齐飞,泼洒向山腰,山腰处中弹的太平军将士惨叫声不断。 按理说寻常的乡勇没资格装备如此之多的重火器。 不过江忠源的楚勇自入桂以来表现一直可圈可点,乌兰泰对江忠源十分倚重关照。 借职务之便给楚勇弄来了不少优质的劈山炮和抬枪丶鸟铳。 有乌兰泰这个恩主作为靠山,江忠源的楚勇火器配置比绝大多数绿营都要好。 「拦住他们!别退!」丶 中军,乌兰泰骑在高头大马上,他高举马刀,护卫左右围成护墙,强行稳住中军。 「列阵!列阵!炮营顶上,照着教匪轰!教匪人不多!打不动咱们两翼的楚勇和东勇!」 乌兰泰的火炮营迅速调整炮口,四十几门劈山炮迅速就位。 伴着数声轰响,铁丸破空而出,将山腰上方正冲杀而下的太平军炸成数段。 清军装备精良,火力密集。 试图从两侧山腰冲下山杀退清军夺炮的太平军被清军密集的火力打得阵型散乱,伤亡惨重。 太平军的攻势被打断,其馀的清军步兵也逐渐缓过神来,在惠庆的指挥下於山道两侧快速列出薄阵,弓箭手朝山腰泼洒箭雨,鸟铳成排发射。 火力压制下,太平军的攻势开始迟缓。 石祥祯手持大刀,在乱军中冲杀,一再鼓舞太平军将士:「再冲一次!冲下去杀退清妖夺炮!」 但中一军的太平军将士连续三日翻山越岭,此时早已饥饿难耐,水囊粮袋见底,脚底打泡,筋骨酸软。 面对重新列阵丶炮火震天的清军,太平军的冲锋屡次被打断。 清军箭雨和铅弹如骤雨一般将他们一排排打倒。 不是中一军的太平军胆怯,不愿跟着石祥祯冲,而是实在没力气,冲不动了。 见此情景,石祥祯只得心有不甘地下令撤兵,退到山顶的阵地和清军僵持对峙。 残馀的太平军缓缓向後退去。 许多中一军士卒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互相搀扶着往山顶退去。 这一幕被乌兰泰和江忠源等人看在眼里。 两人皆大喜过望,乌兰泰非常兴奋:「这股教匪已是强弩之末!我军可追歼之!」 「江某愿带楚勇杀上山,擒杀这伙长毛教匪。」江忠源主动请缨道。 眼前的这伙教匪头戴黄巾,蓄留长发,不戴领巾,着土布对襟短衣,而不着交领短衣。 显然是实力稍逊一筹的长毛教匪,江忠源有信心拿下这股教匪! 「本都统在此静候岷樵(江忠源,号岷樵)佳音!」乌兰泰点点头同意了。 反正江忠源没有官身,江忠源立下的功回头也是记在他帐上。 乌兰泰一点也不担心江忠源会同他争功。 退到山上,石祥祯周围的中一军士兵疲惫至极,气喘如牛。 很多中一军的将士鞋底多已破裂,有的中一军将士甚至是赤足而行,脚底板满是血痕。 饶是如此,这支坚韧不拔的太平军将士犹在咬牙负伤疾行。 这一战他们拼尽力气,却未能如愿击退清军援军。 如今退至山岭,石祥祯只能据险以延阻清军援兵。 石祥祯回望了一眼山腰上紧追不舍的清军,攥紧刀柄,喘着粗气啐了一口:「狗日的清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啊!」 「贼兵已至极限。」江忠源登上半山腰,望着山岭上杂乱的太平军残阵,吩咐,「传我命令,三营绕左翼林坡,从小道夹击敌背。正面火铳列阵,炮兵上五丈崖顶,准备轰击。」 山顶上的太平军士气犹在,但肉体早已濒临极限,此时所能做的,只有探出头朝着山腰上楚勇零星施放火铳,向天父天兄祈祷有奇迹发生。 一旦体力充沛,士气高昂的楚勇登上山顶,莫要说守住山岭,石祥祯现在可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石祥祯没料到这帮清军乡勇居然这麽能打,他定睛细看,看清楚山腰上迎着山风猎猎作响的江字大旗後,似乎想起了什麽。 後军的副军帅曾告诉过他,後军实际上是败於江忠源楚勇之手。 难不成方才和他对阵不落下风的清军乡勇是江忠源的楚勇? 望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气势汹汹的清军乡勇。 山顶上的太平军将士虽然已达生理极限,但没有一人选择投降。 这些从贵县山区走出来的中一军老兵们互相搀扶主动聚集到石祥祯身边,列阵准备打完最後一战。 (本章完) 第164章 短毛! 第165章 短毛! 「我日,短毛?!」 正当此时,清军前军望着一头青茬,头戴领巾,嗷嗷叫地直扑前军的短毛教匪军,不由得心头一紧。 前来支援石祥祯的确实是左军。 不过这支左军是罗大纲麾下的艇营。 左军数次将西线的绿营宿将向荣打得灰头土脸的事情已经在清军中传开。 东线的清军虽然还没和左军主力交手过,但短毛教匪的赫赫威名,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看到短毛教匪冲阵,乌兰泰惊得摇旗擂鼓,急令江忠源退下来迎战短毛教匪,以保前军和中军无虞。 江忠源无奈,只能心有不甘地收兵同短毛教匪接战。 罗大纲带来的一营艇营这段时间也连续经历了数场高强度战事,亦是人困马乏。 而且罗大纲带来的艇营不满编,只有六百四十多人。 突然杀出,尚能借着「短毛教匪」的虎皮震慑清军,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若长时间和人数十倍於己的清军鏖战,必然会漏短。 见山腰上的清军乡勇已经撤了下来,解了石祥祯的燃眉之急,罗大纲见好就收,收拢艇营的将士後撤,与清军脱离接触。 「左军够意思!」 目睹为了解救中一军不惜率领艇营正面冲击清军军阵的罗大纲,已经准备拼尽最後一丝气力同清军死战的石祥祯精神为之一振。 解救了石祥祯的罗大纲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清军人多势众,清军要是接下来继续强攻,就凭他和石祥祯麾下不到三千疲惫到极点的太平军仍旧是挡不住清军的进攻。 艇营的主动撤退,也让江忠源看出了其中端倪。 江忠源懊恼不已地顿足道:「乌都统!我们上当啦!方才冲阵的不是短毛教匪的主力!」 江忠源平素喜欢看战报。 对太平军的部署有一定的了解。 江忠源知道碧滩汛附近有两营短毛的水营长期协同秦日昌所部的长毛教匪作战,控遏平在山江段的黔江水道,策应秦日昌。 碧滩汛的两营短毛水营,领头的是昔日广西赫赫有名的艇匪头子罗大纲。 方才那些冲阵的短毛教匪只是和他们的前军稍稍接触,看到他们楚勇撤下山腰便拢兵撤退。 显然,这支短毛教匪是罗大纲麾下的短毛偏师,不是彭刚亲率的主力教匪。 江忠源即使不带楚勇撤下来回援,这支短毛偏师也打不溃他们的前军。 江忠源对错失全歼岭上长毛的良机感到懊悔不已。 乌兰泰不解道:「方才冲阵的确系短毛,岷樵何出此言?」 江忠源耐心地向乌兰泰解释了短毛军分陆师主力和水营偏师,乌兰泰这才恍然大悟,仔细一想,确实短毛在碧滩汛附近有两营短毛水营活动。 剖析出其中原委,乌兰泰等人大感宽心,认为可以藉此机会将短毛的水营偏师歼灭,打破短毛的不败金身。 稍稍歇息了一阵,江忠源重整军阵,准备带着楚勇和麾下的东勇继续攀上山岭,歼灭岭上的长毛和短毛。 在岭上望见清军要再度进攻。 罗大纲和石祥祯两人的心情瞬间跌落至谷底。 罗大纲和石祥祯都和这支清军接战过,这支清军的实力不弱。 若是状态良好,体力充沛的一营艇营和两千中一军精锐,绝对可以做到阻截这支清军。 可问题是罗大纲和石祥祯麾下的士卒经过连日的高强度山地作战,没获得片刻休整,全靠一口气吊着,实力十不存三四。 两人都清楚他们无论如何是挡不住清军的进攻,即使侥幸挡下第一轮,第二轮也撑不住。 正当罗大纲和石祥祯在纠结要不要撤退,放弃围歼张必禄所部清军,渡江回到平在山修整,以保全实力时。 两营旗帜鲜明的队伍赫然出现在伯公坳的山道口。 罗大纲和石祥祯两人顿感振奋,透过千里镜,罗大纲赫然望见了熟悉的红色军旗! 「我们军帅来了!」罗大纲兴奋地抓着石祥祯的手臂喊道,「我们有机会全歼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妖!」 左军连以上的单位都有自己的军旗。 陆师单位的军旗是红色,艇营的军旗是蓝色。 出现在伯公坳山道口的这支部队举着的是红色军旗,说明这支部队是彭刚亲自统带的陆师,不是陈阿九的另一营艇营! 石祥祯如释重负,瘫坐在地,露出欣慰的笑容:「左军已至,我太平天军破局有望!」 作为太平军有文化,军事素养比较高的高级将领。 石祥祯清楚左军的到来意味着什麽。 接下来,左军若能和後军丶中一军携手击溃清军的援军,围歼张必禄的这支清廷孤军。 广西的清军,便再没办法把太平军继续困在紫荆山和平在山的山沟沟里! 太平军将重新掌握主动权! 乌兰泰丶惠庆丶江忠源等人同样看到了出现在伯公坳山道口这支部队。 江忠源冷哼一声,嘲讽道:「短毛教匪是在嘲笑我等愚笨麽?还敢故技重施!」 错失良机的江忠源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他将前方伯公坳山道口的这支左军部队当成了罗大纲的另一营艇营。 他跃跃欲试,想要歼灭这营左军的艇营。 殊不知,他们面前的这支左军部队,是左军的一营和三营两个精锐营,并非疲惫不堪的艇营。 获悉清军援兵已至,匆匆赶到伯公坳,正要垒石墙,挖掘壕沟,试图阻击清军援兵的一营长陆勤和三营长谢斌在看到居然有清军要主动进攻他们,很是兴奋。 正好藉此机会探探这支清军援军的深浅。 「火铳手准备!让东边的清军也见识见识咱们左军的排枪!」陆勤喝令举令旗准备迎敌。 上一次敢主动进攻接左军排枪的,还是刚刚入浔作战,在台村和左军遭遇的楚军。 左军虽然也是连续经历高强度作战,生理机能也不在最佳状态。 不过左军在武宣城完整地休整过足足一天。 十分力尚存七分,状态要比石达开的中一军和罗大纲的两营艇营好得多。 江忠源麾下六百楚勇整队完毕後逶迤而前,以黑旗前导,擂鼓而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楚勇中的二百鸟铳兵,这些楚勇鸟铳兵身着滚边乡勇号衣,手执鸟铳,背挎火药葫芦与铅丸袋,脚穿着厚底麻鞋。 紧随鸟铳手之後的是楚勇的长枪兵与大刀手。 再往後,则是作为预备队的六百东勇。 左军火铳营的七百馀人整齐列於坡前,山道狭窄,连一个连都展不开,陆勤只能以半连为单位列阵迎击楚勇。 一营的左军士卒都穿着形制统一的靛蓝色交领短衣,身上斜挂着弹药袋,弹药袋内有事先定装好的弹药方便取用。 其中一营的一连已经全部换装带刺刀的破虏燧发铳。 楚勇鸟铳兵人数有两百人,在狭窄的山道同样无法完全展开。 江忠源以五十人为单位,列四段横阵,徐徐向前推进。 楚勇的队列虽然和左军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陆勤和谢斌所见过的行进最为齐整的乡勇队伍了。 只比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稍稍逊色一点。 江忠源根据过往的经验,推进至距离左军鸟铳手军阵六七十步左右的距离下令开火。 轰!轰轰轰! 楚勇铳兵率先开火,火舌喷吐,硝烟升腾。 前排的左军火铳手果有数人中弹倒地,然大阵纹丝不动。 这让江忠源感到暗暗心惊,以往他的楚勇鸟铳手即使第一轮排枪打不溃教匪,教匪的军阵也必然出现骚动。 六七十步外扛一轮排枪纹丝不动,江忠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支乡勇的表现也让陆勤刮目相看。 能忍到六十七步的距离再打铳,这支乡勇的鸟铳手比以往陆勤所遇到的所有清军鸟铳手都要优秀。 就是不知道这支乡勇的扛伤亡能力,是否也比楚军和黔军的鸟铳手强。 「向前推进三十步!」 陆勤下令向前推进三十步,将与楚勇的距离拉近至四十步内再开火,以期一轮排枪打溃前方的乡勇。 反正最前排的一连装备的全是带铳剑的燧发铳,即使短兵相接,一连也能顶上一阵,不致队形溃散。 这一幕让江忠源不由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六七十步的距离短毛竟然还敢继续向前压? 这些短毛不怕死麽?! 望着视死如归,军容严整,不断向楚勇鸟铳手逼近的短毛鸟铳手。 恍惚间,江忠源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楚勇在这群短毛鸟铳手面前实在是相形见绌。 等一等! 前排的短毛队形要比楚勇的鸟铳手站得密集,手中的火铳还装有铳剑。 难道这群短毛装备的是燧发火铳? 江忠源入桂以来就跟着乌兰泰,既是乌兰泰的下属将领,也是乌兰泰的半个幕僚。 乌兰泰平素最喜欢捣鼓钻研火器,不仅同江忠源讲过火器知识,还给江忠源看过自生火铳,令江忠源大开眼界。 自生火铳连乌兰泰都没有多少杆,这群短毛哪里搞来如此之多带铳剑的自生火铳? 江忠源百思不得其解。 江忠源正思忖间,眼见左军行进有序,杀气腾腾的火铳手距离他们己方军阵越来越近。 很多楚勇的鸟铳手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装填都不利索。 不少楚勇鸟铳手,不是吓得通条忘了拔,连同通条一起打了出去,就是吓得火药撒了满地,哆哆嗦嗦地继续往药池内倒火药。 这些教匪怎麽和以前的教匪不一样? 明明都是鸟铳手,五十步的距离还能忍着不打铳,仍旧向前推进。 除了第一排排枪打得还算整齐,楚勇後续的排枪打得稀稀拉拉的,甚至还出现了好几起装药过量,鸟铳炸膛的情况。 「停!」 在扛过楚勇的两轮半排枪,距离楚勇鸟铳手只剩下三十五步上下的距离时,陆勤挥动令旗叫停。 轻蔑地瞥了一眼早已出现松动的楚勇军阵,陆勤知道,这一刻,胜负已见分晓。 东线清军精锐的团练部队,不过如此,没比向荣的楚军强多少。 「放!」 陆勤一声令下,左军火铳营打起了排枪,一时间,火光连珠,声震山坳! 第一排射毕原地装填,第二排顶上再射,轮番射击,火力不断。 一连才打完排枪,楚勇军阵中当即就有近百人中弹倒下,哀嚎声连连,不绝於耳。 许多楚勇胸腹中弹翻倒於泥地中,鲜血顺坡而下,与积水混成一滩滩暗红的泥水。 短时间内中弹者近百,这是楚勇自成军以来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楚勇的士气瞬间被打崩溃,不受控制地向後溃散。 连江忠源本人都弹压不住,被溃散的楚勇裹挟着向後退去。 楚勇是乌兰泰除了火器营之外最为倚重的队伍。 楚勇崩溃的如此之快,乌兰泰感到难以置信。 「这些短毛不是罗大纲的短毛水营!是彭刚的精锐短毛陆师!」 惊魂未定的江忠源策马跑到乌兰泰跟前,神色严峻。 「乌都统,快撤!短毛快要打上来啦!我的楚勇挡不住!」 眼见短毛的长枪兵已经顶了上来,朝他们发起冲锋。 心急如焚的江忠源只能护着乌兰泰後撤。 乌兰泰仍旧不死心,喝令炮营发炮打退短毛。 奈何此时短毛的长枪手已经冲到前军,同清军的前军绞杀在了一起。 炮营发炮虽然命中了少部分三营的长枪手,可难免伤及的前军的清军。 清军前军被友军的炮火命中,前军崩溃之势更甚。 清军各军中,反应最快的既不是已经接敌的前军,也不是中军,而是後军负责督战的八百八旗骑兵。 这些八旗骑兵察觉到情况不妙,哪里还顾得上督战? 纷纷调转马头,朝蒙圩方向夺命狂奔,恨不得一路跑回桂平城! 八旗一跑,没有督战兵,後军的绿营团练也化身前军,紧随八旗兵之後,迅速向蒙圩转进。 (本章完) 第165章 搏一搏【三更!求订阅!求票!】 第166章 搏一搏【三更!求订阅!求票!】 顿兵岭上休整的罗大纲和石祥祯不知道左军和後军到底是全到了,还是只到了两个营。 见清军溃象已显,拼尽最後一丝气力,从山岭上杀下,以期一次打退清军援兵。 陆勤的一营和谢斌的三营确实是彭刚的先头部队。 但先头部队和後续的大部队相隔不远,不到两个时辰,彭刚左军主力与冯云山的後军主力也相继抵达了窑屈冲。 GOOGLE搜索TWKAN 彭刚和冯云山丶胡以晃听说清军援兵已达窑屈冲西南十几里外的伯公坳。 遂分了两个营留给石达开围堵张必禄,他们三人则率领主力赶赴伯公坳。 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已成瓮中之鳖,有的是时间收拾。 从桂平来援的东线清军主力,要是跑回桂平城,恐怕就没有多少重创乃至歼灭他们的机会了。 左军丶後军主力抵达伯公坳时。 陆勤丶谢斌已会同罗大纲丶石祥祯等人击退了清军援兵,正在收拾打扫战场。 清军援兵忙着逃跑,很多辎重没来得及带走。 有十四门五六百斤的重炮和三十三门二百斤以上的劈山炮遗留在了战场上。 石祥祯非常兴奋,中一军比较缺火器,这次缴获的火器他们中一军能分到不少。 缴获虽丰,但这一仗对清军援兵的杀伤有限,前前後後只毙俘了五百六十馀名来援清军。 从俘虏的楚勇口中得知江忠源也参战了,彭刚不由得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劲。 冯云山和罗大纲等人不是很理解为什麽彭刚对一个乡勇头领比清军援兵的主帅和副帅还重视。 从清军俘虏口中得知清军主帅是广东副都统乌兰泰,副帅是右江镇总兵惠庆的时候,彭刚远没有听到江忠源名字时那麽激动。 「乌兰泰狂妄自大,志大才疏,惠庆不过是绿营中平平无奇的总兵官,此二人不足为道。江忠源知兵,今日楚勇表现不俗,目下江忠源还只是白身,委身於乌兰泰,日後江忠源要是得到妖廷重用,难免会成为我太平天军的心腹大患,此人断不可留,能趁早铲除最好趁早铲除。」 後军的军帅和副军帅都在,彭刚还是给冯云山丶胡以晃留了几分薄面,没有当众提後军曾是楚勇手下败将一事。 江忠源是晚清经世派官僚的佼佼者,也是湘军的开创者,掀起了晚清地方大办团练之风。 在另一个历史时间线,江忠源可是太平军前期的克星,给太平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於蓑衣渡毙杀冯云山,是首个毙杀太平军首义五王的清军将领。 1853年,江忠源兵败合肥身死时,已官至安徽巡抚,以举人之身迈入封疆大吏的门槛。 若非死得太早,江忠源上限虽然很难超过曾国藩,但下限不会比同是举人出身的左宗棠低多少。 江忠源并非只有乌兰泰这麽一个靠山。 江忠源和已经官至兵部左侍郎的曾国藩私交甚厚。 江忠源目前的战绩在一众剿杀太平军的清军将领很出彩,又不缺门路。 获得清廷破例提拔重用只是时间问题,不可能永远屈居於乌兰泰门下。 「有道理,我们现在继续追击清妖溃兵?」冯云山点点头说道。 「追!」彭刚斩钉截铁地说道。 言毕,彭刚和冯云山迅速集结左军和後军,望蒙圩方向而去。 至於罗大纲和石祥祯的部署,体力早已透支干净,想追也是心有馀而力不足,彭刚和冯云山只能让他们留在伯公坳继续打扫战场,看管清军俘虏。 月上梢头,伯公坳二十里地外的蒙圩,败退至蒙圩的清军援军士气沉到了谷底。 江忠源独坐帐中,一壶凉茶泡了又冷,冷了又换。 他双手抱肘,陷入沉思之中,神色间看不出是怒是哀。 江忠源右肩上还残留一线弹痕,那是午间楚勇鸟铳手和短毛鸟铳手对射时蹭伤的,虽只擦破了点皮肉,结了一层薄痂,却疼得厉害。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江忠源的弟弟江忠浚走了进来,紧随江忠浚之後的是江忠济丶江忠淑。 江家兄弟神色肃穆,衣裤间尚带泥水。 江忠源抬头看了几个兄弟一眼,无多寒暄,只低声道了一句:「都来了?」 「除了忠信,都来了。」江忠浚点点头。 江忠信,字诚甫,是江忠源的堂弟。 这次楚勇入桂,江忠源是带着他的兄弟们一起来的。 连年仅十四岁的堂弟江忠信都带来了。 只是白天的乱军之中,年幼的江忠信和他们走散了,不知所踪,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兄弟几个不免感到有些悲戚。 江忠源倒没有太多的伤感悲戚,他正在筹划更大的事情,无暇为一个堂弟的死活牵挂感伤。 帐内炉火微红,兄弟四人围草席盘腿而坐,江忠源把舆图铺在中间,指着伯公坳方位沉声说道。 「这战我们败得不冤,我们兄弟几个带的楚勇虽不怯敌,但教匪不是乌合之众。教匪的火铳手排阵有序,铳法精准,轮射不乱,全然不像贼匪,更像是久经战阵的正兵。」 江忠济握拳愤愤道:「难道我们数万绿营乡勇,还真斗不过那伙反贼不成?」 江忠源冷冷一哂,似是自语:「自生火铳,排队射,轮换装填,能做到如此娴熟,还能扛住我们楚勇的排枪抵近至四十步内齐射,短毛比传闻中的还要强,我自愧不如。」 说着,江忠源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火,冷声说道。 「绿营若是上去,只怕连死都没我们楚勇死的这般齐整。」 江忠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没有外人,低声道:「可林公他们还在四处调兵协饷,说要会剿丶围堵……」 「会剿?围堵?」江忠源无奈地嗟叹了一声,说道。 「八旗兵是什麽货色你我都清楚,我们才退到蒙圩,他们都已经跑回桂平城了,八旗兵靠不住。 绿营也是尸餐冗费,名册上的人未必真有,领饷的绿营兵丁又怯战如鼠,铳炮枪阵操习得还没我们楚勇娴熟。 让他们堵剿上帝会教匪?指望得上麽?恐怕教匪未到阵前,就退入後营了。」 江忠淑眉头紧皱,问道:「那我们怎麽办?若再这样硬碰,损兵折将,只怕我们的楚勇要步向军门楚军的後尘了。」 一仗折损一百三十多名楚勇。 楚勇自出征以来从未遭受过如此重创。 江忠淑莫名地想到了向荣。 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与短毛初战元气大伤,再战被短毛打得完全没了心气,三战近乎全军覆没 江忠源缓缓站起,站在火盆前,半边脸映着火光。 「楚勇是楚勇,楚军是楚军,向军门败於短毛,老实说并不丢人。打了这一仗,我才真正想清楚……这不是剿匪的事,这是天翻地覆的大乱。教匪杀官丶打粮仓丶散地契丶救穷苦人丶四处笼络人心,所图非小。 我们退了,张军门恐怕时日无多矣,林公再也没办法堵住教匪了,我担心教匪会窜入湖南。」 说着,江忠源他转头看向江忠浚,语气陡然一紧:「忠浚,你得马上回新宁。带上我们在广西得来的金银回去。 族里有我们江家的佃户名册,把我们江家的佃户,四乡良善农家青壮聚集起来,凑够一千人,管他们吃穿,按我的练兵法子,先把他们一步一步练起来。」 江忠浚怔了怔,眉头一蹙:「大哥,一千人?官府还未发令,这岂不是私练兵丁?这可是重罪……」 江忠浚觉得江忠源的步子迈得未免有些太大了。 以前练个几百乡勇都得小心翼翼地,短时间练一千人,湖南官府肯定会纠问。 江忠源走上前,一把拍在弟弟肩头:「此一时彼一时,等官府发令练团,那就迟了!湖南是我江家祖地,若不练,若不守,等教匪一路打进湖南来,你眼睁睁看他们烧你家祠堂丶毁你祖坟丶抢你媳妇女儿? 家乡祖地,我们自个儿不守,难道指望湖南绿营给我们守?」 众兄弟无言以对。 倒不是说湖南绿营指望不上。 而是湖南绿营的精锐都被向荣抽调到广西快打光了。 留守湖南的绿营,除了省垣长沙的绿营勉强能看,其他地方的绿营都是一群歪瓜裂枣。 上帝会教匪现在要是窜入湖南,偌大一个湖南还真就没有任何一镇绿营能制得住教匪。 「况且——」迎着众兄弟们的目光,江忠源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忘了我是举人?如今我为朝廷剿匪,乃奉旨带兵,江家名下起一千乡勇,又有何不可?到时我一句:『民勇应募,团练自保』,谁能说我半句不是?」 江忠源倒不觉得这是什麽大问题。 乌兰泰现在很倚仗他的楚勇,大不了回头和乌兰泰打声招呼,说这一千新楚勇是为乌兰泰练的,乌兰泰高兴支持还来不及呢,朝廷岂会怪罪? 更何况他的靠山不止乌兰泰,还有在朝为官的兵部左侍郎曾国藩。 有这两人罩着,莫说起一千团练,只要钱粮够,两三千团练江忠源都敢起敢练。 江忠济在旁点头附会:「大哥说得不错,若将来真要天下大乱,那些团练,就不是保家,而是定天下了。」 江忠济是江忠源的亲弟弟,正值而立之年,在乡时就好勇斗狠,整个新宁县几乎没人敢招惹他。 在阻截胡以晃後军的战斗中,江忠济率楚勇刀队杀溃太平军後军,并亲自手刃了七八名太平军後军的将士,以悍勇闻名於楚勇。 江忠源朝江忠济欣慰地点点头:「天下将乱,谁有兵,谁就有言语。谁兵强,谁就掌得住局。我们这些读书人,若只是纸上谈忠义,那便只能等城破身死。可若我们手中有兵,退可保家,进可定海安澜,成就一番事业,留名青史。」 江忠源举人出身,老老实实混仕途,能混个从四品知府退休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眼下教匪起事,於他而言是个难得的机遇。 和八旗绿营相处作战的半年来,江忠源逐渐变得自信起来。 八旗绿营不堪用,人才青黄不接,以他的能力不难借剿教匪的军功脱颖而出,获得皇上垂青。 他江忠源未必不能搏一搏封疆大吏。 江忠浚仰望着江忠源,他从未见过江忠源如此炽热地说过「兵」「乱」「天下」这些词眼。 亦从未想过,一年前还在为父守孝,办学讲诗书的哥哥,如今要以「练兵」定天下为志。 江忠浚向江忠源深深一揖:「大哥的志向,愚弟记下了。愚弟即刻带着我们楚勇在广西得来的金银细软回乡办团练。」 说完,江忠浚掀帐帘而出,消失在了暮色中。 江忠浚前脚刚走,江忠源後脚也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对几个弟弟们说道:「蒙圩不是久留之地,我们也马上带楚勇回桂平。」 江忠源有幸看过向荣丶周天爵和短毛教匪的战报,短毛教匪喜欢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恐怕短毛们现在已经在追击他们的路上了,乌兰泰靠不住,惠庆也靠不住,为今之计,还是尽早回桂平城为妙。 今日万字更新完成!求订阅!求票! (本章完) 第166章 四面黔歌 第167章 四面黔歌 彭刚丶冯云山丶胡以晃一路追击清军至蒙圩。 乌兰泰丶惠庆丶江忠源等人已带清军援兵主力星夜撤回桂平城。 彭刚等人抵达蒙圩的时候,只在蒙圩抓到了四百多名要钱不要命,仍然滞留蒙圩奸淫掳掠的东勇和广东绿营兵。 最高级别的绿营军官也只抓到了两名守备。 左军过往毙俘总兵丶副将丶参将级别的绿营高官不在少数。 守备这等入门的绿营中层军官,激不起彭刚太大的兴趣,只能说聊胜於无罢了。 此行收获最大的不是抓了多少清军俘虏,而是屡遭兵燹,不堪清军之扰的蒙圩百姓,有四千人愿意跟着太平军走。 老实说,让江忠源和乌兰泰跑了,彭刚还是有些懊恼。 只恨当初没能早点抵达伯公坳,取得更大的战果。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懊悔也没什麽用,彭刚等人只能收拢部队回窑屈冲和石达开丶秦日昌丶罗大纲会攻张必禄。 随着左军和後军主力回师窑屈冲,张必禄最後一丝的希望被掐灭。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张必禄清楚教匪军能从容地回师包围他们意味着什麽。 肯定是从桂平来的援兵被教匪击退了。 接下来突围只能依靠他们自己。 张必禄前前後後进行了四次突围的尝试,都未竟成功。 不仅困守山头的清军兵丁乡勇们士气低迷,连张必禄本人感到有些丧气。 闵正文的桂柳兵受困之时,山头上的草木尚且繁盛,不适合打炮。 大藤峡一战後,山头上的乔木不是被山上的桂柳兵伐了做拒马滚木丶当柴火烧,就是在战後被太平军砍了做棺材。 及至张必禄带兵上山时,山上的草木已经变得十分稀疏,尤其是山头,几乎是裸露在外,已无太多遮挡。 太平军把从乌兰泰手里缴获来的十四门重炮拉到山下,就着缴获的弹药对山上的清军发炮。 隆隆的炮声不仅不断杀伤着山头上已经穷途末路的清军,也在摧毁着清军脆弱的心理防线。 每次炮击结束,彭刚都让人向山顶上的清军喊话,质问他们为何不远千百里,背井离乡来广西打一场和他们毫不相干的战争。 并且表示山上的清军兵丁乡勇,只要愿意投降,他们可以宽大处理,随时欢迎他们下山投降。 浔州协左营是绿营的本地兵,张必禄所招募的团练大多是本地人,张必禄平日里御下有方。 根据秦日昌的反映,张必禄所带来的黔军旧部和川兵纪律还不错。 彭刚确实是真心实意想收服张必禄麾下的这些西南百战悍卒,没打算杀他们。 当天夜里,浔州协左营都司黄震岳丶左营千总陈兴旺便带着一百八十二名浔州协的绿营兵下山向太平军投降。 黄震岳和陈兴旺都认识彭刚,和彭刚打过交道。知道彭刚向来言出必行,信守承诺,他们投降後,彭刚不会太为难他们。 横竖都是死,与其在山上受困等死,不如赌一赌彭刚的人品,下山投降。 投降之风一开,第二天,又有一百二十四名浔州协绿营兵和四百三十八名当地团练选择下山向太平军投降。 「投降的全是浔州协绿营和本地徵募的乡勇团练,无一人是张必禄的黔军老部下和家乡的川兵。」彭刚望着对面的山头感慨道,「张必禄确实带兵有方。」 不是所有将领都能做到在绝境中仍旧能有两千多名旧部愿意死心塌地地追随。 单凭这一点,张必禄确实无愧当世绿营第一名将之名。 「清军士气低落,逃兵众多,不如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拿下山头,全歼清军?」休息了两天,体力逐渐恢复的罗大纲兴冲冲地说道。「我愿带艇营攻上山去!」 「东线清军没有再派援兵的迹象,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何要强攻?」彭刚摇摇头说道。 山头上的清军士气低迷归士气低迷。 可不代表他们没有还手的能力,强攻固然能拿下山头,全歼清军,只是太平军的伤亡也不会小。 黔兵和川兵的俘虏彭刚都有,尤其是黔兵俘虏。 彭刚的战俘营中,人数最多的绿营俘虏就是黔兵俘虏。 彭刚已遣人将之前俘虏的黔兵丶川兵俘虏送到窑屈冲。 此前归降俘虏的黔军将领也在赶来的路上。 等这些人到了,彭刚就给山头上的黔兵丶川兵来个四面黔歌和四面川歌。 如果连攻心都未能拿下对面山头上的黔兵和川兵,再强攻也不迟。 而且等到那时,张必禄所部清军随行携带的乾粮也差不多该吃完了,那时候强攻山头太平军的损失也更小。 在黔兵川兵俘虏送抵之前,彭刚先让已经下山归降的浔州协绿营兵和本地乡勇团练对着山头唱本地的山歌民谣,以摧毁张必禄军中浔州协左营和本地乡勇团练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线,鼓励他们下山投降。 第三天,前贵州清江协千总杨虎威,把总王智,古州镇总兵李瑞来到了窑屈冲。 所不同的是,杨虎威和王智是三里墟一战主动归顺,他们的身份是新成立的左军黔营的营长和连长。 只是当下黔营人数不满百人,也不承担作战任务,还处於受训改造阶段。 李瑞暂未归顺,仍旧是战俘营里的俘虏。 获悉张必禄被太平军围困在对面山头。 杨虎威丶王智丶李瑞三人都很惊讶。 张必禄退休前乾的最後一任提督是贵州提督。 张必禄在任的时候,他们三人都在黔营绿营中供职。 张必禄提督贵州时带他们平过贵州苗人土司叛乱,是他们跟过的所有提督中,能力最强的一位。 太平军居然能把张必禄的兵马给围困住,李瑞内心的想法出现了动摇。 连张必禄都不是太平军的对手,说明大清八十万绿营,已经没有任何一支绿营,任何一个绿营将领能制约的了太平军。 「你们三人谁愿当我的信使,替我劝降张必禄?」彭刚写好给张必禄的劝降信,环顾三位前黔营绿营的军官,问道。 李瑞略一犹豫,站了出来说道:「李某愿意一试,只是以李某对张军门的了解,张军门是不会投降的,彭将军还是别抱太大的期望为好。」 「无妨,姑且一试。」彭刚把信塞给了李瑞。 李瑞揣着彭刚塞给他的信上山了。 李瑞走後,彭刚带着杨虎威和王智审讯出自张必禄麾下的六十四名黔营丶川营绿营俘虏,了解张必禄麾下黔营丶川营士兵的情况,好对症下药,看人点歌。 贵州绿营的情况比广西绿营复杂的多。 贵州绿营的族群构成具有鲜明的地域特殊性。 清廷对黔军事政策的核心策略是「以汉制苗,以苗辅汉」,造成了多民族混编的军事体系。 不过满人也在黔营中也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清廷很喜欢在贵州绿营安排满蒙八旗的高级将领。 不久前死在武宣城内伊克坦布,就是贵州绿营的清江协副将。 此时贵州四镇总兵有两镇总兵出自满蒙八旗,六协副将有三协出自满蒙八旗。 半数贵州绿营的高级军官都是满蒙八旗的人。 说到底,清廷还是既信不过西南的土司,又信不过西南的汉人,才会做出如此拧巴的安排。 贵州绿营除了绿营常规的镇标丶协标丶汛塘之外,黔丶川绿营大兴屯田,有相当数量的屯弁。 其中镇标丶协标的绿营黔兵多驻扎於贵阳丶安顺丶遵义这些大坝子,兵源以汉人为主。 汛塘丶屯堡的绿营则以苗丶侗二族的绿营兵为主。 苗兵人数占黔营的三成,仅次於黔营汉兵。 贵州绿营在山地作战中,十分依赖本地的苗兵。 彭刚听到苗兵占比如此之高时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会张必禄带来的黔兵有很多是苗兵吧? 彭刚俘虏的古州镇黔营,有四成俘虏都是苗兵俘虏。 彭刚愿意接纳其他族群的俘虏,左军中也有少量的壮兵丶瑶兵。 只是相较汉兵俘虏而言,其他族群的俘虏很多语言不通,改造起来比较费时费精力。 他现在还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时间於他而言很宝贵。 如果有的选择,他肯定是更愿意接受改造起来更快更方便的汉兵俘虏。 在得知张必禄带来的黔营多来自贵阳丶安顺丶遵义等地,以镇标丶各府协标兵为主,多是汉人。 彭刚这才长舒一口气。 不多时,李瑞从山上回来了。 张必禄已经看过彭刚写给他的信,仍旧不愿投降。 张必禄不愿降,乃意料之中事,彭刚内心没有太大的波澜。 绿营兵从本地招募,军官却是流动的。 杨虎威和王智虽然在清江协供职,不过他们两人一个是贵阳人,一个是安顺人,会唱本地的山歌民谣。 彭刚让他们两个带着会唱歌的四十多名黔兵俘虏对着山头上的黔军唱家乡的歌谣。 左军黔营缺少合格的兵源。 如果能收降张必禄麾下以汉人为主的黔兵,黔营将获得大量优质的兵源! 杨虎威和王智非常兴奋,唱起歌来格外的卖力。 山中响起阵阵若有若无的歌声,极低,极远,却又令人心悸地熟悉。 起初是一人轻哼,继而数声附和,旋律断断续续,如幽灵般在大藤峡上空回荡。 那是黔地和蜀地的歌谣。 听到家乡的歌曲,山头上的黔军士卒纷纷起身,循声望去。 山歌悠悠自南方的敌军军营传来。 一阵山风卷过,歌声随风蔓延开来,从南方一路回荡到北面的崖顶,随後是另一支蜀音小调。 听着听着,越来越多绝境之中的黔兵川兵不受控制地哭出声,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了起来。 很快,一人之唱变成多人齐声应和。 张必禄听得神情骤变,脸色青白交杂。 他出帅帐巡视了一圈,在擦枪丶磨刃的人越来越少,唱歌的人越来越多。 许多川黔士卒眼神虚浮,眼眶塌陷,望向远山,望向雾霭深处,像在辨认方向,又像什麽都看不见。 这些黔歌川曲,威力比重炮的炮弹要大得多。 张必禄心知军心已经不可用。 想到突围时所携带的乾粮这几天也吃得差不多了,张必禄愈发心烦意乱。 回到帅帐,张必禄重新打开彭刚送来的信件,回想着李瑞和他说的短毛教匪善待俘虏之事。 内心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张必禄还是写了一封书信,喊来黔营的遵义协副将常胜。 常胜是他的四川老乡。 这次入桂,川黔两地绿营实在无将可点,张必禄这才点了常胜随他入桂剿教匪。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剿着剿着,他们反被教匪给包围了。 「常胜,你带着黔营和川营的老兄弟下山吧,给我这个老头子陪葬,不值当。」张必禄郑重地把信交给常胜。 「我白日观前古州镇总兵李瑞说话时的神态,他不是被胁迫的,也没有说谎,短毛确实不杀降。你们没劫掠过浔州府的村墟,短毛不会为难你们的。」 在绿营浸淫了大半辈子,当了大半辈子的绿营军官。 看穿一个前绿营军官有没有说谎的本事,张必禄还是有的。 「军门!卑职愿带着老兄弟再冲一次,带军门突出教匪重围!」常胜痛哭流涕地跪在张必禄面前,表示愿意再尝试突围。 突围? 有突围成功的希望,张必禄又何尝不想拼一把? 但长毛短毛们早已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川黔两营的是士卒思乡心切,士气情绪低落,早没了前几日的心气。 短毛又不断让人喊话,质问川黔两营的士卒为什麽不远千里,背井离乡来到广西作战。 这个问题都快把张必禄本人给问住了。 除了忠君报国,君命难违,张必禄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说服自己为什麽已经退休,快要入土了还要来广西蹚这趟浑水。 不回答好这个问题,川黔两营的士卒不会再像以往一样用命。 深处绝境,看不到突围成功的希望。 在这种境况下张必禄能给川黔两营士卒的答案是十分苍白无力的,无法说服思乡心切的川黔两营士卒。 大犒三军? 川黔两营的军粮皆已见底,张必禄现在唯一能拿出犒劳将士们的东西只有银子。 可身陷重围,银子又没处花,也不能吃。 「我意已决,你带着信下山,告诉教匪头目,我只有一个要求,川黔两营士卒只向短毛投降,短毛教匪匪首彭刚若能答应我们川黔两营的士卒投降後不杀降,放我们的士卒回乡,我愿降。」 张必禄打断常胜,让常胜带着信下山和太平军商谈投降事宜。 (本章完) 第167章 南线告破 第168章 南线告破 张必禄的投降要求,彭刚肯定是乐於接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张必禄麾下的黔兵丶川兵皆川黔两地绿营之精华,是张必禄倾注多年的心血所浇就。 这些黔兵丶川兵军纪尚可,多系汉人。 拣取其精华,再去其糟粕,稍加改造,短时间内就能形成战斗力,彭刚肯定是愿意全盘接受这些俘虏。 後军对此也没太大意见,只是中一军这边的意见比较大,有情绪。 中一军的情绪彭刚能够理解。 长期和张必禄作战的是秦日昌所部的中一军。 这次石达开为了堵截张必禄所部清军,又付出了比较大的伤亡。 最後张必禄却提出要向彭刚的左军投降,不向其他太平军部队投降。 将心比心,换作彭刚是中一军的军帅和副军帅,也会有情绪,也会反对敌军将领提出的这种投降条件。 清军优质的俘虏不多,这批俘虏彭刚是真的想要。 为平息中一军的不满情绪,尽早促成张必禄所部清军投降。 彭刚做出了些让步,蒙圩加入的百姓左军一个不要。 击溃清军援军所获得的粮秣军需,除了六百斤火药之外,其馀物资尽数交由後军和中一军瓜分,左军分毫不取。 彭刚做出如此有诚意的让步,中一军的石达开丶秦日昌丶石祥祯等人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他们都清楚张必禄所部清军受降一事每拖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性,最终同意了张必禄麾下的清军全都向左军投降。 达成一致意见,山头上的清军成建制地放下武器,走下山向左军投降。 只是张必禄一家子受清廷之恩甚厚,不仅张必禄本人获得道光皇帝亲赐的励勇巴图鲁称号,其家人也多受清廷诰封。 张必禄允许他麾下的士卒投降,他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降的。 含泪亲眼目送最後一队亲兵下山,张必禄回到帅帐,穿戴整齐,纵身从山岭上一跃而下。 得知张必禄跳山自尽,太平军的将领们对待这位广西提督的态度和上一位广西提督大不相同。 闵正文死的时候,太平军将领多对闵正文持鄙夷态度。 对於张必禄,多数和张必禄交手的太平军将领还是比较敬重的。 张必禄有能力也有血性,是绿营中为数不多不抽象,像军人的将领。 彭刚命人寻来张必禄的遗体抬回碧滩汛。 窑屈冲距离碧滩汛并不远,直线距离不到十里,绕些弯子也不过十几里的路程。 渡江回到碧滩汛,彭刚找来木匠覃一森,询问覃木匠根据地还有没有上好的木料。 覃木匠回答说还有些檀木。 彭刚让覃木匠打两口上好的檀木棺材。 一口送给张必禄,至於另一口,回头送给林则徐。 张必禄一死,林则徐也活不了多久了。 很多黔兵丶川兵俘虏亲眼目睹了张必禄跳山。 张必禄平日里待黔兵丶川兵不错,来到碧滩汛才堪堪安顿好,很多旧部要求为张必禄守灵。 彭刚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允许他们为张必禄守灵,并送了他们些白布丶麻布。 除却张必禄这个广西提督,这次俘虏的清军将领中,官职最高的是两位副将。 一位是贵州遵义协副将常胜,一位是本地的浔州协副将李殿元。 左军将领和常胜没什麽大仇大怨,没有为难常胜。 至於李殿元麽。 罗大纲道光二十八年打江口圩的时候,不少艇军老兄弟死在了李殿元手里。 考虑到李殿元平素的风评比较差。 彭刚同意了罗大纲要求惩处李殿元,为艇军老兄弟报仇的请求。 不过彭刚提出处置李殿元要公审坐实罪名,不能用私刑的要求。 受降的黔兵有一千五百四十二人,川兵有七百四十三人。 趁着他们为张必禄守灵的这段时间,彭刚让战俘管理处派人考察并裁汰了三百六十八名年纪偏大,有大菸瘾,太过圆滑,兵痞习气重的黔兵俘虏。 相应的,川兵那边也裁汰了一百四十五人。 这些被裁汰的黔兵丶川兵经过登记後每人发了三斗米,三两银子的盘缠,遣散他们归乡。 留下的俘虏,则在守完灵後,转移到蒙冲的战俘营。 战俘管理处在甄别审讯战俘的时候,给了彭刚一个意外之喜。 江忠源的堂弟江忠信也在战俘队伍中。 江忠信倒不是被楚勇俘虏出卖指认的。 江忠信出身於书香门第的官宦之家,气质举止和普通的农家子弟迥然相异。 负责甄别俘虏的战俘管理处副处长陈南山很快就注意到了混在俘虏队伍中的这位十四五岁少年身份肯定不一般。 陈南山盯上了江忠信,对江忠信进行高强度审问,要求江忠信老实交代真实身份。 江忠信到底是个没有多少经历的少年郎,抗压能力不是很强。 才两天就顶不住压力,交代了自己是江忠源的堂弟。 俘虏江忠源的堂弟,倒是稍稍弥补了一点点彭刚未能歼灭楚勇,擒杀江忠源的遗憾。 送还张必禄的棺椁之前,彭刚抽空见了江忠信一面。 江忠信被解到原来碧滩汛汛守小衙门堂前。 江忠信衣袍沾泥,面色苍白,紧紧抿着唇角,步履虽带踉跄,腰脊倒挺得笔直。 身份暴露後的江忠信不再遮遮掩掩,学着书中描绘的忠臣义士,表现出一副大义凛然,随时准备舍生取义的样子。 江忠信年不过十四,身量尚小,挺胸抬头,直视着端坐於正堂公案上的彭刚。 彭刚穿着靛蓝色的土布织造而成的圆领袍,脸上并无怒色,如观一株初春拔节的青竹一般,上下打量着江忠信。 彭刚尚未开口,反倒是江忠信先跨出一步,指着彭刚的鼻子骂道:「劝降的话免谈,我江忠信虽为囚徒,身陷敌营,却不敢忘我是大清臣子。 彭刚,你也是读书人,曾受国恩,却举兵叛乱,焚城劫府,反父叛君,陷百姓於战火之中,真不忠不孝不义,数典忘祖之徒也!」 彭刚波澜不惊,语气不紧不慢:「你说我不忠不孝?那你告诉我——你大清的江山是怎麽来的?你若真读过书,当知崇祯吊死煤山,吴三桂引鞑子入关,关外八旗铁蹄南下,屠城如麻。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妇女遭辱,老幼尽灭。你我的祖宗,谁不是在尸山血海里苟活下来?」 彭刚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我叛君?那我再问你,泱泱四亿汉人,凭什麽供他建州奴酋馀孽为君? 你兄长甘为满人驱使,带兵剿杀自家同胞,却还要自诩忠义,你可曾扪心自问——你忠的,究竟是国家,还是鞑子的江山,或者说是为了搏一身马蹄袖狗袍穿?光耀你江家门楣? 你读的圣贤之书,是用汉字写的还是用鞑子自个儿都不愿用的满文写的? 往前数二百年,你江家的祖宗也留你脑後的那条狗辫子?」 江忠信脸色泛白,嘴唇微颤,张口道:「简直有辱斯文!夏虫不可语冰!」 江忠信见辩不过彭刚,遂耍起了赖。 当然,彭刚见江忠信不是为了和他辩经。 「你们江家是不是不缺钱粮?」彭刚直奔主题。 「与你何干?」江忠信白了彭刚一眼,心里头忍不住暗啐道,果然是反贼,张口闭口都是银子,满嘴铜臭味。 「我想知道在江忠源眼里,是他办团练,搏一身带补子的马蹄袖狗袍穿更重要,还是他的兄弟更重要。」彭刚淡然起身,说道。 「莫怨我不给你机会,你写封信给江忠源,他要能送三千石粮食,一百石盐,一万两银子到碧滩汛,我不仅放了你,也会把所有楚勇俘虏都放了。」 言毕,彭刚便让江忠信写信,待江忠信写完,彭刚扫了一眼信,装入信封。 门口,黄震岳和陈兴旺,连同十几名他们的亲兵已经抬着张必禄的棺椁和另一口闲置的檀木棺材等候多时。 陈兴旺望着这间原本属於他的碧滩汛汛守小衙门,心里头五味杂陈。 「回去後把这封信交给楚勇的江忠源,我已给你们备了船,你们乘船回桂平去吧。」走到门口,彭刚把信交给黄震岳和陈兴旺。 「多谢彭将军。」 黄震岳忙不迭接过信件,千恩万谢地乘船离开碧滩汛,护送张必禄的棺椁回桂平城。 三线清军已破二线。 彭刚的营伍已由起义之初的七千三百五十六人膨胀至三万七千人。 麾下坐拥十一个营丶两个炮兵连。 已具备了和清军正面作战的实力。 再窝在平在山沟沟里没有任何意义,平在山也养不活这麽多人。 是时候做出抉择,寻找出路了。 彭刚来到红莲村,召集参谋部的参谋和所有营以上的军官研讨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本章完) 第168章 战略转移 第169章 战略转移 会议召开前,萧国达带着两个暂编营的营长来找彭刚,询问彭刚暂编营的营长算不算营长,有没有资格参会。 萧国达想藉此机会弄清楚彭刚对暂编营的态度。 暂编营到底是裁回男营还是保留编制,抑或是说直接升格为常备营? 五个暂编营一路来的表现都很不错,敢打敢拼,尤其是暂七营和暂八营两个营。 为攻克武宣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两营合计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台湾小説网→?????.??? 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彭刚没理由将这些经过实战洗礼,形成战斗力的暂编营重新打回预备役。 彭刚的态度是倾向於将五个暂编营升格为常备营。 「暂编营的营长也是营长,都来一起讨论吧。」彭刚凝思片刻,对萧国达交代说道。 「童子营丶女营丶翁叟营的主要负责人也一起叫来。」 等参会人员到齐,彭刚正式开始会议:「清军包围我们的包围圈已破,秋收也早已结束,大冲附近的粮食都收了上来。 我军营伍人数已逾三万七千人,每天光是米都要吃掉四百多石,再继续留在山里,就算清军不来围困我们,我们自己也会饿死在山里。 接下来何去何从,往何处进军,诸位有什麽想法,但说无妨。」 如果算上俘虏,彭刚的营伍人数已经超过了四万。 四万人长期窝在山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三线清军破了两线,广西提督毙命。 他们已经打出了一个宝贵的战略窗口,近期清军肯定是没办法限制他们的行动。 现在的局势对他们很有利。 战略防守阶段已经结束,也是时候进行战略转移,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参会的左军高层年龄都很年轻,普遍在二十岁左右。 这些小年轻除了两世为人的彭刚,其他人一辈子连本府丶本县都没出过,见识比较有限。 出过省,见识比较广的人只有罗大纲丶苏三娘丶邱二嫂丶谢斌这几个年龄稍大,天地会首领和绿营军官出身的左军高层。 这些人的想法也比那些相对更单纯的小年轻多。 按理说接下来往哪里进去如此重要的战略决策,是要在总部进行讨论的。 彭刚把这件事情放在左军内部进行讨论,说明彭刚现在已经有了脱离太平军独自行动的念头。 罗大纲丶谢斌等人其实是比较排斥洋教的。 上帝会当初拿下蒙冲王家,把王家祖坟都刨掉的做法虽然让长期受王家压迫的紫荆山会众大快人心。 可也让非紫荆山籍的上帝会会众有点反感。 罗大纲和谢斌两人,与其说他们是加入上帝会太平军,倒不如说他们加入彭刚更为恰当。 彭刚要独自行动,罗大纲和谢斌等人不仅没觉得有什麽不妥,反而有些高兴。 彭刚也不是没想过和神仙兄弟姐夫商量接下来的进军路线。 只是天国高层的政治斗争已初见端倪。 上一回彭刚到蒙冲,请求援军协同配合歼灭黔江南岸张必禄所部清军。 彭刚功劳盖过主力部队,其中的几位神仙兄弟姐夫,包括关系和他不错杨秀清都对彭刚心生忌惮。 当时彭刚的左军还只是击溃了西线向荣丶周天爵所部的清军。 南线张必禄所部清军的覆灭,彭刚的功劳更上一层楼。 只会让他们更加忌惮。 其实那日走出蒙冲围堡的时候,石达开和彭刚说的也有道理。 紫荆山东面门户风门坳易守难攻。 主力部队部署一个军守风门坳都绰绰有馀。 他们完全可以腾出更多部队围歼南线的张必禄。 杨秀清丶萧朝贵二人不派中军丶前军丶右军。只派後军和半个中一军。 很难说没有藉此机会削弱左军以及另外两个非桂平嫡系军的想法。 天国高层的政治架构本就不稳定,天王洪秀全已经被架空不说,还没什麽进取心。 眼下还有神权干涉政务军务的隐患。 他的这些神仙兄弟和姐夫,能共苦中苦,难共甜中甜。 外部压力强,身处逆境绝境时绝对可以团结一心。 外部压力小了,局势相对安稳了,还能不能团结,难说。 而现在恰恰是撤离平南县城以来,太平军局势最好的时候。 去蒙冲和他们商量,不仅很难商量出个结果,极有可能在拉扯中浪费宝贵的战略窗口期。 石达开有和彭刚说过把持天国最高权柄的杨秀清丶萧朝贵二人厚桂平嫡系兵马,薄非桂平旁系兵马的事情。 历史上太平军是在进入湖南,得到湖南天地会丶矿工支持,进行新一轮扩充後,队伍才达到十万人的规模。 而现在太平军含左军在内,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虽然兵力比历史上同阶段时要充裕的多,相应的後勤压力也大得多。 彭刚的左军属於非桂平嫡系兵马。 若後勤紧张,杨秀清和萧朝贵肯定是先紧着自己的嫡系。 即使彭刚和杨秀清私交比较好。 但在牵涉到核心利益问题时,私人交情肯定是要给核心利益让步的。 换做是彭刚自己,也是在左军物资充沛的情况才会匀一些物资给友军。 与其跟着主力走,分配物资时看天父天兄的脸色分汤喝。 不如自己闯出一条路吃肉。 大堂内,参会的众人议论纷纷,讨论来讨论去,总结下来主要有四种主张,第一种主张是打桂平城。 桂平是距离他们最近,他们最熟悉的府城。 清军大军云集桂平,桂平城囤积有很多粮秣军需,打下桂平城可以暂时解决补给问题。 不过这种主张最先被推翻。 桂平城的清军守军比左军的总人数还多,城坚炮利,又有林则徐亲自坐镇,攻打桂平风险太高,拿下桂平城的希望十分渺茫,划不来。 第二种主张是沿黔江丶柳江水道北上象州城。 象州城的城池规格是州城,要比府城低一个档次。 象州的主要守军是被他们打怕了的临沅镇总兵李能臣所部的滇军,战斗力孱弱,相对而言更好打。 象州城的军需粮秣虽然没有桂平城那麽多,可多少还有点,供应他们营伍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打下象州城,部队和随军家属可在象州城获得补给休整。 届时根据形势进可北上柳州乃至省垣桂林府。 广西地瘠民贫,粮食最多的三个府分别为桂林府丶梧州府丶柳州府。 这三个府也是广西境内开发程度和汉化程度最高的三个府。 道光末年桂林一府年征米十二万三千石,冠绝全省,占广西田赋总额的四分之一。 当然,这只是纸面上徵收的田赋,实际上徵收的远比这个数字高。 同时期梧州府所徵收的田赋在十万石上下,略逊於桂林府。 不过梧州为西江商贸门户,商贸发达,每年能收十一二万两的厘金,居全省之首。 经西江转运广东的广西米谷超过七成都从梧州关过境。 比较反直觉的是,尽管广西天灾连绵,粮食告急,饿殍遍野,广西的粮食还是被粮商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至相对而言不那麽缺粮的广府地区。 因为广府的粮价要比广西还高40%以上。 柳州府产年征米近八万石的样子,要比桂林府和梧州府都少。 但柳州府是军事重镇,囤积有大量的军粮,军粮储量比较可观。 昔日驻扎武宣丶象州周天爵丶向荣的西线清军粮食来源除了对武象二地敲骨吸髓外,另一大来源就是从柳州调粮应急。 第三种主张是攻打梧州,在梧州府进行补给,然後沿西江下肇庆,直接夺取以广州为中心的广府地区作为立业之基。 第四种主张最小,主张西进滇黔,给出的理由是滇军和黔军比较容易打。 这个主张和第一个主张一样,很快被否决了。 如果彭刚的队伍只有一两千人,确实可以考虑考虑西进滇黔。 可他的队伍有四万人。 粮道即活路。 按照四万人的粮食消耗量,即使是省着吃,也要做到半个月攻占一座县城或者大圩补充粮食才能维持消耗。 西进滇黔,沿途既没有便利的水道可走,也没有大型的产粮地能及时提供补给。 走这条路,四万人最後能有一万人能活着进入滇黔都算是天父天兄保佑了。 另一个历史时间线,1852年,萧朝贵率轻兵二万奔袭长沙,除了萧朝贵本人性子比较急外,根本原因是太平军大部队在郴州粮尽,不得不分兵就食。 权衡之下,只有第二种丶第三种主张最贴合实际,最可行。 即由黔柳水道北上桂林,或是攻占桂林,或是寻机由湘桂走廊平原(全州)入湘。 这条路线的优点很多,有现成的水道可以走,沿途多为粮食产区,中大型城池比较多,容易获得补给,可以兼顾队伍中的老弱妇孺。 东下梧州,趋肇庆,占广府也较为可行。 只是东线清军主力未灭,走这条路,容易被林则徐的广西清军和徐广缙的广东清军两面包夹。 考虑到清廷中不少人认为彭刚才是上帝会教匪匪首,这种可能性不低。 不过下广东,夺取广府乃至整个广东为基业,彭刚最顾虑的是另外两个问题。 「若能拿下广东最好,广府富庶,不仅粮食比广西多,每年还能收不少关银哩,十三行的行商也个个富得流油,吃了他们好几年的军费都不愁了。正好我也很久没吃广东菜了,有点怀念广东菜的味道。」 罗大纲是广东嘉应州(梅州)人,难免有衣锦还乡之心,他比较支持东下广东。 「我觉得进占广东不妥。」谢斌不赞成东下广东。 「广东的来土之争可比广西还要厉害,广府人和来人仇深似海,道光二十年,我随陈连升到广州抗击英夷时,大敌当前,广府的绿营兵乡勇还能和来人兵内讧。」 谢斌在广东待过一点时间,亲眼目睹过广东土客之争的激烈,双方几乎是不死不休。 谢斌所言正是彭刚最担心的问题。 广东的来土之争比广西还要激烈。 广东的核心地区是以珠三角广州为中心的广府地区。 如果以广东为根据地,彭刚的主要敌人反而不是清军。 而是和客家人有深仇大恨的广府人,以及当地强大的宗族势力。 除非彭刚能把广府人都杀光给客家人腾地方,否则这个问题在短时间内就是无解的。 根据地需要群众基础,占领广东作为根据地,彭刚所要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缺乏群众基础那麽简单,而是大多数的群众和你敌对。 取广东为根据地,处理内部土客矛盾的统治成本过於高昂,确非良策。 「广东的清军实力如何?」彭刚看向罗大纲和谢斌,询问二人广东清军的实力。 「乌兰泰差不多带了一半广州的驻防八旗入广西,广州驻防八旗估摸着还有大一千多的披甲兵丁,绿营我不怎麽了解,反正肯定比广西多。」罗大纲想了想说道。 「广东绿营经制兵兵额差不多有七万上下,当然这是纸面上领饷的人数,若按吃四成的空额算,四万绿营还是有的。」对於绿营,谢斌要比罗大纲更了解其中内情。 谢斌的说法虽有出入,但大差不大。 根据《清史稿·兵志》丶《大清会典》等文献的记载,广东省绿营的经制兵额约为六万八千至六万九千。 清朝中後期,绿营的实际在营人数远低於编制名额。 缺额率通常在30%到50%甚至更高。 取中间值,广东绿营实际的在营人数确实在四万出头。 尽管林则徐入桂抽调了些广东绿营,广东绿营大三万人还是有的。 「若打广东,广东绿营反而是其次。」邱二嫂插了一句。 「後军和中一军的兄弟说,林则徐带来的东勇和潮勇和他们打得很凶,比绿营还卖力。」 东线战场,太平军表面上看着是在和清军打。 实际上太平军主力主要是在和广东的东勇丶潮勇交手,绿营八旗更多的时候是在後头看戏当啦啦队。 江忠源的楚勇也是劲敌,不过楚勇人数太少。 正面作战,林则徐还是依赖人数众多的东勇和潮勇作战。 彭刚都怀疑林则徐是不是故意徵募这麽多东勇和潮勇入桂剿以客家人为主的太平军。 东勇丶潮勇客场作战都打得这麽凶,这麽积极。 如果是在广东主场作战肯定更加难缠。 彭刚在正堂内来回踱步,思量着到底是东进还是北上。 广东的清军实力确实比广西清军要强得多,而且广东不怎麽缺粮饷。 比之清军,太平军的长处是野战。 在攻城方面的经验比较欠缺。 进军广东,必经之路西江水道边上的两座府城。 即梧州和肇庆肯定是要打的,广州城肯定也是要打的。 左军打过攻城战,不过两次攻城战打的都是武宣县城。 左军目前还没有攻打府城这个级别城池的经验。 梧州府城和肇庆府城的清军兵力肯定没桂平前线多,彭刚有重炮,打这两座府城彭刚有信心。 至於打广州省城,实事求是的来讲,他真没有太大的信心。 而且拿下广州,还需面临另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理好和英国政府以及英印当局的外交关系。 权衡再三,彭刚还是觉得沿黔柳水道北上,一路打一路招兵买马,扩充营伍,扩大基本盘较为稳妥。 西线清军主力已覆灭,走这条路线进可攻,退可守,容错率比较高。 象州城是州城,城池规格比武宣高,比桂平低,正好藉此机会锻炼积累攻打州一级城池的能力和经验。 彭刚回到位置上落座,迎着众人的目光,做出了决定:「我先带兵北上攻打象州城,如若能打下象州,全部营伍转移至象州城,若打不下,再做计较。各营伍都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收拾好东西,等我移营的命令。」 如果能打下象州,就移营象州继续北上柳州丶桂林。 打不下的话。 女子尚且能开能合,他一个大丈夫自当是能屈能伸。 进军象州失利大不了重新回来向神仙兄弟认个错,服个软,跟着主力部队走。 武宣城还在左军手上,由程大顺的暂七营和萧茂灵的暂八营负责防守。 大军可以在武宣集结,稍稍休整後北攻象州。 打象州要走黔柳水道,必须带上一个艇营。 彭刚让陈阿九带上五营(艇营)随一营丶二营丶三营丶暂十营丶暂十一营出徵象州。 罗大纲统六营(艇营)丶四营丶暂九营三营坐镇後方,保护营伍中的老弱妇孺,防备清军狗急跳墙,偷袭平在山老巢。 出发前,彭刚去信蒙冲,通知他的神仙兄弟姐夫们他要打象州。 蒙冲总部的几位反应比较迟缓。 彭刚敲定攻打象州城之时。 蒙冲总部的几位上帝会决策层仍旧沉浸在消灭张必禄所部南线清军的喜悦之中,对未来尚无明确的规划。 彭刚的信件送抵蒙冲围堡,洪秀全丶萧朝贵丶杨秀清等人大为恼怒。 尽管彭刚在信中说得好听,说是左军要做开路先锋,为天军探路。 可彭刚未经总部商议许可,便引兵北攻象州,却是不争的事实。 恼怒归恼怒,不过他们也拿彭刚无可奈何。 西线丶南线清军的覆灭主要功劳在彭刚的左军。 左军虽喜欢独来独往,可立下的功劳比其他军都大。 即使他们对彭刚不经商量,就独自发兵象州的独断行为感到不满,也找不到什麽有力的理由指责彭刚。 (本章完) 第169章 进驻象州 第170章 进驻象州 命令下达,负责进攻象州城的六个营连同劈山炮连丶重炮连乘船前往武宣县城集结,总兵力高达五千人。 於武宣县城集结完毕,彭刚亲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黔江-柳江水道水陆并进,望象州城方向而去。 如此浩大的声势肯定瞒不过清军的耳目。 短毛教匪正在向象州进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象州城。 一时间,象州城人心惶惶。 象州城坐落於柳江右岸。 城墙周长约三里余,城墙高约二丈,墙基宽一丈五尺(约4.8米),顶宽八尺(约2.5米)。 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每门各设城楼和瓮城。 城墙外围有引柳江水灌成的护城河,护城河宽约二丈,深一丈。 就城防规格而言,象州城除了城墙稍稍比武宣县城高一丁点外,其他方面没比武宣县城强多少。 甚至在守城兵力配置方面,象州城还不如武宣县城。 象州为散州,行政级别介於府与县之间。 象州属柳州府辖地,象州的城防归柳州协绿营分防。 不过象州未设独立的城守营,只设置有一个象州汛,兵额只有可怜的八十三名守兵。 绿营兵也分等级,由高到低分别为马兵丶战兵丶守兵。 守兵是绿营中等级最低,待遇最次,也是战斗力最差的绿营兵。 就这可怜的八十三名象州汛守兵。 还要分出三十三名分驻扎石龙丶运江等要隘,留守州城的象州汛绿营兵,仅有五十人。 考虑到吃空额的问题,平时象州城驻防的绿营兵也只有三十人上下。 这点兵不要说守城,平日当治安警察使唤,维持象州城治安都费劲。 象州城防实际上更依赖州城里的三十多名三班衙役和两三百当地团练。 如果没有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在三里墟溃败後带着三千滇军残兵溃逃至象州城。 现在的象州城於左军而言基本上就等用於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象州知州是馀思诏,江西人,今年年初才到任。 获悉好几千教匪,还是清一色的精锐短毛教匪朝着象州城方向而来。 馀思诏急忙去信桂平丶柳州丶桂林乞援。 象州城的城防什麽鸟样馀思诏心里有数。 馀思诏并非无所作为的地方官。 到任以来,馀思诏亲自督练了六百象州团练防天地会会匪。 只是随着武宣战事告急,馀思诏好不容易练的那麽点象州团练基本都被周天爵丶向荣抽调到武宣消耗的差不多了。 如今象州城里只剩下两百多团练,还都是周天爵和向荣挑剩下的老弱病残丶歪瓜裂枣,压根不堪用。 馀思诏清楚单凭象州一己之力肯定是没办法守住象州城。 桂平丶柳州丶桂林的远水亦难解象州城之近渴。 在援兵抵达之前,馀思诏只能寄希望於李能臣的三千滇军。 若李能臣的三千滇军能实心守城,象州城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馀思诏怀揣着最後一丝希望前往城外的滇军军营寻李能臣。 李能臣作为一镇总兵,对於当下的形势,看得要比馀思诏清楚透彻。 向荣和周天爵败了,听说现在广西提督张必禄也死了。 向荣的楚军和张必禄麾下的黔兵丶川兵已是南方绿营的战力的天花板。 这两位麾下的大清精锐短时间内接连败於短毛教匪之手。 桂平方面短时内哪里还抽得出援兵? 至於柳州丶桂林,自保还来不及呢,焉会舍得向象州派遣援兵? 人贵有自知之明,李能臣清楚他的三千滇军有多少斤两。 得知短毛教匪已向象州进军,李能臣连夜跑到了柳州。 到了柳州李能臣仍旧缺乏安全感。 象州乃柳州南面门户,象州指定是守不住了。 象州一丢,柳州首当其冲。 思及於此,李能臣又以桂林府的天地会会匪闹得凶,驰援桂林助剿天地会为由,继续往桂林省垣跑。 当然,所谓的助剿桂林天地会不过是藉口罢了。 两个月前,湖南提标中军参将和春,向荣之子向继雄扑杀了长期在桂林府活动的陈亚贵所部天地会。 连首领陈亚贵都死於和春丶向继雄之手。 咸丰正为广西的乱局糟心不已,两人的捷报一送到上书房。 咸丰龙颜大悦,盛赞八旗子弟中还是有堪用之材,向荣虽是犬父,但也生了个虎子。 和春直接擢了总兵,向继雄也得了个记名都司。 眼下整个桂林府,只有陈亚贵的弟弟陈世清带着四五百天地会残兵游勇四处逃窜,躲避清军的追捕,已经成不了什麽气候。 坐镇省垣桂林的广西布政使劳崇光颇有才干,没有沉浸於剿灭桂林天地会的喜悦中。 劳崇光判断随着向荣和张必禄相继兵败,教匪队伍日益壮大,数万教匪肯定不会长期蜗居深山等死,必定要出山就食。 教匪很可能北上进犯省垣,遂大办团练,准备抵御教匪进犯。 李能臣跑到桂林,於桂林城的城防而言大有益处,劳崇光不仅接纳了李能臣,还让李能臣的滇兵进城。 只是滇军进城之後劳崇光就不许滇军出城。 李能臣一跑,馀思诏最後一丝希望破灭,心灰意冷地回到象州城的衙署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 馀思诏回到州衙,家人又告知馀思诏他的两位佐官象州州同知丶象州州通判也跑了。 象州城无兵可守,人心又不可用。 馀思诏自知无力回天,带着全家老小自缢而死。 彭刚由此兵不血刃,一铳未发就拿下了象州城。 最先进城的是一营。 一营的将士们穿着统一的点青色交领短衣,扛着火铳,精神饱满,步履齐整地进入象州城。 无人大声喧哗,更无人扰民。 虽说太平军,尤其是长期在武宣作战活动的左军在当地百姓们们中风评很好。 不少到象州投奔亲友的武宣人受过左军恩惠,听说左军要进入象州,四处宣扬左军的好,说什麽左军进城後大家都有粥喝。 但除了从武宣逃回来的象州团练,大多数象州人没有直接接触过左军,对武宣亲戚们的说法存疑,对左军亦是持保留态度。 城中百姓悄悄聚在街巷两旁,未敢声张,神色犹疑中带着戒备,盯着这支不留辫子,穿着奇怪衣裳,打着绑腿的队伍。 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前,双手拄着拐杖,眉眼却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在确认什麽。 妇女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躲在屋檐下小声絮语。 孩子或是趴在门槛上,或是贴在窗户上,悄悄探出半张脸,好奇地张望着从远处接近的队列。 至於成年的青壮,由於担心被裹挟从「匪」,象州城的很多青壮提前跑了。 及至左军进城,象州城内的青壮十不存三四。 彭刚在一众营连长的簇拥下进了象州城。 除了两百来个逃难到象州的武宣人在道路两旁欢迎左军入城。 城内大多数百姓对左军的入城表现得较为冷淡,并未出现什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勃机之景。 「李能臣跑得真快啊,这次连滇军的面都没见着!」李奇感慨李能臣逃跑速度之快。 本以为第一次攻打州城,多少要费些力气,没想到是以如此轻松的方式拿下象州城。 「真当绿营人人都是向荣丶张必禄呢?」谢斌笑道。 「向荣丶张必禄乃绿营中的翘楚,绿营中的将领,多数是李能臣,李殿元这样的。」 「那岂不是说以後攻城,都如打象州这般容易?」李奇喜道。 「做什麽春秋大梦呢?」彭刚不希望这种轻敌之风在营连长们中蔓延。 「李能臣能跑,那是因为他还有退路,如果没有退路,他也会死守城池。 即使是李能臣和李殿元这种货色坚守城池,也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年初李殿元守桂平城那会儿,我们不一样没能拿下桂平城?」 「将军说得对,兔子急了还敢咬人呢。」谢斌点点头说道,「攻城自古以来都是最难打的仗,我们这次只是运气好,不会次次都这麽好运。」 逆境中能保持冷静,顺境中能保持清醒。 这样的领袖很难得。 谢斌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很明智,没有跟错人。 入城後,彭刚径直来到象州衙署,让人收敛了馀思诏一家的遗体,往後他要在这里办公。 象州给彭刚的第一印象是穷,比武宣还穷。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大户们提前跑路的缘故,彭刚进城的这一路上就没见到几个衣着体面的人。 路上看到的象州人,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是满面菜色的饥民。 这可是全州最富庶的州城。 州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的情状自是不必多说。 找到象州黄册和官仓的蓝帐本,接管了城内的仓廪州库。 印证了彭刚的直观感觉是对的。 象州常平仓和社仓存粮加起来连一千石都凑不够。 象州也没有武宣四大家族那麽阔的大户。 州里头号地主谢立庭拥田不过两千四百亩,存粮不过一千四百石。 就这,谢立庭出逃避难後,谢家的粮仓还被佃户乱民乘乱哄抢去了六百馀石,仅馀八百石不到的存粮。 州里另一个大户罗家的存粮听说也只是千石出头。 除了这两人,就没有千石户了,只剩下百户不到的中小地主。 不知是象州本来就穷,还是象州已被周天爵丶向荣丶李能臣等人已经敲骨吸髓地搜刮过才这般凄惨。 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象州实在是穷的荡气回肠。 由於象州知州馀思诏提前上吊死了,象州城内外已经失去了秩序,四处都在抢粮。 彭刚让已经进驻象州城的各营维持住城内的秩序。 派兵看管象州地主的粮仓并登记造册,以免粮仓遭饥民哄抢。 清点完官仓州库的黄秉弦拨开围在象州衙署前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嗷嗷待哺的饥民,进入衙署正堂向彭刚请示道:「将军,我们还施粥麽?」 在武宣他们能施粥那是因为武宣官仓社仓的粮食比象州多得多,武宣还有比较富的大户可以吃。 即使对全城百姓施粥,他们也能有粮食盈馀。 如果在象州施粥,恐怕左军还要倒贴自个儿的存粮。 兹事体大,是否开设粥棚施粥,黄秉弦等人不敢擅自做主,故来向彭刚请示。 (本章完) 第170章 漫漫征途 第171章 漫漫征途 「施,为什麽不施?」 端坐於象州衙署正堂的彭刚放下手中的黄册,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凡事要从一而终,不可半途而废。」 象州虽然穷得荡气回肠,刮不出多少油水,什麽都缺,可唯独不缺人。 越是穷的地方,越容易成为造反的温床,越容易为造反势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 只需稍稍争取象州城的民心,从象州拉走一支几千人的队伍不成问题。 象州再往北是军事重镇柳州和相对富庶的桂林。 桂柳两地筹粮容易拉人难,在象州消耗的粮食,可以在桂柳补充。 「若按照我们在武宣的那个法子施粥,象州官仓的粮食加上罗谢两个大户的存粮,只够施个二十来天。」黄秉弦提醒说道。 「象州饥民多,州城施粥的消息一旦传开,其他地方的饥民肯定会蜂拥而至,象州官仓和两个大户的存粮实际上最多只够咱们施半个月的粥。」 「象州情况和武宣不同,自然是不能按原来的老法子施粥。」彭刚冥思一阵後说道。 「对领粥的饥民进行登记造册,登记後,先每人每日施一碗粥施三日,三日之後,愿意加入我们营伍的,每人每日施两碗粥,不愿加入的,照旧日施一碗粥,去开设粥棚吧。」 象州的情况和武宣不同,存粮有限,肯定是不能像在武宣时那样不限量施粥。 「属下明白。」得了彭刚的指示,黄秉弦应声退出了衙署。 黄秉弦离开衙署後,彭刚又询问负责州城恢复州城秩序,维持州城治安的陆勤:「州城的秩序可恢复了?城内与城郊可还有抢粮的事情发生?」 「州城的秩序已恢复,我们人多,镇得住象州城,再说,将军您都要在州城开设粥棚施了,这消息一旦放出去,可比两三个营管用多了。」陆勤回答说道。 「很好,维持住秩序,通知各营连的主官,不许滋扰民众,违者军法从事。」彭刚满意地点点头。 象州城虽是州城,但城市规模和武宣县城大差不差。 老六营管理控制武宣县城的经验可以直接复制到象州城。 陆勤觉得管理象州城没有太大的难度。 「明白。」陆勤和谢斌都表示明白。 交代完陆勤,彭刚偏头看向在衙署正堂待命的丘仲良和丘仲民:「你们两个负责采购粮食,仲良,你负责向象州城内的各个粮铺,象州城城郊的富户购粮。 仲民,你辛苦些,带上四营和一个暂编营到州内的墟圩采购粮食。 除了粮食,象州内能买的船也尽数买了,价格一律按照市价给。」 十个月来,通过吃大户和战场缴获等手段。 彭刚积攒了二十四万五千四百六十八两白银(含铜钱折银)和两千二百一十五两黄金。 论富,他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太平天国首富。 虽说主力那边打下了更富庶的平南城,不过平南城的物资是五个军帅分。 彭刚打武宣的钱粮只需要分出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自己的。 战场缴获自是不必多说,除了有友军配合作战的时候需要给友军分一小部分战利品,剩下的战利品都是左军独享。 第一次占武宣时彭刚财力有限,留给彭刚的选项不多。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有钱了,获得粮食的策略也应该适当调整。 用金银买粮,哪怕是象徵性地支付,也能彰显左军义兵不扰民的本色。 将左军同天地会,乃至其他太平军队伍别开来。 占据道德制高点亦有助於瓦解清廷清军对他的负面宣传,拉拢中立百姓甚至是中小地主。 避免出现「打下一个州,逼出十个敌」的恶性循环。 若左军讲信用丶用银钱收购粮食,时间久了,待名声传扬出去。 民间囤粮户和粮商为了挣左军的钱主动抬粮来营卖也不是不可能,反而能形成「商粮随军」的局面,减少左军的後勤运输压力。 当然,对於劣迹斑斑,作恶多端的劣绅奸商,无论大中小,还是该公审的公审,该抄家的抄家。 象州城的局势得到控制,彭刚去信罗大纲,让罗大纲等人组织营伍来象州集结。 同时派遣出侦察兵,北上侦察收集柳州的敌情,寻机攻打柳州。 1850年11月,平在山的山风比往日更加清冷。 平在山对面河河谷,帐篷也多已卷起,棚屋已被焚毁。 根据地的物资不断被运往碧滩汛和武宣县城附近的码头。 再由在码头丶汛口等候多时的船只运送往象州城。 「多好的水力锻锤啊,就这麽拆了?」 面对耗时三个月才制造调试完成的水力锻锤,木匠匠头,兵工厂的副厂长覃一森有些不忍下手拆解。 红莲村兵工厂出产的武器,所需锻铁基本都是这台水力锻锤打出来的。 这个水力锻锤是兵工厂所有匠人的心血。 覃一森舍不得的不仅是这台水力锻锤,还有祖祖辈辈生活的平在山。 「不拆等着留给官府官军造武器打咱们啊?」唐铮催促说道。 「快些!罗副军帅已经派了来催咱们兵工厂了,上头照顾咱们兵工厂,给兵工厂拨了三十艘长船,其他营伍可没这待遇,咱们要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这船就要被其他营盯上啦!」 铁匠匠头,兵工厂厂长唐铮是广东人,不是平在山人,他对平在山没什麽割舍不下的乡土之情。 「拆拆拆!」覃一森咬牙说道,「我相信以咱们彭军帅的本事,要不了多久,就能给咱们兵工厂寻个安稳的地方继续把兵工厂给办起来!」 语毕,覃一森带着兵工厂的匠人们七手八脚地水力锻锤拆卸成零件。 拆卸完随同兵工厂的钻床丶铁料的等物什装上车,汇入滚滚人流中,前往碧滩汛。 山道上早已人声低噪,脚步如潮,三万馀左军更营伍的将士丶家属正缓缓从平在山中迁移而出,奔赴前方未卜的命运。 女营丶童子营丶翁叟营与少量士兵丶男营预备役青壮组成一股洪流,人人背着沉重的包袱丶箩筐丶锅碗丶布匹丶被褥,还有那一小口一小口省下来的粮米以及祖宗牌位等物品,沉沉压在肩头,迈着坚定的步伐往码头汛口方向走去。 牲口夹在人群中蹒跚前行,牛背上是摞得高高的木箱和油布包裹的新铳丶火药。 在队伍里,覃一森和唐铮不时能看到挂在担子上的鸡鸭鹅等家禽不断地扑腾,被捆在母亲背後的婴孩发出的哭闹声。 山路陡窄泥滑,前夜还落过雨,不少人打着赤脚,一脚深一脚浅,趟着烂泥行走,小腿被湿漉漉的草叶扫得通红。 左军营伍转移的队伍主要有两条,一条是从对面河河谷营地出发前往碧滩汛,再由碧滩汛或是乘船,或是沿岸步行前往武宣,在武宣稍歇,继续前往象州。 覃一森丶唐铮等人的兵工厂匠人走的就是这条道。 另一条则是由大冲附近的营地出发,直接出东乡丶三里墟前往武宣县城,在武宣县城附近的码头或乘船,或沿岸步行前往象州城。 随同大部队一起转移的大冲战俘营的三千战俘走的是这条路。 和寻常营伍不同的是,战俘营有一个暂编营丶黔营丶以及男营的八百预备役看押随行。 战俘营的战俘都是经过筛选的青壮,这麽好的青壮劳动力,肯定是不能空手走的。 战俘营的俘虏,每个人都背负着五十斤上下的粮食负重前行,一路从大冲步行到武宣县城附近的沿江码头。 战俘管理处的处长刘正浩丶副处长陈南山在一营暂编营丶黔营和八百预备役的协助下,押着战俘营队伍缓缓出了东乡。 出了东乡,前方道路稍宽,入眼处是望不尽的田亩丶林地以及被焚毁的村墟。 再往前走些,便能看到青色的黔江江水在晨光中隐隐泛出的动荡波光。 左营的营伍早已在那里组织集结好船只等待。 一艘艘长船丶高帮船丶平底船排列於江边,桅杆林立,帆卷如云。 码头上的人虽多,但却不乱,比较有秩序。 在平在山根据地的半年,除了兵工厂的匠营不能动之外,各营伍的驻地不是固定不变的,会不定期地进行转移。 那些看似多此一举,令各营伍怨声载道的移营,就是为了今天的转移工作积累经验。 码头上的左军将士维持着不算乱的秩序,手里拿着花名册高喊道:「伤员女人孩子先上!老弱後随!排好队,不要插队,男营的爷们就别排队指望着坐船了,跟着各自的营伍沿江岸走,从这儿走到象州也就七八十里地,累不死爷们儿。」 船只一艘接一艘载满,缓缓逆流而上,向象州方向徐徐前行。 来到码头,在黔营士卒的指引下,把肩上的粮袋卸到指定位置,前绿营副将常胜望着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船队与岸上的队伍不免心生感慨。 「不用棍鞭,左军的老弱妇孺转移可比很多绿营行军还齐整有秩序,张军门败於彭刚之手,败得不冤枉。」 一旁的前古州镇总兵李瑞则嘟囔道:「是去象州.左军速度真快啊,这麽快就拿下象州了,常胜,你说他们接下来是不是要打柳州和桂林?」 「肯定是会打的,不打柳州和桂林,哪来的粮食养活这麽多人?」常胜说道。 战俘营的俘虏只要不偷懒,好好干活,每人每天都能领到一斤四五两的米,左军正军每人每天能领到的口粮肯定是二斤往上。 左军各营伍所需的口粮,肯定不是一个小小的象州城能满足的。 说来也讽刺,绝大多数绿营俘虏,在左军战俘营的餐食竟然要比在绿营的时候好,每天都能吃个六七成饱。 战俘营管事的处事也公道,不少战俘已经萌生加入左军,跟着左军乾的心思。 「桂柳皆有重兵,城高池深,你说他们打得下桂林和柳州吗?」李瑞喃喃道。 「咱们最好希望他们能打下。」常胜笑道。 「为何?」李瑞不解道。 「你带苗人带得脑子都不灵光了?」常胜笑道,「他们打不下柳州桂林,咱们可就得跟着挨饿。」 两人正操着西南官话闲谈的时候,陈南山不知什麽时候冒了出来,出现在他们身边,喝令道:「你们两个嘟囔什麽呢?随我拉纤去!」 李瑞和常胜被陈南山挨训後立马缄口,跟着陈南山一起拉纤去了。 他们两个投降前一个是总兵一个是副将,是各自镇协数一不二的人物。 没曾想居然会有被一个前绿营千总使唤着去拉纤的一天。 李瑞摇头哂笑,总觉得造化弄人。 按理说他一个堂堂总兵被使唤去拉纤,这等奇耻大辱他应宁死不从。 不知怎的,这一刻李瑞脑子里突然冒出战俘营的小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劳动最光荣,不劳动者不得食之类的口号,倒觉得拉纤也没什麽不好。 以往乾重活给加餐呢,拉纤肯定算重活。 长船上,覃一森裹紧装着祖宗牌位的包裹,抬头瞥了一眼江岸边喊着号子拉纤的战俘,望着渐行渐远,祖祖辈辈生活的平在山,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不知此次离开,馀生是否还有机会回到平在山。 (本章完) 第171章 难了君王天下事 第172章 难了君王天下事 此时此刻,江水沉沉,远山如黛的桂平城已是愁云密布丶风雨欲来。 半头银丝,形容枯槁的林则徐卧於桂平府衙内厅侧室。 西线清军崩溃,武宣城陷,向荣丶周天爵弃城而逃,已令林则徐大受打击。 台湾小説网→??????????.?????? 闻知乌兰泰救援张必禄失利,再到亲眼目睹老友张必禄的遗体卧於棺中。 林则徐那本就孱弱垂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接踵而至的打击,一日呕血数次,卧床不起,无法履其职任。 昏迷数日,回光返照之际,为大局着想,在朝廷新任的钦差大臣到任之前,林则徐还是把广西军政大权交到了周天爵手里。 周天爵的秉性与能力,林则徐不是不了解,只是两广总督徐广缙不愿蹚广西的浑水,林则徐别无选择。 教匪未平,清廷文武疆吏俱损。 一时间广西当局人心惶惶。 周天爵不是林则徐,仓促之间从林则徐手中接过广西的最高权柄,虽有林则徐当面托付,可仍旧难以服众。 毕竟周天爵的剿匪表现,广西各级官将是有目共睹的。 林则徐此等能吏尚且无法平定上帝会教匪,周天爵就更指望不上了。 林则徐病危无力处理公务之际,桂平城这座广西剿匪中枢,实际上便已处於瘫痪状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则徐将不久於人世的消息很快在绿营高级将领和广西地方官之间传播。 底层的绿营士兵和乡勇团练则是根据每日越来越少,越来越糟糕的口粮,到手越来越少的饷银判断桂平城里那位的林钦差已经不行或者是死了。 林则徐正常履职时,尚能镇得住广西的官将。 虽说贪腐无法杜绝,可还是能够将贪腐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内,各级官员武将的吃相不算难看。 朝廷调拨,从邻省协济来的粮饷,能有六七成用到实处。 现在麽,林则徐行将就木,各级官员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大肆搂钱卖粮。 甚至还有绿营军官扣了乡勇团练的口粮往紫荆山里卖,直接卖给太平军换银子。 似乎是要把前十个月没搂够的钱粮给狠狠弥补回来。 绿营与乡勇团练,主兵与客兵之间的内讧愈来愈频繁,愈演愈烈。 东线清军虽主力未损,可士气已大不如前,逃兵一日多过一日,每日死於内讧的兵丁团练甚至比被太平军打死的都多。 林则徐终究还是没能够收拾得了广西的危局。 临终前,林则徐将在桂平的官将召至病榻前做出了最後的交代。 张必禄一死,林则徐身边再难找到一位如张必禄般堪用的大将。 林则徐强睁着双眼,举目看去,偌大一个广西,靠谱的将领只剩下了向荣。 江忠源是广西此行唯一让林则徐感到眼前一亮的人物,也可堪一用,奈何江忠源现在正值守孝期间,是白身。 「接下来教匪的流窜的方向主要有二。 一为东下广东,然教匪多为来人,来人与广东土人仇深似海,教匪不大可能东下广东。 二为北上桂柳乃至窜入湖南。 短毛教匪已下象州城,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教匪北窜的可能性最大。 湖南防务空虚,一旦教匪进入湖南,後果不堪设想,望诸君务必尽心尽力,为朝廷,为皇上分忧,将教匪堵截於广西境内!」 林则徐气若游丝地交代说道。 教匪军现在已经不是在山坳中东躲西藏,天地会式的流寇。 而是已完成蜕变,具备与官军正面作战的强大对手。 向荣入桂几乎是把湖南能够抽调走的机动兵力全部抽光了。 如若教匪进入湖南,湖南境内的绿营团练难挡教匪之兵锋。 湖南不比广西。 广西地形相对封闭,教匪在广西闹得再厉害,最多也就波及珠江流域,影响到广东。 教匪军如果进入湖南,等同於整个长江流域向教匪军敞开了大门。 湖广两江乃朝廷赋税重地,湖广两江有失,将动摇到朝廷的统治根基。 林则徐现在不指望能在短期内剿灭教匪,也不再奢望坐困上帝会教匪於两山之地。 只希望他面前的这些人能够在新任钦差大臣到来之前把上帝会教匪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广西境内。 众人虽各怀心思,但在林则徐的病榻前还是保持着和睦,没有互相拆台。 纷纷点头答应了林则徐临终所托。 「向提台,你乃绿营宿将,剿匪重任舍你其谁?我已向皇上保举你为广西提督,广西就拜托向军门了。」林则徐挣扎起身,握着向荣的手说道。 楚军三度败於短毛之手,咸丰龙颜大怒将向荣湖南提督贬为记名提督,留效广西戴罪立功。 记名提督虽然只比提督多了两个字,但二者天差地别。 提督为实职提督,统辖全省绿营。 记名提督为候补性质的荣誉衔,全名为「姓名记於兵部提督候选名册」。 林则徐保举向荣为广西提督,接替了张必禄死後留下的广西提督实缺。 尽管向荣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不过确实算得上是提拔。 「谢林公。」向荣握紧林则徐苍老无力的手,信誓旦旦地向林则徐保证道。 「向某自当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竭尽所能将教匪堵截於广西境内,定不让教匪荼毒他省,不负林公所托!」 「楚军丶镇筸兵元气未复,湖南向军门暂时回不去了,老夫拨你八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向军门就地招兵募勇剿匪吧。」 林则徐满意地点点头,不顾一旁周天爵的反对,拨了八万两白银,一万三千石粮食给向荣重建楚军。 并把从福建带来的两千三百闽勇与福建藤牌兵,从潮州府带来的两千五百潮勇托付给向荣,希望向荣能将太平军顺利地阻挡在广西境内。不使匪祸外溢。 「老夫从福建老家和潮州府带来的闽勇和潮勇尚可堪一用,向军门,拜托了。」 「向某自当尽力。」向荣哽声道。 林则徐不仅给他钱粮,还给他精兵,让他重新有了和教匪军叫板的资格,向荣这次是发自真心地对林则徐感激涕零。 向荣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上头会派谁来接替林则徐的钦差大臣之位。 只是纵观朝野,无论下一任钦差大臣是谁,恐怕都很难比得上林则徐了。 交代完身後之事,林则徐屏退众人,单独留下江忠源谈话。 江忠源不禁让林则徐想起道光二十九年,途经湘江返回湘江之时,於江舟上秉烛彻夜长谈的一位湖南士子:「湖南真乃人杰地灵之地,人才济济,陶公若泉下有知,必觉欣慰。」 「林公谬赞了。」江忠源诚惶诚恐道。 「皇上有中兴之志,天公重抖擞,定会不拘一格拣选贤才。多事之秋,岷樵年富力强,又知兵,必有用武之地。老夫已为你保了个知府衔,未来的路能走到哪里,就要看岷樵自己了啊。」林则徐抓着江忠源的手,殷切地说道。 如果说让权周天爵,重用向荣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於江忠源,林则徐则是抱有很大的期望。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这位命途多舛的道光朝封疆大吏,终究还是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带着不甘与遗憾溘然长逝。 东线清军的天终究还是塌了下来。 当然,对於某些人来说,则是终於拿掉了束缚在他们头上的紧箍,兴奋不已。 比如长期军政大权旁落,不得不退居二线的广西巡抚周天爵。 林则徐一死,在新任的钦差大臣到达之前,周天爵是整个广西级别最高的文官,再无人能够制衡他这头壮心不已的老骥。 林则徐尸骨未寒,周天爵便忙不迭的调兵遣将,想在新任钦差大臣到来之前将上帝会教匪分而剿之,一显身手。 我周天爵打不过短毛,难道还打不过长毛? 周天爵名声在外,乌兰泰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拒不听从周天爵的调遣,公开反对进山围剿太平军。 向荣则忙着接收林则徐的旧部,用林则徐临终前拨付给他的钱粮招兵募勇,以图重振楚军军威,完成林则徐临终前的遗愿,阻止上帝会教匪北上湖南。 向荣招兵募勇之际,一个主动登门拜访的年轻人走进了向荣的视野。 (本章完) 第172章 离心离德 第173章 离心离德 「禀军门,浔州协千总张嘉祥求见,已在帐外候着,是否接见?」 楚军亲兵入帅帐向向荣请示道。 向荣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未即刻召张嘉祥入帐篷。 他选择先晾一晾张嘉祥。 向荣入桂虽久,但向荣入桂早期在桂林府剿天地会,中期扎营於武宣,直至半月前兵败後才灰溜溜地逃到桂平。 向荣和浔州协绿营没怎麽接触过,寻常的浔州协千总向荣没什麽印象。 可张嘉祥不是寻常的绿营千总,而是受招抚的南疆天地会悍匪,向荣多少听过张嘉祥的名字。 张嘉祥手下有些天地会残勇馀孽,素以毒辣狠厉着称。 虽说张嘉祥受朝廷招抚已有八九个月,也得了浔州协千总的实缺。 但由於出身不好,加之林则徐入桂後广西不缺兵将,故而张嘉祥一直未能够得到重用。 张嘉祥原来是跟李殿元的。 现在李殿元已死,张嘉祥在浔州协又不受待见,不得不寻找能为他提供荫蔽,重用他,给他机会的新主。 换作是以往,受抚的天地会降将向荣确实看不上。 此一时,彼一时。 三次为短毛教匪所挫,向荣身边的楚军丶镇筸兵连一半都没剩下。 林则徐临终前给了他两千三百闽勇和两千五百潮勇不假。 不过向荣现在的嫡系兵马偏弱,镇不住闽勇和潮勇。 从湖南招兵募勇丶重振楚军又需时日。 就地於浔州府本地收纳些堪用兵将不失为良策。 向荣微微抬头,语气平淡地说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帘开之声响起,一个中上身量丶背微微有些佝偻的汉子缓步进入帅帐。 张嘉祥已不复当初天地会悍匪之态,他向前一步,朝向荣一拜,说话的声音沉稳有力:「属下张嘉祥,拜见向军门。」 「浔州协绿营和楚军互不统属,你我何来上下级之说?」向荣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不在浔州协老老实实待着,来找本提台作甚?」 张嘉祥只是苦笑了一声,直言不讳道:「向军门有所不知,属下虽早降朝廷,然出身天地会,底细不好,桂平许多文武皆疑我诈降,说是『山中逆匪,不可信用』,处处掣肘,受抚近一年不过虚职挂名,无兵无权,事事掣肘。」 说到此间,张嘉祥顿了顿,抬眼直视向荣,眼中无讪媚之意,反而有几分不忿:「属下也曾将心比心,凡事谨言慎行,从未越雷池半步。却终究不过是满身旧案的会匪反贼,他们眼里,属下还不如一个出身清白的捐班庸将。」 向荣眼神微凝,并未表态,只是淡淡地看着张嘉祥,冷声说道:「口气不小!如此自命不凡,你觉得你不是庸将?」 「属下庸不庸,军门给属下个机会,一试便知。」张嘉祥挺起胸膛,目光灼灼,直视向荣。 「那你来找我,是觉得本提台这里不计出身?」向荣眉头一皱,问道。 张嘉祥略一躬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属下此番冒昧拜访向军门非为诉苦而来,只是看得明白。林公丶张公已逝,目下能支撑起广西大局的人,非向军门莫属。 向军门独撑楚军大局,正值用人之际。而属下也非无用之材,能制悍卒丶可辨山路丶能杀敌破营。只求将军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愿以实绩立名,不敢妄求官爵恩典。」 张嘉祥这个马屁把向荣拍得十分舒坦。 「你既有此心,本提台便给你个机会。」向荣微微颔首,说道。 「谢向军门收留!」向荣愿意收留他,张嘉祥大喜过望,跟着向荣,怎麽着也比跟着李殿元或者刘继祖强。 「请向军门为属下赐新名!」 张嘉祥不希望日後旁人提起他的名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昔日两广地区赫赫有名的天地会悍匪张嘉祥。 他想与过去的张嘉祥做个切割,趁此机会请求向荣为赐个新名。 向荣略一沉吟,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张字,後面的两个字,早忘了怎麽写。 只得询问左右幕僚,国之栋梁的国梁二字怎麽写。 一旁的幕僚赶忙在纸上补上国梁二字。 写毕,向荣将纸递给张嘉祥,说道:「你既已受抚,自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本提台希望你能成为大清国之栋梁,往後你就叫张国梁罢。」 「谢向军门收留赐名!自现在起,卑职便叫张国梁,定不负向军门所望!」张国梁大喜过望,忙不迭双手接过向荣手中写着他新名字的纸。 张国梁对浔州府的情况比较熟悉,纳了张国梁这位新将,向荣旋即让张国梁於浔州府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招兵募勇毕,向荣以执行钦差大臣遗命为名。 让熟悉广西的张国梁作为向导,匆匆急行军前往桂林,以保省垣无虞。 同样挥师北上,驰往桂林的还有江忠源的楚勇。 和向荣不同,江忠源北上桂林,除了落实林则徐临终遗命,把上帝会教匪堵截於广西境内外。 江忠源还抱有保卫桑梓的目的。 江忠源是湖南人,还是与桂北相邻的新宁县人。 太平军一旦由湘桂走廊进入湖南,有很大的可能进入江忠源的桑梓地。 无论是於公,还是於个人情感因素出发。 江忠源都不希望太平军能够入桂。 「忠信来信,短毛那边要咱们出三千石粮食,一百石食盐,一万两银子赎回忠信和落到他们手里的楚勇,我们迟迟不回复,恐怕时间久了,短毛那边会对忠信他们不利。」 行军途中暂歇之际,心里头挂念着堂弟江忠信,一直心不在焉的江忠淑低声对江忠源说道。 江忠源面色一沉,这个弟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件事一直是江忠源的心病。 短毛要求江忠源以粮盐银两换取江忠信和楚勇俘虏。 虽说短毛贪得无厌,要的东西量很大。 不过江家乃湘南豪族,这次在广西四处征战,也得了不少钱粮,咬牙凑一凑,让江忠浚少练点乡勇,勉强也能凑出来。 江忠源迟迟未就此事给彭刚回信,逃避江忠信和楚勇俘虏的问题。 不在於彭刚要的钱粮数额大,而是一旦真的用钱粮把江忠信和被俘楚勇换回来。难免有资敌之嫌,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眼下江忠源正处於仕途的关键期,他是汉人举人,带的又是乡勇。 任何污点对於江忠源而言都很致命。 尽管林则徐临终前为他保了个知府衔,可毕竟只是个虚衔,不是实缺,距离江忠源所期望的目标相去甚远。 只是不拿钱粮把江忠信他们从短毛手里解救出来。 此事一旦传开,楚勇中人难免会觉得他江忠源薄情寡义,於日後募勇,带勇大为不利。 或许这就是短毛所期望的。 思及於此,江忠源对短毛首领阴毒切齿不已。 在把江忠信他们救出来之前,江忠源只能选择暂时封锁消息,把这件事情给压住,以免影响到楚勇的士气。 「忠信他们必须要救,只是不能这麽救。」江忠源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开口对江忠淑低声说道。 「若许了短毛,把这麽多钱粮往短毛那头运,人多眼杂,难免传扬出去。如果这事传到朝廷耳中,朝廷会怎麽看咱们?」 「那应当如何救?」江忠淑反问道。 「待日後抓了教匪的俘虏,同短毛换。」江忠源想了想说道。 江忠淑相信这是江忠源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们在伯公坳和短毛交手过,面对短毛,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更遑论抓短毛教匪俘虏和短毛换俘。 至於长毛,长毛要比短毛好打,楚勇也曾抓过数百长毛俘虏。 江忠源说的是抓教匪俘虏,而不是抓短毛俘虏和教匪换俘。 说明江忠源认真思考过这事,并非搪塞之言。 向荣前脚刚带楚军丶镇筸兵丶闽勇丶潮勇离开桂平。 江忠源後脚也带着楚勇跟着走了。 不仅周天爵对向荣丶江忠源二人擅自调兵离开桂平的行径感到愤怒,坐镇肇庆的两广总督徐广缙也对此感到异常愤慨。 林则徐临终前只是说上帝会教匪大概率会北上。 短毛动了,可长毛还没有动作,难以判断长毛接下来意欲何往。 教匪东下广东的可能性虽然不大,可不代表没有东下广东的可能。 据徐广缙所知,教匪中的其中一个头目冯云山原籍广东花县。 万一他有衣锦还乡的念头呢? 尽管徐广缙这些年来屡屡无视广西方面的求援,以邻为壑。 但这并不妨碍徐广缙指责向荣和江忠源等人擅离桂平,不顾大局并上摺子参向荣。 按照後世的说法便是双标。 指责归指责,参归参。 可徐广缙仍旧稳坐肇庆府城,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进入广西剿匪的打算。 依旧逮着信宜大寮的凌十八薅,还生怕把凌十八给薅没了,没有足够的理由继续留在广东。 徐广缙是两广总督,有权节制广西军政的权力。 如果徐广缙愿意引广东兵进入广西,以徐广缙两广总督的权望,从林则徐手中接管广西军政。在新任的钦差大臣抵达之前暂署广西军政,也不致桂平方面的清军离心离德。 整合两广之军力,不说能剿灭太平军,可至少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遗憾的是徐广缙不是林则徐,没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觉悟。 直到现在,徐广缙仍旧抱着只扫广东门内雪的念头。 分兵之後,桂平一带的清军兵力受到严重的削弱。 周天爵几番要举兵进紫荆山围剿长毛都无人响应。他几度为此大动肝火,暴跳如雷,但没什麽卵用。 周天爵身边无强力嫡系兵马,名声又臭,手里的钱粮又少,各路兵马都不买周天爵的帐。 局势不断恶化,周天爵只得喊来刘继祖和李孟群商议对敌之策。 从李孟群那里了解清楚几个上帝会教匪头目的信息,周天爵计上心来。 (本章完) 第173章 兵分两路 第174章 兵分两路 既然浔州府知府刘继祖和现在的广西提督向荣能招抚曾经的名震广西的天地会悍匪张嘉祥并为己所用。 他周天爵又为何不能直接招抚上帝会的教匪为己所用,以教匪打教匪。 周天爵为自己的想法暗自得意,美其名曰以抚代剿,两难自解。 耐着性子认真听完周天爵以抚代剿,两难自解的「妙计」,刘继祖和李孟群无不讶然失色。 他们有想过周天爵不靠谱,但没想到周天爵这麽不靠谱,这种馊主意都想的出来。 李孟群一度怀疑周天爵被罢黜闲置的七年里,是不是把脑子给闲坏了。 当初向荣从三里墟一役溃败,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一路从三里墟直接逃到象州。 李孟群还觉得李能臣太过胆怯。 现在想来,李能臣虽然胆怯,但活得确实清醒,知道离周天爵远远地。 谁跟周天爵谁倒霉! 李孟群亲身参与过去年张嘉祥的招抚工作。 他清楚招抚工作有多难做,招抚本就是权宜之计。 张嘉祥图的是锦绣前程,闹得再凶,也没膨胀到妄自称王。 所以才有招抚的可能。 上帝会教匪都已经称王了,况且连战连捷,广西境内难逢敌手,如何招抚? 就算招抚,开出什麽样的价码能让上帝会教匪能接受的同时,还能够留足朝廷的体面。 周天爵又是否有足够的钱粮用於招抚上帝会教匪? 这些都是问题。 按照最最最乐观的情况估计,假使招抚教匪成功,让教匪打教匪,受抚的教匪真会出力? 教匪中聪明人不少,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不会不懂。 李孟群如坐针毡,恨不得新任钦差大臣现在就能到广西,阻止周天爵胡乱折腾瞎搞。 「不知抚台大人要招抚哪个部署的教匪?」李孟群硬着头皮问道。 「当然是短毛,短毛人比长毛少,招抚所耗费的钱粮少,也比长毛更善战,听说短毛中信洋教者寥寥无几,短毛若能为我所用,上帝会教匪不日可平。」周天爵洋洋自得地说道。 李孟群顿感无语。 尽管李孟群还没弄清楚为什麽教匪同属於上帝会,还有短毛长毛之别,为什麽被放回来的俘虏都说短毛不信教。 可短毛穿前朝旧衣,唱《逐满歌》。 李孟群听过丶读过《逐满歌》,据传此歌为短毛匪首彭刚所写。 李孟群不认为能写出这等反歌之人会接受朝廷的招抚。 「抚台大人打算如何招抚?」李孟群看向嘴角不时流下清涎的周天爵。 待一旁的侍女用丝绸巾帕擦拭掉嘴角碍事的清涎,周天爵才缓缓开口说道:「上帝会教匪中的两个头目,贵县庆丰村彭刚和那帮村石达开,皆是贵县进士刘炳文的门生,本抚想邀请刘炳文来桂平城做客入幕。」 「抚台大人,卑职早已调查过刘炳文,刘炳文於浔州府乡间素有贤名,一向以教书育人为业,上帝会教匪之事,刘炳文确实没有参与其中。」刘继祖隐隐猜到了周天爵心里打得什麽主意,急忙开口劝阻。 刘炳文虽是白身,可再怎麽讲也是个进士。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刘炳文和上帝会有什麽瓜葛,仅凭刘炳文的两个学生是上帝会教匪头目就动刘炳文,理由并不充分。 这麽做影响不好,刘炳文纵有千万般不是,可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刘府台,本抚只是敬仰刘炳文的贤明,邀请刘炳文来桂平入幕,刘府台何故须如此紧张啊?」周天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既是如此,但凭抚台大人做主。」周天爵态度坚定,刘继祖只得无奈地朝周天爵拱了拱手。 尽管为稳定军心,桂平方面对林则徐的死秘不发丧。 风门坳一线的太平军还是从清军军营中的异动。 以及风门坳外围日渐稀疏清军营帐,越来越少的炊烟判断出清军主将正在分兵调兵。 清军在风门坳一线部署的兵力已无过往那般厚实难攻。 为印证自己的猜想,杨秀清丶萧朝贵分别派遣黄文金丶林凤祥引兵佯攻清军营地,试探清军虚实。 不想这一试探,直接把东线清军的底裤给探了出来。 防守风门坳外围的清军一触即溃。 若非这只是一次佯攻,黄文金丶林凤祥不得不收兵回去复命,他们二人完全有信心拿下风门坳外围的清军营地。 从清军营地里抢了些粮盐,黄文金丶林凤祥双双引兵回三江,驰马前往蒙冲向杨秀清和萧朝贵等人汇报了风门坳外围清军战力孱弱,已大不如前的情况。 太平天国高层对清军战斗力下滑之快感到咋舌,觉得很不可思议。 「莫非刚胞下了象州,有北上桂柳之势,清妖阵脚大乱,从桂平抽调了兵力驰援桂林和柳州,堵剿刚胞的左军,以致风门坳外委的清妖不经打?」韦昌辉凝思片刻後说道。 彭刚的左军破武宣丶下象州,声势浩大,风头甚至盖过了天军主力。 清廷不可能无动於衷,必会派兵堵剿彭刚。 韦昌辉的分析合乎情理,只是杨秀清总觉得事情没有那麽简单。 清军就算分兵,东线清军的战斗力也不可能下降的这麽厉害,前後判若两军。 根据黄文金和林凤祥的汇报。 清军这次是一触即溃,毫无战意。 杨秀清的军事嗅觉十分敏锐,察觉清军并不仅仅只是分兵调兵了那麽简单,很可能清军最高统帅发生了人事变动,或者出了其他的变故。 坐镇桂平的清军最高统帅是林则徐。 虽说清军在西线打得很难看,南线的张必禄这一部清军也为左军丶後军丶中一军联手围歼。 可林则徐亲自坐镇的东线不仅没出过什麽疏漏,还围得太平军很难受。 清廷还不至於因西线丶南线的挫败就罢免了林则徐。 林则徐围困太平军,对粮食和盐巴看管的很紧。 此前从未有清军敢向他们太平军兜售粮草食盐,近来越来越多清军冒险进山兜售粮食盐巴。 考虑到林则徐年事已高,近来清军向太平军售卖粮食和盐巴的现象越来越多。杨秀清认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林则徐应当是病重甚至是病故了。 若林则徐病重或者病故,便可解释得通为何清军兵丁乡勇战斗力和士气陡然下降,最近竟然敢把粮食和盐巴卖给他们太平军。 「清妖调兵分兵是一方面,我觉得现在清妖的统帅不是林妖头,如果林妖头妖威尚在,妖兵们肯定不敢向我们售卖军粮和食盐。」杨秀清捻着下巴的胡子分析说道。 「天父天兄佑我天国。」萧朝贵大喜过望。 尽管还不能笃定林则徐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东线清军兵力大幅减少,战斗力出现明显下滑是不争的事实。 黄文金丶林凤祥的佯攻尚且能破敌营。 若他们主力全力攻击风门坳外围的清军防线,定能大破清军,挣脱清军的束缚再度东出紫荆山。 为避免亲属遭到清军的迫害,太平军实行的是合家从军制。 太平军主力含老弱妇孺在内,有八万多人。 蒙冲丶三江一带的太平军主力,面临的後勤压力比左军更大。 太平军主力正军牌面每人日给米一升(清代1升米≈1.5市斤),牌尾丶家属酌情削减。 人均消耗要比左军少得多,可架不住主力这边人多。 光是一天就要消耗七百多石粮食,两千斤盐。 说来也讽刺,目前太平军主力唯一获取粮盐的渠道居然是从清军手里头买。 可清军卖给他们的那点粮盐平均到八万人身上,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天国各个圣库战前囤积,战时缴获的粮盐这几个月来坐吃山空,所剩无多。 库存已经见底,只够支撑十一二天。 即使风门坳的清军没有分兵,杨秀清丶萧朝贵他们也要想办法突围就食,养活八万多人。 从今天佯攻清军营地,清军的糟糕表现来看。 清军对太平军的围堵名存实亡。 从理论上来讲,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可突围。 当然,也仅仅只是在理论层面而已。 主力部队进军,还是要尽量往沿途产量地多的地方进军,以获得补给。 杨秀清丶萧朝贵丶冯云山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桂林上。 「我军粮秣所剩无多,清妖眼下不堪战,正是我们天军突围就食,补充粮草的良机!」冯云山说道,「为今之计,以北上桂林为宜。」 几乎全部的太平军高层都将目光锁定在桂林上,不仅仅是因为桂林是省垣,拿下桂林,於太平天国而言有很强的政治意义。 最为关键的原因是广西土地瘠薄,粮食产量有限,桂林府是广西最主要的产粮地。 只有桂林具有长期供养八万多脱产者的能力。 「桂林粮多,我赞成向桂林进军。」韦昌辉赞同进军桂林。 其馀的几个天国高层也对进军桂林没有异议。 唯一存在的分歧是紧随左军之後,由黔柳水道途经柳州进入桂林,还是主力部队另辟一条进入桂林的路线。 彭刚拿下象州後给他们来过信,已经告知了几位天国高层左军在象州没有获得多少粮草。 部分天国高层觉得彭刚担心主力部队也走黔柳水道,要分粮给主力部队,彭刚不想分粮,所以捏造了象州城少粮的说辞,好让主力部队望而却步,左军独吞象州城的粮食。 不过杨秀清丶冯云山丶石达开等人皆认为彭刚虽然比较独断,不合群,但还没那麽自私。 当初破三里墟,左军缴获了大量粮秣乃至重炮,彭刚非但没有独吞,藏着掖着,反而大大方方地主动和主力部队分享。 彭刚为人没那麽自私,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诓骗他们。 彭刚来信说象州少粮,象州那边大概率确实是没多少粮食 「象州少粮,左军已走黔柳水道,清妖也分兵追击左军,我们不宜再走黔柳水道,我们若合兵一处,清妖也会合兵一处一直追着我们打。」杨秀清对着彭刚送给他的舆图思索着主力部队的进军路线。 左军能走黔柳水道那是因为左军有两个水营,有比较多的船只。 主力部队在撤出江口圩丶新圩,撤入紫荆山後,大部分船只也都丢了。 他们主力部队若想走水道,必须先想办法弄些船。 非要走黔柳水道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走这条道,前头的左军肯定把沿途好打的城池都打了,沿途能征买的粮食都征买乾净了。 届时主力部队的补给要看彭刚的脸色。 从心理层面而言,这对於执掌主力部队,向来高傲的杨秀清和萧朝贵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主力依靠偏师,给偏师做陪衬,这像是什麽话,天父天兄的权威何在? 「圣库中的存粮也不足以支撑我们走到桂林,前往桂林之前,我们需得补充粮食和盐。」石达开补充说道。 太平军粮秣无多,行军粮食消耗只会更大,现有的存粮肯定不够吃。 前往桂林之前必须打下几座城池补充粮秣军需。 「清妖的大部分粮秣囤积於桂平城内,桂平城肯定有粮食,清妖战力陡降,不如趁此机会直接拿下桂平城?」萧朝贵想打桂平补充粮草。 「桂平重兵云集,短期内拿不下,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十二三天,十二三天後如果拿不下桂平城,我们八万多张嘴巴吃什麽?」杨秀清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索要考虑的不仅是能不能打下桂平城,而是能不能迅速拿下桂平城。 攻城一直是太平军的短板。 桂平城重兵云集,有重炮,杨秀清没有短时间拿下桂平城的把握,觉得攻打桂平城太过冒险。 至於在桂平城外围的村墟征买完粮草前往桂林,也不可能。 近十万兵丁乡勇在浔州府待了一年,浔州府境内的粮食能征能抢的粮食早被太平军和清军搜罗得一乾二净了。 浔州府境内压根搞不到多少粮食。 「不如沿浔江东下攻打藤县丶苍梧(梧州府府城)?」石达开指了指地图上的藤县和苍梧说出了他的想法。 「清妖虽也在藤县丶苍梧征粮,不过藤县和苍梧毕竟没被战火波及,粮食肯定比浔州府多。清妖的重兵聚集於桂平,藤县丶苍梧防御空虚,没有重炮,梧州协参将成安所领的一营梧州协,至今仍旧滞留桂平。藤县和苍梧打起来也比桂平城容易,不致城没打下,咱们就断粮了。」 杨秀清赞许地点点头:「达胞的想法较为稳妥,藤县咱们肯定拿得下,打苍梧的把握也比打桂平大。 如能打下苍梧,我们便由桂江(浔江-西江支流)乘船北上,攻昭平,取平乐,直趋桂林,同左军汇合。若拿不下苍梧,便打下藤县得了粮秣後北上永安丶荔浦,於永安丶荔浦稍稍歇息,再北上桂林。」 诸位军帅中,杨秀清觉得除了他和彭刚之外,就数石达开最有带兵打仗的天赋。 石达开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能不能短期之内拿下苍梧城,杨秀清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藤县县城,杨秀清还是有信心在短期内拿下。 只要拿下藤县,即可暂时缓解太平军盐粮即将告罄的燃眉之急。 (本章完) 第174章 攻克苍梧 第175章 攻克苍梧 1850年12月,蛰伏紫荆山数月之久的太平军主力终於兵出风门坳,向风门坳外围的清军防线发起冲击。 太平军以萧朝贵亲率的前军为开路先锋,犹如猛虎下山,直扑清军营垒。 清军士气低迷,稍触即溃。 突破风门坳外围的防线,萧朝贵麾下悍将林凤祥丶李开芳继续东进。 前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仅仅半日之内,便克复金田丶新圩。 摧毁了清军的金田丶新圩营地。 次日,太平军再接再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攻占江口圩,驻防江口圩的八千清军兵丁乡勇星夜遁逃回桂平。 杨秀清早就预料到江口圩的清军会逃窜回桂平,早早於石咀村附近的浔江水道设伏,埋伏追击从江口圩溃逃下来的清军溃卒,取得毙杀清军溃卒一千八百馀人的辉煌战果。 克复金田,再下新圩丶江口圩,太平军军威大震。 清军堵防太平军的最後一道壁垒,在林则徐死後不到半个月,於太平军主力凌冽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至此,清军围绕紫荆山丶平在山设置东西南三道防线尽数灰飞烟灭。 太平军来得实在太快,以致浔州府第一大乡绅黄体正一族还没来得及离开江口圩,便被太平军逮了个正着。 太平军反攻途中虽然毙俘了三千七百馀清军。 但清军的将领团首跑得实在太快,没能够擒获清军的高官。 萧朝贵等人遂拿黄体正一族祭旗。 浔州府盛传黄家在新圩的祠堂以及祖坟埋有大量宝藏。 黄家的老爷们在时,无人敢打黄家祠堂丶祖坟的主意。 黄家人一死,附近的无赖游手纷纷拿着锄头铁锹来挖黄家的祠堂,刨黄家的祖坟。 韦昌辉见状急忙派兵驱散了这些无赖游手,命右军开挖黄家祠堂和祖坟。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韦昌辉确实在黄家祠堂挖出了藏银子的地窖,寻觅出六万两上下的窖银。 至於黄家的祖坟,倒是没找到多少值钱的陪葬品。 太平军主力於清军弃守的营地合计搜罗出五千八百馀石粮食,省着点吃能吃个八九天,主力部队的粮食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获悉太平军已经突围,再度占领了金田村丶江口圩等地。 暂署广西军政大权,督剿天地会丶上帝会的周天爵急令桂平城附近的清军出击迎战太平军。 奈何桂平清军老兵宿将凋零,死的死,走的走。 桂平城内已无堪任之将,敢战之兵。 残存的清军兵将,不管周天爵如何催促,仍旧龟缩於桂平城不出。 桂平城的清军不敢出城牵制太平军主力,太平军主力如入无人之境,在拿下江口圩,夺了清军的江船後,充当先锋的中军丶前军继续挥师东下。 清军主力部队云集桂平城,其他地方防御十分空虚。 太平军进展神速,清军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太平军一路摧枯拉朽,连续占领了浔江沿岸的平南县城丶藤县县城。 攻下藤县县城,太平军於藤县稍作修整,就地招兵买马,旋即继续顺浔江东下,兵锋直指梧州府城苍梧城。 苍梧城城高池深,防守兵力较之藤县更为充裕。 有梧州协左营的三百馀绿营和当地乡绅商贾自发组织豢养的两千三百馀团练防守。 在城内天地会的配合下,杨秀清丶萧朝贵以重炮轰击苍梧城,继之以强攻。 负责攻打苍梧城的杨秀清丶萧朝贵充分发挥太平军的火力优势和兵力优势。 梧州府城苍梧城是广西境内商业最发达的商贸大城,各门城门附近商铺民宅甚多。 太平军来得迅速,加之本地商贾士绅的反对,苍梧城守将梧州协副将阿尔金阿丶梧州府知府陈瑞芝等人还没来得及焚毁城门附近的建筑。 这为攻城的太平军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借着城门附近商铺民房的掩护猛攻苍梧城的德政门丶南薰门丶正东门丶大云门,迫使城内的清军守军调兵不暇,难有喘息之机。 强攻三日,清军和太平军互有伤亡,太平军伤亡颇重,中军丶前军二军死伤三百六十馀人仍旧未能拿下苍梧城。 好在太平军在藤县得了一万三千五百六十石粮草,粮草尚能支撑。 桂平城清军和肇庆城清军也没有支援苍梧城的迹象。 杨秀清和萧朝贵决定接着攻打苍梧城。 第十日,杨秀清率领中军猛攻德政门丶南薰门丶正东门,萧朝贵则暂时放缓了对大云门的攻势。 连日的高强度作战使得梧州协副将阿尔精阿精疲力尽,体力脑力皆不济。 太平军强攻德政门丶南薰门丶正东门三门,其中正东门有陷落的风险,太平军又对大云门的攻势稍缓。 阿尔精阿遂抽调大云门的守军支援正东门。 此举正中杨秀清丶萧朝贵下怀。 萧朝贵见状亲自带领八百前军正军牌面向大云门发起猛攻。 大云门的清军守军难以抵挡太平军的攻势,萧朝贵本人甚至取得了先登之功,第一个爬上苍梧城城头。 见萧军师登上苍梧城墙,连续阵斩七八名清军,於苍梧城头站稳脚跟。 太平军士气大振,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萧军师万岁!」 「随萧军师登城!」 主将尚且舍生忘死,取得先登之功,他们这些小卒又何必惜命? 前军的太平军将士前仆後继,紧随萧朝贵之後相继登上城头,占领并控制了大云门。 大云门由此城门洞开,前军的太平军将士从大云门蜂拥进入苍梧城。 在连续猛攻苍梧城整整十日,付出六百二十一人的伤亡代价後,太平军终於拿下了苍梧城! 苍梧城是为金田团营令颁布以来,太平军拿下的第一座府城! 苍梧城守将梧州协副将阿尔金阿城破之後为林凤祥斩杀。 阿尔金阿是第二个死於太平军之手的旗人高级将领,也是太平军主力斩杀的第一个旗人高级将领。 梧州府知府陈瑞芝举家於梧州府衙自尽,为金田团营令以来第一个为清朝殉葬的府官。 苍梧县知县刘体舒投井而死(苍梧县和桂平县一样,为附郭县)。 梧州府城苍梧城为西江丶浔江丶桂江三江汇流处,两广贸易咽喉。 富庶程度远甚桂平城。 拿下苍梧城,太平军迅速接管了苍梧府库。 光是从官仓,就抄出五万多石粮食。 府库存银虽不足二万两,可本地的商贾大户还没吃。苍梧城为粤盐入桂的必经之地,苍梧城内的盐商众多。 莫说其他大户,光是吃苍梧城的盐商,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太平军都不必为盐银发愁。 苍梧城陷,最着急的反而不是周天爵。 而是两广总督徐广缙。 苍梧城陷落,周天爵巴不得太平军继续沿着浔江丶西江顺流而下,给一直隔岸观火的徐广缙添添堵,让徐广缙也领教领教上帝会教会的厉害。省得徐广缙一直站在干岸上参他。 虽说太平天国攻打苍梧城是为了获得粮秣,并没有东下广东的打算,而是计划沿着桂江北上桂林。 徐广缙可不知道这些。 再者,按照常规的进军路线。 拿下苍梧城後,确实是继续顺浔江-西江而下,直取广东最为便捷,最为符合常理。 徐广缙这次是真的急了,匆忙调遣广东水师堵截西江,以绝上帝会东下广东之路。 这一回,徐广缙破天荒地让广东水师溯西江而上进入广西境内,摆出一副要克复苍梧城的架势。 (本章完) 第175章 广西第一坚城 第176章 广西第一坚城 与此同时,左军副军罗大纲的侦察部队已进抵柳州府府城马平附近的柳江江面。 马平城城墙周长八里三分(约4780米),城基以条石砌筑(深1.5米),以防进犯之敌穴攻,墙体以黄土夯筑厚达四米,外包之以双层青砖。 不仅仅只是城门周围的墙面包砖,而是所有墙面都包青砖,还是包两层砖! 柳江之上,很多左军将士还是第一次见到所有城墙墙面都包砖的坚城,为之大开眼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在亲眼目睹马平城城墙之前,他们都以为所有的城墙都和桂平城丶武宣城丶象州城一样,都是夯土城墙,只有城门附近才包砖。 柳州府府城马平城的全包砖城墙彻底颠覆了这些没出过远门,没什麽见识的左军官兵的认知,让他们认识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坚城。 跟随罗大纲负责侦察马平城,绘制马平城地图,正在图纸上标注清军炮台的李奇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原来世上还有全包砖的城墙啊!这些大砖如果用来盖院子,能盖多少青砖大院啊?」 「广西第一坚城,名不虚传!」船头上的罗大纲亦是对眼前这座坚城望而却步。 马平城城墙高三丈(9.6米)临江段,尤其是西南侧柳江岸墙高度甚至达四丈(12.8米),兼具防洪与防敌船攀攻的功能。 论城墙规格,广西境内没有任何一座城池和马平城相媲美,省垣桂林也不例外。 马平城的护城河引柳江活水为河,宽四丈(12.8米)深度一丈半(4.8米)亦是广西府城之最。 最为棘手的是马平城为柳江三面环围,进攻方的进攻选择极为有限。 这分明就是一座半岛要塞! 马平城城头之上,负责马平城防务的秦定三望见太平军的水营抵近马平城侦察,勒令柳州水营出击袭扰罗大纲的艇营。 罗大纲喝令艇营使用船上的劈山炮还击,打退了柳州水营的袭扰。 打退清军水营,罗大纲正欲再抵近侦察。 马平城城头的两位清军总兵,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贵州镇总兵秦定三急令临江炮台上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开炮,以重火力封锁柳江江面,阻止罗大纲抵近侦查,窥知马平城之虚实。 秦定三自莫村兵败,侥幸逃回武宣没多久,便在周天爵和林则徐的许可之下回贵州调兵募兵。 而後再入广西,秦定三一直在柳州训练他的新兵和团练。 时值柳州协整整三营兵马被周天爵抽调至武宣。 柳州为广西第一军事重镇,林则徐担心柳州有失,遂命二次入桂的秦定三暂署柳州军务,勤练新兵听候差遣。 只可惜秦定三没等到林则徐的调遣,林则徐便一命呜呼了。 林则徐死後周天爵大权独揽,屡次下令调秦定三的兵到桂平,以作为自己的嫡系兵马。 秦定三第一次入桂作战就被周天爵坑过。 莫村一战秦定三记忆犹新,自然是不愿吃周天爵给他画的虚空大饼,再听从周天爵的调遣。 故而一直滞留柳州府城马平。 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则是被林则徐最後徵调入桂作战的一支外省客兵。 及至周凤岐率部抵达柳州之际,浔州府清军溃势已显,林则徐病危。 周凤岐便也滞留於柳州观望形势发展,没有贸然进入浔州府。 後来滇军临沅镇总兵李能臣带滇军跑路经过柳州,告知秦定三丶周凤岐二人短毛教匪都已经打到象州,有继续北上桂柳之意。 周凤岐和秦定三就更不敢离开马平城这座坚城了。 清军炮兵火力凶猛,抵近侦察的水道为十数门红夷大炮所阻,罗大纲不得不悻悻收兵。 他和李奇带来的都是左军的尖兵,要是因他个人的指挥失误被清军红夷大炮击中,折於柳江之上,回去之後可没办法向彭刚交代。 「罗副军,清军封锁了江面,没办法再靠近侦查了,我们回去向将军复命吧。」 长船上的李奇小心翼翼地收起,向罗大纲建议道。 罗大纲早年当天地会流寇,其作风本来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马平城清军的火力太过凶猛,无法再继续进一步侦察,罗大纲也早有退兵之意:「我也正有此意,撤!」 语毕,罗大纲和李奇迅速收拢身边的侦察尖兵撤退。 太平军主力部队攻克苍梧城的消息传到象州城的时候。 左军营伍中走得最慢的翁叟营和女营全都已尽数抵达象州大营,无人掉队。 於象州城稍歇,左军营伍扶老携幼,携带辎重,继续溯黔柳水道北上,直趋柳州。 象州境内愿意追随彭刚的人很多,有四千象州人被编入左军的营伍北上就食。 这四千象州人也是合家从军的,老弱妇孺不少,青壮不到两千人。 彭刚的队伍由此迅速膨胀至四万四千人(含俘虏)。 人数已达主力部队的一半。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杨秀清丶萧朝贵他们拿下了平南丶藤县丶梧州府城苍梧,不可能不在这些地方招兵买马。 虽说在知悉向荣出走桂平,带走大量桂平清军的精锐之时,彭刚就已经预感到太平军主力那边会有大动作。 但主力部队只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便连克平南丶藤县丶苍梧。 萧朝贵本人还取得先登之功,还是让彭刚有些意外和惊喜。 这些神仙兄弟和姐夫若能齐心协力,确实可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左军各营伍陆续离开象州城,象州城的百姓要比左军刚刚进入象州城时更加热情,自发地夹道相送。 城门口,一群年老体衰,行动不便,实在没办法跟着左军一起离开的象州老人感慨着要是自己再年轻一些就好了,也能跟着左军一起走。 「你们什麽时候回来?」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拦下黄大彪的坐骑,殷切地询问道。 黄大彪看向一旁的彭刚,黄大彪无法回答象州老人的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只有一旁的先生能够回答。 「我们一定会再回来。」彭刚迎着周围象州老人们期盼的目光,信心十足地回答说道。 彭刚也不知道未来他的军队什麽时候能重新回到象州,回到浔州。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只要将来他本人,或者他的军队还存在,一定会回到广西的桑梓地。 离开象州,彭刚的先头部队抵达柳江与洛清江的交汇处江口镇,并於江口镇驻扎。 两条江道,也代表着两条不同的道路。 一条是溯柳江而上,攻打广西第一军事重镇柳州府府城马平,以补充粮秣军需。 另一条是溯洛清江而上,攻打沿途的雒容县县城丶鹿寨镇(清时鹿寨县为雒容县,雒容县位於後世鹿寨县之中部,县城为後世之雒容镇。)丶永福县县城这些小城镇获得补给。 两条路径各有利弊。 柳州作为广西第一军事重镇,广西提督的行辕驻地之一。 柳州府城马平的物资,尤其是军事物资肯定不逊於主力部队不久前刚刚打下梧州府城苍梧。 要能打下马平城,後续桂林打或者不打都无足轻重。 不过柳州府城马平难打,比省垣桂林的临桂城还难打。 另一条路径,即溯洛清江而上,攻打沿途小城镇作为补给。 这条路径的优点是稳妥,沿途的小城镇都比较容易打,甚至不用打即可不战而下,缺点是物资不多。 就比如彭刚现在所在的江口镇。 先头部队还没进抵江口镇,附近驻防的绿营汛塘兵和乡勇团练早都跑光了。 只是江口镇粮秣无多,左军只在江口镇采买到了三千一百二十五石各色粮食,其中还是以粗粮居多。 这点粮食只够左军营伍消耗五六天。 驻兵江口镇,彭刚召集参谋部的五位参谋和营以上的军官开会。 除了负责断後的艇营营长陈阿九,三营营长谢斌。 左军的主要军官已齐聚於江口镇。 为更好的了解柳州府城马平的情况,这次会议彭刚破天荒的让黔营营长杨虎威丶副营长王智,以及有归附反正倾向前古州镇总兵李瑞,黔军副将常胜参加。 黔营尚未成军,整个黔营目前只有一百二十五人在接受训练,为後续的扩充做准备,杨虎威和王智虽然名为营长丶副营,却还都是有名无实,算的上营官。 李瑞和常胜自是不必多说,两人只是有反正投诚的倾向,并未明确表示要加入左军,为彭刚效力。 彭刚之所以让这几位原本没有资格参与左军最高级别军事会议的人员参会,是为了更好了解柳州府城马平的情况,以决定是否攻打马平城。 这些绿营降将入桂时基本都是由桂林丶柳州中转进入浔州府。 他们都作为客兵将领短暂地在柳州府城马平待过一段时间,是左军营伍中对马平城最熟悉,最了解的人。 太平军主力拿下府城一血,攻占梧州府城苍梧的消息传至左军。 加之伯公坳一战以来,左军未逢劲敌,少数将领不免有些自傲自大。 尤其是不了解柳州府城马平情况的将领,认为既然太平军主力能拿下苍梧城,他们左军也能拿下马平城。 罗大纲丶李奇亲自带兵侦察过马平城,他们的态度和其他左军将领不同,都不约而同地反对攻打马平城。 「马平城三面以柳江为护城河,马平城绿营陆营丶水营兼备丶八里三分长的城墙全部包砖,我沿柳江侦察的时候,城里还有清军炮兵施放重炮驱散我们。」罗大纲率先发言。 马平城是柳江三面环围形成面积2.3平方公里的半岛军事要塞,确实极难攻打。 历史上,受太平天国影响起事的大成国大成军,攻广州不克,转而西进广西。 沿途较为轻松地拿下了肇庆府城,桂平府城,并以桂平府城为都。 但在咸丰四年(1854年)打柳州府城马平的时候却吃了瘪,以土炮轰击马平城整整十个月都未能破城,足见马平城城墙之坚固。 虽说大成军未能拿下马平城,有时任广西巡抚劳崇光,即现在坐镇省垣桂林的那位广西布政使,调度得当的功劳。 可马平城城坚难破,挫败了大成军的锐气,为劳崇光争取到了调兵驰援的时间,更是其中不可忽视的因素。 彭刚倒不担心坐镇省垣桂林的广西布政使劳崇光派兵驰援。 他巴不得和清军打野战呢。 彭刚所顾虑的是左军要花多少时间,多少代价才能拿下柳州府城马平。 如果要付出代价太大,柳州府城马平也不是非打不可。 彭刚向来也不执着於攻城略地。 「罗副军的意思是不赞成攻打柳州府城马平?」彭刚偏头看向坐在他身侧的罗大纲。 罗大纲作为左军副军帅,是左军中仅次於彭刚的二号人物。 也是左军中为数不多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我不赞成打马平城。」罗大纲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明确表态不赞成打马平城。 「可我们在象州没得到多少粮食,阿毅说我们的存粮照当前的吃法只够吃二十天。」渴望建功立业的萧国达则倾向於攻打马平城。 当然,萧国达主张攻打柳州府城马平并非完全出於私心。 更多的是出於左军越来越大的後勤压力。 太平军主力打下了苍梧城,解决了至少一个季度的粮食问题。 左军的存粮莫要说支撑一个季度,一个月都撑不到。 「你有把握在二十天内打下马平城吗?要是二十天内打不下马平城怎麽办?」罗大纲同萧国达唱起了对台戏,反问道。 萧国达是彭刚的小舅,红莲坪时期就协助彭刚在红莲坪山场烧炭卖炭,是左军的元老人物之一。 虽然目前萧国达只是营长,但和萧国达平级的老六营营长都得卖萧国达几分薄面。 只有罗大纲是带艇军入股,战功也拿得出手,没怎麽把萧国达放在眼里。 「主力部队能在十天内拿下苍梧城!我们左军亦可在二十天内拿下马平城!」萧国达回应道。 「苍梧是商关,马平是军镇,苍梧没有重炮,马平有重炮。二者有可比性吗?再者,为了拿下苍梧城,主力部队伤亡也很大。」罗大纲常年往返於粤桂两地兴走私之事,私盐没少卖,经常出入苍梧城。 参会的人员中,数罗大纲最了解苍梧城的情况。 苍梧城是广西境内商贸最发达的商业城市,各个城门门口都有大量的商铺民房。 城门附近的这些民间建筑,能为攻城的太平军提供掩护,减小伤亡。 马平城是比较纯粹的军事要塞,并不具备苍梧城的那些对进攻方有利的条件。 马平城不仅可选择攻打的城门少,城墙更高,护城河更深,光是重炮,就够攻城的部队喝一壶的了。 而且根据罗大纲的侦查,马平城的清军守军人数很多。 具体的数目罗大纲没有侦查到,但罗大纲可以肯定柳州府城马平的守军肯定要比梧州府城苍梧多出好几倍。 尽管金田团营令之後,清廷先後徵调了不少柳州兵进入浔州作战。 可毕竟柳州协的绿营基数摆在那里,再调,留守马平城的柳州协绿营人数也比苍梧城多得多。 更何况听说马平城内还有没来得及进入浔州府,滞留於马平城的大量客兵。 若再加上当地的团练,马平城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打马平城的话,粮从何来?」萧国达反问道。 (本章完) 第176章 买卖 第177章 买卖 彭刚仔细查看着李奇绘制的马平城城防图。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奇的制图能力不是左军的高级军官中最好的,但论认真细心,左军各营连长,无能出李奇之右者。 正是看中了李奇认真心细的优点,彭刚才派遣李奇陪同罗大纲前往马平城侦察,负责绘制马平城防图。 除却城高池深,所有墙面包两层青砖,马平城城墙还有二十八座马面(敌台,墩台),每座马面差不多间隔六十丈。 比马面更棘手的,是十二座炮台和四座角楼。 马平城,确实是一座武装到了牙齿的要塞。 「马平城城墙可有缺损?」彭刚打断了罗大纲和萧国达的争论,看向罗大纲和李奇,试图找出马平城城墙的缺点。 「虽有少数几处地方青砖剥落,但马平城城墙的主体结构没有缺损。」李奇认真回忆了一番,十分笃定的回答说道。 问过李奇,彭刚又向李瑞丶常胜丶杨虎威丶王智四人询问:「马平城十二座炮台和四座角楼所装备的炮都是些什麽炮?」 李奇只在城防图的炮台位置上标注有重炮,至於具体装备的什麽炮,不得而知。 李瑞丶杨虎威等人曾在马平城驻扎过,他们应当知道马平城炮台上装备的是什麽炮。 「十二座炮台上装备的皆是红衣大炮,轻者两三千斤,重者四五千斤,面对柳江江面的那几门炮是最好的,用以专治江面进犯之敌。」李瑞仔细回想着关於马平城的记忆。 「四座角楼装备的是弗朗机炮,彭将军可知弗朗机炮?此炮轻便,射速极快,但打不远,用以专治近处之地。 马平城内也有劈山炮,不过劈山炮数目众多,名目繁杂,李某就不一一列举了。」 红衣大炮即明朝末年引进并仿制的红夷大炮,建奴忌讳夷字,故又以红衣大炮相称。 佛郎机是一种後装滑膛炮,整炮由炮管丶炮腹丶子炮三部分组成,开炮时先将火药弹丸填入子炮中,然後把子炮装入炮腹中,引燃子炮火门进行射击,作战时可事先多备子炮,因而射速很快。 如此看来马平城可谓是远近火力兼备。 「马平城城防可有缺点?」彭刚继续向李瑞丶杨虎威等人发问。 「城外的灯台山地势颇高,可俯视全城,且未设外堡,彭将军有重炮,可占城外灯台山高地架炮轰击马平城。」常胜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二十日之内,十六门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可否轰塌马平城城墙?」彭刚眼睛一亮,追问道。 「不能,马平城城墙很坚固,红衣大炮也能直接打到灯台山,这也是官军敢不在灯台山设置外堡的底气。」李瑞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 听了李瑞的回答,彭刚的目光逐渐黯淡了下来。 随之黯淡的,还有攻打马平城的决心。 初步了解完马平城的情况,彭刚心里已经有了底。 以左军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宜攻打马平城。 只是不打马平城,除了困扰左军已久的粮食问题之外,彭刚也需提防马平城的驻军趁左军营伍转移的时候出城偷袭左军。 左军的正规部队自然是不怵清军的偷袭。 彭刚担心的是童子营丶翁叟营丶女营这些老弱妇孺组成的家属队伍遭遇清军偷袭。 「马平城守将系何人,可打听清楚了?」彭刚询问罗大纲道。 李奇的城防图上标注有马平城守军人数很多,不会低於四千人。 柳州协绿营数次被徵调到浔州府作战,每次徵调的人数都不少。 柳州协绿营剩下的兵马肯定不多。 马平城守军人数多,彭刚推测应当是有大量的外省客兵驻扎在马平城。 「马平城守将是贵州镇总兵秦定三,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罗大纲把打听到的马平城清军守将信息如实告知了彭刚。 秦定三是彭刚的手下败将,秦定三的黔军老兵,基本都消耗在了莫村一战中。 秦定三现在的兵应当以新兵和乡勇团练居多,战力说不上强。 至於周凤岐的湖北客兵,暂时还没有和太平军交手的记录。 不过湖北相对安稳,日久承平之地。 不像湘丶黔丶川丶滇这些地方的绿营,需要经常剿匪剿土司叛军,剿匪经验丰富,比较能打。 想来湖北绿营的战斗力不会有多强。 若要找个参照的话,周凤岐带来的郧阳镇绿营,战力肯定在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之下。 说到向荣,最近一次得知向荣的消息还是向荣率兵离开了桂平,不知所踪,消失在了彭刚的沙盘地图上。 未知的敌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向荣所部不知所踪,是最近彭刚一直放不下的一件事情。 若向荣只是带领被左军打残打废的楚军丶镇筸兵出走,彭刚不会如此在意向荣。 关键是向荣从桂平城带走的部队不仅有他麾下的楚勇丶镇筸兵,还有四五千的闽勇丶潮勇。 闽勇和潮勇除了江忠源的楚勇之外最能打的团练队伍。 太平军主力部队和闽勇丶潮勇交手过,对闽勇丶潮勇的评价颇高。 尤其是闽勇中的藤牌兵,是为数不多在近战格杀中能和太平军主力打得有来有回的清军部署。 「确定马平城的清军守将是秦定三丶周凤岐,不是向荣?」彭刚向罗大纲确认道。 「如果马平城内有提督进驻,这麽大的事情肯定不会连一点风声都没有。」罗大纲略微沉吟思索了一阵,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覆。 彭刚心里有了底,既然帐内的主攻派和绕道派争执不下,彭刚就给他们半天的时间进行攻城推演。 以萧国达丶程大顺丶萧茂灵为首的主攻派扮演攻城的左军。 以罗大纲丶陆勤丶李奇为首的绕道派扮演守城的清军。 罗大纲和李奇根据侦察柳州城时的见闻,寻来泥巴丶沙砾丶草根,现场捏了一个粗陋的马平城沙盘,并根据李瑞丶常胜等人的建议对沙盘进行了完善。 制作完沙盘,李瑞丶常胜丶杨虎威丶王智四人对左军即将进行的推演很感兴趣,跃跃欲试地想要加入。 彭刚点头同意了,让李瑞丶杨虎威加入防守方,常胜丶王智加入进攻方。 攻方一开始提出穴地攻城,守方则以马平城下有条石砌筑的城基相驳。 攻方选择挖深地道可穿越条石城基应对。 守方不慌不忙,询问攻方於清军重炮射程之外挖掘一条深近一丈,长度二里有馀的地道深入马平城要多久。 马平城三面环水,地层多水,如此深的地道又怎麽解决地道的排水问题? 若清军守军以瓮听之法发现我军的正在进掘地道,我军又如何应对? 穴地攻城之法不成,攻方又采纳了常胜的建议,占领灯台山,据地利之便,以重炮轰击马平城城墙。 守方则以射程更远的红夷大炮应对,同灯台山的左军重炮连进行对炮。 城外高地炮击难以轰塌城墙,攻方将目光投向柳江,想出了以两营艇营为先驱,乘船从柳江进攻的方法。 见萧国达丶程大顺等人这麽用艇营,让艇营顶着清军重炮的轰击冲锋,罗大纲顿觉头皮发麻。 柳江水道是马平城守军重点盯防的方向,沿江的城墙高度都在四丈上下,沿江的水门更是加装有铁栅链锁,两营艇营堆人命都未必能登的上城墙,攻的破水门。 最後攻方气急败坏,从北面的陆地强攻马平城北门。 马平城各门设有千斤闸和瓮城,等待进攻部队的是清军守军凌厉的铳炮,完备的防御体系和人数充裕的守军. 经过推演,无论是以何种攻城方式,作为攻方的左军,哪怕是不计成本地投入所有兵力弹药,也很难在二十天内拿下马平城。 萧国达丶程大顺丶萧茂灵等人为此感到气馁不已。 一直在旁观看他们发挥各自才智进行进行马平城攻防推演的彭刚见推演得差不多了,走到一片狼藉的沙盘前,看向扮演进攻方左军的几位军官问道:「马平城值得我们打麽?」 「太难打了,确实不应该打,不如留着力气快些前往桂林,省点粮食打桂林。」一脸红温的萧国达等人终於服软,不再坚持打马平城。 「要得马平城的粮食,不一定要强攻马平城,还有其他的法子。」彭刚扶着下巴说道。 「什麽法子?」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彭刚,想听听彭刚的主意。 「和马平城的清军守将谈买卖,向他们买粮。」彭刚说出了他的主意。 清军不仅要给底下的兵丁团练发粮食,还得发饷给兵丁团练们养家。 林则徐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时候,尚能凭藉个人权望和能力从邻省协饷维持。 林则徐一走,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文臣肯定是周天爵,周天爵是被罢黜了整整七年之久才重新得到启用。 周天爵可没林则徐那麽大的面子,能从邻省要来足够的饷银。 即使林则徐给周天爵留下的家底厚实,库存的军饷名义上能支撑个两三个月。 清廷上上下下贪腐成风,清军库存的军饷能顶一个月就烧高香了。 左军士兵的家属也要养家,不过他们的家属有左军圣库养着。 目前彭刚还不需要给麾下的士兵发饷,发够口粮即可。 左军对银子的需求没那麽大,可以匀出一些银子向秦定三丶周凤岐买清军的军粮。 「可以一试,我觉得这笔买卖能谈成。」四营长丘仲良有理有据地说道。 「桂平城的清军都敢在巡抚提督的眼皮子底下把粮食卖给主力部队,马平城远离抚提,巡抚提督都管不着他们,用军粮换点银子花,秦定三和周凤岐没理由不答应。 他们若不卖,我们亦可假意摆出一副要攻打马平城的姿态要挟秦定三丶周凤岐卖粮。」 桂平的清军都敢卖粮卖盐给太平军主力,柳州府城马平的清军守军没理由不肯卖粮给他们左军。 秦定三和周凤岐这两人又不是什麽不喜欢金银的白莲花。 「谁愿意走一遭马平城,和秦定三他们谈谈这笔买卖?」彭刚环视众人,问道。 「我去。」丘仲良主动请缨道。 少年人好奇心重,李奇从马平城回来後,一直向丘仲良描绘全是青砖包裹的马平城城墙,说得丘仲良心里痒痒,一直想亲眼见识见识传闻中的广西第一坚城。 「我陪四营长去吧。」罗大纲站出来说道,「在艇军那会儿,我和绿营打过交道,做过买卖。」 「注意安全,莫要轻易进城,尽量把粮价压低一些,每石粮食的单价最好不要超过三两,至於买多少,多多益善。」彭刚点点头同意由他们两个去马平城和秦定三丶周凤岐谈这笔买卖。 丘仲良打理过丘家的产业,做过买卖。 罗大纲是老江湖,他们两个人去和马平城的清军将领洽谈买粮事宜正合适。 (本章完) 第177章 本色出演 第178章 本色出演 向柳州府城马平的清军买粮归买粮,但彭刚也没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秦定三和周凤岐身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罗大纲和丘仲良刚刚出发,彭刚就开始筹划攻打北边的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这两个小城镇。 根据侦察兵提供的情报,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的清军守军都不多。 雒容县县城只有两百多名柳州协的绿营兵和五百团练。 鹿寨镇更是连绿营经制军都没有,只有当地乡绅组织的三四百团练用以自保。 以左军当下的体量和实力,打马平城很勉强,但打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这两个小城镇还是比较轻松的。 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的粮盐数量肯定不如柳州府城马平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 况且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也算不上蚊子肉。 打下这两个地方,凑够左军营伍进入桂林府地界的口粮应该不成问题。 针对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的实际情况。 彭刚点了二营,暂七营丶暂八营三个步兵营丶以及重炮连,随同他前往攻打雒容县县城。 至於鹿寨镇,鹿寨镇连城墙都没有,镇子里也只有三四百地方民团。 彭刚只派遣一营丶暂十一营两个营以及劈山炮连负责攻打鹿寨镇。这支队伍由一营长陆勤统带。 算是给陆勤一个独自统兵的锻炼机会。 总算得到单独领兵的机会,尽管只是攻打一个小小的鹿寨镇,对手也只是区区三四百地方团练,陆勤还是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独立统兵作战机会。 「保证完成任务!」激动不已的陆勤向彭刚保证一定完成攻打鹿寨镇的任务。 「这还要你保证?」彭刚白了陆勤一眼。 「两个步兵营和一个劈山炮连,光是战斗人员就有一千七百多号人,要是连三四百地方团练都收拾不了你这个营长乾脆别干了! 要以最小的伤亡代价拿下鹿寨镇,并以最快的时间控制住鹿寨镇粮商丶盐商的商铺,控制住当地大户的粮仓,维持住鹿寨镇的秩序,明白吗?」 彭刚对陆勤有更高的要求。 左军进驻的象州的时候,就因为行动不够迅速,象州知州馀思诏自缢,象州城失去秩序,以致象州不少粮铺丶富户的粮仓被象州乱民哄抢。 彭刚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在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发生。 听闻彭刚要派兵前往攻打雒容县县城,还没离开帅帐的前贵州清江协千总杨虎威表示他愿意效劳,帮助左军诈开雒容县县城的城门。 投效彭刚以来,杨虎威还没重新上过战场。 杨虎威想藉此机会好好表现表现,获得带兵打仗的资格。 前古州镇总兵李瑞也想藉此机会离开战俘营,表示他也可以诈开雒容县县城的城门。 李瑞是在莫村一战被俘的。 杨虎威是三里墟一战时主动投诚。 论忠诚度,杨虎威肯定是要高於李瑞。 李瑞以前是总兵官,总兵官被俘这麽大的事情肯定早在广西传开了。 杨虎威以前只是一个千总,还是客军千总,千总被俘,没那麽多人知道在意。 况且各地清军本就信息闭塞。 权衡之下,彭刚决定给杨虎威一个表现的机会,允许杨虎威带一百二十馀黔营士兵换上绿营的号衣,戴上凉帽盖住头丶揣上腰牌,随军北上前往雒容县县城。 黔营士卒都已经剪了辫子,戴凉帽的时候,杨虎威交代王智去战俘营从没剪辫子的俘虏那里剪来一百二十多根辫子,把辫子固定在凉帽内,避免过早暴露。 换了装束,杨虎威特地紧了紧凉帽。 做戏作全套,彭刚又叫来李瑞丶常胜这两位在贵州绿营中担任过高职的俘虏协助伪造了一份向荣的调令。 他们两人一人跟过向荣,一人跟过张必禄,提督的调令印信他们都见过。 在李瑞丶常胜的协助下,营伍中几位有刻印经验的老师傅照猫画虎,用萝卜刻出一枚湖南提督军务的关防,伪造了一份向荣的调令,交由彭刚过目。 彭刚览阅毕伪造的调令,将调令递给杨虎威,并问道:「像吗?」 「除了印信有些糊,这纸调令就跟真的一样,难辨真假!」杨虎威没想到彭刚考虑的这麽仔细周到,连向荣的调令都为他伪造好了,还伪造的像模像样。 「走吧,能否轻轻松松拿下雒容县城,就看你们黔营的表现了。」彭刚拍了拍杨虎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一仗要是黔营表现的好,能诈开雒容县城的城门,我就授予黔营正式的番号,让你统带黔营作战。」 左军中缺专业的刀盾兵,黔军中习刀盾者甚多。 彭刚早就有意以黔军俘虏为班底,组建一个专门的刀盾营。 「属下定不辱使命!」杨虎威小心翼翼地收起伪造的调令,随同彭刚一同望雒容县城方向而去。 雒容县东门外,夜色如墨。 城头两盏昏黄的灯笼於夜风中兀自摇曳,两灯发出的火光如豆,难以照清前方官道尽头的深影。 「来来人马了!」雒容县城城头,负责了望的几名绿营兵倏然惊觉,举火照向不远处发出声响的地方。 但见官道尽头浮现出火光数十点,步马杂沓,旗帜招展,一支人马自黑暗中涌出,约莫百人出头。 为首的军官一身绿营戎装,马蹄未及城门五丈,便勒缰冲着东门城楼高声喊道:「雒容守兵听令!吾乃贵州清江协绿营千总杨虎威,奉向军门军令,先期赶赴雒容设营协防,速速开门迎我和我的弟兄们入城!」 城头值夜的外委一听惊得连忙奔至女墙,定睛细看城下的百馀人马。 外省客兵入桂常经过柳州府,这名值夜的外委也曾见过黔兵,看装束,这些人确实像是黔兵。 短毛早已进入柳州府境内,近来没听说有援兵要进驻,值夜的外委不敢疏忽大意,探头试探道:「你说你是贵州清江协千总?奉向军门之命来我雒容协防?何以无前文通牒?」 「军情如火,令符先行,先发通牒岂不贻误军机?本千总有向军门调令在此!」杨虎威翻手自怀中掏出一纸皱巴巴的调令高举着朗声说道。 见对方不慌不忙地掏出调令,虽然隔得远,天又黑,无法瞅清楚调令上的字和印信。但这名值夜的外委警惕之心已有所下降。 只是开城门这麽大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外委不敢擅断做主,忙遣人飞奔县署,唤雒容县知县前来决断是否开城门。 张汝瀛匆匆赶上东门城头,从随行的家人手中接过灯笼,眯眼细看。 从装束和旗帜来看,这支人马确实没什麽问题,确系贵州绿营装束。 然短毛教匪已在江口镇驻扎,雒容县城的得失关乎他张汝瀛的生死,张汝瀛仍旧不敢大意懈怠,轻易打开城门放生人入城。 张汝瀛沉声问道:「我乃雒容县知县,这位千戎怎麽称呼?何以深夜突来我雒容?事前为何毫无通牒?」 「见过县尊大人!卑职姓杨名虎威。」杨虎威镇定自若地拱手作答的同时,还不忘甩了甩有些碍事的辫子。 「启禀县尊大人,向军门已发兵发马平城,闻知教匪已由象州北上,窃据江口镇,迫近雒容县城,情势紧急,军情如火,特命卑职先来雒容布营协防。匪情突急,不及拟文告报,还望县尊大人体谅。」 「教匪素来狡诈,短毛尤甚,杨千戎,张某多有得罪,可否将调令和你的腰牌传入一观?」 太平军迫近雒容,雒容县城防务空虚,张汝瀛很希望能有援兵入城协防。 若在平时,他不会对一个小小的千总说话这麽客气。 「县尊大人稍待!」 杨虎威取来一个布袋,把调令和自己的腰牌塞进布袋,卯足力气,甩手丢上城头。 张汝瀛从捡起布袋的值夜外委手里接过布袋并解开。 伸手从布袋中取出调令展开查看,只见皱巴巴的调令上写着「贵州清江协千总杨虎威,先赴雒容筹粮协防。」等字样,落款果是湖南提督军务向荣。 只是印信较为含糊,张汝瀛仍有疑虑。 至於腰牌,他可以肯定是真的。 仅凭腰牌,张汝瀛仍旧不放心。 短毛教匪屡败向荣丶周天爵,听说连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都被短毛俘虏了,短毛肯定缴获了不少贵州绿营军官的腰牌。 张汝瀛高声对城下的杨虎威说道:「调令模糊难辨,杨千戎若真是奉向军门之命来协防雒容,可否派几位亲兵上城,由本官亲询?」 「婆婆妈妈的!防老子跟防贼似的!」杨虎威怒道,「老子是来帮你们守城的,不是来受你鸟气的!」 这个知县未免也太小心多疑了一些,换做是以往,调令腰牌都看了,早该开城门迎接他们入城了。 「教匪狡猾,不得不小心,还望杨千戎体谅。」张汝赢向杨虎威赔礼的同时命人放下三根绳子。 「最後让你盘问一回,你要再这麽婆婆妈妈的,老子不伺候了!」说着,杨虎威挥手示意身後的王智带上四名亲兵上去。 王智意会,带着上四名机灵丶心理素质好的老亲兵抓住城上放下来的绳子,於城墙上缒城而入。 「你们都是哪里人啊?」一口京腔的张汝赢放下身段陪着笑脸和眼前几位愠怒的黔兵搭话。 虽然张汝赢不喜骄悍的客兵,可没办法,谁让本地土兵不堪用,想守住城池,连他这位一县县太爷都得屈尊哄好这些客兵大爷。 「卑职是贵州清江协的把总。」 王智一面说,一面掏出他的腰牌证明身份。 其他四名老兵也纷纷自报家门。 「卑职赵长忠,清江人。」 「卑职李五六,贵阳人。」 「我是邓三,黔西州民籍,现为杨千总亲兵。」 「姚大成,清江人,追随杨千总五年有馀。」 说话间,张汝瀛举灯细看,只见四人皆穿绿营号衣,号衣上缝有清江协绣字,四人皆皮肤黝黑,神色自然,张汝瀛的疑虑已没先前那麽重。 可张汝瀛仍未彻底打消疑虑,有事没事地和这几名亲兵攀谈起来。 亲兵们对答如流,说话皆带着浓厚的西南官话口音,言语中不时夹杂着「啊哟」「要得」「莫得」「唔睇得」之类的地道黔川土语,毫无迟疑之感,肯定不是演的。 张汝瀛虽系顺天府大兴县人(北京人),但他在广西任职已近一年。 一年来对各省客兵迎来送往,他对西南军中俚语也有些耳熟,自觉几人所言合情入理丶腔调纯正,口音和广西人截然不同,心下疑云渐散,确认这些人确实是贵州人,而不是广西人,已经打定主意放城外的百馀「绿营兵」入城协防。 东门外,紧张不安的杨虎威强装镇定,不断催促威胁张汝瀛早开城门,不然他就不伺候,回去找向荣去了,向张汝瀛施压。 张汝瀛疑虑已消,朗声对城外的杨虎威说道:「杨千戎,本官多有得罪,还请杨千戎息怒,既如此,军情为重,本官这就开门!」 言毕,张汝瀛下令开门。 门卒得令,忙将吊桥放下。 眼见计谋得逞,杨虎威内心暗喜,不由得於夜色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他揣上彭刚借他的两把燧发铳,引百馀人从东门鱼贯入城。 张汝瀛亲自执灯来到东门内门附近迎接黔军援兵,见黔军衣甲整肃,行步如练,顿感心中大安,笑道:「向军门未雨绸缪,先遣杨千戎来援,雒容有望了。」 只是在入城後,杨虎威还是暴露了。 这一百二十多名黔营的士卒练过数月的左军步操,入城太齐整,太有秩序了,连多馀的喧哗声都没有。 值夜的柳州协外委当即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路这麽齐整,这麽精神,这麽守规矩,这他娘的还是绿营吗?! 提督的标营都没这帮「贵州清江协绿营」有规矩! 值夜外委又瞥见杨虎威腰间别着两把短短的自生火铳,更加笃定自己判断没错,这些人压根不是清江协绿营! 自生火铳可是绿营禁物!一个绿营千总,怎麽敢大摇大摆地别着自生火铳招摇入城! 「快关门!他们不是贵州清江协绿营的人!」 反应过来的值夜外委急忙揭穿杨虎威等人的身份,喝令关门。 (本章完) 第178章 独当一面 第179章 独当一面 「现在想关门?!晚啦!摘帽占门!」 杨虎威掏出两把燧发短铳,照着三四步外的值夜外委和他的亲兵一手一铳,结果了二人的性命。 旋即杨虎威撇了两把燧发短铳,抽出腰间的雁翎刀,挟持了眼前这位惊慌失措的雒容县知县张汝赢。 张汝赢自认为他已经万分小心谨慎,不想还是将「贼人」放了进来,连他本人转瞬之间都为贼人所挟持,不禁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悔不已。 入城的左军黔营士卒穿的皆是绿营号衣,为避免黑夜中误伤,一百二十馀名左军黔营士卒纷纷摘掉带辫子的凉帽,露出一头的青茬,杀退东门附近值夜的绿营团练。 两个往日兼职给人办白事的黔兵掏出唢呐狂吹。 听到唢呐声,带着主力部队蛰伏於城外的彭刚大喜。 攻城前彭刚和杨虎威约定,如果骗开了东门,就吹唢呐为号。 唢呐声响,说明杨虎威和王智他们已经顺利地控制住了雒容县城东门。 根据过往的攻城经验,城门一旦拿下,就等於拿下了整座城池。 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哪怕是一支在城破之後还能有组织地进行巷战,继续坚持抵挡守城的清军部队。 「全体都有,攻城!随我向东门进发!」 彭刚骑上蒙古战马,招呼着身边的左军士卒冲向雒容县城东门。 最先跟随彭刚进入雒容县城的是二营,随即暂七营丶暂八营相继进入雒容县城。 雒容县城由此成为左军攻下的第三座城池。 二营入城,占城经验丰富的李奇迅速部署麾下各连控县署丶夺兵营丶封粮仓,控制住了城内的局势。 雒容县城的兵力不多,大半夜还在睡梦中的绿营兵和团练迷迷糊糊中听说教匪军已经攻入城内,纷纷放弃抵抗,成批成批地举手投降。 彭刚由此以极为微小的伤亡代价,拿下了一座完整的雒容县城。 与此前一样,占领县城後,彭刚一面前往县衙查黄册和蓝册,一面下令发榜安民。 云南丶贵州丶湖南,乃至湖北的客兵基本上都是从柳州府中转进入浔州府作战。 经停柳州府的这段时间,柳州各县官府要负责为客军供应粮食。 不出所料,雒容县城的官仓基本上没多少存粮,常平仓和社仓的帐面存粮只有一千六百五十二石,实际上很可能连一千石都没有。 一千石粮食听着很多,架不住彭刚的左军营伍人也多。 这点粮食,要省着点吃才能勉强撑两天。 但总得来说,雒容县的情况还是要比象州好得多。 除了县城的社会秩序尚未崩坏之外,雒容县的大户要比象州多且富。 已经可以确定拥田逾三千亩,存粮超过千石的大户就有五家。 雒容县最大的大户世袭土司後裔莫氏,自称是北宋名将狄青麾下军官的後裔。 这是明清时期广西土民土司的常规操作,很多广西土司家族在编修家谱,追溯祖宗时,多以狄青丶侬智高麾下的军官士兵自居。 当然,至於是真是假就见仁见智了。 宋史中并未记载狄青平定侬智高后有在广西留下部下的明确记载,反而记载了狄青认为广西驻军不足,建议宋廷多募土兵。 广西土民土司在攀附祖宗时选择了两个对立的阵营。 说明了广西土民土司的身份认同以及对中原朝廷的态度和广西的地形一样割裂破碎,汉化程度亦是如广西不同海拔的群山一般高低不齐。 雒容莫氏是汉化程度很高的柳州土司,为柳州协绿营提供了不少土兵兵源。 柳州协有八百个土兵兵额,不是团练乡勇性质的土兵,而是和绿营一样有编制吃皇粮领军饷的土兵,职业化程度更高。 在柳州协当外委丶把总的莫家子弟也有好几个。 莫家有自己的土兵山寨,莫家累世经营,有七八千亩田,秋收才过去没多久,四五千石存粮莫家粮仓里应该是有的。 只是莫家粮食多囤积於山寨内,想拿莫家的粮,得把莫家的山寨打下来。 仅次於莫氏的雒容第二大户是广西按察使的姻亲黄家,系暴发户,田产比莫家要少得多,估摸着能有两三千石。 紧随其後的是长期把持雒容县练总一职的罗家,两千多石的存粮应当是有的。 剩下两家也有一千多石的存粮。 粗略一算,吃下这五家能凑够近一万的粮食。 再向县里其他中小地主开白条借亿点粮食,只要攻打莫家山寨不出太大的差池,在雒容县能凑够二十多天的口粮。 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的杨虎威押着雒容县知县张汝赢来到县衙向彭刚邀功。 张汝赢是臭名远扬的贪官,光是从县衙内宅就搜出了超过两万多两白银。 到底是顺天府大兴县的准京爷,捞钱有一手。 就任广西穷乡僻壤的小县,不到一年就能捞两万多两银子。 武宣县令刘作肃丶象州知州馀思诏和他一比都算是清廉的不能再清廉的清官了。 只是这位雒容知县的胆子似乎只有在搂钱的时候才大。 张汝赢被两个左军黔兵一左一右架进县衙正堂的时候一股排泄物的恶臭扑鼻而来。 被带到彭刚面前的张汝赢浑身战栗,已有些精神失常,连说话都说不利索。 这样的精神状态审问也审问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彭刚嫌恶地摆摆手,示意押下去收监。 正堂里忙着审问师爷胥吏的五位参谋鄙夷地望着这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知县,忍不住连连摇头。 「我不是送了你一把马刀麽?怎麽?用不惯?」彭刚抬头瞥了一眼杨虎威,问道。 杨虎威腰间佩戴的是缴获自绿营的雁翎刀。 彭刚记得杨虎威投诚的时候,他把自己佩戴的马刀送给了杨虎威。 「将军送我的刀是难得一见的宝刀,属下舍不得用,准备留着当传家宝。」杨虎威嘿然一笑,回答说道。 杨虎威是用刀的行家,彭刚送给他的马刀虽然没华丽的装饰,可他能看出是用极好的钢打制的。 杨虎威一直舍得不得用,怕砍出豁口心疼。 缴获自绿营的刀质量次归次了些,不过能当消耗品用,用坏了也不心疼。 「刀不就是拿来用的麽?」彭刚笑道。 「将军对黔营这把刀今晚的表现可还满意?」杨虎威眼巴巴地望着彭刚,等待彭刚的答覆。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彭刚很注重培植扩大自己的基本盘。 对於清廷的倒戈者,他也会用,只是用起来比较严格谨慎。 杨虎威黔营的一百二十多名降卒,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按照左军的操典训练超过三个月的降卒。 饶是如此,在攻打雒容县城之前,彭刚还是没有让黔营直接参与军事行动,而是继续让他们训练丶学习,向他们不断灌输左军的纪律,按照左军的生活方式生活,并告诉他们左军为何而战。 有丰富作战的经验的降卒是一把双刃剑,降卒可以快速形成战斗力,投入战场使用。 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馀。 若军中清军降卒队伍的比例过高,届时就是清军将左军同化,而不是左军同化清军。 「即日起,授予黔营暂十二营的番号,暂十二营的旗帜,我会交代女营尽早缝制出来。」彭刚思虑片刻,说道。 「另外,我会派人给暂十二营挑选有刀盾使用经验的兵员,由你来操练他们使用刀盾。步操丶纪律丶文化课,也会拣选专门的教官负责。」 十二个营中掺一营以绿营降卒为主的刀盾营,这个比例彭刚可以接受。 虽说三营长谢斌和四营的一连长侯继用也是绿营军官出身。 可他们两个身上没有沾染太多绿营恶习。 碧滩汛丶上垌塘的绿营兵也被彭刚打散编入各营。 他们二人带的兵都是彭刚和彭刚的学生一手训练出来的,彭刚不担心谢斌和侯继用会带坏三营和四营一连的风气。 「谢将军!」 得到了满意的答覆,杨虎威和王智满心欢喜地退出了县衙正堂,不再打扰彭刚。 雒容县城的战事结束不代表雒容县境内的战事结束。 不打莫氏土司的山寨,他们可不会主动把粮食奉上。 翌日清晨,彭刚喊来二营长李奇,暂八营营长萧茂灵,重炮连连长陈旭元,让他三人带兵前去攻打莫氏土司的山寨夺粮。 昨夜雒容县城打得太快,重炮连的炮还没拉到战场上战斗就结束了。 陈旭元为此有些沮丧,听到还有仗能打,陈旭元瞬间来了精神。 李奇欣喜若狂,彭刚这麽安排,如果彭刚本人不亲自出征的话,这次攻打莫氏土司山寨肯定是由他来指挥。 意味着他和一营长陆勤一样,获得单独统兵作战的锻炼机会。 「攻打莫氏土司山寨由二营长李奇担任指挥,重炮连连长陈旭元担任副指挥,你们三人务必齐心协力,早日拿下莫氏土司的山寨。」彭刚交代说道。 「记住,我们打这一仗是为了粮食,不是拔寨,莫氏土司若识时务,愿意主动交出四千石粮食,可姑且放他们一马,不交或者交的粮食少於四千石,哪怕是少一石,也得给我把他老莫家的山寨用炮扬喽!明白吗?」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道。 「我在县城等你们早日凯旋,怎麽打山寨由你们自行定夺,记得每天向我汇报攻寨的进展。」彭刚对他们三人说道。 伴随着队伍的扩大,战事愈发频繁,彭刚不可能每场战斗都亲临前线,他需要培育锻炼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军官。 雒容县城已下,县城有城墙,更加安全,生活物资也更多。 彭刚下令让驻营江口镇的童子营丶女营和翁叟营移营转移至雒容县城。 待雒容县的征粮工作结束,继续北上桂林。 鹿寨镇距离雒容县城只有三十四里,且鹿寨镇没有城墙,镇子里只有两三百地方民团。 负责攻打鹿寨镇的一营长陆勤当天下午就传来佳音,一营丶暂十一营丶劈山炮连轻松地拿下了鹿寨镇,并控制住了鹿寨镇的局势,目前他们正在对鹿寨镇进行征粮。 (本章完) 第179章 交易仙人 第180章 交易仙人 晨雾初开,天光犹黯。 波光粼粼的柳江江面之上,一艘悬挂蓝旗的大长船静静地停在江面上。 长船上站着五六个配着腰刀丶神情冷厉丶目不斜视的左军军士。 不甚宽敞的船舱内,摆着一张小小的桂竹圆桌。 罗大纲和丘仲良相对而坐。 罗大纲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送来的知县铜印。 铜印底部用垂露篆,方二寸一分,厚四分四厘,上刻「雒容县印」。 丘仲良则念着彭刚的来信。 来信中说左军已於一日之内连下雒容县城丶鹿寨镇。 罗大纲明白彭刚特地给他送来雒容县印的目的是为了增加与马平城清军守将做买卖的筹码。 藉此事敲打敲打马平城内清军守将,方便压价。 相隔不远的临江城墙上。 柳州府城马宁城内的两位清军总兵秦定三丶周凤岐心神不宁望着停泊於柳江之上的几叶扁舟。 那几叶扁舟上的人便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劲敌:太平军左军。 秦定三亲自带兵同太平军左军交手过,领教过左军的手段,未敢轻动。 周凤岐虽然还没和太平军交过手。 可他知道秦定三乃武榜眼出身的西南名将。 曾平黔疆叛乱土司丶天地会会匪,战功赫赫,受赏巴图鲁称号。 在败於短毛教匪之前,秦定三是很有希望积功升任提督的总兵官。 论本事周凤岐自认为比不上秦定三,更比不上张必禄。 连秦定三都不敢招惹的乱匪,周凤岐自然也没有出城迎战的心思,他只想守着马宁坚城得过且过,应付上头的差事。 「传闻短毛教匪最是狡猾,凶名在外,相邀舟上一叙,只恐其中有诈。」 看完罗大纲的来信,周凤岐觉得这是短毛教匪的阴谋诡计,名为买粮,实则想把他们哄骗出去生擒。 秦定三的心思则比较活泛。 莫村一战不仅击碎了秦定三的信心,也打断了秦定三的上升通道。 在此之前,秦定三距离提督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在此之後,除非秦定三能够取得比江忠源还要耀眼的战绩,不然提督就别想了,能继续做他的总兵官干到退休都算皇上开天恩了。 长毛秦定三还有想法碰一碰,毕竟还没真刀真枪的交过手。 至於短毛还是算了,别到时候把好不容易用粮饷喂起来的黔兵又给送了。 「狠归狠,可这回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求米粮的。若非你我把住马平城,他们不敢轻动,岂会低声下气来谈交易?」 秦定三於城墙上来回踱步,不时望着柳江上的扁舟,手里捏着罗大纲送来的信。 几经犹豫,秦定三觉得短毛的名声不差,击败张必禄後还给张必禄打了副好棺材,送还遗体,说明短毛匪首是个讲信义的人。 权衡再三,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前往柳江上和罗大纲一晤。 一来不致让短毛看扁了,觉得他秦定三胆怯不敢赴约,二来他想藉此良机同短毛谈一谈除了粮食之外的其他交易。 「周总戎,我出城会一会短毛,马平城的防务就托付给周总戎了。」 秦定三敢赴短毛之约,周凤岐不禁对秦定三心生钦佩:「秦总戎好胆量!有关公单刀赴会之风采!秦总戎放心,城内这麽多兵马大炮,周某据城而守的本事还是有的,可保马平城无虞。」 秦定三快步走下城墙,带上十几名亲兵,乘船前往江中赴会。 秦定三先是四顾张望,见长船上的短毛卫兵兵虽精,人数却不多。 周围的其它小船也没有围上来要抓他的意思,秦定三这才壮着胆子登上罗大纲的大长船。 步履沉稳,眼底带着揣度的秦定三看向船舱内的一名穿着土布圆领袍的短发中年,抱拳自报家门:「在下贵州镇远总兵秦定三,尊驾便是短.罗副军帅?」 「正是。」罗大纲起身回了秦定三一揖,「秦总戎请就坐。」 秦定三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盘腿就坐。 短毛向他们买粮,说明短毛缺粮,又忌惮於马平城城高池深,没敢贸然攻城,故而出此下策。 秦定三自以为拿捏了左军缺粮的软肋,正欲开口漫天要价,狠狠宰短毛一刀。 岂料秦定三未及开口,罗大纲便将刻有「雒容县印」的知县铜印放到秦定三面前,明知故问道:「秦总戎可识得此物?」 秦定三满腹狐疑地抓起铜印查看。 他是正儿八经凭本事的考取的武榜眼,文武双全说不上,可还是通文墨的。 不多时,他便认出了这枚铜制印信是雒容县的印信。 不仅规格对得上,印信都被盘出了包浆,不可能是伪造的。 秦定三心下一惊,短毛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雒容县城的情况秦定三略知一二,肯定是防不住短毛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可短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雒容县城,还是大出秦定三所料。 「罗副帅是在要挟本镇?」秦定三面色一沉。 「不敢,罗某只是想告诉秦总戎,我军至今未朝马平城发一铳一炮,是带着诚意而来,真心实意想送秦总戎一场富贵。」罗大纲不紧不慢地说道。 秦定三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 短毛不愿啃马平城,那是因为马平城是块硬骨头。 若马平城防务空虚,短毛自然不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船上和他谈粮食买卖,而是直接攻城自取了。 「你们要买多少粮?」秦定三没问罗大纲他们愿意出价多少,而是先问他们要多少粮。 「三万石。」一旁正透着船舱的小窗欣赏马平城景致的丘仲良将视线挪回船舱内,朝秦定三比画了一个三的手势。 「这位小将军开口便是万石米,这让秦某很难办呐。」秦定三端起茶盏泯了一口茶,摇摇头说道。 难办还是要继续办的。 短毛缺粮,粮食买卖谈不成,秦定三想谈的另一场交易也很难谈。 「马平城内的存粮没你们想的那麽多,连兵丁口粮都紧着。三万石粮米,秦某委实拿不出。 二位也知道广西这些年灾荒,不是旱灾丶蝗灾,就是水灾。秦某向二位交个底,柳州府库帐面上的粮食都没有三万石。」 柳州府城马平的存粮在广西境内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不过近一年来,柳州的存粮消耗亦是十分惊人。 由柳州中转入浔州府的外省客兵吃的丶带走的口粮皆由柳州的府库军仓提供。 遇到军粮紧急时,林则徐也会从柳州调粮应急。 现在的柳州府城马平的官仓军库确实没办法一下子拿出三万石粮食出来卖。 「秦总戎愿卖多少」丘仲良问道。 丘仲良也只是想试探出柳州府城到底有多少存粮。 秦定三要真能卖他们三万石粮,左军也没有足够的船将三万石粮从柳江拉走。 「最多五千石。」秦定三比划了个五的数字。 「五千石太少了,一万石!」丘仲良皱眉道。 秦定三苦笑着摇摇头:「秦某是带着诚意,冒着杀头的风险来帮衬二位的。来日朝廷追责,你们可会来替秦某顶罪?这样吧,二位若答应秦某一个要求,秦某愿再加两千石,并且秦某以每石三两五钱银子的价格卖与你们可好?秦某卖你们的可都是稻谷,不是杂粮。」 眼下广西灾荒连绵,秦定三给的价格要比市价高一些。 考虑到眼下广西的稻米有价无市,秦定三给的价格还算公道。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毕竟是杀头的买卖,秦定三也要给自个儿留些赚头养亲兵。 「什麽条件?」罗大纲不清楚秦定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你们撤出雒容县城的时候能否在城内遗留些你们左军的兵器旗仗和军服?」秦定三图穷匕见,道出了此次的真实来意。 秦定三愿意涉险前来,卖粮食挣银子倒是其次。 银子什麽时候都能挣。 可有些东西,是花银子都买不到的。 比如剿教匪的军功,尤其是剿短毛教匪的军功。 上帝会教匪起事以来,剿天地会和西南叛乱土司的军功大幅贬值。 绿营中有能力剿天地会会匪和西南作乱土司的绿营军官比比皆是。 莫要说他秦定三,马平城里在等他消息的周凤岐也有能力剿。 而有能力剿上帝会教匪的将领少之又少。 秦定三若想入咸丰和兵部的法眼,进入提督候选名单。 剿一百股天地会都不如对上帝会短毛教匪取得一次胜利来得实在。 哪怕这个胜利是他秦定三用不光彩的手段通过交易得来的。 别人想和短毛交易还没这个机会和门路呢。 秦定三如是想着。 秦定三要左军的兵器旗仗和军服,罗大纲和丘仲良用屁股想都知道秦定三想要做什麽。 罗大纲正思忖间,犹豫着要不要答应,丘仲良清了清嗓子说道:「秦总戎想买捷,我们亦愿成秦总戎之美。」 这次交易主事的是罗大纲,丘仲良突然插话,不经商议就答应了下来,让罗大纲有些不快。 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罗大纲也不好当着秦定三的面打断丘仲良,只是朝丘仲良使眼色示意丘仲良要拿捏好分寸。 「这位小将军的意思是同意了?」听到对方愿意卖他一个功劳,秦定三惊喜之情溢於言表之间。 「只是要买捷,我们原来谈的价格就不合适了。我左军自成军以来无往不胜,未尝败绩。 秦总戎买我左军之败,我左军的名誉必然受损,秦总戎总得给我们一点补偿吧?」丘仲良不紧不慢地说道。 「好说,好说,粮食秦某可以便宜些卖给你们。」秦定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爽快地说道。 能买到短毛教匪的军功,卖粮食的那点的利润於他而言无从轻重。 他堂堂一镇总兵,不缺捞钱的门路,多捞点少捞点的区别而已。 「秦总戎如此有诚意,我们岂能占秦总戎的便宜?粮价我们不仅分银不减,还愿给秦总戎加到每石五两银子。」丘仲良摇摇头,表示不要粮食价格方面的优惠。 左军圣库本就不缺金银,这次雒容县,也能得不少金银。 罗大纲有些不明白丘仲良到底想干什麽,做买卖哪有丘仲良这麽做的?不争取折扣也就罢了,还他娘的反向砍价。 左军是有些金银,可那些金银也是兄弟们用血换来,岂能任凭丘仲良肆意挥霍。 实在忍不住的罗大纲当着秦定三的面拉了拉丘仲良的下摆,提醒丘仲良不要忘了自己是来马平城做什麽的。 「你莫不是想要红衣大炮吧?红衣大炮不卖!。」秦定三警觉道。 一方面红夷大炮朝廷看得很紧,秦定三敢偷偷卖点粮食,红夷大炮秦定三真不敢卖。 另一方面,红夷大炮是秦定三守城的最大倚仗和底气。 秦定三担心短毛买了红夷炮後变卦,拿着红夷炮直接攻城自己来取粮食。 丘仲良也没打算要红夷大炮,红夷大炮虽好,可实在太沉了,拉不动。 重炮连八百斤的重炮他们都嫌沉,更不用说马平城那些好几千斤的红夷大炮。 「八百石火药换收复雒容县城的军功。」丘仲良想要的其实是火药。 丘仲良见过重炮连打炮,重炮简直就是吞噬火药的巨兽,打一炮费的火药按斤算。 马平城那麽多重炮,城里的火药储备肯定很可观。 左军不仅缺粮,也缺火药。而且火药比粮食更难补充。 丘仲良相信为了火药在粮食交易方面做出点让步彭刚是会同意。 「八百石火药!」秦定三一听到这个数字急得站了起来,「你这是买粮食还是买火药?」 一旁的罗大纲听到这个数字也差点没蹦住,他还是小瞧了丘仲良了,他方才的担心是多馀的。 头一回听说买卖火药按石买的。 「秦总戎若不愿出这八百石火药,恕不远送。」 丘仲良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他已摸清楚秦定三此行是为军功而来,秦定三想要的军功目前只有左军能给,而左军已下雒容县城,对粮食的需求也没此前那麽迫切。 思及於此,丘仲良觉得自己吃定了秦定三。 秦定三作势起身就要离开,丘仲良也不阻拦,任由秦定三出舱离船。 秦定三走出船舱,见对方没有挽留的意思,心里头暗啐了一句,咬牙折返回船舱:「八百石没有,五百石可否?只是你们拿了这些火药,要佯攻一番马平城,同我放上几炮,不然我没法子交差。」 丘仲良看向罗大纲,发兵佯攻这麽大的事情,他一个营长肯定是没办法做主的,这要看罗大纲的意思。 「成交。」 罗大纲点点头答应了下来,看在五百石火药的份上,同意帮助秦定三平帐。 (本章完) 第180章 粮药俱全 第181章 粮药俱全 夜色如幕,盖住了白日的喧嚣,已经戒严的柳州府城马平显得格外寂静。 寒烟笼罩下柳江,借着月色,隐约可见马平城沿江的靖南门附近人影憧憧。 秦定三的亲兵们正将一袋袋粮食,一缸缸火药搬运上船,驶向候於江心的八十来艘长船。 由於是初次交易,双方都格外的小心谨慎。 秦定三提防着左军借着夜色掩护,乘着靖南门开启之际夜袭入城。 罗大纲和丘仲良则提防着秦定三往粮袋和火药缸里掺沙土。 待双方交割完毕,清点好银子的秦定三分了八千七百五十两银子给周凤岐:「短毛给的价是一石谷子二两五钱,周总戎,银子我可给你送来了,一会儿莫要忘了让粮仓走水。」 「晓得,秦总戎宽心。」周凤岐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虽说这笔买卖是秦定三谈成的,可掉脑袋的事情,八千多两银子就想把他周凤岐拉下水。 周凤岐总觉得秦定三有些不厚道。 二两五钱一石是市价,秦定三不会蠢到冒这麽大的风险将粮食按照市价卖给短毛教匪。 周凤岐懊恼不已。 他娘的!早知短毛教匪如此有信义,谈这笔买卖的时候应该自己去谈,不致便宜都让秦定三那厮给占了。 五更末,天将破晓,罗大纲和丘仲良望着马平城内腾起的一柱浓烟乘着满载粮食火药的长船队伍往雒容县城方向而去。 回到雒容县城,丘仲良直奔县衙向彭刚请罪。 「属下办事不利,不仅只买到了七千石粮食,还擅自做主,同意以我军之佯败,换取五百石火药,有负将军所托,请将军责罚。」 毕竟是先斩後奏,左军中尚未有先斩後奏的先例,丘仲良不清楚彭刚对待先斩後奏的态度,先向彭刚请罪认错。 「事情的前因後果我已了解,你这是不拘成例,通权达变,这事你办的很妥当。」彭刚放下手里头的笔,说道。 他是鼓励手下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起事之初便拘泥於成例,循规蹈矩,自束手脚,成不了大事。 这个丘仲良,带兵打仗的本事平平,可谈判做买卖,倒是把好手,情商也比他老爹高得多。 「秦定三不仅要咱们左军的武器军服,还要咱们的旗仗,这旗仗是给还是不给?」丘仲良宠辱不惊地问道。 上位者往往心口不一,丘仲良没有因彭刚的表扬得意忘形,仍旧表现得十分谦谨。 在投奔彭刚之前,丘仲良常常称呼彭刚为学长。 投奔彭刚之後,丘仲良再没有称呼彭刚为学长过,也没有自称是彭刚的学弟。 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後,总是以下级自居。 「既然答应人家了,那就给人家,做人要守信用。」彭刚凝思片刻後说道。 「正军的军旗肯定是不能给秦定三的,我们离开雒容县城时给他留几面童子营丶女营丶翁叟营的旧旗便是。」 为防止转移时走散,方便管理,童子营丶女营丶翁叟营这些非战斗营伍也有各自的旗号。 留些非战斗营伍的旗帜给秦定三无伤大雅。 「秦定三还要求咱们佯攻马平城,陪他做一场戏。」罗大纲请示道,「是否派兵佯攻马平城?」 「派两个营应付应付即可。」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能配合秦定三达成这笔战功交易对左军的益处颇多。 有确定的战功可以拿,秦定三偷袭左军非战斗营伍的概率会降低很多。 说完,彭刚起身离开公位,前往洛清江边检视了一番从秦定三那里得来的粮食和火药。 粮食大都是近两年的新米,陈米也有,不过比较少。 至於火药缸里的火药,缸口的封泥早碎了,缸口以破布草绳草草覆盖。 彭刚揭盖一看,缸内的火药呈灰褐之色,混有小块结晶丶细碎草屑丶煤渣样的杂质。 原应漆黑细腻的硝粉发白发灰,且多成团块状。 彭刚试抓一把搓开,竟能捏出水气,指缝间浮出黑泥般的痕迹,仿若腐粉。 木炭粉本应乾脆轻盈,但缸里头的火药掺有许多未磨细的粗片,硫磺粒色黄不匀,有些硫磺已氧化,跟从药铺下脚料中扒出来似的。 凑近一嗅,酸臭混杂,嗅之刺鼻,远非左军兵工厂自制的火药那般辛辣清烈。 在条件允许和能力范围之内,彭刚会尽可能使用最好的材料制造军火。 以制火药的木炭为例,左军自制的火药都用纤维均匀的柳木炭。 清军的这火药,一眼就能看得出用的是杂木炭。 木炭这麽便宜的原料都省,可见绿营烂到了何种程度。 「火药交割的时候我查验过,都是这样子的,秦定三说马平城里的火药都是这样的,要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现配。」丘仲良低声向彭刚解释道。 「原以为柳州府是广西的军事重镇,火药的质量会比其他地方好些,是我想多了。」彭刚拍拍手去掉手上黏糊糊的劣质火药。 「这样的火药没法直接用,送到兵工厂去,让兵工厂的匠营师傅负责晒药去潮,晒乾後绢筛分级,拣好的用。」 火药质量次归次了些,不过总量在这儿,哪怕只筛出三成马上就能用的火药也有一百五十石。 有这些火药,接下来攻城也更有底气。 不必再抠抠搜搜地数着火药打炮。 雒容莫氏的土司山寨虽险,仰赖於有重炮。 李奇丶陈旭元丶萧茂灵他们猛攻了六天,在付出六十八人的伤亡後还是拿下了莫氏山寨,取得了的莫氏土司山寨的物资。 说是猛攻了六天,其实只打了三天。 莫氏土司山寨坐落於深山之中,六天时间,有三天时间用在了拉炮上。 作为柳州府有名的土司家族,雒容县的第一大户,莫家的存粮要比彭刚预估的要多。 经过粗略清点莫家粮仓囤积有六千八百多石存粮,都快赶上彭刚从马平城买的粮食了。 攻陷莫家土司山寨,左军於雒容的抄家丶征粮工作也近尾声。 有粮有盐有火药,下一步自然是北上进入广西的精华之地,省垣所在:桂林盆地。 横亘於左军进军桂林只剩下最後一道阻碍:永福县县城。 於清军而言,永福县县城则是桂林最後一道屏障。 永福县县城坐落於洛清江左岸,控扼洛清江水道。 想北借洛清江水道北进进入桂林盆地,永福县城是绕不过的一座城池。 罗大纲长期殿後,鲜有清军敢追击左军营伍。 因而罗大纲自从打完张必禄那一仗,已经没有没有正儿八经的打过仗了。 罗大纲按捺不住,这回想当一次先锋。 其实当先锋才是罗大纲的老本行。 历史上,太平天国初期的战斗中,罗大纲长期担任先锋的角色。 只是近一年来,左军大大小小的主要战斗基本上都是彭刚亲自统兵打,只能委屈作为左军副军帅的罗大纲坐镇後方殿後。 现在彭刚积累下的战功足以服众,彭刚愿意给罗大纲重操旧业当先锋的机会。 征战近一年,也是时候稍微休息休息,喘口气了。 此前负责攻打鹿寨镇的陆勤正带着一营丶暂十一营丶劈山炮连驻扎在鹿寨镇征粮。 彭刚让罗大纲带上五营丶六营丶半个重炮连,连同驻扎在鹿寨镇的部队北上攻打永福县城。 至於佯攻马平城的任务,则交由李奇带着二营丶暂八营以及半个重炮连去执行。 (本章完) 第181章 好奴才! 第182章 好奴才! 漫天飘雪,张灯结彩的紫禁城中,满清最後一位实权皇帝咸丰是以极度阴郁的心情迈入咸丰元年(1851年)的春节。 养心殿的东暖阁,咸丰面沉如铁丶神情阴郁丶目不转睛地盯着写着几个名字的屏风,仿佛置身於人间喜庆之外。 咸丰寄以厚望的两位南国文武疆吏年底先後殒命粤西。 咸丰为剿灭粤西上帝会会匪与天地会会匪精心挑选的三驾马车已去其二。 硕果仅存的一驾马车,还是三驾马车中最次的一驾。 年前,痛心疾首的咸丰为林则徐追赠了太子太傅衔丶谥文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忠者,危身奉上曰忠,险不辞难曰忠。 为张必禄加太子太保,谥武壮。 壮者,胜敌克乱曰壮!死於原野曰壮! 比起後来同样获谥文忠的周天爵,获谥武壮的乌兰泰丶胜保之流。 此二人的文忠丶武壮谥号名副其实,含金量很足。 朝廷糜饷五百万,不仅未能将上帝会会匪消灭於萌芽之中,上帝会会匪反而愈剿愈强,甚至有北上东进外溢出广西的趋势。 咸丰心急如焚。 广东虽为天子南库,光是粤海关每年就能为大清国库输送一百五十万两以上的关税税银。 可岭南地区毕竟未触及大清之根本,咸丰不怕上帝会教匪进入广东。 咸丰怕的是上帝会教匪北窜入湘,继而外溢荼毒两湖两江。 两湖两江乃大清国财赋重地,不容有失。 教匪若荼毒两湖两江,必将动摇朝廷根基。 咸丰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他刚刚登基不满一年,前朝的旧臣无能的无能,老迈的老迈。 新朝年富力强的疆吏还未来得及发掘培植。 不知何人有能力接过林则徐的重任。 咸丰思量数日,仍旧未得佳选。 拿掉周天爵的「暂署」二字,让周天爵就地接任钦差大臣? 此举方便归方便,周天爵也是前朝重臣,名气资历都够担任钦差大臣。 只是周天爵的名气来自清流口中所谓爱民如子,嫉恶如仇,不怕得罪人,敢於直言的道德品质,并不来自於才干。 周天爵性格过於直来直去,过於怪异。 这样的人适合当谏臣言官,不适合当疆吏。 当了快一年的皇帝,咸丰逐渐有了自己的用人心得,不再凡事都垂询他老师杜受田的意见。 办公地点也由原来熟悉的上书房转移至养心殿。 遗憾的是大清的境况并没有因他鼓起勇气走出舒适圈,因他的励精图治之心好转,中兴的愿景依旧遥不可及。 「天地会会匪渐平,上帝会教匪却愈剿愈烈,林文忠公临终前曾泣血陈奏,教匪有外溢出广西的苗头,教匪实乃我大清心腹大患。二位爱卿可有督剿上帝会教匪的钦臣良选举荐?」咸丰微微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杜受田丶穆章阿。 「臣举荐前两江总督李星沅为钦差大臣。」 「奴才举荐文华殿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 杜受田和穆章阿,一个举荐李星沅,一个举荐赛尚阿。 李星沅和赛尚阿,也是这些天咸丰重点考虑的钦差大臣人选。 赛尚阿作为军机大臣常在上书房行走,赛尚阿有几斤几两,咸丰心里有底。 尽管咸丰希望任命更值得信任的旗人,可他脑子还是清醒的。 咸丰不认为林则徐都未能速平的上帝会教匪赛尚阿有能力荡平。 要是有堪用的旗人,更值得信任的旗人自然是他的首选,奈何堪用的旗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杜受田和穆章阿正要争执一番,早有预料的咸丰抬手止住了他们,凝思良久,咸丰这才缓缓开口:「二位爱卿勿要争执,朕自有主见,李星沅是湘人,又系前朝得力疆吏,目下他又正好在湖南探亲,南下就职也方便。粤西军情如火,就让李星沅南下粤西赴任,主持会剿教匪之大局。」 李星沅,字石梧,湖南湘阴人,也是道光朝的封疆大吏。 思来想去,眼下赋闲的诸疆吏中,若说谁最适合去广西督剿上帝会教匪,非李星沅莫属。 咸丰起用李星沅的目的十分明晰。 林则徐临终前给咸丰上的最後一道摺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上帝会教匪非寻常流匪,组织严密,狡悍难灭,出浔州府後有北上桂林,经由湘桂走廊进入湖南的势头,他希望李星沅能担负起保卫桑梓之责。 湖南天地会匪首李沅发虽已枭首。 但湘南地区仍有天地会馀孽残党活动。 据林则徐所奏,若是广西的上帝会会匪同湘南地区的天地会残匪合流,力量得到壮大,届时情况将变得更加棘手,更加难以堵剿。 广西的地形支离破碎,又相对封闭,尚可藉助地利之便堵防,事半功倍。若上帝会教匪入湖南,可是能够由湘江直通长江,轻松地进犯两湖两江。 李星沅和林则徐二人之间犹如云泥一般的差距咸丰自是心知肚明。 对於李星沅,咸丰不奢望李星沅能像林则徐一样,将上帝会教匪防堵於两山一府之地。 更没指望李星沅能速速剿灭上帝会教匪。 李星沅能把上帝会教匪的活动范围控制在广西,徐徐图之,咸丰就很满意了。 至於上帝会教匪流窜广西会把广西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咸丰并不在乎。 若两湖两江是大清的躯干脏腑,僻处南疆边陲,一省岁入还不及开埠之前粤海关关税的广西连四肢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脚趾头。 一个人斩断脚趾头照样能活。 咸丰所顾虑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斩断脚趾头,脚趾头的流毒就经由腿肢蔓延至躯干脏腑。 李星沅就是咸丰派出去斩断毒脚趾头的利刃。 「圣明无过皇上(主子)。」 见咸丰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杜受田和穆章阿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再争执。 经过一年的历练,眼前的这位少年天子逐渐有了天子的模样。 已不是年初刚刚登基时缺乏安全感,上朝叫起都会紧张到有点发抖,没什麽主见,事事都依靠他们几个托孤大臣拿主意的新君。 「朕乏了,两位爱卿先退下吧。」咸丰让杜受田和穆章阿退下。 新的钦差大臣人选已拟定,文疆吏的人选有了。 接下来所要考虑的,自然是武疆吏了。 比之文臣,武将的选择面更为狭窄。 文臣咸丰尚能从他老爹道光给他留下的家底中拣出几个人选。 武将遍观各地提镇,连合适的人选都找不出。 若是有将可用,年初咸丰也不至於起用已经退休,垂垂老矣的老将张必禄。 林则徐临终前向咸丰保举了两个人。 一个是进入浔州府地界作战後不断损兵折将,被他摘了花翎,贬为记名提督留用自赎的向荣。 一个是守孝期间带乡勇入桂作战表现亮眼的在籍知县江忠源。 向荣此人起於行伍微末,从大头兵一步步积功升到提督,历征青海丶回疆丶在进入广西之前还擒获了湘南天地会悍匪李沅发。 进入广西後,也平了活跃在桂林的广西天地会悍匪陈亚贵,未尝败绩。 说他庸碌无能有些太过了,多少是有些能耐的。 年初点选向荣入桂时,咸丰将向荣视为绿营中的有能名将,寄予厚望。 咸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麽同样是剿匪,向荣剿其他的匪战无不胜,面对上帝会的教匪却难求一胜。 和向荣情况相似的还有秦定三,秦定三过往剿匪亦是无往不胜,偏偏面对上帝会教匪无所作为。 难道真如林则徐丶周天爵二人上奏的摺子说得那般,笃信洋人歪教的教匪非盗匪可比? 教匪有这麽邪门? 面对林则徐临终前的保举,陷入左右为难的咸丰打开乌兰泰上奏的密折,他想看看乌兰泰是怎麽评价向荣的。 年初咸丰遣乌兰泰进入广西剿匪,没抱有多大希望,只是让乌兰泰入桂监军,监视汉人疆吏提镇的一举一动,时时上报。 不想乌兰泰很给满人长脸,刚刚入桂就大显身手,斩获上帝会教匪千馀众,俘获千馀众,一度让咸丰兴奋不已,看到剿匪成功的希望曙光。 哪成想乌兰泰和江忠源首秀取得的大捷,竟是大清官军剿上帝会教匪的唯一高光时刻。 借着窗外透进暖阁的光亮,咸丰看清楚了密折上的内容: 提臣向荣久历戎行,勇敢有为,屡着战功。 唯此次统带楚兵,始而攻剿桂林天地会流匪,屡战屡捷。 因之或有大意,未能严制其兵,後遇上帝会短毛教匪,较天地会流匪伎俩凶悍,屡次交战未能得胜,即欲制兵,兵心已骄,难堪再战。 更因周天爵精神不济,未能设法调处。 向荣知楚兵心离,自挽无术,是以战之恐复不利,不战则误事机,故有诿卸之处。 然向荣久历戎行,熟悉战阵,现在军营镇将各员以及奴才,均有不及向荣者。 若新钦差到时,必能激励劝勉,或更易其兵,则向荣必知感奋,仍可立功。 奴才冒昧陈言,悚惶之至。 「是个能办事的好奴才啊!八旗中还是有能用之人的。」 看完乌兰泰的密折,咸丰心情稍稍好了些,暗暗称赞乌兰泰是好奴才。 向荣和乌兰泰并没有什麽交情,而且密折只有他咸丰才能看得到,乌兰泰不用有什麽顾忌。 乌兰泰对向荣的评价和林则徐如出一辙,说明乌兰泰对向荣的评价无有偏私,比较公允,未掩向荣之能,亦不讳向荣之过。是个在实心办事的好奴才。 咸丰对乌兰泰的印象愈发好了,已经打定主意要提拔乌兰泰为都统。 既然林则徐和乌兰泰都在为向荣说话,都认可向荣,眼下又无其他可用的能将,从其他地方遣将又需时日。 咸丰决定再给向荣一个机会,让向荣担任广西提督,配合李星沅和周天爵,文武齐心协力,专意剿教匪,早日殄灭上帝会丑类。 考虑到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实力大损,咸丰决定从向荣的老家四川拣选四千绿营精锐,供向荣驱驰。 防堵上帝会教匪於广西。 至於在籍知县江忠源麽。 咸丰的目光落到屏风上江忠源的名字上。 此人是个可造之材,是难得知兵的文臣,加以培养或许能成长为新朝的疆吏也不一定。 再者,以江忠源的功劳,赏他个知府虚衔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的是江忠源是汉人,他要是旗人该多好。 江忠源的名字之下,李孟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只是李孟群目前除了收集教匪情报之外,没有其他的功勋,加之太过年轻,缺乏历练,是否提拔重用,还需细细考察之後再做决定。 (本章完) 第182章 苍梧建制【勿重复订阅!】 第183章 苍梧建制【勿重复订阅!】 彭刚的左军正按照既定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先头部队即将进抵桂林盆地的同时。 太平军主力在攻占梧州府城苍梧,进驻苍梧之後,许是苍梧城的繁华迷人眼,熏人醉。 许是太平军主力於苍梧城获得了大量粮秣军需。 进驻苍梧城的太平军,除了刚刚入城的那两天。 天王洪秀全有衣锦还乡之意,想打回广州花县,在昔日嘲笑他的乡亲们面前显摆显摆。 派出前锋部队乘船顺江而下,试图叩开广府之门户肇庆府城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苍梧城地处广西丶广东之交界处。 太平军攻占苍梧城,实际上已经触碰到了两广总督徐广缙的底线。 广西乱成什麽样徐广缙不在乎,可一旦太平军染指广东,哪怕是有这个苗头,徐广缙也绝不含糊。 徐广缙将他的总督行辕从肇庆府城迁移至距离苍梧城更近的封川县都城圩,跟随徐广缙北上的,还有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麾下的广东水师及广府精悍的团练。 太平军起义整整一年,两广总督徐广缙麾下的部队首次进入广西。 萧朝贵正引前军顺西江而下,试图扩大战果,迎面撞上了溯流而上的广东水师。 比起西洋的坚船利炮,广东水师所装备的这些红单船丶米艇丶快蟹船自然是不够看的。 可这些排水量动辄两百吨以上,配备十几二十馀门大炮的「庞然大物」进入广西内河,却是降维打击。 其馀的船姑且不论,单论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的坐船,就是一艘排水量四百多吨的红单船。 船上所装备之舰炮半数是走私采购的二手英制12~32磅前装滑膛炮,半数为广东军器局仿造的西洋炮。 仅这一艘船的火力,就超过了太平军所有的重火力。 当初罗大纲丶张钊等广东海寇便是被广东水师驱赶进广西的。 连罗大纲的艇军都不是广东水师的对手,更不用说太平军主力的这些半吊子水营。 萧朝贵和洪名香不期而遇,从来没有打过正儿八经的水战的萧朝贵不知如何应对广东水师的这些巨船,江上和两岸的前军兄弟被广东水师轰得七荤八素。 庆幸的是广东水师船大,且逆流而上,航速慢。 萧朝贵的前军虽折损了三四百人,可主力还是得以保全,撤回了苍梧城。 闻知徐广缙引广东水师精锐溯西江而上,已经打退了上帝会教匪试图入粤的先锋部队。 桂平城里的周天爵大喜过望,桂平清军的士气自林则徐死後罕见地得到了提升。 周天爵带领桂平的清军顺浔江东下,会同徐广缙包围苍梧。 太平军主力面对的形势由此再度恶化,被广西广东的清军包夹於苍梧丶藤县一带。 前军东进的失利给太平军造成的打击颇大,洪秀全决口不再提打回花县,衣锦还乡之事。 萧朝贵的前军败於广东水师之手。 正在苍梧城里琢磨着如何迫使洪秀全封他为王的杨秀清急忙连夜赶制铁索。 於蛟塘口附近的西江最窄江段布设了整整五道铁索,并把太平军所有的重炮集中於蛟塘口附近,封锁江面,阻止广东水师进一步西进威胁到苍梧城。 广东水师继续西进不成,徐广缙又欲挟西江水战之胜,一鼓作气,收复苍梧城。 见西江已为拦江铁索所阻,徐广缙遂命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引兵登岸,攻占蛟塘口,疏通西江水道,以便进一步西进克复苍梧城。 广东水师水战大败太平军精锐,使得徐广缙信心膨胀,产生了轻敌之心。 徐广缙觉得传闻中的上帝会教匪不过尔尔,认为粤军可一战定乾坤,灭教匪於苍梧。 可很快,徐广缙便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广东水师精通水战,陆战的表现却乏善可陈。 杨秀清的中军於蛟塘口附近击溃了广东水师和团练的进攻,毙俘虏七八百名广东绿营兵和乡勇团练,为太平军扳回一城。 另一个方向,信心满满的周天爵率领的桂平清军尚未进抵苍梧,途经藤县,便被驻守藤县的石达开丶秦日昌设伏击溃,死伤五百馀众,不得不退守蒙江圩。 周天爵试图同徐广缙会师,联手绞杀太平军主力的计划落空,苍梧城暂时转危为安。 苍梧城为广西第一商关,连接两广商路。 苍梧城被太平军所占据,两广最主要的商道由此断绝。 经营两广生意牟利的两广富商巨贾急得团团转。 於这些两广的富商巨贾而言,没挣到钱就是亏钱。 太平军每占领苍梧城一天,他们就要多蒙受一天的损失。 两广的富商巨贾罕见地主动为清军捐输粮饷,藉此希望清军能早日克复苍梧打通两广商路,恢复两广之间的商贸。 清军的粮饷问题由此得到缓解,磨刀霍霍,准备继续进军苍梧。 局势稍定,苍梧城内的太平军高层并未意识到危机尚未解除,更没有离开苍梧城,转战他处,继续同清军周旋的迹象。 洪秀全兑现了当初夸下的豪言壮语,於苍梧城内开科取士,刚刚受封七千岁没多久,正在忙着完善太平天国官制的冯云山抽空参加了这场考试,并取得了第一名秀才的佳绩。 随着太平军首次攻占府城级别的城池,封王一事被杨秀清和萧朝贵提上了日程。 洪秀全显然是不愿意封王的。 太平天国凡间无帝,遵奉天上的天兄为帝。 洪秀全本人也只是个王。 如果封王,必将进一步挤压洪秀全所剩无多的权力。 他洪秀全是王,要是有天父天兄下凡权力的杨秀清和萧朝贵也是王,洪秀全连在名分上压制杨秀清和萧朝贵的能力都将不复存在。 国无二君的传统皇权思想让洪秀全在名器问题上格外审慎。 洪秀全以封王乃凡间歪例,不符合上帝会的核心价值观,据真论道,封王冒犯天父天兄为由,难得硬气了一回,拒绝封王。 但为安抚杨秀清丶萧朝贵的情绪,洪秀全还是给予了几位神仙兄弟和妹夫千岁之尊称,给予他们除了王爷名分之外一切的王爷待遇。 总揽太平军指挥大权的杨秀清享九千岁之尊称。 麾下猛将如云的萧朝贵享八千岁之尊称。 上帝会创教元老,传教大能冯云山享七千岁之尊称。 战功卓着,屡破清妖,破清妖紫荆山之围的彭刚享六千岁之尊称。 上帝会的天使投资人,曾经的最大金主韦昌辉享五千岁之尊称。 贵县英杰,作战表现出色的石达开享四千岁之尊称。 只是手握兵权的杨秀清丶萧朝贵等人,能忍受没有王号,名器不符麽? 封王称帝,是绝大多数男人的梦想。 尤其是对杨秀清丶萧朝贵这等已经取得一定成绩的草莽英雄而言。 王号对他们的诱惑力,不是一个多少千岁的尊称就能搪塞。 洪秀全的天王王号还不是兄弟们帮着一刀一刀打出来? 天兄耶稣是王,作为次子的洪秀全也能封王,凭什麽他们几个弟弟姐夫就不能封王? 洪秀全为封王之事感到闹心不已。 冯云山对王号看得不重,和他洪秀全是一条心。 韦昌辉唯萧朝贵马首是瞻。 彭刚远在柳州府地界。 石达开资望较浅,野心不大。 实际上洪秀全不想封王,需要搞定的人只有野心最大的杨秀清和萧朝贵。 封王事宜也主要是这两个人在提。 封王之事暂且被搁置,封官事宜提上了日程。 冯云山制定的新官制出炉,军中各级长官,改长为帅,并於军帅之上设置监军丶总制丶将军丶指挥丶检点丶丞相丶军师。 军师一职只能由天父的儿子女婿担任,旁人永远不得染指。 因而丞相一职便是升天小家庭之外的上帝会成员所能获得的极品官职。 此次授官封赏,只封了两位丞相。 一位是天官正丞相秦日纲。 进入苍梧城後,太平天国的需要避讳的字更多,也变得比以往更加严格。 神天小家庭所有成员的名字都需要避讳。 秦日昌为避五千岁韦昌辉之「昌」字更名秦日纲。 另一位丞相是春官正丞相胡以晃。 秦日纲的地位较之胡以晃要更高一些,是为神天小家庭千岁以下第一人。 丞相分为六官丞相,以天地春夏秋冬为衔号,每官又设正丶又正丶副丶又副四名丞相。 合计有二十四个丞相官职的编制。 不过此次苍梧封赏只封两个丞相,剩下的丞相编制空缺,留着以後封赏。 除此之外,神天小家庭的千岁们还发明了国宗一词,於正式的官职之外,设立了国宗制度。 其实也就是皇亲国戚,不同的是神天小家庭是以宗教为纽带构建的特殊家庭,有别於凡间家庭。 含洪秀全本人在内,神天小家庭中其他六位所谓的上帝子婿的凡间家属,亦可列为国宗。 这七位上帝子婿的凡间平辈称国宗,长辈称国伯,小辈称国相,对外统称国宗。 国宗的地位在诸千岁之下,丞相之上。 太平天国的国宗有两种,一种是被派到前线作战的「提督国宗」,一种是无所事事,只负责吃喝玩乐的「闲散国宗」。 老洪家的闲散国宗最多,最有名的两个闲散国宗即天京事变诛杀杨秀清丶韦昌辉之後。 洪秀全疑忌异姓诸王,被封为安王的洪秀全长兄洪仁发,被封为福王的洪秀全三弟洪仁达。共同参与政事,以此挟制石达开。 只是洪秀全的两位兄弟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不是治国理政的料,反而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天京事变後最後一位幸存的首义王石达开负气出走。 国宗之制,受益最大的是韦昌辉和石达开,受削弱最大的是杨秀清和萧朝贵。 两人的宗族队伍庞大,宗族之中不乏有能力的子弟。 洪秀全为自己的设国宗创举洋洋得意,自以为一石二鸟。 既优待了跟着他的洪家亲戚,又变相地削弱了杨秀清和萧朝贵。 杨秀清五岁失怙(丧父),九岁失恃(丧母),没有本家兄弟子侄,只有一个远嫁的姐姐。 不过杨秀清的脑子向来很灵光,当即认了中军很多姓杨的为同宗兄弟,并让他们更名为清字辈,享受国宗待遇。 中军杨姓之人求之不得,纷纷认杨秀清为本家,更名清字辈。 比较知名的有桂平人杨金生,人送外号七麻子,认杨秀清为本家,改名辅清。 以及後来的卫王杨雄清丶杨宜清丶杨英清等人,皆认杨秀清为本家,享受国宗待遇。 「大哥!」 杨辅清丶杨雄清丶杨宜清丶杨英清等人大喜过望,不论年龄长幼,皆拜杨秀清为大哥,感谢杨秀清的再造之恩。 「好好好!」 志得意满的杨秀清高兴地认下了这些新兄弟。 洪秀全自以为的好棋到头来下成了一步臭棋。 韦昌辉因国宗之制实力大涨,对萧朝贵不再如以往那般唯命是从。 萧朝贵一介莽夫,玩心计,理政治军的能力本就不如杨秀清。 此前萧朝贵尚能凭藉前军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又有韦昌辉为援,同杨秀清分庭抗礼。 西江水战,萧朝贵败於广东水师之手。 杨秀清则於蛟塘口大胜打败过萧朝贵的粤军,力挽狂澜,稳定住了苍梧城的局势。 经此一战,萧朝贵和杨秀清的权力角逐本就处於劣势。 在洪秀全的这麽一顿操作之下,萧朝贵逐渐失去了和杨秀清分庭抗礼,相互制衡的能力。 杨秀清由此独大於诸千岁,称王之心愈发急切。 当然,杨秀清认杨辅清丶杨雄清丶杨宜清丶杨英清等人为本家,让他们享受国宗待遇也有副作用。 激起了常年追随杨秀清,战功赫赫的非杨姓中军将领们的不满。 陈承瑢丶林启荣等人就因为自己不姓杨,就被功劳不如自己的杨辅清丶杨雄清等人压过一头感到郁闷不满,认为杨秀清没有把一碗水端平。 同病相怜的陈承瑢丶林启荣大醉一场。 一场大醉仍未能解心中愁闷的陈承瑢久久无法入睡,离开营帐散心。 散着散着,陈承瑢忽然瞧见夜色之下,隐隐约约有两人在草丛里窸窸窣窣,耳鬓厮磨。 起初陈承瑢不甚在意。 太平军实行男女别营,一个月两个月还好,时间久了难免憋出火来,只得想法子去火。 「嗯~」 草丛内的一声娇哼哼散了陈承瑢的醉意。 不对,这声音,是女人! 这是在破坏男女别营的禁令,挑战千岁们的权威! 天国除了几位千岁和天官正丞相,其他人可没有将女眷带在身边的权利!必须严格遵守男女别营的禁制。 哪怕是国宗也不行! 八千岁的养父国宗萧玉胜前些天就因饥渴难耐,晚上偷偷跑到女营把老婆约出来。 两人只是亲了几口,互相.,还没做就不小心被人撞见。 九千岁和八千岁可是一点情面不留,直接将这对国宗夫妇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陈承瑢很是好奇到底谁胆子这麽大,居然敢顶风作案,他咽了咽口水悄悄地凑近观察。 心态炸裂,这章修改了好几次仍旧还不通过,也没些什麽擦边过线的东西,直接删改重发了,如果後续被审核的182章被放出来大家不要重复订阅! (本章完) 第183章 欺朕便是欺天,朕之子婿皆可封王 第184章 欺朕便是欺天,朕之子婿皆可封王 「这不是右军的总制周锡能麽?他前些天不是回博白老家招兵了麽?缘何如此之快便回来了,还与他老婆在此私会交媾?」 待凑近後,陈承瑢认出了草丛中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两人是韦昌辉右军的总制周锡能。 两人完事後摸索着周遭的粗布衣裳各自穿了起来。 「周抚台已许我五品顶戴,这粗布衣裳你且委屈着再穿几天,熬过这些天,往後咱们和咱们的孩子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周锡能有些心疼地看着正在穿粗布衣裳的蔡晚妹说道。 「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免得被人发现,这事办成了,往後我们夫妻二人天天团聚,日日夜夜做。」 久旱逢甘霖的周锡能本想再做上几次,又担心人多眼杂被撞破,只得把欲火压了下去,忍住了。 太平军近来一路攻城略地,圣库中自然是不缺绫罗绸缎的。 但太平军高层早已下令,要严守礼制,除了诸位千岁丶国宗并两位丞相之外,其馀人等禁止穿绫罗绸缎。 莫要说周锡能,连比周锡能官职高一级,贵为将军的陈承瑢也没资格穿绫罗绸缎。 周抚台?五品顶戴? 周锡能这厮莫不是降了清妖? 已经酒醒,意识清晰的陈承瑢意识到大事不妙。 周锡能这个反骨仔大概率是趁着回博白老家招兵的时候与清妖暗通款曲,反草了。 兹事体大,周锡能又是韦昌辉右军的人。太平军各军之间互不统属,中军管不到右军。 思量再三,陈承瑢没有惊动周锡能丶蔡晚妹,而是选择连夜将此事汇报给了杨秀清,交由杨秀清来定夺。 起事以来,天国还未出现过叛徒。 周锡能又系天国高官,这件事的严重性自是不言而喻。 不过杨秀清看到的不仅仅只是周锡能反叛的表象。 最令他忧心的是各军自立门庭,互不通气。 天国的权力太过分散,天王又无力号令诸千岁,各军也是常常各自为战。 为天国大业计,天国需要一位掌握实权的世俗新王来统筹诸军。 放眼天国,这个新王舍他杨秀清其谁! 眼下杨秀清最大的竞争对手萧朝贵不久前在西江上打了败仗,威望有所滑落,他杨秀清正如日中天。 功劳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彭刚又远在柳州府。 此时封王对他杨秀清是最有利的。 杨秀清一直觊觎天国最高世俗权力,周锡能反叛一事,是个极好的切入契机。 「周锡能是正胞右军的人,按照惯例,右军的人自当由正胞处置。」凝思良久,杨秀清有了主意。 「此事暂且莫要声张。」 「九千岁,周锡能反草之事大抵是真,我们又无实证,若让五千岁来处置此事,周锡能定然不会承认。」陈承瑢急忙说道。 男女之间在床帏上说的话,除了海誓山盟之外,其他的话大概率是真的。 陈承瑢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确定周锡能确实反草了,只是没拿到实证而已。 诸位千岁们向来护犊子,如果让韦昌辉负责处理这件事,大概率是要不了了之。 周锡能又不傻,被逮住想活命只能咬死自己没有反草。 「所以我让你莫要声张,这事你没有当场撞破,而是来找我,很好。」成竹在胸的杨秀清拍了拍陈承瑢的肩膀说道。 「周锡能必有同夥,莫要惊动他,以免打草惊蛇,悄悄盯着他,先找出同夥送到我这里来。承瑢啊,你跟我有些年头了,这事要办得好,我升你为检点!」 五品顶戴是比较大的妖官,即便是虚衔,这个价码也不小了。 若只有周锡能一人反草降清妖,周天爵不会许给周锡能这麽大的官。 周锡能既已反草,却仍旧回到苍梧大营,还和他老婆说过几天再走。 说明周锡能身上背负有新主人的任务,而且肯定有同夥。 杨秀清打算藉此机会将反草的叛徒们连根拔起,不留後患。 检点是仅次於丞相之下的高官。 检点一职的来源并非後世广泛认为的那样,采自五代时期的「都检点」一职位。 太平军中没有高知分子,谙熟《明史》丶《宋史》的人都没几个。 五代官职这麽冷僻知识压根没人了解。 检点一职实际上来源於《西游记》第五回中的「罗喉星为头检点。」 目下天国只有两位丞相,检点一职的含金量很高。 陈承瑢若能连跳两级直接升任检点,其地位仅在秦日纲和胡以晃之下。 杨秀清心里清楚他认杨辅清等人为本家,让他们享受国宗的待遇陈承瑢这些非杨姓的部将心中不平。 只是杨秀清也有他的苦衷,这是他为稳固自己地位不得不采取的对策。 许陈承瑢为检点,一来是对陈承瑢的补偿,平息陈承瑢心中的怨气,二来也能让陈承瑢能卖力地办好这件差事。 「谢九千岁提拔!」陈承瑢大喜,纳头拜谢杨秀清。 「好好去办吧,盯紧周锡能。」杨秀清微微点头道。 杨秀清所料不错,周锡能确实有同夥。 周锡能同夥之多令陈承瑢感到心惊,周锡能以招新兵的名义,从博白带回来的百馀号新兵,都是潜伏进苍梧大营的清妖细作,为首的两个清妖细作分别唤作朱八丶陈五。 他们成日鬼鬼祟祟地窥伺苍梧各军大营的营地,散播妖言惑众,蛊惑军心。 周锡能不仅有同夥,还试图策反两个在前军供职的同乡朱锡琨和黄文安。 只是朱锡琨和黄文安两人态度暧昧不清,没有明确表态。 陈承瑢这两天查探到的情况告知了杨秀清。 杨秀清略一思索,很快心中便有了计较。 杨秀清让陈承瑢把朱锡琨和黄文安带到他这里问话。 杨秀清内心狂喜,真是天助我也,朱锡琨丶黄文安可都是前军的人。 待朱锡琨丶黄文安两人被带到,杨秀清天父下凡,恫吓质问他们二人:「天国待尔们不薄,尔们两个的良心都被狗叼走了麽?为何生降清妖之心?」 朱锡琨丶黄文安大为惊骇,不想如此绝密的事情天父都知道,连周锡能同他们说了什麽天父都知道的分毫不差。 两人吓得七荤八素,不敢欺天,遂将周锡能劝他们反草,以及他们两人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翌日,几位千岁齐聚天王府(梧州府衙)商讨军情之际,杨秀清一阵抽搐後天父下凡,称天军中有人反草,指名道姓让韦昌辉把周锡能给带来,并让韦昌辉自己审讯周锡能。 周锡能虽倍感心惊,可为了活命,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反草。 周锡能反草归反草,可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军天将,山崩於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周锡能的演技几乎骗过了杨秀清之外的所有人。 天国的高层们不敢也不愿相信周锡能这样的老兄弟会反草。 「天父,周锡能是追随天军的老人了,莫不是天父记错人了?」韦昌辉不悦道。 韦昌辉和杨秀清的关系说不上多和睦,天父天兄临凡的戏码,韦昌辉这样的投机者自然是不信的。 设国宗之後,韦昌辉和杨秀清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糕,韦昌辉以为杨秀清是故意在找他的茬。 「是啊,天父,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误会?」冯云山见事态有些失控,赶忙出来打圆场。 杨秀清并没有买冯云山的帐,继续以天父的身份审讯周锡能。 杨秀清居高临下,翻着白眼珠子,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慌得一批,早已汗流浃背的周锡能,连珠炮似的向周锡能发问。 「周锡能,尔知道朕救过你好几次,尔行错事,直接说於朕听,朕就当你忏悔恕罪了。」 周锡能本能地指天发誓道:「天父,我无反草之心,更无反草之举,我愿对天发誓,我对天国绝无二心!」 「朕即是天!欺朕便是欺天!尔一心还是二心,朕尽知道也!」杨秀清陡然提高了音量,厉声呵斥道。 「周锡能!你好大的妖胆!还敢欺天!朕且问你,前些天你干什麽去了?」 「回博白老家团集兄弟姐妹来苍梧追随天军,当圣兵。」杨秀清威势压人,压得周锡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尔带了多少人来?!」杨秀清冷笑着问道。 「禀天父,我从博白带来了一百零五人。」冷汗从周锡能的脸上涔涔而下。 「朕知道,朕已差遣承瑢带到了天王府,算时辰,现在应该到了。」杨秀清瞥了一眼门外,见陈承瑢已经将人周锡能麾下的一百零五人,并朱锡琨丶黄文安带进了天王府,暴喝道。 「周锡能!尔当真是妖胆包天!尔带的这些人是追随天军的圣兵?!分明都是清妖的妖兵细作!」 见到一百零五个人一个不少地同朱锡琨丶黄文安被带到天王府,周锡能心知事情败露,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杨秀清不仅不经商量让陈承瑢私自缉拿韦昌辉的人,居然也拿了前军的人。 虽还未弄清楚事情原委,萧朝贵向来很讲义气,这也是为什麽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愿意追随萧朝贵的原因。 萧朝贵觉得杨秀清欺人太甚,当下就要发作,欲以天母丶天兄临凡和杨秀清唱个对台戏。 今天这事大大出乎冯云山的预料,冯云山担心事态失控,急忙拉住了萧朝贵。 这才没闹出天父天兄当众争吵的笑话。 杨秀清觉得时候收场了,面向朱锡琨丶黄文安说道:「尔们两个只是心志不坚,未有二心,且把周锡能如何诱骗尔们投清妖一事细细说於朕的兄弟们听!」 朱锡琨跪地交代说道:「昨日周锡能同朱八蛊惑我去投清妖,说什麽清妖的周妖头有厚赏赐,能得个六品顶戴,夫妻团聚,我怒骂他反草,没心没肺,没有跟从。」 黄文安紧随其後交代说道:「周锡能也是昨日找的我.」 诸多人证都在场,清军的细作皆已擒获,周锡能再无翻身诡辩的可能。 萧朝贵和韦昌辉两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周锡能并清妖细作,枭首示众,传首各军以儆效尤!」 杨秀清第一次以天父的名义直接干预凡间俗务,根据周锡能等人的罪名之轻重做出了判罚,而且判罚的还是中军之外的将领。 「朱锡琨,黄文安,尔们两个心志不坚,未能及时揭发周锡能,害得朕不得不下凡处理凡间俗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念尔们是天军老人,尔们两个,各领一百军棍。」 平心而论,杨秀清的判罚还算公允。 只是杨秀清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公然判罚前军和右军的人,还是让萧朝贵丶韦昌辉心里很不舒服。 更何况杨秀清还是以天父的名义做出的判罚。 尤其是韦昌辉,韦昌辉深感不安,他没有神明附体的权利。 万一哪一天杨秀清天父下凡,像处置周锡能丶朱锡琨丶黄文安等人一样处罚他,打他军棍,他又当如何应对? 「吾儿秀全何在?」杨秀清喝问道。 「天父在上,孩儿在此!」洪秀全急忙走到杨秀清面前跪下。 「秀全,尔心里头可还有尔的兄弟?」杨秀清质问道。 「我们几个都是天父的孩子,秀全的心里怎会没有兄弟?」洪秀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心里有没有兄弟,不是光用嘴说!」杨秀清冷声说道,「秀全,尔好自为之,朕回天上去也!」 翌日,周锡能等人被处决,传首诸军,杨秀清甚至没有忘记也给远在柳州府的彭刚也捎上几颗人头。 经周锡能一案,萧朝贵丶韦昌辉,连同他们所统带的前军丶右军威望大损。 毕竟他们两人的军中出现了叛徒和心志不坚之人,很不光彩。 杨秀清的声望则节节攀升,如日中天。 封王的呼声,尤其是给杨秀清封王的呼声越来越高。 (本章完) 第184章 苍梧封王 第185章 苍梧封王 杨秀清将周锡能反叛案政治化,既敲山震虎,敲打了萧朝贵和韦昌辉,又於全军树立起了威望,迫使洪秀全不得不重新考虑封王的事情,可谓一石三鸟。 现在的杨秀清不仅只在自己的中军有崇高的威望,而是在除了左军之外的所有军,声望都如日中天。 虽说杨秀清於蛟塘口勉强挡住了来势汹汹的粤军,石达开驻军藤县县城,为天国守住了西大门,阻遏周天爵进一步东下苍梧城。 但太平军所面临的形势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劣。 徐广缙不断调遣广东兵增援,对蛟塘口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 东西水道皆为清军所断,苍梧城同外界的商贸彻底断绝,太平军再度陷入了坐吃山空的境地。 洪秀全本人从未直接掌过军,十分依赖神天小家庭的几位上帝子婿勠力同心,支撑大局。 迫於严酷的战争形势,考虑到军心向背,几位千岁们的情绪,尤其是杨秀清的情绪。 权衡再三,洪秀全决定姑从凡间歪例,宁可有些冒犯天父,也要给兄弟们封王。 太平天国的制度皆出自冯云山的手笔。 冯云山向往周礼,遂以东南西北四方为王号,敲定了封王事宜。 1851年元宵这天,洪秀全不是很情愿的下达了一道《天王诏旨》: 前此左辅丶右弼丶前导丶後护各军师。 朕命称为王爷,姑从凡间歪例,据真道论,有些冒犯天父,天父才是爷也。 今特褒封左辅正军师为东王(杨秀清),管治东方各国; 褒封右弼又正军师为西王(萧朝贵),管治西方各国; 褒封前导副军师为南王(冯云山),管治南方各国。 褒封后护又副军师为北王(彭刚),管治北方各国; 褒封正胞为辅王,辅弼圣朝。 褒封达胞为翼王,羽翼天国。 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 封王的《天王诏旨》一出,太平军全军欢腾。 太平天国的王爷们权力极大,不仅有开府设六部的权力,各王皆执掌兵权。 比之东周时期的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杨秀清,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总揽天国军政,节制诸王的权力,成为太平天国实际意义上的掌舵人。 获得权柄後的杨秀清,迅速着手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此前洪秀全一意孤行,枉顾他和彭刚的建议,执意进军广东。 天军不善水战,广东水师善水战,是妖廷数一数二的水师。 广府水网密布,想拿下广府,水战无论如何都是躲不开的,必须面对。 和广东水师打水战,无异於以己之短,击敌所长。 前军西江之败,已经用数百名前军将士的鲜血证明进军广东之策不可行。 杨秀清的中军亦於蛟塘口一带多次同广东清军交战,对广东的清军有了一定的了解认识。 虽说中军在蛟塘口与广东清军的战斗胜多败少。 但杨秀清也不得不承认,广东的清军,实力要显着强於广西清军。 尤其是广东水师强悍的火力,给杨秀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再者,广府人和客家人有着深仇大恨,杨秀清从来都不认为进军广东是什麽好主意。 经过认真考量,杨秀清还是决定执行突围前在蒙冲商议好的既定计划,沿桂江水道经平乐府北上桂林,同彭刚的左军会师,合兵一处。 杨秀清贪恋权势归贪恋权势。 可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效率极高。 还未来得及庆祝封王,杨秀清便命萧朝贵丶冯云山丶韦昌辉率兵保护天王并老弱妇孺北上。 他本人则继续坐镇苍梧,率领中军负责断後阻击徐广缙的广东清军。 石达开则率领中一军继续於藤县阻截周天爵的广西清军。 为天王等人的转移争取时间。 在杨秀清有条不紊的调度下,太平军渐次撤离苍梧城,沿着桂江水道溯流北上。 苍梧城作为广西第一商关,自然是有不少船的。 奈何太平军主力未出紫荆山大营时就有八万馀人,出紫荆山後,又大肆招兵纳民,待苍梧封王之时,太平军主力的人数已达十三万之数。 加之苍梧城内有大批物资需要装船运走,故而太平军主力的船只十分紧张。 按照天国的礼制,先期转移的天王洪秀全丶西王萧朝贵丶南王冯云山丶辅王韦昌辉和他们的後宫王妃并仆役们,理所当然地占有了最好的船。 仅天王洪秀全和他的三十六宫娘娘(正月宫在天上),就占有了整整三十六艘宝贵的大船。 次一点,小一点的船,也被各王的国宗们捷足先登了。 剩下的船堆满了粮袋丶金银丶铜器丶箱笼丶蓬被丶缸坛等辎重,早已不堪重负,再往船上上人,不仅船只有倾覆的风险,纤夫们也拉不动。 苍梧城西江门边的码头上,早已人满为患,被天军圣兵们护送上船的天王妃们虽是满脸倦容,却不忘高声使唤着那些天军圣兵:「快,把那几箱子粤绣纱罗丶茛绸丶胭脂丶口脂搬上船来。还有那几袋子桂花糖也莫要忘了,本宫路上要吃!」 天王妃们穿着崭新的绣鞋,踮脚踏船,尚嫌泥水污裙,嚷嚷个不停。 三位王爷以及王娘们的王船,码头上的老弱妇孺们自然是不敢靠近的。 几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抱着侥幸的心理想混上国宗们的船。 国宗们的亲兵早有察觉,冲着想要混上船的妇人咆哮道:「此乃国宗之船,闲人勿近!闲人靠近者斩!」 未得混上船的妇人们只得悻悻作罢,眼巴巴地看着解开缆索的江船渐行渐远,咬牙抱着孩子,背着行李,拄着木棍沿着泥泞的江岸艰难向北逶迤北行。 与此同时,左军营伍也在向北面的桂林方向转移。 罗大纲已经拿下桂林府的最後一道屏障临桂,负责殿後的彭刚携雒容县的女营丶童子营丶翁叟营往刚刚攻下的永福县城方向转移。 左军从一开始就很重视水营(艇营)的建设,拥有太平军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水师队伍,船只数量亦是冠绝诸军。 可左军队伍现在也有四万七千馀人,亦需腾出大部分船只用於载运粮秣辎重,多数人也是没办法坐船,只能徒步。 和太平军主力不同的是,左军对随军家属中的老弱妇孺更为照顾一些。 左军的士卒青壮,则於洛清江岸边步行。 就连彭刚本人,也只是骑马而行。 转战象州丶柳州的这些时日,彭刚的骑术倒是精湛了不少。 彭刚正驰马北上,负责管理女营的邱二嫂追了上来,赶上彭刚,向彭刚汇报了一则十分要紧的军情:「将军!向荣所部的清军有消息了!」 向荣所部的清军迟迟不见踪影,如同在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直让彭刚感到不安。 听闻向荣所部的清军终於有消息了,彭刚精神为之一振,向邱二嫂确定消息的来源和可靠性:「向荣所部清军现在何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向荣这支清军队伍是目下广西境内唯一一支能对左军乃至太平军产生威胁的队伍,彭刚一直密切关注着向荣这支清军的动向。 「向荣所部兵马於平乐府城丶荔浦县城一带活动。」邱二嫂微微喘着气,说道。 「消息是陈世清提供的,陈世清和向荣是宿敌,应当不会认错。」 陈世清是此前纵横於桂北地区的天地会悍匪陈亚贵的弟弟。 去年年初咸丰给时任湖南提督向荣下达的命令是会剿广西天地会会匪和上帝会教匪。 向荣入桂之初,没有直接进入浔州府剿上帝会,而是在桂林府围剿兵临省垣桂林城下的陈亚贵所部天地会旧部,以解省垣桂林之围。 直至广西巡抚周天爵於莫村为彭刚所败,周天爵所部清军近乎全军覆没,浔州府战况告急,向荣才不得不引楚军和镇筸兵入桂。 留下时任湖南提标参将的和春,及其儿子向继雄在桂林府继续围剿陈亚贵所部的天地会旧部残兵败将。 没过多久,穷途末路的陈亚贵被和春丶向继雄所杀。 馀部在其弟陈世清与合伙人区振祖的带领下遁入平乐府山区躲避清军的围剿,以图东山再起。 天地会悍匪匪首陈亚贵既已枭首,功劳到手,和春和向继雄也没有太大的动力冒险进山彻底将陈亚贵馀部清剿乾净。 陈世清和区振祖遂苟延残喘至今。 不得不说,向荣这个老兵油子虽然没读过什麽书,但在人情世故方面十分练达。 向荣早已官至提督,顶到了武人的天花板,升无可升。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儿子向继雄铺路是向荣晚年最为在乎的事情。 让向继雄同和春留在桂林府继续剿更好剿的陈亚贵所部天地会残匪,难度小,功劳大。 还能卖和春一个人情,交好旗人的同时,为儿子向继雄铺路。一举两得。 陈世清和楚军有不共戴天之仇,向荣所部清军兵马的旗仗,应当不会认错。 「向荣在荔浦和平乐?如此说来向荣是走蒙江经由永安州北上的?」彭刚勒马停在原地,略略思索了一番後问道。 「他们知不知道活跃在荔浦丶平乐的向荣所部兵马有多少人?」 广西的舆图彭刚看过无数遍,广西省的地图早已刻在了彭刚脑海里,即使不翻舆图,彭刚也能对广西各府县,主要的官道坦途了如指掌。 荔浦丶平乐位於桂林府之南,柳州府之东,境内山区密布,鲜有平地,为桂江航运节点。 说得更直白一些,这两个地方是太平军主力北上的必经之地。 (本章完) 第185章 进抵桂林府 第186章 进抵桂林府 「将军神机妙算,陈世清他们说向荣那股清军确实是在永安州城修整之後北上荔浦和平乐的。 向荣所部兵马确切的人数不得而知,不过向军声势浩大,人数不会少於五千人,其部有很多操潮州口音和福建口音的乡勇,操湖南口音的楚军反而是少数。」 邱二嫂非常崇拜彭刚,连向荣走的哪条道都知道,当真是神机妙算,无愧於军师之名。 「天军主力占了苍梧城,由浔桂漓三江水道北上入桂的道路为天军所阻,向荣大军能走的道仅此一条,何来神机妙算之说?」彭刚笑着摇摇头说道。 从桂平出发前往平乐,可供大量人员舟车通行的坦途只有两条。 其中一条还被太平军给掐断了,稍微了解一点广西的山川形势,就能判断出向荣走的是哪条路线。 向荣所走的这条路线,和历史上太平军的进军路线大差不差。 潮州团练和福建团练,这两支团练是林则徐带进广西的钦差大臣嫡系兵马。 看来林则徐临终前还是将广西的大局托付给了向荣。 向荣所部五千以上的兵马抵达了荔浦丶平乐。 说明鲜有人掉队,林则徐也没看走眼,向荣确实有点能耐。 如果是周天爵带兵北上,能不能有两三千兵马被及时被带到荔浦丶平乐都很难说。 从底层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到提督的人,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次向荣所带的兵马大部分都不是向荣的嫡系,行军难度要比以前只带着楚军丶镇筸兵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况且向荣走的这条道不是全程水路,而是水陆兼程。 行军要比全程走水路的彭刚难一点。 当然,随同彭刚左军营伍北上转移的不仅仅只有军队,还有大量的随军家属,老弱妇孺。 论转移难度,还是彭刚的左军更大一点,对组织调度能力和管理能力要求更高。 「陈世清和区振祖有意加入咱们,是否接纳他们?」邱二嫂徵询彭刚的意见。 邱二嫂从攻袭武宣县城一役起就上山追随彭刚,算是左军中的老人,对彭刚也比较了解。 她清楚彭刚在吸纳人员,尤其是作战人员方面卡得十分严格。 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旧部可是广西天地会战力的天花板。 饶是如此,彭刚也只是选择性的接纳,有三分之一很能打的艇军老油子愣是没要。 邱二嫂不知道彭刚对陈世清是什麽态度。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陈世清丶区振祖有心来投奔我,我自然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道理。」彭刚愿意接纳陈世清和区振祖。 「让他们直接到永福县城等我。」 陈世清和区振祖麾下的是几乎要被楚军剿灭殆尽的天地会残部,人数不多,只有两三百人样子。 打下永福县後,接下来彭刚要在桂林府用兵。 陈世清他们在桂北地区和清军周旋了一年多,队伍里也不乏当地人,他们对桂林地区的情况肯定要更了解。 如果陈世清能为己所用,找向导的功夫都省了。 「我这就给他们回话。」邱二嫂点点头,拨马便走。 抵达永福县城,河谷渐宽,视野变得开阔,再往前便是广西的膏腴之地桂林盆地。 罗大纲等人已经开始了征粮招人工作。 伴随着攻占城池的经验越来越丰富,彭刚麾下的官兵们对如何控制城池丶维持秩序,进行相应的公审抄家丶征粮招人已经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主力部队未免也太磨蹭了,我们都到桂林府了,主力的前锋部队连个影子都瞅不着,他们莫不是还是苍梧,还是说,他们同我们分道扬镳,打广东去了?」 彭刚刚到县衙,罗大纲就向彭刚抱怨没有太平军主力部队的消息。 罗大纲和广西的天地会有联络,消息很灵通。 向荣所部清军到达荔浦丶平乐的事情,罗大纲已经听说了。 向军能安然无恙地抵达荔浦丶平乐,说明向军一路上没有和太平军主力遭遇,太平军主力搞不好现在还在苍梧。 苍梧和永福山水阻隔,两地之间有五百里之遥,即使是清廷的加急驿递,也要走上整整两天。 如果主力部队的人马携带大量辎重北上,走上半个月乃至二十来天也不稀奇。 这还是不考虑沿途与清军交战的情况下。 向荣所部清军已经抵达桂江-漓江水道上的关键节点:荔浦县城丶平乐府城一带,杨秀清他们的主力部队想不和清军交战就进入桂林府,可能性很小。 除非向荣不守荔浦丶平乐,求稳选择集结主力北上保省垣桂林,弃守荔浦丶平乐。 「眼下是旱季夹着雾冬,旱季桂江的有些江段水浅,恐怕走不了大船,阳朔峰林浓雾弥漫,也会影响行军速度。」苏三娘走过从苍梧城直通桂林府的桂江-漓江水道,她对这条路线比较熟悉,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些都是小问题,就怕他们舍不得离开苍梧城的温柔乡,迟迟不愿北上啊。」彭刚亦是愁肠百结。 他的这些神仙兄弟和姐夫,面对敌军的炮火冲锋陷阵绝无二话。 可面对苍梧城的糖衣大炮,恐怕没几个能抵挡的住。 彭刚担心头一回打进府城的神仙兄弟和姐夫们还在苍梧城里享受,不舍得离开。 历史上,这帮神仙兄弟和姐夫可是在永安城滞留了整整半年,直到弹尽粮绝,清军的炮弹都能直接打到永安州衙署(天王府)了才下定决心突围。 苍梧城是广西商贸最发达的大城市,可比永安城这座山城富庶繁华得多,诱惑力更大。 洪秀全丶杨秀清他们若不愿离开苍梧城,彭刚也拿他们没辙。 「如果他们不来桂林怎麽办?」罗大纲皱着眉头问道。 「那我们就自己打自己的,桂林城能打则打,打不下咱们直接绕过去,继续北上湖南。」彭刚边走边说道,「先看看沙盘再做定夺。」 他有考虑过万一太平军主力部队不北上和他会师怎麽办。 彭刚左军的实力比历史上攻打桂林时的太平军还强,势头已经起来了,接下来借不借太平军之势皆可。 不依靠太平军主力,他也有能力和清军掰掰手腕。 彭刚迈步跨进西花厅。 西花厅内,提前抵达永福县城的参谋部已经根据舆图制作了一个沙盘,根据整理好的最新情报,将敌我态势直观地展示在了沙盘上。 比起以前在平在山时期制作的沙盘,这次制作的大沙盘质量要低好几个档次,比例尺问题很大,连漓江丶桂江这两条主要河流的河道都是照着舆图随缘抠出来的。 说是沙盘,其实也只能看个大概的宏观形势。 「我们从未到过漓江和桂江,只能照着您给的舆图和罗副军帅的记忆照葫芦画瓢赶制出这个沙盘。」副参谋长张泽看出彭刚对他们制作的沙盘不满意,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 确实也不能全怨这些参谋,彭刚的这些参谋都是浔州府人。 除了丘仲民,其他人以前连浔州府地界都没出过。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又接触不到地理,可不是只能照着彭刚根据记忆绘制的广西地形图制作广西的大沙盘。 彭刚给他们的广西地图也是参照从他老师刘炳文那里借来的舆图,依据前世的记忆绘制出来的。 这样的地形图本就只能看个大概,参照不精确的地形图制作出的沙盘质量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一让彭刚感到欣慰的是,这五个参谋现在都能看得懂等高线了。 彭刚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沙盘前,以上帝视角俯览沙盘。 由於已经有七八天没有收到太平军主力部队的来信。 参谋部的参谋们对主力部队所在的位置估计的比较保守,认为主力部队仍旧在苍梧城。 当前广西的形势十分微妙。 主要的部队大体有五股。 己方部队有位於永福县城的左军,似乎仍旧滞留於苍梧城的太平军主力。 敌方部队,即清军有五股。 一股是省垣桂林的守军,这股守军的主要指挥人员为广西藩台衙门的布政使劳崇光,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湖南副将和春。 具体人数不得而知,桂林是省城,按规制,桂林有广西提督城守营,左营,右营三营绿营,千把绿营兵还是有的。 加上李能臣从象州逃到桂林城的滇军,劳崇光组织的团练,保守估计五六千的守军肯定是有的。 省垣得失关乎劳崇光等人的身家性命,为保省垣无虞,劳崇光等人不会轻易离开桂林城主动寻找太平军野战。 一股是进抵荔浦丶平乐的向荣所部清军,这一股清军人数也在五千之上。 目前彭刚还没搞清楚向荣的意图,向荣到底只是在荔浦丶平乐休整後北上驰援桂林,还是有扼守荔浦丶平乐,阻止太平军主力与彭刚的左军会师於桂林,尚不得而知。 一股是柳州府境内的秦定三丶周凤岐所部清军。 这股清军多系新兵,新近与彭刚达成了交易,已经有了收复雒容县县城的军功。 这股清军除非彭刚的左军遭受大败,让他们觉得有可乘之机,正常情况下,主动参战挑衅左军的可能性比较小。 当然,可能性比较小不代表没有,也需要多加以提防。 另外两股清军分别是一左一右包夹苍梧城的广西巡抚周天爵所部的广西清军,两广总督徐广缙所部的广东清军。 这两支部队与左军相隔四五百里,短期内接触不到。 周天爵是否会北上桂林说不准。 周天爵要北上,彭刚巴不得主动让出一条道让周天爵进入桂林。 周天爵一个人可抵得上左军的好几个营。 至於徐广缙,只要太平军按照事先商定的策略,沿桂江-漓江水道北上桂林,没有进军广东的迹象。 以徐广缙明哲保身的行事风格,徐广缙肯定不愿意深度介入广西的战事,反而会率兵折返回广东,继续守着广州安安逸逸地当他的两广总督。 林则徐死後,估摸着咸丰正愁没有合适的钦差大臣人选。 徐广缙若是深度介入广西战事,表现出众,被咸丰相中任命为剿匪的钦差大臣,徐广缙怕是欲哭无泪。 当剿匪的钦差大臣,哪里有当两广总督那麽安逸,林则徐就是前车之鉴。 彭刚相信徐广缙也不愿意被咸丰相中,提拔他当钦差大臣,负责剿太平军这个吃力不讨好,还容易送命的苦差。 (本章完) 第186章 北王六千岁 第187章 北王六千岁 「从沙盘上看,我们当前的形势很凶险。」 罗大纲两手撑着沙盘,直观展现在沙盘上的敌我态势令罗大纲感到有些不安。 「向荣骤然出现在荔浦丶平乐,我军有被清军三面包夹之势。」 直观展现在沙盘上的形势对左军确实非常不利。 左军前丶後丶右三个方都有清军的大部队,左侧是桂西北-黔东南地区一眼望不到头,绵延近千里,人迹罕至的群山。 从表面上看,左军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罗大纲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是罗大纲忽略的一个最为关键的因素,那便是人! 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清军的统帅。 清廷文武疆吏内耗严重丶各怀鬼胎丶自私短视丶互为掣肘丶失策无能丶畏葸塞责乃是常态。 去年太平军在平在山丶紫荆山包围圈内所面临的较为团结,互相拆台情况没那麽严重的清廷文武疆吏反而是罕见的变态。 因为彼时有林则徐坐镇桂平城压制着各部清军,统筹协济粮饷。那时的清军各方面的工作做的都比较到位。 如果现在清军的统帅仍旧是林则徐,彭刚确实要多加小心,幸运的是林则徐已经死了。 目下彭刚所要面临的三股清军:劳崇光丶李能臣丶和春的桂林城守军,秦定三丶周凤岐的柳州驻军,向荣军。 这些人中恐怕连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话事人都没有。 并且这三支部队的具体利益并不一致。 桂林城的劳崇光等人首要目标肯定是保住桂林省城。 秦定三丶周凤岐想保全新兵蛋子为主的部队。 向荣或许有把握住当前大好局势,妄图围歼左军的念头。 此外,这三支清军内部的人员构成亦是如彩虹旗一般多姿多彩,纷繁复杂。 桂林城守军按主宾分可分为主兵和客兵,按有无编制分可以分为经制军和乡勇团练,按民族分可以细分为汉兵丶壮兵丶瑶兵丶苗兵丶满洲兵。 秦定三和周凤岐的两人,亦是一人统带贵州兵,一人统带湖北兵,外加一定数量的本地柳州兵。 向荣之军虽众虽强,可麾下的楚军丶镇筸兵这些嫡系兵马被左军打得三不存一。 向荣若想和左军较量一二,必须依靠潮勇和闽勇。 三支清军部队的统帅具体利益有分歧,部队人员的构成又如此复杂。 这样的部队自然是很难凝聚成向心力,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 清军也只是在纸面上,地图沙盘上表现得唬人而已。实际上一戳就破,不堪一击。 这方面想必十年前的英军应当颇有心得。 「清军虽然有三面包夹我们的势头,你们说,哪支清军敢主动和咱们接战?」彭刚环视众人,云淡风轻地问道。 西花厅内的左军高层们仔细揣摩分析了一阵,参谋长黄秉弦最先打破西花厅内的沉寂,发言说道:「难说,只怕是他们都等着友军先出手,看友军的表现再决定是出击捡便宜,还是继续据城而守,保存实力。」 和清军交手了一年多,黄秉弦逐渐摸清楚了大部分清廷文武疆吏的秉性。 除了林则徐丶江忠源等少数能吏敢於任事,能力出众。 大部分的清廷疆吏推诿塞责丶志大才疏丶贪享安逸丶怯懦平庸丶以邻为壑。 黄秉弦认为以清军文武疆吏的秉性,会等着友军先出手,观望形势,看友军的表现再作决断,坐享渔翁。 「这不就结了?所以我说,清军的包夹之势,只存在於纸面和理论之上,我们附近的三支清军,没有哪支敢主动向咱们寻衅。」彭刚微微点头,继续问道。 「桂林丶柳州丶荔浦丶平乐的三支清军中,哪支对我们的威胁最大?」 「荔浦丶平乐一带向荣所部的清军对我们威胁最大!」这次抢答的是副参谋长张泽。 龟缩於桂林城的李能臣,柳州府城马平的秦定三皆是在左军面前不堪一击的手下败将。 唯一能和左军过上两招的只有向荣。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你想打向荣?」罗大纲偏头看向彭刚。 「我们队伍里的老弱妇孺很多,要打荔浦丶平乐一带的向荣,只能分兵。」 左军扶老挈幼,营伍中老弱妇孺甚多。 平在山时期彭刚能带着大部分左军出击痛打清军,那是因为当时有稳固的根据地後方,不用担心老弱妇孺会被清军偷袭。 现在左军只是占了一座永福县城,并无稳固的後方。 彭刚要打向荣,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动辄带走左军一半,甚至是三分之二以上的兵力参战,必须留下更多的部队保护老弱妇孺,防着秦定三丶劳崇光等人偷袭永福县城。 「潮勇丶闽勇是林则徐的嫡系,向荣不可能像指挥楚军和镇筸兵一样,对潮勇和闽勇做到如臂使指。」彭刚剖析说道,同时他也没把话说得太满。 「即使是分兵,我也有把握至少保持不败。」 正说间,黄大彪走进西花厅汇报说道:「将军,杨指挥,杨指挥还带了好些人头和长相俊俏的美人儿求见。」 「杨指挥?直接说名字。」思绪被打断的彭刚眉头微蹙。 指挥是历史上永安建制时设立的新官职,在官职还未通货膨胀的太平天国初期是级别很高的高官,地位仅在丞相和检点之下。 出现这个新官职,说明洪秀全丶杨秀清他们应当是在苍梧城建制,甚至是封王了。 主力那边好不容易来人,彭刚也正好了解了解主力部队那边到底是什麽情况。 「就是以前中军的营官杨七麻子。」黄大彪挠着头说道。 「他说他现在改了名,叫什麽杨辅清,是杨将军的本家,还是国宗之类的话,说是来传天父和天王的诏旨的,谱还摆得挺大,我不是很明白。」 「让他来西花厅见我。」彭刚说道。 不多时,黄大彪引着穿着一身锦袍的杨辅清丶杨英清步入西花厅内来见彭刚。 杨英清一脸肃穆地捧着一套崭新的袍服,一枚硕大的印信,杨辅清则捧着两份诏旨。 一份是《天父诏旨》丶一份是《天王诏旨》。 杨辅清先是宣读了《天父诏旨》,《天父诏旨》主要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天父皇上帝如何英明神武,附体下凡除奸。 第二件则是天父给彭刚找了二十四个北王妃,让彭刚及时验收,为天父在凡间繁衍子嗣,让天父早日抱上孙子。 第三件则是配合杨辅清等人在桂林招兵买马,给予杨辅清等人钱粮支持。 第四件则是左军不要独自攻打省垣桂林,等天军主力到了再一起打。 《天王诏旨》主要说的是封王的事情,虽然他的神仙兄弟和姐夫们已经在苍梧封了王,但没有忘记远在桂柳地区征战的彭刚,封了彭刚北王。 和其他诸王一样,北王受东王杨秀清节制。 同时洪秀全还让彭刚尽早拟定一份封赏人员的名单上报进行封赏。 左军因为苍梧建制封王时无人在苍梧,又长期游离於主力部队之外单独作战。 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对左军的领导层了解有限。 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暂时只封了彭刚为北王,罗大纲为检点,彭毅为指挥,其他人都还没封赏。 北王基本上是顶格封赏了。 彭刚的资历摆在那里,即使彭刚能赶在封王之前拿下桂林,彭刚也不可能凌驾於杨秀清丶萧朝贵丶冯云山三位核心元老之上。 杨秀清派遣杨辅清丶杨英清提前进入桂林府招兵买马,需要左军的钱粮协助,彭刚乐於提供帮助。 只是杨秀清以天父的名义,居高临下地以父亲的口吻给他下命令不说。 还送来了十几颗硝制好的叛徒人头,要求彭刚传首诸营,做好反谍反奸的思想宣传工作。 明显是想借周锡能案的馀威杨名立威。 多少让彭刚有些不舒服。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所谓的二十四个北王妃。 食色性也,彭刚也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 可凡事有个轻重缓急,眼下彭刚创业未半,左军连个稳固的根据地都没有,彭刚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首义七王中,以身作则,严格执行男女别营禁令的只有他彭刚一人。 连彭刚的两位至亲,因为彭刚长期在外征战的缘故,也没有陪伴在彭刚身边。 弟弟彭毅负责管理圣库,兼管童子营,妹妹彭敏在女营负责管理女营。 彭刚也只在闲暇时才会去探视弟弟妹妹,同他们见上一面。 左军士气比主力部队还高,至今没有出现过任何一起叛逃事件。 除了彭刚能做到赏罚分明之外,彭刚以身作则,不享受特权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如果彭刚将杨秀清送给他的这二十四名女子纳入後宫,必然会对左军的士气产生一些负面的影响。 再者,杨秀清工於心计,善权谋。 杨秀清给他送来的这些女子,极有可能是杨秀清想安插在他枕边的眼线。 「诸位千岁殿下中,只有六千岁殿下尚未婚配,诸位千岁们都.」 彭刚接了圣旨後,杨英清滔滔不绝地说道。 彭刚心情本就不是很好,岂能容忍杨英清在他面前多嘴饶舌,厉声呵斥道:「住口!我们几个兄弟间的事情,岂是你能够插嘴的?」 这一声呵斥,骤然让有点得意忘形的杨辅清丶杨英清两人清醒了过来。 他们只是国宗,哪怕是东殿的国宗,与神天下小家庭的几位王爷之间仍旧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杨英清方才确实多嘴了,这些话他们神天小家庭的几个兄弟之间说可以。 杨英清说这些话,确实越线逾制了。 「六千岁殿下恕罪!」杨辅清急忙拉着杨英清跪下给彭刚赔罪道歉。 此番来桂林府,他们是轻装前来,身上只带了些口粮和散碎银两。 靠这点银两无法完成杨秀清交代他们二人至少要在桂林府募兵千人的任务。 招兵买马,需得仰赖北殿施以援手,向北殿借钱粮。 「念在你是初犯,我不与你计较,日後好自为之,起来吧。」彭刚冷着脸说道。 「你们既是奉九千岁之命来此桂林招兵买马,我自当襄助,我给你开张条子,去圣库支取一千石米,三千两白银。」 杨辅清丶杨英清起身後,彭刚又向他们打探了主力部队的动向。 获悉主力部队已经离开苍梧城,沿桂江-漓江水道北上,前锋部队顺利的话此时应该抵达了昭平县一带,彭刚面色稍霁。 昭平位於平乐府境内,说明太平军部分部队已经离开了梧州府地界,不久就会和向荣所部的清军遭遇。 问完话,了解了一番主力部队那边的情况,彭刚给杨辅清开了一张条子,让张泽带杨辅清去他的圣库找彭毅支取粮银,并交代张泽,拉粮的车也一并给杨辅清他们。 左军禁止扰民,不强争普通的民宅,实在不得已要徵用,也会支付租金。 入城的左军将士大多是在街道上搭建帐篷居住。 左军常备兵和预备役正常情况下是一日三餐。 张泽带着杨辅清丶杨英清等人去圣库,也就是永福县城的常平仓取钱粮的时候正值中午十二点。 街道两旁的左军将士不是在埋锅造饭就是在吃饭。 瞅见十几个左军预备役正就着盐碟蘸煮菜下饭,杨辅清感慨道:「素来听说左军的伙食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寻常的牌面一顿都能吃这麽一大碗糙米,还有菜蔬下饭。」 和左军一起作战的部队都夸左军的伙食好。 杨辅清有听此前驻防东乡的林启荣说过,左军的伙食很好,不过从未真正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牌面?他们是预备役,也就是牌尾,不是牌面。」张泽摇摇头,指着不远处正在往锅里倒山茶油准备炒菜的二营某组说道。 「那些戴红色领巾的,才是我们左军的牌面,怎麽你们中军的牌面吃不上这些?」 杨辅清丶杨英清惊讶地相互对望了一眼。 他们中军只有刀牌手偶尔才能吃上一顿炒菜,比如刚刚破城那几天。 「当然吃得上,我们在苍梧城那会儿,牌面们天天都有肉吃哩。」杨英清心里服软,嘴上并不服软,急忙说道。 张泽只是笑而不语,他又不是没见识过中军的牌面。 陈承瑢丶林启荣的牌面张泽都接触过。 在紫荆山丶平在山那会儿,中军的牌面待遇就不如定位相同的左军常备兵。 张泽心里清楚杨英清这是死要面子嘴硬罢了,也懒得拆穿杨英清同他争论。 「小先生,这是先生的条子,请您过目。」张泽向彭毅敬了一记军礼,随即掏出条子,双手奉上。 张泽还是一期学员的时候,彭毅给他们一期学员上过课,教过他们加减乘除,故张泽以小先生称呼彭毅。 左军圣库对物资的管理十分严格。 除了每日固定的配给额度之外,额外支取的粮盐银,粮食超过二百石,食盐超过二百斤,银子超过二百两,需要彭刚或者罗大纲亲自开的批条。 额外支取的粮食超过五百石,食盐超过五百斤,银子超过五百两,则需要彭刚本人亲自开的批条。 杨辅清丶杨英清招兵所需的钱粮数目不少,需要彭刚本人亲自开的批条。 检查过批条没问题,彭毅招呼来辎重队,从圣库里拉出一千石粮食和三千两银子,待他们清点无误後,开了张回条,让张泽丶杨辅清丶杨英清在回条上签字画押。 签字画押毕,彭毅在回条上盖上印,将回条沿着中线撕成两半。 一半用於存档,以备查验,另一半则让张泽带回去交给彭刚。 (本章完) 第187章 大清第一巴图鲁 第188章 大清第一巴图鲁 防谍抓奸的工作彭刚肯定是要做的,潜伏在内部暗处的敌人远比外部明处的敌人危害程度,破坏力更大。 只是拿着杨秀清送来的人头宣扬杨秀清天父下凡揪出内奸的神迹就免了。 杨秀清和洪秀他们全给彭刚送来的二十四位王妃,处理起来则相对棘手一些。 送回去,且不说杨秀清和洪秀全会不高兴。 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左军与主力相隔甚远,彭刚不会浪费宝贵的军力将他们护送回去。 现在让手底下的军官和他们结为连理也不现实。 连他本人和罗大纲都尚未娶妻。 彭刚招呼在门外站岗,眼睛直勾勾盯着县衙里二十四个妙龄女子看的黄大彪进来。 黄大彪看得入迷,连彭刚的话都没听进去,最後还是被眼尖的黄秉弦给揪了进来。 黄秉弦为黄大彪捏了一把汗,虽说彭刚没有明确表态要将外头的那些女子纳入後宫。 可那些女子毕竟是送来当北王妃的,这憨货胆子真大,敢盯着预备役北王妃这麽看。 「黄大彪,怎麽回事,看见女人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走不动道了?」彭刚阴沉着脸喝问道。 「回将.六千岁殿下,属下不是看到女人走不动道,只是看到漂亮的女人走不动道。」黄大彪习惯性地称呼彭刚为将军,不过这一次,脑子多少转了点弯,想到彭刚方才已经被封为北王,急忙改口。 彭刚已经发怒,黄大彪仍旧这麽呆愣愣地站着,和黄大彪关系不错的黄秉弦用膝盖使劲顶了顶黄大彪的腿关节。 猝不及防的黄大彪顺势跪在了地上。 「黄大彪,敢窥伺北王妃,还出言轻薄北王妃!好大的胆子,还不快认罪!」黄秉弦呵斥黄大彪道。 「谁说她们是北王妃了?传闻中的长寿者彭祖也不过八百岁,世间焉有人能活到六千岁?」 彭刚不喜欢六千岁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总让他的觉得裆部有些凉飕飕的。 「往後左军上下,称呼我为北王殿下即可,我们左军无需避讳王字。」 「方才杨国宗要求王姓之人更为黄姓,我们是不是要改花名册?」顺着这个话茬,黄秉弦请示道。 苍梧封王之後,太平天国的礼制变得愈发严格离谱。 杨辅清离开西花厅前特地交代,天国中人不许以王为姓,王姓之人全部更改为黄姓。 「姓是祖宗给的,岂可逼人改祖宗之姓?原来姓什麽就姓什麽。」彭刚摇摇头说道。 太平天国的避讳制度太过离谱,常用字过多。 真严格奉行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冯云山等人的那一套礼制,多有不便。 王姓是大姓,左军之中姓王的人过多。 要改的话几乎所有的花名册都要重新做,太过耗费人力物力。 「属下明白。」黄秉弦意会。 「黄大彪,你可知错?」彭刚看向跪在地上的黄大彪,厉声质问道。 「属下不该窥视,言语轻薄北王妃。」黄大彪低着头说道。 「不是这个,你的眼睛长在你自个儿脑袋上,没人拦你看女人,你错在不该在站岗的时候看女人神游。」彭刚板着脸问道。 「你可认错知罪?」 「属下知罪。」黄大彪点点头说道。 「既知罪,那就得领罚。」彭刚对黄大彪说道。 「起来吧,你不是喜欢看女人麽?去女营把苏三娘和彭敏叫到西花厅来,然後去关一天禁闭。」 「属下遵命。」黄大彪起身,灰溜溜转身离开了西花厅。 黄大彪走後,西花厅内的众人继续讨论军务。 罗大纲说道:「东王那边不让我们打桂林,看来是不希望咱们左军再出风头,这桂林城,咱们打还是不打。」 《天父诏旨》说是天父的旨意,其实就是杨秀清的意思。 杨秀清特地交代左军不要打桂林,无非是忌惮左军独居攻占省垣桂林之中。 起事以来,太平军攻占的第一座县城,第一座州城的功绩,全是左军取得的。 直到太平军主力攻克梧州府城苍梧,才扳回一城。 显然,刚刚找回点场面的杨秀清不希望左军拿下第一座省城,再度盖住主力部队的光芒。 「打桂林城的风头岂是那麽好出的?」彭刚摇摇头说道。 「桂林城不是一座孤城,柳州丶荔浦丶平乐,可还有着大量清军。 秦定三丶周凤岐之流暂且不顾,打桂林城之前,向荣这一部的清军肯定是要先收拾掉。」 桂林城肯定是要打的,只是在打桂林城之前,要先清理清理桂林府周边的清军。 免得攻打桂林的时候,周遭的清军突然出击往他背後捅上一刀子。 「这次打向荣,是我带兵还是你带兵?」罗大纲问道。 「这次我带。」彭刚说道。 「你留在永福县城坐镇,由你坐镇後方我放心。」 彭刚在雒容县城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体力和精力都十分充沛。 而罗大纲刚刚打下永福县城不久,略显疲惫。 彭刚决定这次由罗大纲坐镇後方,他自己亲自统兵作战。 敲定此次出征的部队,讨论完军务,彭刚这才走出西花厅见了见神仙兄弟们为他挑选的凡间眷侣。 这二十四名女子的浑身上下,就连裙摆都没有什麽泥污,显然是坐轿子来的。 二十四人女子年纪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大的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白皙姣好。 她们原以为北王应当是年龄和天王丶南王他们年龄相仿的大叔,不曾想传闻中的北王才二十岁上下,没比她们大多少。 亲眼看到北王不仅相貌周正,身材还十分高大魁梧,不禁对当北王妃有些期待。 「你们可曾读过书,可会识文断字?」彭刚望着这群初高中年纪的少女问道。 这些女子皮肤细腻白皙,即使是出身小门小户,家境应当都是比较好的。 「小女的父亲为小女聘有闺塾,小女自小熟读《女四书》丶《闺范图说》。」 「小女上过族里的闺塾,识得些字。」 「小女略懂一些琴棋书画。」 闺塾即专门教授未出阁女子德丶艺丶文的私塾。 以家庭私塾的形式为主,一些重视族内女子教育的宗族也会开设宗族闺塾。 闺塾塾师多为失去性能力丶德高望重的年老儒生丶族中女家长或博学的女子。 是一种非正式的教育场所,其主要目的是教导女子为贤淑之人,以适应封建礼教,当个封建主义好主母丶乖小妾。 清朝大户人家女子接受的教育模式便是这种性别隔离下的有限启蒙。 核心教育理念总结起来无非八个字:闺阁之学,德先於才。 闺塾塾师的佼佼者,名声最显的是苏州潘氏(乾隆朝状元潘世恩家族)聘请的女塾师归懋仪。 归懋仪专教潘家族女诗词,光是束修就高达一百二十两,逢年过节送的礼物无算,待遇甚至超过了大部分男塾师。 这二十四个少女都上过闺塾,看来神仙兄弟们在为彭刚挑选媳妇这件事情上还是很用心,知道彭刚喜欢识字的人。 当然,闺塾塾师也不止教三从四德丶琴棋书画丶烈女故事,具体教什麽因族因时而异。 广州十三行的闺塾塾师甚至还聘请洋教师教授族中女子学习英语和法语,以便她们能看得懂洋货单丶洋帐本,帮衬生意。 「可有人学过算学?」彭刚继续问道。 苍梧虽为广西第一商关,但毕竟不是开埠城市,不直接做外贸生意。 彭刚不奢望这些苍梧大户人家的女子中有人会外语。 不过苍梧营商之风较盛,这些少女应当有经商家庭出身,学过一点算学的。 「小女学过算学。」 「小女也学过。」 有七个少女学过算学,情况还不错。 正问话间,苏三娘和彭敏驰马来到了永福县衙,於县衙前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站岗的卫兵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见彭刚。 「三娘见过北王殿下,不知北王殿下找三娘所为何事?」苏三娘朝彭刚行了礼,起身问道。 「三娘,阿妹,你们不是经常抱怨女营识字的人太少麽?这些小姑娘都识字,你们且把她们带回女营,教授她们初级语文和初级数学,教得差不多了,来向我汇报。」彭刚对苏三娘和彭敏说道。 罗大纲听到彭刚要把杨秀清丶洪秀全丶冯云山为他挑选的北王妃送到女营,觉得有些不妥,上前提醒彭刚道:「北王殿下,这些人可都是天王丶东王丶南王他们为你选的王妃,送到女营,是不是有些不妥当?万一日後他们问责起来如何回复?」 「清妖未灭,何以家为?现在不是考虑儿女之事的时候。」彭刚对苏三娘说道,「三娘,阿妹带她们回女营,好生安置。」 尽管杨秀清有节制诸王的权力。 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彭刚和杨秀清并不是上下级关系,更近似於合伙人关系。 要是他现在太平天国待的不痛快,脱离太平天国自立门庭,杨秀清他们也拿彭刚没辙。 一句话,在太平天国待得舒心就继续待,不舒心就直接走人。 彭刚用不着看杨秀清等人的脸色行事。 平乐府府城坐落於桂江与平乐河(恭城河)交汇处。 平乐城为桂林府丶平乐府丶梧州府三府之间最为重要的水运枢纽,控扼桂江水道。 广西提督向荣的行辕便设於平乐城。 楚军斥候侦知左军孤军深入,现在正位於永福县城。 获悉此事的向荣大为兴奋,认为短毛教匪和长毛教匪分兵,两股教匪相隔甚远。 官军在柳州,桂林,平乐皆有重兵。 若三军齐心协力,定能毕其功於一役,将短毛教匪剿灭於永福县城。 这是会剿短毛教匪的最佳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向荣迅速给桂林城的劳崇光丶李能臣,柳州府的秦定三丶周凤岐去信,言明利害,相约会剿短毛教匪。 向荣的底气,不是麾下建制都被打残的楚军丶镇筸兵给的,也不是虽然能战,但骄悍难制的潮勇丶闽勇给的。 而是来自於咸丰专门从他老家四川调遣给他的四千川营劲卒。 向荣三败於彭刚,老本都快被彭刚给打光了,正苦於没有数量足够的嫡系兵马。 有了这四千川营劲卒作为嫡系,向荣更有底气驱使潮勇丶闽勇进剿短毛。 咸丰的雪中送炭让向荣深受鼓舞,斗志重燃,感激涕零,暗暗发誓一定要剿灭教匪,不负咸丰厚望。 最先给向荣回信的是秦定三和周凤岐。 秦定三和周凤岐两位总兵表现得非常积极,表示只要向荣要来永福进剿短毛教匪,他们两位一定带着贵州兵和湖北兵帮帮场子,给向荣打下手。 秦定三还向向荣夸耀不久前他亲率黔兵克复雒容县城的赫赫战功。 说他秦定三率领黔军斩杀短毛教匪三千馀众,缴获短毛武器旗仗无数,短毛不过尔尔,於信中不断贬低左军的战力,撺掇向荣进攻永福县城。 在虚报战功这个领域,秦定三在向荣面前就是弟弟。 向荣一眼就听出了秦定三的战报有问题。 他和短毛教匪是宿敌,曾和秦定三一起共事作战过,短毛什麽实力,秦定三什麽实力,向荣心里有底。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秦定三有歼灭三千多短毛的能力。 短毛是大清立国两百年来极为罕见,战力极强的乱匪。 秦定三要有这本事,还当什麽劳什子悫勇巴图鲁,直接当大清第一巴图鲁得了。 不过秦定三送来向他炫耀的几件短毛军旗和兵器,又不像是假的。 向荣思前想後,觉得秦定三这厮应该是走了狗屎运,趁着短毛教匪北上攻打永福县城之机,偷袭短毛的老弱妇孺营伍得手。 想到这里,向荣不禁心生嫉妒,这麽好的事情,他向荣怎麽就遇不到? 每次遇到的他娘的是短毛的主力。 向荣作为老兵油子出身的提督,秦定三丶周凤岐两人心里打得什麽算盘他心知肚明。 秦定三和周凤岐无非是想捡漏罢了。 但只要他们两人愿意出兵会剿上帝会教匪,让他们捡些漏也无妨。 这世上没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秦定三和周凤岐愿意出兵,向荣非常高兴,觉得剿灭短毛教匪有望。 隔了一天,劳崇光的回信紧随其後,被驿卒送到了平乐城。 向荣满心欢喜地打开劳崇光的回信,听幕僚念完信中的内容,向荣倍感愤懑。 昨日的大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劳崇光在信中表示一切当以省垣桂林为重,尽是些省垣在桂林府则在,桂林府在广西则在之类的屁话,委婉地表示想徵调桂林城的守军没门。 「劳崇光这个怂包!」 听了两遍劳崇光的回信,向荣忍不住破口大骂劳崇光怂包,只敢龟缩在桂林城内。 「向军门,只要柳州的秦总戎和周总戎愿意出兵会剿短毛教匪,事仍可为,切不可因藩台大人不出兵贻误战机。」向荣一旁的张国梁插了一句。 「你在教本提台打仗?」向荣恶狠狠地瞪了张国梁一眼。 张国梁区区一个千总,还没资格对楚军的军务指手画脚,品头论足。 「卑职不敢!卑职失言,向军门恕罪!」求战心切的张国梁自知失言,急忙伏地告罪。 「格老子的!给老子滚出去!」向荣咆哮着让张国梁滚出帅帐。 让向荣始料未及的是。 和接下来这位重量级选手的骚操作相比,劳崇光都显得格外的温柔。 (本章完) 第188章 诸公误我! 第189章 诸公误我! 咸丰亲自下旨责四川川北镇总兵余万清点四千精锐川兵火速驰援入桂,到向荣处报导。 余万清不敢怠慢,点了四千勉强能看的川军「精锐」南下入桂。 道光三十年年初,即去年,张必禄前前後後点了两千出头的川兵入桂作战。 张必禄所点的这两千川兵,才是四川绿营最为精悍川兵,川营精华所在。 这些川兵现在大部分都在左军的战俘营里。 余万清这次点的四千入桂川兵,质量已大不如前。 余万清南下入桂之路十分顺利。 直至途经湘南永州府,距离入桂只有一步之遥时出现了意外。 咸丰刚刚任命的钦差大臣李星沅此时正坐镇永州府城零陵。 湖南绿营所面临的窘境和四川绿营如出一辙。 向荣去年年初入桂时也对湖南来了个釜底抽薪,除了湖南省垣长沙之外。 湖南其他镇协的绿营,能打仗的绿营兵基本都被向荣抽调到广西剿匪去了。 李星沅深知他一介久不掌兵的文疆吏,若无强力的嫡系兵马,肯定是镇不住广西境内成分来源复杂的各路兵马,无法驾驭各提镇。 手头没兵,腰杆不硬。 他总不能只身入桂,当个谁也使唤不动的光杆钦差。 起初,李星沅把主意打到了湖南省垣长沙协的绿营身上。 奈何太平军有北上趋势的消息已经传至湖南。 湖南巡抚张亮基丶新近就任的湖南提督鲍起豹风声鹤唳,说什麽也不肯从长沙协抽调一兵一卒给李星沅。 不过张亮基也没把事情做绝,念及湖南和广西唇齿相依,保桂林就是保湖南,还是筹措了六万两银子和一万五千石粮食给李星沅。 让李星沅到民风剽悍的湘南地区自行募勇,并下钧旨责成湘南各州府,尤其是永州府知府徐嘉瑞,务必配合协助李星沅徵募乡勇。 张亮基也负有守土之责,也有他的难处。 平心而论张亮基已经做得很厚道了。 除却长沙的兵,张亮基能力范围内能给李星沅的东西都给了,能帮李星沅的忙都帮了。 李星沅也不好意思拿了张亮基的钱粮继续死皮赖脸地问张亮基讨要兵马,遂来到永州府招兵买马。 湖南诸镇协,最为精悍的绿营并非是省垣长沙的绿营。 而是扼两广咽喉,常年弹压天地会丶防瑶民民变的永州镇绿营,永州镇防区范围为永州府丶桂阳州两地。 这一点,湘营和桂营倒是很相似,两省绿营最为精悍的兵马都在省内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省垣绿营战力稍次。 只是永州镇湘营之精悍,早已成为了过去式。 去年年初向荣引楚军入桂,主要抽调的兵马就是永州镇的兵马。 留给永州镇总兵刘长清的,皆是向荣挑剩下的老弱病残。 乡勇募了,李星沅正愁经制军不堪用。 川北总兵余万清带着四千还凑合的川兵途经永州。 这对於李星沅而言无异於久旱逢甘霖。 李星沅立马将余万清的四千川兵给扣下,留为己用。 余万清也知道为剿上帝会教匪,连西南绿营第一名将张必禄都全军覆没,殒命大藤峡。 上帝会教匪非比寻常,入桂剿匪凶多吉少,余万清自然是乐於跟着李星沅暂且留驻相对安全的永州府。 向荣正指望着用这四千川兵打一场翻身仗。 李星沅扣了本来应该给向荣的四千川兵,彻底打乱了向荣的计划部署。 得知四千川兵被新钦差李星沅给扣了,向荣气得暴跳如雷,捶胸顿足。 没有这四千川兵,向荣岂敢再招惹兵强马壮,士气正盛的太平军左军? 向荣计划同柳州秦定三丶周凤岐两部清军夹击永福县城,围歼短毛教匪的计划由此破产。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此时,两个噩耗接连传至平乐府城。 一个噩耗是永福县城的短毛教匪发兵东进,目的不明,可能北上省垣桂林,也可能是冲着向荣军所在的平乐府来的。 另一个噩耗是长毛教匪的先头部队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攻克了平乐府南部的昭平县城。 攻克昭平县城後长毛教匪并没有在昭平停留,而是继续沿着桂江水道北上,直奔平乐府城而来,现在距离平乐府城只有百里之遥。双方的斥候已经发生接触。 「先是周天爵误我楚军!再是劳崇光误我楚军!现在连新任的钦差大臣李星沅都误我楚军!」 楚军的形势急转直下,戎马一生的向荣再也控制不住胸中愤懑,宣泄着不满的情绪。 「皇上下严旨堵防教匪,堵不住教匪,你们全都是罪人!」 帅帐内楚军诸将亦是义愤填膺,愤愤不平。 自从楚军入浔作战以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群猪队友坑害,一次又一次错过宝贵的机会,他们几乎是亲眼见证上帝会教匪一步步坐大。 谁能想到,仅仅一年前还蜷缩在紫荆山丶平在山山窝里的一群草莽乱匪,现在居然有了威胁省城,让湖南丶广西丶广东丶贵州丶云南丶四川丶福建丶湖北八省数万绿营团练束手无策的能力。 「若劳崇光果决些,哪怕是提前四五天,我们都还有机会围攻永福县城。」邓绍良为清军错失有力战机扼腕叹息。 苍梧城附近的长毛教匪,明明有周天爵和徐广缙两个两广地区的封疆大吏负责督剿,围剿不成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让长毛在眼皮子底下给溜走了! 何其无能也! 「现在说这些,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向荣长叹一声,表情痛苦地紧闭双眼。 战机稍纵即逝,短暂的战略窗口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这是向荣最後一次有机会围困住甚至剿灭短毛教匪。 事前向荣还信心满满,岂料以这种结局草草收场。 短毛东进,长毛北上。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夹击平乐丶荔浦一带的楚军丶镇筸兵丶潮勇丶闽勇。 向荣现在的处境凶险万分,平乐丶荔浦,是守还是弃,必须早做决断。 守吧,要是西北边的短毛教匪掐断了平乐府城通往桂林省城的漓江水道,跑都没地方跑。 弃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毛和短毛会师合兵一处,从容攻打省垣桂林。 「军门,情势於我军十分不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张国梁两腿夹着胆,壮着胆子凑到向荣身边,低声说道。 上一回,张国梁因插嘴楚军军务,挨了向荣一阵好骂。 这一回,张国梁长了点记性,不敢大声谈论楚军军务。 或许是已经心灰意冷,或许是张国梁说得确实对。 这次向荣没有斥责张国梁,让张国梁滚出帅帐。 向荣乃机敏之人,没有过多的犹豫,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全军即刻拔营急行军北上,想活命的,就给我玩命跑!赶在短毛堵住漓江前转进至桂林!」 前往桂林,凭藉桂林坚城据城而守,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向荣命令一下,楚军丶镇筸兵丶闽勇连锅帐都嫌累赘,弃之不带,或是乘船丶或是骑马丶或是徒步丶轻装往北面桂林城方向夺命奔逃。 唯有潮勇贪婪无度,要钱不要命,以为向荣不过是危言耸听,故技重施,哄骗他们行军。 毕竟上一回向荣就是假传背後有长毛追击,将他们哄骗到了平乐丶荔浦。 结果到了平乐丶荔浦,连长毛的一根毛都没瞅见。 随着大部分楚军丶镇筸兵丶闽勇渐次离开平乐城。 平乐城的局势逐渐失控,没了约束潮勇於平乐城城内肆意妄为,发泄兽欲,醉生梦死。 当地百姓乃至官绅对这些潮州府的兵痞无可奈何。 这些潮勇,混帐归混帐,多少还能顶点用。 离开平乐府之前,向荣带着他百馀骑亲兵於平乐城街头四处奔走呼喊,最後尝试着将这些潮州兵痞收拢走:「长毛教匪距离平乐城已不足百里,这些银钱,你们有命拿也没命花!」 「少他娘哄骗咱们!向军门,你这把戏咱们已经见识过哩!」 「当初咱们潮州兄弟就是听信了你的鬼话,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岭才到平乐这个鬼地方!」 「爷在平乐能快活一天赚一天,爷不走了!」 「向军门後会无期!」 潮勇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地反驳向荣,说什麽也不肯跟向荣走。 哪怕是让从南边刚刚回来的斥候现身说法也无济於事。 换做是以前,底下的兵丁乡勇敢这麽和他说话,早拖出去一百军棍伺候,然後再插箭游营示众。 奈何川军未至,仅凭现在麾下的那些个楚军丶镇筸兵残兵,压根镇不住人数两三倍於制军的乡勇,向荣只得好生哄着这群大爷,以便驱使他们。 「快活?论快活,平乐能有省垣桂林快活?平乐这种小地方的姑娘能有省垣桂林的姑娘出落得水灵?平乐的吃食能有桂林好?平乐能比桂林安全?既然你们不愿随向某去桂林,向某就此别过!」 言毕,向荣拨马便走。 潮勇就吃这一套,这些兵痞们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向荣说得有道理,不少潮勇略一犹豫,还是跟着向荣一起离开平乐前往桂林。 向荣凭藉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从秩序失控的平乐城收拢走了七八百潮勇。 强烈的求生欲激发了这支广西境内最後一支清军强军的潜能。 向荣带着他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沿着桂江丶漓江北上,日夜不停地往桂林城赶路,片刻不敢停歇。 (本章完) 第189章 奔袭漓江 第190章 奔袭漓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向荣的担忧和战场预感是正确的。 彭刚的目标也确实是向荣这一部清军。 此时此刻,彭刚正带着七个营,整整五千六百馀人馀人,在广西天地会旧部陈世清丶区振祖的引路下星夜兼程,前往漓江堵御向荣所部清军。 清时洛清江和漓江之间无运河相通,这次行军彭刚没办法走水路,只可能依靠两条腿行军。 假使算上天地会的人马,彭刚的这支部队有六千多人。 天地会在拉队伍方面确实有一手。 明明前些天陈世清丶区振祖麾下还只有两三百人上下的样子。 不知道二人使了什麽手段,来投奔彭刚的时候,陈世清丶区振祖麾下迅速扩充到了六七百人。 其实以陈世清丶区振祖二人在桂北丶湘南天地会的影响力。 他们能够拉到更多的人,只是彭刚急着对向荣用兵,催得急。 陈世清丶区振祖两人只能带着现有的人马投奔彭刚。 陈世清丶区振祖两人麾下不仅有广西人,亦有不少湘南人。 这些湘南人多系已故湘南天地会悍匪李沅发的旧部。 李沅发早在前年年末,就已经被时任湖南提督向荣剿灭。覆亡的比陈亚贵还早。 李沅发死後,这支湖南天地会队伍很快便散了。 部分残部在去年年初被风头正盛的陈亚贵所收编。 这些天地会成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和向荣的楚军有着深仇大恨。 彭刚多数耀眼的战绩是挫败楚军取得的。 在和桂林府的天地会接触之前,连彭刚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天地会中也有这麽大的名气,居然还收获了楚军克星这一称号。 和楚军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彭刚有能力打败天地会打不过的楚军。是这些天地会选择主动前来投奔彭刚的原因。 向荣的大军刚刚离开平乐丶荔浦没有多久。 平乐天地会迅速将这一重大消息告知了陈世清丶区振祖。 收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已近日暮。 陈世清丶区振祖两人又将此事上报给了彭刚。 「北王殿下,向荣这伙官军已於两日前离开荔浦丶平乐沿荔浦河丶漓江水道北上!」区振祖向彭刚汇报说道。 这麽快? 向荣的反应速度之快,行事之果决还是有点出乎彭刚的意料。 莫不是这老小子已经察觉到了什麽? 亦或者说,清廷内部出现了什麽变故? 彭刚勒马停下,从竹筒中取出舆图展开查看。 奈何他手中的广西舆图只有浔州府附近的区域绘制的比较精细,桂林府区域绘制得十分粗略,莫要说村,连墟圩都没标注齐,只能看个大概,根本无法依靠如此粗略的地图行军作战。 「此去漓江还有多远?」彭刚偏头看向区振祖。 区振祖,象州人,武生员出身,武艺出众。 是桂北天地会的二号人物。 区振祖在桂林地区同清军辗转周旋了一年有馀,他们对桂林府的情况肯定比自己了解。 向荣的行军速度在清军中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曾经创下过一昼夜行军二百馀里的记录。 这对於现代军队而言都是一个相当耀眼的成绩。 彭刚无暇去确认向荣的行军记录是真是假。 不过既然楚军的行军速度能被拿出来夸耀,楚军行军速度肯定不慢。 彭刚担心还没堵住向荣,就让向荣逃窜到桂林城甚至是湖南境内。 「约莫还有七十多里的路程。」区振祖回答说道。 「漓江边上,可有就食之处?」彭刚继续问道。 「漓江边上的大墟是个大市集,那里有粮。」区振祖想了想,说道。 清之大墟即後世之大圩镇,坐落於漓江北岸,为桂林府灵川县的重要商埠。 彭刚收起舆图,下令道:「全体都有!锅帐丶行囊装具全扔了,只携带武器弹药,火把,一天的口粮和水,加速行军!」 为提高行军速度,不使向荣漏网,彭刚下令减轻不必要的负重,轻装简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墟,堵御向荣所部清军。 命令下达,五千六百馀名左军将士纷纷撇下锅帐丶行囊,健步如飞地朝大圩镇方向赶去。 看到彭刚一声令下,五千六百多名左军将是一句多馀的废话都没有,眼睛眨也不眨地直接把身上的行囊丶携带的铁锅丶帐篷等物丢在泥泞的地上。 陈世清和区振祖大为震撼。 隐约间,似乎明白了为什麽左军能接连打败清军,而天地会却被清军撵着四处鼠窜。 没有任何一支天地会队伍能像彭刚的队伍一样,做到令行禁止。 他们二人要敢下这样的命令,恐怕队伍早散了。 不等陈世清和区振祖下令。 队伍里的天地会成员见左军瞥了锅帐行囊不要,纷纷去争抢锅帐丶搜翻左军遗弃的行囊,寻找口粮和值钱的东西。 天地会会众们的这些举动,不由得让陈世清丶区振祖感到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陈世清!区振祖!你们二人能否跟得上队伍?」彭刚皱眉瞥了一眼乱哄哄一片的天地会,转而看向陈世清和区振祖。 他本就没对天地会抱有太大的期望,不指望他们能跟上左军的队伍作战。 只要陈世清丶区振祖二人能跟上队伍,给他当向导带路即可。 在彭刚的催促下,陈世清丶区振祖只得撇了那些沉浸於搜刮乐趣之中的天地会成员,收拢身边的六七十名死忠拍马跟上彭刚,为彭刚引路。 行至天黑,彭刚丝毫没有要停下歇息的意思,而是继续持火把疾行。 沿途有少量低矮的丘陵,拖慢了些行军速度。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天将拂晓之际,彭刚终於率领大军抵达漓江边上,望见了大墟外围的毛州岛江洲。 大墟码头已然在望。 举起千里镜远望,彭刚能够清晰地看见码头附近不断有船只逆流朝着桂林城方向行驶。 大墟是漓江水道重要的水路节点,从大墟码头至省垣桂林的象鼻山码头有五十馀里的航程。 以漓江的水流速度,自大墟出发逆流前往桂林需五个时辰。 从桂林顺流而下至大墟则只需两个时辰。 「向荣他们已经抵达了大墟,这老小子,跑得真快。」 定睛细看,彭刚发现这些驶向桂林的船只丶木排竹筏,船筏上承载的皆是着号衣,裹头巾的乡勇团练。 「不是楚军的旗仗,这些人看着是乡勇,不过他们肯定不是大墟的乡勇,大墟乡勇人没这麽多,衣服也没他们这般齐整!」陈世清隔江远眺,望着江船上的清军说道。 和楚军丶镇筸兵交手一年有馀,楚军丶镇筸兵的旗仗服色陈世清不会认错。 这些清军是大墟的团练? 也不可能,光是江船上的清军,能看见的,少说也有五六百号人,大墟团练撑破天也就两三百号人。 「应当是向荣麾下的潮勇和闽勇!」彭刚推测道。 「北王殿下,省垣桂林距离大墟只有两个时辰的水程。」区振祖提醒彭刚道。 「我们如果在这里打这些乡勇团练,会惊动桂林城里的官军。」 以往区振祖打过大墟。 说得更准确些是趁夜偷袭洗劫过大墟的码头仓库和商铺。 区振祖没敢攻占大墟。 大墟距离省垣桂林太近了,桂林城的官军要想支援大墟,乘船只需两个时辰就能抵达大墟。 虽说彭刚名声在外,带来的人也不少。 但区振祖还未亲眼见识过左军如何虐杀清军。 区振祖表现得十分谨慎,毕竟桂林城内还有大几千号守军。 「我巴不得桂林城里的清军出来同我野战呢。」彭刚云淡风轻遥指大墟。 「买船造筏准备渡漓江!再找几个本地人来问问,能否直接涉水渡江」 野战是左军所长,清军所短。 清军若是愿意出城野战,彭刚乐意之至。 彭刚浑然不把桂林城内的大几千号清军放在眼里,一旁的陈世清不清楚彭刚是真有这本事还是托大。 心下暗自思忖,也罢,若是左军能击败官军,他就跟着彭刚痛打落水狗,为哥哥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左军若不敌官军,情况不妙,继续遁入深山便是。 十一月至次年二月,是漓江的枯水期,枯水期大墟附近的漓江航道水深一般在0.5~0.8米上下,小船尚可来去自如,稍大一点的船在部分水浅的江段免不得要拉纤。 跟着彭刚最先抵达漓江边上的三个营分别是一营丶三营和五营(艇营)。 遗憾的是劈山炮连没有跟上大部队。 漓江的江面不宽,大部分江段的宽度都在一两百米。 劈山炮的射程足以封锁漓江江面。 「教匪来啦!」 「怕什麽!咱们在船上,教匪又没船!」 「快撑船!别管这些教匪,我还赶着去桂林吃晚饭哩。」 彭刚所料不错,漓江江面上往桂林城方向而去的清军团练队伍,确实是向荣麾下的潮勇和闽勇。 潮勇和闽勇曾是林则徐的嫡系部队,长期在东线和太平军主力作战。 大部分潮勇和闽勇没和左军交过手,对左军并无畏惧之心,仍旧我行我素,只是谨慎地关注着左军的动向。 奉命买船买筏子的陈阿九揣着银子问了好些附近漓江边上的百姓。 竟一艘船和筏子都没买到,细问之下才得知,昨晚有好些清军从这里过,将附近的筏子全部徵用了。 (本章完) 第190章 真实水平 第191章 真实水平 买不到船和筏子,陈阿九只能采买了些船板丶门板丶木板丶竹子,准备自个儿扎筏子,以备渡漓江之用。 同时,陈阿九还带了几个当地人到彭刚面前问话。 从陈阿九口中得知昨晚有大批清军从大墟附近的漓江江段经过,彭刚向被带到面前的几个当地摆渡人和渔民确认道:「昨夜有清军从漓江上过?」 「两三个时辰前,好些总爷打这附近过,我摆渡用的筏子便是让那些总爷强征了去。」一名摆渡人充满怨气地回答说道。 「这些官军多少人?说话带着什麽地方的口音?你可看得,听得真切?」彭刚继续问道。 「天太黑,路过的总爷们又急又凶,我没敢多看,更不敢多问,口音倒是听出来了,是湖南永州一带的口音。」回话的依旧是那名胆子稍大的摆渡人。 大墟是商墟,漓江水道上的重要节点,每天都有不少客商从大墟经过。 摆渡这麽多年,各地的口音摆渡人能听得出来。 他能够肯定昨晚打这儿过,不由分说,一文钱不给,强征了他船筏的那些绿营总爷是湘南人。 还是稍稍慢了半拍,向荣这老小子,真他娘的能跑。 好在向荣的兵马也没完全跑掉。 彭刚的目光扫向漓江江面上的那些潮勇和闽勇,对岸薄雾渐散的大墟,问道:「大墟附近的漓江江段能否直接涉渡?」 漓江江面上的潮勇和闽勇虽不惧左军,仍在在撑船北行。 不过他们还是下意识地远离南岸的左军,靠着北岸行驶。 大一百多米的距离,火铳很难打中他们。 彭刚为提高行军速度,只带了一天的口粮。 无论是考虑到最大程度地歼灭清军有生力量,还是为了补给,都必须渡过漓江,拿下漓江北岸的大墟。 彭刚注意到船筏上的清军乡勇所用篙竿入水并不深,眼下又是漓江的枯水期。 他据此判断漓江的江水并不深,或许能直接涉水渡江也说不定。 「漓江不可轻涉,浅滩亦藏杀机。」摆渡人摇摇头说道。 「漓江江底情况复杂,不仅有淤沙深坑丶暗流丶还有不少地方是刀板水,若是不熟悉江况,贸然轻易涉渡,轻则伤,重则溺毙。」 刀板水即江底下锋利的石灰岩暗礁,涉渡易割伤脚底板,故称之为刀板水。 「属下扎筏子最快也要一个时辰的时间才能扎好,一个时辰的时间,只怕会放走好多清军的乡勇,而且筏子一次也渡不了太多了,不如直接渡江。」 陈阿九瞥了一眼漓江上不断北窜的清军乡勇,凑到彭刚耳边低声说道。 「不如属下先带两个连的水兵,泅涉渡江?三尺不到的水,还难不住艇营的兄弟。」 正说间,劈山炮连的连长梁震气气喘吁吁地跑到彭刚跟前,向彭刚报导。 看到梁震,彭刚眼睛一亮,询问梁震道:「劈山炮连都到了?」 有了劈山炮封锁漓江江面,彭刚便能从容渡江攻打大墟。 「没有,劈山炮连的大部分炮组还在跟着暂七营一起走。能跟上我的,只有四个炮组,这四个炮组带的都是百斤上下的小劈山炮,故而走得要比其他炮组快些。」梁震摇摇头回答说道。 四门百斤上下的劈山炮,这个火力,确实有点不够看。 不过用来恫吓吓退清军,让清军知道他们有炮便足够了。 彭刚抬手指向靠着漓江北岸行驶的清军乡勇团练,问道:「能打中那些清军乡勇团练麽?」 「能!」梁震估算了一下距离,信心十足地说道。 见梁震这麽有信心,彭刚让梁震带着四个气都还没喘匀的炮组,到漓江南岸架设劈山炮,将清军的乡勇团练赶下漓江,以掩护步兵渡涉漓江。 现扎筏子确实速度太慢,等筏子扎好,不知道要放跑多少清军团练。 而且筏子一次能载渡的人员也很有限。 兵贵神速,彭刚遂决定不扎筏子,让本地熟悉漓江江况的人当向导带引一营和五营涉渡漓江。 彭刚给愿意当向导的四个摆渡人和渔民每人支付了十两银子定钱,并承诺每带过江一人,便支付一钱银子的报酬。 重赏之下,四个摆渡人和渔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推三阻四,变得踊跃积极。 就连先前说漓江水险,不可轻涉的摆渡人也绝口不再提漓江水险之事。 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他在这片江面上当了三十多年的摆渡人,对漓江江况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懂漓江。 他保证能将义兵们安然无恙地带到北岸去。 四声炮响打破了漓江的沉寂。 四枚炮弹掠江而过,其中一枚炮弹砸中一艘载了二十几个潮勇的大竹筏子。 炮弹从一名潮勇的大腿扫过,足足扫断了两条腿後才在竹筏子上砸出一道裂缝。 「他娘的!这些教匪有炮!」 「打得真准!」 「弃筏走陆路!」 「上岸!上岸!快上岸!江面不安全!」 面对突如其来的炮击,漓江上乘坐船筏的清军乡勇不再如此前一般淡定从容,立时出现了骚动。 突然遭到炮击的潮勇和闽勇最先想到的不是还击,而是换一种方式,换一条路线继续转进。 见漓江上的清军乡勇已经被四门劈山炮打得惊慌失措,秩序混乱,短时间内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力量反制他们渡江。 一营和五营在各自营连长的带领下,跟着向导迅速涉水渡江,准备抢占北岸,阻止清军乡勇向桂林城方向逃窜。 五营的将士水性好,又不用带铳,半涉半游,很快将一营甩在了身後。 一营是火铳营,火铳营需要携带火铳,为避免火药丶火绳被江水打湿。 火铳营的将士只得将弹药袋子缠在脖子上,两手抓着铳,高举着过头顶,顶着或是齐胯丶或是齐肚丶或是齐腰深的江水,在向导的带引下小心翼翼地涉水渡江。 眼睁睁地看着上游处一千多名左军直接涉水渡江,距离北岸越来越近。 清军乡勇团练们慌了神。 越来越多的清军弃船筏上岸逃命。 只有部分团首丶团董丶练总仓促组织起麾下乡勇於北岸陈兵列阵,朝着涉渡漓江的左军将士远远的放铳,试图恫吓退左军。 乡勇们平时对火铳不甚爱惜,疏於保养。 很多火铳还是刚刚从湿漉漉的筏子上拿下来的。 清军乡勇的火铳哑火率奇高无比。 漓江北岸清军团练手里的两百多杆鸟铳丶土铳等各色火铳,最终打响的火铳,只有七八十杆。 虽有几名涉渡途中的左军不幸中弹,中弹处冒出的血水瞬间将附近清澈的漓江江水染红。 寥寥几人的伤亡,并未对一千五百多名涉渡漓江的左军将士产生什麽影响。 北岸的清军乡勇勉强打完四轮排枪,游走得快的部分五营将士已经在陈阿九的带领下提刀上了浅滩。 陈阿九身先士卒,带着已经上岸的一百来号五营将士,举刀朝清军的火铳手冲去,试图冲散清军乡勇火铳手的军阵。 清军乡勇的火铳手怯於近战肉搏,眼见越来越多上岸的左军五营将士朝他们冲来,距离他们愈来愈近,冲在最前头的短毛距离他们军阵仅仅只有二十来步。 清军鸟铳手的腿脚和手跟筛糠子似的,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未及五营将士冲至阵前,清军乡勇的团首丶团董丶练总们再也无法控制住局势,稳住军阵。 无论是鸟铳手丶长枪手抑或是藤牌手,争先恐後地往後方的大墟方向溃散,四散奔逃。 岸上的整整五六百清军乡勇,竟被一百多号左军五营的将士追着砍杀。 彭刚等人在南岸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彭刚倒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和清军打了一年多的仗,更离谱的清军他都见过。 对岸的那些清军乡勇在遭到四门劈山炮威慑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来列阵,放上几轮排枪,接战了才逃,已经是上勇的表现。 倒是陈世清和区振祖暗暗心惊。 他们是头一回亲眼见到一百多人敢追着五六百官军砍。 陈阿九一口气追杀清军至大墟,五营将士於沿途追砍,杀死清军乡勇四五十馀人,直至追杀至大墟,大墟本地乡勇团练放土炮还击,陈阿九这才恋恋不舍地押解擒获的十几名清军俘虏撤至江边,接应一营的将士渡江。 不多时,一营的将士相继涉水渡过漓江,於漓江北岸立足。 一营和五营两个营彻底控制住了漓江北岸。 清军乡勇弃船筏而逃,漓江江面上漂浮着大量无主船筏,五营的将士占了清军乡勇遗弃的船筏,划船撑筏,穿梭於漓江南北两岸之间,运送人员物资渡江。 有船筏摆渡过江,越来越多漓江南岸的左军将士於短时间内渡过了不甚宽阔的漓江。 渡江後,彭刚指挥一营和五营攻打退却至大墟一带的清军团练。 短毛教匪大军压墟,陆续有後续的短毛源源不断地抵达漓江南岸,迅速乘坐船筏渡江来到北岸,直奔大墟而来。 短毛教匪的人数已由原来的千把号人骤然飙升至两三千人,并且短毛教匪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大墟的清军乡勇望着乌泱泱朝大墟而来的左军将士,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 从左军的第一名士兵涉江踏足北岸起,这场战斗的胜负已见分晓。 这些清军乡勇本就是逃往省垣桂林,而非寻找太平军作战。 向荣带着他的楚军和镇筸兵跑得飞快,骑马飞也似地奔向桂林城,把他们这些潮勇,闽勇撇在後头。 大墟内的潮勇丶闽勇对此早心怀不满,认为向荣没把他们这些外省乡勇当自己人。 见大势已去,大墟是商墟,无城墙可守。 大墟内的潮勇丶闽勇逃散的逃散,降的降,拱手让出了大墟。 前後不到三个小时,左军便以微小的伤亡代价拿下了大墟这座漓江上的重要航运节点。 「楚军的战力下滑的太厉害了。」 轻松拿下大墟,控扼住漓江航道,陆勤感慨清军越来越不禁打。 陆勤和楚军正面交手过两次,以前的楚军可没这麽容易打。 「他们也不是楚军,是潮勇和闽勇。」彭刚一面走向已经易主的大墟,一面说道。 漓江上从清军乡勇手里抢到的船筏紧着运送人员和武器,马匹还未来得及运输过江,彭刚也只能踩着泥泞不堪的土路步行进入大墟。 潮勇和闽勇被划入向荣麾下,虽说名义上是楚军,但和以前向荣麾下的楚军是两码事。 「即使是潮勇和闽勇以前在桂平,也是主力部队的劲敌,在东边围了天军主力快一年呢。」陆勤仍旧感到困惑。 「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潮勇丶闽勇依托乌兰泰的炮营作战。清军人多势众,铳炮齐全,打的都是顺风仗,优势战。」彭刚笑了笑说道。 「再说,以前带他们打仗的是林则徐,向荣和林则徐能比吗?」 林则徐坐镇桂平时期清军各兵种齐全,兵多将广,粮秣弹药充足。 人数优势和体系作战拔高了这群乡勇的上限,其实这才是清军精锐乡勇团练的真实水平。 陆勤转念一想是这个理,他们左军作战的时候。 如果有炮兵部队的支援,他们打起仗来底气也更足,更敢冲。 潮勇和闽勇或许是嫌带着炮撤往桂林太累赘,也或许是这些乡勇压根就没有炮。 从接战直至攻陷大墟,陆勤没见潮勇和闽勇发过炮。 只有驻守大墟的本地团练放了几炮土炮。 左军占领大墟,後续还没来得及通过大墟撤往省城桂林的清军乡勇团练见大墟已经易主,不敢继续走漓江航道从容北撤,纷纷弃船丢筏,上岸走陆路绕开大墟而北行。 为了扩大战果,尽可能消灭更多清军的有生力量,彭刚只留了一个营和陆续抵达大墟的劈山炮连镇守大墟,看押俘虏。 馀下的部队则带上从大墟买的口粮,追歼走陆路溃逃的清军。 彭刚攻占大墟之际,向荣带着大两千多号楚勇丶镇筸兵,连同跟得上他的少部分潮勇丶闽勇抵达桂林城文昌门下,朝城头喊话要求入城。 镇守文昌门的是向荣的儿子向继雄。 向继雄见父亲归来,大喜过望,忙下令放吊桥,开城门迎接向荣入城。 「短毛教匪最是狡诈,向都戎,是不是先看清楚,确认来者确系向军门,向藩台大人请示後再开城门?」把守文昌门的桂林协把总犹豫道。 上帝会教匪迫近桂林城,桂林城的守军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早先雒容县县城就是因为雒容县城东门被冒充官军的短毛教匪诈开,才失守的。 坐镇桂林的劳崇光早就下了钧旨,严令各门绿营军官,不许轻易开城门。 无论开哪一门,都要向他请示,得到他的许可後方能开启城门。 「你觉得我眼瞎,连自个儿爹都能在大白天认错?!」 向继雄瞪了那名不识趣的守门把总一眼,喝令开门,迎向荣入桂林城。 守门把总无奈,迫於向继雄的淫威,只得战战兢兢地放下吊桥,打开文昌门。 向继雄是向荣之子,和副将和春关系甚密。虽然向继雄还只是个记名都司,却是桂林城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幸运的是来者确实是向荣。 向荣入浔以来经历许多,几度被太平军追击陷入危险之中,要不是跑得快,险些命丧黄泉。 得见向继雄,向荣老泪纵横。 虽说一路来十分狼狈,早没了提督应有的风采,至少命是保住了。 数月未见的父子俩相拥而泣。 得知向荣带兵进入了桂林城。 坐镇桂林的广西布政使喜出望外,离了藩台衙门,亲自前往城南的文昌门附近迎接向荣。 「有向提台在,桂林城无虞矣!」兴奋激动之情溢於言表的劳崇光紧紧抓着向荣的臂膀说道。 桂林城内的兵不少,但缺乏大将坐镇,向荣这位南疆大将的到来正好能够填补这一空缺。 「劳大人太抬举向荣了。」向荣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一句。 向荣错失围剿短毛教匪的良机,不得不抛弃平乐丶荔浦,星夜兼程,北窜桂林城,搞得如此狼狈。 皆拜劳崇光和李星沅所赐。 劳崇光的一句话,没那麽容易消融向荣心中的怨气。 (本章完) 第191章 左前会师 第192章 左前会师 占领大墟,查抄了三个本地大小团练头目的家,得了万把两银子。 彭刚兑现诺言,拿出一百五十三两六钱银子支付了四个漓江摆渡人和渔民的报酬,并让下面的人拿着银子买船去。 漓江和洛清江不相通,除非旱地行舟,不然左军停泊在永福县城的船没办法运送到漓江。 彭刚只得在漓江沿岸的村墟采购船筏,以作运输物资之用。 追击清军乡勇团练的各营各连在完成任务後,陆续押解俘虏,带着战利品回到了大墟。 短短两天之内,左军就俘虏了三十八名大墟巡检司的巡检兵,两百一十一名大墟本地乡勇,三百八十名潮勇,六百八十五名闽勇。 这还只是左军取得的战绩。 第三天。 前军先锋,太平天国检点林凤祥率领一千五百前军先头部队进抵大墟。 林凤祥一路上对或是殿後,或是耽於劫掠享乐的潮勇穷追猛打,也毙俘了七八百名潮勇。 至此,林则徐带入广西作战的两股精锐乡勇:潮勇和闽勇皆元气大伤。 唯一遗憾的是林则徐麾下最善近战的王牌,福建藤牌兵已经被向荣带进桂林城了。 「前军检点林凤祥,见过六千岁殿下!」 获悉彭刚本人就在大墟巡检司衙门办公,林凤祥径直来到巡检司衙门拜见彭刚。 「林检点快快请起。」彭刚示意林凤祥起身,同时向林凤祥打听萧朝贵的消息。 「贵姐夫现在何处?」 「八千岁殿下距离大墟尚有半日水程,今日亦可抵达大墟。」林凤祥回答说道。 半天的水程,萧朝贵的前军主力距离林凤祥的前锋部队并不远。 左军今日即可同前军主力会师於大墟。 左军和前军都是太平军中战力较强的两个军,两军合兵一处,桂林清军现在连理论上围歼太平军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桂林府大局已定,唯一的悬念只剩下太平军能不能打得下重兵云集的省垣桂林城。 「我已为前军的将士划了一片营地,备了粮食薪柴,前军的将士可到营地暂歇,稍後我再让人送些酒肉到前军的营地。」彭刚点点头说道。 「多谢六千岁殿下的美意,只是凤祥有要紧军务在身,不便在大墟久留。」林凤祥带着歉意说道。 「是何要紧军务?」彭刚眉头一皱,林凤祥不会是想带一千五百人打桂林吧? 攻打桂林,这麽大的阵仗瞒不过左军。 左军拿下大墟之後并未继续北上桂林,而是驻扎大墟,接应前军,说明左军还是遵守了东王杨秀清的旨意,没有独自攻打桂林城的打算。 林凤祥略一思忖,还是将他的任务告知了彭刚:「八千岁殿下命我奇袭桂林城。」 「奇袭,奇袭,重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桂林城的清军早有准备,何来奇袭之说?」彭刚摇摇头说道。 彭刚派遣侦察兵侦察过桂林城。 桂林城的清军对太平军攻打桂林城早有防备。 萧朝贵让林凤祥带着一千五百人前去攻打桂林城,未免太过冒进托大了。 「八千岁殿下的命令不敢违。」林凤祥语气坚决地说道。 「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你,林检点有什麽需要只管提,左军前军是友军,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义不容辞。」彭刚对林凤祥说道。 林凤祥是萧朝贵的人,左军和前军互不统属,他没资格插手前军的事务。 只能为林凤祥攻袭桂林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还真有忙需要六千岁殿下帮。」林凤祥想了想,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前军红粉(火药)告罄,不知左军可否借四百斤红粉给前军?若四百斤太多,左军拿不出来,两百斤也可以,日後林某自当如数奉还。」 火药是太平军起义至今一直都很紧缺的资源。 四百斤火药是个不小的数目。 如果不是和秦定三交易得了五百石火药,林凤祥要借的四百斤火药,彭刚还真舍不得拿出来。 「我这便让劈山炮连匀出四百斤火.红粉借你。」彭刚非常爽利地答应下来,找来梁震,让梁震的劈山炮连凑四百斤火药给林凤祥。 「多谢六千岁殿下。」彭刚的爽利大出林凤祥的意料,林凤祥非常感动,向彭刚致谢。 彭刚轻叹了一声,目送这位天国先锋悍将离开。 不是彭刚看轻前军,林凤祥以区区一千五百之众,攻打城高池深,有大几千清军兵丁团练驻守,重炮数十门,弹药充足的桂林城,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清军也不知林凤祥以及太平军之虚实,即使林凤祥打不下桂林城,桂林城内的清军也不敢贸然出城。 这时候转移左军营伍中的老弱妇孺和物资是最安全的,不必担心被清军偷袭。 彭刚写了一封信,命哨骑火速送到永福县城去,通知罗大纲马上组织左军营伍中的老弱妇孺转移到大墟。 下午时分,如林凤祥所言,萧朝贵的四五千前军牌面陆续抵达了大墟。 彭刚来到大墟码头迎接萧朝贵。 彭刚原以为萧朝贵会是乘船或者骑马前来。 令彭刚大跌眼镜的是,萧朝贵竟是乘坐一顶由四十名轿夫抬的黄呢大轿而来。 自宋以来,乘轿子之风日盛。 发展到明清轿子文化登峰造极。 人抬人,人上人的观念深入人心。 乘坐轿子是社会地位最直观的象徵。 太平天国所有的领袖都特别在意轿子。 紫荆山时期,只有洪秀全有一顶彭刚从周天爵那里缴获的巡抚绿呢轿。 其他人乘坐的轿子都简陋的很,多是在竹椅丶木椅上加上两根长杆。 攻克苍梧城之後,太平军的物资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 各千岁的轿子不断加大,加宽,用料也愈发奢华,轿子的规格也愈发讲究。 其实现在情况还算好的,有资格乘坐轿子的只有几位千岁王爷和他们後宫的嫔妃们。 历史上定鼎小天堂(天京)後,太平天国还设立了典天舆丶典东舆等官衙,专门管理轿子。 不仅只有一个衙门,诸位王爷都设有专门管理轿子的直属衙门,负责管理典天舆丶典东舆的主官职同检点丶指挥,是不折不扣的天国高官。 以致太平天国乘轿之风到了中後期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是官,哪怕是芝麻大小的,只管二十五个牌面丶二十五户的两司马,出行都要乘坐四人抬的黑捐大轿。 非独平时乘轿,是连作战时都乘轿。 彭刚暗自叹息,太平天国的高层腐化速度实在太快了,现在距离起事才过去一年零三个月。 「贵姐夫。」彭刚朝黄呢大轿中身着黄色绸袍的萧朝贵拱了拱手,打了个照面。 离开东乡之後,左军官兵已经很久没有和太平军主力接触过。 左军官兵或是惊讶丶或艳羡丶或是不屑地望着萧朝贵的四十抬的黄呢大轿,神色复杂。 (本章完) 第192章 北上入湘 第193章 北上入湘 萧朝贵这顶金灿灿的黄呢大轿轿顶垂着金穗流苏,轿帘上缀着五彩云头刺绣,阳光一照,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如此奢华夺目的大黄轿不仅吸引了在墟口站岗巡逻的左军将士的注意。 周遭的百姓亦是为之侧目,议论纷纷。 「这排场,我活了六十岁!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排场!」 「小老儿我有幸见过巡抚的仪仗,广西巡抚的巡抚仪仗都没这麽气派!」 「哎呀娘咧,快靠边靠边,怕是又是哪路大人来了!」 「什麽大人!是王爷!没瞅见大黄方旗上写着吗?这是教.太平天国西王八千岁的轿子。」 「王爷坐金轿,咱们走泥路。」 「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自然是要坐金轿的,我们只是看热闹的,走泥地也理所应当。」 彭刚闻言瞥了一眼西王八千岁的大黄方旗。 难怪这些大墟的平头百姓都能认出这是西王萧朝贵的轿子。 敢情尊呼王号都写在了一面九尺见方的大黄旗上,隔着大老远都能看清楚大黄方旗上绣着的字。 太平天国不同等级的王和大小官员都有旗帜,彰显地位高低。 旗帜形制丶大小尺寸丶颜色都有明确的规定。 方旗只有王爷有资格用,颜色皆用黄色。 正军师,即东王和西王的方旗尺寸非常尊贵霸气,边长为九尺五寸(3.38米),取九五之尊之意。 副军师,即南王和北王的方旗的边长则为九尺。 侯相以下用的是三角旗,以旗帜边长论尊贵。 即使官职最小的两司马,也有边长两尺五寸的黑色三角旗昭示身份。 诸王的旗帜过大过重,寻常人抬不动,需专门挑选极为健壮,臂力惊人的壮士充当旗手。 旗手的官职同样很高,东王和西王的旗手职同检点,南王和北王的旗手职同指挥。 因清廷不了解太平军官制丶军制,太平军的旗帜又气派。 向荣就闹出过缴了太平军两司马三角旗当做太平军高级军官的战利品送呈咸丰邀功的乌龙。 「林凤祥可曾路过大墟?」萧朝贵没有下轿,只是让一旁伺候的轿童撩开轿帘,开了尊口问道。 「林凤祥半日前路过此地,已带着兵往桂林城方向去了。」彭刚不冷不热地回答说道。 「凤祥办事还是得力的。」萧朝贵瞥了一眼彭刚身上所着的靛蓝色土布圆领袍,不悦道。 「你现在是天国的北王,怎麽还穿着土布衣裳,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让清妖看轻我天国。」 彭刚不以为意:「行军作战,还是土布衣裳穿着更舒坦,沾了泥水血污也不心疼。」 萧朝贵笑了笑说道:「咱们天国,不差咱们几位王爷衣裳的那几匹布,你太小家子气啦。你也是王,还是咱们天国的副军师,连像样的仪仗都没有。这成何体统!等我拿下桂林,回头让人做套气派,符合你身份的仪仗送你。」 萧朝贵以为彭刚是因为自个儿没有像样的仪仗,嘴硬为自个儿找补。 彭刚好心提醒萧朝贵道:「贵姐夫,黄袍黄轿大黄方旗太过招摇,容易招清妖炮手,在前线作战,当以低调谨慎为宜。」 连大墟的平头百姓都能够通过萧朝贵乘坐的大黄轿子和大黄方旗判断出萧朝贵身份,更遑论清军。 天国的高层又喜欢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出行如此招摇很容易暴露,成为敌方集火重点打击的目标。 历史上萧朝贵和冯云山皆死於清军炮手之手,大概率是和他们高调的出行仪仗和着装有关。 坐着显眼的大黄轿子,一看就是大官,不打你打谁? 萧朝贵闻言略微有些不悦,正色道:「王者出行,自当仪仗齐整。若没有排场,如何服众?带兵打仗之道,以『气势』当先。就比如说我这黄色王旗,清妖兵一见,便知是我西王驾临,气先夺之,心先慑之,可不战而先震慑清妖妖胆。」 彭刚还是头一回听萧朝贵说出这麽文绉绉的话。 言尽於此,该劝的都劝了,既然萧朝贵听不进去,那他也没必要继续白费口舌,只是说道:「我已为贵姐夫备好下榻之处,贵姐夫可在大墟歇歇脚。」 「军情如火,下榻大墟误时误事。」萧朝贵摇了摇头说道。 「你的好意我领受了,可我要去桂林,你且在此接应後边的人马吧。」 萧朝贵并没有在大墟停留的意思,火急火燎率领前军地赶往桂林。 送别萧朝贵,彭刚回到大墟的巡检司小衙门,召集营以上的高级军官开会,布置下一阶段的作战任务。 大墟乃一个商墟,非久留之地。 都已经到桂林了,接下来往何处进军连讨论商议的必要都省了。 桂林府东西两侧皆山,大队人马的进军方向只有两条,一条是南下深入广西腹地,一条是北上经由湘桂走廊进入相对富裕,粮米较为充裕的湖南。 彭刚是从南边的柳州府丶浔州府来的。 柳州府丶浔州府能吃的粮食都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只有北上湖南就食,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这样子。 萧朝贵前军兵临桂林城下,正好为彭刚牵制住了桂林城的大几千守军。 清军主力云集省城桂林,灵川县城和兴安县城的防御十分空虚。 经过一番思量,彭刚决定乘着桂林府清军主力被前军牵制,不敢出城的机会攻打灵川县城丶兴安县城,控制灵渠水道,继而打通湘桂走廊,由湘江上游顺流而下,进入湖南地界。 目下大墟有七个营零一个连。 分别是一营丶三营丶五营(艇营)丶暂七营丶暂八营丶暂九营丶暂十一营丶劈山炮连。 好钢用在刀刃上。 这次彭刚点了一营丶三营丶五营丶暂七营丶暂十一营丶劈山炮连北上攻打灵川丶兴安二县。 只留下暂八营和暂九营守大墟,接应从永福县城来的其他左军营伍。 点兵完毕,准备好攻城所需的粮秣军需,彭刚带着四千大军或是乘坐船筏,或是沿漓江北岸(右岸)而行,浩浩荡荡往北面的灵川县而去。 桂林城位於漓江之左岸,彭刚途经桂林城的时候,桂林城上下已是炮声滚滚,厮杀声四起。 萧朝贵丶林凤祥等人正在攻打桂林城。 不出彭刚所料,萧朝贵的奇袭之策并未取得预期的效果。 桂林城内的清军守军早有准备,前军并未以奇取胜,迅速拿下桂林城当小天堂,反而自身伤亡不小。 萧朝贵闻知彭刚引兵沿漓江北上,以为彭刚要攻打省垣桂林和他争功,有些不高兴,亲自前来找彭刚,向彭刚施压。 见彭刚真的只是路过桂林,并无攻打桂林之意。 左军为躲避桂林城上的清军重炮炮火,还刻意绕行小东江北上,萧朝贵这才宽心,继续着手围攻桂林城。 现代灵川县城於1965年方迁至漓江西岸,距桂林市区仅十五公里的灵川镇(甘棠渡)。 灵川县自南宋绍定四年(1231年)迁治至三街(宋元时称凤凰圩),元丶明丶清丶民四朝均延续此治所。 灵川县县城三街为漓江上游要冲,湘桂走廊南端枢纽。 太平军大军兵临省垣桂林城下,灵川县当地的绿营汛塘的汛塘兵和团练早已逃之夭夭。 彭刚率领左军抵达灵川县县城的当日,便一铳未发拿下了灵川县城,甚至连攻城都没有进行。 灵川县县城几乎是敞开大门欢迎左军入城。 占领灵川县城,前方侦察兵侦知湘江源头处的兴安县情况和灵川县城差不多,近乎不设防。 彭刚留下暂十一营负责灵川县县城的防务和征粮工作,馀部尽皆过灵渠,直抵兴安县城城下,再次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县城。 这两座县城,是彭刚起事以来打得最轻松的两座县城。 湘江之源位於兴安县海阳山,拿下兴安县,意味着彭刚的左军从珠江流域进入到了长江流域湘江支流的末梢。 湖南已然在望! 左军入湘之路上仅存最後一道障碍:全州城! 全州乃湘桂交界处广西境内最後一座州城。 只要拿下全州,湘桂走廊便将彻底打通,入湘之路,亦将畅通无阻! 彭刚进入湘江流域的第一件事便是买船。 彭刚是经由灵渠拿下的兴安县城。 眼下是旱季,灵渠之水极浅,未及膝盖,小船都要拉纤才能过灵渠。 从漓江沿岸买的大船恐怕是很难拉过灵渠,左军所需之中大型船筏,只能在湘江流域就地采购。 彭刚一面於兴安县公审抄家吃大户,抓紧时间采买物资,一面派遣侦察兵侦查全州城的情况。 和灵川,兴安两县的情况不同。 全州知州曹燮培是比较有作为的地方官。 闻知太平军已进入桂林府之际,全州知州曹燮培便已预感到太平军迟早会北上,控扼湘江上游水道,广西入湘之路的全州城是太平军的必经之路,定然无法免於战火。 为此,全州知州曹燮培提前布置了全州城防。 命城内二百兵壮登陴分守,日夜巡逻警戒。并勒令城内绅民家每户出一丁投入守城,以增强全州城城防。 湖南宝庆协都司武昌显所领四百湘兵奉李星沅之命入桂,路过全州城,曹燮培亲自出迎武昌显,为武昌显麾下的四百湘兵提供粮米,极力挽留武昌显守城。 武昌显途经全州州城时,彭刚的左军已连克灵川丶兴安二县。 湖南清军南下入桂之路已被阻断,武昌显不得不留在全州城协助曹燮培守卫全州城。 由此,全州城得以有千馀兵丁乡勇守城。 「曹燮培那厮甚是可恶,说咱们太平军最喜吃婴孩,掳掠未出阁的少女为妾,奸淫妇女为乐,刨人祖坟,毁烧宗祠,裹挟青壮从军。 全州府的百姓没和咱们接触过,都听信了曹燮培的妖言,恨死咱们啦。我脑袋上的这个包,就是被全州的孩童用石子砸的。 曹燮培蛊惑人心方面有一手,全州城恐怕没灵川丶兴安两县的县城那麽好打。」 带尖兵前往全州侦察敌情的谢斌捂着脑门上的包,咬牙切齿地向彭刚汇报说道。 「他娘的!等老子破了全州城,老子一定要把曹燮培这厮吊起来公审!」 「谢营长,你没把用石子砸你脑门的小孩给吃了吧?」一营长陆勤打趣道。 「我有这心也没这胆啊。」谢斌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补充说道。 「江忠源和他的楚勇也在全州。」 「江忠源在帮曹燮培守全州城?」彭刚抬眼问道。 自伯公坳一战重创楚勇以来,左军好些日子没有同江忠源的楚勇遭遇打过仗了。 「全州城迟早要被咱们围困,江忠源乃一等一精明的人怎麽可能会往全州城这个口袋里钻?」 谢斌一五一十地将他在全州所侦察到的情报向彭刚汇报。 「江忠源带着上千楚勇,於全州州城以北的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伐木,不知道江忠源砍这麽多木头要做什麽,反正没安好心。」 想入湖南,全州城是一定要打的。 眼下全州城就是一块死地,楚勇进全州城十死无生。 谢斌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江忠源不会想不明白。 江忠源是带乡勇的在籍知县,又不是全州的地方官。 全州城丢了,清廷也怪罪不到江忠源头上。 江忠源没必要蹚全州城的这趟浑水。 江忠源想保湖南,阻止太平军入湘,在全州州城以北附近的水域设伏阻截太平军,确实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战事顺利可以楚勇追太平军之穷寇,战事不顺则可顺湘江从容北退,保全楚勇。 「蓑衣渡和水塘湾附近的江水是不是比较浅?」彭刚问道。 「不清楚,楚勇都在蓑衣渡和水塘湾附近,我带的人不多,不敢靠太近。」谢斌摇摇头说道。 「问当地的百姓,当地百姓见我不留辫子,又带着兵器,避之不及,什麽都不肯说。」 「我到过蓑衣渡和水塘湾。」长期在桂北地区活动的陈世清站出来说道。 「蓑衣渡和水塘湾附近的水确实比较浅,江面也不甚宽,最宽处亦不过五六十丈。」 「江忠源应当是伐木往江里打暗桩拦江,想挡住咱们的船入湘。」彭刚猜测出了江忠源的意图。 蓑衣渡和水塘湾是太平军沿水路入湘的必经水道,附近的江水又浅,适合用木头往江里头打暗桩拦江,阻止太平军的船顺湘江北上,深入湖南境内。 (本章完) 第193章 发兵全州 第194章 发兵全州 「江忠源这厮好生歹毒,若非我等提前侦察,说不准就着了江忠源的道。」谢斌皱眉说道。 「我们的船即使撞暗桩未沉,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江面又不宽,若江忠源的楚勇埋伏於湘江两岸朝我军发炮,我军在江上进退不得,必将死伤惨重。」 历史上关於冯云山的死於何处众说纷纭,主流说法是在蓑衣渡附近遭楚勇伏击中炮。 也有冯云山在攻打全州城时就已经中炮身负重伤的说法。 无论是哪种说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太平军在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确实遇伏损失甚重。 以致太平军不仅南王折损於此,还不得不弃水道,改走陆路攻打永州。 其他乡勇有没有炮彭刚不敢笃定。 楚勇应当是有炮的。 伯公坳一战,左军击溃楚勇,从阵亡楚勇身上所捡拾的鸟铳皆是精良的制式鸟铳。 以江忠源和乌兰泰的私人关系,江忠源走乌兰泰的後门为楚勇添置些劈山炮之类的轻型火炮不是什麽难事。 「谢营长,你确定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只有上千楚勇?」彭刚向谢斌确认道。 「我看到的只有千把号人。」谢斌想了想,说道。 彭刚凝思良久,对陈世清和区振祖说道:「湘南的天地会,二位可熟悉?」 桂林府的情况彭刚都不甚了解,对於湖南的情况,彭刚更是两眼摸黑,连一张粗陋的舆图都没有。 彭刚的队伍里倒是有二三十个湖南人。 只是这些湖南人是以江忠信为首的楚勇俘虏,都在战俘营里改造。 虽说经过半年多的劳动改造,楚勇俘虏的态度比起刚被俘虏时,已经没有那麽死硬。 但这些楚勇仍旧没有投效左军的意向。 而且即使楚勇俘虏告诉彭刚一些关於湖南的情况,彭刚也不敢全信。 目前而言获取湖南地区的情况,最便捷可靠的方式,是联络湖南的天地会。 天地会拉胯归拉胯,至少天地会也反清。 在反清这一目标上,上帝会和天地会是一致的。 「禀北王殿下,我队伍里就有些天地会的人。」陈世清上前禀告道。 「你可愿到湖南为我军联络当地的天地会?探知湘南的情形?」彭刚问道。 「属下愿往!」陈世清忙不迭应承了下来。 「属下愿同去!」区振祖也表示愿意一同前往湖南联络当地的天地会。 左军打大墟打得太快,以致陈世清和区振祖没有丝毫表现的机会。 现在彭刚主动给他们表现的机会,他们两人争先恐後地领受。 「既是如此,你们二人准备准备,一同前往湘南联络天地会,为咱们找些向导回来。」 给陈世清和区振祖派了任务,彭刚又询问了谢斌关於全州州城的情况。 「谢营长,说说你此行侦察全州州城的发现。」 早有准备的谢斌掏出他亲手绘制的全州城城防图,铺在桌面上抹平,向彭刚详细介绍了全州州城的情况。 「全州州城地处湘江丶罗水丶灌江三江之北岸,桂北咽喉,湘桂边境重镇。 全州城南瞰三江,北望柳山,西倚湘山丶盘石山。 城周五里二分,城墙高两丈半,宽一丈半,有几百个垛,四座城楼,十八座炮台,守军并乡勇团练一千馀人。 其规格虽远低於柳州府城马平,省垣桂林,但要比一般的州城高。 比如象州州城和永安州州城的城防,就不如全州州城.」 仔细看过谢斌绘制的全州城城防图,听了谢斌的汇报。 彭刚对全州城有了大致的了解。 总的来说,全州城是一座中等偏上规格的城池。 值得注意的是,仰赖於全州知州曹燮培为首的全州地方官防御工作得当,对太平军的部分抹黑很成功。 全州城目前的兵力要比一般的州城要雄厚得多,并且守军士气高昂。 全州城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接下来攻打全州城,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全州城城外的山岭是否有清军驻守?」彭刚的目光落在全州州城以西的湘山上。 湘山是距离全州州城最近的一处高地,占据湘山,整个全州州城可尽收眼底。 「全州之兵,尽皆囤聚於州城之内,城外山岭乃至渡口,都没有清军的兵丁团练活动。」谢斌分析说道。 「许是兵力不足,清军并未在全州州城之外布防据守。」 独守孤城乃是下下之策。 如果曹燮培丶武昌显能派兵守住全州州城外的山岭渡口,控制住制高地和交通要隘。 形成一套纵深防御体系,以达到拱卫全州州城的目的,左军攻打全州城将更加棘手。 当然,也不能完全说曹燮培丶武昌显收拢外围兵力独守孤城愚蠢。 纵深防御的前提是双方兵力差距不大。 防守方即使抽调一部分兵力防守主城外围的据点也不会影响到主城的防御。 显然,全州州城内的清军和左军兵力差距较为悬殊。 在这种情况下再分兵守州城外的山岭高地也守不长久,不如收缩兵力,只防守全州州城,坚守待援。 「一营丶三营丶五营丶劈山炮连,今天晚上准备准备,明日向全州城外的湘山进军。」彭刚思虑良久,做出了部署。 「暂八营留守兴安县城,负责维持兴安县城秩序,采买物资和舟船。」 「这些兵力打全州州城,是不是有点少了?全州州城城坚,守军人数不少,江忠源的楚勇还在距离全州城十几里外的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活动。 楚勇若想驰援全州城,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全州州城。」谢斌觉得派出攻打全州城的兵力有点少。 「不如等後续的部队,尤其是重炮连抵达兴安县城,待我军兵力雄厚,火炮齐全之时再行攻打全州城?」 谢斌顾虑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的千馀楚勇。 出於稳妥起见,谢斌主张等其他营和重炮连抵达兴安後,再挟重炮连攻打全州州城。 「谁说我占湘山就是要打全州州城了?」彭刚摇摇头说道。 「占了湘山,不仅可以凭恃湘山地利之便俯瞰观察全州州城,也可据湘山,或是对全州城围而不攻,或是佯攻全州城试探楚勇的反应,看看楚勇有没有驰援全州州城的迹象。 若楚勇驰援全州州城,我军可围全州城打楚勇的援。 若楚勇不驰援全州州城,千把号楚勇而已。 待我左军後续的营伍赶到全州城下,留一两个营防着楚勇,剩下的部队攻城。」 彭刚派遣左军部队先於主力部队一步进驻湘山,乃是为了投石问路。 他并非急於求成之人。 有上千士气高昂的清军防守的中等规模坚城,不是两千五百轻步兵短短三五日之内能够仓促拿下的。 翌日,准备停当。 彭刚率领三个营又一个连的先锋部队顺湘江而下,於湘江丶灌江交汇处泊船上岸,走陆路绕开全州城清军炮火封锁的三江江面,占领了清军不设防的湘山。 湘山之麓有座寺庙,名曰湘山寺。 湘山寺初名「净土院」,始建於唐代,素有「楚南第一名刹」之誉。 湘山寺规模不小,有现成的一百多间房。 彭刚决定带着一营和三营进驻湘山寺,徵用湘山寺为一营和三营的驻地,并将指挥部设置於湘山寺。 湘山寺距离东南方向的全州州城城墙目测有一千两三百米的样子。 全州城虽装备有炮,但都是一些劈山炮之类的轻型火炮,没有重炮。 全州城内的劈山炮封锁江面尚可,却对湘山之麓,二里半之遥远的湘山寺鞭长莫及,束手无策。 湘山寺地势居高,背山临城,水源充足,殿宇广阔,且湘山寺距离全州城不远不近,极宜扎营屯军。 彭刚骑马引着一营缓行而至湘山寺,还未进入湘山寺,便有数名灰衣僧人立於山门,拦道施礼。 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眉须皆白的湘山寺方丈宏觉合掌迎上前。 彭刚勒马而止,目光扫过湘山寺的殿宇檐角,飞阁层楼依山就势,颇为气派。 彭刚对那拦路的方丈直言道:「我军暂且徵用你们湘山寺一些时日,徵用你们湘山寺的这些时日,寺内僧人的饭食,我们管了。 我许你们在寺里继续念你们的佛经,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不许离开寺庙一步,否则以通敌之罪论处。」 宏觉合掌低头,语声清朗:「将军恕罪,湘山寺乃佛门净地,出家人不涉兵戈,不问政事。军马刀兵进寺,惊扰佛祖,亵渎道场,恕贫僧难以允诺。」 彭刚目光微敛,不怒反笑。 看这些秃驴的架势,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下马登阶而上,站在寺门石阶之上,望着方丈道:「大师说得好一个『不问世事』。我来时的路上可听说,贵寺每年从全州各铺户收香火钱和粮米丶湘山寺香客络绎,钱米盈仓。 世俗之利,贵寺分毫不让;百姓之苦,贵寺充耳不闻。今日我天军圣兵路过,权且徵用贵寺,你便以佛祖为盾,拒之千里,这是何意啊?」 这秃驴未免也太双标了。 左军进驻嫌吵闹,扰佛祖清净,收香客香火钱的时候倒不觉得会扰佛祖清净。 宏觉脸色一僵,手中念珠顿了顿,却仍不卑不亢道:「香火钱乃施主自愿。我佛慈悲,广收四方善信,寺中只愿清修,岂可让刀兵污我佛地?」 彭刚冷笑一声,径直走向山门内,稍稍瞥了一眼後,冷笑道:「只愿清修?我看贵寺僧房金饰不缺,斋厨香气四溢,前殿香炉新铸,碑上诸功德主,尽是商贾大户之名。 这就是你说得不问世事,一心清修?好个清修啊,大灾之年,你们这些和尚个个吃得面色红润,还占了不少寺田,每年能收不少租子吧?」 有清一朝,除了雍正在位时严厉限田,下达了「寺田过百亩者,余田归官。」的诏令,没收了超过二十八万顷寺田外。 其馀的皇帝对寺庙兼并民田皆是放任默许的态度。 顺治丶康熙两朝更是扶持寺庙,敕建寺院一千二百馀所,赐田免徵赋,以致各地寺庙圈田无度。 顺治本人更是崇尚佛门,一度传出顺治剃度出家的传闻。 乾隆丶嘉庆丶道光三朝以来,对寺庙的态度愈发放任自流。 随着乾隆朝废除度牒制度,伪僧伪道激增,寺庙兼并土地之风更甚。 「阿弥陀佛。」 宏觉合掌低头,呼来一群武僧,挡在彭刚面前。 「施主若是执意要带兵入寺,老衲恕难从命。」 「秃驴,我本不愿在佛祖面前动刀兵,你既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此不识抬举,那就怨不得我了。」彭刚大手一招。 「来人!拿了他们,入寺好好搜查一番,我倒要看看这些秃驴在佛祖眼皮底下藏了什麽见不得人的东西,这麽怕咱们天军圣兵入寺。」 (本章完) 第194章 圣贤书读进狗肚 第195章 圣贤书读进狗肚 「曹知州有言,这些教匪笃信洋人的歪教,容不下洋神仙之外的其他神佛,不许咱们信佛诵经,此番这些教匪来咱们湘山寺是为灭佛而来!」 双方撕破脸,宏觉厉声呼喝道。 「尔等叛逆教匪,不配入我佛门净地!若敢擅进,便是与佛为敌!众弟子!护佛门!拒教匪! 教匪要毁佛灭法,我要叫他们知道佛门不可辱!」 方丈话音刚落,一队赤膊和尚已推开山门,自石阶杀将下来。 这些和尚手握刀枪丶长木棍丶柴刀丶禅杵,喊杀奔突,势如蜂拥。 「蚍蜉撼树罢了。」彭刚不屑道。 这些和尚当真是蠢,曹燮培说什麽就信什麽。 数千清军彭刚都曾追着打过,区区两三百号和尚彭刚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两三百和尚挑衅七百多名从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左军精锐,螳臂挡车而已。 一营长陆勤早布下阵列,他站在一块乱石上,眯眼望着山门上不自量力的群僧,有条不紊地挥动令旗下达了命令:「列阵,第一连,第二连,排枪四轮。」 鼓声沉沉响起,一连丶二连的火铳兵列作四排,举铳站定於山道前。 湘山寺僧众虽不怎麽懂火器,但面对左军杀气腾腾的军阵,原本护佛门,拒教匪的气势已然动摇了几分。 只听得一营长陆勤一声令下,第一排火铳兵以跪姿举铳射击,燧石丶火绳点火之声「呲啦」作响,下一瞬,炒豆似的铳声齐齐响起。 山门前炸起阵阵烟尘与血雾! 湘山寺的和尚们顿时惨叫四起,只一轮排枪,便有四十馀名和尚中弹翻倒,或面颊被削,或胸口炸裂,血溅同伴僧衣。 未及湘山寺的和尚们惊呼落定,第二排的火铳手已迅速踏前,火铳铳口对准惊慌失色四处奔逃的和尚们或是扣动扳机,或是握压蛇杆开火。 又是一排轰响,火光交错,硝烟腾起间,二十馀名把守山门的和尚倒地挣扎,肠血横流,死状骇人。 幸存的和尚们被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或是失禁呆愣於原地,或是往寺内奔逃。 上一刻还叫嚷着要护佛法,拒教匪的湘山寺和尚在一营的火铳面前,连两轮排枪都没撑过去。 彭刚命令陆勤入寺将剩下的和尚全部拿下,并对湘山寺进行搜查。 大灾之年湘山寺的这些和尚面色如此红润,他不信湘山寺的和尚有多乾净。 不多时,除了於山门附近被火铳打死打伤的七十二名和尚,方丈宏觉已被打成马蜂窝之外。 含四大班首,八大执事在内的二百五十名和尚尽数被擒获看管了起来拷问。 「早知道湘山寺的和尚们这麽富,咱们就少带些口粮,多带点火药了。」 拷问过湘山寺的和尚,粗略搜查了一番寺庙的陆勤兴冲冲地来到无量寿佛殿找彭刚。 「寺内的粮仓少说有三四千石粮食,大部分还都是稻米,难怪这些秃驴吃得这麽胖。」 「有找到银子麽?」彭刚抬眼问道。 这些和尚确实不乾净,堂堂楚南第一禅林,主营业务竟然是放高利贷。 这些和尚们享受着全州百姓岁供僧米千二百石的同时,还坐拥逾两千亩的寺田,收着七八成的田租吃得满嘴流油。 三百多名和尚,正儿八经从事宗教活动,只有寥寥六十馀人。 寺内还圈禁有上百名役使寺奴,有男有女,这些寺奴皆系全州本地破产农户。或是因欠了湘山寺高利贷还不起,或是交不起寺田地租的佃户,沦为寺奴。 更为震撼的是,寺里居然还找到了二十二箱福寿膏,都能直接开福寿膏馆了。 「银钱越搜越多,尚在清点,估摸着能有三四万两。」陆勤慨叹道。 「小小一个全州,居然能供养出这麽一个大刹。那些和尚说全州知州曹燮培常来湘山寺上香听经,光是他一人,前前後後就捐了两千多两的香火钱。」 於湘山各处安置好三营,负责监视北面楚勇动向的谢斌前来向彭刚汇报情况。 听到彭刚和陆勤的对话,谢斌忍不住插了一句:「堂堂一州父母,不问苍生问神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楚勇那边,可有什麽动作?」彭刚偏头看向谢斌,问道。 「北王殿下料事如神,楚勇果然在往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江里打木桩。」谢斌汇报说道。 「楚勇主力屯兵於水塘湾左岸一个叫做狮子岭的高地上,并且已在狮子岭上架了炮,炮口全对着江面。」 「三营继续监视楚勇,随时向我汇报楚勇的情况。」彭刚对谢斌交代说道。 全州州城西城墙上,风势渐紧。 城头上,全州知州曹燮立於女墙之後,手握千里镜,久久凝视着二里地外的湘山寺。 千里镜中,湘山寺山门破碎。 寺内赫然飘扬着短毛教匪的赤色军旗,一杆杆赤色军旗,笔直插在原先悬着「万法归一」匾额的屋檐下。 曹燮培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他缓缓放下铜镜,良久不语。 身後的都司武昌显低声道:「大人……湘山寺恐怕……是守不住了。」 「不是守不住,是已经丢了。」曹燮培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短毛教匪军容整齐,动若流水,火铳三列而出,排射如云,足见其火器之精熟,非寻常草莽可比。 湘山寺僧人虽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再怎麽说也是三百多个青壮,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百馀青壮和尚尽数被短毛教匪杀光擒拿,无怪乎连向军门都屡屡在短毛教匪手下吃瘪。」 言及於此,曹燮培语声一顿,眼中浮现出戾色:「短毛教匪匪强器利,匪首彭刚又是颇有胆略之人。今日湘山寺失守,教匪不日便会攻打全州城,武都司,你我可得做好打恶战的准备。」 曹燮培不知道短毛教匪打湘山寺是什麽目的。 到底是纯粹为了找个营地驻军,亦或者教匪打湘山寺是为了立威,震慑全州城内的守军。 但方才短毛教匪以雷霆手段,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降服了湘山寺的三百僧众,让看在眼里的曹燮培心有馀悸。 一旁的都司武昌显亦是面露忧色,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对全州城的未来感到悲观。 武昌显迟疑片刻,斗胆问道:「曹大人……若教匪军明晨便来攻,我等人马不过千馀,守得住否?」 曹燮培语气决绝地回答说道:「武都司!你我皆有守土之责,守不住也得守!不守,全州二十馀万百姓便无葬身之地;不守,我曹燮培又如何向皇上交代?」 说到这里,曹燮培语气顿了顿,宽慰武昌显道:「李钦差督剿大局,若全州失守,他也难向圣上交差。江忠源治兵严整,忠勇不二,必不会坐视不救。 我已遣轻舟快马,星夜兼程奔永州,请李钦差火速发兵驰援全州,北边又有江忠源的两千楚勇为外援牵制短毛教匪。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城内军民上下一心,必能守住全州城!」 曹燮培此话半真半假,骗不了精明的人。 但骗没太多的心眼的武昌显绰绰有馀。 坐镇湘南永州的李星沅是钦差,负有剿匪守土之责。 若全州城有失,湖南门户洞开,李星沅难以向咸丰交代。 李星沅会出兵来救全州,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应付差事,李星沅也会发兵全州,对外展现他派兵救过全州。 至於救没救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忠源麽,多半是不会带楚勇入城支援他曹燮培守城的,顶多在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牵制一部分教匪。 「如此说来,全州城可守?」听了曹燮培的话,武昌显稍稍有了些信心。 曹燮培拍了拍武昌显的肩膀,长吸一口寒气,目光缓缓扫过全州夜色下的街巷灯火,语重心长地对武昌显说道:「我们必须守满一个月。一个月後,若援军未到,我当亲赴城头,挂帅应战。 若不幸让短毛教匪登城,我曹燮培,亦不愿苟且偷生,待得贼兵登城之日,我定亲自迎敌,以一死谢皇上厚恩!」 曹燮培一袭慷慨激昂的言语鼓噪得武昌显热血沸腾:「卑职愿同全州城共存亡!」 曹燮培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武昌显的这个态度:「你我皆为朝廷命官,值此危难之际,不敢再有一丝懈怠。 明日本官会继续传檄告谕城中绅户,全州城有危,城内家家户户皆有守城之责,本官会亲自监督募民壮丶筹火器火药丶建拒马登事宜。 州学那边的童生,我也会让他们编队带城中壮勇守巷,若真到破城之日,我宁见学子死於全州城的墙头巷内,也不愿看不到这些学子向信洋人歪教的短毛教匪摇尾乞怜。」 左军现在不缺火药,驻营湘山寺的第二天,彭刚便命梁震指挥劈山炮连使用劈山炮同全州城内的清军守军对炮。 一来以炮击震慑全州城的清军守军,二来籍此消耗全州城守军的火药。 只是劈山炮本就不是为攻城设计的火炮,射程和威力都十分有限。 清军炮兵又是在城墙上发炮还击,占了点射程上的便宜。 一天的炮击下来,炮击效果并不显着。 入夜,炮击暂停,尽管劈山炮连连长梁震恨不得将所带来的全部弹药投射到全州城城墙上,轰塌城墙立功。 但梁震不得不承认,光靠劈山炮连所携带的十六门劈山炮,即使把弹药全部打光,也未必见得能把坚固的全州城城墙轰出一道缺口,哪怕是细小的缺口。 梁震回到湘山寺向彭刚汇报说道:「北王殿下,全州城的城墙包了层砖,劈山炮炮弹打在城墙上跟挠痒痒似的,想轰塌全州城的城墙,恐怕要陈连长的重炮连出马!」 (本章完) 第195章 穴地之策 第196章 穴地之策 「劈山炮连所携带的弹药可还够用?」彭刚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他让劈山炮连炮击的目的不在於轰塌全州城的城墙。 全州城的城墙很坚固,即使是陈旭元的重炮连来了。 十六门重炮集火,也未必能够轰塌全州城的城墙。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知寻常的大炮无法对全州城的城墙造成太大的威胁,仍旧全力炮击全州城,乃是为了虚张声势丶掩人耳目,吸引城内守军的注意力。 破全州城城墙,彭刚另有其法。 梁震虽是二期学员,资历相对较浅,综合成绩也不靠前。 但能入选炮兵部队并担任军官的学员,数学成绩必是诸学员中的佼佼者。 梁震站在原地心算了一番,很快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答案:「按照今天的炮击强度,劈山炮连所携带的弹药只够用五天。」 「那就明天接着炮击全州城,没有我的命令,除非劈山炮打废了,有炸膛的风险,否则不许停火。」彭刚给梁震下了死命令。 五天的时间,足够将兴安後方将火药运抵湘山。 「是!」梁震朝无量寿佛佛像前的彭刚敬了一记军礼,退出了无量寿佛殿。 稍晚些时候,负责带领矿工出身的士卒勘察全州城外围地质情况的陆勤丶陈淼带着几位满身泥泞的士卒来向彭刚汇报。 彭刚现在的火药十分充裕。 不是彭刚夸口,其他太平军的火药数量,加起来恐怕连左军的五分之一都没有。 既然炮击无法轰塌全州城的城墙,左军火药又十分充裕,不如使用土木作业,挖掘一条直通城墙下的地道将火药输送至城墙墙基,对全州城城墙实行定点爆破,轰塌城墙。 左军中有些矿工出身的士卒,不过人数不是很多,不成建制。 目前太平军各军中,矿工出身的士卒人数最多的军是中一军。 中一军秦日纲所部的核心班底是贵县龙山银矿场的矿工。 奈何秦日纲跟着石达开为太平军主力殿後,现在还没抵达桂林府。 不然以彭刚和秦日纲过往的交情,向秦日纲借一批矿工出身的中一军精锐挖掘地道肯定没问题。 既然秦日纲远在他处,指望不上,彭刚只能完全依靠左军自己的力量独立完成穴地攻城。 也正好藉此机会组建锻炼工兵队伍。 「全州城四门紧闭,清军连城中老弱都不放出城,曹燮培这厮是铁了心要拉全城的百姓为他陪葬!好青史留名!」陆勤愤然道。 「暂且先不提曹燮培这晦气玩意儿,让你们探查全州城外围的地质情况,取些样品回来,这个任务你们可完成了?」彭刚询问道。 曹燮培的想法彭刚并不在乎。 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日後他若能成功推翻腐败反动的满清朝廷,全州一战的是非曲直,青红皂白,还不是他说了算。 此战是左军第一次尝试使用土木作业之法穴地定点对全州城城墙实施爆破。 毕竟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为确保万无一失,细节上的问题彭刚要一一过问才能放心。 曹燮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全州城,全州城守军最大的凭恃倚仗便是坚固的城墙,不破坏全州城城墙。即使强攻拿下全州城,左军的伤亡也会很大。 「全州城四门之中,只有西门附近的土壤为较为松软的粘土,虽然土中也掺杂了些砾石,不过西门附近的砾石较小,最易挖掘。其馀三门附近的地面砾石又大又多,不好挖。」满是泥污的陈淼一面说,一面同八个矿工出身的士卒把四个木桶抬进无量寿佛殿。 「这四个木桶里的土,是全州城四门附近挖来的。」 彭刚仔细查看了,并上手搓了搓木桶中的土壤样品。 四桶土中,确实是西门附近的土质最为松软,砾石最少最小。 「西门外民居密集,我们可借西门外的民居掩护,挖掘地道深入墙基放置炸药炸城墙。」陆勤说道。 「全州城的南瓮城为前明嘉靖年间增建,新旧墙接合的没那麽结实,比较脆弱,炸起来也容易。」 全州地处三江交汇之地,沟通湘桂,是湘桂走廊上的重要交通节点。 借地利之便,全州城商贸发达,城墙外的民居甚多。 这一点和太平军主力所攻打的苍梧城情况很相似。 全州城於北宋开宝六年(973年)首筑夯土城,宋时的全州城周三里余,高一丈半。 不过彭刚现在目之所及的全州城和宋时的全州城没有太大的关系,现存的全州城城墙是明朝修建的。 城墙主体於洪武七年(1374年)建成,永乐十一年(1413年)完成墙面包砖。 陆勤口中所说的较为脆弱的南瓮城是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增筑的。 嘉靖之後全州城的城墙基本就没什麽太大的变化,後人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沿用至今。 南瓮城正好面对湘山,於南瓮城外民居进行挖掘作业,也方便在湘山上进行观察了望南瓮城附近的清军动向。 「从哪里开挖,挖多深?挖多长?你们可有主见?」彭刚问道。 彭刚队伍里没有科班出身的工兵,穴地破城四个字虽然简单,但其中蕴含的细节门道很多。 查勘附近土质,选定最适宜挖掘的目标只是第一步。 从哪里开始挖,地道挖多深,如何保证地道不挖歪,不塌方,如何处理好排水工作,如何在挖掘地道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小动静,不惊动城内的清军守军,乃至炸墙用的火药配比。 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都将功亏一篑。 这便是为什麽太平军要专门挑选下矿经验丰富的老矿工成立土营,由土营专门负责穴地攻城的任务。 这方面触及到了陆勤丶陈淼的知识盲区,他们并非矿工出身,没有挖掘过地道,对土木作业方面的事情不了解。 倒是白日里随他们两个一起挖土采样的矿工出身的八个士卒跃跃欲试,想要发言。 「有什麽建议,你们但说无妨,不必顾虑。」彭刚鼓励陆勤丶陈淼身後的八个矿工出身的左军士卒建言献策。 象州矿工出身的刘永固鼓起勇气,上前说道:「北王殿下,白日挖土的时候属下留意过,地道可从城南王记染坊开挖。此地有染坊作为掩护,距离西门瓮城约莫两百步上下,距离适中。 属下在象州的时候参与过象州城墙的修缮,全州和象州同为前明时期所筑的州城,规格虽有差别,但差别不会太大。 象州州城城墙的墙基是深埋地下二丈的杉木地钉和红砂岩条石。 以属下对州城城墙的了解,若要最大程度破坏全州城城墙的墙基,所掘地道,深度当以二丈为宜,只要毁坏城墙墙基的地钉基石,即使城墙不塌,也不如以往那麽坚固,没准咱们军的重炮也能将地基不牢的城墙轰塌。」 挖掘地道,太远了不行,没有专业的测绘工具,地道挖得越长,累计误差越大,不一定能够顺利挖到城墙墙基下。 而且地道太长,所需的工程量也大,费时耗力。 太近了也不行,太近容易被西门瓮城上的清军守军发现察觉。 两百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比较合适,只是彭刚有一点存疑,那就是王记染坊真的距离西门城墙墙基正好两百步? 黑火药威力本就有限,左军现在所使用的黑火药大多是从清军那里交易得来的,质量又较次。 哪怕是一步的误差,都会大大降低火药的威力,很可能导致炸不塌城墙。 穴地攻城的第一次成功率最高,一旦第一次没成功暴露。 清军肯定会加强防备,再想以同样的方式攻城难度只会更大。 「你能确定王记染坊距离全州西门附近的城墙不多不少,恰好两百步吗?」彭刚目光炯炯,直视着刘永固的眼睛。 刘永固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道:「北王殿下,我也是根据过往的经验估测出的距离,不一定正好是两百步,会有几步的误差,但差得不会太多。」 彭刚闻言摇摇头:「不行,几步的误差太大了,若是地道挖得距离城墙墙基太远,两三千斤火药埋下去也未必见得能伤及墙基。」 「明日天亮我带一营的将士佯攻一次西门,用步子测出王记染坊到西门城墙墙根的距离?」陆勤主动请缨道。 「佯攻也是攻,後半程还要小跑,一旦跑起来,难免步子迈得大小不一,还容易数错步子。」彭刚想了想说道。 「若要把王记染坊到西门城墙间的距离测得准确,要从容不迫地走到西门城墙下,方能测得精准。」 「从容不迫地走到西门城墙下?」陆勤想了想觉得没有这个可能,「我军已围城,全州城内的清军戒备得紧,怎麽可能让咱们从容不迫地摸索到西门城墙下?」 「怎麽不可能?」彭刚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本章完) 第196章 另有所图 第197章 另有所图 「王记染坊是否位於前往西门附近的主道上?」彭刚询问道。 他白日在湘山附近用千里镜了望过全州城的情况,西门外的主干道比较直。 只是彭刚不知道王记染坊的位置具体在哪里,如果王记染坊在主干道边上或者附近。 可以议和之名驾车行至西门附近,以车轮圈数和跬步测距两种方法实现相对精确的测距。 「王记染坊是个大染坊,就在通往西门的主道旁。」陆勤回忆了一番後说道。 「既是如此,我方可以议和之名驾车直行至西门前,根据车轮转动的圈数测出王记染坊到西门的距离。若此举不成,再佯攻西门,以跬步测量王记染坊到西门的距离。」彭刚说出了他的主意。 「曹燮培摆出这副姿态,显然是抱有鱼死网破的决心,无意议和。」陈淼略一思索,说道。 「走到西门外,是不是太过冒险?我们对曹燮培此人也不够了解,不清楚他的为人。」 「冒险也得一试,若能以穴地攻城之法毁坏全州城墙,可以拯救很多攻城将士的性命。」陆勤上前一步,主动请缨道。 「殿下,属下明日愿前往西门外假意和清军统帅洽谈议和之事,测出染坊和西门之间的准确距离。」 前去同清军统帅议和的人身份不能太低,否则很容易被识破。 陆勤认为他去议和最合适。 作为资格最老的营长之一,陆勤身上多多少少有那麽点首领的气质,容易蒙混过关,顺利抵达西门外。 「营长,你是一营的主心骨,还是由我去吧。」陈淼想替陆勤揽下这个任务。 「你连一到一百都数不清楚,你去容易误事。」陆勤摇摇头说道,「还是我去最合适。」 「好了,此事就交由陆勤吧。」彭刚稍稍纠结了一番,还是选择陆勤负责执行这一任务。 「陆勤,去准备一辆马车,用绳子量出车轮的周长,驾车所需的挽马随便你挑。」 陆勤办事沉稳,他来执行重要任务彭刚也更放心。 「殿下,属下想以人代马,人来拉车,正好可以集中注意力步测距离。」陆勤道出了他的想法。 「可以,除了劈山炮连,其他部队的人员任你挑选。」彭刚点点头说道。 陆勤离开无量寿佛殿前去准备马车後,彭刚命人拿来纸笔,又给陈淼和八个矿工出身的左军士卒看座,让他们各抒己见,讨论挖掘地道的技术细节。 罢工矿工纷纷建言献策。 八人中,数刘永固脑子最活络,主意最多。 刘永固提出可以使用曲柄蜈蚣铲,在铲头包棉布,木柄缠麻绳防滑。 虽然此举会降低挖掘地道的效率,但可以减小挖掘时的噪音,减小被清军察觉到的概率。 受刘永固启发,另一名矿工出身的士卒提出可以在运输渣土的簸箕丶箩筐下也包裹上棉被减震降音。 矿工们最担心的问题是两丈深的地道下能见度低,两百步左右的地道很长,难以准确对准西门瓮城墙基,越挖到後面,越容易挖歪。 这个问题倒不难解决。 三年前,彭刚托罗大纲去广东买过指南针,可以用指南针确定掘进方向。 一一详细记录下这八名士卒的建议,彭刚临时增加了一个工兵连的编制,并对挖掘地道的工作进行细致分组。 挖掘地道的人员分为四组。 掘进组专门负责挖掘地道,该组为四十人。 支护组专门负责支护地道,防塌方,该组为二十人。 运渣组专门负责渣土的运输处理以及地道排水工作,该组为三十人。 测量组专门负责定向与深度控制,该组为六人。 定完组,彭刚暂时任命刘永固为工兵连连长,馀下的士卒为组长和副组长。 允许他们去各部队挑选有挖掘地道相关经验的士卒为组员,准备接下来的挖掘地道工作。 除了连以上的军官以及劈山炮连,人员任凭他们挑选。 自己的本事被北王相中,还委以重任,有机会一显身手的八个矿工出身的士卒非常亢奋。 他们在陈淼的带领下前去各个部队挑选适合的组员。 翌日拂晓,陆勤备好车架,向彭刚请示可否前往西门瓮城处对全州城清军进行劝降。 彭刚检查了一遍陆勤的车架,见陆勤已经在车軲辘上做了记号,并用绳子测量出车轮的周长为一丈三尺七寸五分,挑选的人员也都是机敏伶俐之辈,同意了陆勤前往西门外同清军统帅假意议和。 「注意安全,机灵点,如果清军有不轨之举,马上回来,记住了吗?」临行前,彭刚特地交代嘱咐陆勤注意安全。 「殿下放心,属下心里有数,保证完成殿下的任务回来复命!」陆勤立正朝彭刚敬了军礼,毅然登上顶棚已经被他拆掉,以方便观察车轮的敞篷车。 登上车坐稳,两名身高相仿的健壮士卒迈着近乎相同的步伐拉着车往西门方向而去。 全州城内,全州知州曹燮培丶湘营都司武昌显得知太平军左军要与他们议和的消息。 两人颇为意外,不知道左军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曹燮培丶武昌显两人带上亲随,匆匆从府衙赶赴西门。 曹燮培丶武昌显抵达西门时,陆勤一行十二人已至西门前的护城河附近。 陆勤是打着议和的旗号来到西门附近的,随行人员又没有携带武器。 故而西门城楼上的清军兵丁团练没有攻击陆勤等人,只是保持戒备,监视着陆勤等人的一举一动。 「全州知州曹燮培何在?可敢出来与我一言?」 面对城楼上清军黑洞洞的铳口炮口,已经搭上箭矢的弓弩,陆勤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镇定自若地冲着西门城楼喊话。 一身马蹄袖官袍丶发辫微白的曹燮培现身西门城楼,神情冷峻,眼带血丝,俯瞰城下喊话的陆勤,冷声回应道。 「我便是全州知州,你是何人?」 曹燮培对左军的了解主要来自李孟群向广西各地地方官分享的教匪情报以及江忠源率楚勇途经全州返回新宁增募新勇时和江忠源的谈话。 李孟群和江忠源两人对太平军的了解都比较有限。 更遑论只接触过太平军二手信息的曹燮培。 曹燮培只知道教匪分为长毛和短毛,短毛为精锐教匪,为教匪各军中的左军。 短毛教匪的大头目为贵县童生彭刚和昔日的艇军悍匪罗大纲。 其他的信息,曹燮培所知无多。 「我乃左军一营营长陆勤。」陆勤回答说道。 「营长在你们教匪中是何职位?」曹燮培试探道,「比之彭刚和罗大纲,你的这官大否?」 「罗副帅之下,就数我的官最大。」陆勤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曹燮培交谈着。 「曹大人,全州城已被我天军围得水泄不通,识时务者为俊杰。 曹大人身为一州父母,掌一州数十万生灵,还望曹大人心存仁心,莫要拿一城生灵,垫愚忠虚名! 我左军乃仁义之师,若曹大人开城纳降,我保全州阖城百姓性命无虞,秋毫无犯!」 曹燮培仰天大笑,朗声对陆勤说道:「陆逆,你可知道颜常山(颜杲卿)骂贼之舌?!张睢阳(张巡)守城之齿?! 我全州城两万生灵,人人皆有此心!人人皆具此胆!想破此城?除非从我曹燮培和这两万具尸骸上踏过去!」 陆勤有点文化,但他的历史知识相对贫乏。 陆勤连唐朝皇帝有多少个都不清楚,更遑论颜杲卿丶张巡这二位知名度相对不是很高的唐臣。 他不知道曹燮培此语出自文天祥《正气歌》:为张睢阳(张巡)齿,为颜常山(颜杲卿)舌。歌颂安史之乱期间两位忠节不屈,城陷殉唐的两位大唐重臣。 曹燮培以颜杲卿丶张巡自比,摆明了是想做大清的曹全州,流芳青史。 只是《正气歌》乃文天祥抗元被俘虏囚禁时所作。 张巡丶颜杲卿所反抗的亦是有蛮夷血统的安禄山丶史思明叛军。 效忠满清的曹燮培借文天祥之《正气歌》,自比张巡丶颜杲卿,多少有些讽刺,不知这三位若是泉下有知会有何反应。 虽然不知道颜杲卿丶张巡为何人,但曹燮培的後半句话陆勤听得懂:曹燮培不愿降。 「冥顽不灵!曹大人既铁骨铮铮不愿献城纳降,那就用尔等的肝胆尸骸,铺平我左军的登城之路!且看尔等的尸骸能铺几级!告辞!」 话说得差不多了,陆勤佯怒,调转车架,愤然转身回营。 「放铳炮!」见陆勤转身离开,曹燮培勒令左右朝陆勤一行人打冷枪冷炮。 陆勤方才说他在左军中地位仅在彭刚和罗大纲之下,肯定是短毛教匪中的大头目。 上帝会教匪起事以来,官军接连损兵折将,连提督都折了两个。 而官军至今还未擒杀过上帝会教匪的大头目。 望着陆勤渐行渐远的背影,曹燮培起了杀心,想杀了陆勤为清军雪耻,提振士气。 「曹大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武昌显总觉得曹燮培这麽做不光彩,出言劝道。 「军?一群数典忘祖,笃信洋教的逆匪罢了,他们也配称军?」曹燮培坚持己见,下令施放铳炮。 清军的信誉比较糟糕,来前陆勤一行人就防备着清军不讲武德,对来使下手。 队一行十二人转身时亦不忘留意西门城楼上的清军。 馀光瞥见西门城楼上的清军举起鸟铳丶抬枪,一行人匆忙散开往湘山方向撒丫子就跑。 陆勤也迅速弃了车架,跳下车夺命狂奔。 「清军要放铳!快跑!」 话音刚落,西门城楼上便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铳炮声。 即使有所准备,队形已散开,奈何清军铳炮密集,距离又比较近。 一阵铳炮打下来,十二人中还是有五六人中弹,就连陆勤肩膀也不幸挂了花彩,挨了一颗鸟铳打出的铅子。 「他娘的!这些满清的畜生一点规矩都不讲。」 听到西门附近传来的铳炮声,劈山炮连连长梁震焦急地望着陆勤等人,待陆勤一行人跑出一段距离後,梁震下令开火。 「给我往西门城楼上狠狠地打,掩护陆营长他们撤离!」 伴随梁震令下,劈山炮连阵地上的十六门劈山炮齐发。 十六枚大小不一的实心铁弹破膛而出,朝全州城的西门望楼方向飞去。 双方陷入炮战。 於隆隆炮声之中,右肩负伤的陆勤带着五名左军将士成功地退了下来,并带回从王记染坊正门门口到全州西门外距离的宝贵数据。 「六十三圈半!」 「一百七十一步!」 「一百七十一步!」 「一百七十二步!」 「你们做得很好,先下去休息养伤吧。」 彭刚已经知道了曹燮培向陆勤等人打黑枪黑炮,前去西门假意议和的十二名左军将士,有七人阵亡,就连回来的五人中,含陆勤在内,亦有两人带伤。 「待城破之後,我会让曹燮培他们付出代价,以告慰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 陆勤等人测量出的数据和昨天提供的数据误差很大。 这并不是测量失误,而是因为没有把护城河到城墙的这一段距离算上。 护城河到城墙还有三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也是根据实战经验总结出来的,同级别的城池,差距不会太大。 明代《武备志》载「壕阔必三丈五尺以上」。 三丈是普通士兵助跑跨越的极限,五尺馀量防泅渡。 护城河离墙三十步的设计,是在弓箭最大射程外多留十步馀量。 考虑到在城墙上抛射射出去的箭矢射程会更长,实际上的馀量会略大於十步。 综合陆勤等人带回来的数据,从王记染坊到全州城南瓮城城墙的距离应为一百零二丈二尺。 彭刚命令暂编的工兵连两班倒,照着这个距离往西门瓮城方向挖。 一营和五营交替佯攻全州城全州城南瓮城,以掩护工兵连挖掘地道。 曹燮培刚刚偷袭了彭刚的议和团队。 彭刚如果没有任何反应,也难免会让曹燮培多想起疑。 一营的代营长陈淼和五营长陈阿九领命,两营轮流佯攻了全州城一个白昼。 「全州城的清军准备充足,戒备森严,护城河前铺设满了陷坑,铁蒺藜。 城头山守城的清军兵丁团练也与别处不同,士气极高,真不知道曹燮培给他们灌了什麽迷魂汤!守城格外卖力!还好只是佯攻,若是强攻,伤亡肯定很大。」 佯攻近乎一个白昼的陈淼丶陈阿九鸣金收兵,向彭刚汇报了白日的攻城情况。 「伤亡如何?」彭刚垂询一营和五营的伤亡情况。 「全州城外民房甚密,有民房的掩护,伤亡不是很大,两营合计阵亡了八人,伤了二十三人,伤者也多为轻伤。」陈淼如实汇报导。 老实说两个营佯攻整整一天,这点伤亡不算大。 可一营和五营都是老营,佯攻一天,伤亡两个半组,彭刚还是感到肉疼。 方才工兵连连长刘永固向他汇报,算上打两丈深的竖道,六个时辰只掘进了八丈。 考虑到後续挖到护城河下不仅渗水问题严重,还要减小动静避免被城内的清军察觉,掘进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按照一天挖掘八丈这个理想掘进速度,也需要十三天的时间。 一营和五营的将士体力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天天让他们两个营佯攻。 「明日一营和五营再佯攻一天。让将士们都好生歇息,准备明日的佯攻。」彭刚对陈淼和陈阿九交代说道。 彭刚估算了一下日程,明天应当没有队伍能赶到,後天至少有一个暂编营能赶到全州。 明天还得一营和五营负责佯攻,要等後天其他部队抵达全州後,才有轮换的队伍。 至於谢斌的三营,彭刚是留着防备北边江忠源的楚勇偷袭的,不到万不得已,彭刚不会考虑调动谢斌的三营。 做戏做全套。 翌日,一营和五营摆出一副锲而不舍的姿态。 在全州城清军守军的眼皮子底下砍伐湘山寺附近的树木,拆卸湘山寺的木料制作盾车丶壕桥车丶撞车丶云梯丶柴草土囊等攻城器物。 同时不间断对全州城发起进攻。 借着盾车丶盾牌的掩护,顶着清军的炮火箭矢,清理清军在全州城外布设的陷阱,填充护城河。 晚间左军放弃进攻後撤回营休整。 曹燮培丶武昌显则组织全州城内的兵丁乡勇缒城而出,重新布设陷阱障碍,清理左军白天填充的护城河。 左军则以劈山炮遥遥放炮驱散出城重新布置陷阱障碍丶清疏护城河的清军。 只是劈山炮连炮火密度,一日比一日稀疏。 这些天听惯了炮声的清军兵丁团练对炮声也没以往那麽害怕了。 连续两日接战,双方虽互有死伤,但双方的伤亡都不大,都在双方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左军连续两日攻城「失利」,表现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守城清军似居上风。 回到州衙署暂歇的曹燮培为此感到自鸣得意:「都说短毛教匪凶悍难制,依本州之见,短毛教匪虽然比寻常会匪强,但也不过尔尔。 短毛教匪或许善野战,可攻城还是太嫩了些。你我二人坚守全州,待李钦差率领湘川两地的大军挥师南下全州,教匪覆灭之日不远矣!」 武昌显是老行伍,论带兵打仗,武昌显要比曹燮培内行。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武昌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曹大人,短毛教匪攻城似乎未尽全力,有浅尝辄止之象。江大人曾言短毛素来狡诈,有没有可能这是短毛的佯攻,短毛另有所图?」 江大人即楚勇的江忠源。 江忠源本是在籍知县,新近又得了知府衔,传闻朝中不少人看重江忠源。 武昌显称江忠源一声江大人不过分。 「另有所图?」曹燮培於全州衙署西花厅落座,端茶盏於手,凝思良久,缓缓开口说道。 「短毛军中难道有雷震子和土行孙,能从天上飞进全州城,或者从地底下钻进城不成?」 「飞进城自是无稽之谈。」武昌显从曹燮培的家人手里接过茶,说出了他的顾虑。 「卑职担心短毛教匪穴地攻城,敌众我寡,我军所凭恃者,城墙也,城墙若有闪失,全州城就不好守了。」 (本章完) 第197章 二流清军 第198章 二流清军 「武都司多虑了去年年初教匪初兴之时,本官亲自监督修缮过全州城的城墙,全州城固若金汤。」曹燮培细细思忖揣度了一番,反问武昌显道。 「武都司,本官且问你,短毛教匪若想炸塌全州城城墙,需用多少火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武昌显认真思考了一番,回答说道:「曹大人修缮城墙有方,短毛教匪若想炸塌全州城城墙,如果地道挖得准,至少得用药上千斤才有望损毁全州城城墙。」 武昌显巡视过全州城的城墙,曹燮培确实修缮有方。 同为州城,全州城的城墙状态要比他最近去过的永州州城情况好很多。 坐镇永州州城的钦差大臣李星沅最近也在修缮永州城的城墙,多少有点临时抱佛脚的意思。 曹燮培修缮全州城墙那会儿,还只是湘南李沅发丶桂北陈亚贵的两大天地会会匪闹得凶。 彼时上帝会教匪名声不显。 曹燮培最初修缮城墙时为了防天地会的,不想应对上帝会教匪派上了大用场。 武昌显不得不承认,和很多地方官相比。 曹燮培算是有为之官,给人一种靠得住的感觉。 正是看在曹燮培靠谱,上帝会教匪又已兵临桂林城下,武昌显才下定决心带着他的兄弟们留在全州城协助曹燮培守城。 「纵使短毛教匪中有善掘地道之辈,也无处弄来上千斤之多的火药。」曹燮培认真剖析道。 「短毛教匪所打下的三座县城和一座州城都是小城,又非军镇,所获火药,撑破天也就六七百斤。这几日短毛的炮声愈发稀疏,想来短毛的火药已所剩无多。」 曹燮培不认为左军有足够的火药用来炸城墙,广西的火药大部分都囤积在省垣桂林和军事重镇柳州。 上帝会教匪起事以来,虽然打下了不少城池,可至少桂林和柳州这两块遮羞布没丢。 「许是卑职多虑了。」 武昌显转念一想有道理,火药又不是粮食,不能从地里长出来,教匪获取火药的唯一途径只有缴获官军这一条。 除了几座被教匪攻陷的城池,他也没听说哪里的官军被教匪缴了大量的火药。 想来短毛教匪也难有那麽多火药用来炸城墙。 千斤火药,全州城里头现在都没这麽多能用的火药。 第三天,随着後续的部队陆续抵达全州城附近扎营。 彭刚令一营丶五营撤下来休整。 一面让暂编营接替一营丶五营负责对全州城进行佯攻。吸引全州城清军守军注意力,积攒实战经验。 一面从後方营伍调来兵工厂谙熟火药的师傅和爆竹匠调配火药。 挖掘地道的这些时日,桂林城丶全州城两地岌岌可危的局势李星沅看听在耳中,急在心里。 桂林城兵多将广,又有南疆名将向荣坐镇,向荣剿贼进取不足,防守有馀,又有桂林坚城可以依靠。 桂林城的防务,李星沅不太担心。 况且李星沅人在永州,还没来得及进入广西地界。 即使桂林有失,他李星沅有连带责任。最主要的责任也不在他李星沅,而在此前暂署钦差大臣一职的广西巡抚周天爵丶广西布政使劳崇光丶广西提督向荣三人。 李星沅还没有和周天爵进行正式交接,咸丰要因桂林的事情怪罪下来,李星沅完全可以把锅甩给周天爵丶向荣等人。 李星沅更担心的是全州一带的防务。 短毛教匪不断向全州聚集,驻防全州城以北十馀里,水塘湾一带的江忠源派人告知李星沅,聚集在全州城附近的短毛教匪已有上万之众,恳请身为钦差大臣的李星沅调兵进入全州会剿短毛教匪。 江忠源的楚勇於伯公坳和短毛教匪交手吃了大亏,对短毛教匪,江忠源还是有所了解的。 要是不了解,短毛进驻湘山的时候,江忠源早带着两千楚勇杀上湘山了。 现在麾下两千楚勇,超过一半都是在新宁老家新募不久的新勇。 江忠源自知光凭他的两千楚勇独木难支。 只敢和湘山上的短毛教匪对峙,为全州城内的曹燮培牵制部分短毛教匪的兵力,不敢主动出战接敌。 全州城被短毛教匪围得水泄不通,对外联系断绝。 最近这些天曹燮培只能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向李星沅传递军情。 虽说曹燮培飞鸽来信告知李星沅,他已数次击退短毛教匪的进攻,抱定与全州城共存亡的决心。 李星沅还是放心不下全州。 全州境内仅有全州州城的千馀兵丁团练,蓑衣渡丶水塘湾附近的两千楚勇。 面对江忠源丶曹燮培口中人数逾万的短毛教匪,姑且不论兵力质量,连数量官军对比短毛教匪都有相当大的劣势。 永州是太平军进入湖南的最後一道屏障,李星沅本人是湖南人,他不希望太平军进入湖南,想把太平军堵御於湖南之外。 全州要是丢了,他李星沅可要在永州直面传闻中极为精悍能战的短毛教匪。 这种情况是李星沅最不愿看到的。 为保全州,李星沅只得催促麾下的两员大将:总兵刘长清和余万清带领一千湘兵丶两千川兵丶三千新募的永州乡勇进入永州,试图堵截短毛教匪於湖南境外。 李星沅以文才政务见长,统兵驭将非李星沅所长。 刘长清丶余万清愿意跟着李星沅,那是因为李星沅一直在湖南盘桓,迟迟没有进入广西剿匪的迹象。 这与畏敌怯战的刘长清丶余万清臭味相投。 两人直夸李钦差老成持重,用兵沉稳,乐得跟着李星沅在永州城得过且过,一起混日子。 当李星沅下令催促刘长清丶余万清两人带着一千湘兵,两千川兵和新募的三千永州乡勇前往全州进剿传闻中的上帝会教匪,还是精锐的短毛教匪。 刘长清丶余万清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四处编排李星沅轻敌冒进,散播李星沅要用川兵和新募乡勇的血染顶戴的消息。 两人皆极不情愿,推诿不去。 张必禄和向荣带着湘丶川丶黔三省一等一的绿营悍卒都搞不定的短毛教匪。 又岂是他们两人带着湘川二流绿营兵和新募乡勇能平定的? 刘长清和余万清当然知道不听从钦差大臣的差遣丶得罪钦差大臣没好果子吃。 可不得罪钦差大臣,就要到全州去剿短毛教匪。 得罪钦差大臣最多丢顶戴,发兵剿短毛教匪可是要掉脑袋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 经过一番计较,刘长清和余万清还是觉得得罪钦差大臣好点。 有什麽样的将就有什麽样的兵。 刘长清和余万清摆烂,对李星沅阳奉阴违,他们两人麾下的兵丁练勇一听说钦差大人要让他们去广西剿教匪。 亦是告病的告病,开小差的开小差,卷铺盖跑路的卷铺盖跑路。 要到广西全州剿短毛教匪的消息传开还没两天。 新募的永州乡勇就逃走了八九百人之多。 李星沅大为震怒,只恨咸丰没给他把遏必隆刀,镇不住刘长清和余万清这两个老兵油子。 (本章完) 第198章 全州丧钟 第199章 全州丧钟 驻扎永州的湘兵丶川兵,新募的永州乡勇是什麽情况,李星沅并非一无所知。 形势逼人,要怪也只能怪向荣和张必禄把川丶湘丶滇的精兵全部都调走并葬送在了广西。 李星沅只得赶鸭子上架,提着鞭子来到刘长清和余万清的府邸,将装病的刘长清丶余万清从所谓的病榻上抽了下来,严令他们南下全州。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不过李星沅也退了一步,李星沅不再要求两人必须进驻全州城,可以在蓑衣渡,水塘湾附近协同江忠源的楚勇阻截短毛教匪北上。 见这一劫实在躲不过,李星沅也做出了退让。 刘长清丶余万清两人只得带着一千湘兵丶两千川兵和新募的三千永州乡勇乘船南下进军蓑衣渡和水塘湾。 从永州到蓑衣渡的有现成的水道可走,全程航程不过一百五十里。 即使以日行二十五里的龟速计算,刘长清丶余万清两人的队伍也应当在六七天之内抵达蓑衣渡。 实际情况是刘长清丶余万清两人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才进抵达蓑衣渡。 并且永州清军兵丁乡勇组织混乱,行军无序。 第十天跟随刘长清丶余万清两人抵达蓑衣渡的兵员经过清点只有六百湘兵丶一千五百川兵丶一千五百永州乡勇。 剩下的人,不是开小差脱离队伍当逃兵,就是还在後头磨磨蹭蹭,拖延时间。 永州方面的清军抵达蓑衣渡的时候,左军挖掘的地道已掘过护城河,只剩下最後八九丈的距离,至多两天即可将地道挖掘至城墙墙基下。 先前彭刚派往湘南地区联系湘南天地会的陈世清丶区振祖等两批原来天地会旧部的人员。 陈世清尚在湘南地区联络当地的天地会成员,区振祖已经带着刘代伟丶刘代统两兄弟以及马玉吉所部的湘南天地会核心成员千馀人南下全州,来投左军。 刘代伟为湖南天地会征义堂堂主,长期活跃於湘南的永州丶郴州一带。 湘南天地会的高光时刻是一年多前的李沅发起义。 随着向荣的进剿,江忠源楚勇的崛起,湘南天地会节节败退,天地会起义再度陷入低谷之中。 刘代伟等人为避官军和楚勇之锋芒,不得不带着他的矿徒兄弟蛰伏於山中重操旧业,挖煤矿为生,等待时机。 从区振祖口中得知太平军左军自广西平在山起义以来,一路过关斩将,连战连捷,重创清军。 连他们湘南天地会最畏惧的向荣所部楚军,江忠源所部楚勇都被左军打得没了脾气。 刘代伟丶刘代统丶马玉吉三人经过商议,决定带着本部天地会人马来投效左军。 来到左军主力的驻地湘山,亲眼目睹了左军整洁有序的营地,严整的军容,精良的装备。 刘代伟等人望着纪律严明的左军,艳羡的目光中带着激动。 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装备,左军和他们三人麾下的天地会相比,说是一个天上丶一个地下都不为过。 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左军居然还有很多清军都没有的重炮。 「参见北王殿下。」 来到湘山的无量寿佛殿,刘代伟三人朝彭刚行礼。 「三位是自永州丶郴州而来,三位对永州的清军兵丁乡勇可还了解?」 彭刚徐抬了抬手示意刘代伟三人起身,他开门见山,径直询问起了驻防於蓑衣渡,同左军隔江相望的那支清军的情况。 彭刚在湖南境内没有情报网,除了交手过的楚军和楚勇,彭刚对其他湖南清军的了解比较有限。 左军最迟後天就会对全州城发起主攻,彭刚想弄清楚新近进驻蓑衣渡的三千多名清军的来历。 「清廷的钦差大臣李星沅於永州坐镇,根据我的探查,李星沅麾下的主要绿营有两支,一支是川北总兵余万清的四川绿营兵,一支是永州镇总兵刘长清麾下的湖南绿营兵。 余者皆为永州本地招募新团练。」刘代伟将他所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彭刚。 彭刚凝思片刻,问道:「如此说来,李星沅麾下之军不如向荣的楚军,勇不如江忠源的楚勇?」 刘代伟笑了笑说道:「不止不如,是差太多了,天地会器械不精,疏於训练,未必是他们对手。北王殿下的左军兵强马壮,击败刘永清丶余万清的兵马应当不成问题。」 彭刚心里有了数,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彭刚让区振祖带天地会的兄弟下去休息。 区振祖的联络湘南天地会的差事办得很好。 彭刚正在筹建土营,刘代伟等人的人马又是以永州丶郴州两地的矿工为主,专业对口。 只是全州还没打下来,现在彭刚还没有时间和精力对来投效左军的天地会进行整编。 区振祖走後,彭刚叫来陈阿九,让陈阿九从五营挑选三十名尖兵,乘夜游到蓑衣渡的清军营地,抓几个清军的舌头回来问话。 陈阿九回到五营驻地,挑选了三十名尖兵。泅渡过湘江,前往蓑衣渡的清军营地抓舌头。 岂料陈阿九刚刚上岸,就被在江边抓鱼摸虾的清军撞见。 月色之下,在湘江右岸抓鱼的三十几个清军和刚刚上岸的陈阿九大眼对小眼。 陈阿九暗叫不好,彭刚交给他的任务看来是完不成了,正准备招呼同伴游回对岸。 可接下来的一幕令陈阿九瞠目结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岸上的清军撞见一头青茬,提着短刀,赤条条从湘江钻出来的陈阿九等人。 明明相隔还有十几步,在湘江边抓鱼摸虾的清军人数并不比陈阿九等人少。 这些清军却如同见了鬼一般,拔腿就往营地里跑,一面跑一面大喊。 「教匪渡江劫营啦!」 「是短毛!短毛进营啦!!!」 「短毛打过来啦,快跑!」 惊声如火,燎原而起。 只片刻,整个蓑衣渡清军营地便像被狼闯入的羊群一般混乱。 引得周围帐里的清军纷纷惊起。 被惊动起身的清军甚至连靴子都来不及穿,赤脚蹿出帐篷。 亦有清军尚未系好裤带,提着裤子就往北边楚勇的营地跑。 「短毛来了!短毛杀进来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激起整个蓑衣渡清军大营的恐慌。 尽管蓑衣渡大营内的清军并没有亲眼看到杀进大营的短毛,可他们还是争先恐後地奔逃。 还没反应过来的刘长清和余万清听到短毛教匪劫营的喊声,又见蓑衣渡大营已是乱哄哄一片,不成体统。 两人试图组织身边的亲兵士列队防御,刚喝令几句,身後却传来一声巨响——是一口锅被踏翻的声响。 早已如惊弓之鸟,心里发怵的刘长清和余万清误以为火炮开炸,连两位总兵官都被吓得魂飞魄散。 连他们两人也吓得带着亲兵四散奔逃。 蓑衣渡大营内,人喊马嘶,脚步杂乱,有人被马踩翻,有人跌入泥沟中挣扎不起,身後跟着好几人摔作一团。 更有甚者,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影在自己身後穷追不舍,误以为自己已被短毛追兵盯上,竟惊惧至极,回手放出一铳,将自家人打翻在地,顿时血溅当场,又引起阵阵惊叫。 铳声一响,更加加剧了蓑衣渡大营内清军的恐慌。 黑夜中,手里有铳的清军兵丁团练无不认为自己已被短毛教匪包围,见人举铳就打。 一时间,蓑衣渡清军大营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铳声和惨叫声。 楚勇在蓑衣渡和水塘湾两岸皆驻有兵马。 江忠源的弟弟江忠济带着五百楚勇驻防於蓑衣渡附近,负责监视左军的动向。 楚勇的蓑衣渡营地距离刘长清丶余万清的营地只有不到一里之遥的距离。 刘长清丶余万清营地的清军营啸很快波及到了楚勇营地。 被铳声吵醒,迷迷糊糊的江忠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麽,只见一队接着一队的清军兵丁团练冲进楚勇营地,嘴里不断喊着短毛教匪追上了之类的话。 江忠济也以为是短毛教匪乘夜渡江劫营了。 为保全楚勇,楚勇第一悍将江忠济也匆忙收拢楚勇往水塘湾方向撤退。 江忠济本想带着麾下楚勇乘船撤往水塘湾。 猛然想起蓑衣渡至水塘湾附近的江域都被楚勇打了暗桩,压根走不了船。 楚勇自食其果,江忠济只得带着楚勇狼狈地沿江步行,奔往水塘湾附近的楚勇大营。 陈阿九等三十馀名五营尖兵望着自乱阵脚,自相残杀,四散奔逃的清军,竟有些不知所措。 驻扎有三四千清军的蓑衣渡大营,就被他们三十一个来抓清军舌头的五营尖兵给破了? 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陈阿九匆匆带着五营的尖兵逮了十几个跑掉队的清军,这番回湘山寺向彭刚复命。 刚刚和衣睡下没多久的彭刚早已被蓑衣渡方向传来的铳炮声惊醒。 正为前往蓑衣渡抓清军舌头的陈阿九等人感到担心。 当看到陈阿九等人押着十几个清军俘虏出现在彭刚面前时,彭刚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是说蓑衣渡的三四千清军被你们三十一人给破了?」 获悉蓑衣渡附近的情况,彭刚感到难以置信。 三十一人对阵三四千人,兵力不是一比十,而是一比一百! 刘长清丶余万清麾下的清军竟如此不堪?! 「蓑衣渡新来的那些清军胆小,应当是炸营了。」陈阿九回答说道。 「蓑衣渡清军大营里的清军全都跑了?」彭刚向陈阿九确认道。 「跑得一乾二净了。」陈阿九回忆了一番後说道。 「天赐良机啊!」彭刚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阿九,你即刻带上五营丶暂七营丶以及劈山炮连渡江,占领蓑衣渡!」 清军炸营主动撤出蓑衣渡,这对於彭刚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彭刚有想过李星沅麾下的二流清军不堪,可没想到这麽不堪。 三四千人能被三十一人吓破胆,主动让出了蓑衣渡这一重要津渡。 彭刚原本是计划在拿下全州城之後再北进攻打蓑衣渡和水塘湾,彻底打通湘桂走廊,进入湖南永州。 攻打全州城期间,只要蓑衣渡丶水塘湾一带的清军不主动驰援全州城,干扰到左军攻城。彭刚无意对他们动手,只计划留两三个营防着他们。 既然刘长清丶余万清等人主动奉上蓑衣渡,那他便却之不恭了。 「殿下,我们五营不参与攻打全州城了麽?」陈阿九略一迟疑,问道。 围困全州城近半月,攻打全州城在即,陈阿九还想带五营参加最後对全州城的总攻。 「怎麽?你们五营有了攻占清军蓑衣渡大营的功劳还不够?」彭刚反问道。 「嘿嘿,蓑衣渡的清军是稀里糊涂地败了,算不得我的功劳。」陈阿九嘿然一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道。 「占了全州,往後进入湖南地界,有的是攻城战打,执行命令。」彭刚沉声说道。 「是!」陈阿九向彭刚敬了一记军礼,带着两个营又一个连,趁夜乘船筏渡江占领了兵去营空的蓑衣渡清军大营。 进占一片狼藉的蓑衣渡大营。 陈阿九丶程大顺丶梁震三人拔掉了清军遗留在蓑衣渡大营内的旗帜,插上了各自营伍红色丶蓝色丶黄色的军旗。 左军中,陆营使用的军旗颜色为红色,水营使用的军旗颜色为蓝色,两个炮兵连使用的军旗颜色为黄色。 破晓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 闻讯引楚勇驰援蓑衣渡,试图重新占领蓑衣渡的江忠源还没抵达蓑衣渡大营,便遥遥望见了红丶蓝丶黄三色旗帜飘扬的蓑衣渡大营。 面对兵种齐全,严阵以待,鸠占鹊巢,驻防於蓑衣渡附近的左军。 江忠源自知仅凭他带来的一千楚勇难以夺回蓑衣渡,含恨带着楚勇北返,回到了楚勇的水塘湾大营。 「刘长清!余万清!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家伙!李公糊涂啊!怎麽就派了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来全州!」 折返回水塘湾大营的路上,江忠源为蓑衣渡之失感到痛心疾首,痛骂早跑没影了的刘长清和余万清。 蓑衣渡丢失,江忠源经营的湘江防线仅剩水塘湾一处,变得十分单薄,连一点缓冲的空间都不剩下。 阻止短毛教匪北上的希望变得愈发渺茫。 江忠源现在甚至已经考虑起了楚勇的退路。 如果李星沅再不来全州亲自坐镇督战。 以两千楚勇对抗上万精悍的短毛教匪,无异於螳臂挡车,毫无胜算。 随着刘长清丶余万清的三四千清军在蓑衣渡屁股还没坐热乎便溃走。 全州境内唯一对彭刚的左军有那麽一丁点威胁的清军仅存水塘湾附近的两千楚勇。 左军现在对全州境内的清军有压倒性的绝对优势。 1851年3月14日,黑云压城。 随着一条幽深密道早已悄然逼近至全州城西门城墙墙根之下。 左军集结了,一营丶四营丶暂八营丶暂十一营四个营,整整三千人,蓄势待发,准备对围困半月的全州城发起总攻。 阴沉沉的天气让全州城内的全州知州曹燮培丶湘营宝庆协都司武昌显等人感到分外的压抑。 距他们二里不到的湘山山脚之下,旌旗蔽空,鼓角震天。 整整三千秣兵历马丶严阵以待的左军将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压得城头上的所有清军以及协助守城的全州民壮喘不过气来。 以往短毛教匪攻城每次都只是上七百来号人,这一次短毛教匪准备了整整三千人。 饶是普通的民壮,也能意识到短毛教匪的这次攻城不同以往。 许多胆怯的清军和全州民壮忍不住两腿打颤,连站稳都很勉强。 看着形同呆木,盔歪衣乱,面露惧色,浑身战栗的清军和全州民壮。 曹燮培并不动怒,只是肃然站定,抽出佩刀,铿然一声插於城楼之前。 「我曹燮培。」曹燮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嘶吼道。 「身为全州父母官,今日誓与全州城共存亡!」 周围的士卒民壮皆是一愣,纷纷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向曹燮培。 只见曹燮培大步走到女墙之上,朗声喝道:「诸君可知,为何教匪所过之境,城池崩溃?非教匪兵凶器利,乃人心已失! 教匪假『天父天兄』之名,惑乱我华夏道统,灭人伦,毁纲常,所行之地,焚庙宇,毁孔祠,驱逐正教,诱民背祖弃宗!」 曹燮培陡然提高音量,鼓舞士气:「我辈身在全州,若弃之而逃,坐视教匪捣毁圣人祖先之宗祠,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对圣贤?难不成要让我们的子孙後代,拜洋人的神仙麽?护卫华夏道统,我辈义不容辞!」 说到激动处,曹燮培忽地跪下,遥遥向北行三跪九叩之礼,起身怒视众人:「此城若亡,曹某即伏法於社稷前!愿我军将士丶全州义民皆以此志守城!退者,杀无赦!」 片刻寂静之後,一位本地的绿营老卒抬头,附和道:「曹大人说得好!我们不能丢了祖宗的脸!要护宗祠道统,不能让咱们的子孙拜教匪的劳什子洋鬼子天父天兄!」 又一本地州学的童生嘶声吼道:「宁为靖难鬼,不作乱贼民!拼了!」 在护卫道统,祖宗宗祠的激励之下,很多原本士气低迷的军士民壮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握紧手中兵器,站起身来,严阵以待,坦然面对太平军的攻城。 曹燮培站於令台之上,紧紧握住刀柄,目光如炬,望向远方太平军的旗帜,低声自语:「来吧!彭逆若要破我全州,先踏过我曹某的尸骨!」 曹燮培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他脚下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的地道中。 一口宽大的地窖早已开挖完毕,地面用厚木板铺底,五口大棺并排放置。 每一口棺材皆用上好杉木制成,板壁厚实,棺中则灌满黑漆漆的火药,混以细碎的铁钉丶石子,堪称爆天裂地之物。点火引线由麻绳油布包裹,自最中间的一口棺材引出,一路蜿蜒而回,通向地道三十丈外的安全处。 彭刚立於湘山山脚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身披土布圆领战袍,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城墙,下达了点火的命令。 「点火!」 命令下达,彭刚身边的令旗兵挥动令旗,示意在地道入口处待命的工兵连连长刘永固点火裂城。 成败在此一举! 收到命令的刘永固随即取出火镰火石,钻入地道,点燃硝绳。 火星飞溅之下,油布外层缓缓起烟,火线蜿蜒如蛇,钻入地底深处,消失无踪。 时间仿佛凝滞。 彭刚表面上表现的胸有成竹。 实际上,工兵连挖的地道准不准,满满五棺材,三千八百斤火药能否炸裂全州城的城墙,彭刚心里也没有底。 和所有准备对全州城发起总攻的左军士兵一样,彭刚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很紧张,也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只是身为一军统帅,他不能把自己的紧张过於明显地表露在外。 片刻後。 轰!!! 一声巨响撼天动地,为全州城这座湘桂走廊上的锁钥敲响了丧钟。 听到响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明显震颤,彭刚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此声如千里雷霆骤下,又如山岳塌陷,天地为之色变。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大地猛然一颤,整座西门瓮城如遭天打雷劈一般,根基断裂,石灰飞散。 紧随其後的是一阵哐哐咔啦的剧烈断裂声。 西门瓮城那一段高大的墙体,在爆炸中心剧烈摇晃,城基断裂,砖石松动,敦厚的城墙墙体在爆炸气浪的冲击下猛然向外翻倒。 整段城墙在浓烟中缓缓倾塌。厚重的青砖如雨而落,城垛崩毁,大量石块腾空而起,而後又重重砸落在地,扬起数丈高的烟尘碎屑。 全州城西墙赫然裂出一道宽近三丈的巨型缺口。 前文的南门为误,是西门,已修改!抱歉! (本章完) 第199章 卫道之名 第200章 卫道之名 黑火药的威力虽然没办法和黄火药相提并论。 威力不够当量凑。 为保证一次成功,炸塌全州城城墙,彭刚可是下了血本,往全州城的城墙墙基下埋了整整三千八百斤火药! 这等当量的火药,只要地道挖得准,火药埋得好,炸省城级别的城墙都绰绰有馀,更遑论小小的全州州城。 靠近爆心的三十几名绿营兵丁和全州民壮瞬间被气浪掀飞,像断线风筝一样高高飞起,又重重摔落,有的砸在城垛之上,当场骨断肉裂;有的直接跌入墙下,跌入爆出的巨坑中,被翻滚的碎砖掩埋,仅馀半截血肉模糊的手臂露出在灰尘中微微颤动。 更远些的守军刚抬头便被炸飞的砖石击中! 原本城墙上的青砖,在巨大冲击波的冲击之下,瞬间化为一块块硕大丶杀伤力十足的破片! 有的守城兵丁民壮脸部直接被碎砖削去大半边,一声惨叫尚未出口便已仰天倒下。 这些守城兵丁民壮还是幸运的,至少他们死得痛快,没有过多的痛苦。 被雨点般密集的碎砖破瓦尖锐边角划破皮肉,刺进脏腑,割断筋骨,没有立马死去,意识尚存的兵丁民壮才是最为凄惨的。 这些伤者由於距离爆心近,巨大的冲击波本就已经将他们的脏腑震碎,伤者们只觉脑袋发涨,两耳嗡嗡作响,胸口发闷想吐,浑身上下,无一处地方感到爽利。 不少伤者下意识地想寻找兵器想要自我了结,结束痛苦,奈何肢体早已不听使唤。 二十几名距离爆心稍远的守城兵丁民壮浑身是血,在烟尘中挣扎爬起,却两耳嗡鸣丶双目被尘灰灌满,只能凭本能匍匐爬行,口中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呜咽。 曹燮培猛然一震,只觉脚下剧烈摇晃,墙身倾斜,整个人连人带座被震翻在地,口鼻喷血,一头撞在垛口,晕作一团。 曹燮培的随从惊声呼叫,正欲搀扶曹燮培,半边城墙已向外坠落,瞬息间曹燮培的三四名亲随,连同武昌显的十几名亲兵,连人带砖土被吞入烟尘汹涌的深坑。 武昌显想要拉上曹燮培离开南门附近的城墙,一块块青砖自天而降,重重砸在他和曹燮培身上。 砸得他们二人连同身边的七八名亲随亲兵血肉横飞,骨头碎裂! 被如雨点般的青砖砸倒於地。 满嘴土灰血沫的曹燮培欲起身守城,奈何腿骨早已被砸得粉碎,动弹不得。 曹燮培摇晃着疼痛欲裂,耳鸣声不断回响的脑袋,狂吼着自己都听不到的话语:「杀教匪!稳住——守住——」 武昌显倚靠於残缺城墙的一侧,双目骇然欲裂,他柱刀起身,正欲抽刀大呼整军,一面永州镇镇标右营大旗随风倒折,狠狠砸在了武昌显脑门上。 被营旗旗杆这麽一砸,本就内伤严重的武昌显失去了意识,再也没能够重新站起来。 西门附近的全州守民壮早已阵脚大乱,烟尘中人影错乱,哀嚎连天。 爆点二三十丈之内的清军兵丁民壮或被震死丶或被活埋丶或为碎片所杀伤丶或坠下高墙,十不存一。 二三十丈之外的清军兵丁团练,亦是拖着不适的身子哭嚎着乱撞,竟连兵器都丢了。 西门本就是全州城守军防御的重点。 为抵御左军攻城,西门附近在爆炸前聚集了四百馀名兵丁民壮。 爆炸过後,西门附近的四百馀名清军兵丁民壮几乎全部失去了战斗力,侥幸存活下来,且还能动弹的一百馀名清军兵丁民壮,亦是心惊胆战,不知所措,精神都有些失常,难以有效动员组织起来守城,填补缺口。 距离西门城墙最近的左军是王记染坊附近的十几名工兵连将士。 负责点火,刚刚从地道里钻出来没多久的工兵连连长刘永固心有馀悸。 要不是他自记事起就在矿洞里摸爬滚打,在地道中跑得快,他差点就被埋在地道里,再也出不来。 刘永固和十几名工兵连将士距离爆心百丈之外,这个距离不算远,他们多多少少也被爆炸所波及,感到有些生理不适。 望了望百丈之外,空无一名守军的西墙大缺口,又转身望了望身後湘山脚下的进攻大军。 刘永固异常亢奋:「近水楼台先得月!兄弟们!随我冲!拿下先登的功劳!」 说着,刘永固抄起一把铁镐,带着十几名工兵连的将士头也不回地冲向西门城墙的缺口。 湘山脚下,急促丶振奋人心的进攻的鼓点声响起。 三千名进攻部队组成的军阵,排山倒海一般缓缓涌向岌岌可危的全州城。 进攻部队架桥越过护城河,来到一片狼藉的西墙附近时。 刘永固等十几名工兵连的将士已经占住了西墙缺口,恭迎进攻的大部队。 三千名精悍的左军将士渐次从宽近三丈的巨型缺口进入全州城。 残缺的城墙上,身负重伤,两腿筋骨尽断的曹燮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队又一队左军将士端着武器进入全州城,无能狂怒。 气急攻心的曹燮培只觉喉中一热,一口浊血喷涌而出,瞪着一对三角眼不甘地目送左军入城。 攻占西门後,进攻的左军将士有序自西门蜂拥而入,冲入文庙巷口丶占领全州州衙署。 全州城西门附近的清军残部和民壮溃不成军,或死或逃,满城守备似乎已然崩解。 长街之上,火光起处,门扉洞开,尸横巷口,血染墙根,妇孺老幼仓皇奔走,哀号之声,不绝於耳。 负责攻打全州城的李奇丶程大顺丶萧茂灵等左军军官,以为拿下进入城内,拿下全州衙署,就等於拿下了全州城。 不想全州城的抵抗要比他们预想的加顽强,换做是以往。 莫要说城墙被爆破摧毁,人数数倍於守军的左军将士攻入城内。 哪怕是一门有失,城内的守军也无心抵抗,很快便会纳降乞命 比如雒容县城,便是在杨虎威诈开後,左军当夜便轻而易举地占领并控制了雒容县城。 攻占全州衙署,全州城内的守军民壮仍未停止抵抗。 而是比较有组织地同攻入城内的左军将士进行巷战,妄图将已经在城内扎稳脚跟立足的左军赶出全州城。 湘山山脚之下,得知全州城内爆发激烈巷战的彭刚微微有些惊讶。 这是左军自起事以来,在攻城战中首次遭遇巷战。 风尘仆仆,圆领短袍沾有血迹的李奇驰马来到彭刚的指挥台前,滚鞍落马,向彭刚汇报:「州学学子,本地乡绅子弟贼心不死,怂恿同窗丶族人,组织城内不知实情的蒙氓,仍旧在做无畏的抵抗。属下无能,殿下今日恐怕是无法入驻全州城了,还望殿下责罚。」 「一营丶暂十二营!协助攻城!」了解完全州城的情况,彭刚决定再投入两个营的兵力,早日清扫乾净城内负险固守的清军兵丁民壮。 「逐一攻占清理全州城的每条街巷,每座房屋,将城内的良民护送出城,集中看管,负隅顽抗的,不论军民,就地格杀!」 全州城内军民的抵抗意愿仍然比较高,在攻城的左军将士彻底控制全州城之前,彭刚也没有进入全州城的打算。 「属下遵命!」 一营的代营长陈淼和暂十二营的营长杨虎威领受了彭刚的命令,雄赳赳丶气昂昂地带领各自的部署扑向已经摇摇欲坠的全州城。 经过一白昼夜的巷战,不断有全州城内的百姓被送出城。 曹燮培口中所说的全州两万军民会殊死抵抗左军攻城的说法显是夸张。 整整一白昼的时间,攻城的左军将士清理了全州城内大部分街巷,也才从全州城里找出不到七千名百姓。 即使待明日天亮後掘地三尺,把全州城内所有的百姓都找出来,全州城内的百姓也不大可能超过万人。 全州城两万人殊死抵抗纯属子虚乌有,两千多人奋力抵抗倒是实打实的。 彭刚找来一些幸存的全州百姓问话。 从全州百姓口中得知,其实左军将士进驻湘山前後,就有很多全州城百姓想离开全州城躲避战火。 可全州知州曹燮培紧闭四门,不许一人出城,要求每家每户都出壮丁日日训练,协助守城。 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曹燮培这麽做。 只是那些嚷嚷着要出城,不愿出丁协助官府守城的人家,都被曹燮培灭族,抄掠家产以犒赏守城的兵丁民壮。 活下来的人,无处可去,曹燮培又日日让亲随和州学的学生奔走宣传,说什麽短毛教匪不仅淫人妻女,掳掠幼童,裹挟成年青壮从「匪」,还会毁坏文庙宗祠,只许拜洋人的天父天兄。 故而他们只能跟着曹燮培死守全州城,期盼官军援军的到来。 入夜,左军攻势暂缓。 负责攻城的二营长李奇再次向彭刚汇报了城内的形势。 「除了城西的文庙丶州学,全州城其他地方都已在我军的控制之下! 只有文庙丶州学附近,有本地的生员丶童生组织本家子弟丶佃户丶残馀的清军壮勇仍在负隅顽抗,无法劝降。」 州学与文庙(学宫)体系,二者通常合称「学宫」,是清代地方官学教育的核心场所。 全州州学在城东南,宋建於柳山,明洪武迁今址,清因之。 全州学宫位於全州城东南隅,背靠湘山,面向湘江。 全州学宫是庙学合一格局,紧邻文庙西侧。 「这些生员和童生年龄多大?人多吗?」彭刚眉头微颦,问道。 「年少者十四五,年长者而立之年吧,和咱们的将士年龄相仿。」李奇回答说道。 「州学和文庙两处地方,合计有两三百人,不过生员和童生,估摸着也就四五十人。」 固守州学丶文庙的後生仔们正处於世界观丶人生观丶价值观成形的阶段,认知结构尚不健全,缺乏理性判断力,容易被强有力的意识形态或情绪话语带动。 曹燮培本就善於言辞,蛊惑人心,其所宣传的护卫道统的思想,对这群後生仔无疑很有感召力。 只是曹燮培是州官,已经上岸,曹燮培护道统即是护卫曹家既得的利益,心思没那麽纯粹。 州学和文庙以护道统为精神支柱殊死抵抗,没上岸的那些後生仔是真的坚信自己在卫道。 曾国藩组建湘军,亦是鼓动湖南本地热血澎湃的生员丶童生参加湘军,让他们担任湘军的哨官(类似连长)。 这些湖南生员出身的基层哨官,是为湘军的中流砥柱。 「你留手了?」彭刚质问李奇道。 州学和文庙的四五十个读书人和民壮不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事人员。 州学和文庙亦非军事要塞。 李奇所带的二营七百馀士卒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装备只是略逊於一营,四个连中有三个连装备有精良的鸟铳。 如果李奇全力攻打州学和文庙,彭刚不相信李奇会直到现在都拿不下一群非军事人员坚守的州学和文庙。 「他们是读书人,属下想给他们个机会,劝降他们,希望他们能为我军所用。」李奇低着头说道。 他的那点心思还是被彭刚看穿了,他确实没有尽全力攻打州学和文庙,手下留情了。 彭刚冷着脸说道:「不管他们是不是读书人,只要没放下武器,就是我们的敌人,应当等而视之!天亮後把重炮和抬枪拉到文庙和州学前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信仰更坚定,还是我军的枪炮更硬!」 「是!」李奇挺直身子,回应道。 翌日清晨,李奇带着从陈旭元的重炮连那里借来的两个炮组,拉着两门五百多斤的重炮来来到州学和文庙前。 文庙的残垣断瓦之中,一队衣袍褴褛丶面色苍白的童生与生员,正聚於破败讲堂之下。 堂前高悬的「明伦堂」三字匾额已被昨日撼天动地的爆炸震落於地,匾额上裂痕如蛛网一般密集。 这些州学学子有的不过十四五岁,有的已年过而立之年。 眼见左军要再度攻打州学和文庙,全州教谕头缠血带,半身是血,踉踉跄跄地来到堂前。 他望着众生员童生,慷慨激昂地对众生员童生激昂地说道:「尔等皆读圣贤之书,立乾坤之志!今逆贼犯我城池,焚我祖祠,毁我庙学,断我文脉,碎我山河!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数名年纪稍长的生员热泪盈眶,当场叩首,朗声道:「学生愿以此身,卫社稷纲常,护天地道统!」 话音刚落,伴着两声巨大的炮响,文庙的大门直接被轰裂开。 全州教谕提刀带着身边的五六名生员便要去堵门。 三支抬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伸进文庙大门被破开的孔洞对准了他们。 「放!」 伴随着李奇一声令下,三支抬枪几乎是一齐发射。 数十粒铁砂从枪口喷射而出,瞬间将全州教谕和五六名生员扫倒。 昨日攻打文庙和州学,二营没有用上重武器。 今日直接上了重炮和抬枪,这群本就是只凭藉一腔血勇,卫道精神勉强苦苦支撑的後生仔们被吓得七荤八素,不知所措。 打完抬枪,抬枪兵散开,两声炮响再度响起,彻底轰碎了文庙大门。 李奇带着鸟铳兵,从文庙大门一拥而入,为这场持续半月之久的全州城之战,画上了句号。 左军由此彻底控制了全州城。 全州是左军将士拿下的第二座州城,也是左军第一次以攻坚的方式,正儿八经打下的城池。 湘桂走廊上的障碍,仅剩下驻守於水塘湾附近江忠源的楚勇。 (本章完) 第200章 寻找小天堂 第201章 寻找小天堂 「我们在全州州学和文庙两处俘虏了三十五名全州的生员和童生,这些人如何处置?」李奇来到全州州衙署请示彭刚如何处置俘虏的生员和童生。 「既是战斗人员,那就押解到战俘营,当做战俘管理。」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传令诸军,不许毁坏州学文庙,不许扰人宗祠。」 一群血气方刚的後生仔而已。 现在那些自以为是卫道士,肩负护卫道统的生员丶童生情绪高涨,失去了正常的思辨能力,这时候找他们谈话辩论,做思想工作白费口舌说不上,但肯定是事倍功半。 先晾他们一晾,等他们热情消退之後再和他们谈论谈论什麽是华夏道统,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全州是小地方,能够补充的军需粮秣有限,彭刚无意在全州停留太久。 待征银纳粮的工作完成之後,彭刚便准备启程离开全州,继续沿湘江顺流北上,正式进入湖南地界。 和过往不同的是,过往左军征银纳粮工作更注重征粮,以保障左军的口粮。现在彭刚加强了对金银的征借。 这倒不是因为全州军民的抵抗烈度高,彭刚刻意对他们进行报复。 而是出了广西後,彭刚要为未来开辟建设稳固的後方根据地做打算。 再者,湖南一旦出了湘南山区,其他地方相对富庶,商贸要比广西发达得多。 在必要的时候,只要出得起价,可以直接用钱买粮买盐,甚至是军事物资。 至於水塘湾一带江忠源的两千楚勇。 兵力和实力同左军太过悬殊,挡不住左军。 彭刚之所以在拿下全州城後没有对江忠源动手,是想留着江忠源的楚勇当饵料钓李星沅。 根据永州天地会传回来的消息。 刘长清丶余万清溃逃回永州後。 钦差大臣李星沅怒不可遏,亲自督师南下全州堵御左军入湘。 这时候若是打草惊蛇,把江忠源的楚勇惊得撤出水塘湾,难免会把李星沅吓退回永州城,错失野战歼灭湖南清军主力的机会。 水塘湾虽然不能打,可蓑衣渡江段的水下暗桩可以清理,疏通水道。 彭刚令驻防於蓑衣渡附近的陈阿九带谙熟水性的五营将士下水,处理掉楚勇钉在蓑衣渡附近的暗桩,清疏湘江水道。 安排完这些,彭刚去信坐镇兴安县城的罗大纲,让罗大纲将女营,童子营,翁叟营转移至全州,为接下来的进军做准备。 彭刚的左军独自拿下了全州,太平军主力攻打广西省垣桂林却没那麽顺利。 自林凤祥率军「奇袭」桂林算起,太平军攻打桂林城的时间已长达二十五天。 太平军主力攻打桂林迟迟没有进展在彭刚的预料之内。 於农民起义军而言,攻城战,尤其是攻打大型城池,从来都是最为棘手战斗。 彭刚的左军在不缺乏重武器的情况下,以七八倍於全州守军的兵力围困全州城半个月,最後才以穴地攻城之法破坏全州州城城墙,攻克全州城。 桂林城城池远比全州城高大宽阔坚固。 东城高二丈五尺,南城高三丈,西城高二丈六尺,北城高二丈七尺。 有垛口一千三百四十个,窝铺三十二个,带数千斤以上红夷大炮的炮房二十二个,城楼十座,城周十二里。 是广西规模最大,防御体系最为健全的城池。 如果桂林城兵力不足,防御空虚,太平军尚有可乘之机。 只是在林凤祥打到桂林城下的时候,向荣已经带着麾下残部进入桂林城。 加上此前溃逃至桂林城的云南临沅镇总兵的三千滇军。 驻防桂林的和春所部楚军,桂林协绿营,以及劳崇光前前後後招募组织起来的本地团练。 桂林城的守军有没有过万不好说,大几千肯定是有的。 组织防守桂林城的向荣丶劳崇光非常务实。 劳崇光原本还想在桂林府境内的阳朔丶九塘丶六塘等地构筑防线,节节抵抗,以消耗太平军的兵力,挫太平军之进攻锋芒。 向荣进驻桂林城後,劳崇光采纳了向荣的建议,不仅让清军从阳朔丶九塘丶六塘等地撤防,回师桂林城。 连桂林城外的象鼻山丶东洲丶古牛山丶将军桥,乃至城墙外的街区都不要了,直接将有限的兵力都收缩进了省垣城墙之内,只守桂林城垣。 以桂林清军的兵力,兼守城外险要和街区,构筑纵深防御体系,桂林清军兵力肯定是捉襟见肘,不够用。 收缩兵力,只守城垣,桂林清军不但没了兵力不足的困扰,甚至还能腾出三四千预备队用以轮换守城。 毕竟桂林城城垣各垛口丶窝铺丶炮房丶城楼全部都部署上兵力,也只需五千多人。 为确保桂林城万无一失,向荣甚至做好了外城丢失,以广西贡院(前明靖江王府)作为内城,继续坚守桂林的最坏打算。 比起太平军攻打桂林城迟迟没有进展,彭刚更担心的是太平军主力的後勤还能够支撑多久。 进入桂林府地界,太平军主力和左军都在桂林府大肆招兵买马,吸纳新成员。 近一个月的时间里。 经过纳新,吸收最後一批老广西人後,左军总人数膨胀至六万。 太平军主力更是直接膨胀到了十六七万人。 虽然杨秀清丶萧朝贵等人并未向彭刚透露太平军主力圣库里的存粮还能支撑多少天。 但彭刚可以肯定,太平军主力的存粮应当所剩无多。 尽管此前主力部队曾经打下了富庶的苍梧城,可距离太平军主力攻陷苍梧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半。 十几万人马两个月半的人吃马嚼,一座富裕府城的粮食撑破天也只能顶一个季度。 彭刚写信给他的几位神仙兄弟和姐夫,劝慰他们打不下的城池别硬打。 左军已经打下了全州城,为十几万人生计所考虑,为今之计,应当考虑北上进入清军兵力相对薄弱,粮食相对充盈的湖南就食。 这不是彭刚第一次来信劝太平军主力北上入湘。 此前听说太平军主力攻打省垣桂林不是很顺利,彭刚也曾两次来信劝说杨秀清丶萧朝贵丶冯云山等人北上入湘。 只是前两次彭刚来信劝说他们北上入湘的时候。 太平军主力所面临的局势还没那麽糟糕,萧朝贵丶杨秀清等人对拿下桂林还存有信心。 而今太平军在削减牌尾丶随军家属口粮的情况下,圣库存粮仅能支持十四天。 杨秀清丶萧朝贵等人组织了二十几次攻城均遭到了桂林守军阻滞,以失败告终,损兵折将甚多。 杨秀清在得知左军以穴地攻城之法攻打全州,亦曾效法左军,让中一军的龙山银矿场矿工出身的圣兵们挖掘地道,以对高大坚固的桂林城城墙实行定点爆破,摧毁桂林城城墙。 奈何桂林城附近多为喀斯地貌,地下多暗河溶洞众多,地道难以如期掘进,穴地攻城之法对桂林城难以施展。 攻打桂林城迟迟未能取得进展,太平军主力的士气与热情,早没了攻城之初那般高涨。 现在桂林城内的清军守军在向荣丶劳崇光等人的组织下,甚至敢乘夜出城偷袭太平军的营地。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广西境内另外两支清军也蠢蠢欲动。 原本驻防柳州府的秦定三丶周凤岐所部广西清军进驻永福县城东北二十七八里处的苏桥墟。 周天爵丶乌兰泰所部的清军也经由荔浦丶平乐进抵太平军撤出的大墟。 如果太平军主力不能在短期内拿下省垣桂林,不仅将面临弹尽粮绝的窘境,亦将面临被三路清军合围的风险。 桂林城城北的安定门外,再度攻城失利的杨秀清面色沉如铁,默然不语,他迈步走下黄呢大轿,直入帅帐议事。 帐中洪秀全丶萧朝贵丶冯云山丶韦昌辉丶石达开丶秦日纲丶胡以晃等将领已围坐成一圈,人人神色不定。 先前数度强攻桂林,不但未能破城,反而折兵伤将,士气顿挫。 清军两路援兵动向已现,若再迟疑,便有被围之虞。 这些天国的天军天将们,原本东下藤县丶苍梧,北上平乐丶荔浦,一路势如破竹,进展顺利,士气如虹。 以为省垣桂林也能轻松拿下,至多比梧州府城苍梧难打一点,再怎麽说花上半个月的时间也能拿下。 不料已经打了整整二十五天,南北西三面城墙都打过了,仍旧未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反而在桂林城下折损了两千来人。 至於桂林城的东面城墙,倒不是他们不愿打,而是因为桂林城东面是宽阔的漓江,桂林清军又部署水营於漓江,太平军主力水师孱弱,无法取得漓江的控制权。 从桂林城东墙五门攻打桂林城自是无从谈起。 「秦定三丶周凤岐丶周天爵丶乌兰泰所部的清妖不足为惧,如若来犯,派些兵马阻滞他们便是,不如再攻桂林小天堂一旬(十天),如果打不下桂林,再做计较?」 见杨秀清已经回来,人都到齐了,冯云山开口打破了帅帐内的寂静。 冯云山认为秦定三丶周凤岐丶周天爵丶乌兰泰所部的清军不足为惧,主张再攻十天桂林,拿下桂林当小天堂。 天堂乃基督教中终极完美的彼岸世界,也是洪秀全梦中所见之高天。 按照基督教教义,信徒只有经过炼正,死後方得升入天堂享福。 只是国人较为务实,追求现世报。 随着太平军队伍的扩大,越来越多上帝会信众对上帝会原来宣传的那套来世升入天堂享福的来世报不感冒。 觉得下辈子太过虚无缥缈,这辈子就要享受福报。 尤其是在进入苍梧之後,越来越多的信众在看到几位王爷穿金戴金,广开後宫,心理愈发不平衡。 军中破坏军纪,缴获不上缴圣库,私藏银钱的现象越来越普遍。 周锡能案就是例证。 为稳定军心,让天军圣兵们继续保持良好的纪律与高昂的士气用命。 冯云山和萧朝贵等人提出了更加具体的小天堂概念,给信众们画了一个可以在今世实现的大饼。 号召信众们齐心协力,一起共克时艰,先享福带动後享福,共创人间小天堂。 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一点,可等到了小天堂,大夥现世就能在人间小天堂享福。 为安抚军心士气,杨秀清丶萧朝贵相继下凡,以天父天兄的名义号召所有信徒要守天条,遵命令,和睦相处,修好炼正。不得入村搜人家财物,有银钱须要认得破,不可分尔我。更要同心同力,同打江山,认实小天堂路来跑,目下苦楚些,往後自有高封也。 广西省垣桂林,便是神天小家庭的上帝子婿为信徒们许诺的小天堂。 出於稳定士气人心的考虑,冯云山还是决定再坚持一旬,继续攻打桂林城。 主管圣库的韦昌辉无奈地摇摇头,不赞成继续打桂林:「再打桂林,便是往城墙上堆命!这狗城粮足炮强,诸门皆险,再攻一旬,恐怕咱们就要断粮饿死在桂林城下。」 太平军主力士气虽然有所下降,但总的来说,军心仍旧可用。 比之军心士气,韦昌辉更担心的库存粮秣不足的问题。 总不能也缩减正军的牌面口粮,让他们饿着肚子攻打桂林城吧。 韦昌辉认为应当及时止损,省些口粮前往他处就食。 沉默许久的杨秀清终於开口表态:「桂林城难以强攻而下已是定局,能用的攻城法子都用了。桂林城的清妖兵精炮利,若我天军再久攻桂林,必堕入和清妖的消耗战。 我们耗不起,不如采纳刚胞的意见,北上湖南就食。桂林是省垣,长沙亦是省垣。桂林能当小天堂,长沙也能当小天堂。 我天军不应就此陷於僵局,自束手脚。 湘桂走廊道路虽窄,却通衡永,连长沙丶贯武昌。我军若北入湖南,可图湖湘富庶之地。」 攻城的二十五天来,无论是强攻丶偷袭丶对炮丶挖掘地道丶水战等等能用的攻城法子全都用了,桂林城仍旧未能拿下。 杨秀清也认为再和清军在桂林城僵持非但没有意义,反而会让天军的处境越来越被动。 现在必须认真考虑彭刚很早就向他们提出的北上入湘就食,进去两湖两江的建议。 至於退,平乐丶荔浦丶苍梧丶浔州丶乃至左军所过境的柳州大部分地区。 除了柳州府城马平和浔州府城桂林,沿途能吃的城池太平军已经吃了一遍。 现在走回头路,就算天军圣兵们能打下马平城和桂平城,两城的粮食也无法供养他们十六七万人。 只有继续义无反顾地北上入湘,方有一线生机。 当然,北上入湘杨秀清也存有私心。 杨秀清祖籍位於湘南郴州,杨秀清想到郴州招兵买马,进一步扩充实力,巩固他在天国内的地位。 「湖南人的日子过得要比广西人好,朕担心湖南人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不愿意跟咱们。」 想到早年间在广东传教失利,洪秀全道出了他的顾虑。 上帝会在广东之所以没市场,发展不起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广东人的日子过得要比广西人好,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不需要太多的精神寄托。 在洪秀全的认知中,湖南乃鱼米之乡,百姓生活富足。 洪秀全担心上帝会的这一套理论在湖南没有市场,太平天国在湖南没有生存空间。 太平军的将士大多是广西人。 没人知道太平军离开广西进入他省作战,是否能够维持和现在一样的士气。 另外,太平军的两大宿敌向荣的楚军,江忠源的楚勇,兵源皆来自湖南,表现不俗。 太平军进入湖南能否一如在广西这般势如破竹,洪秀全心里也没有底。 「湖南人愿不愿意跟咱们,要到了湖南才能知道,形势逼人,还是尽早撤离桂林为宜。」 向来主张攻打桂林,拿下桂林当小天堂的萧朝贵,态度也发生了转变,支持北上入湘的策略。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十六七万人的口粮问题。 养不活这十六七万人,小天堂的什麽的皆是水月镜花。 话语权最大的东王和西王达成一致意见,都赞成北上入湘,其他人的意见就没那麽重要了。 桂林府境内除了省垣桂林的大几千守军,秦定三丶周凤岐丶周天爵丶乌兰泰等人的兵马也在桂林府境内,距离太平军不是很远。 太平军若是从桂林撤围。 桂林府境内的清军势必尾随追击。 杨秀清决定亲自带着中军和後军继续包围桂林城断後,以掩护太平军大部和随军家属北上。 中军和後军等击退了尾随追击的清军後再行北上。 这几天在外头出差,很忙,私人时间很少,见谅,单更的天数最迟在月初慢慢补上。 (本章完) 第201章 迂回包抄 第202章 迂回包抄 当夜,桂林城附近的太平军借着暮色的掩护紧锣密鼓地有序撤围桂林城,潜师疾行。 为掩护主力撤出,吸引桂林清军注意力,杨秀清的中军当夜於文昌门,南门附近发起佯攻,以吸引桂林守军的注意力。 太平军炮兵亦於城南的象鼻山放炮,掩护攻城。 桂林城守军慌忙集中兵力守御太平军攻势凌厉的桂林南城,全然不知这只是一场佯攻,数万太平军主力已趁此机会掩护随军家属,往北方而去。 直至天亮,向荣丶劳崇光等人才察觉到围城的太平军已经撤走,欲引兵追击撤走的太平军,扩大战果。 劳崇光担心这是太平军的疑兵之计,诱骗守军出城围歼,为确保桂林省垣无虞,劳崇光不许向荣带兵出追击太平军。 直至派出去的斥候传回长毛教匪皆向灵川县城方向行军,先期撤离的长毛教匪已在灵川县城驻扎的消息。 劳崇光这才确定这不是长毛教匪的疑兵之计,长毛教匪这次是真撤走了,慌忙部署追堵事宜。 获悉太平军主力已经撤围桂林。 苏桥圩一带的秦定三丶周凤岐所部清军。 大墟一带的周天爵丶乌兰泰所部清军。 这两支清军亦是火速加入了追堵太平军的队伍之中。 与此同时,坐镇永州府府城零陵的李星沅苦於麾下的两位总兵不顶用,只得亲自督师南下,以期将太平军堵御於广西境内。 清时永州府领一州七县,零陵县附郭。 永州府府城并不在後世永州市市区,而是位於零陵区境内。 发兵之前,李星沅又以钦差大臣的名义,去信要求两广总督徐广缙调粤兵入桂助剿上帝会教匪。 林则徐在任钦差大臣时期徐广缙尚不愿入桂。 对於李星沅的调令,徐广缙置若罔闻。 此时聪明的徐广缙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太平军很可能由湘桂走廊入湘,李星沅大概率是挡不住太平军的。 为此,徐广缙也做出了相应的部署,将肇庆一带的粤军主力调至韶州府,防止太平军进入湘南地区後,由湘南南下广东。 桂林府境内的清军尾追,李星沅号称亲自督师三万精锐南下。 形势对被夹在湘桂走廊上的左军很不利,按理说彭刚应当感到紧张才对。 然而坐镇全州的彭刚和麾下的左军官兵们非但不紧张,反而镇定自若地准备联络永州一带的天地会,南北夹击围歼李星沅所部的清军。 左军自信的底气来源於对清军的了解。 和刘长清丶余万清交手过的左军官兵们太清楚李星沅回麾下的所谓三万精锐是什麽货色。 那可是连行军都行不明白,日行军三十里不到,三四千人能被三十一人吓得炸营的货色。 这样的军队自然是没什麽好怕的。 「你们三位在永州府的天地会旧部,加上李严通所部的天地会,能否堵御阻截李星沅这支清军,拦住李星沅窜回永州府城零陵?」 彭刚召来刘代伟丶刘统伟丶马玉吉这三位永州天地会出身的天地会首领问道。 此时陈世清也成功联络到了永州府境内另一支有意投效左军的天地会武装:李严通所部天地会。 湘南地区天地会活动非常活跃,新宁江忠源的楚勇,能在太平军起事之前就成为清军团练队伍中数一数二的精悍团练。 除了江忠源带兵有方,新宁民风剽悍,兵源质量好之外,便是楚勇在剿湘南天地会的过程中累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永州境内有大几千号天地会成员,主要的成员现在都是刘代伟丶刘统伟丶马玉吉丶李严通这四人的部署。 陈世清联络到李严通,彭刚没有令其南下全州会和,便是希望他们能够组织永州天地会,南北遥相呼应,包夹李星沅。 「李沅发被剿灭後,永州天地会实力大损,精锐尽没,器械不精,士气萎靡,恐怕拦不住李星沅这支官军。」 刘代伟等人犹豫一阵,颇难为情地回答说道。 永州天地会要是能有独自抗衡钦差大臣所统带的官军的实力,他们又何须考虑加入左军,寄人篱下? 湘南天地会最为精悍的人马是前年(1849年)李沅发联合雷再浩馀部丶全州天地会创立的「把子会」。 李沅发起事之初在新宁县城胥吏的接应下夜袭新宁县城得手,诛杀新宁知县万鼎恩,一时声威大震,巅峰时期的李沅发一度拥兵千馀众。 只是好景不长,新宁是楚勇的大本营,随着江忠源兄弟,刘长佑丶刘坤一叔侄起楚勇配合向荣的楚军进剿,李沅发旋即覆灭。 李沅发起事的时候,刘代伟等人多多少少掺和过,麾下少数会众甚至曾经是李沅发「把子会」残部。 在李星沅进驻永州府城零陵之前,刘代伟等人的天地会就不是留守永州镇的二流楚军的对手,不得不蛰伏於深山挖矿为生,等待时机。 彭刚轻叹了一口气,左军能轻易收拾的二流楚军,都是这些天地会难以撼动的存在。 「如果我为永州天地会提供军械,再派遣三个营统带永州天地会作战,能否挡堵住李星沅回零陵城的路?」彭刚略一沉吟,问道。 从天地会这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手中搞点情报他们靠得住,指望他们打硬仗,阻击大几千清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想阻截李星沅窜回永州府城零陵,还是要左军自己出兵。 太平军主力已经北上,届时两军会师,含老弱妇孺的营伍在内,可是有小二十万人,每天所要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 必须尽早打下一座府城,粮食问题才能暂时得到缓解。 距离左军最近的一座府城便是永州府府城零陵。 永州府城零陵是湘南第一大军镇,城防不弱,至少要比彭刚打下的全州城强。 李星沅放出风声说他麾下有三万精锐显然是虚张声势,不过李星沅麾下六千二流川营丶湘营经制军还是有的。 算上李星沅在本地徵募的乡勇,上万乌合之众,李星沅能够勉强凑齐。 如果李星沅和桂林城的守军一样龟缩於零陵城之内,零陵城攻打起来也会很棘手。 李星沅主动督师南下全州,於左军而言是千载良机。 一旦歼灭李星沅的这支湖南主力清军,零陵城防御实力必将大减,攻打起来会更加容易。 「若有北王殿下的左军出手,自是不在话下。」刘代伟拍着胸脯说道。 永州天地会没有独自抗衡当地官军的胆子,但跟着左军打顺风仗捡漏的胆子还是有的。 刘代伟等人亲眼目睹过左军攻打全州,左军可是有能力以强攻的方式拿下一座守备森严的州城。 这和当初靠内应夜袭拿下新宁县城的李沅发完全是两码事。 刘代伟等人对永州天地会没信心,对彭刚的左军却很有信心。 「堵御李星沅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刚刚抵达全州城不久的罗大纲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一任务。 「水塘湾有楚勇,要断李星沅後路,不能从水塘湾方向走,容易被楚勇察觉,只能走陆路迂回包抄李星沅所部清军的後路,我需要一些时间。」 罗大纲天地会出身,善於和江湖人士打交道,这个任务交给罗大纲确实最合适。 彭刚点点头,问道:「五天时间够麽?按照李星沅的行军速度,後天应当会抵达水塘湾附近,李星沅所部清军进驻水塘湾後,我不会马上发兵攻打水塘湾,以免你防线还没布置好,清军就一窝蜂往零陵城方向跑,堵御不及。」 「绰绰有馀,咱们左军又不是清军,行军慢悠悠地,一天连三四十里都走不到。」罗大纲笑道。 「即是如此,二营丶三营丶六营丶劈山炮连交由罗副军指挥。」彭刚点了三个营和劈山炮连给罗大纲。 罗大纲有太平天国的官职,官居检点。 不过左军和太平天国各论各的,仍旧习惯沿用平在山时期的官职称谓。 彭刚点给罗大纲的三个营全是从老六营,没有一个是暂编营,足见彭刚对这次围歼李星沅所部清军的重视。 歼灭李星沅手底下的这支湖南清军主力,长沙能不能拿下不好说。 湘南两州两府:永州府丶衡州府丶桂阳州丶郴州,说是囊中之物也毫不夸张。 毕竟湘南的兵马,全被李星沅调遣到永州府防堵太平军了,湘南其他州府的兵力相当之空虚。 (本章完) 第202章 道统 第203章 道统 罗大纲率军迂回抄掠李星沅部清军走的是全州城以东的山道小径,彭刚给了罗大纲五天的时间。 左军主力部队都在全州城,征借钱粮事宜,彭刚亲自调教出来的营连长们已经轻车熟路。 彭刚不必再像初次占领武宣那般,事事亲为。 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彭刚寻来全州画匠,画了一幅身穿长袍马褂,留着金钱鼠尾,头戴瓜皮小帽的孔子像,替换下原本悬挂在全州文庙大成殿正中供奉的衮冕孔子塑像。 清代文庙中供奉的孔子塑像丶画像,以衮冕像为主流和标准制式,全州文庙所供奉的孔子像即是主流的衮冕像。 衮冕像孔子通常头戴十二旒冕冠丶身着十二章衮服丶手持玉圭,以表孔子至圣先师丶万世师表的崇高地位。 也有部分采用布衣儒者形象的司寇像(孔子曾任鲁国司寇)或行教像。 如唐代吴道子所绘风格,描绘孔子站立丶拱手或手持书卷,带领弟子周游列国或传道授业的场景。这些孔子像即是行教像。 行教像多见於碑林丶壁画或作为配图,通常不作为文庙主殿的祭祀主像。 彭刚和丘仲良丶黄秉弦换了身琵琶袖直裰,戴上儒巾前往稍稍拾掇修缮了一番全州文庙。 做完这些,彭刚命人将战俘营中的全州生员丶童生,连同江忠信一起带到文庙,今日他要和这些被曹燮培蛊惑的全州读书人,辩论辩论何为真正的道统。 舂了两天米,这些全州生员丶童生老实了不少。 情绪不再如刚刚被俘虏时那般激动。 见彭刚让人带他们来到文庙,彭刚本人随同两位左军高级军官穿着一袭漂亮得体,以往他们只在画像中见过的那种文人儒衫,三十几名全州生员丶童生倍感诧异,不知道这位短毛伪北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既至文庙,见了圣人画像为何不拜?」彭刚质问道。 他们都是读书人,进文庙,拜圣人,没什麽不妥。 江忠信和三十几名生员丶童生正要纳头拜孔圣人,瞥了一眼孔圣人画像,顿时滞在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生员,童生的目光聚焦在那幅荒诞又刺目的画像上:金钱鼠尾!长袍马褂!瓜皮小帽! 这与他们自幼诵读经典丶顶礼膜拜的衮冕孔子形象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这哪里是圣人,分明是他们自己,是他们数代人在清廷高压统治下装扮成的丑陋模样! 「啊——!」 几声短促的丶无法抑制的惊呼从人群中迸出。 年长的生员丶童生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晃,几欲晕厥。 年轻的生员丶童生们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难以置信。 跪?向一个金钱鼠尾辫的孔圣人下跪? 这念头本身就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这不仅是亵渎圣人,更是逼他们否定自己赖以生存的整个文化身份和道德秩序!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一名叫做蒋承训的全州生员歇斯底里地咆哮。 「大胆,此乃你大清衣冠!你敢说大清衣冠有辱斯文?你对大清是何居心呐?难不成你也认为大清衣冠乃蛮夷装束,粗鄙丑陋,登不得大雅之堂?」彭刚揶揄蒋承训道。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脑後留的辫子,可和眼前圣人画像一模一样。」 「我没有。」蒋承训涨红了脸,别过头,嘴硬道。 正常人的审美是相通的。 蒋承训丶江忠信等人嘴硬归嘴硬,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彭刚穿的琵琶袖直裰,头上戴的儒巾,要比他们身上所穿的长袍马褂好看顺眼得多。 「我这人向来讲道理,你们是以卫道之名拒我左军,若你们能以你们所卫之道说服我,我不仅让你们拜衮冕圣人像,还马上恢复你们的自由身,放你们回家。若说不服我,你们继续回去为我舂米劈柴。」彭刚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盯着矮他小半个头的蒋承训丶江忠信等人。 「当真?」江忠信眼睛一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也包括你江忠信。」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彭逆,你也是读书人,你等聚众倡乱,毁我圣庙,焚我诗书,僭号称尊,实乃名教罪人! 孔孟之道,乃华夏立国之本,万世不易之纲常。 尔等以邪教惑众,倡言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 实则是无父无君,毁弃伦常!卫道者,当如我等,持正守心,保卫桑梓宗祠,护我圣学於不坠,护桑梓地免受尔等洋人歪教所玷污!」蒋承训首先发难。 「这些都是曹燮培同你说的吧?难道你就没自己的话想说?」彭刚冷笑一声,一一驳斥道。 「你现在就在文庙,这些天你父亲也没少到战俘营给你送吃送喝,当着这麽多圣人的面回答我,我可曾毁文庙宗祠,焚诗书? 一般树上有两般花,同姓之人五百年前是一家。不同姓之人五千年前是一家,华夏兄弟姐妹皆是一家人,何错之有? 卫道!你卫的是哪家的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道?是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卖儿鬻女之道?还是万千饥民,求活无门之道?抑或是侍奉蛮夷奴酋为君,俯首甘为蛮夷奴才之道?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此率兽而食人也! 这煌煌圣训,亦在你所卫之道中,可曾在你心中有过半分位置?清廷腐朽如斯,视民如草芥奴仆,早已是孟子口中当诛之独夫,一夫。 况且爱新觉罗氏乃关外蛮夷之奴酋,祖上不过明将李成梁一家奴尔!说他们是独夫都算抬举他了。 奴酋窃居华夏神器两百年,我等揭竿而起,正是要诛此残酋,正本清源,复我华夏衣冠道统! 你所卫之道,不过是保那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权位,你为此等扭曲之道辩护,有何颜面面对孔孟先贤?面对你们的祖宗?」 蒋承训哑口无言,他沉下心,冷静下来,环顾周遭。 文庙确实还好好的,连被铅子铁砂打坏的牌位,都被换成新的了。 蒋家宗祠的事,蒋承训也问过给他送饭食的父亲,短毛教匪,也确实没毁坏他们的家的宗祠,至於焚书。 短毛教匪连书都没收,何来焚书之说。 难道真如彭逆所言,曹燮培是在污蔑教匪,以全州城万千生灵,全曹燮培一人之虚名? 「彭逆!休得曲解圣言!君臣大义,天经地义。朝廷虽有积弊,亦当由士君子格君心之非,徐徐图改,岂容尔等以下犯上,以暴易暴? 尔等所行,拜西洋蛮夷邪神,此乃数典忘祖,用夷变夏,自绝於华夏!谈何道统? 道统在斯文,在礼乐,在程朱阐明之天理人伦!尔等之行,坏我三纲五常,实乃华夏道统之罪人!」见蒋承训辩不过彭刚,江忠信上前一步为蒋承训站台。 「等清廷徐徐图改?江忠信,枉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你且问问那些饿殍,他们的肚子还能等几时? 你说我拜西洋蛮夷邪神,你在战俘营也待了半年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看到我的左军之人拜西洋的邪神了? 再者,民间拜佛者甚多,照你的说法,曹燮培以往到湘山寺拜的佛,亦是天竺邪佛。」 彭刚不紧不慢地批驳讥讽道。 「你所推崇的程朱理学,到了今日,还剩几分格物致知求真理之心?剩几分民胞物与之仁心? 天理人伦,何为天理人伦?百姓求活命丶求温饱,穿衣吃饭即是天理人伦! 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清廷失尽民心,我等顺天应人,解民倒悬,正是承继汤武革命之正统! 若论用夷变夏,满清爱新觉罗奴酋方是用夷变夏第一人。 何为华夏道统,真正的华夏道统,在生生不息,在仁民爱物!在是否能让华夏生民得其所安,衣食饱暖,让华夏文明得其所进! 你们所卫的道,是死道,是闭关锁国,不思进取,自绝於世界民族之林的死道,不出十年,尔等所卫之道,所护之满洲奴酋伪君,必将被洋人踩在脚下狠狠地蹂躏,苟且偷生。 而我所求的道,乃涤除华夏两百年沉疴之生道,是华夏文明浴火重生之道! 江忠信,你师从刘坤一,刘坤一师从其族侄刘长佑,刘长佑受学於岳麓书院,学的是经世致用之学,你先生教你的真本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只记得伦理纲常?」 江忠信自伯公坳一战被俘虏,已经在战俘营里待了半年有馀。 回想这半年的战俘生涯,左军之中,确实没什麽人拜所谓的天父天兄。 时常也鲜有人提及天父天兄,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抑或是说,清军上上下下口口相传的短毛教匪,压根不信什麽教? 「你牙尖嘴利,我现在辩不过你。」江忠信冷哼一声,耍起了小孩子气。 「如此说来,你觉得你以後辩得过我?」彭刚摇头笑了笑说道。 「难说。」江忠信赌气似地说道。 「真理越辩越明,你什麽时候觉得自己辩得过我了,随时向战俘管理处的陈南山打个报告,让他带你来见我。」 看着江忠信,彭刚突然想起江忠源正在水塘湾,不日就要和旧敌楚勇於战场重逢,可以藉此机会以诛江忠信之心,给江忠源添添堵。 「你族兄江忠源就在全州城以北十几里处的水塘湾,你不是经常抱怨,我给江忠源开出的赎人价码太高,我再给你个机会。」 (本章完) 第203章 老熟人 第204章 老熟人 「过几日我带你见见你族兄,他若愿在阵前用一石米,不,哪怕是一斤米换走你,我当场就放你回去。」彭刚一面示意随从撤下长袍马褂,金钱鼠尾的孔子画像,换上衮冕塑像,一面对江忠信说道。 「当真?」江忠信眼睛一亮,旋即神色又黯淡了下去。 刚被俘虏那会儿,江忠信确实对江忠源把他丶以及其他被俘的二三十名楚勇换回去抱有很大的期望。 现在不知怎的,即使彭刚把交换价码换成一石丶一斤这样象徵性价码,江忠信对他的族兄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我几时食言过?」彭刚反问道。 「北王,我有一事相问。」江忠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问。」江忠信以往称呼彭刚一口一个反贼彭逆,突然以北王相称,连个伪字都不带,彭刚微微感到有些诧异。 看在江忠信摆出了一副求人应有的姿态,彭刚给了江忠信一个问话的机会。 「此二道二元一次方程何解?」江忠信掏出一张纸。 彭刚瞥了一眼纸上用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写就,还是横着写的方程题,有些不可思议。 这半年多来江忠信一直在战俘营,战俘管理处的核心人员有一半是彭刚的学生。 他们闲暇之时会教授战俘一些简单加减乘除之类简单基本的数学知识。 印象中,战俘管理处的那些学生没有数学特别好,有能力教授代数之人。 彭刚在平在山时编有三本简单的数学教材,分别是初级丶中级丶高级数学。 初级教加减丶中级教乘除丶高级才教一点简单的几何和代数。 彭刚的学生中,含他弟弟彭毅在内,能学到高级数学的不过凤毛麟角,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些题目是谁教你的?」彭刚以为是有明珠蒙尘,被他遗忘在了战俘管理处。 「我闲着无聊,用工分换了一套你们用的数学教材,学着做题解闷打发时间。」江忠信说道。 这麽说江忠信是自学成才,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学东西确实快。 江忠信半年多能学到这种程度,彭刚猜测江忠信应当是有一定数学基础的。 礼丶乐丶射丶御丶书丶数,毕竟数也是君子六艺之一。 只是数在清代书院教育体系中不是独立学科,其内容被极大弱化甚至忽略。 这一时期倒不是没有系统教授几何代数的学校,不过这些学校都是在五个开埠口岸的教会学校。教会学校为培养买办和传教士会教这些知识。 江忠信自小接受的是湖湘经世派的教育。 湖湘经世派除了四书五经丶程朱理学和八股文之外,还会教授舆地学(历史地理丶军事地理丶边疆地理丶测绘)丶吏治丶田赋丶漕运丶盐政丶边防丶民变丶水利丶工程等知识。 他们在策论中讨论舆地丶治河丶漕运丶田亩税赋等问题时,隐含有对计算能力的要求,但重点仍在於政策分析而非数学本身。 湖湘经世派所教授的诸多经世学科中,以舆地学见长。 魏源,邹汉勋丶邹世诒父子,严如熤丶严正基父子都是晚清湖南乃至全国顶尖的舆地学家。 湘军集团中的左宗棠丶罗泽南丶江忠源丶刘长佑,亦是造诣很高的舆地学家。 江忠源能恰到好处的选择在蓑衣渡丶水塘湾设伏,也与其深厚的舆地学素养有关,江忠源对湘江的水文情况很了解。 彭刚命人拿来笔墨,解出了两道二元一次方程,并纠正了江忠信解法的谬误之处,让江忠信回去自个儿对照着琢磨。 走出文庙,彭刚正欲跨上马回全州衙署,在文庙外等候多时大舅萧国英突然喊住了彭刚。 彭刚回首望去,萧国英身边带来的两个人让彭刚很是意外。 「陈千总?老师?」 这两个人,一个是前碧滩汛汛守把总陈兴旺。 一个是他的恩师刘炳文。 陈兴旺是彭刚的老熟人了。 狼狈不堪,衣衫褴褛,剪了辫子的陈兴旺出现在彭刚面前,彭刚第一眼竟然没有认出是陈兴旺。 至於彭刚的恩师刘炳文,彭刚在起事之前担心清廷报复刘炳文,曾同石达开登门想把刘炳文接走,不过刘炳文不愿离开奇石墟,他和石达开也没有勉强刘炳文。 陈兴旺和刘炳文出现在全州,彭刚猜想清廷应当是对刘炳文动手了。 以彭刚对刘炳文的了解,除非一家老小身家性命受到威胁,不然刘炳文不会离开奇石墟。 「不敢当,小民陈兴旺见过北王殿下,北王千岁千岁千千岁。」陈兴旺见到彭刚纳头便拜,哭诉道,「北王殿下,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起来吧,边走边说。」彭刚虚抬手示意陈兴旺起身,走到刘炳文身边搀着刘炳文往州衙署方向走去。 刘炳文一路沉默不语,倒是陈兴旺,一直观察着彭刚的脸色,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地将他弃暗投明的历程讲个不停。 陈兴旺声称自己是被彭刚高尚的道德品质所感染,对清军挟持人师的行为感到不齿。 遂心一横,杀了周天爵的家人,护送刘炳文一家老小,一路北上打听寻找彭刚的队伍。 当初彭刚击败张必禄,可是为张必禄操办了葬礼,允许张必禄麾下的士卒为张必禄守灵,还为张必禄置办了上好的棺椁,让陈兴旺和张震岳护送张必禄的灵柩回桂平。 相形之下,周天爵挟持刘炳文招抚彭刚和石达开的做法确实低劣。 陈兴旺为人圆滑,护送刘炳文一家来投彭刚有投机之嫌。 但论迹不论心,不管陈兴旺是出於何种目的来投彭刚。 至少陈兴旺将彭刚的老师刘炳文安安全全地送到了彭刚身边。 凭此一条,陈兴旺居功甚大。 刘炳文是有进士功名的经世派官员,即使刘炳文不愿为彭刚效力,也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小民的亲随都指着小民吃饭,还望北王殿下赏小民个差事。」来到全州衙署,陈兴旺也不矫情,直接向彭刚索要差事。 现在刘炳文也在场,是索要差事的好时机,以後难有这麽好的机会了。 陈兴旺虽是绿营军官,可他和谢斌丶杨虎威这些人不一样。 谢斌丶杨虎威是科班出身的绿营军官,会打仗。 陈兴旺是捐班出身的绿营军官,不谙熟兵事。 让陈兴旺带兵打仗,害人害己。 除了不会打仗之外,陈兴旺身上也不是没有闪光点,陈兴旺善经营。 在碧滩汛那会儿,陈兴旺将他的小产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也是个人才。 「圣库那边缺人,你暂且先到圣库,给彭毅打下手,享受连长级别的待遇,日後有了更好更适合你的差事,我会优先考虑你,届时再另做安排。」彭刚思忖一阵,对陈兴旺做出了安排。 「谢北王殿下!」陈兴旺当过左军的俘虏,多少了解一点左军的官制。 彭刚给他的官职待遇不低,直接效力於彭刚的亲弟弟,还不用上前线打仗,对於这样的安排,陈兴旺很满意。 (本章完) 第204章 短毛的目标不是楚勇 第205章 短毛的目标不是楚勇 钦差大臣李星沅的剿匪大军渐次抵达了水塘湾附近,同江忠源的楚勇会师一处。 水塘湾是阻遏太平军入湘的最後一道防线。 李星沅和江忠源同是湖南人,两人对水塘湾即将爆发的战事都相当重视。 李星沅和江忠源队伍中的兵丁团练,除了李星沅带来的三千川兵之外,也都是湖南人。 GOOGLE搜索TWKAN 这次从永州府城零陵出发,李星沅厚赏诸军,以保卫湖南桑梓为名激励士气,又是李星沅本人亲自督师出征。 故而在场面上,要比上一回刘永清丶余万清引兵进驻蓑衣渡好看很多。 至少李星沅从永州府带出来的八千兵丁团练,有七千五六百顺利抵达了水塘湾附近。 虽然还是有那麽四五百名逃兵,不过在李星沅的承受范围之内。 李星沅亲自带兵进驻水塘湾,这让一直苦於独木难支的江忠源倍感振奋。 尤其是前两天他刚刚收到长毛教匪已经从广西省垣桂林撤围的消息。 江忠源觉得这是喜上加喜。 长毛攻打桂林不成撤围,不仅士气会受挫,也意味着长毛粮秣无多。 以江忠源对教匪的了解,教匪不会在粮秣充裕的情况下轻易撤围。 更何况是攻打省城这样极具政治意义的城池。 「十几万长毛撤围桂林北遁,这麽多人的队伍长毛的防御做不到面面俱到,向军门和乌都统若能乘胜尾随追击,攻其薄弱之处,必能有所斩获。」 水塘湾狮子岭上的楚勇帅帐之内,江忠源兴奋盯着平铺在桌面上的舆图说道。 江忠源对太平军比较了解,清楚太平军是举家从军。 十几万太平军,多数都是牌尾老弱妇孺。 太平军牌面战斗力强悍,正面和太平军牌面作战,官军很难讨到便宜。 不过追击太平军的行军队伍,专挑太平军的牌尾和老弱打,还是能够取得不小的战果。 「大局於我们而言是十分有利,如若能将长毛短毛二十馀万之众南北合围於湘桂走廊,即便是坐困,也能将其困死在湘桂走廊。」昨天刚刚带着六百新宁乡勇抵达水塘湾的新宁生员刘长佑凝视着地图说道。 协助向荣丶江忠源剿灭李沅发所部天地会後,刘长佑准备静下心准备今年八月的恩科。 清代科举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通常在子丶午丶卯丶酉年进行,称为「正科」。此外,遇到皇帝登基丶大寿等庆典,还会加开「恩科」。 咸丰皇帝奕詝於道光三十年(1850年)正月即位,按惯例应於次年(1851年,辛亥年)加开恩科。 奈何太平军来势汹汹,有进犯湖南之势,颇有家资的刘长佑受江忠源之邀,暂时放下圣贤书,於老家金城村招募训练乡勇,前来水塘湾协助江忠源。 「大势确实如此,不过荫渠你没有和教匪交过手,不了解教匪,教匪不是天地会,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就不会坐以待毙。」江忠源轻叹一声说道。 「林文忠公当初行的便是坐困之策,奈何守武宣一线的周抚台和向军门的防线,让短毛教匪打成了筛子,屡屡损兵折将,坐困之策遂付之东流。」 林则徐当初将太平军困死在紫荆山和平在山战略,无论是理论层面和执行层面都没什麽问题。 只是出现了左军这一变数,彼时清军高层低估了左军的实力,没想到左军这麽能打,能屡屡击败向荣统带的楚军丶镇筸兵这等精锐。 「岷樵担心我们会在水塘湾重蹈向军门在武宣之覆辙?」刘长佑闻言不禁眉头微颦。 刘长佑跟随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一起剿过天地会。 对於向荣的楚军丶镇筸兵是什麽水平,刘长佑心里有数。 楚军虽有绿营恶习,但总的来说,论战力,楚军乃绿营翘楚,至少他们在追剿天地会的时候能将天地会当土鸡瓦狗打。 当初听说向荣的楚军在短毛教匪面前难求一胜,刘长佑还感到很惊讶,难以置信。 「是否会重蹈向军门在武宣的覆辙,还要看李公带来的兵马。」江忠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李公带来的兵马,仍旧是刘长清丶余万清之流的货色,水塘湾危矣,湖南危矣。」 「岷樵,我尚有一事不明。」刘长佑目光从桌面上的舆图挪开,道出了他的困惑。 「按照你的说法,短毛匪首彭刚并非无能之辈,李公引兵进驻水塘湾之前,只有你的两千楚勇驻防水塘湾一带,彼时短毛已下全州城,无後顾之忧。短毛的兵力数倍於楚勇,短毛何不趁此机会,以众击寡,直接攻打水塘湾?」 「说明短毛所图非小,目标不是我们楚勇,不想打草惊蛇。」江忠源说道。 刘长佑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短毛是想吃了李公的兵马,图永州府府城?」 短毛目标不是楚勇,那只可能是盯上了钦差大臣李星沅这一部兵马,歼灭李星沅这支湖南主力,短毛攻打永州府府城零陵会轻松很多。 若真如江忠源所言,短毛刚打下全州城就布局永州府城零陵,走一步,看两步,能忍着眼皮子底下的楚勇不打。 这样的对手确实很棘手。 江忠源无奈地点点头:「若我所料不错,短毛偏师或许现在已间道抄掠至我军後方,断了李公回零陵城的大路。」 「岷樵既已识破短毛的阴谋,何不上报李公,或分兵击退短毛的偏师?」刘长佑不解道。 「我只是一介在籍知县,人微言轻。李公掌钦差权柄,身负堵剿教匪重任,一直顿兵永州不前,又如何向朝廷交代?」江忠源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短毛的偏师也不是那麽好打的,依照短毛的习惯,若彭刚统领短毛主力,偏师一般由广西天地会艇匪出身的匪首罗大纲统领。 在浔州府时,罗大纲就曾统带短毛偏师和秦日昌所部长毛联手,同张公打得平分秋色,此人亦不容小觑。」 朝廷连续派遣了两名汉人钦差,如果李星沅无所作为,一直龟缩於永州府府城,京师方面难免会考虑换钦差。 接连两位汉人钦差剿匪没有取得实质性成果,大概率会换上一名满人或者旗人担任钦差。 旗人大员多庸碌之辈,如果是旗人担任钦差,境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李星沅无论如何都要和教匪打一仗,最好还是在湖南境外和教匪打一仗才能对朝廷有所交代。 江忠源如果把短毛抄掠後路的消息告知李星沅,必将导致李星沅畏首畏尾,影响到湖南清军主力的士气,甚至不出兵南下。 届时江忠源也不得不带楚勇撤出水塘湾,坐视短毛大摇大摆地进入湖南地界。 这种情况是江忠源更加不愿意看到的。 毕竟李星沅来了,还有那麽一点将教匪堵御於湖南之外的希望。 李星沅不来,可是连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如此说来,湖南的形式不容乐观啊,楚勇太少,若如岷樵所言,想剿灭教匪,光靠绿营是不行了,只能效法当初剿白莲,必须大办团练不可。」刘长佑若有所思地说道。 「事在人为,尽人事,听天命吧。」江忠源整理了一番衣裳,转身说道。 「荫渠,李公已在太平铺驻营,你随我一同下岭拜会拜会李公。」 「谢岷樵。」刘长佑赶忙收拾了一番,随江忠源前往李星沅行辕拜见李星沅。 江忠源在广西时的剿匪表现很出色,受赏知府衔,眼下又承担防守水塘湾的重任,有资格面见李星沅这样的大员。 他刘长佑不过是一生员,虽有剿天地会的功劳,但名声没江忠源那麽显。 能在钦差大臣面前露脸,於刘长佑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途经李星沅所部清军大营,见识了李星沅带来的这些清军。 江忠源的心都凉了半截。 李星沅带了的这些清军要比当初刘长清丶余万清带了的清军好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江忠源开始怀念起当初在浔州府为乌兰泰效力的那些时日。 那时候的清军虽未能剿灭教匪,但却是兵强马壮,军心可用。 结寨打呆仗和长毛对峙,还能居於上风,压制长毛。 现在的友军都是一群啥玩意儿? 懒懒散散的,一看就不是能打硬仗的料。 「有岷樵守御水塘湾,堵御教匪有望矣。」 见到江忠源来访,李星沅非常高兴。 江忠源带着楚勇在广西打出了名声,现在的江忠源在湖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对於此等表现亮眼的後起之秀,李星沅没有摆钦差大臣的架子怠慢江忠源。 李星沅热情地接待了江忠源不说,还耐心地听江忠源介绍了江忠源带来的刘长佑。 江忠源朝李星沅叩拜行礼:「晚辈江忠源见过李大人,大人之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起来吧。」李星沅示意江忠源起身,忧心忡忡地问道,「贼势猖獗,岷樵可有对敌良策?」 「荫渠可统带六百楚勇据桥头,堵教匪西窜新宁之陆路。晚辈追随李大人钉塞河边,断教匪北窜零陵之水路,楚勇人少,还请李大人遣一偏师於湘江东岸驻防,以为合力堵御教匪之计。」情况紧急,此时江忠源也顾不得客套,以免耽误时间,直接说出了他的建议。 (本章完) 第205章 水塘湾会战 第206章 水塘湾会战 江忠源已提前带领楚勇伐木於蓑衣渡丶水塘湾要紧湘江江段,预置桩杙,以阻教匪舟船驶窜。 虽然蓑衣渡已经被刘长清丶余万清炸营搞丢了,拱手让给了短毛教匪。 短毛教匪在占领蓑衣渡後,派水营清理了蓑衣渡的暗桩。 但水塘湾还在清军手上,只要能牢牢控制住水塘湾左侧的狮子岭高地,清军仍旧可以切断教匪由湘江进入湖南的水路。 本书由??????????.??????全网首发 目下清军主力尽皆驻扎於湘江西岸的狮子岭丶太平铺一带,东岸仅有百馀精通水性的楚勇驻防巡视。 百馀楚勇,面对近万短毛悍匪,无疑是螳臂挡车。 江忠源这麽布置,实属无奈,楚勇人数实在太少了。 尽管此番他带来的两千楚勇,加上刘长佑带来的六百楚勇,楚勇已有两千六百人的规模,是为楚勇成军以来的最大规模。 奈何比起人多势众的教匪军,楚勇这点人压根不够看,目前楚勇不具备和太平军独立作战的能力。 想守水塘湾,江忠源必须依靠李星沅带来的经制军补齐湘江东岸车田里一带的短板。 如此,水塘湾防线才算是真正成型。 「孙总兵,你带两千,不,三千兵马前往湘江东岸的车田里扎营。」李星沅背身望着挂架上巨大的舆图凝思片刻,采纳了江忠源的意见。 「谨遵钦差大人钧命!」暂署永州镇总兵的孙应照没有丝毫怨言,对李星沅言听计从,接下了李星沅交给他的任务。 永州镇总兵前的暂署二字能不能拿掉,在此一战,孙应照表现得相当积极。 至於前番进驻蓑衣渡表现拉稀的前永州镇总兵刘长清,已被李星沅冷落,请旨拔去花翎,留营效用。 另一位客军总兵,川兵总兵余万清,要留着他带四千川兵,他的地位暂时无人可取代。 李星沅只能给予余万清口头上的警告,言语敲打了余万清一番,没有对余万清进行实质性的处罚。 饶是如此,受到李星沅言语敲打的余万清老实安分了不少,李星沅能处理刘永清,自然也能处理他余万清,这点浅显的道理余万清还是能够明白的。 看着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孙应照,李星沅终於找回了点当钦差大臣的威严。 还是自己提拔上来,有进取心的人靠得住。 布置完水塘湾一带的防务,李星沅专程留江忠源丶刘长佑用餐,同他们二人商讨剿匪事宜。 车田里距离陈阿九驻防的蓑衣渡仅有三里多的距离,清军进驻车田里,自然是逃不过左军侦察兵的眼睛。 陈阿九立刻将清军进驻车田里,且车田里清军挂的帅旗是孙字帅旗的情况上报给了彭刚。 这便是有情报的好处,根据永州天地会李严通等人提供的情报。 近期没有大量清军进入永州府,彭刚由此推断永州的湖南清军主力只是单纯换帅,或是提拔了一个新的总兵而已,永州镇的清军,还是原来的那帮兵。 第三天,和罗大纲约定的五日期限已到,罗大纲的偏师出发时是轻装前行,走山道小径,无法携带太多的口粮。 为避免深入敌後的罗大纲这支偏师出现意外,夜长梦多,彭刚如约对水塘湾一带的清军防线发起了攻势。 彭刚命驻防蓑衣渡一带的陈阿九带领麾下两个营,对车田里的清军发起佯攻,牵制住这支驻防湘江东岸的清军。 彭刚本人则亲自统带主力部队,走湘江西岸的陆路,向清军主力驻扎的湘江西岸狮子岭一带进军。 此时江忠源正带着他的两千楚勇驻防於狮子岭。 江忠源已经见识过李星沅带来的人马是何等货色,他对李星沅带来的那些清军兵丁乡勇不抱有什麽期望。 前番短毛教匪为了拿下全州城,至少用了两三千斤火药。 短毛教匪作战非常依赖火器,缺乏火药的短毛必将战力大减。 自江忠源引楚勇进驻狮子岭,便依势设防,壕沟三道,以阻滞左军,控扼湘江水道。 江忠源现在的想法是,楚勇拒狮子岭高地而守。 只要楚勇能在狮子岭守上个十天半月,坚持到广西境内向荣等人的精锐清军赶到水塘湾,同楚勇会剿教匪,情势必将逆转。 彭刚亲自统兵拔除了楚勇於狮子岭外围布置的据点,陈兵狮子岭下,把江忠信连同二十八名楚勇俘虏带到阵前,让人向狮子岭上的楚勇喊话。 表示只要江忠源能亲自出来送上二十九斤米,并道声谢,彭刚便马上释放了江忠信和二十八名楚勇俘虏。 面前左军重炮连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狮子岭。 身後有钦差大臣李星沅亲自督阵,江忠源虽有心搭救江忠信和二十八名楚勇俘虏,也不敢出面。 江忠源本指望抓了短毛俘虏同短毛换俘,奈何半年多来莫要说短毛俘虏,连长毛俘虏楚勇都未曾抓得一个。 听说向荣等人在桂林府追击长毛时抓获了不少长毛俘虏,向荣爱财,江忠源有向向荣买些长毛俘虏同短毛换俘的想法。 奈何远在桂林府的长毛俘虏难解狮子岭之近渴。 心烦意乱的江忠源只当没听到,更不愿出面和彭刚接洽。 「短毛当真是奸猾狡诈,哪有临阵换俘的道理,还亲自指名道姓要大哥亲自出面,摆明了要使诈?!」江忠济愤然道。 「不论短毛使诈与否,咱们确实有兄弟在短毛手上。」江忠浚细细斟酌了一番说道,「大哥,你是咱们楚勇的一军之帅,不可轻动,让我去和短毛谈吧。」 「不可!若临阵和短毛接触洽商,李公会怎麽看咱们兄弟?」江忠淑也不赞成在这个时候和短毛接洽。 今时不同往日,如果是前些天只有楚勇驻防在狮子岭那会儿,和短毛接触商酌换俘,没有太大问题。 但此时此刻李星沅正坐镇太平铺,注视着狮子岭上的一举一动,这时候和楚勇独自和短毛接触,难免落人口实。 「不若向李公请示後再同短毛接洽?」江忠浚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够了!大敌当前,岂可被短毛的诡计乱了心神?都齐心聚神应敌,莫要着了短毛的道。」心烦意乱的江忠源板着脸沉声喝道。 朝廷对地方乡勇本就不十分信任,为大局,为楚勇的未来着想,确实不能私下和短毛接触,哪怕是向李星沅打了报告也不行。 江忠源出帅帐,亲自来到楚勇的炮兵阵地,喝令发炮驱散了要求阵前还俘的短毛教匪。 狮子岭上传来的炮声,彻底击碎了江忠信,以及二十八名楚勇俘虏最後的一丝念想。 楚勇放炮,陈旭元的重炮连很快锁定了楚勇的炮兵阵地,以重炮还击。 江忠源的楚勇装备的是乌兰泰送给楚勇的劈山炮,重炮这等国之重器,饶是乌兰泰和江忠源的私人交情很好,乌兰泰也不敢擅自做主送重炮给江忠源。 劈山炮射程远不如左军重炮连装备的十六门重炮。 尽管楚勇炮兵居高临下发炮,占了些便宜,但在和左军重炮连的炮战中,楚勇的炮兵仍居於下风。 重炮连的十六门重炮足足向狮子岭上的楚勇倾泻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炮弹。 火力之猛烈远远超出了楚勇的预料。 那日短毛教匪军攻打全州城,爆破城墙,身处狮子岭的江忠源都听到了剧烈如雷鸣般的响声。 声响如此之大,短毛教匪少说用了两三千斤火药裂墙。 缘何教匪现在弹药还如此充裕?打了两个多时辰的重炮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炮声隆隆,弹丸划空,呼啸而至,砸在狮子岭山腰处的木栅工事上,火光乍起,土石飞溅。 江忠源经营狮子岭近一个月,在狮子岭构筑有三道防线。 三道防线中,只有第一道防线完全处於左军重炮的射程之内。 重炮连集火攻击楚勇的第一道防线。 十六门连续咆哮,轰声仿佛连绵山崩,弹雨密集地砸向狮子岭南侧斜坡,楚勇第一道防线的简陋木堡土墙应声塌陷,守卫第一道防线的楚勇惊叫声杂作。 江忠源亲自引兵来到前线督阵指挥,刚刚抵达前线,附近的工事便被一枚七八斤重的炮弹炸塌,土灰泥块扑面而来,一名亲兵当场被打得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尚未落地便气绝身亡。 劫後馀生的江忠源心有馀悸,方才那枚炮弹要是再往左偏半丈,倒下的就是他江忠源。 风水轮流转,一年前在桂平,是乌兰泰的炮营欺负太平军没有重炮,压着太平军炸。 一旁观战的楚勇拍手称快,而今轮到他们这些官军被左军的重炮压着轰。 楚勇有三分之二都是新勇。 连久经战阵的老楚勇也未曾遭遇如此猛烈的火力压制,更遑论新楚勇。 一时之间,沟道中楚勇如虫蚁般躲藏,抱头趴伏不出,生怕炮弹不长眼,被好几斤重的炮弹砸中。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日,除了炮膛过热,不得不停下来散热的关节,重炮连的火力从未停歇。 狮子岭上的楚勇被太平军重炮轰得七荤八素不说。 连狮子岭後方太平铺的李星沅,都被连绵不绝的隆隆炮声震得胆战心惊。 这等猛烈的火力,到底谁才是官军?谁才是匪? 江忠源爬入一段山石下的横沟,满面尘土,须发狼藉,咬牙切齿道:「短毛教匪……怎生得此等利炮?!炮术如此之精!」 半年未曾与短毛教匪交战,江忠源没料到短毛教匪已经发展到了此等地步。 江忠浚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哥……再任由短毛的炮兵这麽轰下去,我楚勇士卒怕要崩阵!」 守狮子岭的两千楚勇,有三分之二是新勇。 强度这麽高的炮击,老楚勇尚且只能勉强支撑,那些新勇恐怕很难顶得住短毛猛烈的炮击保持不崩溃。 敌我实力太过悬殊,江忠浚已经意识到莫要说十天半个月,短毛教匪接下来若是以步卒攻岭,狮子岭能不能坚守一两天都是问题。 江忠源咬紧牙关,心有不甘地对江忠浚说道:「传令,全军暂隐壕道,勿抬头丶勿暴露,以免为短毛炮火所伤。达川,你去趟太平铺,向李公请求援兵,光靠咱们两千楚勇,怕是守不住狮子岭了!」 「是!大哥,我这便去!」江忠浚领命,带上几名亲兵,灰头土脸,踉踉跄跄地前往太平铺向李星沅请援。 李星沅的大部队驻防於狮子岭後的太平铺。 论胆气,李星沅带来的这些兵丁乡勇比楚勇差远了。 短毛炮兵轰的是狮子岭上的楚勇,楚勇只是一些新勇顶不住,隐隐出现了崩阵的迹象。 龟缩於楚勇身後的绿营经制军和李星沅在永州招募操练的永州乡勇,还没遭到短毛炮兵的炮击。 只是听到了密集沉闷的炮声,就已经有少量兵丁乡勇开小差跑路了。 这还是在有李星沅这位钦差大臣亲自坐镇太平铺的情况下,如果李星沅不在,情况只会更糟。 「达川呐,教匪大炮缘何如此犀利?」强装镇定的李星沅接见了江忠浚,颤声向江忠浚确认道。 「听这炮声,教匪打的炮不像是是劈山炮。」 这炮声不要说手底下那些没经历过战阵的永州乡勇,就连李星沅本人听着都发怵,手脚不听使唤。 这倒不是因为李星沅没带兵打过仗,没听过铳炮声,初临战阵,被吓破了胆。 李星沅当了十几年的封疆大吏,没少带兵剿匪。 只是以往都是小打小闹,战争烈度从未有今日这般高。 太平军的凶悍完全超出了李星沅的预料,比起嘉庆初年作乱的川楚的白莲教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星沅还没有做好打一场高强度战争的准备。 「李公高见,短毛教匪打的是官军在广西丢的重炮。」江忠浚避重就轻地回答说道。 以教匪的条件不可能造出重炮,教匪所用的重炮只可能是从官军手里缴获的。 在广西作战的官军,只有向荣的楚军丢过重炮。 向荣还活着,日後楚勇少不得要和向荣打交道,江忠浚也不好当着李星沅的面明说短毛用的重炮是从向荣手里缴来的。 「炮乃国之重器,岂可轻弃!」李星沅恨恨道,「广西的官军,竟养寇至此!」 「短毛教匪马上就要打狮子岭了,楚勇独力难支,狮子岭丶太平铺唇齿相依,恳请李公发兵助楚勇守狮子岭!」江忠浚请求道。 「刘长清!你带一千湘兵,一千永州勇上狮子岭上岭助楚勇守岭!」李星沅喊来刘长清,让刘长清戴罪立功,带领两千兵丁乡勇上狮子岭。 刘长清应下差事,不情不愿地点了两千兵丁乡勇跟随江忠浚上狮子岭。 狮子岭下的太平军炮阵中,重炮连的炮兵们装弹有节丶轰击有律,不慌不忙地轰击着狮子岭。 彭刚面无表情,眼中只剩下前方起伏山影与火光云烟。 见时候差不多了,彭刚下令停止炮击,举起千里镜继续观察狮子岭上的情况,迟迟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北王殿下,何时进攻狮岭?」求战心切的一营代营长陈淼向彭刚请示道。 「暂不攻打狮子岭。」彭刚放下千里镜说道。 「不攻下狮子岭咱们就没法子走湘江水道。」陈淼不解道,「五营的兄弟总不能在清军顶着清军的劈山炮下水清桩吧。」 (本章完) 第206章 兵败如山倒 第207章 兵败如山倒 通过半日的炮击和侦察。 彭刚已经看出清军虽然人数不少,也有近万兵马。 可清军有几个显而易见的弱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其一是清军士气低迷。 连楚勇的士气都远不如半年前,不比左军,士气高昂,参战士卒几乎人人肯拼死冲杀,巴不得破敌立功。 其二是清军各部各行其是,貌合神离。 李星沅明显是有把江忠源的楚勇当肉盾炮灰的念头,左军的重炮连轰了狮子岭上的楚勇整整半天,後方的清军才派兵上岭支援楚勇。 其三是清军多是步兵,骑兵稀少,仅有百馀用於侦察的骑兵。 要击溃这支人数和左军相仿的清军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将清军杀得溃不成军。 按部就班地强攻狮子岭,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江忠源的楚勇经营狮子岭近一个月,防守准备比较充分。 方才彭刚也透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狮子岭的山腰上设置有滚木礌石,签刺陷阱,拉有铁蒺条。 楚勇纵向和自己对比大不如前,但横向和李星沅带来的这些清军相比,却是最为精悍的一支清军部队。 强攻狮子岭能拿下狮子岭,能拿下狮子岭,但伤亡肯定会比较大。 再者,这次攻打水塘湾,彭刚的首要目标并不是江忠源的楚勇,而是李星沅带来的湖南清军主力。 以为後续攻打永州府城零陵扫清障碍。 一旦击溃了太平铺丶车田里李星沅所部清军,彭刚不信江忠源会无动於衷,继续枯守狮子岭。 「一营丶暂九营丶暂十营丶暂十一营,绕过狮子岭,从太平铺左翼,侧击太平铺。 传令陈阿九,让他的两个营,向湘江东岸车田里一带的清军发起攻击,务必击溃车田里一带的清军!击溃车田里一带的清军後,可以追击。」 彭刚拉了拉缰绳,安抚住胯下有些不安分的白色战马,下达了命令。 进驻狮子岭近一个月的楚勇准备比较充分,刚刚进驻的太平铺和车田里的李星沅所部清军,基本上没什麽准备。 他们人数虽然比楚勇多,可打起来却要比楚勇容易得多。 收到命令的各营伍开始执行彭刚的命令。 陈阿九本就带着两个营佯攻昨日刚刚进驻车田里的孙应照所部三千清军。 孙应照所部清军兵力是陈阿九的两倍。 饶是如此,三千清军兵丁乡勇在陈阿九两个营的佯攻下,竟有不支之势。 要不是彭刚给陈阿九下达的命令是佯攻,陈阿九收了力,他早就击溃了孙应照的三千清军。 收到彭刚的命令,陈阿九收拢集合部队,给予孙应照所部的清军全力一击。 孙应照麾下清军虽众,可只有一千是永州镇绿营兵,有过参与剿匪之类的低烈度战事,剩下的两千清军,是头一回上战场的永州府新勇。 这两千永州府新勇压根指望不上,唯一的作用仅仅只是壮声势而已。 能站在阵中保持不崩阵,已经属於是超常发挥了。 从表面上看孙应照是带着三千兵丁乡勇迎战一千五百左军,实际上,孙应照不过是以百馀亲兵为核心的一千永州镇绿营对阵一千五百左军悍卒。 面对陈阿九的佯攻,孙应照本来也只是带着麾下的亲兵四处补漏,勉力支撑,以不负李星沅对他的知遇提拔之恩。 两营左军的全力一击,孙应照压根抵挡不住。 清军的鸟铳手还没来得及放第二轮鸟铳,稀稀落落,松松散散的军阵很快冲到面前的左军官兵吓散。 清军的兵丁团练,本能地迈开腿往江边跑,争先恐後地登上停泊在江面上的舟船。 逃命中的清军兵丁乡勇,哪里还顾得上哪些船是楚勇的船,哪些船是他们从永州镇绿营的船。 哪艘船离他们最近,哪艘船上有空位,他们就往哪艘船上挤。 先挤上船的清军,望着岸上越追越近的左军将士,为摆脱左军追击,不等後方没上船的袍泽,果断地斩断缆索,划船而走。 气得还没来得及登船的清军兵丁乡勇直骂娘。 水塘湾地处湘江上游,附近的湘江江段不仅浅,而且还窄,江面仅有百馀米宽。 扎营於车田里对岸太平铺的清军能清晰地看到车田里营地友军的溃逃。 有些没抢到船的清军,甚至游过江,抢湘江西岸的船逃跑。 友军溃败,四处争抢船只,又听闻太平军已经绕过狮子岭,要来攻打太平铺。 太平铺的清军哪里还坐得住? 未及接战,太平铺一带的清军便争先恐後地往江边跑,争抢船筏,生怕晚走一步无船可乘。 连李星沅这位钦差大臣亲自出帅帐带着清兵弹压也弹压不住。 刚上狮子岭的刘长清望见车田里和太平铺一带的清军都跑了,哪里还有心思协助楚勇守狮子岭,立马从狮子岭上撤了下来,加入到了逃跑的队伍之中。 狮子岭上的守军,仅存江忠源的楚勇。 楚勇见李星沅的清军都跑了,亦是军心浮动,战意尽失。 「大势去矣!」 望着兵败如山倒的清军,江忠源顿足道。 左军不攻打狮子岭,而是攻打太平铺,车田里的清军,让楚勇有劲也使不上。 如果左军攻打狮子岭,江忠源尚可带着楚勇,凭藉对狮子岭地形的了解,提前布设陷坑陷阱,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节节抵抗左军,争取一些时间。 奈何左军不按常理出牌,绕过了狮子岭,不和楚勇纠缠,径直攻击李星沅所部的清军。 江忠源有想过会挡不住锋芒正盛的左军,可没想到在人数大致相当,清军处於以逸待劳的防守态势之下,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现在摆在江忠源面前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死守狮子岭,抵抗到底。 一条是趁着左军还没对狮子岭形成合围,带着楚勇突围出去,保全楚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以两千楚勇孤军对抗人数数倍於己的左军,无异於以卵击石。 「大哥,撤吧。」 连一向好战的楚勇第一悍将江忠济面对无力挽回的局势也主张撤出狮子岭。 不是楚勇怯弱,而是左军太强,以及楚勇的友军过於不堪。 李星沅的这些兵,不要说和张必禄比,但凡有向荣麾下楚军七八成的能耐,也不至於在短毛教匪面前一击即溃。 「撤!不过咱们楚勇不跟着李公他们撤。」 江忠源举起千里镜观察了一番水塘湾附近的江面,清晰地望见连楚勇的船都被抢得差不多了,现在撤下狮子岭前往江边,楚勇也无船可乘,只能沿江步行。 「为何不跟着李公他们撤?」江忠济不解道,江忠济头脑相对简单一些,觉得跟着大部队一起撤比较安全稳妥一些。 「短毛不战则已,逢战都是奔着歼灭官军去的,你觉得短毛会善罢甘休,坐视李公从容乘船撤回永州府府城?」江忠源反问道。 且不说楚勇的船都被李星沅麾下的兵丁团练抢了,就算李星沅麾下的兵丁团练没抢江忠源的船,江忠源也不会跟着李星沅逃。 短毛教匪明显是冲着李星沅来的,带楚勇跟李星沅一起跑,是嫌死得不够快麽? 「大哥的意思是,短毛在李公他们撤回永州府府城的路上设置有伏兵?」江忠济想了想,不多时便反应了过来。 「定然如此。」江忠源紧了紧戎带,说道,「带上所有弟兄,趁着短毛的心思在李公他们身上,向西突围前往桥头,找荫渠会和,既保不了湖南,那便退而求其次,保咱们的桑梓新宁吧。」 江忠源决定不跟着李星沅走水路前往永州府城零陵,而是选择走陆路向西往老家新宁县方向突围。 新宁多山,成片的平地都没几块,从狮子岭前往新宁,走的都是山坳小径。 只要进了山,山路难辨,短毛不会贸然深入追击,楚勇都是新宁本地人,只要进了山,他们就安全了。 (本章完) 第207章 莫要失手把李星沅打死了! 第208章 莫要失手把李星沅打死了! 打定主意向新宁老家方向突围,江家兄弟片刻不敢耽误,收拢楚勇弃了狮子岭,仓皇向西面的山岭逃窜。 GOOGLE搜索TWKAN 两部清军前後脚溃败。 李星沅所部清军大多乘船沿湘江水道往北面逃,江忠源的楚勇向西逃。 彭刚也面临抉择,到底是追歼江忠源楚勇还是追歼李星沅的湖南主力清军。 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自然是不做选择,全都要。 然而清军虽溃,但溃兵人数不少。 左军在兵力上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楚勇是清军中一流的部队,又是主场作战,追歼楚勇的兵力派少了,无法做到歼灭楚勇,派多了,追歼李星沅的兵力又捉襟见肘。 电光火石之间,彭刚做出了追歼李星沅的选择。 左军营伍人数众多,对粮食的需求很大。 这些天左军在全州征买到的粮食只有一万三千五百馀石,连半个月的口粮都不够。 楚勇的老巢新宁县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打的问题。 打新宁要翻山越岭走山道是一方面,关键是新宁本就不是富县,新宁县城两年前又已经让李沅发给薅了一遍,即使打下了新宁县城,也没多少收益。 新宁是带着碎肉的骨头,永州府是带着碎骨的肉。 两相权衡,彭刚还是决定追歼李星沅的湖南清军主力。 至於江忠源的楚勇,派遣军事能力平平,但极为听指挥的四营长丘仲良带上四营和暂九营追击一阵即可。 「仲良,你带四营和暂九营追击西窜的楚勇,记住,追到山脚下即可,见好就收,不要恋战追进山!」彭刚交代丘仲良说道。 交代完,彭刚亲率主力部队沿着湘江北上,跟打猎似的追歼李星沅所部的湖南清军主力。 只是多数清军已经上船,水塘湾附近的桩杙尚未清除,彭刚无法坐船追击清军的残兵剩勇,只能追杀俘虏没来得及上船,在陆地上奔逃的清军。 一路上,彭刚虽有些斩获,但战果不丰。 能不能扩大战果,全歼李星沅的湖南清军主力,就看罗大纲能不能在前方拦住清军溃兵了。 罗大纲是在水塘湾以北四十里处的黄沙关(後世之黄沙河镇)拦阻清军。 黄沙关属广西全州管辖,仍在广西境内,但该地已处於湘桂交界处。 罗大纲抵达黄沙关的时候,陈世清已经联络了湘南李严通所部天地会两千馀众在黄沙关等候罗大纲。 李严通在得知他们这次所要拦截的是钦差大臣李星沅的湖南主力清军。 心里发怵,不是很愿意冒险跟着传闻中的上帝会部队一同阻截清军。 毕竟李星沅统带的是湖湘精锐,连带永州乡勇人数近万,不是他李严通这种小角色能招惹得起的。 上帝会的太平军再强,李严通也只是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 陈世清向李严通保证左军绝对有吃下李星沅所部清军的实力,那也仅仅只是陈世清的口头保证而已,李严通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没见到左军的部队之前,李严通只是抱着先卖陈世清和彭刚一个面子的念头,带着部众攻占了只有几十名清军杂兵团练驻守的黄沙关。 至於要不要和左军并肩作战,阻截李星沅的近万清军,等亲眼见了左军,看看左军到底是什麽货色再做决定。 左军真有传闻中的那麽强,跟着左军打顺风仗,痛打清军溃兵他也不亏。 若是左军不及预期,大不了找个理由离开黄沙关这个是非之地,继续当他的天地会头目。 等亲眼看到罗大纲带着三营左军抄小路抵达黄沙关,李严通终於吃了颗定心丸,下定决心跟随罗大纲在黄沙关拦截清军。 罗大纲带出来的部队是二营丶三营丶六营丶劈山炮连,都是左军老六营的精锐。 军容严整有序,纪律严明丶杀气腾腾丶制服统一丶器械精良,一看就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淬炼出来的强军,要比李星沅的清军强好几个档次。 光是看着对方行军,踏出飒飒作响的整齐脚步声,李严通和他身边的天地会老兄弟,都感到恐惧,庆幸这些人是友军,不是仇敌。 罗大纲料定清军一定会乘船逃窜,他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在黄沙关附近的湘江将段打暗桩拦截清军的船筏。 从进入黄沙关起,罗大纲就到处搜寻木料,花钱雇当地谙熟水性的百姓下水打暗桩。 清廷在湘南地区的统治并不稳固,李星沅先後两次或是派兵,或是亲自带兵溯湘江而上。 清军两次行军都很慢,除了清军畏敌不前的原因外,另一大原因便是沿途掳掠浪费了不少时间。 半个月内连续遭了两次大兵燹,沿途的百姓早就对清军恨之入骨,敢怒不敢言。 听说左军和天地会要联手打祸害过他们的清军,这些人看上去也确实有打赢清军的本事,还有钱拿。 在李严通所部天地会的联络下,黄沙关附近的百姓表现得十分积极踊跃,找木料的找木料,寻石头的寻石头,下水的下水。 仅仅只用了两天的时间,罗大纲就带着六营的将士,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在湘江打了足足三百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暗桩。 罗大纲本想再多打些暗桩,奈何侦察兵已经传回消息,李星沅所部的清军已经兵败水塘湾,快逃到黄沙关了。 罗大纲只得作罢,部署了包围圈,引兵埋伏於湘江两岸,只等清军的船队撞上他们布下的暗桩。 湘江自桂入湘,在黄沙关一段狭窄如削,江面不过三十馀丈,江势却尤急,浪头带啸,乱石潜藏。 黄沙关本不过一个湘桂之间的寻常渡口,如今,却成了罗大纲布设的阎王渡口。 李星沅督带的湖南清军主力在水塘湾多路溃散。 残军连辎重都来不及收拾,争先恐後地北逃,试图逃回永州府城零陵。 三百四十馀艘大小舟船丶舢板丶渔筏,载满了满面尘土的清军兵丁乡勇与慌张逃命的文吏丶营官,甚至还有一些押送粮饷的漕卒与民夫。挤满了湘江江面,船挨船,人挤人,怒骂声丶呼喊声丶桨橹声杂作一团,发出的嘈杂声响比滚滚湘江水还要聒噪。 许多清军士兵在船尾席地而卧,披着裹尸布一样的被毯,嘴里还叼着未点着的旱菸丶大烟,魂不附体。 不时有清军军官催促亲兵出舱看看後头的短毛追兵追到哪里了,直到听说短毛的两条腿终究还是没能追上他们顺江而走的舟船,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悬着的心,躺下抽起大烟享受了起来。 没人想到,前方的黄沙关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 罗大纲已命人於江底斜插杉木暗桩三百二十馀根,每桩三丈余,底端以青石压沉丶横木支固,待清军船队入瓮。 当第一艘清军指挥船进入黄沙关时,船上的一名千总叫人稳住舵,谁料船速未减,竟突然「咚」的一声剧震,整艘船猛然一顿,船头仿佛被无形之手猛然扯住,猛地一歪! 船底已被一根藏在水下的长桩狠狠扎穿,桨断底裂,湘江水猛猛地灌入船舱。 随即,第二艘装载六七十名永州镇绿营兵的兵船紧随而至,正撞在前船断裂的船尾,桅杆轰然倒塌,重重压在前舱兵丁身上,甲板上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紧接着,第三丶第四丶第六艘船一连串各色船只相继撞到一处,或被暗桩刺穿丶或撞上残骸丶或侧翻倾覆。 清军船队陷入大乱。 一名兵卒在水中扑腾,刚抱住一块漂浮木板,却被下一艘失控的大船从背後撞飞,脑浆迸裂。 数名裹着棉衣的溃兵在水中挣扎,大声呼喊「救命」,却被後方惊惶乱跳下水的同僚活活压下去。 为数不多被带上船的战马受惊嘶鸣,四蹄乱踢,使得本就不稳的船剧烈地左右摇摆乱晃。 一时间,人喊马嘶,兵器沉江,哭爹喊娘之声不绝於耳。 岸上,罗大纲目睹混乱,拔刀向湘江上的清军船队一指:「劈山炮连,发炮!」 听到罗大纲的命令,罗大纲身边的令旗兵挥动令旗,传达了罗大纲的命令。 湘江两岸顿时腾起火光,埋伏在江面炮兵阵地上的十六门劈山炮去除伪装点火,炮火咆哮,如巨龙怒吼,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尖啸扑入江中。 最前的一艘舢板正试图侧舷调头,船舷被炮丸一击命中,吓得船上的八九名清军齐齐跳水逃生。 「痛快啊!痛快啊!」 望着江面上一群群狼狈至极,落水狗一般的清军,李严通拍手称快。 湘南的天地会一直被官军压着打,今日可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见过大场面,打过大仗的罗大纲则要表现得沉稳许多。 罗大纲只是举着千里镜查看江面的情况,搜寻李星沅的坐船。 清代钦差大臣的船只形制与旗帜有严格制度,想要在三百多艘船筏中找出李星沅的坐船也不是什麽难事。 很快,透过千里镜,罗大纲的目光锁定在了一艘由漕船改成的三舱大船。 这艘船长十二丈上下,分前丶中丶後三舱。 在一众三四丈长的小船中格外醒目。 一般而言,清朝的钦差大臣坐船,前舱是给钦差随行幕僚办公及侍卫驻守的。中舱是钦差起居及议事之处,中舱最为豪华,设雕花门窗丶官榻案几。後舱供仆役居住及储物之用。 钦差大臣坐船周围还有巡船(护卫兵丁)丶行李船丶供给船伴行,组成一个小型船队。 李星沅的钦差大臣坐船跟水上宫阙似的,朱漆船头雕着怒目獠牙的狴犴镇水兽,浪沫飞溅中,六面鎏金虎头牌在船舷排开,血红的「肃静」「回避」大字下悬着缀黑缨的金瓜锤,寒光凛凛。 最为光彩夺目的是桅顶那面绣有黑色钦命二字的三角黄龙旗坐旗,代表着李星沅的钦差身份。 丈馀明黄锦缎在江风中卷动如狂龙翻身,玄黑绣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爪下的钦命二字似要裂帛而出。 甲板上钦差仪仗,亦透露着威煞之气。 蟠龙铁戟的月牙刃上倒映着水光。当中簇拥着三对朱漆描金衔牌,分别大书「钦命督办广西军务」丶「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 每块衔牌顶端都蹲着衔珠铜貔貅,金属利齿在日光泛着刺眼的冷芒。 「告诉梁震,打炮避着李星沅的钦差船,小心着些,莫要失手把李星沅打死了!」 望见不时有炮弹落在李星沅的钦差大臣船队上,罗大纲匆忙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这是罗大纲第一次亲眼看到钦差大臣的坐船。 首任督剿太平军的钦差大臣林则徐一直在东线活动,出行也比较低调。 一直在碧滩汛一带作战的罗大纲无缘得见林则徐的钦差船队。 初次看到气派的钦差船队,罗大纲有心生擒清廷的钦差大臣。 起事以来,左军杀过抓过知县丶知州丶提督,还不止一个。 可钦差大臣还没抓过杀过。 生擒钦差大臣,给清廷带来的震慑,可要比攻下一县丶一州丶乃至一府之地都要大。 思及於此,罗大纲不禁热血沸腾。 (本章完) 第208章 已成定局 第209章 已成定局 「罗大帅何不效法昔日孙刘联军火烧赤壁之策,火攻官军船队?」 李严通望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湘江江面,不解道。 李严通能理解罗大纲想要生擒李星沅的想法,毕竟清军阵脚大乱,李星沅已经控制不住局面。 只是李严通不理解罗大纲为何不采取火攻。 黄沙关是清军回师永州府城零陵的必经之地,清军只顾着逃命,藏几艘小筏子不至於被清军发现。 清军船队的船只又多又密,目下又都为水下暗桩木堰所阻,进不得丶退不成,假若罗大纲提前在上游藏些装满薪柴的船筏,这时候点燃顺江放下来,保准能烧死一大片清军。 「多好的船啊,我可舍不得烧咱们自个儿的船。」罗大纲笑了笑说道。 他不是没有想过火攻,之所以没有采纳火攻的计策,是馋清军的船。 李星沅在永州府的这段时间,永州府境内能徵集的船肯定都被李星沅征的差不多了。 届时左军即使打下永州全境,也征买不到多少船。 左军营伍当下已逾七万之众,又是流动作战。 七万多人所消耗的物资,光靠陆运,七万男女老少齐上场也携带不了多少。 在有水道可走的情况下,船筏的运力和效率是人力畜力的数倍不止。 哪怕是用几十根毛竹捆扎的箅筏,只要捆扎的结实,在枯水期载个八九十石都轻轻松松。 更何况李星沅的船队中还有众多的漕船丶歪尾船丶扒杆船这些载重相对可观的船只。 左军是在黔江边上发的家,一路从浔州府的碧滩汛打到桂林府,走的都是水路。 行至洛清江畔的永福县城时,左军或是依靠缴获,或是徵收购买,或是自制,已经积攒了七百三十来艘各类船筏,改装的战船也有四十来艘。 奈何本就水浅的桂柳运河早已淤塞,行不得船,左军只能舍弃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船筏,走陆路进入漓江流域。 虽说从大墟到全州的这一路来,左军竭尽全力搜罗船筏,也只搜罗到了两百四十多艘船筏。 这些两百四十艘船筏听着数量不少,但半数以上都是些小筏子,正儿八经的大船数量稀少,载重能力小的可怜。 艇军出身的罗大纲深知在长江流域作战舟船的重要性,眼前这些优质的船只他自然是舍不得烧,要缴获了为己所用。 罗大纲想生擒李星沅,李星沅似乎不想给罗大纲生擒他的机会。 「大人勿惊,卑职掩护大人向後撤!」 被李星沅一手提拔起来的永州镇总兵孙应照拨开乱军,登上李星沅的钦差坐船,想要掩护李星沅後撤。 甲板上,满面憔悴,双眼空洞无神的李星沅回首望向身後,且不说身後的大小船筏挤撞成一团,江面上乱哄哄一片,连小船都难以掉头转身。 就算他的船能掉头驶向南方又如何? 彭刚的追兵可就在後头。 「舟船挤撞,江道拥堵,本官的船动弹不得。」李星沅无可奈何地嗟叹了一声,「身後彭逆的追兵对咱们紧追不舍,逃不掉的。」 「天无绝人之路!卑职尚有百馀亲兵,可掩护大人登岸突围!」孙应照柱刀单膝跪地说道。 李星沅转头向岸上望去。 此时跳水早的清军兵丁乡勇已经上岸。 岸上并不安全,罗大纲不仅只在湘江江面上布设有暗桩木堰。 江岸上亦遍设陷阱丶拉有铁蒺藜条,专候清军上岸。 最早上岸的那些清军,多已中了陷阱,或是跌入陷坑被陷坑下的竹木签子扎死扎伤,或是踩上铁蒺藜抱腿哀嚎。 即使侥幸躲过陷阱,前方还有左军和天地会的火铳丶弓弩等着他们。 火铳手和弓弩手身後,还有数量众多的长枪手丶刀牌手丶甚至是为了复仇拿着鱼叉丶草叉丶柴刀丶镰刀丶扁担等家伙什的当地百姓。 这等形势,莫要说他麾下的兵丁乡勇心气已经散了,无法收拢起来结阵突围。 即使能收拢部队结阵,也难以突出重围。 李星沅自知难逃此劫,喝令家人搬来一箱金银,结结实实地捆在身上。 满满一箱子沉甸甸的金银负身,年纪比较大,身体抱恙的李星沅行动吃力,他看向孙应照:「孙总兵,就由你送本官最後一程,把本官丢下江去。」 「还望大人从长计议,莫要轻生!」孙应照撇了刀,双膝跪地,不愿起身,哽声说道。 孙应照为人要比早跑得不见踪影的刘长清要厚道许多。 李星沅是孙应照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李星沅近来对孙应照照拂有加,孙应照心存感恩之心,他下不去手。 「本官乃是朝廷钦差,岂能落入贼人之手,晚节不保?」李星沅爆喝道,「孙总兵,你就帮老夫完成最後的心愿,保全老夫的晚节!快啊!你还在等什麽?!等教匪生擒了本官麽?」 孙应照心一横,一咬牙,同一名壮硕的亲兵合力将李星沅抱起,扑通一声跳入涛涛湘水之中。 岸上的罗大纲透过千里镜,眼睁睁地看着李星沅跳入绑了个箱子沉下湘江,为之顿足惋惜。 得,没法子活捉李星沅了。 天地会虽然打不了硬仗,但打顺风仗的表现还不错。 李严通带着他的部署死死将六千馀清军兵丁乡勇死死围困在於湘江两岸,使得群龙无首的清军难以突围。 清军前前後後勉强组织了大大小小八九次突围都未竟成功。 即使刘长清丶孙应照两位总兵亲自统带亲兵突围,也分别被李奇的二营丶谢斌的三营轻松地驱赶回江岸上。 就连刘长清,也被劈山炮打出的铁砂命中倒毙。 清军见两位总兵的亲兵队伍都被短毛轻易击退,其中一个总兵官还被当场打死了,突围无望。 清军逐渐成批成批地放下武器向罗大纲乞降。 自此,李星沅的湘南清军主力覆灭,李星沅葬身湘江丶刘长清突围未遂被打死。 湘南大势已去,太平军入湘已成定局。 左军经常俘虏清军,不过一次性俘虏近六千名清军尚属首次。 罗大纲将俘虏捆了,让当地乡民协助甄别出队伍里的民夫。 对於这些民夫,除了夫长和总夫头,罗大纲没有为难普通民夫,甄别无误,确定他们是民夫,不是兵丁团练伪装的,便放了他们,临行前还给发三升米丶一钱银子当盘缠,让他们回乡。 左军不仅放了他们,居然还发盘缠。 这让向来应夫一日,倒赔百文的民夫大感意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清朝的民夫,按照徵调类型有四种。 分别为漕运民夫丶河工夫役丶战时军夫丶驿站马夫。 罗大纲俘获的这些民夫属於待遇最差的战时军夫,口粮盘缠皆需自备不说,还危险。 一般而言战时军夫需自备五日乾粮,官府虽承诺战後补银,但也只是承诺而已,拖欠克扣丶甚至直接不发是常态。 民谚自带棺材去扛粮的说法并不夸张,战时军夫的死亡率向来很高。 不仅是因为在战事紧急,兵丁和团练都不够用的情况下,民夫经常会被当炮灰使,致使民夫伤亡率高。 更多的时候,民夫不是过度劳累而死,便是被饿死,虐待致死。 实际上,应夫一日,倒赔百文的情况都算是幸运的了。 大小夫头胥吏盘剥民夫的名目繁多,船头捐(修船钱)丶器械捐(工具钱)丶免鞭银(花钱免监工鞭打)丶病殓银(预付死後的裹尸费,名为预付,实则明抢,活下来的民夫也不敢去要回这笔钱)等等不胜枚举。 民夫应夫一月,要倒贴相当於卖掉半亩水田的银钱才能活下来。 应役者基本上就是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自费奴隶,清廷对民夫盘剥太狠,以致民夫死亡丶逃亡乃至哗变的情况已成常态。 故而即使清军出发前夫额徵满了,沿途仍旧需要不断抓新夫补充,实在抓不满,则抓流民乞丐充数。 博得民夫们的好感,罗大纲顺势向从永州府城零陵徵发来的民夫打听零陵城的情况。 保住命,得了钱粮的零陵城民夫将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告知了罗大纲。 罗大纲从这些民夫口中得知,永州府城零陵现在的兵丁团练不多,永州府的兵丁团练,多数都已经被李星沅带出来了。 目下零陵城内的经制军只有川北镇总兵余万清的一千川兵,一两百当地的永州镇绿营,永州知府黄文琛手底下的四五百团练。 余万清的川军是客兵,军纪很差,经常在零陵城内吃喝嫖赌抽,打砸偷抢烧,零陵城百姓苦不堪言。 永州府知府和余万清的关系很不和睦。 总而言之,现在永州府城零陵的防御十分空虚。 「罗副帅,零陵城空虚,此乃攻夺零陵城的大好良机!咱们可以乘胜一举拿下零陵城!在零陵城立足!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从民夫们口中打听到零陵城守备薄弱,陈世清非常兴奋,建议罗大纲直接发兵顺手把永州府城零陵打下来。 「是啊,罗大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黄沙关一战得了便宜的李严通信心爆棚,以往莫要说永州府城,黄沙关以北六七十里地的东安县城他都不敢打。 李严通敢打永州府城零陵的底气来自於罗大纲带来的两千多名骁勇善战,装备精良的左军将士。 罗大纲的两千多人,加上他李严通的两千多人。 他们又刚刚大败官军,杀了钦差和总兵,士气非常旺盛,再召集个几千号湘南的天地会兄弟,让他们赶过来一起帮帮场子,拿下垂涎已久的零陵城,并非难事。 (本章完) 第209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210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罗大纲已是不惑的年纪,放眼整个天国的高层,罗大纲的年龄都属於比较大,社会阅历最丰富的。 行走江湖大半辈子,在天地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 李严通的那点小心思罗大纲一眼就能看穿。 李严通无非是想带着他的天地会兄弟,赶在左军主力之前,进入永州府城零陵饱掠一番的同时,聚集更多湘南天地会的成员,携攻取零陵城之功加入左军,以谋取高位。 天地会纪律之松弛,罗大纲心如明镜。 罗大纲此番带来的兵马虽精,可终究只有三营又一个连,人数太少。 真和李严通他们这些湘南天地会攻下永州府城零陵,进城之後,很难约束住天地会。 和彭刚相处两年有馀,罗大纲知道彭刚极为在意部队的纪律和名声。 当初不少跟随罗大纲多年的好兄弟,都因难改江湖游匪作风被彭刚拒之门外。 「正是因为这是天大的功劳,我罗大纲才不能妄取。」罗大纲遥向南方抱了抱拳,说道。 「我左军自起事以来,虽然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但至今未能拿下过一座府城。拿下第一座府城的荣耀,只能属於北王。」 天地会松弛的纪律不是罗大纲不愿独自引兵攻打永州府城零陵最主要的原因。 而是左军攻拔第一座府城的头功,必须留给彭刚。 莫要说此时永州府城零陵城内尚有清军驻守,即使零陵城是一座空城,没有一兵一卒,除非得到彭刚的明确命令,或者附近有友军要争抢零陵城。否则罗大纲不会擅自做主发兵取零陵城。 罗大纲虽然喜欢打仗,多次请缨当先锋,可什麽样的仗自己能打,什麽样的仗只能由彭刚来打,罗大纲心里有数。 再者,黄沙关距离水塘湾并不远,以彭刚追击敌军的速度,再过一两个时辰,彭刚就能抵达黄沙关,也不致贻误战机。 发兵攻打零陵城,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既是如此,那咱们等北王来了再合兵一处,前往零陵城。」 罗大纲不愿马上发兵零陵,李严通有些不悦,可考虑到自己还要入伙,李严通还是忍了下来。 打发了李严通,罗大纲命人下水打捞李星沅尸体,收缴船筏。 死了的李星沅也有很大的价值,李星沅的尸体是无论如何也要捞上来,死要见尸。 黄沙关附近受损的船筏,能修的则修,受损严重,实在没办法修的船,直接送给黄沙关的老乡。 主要受损的船筏都是排头的船筏,中间和後方的船筏,虽有磕碰,多数船筏状态良好。 罗大纲最在意的钦差大臣船队的那十几艘各色船只,基本没什麽损伤。 令罗大纲感到惊喜的是,李星沅的钦差坐船上有比他的坐船更为宝贝的东西。 罗大纲在中舱搜到了绘制於清朝嘉庆年间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 此图全图由八张小地图拼合而成,其中山川疆界都邑封圻,一目了然,且绘制精良,是难得的好宝贝! 除却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罗大纲还找到了湖南丶广西丶陕西丶甘肃丶云南丶贵州丶江苏丶浙江的分省舆图! 这些地方除了湖南丶广西之外,都是李星沅这十几年来担任过封疆大吏的地方,想必是李星沅的珍藏。 经过一番粗略的清点,黄沙关一战,左军缴获了两百四十五艘状态完好的船筏,五十一艘船筏还有修复价值。 有了这些船,接下来左军後勤运输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彭刚抵达黄沙关的时候,黄沙关的战事已经结束,罗大纲甚至还拾掇好了李星沅的钦差坐船给彭刚当王船。 「到底是钦差大臣,仓促之间还能有此排场,李星沅人呢?」 下马登上钦差坐船的彭刚步入如微型官阙一般的中舱,感慨道。 李星沅的钦差坐船,除了小了点,排水量只有两百吨出头的样子,没有其他的缺点。 彭刚注意到船舱用的都是崭新的木料,做工质量出色,雕花也很精美,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笔。 大清这套庞大迟钝的官僚机器,在特定的情况下,运转效率还是很高的。 李星沅的钦差坐船小倒不是因为湖南找不到更大的船只来改,而是受限於湘江上游的水文条件。 湘江上游的水不深,排水量太大的船容易搁浅。 「李星沅负银沉江了,艇营的将士还在打捞。」罗大纲汇报说道。 「务必捞上来,他的尸体我有大用。」彭刚点了点头说道。 「给你看些宝贝!」罗大纲急忙小心翼翼地拿出不久前被他保存起来,生怕丢失脏污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和八张分省舆图。 「果然是好宝贝啊!」彭刚眼睛一亮,喜道。 「大纲你立了大功!这等精良的舆图,可遇不可求。」 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是黄宗羲之孙黄千人於乾隆三十二年所绘制的天下舆图。 不过这份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不是乾隆三十二年的原版,而是目前还健在的舆图大师徐志导在嘉庆年间绘制的,图中注记有全图内每方寸百里的比例尺。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十分粗陋,谬漏颇多,长江以岷江为源头,并且长度也只有黄河的一半多一点,疆界轮廓也画得比较潦草,尤其是汉地十八省以外的地区。但全国的行政区划大体是对的。 不管怎麽说,这已经是彭刚当前所得到的最好的全天下舆图。 彭刚又一一查看了分省舆图,分省舆图也算不上有多精细,最大的作用还是用来看行政区划和主要的江河关隘。 彭刚喊来五位参谋,交代他们用好纸好墨,先临摹一套舆图出来。 「北王来之前,我问了零陵城的民夫和天地会的成员,他们都说零陵城守备空虚,文武不和,是不是可以乘胜攻打零陵城?」罗大纲一面跟着彭刚,一面请示道。 彭刚顿住脚步,抽出湖南的分省舆图,凝视着地图:「永州府是咱们左军入湘以来的第一个府,李星沅当钦差的时候一直驻军於永州府城零陵,零陵城内应当有不少粮秣军需,零陵城是无论如何都要打的。 另外,黄沙关以北六七十里地的东安县城,也派两个营顺手打下来吧,多少也能补充点粮食。」 「我带两个营前去攻打东安县城。」罗大纲主动请缨道。 「你去打东安县城?杀鸡焉用牛刀。」彭刚微微摇头说道,「我让李奇带上两个营和劈山炮连攻打东安县城即可,你还是随我一同前去攻打永州府府城零陵。」 湘南地区天地会很活跃,罗大纲以前是广西天地会的大头目,和湘南的天地会也有所接触,罗大纲要比彭刚更加了解湘南的天地会。 带罗大纲一起前往零陵,有益无害。 於湖南的地理形势中,以一江一湖最为紧要。 江即湘江,湖即洞庭湖。 湘江发源於广西兴安县海阳山,进入永州府,呈西南-东北走向斜穿湖南全境,最後注入洞庭湖。 湖南因位於洞庭湖以南得名湖南,湖北因位於洞庭湖以北得名湖北。 夺全州丶破楚勇丶歼灭李星沅所部湘南清军主力,彭刚的左军主力势不可挡,於黄沙关清疏毕水道,乘坐缴获来的船筏走湘江水路而下,直趋永州府城零陵。 永州是左军入湘的第一站。 李星沅兵败,左军入湘的消息传到零陵。 黄文琛感觉天都要塌了下来,李星沅败得未免也太快了,快到黄文琛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平心而论,永州知府黄文琛不是无能之辈,黄文琛为应对左军攻打零陵做了充足的准备。 奈何永州城的兵力绝大多数都被李星沅抽调南下堵御左军。 留守零陵最强悍的一支部队还是和黄文琛关系不睦的川北总兵余万清麾下的一千川营客兵。 黄文琛麾下能用於守零陵的兵力只有一百馀永州镇绿营老弱病残,四百馀本地团练。 黄文琛遂将目光瞄向庞大的衙役队伍。 衙门的情况和绿营相反,衙门纸面编制少,实际人数多。 这也是大清一大特色。 零陵城的法定衙役有八十三人,实际领俸的衙役有两百零八人,真实在岗的白役有四百多人。 白役为编外差役,协助经制衙役「办差」,不发工资,成员多为本地地痞流氓,收入来源全靠敲诈勒索。通常是一正五副的结构,即一名皂隶带五名白役。 这些白役让他们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绝对都是个顶个的好手,乞丐都能榨出油花来。 一听说短毛要打来了,府尊大人要让他们守城,这些白役们早收拾行李跑出城避难去了。 黄文琛最後实际能差遣的衙役,不过三班衙役七十馀人而已。 手头上就这麽点武装人员,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黄文琛去信长沙的湖南巡抚骆秉章,告知骆秉章李星沅兵败不知所踪,长毛已经进兵永州府府城零陵,湘南岌岌可危的严峻消息,恳请骆秉章发兵驰援零陵城。 写完信并寄出。 黄文琛前往川军的营地,准备放下身段,修复和余万清的关系,齐心协力共守零陵城。 余万清派有斥候,他的情报消息比黄文琛还灵通。 李星沅兵败,短毛进军零陵城的消息,余万清知道的要比黄文琛还早。 跑得也比零陵城的白役更快。 黄文琛来到川军营地时,早已兵去营空,连根兵毛都没留下。余万清只给黄文琛留了一封信。 余万清在信中义正言辞地言明,他本就是奉咸丰皇帝的圣旨,带兵给向荣打下手。 他是被李星沅强留在永州府的,本就不合规制,完全是看在李星沅的面子上协防永州镇。 现在李星沅不见踪影,他余万清自当奉旨,南下去找向荣报到。 览阅毕余万清的信,黄文琛被余万清气得满面通红,两手颤抖,没忍住破口大骂:「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当初向荣被长毛包围在桂林城里的时候,余万清畏战做了个顺水人情留在了相对安全的零陵城。 眼下零陵城危若累卵,这厮招呼都不打一声开溜也就罢了。 还他娘的如此理直气壮,搞得跟他有恩於零陵城,有恩於黄文琛似的。 余万清带来的川营兵痞,吃穿用度全是零陵百姓的民脂民膏供养,平日里也没少祸害零陵百姓。 关键时刻要用到他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任谁是地方主官,都受不了这种气,忍不住骂上几句。 黄文琛心灰意冷。 奈何余万清是客兵,余万清能拍拍屁股走人。 他是负有守土之责的地方官,没办法一走了之。 (本章完) 第210章 体面 第211章 体面 守城兵力不足,黄文琛想效法已故的全州知州曹燮培,要求每户出一丁,组织零陵城内的民壮,登俾守城,以保零陵城无虞。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且不论黄文琛是否有全州知州曹燮培那般煽惑人心的本事。 毕竟全州城的教训就摆在眼前,让一群没经过多少军事训练的民壮守城,同左军作战,与送死无异。 无论是寻常百姓家,还是乡绅富裕,皆不愿出丁守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黄文琛旧调重弹,派人大肆宣传短毛破城之後要屠城的谣言,试图以此诓骗民壮守城。 全州城距离永州府城零陵并不远,如此拙劣的谣言自是无法轻易蒙骗零陵城百姓。 随着被俘虏的零陵城民夫带着还有剩馀的盘缠陆续安然回到零陵城,短毛屠城的谣言不攻自破。 短毛连俘虏的战时军夫都不杀不役,反而还送回家的盘缠。 黄文琛造谣抹黑这样的军队会屠城,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愿意相信。 加之潜入零陵城的天地会会众乘机散播左军强大,不可战胜,左军乃仁义之师,纪律严明,於民秋毫无犯的传言。 零陵城百姓响应黄文琛号召出丁守城的,寥寥无几。 黄文琛忙活了大半天,等到彭刚左军的船队顺湘江而下,溯潇水而上,出现在萧水东岸的零陵城潇湘门附近时。 零陵城的守军人数非但没有增加,反而逃散甚众。 永州府知府黄文琛身边仅馀寥寥两三百人愿意跟着黄文琛坚守零陵城。 零陵城作为湘西南第一大城,光是城门就有七扇。 两三百人莫要说守零陵城,即使是只守七扇城门都不够用。 黄文琛自知事无可为,零陵城没办法守了,遂留下一封遗书射出城外,恳请彭刚入城後善待零陵城百姓。 旋即回到永州府府衙,带着全家换上一身得体的新衣服,体体面面地自挂白练上吊了。 黄文琛上吊,零陵城实际上已是空城一座。 左军上岸,於正北门外列队,整理军容。 整理毕军容,三营最先由正北门入城,侦察城门附近以及城内是否有埋伏。 确认清军没有诈降,是真的无兵可守,放弃零陵城。 谢斌这才控制了正北门,问城内的百姓借了笤帚木桶,对彭刚入城的街道洒扫了一番,以为彭刚带领大部队入城做准备。 正北门外其他的部队,都在原地等待彭刚入城的命令。 彭刚从广西带出来了的队伍,哪怕全营半数都是俘虏的杨虎威所部暂十二营。 对彭刚的命令都能做到的令行禁止。 只是跟随彭刚的湖南天地会,一路上忍受不了左军严苛的纪律束缚。沿途散了近一半。 即便是跟着左军来到零陵城下湖南天地会。 也是怀着彭刚放任那麽多天地会成员离开队伍,是为了留下的人能多分一点钱粮的心思。 加入左军没多久的天地会成员议论纷纷,抱怨声四起,有些天地会成员,甚至嫌站着太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断催问什麽时候入城,能分到多少钱粮,头目抢完了城里的娘们,是不是他们这些小卒也能跟着乐呵乐呵。 天地会由罗大纲专门带兵负责约束。 这些天地会叫嚷的天地会成员多是马玉吉的部署,罗大纲见状不禁眉头直皱。 再次重申纪律,表示入城後禁止杀掠奸淫,不许偷盗扰民。对私人的奖励由圣库发放。 胆敢犯军纪,杀掠奸淫者死,偷盗扰民打军棍。 心怀侥幸的投机客们最後一丝希望破灭。 见罗大纲态度认真坚决,不像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湘南天地会头目马玉吉不愿再继续跟着左军,觉得还是当他的游匪自由自在,大碗喝酒吃肉,大秤分金银,打家劫舍的日子逍遥自在。 截至目前,明确表示已经投奔左军的湘南天地会大头目有四个,分别是刘代伟丶刘统伟兄弟,马玉吉丶李严通。 马玉吉要带着部署离队是大事,罗大纲本想带着马玉吉来向彭刚道别,好聚好散。 马玉吉不愿见彭刚,罗大纲只得独自来到彭刚面前,向彭刚汇报了此事。 「既然马玉吉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不可同心,咱们也不能强求马玉吉一定要跟着咱们。」彭刚略一沉吟,说道。 「不能同心,还能协力嘛,代我转告马玉吉,只要他不降清,我们日後仍旧是朋友,有缘江湖再见。」 历史上太平军一路从广西打到江南,沿途所吸纳的会众质量不断降低。 广西老兄弟质量最高,湖南次之。 打下武昌後加入上帝会太平军的大多是动机不纯的投机者,道德品质败坏之人甚多。 这便是为什麽江南地区亲历过太平天国运动的百姓留下的史料对太平军评价两极分化,甚至自相矛盾。 有赞扬太平军爱民如子的,也有谴责太平军军纪败坏,血腥屠城的。 其实两种截然不同的亲历者记述都是真的。 亲历者对太平军的印象,取决於他们接触的新太平军还是老太平军。 广西老兄弟和部分湖南老兄弟,除了因为信仰的缘故神神叨叨了些,从始至终纪律都很好,待百姓不错,还会把自己的口粮分给百姓。 攻占武昌之後吸纳的会众,尤其是在两江地区吸纳的新会众,多是圆滑的市井之徒,纪律确实堪忧。 连清军也都承认,他们最怕面对粤西老匪,尤其是金田老贼。 直呼粤西金田老贼难以战胜,两江新贼则运筹得当,胜之颇易。 这便是为什麽彼时太平天国已拥兵数十万,区区两万北伐军的覆灭对太平天国却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两万北伐军的将领基本都是金田团营首义的老兄弟,士兵大多是由广西老兄弟和湘南老兄弟构成。 两万信仰坚定忠贞的太平军老兵覆灭,洪杨二人即使在江南招募二十万新兵也无法弥补两万北伐军的损失。 彭刚的左军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这样的问题。 从最初红莲坪的两个组二十四人亲自悉心调教的学生,再到攻打大冲王大作围堡的一个连,红莲村时期编的第一个营,直至拥兵近万人。 他的部队人员素质实际上也是在不断下降,只是有两期的学生当班底撑着,兵员素质和战斗力虽然呈下滑趋势,但下限还在彭刚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刘代伟丶刘统伟两兄弟长期和马玉吉相处,他们两兄弟最为了解马玉吉的为人。 马玉吉此前就和官府眉来眼去,有意接受官府的招抚,只是官府开出的条件与马玉吉所期望的相去甚远。 马玉吉这才迟迟没有接受官府的招抚,继续当他的天地会头目。 马玉吉离开左军不愿当面来见彭刚,向彭刚辞行。 刘代伟和刘统伟觉得这是马玉吉心虚的表现。 刘家两兄弟提醒彭刚,马玉吉多半是想借着这次在左军镀了金为价码,同清廷讨价还价,接受清廷的招抚。 「马玉吉此人市侩狡黠,唯利是图,有从清之心,此番他不愿亲自来见北王,堂堂正正地辞行离开,多半是心虚。」 彭刚也有这种怀疑,只是马玉吉毕竟还没有降清,确确实实也和左军并肩抗过清。 彭刚总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把马玉吉处理了。 天地会虽是一群良莠不齐的乌合之众,可毕竟也有良。 罗大纲和陈阿九等人也是天地会出身,现在都是彭刚麾下的得力干将。 在没有实证,仅凭猜疑就处理马玉吉,不仅会把要争取的湘南天地会推向左军的对立面,也会让加入左军的前天地会成员感到心寒。 「马玉吉人品不端,我们日後提防着他些便是。疑罪从无,我们总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拿他问罪。」彭刚凝思片刻,偏头对罗大纲说道。 「大纲,按他的功劳,给他发些钱粮,该他拿的,一分都不要短他,把我的原话转达给他,让他好自为之。」 罗大纲领命点了些钱粮分给马玉吉,临别前,罗大纲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尊关二爷的雕像。 拉着马玉吉,不容马玉吉拒绝,在众人的见证下,对着关二爷的雕像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发誓此生绝不降清。 虽说道德约束对道德品质不高的人基本上没什麽约束力,形同虚设。 可做点什麽总比什麽都不做好。 罗大纲不信在场亲眼看着他们二人歃血为盟的所有马玉吉部署,全是没有道德底线的人。 「入城!」 处理完天地会的事情,彭刚跨上一匹高大的粟色战马,遥指零陵城北门,下达了入城的命令。 零陵城在湖南的地位大致相当於柳州府城马平相当於广西的地位,只是零陵城没马平城那麽险。 能如此轻松地进驻零陵城,也算是一个惊喜。 至少能省下不少火药。 虽然彭刚从秦定三手里交易到了数量很可观的火药,可毕竟没有自产能力,能省些火药总是好的。 一次攻城几千斤几千斤火药的用,攻两三次城,左军的那点库存怕是要用罄。 提前入城的三营将士已对街道洒扫了一番,在谢斌的带领下或是持鸟铳,或是持长枪,侍立於正北门和街道两侧,为彭刚的入城保驾护航。 补6月23日的更新。 (本章完) 第211章 重现汉家兵马 第212章 重现汉家兵马 伴着沉郁顿挫的鼓点声,身凛凛丶貌堂堂的彭刚於百馀骑的簇拥下於正北门雄赳赳丶气昂昂地越过门洞,进入左军攻占的第一座府城。 护卫彭刚入城的这些骑兵其实算不得骑兵,而是来自一营一连的会骑马的步兵,骑术也一般般。 左军倒不是没有骑术精湛的骑兵,包含新近吸纳的湘南天地会成员,左军现在有六七十名骑术不错的骑手。 不过这些骑手都被彭刚放出去侦察附近城池的情况,不在身边。 由於罗大纲在黄沙关放走的军夫为左军做了一些舆论宣传工作。 有些零陵城百姓对左军也没有太恐惧,少数胆大的零陵城百姓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甚至来到了街边凑热闹,一睹左军风采。 彭刚身着靛蓝色圆领窄袖长袍,腰悬佩刀,马步轻踏,缰绳松垂,於万众瞩目之中,前往永州府府衙。 彭刚不过二十馀岁年纪,身形颀长清俊,目光温而锐,唇不语而神定。 风起处,衣摆翻飞,有儒将的风采。 初时,零陵城百姓也以为这位穿着朴素的俊後生是左军将领,直到北王大旗自後方扬起,零陵百姓这才意识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後生并非将领,而是传闻中太平天国的北王,忍不住齐声惊呼:「是北王,北王来了!」 北王入城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迅速传遍整条主街,播散向全城。 「这就是北王?年纪轻轻,怎就这般人物?」 「瞧他那相貌,那器宇轩昂,比戏台上演的文武将军都周正!活像是天神下凡咧!」 「我小时候听嗲嗲讲的宋朝岳飞丶明朝戚继光都是这般风采!」 「胡说!岳飞和戚继光是将帅,眼前这位是王!能一样吗?」 「这等军纪的王……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王。」 「真乃少年英主啊!」 就连站在街尾的几个士绅,虽眉头紧锁,嘴里却也喃喃低语道:「……此人若不是逆贼,倒也是个人才。」 彭刚朝周遭的百姓点头微笑,举鞭向前,领队伍继续前行。 随着彭刚渐行渐远,消失在大多数零陵百姓的视野之中,零陵百姓将目光聚焦在了入城的左军将士身上。 起事一年有馀,女营已经缝制出了上万件形制统一的军服。 现在不仅是六个老营,连暂编营都能穿上军服,做到的服装统一。 左军将士的装束和清军乃至天地会武装大不相同。 所有的左军将士都剪去了屈辱的辫子,或是头戴斗笠,或是头戴乌巾,系着红色领巾,身穿整齐划一的靛蓝色土布交领直裰,衣摆齐膝,膝盖下的小腿处打着绑腿,足蹬布鞋丶草鞋丶木底鞋。 鱼贯而入的左军将士,不喧哗丶不乱跑丶不四处张望,过街不扰商贩,驻足时必肃立,步伐齐整如量,齐如一人。 五十人左右为一小方阵,两百人左右为一中等方阵,令行禁止,有序前行。 零陵城的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地将眼前的这支军队同前些时日惯见的那些酒气熏天丶喧哗抢掠丶胡髭辫发丶令人避之不及的绿营兵丶本地乡勇对比。 虽说後面入城的左军士卒队列走得远不如先入城的士卒齐整,可比起绿营兵和乡勇,依旧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原来规矩的兵,连走路都这般齐整。」 「嚯,这些後生仔,杀气腾腾的,难怪钦差大人亲自统兵都败得这麽快。」 「他们穿的衣服怎生这般奇怪?」 「怪是怪了些,可要比咱们身上的衣裳好看顺眼得多。」 「怪个甚?这是前明的衣裳。」 「汉家衣冠!这是汉家兵哪!」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自南明永历以来,零陵城再未出现过如此汉风正气的兵马,走得乾净丶站得笔直丶看得让人不由得心头有些发烫。 当然,人群之中亦不乏低声咒骂者。 这些人多是留在零陵城内的士绅胥吏,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左军的风采。 他们原以为左军太平军不过是天地会之流的反贼。 岂料这些反贼如此离经叛道,居然还剪了辫子,穿上了前明的衣裳。 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年士绅皱眉道:「这帮逆贼,剪辫改服,大逆不道!」 旁边一位瘦高胥吏嗤道:「前朝衣裳还敢穿?这是逆天的事!官军迟早把他们九族都诛灭喽!」 「剪辫子怎麽了?」人群中一位身材魁伟,已萌生加入左军念头的铁匠开口高声反驳道。 「咱老祖宗几千年都没扎过辫子,是谁强逼咱们剃发易服忘了?现在好了,不用留辫子了,见祖宗咱也有脸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齐刷刷向他们这边看来。 这些零陵士绅怕动静闹得太大,引起左军的注意,没有开口争辩。只是冷哼一声,拂袖回自家宅院。 永州府城零陵是湖南境内面积相对较大的府城,也是左军迄今为止打下的最大规模的城池。 彭刚走了骑马走了有段时间才抵达永州府衙署。 此时永州府知府黄文琛一家子的尸体都在衙署,还没来得及处理。 彭刚命人清理了黄文琛一家子的尸体,入驻府衙。 左军存粮无多。 太平军主力的粮食情况比左军还不乐观。 太平军主力粮食本就不多,沿途所经州县彭刚左军已经走了一遍,太平军主力无法沿途就地补充粮食。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太平军主力转移的时候辎重部队被清军偷袭了。 虽说彭刚还不知道太平军主力此次遭清军偷袭损失多大。 不过连素来好面子的杨秀清都让人写信问彭刚要粮接济,损失肯定不小。 彭刚自己存粮也不多,只留了四千石粮食在全州城。 四千石的粮食对於十七八万人而言无异於杯水车薪,主力那边得知左军拿下零陵,肯定会来问他借粮。 零陵城的粮食多寡,说是关乎太平天国生死存亡也不夸张。 彭刚入城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了解零陵城的各个官仓有多少存粮,让黄大彪把负责管理仓廪的仓大使都找来问话。 黄大彪办事很利索,彭刚刚刚於府衙正堂坐定,黄大彪已经押解来几位负责管理仓廪的仓大使问话。 湖南是漕八省之一。 漕八省即需要交纳漕粮的八个省份:山东丶河南丶江苏丶安徽丶浙江丶江西丶湖北丶湖南。 永州府又是湘南军事重镇,永州镇总兵驻地。 零陵城的粮食系统比过往彭刚打下的城池要复杂不少。 主要有常平仓丶社仓丶义仓丶漕仓丶军仓五个大仓。 其中军仓又分为镇标大仓和各汛塘的分仓。 略略审问了一遍几个仓大使,零陵城的存粮还算乐观。 零陵存粮的大头是永州府常平仓。 永州府常平仓的定额储量为十五万零两千石,实际储粮十三万四千二百六十八石。 亏空率居然只有百分之十! 这在亏空率动辄百分之四五十的大清官仓中,简直是一股清流般的存在。 当然,这并不是永州知府黄文琛多麽廉洁能干。 而是因为原本用於协济广西的粮饷因为彭刚进入湘桂走廊,断了湘桂两省的粮道,湖南没来得及运去广西的粮食都囤积在了零陵。 新入库的很多粮食都是刚刚摊捐收上来的新粮。 等於是黄文琛丶李星沅提前为彭刚征了一遍粮。 社仓丶义仓加起来也有三万八千五百五十五石粮食。 此外漕仓中有九千八百二十一石粮食,镇标大仓有两万七千三百三十三石粮食。 如此算来光是从清廷的仓廪,彭刚就能得二十一万石粮食,算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入城的左军大多驻扎於零陵城城西原来的镇标营地,彭刚下令循象州城之例在城西的永州镇镇标营地开设粥棚施粥,给城内饥民日施一碗粥。 同时发榜招兵买马,招纳贤良。 义兵开始粥棚施粥的消息传开,零陵城内民众对左军的印象愈发好了。 在零陵开设粥棚施粥,主要目的是为了扬名。 虽说发榜要招兵买马,彭刚招兵的主要对象不是零陵城的市民,而是永州府境内的矿工。 永州府以及临近的耒阳县多煤矿,这些煤矿场上的矿工是比零陵城市民更为优质的兵源。 这些人才是彭刚在湖南的主要的吸纳对象。 李星沅所部的湖南清军主力全军覆没,李星沅不知所踪,左军进入湖南地界的消息很快在潇湘大地上传开。 湖南各级官员丶清军以及各地乡绅惶惶不可终日,有如天塌。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接触过传闻中的粤西教匪。 但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清楚,先败林则徐,再败李星沅,连续两位钦差大臣举全国之力都未能剿灭的教匪绝非乌合之众。 对教匪最恐惧的当属湖南绿营的各级军官,要知道去年连素有南方绿营第一名将的张必禄都兵败身死於教匪之手。 他们的前任上司湖南提督在教匪手中亦是难求一胜。 连这两位都不是教匪的对手,更何况是他们。 不多时,永州府城零陵不战而陷的消息接踵而至。 最先收到零陵城陷落消息的是与永州府相邻的衡阳府。 (本章完) 第212章 及时雨 第213章 及时雨 零陵陷落,让刚刚奉旨进驻衡州府的程矞采,这位六十八岁的湖广总督登时坐立不安。 程矞采和林则徐是嘉庆十六年(1811年)的同榜进士,林则徐名列传胪(二甲第一),程矞采是则是二甲第二十四。 对於这位去年死在钦差任上的同年有多大本事,道光二十年还与其在广东共事过的程矞采心里有数。 嘉道两朝的重臣,能力能和林则徐比肩的一只手都掰扯的过来。 林则徐督办广西军务剿教匪时,麾下可是兵强马壮,南方公认两个能力最强的绿营将领,张必禄和向荣都在林则徐麾下效力。 此等条件下林则徐尚且不能剿灭粤西教匪。 只节制湖南提督鲍起豹的程矞采自我认知还算清醒。 程矞采不觉得他和鲍起豹能在衡州堵御住粤西教匪。 说鲍起豹是无能草包有失公允,不过鲍起豹带兵打仗的能力确实不如张必禄和向荣。 李星沅兵败黄沙关,不知所踪,多半是已经殉国了。 粤西教匪,尤其是短毛教匪,一个月内连下全州丶永州,锋芒正盛。 接下来大概率是要继续北上衡州。 程矞采不想步李星沅的後尘,在公共场合不断强调长沙乃湖南第一要紧处。 衡州知府陶恩培自然清楚程矞采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找藉口回离开衡州北返长沙造势。 陶恩培上门拜见程矞采,痛心疾首地说道:「制台大人,长沙固然是楚省第一要紧的地方,可衡州乃楚之门户,弃则全楚震矣!」 衡州府的北面就是长沙府,衡州失则楚省震,长沙危。 如此浅显的道理程矞采焉能不明白? 只是程矞采实在没有信心能在衡州挡住教匪。 陶恩培没有退路,他程矞采有退路。 广西省垣桂林没丢,守住了朝廷最後的颜面,咸丰皇帝气归气,责骂归责骂,可终究还是没有将徐广缙丶周天爵等人革职查办。 若能聚楚省之兵力保长沙不失,总督顶戴或许不一定能保得住,但命肯定是能够保住的。 「本督何时说过要弃衡州?衡州有文云和爱山(鲍起豹),何愁衡州不可守?本督对你们二位有信心,你和爱山务必勠力同心,以保衡州不失,屏护长沙。」程矞采左手抚着胡须,右手非常器重地拍着陶恩培的肩膀说道。 程矞采去意已决,陶恩培清楚没办法挽留住程矞采,只得退而求其次,希望程矞采能留下粮台:「卑职惶恐之至,制台大人如此器重卑职,卑职敢不用命?只是还望制台大人莫要撤了衡州粮台,许卑职便宜从事,募练衡州乡勇守城。」 程矞采一心想离开衡州,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陶恩培的要求:「衡州粮台本督不撤,许你便宜从事便是。」 当天,程矞采边上奏边开溜,自衡州疾还长沙。 途中听说江忠源的楚勇在水塘湾虽有损失,但楚勇大部还是得以保全,正在新宁。 程矞采令江忠源即日带领楚勇北上进驻省垣长沙协防。 听说总督大人回长沙了,湖南提督鲍起豹大骂程矞采不厚道,回长沙也不带上他。 第二天,鲍起豹也藉口回防省垣长沙,离开了衡阳城。 总督丶提督相继找藉口离开,只留下衡州知府陶恩培在风中凌乱。 陶恩培唯一庆幸的是程矞采没撤粮台,衡州府不缺钱粮,他尚有招募乡勇的本钱。 气归气,陶恩培还是闷头苦干,招募乡勇团练,协同衡州协绿营守衡州。 话分两头,自从太平军主力围攻桂林不成,不得不撤离桂林,北上入湘,太平军接连受挫。 向荣丶周天爵丶秦定三等部署的清军一路追着太平军主力试探骚扰,择实力相对较弱的营伍攻之。 虽说太平军主力有杨秀清的中军和冯云山的後军负责殿後。 但太平军主力转移的人数过多,队伍过於冗长,太平军主力又缺船,绝大多数太平军将士和他们的家属走的全是陆路,面对清军的袭扰,实在防不胜防。 和太平军交手一年有馀,广西清军也摸出了些门道。 尾追太平军队伍的清军压根不和东殿丶南殿断後的正军牌面纠缠。 直接绕道疾行,专挑太平军的家属队伍打,最多打打押运物资的牌尾。 广西清军此举取得了不俗的战果。 及至太平军主力进驻左军留给他们休息喘气的全州城。 粗略统计,太平军各军营伍损失人数竟超过了七千多人。 当然,太平军主力损失的这七千多人并不是全部被追击的清军毙俘,至少有四成左右的人是掉队以及主动离队的。 尽管太平军主力损失的这些人员多是在梧州府丶平乐府丶桂林府吸纳招揽的新人,浔州府的老人损失比较小。 且损失的人员多是随军家属,太平军的核心基本盘并未受到多少损伤。 可这些损失对士气的打击,短时间内仍旧难以消融。 尤其是在过灵渠严关时,辅王韦昌辉丶翼王石达开押运粮秣的队伍遭到张国梁丶和春的两千五百清军偷袭。 不仅折损了一百八十馀辅殿丶翼殿牌面丶三百二十馀牌尾丶八百随军家属,还丢了两千多石粮食。 让本就粮食短缺的太平军主力雪上加霜。 抵达全州的杨秀清获悉此事,大为光火。 首次惩处了韦昌辉丶石达开,打了他们几板子以儆效尤。 严关一战确实是疲惫不堪的辅殿丶翼殿人马作战不利,被清军偷袭得手了,损失也很大。 对於杨秀清的责罚,韦昌辉和石达开没有怨言,都认罚。 虽说辅殿丶翼殿的人马状态不佳才不敌张国梁丶和春所部的清军。 但这两人麾下的清军,尤其是张国梁麾下那群由天地会老匪为核心班底组建的清军,给韦昌辉丶石达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支清军,是他们自离开紫荆山以来,所遭遇的作战最为凶悍的清军。 抵达全州的太平军主力有城池凭恃,向荣也被彭刚打怕了,怕再追会和彭刚的左军遭遇,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人马又给葬送了,故而追击太平主力的广西清军不敢继续贸然深入追击。 疲惫不堪的太平军这才得以有了喘息之机。 目下太平军最大的威胁不是追击他们的清军,而是已经见底的粮食。 尽管彭刚在全州给太平军主力留了四千石粮食,可太平军主力的粮食仍旧只能够坚持六天。 正当杨秀清等人为粮食感到发愁的时候,北殿人马已下永州府城零陵,支援主力的三万石粮食正在运输的路上这一消息犹如及时雨。 让天国的高层们长舒一口气。 拿下零陵城,太平军便没了覆灭之虞。 左军攻占永州府府城零陵,众多太平军将领都为之欢欣鼓舞。 尤其是秦日纲,甚至生出要是早点听从北王的建议,早早撤围桂林北上入湘,断不至於似今日这般狼狈的抱怨。 秦日纲的想法也是大部分天国次顶层的想法。 北殿的左军是自团营令以来唯一一支没有遭遇大挫的人马。 北王似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从紫荆山丶平在山突围丶不进入广东,北上入湘,每次战略决断都十分正确。 至於太平天国高层对彭刚的态度则比较微妙复杂。 北殿拿下零陵,杨秀清自然是感到高兴的。 如果北殿没能拿下零陵,他们现在的处境将十分被动。 虽说北殿人马打下的零陵城不是天国打下的第一座府城。 可当初太平军主力是集全军之力才打下第一座府城苍梧城,而北殿人马是以一军之力拿下的零陵。 零陵城防御空虚是不假,只是零陵城防御空虚也是在北殿全歼李星沅所部湖南清军主力才形成的,这种局面不是凭空产生的,是彭刚主动创造出来的。 种种迹象表明,诸殿人马中,实力最强的很可能不是有节制诸王权力的东殿人马,而是长期游离於太平天国中枢之外的北殿人马。 思及於此,杨秀清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现在能对他的地位构成最大挑战的不是萧朝贵的西殿人马,而是彭刚的北殿人马。 想要稳固节制诸王的权力,杨秀清必须想办法扩大加强东殿的实力。 即使彭刚从未表现出对天国最高世俗权柄的觊觎,杨秀清也要防范於未然。 论战功以及对太平天国的贡献,彭刚不比杨秀清逊色。 彭刚最大的短板是资历相对较浅,资历浅并不是太致命的问题,资历浅可以靠实力弥补。 彭刚在各殿的风评威望都很高,石达开是彭刚的同窗,冯云山是彭刚关系也很好。 从理论上讲,彭刚现在已经具备了挑战他杨秀清的资本。 杨秀清陷入沉思。 加强东殿实力最直观有效的方式是扩充兵马。 湖南是不错的兵源地。 只是永州已经被北殿捷足先登,杨秀清即使赶到零陵,零陵附近最好的兵员肯定也被彭刚挑的差不多了。 东殿只能挑北殿剩下的人。 再者,零陵是北殿打下来的,招兵买马要钱粮,乃至接下来向何处进军,届时少不得要看彭刚的脸色,这样的情况是向来心高气傲的杨秀清不愿接受的。 湘南天地会活动活跃,尤其是道州丶桂阳州和郴州。 这些地方乃穷山恶水之地,民风剽悍,兵源质量很好。 而且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都是小城,名为州城,实际上城池规格和县城差不多,攻打起来也比较容易,不致耽搁太多的时间。 (本章完) 第213章 冯云山是厚道人 第214章 冯云山是厚道人 全州衙署,除北殿外的天国丞相级别以上的核心高层齐聚一堂。 商讨接下来的进军计划。 目下杨秀清还做不到要事不开会的程度。 大事还是要开小会决定,只是参加小会的人员,话语权轻重不一。 似秦日纲丶胡以晃二人,虽贵为丞相,地位仅在诸王之下。 但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他们顶多只能提提自己的建议,无法左右天国顶层的战略决策。 而杨秀清提出的决策,只要反对的声音没那麽大。说得再明白些,即萧朝贵丶冯云山两个人不同时反对杨秀清,便能通过并立即得到执行。 虽然现在太平军主力有险可恃,能短暂地得到修整喘息,但也仅仅只是可以进行短暂的休整,全州的物资基本都被北殿徵得差不多了,太平军主力喘过气後必须马上转移,获取补给。 「道州的天地会多次遣人相邀,希望咱们天军能出兵打道州。」 杨秀清以道州为引,拉开这场战略会议的帷幕。 「能打下道州,取道州粮秣为我天军所用,自然是最好不过。道州城规格和全州城相仿,又新修过,更为坚固难攻。」石达开眉头微蹙,说道。 「北殿兵精药足,打全州城尚且打了半个月之久,我们兵虽众,可打桂林的时候用了太多红粉,恐怕无法以北殿穴地攻城之策取道州城。」 「从全州发兵打道州,无水道可走,只能走陆路,还要渡越不少津渡,虽有岑江渡等官渡可渡越,但这些渡口岸远水深,济渡艰难。」秦日纲也站在了石达开这边。 「道州城依山傍水,山峦环城。有潇水为州城屏障,群山拱卫,易守难攻,就算打下来,也得不到多少物资。」 北殿已经拿下了永州府城零陵,翼殿的两个话事人皆倾向於直接北上前往零陵和北殿合兵一处,攻打衡州府府城和湖南省垣长沙。 衡州府和长沙府都是湖南比较富庶的府,只要打下其中一个,至少两三个月不用为粮食发愁。 若是打下长沙,甚至可以直接将长沙当做小天堂。 虽然太平天国顶层还未决定具体选择哪里当小天堂,不过对小天堂的规格已经达成一致意见,那便是小天堂至少得是省城规格的城池。 一来只有省城才有能力供养十几万脱产人口,二来选择小城作为小天堂跌份丶没排面。 「北殿兵马进入湖南後势如破竹,说明湖南的清妖妖兵去年在咱们广西耗得差不多了,湖南防御空虚,眼下正是奇袭夺取湖南省垣长沙的大好良机。」萧朝贵主张以少量精锐兵马轻装星夜疾行,奔袭长沙。 「若出其不意,以少量精悍天军圣兵奔袭长沙得手,何愁没有粮秣?」 对於萧朝贵的说法,石达开和秦日纲不敢完全苟同。 什麽叫北殿兵马进入湖南後势如破竹,人家在广西的时候不同样势如破竹? 至於湖南防御空虚的说法,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是认同的。 毕竟他们屁股後面的向荣就是上一任湖南提督,湖南兵的精华当下还在广西,而且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道州城虽险,可地利毕竟不如人和,道州城没多少兵,速取道州城不难。」冯云山沉吟半响,偏头看向杨秀清。 「四弟是只打道州,还是要连着桂阳州丶郴州一起打?」 冯云山也有和天地会联络,对道州的情况比较了解。 道州现在没多少兵,太平军大军压境,保不准还能兵不血刃,不战而下道州。 道州城位於湘江支流潇水之畔,可直通零陵,顺道打下道州,直接征买道州的船,载上物资人员,顺江而下,进抵零陵,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杨秀清打道州城,冯云山是赞成的。 只是冯云山尚不清楚,杨秀清是只取道州一城,还是要湘南的另外两个州:桂阳州和郴州也给打了。 「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城池规模都比较小,守备又空虚,打起来容易。」杨秀清清了清嗓子,提高说话的声量。 「此番北上,咱们折损了不少人,湘南人好勇斗狠,民风强悍刚烈,是当兵的好材料。如过能将他们吸纳进咱们天国,参加天军当圣兵,天国的实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太平军北上虽然折损了七千多人,但折损的人员不是核心圈层的人员,这点损失太平天国还是承担得起的。 人员折损过多,不过是杨秀清的托辞罢了。 杨秀清选择翻山越岭,攻打湘南三州,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招兵买马,壮大太平军,尤其是壮大中军的实力。 「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城小兵寡,容易打,用不了多少兵。沿途多山径小道,也不宜派太多兵。」萧朝贵火急火燎地说道。 「依我看,不如兵分两路,一路打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一路北上衡阳长沙。如此,也不用担心这三个穷州没有足够的粮秣养活咱们。」 杨秀清想打湘南的三个州在湘南招兵买马,萧朝贵求之不得。 如此一来,就少了个和他争抢攻占长沙功劳的劲敌。 梧州东下广东失利後,萧朝贵的西殿势微,杨秀清顺势获得了节制诸王的权力。 萧朝贵一直不甘心,想扳回一城,觊觎攻打省城的功劳。 「我正有此意。」杨秀清点点头说道,「只是广西的清妖还在咱们屁股後面一直缠着咱们,还需至少留一个军断後,牵制广西的清妖。」 经桂林一战,杨秀清已经意识到省城没那麽容易打。 萧朝贵想要出其不意奔袭长沙,必须要轻装前行,无法携带重武器,很难偷袭长沙得手。 再者,假使萧朝贵真的打下长沙,只要杨秀清在湘南扩军顺利,东殿实力仍旧能压西殿一头,萧朝贵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功劳固然重要,但实力才是硬道理。 萧朝贵丶冯云山都不反对兵分两路,一路取湘南,一路取衡州丶长沙。 兵分两路的决议通过已经没什麽悬念。 唯一的问题是这次留谁在全州殿後。 杨秀清环视众人,众人皆默不作声,无人愿意主动应下殿後这一苦差事。 全州无兵可招,无粮可征不说,殿後还要面对两万馀广西清军兵丁团练的纠缠。 无人主动请缨,杨秀清只能点人了。 他杨秀清的东殿兵马不可能殿後的,要西进打湘南。 萧朝贵的西殿一心想北上打长沙,都已经把西殿绝不殿後的态度写在了脸上。 撤围桂林时就是冯云山的南殿殿的後,让冯云山殿後,也不合适。 杨秀清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韦昌辉的辅殿和石达开的翼殿身上。 只是韦昌辉和石达开,也不情愿殿後。 见杨秀清正盯着他们两个,韦昌辉和石达开正欲开口推辞,为人素来厚道的冯云山不顾胡以晃使眼色劝阻,主动起身说道:「由後军留在全州殿後吧。」 石达开向冯云山投以感激的目光:「广西清妖追兵甚多,中一军愿留一千五百牌面,三千牌尾,襄助三哥的後军殿後。」 「右军也愿留一千五百牌面,三千牌尾襄助三哥的後军殿後。」韦昌辉也不是不谙人情世故之人。 冯云山主动接下殿後的苦差,石达开的翼殿也有所表示,他韦昌辉再不表示表示,显得他韦昌辉太不近人情。 (本章完) 第214章 火力支援单位 第215章 火力支援单位 GOOGLE搜索TWKAN 散会後,杨秀清叫来陈承瑢和林启荣对他们两人交代说道:「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山多路险,中军的老弱妇孺不必随军征战,我给你们两人两千牌尾,护送中军的老弱妇孺前往零陵。」 杨秀清要攻打的三个地方路不是很好走,广西清军若是发现中军西进道州,一定会派兵追击。 带着随军家属不仅会增加後勤压力,而且必须分出部分兵力保护随军家属。 权衡再三,杨秀清决定让陈承瑢和林启荣带上中军的三万七千随军家属先前往永州府城零陵,先在零陵安置下来。 零陵处於北殿的控制之下,三万七千随军家属前往零陵,肯定是要吃北殿的粮草。 团营令以来,北殿从来没有从圣库拿东西,反而为各军输送了不少粮秣军需。 陈承瑢丶林启荣两人皆与北殿人马并肩作战过,是东殿之中较为了解北王的人。 以北王的为人,肯定不会看着东殿三万七千随军家属饿死,会为中军的三万七千家属提供口粮。 只是他们两人觉得,杨秀清自己带着东殿的牌面牌尾去打仗,让北殿为东殿的老弱妇孺提供粮草,这麽做有些不厚道。 心里想归这麽想,不过二人都没有把他们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当面质疑杨秀清的决定。 太平军主力这次从桂林转移到全州,很是狼狈。 不仅辅王丶翼王挨了板子。 陈承瑢丶林启荣也挨了板子,而且由於他们两人是东殿的人,他们挨的板子更多。 「是,东王殿下。」陈承瑢和林启荣没有多嘴,接下了杨秀清交代给他们二人的差事。 零陵城的府衙署内。 获悉程矞采丶鲍起豹已经带兵离开衡州府府城衡阳,北遁长沙。 仅剩下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募练乡勇守卫衡阳府城,清廷在衡州的守备力量较为空虚。 彭刚派遣罗大纲统带五个营并重炮连,新近组建的工兵营,乘船挥师北上,循全州城穴地攻城之法围攻衡阳。 罗大纲统兵出征衡州,打下东安县县城的二营长李奇带着从东安县招募来的两千新人以及粮秣军需,乘船来到了零陵城,拿上写好的战报来见彭刚,向彭刚汇报了东安县的情况。 「梁震还在东安县城征借钱粮,东安县不甚富,眼下只得了五千六百三十三石粮食,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两银钱,三千二百三十五两黄金。」 「伤亡如何?」正在着书的彭刚放下笔,抬眼问道。 李奇前番来信,东安县知县没有弃城逃命,而是组织了当地团练进行了抵抗。 这是李奇第一次独立带兵攻城,彭刚比较关心参战的二营丶暂十一营丶劈山炮连的伤亡情况。 「二营伤亡了二十一人,暂十一营伤亡了四十五人,劈山炮连没有伤亡。」李奇一面说,一面呈递上自己写的战报。 「北王殿下,来时的路上我听说,咱们这次在零陵城的武库缴获了很多劈山炮,能不能在每个营都组建一个劈山炮连?」 这次和梁震的劈山炮连一起作战,独立指挥一个整编的劈山炮连,李奇尝到了甜头,希望彭刚能够将劈山炮的编制下放到营一级的单位。 比起重炮,各营步兵更喜欢劈山炮。 重炮虽然威力大,可重炮也沉,运输转移起来很麻烦,做不到随叫随到。 劈山炮就不一样了,即使是两三百斤的劈山炮,炮组的成员也能拉着,甚至扛着劈山炮奔走,及时为步兵提供火力支援。 因此各个步兵营的营长多对劈山炮青睐有加,反而对重炮不怎麽感冒。 毕竟他们也清楚,左军全军就二十一门重炮,不可能将重炮这等重器下放到营。 劈山炮就不一样了,劈山炮清军装备的很多,左军缴获的也多,兵工厂还能自制劈山炮。 左军有充足的劈山炮储备。 此前没有将劈山炮下放到各营,一是因为火药不够,二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熟练炮手。 永州府城零陵是定位和柳州府城马平城大致相当的军事重镇,清军武库库存的武器弹药颇丰。 经此黄沙关丶零陵两战,彭刚使用缴获鸟铳装备了六个营。 现在左军的十二个营,已经有九个营装备上了火铳。 而且还有一千八百杆鸟铳作为库存备用。 左军现在的火铳装备率,要比清军还高一些。 一路征战,从广西浔州打到湘南永州的零陵。 两个炮兵连也得到了锻炼,彭刚确实也在考虑将劈山炮下放到营一级的部队。 只是李奇的步子迈得未免也太大了些,居然提出每个营配一个劈山炮连。 「李奇,你好大的胃口,我就是把梁震的劈山炮连挖空,也组建不了十二个劈山炮连。」彭刚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组建十二个劈山炮连不现实,六个老营,每个营配一个劈山炮排吧。这次在零陵城咱们得了不少抬枪,十二个营,每个营再配一个抬枪排。」 除了给六个老营每个营配一个劈山炮排,彭刚还打算给所有的营都配一个专门的抬枪排。 抬枪便宜,维护操作简单,只需两三个人即可操作,携行也比较方便,打低烈度,低水平的战争很好用。 清军很喜欢装备使用抬枪作为步兵支援武器,因此清军的抬枪保有量非常高。 组建抬枪排要比劈山炮排容易得多,劈山炮排必须从劈山炮连抽调老炮手带新炮手。 抬枪手的话,只要挑火铳手稍加训练,掌握好装药量,不致抬枪炸膛即可在短期之内成为一名合格的抬枪手。 左军的火铳手由於喜欢将敌人放近了打。 很多火铳手喜欢塞两颗甚至三颗铅弹设计,将破虏燧发铳和鸟铳当喷子打。 用法其实和清军的抬枪一样,清军也是用抬枪打霰弹。 其实抬枪是还不错,挺适合当下中国战场的武器。 左军也有使用抬枪,不过左军用的抬枪基本上都是经过兵工厂改良,挑状态好的抬枪将火绳点火改成燧发点火的抬枪。 清军用抬枪对战左军收效甚微不是枪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彭刚在战场上见过清军使用抬枪。 有胆量将敌人放近了再打的清军抬枪手很罕见,绝大多数清军都喜欢在一百多步之外蒙上几枪抽奖。 清军抬枪做工粗劣,一百多步外打霰弹,能打中就怪了。 这种打法也就用来吓唬吓唬没什麽见识,缺乏火器,同样是乌合之众的土匪。 遇上太平军这种敢打敢冲的硬茬子,清军抬枪手的这种打法压根没什麽效果。 「一个排就一个排。」李奇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一个劈山炮排也有四个炮组,勉强也够用。 「带着二营到城西的营地挑个地方驻扎休整,帮衬着施粥。」彭刚瞥了一眼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刘统伟,支开了李奇。 「是。」李奇领命转身离开府衙署正堂。 李奇走後,刘统伟走到彭刚的公案前,将整理出来的永州大户的资料呈递给彭刚过目。 投效彭刚的三个湘南天地会大头目,李严通是草莽出身,刘代伟丶刘统伟兄弟并非草莽。 刘代伟丶刘统伟出生於富农家庭,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 左军此前一直是流动作战,永州府的大户丶富户心存侥幸,觉得左军在永州府待不长久,对於左军的征银纳粮工作不是很配合。 零陵城大户还好说,就在左军驻军的眼皮子底下,查抄他们的家产比较容易。 就是零陵城之外的永州大户,征抄他们的钱粮要相对麻烦一些。 两眼抓瞎,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征抄这些大户的钱粮效率很低。 好在有不少加入左军的永州天地会了解当地大户的情况,可以根据刘统伟整理出来的大户名单,有针对性地挨个查抄。 刘统伟刚刚加入左军不久,不会阿拉伯数字,仍旧习惯使用竖版书写,彭刚看着有那麽一点点费劲。 聚精凝神认真看了一遍刘统伟提供的名单,除却本地士绅豪门,本地商帮矿主,比如永州的盐商集团丶祁阳木材商帮丶宁远的锡矿主,资产都颇为雄厚。 咸丰元年的永州府又是丰收之年,粗略算下来,永州一府大户理论上能征抄得到的钱粮,要比以往加起来都多。 永州府的征抄工作结束後,左军圣库的现钱破百万之数轻而易举。 「去城西营地带上三个营出城,照着名单征查,要快。」彭刚对刘统伟交代说道。 萧朝贵丶韦昌辉丶石达开不日就要抵达零陵,他们来了之後肯定也要吃大户。 彭刚要赶在他们来零陵之前,先把本地的主要大户给吃下。 (本章完) 第215章 宗棠之饵 第216章 宗棠之饵 李星沅的尸体已经从湘江里打捞了上来运抵零陵。 彭刚命人为李星沅打制一口棺材,保存看管好李星沅的尸体。 和张必禄不同,前番彭刚愿为张必禄办葬礼,那是因为张必禄是清军中为数不多有血性丶有能力的军人,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以李星沅在黄沙关拉胯的表现,仅凭一死之决心,还不值得彭刚敬重。 彭刚是看在李星沅尸身对他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才愿意送他口棺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黄秉弦,你去趟战俘营,找个李星沅的家人或者幕宾,带到我面前来。」彭刚一面埋首写信,一面对黄秉弦说道。 黄沙关一战,虽然李星沅自沉湘江,不过他的幕宾和随行的家人大都活着。 黄秉弦不知道彭刚要带李星沅的家人幕宾做什麽。 李星沅作为湘阴望族李氏的佼佼者,他的家人幕宾虽然都有些墨水。 尤其是李星沅的幕宾,举贡出身都只是门槛而已,亦不乏候选还没谋到实缺,来李星沅门下入幕谋求门路的进士。 满清的官一半以上是给八旗爷留的,剩下的不到一半官额还要拿出一部分卖实缺充实财政。 自秦朝以来,卖官鬻爵并不鲜见,不过只有清朝将买官卖官的卖官鬻爵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实现了制度化,即捐纳制度。 清朝买官不是直接买一次就可以,整个过程可分为获取资格丶候补排队丶补缺实授三个阶段,且每个环节均需额外付费。 想买官要先捐个监生丶贡生出身,然後才有资格捐虚衔,比如江忠源现在就是知府衔,不过江忠源的知府衔是咸丰亲自赏的,要比捐出来的含金量要高得多。 知府衔不代表知府,只是代表你有当知府的资格。 有了资格後接下来的环节是买候补,进入排队系统排队,作为候补官等待职位空缺(即「实缺」)。 可是捐官泛滥,候补多而实缺少,候补周期极长又怎麽办呢? 没关系,还有买插队,加速补缺的「捐花样」套餐可供选择。 因此即使考上进士,汉人进士的上升通道很狭窄,大把进士待业,灵活就业给地方督抚当幕宾。 李星沅的那些幕宾态度死硬,都看不起左军的草台班子,看不起彭刚这个草头王,不愿为彭刚效力。 黄秉弦不明白彭刚找他们作甚?又不是一路人。 不多时,跟在李星沅身边镀金的三子李桓被黄秉弦带到了彭刚办公会客的西花厅。 此时彭刚已写好两封信,他对黄秉弦带来的人还算满意,李恒是李星沅的儿子,能直接见到骆秉章。 待信上的墨迹干了,彭刚将写好的信封好,朝黄秉弦递了个眼色。 黄秉弦从彭刚手中接过信,塞到李恒手里。 瞥了一眼满脸惊惧,不知所措的李恒,彭刚开口说道:「你爹的尸体我已让人捞了上来。这两封信,一封给湖南巡抚骆秉章,一封给左宗棠,你告诉他们,想要回钦差大臣的尸体,让左宗棠亲自来零陵取。」 左宗棠怀才不遇,二十岁中举後,三次会试均落第。 尽管左宗棠的才能被陶澍丶林则徐等重臣赏识,但清廷始终未予实职,直到四十岁仍是一介布衣。 比之十年七迁,官至侍郎的曾国藩。 二十四岁中进士,列二甲第十三名,早年入翰林,後入曾国藩幕的李鸿章。 左宗棠的仕途较为坎坷多舛。 传闻左宗棠曾劝曾国藩趁平定太平天国,手握重兵之机推翻清廷,送上「鼎之轻重,似可问焉。」的对联试探曾国藩的态度,为曾国藩所拒,曾国藩将对联中的「似」字改为「不」字。 此外亦有太平军围攻长沙时,左宗棠曾密会石达开或洪秀全的传闻。 传闻真假姑且不论,坊间能传出左宗棠的这些风言风语,多多少少能反映出左宗棠忠於华夏而非某一特定王朝的传统儒家士大夫心态。 左宗棠未能与太平军走到一起的根本性障碍还是在於儒家信仰为太平天国所践踏,视太平天国的尊洋教丶反孔之举为文化灾难。 比起自己的怀才不遇,对清廷选拔制度的不满,左宗棠更无法接受太平天国要从根本上摧毁这一制度。 左宗棠最终选择镇压太平军,既是儒家传统价值观的驱动,亦因清廷的破格重用(一年升巡抚,两年任总督)填补了其政治抱负的遗憾。 眼下左宗棠尚是白身,未得到清廷的破格重用。 无论是否能将左宗棠争取过来,总要一试。 历史上,负责守长沙的是张亮基,只是张亮基是咸丰二年(1852年)五月才调任湖南巡抚的,现在才是咸丰元年四月。 目下坐镇长沙的湖南巡抚是骆秉章,彭刚不清楚左宗棠现在是否已经到了长沙,协助骆秉章守长沙,亦不知左宗棠现在具体在哪里,想主动上门拜访左宗棠几乎不可能。 既然没办法主动找左宗棠,那便试着以李星沅尸身为饵,看看左宗棠能不能来零陵一趟。 李恒颤抖的双手捻着两封信,壮起胆子哆哆嗦嗦地请求道:「大王能否开恩,让我见家父遗体一面?」 「秉弦你带他过去看一眼。」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彭刚点点同意了,对黄秉弦说道。 安排完李恒送信捎话,彭刚带上这几天起草的檄文,提着早已备好的新鲜五花肉来到老师刘炳文的住处。 他对写檄文一事不擅长,零陵本地的士子不是跑了,就是已经提前去长沙准备今年清廷开的恩科。 尽管彭刚已经把要求从生员降低到凡是考上过童生,皆可直接到永州府衙署递上名字直接见他,仍旧是应者寥寥。 目前为止,彭刚帐下只有刘炳文这麽一位进士。 彭刚专门安排了一个排的卫兵保护刘炳文一家的老小的安全,但并未限制刘炳文的人身自由,只要刘炳文不离开左军营伍,刘炳文能够在卫兵的陪同下四处走走看看。 在全州城的时候,刘炳文就喜欢到各营伍观察左军,尤其是喜欢去童子营。 这或许是刘炳文的职业使然,刘炳文是在贵县开学馆教书的。 彭刚的童子营就是一个移动的大学营,教授那些孩子最基本的语文丶数学知识。 三期学员也在童子营中,由於目前左军各营伍伤亡的基层军官伤亡很小,彭刚还没有从三期学员中抽调人员补充入军。 因此三期学员反而是学习训练时间最长的一期学员。 唯一遗憾的是彭刚军务繁忙,很少有时间给三期学员亲自授课,只能抽空不时到童子营走走,检查三期学员的学习训练情况。 三期学员的学习时间更充裕,文化成绩要比二期学员好一些,不过和一期还是没法比。 一期学员最早只有二十四人,而且还是彭刚手把手亲自教。 彭刚暂时没有抽调三期学员扩军的想法,更倾向於让他们继续深造,择其成绩优异者,教授一些进阶的知识,比如基本的地理常识和物理常识。 刘炳文住在距离永州府衙署一里左右的一处宅院,这处宅院原本属於本地的望族周家,这家人以宋明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的後人自诩。 来到宅门前,门口的两个卫兵立正向彭刚敬了一记军礼,彭刚微微点头还礼。 彭刚的师娘李氏见彭刚来访,赶忙出门来迎。 「师娘,先生可在?」 彭刚将手中的一块八九斤重的五花肉递给李氏,开口问道。 「难得你还记得他的这点喜好。」李氏眉开眼笑地接过彭刚递上来的肉,朝书房方向指了指,「他在书房看书,我这便叫他出来见你。」 今时不同往日,彭刚以往不过是一普通的童生,现在彭刚是王,李氏觉得现在彭刚位高权重,他们一家子全靠彭刚照拂,按照规矩应该是刘炳文来见彭刚,而不是彭刚去见刘炳文。 「师娘自去忙,我去书房见见先生。」彭刚倒不是很在意这些,刘炳文是他的老师,学生主动求见老师,即使传扬出去,也没什麽不妥。 走进书房,刘炳文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彭刚带头编纂的常用字字典,书桌上的草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注有拼音的字。 穿着一身直身,已经开始蓄发的刘炳文听到门口的动静,见是彭刚来了,起身相迎。 「先生可有空?帮我斧正斧正这篇檄文?」说着,彭刚掏出了檄文递给刘炳文,请求刘炳文斧正檄文。 湖南士子不愿来投效彭刚,除了左军尚未成事之外,清廷对所谓教匪的污蔑造谣,以致湖南士子不了解左军的政治主张,对左军充满敌意,才是更为重要的原因。 太平军在广西时捣毁文庙,宗祠之事多有发生,即使湖南人还不知道这些,清廷当局也会大肆宣传,添油加醋地对太平军进行抹黑。 刘炳文接过彭刚的檄文,不解道:「据我所知,天王才是太平天国的共主,即使天王不掌权柄,这檄文也应当是由有节制诸王之权的东王来发,莫不是天王和东王已经到零陵?」 (本章完) 第216章 道路 第217章 道路 虽说彭刚由於客观原因未能参加全州的决策会议,但作为首义气七王之一,太平天国顶层的会议,他有权第一时间知道。 杨秀清已经挥师道州,剑指桂阳州和郴州,不会来零陵。 至於洪秀全会不会来,尽管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不过彭刚判断洪秀全大概率是不会来的,即使洪秀全想来,杨秀清也未必会同意。 现在能对杨秀清的大权产生实质性威胁,已经不是萧朝贵的西殿,而是彭刚的北殿。 萧朝贵勇武有馀,智谋不足,耍心眼玩权谋玩不过杨秀清这个人瑞。 再者,现在已经不是团营令时期,苍梧封王之後,杨秀清的东殿实力,已经超过西殿,萧朝贵很难再有翻身,取代杨秀清的机会。 「各王皆有开府之权,他们发他们的檄文,我发我的,不冲突。」彭刚说道。 冯云山崇尚周礼,在他亲手创制的制度下,天国诸王的权力确实很复古,有东周诸侯王之风,各王皆有独立的军权丶行政权,可行列土封疆之事。 权力过於分散只是天国制度设计的其中一个缺陷,也可以说是各方妥协的产物。 这也怨不得天国制度的总设计师冯云山,天国首义七王和团营令时期的核心班底都是广西人。 冯云山作为没什麽根基的外来户,想要在短时间内发展壮大上帝会,必须给各地的实力派放权。 假使冯云山丶洪秀全一开始就攥着权力不放,各地上帝会头目自然也没有太大的动力传教吸纳新会众,发展壮大上帝会,上帝会更不可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发展成为一支实力强劲的武装力量。 权力分散尚可以通过建立一套制衡机制避免权力失序,保持平衡。 以杨秀清的政治天赋和行政能力,不难做到这一点。 比起权力分散,权力错位才是最为致命的问题。 洪秀全作为宗教领袖却无实权,杨秀清总揽军政却不是宗教领袖。偏偏太平天国顶层架构还是二元化神权杂之以虚君制的不伦不类政治架构。 除非杨秀清推翻上帝会现行的这套宗教叙事。 或者洪秀全这位上帝会教王放弃仅存的象徵性政教权力,退居幕後老老实实地当教宗,把错位的权力掰正,集权於杨秀清一人,否则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唐高祖许秦王开府之权尚有玄武门之变,六王开府,天王和东王可把持得住?」刘炳文对太平天国的政治架构还不怎麽熟悉,只是以他目前对这套权力体系的粗浅了解,总觉得给下面的王这麽大的权力迟早要出问题。 「老师先看看檄文吧。」彭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能不能把握得住,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刘炳文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了,这不是他该操心掺和的事情。 他捧着彭刚写的檄文细细阅览了起来。 檄文是传统的竖版排列,刘炳文看起檄文比看横版排列的《常用字字典》要轻松得多。 奉天讨满清鞑虏檄。 盖闻:华夏者,中国之华夏,非胡虏之巢穴;衣冠者,圣贤之遗泽,非犬羊之饰具!慨自建酋努尔哈赤,豺狼成性,窥窃辽东;其子孙僭称帝号,窃据神器,腥膻秽我中原,腥膻污我冠裳,迄今二百馀载矣!罪恶滔天,神人共愤;秽德彰闻,罄竹难书!今特昭告皇天后土,历数满清鞑虏之巨奸大恶,檄我忠义,同诛丑虏,共复中华! 一罪曰:窃国篡鼎,屠戮盈野,罪在悖逆! 彼辽东建奴,以犬羊之众,乘我华夏内忧,悍然叩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所过之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其屠刀所指,非止抗清义士,更兼无辜妇孺. 二罪曰:毁我衣冠,断我文脉,罪在灭道! 强令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此令一下,举国悲愤!束发右衽,乃三皇五帝以来华夏正朔之标识,礼义廉耻之所系。彼虏竟以金钱鼠尾之陋俗,强加於我冠带之邦. 三罪曰:视民如草芥,盘剥敲髓,罪在虐民! 视亿兆汉民为牛马,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圈占民田,以供八旗豢养;重满抑汉,尽塞贤路。满洲贵胄,坐享膏腴;汉家百姓,啼饥号寒。更兼胥吏如虎,层层盘剥,民脂民膏,尽入彼虏私囊 四罪曰:固步自封,愚昧颟顸,罪在误国! 闭关锁国,妄自尊大。拒寰宇之新知,绝四海之交往 五罪曰:媚外残内,罪在卖国! 列强环伺,不思富国强兵,御侮於外;反更变本加厉,压榨於内。视汉民为心腹之患,甚於外寇 故曰:今日欲卫我华夏之正道,必先诛奴酋咸丰!欲存我孔孟之真传,必先覆清虏伪朝!奉天伐罪,拨乱反正!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今者,满清气数已尽,天命在我。 凡我炎黄子孙,具血性者,当砺尔刀剑,复我衣冠!为扬州丶嘉定丶江阴诸地亿兆死难同胞雪恨!为二百年来屈死之忠魂义魄伸冤!为子孙万代不复为奴而战! 檄到之处,顺逆立判! 蓄发复衣,持械抗虏者,是为华夏脊梁,功载千秋! 献粮助饷,毁家纾难者,是为复兴砥柱,名垂竹帛! 倒戈反正,擒献虏酋者,是为迷途知返,前罪尽赦! 若冥顽助虐,甘为胡虏爪牙者!则天兵所至,定将犁其庭,扫其穴,尽诛丑类,寸草不留!破燕京之日,必以爱新觉罗全族之血,祭奠我列祖列宗及天下死难英灵!勿谓言之不预,自取族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祖宗英灵,实共鉴之!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平均地权,创立新朝! 太平天国北王彭刚,檄告四海。 黄帝纪元六千五百四十九年四月五日。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自是不必多说。 印象中,历史上太平天国进入湖南後,也发布过讨伐满清的檄文,提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政治口号。 至於推翻旧制度,平均地权之後走何种路线,是立宪还是共和彭刚仔细思量过。 思虑再三,眼下华夏大地民智未开,连宪政的土壤都不具备,更遑论共和。 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凡事需要循序渐进,生搬硬套不合适的制度,结局未必会比满清好多少。 当下最成功的共和制国家是刚刚打完美墨战争不久的美洲列强美利坚。 二战後盲目采取美利坚美利坚共和制,实行三权分立的第三世界国家比比皆是。 结果成功者寥寥,倒不是说美利坚的这套体制有什麽大问题,而是这套体制是美利坚政客长期妥协摸索出来,适合美利坚宝宝们体质的制度。 美利坚的立国者是一群为抗税暂时团结起来的清教徒,市民社会成熟,自治传统深厚,有分权制衡依托法治的传统。加之美利坚工业化起步较早,支撑起了稳定的中产阶层群体。 就连新大陆的地缘条件,也是得天独厚的。四周没有强有力的君主制国家因担心美利坚输出共和意识形态,强行干涉美利坚内政。 以上的这些条件,不仅战後绝大多数国家都不具备,眼下的华夏更不具备。 共和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完成训政,开启明智,培育起一批工业社会的中产阶层,有了一定的社会基础之後才有走共和之路的希望。 否则即使名义上建立了一个共和国家,亦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重现北洋政府之荒唐乱象。 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还是壮大实力,夺取一片稳固的根据地,推翻腐朽的满清政权。否则一切都只不过是水月镜花。 刘炳文通篇阅读下来,发现这是一篇传统的檄文,檄文通篇不提教,不灭儒。 最後落款日期使用所谓的黄帝纪元,而非太平天国的天历,亦非前明皇帝的年号。 摆明了彭刚志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重开天地之志,无意崇洋教,拜洋神,复旧明。 刘炳文难掩喜色,说道:「檄文没什麽问题,少数几处语句不通顺的地方,稍加修改即可誊抄张贴。」 刘炳文此前迟迟不表态是否愿意为彭刚出力,是因为不了解,不知道彭刚的政治主张。 老实说,刘炳文有些地方和左宗棠是相似的,刘炳文也是不得志的经世派士人,对满清的现状心怀不满。 只是较之满清,刘炳文更加无法接受一个披着洋教皮,捣毁文庙,焚人宗祠的政权。 从檄文中明确知悉了彭刚的主张,刘炳文终於如释重负。 「湖湘人才荟萃,先生可知湖湘之地,有哪些大才?」彭刚询问刘炳文道。 刘炳文也是前经世派官员,其在大墟书房所藏之书,大多是经世派的着述,其偶像更是已故的湖湘经世派代表人物,嘉道两朝的重臣陶澍。 刘炳文对湖南的经世派大能应当有所了解。 湖南是湖湘经世派的大本营,经王夫之在湖南播撒下的经世致用种子,陶澍丶魏源等人的悉心浇灌,如今湖湘经世派已经生根发芽,能人颇多。 很多人只差一个施展才学的舞台,这个舞台,彭刚可以为他们提供。 已经位居清廷体制内的湖湘经世派官员彭刚不指望他们能弃暗投明,怀才不遇的湖湘经世派能人彭刚还是想争取一下。 若能得湖湘经世派之人投效,於他造反事业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当然,能拉拢到部分湖湘经世派成员自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 不能拉拢到,大不了自己慢慢培养人才。 提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刘炳文瞬间来了精神,双眼发出灼灼焕彩:「你可有听说过湖南有三亮,得一亮,湖湘可治的说法?」 「略知一二,不过学生只知道今亮左宗棠,另外二亮,一亮似乎是罗泽南?剩下的一亮是何人,学生实是想不起来了。」彭刚冥思苦想一番回答说道。 亮即诸葛亮,武侯乃千古难觅的相才,湖南三亮自比诸葛亮,虽有夸大宣传之嫌。 但能传出这种说法,说明这三人的能力学识受到了湖湘经世派圈子内部的认证,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刘炳文对彭刚的家世知根知底,彭刚知道湖南有三亮,还能说出其中两个人的名字,刘炳文已经感到很意外了。 这个时代存在着严密的信息壁垒,普通人很难接触到自己活动圈层以外的信息。 「三亮乃湖南士人的说法。三亮者,老亮罗泽南,小亮刘蓉,今亮左宗棠是也。」刘炳文抚须缓缓说道。 (本章完) 第217章 三亮 第218章 三亮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亮罗泽南虽然中年才得中生员,但其文武双全,常年於湘乡丶长沙等地坐馆授学,尤擅兵事,好练勇,门下高足弟子甚多,连曾侍郎的弟弟都是他的弟子。 刘蓉乃湘乡一处士,曾同曾侍郎丶罗泽南讲学,好钻研经济之学。」 刘炳文向彭刚简略地介绍了老亮罗泽南和小亮刘蓉。 罗泽南是实际意义上的湘军缔造者,门下高足众多,後来的湘军名将王錱丶曾国荃丶曾国葆丶李续宾丶李续宜丶李杏春丶罗信南等湖南诸生都出自罗泽南门下。 湘军所谓的书生领兵,领兵的书生可不是寻常的书生,而是熟读兵法,有练勇剿匪经验的书生,非纸上谈兵之辈。 只是罗泽南苦心孤诣,耗费多年心血培养的这些学生,最後被曾国藩摘了桃子,这些人都成了曾国藩的班底,成就了曾国藩。 湘军之中的翘楚老湘营,便是王錱练出来的。 曾国藩善擅驭人不擅兵事,两度被太平军打成了跳水健将。 如果没有这些人,曾国藩的湖南团练即使办起来,和其他省的团练不会有太大区别,成不了支撑清廷江山,影响乃至左右了近代史的那支湘军。 至於刘蓉,偏文才,能有资格同曾国藩,罗泽南一同讲学,想来是有些学问的。 「今亮呢?」彭刚略略了解了罗泽南和刘蓉,问及今亮左宗棠。 「今亮左宗棠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世所罕见。别的本事不说,单说这舆地之学,湖南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提及左宗棠,刘炳文有些酸溜溜的。 「老亮罗泽南丶小亮刘蓉或许有湘人自吹自擂之嫌,难免言过其实。今亮左宗棠能得陶公托付,能与林公通宵抵足夜谈,惊为当世奇才,定是有真才实学的。」 刘炳文对左宗棠的评价要远高於罗泽南和刘蓉。 刘炳文认为罗泽南和刘蓉不过是生员,名声再响,难免有湘人吹捧之嫌。 而左宗棠,是得到了林则徐和林则徐的领导丶他刘炳文的偶像陶澍的认可。 陶澍甚至不惜屈尊与左宗棠结为儿女亲家,将儿子托付给左宗棠,说明陶澍对左宗棠非常看好。 陶澍和林则徐都是嘉道两朝比较务实的疆吏,能同时得到陶澍丶林则徐的认可,想来盛名虚士的可能性很低。 「若他真有古亮之能,行刘使君三顾茅庐之事,许他丞相之位,聘为幕僚,为左膀右臂,未尝不可。」彭刚说道。 他所熟知的那个左宗棠更多的是已为疆吏,晚年抬棺收复西域,功成名就的那位民族英雄左宗棠。 尚未平步封疆,很可能还没入幕当幕僚长的左宗棠有多大能耐,彭刚心里也没底。 只是刘炳文说得也在理,陶澍和林则徐同时看走眼的可能性很低。 陶澍是湘人,林则徐可是闽人,林则徐和左宗棠没有同乡之谊。 或许由西域返乡途经湖南,接见左宗棠,林则徐最初只是看在老领导的面子上或者单纯对左宗棠感到好奇。 不过两人能在船上聊上一整晚,说明左宗棠的肚子里多少是有点东西的。 「这人脾气大,听说脾气也很古怪,恐怕请不动。」刘炳文微微摇头,不认为彭刚能请得动,驯服左宗棠这匹烈马。 盛情聘请左宗棠入幕的疆吏不少,左宗棠迟迟不愿入幕为宾,眼界想来很高。 在了解彭刚的政治主张之前,饶是彭刚是刘炳文的学生,刘炳文都没有襄助彭刚,为彭刚效力的想法,更遑论左宗棠了。 从全州城北上的太平军主力渐次抵达了零陵城。 最先抵达零陵城的是太平天国出了名的急先锋萧朝贵。 萧朝贵只带了三千西殿的正军牌面,疾行来到了零陵城,径直来到零陵城内的永州府府衙署见彭刚。 虽同为王,王亦有三六九等之分。 论军师衔,萧朝贵是正军师,彭刚是副军师,萧朝贵在天国之内要比彭刚高两个位次,地位要比彭刚高。 按理说应该是彭刚出城迎接萧朝贵,萧朝贵不等彭刚准备停当,便火急火燎地主动上门见彭刚。 说明萧朝贵不仅有急事,还有求於彭刚。 「不知贵姐夫来得这麽快,未能及时出城相迎,还望贵姐夫莫要怪罪。」 看到萧朝贵大步流星地迈步进入永州府府衙署,彭刚起身朝萧朝贵拱了拱手客套致歉。 「军情如火,不得不快。」萧朝贵开门见山,「刚胞以一军之力拿下零陵,是我天国的大功臣呐,听说刚胞在永州得了不少舟船和粮秣,刚胞能否借些舟船粮秣与西殿,日後定当如数奉还。」 「贵姐夫是要对何处用兵?」彭刚心头一紧,萧朝贵这个急性子,不会是要直接打长沙吧? 桂林城的教训难道这麽快就忘了? 「湖南省垣长沙。」萧朝贵要借北殿的舟船粮秣,要打长沙的事情,也不好瞒着彭刚。 「贵姐夫此番带来多少兵马奔袭长沙?」彭刚接着问道。 「三千西殿牌面!」萧朝贵向彭刚交了底,「长沙防备空虚,三千西殿牌面足以拿下长沙。」 三千 萧朝贵未免也太莽撞托大了些,三千西殿兵马就想打长沙。 尽管彭刚的侦察兵还未深入到长沙府境内,但根据楚军俘虏交代的情况,以及湖南天地会提供的消息。 去年前湖南提督向荣带楚军入桂剿天地会丶上帝会的时候,所带楚军虽多。 可在湖南巡抚骆秉章的阻挠下,向荣没能够带走长沙的湖南绿营兵。 也即是说长沙的情况和永州不一样。 彭刚打永州的时候,永州镇绿营先是被向荣抽调走了精锐。 後续李星沅进驻永州,永州镇的二线绿营团练也被李星沅抽走南下堵防左军。 及至李星沅黄沙关兵败,左军兵临永州府城零陵城下,零陵城已经是一座空城。 天地会那边也传来消息,江忠源的楚勇刚刚回到新宁县,水塘湾的伤口还没来得及舔舐乾净,就被调到北边去了,多半是去长沙。 长沙府境内的湘乡丶湘潭丶益阳丶湘阴等地为了抵御太平军,也在湖南当局的鼓励下办起了团练。 湖南省垣长沙的守御力量即使不比当初重兵云集的广西省垣桂林,其防御也说不上空虚。 (本章完) 第218章 激进与稳健 第219章 激进与稳健 「清妖在长沙的兵不少,湘乡等地办团练之风甚盛,不如我们合兵一处,先打下衡州府,再图长沙,更为稳妥。」彭刚凝思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历史上萧朝贵便是因太过心急,轻敌冒进,以致命丧长沙城下。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说几位上帝子婿之中,彭刚和萧朝贵的关系不算好,萧朝贵亦是这些上帝子婿中对儒教和读书人态度最不友善的一位。 可萧朝贵终究是他反清的战友,萧朝贵活着多少也能制衡杨秀清,彭刚还是希望萧朝贵这位天国猛将能够活下来。 由於此次入湘左军直接拿下永州府城零陵,太平军席卷整个湘南地区不过是时间问题。 湖南当局对此反应十分激烈,各地纷纷效法江忠源办起了团练。 其中尤以长沙府湘乡县办团练最为积极。 长沙府湘乡县知县朱孙贻已开设团练局,邀请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为团练局长,老亮罗泽南为副局长,负责牵头组织湘乡县乡绅捐钱捐粮,大办团练。 许是湘乡县那群郁郁不得志的湖南士子终於看到了表现的机会,罗泽南和他的学生们办团练十分积极。 据湘乡的天地会传到零陵的消息,眼下湘乡团练已经办了三个营,合计千把号人,还有开设分局,继续扩充的势头。 未来湘军的基本班底湘乡县乡勇此时已初成气候。 综合各方情报粗略估计,眼下长沙的守军彭刚已经知道的就有长沙协绿营丶骆秉章的湖南巡抚标营丶鲍起豹的湖南提督标营丶长沙团练丶楚勇乃至湘乡勇。 如此算来,长沙城的守军大几千肯定是有的。 目下湖南生员大多汇聚於省垣长沙准备今年的恩科,骆秉章要是能组织动员起这些多多少少受过湖湘学经世派经世致用之风薰陶的生员,其能组织起来的团练队伍,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较为可观。 彭刚不认为萧朝贵能以区区三千西殿牌面奔袭长沙的得手。 「等我们拿下衡州,长沙那边早已有了防备,那时候再打长沙,可就没现在这般容易了。」萧朝贵固执地摇摇头,坚持己见,「刚胞若不愿借船借粮食给西殿,西殿花银子向刚胞买便是。」 「我借西殿一百三十艘快舟,一千五百石粮食可够?」既然萧朝贵听不进劝,彭刚也没必要白费口舌。 「足够了,这些船和粮食,并上次凤祥在大墟向你借的红粉,就当是西殿花两万两银子向北殿买的。」 萧朝贵不想欠彭刚的人情,让林凤祥去取两万两银子来向彭刚买船买粮食。 彭刚写了份清单,让左右给彭毅送去,点出一百三十艘快舟丶一千五百石粮食同西殿交割。 不多时,林凤祥带着一队西殿的牌面,抬着两万两银子来到永州府府衙署。 「西王就这脾气,习惯了直来直去,还望北王殿下莫要见怪。」 送完银子,林凤祥带着歉意对彭刚说道。 萧朝贵一门心思都在奇袭长沙上,口不择言,方才那席话,林凤祥都觉得萧朝贵说得有些过。 西殿和北殿很少往来,林凤祥和彭刚接触过的次数其实要比萧朝贵还多一些。 林凤祥不认为彭刚是一个小气,斤斤计较,害怕西殿夺得攻占湖南省垣长沙功劳的人。 远的不说,单说上次林凤祥追杀潮勇丶闽勇至桂林府大墟,开口向彭刚借四百斤火药。 彭刚一句推诿的话都没有,痛痛快快,一斤不少地借了不说,也没有拿劣质火药滥竽充数。 彭刚若有争功的心思,就不会派罗大纲攻打衡阳。 毕竟彭刚的左军是最早入湘的队伍,彭刚有取长沙之心,其他殿的人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彭刚。 林凤祥愿意相信彭刚劝萧朝贵先同北殿一同攻打衡阳,在衡阳立足之後再徐图长沙是出於对战场局势的考量,而非私心作祟。 「贵姐夫要打长沙,谁也拦不住他。」彭刚对林凤祥说道,「林检点,贵姐夫喜欢穿黄袍,乘大黄轿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在战场上还是低调些,多留个心眼为好。」 「望北王殿下宽心,凤祥定会护西王殿下周全。」林凤祥瞥了一眼一身朴素土布圆领袍的彭刚,又想到攻打桂林城那会儿,身着大黄袍,坐在大黄轿里指挥攻城萧朝贵差点被桂林守军的大炮打中,暗暗记下了彭刚的话。 西殿人马离开零陵後,韦昌辉辅殿,石达开翼殿的人马渐次抵达零陵。 辅殿丶翼殿人马来到零陵城的时候,两殿人马的口粮已经见底了。 韦昌辉丶石达开登门求见,来向彭刚买粮。 彭刚在太平天国之内的地位要比韦昌辉丶石达开都高。 他们两人来见彭刚,态度要比萧朝贵好很多,都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比较低。 神仙兄弟也要明算帐,彭刚分别卖了韦昌辉丶石达开两万石粮食,解了辅殿丶翼殿的燃眉之急。 虽说是买卖,可韦昌辉和石达开都是明白人。 他们清楚眼下各殿都缺粮的窘境便是早先不听彭刚的劝,在桂林停留过久造成的,和彭刚没什麽关系。 再者,永州府府城零陵是左军一己之力打下来的,前番左军还在全州为後续的天军主力留了四千石粮食,北殿对他们已是仁至义尽,不欠他们什麽。 就算北殿现在不卖粮食给他们,或者只拿出几千石意思意思,给辅殿丶翼殿对付上几天的口粮,他们也不能多说什麽。 彭刚愿拿出四万石粮食卖给辅殿丶翼殿,已经远远超出了韦昌辉和石达开原本每殿一万石的预期。 「谢过刚胞。」 韦昌辉丶石达开二人皆对彭刚感激不尽。 「正胞和达胞接下来有何打算?」彭刚询问韦昌辉丶石达开二人接下来的计划。 他不需要韦昌辉丶石达开过多口头上的感谢。 韦昌辉丶石达开协力抗清,为左军分担些压力,便是对彭刚最好的感谢。 「来时的路上我们二人计较商议了一番,东殿已发兵打湘南的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西殿已先行一步直取长沙,北殿已围困衡阳,距离衡阳城破,指日可待。辅殿和翼殿合力攻打宝庆府府城邵阳便好。 如能打下邵阳,我们两殿便在邵阳盘桓些时日,招兵买马。如若打不下邵阳,我们两殿便退而求其次,占些县城墟镇亦可。」石达开说出了他和韦昌辉的计划。 比之萧朝贵,韦昌辉和石达开的进军计划要稳健得多,更加脚踏实地,计划合力攻打宝庆府府城邵阳。 其实两人最早的目标是更加富庶的衡州府。 只是半路上听说彭刚已经派遣罗大纲发兵衡州府府城衡阳之下,包围了衡阳。 他们现在又从北殿这里买了粮食,再把目标定在衡阳,同北殿争抢衡阳,便是他们不知趣了。 两人决定避开北殿,发兵零陵西北三百里之外的宝庆府城邵阳,在宝庆府招兵买马。 「宝庆协绿营仅有一营不足七百人,新宁楚勇不久前也被调走了,宝庆府内已无强兵,现在发兵打宝庆府正合适。」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清廷绿营在湖南的兵力部署主要集中在湘桂交界处的永州镇,土司叛乱频繁的湘西地区,以及赋税重地常德府丶长沙府。 湖南腹地的衡州府丶宝庆府绿营驻军相对较少。 衡州协和宝庆协绿营在满编的情况经制军兵额分别为六百八十三人,六百九十三人,仅有一营之数。 考虑到缺额,实际上这两个协能有四百绿营兵在岗就烧高香了。 辅殿丶翼殿两殿兵马合力攻打宝庆府,除了楚勇的老巢新宁县难打些,打下其他地方,彭刚觉得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 即使他们打不下宝庆府,也还有北殿占据的永州府,以及即将占领的衡阳作为退路。 (本章完) 第219章 反清春风吹湘南 第220章 反清春风吹湘南 比之韦昌辉丶石达开的通情达理,杨秀清对东殿人员的安排,则是让彭刚有种吃了苍蝇般的恶心难受。 世上没有只享受权利,不履行义务的道理。 作为太平天国的一员,享受了同神仙兄弟们并肩作战,分担清军压力带来的便利,彭刚自然是愿意付出相应丶乃至是稍稍多一点的代价。 比如彭刚卖给韦昌辉丶石达开两人的粮食均价是一两银子一石,比市场均价还要低个三四钱。 韦昌辉丶石达开两人拿出了求人应有的态度,识趣地不掺和左军攻打衡州 为此北殿吃点小亏也没什麽,毕竟是友军,能力范围之内能帮则帮。 相形之下,杨秀清对东殿的安排有些过於离谱。 东殿中军的上万能打的牌面丶牌尾几乎全被杨秀清和他在苍梧认的那些东殿国宗们带走攻打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 剩下的三万七千随军家属,全他娘地让陈承瑢丶林启荣带到了零陵,眼巴巴地等着吃北殿,穿北殿的。 此举就连带着随军家属来到零陵的陈承瑢丶林启荣都觉得东王做得不地道。 论战功,对天国的贡献,北殿不比东殿小。 北殿过往在紫荆山丶平在山那会儿就没少接济其他部署。 团营令之初,天父天兄犀牛潭显圣所赐下的神兵,也多出自北殿的红莲村兵工厂之手。 陈承瑢丶林启荣两人的腰间所佩戴的钢刀,便是昔日红莲村兵工厂用洋钢打制的精品,一直用到了现在。 递上杨秀清以天父名义所颁给彭刚的圣旨,陈承瑢丶林启荣皆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不敢多嘴,生怕彭刚发怒不奉旨。 毕竟三万七千人的口粮不是小数目,而且杨秀清已经在旨里说得很明白了。 北殿是要供养东殿随军家属的口粮。 杨秀清不是像韦昌辉丶石达开一样,问北殿借,而是命令彭刚给粮。 这也是让彭刚感到很不舒服的一点。 杨秀清想要在湖南扩军壮大东殿的力量,避免东殿被北殿压一头的心情彭刚能够理解。 只是杨秀清把东殿的随军家属一股脑全部丢在了零陵,还要站着把粮食要了,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我既给五哥丶八弟两万石粮食,四哥的东殿缺粮向我求粮,该帮衬,我自是会帮衬。」看过天父圣旨,彭刚背着手说道。 陈承瑢乃精明之人,清楚彭刚愿意帮衬他们带来的这些东殿随军家属是看在兄弟情分份上,忙不迭向彭刚表示感谢:「多谢北王六千岁殿下赐粮。」 「五哥丶八弟拿多少粮,四哥就拿多少粮。」彭刚说道。 「想要更多的粮食,你们便做些缝军衣丶制草鞋丶纳布鞋丶搓麻绳丶劈制竹签丶舂米磨面丶腌制菜蔬的活计来换粮。」 作为反清阵线的战友,彭刚愿意为东殿的随军家属提供保底口粮,以及安全稳定的环境,好让杨秀清安心攻打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 但要让北殿一直白白养着三万七千之众东殿的随军家属,是万万不可能的。 北殿在永州所获粮秣虽多,可彭刚要在零陵盘桓一些时日,东殿要招兵买马,北殿也要招兵买马,北殿的存粮也说不上有多充裕。 「闲着也是闲着,做些活计换口粮也是应该的。」陈承瑢忙回应道。 杨秀清这次征伐湘南,东殿的国宗们全带上了,唯独不带上他陈承瑢,陈承瑢心里头多少也对杨秀清有点意见,觉得杨秀清没有把一碗水端平,对东殿的国宗们太过偏心。 战略既定,北殿占永州府丶围衡州府。 东殿发兵东进道州丶桂阳州丶郴州。 辅殿丶翼殿兵合一处,北上攻伐宝庆府。 南殿和部分辅殿丶翼殿於全州断後,堵御广西清军於湖南之外。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满清在湘南的统治岌岌可危。 左军发布的《奉天讨满清鞑虏檄》张贴於永州府中北部,衡州府南部各处,造满清反的春风亦是吹满了湘南各地。 永州府丶衡州府,便是左军在湖南重点募兵的地区。 再往北环洞庭湖的四个府:长沙府丶岳州府丶澧州府丶常德府是湖南的膏腴之地,亦是满清在湖南统治力最强的核心地带,当地地主乡绅的势力比湘南地区要强大的多。 倒不是说左军无法在这些地方徵兵纳新,只是在环洞庭湖四府徵兵纳新的效率远没有湘南这麽高,兵源素质也没湘南这般好。 湘南矿藏丰富,矿工数量多,矿工们出於工作需要,多多少少已培养出了分工协作的意识。 征纳入伍,稍加训练即可成军。 这也是为什麽历史上太平天国要在湘南地区盘桓吸纳新鲜血液的原因,无非是看中了湘南地区的优质兵源。 环洞庭湖四府耕地较之湘南更多更肥沃,河湖水网密布,这些地区的人多以务农打渔为主。 农夫训练成军的周期要比矿工长得多。 眼下太平军尚处於流动作战的状态,训练军队的周期异常重要。 矿工两三个月就能初步形成战力,农夫要半年甚至更久。 显然,以太平军的後勤能力,绝没有在湘南滞留半年以上,训练新军的资本。 至於渔民,届时打到洞庭湖了倒是可以多吸纳新人补充进艇营。 在刘代伟丶刘统伟丶李严通等长期於湘南活动的天地会成员作为向导,带着负责徵兵的徵兵官深入永州府丶衡阳府各地的矿场招兵纳新。 檄文是给读书人看的,满清识字率极低,矿上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张贴檄文和徵兵布告,矿上没几个人看得懂。 前往各地的矿场招兵纳新,主要还是以现场口头宣讲为主。 刘代伟丶刘统伟丶李严通等前天地会大小头目脑子也很活络,没有和矿场上的那群矿工们讲什麽大道理。 只是简单明了告诉他们,以往他们跟着天地会反抗官府,谋一条生路。 奈何天地会实力不济,打不过官府,现在湖南来了一个比天地会更强,能打得官府的官军团练屁滚尿流的上帝会。 为了更好地反抗官府,为家人谋一条生路,他们要改换门庭,加入一个更强的会互相庇护帮衬,协力反抗官府,打下一片江山,现在加入的都是开国功臣,不仅马上就有新衣穿,吃上饱饭,将来能够封官赐田,前途不可限量,只是新会的规矩会比较严一些。 湘南矿场多是民间的私矿黑矿,矿工们的生存工作条件极为恶劣。 当地煤矿多为竖井开采,矿洞排水完全依赖「水蛤蟆」,即人力排水,因工人不着片缕,排水免不得沾染煤污泥垢,形似光溜溜的蛤蟆,故以「水蛤蟆」相称。 人工排水效率极低,昼夜轮班也无法排尽矿洞里的水,湘南地区又湿润多雨,矿洞积水过多淹死人丶乃至坍塌已成常态。故而湘南矿场的死亡率极高。 湘南矿场多由当地豪强控制,豪强又与黑帮性质的形形色色的会相勾结,监视弹压矿工。 故而为了夹缝图存,湘南矿场的拜会之风盛行,矿工们往往也自发拜会,同当地豪强派出的监工和黑帮打手抗争。 其中以天地会名声最显,湘南地区拜入天地会的矿工数量亦是冠绝诸会。 刘代伟丶刘统伟丶李严通等人说得浅显易懂,矿上的矿工们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换个更强的会好啊,以往天地会总斗不过官府。 新来的上帝会北王军的这些人衣裳整齐,精气神十足,走路虎虎生风。腰间悬着宝刀,手持鸟铳长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不仅看着比以往的天地会更加派头,连县里府里的官军团练和他们一比都要黯然失色。 更兼徵兵官们说报名就能领新衣,吃上饱饭,还能带上家属,一时间从者如云。 衡州府耒阳县耒水(湘江支流)之畔的泗门洲煤矿厂上。 七八十名赤着身子的矿工跳入耒水中,清洗乾净身上的煤污泥垢,上岸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土布交领衣,穿上呱呱新的草鞋。 这七八十名矿工常裸身赤足年下矿洞采煤,许久未曾穿过像样的衣履,很多矿工在穿上新衣服丶新草鞋时,感到很不习惯,一时难以适应。 更有甚者,甚至舍不得穿新衣服新草鞋,生怕穿坏了,想要留着逢年过节再穿。 只是在前天地会头目李严通,和他带来的以暂九营营长陈敢为首的徵兵官们的严令之下,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穿上衣履,系上红色领巾。 「头儿,听说耒阳县城已经让这北王军打下来哩,依我看,跟着北王军干,要比跟着天地会有前途。咱们要投效的北王也姓彭,还是广西浔州府人,好像和你是同乡,会不会是你兄弟?」王一南一面套上不是很合脚的草鞋,一面偏头看向一旁的小头目彭勇问道。 「如果北王真是头儿你的兄弟,头儿你就是王爷的亲戚啦,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几年一起下矿的兄弟。」 彭勇跺了跺脚,系紧领巾,白了王一南一眼:「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不久前被天军义兵们打得逃出耒阳县城的彭玉麟彭练总也姓彭哩,难不成他也是我兄弟?」 (本章完) 第220章 我的弟弟是王爷 第221章 我的弟弟是王爷 耒阳县练总彭玉麟,即後来湘军水师的缔造者。 为安徽安庆府怀宁县三桥镇巡检彭鸣九之子,籍贯湖南衡州府衡阳县查江,生於小富之家。 然其父彭鸣九常年於安庆任职,久未归乡,归乡後发现其故乡田产已被亲党霸占,彭鸣九气愤而死。 父亲病亡,年仅十八岁的彭玉麟为避免继续遭亲朋乡人欺凌,听从母亲王氏建议,避居石鼓书院,後游学四方。 後为生计所扰,投衡州协标营充任司书养家糊口,聊以度日。 直到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彭玉麟才得遇贵人时任衡州知府高人鉴赏识,招其入署读书,并於次年获得生员功名。 道光三十年,湘南天地会首领李沅发於宝庆府新宁举事,起义波及湘南丶桂北。 彭玉麟随衡州协绿营兵前往镇压李沅发所部天地会,表现亮眼,由此崭露头角,得授外委,赏戴蓝翎,推辞未受。 辞去军职後,彭玉麟前往耒阳投奔开设当铺的朋友,给朋友做管帐先生。 及至咸丰元年年初,太平军有北上入湘的迹象,湘南天地会蠢蠢欲动。 前番剿李沅发所部天地会初露锋芒的彭玉麟受耒阳知县多次邀请,出任耒阳县练总,组织训练耒阳团练弹压耒阳县各矿场摩拳擦掌丶伺机而动丶准备起事的湘南天地会,同时防备所谓的上帝会教匪入寇耒阳县。 衡州府天地会原本机会乘着太平军入湘,清军顾此失彼之际,攻打耒阳县城举旗起义。 在彭玉麟的弹压绞杀之下,衡州府天地会攻袭耒阳县城的计划由此破产。 彭玉麟在担任耒阳县团练练总期间,弹压天地会的任务确实完成的很漂亮。 至於抵御太平军,彭玉麟完全无法适应左军的高强度打法,仅仅只是坚持了三天,便突出耒阳县城北窜。 彭姓在湖南广西不是特别罕见的姓氏。 湘桂两地彭姓之人不少,太平军北王姓彭,彭勇并没有往别处想。 他不认为天底下会有这麽凑巧的事,更不敢相信成日抱着四书五经苦读,性格偏文弱的弟弟有成王之姿。 彭勇自道光二十五年失手打死本村乡绅周老爷的爱子,犯上了人命官司,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湘南山区谋生,以躲避朝廷的搜捕。 他几经辗转来到耒阳,因其好勇斗狠,特别能打,脑子还活络,逐渐在耒阳的矿工中闯出了些名堂,被当地天地会相中,成为泗门洲煤矿场的天地会小头目。 王一南骤然提起彭勇的家人,想到已经整整六年没能够见过亲人,彭勇不由得感觉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 另一名矿工罗邦宜凑上来说道:「头儿,你是浔州府人,北王也是浔州府人,没准你们还真是亲戚哩。」 耒阳县的矿工大都举家投效太平天国左军,以後他们就都是北王殿下的人。 彭勇的跟班们心存幻想,巴不得彭勇能和传闻中的北王攀附上关系,他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正说间,负责在耒阳矿场徵兵官陈敢吹响铜哨,这是新兵们集结的信号。 听到哨声,泗门洲矿场上的矿工们三三两两地汇聚到陈敢周围,在徵兵官们的疏导下站好队伍。 耒阳县泗门洲附近的矿场所招募的八百矿工质量很高,多是十几二十来岁的青壮,连年过三十的矿工都不多。 陈敢照着墨迹未乾的花名册清点了一番人数,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这八百青壮完成分组编连,纳入耒阳营。 完成最基本的整编工作,以陈敢为首的徵兵官们带着这些八百耒阳的新兵乘船顺耒水而下,前往耒阳县城的武库领取武器,将他们武装了起来。 领到绿营武器的八百耒阳营将士还没来得及把玩刚刚到手的武器,陈敢丶李严通等人继续喝令他们上船。 准备带着这群新兵蛋子到攻城正酣的衡州府府城衡阳见见世面,看看左军的常备部队是如何攻城,听听密集的铳炮声,以便他们能够更快地适应高烈度的战事,跟上左军的作战节奏。 顺便也能够壮大左军攻城部队的声势,给衡阳城的守军施加压力。 坐船前往衡阳的途中,陈敢翻看着花名册,瞅见彭勇的名字被画了个醒目的黑圈,一旁备注有籍贯广西贵县,粗通文墨,不由得眼睛一亮,命随行的卫兵找来彭勇。 经过一番考察,发现彭勇确实粗通文墨,是矿工中不得多得的人才,且还是广西浔州府的同乡,根骨很正。 陈敢心下狂喜,准备将彭勇调到他的暂九营,好生培养。 「陈营长,听您的口音,您也是浔州府贵县人?」 交谈中,彭勇觉得陈敢的口音有些亲切,旁敲侧击地问道。 「我原是覃塘墟人,家中本有几亩坡地田,耕种薄田聊以度日。只是後来遭了灾,卖了田都没能扛过去,不得不四处乞讨。苍天有眼,我在奇石墟乞讨的时候遇上了北王,幸得北王收留栽培,才有了今日这般成就。」面对眼前的同县老乡,陈敢有耐心攀谈上几句。 言及於此,想到全家就他一人活到了现在,想到受彭刚收留後重获新生的点点滴滴,陈敢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 如今他终於出息了,混出了些名堂,手底下管着七百来号人,可却没有一个亲人能够亲眼见证他的成功。 「北王殿下可是大墟人?」彭勇顺着话茬问道。 「不是,北王是庆丰村人。」陈敢摇了摇头说道。 陈敢是一期的二十四名学员之一,是被彭刚从庆丰村带上红莲坪的,故而知道彭刚是庆丰村人。 一期的二十四个学员由庆丰村丶临近村落的贫苦少年,奇石墟的流民少年所组成。 彭勇的运气不是很好,如果来耒阳县泗门洲煤矿场的徵兵官是庆丰村及临近村落的一期生,大概率是能够认出彭勇的。 庆丰村,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彭勇的浑身都在颤抖。 还真被王一南和罗邦宜说中了,他确实能够和北王攀的上亲戚关系。 只是关系请疏远近的区别而已。 彭勇尚不清楚,这位北王是他的亲兄弟还是来自本家那边。 「小人斗胆问上一问,北王的名讳是?」彭勇问道。 「北王讳刚。」陈敢回答说道。 从陈敢口中打听到北王的籍贯地和名字,彭勇呆愣在原地,感到十分地不可思议。 贵县庆丰村彭刚。 此时此刻,彭勇已经可以笃定这位北王就是他的三弟彭刚。 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喜悦,彭勇思绪流转。 他恨不得立马前往零陵城和彭刚相认,只是一想到弟弟已贵为王,自己却还是个小头目,彭勇内心五味杂陈,总觉得就这麽去和彭刚相认太丢份。 思虑再三,心潮澎湃的彭勇请求陈敢道:「承蒙陈营长抬举,我感激不尽,我愿为陈营长效力,只是我寸功未立,甚感惭愧,此番前往衡阳,陈营长能否给我和我手下那帮矿工兄弟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也攻打衡阳城?」 陈敢还没看穿彭勇的身份,不知道彭勇的心里在想些什麽,见彭勇求战态度如此积极,陈敢对彭勇的表现感到非常满意,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个矿工头目有血性。 陈敢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许:「不愧是我贵县男儿,够胆量!有血性!攻城的事我会向罗副军争取。」 太平军主力围困广西的当口。 广西巡抚周天爵已经意识到太平军能从一股蜷缩於紫荆山的山匪在短短一年之内发展成为有实力围困一省省垣的武装力量。 朝廷举南方之力,湘丶黔丶滇丶粤丶闽五省精兵悍将尽数驰援广西,仍旧未能剿灭上帝会教匪,反为教匪军所挫,实力大损。 眼下仅凭八旗绿营之力无论如何是没办法荡平教匪的。 思虑再三,周天爵还是上奏咸丰,直言不讳地向咸丰皇帝说明了此事,并大肆鼓吹夸大各地团练武装的表现,希望咸丰能够放开团练的限制,只有多办团练才有可能剿灭教匪。 同时周天爵还在奏摺中说明教匪肯定会北上入湘就食,让湖南的清军多练乡勇丶加以防备。 平心而论,这份奏摺是素来抽象的周天爵所上呈的奏疏中最为正经,最富远见的一份奏摺。 除了未在奏摺中提及周天爵本人面对太平军不堪入目的战绩,周天爵的这份奏摺挑不出什麽毛病。 只是清廷对放开地方团练一事的态度素来十分谨慎。 毕竟团练皆系地方汉人乡绅自筹自办的武装,朝廷难以掌控,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咸丰本人,乃至京师的八旗官员们都不愿意放开对地方团练的限制。 比起放开对团练的限制,他们更愿意祈祷八旗绿营以及现有的团练能够在钦差大臣李星沅的带领下创造奇迹。 寄希望於八旗绿营创造的想法无疑荒唐至极。 咸丰和京中的文武大员确实等来了奇迹一般的消息,只是他们等来的是粤西教匪以区区短毛偏师全歼李星沅湖南清军主力,连李星沅本人都命丧黄沙关,粤西教匪不日就将进入湖南的消息。 这则炸裂性的消息传到紫禁城,整个清廷中枢都为之震动。 就连咸丰皇帝本人,都被这则消息气得天旋地转,一度昏厥。 咸丰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连续派出两位钦差大臣,糜饷逾千万之巨,还是不能够消灭粤西教匪这个心腹大患。 两位汉人钦差的表现让咸丰失望不已。 这一次,咸丰启用了蒙古正蓝旗出身的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为钦差大臣,赐遏必隆刀,给银八百万两急赴湖南督剿粤西教匪。 咸丰给予赛尚阿的权力丶军饷支持远大於前两任钦差大臣。 足见咸丰对赛尚阿报以厚望,希望赛尚阿能够一举荡平粤西教匪,永绝後患。 周天爵恳请解除团练限制的建议,经过再三权衡,咸丰最终还是决定部分采纳,解除了粤西教匪活动猖獗广西丶湖南两省对团练的限制。 (本章完) 第221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第222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由赛尚阿担任钦差大臣,是经过清廷高层一番政治博弈後才角逐出来的结果。 故而在咸丰解除湖南丶广西两省团练限制的圣旨由急递加急星夜送抵长沙时,赛尚阿还未到任。 这是自白莲教以来,清廷首次同时解除两个省份的团练限制。 於湖南而言,这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率楚勇进驻长沙的江忠源,为咸丰皇帝解除湖南乡勇的限制感到狂喜。 他很庆幸年轻的咸丰皇帝终於认清了光靠八旗绿营平不了粤西教匪丶想剿灭粤西教匪,还是要依靠团练的现实。 湖南团练限制的解除,意味着他江忠源能够名正言顺地训练更多的楚勇,大显身手,一展宏图。 狂喜之馀,江忠源亦忍不住顿足惋惜。 解除湖南团练限制的圣旨未免来得也太迟了些。 这道圣旨若能早几个月传抵湖南,不仅他江忠源能在新宁多练些楚勇,湖南各地也能提前练些堪用的团练。 湖南各府县不致似今日这般狼狈。 道州不战而陷,长毛於道州盘桓,招兵买马。湘南的桂阳州丶郴州二州告急。 短毛又围困住了长沙门户衡州府府城衡阳。 广西的官军又被长毛死死抵挡在全州,寸步难行,无法支援湖南的官军,只能各自为战。 眼下,长毛又发兵宝庆府。 整个湖南的局势,用糜烂来形容也不为过。 遥想去年在广西,虽说官军未取得决定性的大捷,尤其是周天爵丶向荣二部的官军屡屡败於短毛之手。 可就整体战局而言,官军仍未被贼焰嚣张的粤西教匪碾压,尚有招架还手之力。 广西境内最重要的两座城池,省垣桂林和军事重镇柳州府城马平还是保住了。 粤西教匪出了广西这座囚笼,竟有猛虎出柙的势头。 羸弱的湖南官军似乎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念及於此,江忠源不免唉声叹气。 江忠源正长吁短叹之际,其弟江忠济步履匆匆,三步并两步,穿过长沙最热闹的贡院街,回到长沙贡院旁的楚勇驻地,径直来见江忠源,将一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告知了江忠源。 「大哥!不好了!教匪已经迫近长沙城,有攻打长沙城的势头!」 江忠源闻言微微一怔,很快便从惊诧中缓过神,开口问道:「衡州府全丢了?来犯之敌是长毛还是短毛?」 「具体的情形还不清楚,程制台和骆抚台让你去巡抚衙门议事。」江忠济气喘吁吁地说道。 程制台即湖广总督程矞采,骆抚台即湖南巡抚骆秉章。 清廷总督辖区至少在一省以上,巡抚专管一省,同为封疆大吏,总督的品级和权力一般要比巡抚高一些。 按理说召开级别如此之高的会议,应当在总督衙门召开。 不过程矞采的湖广总督衙门设在武昌,不在长沙。 长沙最高等级的衙门是骆秉章的巡抚衙门。 故而程矞采,骆秉章将议事地点选在了长沙的湖南巡抚衙门。 江忠源驰马赶赴巡抚衙门,於巡抚衙门偏门下马,抄近道进入巡抚衙门。 江忠源是骆秉章的大救星和座上宾,巡抚衙门的门房都认识江忠源,知道江忠源和骆秉章的关系,中途无人敢拦江忠源。 此时湖广总督丶湖南巡抚丶湖南提督丶湖南藩台丶道台丶臬司丶长沙知府以及副将级别以上的绿营高级军官已齐聚巡抚衙门,商讨守城之计。 面对满堂湖南省的文武大员们,只当过知县的江忠源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进入正堂落座。 大敌当前,在场的湖南大员都拎得清,没有人故意刁难知府衔的江忠源,都对江忠源比较客气。 毕竟江忠源的楚勇是湖南各支部队中,唯一一支和粤西教匪多次交手,并且战绩不算难看的队伍。 他们都对江忠源带来的两千楚勇寄予厚望。 巡抚衙门正堂的多数湖南文武大员的脸色十分难看。 尤其是现场官阶最高的程矞采,更是坐立不安。 要不是上回从衡阳边上奏边疾还长沙,遭到了咸丰皇帝的严厉斥责,程矞采现在恨不得一口气跑回武昌去。 虽说长沙城内含湖南抚标营丶提标营尚有一千五六百号绿营兵,骆秉章又临时招募训练了三千本地团练,江忠源的两千新宁楚勇也已进驻长沙。 加上程矞采的湖广总督中营丶右营的九百多名绿营兵。 长沙城的守军不算少,有七千五百多号人。 且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已经在路上,赛尚阿是旗人,旗人钦差的待遇素来要比汉人钦差好得多,赛尚阿自然不可能不带兵出剿粤西教匪。 长沙城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湖南的局势糜烂,主要是湘南丶湘中地区烂了。 长沙府的局势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饶是如此,程矞采还是觉得长沙城不够安全。 「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夥都说说看,这长沙城应当如何守,诸位有何良策?」 见程矞采心不在焉,骆秉章起了个头,询问在场的诸位湖南文武大员有何守城良策。 「来犯之敌是短毛还是长毛?有多少人?衡州府是否还在官军手上?」江忠源不急於献策,想先了解了解具体情况,好对症下药。 「陶府台最近一次来信,誓与衡阳城共存亡,衡阳城本抚有派斥候盯着,短毛虽将衡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不过衡阳城城高池深,引湘江活水为护城河,短毛还没有拿下衡阳城,更遑论整个衡州府。」 说话间,骆秉章特地强调了衡州知府陶恩培誓与衡阳城共存亡的决心,颇为不屑地瞥了程矞采一眼,继续说道。 「来犯教匪是长毛,不是短毛,人数至少在三千人以上,似是长毛的前锋。」 骆秉章此言一出,在场的湖南文武大员,除了紧随程矞采之後从衡阳城跑步回到长沙的湖南提督鲍起豹,其馀人等看向程矞采的目光多了几分戏谑之色,对程矞采的行为嗤之以鼻。 要不是程矞采疾还长沙,衡阳城的守备断不至於如此空虚,还能多抵挡粤西教匪一些时日,为长沙城的防御部署多争取一些时间。 当然,仅凭这一点,在场的湖南文武大员可不敢当面对湖南丶湖北两省的头号疆吏发嗤。 他们之所以对程矞采的态度如此放肆,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了咸丰皇帝已经下圣旨严厉斥责了程矞采,措辞之重,道光朝以来都极为罕见。 想必是咸丰皇帝对粤西教匪进入湖南本就极为不满,程矞采偏偏又在这时候堂而皇之地离开衡阳城,北窜省垣长沙,正好撞在了咸丰的气头上。 咸丰借题发挥,拿程矞采当典型,杀鸡儆猴,震慑湖南官场。 官场薄情少义,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乃是官场常态。 明眼人都清楚咸丰还没动程矞采是考虑到大敌当前,不宜轻动前线的疆吏。 程矞采被秋後算帐,拔花翎丶摘顶戴是迟早的事。 对於即将被罢免湖广总督,湖南的文武大员们自然是不必再像以往那般跪舔程矞采。 连程矞采放个屁都要猛吸嗅出是什麽味道的屁,恨不得将程矞采吃了什麽丶肠胃健康状况都嗅出来。 听到衡阳城还在,进犯长沙的粤西教匪是长毛,而非短毛,且人数最多也就三四千人。 江忠源悬着的心终於放下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江忠源怵短毛,可长毛,江忠源倒没那麽害怕。 长毛虽强,但并非不可战胜。 楚勇又不是没打赢过长毛。 长沙城长沙丶善化二县附郭。 坐落於湘江西岸,城垣呈南北长丶东西窄的条状布局,西濒湘江,城周十四里,城墙高二丈四尺,女墙有四千六百七十九个垛口,垛高二尺。 其中长沙城西南的天心阁墙段为长沙城墙最高段,高度为四丈一尺七寸。 长沙城配备有重炮,光是五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就有足足九门之多! 尽管长沙城久不修缮,多处坍塌。 可长沙城的守军数量弥补了这一点。 长毛以区区三四千兵马就想攻打长沙,未免太过轻敌托大了。 三四千人,连合围长沙都不够,更不用说打下长沙。 况且长沙府不仅只有长沙城的守军,外围还有不少长沙府的团练,比如罗泽南训练的一千多湘乡县团练。 江忠源严重怀疑长毛不了解长沙城的防御情况。 他未及开口,试图挣回些颜面的鲍起豹率先开口说道:「区区三四千长毛前锋,有什麽好怕的?」 湖南提督鲍起豹是个目不识丁的主,又有临阵脱逃的前科,正堂内的湖南文臣对鲍起豹鄙夷不屑要更甚於程矞采,没什麽人愿意搭理鲍起豹,更无人愿接鲍起豹的话茬。 他们都觉得鲍起豹是在吹牛说大话。 教匪若真的不足为惧?鲍起豹又何故从衡阳城逃回长沙城? 见气氛有些冷场,骆秉章抬眼看向鲍起豹:「鲍提台有何良策?」 鲍起豹乃是一介粗鄙武夫,骆秉章不指望鲍起豹想出什麽好主意。 不过鲍起豹好歹是湖南提督,手底下的提标营亦是守备长沙的重要军力,既然鲍起豹想建言献策,不看将面看兵面。 骆秉章还是要给鲍起豹说话提建议的权力。 有了骆秉章的鼓励,鲍起豹抽了一口旱菸,张口便是激动沙哑的烟嗓音:「长沙城乃湖南第一大城,城高墙厚,比起桂林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粤西发匪不善攻城,周抚台丶向军门丶劳藩台他们都能够守得住桂林,我们定然也能守住长沙。 我们还可以把城隍老爷抬上城墙,让城隍老爷帮咱们守城。」 (本章完) 第222章 魔法对冲 第223章 魔法对冲 正堂里的湖南官员们,无论官阶高低,在听到鲍起豹身为堂堂湖南提督,居然一本正经地提出如此不着边际的建议,无不哑然失笑。 能忍住没笑出声的,也只有鲍起豹麾下的副将和江忠源。 江忠源没有完全把鲍起豹的建议当成笑话,而是默不作声,细细思索着鲍起豹的建议。 「鲍提台的意思是用泥菩萨守城?」长沙知府仓景恬憋住笑问道。 「尔等未经戎行,晓得什麽?」被众湖南官员嘲笑的鲍起豹没好气道。 「打仗士气为先!眼下长沙城最缺的不是兵丁练勇,而是士气!没有士气的兵丁团练,人数再多也只是累赘,徒耗钱粮而已。 那帮粤西泥腿子为什麽打起仗来能把命豁出去,不就是因为他们相信有什麽劳什子爷火华,爷苏不保佑他们? 长毛能让洋神仙保佑他们,咱们为什麽不能让长沙的城隍老爷保护咱们? 短毛会不会砸庙鲍某不清楚,可长毛可是一路打,一路砸庙,不仅砸文庙,连各路山神土地的小庙都砸。 长沙的城隍老爷即使不想保佑咱们,为保自己的庙宇周全,也总得出来帮咱们守长沙吧? 长沙的城隍老爷素来灵验,本地信徒众多,守长沙城的兵丁团练,多半又都是长沙本地人。 将城隍老爷摆上长沙城墙,可壮兵勇们的胆气。」 鲍起豹详细说明了这麽做的用意,巡抚衙门正堂的湖南官员们逐渐收住了笑声。 似乎是这麽个理。 江忠源也认可鲍起豹这套看似不着调的说辞。 大清从来不缺兵勇,真正缺的是胆气,敢和贼寇面对面搏杀见红的血勇悍卒。 这一点,江忠源深有体会,感触最深。 「城隍爷享长沙百姓的香火,自当保一方平安,也有守土安民之责。鲍提台不愧为绿营老将,这番见地可谓是一针见血,眼下长沙城人心惶惶,确实当以稳住城中军民士气为先。」江忠源首先站出来支持鲍起豹。 「若长沙城内军民上下一心,三四千长毛先锋,翻腾不起什麽风浪。」 江忠源怕的是短毛和合兵一处的长毛,三四千长毛先锋,江忠源还真不认为他们有实力拿下汇聚了湖南精华的长沙城。 再者,长沙城内的七千五百守军,也不是长沙府的所有底牌。 团练限制解除,长沙府各县的团练办得如火如荼,尤其是曾侍郎的老家湘乡县,英杰辈出,团练办得最好。 长沙府的一州十二县,除了附郭长沙的长沙丶善化二县团练被汇集在了省垣长沙协防。 其他县的团练可都还没调动。 虽说长沙府的团练多系新勇,但只要调度运筹得当,还是能够袭扰牵制三四千长毛先锋,多少也能给长毛兵添堵,无法集中精力,全力攻打长沙。 鲍起豹想折腾,用城隍爷提高长沙军民的士气,由他折腾便是。 若能提到长沙城军民的士气最好,若不能,照常守长沙城也能守的下来。 江忠源能够站出来支持鲍起豹,鲍起豹很高兴,鲍起豹瞥了一眼长沙府知府仓景恬圆鼓鼓的大肚腩,阴阳怪气道:「还是江知府知兵,见多识广,比某些酒肉知府强多了。」 「你」被一介武夫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揭短,仓景恬勃然大怒,愤而起身,指着鲍起豹的鼻子正欲骂回去。 只是仓景恬还没来得及开骂,骆秉章就站了出来喝止住了仓景恬:「够了!鲍提台说得也在理,眼下长沙城防务本抚最担心的问题有二。 其一为长沙承平日久,城墙久未修缮,已有多处坍塌。城墙之外,尤其是城门附近,多有商铺民宅。 早先粤西教匪攻打苍梧城丶全州城得手,无不是藉助了城外民宅棚屋的掩护。 眼下不仅要加快对城墙坍塌松动处的修补,更要将靠近城门城墙的民宅棚屋给拆了,不仅要拆,还要拆得一乾二净,不给教匪留一寸藏身之处。 仓知府,这件事情,由你带长沙知县和善化知县亲自督办。 我等身家性命,皆系於长沙城之安危得失,勿要懈怠!」 一个多月前,骆秉章已经上奏咸丰请求批一笔经费兴工修补长沙城墙。 只是彼时太平军还未进入湖南地界,清廷中枢不仅短视,还保佑侥幸心理,不认为太平军会进入湖南威胁到湖南省垣长沙。 故而咸丰迟迟没有批下这笔经费。 尽管上头没批下经费,骆秉章还是顶住压力,从湖南藩台挪用了两万两银子,又召集长沙富户乡绅,摊捐了些银子用於修缮城墙。 只是长沙富户乡绅捐太过抠搜,捐的银子少,加之负责修缮城墙的官员胥吏层层盘剥,每人都想从中分得一杯羹,因此修缮城墙的进度很慢。 目下长毛即将兵临长沙城下,不可再磨洋工,必须加快进度。 骆秉章让长沙知府和两个附郭县的县令,亲自督办修缮城墙一事。 骆秉章尊口已开,仓景恬只得把想骂出去的话吞回肚子里,接下了骆秉章交代给他的差使:「谨遵抚台大人钧命!」 「至於这其二,便是长沙城人心不齐,畏粤西教匪如虎狼。」骆秉章条理清晰地说道。 「人心齐,泰山移,凝聚人心,乃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如鲍提台所言,教匪有教匪的邪神,难不成咱们就没有自己的神仙保佑咱们了? 咱们的神仙法力就不如洋人的神仙? 我们不仅要把城隍爷请上城墙帮咱们守城,更要抬着城隍爷全城游神,鼓舞我长沙军民士气! 若长沙城能够逃过此劫,本抚为城隍塑金身又有何妨? 鲍提台,这建议是你提的,由你亲自负责。」 骆秉章蒙圣人教诲,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对鬼神的态度是敬而远之的。 所谓神仙宗教,自古以来都是愚弄蒙氓的好办法。 长沙城隍爷很灵验,当地百姓笃信城隍爷。 再没有比直接抬出城隍爷更好,更简单的鼓舞士气,凝聚人心的手段了。 更何况请神仙不仅要比直接给长沙城的守军民壮涨饷省钱,效果可能还更好。 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遵命!」鲍起豹应承道。 布置完修缮长沙城墙,请城隍老爷的事宜。 众湖南官员又谈论了一番长沙城防的布置问题,这才散会。 鲍起豹本来就是比较迷信的人。 他心里是真的希望获得城隍爷的庇佑,保长沙城平安无虞。 散会後已是晚上,鲍起豹当夜便宣布斋戒,沐浴更衣。 沐浴毕,鲍起豹罕见地进入贤者模式,也不和妻妾颠鸾倒凤,只是一人独睡一房,琢磨着请城隍爷的事情。 翌日,天才蒙蒙亮,鲍起豹起床再次沐浴,不着官服戎装,只是穿了件乾净的素衣出行。 鲍起豹种种行为让他的妻妾们大为困惑,不知道为什麽老爷从巡抚衙门回来後为何性情大变,不食荤腥,不近女色,往日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他这个糙汉子洗一回澡,如今不到半日便洗了两回澡,难道要出家不成? 鲍起豹懒得解释,只是带上两百馀名亲兵,备了香火贡品,一路焚香燃烛吆喝,浩浩荡荡地步行至贾太傅寺旁的城隍庙。 鲍起豹於长沙城隍庙前,亲自出马做了隆重的法事。 法事毕,鲍起豹叩拜於城隍爷泥塑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弟子鲍起豹代长沙阖城百姓特此恭请城隍爷驾临长沙,降下法力保我长沙城免受粤西教匪荼毒。 待败了教匪,弟子将为城隍爷修庙宇,塑金身!保长沙军民年年供奉城隍爷,让您老人家的庙宇香火不绝。」 鲍起豹做了个表率,带着身边的绿营军官一齐满脸虔诚,叩拜於地,祈求城隍爷保佑。 走完流程,见城隍爷没有出言反对,鲍起豹默认城隍爷同意驾临长沙保佑他们了。 於喧闹的鞭炮声中,鲍起豹让亲兵们将城隍爷泥塑神像抱上竹撵,固定好,由亲兵们抬着游神,鸣锣敲鼓开道,引得全城军民围观,好不热闹。 直至将把城隍爷抬到长沙城黄道门箭楼上,这才暂时消停。 黄道门附近的长沙城兵丁练勇们听说长毛马上要打到长沙来了,心里头七上八下,脸色都有些惨白的长沙协绿营兵和本地团练民壮见黄道门这边热闹的很,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凑到黄道门箭楼附近吃瓜。 至於鲍起豹为什麽要把城隍爷抬到黄道门,原因也很简单,西滨湘江的长沙城虽有九门,可有四个城门临湘江,兵力无法展开。太平军水师孱弱,不可能从四个临水城门攻打长沙。 太平军是自南面乘船而来,长沙城又有红衣大炮封江,太平军首选攻打的城门莫过於南墙唯一的城门黄道门。 (本章完) 第223章 天父天兄罪恶滔天 第224章 天父天兄罪恶滔天 认认真真,虔诚无比地拜罢城隍爷。 鲍起豹煞有其事地询问周遭凑热闹的长沙兵丁团练道:「弟兄们,知道教匪为什麽长毛一路攻城略地,屡屡得手麽?」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围的长沙兵丁团练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求鲍军门解惑。 虽说这些天来教匪这两个字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但城内的这些兵丁团练,除了江忠源的楚勇,还真没有哪路人马和教匪真刀真枪地干过仗。 关於教匪的传闻,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 再说,就算知道,也无人敢在提督大人面前显摆,搅了提督大人的兴致,以免失言招致飞来横祸。 「教匪信的是洋人的歪教邪神,血祭童男童女供养他们的天父天兄,让他们的天父天兄法力变得强大。 天父天兄食了教匪献祭的童男童女们的精血,投桃报李,每每教匪临阵作战,祈祷唱什麽劳什子赞歌为号,祈求天父天兄降下神力暗中庇佑他们,故而教匪打起仗来不怕死,争先冲锋搏命,攻城略地,连连得手。」 满嘴唾沫横飞的鲍起豹说得有板有眼,一时间竟真唬住了周遭的长沙城兵丁练勇。 这些负责守卫长沙城的兵丁练勇们觉得鲍起豹说得很有道理,敢情教匪是有神明庇佑不怕死,难怪官军从广西到湖南,连连不敌教匪。 凡人之躯,岂能与天神相抗? 鲍起豹身边的一名亲兵和鲍起豹一唱一和道:「鲍军门,既然天父天兄的法力是吸食童男童女的精血而来,岂不是每次降下神力都要损耗法力,这损耗的法力如何才能恢复?」 「这还用说?当然是抓新的童男童女继续血祭,供天父天兄吸食精血,以恢复法力!」鲍起豹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亲兵闻言讶然道:「哎呀,难怪教匪每打下一座城池都要满城抓小孩,原来是要给天父天兄当祭品!」 随着鲍起豹和他的亲兵们一唱一和,鲍起豹的这套荒唐至极说辞竟得以自圆其说。 周遭的兵丁练勇们对鲍起豹的说法深信不疑,同时顿觉脊背发凉:「难怪教匪一直打胜仗!原来是用了邪术!鲍军门,如此说来,教匪若是打下长沙,岂不是要抓咱们的孩子给天父天兄当祭品,好让天父天兄恢复法力,继续降下法力庇佑他们打胜仗?」 此言一出,越来越多的长沙城兵丁练勇不淡定了。 有清一朝,除了部分边疆地区实行的是班军制,轮班驻防,避免边镇部队坐大自立,比如琉球岛。 内地绿营士兵一律是招募本地人,长沙协绿营的绿营兵都是本地人,他们的家室都在长沙。 练勇们自是不必多说,也都是长沙丶善化两县的人。 他们既担心打不过粤西来的教匪,又担心长沙城破之後自家孩子让教匪抓了当祭品,忧心忡忡,急得原地团团转。 瞅着火候烘托得差不多了,鲍起豹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莫要担忧,粤西教匪裹挟良善从军,沿途捣毁庙宇神像无数,以我华夏孩童供养西洋邪神,罪恶滔天。 咱们长沙的城隍爷昨夜托梦於我,说他老人家带各地有冤屈的土地向玉皇大帝和东岳大帝告了御状。 两位大帝震怒无比,赐予长沙城隍爷无边法力,让城隍爷庇佑我等守城。 洋人歪教邪神,又岂会是我中华圣教神明的对手?! 城隍爷素来灵验,有城隍爷的庇佑,必能使天父天兄的法力失灵,助我等守住长沙城,大败教匪! 我们有城隍爷和两位大帝的庇佑,必能胜过洋人歪教的劳什子天父天兄!」 鲍起豹的这招还真顶用,大多数长沙兵丁练勇都信了鲍起豹的这套说辞,认为自己有本地神明庇佑,主场作战的本地神明城隍爷要比庇佑太平军洋神仙厉害。 一时间,长沙城守军的士气高涨,很多兵丁练勇胆子大了不少,不再那麽抗拒上城墙守城,不再成日琢磨怎麽开溜。 当然,鲍起豹并未完全入戏,他还是比较务实的。 趁着当下军民军心可用,鲍起豹组织兵丁练勇用布袋装满糠土,置於长沙城头,用以抵挡太平军的炮子。 鲍起豹有向江忠源打听过粤西教匪的情况,教匪火器众多,尤其是短毛教匪所装备的铳炮,比官军还要齐全精良,须得小心应对。 大敌当前,江忠源没有心思凑热闹看鲍起豹怎麽请城隍爷,而是环绕长沙城墙巡视了防务,查看长沙城的兵力丶火力部署。 巡视毕,江忠源前来寻鲍起豹。 鲍起豹是长沙城内品级最高的武官,长沙城的具体防务,是由鲍起豹负责。 江忠源携鲍起豹来到长沙城东南角的天心阁,抬手遥指二里外,可与天心阁互相眺望的城南高地妙高峰:「妙高峰地势颇高,教匪有重炮,必会上妙高峰架炮轰击长沙城。」 「多谢江知府提醒,江知府的意思,往妙高峰多派些兵勇驻守?」已经换上了官服的鲍起豹循着江忠源所指着的方向抬眼眺望向妙高峰。 劈山炮打一里都够呛,二里上下的距离,劈山炮是绝对够不着的,不过教匪有重炮,能够直接从妙高峰打到南墙,江忠源所言不无道理,鲍起豹觉得可以多派些兵丁驻守妙高峰。 江忠源连连摇头,说道:「不不不,鲍军门误会我的意思了,妙高峰距南墙看着只有二里远,实际上也有三里的脚程。妙高峰孤悬城外,长沙城的守军很难出城给予妙高峰守军帮助,江某的愚见是,分兵不如聚兵,将妙高峰的守军全部都收进长沙城内,不留一兵一卒。」 教匪军,尤其是短毛教匪军素来奉行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的作战原则。 广西官军没少在这方面吃亏,和教匪作战,分兵乃大忌。 往妙高峰派驻大量守军,届时太平军围攻妙高峰守军,无论是全歼还是围点打援,都会让长沙城的守军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江知府,你都把我给说迷糊了,你方才还说教匪必会上妙高峰架炮轰击长沙城,缘何又说不留一兵一卒守妙高峰,这麽做岂不是将妙高峰拱手让给教匪,放任教匪拿重炮轰长沙城吗?」鲍起豹皱眉道。 (本章完) 第224章 战长沙 第225章 战长沙 「教匪的重炮,名为重炮,实际上最重的炮亦不过八九百斤而已,用来打县城丶州城尚可,打省城却是很吃力。」江忠源耐着性子向鲍起豹解释说道。 「长沙城里有不少四五千斤的红衣大炮,何愁炮战胜不过教匪?教匪若占妙高峰,用红衣大炮轰他们个片甲不留便是。 鲍军门,我绕着城墙走过几圈,临湘江的西墙配的红衣大炮过多,太浪费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教匪水师孱弱,不会从湘江上对长沙城发起攻击。 我们大可从西墙那边抽调几门红衣大炮置於天心阁,用来打击妙高峰,这样即便教匪占了妙高峰,也无甚用处。」 江忠源去年在广西作战时是为广东都统乌兰泰效力,太平军目前所拥有的重炮都是从乌兰泰的广东炮营流出去的。 广东炮营的炮江忠源不仅见过,还曾摸过。 不可否认,广东炮营的炮确实是好炮,不过比起长沙城所装备的动辄两三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太平军所装备的炮还不够看。 「倒是忘了这一茬了。」鲍起豹抚额道,「我这便去布置,抽调些红衣大炮到天心阁附近,定叫那上妙高峰的教匪有来无回!」 言毕,鲍起豹便着手去安排。 在太平军迫近长沙城,骆秉章施压的双重压力之下,长沙城城墙的修缮工作进展十分顺利。 城墙毕竟是公家的,修缮起来的阻力相对较小。 至於拆除城外的那些私人的商铺民房棚屋,所面临的阻力要比修缮城墙大得多。 平头百姓蜗居的棚屋自是不在话下,遇到刺头不愿拆的,大不了把人打怕打残或者直接打死了再拆。 但反对拆城外房屋的不仅只有平头百姓,还有长沙士绅。 很多长沙士绅在城外置办有产业,拥有大量房产。 官府不敢以对待平头百姓的粗暴方式对待这些士绅。 面对长沙士绅们的群起反对,骆秉章对这些不顾全大局的长沙士绅恨的咬牙切齿,烦恼至极。 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组织人手於城外修筑土城御敌,在护城外建立一条缓冲地带,迟滞太平军攻城。 只是很快,骆秉章便不必为长沙士绅反对拆除城外高屋感到发愁了。 萧朝贵带领林凤祥丶曾水源丶李开芳等一众太平天国西殿名将,一路上没有恋战,连湘江边上的湘潭县城都懒得打,带领三千西殿最为精悍的正军牌面,乘船直捣湖南省垣长沙。 为保证奇袭能取得奇效,萧朝贵派出随行的所有西殿骑兵。 给百馀名西殿骑兵下了死命令,务必追歼所有监视西殿的清军斥候,以免清军斥候窜回长沙通风报信。 西殿的骑兵不惜一切代价追歼监视西殿兵马动向的清军斥候。 面对西殿骑兵骤然发起的追杀,清军斥候猝不及防,损失惨重,近乎全军覆没。 仅存一名重伤的清军斥候血身只靴,飞驰进入长沙,将太平军先锋不顾湘潭县城,直扑长沙城的消息告知了长沙城军民。 获悉太平军先锋部队已至,骆秉章再也无暇和不识大体的长沙士绅怄气,急匆匆地将长沙城外的兵丁民壮收拢进城,立刻对长沙城实行全城戒严,以防备太平军的细作混入城中。 萧朝贵於距离长沙城南墙五里外处下船登轿。 此时的萧朝贵还不知道长沙城已经宣布戒严,登上他的西王大黄轿之前,急欲建功以扬眉吐气的萧朝贵心急火燎地催促一旁的已经套上绿营号衣的曾水源道:「速速攻城,莫要耽搁贻误战机,再晚些清妖闭了城门,长沙就不好打了。」 「是!西王殿下!」 萧朝贵催的急,曾水源连向导都来不及找,效法昔日北殿奇袭雒容县城的战例,带上四百多名伪装成的绿营兵的西殿将士,匆匆往距离他们最近的黄道门而去。 萧朝贵和曾水源等人的想法是好的,只是他们学左军夜袭雒容县城的战例,只学到了丁点皮毛,整个行动过於仓促粗糙。 当初彭刚为了能够夜袭雒容县城得手,可是下足了功夫,在细节方面做到了极致。 左军夜袭雒容县城时伪装成的清廷绿营兵的成员是贵州清江协的黔军俘虏,不仅证明身份的信物一应俱全,连向荣的调令都认真伪造了出来,人数方面也严格控制在大几十号人。 曾水源用太平天官的广西老兵伪装湖南绿营兵不说,还直接带着四百来号人於光天化日之下直奔长沙南墙的黄道门,完全把长沙城的清军当成了傻子。 清军胆怯惜命归胆怯惜命,可并不傻。 亲自坐镇黄道门的湖南提督鲍起豹还未等曾水源一行人走近,便一眼识破了曾水源等人的伪装。 长沙协绿营能调的绿营兵他早就调了,现在长沙城之外不可能还有整整一营丶人数高达四百多人的绿营兵。 况且这些「绿营兵」号衣的服色明显不是长沙协绿营的服色,长沙协绿营兵行军也没这般齐整。 鲍起豹喝令城上的兵丁练勇没他命令不得开火,准备将曾水源一行人放近了再打。 黄道门城门已闭,又有法力无边的城隍爷保佑,南墙附近的清军兵丁练勇士气不低,不怎麽怕太平军靠近城门,难得地执行了鲍起豹的命令,忍住了没有遥放铳炮。 距离黄道门越来越近的曾水源清晰地望见黄道门已关闭,心凉了半截。 不过城墙上的清军并未朝他们开火,又助长了曾水源的侥幸心理。 曾水源以为长沙城的清军守军并未识破他的伪装,不然以清军的尿性早就开火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曾水源继续朝着黄道门挺近,准备走到护城河边上叫门以湘潭溃兵的身份诈开城门,早已忽视了他身後的这些西殿悍卒一丁点溃兵的样子都没有。 走到护城河前,曾水源未及开口,城楼上的清军守军高喊:「杀教匪!」 喊声未落,城楼上的清军铳炮弓弩齐发。 雨点般的弹子箭矢扫向四百馀太平军西殿将士。 「不好!清妖识破咱们啦!快撤!」 曾水源惊骇不已,连忙举起盾牌护身,迅速撤向後方的民宅,躲避清军的炮火。 饶是曾水源等人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了,可再快也没能快的过炮弹。 还是有五六十名西殿精锐牌面命丧黄道门之前。 太平军被打退,黄道门附近的清军兵丁练勇士气大振,纷纷高呼庆祝,拜谢城隍爷丶东岳大帝丶玉皇大帝保佑。 曾水源偷袭长沙不成,反而折损了五六十名西殿精锐。 西王大轿内的萧朝贵既心疼又倍感可惜。 未能奇袭得手,长沙城只能另想办法再啃了。 萧朝贵指挥兵马肃清了长沙城外的清军散兵游勇,迅速控制了长沙南墙之外的险要丶制高点。 鲍起豹听取了江忠源的建议,已将城外的清军收拢进长沙城内。 这一阶段的作战任务,西殿兵马进行的十分顺利。 日落前後,西殿兵马便已经彻底控制了南墙外的进技巧丶洪恩寺丶金刚院丶南门书院等地,从南面包围了长沙城,对外宣传上万太平天国的天军圣兵已经包围了长沙城。 入夜後,萧朝贵也没有闲着,派遣善射者将劝降书射入长沙城内,要求长沙城里的清廷文武官员看清形势,速速献城投降,并许以天国高官相诱。 长沙城的湖南高官甚多,他们本就身居高位,又岂会看得上萧朝贵的承诺给他们的太平天国官职。 萧朝贵的劝降自然是没取得什麽结果。 萧朝贵大为光火,借着南墙外驻防的掩护,於住宅墙隙之间向南墙的清军兵丁练勇施放铳炮,以掩护攻城的部队填护城河攻坚。 只是城墙上已提前布置了装满糠土的布袋,抵挡炮弹丶铳弹的效果甚佳。 西殿的铳手丶炮手又是低打高,一通铳炮下来虽然打得极为热闹,阵仗唬人,可并未杀伤多少清军。 反而是城上清军居高临下,还击的火力打得西殿铳炮手极为难受。 补6月24日的更新 (本章完) 第225章 西王中炮 第226章 西王中炮 一日未能攻克长沙,萧朝贵心急如焚。 翌日,萧朝贵吸取了昨日失败的教训,不再寄希望於以少量精锐刀牌手突袭城门。 东方堪堪露白,萧朝贵命曾水源丶李开芳率领麾下西殿将士佯攻长沙城北墙的湘春门丶西墙的小吴门丶浏阳门,以混淆清军视听,分散清军的兵力。 主攻方向仍旧是南墙的黄道门。 萧朝贵带来的西殿精锐虽攻势凌厉,可三千兵力攻打长沙城这等规格的大城实在太过单薄。 连续两次攻城,皆以失利告终不说。 江忠源见攻城的长毛兵力不多,甚至派遣楚勇缒城而出,追击攻城失利撤退的西殿兵马。 萧朝贵没能够分散清军兵力,反而分散了自身的兵力,以致三路兵马难以及时互相支援,搞得颇为狼狈。 萧朝贵暂时停止攻打长沙城,乘轿观察了长沙城周边的形势,最终相中了长沙城墙东南角的妙高峰。 妙高峰说是山峰,其实不过是一个稍高一些的土堆罢了,实际上称之为妙高堆更为贴切。长沙城外类似的峰堆还有马王堆。 後世之马王堆因出土高价值的汉墓名声大噪,但在十九世纪中叶,妙高峰的名声更显。 原因无他,此时的妙高峰地段要比马王堆好。 马王堆地处偏远,妙高峰虽处城郊,却也是居於闹市。 加之妙高峰栽种有乔木,在周边一片光秃秃的土地衬托下,妙高峰所栽种的乔木虽不甚密集高大,倒也是长沙城郊外难得一见的美景。 长沙士绅文人时常喜欢来此登高宴饮,吟诗作对。 西殿此番攻打长沙携带有四门五六百斤的重炮。这四门重炮乃西殿的宝贝疙瘩,全军仅此四门。 萧朝贵将攻打长沙城的最後希望寄托在这四门重炮上。 萧朝贵急不可待地带领两百馀名西殿刀牌手登上妙高峰,挑土背石,准备在妙高峰垒筑炮台。 萧朝贵乘坐显眼的大黄轿观察长沙城之际,於长沙城墙上督饬兵勇严防死守的江忠源便已经注意到了萧朝贵的这顶十分拉风的大黄轿。 江忠源料定能够乘坐大黄轿的长毛,其身份必然十分显赫。 只是江忠源一直苦於这顶大黄轿在大炮射程边缘,又处於移动状态,发炮难以命中。 为避免打草惊蛇,没有把握的江忠源迟迟没有下令开炮轰毙长毛匪首,而是留意跟随这顶大轿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江忠源跟随萧朝贵的大黄轿,一路来到南墙的天心阁附近。 江忠源举起千里镜远望,但见一身扎眼黄袍的萧朝贵对周遭两三百名挑土背石的精壮长毛发号施令,似是要在妙高峰上构筑炮台。 江忠源找到坐镇黄道门箭楼的湖南提督鲍起豹,抬手遥指妙高峰说道:「鲍军门,看到那名穿黄袍的教匪没?周遭教匪皆着土布素衣,以额巾裹头,唯有此人,黄衣黄袍,方才还是乘轿上山,必是教匪中的大头目!」 「这可是一条大鱼啊!」刚刚走出箭楼的鲍起豹放眼望向妙高峰,看到一身扎眼黄袍的萧朝贵後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多亏江知府前些时日献策,将西墙的红衣大炮调到了南墙!教匪的主攻方向,果然是南墙。」 鲍起豹携江忠源兴冲冲地来到天心阁附近,亲自指挥督战。 长沙城南墙高台丶天心阁丶南门垛口等处的重炮阵地,十馀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待装填完毕,炮口对准妙高峰山头。 鲍起豹令旗一挥,喝令放炮。 「放炮——!」 一时间,炮声雷鸣。 十数发炮弹拖着浓烟丶啸声刺耳,拖着淡淡的烟尾,如陨石坠下,直扑妙高峰而来。峰顶一时烟尘滚滚,石块崩飞。 清军炮兵的首轮炮击即命中萧朝贵。 震惊之馀的萧朝贵尚未来得及反应,仅觉胸口一震,眼前一黑,一声未出便已仰天栽倒,口眼俱呆,横尸妙高峰。 旁侧亲兵惊呼:「西王殿下中炮啦——!」 妙高峰上的西殿太平军军心为之浮动。 随即第二轮丶第三轮炮击接连而至,如雨疾风骤,炸点连绵。 一时间,妙高峰峰头的西殿刀牌手伤亡惨重,当场伤毙五六十人,血肉模糊,哀号遍地。 惊闻西王中炮,正在等待萧朝贵命令,准备攻城的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惊骇不已,急匆匆带领数十名亲卫立即冲上妙高峰救援,却又遭清军红夷大炮轰击,一轮接一轮,连环轰击。 妙高峰峰顶如遭电打雷劈,火光连连,尘土蔽天。 饶是如此,林凤祥等人还是成功地将萧朝贵的尸身转移下了妙高峰,退到了清军红夷大炮的射程之外。 望着胸膛血肉模糊,已被打穿的萧朝贵,林凤祥等人只觉天旋地转,不知所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西殿的主心骨,就这麽倒了? 回过神,林凤祥顾不得许多,急忙写密信,将此事告知其馀诸王。 西殿兵马的危机并未解除。 虽说此时此刻长沙南墙上欢呼雀跃的清军官兵还不知道他们发炮毙杀的黄袍匪首乃是太平天国赫赫有名的西王。 但他们可以肯定方才中炮的是粤西教匪中的大人物。 炮击未尽两刻,江忠源和鲍起豹自恃得手,亲率一千长沙协绿营,一千楚勇趁势自黄道门而出,直扑妙高峰後方,妄图以荡平长毛残兵,抢夺「黄袍匪首」尸身奏捷邀功。 上帝会起事以来,一直是官军损兵折将,殒命於上帝会教匪之手朝廷高官,不乏钦差丶提督丶总兵这样的文武大员,总兵以下的军官更是不胜枚举。 反观官军,至今仍未毙俘哪怕是一位拿的出手的上帝会教匪头目。 故而江忠源和鲍起豹都将「黄袍匪首」的尸身视为极为重要的战利品。 清军兵勇持鸟铳丶长枪丶腰刀藤牌成列,披挂齐整,在鲍起豹丶江忠源督战之下,迎风突进。 岂料萧朝贵殁後,西殿兵马并未崩散,反而激起西殿众将的怒火。 萧朝贵遇难,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怒不可遏,除留下曾水源保护萧朝贵尸身之外。 林凤祥丶李开芳率两千西殿精锐迎头拦截出城追击的清军。 鲍起豹的湖南绿营本就是向荣挑剩下的二流绿营兵,江忠源的楚勇多新勇。 这些杂兵野战同西殿的百战精锐硬碰硬,又岂是对手? 及至林凤祥丶李开芳两位西殿猛将身先士卒,挥刀带领西殿刀牌手杀至阵前。 清军只是稍稍勉力抵抗便支撑不住,狼狈溃退回长沙城。 义愤填膺,复仇心切的林凤祥丶李开芳带兵追至黄道门外的护城河,追歼了三百馀长沙绿营兵和新宁楚勇方才作罢。 这场短促丶虎头蛇尾的战斗,给鲍起豹和江忠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两人都有毙杀长毛匪首,乘着长毛军心大乱之机,扩大战果,乃至全歼这三四千名长毛的想法。 经此一战,这种想法荡然无存。 从未和太平军直接交过手的鲍起豹对太平军的战力有了一定的认知。 和太平军在广西就交过手的江忠源则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去年楚勇只是打不过短毛,和长毛接阵尚能打得平分秋色,乃至略有优势。 今日出城追击这伙主帅毙亡的长毛,楚勇竟然不敌。 说明历经一年多高强度的战事,长毛的战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江忠源所不知道的是,今日和他对战的长毛,不是普通的长毛兵。 而是西殿最为骁勇善战的刀牌手和正军牌面,太平军主力一等一的精兵。 这些西殿刀牌手和正军牌面,很多是道光二十八年就加入了上帝会,训练时长长达三年有馀。 兵力差距不大的情况,江忠源半新半旧的楚勇近战搏杀打不过西殿刀牌手这支哀兵乃情理中事。 最早收到林凤祥等人密信的是距离长沙最近,正在攻打衡州府府城衡阳的罗大纲。 收到萧朝贵阵亡的消息,罗大纲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尽管北殿和西殿走的没有那麽近,可毕竟同处於太平军系统。 一殿主帅阵亡的消息如果散播开难免会影响到正在攻打衡阳城的北殿兵马的士气。 罗大纲不敢声张,派遣飞骑将这一消息送至零陵城。 零陵城内,盘桓於此的彭刚正埋首着书,为草草编纂而成的地理教材中的沙俄篇作序: 若夫沙俄,如冰原饕餮,啖土噬疆,永无餍足。 自伊凡雷帝剖斡罗斯之腹,彼得沙皇凿波罗的海之窗,其性愈残。西伯利亚之地,本鞑靼诸部射鹿牧麋之所,俄军以火铳驱之如狩兽。 沙俄疆土东起阿拉斯加,西接普鲁士,南邻高加索丶波斯,北濒极寒冰海,而东南之地,则与我中华为邻。 其地广袤数万里,然气候寒苦,地力不丰。其民多半粗鲁野悍,其民风尚武而轻文,好恃强凌弱。其军惯於征伐,习於扩张,然好战而不善战。 其国主号曰「沙皇」,权势独断,富贵兼於一人。凡所兴师动众丶劫掠四方,莫非出一人之意;其下臣工,不敢违抗半句,亦不论道义廉耻,唯命是从。其政酷,其刑重,凡异己者辄杀无赦;其驱民徙种,征役无度,百姓多如草芥。 此国兴起以来,逐渐侵逼四邻,尤以西伯利亚一带为甚,其始不过森林雪原之地,原系土着部落:鞑靼丶通古斯丶鄂温克诸族游猎之所。 数代沙皇屡遣兵卒入其地,或设哨堡,或开矿山,凡遇部落,非胁即杀,凡反抗者皆株连九族丶火焚村落。其灭绝异族之酷,世所罕见。 越自彼得丶叶卡二帝之後,彼国益染欧风,然外饰西学,内实野心;其陆军益盛,炮火益新,边界之设,不过暂缓之计;其谋地之志,实为无止境之贪。每得一地,辄思再进一步,故有所谓出海口丶缓冲地之说。 沙俄时时欲图伊犁丶喀什丶漠北以窥西域丶吉林丶黑龙江。 其谋边之法,循序渐进,或假通商为名,或托护教为由,先设教堂,再设军营;军营之後,遂筑炮台;炮台之後,即曰:有我俄民,乃俄之地,其招徕流民囚犯,驱逐旧主,久而久之,边地成俄邦矣。 然伪清昏惑,不察其本,反信其「友好邻邦」之饰辞,纵其渗透,任其设馆,他日必成大患。 呜呼!沙俄之患,甚於英夷。英人贪利,犹有市道可循,犹可羁縻;俄嗜疆土,嚼骨吸髓永不餍足。 修改数遍,觉得差不多了,彭刚便让一旁的黄秉弦拿到永州府府学的刻书处按照传统排版刻印出版。 进占零陵之际,彭刚第一次完整地接收了一个能正常运转的府学刻书处。 清朝各省布政使司丶府学丶县学设刻书处,是官方的出版机构,负责刊印地方志丶官学教材以及官府的政令文书。 接手了一个能正常运转的刻书处,意味着彭刚有了出版图书的能力,彭刚比缴获了清军的大炮还兴奋。 童子营学堂用的教材丶字典都是手抄本,有了刻书处,彭刚终於能够批量印刷教材,出版书籍了。 「殿下出版这书是给湖南的读书人看?」黄秉弦看了一眼彭刚的手稿,忍不住问道。 「殿下所着的地理教材,介绍的西洋诸国甚多,为何只将这沙皇俄国单独拎出来编纂成书?」 左军学堂用的教材皆为横版,彭刚让刻书处按照传统排版刻印出版,显然这本书不是给学堂当教材用的,多半是给湖南喜欢钻研舆地学的读书人看的。 黄秉弦看过彭刚编纂的地理教材,地理教材中所介绍的西洋国家众多。 黄秉弦不明白彭刚为什麽不把国力最强大的英吉利国单独拎出来补充细节编纂成书,反而选择了国力较弱的沙俄。 「又是看文章只看一半,不看全文,序文结尾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彭刚起身信步走到面盆前洗了洗手上的笔墨说道。 这本书他确实是写给湖南经世派的读书人看的,最大的目标读者是左宗棠。 左宗棠是舆地学大家,林则徐被流放西域,经营西域时已经察觉到了沙俄蚕食西域的狼子野心,视沙俄为心腹大患。 其自西域返乡途经湖南,同左宗棠秉烛夜谈一整夜。 结合左宗棠後来力排众议,主张平阿古柏收复西域,多多少少受到了林则徐的影响。 「是我粗心了。」黄秉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彭刚的书稿,前往刻书处。 黄秉弦前脚刚走,两封从衡州府方向加急送来的密信被呈送到彭刚的手上。 两封密信,一封是林凤祥写给他的。 一封是是罗大纲写给他。 (本章完) 第226章 攻占衡阳 第227章 攻占衡阳 本书由??????????.??????全网首发 罗大纲每天都会写一封信向彭刚汇报穴地情况,攻打衡阳城的进展。 对於罗大纲的来信,彭刚不觉得有什麽意外。 林凤祥来信尚属首次。 即使不拆密信,彭刚也能大概猜出多半是萧朝贵在攻打长沙期间遭遇了不测。 拆阅毕林凤祥送来的密信,果如彭刚所料,萧朝贵在长沙城中炮而亡。 萧朝贵中炮,看似意外,实则必然。 萧朝贵性格急躁,脾气火爆,经常发怒打骂下属,爱出风头,好逞匹夫之勇。 以萧朝贵的行事风格,即使没有死在长沙,也会在往後攻打其他城池的战斗中战死。 作为一军的主帅,能驰驱前线,英勇无畏,固然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值得敬佩。 可乘黄轿,着黄袍亲临前线,暴露在清军炮口下,未免太过张扬,太过托大轻敌了。 彭刚去信罗大纲,让罗大纲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按部就班地攻打衡阳城,不要被西殿那边的失利所影响。 同时也给林凤祥回信,言明西殿三千精锐孤军深入,主帅新亡,长期滞留於长沙城附近太过危险,希望他们能够为了西殿的未来着想,不要死磕长沙城,暂时先撤回衡阳休整。西殿三千精锐所需衣食弹药,北殿会全力提供。 桂林城的教训历历在目,林凤祥等人其实也不赞同以三千孤军攻打省城,奈何萧朝贵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听不进他们的建议。 彭刚的信送抵长沙,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虽满腔悲愤,想要为萧朝贵复仇,但经过商议,都认为西殿兵力不足,长沙城城坚炮利,他们并无攻克长沙城的把握,决定听从彭刚的建议,暂时南撤衡阳休整。 太平军南撤,骆秉章丶鲍起豹丶江忠源等人的胆子大了起来,出城追击南撤的西殿兵马。 鲍起豹和江忠源在西殿兵马手下吃过亏,不敢真追,可总要拿出些战果向上头交代,遂杀良冒功,把滥杀的平民都剃光了头,指认为短毛兵。 程矞采丶骆秉章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曾水源丶林凤祥等人撤的比较及时,就在三千西殿兵马撤走的第二天。 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在陕甘绿营西安镇总兵福诚丶潼关协副将尹培立丶河南绿营河北镇总兵王琳的簇拥下,引先头部队三千陕甘绿营兵,一千五百河南绿营兵,并两地乡勇四千人进驻长沙,接管了长沙城的防务。 获悉前日长沙守军大败粤西教匪,炮毙粤西教匪匪首韦正,毙杀长毛教匪一百三十一人,短毛教匪三千三百二十五人,赛尚阿大喜过望,认为他刚刚到任就取得如此大捷,是极好的兆头,天佑大清。 赛尚阿当即写奏摺向咸丰皇帝奏捷,表示区区粤西教匪不足为惧,有他坐镇湖南督剿粤西教匪,咸丰只管宽心,安心在紫禁城等他这个好奴才的捷报。 只是赛尚阿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捷报还送到紫禁城,彭刚已经在长沙以南的衡州为他准备了一份惊喜。 衡州府府城衡阳三面环水,一面背山,城垣坚固,城壕深阔,自古称「楚南门户」,为湘南重镇。 罗大纲审度地形,察知北城地基多为黄土夹沙,结构松软,遂沿全州城穴地攻城之法。 他命刘永固和刘代伟带领刚刚组建不久的工兵营,选定了北墙的一段城基为目标开掘地道。 工兵营将士以城外民宅为掩护,昼伏夜作,悄悄挖掘地道,历经二十六日,终於掘出一条直达衡阳城北墙墙根下的坑道。 并在坑道末端塞满一千五百斤火药,以木桶层层封固,接上引信。 天将破之际,罗大纲下令引爆火药。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爆心处的衡阳城北墙如裂帛般崩塌,砖石横飞,烟尘蔽天,上百衡阳城北墙的清军兵勇立时毙命重伤,丧失了战斗力。 巨响後,衡阳城北墙现出一道宽一丈半的缺口。 衡阳城北墙二里外。 王一南丶罗邦宜等七八十名耒阳县泗门洲煤矿的矿工被这声惊天巨响吓得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虽说来到衡阳城的这些时日,他们这些煤矿工听惯了清军和左军对炮。 他们对炮声已经脱敏,战场适应能力已经远胜於寻常的矿工。 但一千五百斤火药炸出的声响远非炮声可比,还是吓住了他们。 「愣着干什麽!你不是想出人头地吗?机会就在眼前,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彭勇狠狠踹了身旁的王一南一脚,高声呐喊道,「破城时机已到!泗门洲的兄弟们,随我冲!」 言毕,彭勇率先冲出了队伍。 反应过来的泗门洲煤矿工紧随彭勇的步伐,义无反顾地一股脑奔向衡阳城。 彭勇统带的这些煤矿工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冲的毫无章法,还是天地会的那一套,胡乱冲杀,连军阵都不结,只是卯足了劲向前全程冲刺。 这在左军中是大忌,全程冲刺极为消耗体力,接战时容易耗尽体力,导致战斗力大为下滑。 左军冲锋只有到最後二十步上下的距离才会全力冲刺。 毫无章法归毫无章法,可快是真的快。 彭勇带着他的七八十名泗门洲的矿工兄弟,率先跃入断垣残壁之中,扒拉着砖石从缺口处爬进了衡阳城。 衡阳城北墙附近的清军守军,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早已无力阻挡彭勇他们入城。 彭勇等人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得以成为第一批冲进衡阳城的队伍。 进入衡阳城後,彭勇沿着北城街巷直取府衙。 城内的清军虽仓促集结,但衡州府知府陶恩培麾下的团练,枪法不精丶阵形不整,又闻知北墙已破,短毛已杀进城来,士气低迷。 双方还未接触,衡阳团练望见一群短毛兵挥舞着长枪大刀朝他们冲杀而来,早被吓破了胆,立时溃散逃命。 衡州府知府陶恩培最後只收拢了三十馀名三班衙役退入衡州府衙署,紧闭正门,列阵於府衙大门後,负隅顽抗。 彭勇立功心切,留下五六人继续敲打正门,做出一副强攻府衙正门的姿态。 他自己则带上剩下的人迅速绕道府衙侧面,组织矿工们搭人梯翻墙进入了府衙,杀向把守衙署大门的三十馀名衙役。 双方在府前月台丶仪门之间展开近身搏杀,甫一接战即刀光血影,兵器碰撞之声犹如连珠急雨。 彭勇带来的这些耒阳泗门洲矿工不是正儿八经没有经过军事训练,本质仍旧是矿工。 可陶恩培身边的这些三班衙役同样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兵,而是一群衙役,前天地会成员和清廷衙役对打,双方算是半斤八两,棋逢对手。 彭勇悍不畏死,持刀劈斩,硬生生砍翻了三名衙役。 主心骨如此英勇,翻墙进入府衙的六七十名矿工新兵亦是愈战愈勇,凭藉人数优势,将三十馀名三班衙役杀得连连退却。 一个班头瞥见彭勇直奔知府陶恩培而来,提刀护在陶恩培身前,招呼周围幸存的衙役:「保护陶大人!」 话音未落,便被彭勇一刀刺胸,鲜血四溅。 解决了陶恩培身边的衡阳衙役,彭勇一刀劈向陶恩培。 陶恩培身手尚捷,以佩刀格挡,刀刃竟被震得嗡嗡作响,险些脱手。 奈何陶恩培终是个文官,又已年过五旬,白刃格杀,岂会是彭勇这种虎背熊腰,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的对手。 勉强格挡了两回,陶恩培手中的雁翎刀便脱手,被彭勇飞腿踹倒於地,血从额头流至胡须。 「杀便杀,给个痛快,本府不降贼!」一心求死的陶恩培仰面高呼道。 彭勇却未下杀手,反喝令左右道:「此人定是个大官,捆了献於陈营长!」 彭勇身侧的两名耒阳新兵一拥而上,将陶恩培反缚,撕下其官袍一角,卷成团塞进陶恩培嘴里,以免陶恩培咬舌自尽。 陶恩培被生擒,剩下的衙役也不再抵抗,丢下武器投降。 从衙署内打开府衙大门,罗邦宜抬头看了看匾额,可惜他不识字,不知道这是什麽地方,只是觉得这里很气派,忍不住询问彭勇道:「头儿,这是什麽衙门啊?比我见过的县衙还气派!」 「这是衡州府府衙,一府的门面,当然要比耒阳县的县衙气派。」彭勇撇了已经砍出豁口的牛尾刀,拾起一把班头佩戴的鱼头刀说道。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生活范围很小,县城就是很多人一辈子所去过的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罗邦宜是耒阳县人,如果没有左军到泗门洲煤矿场招兵,带他们造反,罗邦宜或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识府城丶府衙是什麽样的。 罗邦宜嘿然一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现在他就在府衙里?还开了府衙的大门? 他跟小顽童似的来来回回地在府衙正门进进出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道:「我听说县衙正门只有县里的那些财主和读书的相公那些有身份的人才能走的哩,府衙的大门岂不是只有大财主和举人老爷才能走?」 这一幕让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陶恩培大感无语,衡阳城居然是被这群泥腿子给打下来的? 「府衙算什麽!跟着我,跟着我阿弟打江山,往後莫说是府衙,巡抚衙门和总督衙门咱们兄弟也能从正门进!」彭勇豪气干云地说道。 他立下了先登之功,又拿下了府衙,完全能够挺直腰板去和彭刚相认,不必再继续隐瞒他的国宗身份。 「头儿你刚才说什麽?难道北王殿下真是你兄弟.」王一南闻言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没有城墙凭恃的衡州兵勇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随着左军後续的常备部队渐次从衡阳北墙缺口处入城,衡阳城大局已定。 城内的清军兵勇纷纷向左军请降乞命。 衡阳城这座「楚南门户」宣告易主,左军控制区域正式与长沙府接壤。 (本章完) 第227章 零陵 第228章 零陵 伤养得差不多,闲不住丶正在永州府府衙前协助维持粥棚秩序的陆勤总觉得暂九营营长陈敢身边的一名新兵有点眼熟,定睛一看,陆勤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彭二哥吗? 「彭二哥?」 陆勤是土生土长的庆丰村人,彭家兄弟他都认得,眼前这年轻大汉,除却已经剪了辫子外,和他印象中的彭二哥一模一样。 「.陆.陆勤?」 彭勇呆愣片刻,上下打量了陆勤好一阵,这才认出陆勤来。 以往在庆丰村的时候,陆家兄弟总是脏兮兮的,洗乾净了脸,换上体面衣服,彭勇差点没认出这位穿着圆领短袍的左军军官是同村的後生仔。 「陆营长,你们认识?」陈敢偏头看向陆勤。 陈敢此番是来向彭刚奏捷的,同时也是带立下先登丶擒获衡州府知府之功的彭勇来零陵确认身份。 连陆勤都认识彭勇,看来彭勇的国宗身份八九不离十了。 陈敢感慨万千,好不容易从耒阳县的煤矿工里物色了个人才,想好好培养提拔一番,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岂料这个人才来头这麽大。 国宗身份,又连续立下了两个大功,往後他倒是要依靠彭勇培养提拔了。 「彭二哥没同你说麽?他是北王殿下的兄长。」陆勤说道。 陆勤此言一出,彭勇身边的王一南,罗邦宜等几位死党悬着的心终於放下了。 原本他们还对彭勇的身份存有疑虑,担心朋友认错亲戚,毕竟冒充王亲可是大罪。 「北王殿下可在府衙?」陈敢向陆勤说明了来意,「有衡阳来的捷报要面呈北王殿下。」 「北王殿下在太平门外的码头视察。」陆勤暂时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对陈敢等人说道。 「彭二哥,陈营长,随我来吧,北王殿下见了你们肯定很高兴。」 言毕,陆勤带着他们穿街过巷,前往太平门外的码头。 左军进驻零陵城快满一个月了,听说打进零陵城的短毛兵纪律很好,只吃大户,不扰小民,还给饥民施粥。 原来为躲避匪祸兵燹出逃的零陵城百姓陆续回到了零陵城,照常过起了他们的小日子。 官府治下也好,反贼治下也罢。 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日子总得照常过,总不能一直躲在山上。 故而零陵城现在不仅恢复了太平时节的人气,由於左军经常会向商贾百姓采买物资,零陵城百业反而要比以前更加兴旺。 彭勇一面紧着陆勤的步伐,一面向陆勤打听家里的事情。 得知父亲彭信三年之前就染疫病亡,彭勇没忍住失声哭了出来,没想到短短三年时间发生了这麽多事情。 一行人一面说,一面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滨临潇水的太平门,出了门洞,陆勤一行人就望见潇水上停泊着的密密麻麻的各色船只。 远处的船是附近粮商的粮船,这些粮商有从道州,甚至是桂阳州和郴州来的。 桂阳州和郴州州城很小,甚至比不上一些富庶的县城,加之守备力量薄弱,面对杨秀清的东殿兵马基本没什麽招架之力。 杨秀清已经打下了桂阳州,正在向郴州进军。 杨秀清可不会出钱买粮,这些地方的粮商听说零陵城的「短毛教匪」和「长毛教匪」不一样,会出钱买粮。 粮商们也顾不上许多,忙不迭将库存的粮食或是用车,或是用船拉到零陵城卖。 近处码头上的船只,则是左军的船只。 匠营的工匠们正挥汗如雨,对船只进行改装。 左军所拥之船,大部分都是黄沙关一战从李星沅那里缴获来的。 历经二十馀天,受损的船只大都完成了修补。 现在陈阿九和匠营工匠们的主要工作是对船只进行改装,将民用船只改装为内河战船。 由於时间较为紧迫,工期有限,暂时也只能进行一些加固丶加装抬枪丶劈山炮之类的简单改装。 至於加装重炮,由於重炮数量稀少,目前只有护卫彭刚坐船的船只才能奢侈地装上重炮撑场面。 不多时,陆勤等人就找到了彭刚,此时的彭刚正在听五营长陈阿九向他汇报船只改装的进展。 彭刚对船只改装非常重视,毕竟接下来左军是要沿着长江水系作战。 清廷长江流域的水营要比广西左右江流域的水营强得多。 没有战船护卫,左军的辎重船队在清军水营面前没多少自保能力。 彭刚对他的水师要求也不是很高,能护卫辎重船队,打得过满清的水营就行。 「陈敢,你不是在衡州麽?罗副军让你回来的?」彭刚偏头看向陈敢和陆勤等人,觉得站在陈敢身边的年轻汉子有点眼熟,跟彭刚犯了人命官司,潜逃在外的二哥长得很像。 「属下彭勇,见过北王殿下。」彭勇还不清楚彭刚对他的态度,没有在彭刚的部下面前称呼彭刚为弟,只是表明自己的身份。 「二哥?」听到彭勇这个名字,彭刚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真是他哥。 「阿弟!」彭刚主动喊彭勇为兄,彭勇这才开口称呼彭刚为弟,与彭刚相拥而泣。 「走,回府衙说话,我让阿毅和阿敏也过来见见二哥。」说着,彭刚携彭勇等人回府衙的住所。 获悉衡阳城已经拿下,彭刚内心没有太大的波动。 衡阳城拢共就小几百号绿营兵,一两千仓促集结起来的当地团练衙役,守备力量薄弱。 罗大纲要拿不下衡阳城,那才是怪事。 没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彭毅和彭敏来到了府衙。 见到彭勇兄妹两人先是错愕,继之以欣喜。 彭刚让彭毅丶彭敏先带彭勇去内宅说话,他自己则要先行处理衡州府的军务。 览阅毕罗大纲的来信,彭刚对陈敢说道:「告诉罗副军,明日我就让女营丶翁叟营乘船前往衡阳安置,我暂不移驾衡阳,至於长沙城打不打,先派兵侦察一番。 目下我军圣库充盈,攻城略地非要务,纳新扩军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既下衡阳,便让罗副军在衡阳纳新扩军吧。」 全州方向还有广西清军的追兵,冯云山尚在全州苦苦支撑,彭刚要留下来接应冯云山,不然冯云山很难脱身。 再者,萧朝贵奔袭长沙失利,长沙城的清军已经有了防备,长沙城难以速下,彭刚也不着急打长沙。 当务之急,是继续抓紧时间在湘南招兵扩军,壮大实力,为打省城做准备。 (本章完) 第228章 招良纳新 第229章 招良纳新 「耒阳丶常宁丶安仁三县有很多矿场,这三个地方的招兵工作可还顺利?」彭刚信步走到衙署西花厅的办公处落座,问及陈敢在耒阳丶常宁丶安仁三县的招兵进展。 耒阳丶常宁丶安仁三县是衡州府南部的地区的三个县,这三个县的招兵工作分别由暂九营营长陈敢丶四营长丘仲良丶暂十营营长朱登负责,每个营负责一个县的招兵工作。 「衡南三县矿工的日子过得和咱们平在山的烧炭工一般苦,很多矿工本就入了天地会,按照满清狗官的说法,都不是驯良之民,又有李严通他们引路牵线,顺的很。」陈敢对答如流。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截至目前,我在耒阳的各大矿场招了有两千六百多名青壮矿工,含家属的话,耒阳一县现在已经招纳了七千多人。 後续肯定还能招纳一些,不过招纳不了许多了。丘营长和朱营长办事比我利索,他们招的人应当比我更多。」 这些营长都是一期,二期出来的。一期丶二期的学生彭刚不敢说全都了解。 所有的一期学生以及二期成绩好或者性格特点鲜明的学生,彭刚印象倒是比较深。 现在能当上营长的学员,不是一期生,就是二期成绩比较拔尖的学员。 陈敢说话比较谦逊客气,丘仲良军事能力平平,但拉队伍的能力肯定是在陈敢之上的。 至於朱登,各方面的能力都比不上陈敢。 陈敢丶丘仲良都拉完队伍北上帮衬着罗大纲围攻衡阳了,朱登连安仁县城都还没啃下来。 两千六百青壮矿工才四千多家属,说明很多矿工都还打光棍,日子过得确实比较苦。 看来湖南,至少湘南地区的湖南人,日子过得也没比广西同阶层的人好到哪里去。 「兵贵精不贵多,我们左军招兵只要良善憨实之民,不要狡黠诡诈之徒,明白吗?」彭刚强调道。 永州府这二十多天来已经招纳了三万八千多人,其中适龄青壮有九千多人。 衡州府人口要比永州府多,在衡州招纳四五万人,一万出头的青壮应当不成问题。 左军招兵设置有门槛,不是什麽人都要,不然能招纳的人远不止这麽些。 「明白。」陈敢点头表示受教。 彭刚一面伏案给罗大纲写回信,一面对陈敢说道:「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三位西殿检点也在衡阳,让罗副军多和他们接触接触,能争取尽量争取,争取不到另做打算。」 其实衡阳还有更好,现成的,极为优质的兵源,那便是西殿的三千精锐牌面,这三千精锐中还有不少刀牌手。 历史上,萧朝贵战死後,西殿系统没有马上被吞并。 其直属部将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继续统领西殿主力部队。 在长沙战役後期及後续进军武昌丶南京的过程中,这些西殿核心将领仍以独立编制作战。 1853年北伐时,林凤祥丶李开芳率原西殿两万人人马作为北伐军主力北上伐清。 萧朝贵之後西殿名义上的共主是萧朝贵长子,袭爵「幼西王」的萧有和,但因其年幼,萧朝贵战死时萧有和年仅十岁左右,西殿兵权兵权由杨秀清代管。 尽管西殿系统在名义上仍旧存在,定鼎天京初期甚至设有西王府,可西王府只是用於安置萧朝贵的家眷,有名无权。 随着林凤祥,李开芳被杨秀清派去北伐最後全军覆没。 曾水源因未及时奏报东王妹夫被杀事件,被杨秀清以「怠慢罪」处决,西殿旧部核心人物全部被肃清,1854年杨秀清便彻底整合了西殿势力。 杨秀清本就忌惮北殿,如果一口气全部吃下西殿人马,肯定会和杨秀清彻底闹翻。 眼下上帝子婿们创业未半,还不是和杨秀清掀桌的时候。 全部吃下西殿人马不现实,但也不能让西殿人马全都便宜了杨秀清。 再退一步,即使短时间内北殿没能吸纳西殿人马,也要尽量给予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这些西殿核心人员支持,要求封立萧有和为西王,维持西殿系统的相对独立。 至於是吸收,还是扶持,最终还是要看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三人的态度。 杨秀清是个野心极大,又是能共苦中苦,难共甜中甜之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使彭刚不把杨秀清视为政治对手,无意争夺天国最高世俗权柄,杨秀清也会将彭刚视为威胁极大的政治竞争对手,对北殿进行打压。 坐视杨秀清吞并西殿,於北殿而言没好处。 「属下定将殿下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罗副帅,殿下,属下有一事相问。」陈敢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不懂政治,只是记下了彭刚的话,没往深处想,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左军的编制问题。 「问。」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北王殿下,暂编营的暂字何时能拿掉?」陈敢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陈敢虽然是营长,可他的营挂个暂编营的名头,总觉得要矮六个老营的营长一头。 当然,实际上由於资历原因,六个老营的营长地位确实要比暂编营的营长高一些。 尽管没有明说,可这在左军之中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安心招你的兵,在湘南完成招兵後,编制上会做出一些调整。」彭刚说道。 彭刚倒不是在给陈敢画饼,他确实有打散原有的编制,让广西老兵带湖南新兵的念头。 再者,新一轮扩军後,原来最高营一级的编制有些不够用了,也是时候增设更高级别的编制,甚至推出军衔制度,给予後勤系统丶参谋系统丶情报系统以及其他营伍的管理人员明确的等级待遇,进一步完善北殿系统的制度。 写完信,将信交给陈敢,彭刚又问了陈敢一些关於彭勇的事情。 从和陈敢的对话中,彭刚察觉出其实彭勇在前往衡阳途中已经知道了北王就是彭刚。 彭勇没有当面向陈敢表明身份,而是在衡阳一战立下战功後才表明身份。 说明彭勇是个有骨气,有追求的人,不想当一个闲散国宗。 北殿国宗势力弱,彭毅对带兵打仗没兴趣,只喜欢管圣库,添一员国宗将领倒不是什麽坏事。 离开西花厅,彭刚喊上陆勤一同前往内宅。 陆勤是个比较有边界感的人,婉言说道:「殿下和兄弟姐妹相聚,这种场合,我去不合适。」 「都是一个村的人,有什麽不合适的?」彭刚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厚着脸皮,向殿下讨一顿饭吃。」陆勤腆着脸说道。 「我们家的饭,以前你也没少吃。」彭刚打趣道。 来到永州府衙署内宅对付了一顿便饭,说了些过往在庆丰村时的琐事趣事,彭刚偏头看向彭勇切入正题:「二哥此番拿下先登之功,生擒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功劳甚大,有统兵作战的天分。」 「打仗的天分说不上,就是这些年在矿上,没少和人起争执,学了些械斗自保的本事。」彭勇感慨道。 黑矿场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不好勇斗狠,莫要说成为几十号矿工的小头目,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一番接触下来,彭勇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三弟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位三弟。 或许是阿爸死後性情大变吧,彭勇没往深处想。 「二哥想带兵?」彭刚问道。 「除了打架,你二哥也没别的本事,不像阿毅,阿爸还在的时候就教他管帐。」彭勇笑道。 「阿爸在世的时候也没少教你读书管帐,还不是你坐不住,学不进?」彭刚揶揄道,揶揄过後,彭刚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容。 「论功行赏,给你个军职肯定没问题,只是打仗不比打架,想统兵打仗,你要沉下心学,你带上你的那些死党,我再给你调派些人手。这个月就让陆勤带你怎麽练兵,练完了,我再让陆勤带你出去找清军打上几仗。」 「陆勤哥可是三哥的得意门生,二哥还不快拜师?」彭毅调侃道。 彭刚现在是王,不必再涉险亲临一线作战。 彭勇肯定是要在前线统兵作战的,阔别多年,兄弟难得重逢,彭勇性子又急躁,彭毅担心彭勇的安全。 不过有陆勤带他练兵,先打几仗历练历练,让彭毅宽心了一些。 「我也是师承北王殿下,要拜师,那也应该拜北王殿下才对。」陆勤摆摆手说道。 「凭三弟安排。」彭勇点点头说道。 (本章完) 第229章 左宗棠 第230章 左宗棠 北殿独占永州府丶衡州二府主要城池,两府粮草财帛足俱为北殿所有。 短期之内,彭刚不必为後勤问题感到忧虑。 遂专注於招纳新人,训练新兵,壮大实力,并大肆购置舟船,在零陵丶衡阳两地动用匠营,雇佣当地匠人对舟船进行改装,以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长沙方面,西殿先锋人马暂退。 赛尚阿口衔天宪,引先头部队入驻长沙,长沙的危局暂时解除。 湖南官场的文武大员,乃至新近抵达长沙的赛尚阿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只是长沙的满清官员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连庆功宴都没吃完。 衡州府府城衡阳失守的消息再度为长沙城蒙上了一层阴霾。 除了尚未和太平军交手过,不知者无畏的赛尚阿对接下来的剿匪大局持乐观,也可以说是乐观过头的态度之外。 馀下的满清官员态度多为喜忧参半。 炮毙长毛匪首,鲍起豹丶江忠源两人亲自带领长沙城内最为精悍兵勇出城追歼群贼无首的长毛,反而被这群长毛哀匪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回城内才得以保全,足见长毛之精悍。 赛尚阿是带来了不少陕西兵勇和河南兵勇进驻长沙,充实了长沙的城防。 可赛尚阿带来的这些陕甘豫兵勇,除了三千陕甘绿营兵勉强能看之外。 其馀的兵勇,还不如长沙城当地的兵勇呢。 江忠源是长沙城内同粤西教匪交手经验最为丰富的官员,湖南官场的大小官员们对粤西教匪的了解多来自江忠源亲述以及李孟群所编写的《贼情汇编》。 根据江忠源以及《贼情汇编》的说法,粤西教匪之中,最为凶悍的不是长毛教匪,乃是短毛教匪。 湖南战局的发展,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长毛进入湖南地界後成功打下的都是道州丶桂阳州之类防守空虚的小城。 而短毛不仅打县城州城如砍瓜切菜般容易,就连府城,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连续打下了两座。 在骆秉章的牵头之下,长沙城内的官员们分别对长毛教匪丶短毛教匪的战绩进行整理复盘。 经过整理复盘,他们惊人地发现,短毛教匪攻城的成功率极高。 从武宣丶象州,再到全州丶零陵丶衡阳。 短毛所攻打过的城池,除了柳州府府城马平系形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的军镇,又赖秦定三丶周凤岐两位总兵防守得力,短毛没有得逞之外。 其他的城池,只要短毛想打,就没有短毛打不下的城池。 短毛一军所打下来的城池远比长毛多。 粤西教匪不善攻城的说法,似乎对短毛并不适用。 打下楚南门户衡阳的正是短毛。 湖南官场的官员虽然不十分清楚他们打死的长毛匪首是不是韦正,但可以肯定其分量绝对不小。 粤西教匪接下来肯定会卷土重来,带领更多,更精悍的兵马来长沙报复。 赛尚阿是来主持剿匪大局的。 既然是大局,赛尚阿的兵马必然不会长期驻留长沙城。 毕竟宝庆府丶桂阳州丶郴州等地也有粤西教匪在活动。赛尚阿不可能对这些地方的粤西教匪视若无睹,否则他无法向咸丰皇帝交代。 且长毛撤围长沙,给了赛尚阿很大的信心,赛尚阿似乎也有等後续的兵勇汇集於长沙後分兵南下剿匪,一举收拾湘南糜烂局势的想法。 思及於此,骆秉章意识到守长沙不能完全依仗赛尚阿带来的北方客兵,还是要靠湖南本地的力量。 骆秉章苦於幕僚之中没有干练的本地幕宾统筹办团练的大局,将各地分散的团练武装整合起来。 绿营不足信,如能将各地零散的团练武装整合起来,练到楚勇那般水平,不说剿灭粤西教匪,至少保住长沙城应当是没问题的。 骆秉章想到湖南本地士绅向他举荐的今亮左宗棠,恰逢此时,骆秉章又收到了署理贵州安顺知府胡林翼的信件。 胡林翼亦在信中向大力向其举荐左宗棠。 虽说胡林翼是左宗棠女婿的姐夫,两人是挚友姻亲的关系。 可想到左宗棠能得到湖南士人的举荐,陶澍丶林则徐的肯定,或多或少是有些才干的。 骆秉章遂叫来三个信任的家人。 一个带上他写的书信,邀请左宗棠的挚友,居丧丁忧的湘阴县进士郭嵩焘出面当说客,延请左宗棠入幕。 另外两个则带上厚礼书信,上门聘请左宗棠。 太平军打进湖南,长沙以北的湘阴县有不少乡绅为避匪梳兵篦,选择藏身暂居深山避祸。 左宗棠就在此列,於二十几天前举家从柳庄搬迁到湘阴东山的白水洞,砍竹割茅筑屋,隐居自保。 郭嵩焘丶郭昆焘两兄弟也一起躲到了湘阴东部的白水洞。 两家暂居之所仅相隔一岭。 骆秉章的两个家人带着厚礼书信上门拜访时。 左宗棠没有收下骆秉章的厚礼,只是写了一封回信,拒绝出山。 「夫君以湘阴卧龙自诩,时常感叹怀才不遇,如今湖南形势危若累卵,骆抚台慧眼识珠,盛情相邀,夫君缘何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就拒了人家的好意?」 左宗棠的发妻周诒端觉得能给一省巡抚当幕僚,这个起点已经不低了,再者,拒绝的这麽干脆,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夫人觉得我是在拿大摆谱?」左宗棠信步走到茅草屋前的竹椅边上,撩袍坐下。 「有点。」周诒端嗔笑道。 「给别人留情面便是给自己留馀地。人家好歹也是一省抚台,你多多少少应该给人家留点情面。」 「夫人也知道目下湖南形势危若累卵,讲情面也要分时候,如今不是讲这些虚礼的时候,天下诸般事,坏就坏在情面上。 远的不说,就说广西前任抚台郑祖琛,如若郑抚台当初不讲情面,不理会潘槐堂(潘世恩)的函示,把广西的糜局向先帝挑明,还有粤西教匪什麽事?」左宗棠摇了摇头说道。 「一省巡抚的幕僚,不是自恃有些才干,心高气傲之辈,便是有门路善钻营之徒。同这些人共事,想让他们听你夫君的,可没那麽容易。 我若轻易入幕,倒显得掉份跌价,如何压服这些同僚?他们不服我,做事必处处受掣肘,届时办不成事。倒毁了我的一世英明,让世人觉得我左宗棠不过如此,虚有今亮名,茶馀饭後拿我寻乐子。」 左宗棠认为如果当初广西巡抚郑祖琛不讲人情世故,不粉饰太平,把广西糜烂的局势摆上台面来说。 广西肯定还会有匪乱,不过至多是湘南李沅发之流的天地会匪乱,要平定不费难。 断不至於养出太平军这等怪物般的巨寇。 左宗棠不是没有出山,一展身手的想法。 而是左宗棠认为骆秉章只让两个家人上门请他,又是请他做普通的幕僚,没有给他放权,诚意不够,即使入幕也难以成事,遂拒绝了骆秉章的入幕邀请。 左宗棠夫妻二人正说间,简陋茅草小院的门扉再次被叩响。 左宗棠以为是骆秉章的家人不甘心,折返了回来劝他入幕,不禁感到有些恼火,开门正欲将他们骂走。 待打开竹门,看到的是两副熟悉的面容,左宗棠遂收敛起脸上的怒意,展颜道:「原来是筠仙,仲毅,我当还是那两个不识趣的奴才,见谅。」 「刚刚得了半篓好茶叶,特地带半篓来和季高一同品品,顺便谈论谈论时局。」郭嵩焘抬起手中的竹篓子,说明了来意。 郭嵩焘兄弟和骆秉章的家人前後脚到访,左宗棠已经猜出了郭嵩焘兄弟的来意。 左宗棠一面迎郭嵩焘兄弟入院,一面嘟囔道:「这篓子好茶叶,莫不是骆抚台送你的?」 交往多年,郭嵩焘了解左宗棠的脾气,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愧是湘阴卧龙,料事如神。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既收了骆抚台的茶叶,多少也要替人家走一趟不是?」 左宗棠仕途不顺丶隐居乡野期间是入赘的周家,连他住的柳庄也是周家给建的。 周诒端还是左宗棠的贤内助,左宗棠绘制全国舆图之时,多得周诒端协助。 周诒端的家庭地位很高,不必回避左宗棠的朋友。 左宗棠收下郭嵩焘的茶叶後,周诒端遂亲自接了茶叶前去烧水泡茶接待客人。 左宗棠在白水洞的居所乃草建而成,条件比较简陋,搬了桌椅於小院内接待了郭嵩焘兄弟。 「不知季高对粤西教匪是何看法?」 三人坐定,不等上茶,郭嵩焘便询问左宗棠对粤西教匪的看法。 粤西教匪是时下湖南士子间最为热门的话题。 「我对粤西教匪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甚了了。 教匪在粤西起事的时候听说不过两三万人,算日子,距离粤西教匪举旗起事才过去不到一年半。 粤西教匪不仅发展了数十万馀众,还两次包围了省垣。本朝立国二百馀年,从未有过发展如此迅速,攻略城池如此之多的匪军。 足见教匪深得人心,亦足见国事败坏到了何等程度!」左宗棠无所顾忌,大大咧咧地说道。 「如此说来,依季高之见,这粤西教匪平不了了?」郭嵩焘眉头微蹙,忧心忡忡地问道。 「粤西教匪虽得人心,不过跟着教匪闹腾的多是些目不识丁的氓蒙,他们信奉所谓的洋上帝,其他神明一概不信,走到哪里砸到哪里,连文庙都砸,这是粤西教匪的一大败笔,将天下读书人推到了对立面。纵然他们能打下半片江山,也守不长久。 再者,历朝历代以宗教笼络人心丶趁机起事者层出不穷,远者有太平道,近者有白莲教。 不过他们都是拿本土的教义为号召,唯独粤西教匪拿洋教来做文章,实在不智。洋人贩卖鸦片丶逼我开埠通商丶讹我赔款丶割我疆土,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对洋人藏怒积怨。 长毛早晚要败在这两件事情上,不过」 说到一半,左宗棠开始显得有些游移不定,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什麽?季高你就别卖关子了。」郭嵩焘催促道。 「不是我卖关子,而是我确实拿捏不准。」左宗棠从周诒端手中接过茶盏,示意郭嵩焘用茶。 郭嵩焘兄弟谢过周诒端,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小嘬了一口茶水,端盏於手,等着左宗棠继续说下去。 左宗棠泯下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继续开口说道:「我看过李臬台(李卿谷)之子李少樵(孟群)所编写的《贼情汇编》,李少樵是桂平知县,教匪兴起於桂平县,李少樵亲眼见证了粤西教匪的兴起,他写的东西,应当是可信的。 李少樵在书中说,粤西教匪分长毛和短毛,长毛信教,短毛不信教。 从湘南逃到长沙府避难的一些乡绅也说,短毛确实不信教,也不砸文庙。 所以我很不解,拿不准。 你说这粤西教匪同一株树,怎生就结出两种不同的果子,亦或是说,长毛和短毛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株树?」 李孟群是最早接触了解上帝会的基层官员,也是收集上帝会情报最卖力的官员。 李孟群所编写的《贼情汇编》甚至获得了林则徐丶周天爵等人的肯定,於去年便刊行了第一版,分发给桂丶粤丶湘三地的官员参考阅览。 左宗棠也通过自己的门路搞来了一本观摩。 他对太平军的了解,除了道听途说之外,便是李孟群编写的这本《贼情汇编》。 根据他所掌握的现有信息,左宗棠总觉得长毛和短毛不可一概而论,似是两路不同的匪军,只是暂时聚在一起反抗朝廷。 「长毛也好,短毛也罢,信洋教也好,不信洋教也罢。说到底都是一群犯上作乱的贼寇。国事败坏,总得平了这群乱匪才有馀力整肃。」郭嵩焘看着侃侃而谈的左宗棠说道。 「整肃朝纲和剿灭教匪并不冲突。」左宗棠摇了摇头说道。 「朝纲一日不肃,吏治一日不清,如何平的了教匪?即使侥幸平了教匪,还会有其他的匪举旗作乱,剿之不尽,越剿越多,何时方是个头?」 「湘桂匪患方烈,粤西教匪攻城略地,天下之祸方始。季高潜心研究舆地兵法多年,陶文毅丶林文忠都觉得你是惊世绝才,胡贶生亦(胡林翼)多番举荐。 眼下粤西教匪作乱湘桂,气焰嚣张,进犯你我的桑梓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正是季高满腹才学的用武之地,季高何故拒绝? 季高欲躬耕於白水洞,做个湘上农夫,苟全於乱世。可若长沙有失,全湘为粤西教匪所拒,季高又焉能独善其身?」郭嵩焘苦口婆心地劝道。 左宗棠屡次考进士不第,他也为这位挚友感到惋惜,不希望左宗棠就此埋没於乡野之间。 入骆秉章幕府为宾出谋划策,不失为一条斩露头角的捷径。 过往科举不顺,走幕宾道路脱颖而出的人才不在少数。 此番来左宗棠的住处劝左宗棠入幕,郭嵩焘不仅是受骆秉章所托,他也想为左宗棠谋个好差事。 「既然筠仙也觉得我有满腹才学,乃是大才,大才又岂可小用?骆抚台幕府中莫要说举人,进士都不少,入幕只当个寻常幕僚,左右不了大局,又能做得了什麽事?」左宗棠是个直肠子的人,习惯了直来直去。 「刘使君尚且三顾茅庐才请得卧龙出山,骆抚台才写来一封信,他也没光顾我的小茅庐,急什麽?」 「开口闭口卧龙,你是诸葛亮,骆抚台也不是刘使君。」郭嵩焘笑了笑说道,「骆抚台担着湖南一省的重担,教匪还没走远,说不定哪天又陈兵长沙城下,他又岂能轻易离开长沙?季高,你是个务实的人,何须在意这些虚礼?你若想坐首席,又不好意思开口,我为你走一遭长沙,代你向骆抚台提便是。」 「筠仙,我在意的不是这些虚礼。」左宗棠顿了顿说道,「诸葛亮要刘备三顾茅庐,不仅是为了试探刘备心诚与否,也是做给关羽丶张飞这些老人看的。 只刘备心诚,采纳诸葛亮的谋略,关丶张等人不执行,又有何用? 再者,你们向骆抚台为我求来的首席,和骆抚台主动给我的首席,是两码事。」 左宗棠话音刚落,紧闭的竹门骤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来者一面拍门,一面高声叫喊道:「左先生可在?」 「又是谁扰人清净?!」左宗棠骂骂咧咧地让家人开门看看到底是谁这麽冒昧没有礼数。 门刚一打开,一名二十来岁,看着极为焦急狼狈的年轻人便扑将进来,跑到左宗棠身前,跪倒於地:「左先生找得我好苦。」 左宗棠和郭嵩焘兄弟定睛细细打量着这名年轻人,最後还是郭昆焘先认出了这名年轻人:「这不是李子湘家的公子吗?」 湘阴郭家和湘李家有所往来,郭昆焘和李星沅之子李桓有过几面之缘,故而相识。 随着太平军进入永州府丶衡州二府,长沙府的土匪也活跃了起来。 李桓进入长沙府地界没多久,就被长沙土匪盯上当成肥肉票给绑了,传信家人交了赎金才得以脱身。 彭刚是让李恒请左宗棠出面要回他老爹李星沅的尸身的,被绑匪绑票,李桓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 李桓没有去长沙先找骆秉章,而是径直回到湘阴老家,前往柳庄寻左宗棠。 只是左宗棠为避乱藏居身於白水洞,不在柳庄。 李桓多方打听之下,才找到了白水洞。 「还望左先生能够出面救我爹。」李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央求左宗棠道。 「李钦差还活着?」左宗棠非常惊讶。 「我爹已经殉国啦,可遗体还在短毛教匪那里。」说着,李桓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已经被拆看过的信递给左宗棠。 「这是短毛教匪匪首,伪北王彭刚给左先生的信,他说只有您出面,他才愿意将我爹的遗体还回来。」 (本章完) 第230章 勃勃生机 第231章 勃勃生机 左宗棠拆开信件览阅。 彭刚在信中言其为当世第一舆地大家,不仅通晓海内舆地,更通晓海外,尤其是西洋舆地。 并口出狂言,说魏源的《海国图志》错漏颇多,难道湖南舆地大家就是这等水平?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素闻左宗棠也是湖南舆地大家中的佼佼者,不知道左宗棠是否也是沽名钓誉之辈,他舆地学方面的造诣只是湖南人自吹自擂,夸耀出来的,并无真材实料,名不副实。 信封内,还附有两张简略的世界舆图以及湖南分省舆图。 至於送还李星沅的遗体,只是在信中顺手一提。 「伪北王这厮,好大的口气!自称是什麽当世第一舆地大家!如此夸海口,也不怕闪了舌头!」览阅毕,左宗棠来了劲,不服气道。 「看来连粤西教匪的头目,都听说了季高湘阴卧龙的名号,想邀湘阴卧龙入伙啊。」郭嵩焘揶揄道。 「粤西教匪诡计多端,这摆明了是教匪的激将法!要赚季高入匪窝,季高万万不可去零陵!入匪窝容易,想从匪窝脱身却是难如登天!」郭昆焘将左宗棠拉到一旁,避开李桓,低声提醒左宗棠道。 郭昆焘知道左宗棠心气向来很高,希望左宗棠能够冷静下来,莫要和粤西教匪头子置气。 李桓虽然听不清郭昆焘低声同左宗棠说些什麽,可他清楚郭昆焘故意避着他和左宗棠说悄悄话,肯定是劝左宗棠不要去零陵。 左宗棠不去零陵,他老爹李星沅的遗体就要不回来,思及於此,李桓也顾不上体统,跪倒在左宗棠面前,拉着左宗棠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央求左宗棠,希望左宗棠看在同为湘阴人的份上走一遭,李家对他感激不尽之类的话。 左宗棠没有直接回应去与不去,他凝思片刻,钻进屋里。 寻出自己这些年来绘制的舆图,同彭刚送来的两纸小简略的小舆图对照了起来。 粗略对比,左宗棠发现这位来信的伪北王於舆地之学确实有点造诣。 旋即,左宗棠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封林则徐三子林聪彝写给他的回信。 通读完林聪彝的回信,左宗棠凝思片刻,将林聪彝的回信传示众人:「去年我得知林文忠公病逝的消息,给林文忠公的三子听孙寄去一封书信,一为慰问林家,二则是为打探粤西教匪的讯息。 听孙在信中说粤西教匪虽然可恶,可论信义,粤西教匪,尤其是短毛,还是讲信义的,不仅送了林文忠公一副好棺椁,连张提台的遗体也体体面面地让人送了回来。」 「不过是故作姿态,邀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不可轻信。」郭昆焘不屑道。 察觉左宗棠已经萌生了往零陵走一趟的想法,郭嵩焘清楚左宗棠的本事,不希望左宗棠走「歪路」,顾不得李桓还在场,极力劝阻道。 「据我所知,短毛匪首彭刚,不过是贵县一童生,祖上连一个有功名的人都没出过,亦没有任何家学传承,他年纪轻轻的,又怎会是什麽舆地学大家?他只是想赚你过去罢了。」 左宗棠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一旦有了想法,莫要说郭嵩焘,连关系更为亲密的胡林翼都劝不住他。 「未必,伪北王虽夸下海口,单论他画图的功夫,已非常人所能企及,说不准真有些实学在身。」左宗棠来回踱步着说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粤西教匪都快把小半个湖南打下来,我们仍旧对其知之甚少。此行虽险,却也是个了解教匪的良机。 再者,李子湘(李星沅)同我们两家有些交情,同是湘阴人,我若不为李子湘走一趟,让李子湘入土为安,往後饶舌之辈,难免拿此事对我左宗棠评头论足。」 抱着多重目的的左宗棠打定主意前往零陵走一遭。 又劝了一阵,郭嵩焘兄弟二人见实在劝不动左宗棠,遂起身告辞,别了左宗棠。 「此事是不是应当告知骆抚台,让骆抚台派人半道上拦住季高,以免季高一错再错?」离开左宗棠的茅庐,郭昆焘低声询问郭嵩焘道。 「左驴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拦他,他会记恨你一辈子。」郭嵩焘缓步走在野草没过小腿的山间小径上,一面走,一面说道。 「他说的也有道理,这倒是个深入教匪内部,打探教匪内情的大好机会。国势败坏,民生困苦,人心不定,近年来举事者不在少数,唯独只有教匪能够起势,教匪必有其可取之处,胜过其他匪类的地方。 抱着剿李沅发之流的心态和法子,难以剿灭粤西教匪。既然季高想去,我倒不如陪他走一趟,关键的时候也有人能够劝住他。」 不止左宗棠对短毛教匪产生了兴趣,郭嵩焘也对短毛教匪产生了兴趣。 左宗棠心高气傲,能入左宗棠眼,获得左宗棠认可的人不多。 左宗棠没有完全否定短毛匪首彭刚在舆地学方面的造诣,说明这位搅得湘桂两省天翻地覆的粤西巨寇确实不同於寻常的匪首,多多少少是有些能耐的。 「兄长不可!兄长虽丁忧居丧在家,可你怎麽说也是朝廷命官,怎麽能够去零陵的贼窝?!」郭昆焘急忙劝阻道。 「兄长要是不放心,就由我代为走一遭,我没有官身,无甚牵挂。」 翌日,收拾好行装,左宗棠丶郭昆焘丶李桓分别带了一名家人,骑着毛驴沿着官道往零陵方向而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客军进入长沙府地界。 长沙府地界的治安情况急剧恶化。 不时有开小差的客军兵勇三五成群地四处劫掠,淫辱本地女子,更缺德些的,临了还不忘往人家屋子里点上一把火。 本地团练和客兵刀兵相向的情况时有发生,才走到湘潭,左宗棠和郭昆焘已经目睹了不下十起本地团练和客军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恶性事件。 果然守长沙还是要靠本地的团练,这些客军,剿匪的本事没有,借着剿匪的名头祸害百姓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 只是左宗棠和郭昆焘俱是白身,此行又是悄悄前往零陵,面对那些作恶的客军官兵也无可奈何。 更为无奈的是,才出湘潭,来到易俗河市没多久,连他们两人的驴子便被嚣张跋扈,操着陕西口音的绿营兵以赛中堂剿匪需要用到牲口的名义,强行抢了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今日咱们两个举人遇到兵,也没处讲理。」 没了驴子,只得靠两腿步行的左宗棠忍不住自嘲笑道。 「季高,亏你还笑的出来,这里距离零陵还有六百多里的路程哩。」郭昆焘恼道,「咱们的口粮也够吃四五天了,四五天的口粮,可走不到零陵。」 「何须走到零陵?再走一天就进入衡州府地界了,听说短毛连衡州府最北边的衡山县县城都打了下来,到了衡山县,让短毛送咱们到零陵,没准回来的时候,短毛还能贴咱们俩不少盘缠哩。」左宗棠的倒是保持着比较乐观的态度。 「就怕此番有去无回。」郭昆焘忧心忡忡地说道。 行至衡州府北部与长沙府接壤的衡山县境内。 由於清军不敢深入太平军控制之下的衡州府,衡山县的治安情况居然要比清军重兵云集的长沙府好得多。 这倒是让左宗棠一行人大为诧异。 不多时,左宗棠一行人来到官道旁的一个村落。 隐隐约约间,左宗棠一行人看到了几十个或是光着脑袋,或是头顶斗笠,胸前系着红色领巾,穿着交领土布短衣,兵丁模样的人聚拢在打谷场上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子边上,端着碗排队打饭。 不消说,这些人就是传闻中的短毛了。 饶是短毛此时在左宗棠丶郭昆焘两人的心目中仍旧是犯上作乱的贼寇。 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短毛要比清军的绿营团练更像是兵,更有秩序。 换作是绿营团练打饭,莫要说排队,不抢食的情况都极为罕见。 初次见到短毛,郭昆焘很怕,不敢上前,想要绕开,躲着这些短毛兵走。 「短毛军纪甚佳,不会难为我们。」倒是和左军接触过一段的时间李桓较为了解左军,对郭昆焘说道。 左宗棠胆大,不等李桓说完,他便凑到打谷场边上,一面啃着冷冰冰的乾粮,一面细细打量着这些短毛兵。 左宗棠的牙根正与一块干硬的乾粮较劲时,打谷场附近一位领头模样,颧骨带疤的短毛军官注意到了左宗棠,忽然朝左宗棠招了招手:「那位啃冷饼的先生,来碗热乎的粥不?」 左宗棠也不胆怯,大大咧咧地走近前,领了一碗热腾腾的粥,低头一看,竟然是精米熬的粥。寻思着应当是抄掠了附近的大户得来的精米。 还没开始喝,那短毛军官又招呼来伙夫,往左宗棠的粥碗里切了一点腊肉丁丶切细碎的菘菜下饭。 左宗棠道了声谢总爷,埋头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虽说短毛切的腊肉丁只有一丁点,但毕竟是荤腥,平添了不少滋味。 飘散的粥香丶肉香钻入郭昆焘丶李桓等人的鼻中,把他们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自从在湘潭被陕西客兵抢了,他们就没吃过像样的吃食,也确实馋热食。 这位短毛军官是暂十二营的连长王智,王智招呼左宗棠的同伴也上来喝碗热乎的粥。 郭昆焘原本是抱着饿死也不喝短毛的粥的想法。 可粥实在太香,经历了短暂的思想斗争。 郭昆焘想着短毛教匪的粥不喝白不喝,短毛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接过短毛递上来的香喷喷的精米粥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赶路的人,肚里有热食才顶得住路。」王智端着木碗一面喝粥,一面同这几位读书人模样的人搭话。 「这位总爷应当是个大官?怎生和那些大头兵的吃食一样?没有开小灶?」左宗棠注意到和他搭话的这位短毛军官的吃食居然和其他大头兵一模一样,好奇地问道。 「我算不得大官,比我大的官,吃得也一样,我们左军不兴开小灶,大夥同灶吃饭。」王智笑了笑说道。 「几位都是读书人吧,我们北王殿下正在招贤入幕,几位不妨一试,我们殿下善待读书人。」 王智说的是我们左军而不是我们太平军,强调左军的独立性。 左宗棠愈发笃定他的判断没错,短毛和长毛应当是两班人马。 「你们殿下要的是有才干的读书人,我只是乡野间一臭老九,上不得台面。」左宗棠岔开话题,问道。 「我听说你们太平军都是广西人,这位总爷的口音听着不像广西人?」 「这位先生是见多识广的,我确实不是广西人,我原是贵州清江协绿营的把总,八旗那帮子坏种欺人太甚,一怒之下投诚反正,跟着北王殿下干,不给八旗兵当奴才使唤了。」王智说道。 左宗棠愣了愣,没料到这名短毛军官居然还是绿营把总出身。 「你既是绿营出身,也是当兵吃皇粮的,纵然八旗不是,也应当告知上官,让上官来处理,岂可投敌?」郭昆焘听说对方原来是绿营军官,登时火气就上来了,没能控制住情绪,忘了这里是什麽地方。 「上官?这位先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我们没找过上官?我的上官是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他也是旗人,即使我的上官是汉人又如何?敢忤逆旗人主子?」王智冷笑道。 「我们殿下说得对,我们堂堂顶天立地的汉家儿郎,为何要奴颜婢膝地给满洲鞑子当奴才?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麽受他们欺负?凭什麽他们八旗吃香喝辣,我们吃他们的残羹冷炙还要看他们脸色?汉家江山的皇帝,凭什麽让野猪皮的後人来做?」 左宗棠见两人的对话已经擦出了火星子,急忙拉住了郭昆焘,示意郭昆焘不要再争辩下去了。 正说间,一个灰布包头的老妪朝打谷场走来,老妪枯藤似的手攥着只扑腾的老母鸡:「养了三年的芦花和这八个鸡蛋,同老总们换些稻米给我孙子熬粥喝,老总们换不换?」 不断扑腾的老母鸡鸡爪上还沾着新泥,王智暂时将木碗搁在桌子上,迎了上去。 王智在这个村子已驻扎了五天,这位老妪家里的情况他清楚,她家里虽有几亩薄田,不过为了省钱供儿子读书,全家都吃粗粮,王智收了鸡蛋,却没收芦花鸡:「大娘,这芦花鸡您就留着下蛋吧,蛋我们换,九颗蛋换三斤稻米。」 说着,王智示意伙夫称三斤稻米往老妪的粮袋里装。 「使不得啊老总!」老妪急得去捂袋口,「集上鸡蛋三文一个,稻米十五文一升,老总你给多了.」 「养鸡费粮,您老把下蛋的金疙瘩留着,这些天咱们为了搭棚子,也没少问您家借家伙什,多的就当是我们租用您家伙什的酬谢。」王智温声说道。 老妪听王智这麽说,不料一手抓着芦花鸡,一手又捂粮袋,两手忙活不过来,袋口一落,伙夫倒来的稻米没接住,不少稻米漏到了地上。 场边喝完粥的三四个小兵箭步走了上来,这三四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兵,蹲下身,仔细地将掉在地上的稻米拾起来,咧嘴露出虎牙说道:「阿婆仔细手!米粒扎人呢!」 老妪欠身谢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从我们村过的总爷,可从没见过你们这麽和善的总爷。」 这一幕左宗棠看在眼里,暗自腹诽什麽「粤西教匪掠民粮以充军实。」,都是虚言。 粤西教匪吃大户是肯定的,但对待普通百姓,态度还是很好的,不然也不会得民心,这麽多人愿意跟着粤西教匪造反。 要是进村的是绿营兵和外地团练,莫要说拿鸡和鸡蛋来换粮食。 刚进村,鸡和鸡蛋早进了他们的肚子了。 喝完粥,左宗棠谢过王智的招待,正要继续赶路,却瞥见官道旁刚立不久的告栏上张贴着一张名为《奉天讨满清鞑虏檄》的檄文。 左宗棠一行人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看完这篇出自彭刚之手的檄文,左宗棠表现得较为平静,觉得这是一纸中规中规的传统檄文。 长毛在檄文中所言,确实是实情。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创立新朝的口号也算高明。 看得左宗棠微微心动。 就是不知道这篇檄文的作者是什麽样的人,是否有创立新朝,另辟新天的能力。 郭昆焘则气得浑身发抖,低声暗骂大逆不道。 看罢檄文,左宗棠转身回到打谷场,找到正在打谷场上训练新兵的王智:「不瞒着这位总爷,我们是受北王之邀,前往零陵一晤,奈何盘缠在长沙让土匪劫走了,能否劳烦诸位送我们一程?」 说着,左宗棠向王智出示了彭刚的信件。 王智一脸狐疑,上下打量着左宗棠又看了看信件。 王智虽认得些简单的字,不过彭刚的字迹他委实认不出来。 只得寻来二期学员出身的副连长,让副连长看看这是不是彭刚的字迹。 副连长览阅毕信件,字迹确实有点像彭刚写的,只是还不敢确定。 但当他看到信中的两副简略的小舆图时,副连长很笃定地点点头:「确实是北王殿下笔记,尤其是这地图,北王给我上课的时候,在黑板上画过世界地图,世界地图的轮廓,我还有些印象。」 确认了信件的真伪,王智二话没说,安排一个组的士兵,护送左宗棠一行人前往衡山县。 驻扎于衡山县县城的暂十二营营长王虎威获悉此事,给左宗棠一行人安排了艘船前往衡阳,经由衡阳前往零陵。 左军控制下的衡州府,确实要比长沙府更有秩序。 而且短毛并没有像传闻中的那般,沿途捣毁各地文庙。 左宗棠路过衡山县县城和衡阳城的时候,特地去看了看两地的文庙。 这两处的文庙,短毛不仅没有捣毁,还派遣卫兵保护文庙。 根据沿途所见所闻,饶是对「粤西教匪」敌意较深的郭昆焘,也不得不承认,左军确实是一支纪律严明,於民秋毫无犯的义军,看上去具有干大事的潜质。 朝廷若再不振作,拘泥於成例,怕是很难剿灭粤西教匪,至少很难剿灭短毛。 左宗棠途经衡阳的时候,彭刚正在零陵城的永州府府衙内接待一批新近来投左军的成员。 随着左军打下衡州府府城衡阳,《奉天讨满清鞑虏檄》张贴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 效果逐渐显现,现在来投彭刚的人,不仅只有天地会丶矿工丶贫农丶流民这些底层劳苦大众。 寓居衡阳城的湖南安化生员李汝昭,亲眼目睹了左军仪容後,认为左军乃王者之师,对君昏臣佞丶结党营私丶上下相蒙丶勒索乡民丶不顾百姓死活的清廷失望透顶的李汝昭果断投了彭刚。 经过考教,彭刚见李汝昭文笔很好,遂留在身边当文书。 除了李汝昭之外,还有四名境况和李汝昭差不多的湖南生员,十一名湖南童生来投效。 虽说尚未有举人功名以上的士子来投,可不管怎麽说,还是开了个好头。 至少证明湖南士子并非全部都是满清的拥趸,对满清统治感到反感,愿意舍命一搏的湖南士子还是存在。 喜人的是水营的力量得到了极大的壮大。 善操舟船,谙熟湘江水文情况的衡州府祁东县归阳木材丶粮米商人唐正才毁家纾难,带着四十馀艘大小船只和三百馀名水手来投彭刚。 彭刚让唐正才负责协助罗大纲丶陈阿九招募本地水手,以为扩充水营做准备。 善於造船湖南人许斌升亦是带资入股,彭刚也将许斌升安置到了艇营,专门负责改造船只。 左军在永州府丶衡州府两府的形势可谓是勃勃生机。 通过天地会成员提供的情报,彭刚已经知悉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已经进驻湖南省垣长沙,正在拢兵,准备出剿太平军。 历史上赛尚阿是太平军的老对手了,一路目送太平军从广西进军至江宁(天京)。 此公碌碌无能,指挥无方,胆小怕事,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并不知兵事。 赛尚阿是晚清典型的旗人大员。 如果没有旗人身份的加持,旗人又实在无人可用,钦差大臣的位置还轮不到他赛尚阿做。 从林则徐到李星沅丶再到现在的赛尚阿,满清派来的钦差可谓是一位不如一位。 在战略上蔑视满清这个对手,不过在战术上还是要加以重视。 彭刚让罗大纲和刘统伟联系长沙天地会,搜集清军的情报,争取弄清楚赛尚阿带来的这些清军的具体部署。 不仅彭刚这边的形势一片大好,杨秀清丶韦昌辉丶石达开他们那边也很顺利。 杨秀清的东殿兵马已经打下了郴州,完成了他的既定目标,正於郴州丶桂阳州招兵买马,招贤纳士。 韦昌辉丶石达开的辅殿丶翼殿兵马也顺利拿下了宝庆府府城邵阳,沿着宝庆府境内的第一大江资江继续北上,并於宝庆府境内徵兵募勇。 太平天国的实力,尤其是水师的实力,在湖南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当下的太平军如日中天,兵锋正锐,莫要说赛尚阿这个草包,就算林则徐复生也无力回天。 (本章完) 第231章 何王掌西殿 第232章 何王掌西殿 湘南主要的城池已克,除了西殿丶南殿两殿人马未占据中大型城池,粮秣军需较为紧缺之外。 太平军其馀诸殿的粮秣军需皆较为充盈。 总的来说,现阶段太平军的後勤问题得到了缓解,没有当初撤围桂林时那般紧张。 在占据了湘南地区的主要城池後,太平军各殿兵马都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招兵买马,征粮拷银之上,军事上的攻势暂缓。 太平军与清军,由此陷入了短暂的相持阶段。 比之太平军三路进军顺利,各路人马目的明确。 这一时期清军的部署可谓是杂乱无章,目的不明。 就战略大局而言,这一阶段的清军对太平军仍旧处於包围的态势。 太平军控制的湘南周围主要清军兵团有三支。 一支为目前屯兵长沙,正在聚拢兵马的赛尚阿,骆秉章兵团。 一支为从桂林一路追击太平军至全州城下的周天爵,向荣兵团。 最後一支则为存在感丶参与感很弱,但又确实存在的两广总督徐广缙的粤军兵团。 尽管清廷派出的钦差大臣赛尚阿已经抵达长沙,负责统筹各路兵马会剿太平军。 由於地理上的阻隔,加之各路统帅各怀心思。赛尚阿虽持遏必隆刀,又系旗人,咸丰对赛尚阿进行大胆的放权,赛尚阿获得了节制湘桂鄂粤四省兵马的大权。 然而赛尚阿并不能做到对各路人马的如臂使指。 清军各兵团,仍旧是各自为战。 实际上自林则徐之後,无论是李星沅还是赛尚阿,或受制於客观原因,或受限於个人能力,都未能够做到对各省兵马的有效整合,统一指挥调度。 赛尚阿本人在长沙城坐等各路人马前来长沙集结,以希冀完成兵力集结後同太平军进行决战。 周天爵丶向荣兵团则是态度较为积极的一支清军兵团。 湘南局势糜烂,全州城又久攻不克。 向荣担心咸丰怪罪迁怒,再拔了他的顶戴,将他编为记名提督。 同周天爵商议後遂派遣秦定三丶和春丶张国梁丶向继雄等将领,引一支五千人的偏师东进,装模作样地追击袭扰杨秀清的东殿兵马。 周天爵和向荣两位主帅则继续死啃全州城。 至於徐广缙,仍旧是老样子,听宣不听调,自扫门前雪,坐镇粤北的韶州府,不动如山,以防范太平军南下广东,并无主动北上出击太平军的意愿。 与此同时,太平天国内部亦是暗流涌动。 萧朝贵死时正值壮年,又死的太过突然,其生前压根没有考虑过继承人的问题。 太平天国名义上的第二大殿,实际上的第三大殿,由此陷入了短暂的权力真空。 杨秀清获悉萧朝贵於长沙城下阵亡,大为惊诧。 惊诧之馀,杨秀清心急如焚。 西殿核心将领俱在北殿控制之下的衡州府。 如若彭刚将西殿的核心将领拉拢至北殿,等於是吸收了西殿的大部分实力。 北殿实力本来就强,再吸纳本就实力不俗的西殿兵马,於东殿而言,是一场灾难。 杨秀清片刻不敢耽搁,迅速以天父的名义下旨,暂管西殿兵马。 罗大纲已经和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接触过。 西殿的这些将领都对萧朝贵很忠诚,没有投效他殿的想法。 彭刚要比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还要更早收到由东殿暂管西殿兵马的旨意。 自从被陈兴旺带离大墟,刘炳文已无回头路可走。 这段时间,刘炳文除了写信给往日的学生,邀请他在浔州府教授的那些学生来给一起创业,共襄盛举。就是了解天国的政治架构,给彭刚充当幕僚智囊。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後,刘炳文带着他的儿子来衙署面见彭刚。 既然九族已经绑定在了彭刚这条造反大船上,他也只能跟着彭刚一路走到黑,不如卖个老脸,为自己的儿子刘思进也在彭刚这里谋个差事。 彭刚於西花厅内接见了刘炳文父子,并给刘炳文赐座。 彭刚看到刘炳文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已经明白了刘炳文的用意,给刘思进安排了个文书的工作,旋即屏退众人,只留刘炳文在西花厅,并给刘炳文看了杨秀清下达的天父圣旨。 「东王独断擅专,暂管西殿兵马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要吞并了西殿兵马。」刘炳文阅毕天父圣旨後轻手放下,说道。 「东殿若并了西殿,北殿的日子不会好过,你可有破局之策。」 「有倒是有,我想请立西王之子萧有和为西王,请天王监摄西殿,奈何萧有和不仅无早慧之才,反质纯如初。天王似乎对西殿的兵权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彭刚说道。 「再者,东王有天父附体之能,又有节制诸王之权。只我一人请封立新西王,东王断不会采纳。」 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没有依附他殿的想法,这个他殿,自然也包括东殿。 天国各殿人马,除了南殿之外就数西殿和洪秀全关系最近最亲。 彭刚无法理解洪秀全的脑回路,萧朝贵战死,洪秀全完全有希望趁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将西殿兵马倚为亲信。 杨秀清已有专擅的迹象,再退一步,洪秀全也不应该什麽都不做,让杨秀清轻易肢解吞并西殿。 「此举名正言顺,可行。我听说东王在全州城当众打了辅王和翼王的板子作为惩戒,名为惩戒,实为立威罢了。」刘炳文说道。 「撤退途中辅王和翼王虽然有些过失,可也不全是他们的错,罪不至此。全军顿兵桂林城下,徒耗钱粮,难道东王一点责任都没有?是留是撤,决断权可不在辅王和翼王,而在东王。 东王当众打他们板子,不打自己板子,有些过了,辅王丶翼王明面上认罚,心中未必没有丝毫的芥蒂。」 「先生愿意为我充当说客?往宝庆府府城邵阳走一遭?」彭刚问道。 如果能说服韦昌辉和石达开站在他这边一起请立萧有和为西王,为西殿之主。 杨秀清即使再专断,一位王的意见他可以不在乎,三位乃至四位王的意见,他也不得不审慎考虑。 「翼王能说的动,辅王我可没什麽把握。」刘炳文笑道,「不过要办成这件事,有辅王和翼王的支持可不够,还要得到西殿大将们的支持,最好.」 「最好弄到西王的临终遗命。」彭刚替刘炳文把没说完的话说了。 萧朝贵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他的遗命,只能是口头遗嘱。 最後见到萧朝贵的人是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他们,只要他们三人咬死萧朝贵临终之前说过让萧有和继承西殿,其他人也不能说什麽闲话。 次日,中午时分,林凤祥疾驰至零陵拜访彭刚。 林凤祥此番来零陵,一是代表西殿厚脸皮向彭刚借些粮草,二则是当面探一探彭刚对西殿的态度。 西殿人马不仅仅只有三千精锐,还有四万馀其他营伍的成员。 这些人已经渐次进入了衡州府地界,被安置在了衡山县城以南四十里处的雷家市镇。 萧朝贵太过莽撞自负,没有考虑过一旦未能奔速下长沙之後,西殿四万多张嘴吃什麽。 长沙未克,目前西殿四万馀口的口粮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虽说从长沙撤回衡州府境内,曾水源丶林凤祥等人也没闲着,分兵出击打下了一些市镇,得了些粮秣。 可衡州府境内存粮多的主要大型城池都已经让北殿捷足先登了,曾水源丶林凤祥等人所能获得的粮秣较为有限,面对四万多张嘴巴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林凤祥等人也想在湖南招兵买马,需要更多的粮秣。 「西殿检点林凤祥,拜见北王六千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到彭刚办公的西花厅,林凤祥纳头便拜。 彭刚虚抬了抬手,径直问道:「起来吧,林检点骤然登门,所为何事?」 「西殿即将粮秣不足,特来买粮。」林凤祥回答说道。 早先林凤祥向罗大纲买过粮,不过林凤祥所要买的粮食实在太多,罗大纲做不了主,遂让林凤祥直接来见彭刚。 「单单只是买粮这麽简单?」彭刚漫不经心地问道。 「北王殿下目光如炬,东王殿下的天父圣旨,北王殿下可曾收到?」林凤祥问道。 「东王颁发的天父圣旨颇多,不知林检点指的是哪份天父圣旨?」彭刚打算吊一吊林凤祥,明知故问道。 「就是东王暂管西殿兵马的那道天父圣旨。」林凤祥已经显得有些焦急。 「收到过。」彭刚微微点头,表示收到过杨秀清的天父圣旨,但并未急着就此事表态。 杨秀清欲并西殿之心昭然若揭,现在林凤祥丶曾水源这些西殿大将可是要比他彭刚着急。 当然,杨秀清也很急,大夥都急不可待。 和历史上不同,杨秀清这次直接跳过了封立幼西王,以天父的名义要求暂管西殿兵马。 想来北殿的迅速壮大让杨秀清有了更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西王殿下子嗣尚在,西殿兵马由东殿暂管,似不合规制。」林凤祥踌躇良久,还是咬牙开口把事情给挑明了。 虽然杨秀清地位超然,比已故的西王都高。 西殿兵马由东殿暂管,看着似乎不是什麽糟糕的选择。 但杨秀清的厚此薄彼是不加掩饰的。 指望杨秀清把一碗水端平,无异於煎水作冰。 假使西殿真的并入东殿,对於西殿的大头兵而言不是什麽坏事,但对於他们这些西殿大将而言,绝不是什麽好事。 作为出自他殿的外来户,不仅杨秀清,连杨辅清丶陈承瑢丶林启荣等人都未必会接纳他们进入东殿核心圈层。 再者,在西殿,林凤祥这些人是地位仅在西王萧朝贵之下的实权人物。 并入东殿,他们不仅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行事,杨秀清会不会削夺他们的兵权都还两说。 杨秀清麾下不缺将才,杨秀清要的是西殿的兵,而不是西殿的将。 「话虽如此,但这是天父爷火华他老人家的意思,我们这些凡间的儿子,也不好忤逆天父他老人家。」彭刚不紧不慢地说道,「除非.」 「除非什麽?」林凤祥赶忙追问道。 「天兄携西王回天堂之前,有什麽特别的交代嘱托吗?」彭刚抬眼盯着林凤祥说道。 林凤祥迟疑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有有有,西王回天堂前特地嘱咐过,西殿交由西嗣君执掌。」 太平天国的礼制较为繁缛,按照太平天国的礼制,各王长子称「嗣君」,西嗣君便是西王萧朝贵的长子萧有和。 「西嗣君年幼质纯,西王没有交代别的什麽?」彭刚追问道,「西嗣君常陪同天王左右,天王对西嗣君甚为喜爱,西王没让天王照顾照顾西嗣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林凤祥即使是直肠子也能听的明白。 林凤祥长舒一口气,他原来还以为北王和东王的想法一样,也要染指西殿。 毕竟此前彭刚让罗大纲探过他们的口风。 林凤祥为自己以东王度北王的想法感到羞愧,北王的风节要比东王高亮的多。 天王是各王的共主,麾下又无嫡系兵马,西殿由天王暂管和由东王暂管,境况完全不一样。 林凤祥唯一的顾虑是,天王未曾掌兵,东王又对西殿兵马虎视眈眈,面对东王的压力,天王能不能接的住西殿的兵权,顶的住东王的压力。 「交代过,交代过。」林凤祥点头如捣蒜。 管他天王能不能接得住,当务之急是先保全西殿,其他的事情,往後再作计较。 林凤祥既已表态,不希望西殿由杨秀清暂管。 彭刚遂找来刘炳文,让刘炳文跑一趟宝庆府府城邵阳,同韦昌辉和石达开计议此事。 不希望杨秀清吞并西殿这件事情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韦昌辉以前本就是靠萧朝贵罩着,萧朝贵一走,韦昌辉等於是少了个靠山。 西殿兵马再让杨秀清给吞了,於韦昌辉而言无异於雪上加霜,韦昌辉绝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石达开和彭刚同为贵县人,都不是太平天国核心的桂平帮,他们二人本就是报团取暖。 至於冯云山,与洪秀全一体。 冯云山太佛系,又喜欢当老好人,故而南殿的实力和其他殿相比要稍逊一筹。 洪秀全若能暂管,哪怕是只是名义上代掌西殿兵马,也是对洪冯二人的加强。 冯云山没有理由反对。 (本章完) 第232章 不像北王 第233章 不像北王 在左军士卒的护送之下,左宗棠一行人自衡阳城乘舟溯流而上,前往左军的大本营零陵。 左宗棠等人原以为衡州府的短毛军是短毛军的门面,故而看着十分精悍。 不想永州府境内的左军各营旗帜更为鲜明,士卒精神更为饱满,器械亦更为精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左宗棠不知道的是,彭刚攻打衡阳是抱着练兵的目的,罗大纲带到衡州府的兵马,暂编营居多,老营偏少。 左军的多数老营,尤其是精锐老营,多在永州府境内。 因此永州府境内的左军精神风貌,自然要比衡州府的左军要好上一些。 船只离开湘江,进入湘江支流潇水,距离永州府府城零陵只剩下了十里上下的水程,零陵城已然在望。 泛舟潇水之上,吹着凉意习习的江风,左宗棠顿觉身心舒畅。 左军各营伍秩序井然,分工协作有序,纪律严明,威武雄壮,能练出此等强军的人,确实是个人物,是个难得的军事奇才。 就是不知道,比起练兵打仗的本事和嘴上的本事,彭刚此人在舆地学上的造诣到底如何。 思及於此,他不禁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会面。 同行的郭昆焘觉得船舱内有些太闷,也走到甲板上通气吹风。 「这一路所见所闻,仲毅有何感想?」左宗棠偏头看向郭昆焘,问道。 「湖湘士子仅根据只言片语的传闻对短毛军做出的论断,确实有失之偏颇之嫌。」一路从湘阴来到零陵,郭昆焘对太平军,至少是左军的印象已有所改观,勉强承认了此前他们对左军的印象有失公允,却仍旧嘴硬道。 「可那又如何?桂林长沙未克,无论是长毛还是短毛,不还是没拿下一座大城?」 「仲毅,浅薄啦。」左宗棠抬手指了指潇水之上或是悬挂北王旗,或是悬挂彭字旗的各色船只,若有所思地说道。 「永州府丶衡州府的漕船并其他船只,尽归短毛所有。湘江之上所走的这些船,有几艘不是短毛的? 长沙重兵云集,短毛或许仓促难克。可长沙往下的省垣,防务做的可没长沙好。 短毛有这麽多船,大可不打长沙,顺江而下,打武昌丶南昌丶安庆丶乃至江宁,仲毅还认为长毛连一座省垣都拿不下吗?」 左宗棠早年进京赶考走的漕运水道,长江两岸的大城市,他大多去过。 这些地方的八旗绿营什麽鸟样,左宗棠心里有数。 赛尚阿集结重兵於长沙,连湖北的兵勇都调。 一旦短毛不打长沙,绕过长沙奔袭兵力空虚的武昌,长沙的官军,撵都撵不上,武昌存亡难料。 「怎麽会?朝廷的长江水营难道都是吃素的?」郭昆焘心头一紧,觉得左宗棠说的在理。 当初粤西教匪没打下桂林,也没有死啃桂林,说明粤西教匪首领还是懂得变通的,并不拘於一城。 短毛船多,行军转移不难,左宗棠设想的这种情况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 只是郭昆焘仍旧对长江水营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难道短毛的水营就是吃素的了?」左宗棠摇了摇头,反问道。 「短毛在衡阳的水营,仲毅也曾见过,想必心里也已有论断了吧?」 郭昆焘无言以对。 短毛的水营或许不如镇守东南海疆的广东水师,福建水师这两支水师朝廷的水师劲旅。 但和长江的绿营水营这种内河水师相比,还真不差。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船只已行至零陵城潇湘门外的码头。 对於左宗棠,彭刚还是相当重视的。 亲自来到潇湘门外的码头相迎。 此举不仅是为了左宗棠一人,更是为了潜在有可能投效左军的湖南士人。 如若在湖南士子中名望正隆,眼界很高,避世不出的左宗棠都能被彭刚收入囊中。 必然会对湖南士人集团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 左宗棠留有存世照片,彭刚也见过左宗棠的照片。 虽然有人同行,但同行之人书卷气过重,看着也才大二十几岁的样子,年龄和年近不惑之年的左宗棠对不上。 彭刚还是比较轻松地认出了左宗棠。 左宗棠的身材算不得高大,倒有些矮壮,看上去异常结实,像一株敦实的老松。 一张方阔的脸膛,被湖湘的烈日晒成沉郁的赭色,颧骨高耸透着一股硬气。 一对浓眉如墨,几乎连成一线,沉沉地压在深邃的眼窝之上。双眼锐利如鹰隼,瞳仁黑亮。 他的须髯颇为浓密,尤其是唇上的短髭和颌下蓄起不久的短须,粗硬如猪鬃,未经精细打理,带着几分草莽的野性与不羁,与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丶甚至袖口处已磨出毛边的藏青布袍倒是相得益彰。 「久闻湘阴今亮之名,特在此恭候,请左先生上岸。」彭刚上前携左宗棠登岸。 「我既然来了,带我去见你们北王吧。」左宗棠不冷不热地说道。 身着杏黄袍粤西教匪匪首「韦正」被打死的消息已传遍了湖南。 韦正是王,彭刚也是王。 左宗棠以为彭刚也应当是着黄袍,故而没有认出眼前身穿靛蓝色土布圆领袍的彭刚,把彭刚当成了迎接他的左军军官。 一旁的李桓见过彭刚,对彭刚印象很深,记得彭刚的样貌,李桓正欲开口提醒左宗棠,彭刚却率先开口了:「左先生已经见到了,我就是彭刚。」 左宗棠没想到短毛的北王作风如此朴素,颇为诧异,缓过神後打趣道:「不像,不像。」 「哪里不像?」彭刚反问道。 「写信给我的北王,狂傲的没边,我面前的北王,可不像狂傲之人,稳重的不像话,不像个刚刚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左宗棠直言道。 写信给他的那位狂傲无比,亲眼见到彭刚,左宗棠觉着反差太大了。 「若不把信写得狂傲,激发左先生的胜负欲,左先生可还愿来见我?」彭刚笑道。 听彭刚这麽说,左宗棠怒道:「如此说来,你只为赚我而来,并不精通舆地之学?」 「我是否精通舆地之学,你我二人切磋之後,左先生心中自有论断。」彭刚瞥了一眼左宗棠身边的郭昆焘,郭昆焘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遂问道,「敢问这位是?」 听彭刚如此说,彭刚还是自诩有些舆地学方面的造诣的,左宗棠面色稍霁。 左宗棠知道郭昆焘不想暴露身份,替郭昆焘打了个圆场,介绍道:「他是我的学生。」 郭昆焘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透露身份,彭刚也没追问,只是客套了一番:「名师出高徒,左先生的这位学生,气度不凡。」 「北王殿下,我父亲的遗体现在何处?」李桓忍不住插了一句,怯声问道。 「北王,李子湘乃我同乡,和我也有些交情,望你能信守承诺。」左宗棠说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李公子现在就可以带李子湘的棺椁归乡,我绝不阻拦。」彭刚痛快地说道。 「好!痛快!既如此,待左某见同乡旧友最後一面,便同北王切磋探讨一番舆地之学。」左宗棠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请便。」彭刚抬手示意身後的卫兵牵马来。 旋即,彭刚骑上马,带左宗棠一行人来到城墙边上安置李星沅遗体和家人僚属的院落。 见了李星沅最後一面,宽慰了李桓一番,左宗棠和郭昆焘便随彭刚进城了。 彭刚径直带着左宗棠来到内宅,让人收拾两间屋子给左宗棠和他的「学生」住,随行的家人则安置在以往永州府知府仆役的住处。 左军目前还是执行男女别营之令,彭敏居於女营,由苏三娘和邱二嫂照顾。 衙署内宅只住了彭刚丶彭勇丶彭毅三兄弟以及五位参谋,还有空馀的房间,将左宗棠和他的「学生」安置於此也无不便之处。 再者,彭刚只在内宅生活,谈论公事都是在前衙的西花厅谈,也不用担心泄密。 「衙署之中,为何不见女眷丫鬟?」郭嵩焘进入衙署,从前衙走到内宅,发现连一个丫鬟都没有,觉得很奇怪。 「我军行的是男女别营之制,男女暂不混居。」彭刚说道。 「连北王都不例外?」郭嵩焘讶然道。 「我作为一军之首,若开特例,如何服众?」彭刚见天色已晚,左宗棠已有倦意,命人拿来两本书递给左宗棠和他身边的「学生」。 「左先生舟车劳顿,想来已是乏了,二位先暂歇一夜,明日我同二位探讨切磋舆地之学。这两本书乃我新近写就,二位可先一阅,如有错谬之处,还望二位不吝斧正。」 这两本书,一本是简要粗略介绍各洲主要国家的世界地理教材,一本则是专门详细编写的《沙俄志略》。 (本章完) 第233章 成见渐消 第234章 成见渐消 左宗棠累归累,但在洗漱毕,准备歇息之前,左宗棠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知道彭刚於他左宗棠引以为傲的舆地学领域是否有所建树,这一趟来的是否值不值。 遂信手拿起《沙俄志略》走到灯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看到沙俄这个国名,与林则徐湘江夜话的场景似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两人临别之际,林则徐临别时的提醒不由得在左宗棠耳边不断回荡:「俄谋土不谋利,终为中国患者,其俄乎!吾老矣,君等当见之。」 思及往事,左宗棠忍不住低声暗自嗟叹世事无常。 「我倒要看看,让林文忠公都束手无策的短毛匪首,有何学问。」左宗棠自言自语着信手翻开《沙俄志略》,认真览阅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标注了沙俄首都圣彼得堡,以及四至的简略地图,再往下则是彭刚所作之序。 津津有味地读完序,左宗棠倦意顿消。 序中所概括的沙俄地理和扩张史,是真的还是彭刚信口胡诌的,左宗棠不确定。 清之舆地学虽於传统地理学而言已是登峰造极,但其核心方法仍旧是老套的文献考据,数据采集方式依赖地方志丶史书丶游记。 验证材料信息真伪的方式则是通过多份材料互证丶学者个人经验进行较为主观的推断,能像明代徐霞客那般做到实地目验的人都不多。 清朝舆地学十分依赖原始资料的真实性不说,最为致命的是。 赖满清历代皇帝闭关锁国的国策,即使是汉人精英阶层,也没有获取外国信息资源的渠道。 当然,汉人精英没有不代表满人精英没有。 顺康雍乾四朝,在京为官的西洋传教士不少,汤若望丶南怀仁丶安多甚至当过顺治和康熙的老师。 其中比利时传教士安多还是一位数学家,不仅教康熙如何使用西洋的科学仪器丶讲解实用几何与数学原理。 安东於地图测绘领域造诣很高,前往多地实地绘制过较为精确的地图,并着有《测量高远仪器用法》,对明末同类着述进行了更新。 西洋传教士所授的知识,康熙自己学会了,却禁止这些信息公开,只让他的皇子和旗人学。 至於历代西洋传教士留下的着述,本应是难得汲取西方信息的渠道,结局和马嘎尔尼使团送来的科技礼物一样,被满清皇帝束之高阁落灰。 清代考据学之兴盛,其本质不过是外界新知识输入的渠道为满清系统性阻断,极端封闭环境下的学术转向,高压政治催生的学术避风港。 这是一种没有发展的知识增长,这种内卷式的学术最大作用亦不过徒耗汉人精英的智力,皓首校勘浩如烟海的文献,无暇他思。 乾嘉时期的学者焦循为证明「孔子饭疏食」的「疏」非指粗粮,而是「蔬」(野菜),竟引《周礼》《尔雅》等二十一种文献,考据三万字,着《疏食辨》。 上面这位还算是比较正常的,再极端一些的例子,比如《孟子》中「井上有李」的井是方是圆,这等无聊的问题也能拿出来考据争论。 结果双方各出考据文集十馀卷,争得面红耳赤,却无人关心战国井制多样性的考古证据。 时人嘲之云:为争一井形,凿穿万卷书。 考据学发展至乾嘉时期就已经走到了「为考据而考据」的死胡同,已是一门脱离现实丶钻牛角尖的「伪学问」。 以致造成越考据,越无知,越脱离现实的奇葩局面。 左宗棠虽是湖南的精英阶层,舆地大家。 然其舆地学问,亦多是考据国内历朝历代舆地文献而来,左宗棠於舆地学领域所取得的成就,仅限於国内。 他也没有获取外界信息资源的渠道,於海外各国的信息知之甚少。 尽管左宗棠无法对彭刚在序中所概括的沙俄地理和扩张史证伪。 不过彭刚在序言中对沙俄的评价和流放西域屯田,同沙俄人有过接触的林则徐惊人的一致,甚至了解的比林则徐还要鞭辟入里,细致入微。 单凭这一点,足以证明彭刚并非狂傲自大,是真的知道一些西洋各国的情况。 左宗棠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如海绵一般贪婪地汲取新鲜的知识。 细细读罢彭刚所着的《沙俄志略》,除了沙俄野蛮残忍,贪婪无度,穷兵黩武,背约窃土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左宗棠的脑海里。 左宗棠还了解到了沙俄施行的是农奴制,近来欲向近东奥斯曼帝国方向扩张,同英吉利国交恶,有近亿的总人口,兵近百万,以及主要的民族构成。 虽说这些较为冷僻的知识是彭刚玩维多利亚三这款游戏时了解到的,不甚准确,可做个大概的参考还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左宗棠握紧拳头,慨叹道:「有此恶邻,乃我中华之不幸!若不振作,必步波兰之後尘也。」 看完《沙俄志略》,左宗棠又捧起另一本更厚的《世界地理》手不释卷的品读了起来。 比之彭刚专门为左宗棠写的《沙俄志略》,作为科普教材《世界地理》左宗棠读起来要吃力很多。 清朝精英所学的舆地学,主要集中於疆域丶政区丶山川丶水道丶关隘丶城邑等地理要素的系统研究,偏重於人文地理。 自然地理方面的知识仅限於描述山川形态,忽视成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彭刚所撰写的《世界地理》虽然粗疏,总的来说还是成体系的。 《世界地理》开篇所介绍科普的内容为地球运动丶陆地海洋丶板块运动丶海陆变迁丶天气气候丶气候分布丶经纬度丶等高线制图等自然地理方面的内容。 这些内容,连彭刚亲自面授过的五个参谋,脑子里都还是一团浆糊,连皮毛都没学会,只能死记。 更不用说初次阅读的左宗棠。 左宗棠只得跳过自然地理的内容,阅读後面简要介绍全球主要国家的人文地理内容。 人文地理方面的内容,左宗棠倒是读的比较顺,没什麽阅读障碍。 左宗棠越读越沉浸其中,觉得这些知识令人耳目一心,手不释卷,前前後後读了数遍,不知不觉东方已发白,实在熬不住的左宗棠这才忍不住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连彭刚和郭昆焘前来敲门也没有回应。 彭刚担心出了什麽意外,推门查看,见左宗棠手里抓着书,连一旁的油灯都没有吹灭,摇摇头笑道:「本欲今日同左季高切磋探讨学问,看来只得改日了。」 「季高这人就这样,遇到喜欢看的书,连日夜都颠倒了。」郭昆焘对彭刚成见较深,不认为彭刚有什麽学问,昨夜进了房间早早便睡下了,没有看彭刚的书。 不过现在郭昆焘也来了兴趣,能入左宗棠眼的舆地书不多,左宗棠通宵达旦阅读彭刚的着述,书中必然有过硬的内容。 许是自己对彭刚的成见太深了,先入为主,一直在内心深处给彭刚打上草莽反贼的烙印。 思及於此,郭昆焘已打定主意吃完饭自己也去认真看看, 彭刚上前搀扶左宗棠上床,替他盖上被子。 搀扶途中,左宗棠没有任何反应,想必是刚睡下不久,睡的太死。 离开左宗棠的下榻之处,彭刚关上门,携自称是左宗棠学生的郭昆焘用餐去了。 左宗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今日又无甚要紧军务,彭刚想着有些时日没有去童子营探视过童子营的孩子,没有在三期学员面前露露脸,给他们授过课了。 遂让五个参谋中最为机敏伶俐的张泽守在左宗棠卧房门前,陪同左宗棠,有什麽情况随时派人到童子营向他汇报。 交代完,彭刚跨上马,前往童子营当地理讲师去了。 地理课是新开设的课程,眼下这个课程,只有他自己的能教的明白,没办法当甩手掌柜。 张泽接下差事,进入内宅守在左宗棠卧室的房门前。 一直这麽干守着张泽觉得无聊,有些浪费时间,取来《世界地理》和《常用字字典》,蹲在房门前细细研读了起来。 张泽虽然聪明,奈何基础太差。 尽管他已经是左军中的高知分子,但仍旧无法做到脱离字典毫无障碍地读完一整本书。 左军现在的物质条件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张泽手中所捧的两本书均不是手抄本,而是永州府府学的刻书处印制出来的。 左宗棠自然醒来的时候,已过晌午。 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颇为意外。 打开门,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纪只有十七岁上下的短毛军官正蹲在地上读书,更为诧异。 弓身凑近一看,发现这个短毛军官读的书居然和自己昨日所读乃同一本书。 李孟群所着的《贼情汇编》中,有记述他们曾在战场上找到的短毛军官的遗体上搜出过书本的事情,据此推测短毛军官粗通文墨。 如今亲眼所见,此述为实。 想到大清将官,提镇不识字的都一大把,作为反贼的短毛,一边打仗还一边读书,左宗棠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左先生,您醒啦?」张泽察觉身後的动静,起身将书本收进斜跨着的土布包内,站了起来。 「已过晌午,您还没吃过饭,我让就厨房给您做些热食。」 说着,张泽喊来伙头兵,交代伙头兵去做顿热食。 「比起肚子饿,我脑袋现在更饿。」左宗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道,「北王殿下现在何处,我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想向北王讨教一二。」 「北王殿下去童子营授课,要晚些回来,左先生若想见北王殿下,我现在就派人去告知北王殿下。」张泽记着彭刚临走前的嘱咐,对左宗棠说道。 「你说什麽?你们北王不仅带兵打仗,还教书?你们北王会的本事倒挺多。」左宗棠讶然道。 「那是自然。」张泽一脸骄傲,「我们北王是文曲星下凡,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原来大字不识一个,是北王手把手教我认会了很多字,现在已能借着字典,勉强读书了。 左军,尤其是彭刚教出来的这些学员,他们不信什麽天父天兄,也不信其他神明。 因为彭刚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明般的存在。 「方才你看的那本书,你可看得明白?」左宗棠背着手问道。 「看不大明白,一知半解而已,我连为何我们是站在一个球上都不明白,也不是很信,先生说实践方能出真知。以後他带咱们打到海边,看船队向远航行,桅杆最後消失,便是地曲之证。」提到学术方面的事情,张泽对彭刚的称呼不知不觉切换为了先生,他摇了摇小脑袋说道。 「《世界地理》当下全军能看得明白的人只有两个半,除了先生和小先生,也就江忠信明白的多些,算他半个。」 「实践出真知,说的不错。」左宗棠赞许地点点头,以彭刚在短毛中的权望完全可以愚弄乃至强迫他的学生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还能做到不以势压人,允许他的学生亲身求证,殊为难得。 这一点岳麓书院的很多山长都做不到。 左宗棠也当过山长,他所认识的大多数山长甚至不希望学生提问,要求学生把他们说的话当做是金科玉律,牢牢记住,不容置疑。 江忠信.这个名字左宗棠总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问道:「江忠信可是楚勇江忠源的兄弟?」 「正是,他是江忠源的族弟,现在已经弃暗投明,投了咱们左军了,左先生认得他?」张泽偏头问道。 「新宁江家的子弟我有些印象罢了,算不上相识。」听到连江忠源的族弟江忠信都投效了彭刚,左宗棠颇觉不可思议,向张泽打听道。 「江忠信现在在何处任职?」 「他现在是三期的学员,不曾正式授职,不过有时他会上台当讲师教授算学。」张泽正说着,伙头兵已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臊子面前往内宅正厅。 张泽总觉得缺了些什麽,钻进厨房,寻出一碟辣椒,引左宗棠前往宴客的正厅吃面。 待左宗棠大大方方地坐定,张泽将一碟辣椒放在放在桌上:「湘人嗜辣,我不知道左先生是否也嗜辣,这碟辣椒,左先生看着家。」 「你倒是办事妥帖。」 左宗棠笑了笑,拿起碟子往碗里头添了些辣椒,觉得这小短毛军官说话中听,办事妥帖,挺讨人喜欢,问道。 「你叫什麽名字,在军中担任何职?」 「我叫张泽,恩泽的泽,是副参谋长。」张泽回答说道。 (本章完) 第234章 卿乃英才,奈何为贼 第235章 卿乃英才,奈何为贼 下午三点半前後,从童子营三期学员那里教学归来的彭刚走进内宅,撞见了同张泽相谈甚欢的左宗棠。 左宗棠看到彭刚回来了,许是有问题要请教彭刚的缘故,架子已无昨日初见时那般大,起身相迎道:「左某恭候北王已久。」 台湾小説网→??????????.?????? 「张泽,我不是告诉你左先生醒来後第一时间派人告知於我麽?」彭刚瞥向张泽。 「不关他的事,是我不让他打搅你的。」左宗棠替张泽解围,随即说道。 「昨夜拜读北王殿下的大作,左某顿生许多疑惑,还望北王殿下不吝为左某解惑。」 彭刚示意左宗棠一同落座,说道:「左先生但问无妨。」 「北王所学,师从何人?」左宗棠问出了他最为好奇的问题,想知道彭刚师从何人。 听到这个问题,彭刚为之一怔,他总不能告诉左宗棠这是他中学地理老师和历史老师教的吧。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彭刚打了个马虎眼,「除了这个问题,其他的问题左先生但问无妨。」 彭刚不愿透露师从何人,左宗棠也不好继续强问,遂直接切入学术问题:「自古便有天圆地方之说,北王缘何认为我们所处的这片天地,是在一个球上,还是一个倾侧着转,日转八万里的球上?恕左某直言,北王的说法太过惊世骇俗,左某难以信服。」 彭刚略一思索,解释说道:「《周髀算经》有言:『日运行处极北,北方日中,南方夜半。』 若大地为平面,何来南北昼夜相反?唯地如球,日光照其半,方能解此现象。」 《周髀算经》又云:『日光外照十六万七千里,冬至日行南道,夏至日行北道。』 地若正立,天下昼夜当均分,然因地轴倾侧,如斜置之球,日光斜照北疆则昼长,斜照南域则昼短。」 说着,彭刚命人取来取灯笼和鸡蛋,以灯笼代日,以鸡蛋代地球,进入一间采光很差的昏暗小屋。 用灯笼照鸡蛋,转动鸡蛋演示昼夜更替,演示「坐地日行」的原理。 左宗棠认真地看着彭刚演示,若有所悟:「如此说来,春夏秋冬四季,盖因地轴倾侧之故。」 彭刚只想为左宗棠解释地球自转,不想左宗棠还能想到黄赤交角这一层,左宗棠应当还有一点天文历法的底子。 左宗棠继续问道:「北王曾言,寰宇之间,二十年之内,与我华夏接壤,能威胁到我华夏的洋国有二。一为沙俄,二为英吉利。北王所介绍的沙俄,左某已有所了解。 只是这英吉利,左某不甚了解,魏默深所述之海国英吉利,亦只是浅尝辄止,不甚了了。何为殖民地,何故有日不落帝国的说法,还请北王赐教?」 其实鸦片战争之前,清朝皇帝对东印度公司的地盘已经渗透至雪区边境已经知情。 嘉庆朝时期的驻藏大臣喜明就发现了东印度公司间谍活动,奏请限制外商入藏,只是当时举朝上下耳目闭塞,对天朝这个鸟笼外部的世界知之甚少,无人将这些突然和他们接壤的外部势力同英国联系起来。 「英夷之『殖民地』,虽类我朝藩属,然有三异。 一异为迫土着弃祖制,习英人语言,从英人风俗,谓之曰文明。 二异为夺地榨财,非如琉球丶越南岁贡方物,英夷以东印度,哈德逊等公司为爪牙,尽掠殖民地金银矿藏丶膏腴之地,攫取财富资本,滋养英伦本土。岁掠金银逾清之十年岁入。 三异为驻军直辖,非册封即止,更遣总督统兵镇守殖民地。」 彭刚一面走,一面取来一副简略的世界地图,在地图上画出英国殖民地的主要范围,指一处,说一处。 「我所圈之地,皆英夷挟火轮兵船所夺之主要殖民地。 香港丶新加坡,锁我南海咽喉。 澳大利亚,此地本流囚之地,今掠其羊毛矿藏。 印度,屠灭莫卧儿王朝,收买当地土邦所占,为东印度公司领地,岁敛财帛抵其半国赋税,美其名曰英女王王冠之明珠。英商销售的福寿膏,多来自此地。 加拿大,驱杀印第安土着所得,伐林木,猎野兽,取其林木皮毛充其本土之需。 盖因地球自转,其属地总有一处见日,故得日不落帝国之名。」 「如此说来,英夷疆土财帛,乃至国力,胜我天朝?」左宗棠愈听,眉头愈发紧锁,久久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按照彭刚的说法,大清早已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天朝上国,英国岛夷才是。 「算上殖民地,然也。」彭刚点点头,「我书中所述英吉利,沙俄两强邻,只是狭义上的有能力入侵我们的邻国。」 「何意?还有其他国家能入侵我们?」左宗棠抬眼看向彭刚。 「如今是海权时代,凡海军强国,皆可由东南海疆,乘坚船,携利炮直捣沿海膏腴之地,乃至京师。」彭刚说道。 当前的清朝的疆域,於陆权时代而言,是很完美的疆域。地缘环境也还不错。 西南的越南等国,东北的朝鲜,都是恭顺的藩属国。 唯一有威胁的沙俄此时战略重心在近东的奥斯曼帝国,无意东顾。 即使东顾,欧亚铁路的动工都是本世纪末的事情了。 受限於地理阻隔,沙俄也没办法向中亚,东北亚边境投射多少军事力量,威胁到清朝。 除非清朝自己认怂,不然沙俄很难从清朝割占领土。 当然,即使割占了,也无法威胁到清朝的核心腹地,动摇清廷的统治。 这一时期,清朝的主要威胁来自於海疆,任何海军比清朝强的列强,都能进犯清朝,从清朝身上割肉讹财。 和左宗棠探讨了一夜舆地之学,左宗棠沉湎其中。 翌日,左宗棠和郭昆焘又想到彭刚零陵大营四处参观一番。 彭刚没有放虎归山的打算,就让张泽带着他们两人四处走走看看。 路过新兵训练营,广西老兵们不是在训练湖南新兵,就是在教湖南新兵唱《逐满歌》,以及《大刀向鞑子们的头上砍》等或是删减,或是魔改过的歌曲。 这些歌听得左宗棠和郭昆焘头皮发麻,脖颈生出凉意。 比之军营,左宗棠和郭昆焘最为感兴趣的是左军的童子营。 彭刚不仅给三期的学员授课,童子营的童子们,无论是广西童子还是湖南童子都要上课,只是教授的内容要比三期学员简单得多,也少得多。 只教授彭刚所创的拼音,简单的常用字,以及初级数学这些简单基础知识。 给他们授课的老师,也都是没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孩子,这些孩子亦是师承彭刚。 授课方式也很新奇,以几十个孩童为一班,围在一面黑板前听孩儿老师讲课。 左宗棠和郭昆焘旁听了几堂课,觉得这种授课方式效率要比传统的私塾模式高很多,能一次教很多名学生。 左宗棠和郭昆焘不禁暗暗称奇。 班级授课制的课堂要比军营练兵给他带来的冲击还要大。 批量练兵之法古已有之,批量教授孩童识字,他们都是头一遭见。 他们两人都是读书人,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即使彭刚得不到天下士子的支持,也能自己批量培养他想要的士子。 况且,目下也不是没有读书人投奔彭刚,在彭刚麾下效力。 「如果短毛的这种授课方式得以推广,一个老师能教授好几十个学生,纵然一班之内有顽皮的学生,还是有很多学生能学到东西,比之私塾,事半功倍!」左宗棠感慨道。 郭昆焘也不得不承认:「北王乃英才,奈何为贼啊。」 「何为贼?」左宗棠反问道,「陈涉吴广於暴秦是贼,朱元璋於元庭,亦为贼。」 经过学术交流和这些天的相处,左宗棠对彭刚的态度已大有改观,变得举棋不定。 「季高以为北王更像陈涉吴广还是朱元璋?」郭昆焘逮住左宗棠这个话茬问道。 「陈涉吴广没有好下场,给朱元璋当臣子的,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左宗棠沉吟片刻,说道,「他就是他。」 进入五月,杨秀清於郴州招兵买马毕,北上永兴县,於永兴县乘船前往衡阳,欲同左军会师合兵一处。 北上之前,杨秀清给彭刚下了天父圣旨,要求彭刚前往永州府接应冯云山部入湘。 彭刚在永州府丶衡州府两府的徵兵纳新工作进行的比较顺利。 现在左军营伍已有十五万之众,在湖南吸纳的新人,青壮比例比较高。 左军不必再为後备兵源发愁,也差不多该移营离开湘南北上了。 左军营伍的人招的差不多了,彭刚并未就此暂停招兵纳新,仍旧继续招兵工作。 冯云山的南殿在全州堵御广西清军主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这些人彭刚是为冯云山的南殿招的。 出发之前,彭刚回信杨秀清,告知杨秀清,他即刻出发南下接应冯云山,同时提醒杨秀清,赛尚阿已於长沙集结了大量兵马,不宜孤军冒进深入,若赛尚阿举兵南下,务必阻敌于衡州府之外。 杨秀清军事指挥才能要远胜於萧朝贵,是难得的帅才,彭刚对杨秀清在军事上的表现还是感到十分安心。杨秀清应该不会整什麽么蛾子。 得知彭刚要拿下全州城和广西的清军兵团交战,左宗棠和郭昆焘很有兴趣,想亲眼见识见识,左军是怎麽打仗的,要求随行。 彭刚允许两人随行左右,让他们看看,清廷官军,在左军面前是多麽的不堪,击碎他们两人,尤其是那位左宗棠的「学生」对清廷的滤镜。 (本章完) 第235章 满满一江的短毛! 第236章 满满一江的短毛! 现阶段的清廷仍旧是一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王朝,统治秩序尚未崩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一个大一统王朝,即使步入末期,行政成本极为高昂,但架不住体量大。 其所能动员人力物力财力,远非目前的太平军所能企及。 围攻全州城的清军兵勇,除了仓促调集动员的兵丁团练素质极为低下之外,从表面上声势还是非常唬人的,有二万馀之众。 想必周天爵丶向荣等人,已经把广西境内能抽调的兵勇,全都抽调得差不多了。 规模体量唬人,这是清军兵勇最後拿得出手的优点了。 彭刚这次带入全州接应冯云山的常备部队有三个老营,四个暂编营,劈山炮连,这些部队全是满编,每营配备有刚刚组建不久的营属劈山炮排和抬枪排,总兵力合计近六千人。 尚未正式入编,随行充当辅兵,以战代练积累实战经验的湖南新兵亦有七千馀人。 算上冯云山南殿兵马,并韦昌辉丶石达开留给冯云山断後的辅殿丶翼殿兵马。 此次战役在兵力投入上,太平军和清军大致持平,清军的兵力会稍多一些。 参战部队於零陵城集结完毕,沿着湘江向全州城进发。 清廷虽然帐面上有六十万绿营,但清廷对绿营制军亦是提防戒备,成日担心绿营造反。 有意让绿营分散零星驻防,削弱绿营的大兵团作战能力。 平时上千号绿营兵行军的场面都很罕见,更不用说上万清军一起行军。 左宗棠和郭昆焘还是头一回见到上万较为精锐的军队行军。 这是一支旌旗万重丶行进有序的雄师。 即便是只接受过不到两个月训练的湖南新兵,精气神都要比清军好得多,丝毫没有垂暮衰朽之气。 晨雾未散,江面苍茫,一列列战船破雾而行。 船队中最为显眼大船,即是彭刚的北王坐船。 北王坐船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的北王大纛旗迎风猎猎飞卷,飒飒作响。 北王坐船的前後,是四百馀艘随行的兵船丶粮船与战船,排列如云,浩荡不绝。 沿途有不少湘江两岸的百姓聚集在江边堤头看热闹,远望江心,但见百舟竞进丶鼓声如雷丶逆流争波。 每艘舟船上皆载有系红色领巾,戎装整肃的左军士卒。 舟船之上刀枪火器齐列,鲜有人高声喧哗,惟听得橹声阵阵,鞋履踏板。 负责操船的水兵们或是奋力摇橹,或是抡篙撑江。 船队前端,是由多艘装载劈山炮和抬枪的战船负责开道,虽逆流而行,然太平军水营久经锤炼,上行有序,如鱼穿急浪,无有滞碍。 「北王既言魏默深《海国图志》谬误之处颇多,北王何不亲着一部着述,向海内有识之士介绍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 看腻了左军行军,郭昆焘进入前舱,忍不住打断了正在向左宗棠解释什麽是羊吃人的彭刚。 「这可是造福天下,彪炳千秋的大好事。」 彭刚的两本地理着述,郭昆焘这些天来已经看了不下数遍,只恨太少,觉得看得不过瘾。 湖南僻处内陆,消息较为闭塞,令人耳目一新的舆地书籍很鲜见。 郭昆焘希望彭刚能像魏源写海国图志一样,写一部大部头的书。 实在不行,像介绍《沙俄志略》一样,将其他国家也一一拎出来单独出一套志略也好。 「左先生,你不迂腐,可你的学生怎生如此迂腐?」彭刚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说道。 「仲毅,你莫不是忘了北王是做什麽的了?着书不过是人家的副业。」左宗棠忍不住揶揄道。 「不是我不愿编书,除却你们湖湘经世派中的部分人,又有多少人对天朝上国以外的世界感兴趣?不是我看不起天下士子,恕我直言,天下士子多耳目塞听之辈,愚不可教。」彭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 「我对魏默深是极为敬佩的,他能编出《海国图志》这部近百万馀言的煌煌巨着已是不易,其中虽有谬误,却也是难得的好书。 再者,书中谬误多,也不是魏默深的错,错在清廷,假使魏默深能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渠道,我相信魏默深能写的更好。 仲毅,我且问你,《海国图志》最终刊行了多少本?」 倒不是彭刚不愿意编书,即便是为了自己的那些学生,彭刚有时间也会编写一部系统完整的地理教材。 但为传统的士人阶层专门编书还是算了,他们压根没兴趣看。 魏源的《海国图志》至今刊行不过千本,数量还没小日子的盗版印制的多。 不改变他们的观念,有再好再多的书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於那些迂腐士子而言,还没考上进士的,有看闲书的时间,倒不如多读几遍四书五经,练练八股文准备科举来的实在。 考上进士的,都忙着钻营搂钱,取悦上级,哪里还有心思看一个反贼写的杂书。 「北王所言在理,舆地之学虽然是很实用的学问,但在大清,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学。」左宗棠若有所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与不甘。 舆地学的学问做得再好又能怎样? 还不是连进士都没考上,一官半职都未讨得,空有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彭刚捕捉到了左宗棠细微的表情变化,打趣道:「既然在大清上不得台面,不如打下片新的江山,将舆地学纳入科举考核范围,将这门实用的学问摆上台面,何愁无人看?届时我开科取士,让你们二位担任主副考官如何?」 听到这个敏感的问题,郭昆焘缄默不语,不愿接话。 「呵~北王殿下好大的口气啊。」左宗棠笑笑说道。 左宗棠表面上表现的毫不在乎,心底里终究还是泛起了阵阵波澜。 彭刚说得确实在理,将舆地学纳入科考范围,即使彭刚将来建立的政权只是割据政权,也会有想谋一官半职的士人抢着看,不失为一条捷径。 可这麽做,必将引起文化大地震,其阻力,亦是难以想像的。 上万军队的行军肯定瞒不过清军的眼线。 人多眼杂,在湘江两岸看热闹的百姓中,除了有百姓,也有清军眼线混迹其中。 「我日,这麽多短毛。」 人群中的清军眼线,亲眼目睹了满满一江,舳舻千里,旌旗蔽日的左军船队南下,被这场面惊得骇然失色。 江边的耳目们赶忙把此事告知清军斥候,清军斥候知悉此时,又飞速疾驰,前往全州城外的清军大营,将此事汇报给了帅帐之内的清军统帅。 斥候走进帅帐,跪在地上,向正襟危坐于帅帐中央的周天爵汇报了左军南下的军情:「抚台大人,短毛已经沿湘江南下,这会儿短毛应当已过黄沙关,不日即将抵达全州。」 听到短毛二字,帅帐内的空气瞬间突然变得安静。 所有清军将领的脸色都跟吃了屎一般难受。 帅帐内的周天爵丶李孟群丶向荣丶周凤岐等清军官将,是较早和左军交战的清军队伍。 他们大多和左军交过手,清楚短毛军南下意味着什麽。 以往短毛在广西还没坐大的时候,向荣带着精锐的楚军丶镇筸兵在武宣同左军对战都难求一胜。 短毛入湘的两个多月,不断招兵买马,扩充营伍的事情他们在全州也有所耳闻。 以前打不过短毛,现在更是够呛。 帐内的清军官将各自怀着各自的小心思。 短毛不好打,长毛可以勉强打一打,已经成为了这些在广西征战近一年半的清军官将们的共识。 追着长毛打运气好还能捞点战果,打短毛?嫌命长麽? 「有多少短毛,可曾看清?」坐於次席的向荣亦是强装镇定,保持一省提督在人前的威严与体面,提高嗓门追问南下短毛兵的人数。 向荣抱有侥幸的心理。 寻思着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统领数省绿营团练,陈兵长沙。 短毛据有永州府丶衡州府二府作为容身之地。 除非短毛不要容身之地,否则不会倾巢而出,肯定要留一部分兵力用来防着赛尚阿南下。 南下全州城的短毛兵人数要是少一点,也不是不能打。 「看清了,满满一江!满满一江的短毛!湘江上全都是短毛的兵船,无边无际!」斥候忙不迭回答说道。 左军占据永州府两月有馀,起初还有清军的斥候深入永州府境内探查敌情。 可在被左军或是打死,或是俘获了些清军斥候之後。 鲜有清军斥候涉险愿意深入永州府侦查。 後续被派遣到永州府侦查的斥候都学精了,将侦查工作外包了出去,用银钱收买永州本地的游手好闲之徒作为充当耳目。 这样既安全,也能向上官们交差。 清军斥候所得到的消息,并不是一手消息,而是永州府当地游手传递给他们的不知道几手的消息, 向周天爵丶向荣他们汇报左军军情的清军斥候,只知道左军是溯湘江南下,目的大概率是全州城。 至於南下全州的短毛军到底有多少人,他们这些斥候也不得而知。 「到底是多少人?本提要实数!」向荣喝问道。 他要的不是短毛盈江此类模糊的虚数,他要一个比较准确清晰的数字,好做应对。 (本章完) 第236章 短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第237章 短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十来万?!」 斥候未敢凑近湘江亲眼看个真切,哪里知道南下全州的短毛有多少人?随便瞎报了个数想要就此糊弄过去。 「张口就来!你与本提台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没有亲眼看过短毛的船队?」向荣暴怒,拍案而起。 「来人!与我先拖出去打二十军棍,插箭游营示众,以儆效尤!」 向荣本人就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油子,哪里有那麽好糊弄,他看穿了这个斥候的心思。 十来万短毛兵?开什麽玩笑? 即使短毛把永州府丶衡州府两府的地皮全都刮上一遍,也养不起十来万兵。 更何况短毛养兵可不是穷养,而是富养。 向荣有些後悔把张国梁东派郴州,追击长毛去了。 张国梁虽然底子不乾净,可办事要比他现在手底下的这些人妥帖靠谱。 当初在桂林能追击撤围的长毛得手,多赖张国梁侦察敌情得力,偷袭长毛老弱队伍,一偷一个准。 那是向荣剿粤西教匪以来所打过的最顺心的仗。 「咳咳,短毛没有十来万兵,两三万兵应当还是有的。」李孟群乾咳了两声,说道。 因桂林追剿长毛有功,李孟群现在虽然实职仍旧是桂平知县,但咸丰也赏了他个知府衔,跟在周天爵身边效力,为周天爵带勇。 「短毛大张旗鼓而来,必是为了搭救全州城内的长毛,我等当如何应敌?」湖北勋阳镇总兵周凤岐说了一句没用的废话。 「诸位有何良策?」嘴角的清涎不断往下淌的周天爵环视帅帐内的清军官将,问道。 「短毛自水道而来,不若以牙还牙,於湘江水下布设暗桩,阻截伏击短毛?」周凤岐提出了他的想法。 「短毛能在黄沙关伏击李钦差得手,那是因为李钦差的大军是从全州顺湘江北上,班师回零陵。」向荣凝思片刻,觉得这个计策行不通,连连摇头。 「短毛自零陵出发乃逆流而来,船走不快,即使短毛大意,前方的船撞上水下暗桩,船只损伤不会太严重,中间和後头的船也能从容顺流撤退,如何伏击?」 这一招江忠源玩过,短毛也玩过。 短毛素来狡诈,不可能一点防备也没有。 再者,短毛进军是逆流而来,撤退是顺流撤退,他们也没有一支敢抄掠到短毛後方拦截短毛的队伍。 周凤岐的想法和他这个人一样靠不住。 看着周凤岐,向荣不由得想到全州城内的长毛填补起来的城墙缺口。 想要炸出这麽大的缺口,少说也要用上两千斤火药,还得是好火药。 向荣现在都开始怀疑,短毛途经柳州的时候,当时驻防柳州的秦定三和周凤岐是不是和短毛达成了某种交易。 不然短毛如何有这麽多火药? 就周凤岐和秦定三手底下的那些新募的臭鱼烂虾。 向荣不相信他们有能够在雒容县城大败短毛兵的能力,所谓的雒容大捷,多半是和短毛进行了不可告人的交易得来的。 只是向荣现在手上没有实证,不好当面点破。 「向提台,依你之见,我军应当如何应对短毛?」周天爵想听听向荣的意见。 周天爵接二连三败於短毛之手,一度差点沦为短毛的俘虏。 现在他帐下也无太多的兵马供他挥霍。 周天爵安分了不少,无初入广西时那般年迈气盛。 「贼锋甚锐,我军久攻全州城未下,鼓馁旗靡,士气不振。」向荣沉吟片刻,低语道。 「不若暂避短毛锋芒,短毛此番是为接应全州城的长毛而来,全州已经无粮,短毛断然不会久留全州城,待短毛撤走後,我军亦可收复全州城。如此,既可保全兵马,有收复全州城之功,也能对皇上也能有所交代。」 周天爵略一迟疑,缓缓开口作出了决定:「於水塘湾附近的湘江水下布设暗桩,派些干练的斥候出去侦察南下短毛的兵力,如果短毛兵力少,我们在水塘湾附近伏击短毛。 如果短毛兵力多,便从向提台之策,暂时後撤,避短毛锋芒,保全三军。」 「谨遵抚台大人钧命!」 帅帐内的众清军将官纷纷领命,往黄沙关方向派遣斥候侦察敌情。 无多时,派出去的各支斥候陆续来报,南下全州的短毛船队有各色船只四百馀艘,具体兵力不得而知,粗略估算,短毛的兵力肯定是在万人之上。 短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以往在广西几千短毛他们都难求一胜,束手无策,更何况是上万短毛。 再者,全州城内还有好几千长毛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一回,无论是暮年壮心,还是滑头滑脑的向荣,都选择不与短毛接战,避战保全兵力。 全州城外的清军,渐次拔营往南面的桂林城方向撤退。 「抚台大人,卑职想试一试劝降短毛。」 离开全州城外大营之前,心有不甘的李孟群对周天爵说道。 短毛已成势,难以速剿。 前番他们试图挟持彭刚丶石达开的老师刘炳文胁迫彭刚丶石达开受抚。 不料刘炳文一家被他们派出去带人的浔州协绿营兵给接走了,招抚短毛和石达开部长毛的之计未能施行。 李孟群想尝试尝试招抚彭刚。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短毛得势,占据两府之地,必漫天要价。」周天爵嗟叹了一声。 「昔日便是招抚短毛的态度不够果决,以致短毛坐大至此,今日不抚,卑职担心短毛继续坐大。」李孟群说出了他的担忧。 他心里寻思着,如果当初彭刚还是紫荆山团董那会儿,不把他逼得太急,对他进行招抚,现在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你既有此心,姑且去试试吧,本抚最多卖个老脸,背负骂名,保举彭刚这厮当个副将,再高的官职,本抚也无能为力。」周天爵给出了招抚彭刚最大的价码。 清军拔营撤退,全州城内的太平军将领们看在眼里。 最先发现清军有撤围迹象的是驻守西门瓮城附近的石祥祯。 昔日彭刚破全州城,穴地爆破了一段西墙。 西墙是全州城防御上的薄弱处,亦是清军重点进攻的方向。 故而负责全州城防务的冯云山将最为骁勇善战的石祥祯派驻西墙,还调了五百南殿的精锐牌面由石祥祯统带。 「南王殿下!清妖退了!」察知清军有撤围迹象,石祥祯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给了冯云山。 「想必是北殿人马来接应咱们了。」冯云山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随即问道。 「清妖是往哪个方向退的?」 他总算是完成了任务,为神天小家庭的兄弟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清妖是往南边,桂林方向退。」石祥祯向冯云山请示道。 「往日咱们从桂林撤围,清妖屡屡偷袭咱们的老弱营伍,北殿人马不日便可抵达全州城,全州城已然无虞。今日我们不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追歼撤围的清妖,为咱们一路上死去的兄弟姐妹复仇?!」 「石检点愿带多少兵马追击清妖?」冯云山抬眼看向石祥祯,问道。 「一千五百精兵足矣!」石祥祯信心十足地回答道。 石祥祯要带出城追击的清军的兵不是很多,而且他带也是带翼殿的人马。 石祥祯求战心切,冯云山想了想,点头同意了:「石检点速去速回,万不可恋战,以免着了清妖的道。」 得了冯云山的许可,石祥祯遂引一千五百翼殿兵马出城追击撤退的清军,沿途斩杀俘获了五百馀清军。 追杀清军三十馀里,见好就收,没有上头,撤回了全州城。 知悉围困全州城的清军不战而退,彭刚竟和左宗棠丶郭昆焘一样,感到失望。 当然,彭刚和左宗棠丶郭昆焘失望的点不同。 彭刚失望的是周天爵和向荣他们连练兵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左宗棠和郭昆焘则是对清军的胆怯不中用,畏敌如虎感到失望透顶。 周天爵是老疆吏了,向荣也是绿营老将,未战先退,连接敌的勇气都没有,实在是太他娘的丢人了。 清军撤走之前为阻滞左军南下所做的唯一努力是在水塘湾附近布的湘江水面之下布设了暗桩。 迫使左军不得不暂时泊舟湘江,派遣水兵下水清理暗桩陷阱,等疏通了湘江水道再继续前进。 「早知道清军如此胆小如鼠,连接战的勇气都没有,就不带这麽多兵了,忙活了半天,湖南的新兵连练手的机会都没有。」 北王坐船的前舱之内,参谋丘仲民忍不住吐槽道。 「不带这麽多兵,清军焉会不战而退?」副参谋长张泽倒是比较豁达,说道。 「再说,湖南的新军官和新兵们至少学会了如何组织长途行军,如何分工协作,我们也没有白忙活。」 「倒是这麽个理。」丘仲民觉得张泽说的有道理,没那麽恼了。 「连周天爵都变得如此识时务,往後再想歼灭大股清军,恐怕没那麽容易了。」参谋长黄秉弦感慨道。 「清军又不止周天爵丶向荣他们这一支,还有很多清军没和我们交过手,比如长沙附近的清军。」彭刚从中舱走到前舱,打算到前面的甲板上通通气,听了参谋们的谈话,插了一句道。 虽然参谋们已经觉得这艘由漕船改装的北王坐船已经足够大了。 但坐过大几万吨邮轮的彭刚,还是觉得这船有些逼仄拥挤,通风不畅,行驶起来也不稳当,乘坐体验算不上有多舒适。 「北王殿下!」 见彭刚路过前舱,前舱的五位参谋纷纷向彭刚行礼。 「继续忙你们的吧。」彭刚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前舱,前往船头的甲板吹江风。 刚上甲板没多久,三营长谢斌便划快舟来报:「北王殿下,有伪清的伪官求见?」 「哦?」 有清廷的官员主动来找他,这倒还是头一遭,问道。 「是谁啊?什麽官?」 谢斌笑道:「是咱们在桂平的老相识,桂平知县李孟群。」 「李孟群?就他一人?」彭刚追问道。 「就带了两个随从。」谢斌问道,「殿下见还是不见?」 「你带他过来吧。」彭刚对谢斌说道。 「得嘞。」谢斌应了一声,转身催促快舟上的士卒快些划船,去接李孟群。 (本章完) 第237章 宿敌 第238章 宿敌 这是李孟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他念念不忘的短毛军。 他伫立於轻巧的一叶扁舟之上,忍不住四处张望,映入眼帘的尽是秩序井然的船队,朝气蓬勃丶纪律严明的左军士卒。 李孟群心中百感交集。 尽管他为广西清军未战先退的行为感到羞愧,是满清官员中,为数不多羞耻感尚存之人。 在近距离仔细观摩了这支宿敌情况,即使心里头很不服气。 李孟群也不得不承认,集广西全省之力,确实无法在野战中击败短毛。 周天爵和向荣,避战保全实力,来日再战,并非完全是怯弱畏战,更多的是无奈,是真的打不过。 不多时,李孟群来到由钦差大臣坐船改装而成的北王坐船,步入前舱,面见彭刚。 前舱内的人不少,五位参谋,彭刚的两位文书,左宗棠和郭昆焘都在前舱。 彭刚端坐於中央主座之上,虽只着一袭乾净的土布圆领袍,以网巾裹住四五寸长的头发,着装朴素。 然彭刚气度不凡,虽未曾谋面,李孟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交手一年有馀的宿敌。 「桂平知县李孟群,见过惟实。」 李孟群朝彭刚拱了拱手,以刚刚从谢斌那里打听到的彭刚的字相称。 李孟群出身官宦之家,又年少得志,平素自视甚高。 可面对年龄比他还要小一些的,身为创一代的彭刚,李孟群气势上还是矮了几分。 「李知县找本王所为何事?」 彭刚平时在人前很少以本王丶孤自称,但在清廷官员面前,该有的架子还是要有的。 「本县此番前来,专程为送惟实一场富贵造化。」李孟群强装镇定,说道。 「你送我一场富贵?笑话?!」彭刚只觉好笑,「论富,永州府丶衡州府两府财富尽归本王所有,论贵,我乃天国之王,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能送我什麽富贵?」 「你虽暂时窃据永州府丶衡州府,一时得势,但我大清数十万大军已南北夹击湘南。永丶衡二府,旦夕可复。至於你的王,不过是自封的草头王,做不得数。」李孟群正色道。 「我要送你的富贵,是长久富贵,非一时富贵。惟实若愿弃暗投明,周抚台和我愿保举惟实为副将,官居从二品。 昔日张嘉祥受抚,也才得了个千总。惟实,我知道你祖辈无人为官,这对於你而言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可笑至极!若真如你李孟群所言,永丶衡二府旦夕可复,你又何须来找本王。本王的草头王是自封的,野猪皮和黄台吉的建奴汗位,就不是自封的了? 本王不是张嘉祥,张嘉祥造反是为了他自己,我反清乃是为了正本清源,为了天下苍生,非独只为我一家一姓之富贵。 莫要说副将,满清的总督丶提督,本王都不稀罕。 回去告诉周天爵,让他务必多活几年,他的项上人头,本王早晚来取。 来人,送客!」 听到李孟群给出的招抚价码居然才只是一个副将,彭刚当场没绷住。 如果不是李孟群只身前来,又一脸诚恳,他还以为清廷是在羞辱他的。 从二品的副将,听着虽然威风。 但满清文贵武贱,莫要说从二品的副将,哪怕是正二品的总兵,也未必能压李孟群这个七品知县一头。 从二品的副将,正二品的总兵并不罕见,彭刚的战俘营里都有好几位。 再者,彭刚怎麽说也是个中过童生的读书人,许武职为招抚条件。 这脑回路,实在是清奇。 莫要说彭刚,连一旁的左宗棠和郭昆焘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李孟群好歹是比较了解短毛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如此短视,拿一个副将武职来打发彭刚。 彭刚的价值和能耐,李孟群自然是了解的。 奈何周天爵给他的招抚价码,最高也只给到副将。 「告辞。」 李孟群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彭刚丝毫没有受抚的意愿,且又已经下达了逐客令,只得作罢,灰溜溜地离开了。 水塘湾附近的湘江水道疏通完毕,彭刚继续南下接应冯云山丶胡以晃丶石祥祯丶韦志俊等人。 待两军会师,派出侦察兵侦得周天爵丶向荣所部的清军已走远,遂引大军离开全州城,往零陵城方向而去。 南殿缺船,连冯云山都没有像样的坐船,彭刚送了一艘改装的大漕船给冯云山当坐船。 冯云山在彭刚的带引下登上新的坐船,乘船途经蓑衣渡,凭栏凝望着滚滚奔流的湘江水,舳舻千里,旌旗蔽日的船队,两岸如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不知为何,此番盛状竟让冯云山心生感伤,泪眼朦胧:「天国的事业蒸蒸日上,可惜,朝贵再也没法亲眼看到了。」 「贵姐夫虽然走了,活人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彭刚劝慰冯云山道。 虽同为「上帝子婿」,可具体到每个的「上帝子婿」之间的关系,亦是亲疏有别。 冯云山在紫荆山布道传教之初便已与萧朝贵相识,至今已有五个年头。 萧朝贵在上帝会创立之初对上帝会的贡献甚至比杨秀清还大。 冯云山是比较重感情的人,为萧朝贵的死而伤感,情理之中。 彭刚亦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以他和萧朝贵之间的交情,还没到为之流泪的程度。 对於萧朝贵的死,彭刚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并无感伤之情。 他曾两次试图拯救萧朝贵,给了萧朝贵提醒。 奈何萧朝贵是个听不进劝告的人,彭刚也只能放下助人情结,尊重萧朝贵的命运。 冯云山当然清楚活人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是什麽意思,萧朝贵死了,西殿还存在。 西殿何去何从,是目下天国内部最为敏感的话题。 自从攻占苍梧城之後,杨秀清的专擅冯云山是看在眼里的。 及至全州,杨秀清甚至打了韦昌辉和石达开板子。 目下天国高层之中,还没有挨过杨秀清板子的,只剩下他冯云山丶洪秀全和彭刚三人。 杨秀清只直接掌控东殿尚且如此独断专行,冯云山也不希望杨秀清再掌西殿。 彭刚的建议冯云山仔细考虑过,由天王暂管西殿,正中冯云山下怀。 冯云山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表明了他对西殿未来归属的态度。 「朝贵已死,於情於制,应当封立有和为西王,有和尚在冲年,无力掌管西殿,西殿应由天王暂管,待有和成年之後,再还权於有和。」 萧朝贵的长子萧有和今年才十岁,还西殿之权於萧有和,最快也是六年之後的事情。 所谓暂管,实际上和并吞西殿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非六年之後,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仍旧心念旧恩,对萧有和这位质纯之子保持忠诚。 (本章完) 第238章 适才相戏耳 第239章 适才相戏耳 回师零陵城,将这十几天来为冯云山的南殿所招纳的两万五千馀人同南殿完成交割。 彭刚坐镇零陵城断後,待女营丶童子营丶翁叟营的全部都转移到北边的衡州府後,再带领断後的部队前往衡阳城。 自抵达零陵,潇湘门外相会以来的这二十多天,左宗棠一直常伴彭刚左右。 显然,彭刚是有意延请左宗棠入幕,共图大事的。 彭刚是今年第三个有意延请左宗棠入幕的人,还是第一个超出左宗棠预期,让左宗棠感到心动的人。 今年第一个延请左宗棠入幕的是湘阴同乡,钦差大臣李星沅。 左宗棠嫌李星沅权力太小,咸丰皇帝虽任命李星沅为钦差,不过李星沅要兵没多少像样的兵,要钱,咸丰也没给李星沅批多少钱。 左宗棠觉得李星沅这个光杆钦差难以成事,遂没有应李星沅之邀入幕。 事实也确如左宗棠所料想的那样,李星沅没多久便兵败殒命於黄沙关。 第二个延请左宗棠入幕的湖南巡抚骆秉章,左宗棠觉得骆秉章诚意不足,没有立马应允。 至於彭刚,无论是见识还是能力,都超出了左宗棠的预期。 彭刚不仅不信洋教和上帝会牵扯没那麽深,亦不曾毁文庙,对湖湘经世派的态度,还出乎意料地友善。 左军更是兵强马壮,是左宗棠所见过的纪律最为严明的军队,有王师之象。 「季高,我们何时回湘阴?」 零陵城的永州府衙署内宅,在左军待了二十多天的郭昆焘,有些想回湘阴白水洞向他大哥郭嵩焘复命,继续过他悠然自得的隐士生活。 「仲毅,我们知道了左军如此之多的内情,你觉得彭刚会放我们走?」左宗棠觉得郭昆焘有些天真过头了。 彭刚将他们两人带在身边,允许他们参观左军各营伍,让他们了解左军,说明彭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们走。 「季高你不会真的要从贼吧?你可是咱们湖南士子的表率,你若从贼,湖南士子,你在书院教出的那些学生会怎麽看你,你有想过吗?」郭昆焘闻言赶忙出言相劝。 「成王败寇而已。」左宗棠倒是看得比较豁达坦率,直言道,「败了我左宗棠便是从贼,若成了,我左宗棠可是从龙。」 时至今日,选择入何人之幕为僚佐已不是他左宗棠能够左右的了。 左宗棠现在唯一关心的问题是彭刚对他的在意程度,彭刚能许以他多大的权柄。 郭昆焘一脸惊愕地望着左宗棠,不知道该说左驴子什麽好。 於郭昆焘惊愕的眼神中,左宗棠来到前衙的西花厅。 此时彭刚正在西花厅内对着花名册写写画画,细细斟酌着接下来的人事调动与军队整编。 两个多月来,左军在湘南地区吸纳的新人人数占左军总人数的近半,如此之多的新鲜血液加入,必须对左军内部的权利进行再分配。 世上没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当然,目下彭刚的基本盘仍旧是在广西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彭刚更要照顾到广西老兄弟的情绪,把一碗水端平,不能分配太多的权益给湖南新人。 「左先生来啦?」 抬眼瞥见左宗棠来访,彭刚暂时搁下手头上的公务,起身相迎。 「左某冒昧相扰,有一事想问。」左宗棠说明了来意。 「左先生但问无妨。」彭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北王殿下赚左某来到零陵,所图为何?」左宗棠明知故问。 「仰慕先生才学,共谋大业。」彭刚直言不讳道。 「若左某不从,北王殿下又当如何?」左宗棠不依不饶。 「我对左先生是极为敬重的」彭刚略一凝思,开口说道。 「北王殿下了解左某的性子,左某想听北王殿下的心里话。」左宗棠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彭刚。 「左先生有才,日後必大有作为,左先生不愿从我,将来必是我的劲敌,对敌人最大的敬意,自当是赶尽杀绝。」彭刚一脸肃然地说出了一句杀意甚重的话。 左宗棠闻言,面色僵硬,久久未曾回话。 见左宗棠滞於原地,彭刚展颜笑道:「适才相戏尔,左先生不必当真,我可舍不得杀先生。」 相戏? 左宗棠不认为彭刚方才的那句话是在开玩笑。 以左宗棠这些天对彭刚的观察,彭刚惜才,有意招揽湖南士子为己所用,不会杀他,不过软禁是极有可能的。 软禁那可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北王殿下性情中人。」左宗棠还以微笑。 「左先生书法不错,我想向先生求副墨宝。」说着,彭刚信步走到书架前,打开底部的一个长条形樟木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雪白的露皇宣。 露皇宣,特大净皮,质白如玉丶大而托墨丶抗老化,墨韵层次分明,为书家推崇。 露皇宣生产工序繁琐,成品率低,对工艺要求高,是极为珍贵的一种的宣纸。 永州府知府黄文琛酷爱书法,这些露皇宣原为黄文琛的珍藏。 彭刚得了这些好纸,部分拿去临摹地图去了,剩下的一部分则还留着。 彭刚亲自为左宗棠铺纸研墨,左宗棠哪里还好意思拒绝,卷起袖子来到桌前,问道:「北王殿下要写什麽?」 「天下大同。」彭刚掷地有声地说道,「先生请。」 左宗棠微微点头,提笔挥毫而就。 待左宗棠书写毕,彭刚凑近细看,尽管他未曾专门学过书法,也觉得左宗棠的字写得很好奔放而不失端正严整,字字收放自如,写得很好,很有特点,称赞道:「肃然森立丶劲中见厚丶敛展自如丶骨肉丰腴,体如鹰丶势如龙,好字,好字。」 「北王殿下过誉了。」左宗棠轻轻将笔放在笔架上,说道,「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欲使天下大同,何其难也。」 「仓廪足和知礼仪,若天下兆民人人温饱,大同之世不远矣。」彭刚一面细细欣赏着左宗棠的字,一面说道。 「不远矣,那便还不是大同之世。」左宗棠抬头看向彭刚,「天下兆民人人得以温饱,为何还不是大同之世?」 「患不均。」彭刚坦言道。 「是这个理。」左宗棠看不透的人不多,彭刚是其中一个,其见识见地,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能有的,他沉思一阵,开口说道。 「均字,是自古以来最难写的一个字。北王殿下的檄文,左某在衡山县就曾拜读过,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新朝的能力,左某相信以北王殿下的韬略,或许能够做到,只是这平均地权的口号喊出去,将来要是做不到,北王殿下又当如何收场?」 「我只需做的比伪清好即可。」彭刚说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他这辈子肯定是见不到所谓的大同之世,但他可以做得比清廷更好,为後人打下基础,距离理想中的大同之世更进一步。 左宗棠凝思良久,问道:「左某若愿出山为北王殿下的臂膀,北王殿下,愿许左某何职?」 「暂为幕僚之长,日後打下基业之地,无论先生是想在中枢为枢臣,还是愿意到地方施展平生所学,为一方疆吏,造福百姓,任凭先生选择。」彭刚十分坦率地开出了价码。 彭刚诚意十足,足到让左宗棠都有些不好意思。 骆秉章自认为的礼贤下士和彭刚比起来都相形见绌。 诸葛亮所求遇的明主,也不过如此吧。 彭刚真心实意丶坦诚相待,他左宗棠要再扭捏作态,就说不过去了。 「左某愿为北王殿下的幕僚之长,只是还请北王殿下暂时莫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左宗棠肃穆而立,朝彭刚拱了拱手说道。 「左某在长沙府还有些虚名,待北王殿下挥师北上,进入长沙府地界,左某愿为说客,说服一些当地饱学之士来投,再不济,左某也会争取些以往的学生过来。」 「先生宽心,我定护先生家人安全。」彭刚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左宗棠是只身来的零陵,他的家人故交都在长沙府,担心家人的安危乃情理中事。 要是左宗棠薄情寡义,毫不顾及家人旧友,彭刚反而不敢用左宗棠。 (本章完) 第239章 衡阳改编 第240章 衡阳改编 虽然杨秀清比彭刚和冯云山更早抵达衡州府城衡阳,但东殿的兵马并未全部汇聚于衡州府。 杨秀清本人统带一部分兵马进驻了衡州府,并在衡州府内招兵纳新。 北殿在衡州府招兵纳新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衡州府境内优质的兵源早已被北殿徵召的差不多了。 杨秀清的要在衡州府征纳北殿不要的歪瓜裂枣,市井游手,那是杨秀清的事情,彭刚和罗大纲都没有什麽意见。 比之他殿重数量,北殿征纳新人更为看重质量,於数量倒不是很在意。 彭刚和罗大纲两人虽然长时间坐镇於永丶衡二府的府城。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他们在零陵城丶衡阳城两座城市征纳的新人反而是少数。 左军的多数湖南新人,是专门派人到远离城市的矿场和贫困村落所徵召的。 东殿的另一部分兵马,则由杨辅清等人统带,于衡州府城以东的茶陵州丶攸县两地招兵买马。 从郴州北上入永兴丶安仁丶攸县丶茶陵州,这是历史上太平军的进军路线。 毕竟历史上太平军与蓑衣渡丢失了大量船筏,後续未克永州府丶衡州府二府,无法直接走湘江水道进兵长沙,只能取道清军力量更为薄弱的湘东地区。 按理说北殿已占领永丶衡二府,进军长沙城的道路畅通无阻。 攸县丶茶陵州这些湘东的小州县已经没有太大战略价值和军事价值。 杨秀清仍旧让杨辅清攻打这些地方,在这些地方徵兵,估摸着是对扩充东殿势力心怀执念吧。 杨辅清攻占攸县丶茶陵州,从广义上讲,太平军已经打进了长沙。 清朝湖南长沙府的面积高达3.9万平方公里,是後世长沙市的三倍还多,後世株洲丶湘潭等地清时皆处於长沙府行政区划之内。 攸县丶茶陵州两地属於长沙府所领的一州十一县,不过位置较为偏远。 及至五月二十三日。 位於宝庆府的韦昌辉和石达开尚未抵达衡阳城,这倒不是韦昌辉和石达开二人不听杨秀清的调令,想被杨秀清打板板。 而是因为宝庆府河衡州府之间无河流相通,宝庆府境内山地丘陵又多,走得会相对慢一些。 在等韦昌辉丶石达开的这段时间里,彭刚对左军进行了改编。 考虑到现行的编制广西老兵和湖南新兵泾渭分明,新老部队战力太过悬殊。 除了原来的一营改编为教导营,人员不做拆分调动,负责彭刚的警卫工作,承担部分训练新兵的任务外。 其馀的部队,人员打散混编,广西老兵和湖南新兵各占一半。 并於营以上设团,一团领四营。 根据新的编制,设立了七个团,二十八个营,每团皆下辖四个营。 其中一团丶二团丶三团丶四团丶五团为步兵团,六团为水兵团,七团为工兵团。 一团团长为陆勤,副团长为衡阳一战中立下先登之功的彭勇。 二团团长为李奇,副团长为原湘南天地会首领李严通。 三团团长为谢斌,副团长为东乡三里墟会战中临阵起义,攻占楚军炮台,随後又立下夜袭雒容县城之功的杨虎威。 四团团长为程大顺,副团长为侯继用。 五团团长为陈敢,副团长为萧茂灵。 六团团长为陈阿九,副团长为陈淼。 七团团长为全州一战献穴地攻城之策,并拿下先登之功的广西象州矿工刘永固,副团长为原湘南天地会首领刘代伟。 炮兵部队的重炮连和劈山炮连升格为重炮营和劈山炮营。 和步兵丶水兵部队所不同的是,炮兵的後备兵源有限,重炮连还缺乏重炮。 因此两个炮兵营都处於缺编状态,重炮营实际上仍旧只有一个连的在役人员。 劈山炮营的情况则要相对好些,实际上有两个连的在役人员。 彭刚的弟弟彭毅时常向彭刚抱怨,左军後勤系统的圣库,没有一支专业的武装力量。 这次衡阳改编,彭刚满足了彭毅的要求。 让原来的四营长丘仲良从其他步兵部队,以及三期学员中挑选了五十名文化程度比较高,能写会算的基层军官和学员,充当基层军官。 兵源方面则是从除了教导营以外的步兵部队中从优拣选了七百馀名年龄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士兵,组建了北殿後勤系统的直属武装:税警营。 税警营由丘仲良担任税警营的营长,并专门抽调了五名文化程度较高,数学比较好的三期学员担任随营学堂的教师。 负责税警营士兵的脱盲工作,教授他们识文断字和数学。 此外,正式设立的专门的情报局,由邱二嫂担任局长,刘统伟担任副局长,专门负责收集整理情报。 吸纳了湘南的新人,左军的常备兵兵力首次突破了两万人。 这次改编,彭刚正式颁行了军衔制度。 军官军衔暂时分为四等十级:元帅;少将;大校丶上校丶中校丶少校;大尉丶上尉丶中尉丶少尉丶准尉。 士兵分为二等五级:上士丶中士丶下士丶上等兵丶列兵。 元帅为彭刚,少将为罗大纲,大校为主管後勤的彭毅。 团长授予上校军衔,副团长授予中校军衔,营长授予少校军衔,副营长授予大尉军衔,连长授予上尉军衔,副连授予中尉军衔,排长授予少尉军衔,副排长授予准尉军衔。 参谋部的参谋长为上校军衔,其馀参谋为中校军衔。 於清泉县衙署完成北殿的整编工作,彭刚伸了个懒腰,走出西花厅,在县衙内散步,活动活动筋骨。 衡州府和长沙府一样,有两个县附郭。 衡州府城由衡阳丶清泉二县附郭。 杨秀清是个极为重视排场的人,入驻衡阳城後,衡州府府衙署便被杨秀清征占为东王府。 初时,罗大纲心有不忿,不愿让出衡州府府衙,认为凡事都有个先来後到。 杨秀清一来衡阳就要霸占衡州府府衙,行径未免过於霸道了。 彭刚倒不在意这些虚礼,出於反清大局考虑,还是让罗大纲让出了衡州府府衙。 只要杨秀清不在衡州府砸文庙,毁人宗祠,在衡州府境内胡来瞎搞,让他座府衙也无妨。 反正他们在衡州府也待不了多久了。 让出衡州府府衙後。 冯云山的南殿和彭刚北殿,分别以原来的衡阳县县衙丶清泉县县衙为南王府和北王府,於两座县衙下榻办公。 彭刚正散着步,思虑着下一部的作战计划,不知何时,左宗棠突然凑了上来,冷不丁问了句:「北王殿下,你要王妃不?」 「未遇佳人,尚无此念。」彭刚打趣道,「左先生这是要给我做媒?」 纯粹的爱情在任何时代都弥足奢侈,彭刚不奢求在这个时代找到纯粹的爱情,到了他这个层次,婚姻说穿了不过是联姻形势的利益交换罢了。 婚姻之事,彭刚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 倒不是说他不近女色,一来,当务之急应以事业为重,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二来,他至今没有找到值得他联姻的对象。 「北王殿下可知船山先生?」左宗棠一面跟上彭刚的脚步,一面问道。 「湖湘经世致用的种子便是船山先生播撒下,有所耳闻。」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王船山即王夫之,前明遗民。 抗清失利,对南明失望透顶的王夫之晚年回到了衡阳隐居,定居石船山湘西草堂隐居着述,故名船山先生。 其後代亦居於石船山湘西草堂,避世不出。 「道光十九年,船山先生六世孙王世佺同新化邓湘皋一起合刻《船山遗书》之时,我曾到湘西草堂拜访过王世佺。 左某记得王世佺有两个孙女,年龄比北王略小一些,正合适。王家七代人不曾出仕清廷,身家也算清白。 娶妻娶贤,王家的家风素来很好,王世佺的孙女,想来是德才俱佳的良配。北王殿下若有意,左某愿为北王殿下牵线搭桥。」 说到这里,左宗棠顿了顿,补充说道。 「王船山的後人虽未出仕,但在湖湘士子眼中,名望甚高,每年都有湖湘士子专程前往船山公的遗迹。」 「船山先生的後人现居何处?」彭刚顿住脚步,问道。 「居于衡阳城西北百馀里处的湘西草堂。」左宗棠回答说道。 「那很近嘛,待同东王他们议罢军务,再议此事。」彭刚凝思片刻,说道。 「船山先生终其一生未曾仕清,无愧於前明遗民之名,其後人亦是气节可嘉。 船山先生是抗清的英雄,不可埋没了,左先生,我有意在衡阳祭奠船山先生,以示对船山先生的敬仰之情。此事烦请左先生操办,务必大张旗鼓地办。」 「左某明白。」左宗棠点点头说道。 翌日下午。 剩下的两个王,辅王韦昌辉丶翼王石达开姗姗来迟,抵达了衡阳城外。 辅殿和翼殿都曾在全州城留下部分兵马分别由韦志俊和石祥祯统带,负责襄助南殿断後。 冯云山来到衡阳城後,韦志俊丶石祥祯也跟着南殿来到了衡阳城。 考虑到宝庆府与衡州府之间交通不便,数万人的队伍走陆路转移太过费时费事费粮,此番韦昌辉丶石达开都只带了百馀轻骑轻装来到衡阳城开会。 听说韦昌辉和石达开已经到了安西门之外,彭刚亲自前往安西门迎接韦昌辉和石达开。 「北殿兵马,雄壮威武,达开甚是羡慕。」望着彭刚身後身材壮硕,杀气腾腾,装备着清一色自生火铳的教导营士兵,石达开不无羡慕地说道。 「辅殿丶翼殿兵马亦是不遑多让。」彭刚瞥了一眼石达开身後的百馀骑人马,旋即开口询问二人道。 「辅殿和翼殿在宝庆府招兵可还顺利?」 (本章完) 第240章 六王聚首 第241章 六王聚首 「新宁县的团练难缠,当地百姓又对咱们敌意很深,在新宁县的徵募工作不顺。」石达开下马说道。 一旁的韦昌辉补充说道:「辅丶翼二殿主要还是在府城邵阳和北边的新化县招揽新人,也招得了五六万新人。」 西王萧朝贵死後,以往对彭刚态度不冷不热的韦昌辉变得殷勤亲近了不少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说辅殿丶翼殿两殿瓜分大半个宝庆府,徵募到的新人肯定没有近乎全据湘南二府二州的东殿丶北殿那麽多。 可韦昌辉也明白,如果不是当初北殿卖他们辅殿丶翼殿粮食,支撑他们行军到宝庆府,他们连在宝庆府招纳新人的机会都没有。 「五六万人也不少,能抽一万多青壮充牌面,总算缓过了劲。」石达开跟着彭刚一面往衡阳城里走,一面说道。 「重要的是在邵阳和新化得了不少船,仿效北殿练了些水兵,往後行军不必全靠腿。七哥,你比我们早到衡阳,四哥可有向你透露,何时打长沙城?又打算怎麽打?」 占据宝庆府北部与长沙府接壤的新化县後,石达开虽未立马沿资江北上攻打长沙府西北部的安化县和益阳县。 但石达开派遣小股部队渗透至长沙府侦察过。 长沙府大办团练,不断有客兵,尤其是北方来的客兵源源不断进入长沙地界的情况,石达开的是知悉的。 前番萧朝贵已经打过一次长沙,长沙的清军已有了防备,目下又有大量客军涌入长沙。石达开总觉得以当前长沙的形势,长沙没那麽好打。 太平军虽然在进入湖南之後,实力大增,人数几乎翻了一倍。 可在湖南吸纳的新人莫要说实战,连团营训练都没有经历过,战力有限。 广西老兵们带他们打打野战,以众击寡,攻一攻府城丶州县城这些中小型城池。 石达开和韦昌辉都有九成的把握能击败清军。 攻打重兵防守的省垣,石达开和韦昌辉的信心都不是很足。 毕竟起事的一年半以来,两次攻打省垣都未曾得手,太平军最大的两次损失,也是攻打省垣造成的。 「四哥这些天忙着和他的谋士在筹划,未曾对外透露分毫。」彭刚摇摇头说道。 杨秀清攻打下桂阳州之後,也於沿途张贴《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招纳饱学之士为智囊,也取得了点成效,招揽到了一些人才。 籍贯浙江归安,长期在广东活动,监生出身的游士钱江在杨秀清攻打郴州的时候投了杨秀清,被杨秀清奉为上宾。 杨秀清这些天来一直在和钱江他们封闭式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不曾对外界透露他的想法。 许是冯云山丶彭刚丶韦昌辉丶石达开都公开表态由天王洪秀全暂管西殿,杨秀清未能如愿吞并西殿,杨秀清心中多多少少有点怨气。 冯云山和彭刚抵达衡阳城的这些天来,杨秀清从未主动邀请冯云山和彭刚到东王府商讨攻伐长沙的事宜。 尽管杨秀清这位实际上的太平天国掌舵人不曾向外界透露接下来太平军战略方向。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长沙不是要不要打的问题,而是怎麽打,尽全力打还是守着打的问题。 萧朝贵命丧长沙城下,不打长沙,为天兄复仇,没办法向将士们交代。 至於怎麽打,那就看杨秀清如何发挥,以及太平军愿意承担多大的代价。 聊着聊着,彭刚一行人来到了衡州府府衙。 分别数月,太平天国六王难得整整齐齐相聚一堂。 只是相聚的氛围,已无在广西时那般融洽。 杨秀清这位话事人阴沉着脸,衙署正堂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欲攻湖南省垣长沙,必先解决後顾之忧。」杨秀清率先打破了衙署正堂的沉寂,开口发言道。 比之萧朝贵,杨秀清要稳重得多,也更有大局观。 在攻打长沙之前,杨秀清打算先解决太平军屁股後面烦人的清军追兵,为攻打长沙创造一个比较安全的外部环境。 「周天爵丶向荣所部的清军已不复往昔,牵制击溃周天爵丶向荣所部清军的任务,就交由我北殿吧。」彭刚痛痛快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彭刚前脚刚撤出零陵城,於北殿屁股後面远远观望的周天爵丶向荣所部清军後脚就占了零陵城。 周天爵丶向荣的这支清军很恼人,和他打吧,转头就跑,不和他打吧,又跟跟屁虫似的黏在後边。 「我们身後不止周天爵和向荣这麽一支清妖兵马。」杨秀清微微摇头说道。 「秦定三丶张国梁丶和春之辈也不足为惧,大不了我派志俊引一部兵马襄助杨国宗他们伏击秦定三丶张国梁丶和春,教他们有来无回。」韦昌辉以为杨秀清所说的另一支兵马是秦定三丶张国梁与和春的兵马。 秦定三丶张国梁丶和春三人中,韦昌辉承认张国梁有两把刷子。毕竟他曾在张国梁手底下吃过亏。 至於秦定三丶和春,对比其他的清军绿营军官,勉强算的上是有能之辈吧。 可他们的兵马不是很多,仅有五千人上下。 除了张国梁手底下的那些人系广西天地会悍匪出身,很多军官不是双红花棍就是红棍,确实难缠之外。 秦定三带的兵多系新兵,和春带的兵不是二流楚军就是在守卫桂林城期间新募的桂林团练,战力不算强。 「张国梁受抚不久,未居高位,他手底下的人不是很多,这路清妖大部分兵马应当是秦定三丶和春的部署。」石达开说出了他的想法。 张国梁刚刚受清廷招抚时,清廷授予张国梁(彼时张国梁尚未改名,还叫张嘉祥)的官职是浔州协绿营千总。 这一点,石达开是明确知道的,至於後来张国梁立了功,清廷给张国梁升了几级,石达开不得而知。 张国梁的起点很低,千总起步,即使升官,短时间内升不了多少级。 再怎麽高升,也不过秦定三的总兵和和春的副将。 官职低意味着能带的兵马少,这路清军,多数人马肯定是秦定三和和春的部署,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至於这路清军的最高统帅是谁,石达开也不好判断。 按官阶和资历,秦定三肯定是高於和春的,可和春是满人。 以满制汉是清廷的传统,和春也有可能是这路清军的主帅。 「如果是秦定三丶和春之流,辅清他们就能应付,我不会把这件事情摆上台面上来讲。」杨秀清清了清嗓子说道。 「徐广缙的粤军,从韶州府北上入湘了,根据最新的消息,徐广缙已带粤军进驻了郴州州城。」 「徐广缙入湘了?」韦昌辉对徐广缙入湘的消息感到诧异和不解。 「徐广缙向来只关心他广东的一亩三分地,以往只要我们没有进入广东的势头,向来和徐广缙井水不犯河水,缘何徐广缙这次北上入湘了?」 虽然太平军仅在广西梧州府和徐广缙的粤军交过手,可梧州府同粤军的一战也多多少少摸清楚了些粤军的底细和两广总督徐广缙的秉性。 广东绿营水师强,陆师相对而言较为羸弱。 梧州府一战,太平军水战败给了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 陆战则找回了场子,杨秀清的中军胜了广东陆师,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 以往徐广缙对湘桂的战事一点也不在乎,只要太平军没有进入广东的迹象,徐广缙对剿太平军没有兴趣。 这次杨秀清的东殿兵马前脚离开桂阳州和郴州,徐广缙後脚就进入了湖南地界,确实很反常。 韶州府和桂阳州丶郴州的水道并不相通,徐广缙进入湘南带不了水师,只能带陆师。 论水师对战,连彭刚都没把握拍着胸脯保证他的水师有必胜广东水师的把握。 但论陆师对垒,在座的诸王都有信心和徐广缙碰一碰。 徐广缙此番入湘,乃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徐广缙不致无知愚蠢至此。 彭刚寻思着,要麽是赛尚阿给徐广缙上了强度,要麽是咸丰无法继续忍受徐广缙隔岸观火的行为,给徐广缙下了措辞严厉的通牒,甚至是要拿了徐广缙的两广总督,逼得徐广缙不得不挪窝表态。 联想到当初连林则徐都调不动徐广缙,彭刚更倾向於认为是後者。 (本章完) 第241章 秀清之策 第242章 秀清之策 本书由??????????.??????全网首发 「徐广缙因何缘由入湘不重要,他既已入湘,就是咱们的敌人。」杨秀清气定神闲地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兵拒之即可。广东绿营强在水师,陆师虽然要比广西的绿营强些,但强的有限。」 杨秀清和徐广缙直接交过手,占据苍梧时期,他曾亲率东殿兵马打赢过徐广缙的广东绿营,对广东绿营的水平,杨秀清有直观的认识。 「徐广缙带入湘南的广东兵勇有多少人?」一直一言不发的冯云山开口问道。 太平军各殿主力部队在衡州府的兵马有四个,分别为东殿丶南殿丶北殿丶西殿。 北殿主动接下了牵制周天爵丶向荣所部的清军,东殿要坐镇衡州府,防备长沙府的清军主力,西殿一心想为萧朝贵复仇,心思全在长沙城。 堵御乃至击溃徐广缙所部清军的任务,冯云山认为由南殿来执行是最合适的。 虽说南殿在全州城断後的任务中损失不小。 幸赖北殿厚道,还记挂着南殿,在永州府为南殿招募了两万五千新人,南殿能从中抽出五六千男丁补充入军。 只要徐广缙入湘的兵力不是很多,冯云山还是有信心防堵徐广缙北上的。 「徐广缙已经入湘的兵马,不会少於秦定三他们。」杨秀清扶着下巴,认真剖析道。 「辅清他们捎来口信,说这些日子秦定三丶和春丶张国梁他们已经不跟得那麽紧了,不少清妖在往南边的郴州方向退,想必秦定三丶和春丶张国梁是在等後边的徐广缙,想与徐广缙合兵一处。」 也即是说秦定三丶和春等人的兵马同徐广缙会师之後,兵力至少是超过一万的。 听完杨秀清的发言,冯云山心里盘算着南殿的家底,算上从永州新人中抽调出来的新丁,南殿的牌面牌尾与这支清军大致相当。 虽然南殿补充的这些湖南新人和一路从广西金田村厮杀到湘南的广西老人不可相提并论。 但根据一年多来与清军交手的经验,清军的情况冯云山有所了解。 经过在湘南扩充的太平军新人多,可清军裹挟的新乡勇和临时拉来充数的壮丁占比也很大。 「郴州一带徐广缙丶秦定三丶和春所部的清妖,由南殿负责防堵。」 凝思片刻後,冯云山主动请缨道。 「不。」杨秀清摆了摆手,道出了他的想法。 「周天爵丶向荣所部的清妖被北殿打怕了,畏北殿兵马如虎,连和北殿接阵的胆子都没有,北殿对阵周天爵丶向荣所部的清妖,很难取得太大的战果。 广东陆师虽然比不上咱们的正军牌面,实力仍旧不容小觑。徐广缙尚未和北殿交过手,北殿兵强马壮,由北殿同其对垒,更为合适。 如此,方能毙杀更多的清妖。」 杨秀清已经知道了彭刚率兵前往全州城接应冯云山的期间。 周天爵丶向荣所部清军未战先退的事情。 让彭刚带接着打周天爵丶向荣这对老冤家,恐怕北殿兵马刚掉头南下,周天爵丶向荣等人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击败清军,打胜仗於太平军而言不是什麽难事。 难的是如何尽可能的扩大战果,最大程度地歼灭清军的有生力量。 彭刚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说法,杨秀清还是很认同的。 不打则已,既然要打,就一次性把他们屁股後面的清军给打疼。 「听凭四哥安排。」彭刚对杨秀清的安排没有异议。 彭刚认同杨秀清的观点,周天爵和向荣被他打怕了,还没接战,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北殿打周天爵和向荣,确实捞不到什麽战果。 倒不如打打徐广缙这个新对手。 再者,广东绿营的装备要更好点,火器的质量更高。 正好这次扩编後北殿也缺火铳,打徐广缙的粤军还能多爆点装备。 虽说北殿有太平军中最大的兵工厂,能自产火铳丶劈山炮。 可北殿的兵工厂,说得更贴切一点,就是一个大型的手工武器作坊,那点产量也就勉强够弥补损耗,武装教导营。 面对一万多名新兵的武器缺口,杯水车薪而已。 北殿多数武器,尤其是火器,仍旧来自缴获。 彭刚接下任务後,杨秀清略一沉吟,开口说道:「南殿刚刚经历了大战,刚补充的新兵又多,西殿检点曾水源选调四千牌面襄助南殿堵御零陵方向周天爵丶向荣所部的清妖。」 言毕,杨秀清侧身偏头看向洪秀全。 在冯云山丶彭刚等人的合力促成之下,杨秀清迫於压力不得不封立萧朝贵长子萧有和为西王。 但萧有和年纪尚小,无法执掌西殿军务,目前西殿的军务,由洪秀全暂管。 「全凭四弟做主,回头四弟给曾水源下道旨便是。」一路躺赢的洪秀全对打仗意兴阑珊,听得有些乏了,只希望会议早点结束,忍不住打了个哈哈说道。 洪秀全的反应不仅让彭刚失望,韦昌辉和石达开亦大失所望。 天王这是把饭喂到嘴边了都懒得吃啊。 「四哥对我们两个有何安排?」 暗自轻叹了一口气,石达开询问杨秀清对翼殿和辅殿如何安排。 辅殿和翼殿主力人马都在宝庆府。 辅殿丶翼殿的主力不前往衡阳城,事前石达开和韦昌辉和杨秀清说过。 杨秀清也同意了。 辅翼两殿的人员,含老弱妇孺在内已逾十万之数,两殿所获辎重船筏皆在宝庆府。 宝庆府与衡阳府无水道直接相通,两殿人员全部转移到衡阳城不仅劳师动众,消耗甚巨,还需放弃在宝庆府内所得到的船筏, 各殿人员全部汇集于衡州府,後勤压力是太平军难以承受的。 倒不如留辅翼二殿主力人马於宝庆府,另做安排。 「辅,翼二殿既然在宝庆府得了些船筏,也练了些水师,不如直接顺资江而下,攻克洞庭湖南畔的益阳丶沅江丶湘阴三县。」 杨秀清起身走到彭刚送给他的湖南舆图前,对着湖南舆图指点江山。 「驰援湖南省垣长沙的清妖,大都经由洞庭湖,循湘江南下进入长沙,如辅丶翼二殿能封堵住湘江水道,阻遏清妖援兵入援长沙,我们攻打长沙城的压力会小很多。」 资江,又称资水,为长江支流,左源赧水发源於城步苗族自治县北青山,右源夫夷水发源於广西资源县越城岭,於益阳以北六十馀里处的沅江县县城附近汇入洞庭湖。(清代资江下游江道和现代不同,现代资江由益阳市甘溪港注入洞庭湖。另外,清代的洞庭湖和今天也大不相同,清代虽然也围湖造田,不过洞庭湖还是一个整体,还没被切的稀碎。) 尽管辅丶翼二殿的主力在宝庆府,杨秀清也没打算让韦昌辉和石达开闲着,在开会之前,杨秀清就已经对他们两殿做好了安排。 清廷源源不断地增兵长沙,摆出了一副死守长沙,试图阻太平军於湖南境内的姿态。 赛尚阿丶骆秉章於长沙城以南的湘江中上游江段,在回龙塘丶暮云市丶湘潭县县城等附近的湘江江段设置铁索拦阻湘江,并派遣湖南水兵水勇驻守。 妄图以此阻拦太平军由湘江水道北上进兵长沙。 湘江关乎长沙得失,清军对湘江的防守较为严密。 如果太平军全军尽数汇聚于衡州府,杨秀清一时半儿确实没办法把手伸到长沙以北,阻止其他地方的清军乘船走下游的湘江水道驰援长沙。 不过韦昌辉和石达开的主力在资江流域,清军在资江流域的守备力量薄弱,这是现成的破局之策。 杨秀清完全可以让韦昌辉和石达开的部队直接顺资江而下,进入洞庭湖。 一来可以分散清军注意力,迫使清军不得不分兵兼顾辅丶翼二殿的这支偏师。 二来也能控扼住湘江入湖口,使得清军没办法利用湘江下游的水道入援长沙。 只要太平军进入了洞庭湖,哪怕是一支偏师,太平军的局面也会更为主动。 (本章完) 第242章 北王哪里都好,就是 第243章 北王哪里都好,就是. 「以辅丶翼两殿之偏师,孤军贸然深入洞庭湖,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听完杨秀清的安排,韦昌辉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 让辅丶翼两殿偏师由资江深入洞庭湖的想法很大胆,固然能打清廷一个措手不及,搅得两湖地区天翻地覆。 可具体落实在辅丶翼两殿身上,韦昌辉觉得过於冒险了。 杨秀清闻言面色一沉,不悦道:「辅丶翼两殿虽是偏师,可两殿兵马合计少说也有两三万,去年我们兄弟几个在金田扯旗举义的时候,才多少人?清妖不是照样奈何我们不得。 清妖主力尽皆聚於长沙,他们在洞庭湖附近又能有多少兵马?何来凶险之说? 五弟缘何兵马越来越多,胆子倒越来越小了?」 韦昌辉一时语塞,嘟囔了一句道:「万一长沙的清妖北上洞庭湖可怎生是好」 韦昌辉话还没说完,石达开便止住了韦昌辉,说道:「五哥,四哥又岂会坐视长沙的清妖北上?长沙的清妖若出城北上,何愁长沙攻不下?」 石达开认为韦昌辉的担心是多馀。 杨秀清所言非虚,出了广西之後,他们所遭遇的清军一支不如一支。 清军想灭辅丶翼二殿,少说也得凑够四五万兵勇,眼下除了长沙,哪里还有这麽多的清军? 再者,他们就怕长沙城里的清军不出来呢。 长沙城里的清军要是出城,攻长沙倒容易了。 杨秀清此策虽然存在有一定风险,不过风险在石达开的承受范围之内。 辅丶翼二殿有那麽一点微小的可能在洞庭湖受挫,但绝不可能覆灭於洞庭湖。 石达开的这席话让杨秀清面色稍霁,杨秀清赞许地点点说道:「我不日就会带东西二殿主力人马北上长沙,长沙的清妖,断不敢轻举妄动。诸位兄弟还有何异议?没有异议的话,就回去好好备战吧。」 诸王达成了一致意见,渐次散去。 散会後,杨秀清来到衡州府府衙的西花厅暂歇。 被东殿奉为上宾的谋士钱江全城旁听完了这次会议,跟随杨秀清来到西花厅。 「我的兄弟们,先生都已经见过了,先生觉得我的这些兄弟怎麽样?」 步入西花厅,杨秀清撩袍落座的同时,示意左右给钱江看座。 钱江早年因屡试不第,科场受挫,刚捐了个监生又逢家道中落,逐投笔出游四方,游历的地方颇多。 林则徐主持广东军政抗英期间,钱江短暂地给林则徐当过幕僚。 钱江是为数不多投效杨秀清的读书人,去过的地方多,见识也广。 尽管和钱江的交谈中,杨秀清了解到了此人有游士一贯的毛病,靠嘴巴吃饭的人总喜欢吹牛说大话。 不过交谈下来,杨秀清觉得钱江此人多少还是有些本事,遂奉钱江为上宾,留在身边身边出谋划策,不时也听听钱江讲述游历见闻,增长见识的同时打发时间。 杨秀清家贫,前半辈子被束缚在紫荆山一隅之地,烧炭贩炭为业,没见过什麽世面。 可他对外面广大的天地很感兴趣。 「殿下的兄弟俱是人杰,北王丶翼王乃其中翘楚。」钱江想了想,补充说道,「尤其是北王。」 「先生缘何这麽觉得?」杨秀清满意地点点头,钱江的想法和他大差不差。 「天国猛将如过江之鲤,诸位王爷打仗都是个顶个的好手,所以殿下的兄弟俱是世间罕见的人杰。」钱江侃侃而谈。 「然天国像东王殿下一般,上马能统御千军万马,下马能经邦济世的不世出英才,除却东王殿下,便只有半个了。」 钱江游历四方十几年,见识和看人的本领还是有的。 别的不说,单说北殿每下一城就开设粥棚邀买人心,衡州府在北殿治下井然有序。 其他诸王,包括杨秀清都做不到。 当然,心里想归这麽想,但不能直接说出来。 他钱江侍奉的是杨秀清,又不是彭刚。 「你是说北王?」杨秀清端盏於手,顿了顿说道。 「北王的才干,仅在东王殿下之下。」钱江点点头说道。 「北王哪里都好,就是有些不合群,有时候不明事理。」杨秀清饮了一口茶,轻轻嗟叹了一声。 「待改日战事缓和了,非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 北王不合群,钱江觉得这说法不甚妥当,北王和其他几位王爷关系似乎都很融洽。 「殿下真要以东西二殿之力攻长沙?」 钱江正暗自腹诽着,察觉提到北王,杨秀清情绪有些不对,钱江赶忙岔开话题,将话题引到长沙城上。 东殿的斥候已经深入长沙府腹地查探敌情,北殿那边也向诸殿分享了长沙府的情况。 长沙城城坚炮利,又有重兵驻守,仓促南下。 想打下长沙,需要长期围困。 作为东殿的核心幕僚,东殿的後勤状况钱江心里还是有底的。 东殿做不到长期围困长沙。 「六妹夫枉死在长沙城下,我这个做兄长的,总要为他报仇。」杨秀清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再者,湘江水道为清妖所阻,长沙府是无论如何都要过的一道坎。」 有了桂林城一战的教训,杨秀清已经不再执着於一城一池的得失。 长沙城能打下最好,要是打不下也无碍。 此番入湖南,各殿都得了不少舟船。 长江沿岸那麽多省垣,只要打通湘江水道进入长江,何愁打不下大城当小天堂。 清廷抽调了这麽多外省客兵守长沙,临近各省省垣的兵力必然空虚。 大不了学北殿,遇到实在打不下的城池不硬打,绕过去就行了,也不丢人。 当初北殿途经柳州府城马平,不也没打,而是直接绕过去了。 钱江是十分精明的人,杨秀清说的要过的槛是长沙府而非长沙城,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离开衡州府府衙,彭刚携石达开并肩而走,一面走,一面说道:「八弟,我有一事相求。」 「你我二人之间,有什麽求不求的,七哥直接说便是。」石达开顿住脚步,说道。 「此番你若打到湘阴,我想请八弟到白水洞,为我接两家人。」彭刚说出了他的请求。 左宗棠的家人尚在湘阴,左宗棠那位器宇不凡的学生,彭刚也知道了他是郭嵩焘的弟弟郭昆焘。 石达开这次进军湘阴,彭刚想请石达开的人把这两家人给接到北殿。 左宗棠在湖南的门生众多,只是左宗棠一家老小还在湘阴,彭刚也不好让有後顾之忧的左宗棠写信给他的学生,号召他的学生来北殿。 「接两户人家的事情而已,小事一桩。」石达开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道。 「只是我不是湘阴人,不知白水洞在何处,纵使七哥告诉我这两家人的姓名,我也很难打听到,七哥可有向导?」 「有。」彭刚点点头说道。 左宗棠和郭昆焘各带了一名家人随行,可以让左宗棠的家人给石达开当向导。 又聊了一番,彭刚目送石达开上了轿子,遂驰马回到了「北王府」,即原来的清泉县县衙。 回到县衙,彭刚召集上校级别以上的高级军官来县衙正堂议事。 罗大纲占领了衡阳城後,北殿或是派遣侦察兵,或是利用天地会情报网络,搜集到了不少关於长沙城的情报。 对於长沙城的情况,北殿虽谈不上了如指掌,但长沙城大概的情况北殿还是了解的。 长沙城兵勇数量众多。 临近地区能徵调的丶不能徵调的绿营兵和团练,大多被赛尚阿和骆秉章徵调到了长沙。 参谋部的参谋们也对太平军攻打长沙进行过推演,得出的结论是长沙城难以在短时间内攻克。 北殿没有接到攻打长沙城的任务,而是负责堵御从广东韶州府北上的粤军粤勇,无人对此感到失望扫兴。 反而对徐广缙这位新对手感到新鲜,跃跃欲试。 「徐广缙欲从郴州北上,必走耒水,我们可集结主力於耒阳,设伏聚歼这支清军於耒阳!」罗大纲说出了他的想法。 徐广缙是大几千乃至上万兵力北上。 大军行军,要麽走水道,要麽走官道。 从郴州到衡阳最便捷的交通方式就是走湘江支流耒水的水道,衡南地区多山地丘陵,官道也在耒水旁。 北殿兵马虽然撤出了永州府,可还没撤出衡州府,仍旧对衡州府境内的各县保持控制,包括耒阳县城。 耒阳县城位於耒水中游地区,在耒水设伏聚歼徐广缙这支清军,後勤方面也不成问题。 「在耒水附近打好。」曾经在耒阳县负责徵兵工作的五团团长陈敢连连点头说道。 「咱们有很多兄弟是耒阳的煤矿工,对耒阳的山水很熟悉。」 陈敢认为徐广缙的这支清军远道而来,左军扩军中,七个常备团中不乏耒阳县当地人。 耒阳县的煤矿场有不少是分布在耒水两岸,比如一团的团副彭勇,此前就是在耒水西岸的泗门洲煤矿场乾的。 (本章完) 第243章 伪清的伪官做不得数 第244章 伪清的伪官做不得数 耒阳县有现成的後勤节点可以用,眼下又是刚刚步入雨季,耒水航道畅通。 耒水确实是聚歼徐广缙丶秦定三丶和春所部清军的理想战场。 「万一清军不走耒水怎麽办?」 四团团长程大顺道出了他的顾虑。 「清军必走耒水。」黄秉弦非常笃定地说道。 「不走耒水官道,以清军的德性,能把多少兵勇从郴州带入衡州府?即使清军真走山道,翻山越岭而来,有少部分清军能进入衡州府腹地,对我们来说也构不成多大的威胁,留一到两个团作为机动兵力,出剿这些清军便是。」 不是每个绿营将领都有向荣带兵间道疾行,仍旧能够保持没有太多人掉队的本事。 徐广缙的广东兵勇没有和左军交过手,和太平军交手的次数也很有限。 对於徐广缙的广东兵勇,黄秉弦不想做过多的评判。 秦定三是左军的手下败将,麾下黔军黔勇多为徵募堪堪一年的新兵。 和春带的是二流的楚军和桂林团练。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不久前追击太平军主力表现亮眼的张国梁,其麾下兵勇多为广西天地会悍匪。 张国梁本人又有些带兵打仗的天赋,或许勉强能算的上是左军的劲敌。 「二团丶七团丶重炮营留守衡阳,其馀部队,都回去准备,明早天一亮,即刻开拔,随我前往耒阳县城。」 听了左军高级军官们的讨论,综合各方意见,彭刚凝思片刻,一锤定音,做出了向耒阳县城开拔,将战场定在耒水的决断。 散会後,彭刚离开西花厅,迈步前往内宅,决定好好休息一番,养足精力,明早前往耒阳。 还没走到内宅,战俘管理处的副处长陈南山带着两位战俘营的重量级俘虏来找彭刚。 「殿下,李瑞和常胜要见您。」陈南山向彭刚汇报说道。 征战一年半以来,左军所击毙丶俘虏的清军高级军官不在少数。 李瑞和常胜是目前战俘营里官阶最高的战俘,李瑞为前贵州古州镇总兵,於去年春末的东乡会战为左军所俘。 常胜为四川川北镇副将,原为张必禄的心腹,於去年夏天的伯公坳一战中在张必禄的授意下携黔兵一千五百四十二人,川兵七百四十三人向左军的投降。 算下来,他们二位同投降的黔兵丶川兵在战俘营里改造了一年左右。 即使不算临阵主动反正的杨虎威丶王智等贵州清江协的绿营官兵,左军也有吸收清军战俘为己所用的先例。 最先吃螃蟹的是作为水兵团的六团。 桂林大墟一战,左军俘虏了一百八十名潮勇,六百八十五名闽勇,这些潮勇和闽勇系林则徐旧部,谙熟水性。 尤其是闽勇,很多闽勇在入桂之前就是福建水师的水勇,不仅谙熟水性,擅使刀牌,是清军中罕见的有近战能力的部队。 海寇出身的罗大纲和陈阿九都很喜欢这些水性极好,又能近战搏击的俘虏。 衡阳改编的时候,特地去战俘营条挑选了二十名潮勇,两百二十二名闽勇编入六团。 左军水兵的优质储备兵源偏少,不过陆师的优质後备兵源可一点也不缺。 远的不说,单说这两个多月来左军在永州丶衡州二府招募的矿工和农家子弟,编入常备部队的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剩下的三分之二,都划入了预备役营伍作为後备兵源。 故而彭刚对吸纳清军俘虏没那麽迫切,只有不时会从战俘营拣选几十名表现最为出众的战俘补充战损。 李瑞和常胜原本是持观望态度。 可在看到罗大纲丶陈阿九从战俘营里划拉走了两百多名资历比他们浅的潮勇丶闽勇。 左军接连攻克永丶衡二府,展露出席卷天下的潜力,战俘营里的战俘越来越多时。 李瑞和常胜开始着急了起来,生怕再拖下他对彭刚的价值越来越小。 李瑞和常胜不愿在战俘营中,虚度光阴丶寥寥草草丶稀里糊涂地枉过一生,遂合计了一番,央求陈南山带他们来见彭刚。 陈南山见两人平素表现很好,常常帮衬他管理黔军丶川军的俘虏,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带他们来见彭刚。 「二位前来所为何事?」彭刚瞥了一眼陈南山身後的李瑞丶常胜二人,淡淡地问道。 「我等吃了殿下一年的口粮,甚是过意不去,想为殿下效力,愿为殿下马前卒,鞍前马後,在所不辞!」 李瑞和常胜二人,似提前商量好了一般,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们的口粮是你们通过劳动换来的,不全算白吃我的口粮。」彭刚负手而立,不紧不慢地说道。 「二位在伪清绿营中身居高位要职,左军庙小,怕是没有合适二位的职务啊,我这里可没有总兵丶副将。」 战俘营的战俘必须劳动学习才能换取口粮,少数手巧的战俘为多换些口粮,甚至学会了点女红,为左军缝制被服。 「伪清的伪官做不得数,只要殿下愿意给我们个机会,当个小卒也成。」李瑞急忙说道。 「我也一样。」常胜忙不迭跟着表态,「望殿下给咱们个机会!」 李瑞长期在贵州古州镇带绿营,古州镇绿营兵汉苗各半,彭刚俘虏的古州镇绿营汉苗比例也大致相当。 常胜是张必禄的老部下,长期为张必禄带川兵和黔兵。 他们两人确实有比较高的价值,由他们协助统带黔丶川两地的俘虏,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李瑞和常胜在战俘营的表现很好,属下愿为李瑞和常胜作保。」长期负责管理战俘的陈南山站了出来为李瑞和常胜担保。 一来是看在这一年来的表现好的份上,给其他战俘做个榜样。 二来战俘营里的战俘越来越多,将更多信得过的战俘编入军中,也能减轻他们战俘管理处的压力。 尽管陈南山还不知道彭刚即将拔营前往耒阳同徐广缙丶秦定三丶和春等部清军作战的消息。 可陈南山也清楚,左军自从打下衡阳後已经一个多月未曾对清军大规模用兵,很快便会再度发起大规模的攻势。 届时左军俘虏的清军只会越来越多,战俘营的压力将越来越大。 凝思良久,彭刚偏头看向他们:「既然南山愿为你们担保,我就给你们机会。南山,带李瑞丶常胜回去各点四百名表现的黔兵丶川兵战俘,好生拾掇拾掇,明日我会让一团和三团去战俘营接你们,你们暂且给一团和三团当辅兵,给他们打打下手。」 言毕,愈觉困乏的彭刚摆摆手,示意陈南山带他们回营挑人,同时喊来黄秉弦,让黄秉弦告知一团和三团,挑选一批基层军官,安排到辅兵队伍中统带辅兵。 离开清泉县县衙署,回战俘营的路上。 李瑞和常胜心里都清楚彭刚愿意给他们两个机会,陈南山的担保起了关键作用,皆对陈南山感激不尽:「多谢陈副处为咱们两人担保。」 陈南山也是绿营出身,曾为浔州协绿营的千总,为左军第一次攻打武宣期间为左军所俘,是左军俘虏的第一个绿营军官。 昔日的一位副将丶一位总兵对一位昔日的千总毕恭毕敬,感激涕零,多少有点魔幻。 「不必谢我,这机会是你们自个儿争取来的。」陈南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同时不忘教导二人。 「上战场的时候给我精神点,不要看到敌人就跑,给咱们战俘营丢份!你们丢的起这个人,我陈南山可丢不起这个人。」 「现在咱们打的伪清的兵勇,又不是和义军对垒。」常胜拍着胸脯保证道,「陈副处放心,遇上咱们,该跑的是那群伪清的兵勇。」 这倒不是常胜夸口,张必禄旧部的俘虏,是战俘营中质量最高的俘虏。 这支队伍在被俘前,和太平军交战的战绩是最漂亮的。 本就是绿营中的翘楚,和清军兵勇接战,又有强大的左军作为後盾,常胜还真不怵清军兵勇。 (本章完) 第244章 互有恩情 第245章 互有恩情 今之郴州秦乃秦时之郴县。 汉高帝间,桂阳郡太守杨璆始筑城,隋文帝开皇九年改桂阳郡为郴州。 台湾小説网→??????????.?????? 郴州州城位於耒水支流郴江西岸,即後世郴州市之苏仙区丶北湖区。 清时郴州州城乃明洪武二年所筑建,景泰间扩修西壕,正德七年增筑城墙。嘉靖四十四年创筑外城,然至清时外城已不存。 故郴州虽为州城,但城垣面积极小,面积仅为0.19平方公里,比很多县城都小。 郴州孤悬衡阳之南,杨秀清的太平军东殿兵马整军撤离郴州之时,只焚毁了空空如也的府库,不扰百姓。 郴州百姓虽对太平军忧心忡忡,但也暗自庆幸未遭乱匪屠掠,目送太平军北上。 杨秀清过郴州,除了砸了郴州的文庙丶本地大小神仙的庙宇,招纳本地青壮从军之外,并没有对郴州造成过大的破坏。 及至杨秀清东殿兵马撤出郴州,两广总督徐广缙部清军自郴州以南的广东韶州府而至,率广东「肇罗廉雷广韶」六府勇丁万馀入郴复城。 郴州百姓方才见识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兵燹。 道咸年间的广东营勇军纪早已废弛。 甫入城,广东营勇便以「追剿漏匪」为名,四出搜捕,凡形貌可疑者一概斩首,留下脑袋,尸身则抛掷郴江,任其漂流。 家宅被指为「通匪之民」者,即刻劫掠,掠毕点火焚烧。 百姓纷纷逃入山林,有老幼未及逃出者,或遭奸污,或被掳掠。 妇女若貌美者,尤为勇兵争抢,白日於城头施暴,夜间则充作营妓,哀号之声彻夜不绝。 最惨的是州城城南外,地近郴江码头的商肆街市。 此地原本为郴州通衡之大道,郴州最为繁华之处,如今瓦砾遍地,余烟不散,灰烬中清晰可见烧焦婴孩尸体,尸上有乌鸦群啄不散,令人毛骨悚然。 广东营勇之凶残,连作为这支军队主官的两广总督徐广缙都快看不下去了。 在咸丰皇帝的严令之下被迫进入湘南,心烦意乱的徐广缙曾有过约束广东营勇的想法。 可想到广东营勇本就骄悍难制,往後他还要靠着这些广东兵油子剿长毛短毛,徐广缙只得作罢,对广东营勇在郴州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兵燹三日後,徐广缙强令郴州乡绅出面「献捷」。 郴州乡绅可谓是欲哭无泪,不少人私下感慨:「郴州两百年未有此祸,长毛来时虽索钱财,犹存性命,官军至而无家可归!」 清军的所作所为,让原本没想跟着太平军造反的郴州百姓,只恨没早投太平军,索性举村北上衡州府,寻找太平军踪迹,投太平军去了。 避匿山中的郴州小乡绅,亦惧再遭清军奸掠,听说衡州府的短毛对小乡绅颇为友善,又不信洋教,不焚文庙宗祠,权衡再三,也北上衡州找投短毛去了。 徐广缙一心想着如何糊弄咸丰,哪有心思顾及郴州这种小地方乡绅的感受? 郴州乡绅出面献了捷,徐广缙当即写了份奏摺上呈咸丰:赖广东营勇忠勇,郴州已复,贼氛已荡,百姓称颂天恩,痛哭迎军 送出奏捷的捷报,徐广缙於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仅存几间内宅偏房的郴州州衙署内等待北上攻打永兴县的高州镇总兵穆尔察·福兴的消息。 郴州除却州辖地之外领有五县,永兴县即郴州西北,同衡州府下辖的耒阳县接壤的一县,永兴县县城位於耒水东岸。 广东营勇欲入衡州府,永兴县乃必经之路。 无多时,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来报:「制台大人,我部高州镇镇台福兴携高州镇绿营,会同秦定三丶和春等广西营勇,克复永兴县,入衡之路,已畅通无阻,福镇台邀您入永兴北上入衡剿教匪。」 福兴为满洲正白旗人,都统穆克登布曾孙,以一品荫生授三等侍卫。 初为直隶怀安路都司,累擢督标中军副将。 道光三十年末,擢广东高州镇总兵,後随入韶州府监视入湘之太平军,镇守广东北门户。 「福兴倒是合群,这麽快就和秦定三丶和春他们搅和到一起了?」徐广缙面色阴沉,冷嘲热讽道。 「喂不熟的白眼狼。」 秦定三丶和春是周天爵和向荣的人。 徐广缙是两广总督,有广西营勇的兵权。 广西巡抚周天爵丶广西提督向荣是他的下属。 徐广缙下属的下属,自然也应当是他的下属。 但由於此前徐广缙一直在广东隔岸观火,迟迟不进入广西助剿太平军。 在广西将官中,他这位两广总督在广西将领们眼里早已名誉扫地。 周天爵丶向荣对徐广缙不满,其麾下的秦定三丶和春丶张国梁等人,也不买徐广缙的帐。也算是自食恶果了吧。 可福兴不一样,福兴是他从广东绿营带出来的人,福兴和徐广缙不对付的秦定三丶和春走得这麽近,让徐广缙心里很不舒坦。 扪心自问,他徐广缙确实於广西将领有愧,可他却不曾亏待过福兴。 奈何福兴是满人总兵,不满归不满,徐广缙却不能拿福兴怎麽样。 「制台大人,永兴县咱们去还是不去?」洪名香请示道。 福兴含着金汤匙出身,不知天高地厚,贪功想和秦定三丶和春等人早点进入衡州府剿粤西教匪那是福兴的事。 徐广缙道光二十七年任广东巡抚期间,就对洪名香有提携之恩,洪名香只想跟着徐广缙。 相处多年,洪名香素知徐广缙的为人,徐广缙老成持重,眼下湖南糜烂,粤西教匪势大,跟着徐广缙不致吃大亏。 「商山,筹措船只一事,办得如何了?」徐广缙问及洪名香这几日筹措舟船的情况。 梧州府一战,给他留下了粤西教匪善陆战不善水战的刻板印象。 徐广缙欲扬长避短丶故技重施,以水师同太平军接战。 可问题是郴州和广东无航道相通,广东水师的船进不了郴州,徐广缙只带了些广东水师的兵和炮。 至於舟船,他计划在郴州徵用民船。 「卑职有负制台大人所托,未曾徵得船只,只让水师的将士扎了三十多只木筏子。」洪名香低声说道。 「郴州的渔民船夫们说,长毛过境郴州,郴州境内,能漂在水面上的船筏,全被长毛给征走了。」 「天杀的长毛!」骂了一句长毛,徐广缙长吁短叹道,「没有舟船,我广东水师,无用武之地啊。」 徐广缙所倚重者,乃广东水师和他的督标营。 故而福兴的广东高州镇绿营和秦定三丶和春等人走得近,徐广缙不悦归不悦,可还没到气急败坏的程度。 福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满洲贵胄愿意为他广东营勇在前头趟雷,倒也不是坏事。 出了事是福兴贪功冒进,立了功,作为广东营勇的统帅,他徐广缙也能跟着沾光。 对於老提督洪名香,徐广缙也没过度苛责。 共事多年,洪名香的为人徐广缙是清楚的。 洪名香办事向来很利索,洪名香带着广东水师征不到船,只能自个儿扎筏子应急,说明郴州市真的无船可征。 徐广缙对洪名香有提携之恩,那是建立在洪名香曾从闽粤海寇手中救下过徐广缙的基础上。 双方算是互有恩情。 洪名香素来办事得力,甚至敢偷偷采购洋炮装备在广东水师的战船上。 广东水师没烂到陆师那般程度,赖关天培丶洪名香这些广东水师提督有所作为。 「水师亦可陆战,制台大人平素待水师的弟兄甚厚,只要制台大人一声令下,广东水师的兵勇必奋力杀贼!」洪名香掷地有声地说道。 (本章完) 第245章 「正白旗猛将」 第246章 「正白旗猛将」 「广东水师是广东的压舱石,未可轻动。」徐广缙微微摇头,说道。 「既然福兴愿意当前锋,为咱们探路,那就由福兴去吧,我们便在郴州静观其变,等合适的时候,再出手也不迟。」 去年秋天广东营勇和长毛在梧州西江交过手,上岸陆战,无论是陆师的勇营还是水师步勇,都难胜长毛。 汇集各方战报,短毛显然要比长毛还难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番本就是被迫入湘,又是给赛尚阿打下手,徐广缙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消怠。 「制台大人的安排极是妥当,可粤西教匪是皇上的心腹大患,皇上催咱们粤军营勇一日急过一日。」洪名香提醒道。 洪名香乃徐广缙一手提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近来咸丰皇帝对徐广缙的消极剿匪非常不满,下旨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 洪名香担心咸丰皇帝真拿了徐广缙的两广总督。 「皇上要本督入湘,本督不仅入湘,还克复了些城池,失地新复,广东营勇的将士们疲惫不堪,总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再做计较。」徐广缙早已想好了应付咸丰皇帝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说道。 耒水之畔耒阳县下辖的上堡市地处衡丶郴两地交界处,是耒阳县的一处大市集。 往昔的上堡市人烟如潮,商贸繁盛。 牛行丶药铺丶酒肆丶铁匠铺丶竹器行鳞次栉比,叫卖声丶吆喝声丶车马辘辘与戏台锣鼓杂然成章。 而今高悬的旭日,照不出上堡市昔日一分热闹,只映得残墙断瓦,一片死灰。 沿街铺面多已封门,门楣斜挂破烂幡布,於风中呜咽作响,有气无力地来回飘荡。 每日总有尸体自耒水上游顺水而来,多为衣不蔽体,躯体浮胀的无头尸身。 「每日从上游漂流下来的浮尸不下百具,狗日的清军到底在上游的郴州屠了多少百姓!」 主动请缨到上堡市作为诱饵的彭勇望着耒水之上的俘尸,骂起了清军。 无多时,在北市外负责警戒的王一南来报:「头儿.」 「说了多少次了,咱们现在是义军,有正儿八经的职务,不要再左一口儿头儿,右一口头儿地叫,那是江湖习气,掉份!正军要有正军的样子。」彭勇正色道,「何事?」 「团副,从永兴县来的清军,已逼近上堡市。」喊习惯头儿的王一南被彭勇这麽一训,忙改口更正了称呼,说道。 「多少人?」彭勇问道。 「不是很多,就百来号人,还有三四十名清军骑着马哩,咱们能吃下,是不是将他们诱将进来?聚而歼之?」王一南跃跃欲试。 「瞧你这点出息,殿下是让咱们来钓大鱼的,惊了小鱼小虾,如何收网捕大鱼?」虽然上堡市外围的百来号清军很诱人,彭勇想起彭刚和陆勤的交代,还是勉强忍住了没有出手。 「将外头的兄弟们都收拢回来,除了武器,锅帐粮米等一应物什,全都不要了,随我北撤。」 「团副,粮食也丢啊?现在粮食金贵着哩。」王一南有些舍不得粮食。 他以往在泗门洲过惯了苦日子,吃顿饱饭都难得,哪里舍得丢粮食。 「舍不得粮食套不到清军。」彭勇咬牙道,「瞧你这点出息,又不是真丢,只是让清军暂时替咱们保管保管。」 「是。」彭勇这麽说,王一南心里舒坦了不少,应了一声,转身并要前去收拢队伍後撤。 命令刚刚下达,彭勇又觉得有些不妥,急忙将还没走远的王一南喊回来,特地交代说道:「望风而逃就要有望风而逃的样子,除了火铳不能丢之外,破枪烂刀也给清军留些。」 驻防上堡市的两三百太平军一後撤,清军斥候连忙将此事向高州镇总兵福兴汇报。 福兴大喜过望,令麾下的高州镇镇标丶高州镇左营丶高州镇化石营丶高州镇吴川营丶高州镇罗定协右营,并高州府团练,张国梁所部常胜营千馀人,总兵力合计五千馀人。 挟克复永兴县之馀勇,浩浩荡荡地向耒阳县境内的上堡市进发。 出发前,意气风发的福兴不忘向郴州後方的徐广缙奏捷,表示他已统带高州镇营勇克复上堡市,不日即可攻占耒阳县城,乃至收复衡州府城衡阳,擒获粤西教匪匪首,言明粤西教匪徒有其名,连凌十八都不如,不堪一击,让徐广缙速来。 高州镇的清军营勇在福兴的带领下迎风踏尘,缓缓推进,轻轻松松地「收复」了上堡市,在耒阳县境内立足。 福兴高踞马背,神色自矜。 福兴自道光年间起便以「骁勇善战」的满人猛将着称,实则未曾独自领军打过硬仗,多依人後蹭功报捷。 因其虎背熊腰丶嗓音洪亮,外表形象契合猛将形象,弓马在一众满洲贵胄之中又突出,早被满人吹捧为岭南猛将。 连同为满洲正白旗的广州将军穆特恩,都对福兴称赞有加。 福兴身为得宠满人总兵,骄横惯了,平素身边又围绕一群溜须拍马的阿谀奉承之辈,早养成了桀骜自傲的性格。 见这座曾为太平军栖身之所的上堡市竟然无一兵一卒死守到底,心中顿生轻蔑之情。 「哈哈哈,粤西教匪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福兴拍马而前,睥睨四顾,但见街巷间仍遗有铁锅丶帐幕丶柴草,连几袋粗糠米丶些许劣质火药也未带走,甚至还有些刀枪遗落。 鼻中哼声未歇,又得意扬声道:「本镇还未出刀,粤西教匪便丢盔弃甲,这也配称悍匪?今日本镇若不将他们一举歼灭,岂不辱了朝廷天威?」 随行的广西绿营都司张国梁却神色凝重,低头打量地面脚印与遗物。 张国梁在广西征战一年余,对太平军诡谲难测丶出奇不意的战术颇有体悟。 见此情形,眉头蹙得更深。 非独张国梁,张国梁麾下的心腹爱将千总冯子材查探了左军後撤时留下的火堆,又仔细观察左军营地,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冯子材的经历和张国梁差不多,於道光三十年(1850年)在广西博白聚众反清,後受知县游长龄招抚,被改编入勇营,随广西提督向荣追剿太平军。 清军授予受抚匪首的安排基本上是按闹分配,动静闹腾的越大,给予的官职就越高。 冯子材闹出的动静没张国梁那麽大,受抚之初只得了个把总。 张国梁投了向荣後,很快相中了经历相似的冯子材,将冯子材纳入麾下。 桂林的战事结束不久,又挟功为冯子材向向荣讨要了个千总的实缺。 查探毕左军遗留下来的营地,冯子材向张国梁说出了他的想法:「都戎,教匪遗留下来的灰烬尚温,足见教匪撤得匆忙,但教匪的营地又较为齐整,这股教匪不似高总戎所言之乌合之众……卑职以为,这不像是仓皇而退,更似教匪有意为之,故意示弱,诱使我军深入.」 冯子材所言正是张国梁所担心的,迟疑纠结片刻,张国梁追上福兴,仰头向福兴拱手说道:「镇台大人,粤西教匪极为狡猾,卑职以为,教匪极有可能诱我军深入,耒水附近多丘壑林地,极易设伏。望镇台大人谨慎为上,勿轻进为妙。」 福兴正解下水囊饮水,闻言顿时怒笑:「张国梁,你是中了教匪的吓魂阵麽?不过几口锅丶一点破粮,便能叫你胡思乱想?你莫不是怯战,才编出这等说辞?」 张国梁面不改色:「卑职不敢。只是此地数日前尚为贼军据地,如今弃城不守,实在反常。教匪向来狡诈,不可不防。」 福兴轻蔑一笑,道:「本镇从戎十年,从未怕过贼匪。不似你们汉人,向来庸懦,见血便怯。本镇不信邪!若贼有胆伏我,那才是他们自寻死路! 教匪本镇也不是没剿过,去岁初广东信宜大寮的凌十八也是教匪,还不是让本镇抬手给剿灭了?凌十八的脑袋,还是本镇亲自割下来的。」 徐广缙迫於压力率广东清军主力进驻韶州府之前,为交好广州将军穆特恩,将剿灭凌十八的功劳的让给了福兴。 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确实是福兴剿的。 只是徐广缙自太平军起事以来就集结广东清军主力逮着凌十八薅,及至福兴率高州镇营勇出剿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凌十八的这支反清武装只剩下了最後半口气吊着,遂较为轻松地剿灭了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 剿灭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便是福兴最引以为傲的战绩,时常拿出来夸耀。 殊不知这泼天的功劳是徐广缙出於维护广东官场的团结,故意送给他福兴的。 由於凌十八也是上帝会的人马,清廷官方的奏报中亦将凌十八所部人马称之为教匪。 福兴遂把其他上帝会人马同凌十八所部等而视之。 入湘以来又轻松「收复」失地,更加助长了福兴的嚣张气焰。 认为粤西教匪不过如此,此前粤西教匪连战连捷,那是因为粤西教匪没碰上他这位巴图鲁。 完全忽略了凌十八所部的上帝会武装连团营令都没参加过。 战力和太平军正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张国梁张口欲言,终究还是又咽了下去。 他眼中划过一丝愠色,不再同福兴白费口舌,最终转身回马,集合了麾下的千总把总,对他们交代说道:「我们今番面对的是短毛,短毛要比长毛厉害,不可小觑,上了战场都机灵些。」 张国梁的班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仅手底下有比寻常绿营军官更能打的红棍和双红花棍,甚至还有天地会的白纸扇充当幕僚军师。 尽管张国梁已经升到了绿营都司,手底下管着千把号人。 但他麾下正儿八经能吃皇粮领饷的兵额只有三百,手底下的千总把总,半数以上都还是外委千把总。说是绿营,其实倒更像是自筹粮饷的团练。 张国梁愿意跟着福兴一同冒险杀到耒阳县境内,无非是为了筹粮饷,可为了筹粮饷把兄弟们的命搭上,张国梁觉得很不值当。 听了张国梁的嘱咐,张国梁麾下的千把总们纷纷点头,牢记於心。 与此同时,福兴进驻了左军旧营,自坐中军帐内,还命人炖鸡煮酒,大嚼欢饮。 期间得报短毛仍旧在继续北退,中途遗落军资甚多,福兴更是狂笑不止,道:「教匪闻知本镇威名,已吓破了胆。明日我亲率大军追剿,叫他们见识何为八旗虎将!」 於上堡市暂歇,酒足饭饱後的福兴率领高州营勇继续「追击」左军「溃兵」,一口气追击了六十馀里地,追击到了耒阳县县城西南七里之外的灶头市,并於灶头市驻扎。 耒阳县城衙署内,获悉居然有清军这麽勇,胆敢直接一口气追到灶头市,进军速度要比左军预估的还快。 彭刚颇为吃惊:「这是哪一部的清军?这麽胆肥?如此冒进,不像是徐广缙的作风。」 「未见总督仪仗,不是徐广缙的直属兵马。」汇总了敌军情报的二团长陆勤向彭刚汇报说道。 「据前线将士回报,这清军打的是高州镇的旗号,高州镇清军身後,还远远跟着一支打着常胜营的旗号的清军。」 「清军中还是有聪明人的,常胜营是张国梁的兵马,两支清军相隔多远?」彭刚转身凝视着墙上的湖南分省舆图,问道。 和张国梁所部清军交手过的冯云山丶胡以晃丶韦昌辉丶韦志俊丶石达开丶石祥祯等南殿丶辅殿丶翼殿王将向北殿分享过张国梁所部的清军的信息。 故而彭刚知道常胜营是张国梁的队伍。 「隔着二十多里地呢,张国梁这厮狡猾的很,每隔一里,遣两三名哨骑警戒。」陆勤回覆说道。 「张国梁估摸着是不会进灶头市了。」彭刚沉思片刻,说道。 「能吃下这支高州镇的营勇也不错,张国梁的那千把号人,由一团负责追歼灭,能杀多少杀多少,扎紧口袋围歼清军的高州镇营勇吧。」 徐广缙没亲率广东营勇进入耒阳地界多少让彭刚感到有点失望。 可想到有近四千广东高州镇营勇进入左军在灶头市布设的包围圈,能一口吃下近四千清军,也算没白来一趟,能让湖南新兵有实战锻炼的机会,心情好了不少。 (本章完) 第246章 湘北糜烂 第247章 湘北糜烂 灶头市地处耒水之畔的低洼之地,三面环山,东南背耒水。 乃兵家所言之背水死地。 福兴这个狂傲自大的草包和麾下贪婪的高州营勇浑然不觉已经进入了绝境。 四千高州营勇争先恐後地鱼贯进入灶头市。 进入灶头市的高州营勇望着灶头市内琳琅满目的金银丶粮秣丶布疋,如宝山在前。 无不欢呼雀跃,纷纷弃队列而上,争抢货物,或扛布匹於肩,或藏银饼入怀,或大嚼袋中乾粮,或撇了军械抓鸡追鸭,甚至有清军为了财货大打出手,好不热闹。 连福兴麾下的不少镇标亲兵都加入了的劫掠的队伍之中。 正当此时,埋伏於灶头市周遭上谢冢丶胡家堰丶南岭村丶柴岭丶万人亭附近的一万三千左军将士收到彭刚的命令後。 各团各营有条不紊地向灶头市聚拢。 待抵近灶头市,灶头市三面唢呐齐鸣,战鼓雷动,一万三千馀名左军将士如群鹰扑兔,奔袭灶头市。 一时间,灶头市杀声四起,早已磨刀霍霍的左军将士三面杀入灶头市。 灶头市内的清军措手不及,多数清军尚在争抢粮械,突闻四面号角,一时心神大乱,混乱之下,有兵跌入沟渠,有兵仓皇拔刀,有兵抱金不舍,有兵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钻入民宅藏身。 灶头市内街巷狭窄,清军步卒分散,又未及结阵。 很快便被杀入灶头市内的左军将士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获得表现的机会的常胜骁勇异常,麾下四百原川军丶黔军劲卒作战亦是十分积极。 手持刀盾,列阵封堵住街巷,寸寸推进。 清军仓皇应战,无号无节,无头苍蝇似的奔突乱撞,反成阻碍,自相踩踏。 福兴试图聚拢数百清军结阵於市集中心负隅顽抗,麾下千把总正左右呼喝着结阵,却被一路顺利推进的常胜所部四百左军辅兵自侧翼切入。 常胜麾下的四百原川军丶黔军劲卒本就是南方绿营中的数一数二的近战好手,福兴麾下的高州镇土鸡瓦狗近战哪里是这些悍卒的对手? 顷刻即被击溃大半,仅存百馀亲兵围拢福兴左右。 常胜目光如炬,见这支清军中有总兵旗,旗下的骑着高头大马的福兴衣甲鲜亮,周围上百兵卒队列尚整,在乱军之中尤为显眼。 他心知此人必是高州镇总兵,当即招呼麾下四百川丶黔悍卒杀了上去:「清军主将在此!擒贼擒王!」 常胜麾下的川丶黔悍卒闻言士气大振,冲势如洪,犹如狂涛扑岸,手持刀盾,呐喊着杀向敌方总兵。 福兴身边的亲兵哪抵挡的住来势汹汹的常胜所部左军。 仅仅两轮冲击,福兴的亲兵已被砍死砍伤近三成,余者皆力竭心惊,纷纷弃械而逃。 常胜一跃向前,手起刀落,斩落福兴身侧亲随二人,一把抓住福兴的辫子,将福兴连人带盔拖下马背。 福兴惊惧交加,刀落盔飞,只觉裆下一暖,不敢反抗,任由常胜捆绑。 此时清军残部早已军心崩散,或弃械投降,或逃入巷陌间被左军逐一剿灭。 还没两个时辰,清军四千高州镇营勇即全军覆没,少部分被杀,大部分被俘。 虽说自衡阳改编以来,左军新兵近半,整体战力不如从前。 但清军这支高州镇营勇实在费拉不堪,左军还是比较轻松地获得了胜利。 无多时,常胜便将满身狼藉,胯下湿漉漉一片高州镇总兵福兴擒献於彭刚面前。 福兴刚刚被押解到耒阳县衙正堂,一股恶臭难闻的污秽之气便直冲鼻端。 几名负责押解福兴的左军兵卒不由得皱眉退开一步,露出嫌恶之色。 双手被反绑的福兴急忙跪在彭刚的面前,膝盖重重磕地,撅着屁股磕头如捣蒜。 「王爷饶命!奴才一时愚昧,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愿降天国!恳求王爷开天恩,念奴才为清妖所迫,非敢逆天而行,求饶一命,往後愿为牛马,鞍前马後,伺候王爷……」 福兴语无伦次,口齿发颤,活脱脱一副苟且偷生的奴才相。 清妖一词从福兴这个满人口中说出来,捂着鼻子的彭刚忍俊不禁。 清妖,你不就是根正苗红的清妖麽? 彭刚居高临下看着福兴,一言不发,良久,才冷声说道:「你便是正白旗第一猛将福兴?听说你在郴州斩首天国圣兵数千,好生威风啊,缘何今日如此狼狈?」 「王爷抬举奴才了,奴才哪有胆子杀天军圣兵啊,杀的都是些郴州百姓,好作战功上报,给主糊弄咸丰妖头。」福兴腆着脸说道。 「拖出去凌迟了,灶头市所俘的三千馀高州营勇,一并给新兵练胆。」彭刚嫌恶摆摆手说道。 姑且不论这些天来投他的郴州人不少。 再者,彭刚愿意接受清军绿营团练俘虏,那是建立在投降的清军绿营团练没有屠城的恶行上。 屠郴州的高州镇营勇,显然不在彭刚可接受俘虏的范围之内。 留着这些人也是浪费粮食。 听闻彭刚要对他处以凌迟的极刑,福兴涕泪齐流,苦苦哀求饶命。 彭刚置若罔闻,只是让人早点将碍眼的福兴拖出去行刑。 次日傍晚,负责追歼张国梁常胜营的一团团长陆勤来报。 张国梁的常胜营在一团的追击下仓皇南窜。 一团穷追不舍,毙俘张国梁所部清军一百三十二人。 「彭勇和李瑞呢?」见彭勇和李瑞没有跟着陆勤回来,彭刚皱眉询问李瑞的下落。 「李瑞手底下那些黔兵丶苗兵走山路如履平地,健步如飞,追杀清军正欢,我们使尽全力也没能追上劝他们回来,这些瘪犊子跑得太快了,只有彭团副手底下的两三百号人能勉强追上李瑞他们那些辅兵。」陆勤喘着气说道。 「李瑞这厮不会藉此机会叛逃回清营吧?」黄秉弦心下一惊,道。 「不会,李瑞想回清营,他麾下的黔兵丶苗兵也不会跟着他回清营,绿营苗兵的待遇,连汉兵都不如呢。再说,还有彭团副跟着呢。」陆勤忙解释说道。 「李瑞单纯是在战俘营里憋太久,追杀清军杀上头了,一团所毙俘的一百三十二名张国梁所部清军,至少有半数是李瑞带人追杀的。」 「穷寇莫追,派传令兵追上他们,让他们回来!」彭刚阴沉着脸说道。 果如陆勤所料,彭勇和李瑞单纯是杀上头了,一口气追杀张嘉祥所部清军到永兴县城。 驻守永兴县城的秦定三丶和春瞅见彭勇和李瑞来势汹汹,又从张国梁口中得知福兴所部四千高州镇营勇轻敌冒进,恐怕凶多吉少,已为左军所歼。 秦定三丶和春以为左军要南下郴州,吓得连夜带着四五千兵马跟着张国梁南逃郴州州城。 彭勇和李瑞甚至得以仅用七八百兵力,就攻占了永兴县城,收拢有意投效左军的当地小乡绅和百姓,带着沿途毙俘的一百二十八名清军从容北返。 坐镇郴州的徐广缙数日未曾收到福兴的消息,心知福兴已经凶多吉少。 虽说徐广缙清楚秦定三丶和春丶张国梁等人将左军描绘得跟天兵天将似的,是为他们的不战而退找藉口。 为保全馀下的广东营勇,徐广缙还是带兵撤到了郴州城以南,湘粤交界处的宜章。 与此同时,负责堵御周天爵丶向荣所部清军的冯云山丶曾水源所部的南丶西二殿兵马亦在永丶衡二州交界处的归阳击溃清军,毙俘一千五百馀人。 在送了些炮灰後,为保全主力兵马,周天爵丶向荣慌忙引兵撤回零陵。 向荣是军事嗅觉较为敏锐之人。 尽管冯云山丶曾水源所部的南丶西二殿太平军,在归阳击溃了周天爵丶向荣所部清军。 但由於南丶西二殿吸纳了不少新兵,较之桂林丶全州战役期间,战力有所下滑。二殿伤亡也不小。 向荣为之捶胸顿足,感到惋惜不已。 感慨要是全盛时期的楚军丶镇筸兵,有希望在归阳一战中勉强取胜。 为此,向荣急令湘西乾州厅屯弁出身的邓绍良带着银钱去尚武之风甚重的湘西地区徵募些镇筸兵来。 他要亲自调教新兵,待成军後一血屡战屡败之耻。 永丶郴二路清军相继溃败,不敢继续北上窥伺衡阳丶长沙。 杨秀清得以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带领东殿兵马,以及林凤祥丶李开芳所部的西殿大部分兵马围攻长沙城。 彭刚得胜後亦回师衡阳,整军准备进入长沙府。 太平军主力相继北上,打通湘江航道,直趋长沙城。 自萧朝贵战死,西殿人马撤出长沙城後,长沙城再度告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韦昌辉丶石达开率领的辅丶翼二殿太平军偏师,亦顺资江而下,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什麽像样的抵抗,轻松进入洞庭湖,泛舟於洞庭湖上,顺手击溃了从水路驰援长沙的两千湖北兵勇。 当然,所谓的偏师,是相对太平军而言。 在清军眼里,韦昌辉丶石达开的这支人马可是有两三万人,能轻易歼灭湖北营勇两千精锐的正军劲旅。 湖北巡抚常大淳闻之骇然失色,认为进入洞庭湖的这支长毛才是主力,急忙将要调到长沙的剩下四千鄂军营勇从岳州府府城巴陵收回武昌。 八百里加急驰奏京师,告之咸丰岳州危机,武昌难保。 同时致信赛尚阿,恳请赛尚阿把此前从湖北调拨走的湖北营勇调回湖北,以保住岳州,拱卫长江重镇武昌。 (本章完) 第247章 气蒸云梦泽 第248章 气蒸云梦泽 湘南地区永州丶郴州两地两路清军北上进兵受挫,损兵折将。 赛尚阿试图集结粤桂两省兵马会剿粤西教匪的战略计划就此破产。 湖南巡抚衙门内的赛尚阿本就郁闷至极。 岂料葫芦还没按下,瓢又浮起。 湘北糜烂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长沙。 益阳丶沅江相继失守,湘江入湖口的湘阴又岌岌可危。 为保长沙,赛尚阿和骆秉章集结重兵於长沙。 湘阴县的防务相当之薄弱,仅有制军数十,乡勇四五百驻守。 恐怕用不了几天,湘阴失守的消息便会呈送至赛尚阿的案牍前。 粤西教匪进入洞庭湖,湖南战场的主动权,掌握在了粤西教匪的手上。 赛尚阿和骆秉章等人的底牌,亦可以说是最後的遮羞布,仅剩下长沙城。 阅毕湖北巡抚常大淳要求调还湖北营勇的来信,赛尚阿并未予以回复。 尽管赛尚阿知道他这麽做,常大淳必然会联合湖北的官绅参他,可他并不在乎。 虽说经过两百多年的驯化,满清的各族臣工在皇帝面前与狗无异。 可狗也有血统高低贵贱,得宠和不得宠之分。 满狗和蒙古狗天生要比汉狗更容易得到皇帝的信任。 作为军机大臣出身的赛尚阿,便是当下最得咸丰宠信,血统高贵的蒙古狗。 林则徐丶李星沅担任钦差出剿粤西教匪,处处受掣肘,连兵饷都要费尽心力去协筹。 而他赛尚阿出任钦差,要兵随便调,要钱粮给钱粮,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咸丰对他赛尚阿的宠信还在,常大淳参得再凶,再有理,也奈何他赛尚阿不得。 「骆抚台,常大淳说进入洞庭湖的粤西教匪才是教匪主力,让咱们把长沙城的湖北营勇调回湖北去,骆抚台以为如何?」赛尚阿将常大淳送来的信递给骆秉章。 他相信只要骆秉章脑子没出问题,必然会站在他这一边。 毕竟粤西教匪兵临长沙城下,他和骆秉章现在是一根绳子上蚂蚱。 「无稽之谈。」 不出意料,看完信,骆秉章当即对赛尚阿说道。 「衡州府的粤西教匪新败周抚台丶向提台丶徐制台他们,长沙府的粤西教匪一路摧枯拉朽,直逼长沙城下,怎麽可能是偏师?不过」 自道光朝以来,湖南官场的官员逐渐崭露头角。 刚刚接任湖北巡抚不久的常大淳也是湖南人,准确的说是湖南衡州府衡阳人。 只可惜衡州府已经被短毛占了两个多月,常家作为衡州府的顶级大户,自然是短毛重点查抄钱粮的对象。 常家藏书很多,听说这次短毛查抄衡州府大户,常家不仅钱粮被短毛查抄了,连藏书都原封不动地落入短毛之手。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想必常大淳是知道的。 如果衡州府还在官军之手,常大淳要求调回湖北营勇的态度应当不会如此强烈。 比之常大淳要求调回湖北营勇,眼下骆秉章更担心另一个问题。 那便是距离洞庭湖很近的常德府府城武陵。甚至是乾脆就在洞庭湖边上岳州府府城巴陵。 「不过什麽?堂内无外人,骆抚台但说无妨。」赛尚阿示意骆秉章继续说下去。 「常德府丶岳州府乃湖南赋税重地,岳州府府城巴陵内,囤积的军需不少。」骆秉章忧心忡忡地说道。 「粤西教匪乃阖家从军,此番又於湘南裹挟了大量难民,每日所费粮秣油盐不是个小数目。围困长沙城的粤西教匪,一旦粮尽,必定前往他处就食,可要是让粤西教匪得了常德府和岳州府的钱粮,後果不堪设想。」 长沙作为湖南省垣,仓廪本就是全省最为实足的,最近一两个月来,他和赛尚阿又从外地调拨了二十多万石军粮,耗得过只得了湘南地区钱粮的教匪军。 可教匪一旦拿下常德府和岳州府,情况就很难说了。 骆秉章所说的,正是赛尚阿最为担心的问题。 永丶衡二战已经说明教匪军是有能力打下府城,尤其是守备力量较为薄弱的府城。 湘南丶湘北局势糜烂,赛尚阿只是恼火,未方寸大乱。是兵多粮足的长沙城给他的底气。 可长沙的存粮再多,也总有吃光耗尽的一天。 焦躁不安的赛尚阿起身来回踱步好几圈,苦苦思索良久,终於有了主意:「令常德丶岳州二府的知府多募乡勇,襄助绿营守城。 洞庭湖教匪偏师所得的粮秣再多,只要咱们断了教匪的粮道,长沙和衡州的教匪也吃不到常德和岳州的粮食。 湖南粮道,以湘江水道最为重要。加强橘子洲的守卫,扼守住湘江水道,切断两支教匪的联系。」 赛尚阿曾以铁索拦江。 不过湘潭丶回龙塘丶暮云市的湘江防线由於守军不济,已经被杨秀清的东殿兵马给破了。 目前仅存长沙城西面湘江江心的橘子洲湘江防线由於紧临长沙城,派驻的兵力多。 这几天杨秀清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的重心又在攻打长沙城上,无暇分兵攻打橘子洲。 橘子洲的湘江防线暂时无虞。 庭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五月底的湖面在烈日下泛起点点银光,如碎玉般粼粼闪耀。 辅丶翼二殿自益阳丶沅江两地得了大量舟船,吸纳了当地渔民水匪加入辅丶翼二殿。 两殿的水营规模得以扩大。 此时的八百里洞庭湖之上,舟船千帆竞发,蔚为壮观。 石达开与韦昌辉并立船头,浪涛拍击着桐油浸透的船板,溅起的水沫沾湿了他们杏黄色战袍的下摆。 两人披发负手,望着前方如海般辽阔的湖面,只觉胸中豪情勃发。 他们皆生长於岭南的穷山僻岭之间,自幼走山越岭,未尝见过如此浩瀚水域,今日泛舟湖上,见天地之广,心意之远,不禁默然动容。 「五哥,这洞庭湖果真不愧八百里洞庭之名,水天相接,看着真像海啊。」石达开凝望远方,感慨洞庭湖之广阔无垠。 韦昌辉点点头说道:「我们兄弟自金田团营令举旗起义,一路血战至此,未曾想有朝一日能率万众舟行洞庭,这是当初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石达开笑了笑,目光转向身侧江面,只见辅翼二殿舟舰列队有序,篷布高张,兵卒腰佩刀矛,手持火铳,肃立於舟上。周围粮船丶辎重船缓缓随行,船队长达数里,蔚为壮观。 「昔日楚人悲秋於此,今我天军浩荡江湖,岂不快哉?」韦昌辉心潮澎湃地说道。 「从广西丶广东追上来的两路清妖,已为三哥丶七弟所败,形势大好,妖廷已是虚幌残灯。」 石达开转过身,偏头看向韦昌辉:「秦日纲已发兵攻打湘阴县城,清妖兵勇多在长沙,其他地方守卫空虚,湘阴县城不日可下。 自离了宝庆府府城邵阳,我们两殿人马已多日未得大城整军,洞庭湖畔的大城颇多,五哥可有锺意的城池?」 益阳丶沅江已下。 派遣石镇仑去湘阴白水洞寻彭刚要他寻的左丶郭两户人家。 让秦日纲发兵攻打湘阴县城。 辅丶翼二殿人马不仅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完成了杨秀清当初在衡阳城杨秀清交给他们的任务。 连彭刚交代给石达开的私事,石达开也已经完成了。 辅丶翼两殿合计两三万人大军,总不可能蜗居於益阳丶沅江丶湘阴三座小县城。 现在摆在石达开丶韦昌辉二人面前的选择有两条,一是沿湘江南下,同杨秀清的主力会师合力攻打长沙。 二则是利用洞庭湖附近的清军尚未完成部署,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攻占洞庭湖周围的府城,静观其变,为太平天国多争取一个选项。 当然,也可说是做好打不下长沙城的最坏打算,提前布置好退路。 毕竟当初桂林城的惨痛教训仍旧历历在目。 石达开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初不是彭刚的北殿兵马没有跟随攻打桂林城,而是选择北上打通湘桂走廊,为攻打桂林城失利的主力部队铺好入湘的道路,会是什麽样的结果。 现在辅丶翼二殿走在主力前面,境况和当初打下全州城的北殿颇为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洞庭湖所遭遇到的清军,远比北殿入湘时遭遇的清军弱。 (本章完) 第248章 全都要 第249章 全都要 当初北殿冲在前头,独占永丶衡二府,短短两三个月,北殿营伍迅速得以扩充的成功经验也让石达开很心动。 翼殿若能联合辅殿再下常德丶岳州二府,取二府钱粮为翼殿扩充营伍所用,必能迅速壮大翼殿的力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宝庆府府城邵阳一战也表明辅丶翼二殿有能力合力打下府城级别的城池。 根据洞庭湖渔民水匪提供的消息。 距离洞庭湖很近的岳州府城巴陵丶常德府城武陵,由於大部分本地营勇被抽调到了长沙,两城防御较为薄弱,至少不会比他们曾打下过的邵阳城好上多少。 在桂林府元气小伤的辅丶翼二殿兵马尚且能够拿下宝庆府。 更遑论现在已经恢复元气,在湖南扩军之後的辅丶翼二殿兵马。 石达开有信心联合韦昌辉,打下一两个,乃至更多的州府。 辅丶翼二殿人马自从出了宝庆府,一路所向披靡,高歌猛进,进展极为顺利。 韦昌辉也意识到了洞庭湖边上的城池好打。 他未尝没有和石达开同样的念头,只是自从在全州城挨了杨秀清的一顿板子,韦昌辉至今心有馀悸,对杨秀清心存畏惧。 「锺意?巴陵丶武陵都是湖南的富府,我何尝不锺意?可东王只说让咱们两殿兵马取益阳丶沅江丶湘阴三县,不曾授意咱们攻略其他地方,是否向东王请示?」 韦昌辉暂时收敛起擅自发兵攻打常德丶岳州的想法,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湘阴距离长沙虽近,可一来一回也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兵贵速,战机稍纵即逝。一两天的时间,够常德丶岳州的清妖做不少事情了。待清妖部署完毕,防备加强,常德丶岳州可就没现在这般容易打。」 说到这里,石达开顿了顿,继续说道。 「北殿联合我们拥立西嗣君为西王,又在衡阳不知会东王便颁发散阶,东王极为不悦,缘何东王只给七哥甩脸子,不打七哥板子?」 衡州府府衙的那场会议,杨秀清给彭刚甩脸色石达开是看在眼里的。 散阶即北殿衡阳改编所颁布的军衔,石达开更喜欢管北殿颁布的军衔叫散阶。 「许是因为北殿打清妖未曾失手,无甚过错,刚入湘那会儿,各殿多赖北殿接济吧。」韦昌辉想了想,说道。 「北殿是大殿,我们两殿试偏殿,如何能相提并论?况且衡州是北殿的地盘,在北殿的地盘上,东王总是要给七弟几分薄面的。」 韦昌辉的说的都是一些表象,并未触及根本。 正殿大殿也好,偏殿也罢。 杨秀清对彭刚更为客气的根源还是在於北殿太强,北殿实力不比东殿弱。 「比之败於清妖,北殿擅颁散阶是东王更为忌讳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因为北殿实力不逊於东殿,东王忌惮北殿。」石达开凝望着远处如黛一般若隐若现的远山,说道。 「五哥若担心东王怪罪我们擅自做主攻略岳州丶常德二府。我们可先斩後奏,军情如火,表面上的功夫做到位了,想必东王也能理解我们。」 石达开决定一面派出快骑将洞庭湖周围府县防御空虚,告知杨秀清,请示杨秀清允许他们辅丶翼二殿发兵岳州丶常德。 届时他们拿下岳州丶常德二府,全军的粮秣要仰赖辅丶翼二殿接济,杨秀清没缘由找他们的茬。 除非他们没能够拿下岳州丶常德,并且杨秀清速下长沙城。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杨秀清才有充足的理由和足够底气问罪辅丶翼二殿。 不过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好。」韦昌辉还是被石达开说动了,点点头说道。 「都指望着打下长沙,万一像打桂林一样,没能拿下长沙,天国上上下下几十万口人,总不能喝西北风吧。先打岳州还是常德?」 「我打岳州,你打常德。」石达开不做选择题,选择了全都要。 收到石达开的来信,获悉石镇仑已在湘阴寻到左宗棠丶郭昆焘的家人,并派兵将他们两家人保护了起来。 彭刚找来左宗棠丶郭昆焘,将此事告知了他们二人,并且将他们家人的家书一同交给了他们。 获悉家人无虞,左宗棠和郭昆焘皆长舒了一口气。 「只可惜佑魁还在长沙城内。」左宗棠唯一的牵挂只剩下长沙城内女婿陶桄,想到陶澍临终前曾把膝下的独子托付给左宗棠,左宗棠忍不住哀叹了一声。 「翁婿非父子,佑魁乃陶文毅的独子,功臣之後,骆抚台不会对他怎麽样的。」郭昆焘安慰左宗棠道。 陶桄是陶澍的儿子,陶澍是道光朝的重臣,门生遍湖南。 以陶家在湖南的影响力,骆秉章不至於动陶桄。 「多谢北王护左某家人周全,左某马上便给往日的学生们写信。」 郭昆焘的安慰多少让左宗棠好受了些,左宗棠答应给他的学生们写信,同时问及韦昌辉丶石达开他们那支偏师的情况。 「听参谋部的参谋们说,辅王和翼王进展十分顺利,目下他们是打到哪里了?还是说顿兵益阳丶沅江丶湘阴,没有其他动作?」 从湘西草堂接来王佺一族,处理好祭奠王夫之的事。 左宗棠天天进出设在签押房的参谋部,了解各路太平军的进展。 不过最近收到辅殿丶翼殿两支部队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前了。 石达开这次加急送来信件,左宗棠料想石达开肯定会向彭刚分享翼殿以及辅殿的进展。 「辅王丶翼王已发兵常德丶岳州。」彭刚说道。 石达开的来信有告知辅殿丶翼殿的进展和动向。 能把曾国藩打成跳水健将,石达开的军事嗅觉是毋庸置疑的。 清廷顾头不顾腚,眼下确实是攻打常德和岳州的好机会。 「高明,我还以为辅王和翼王会舍本逐末,回师助东王攻打长沙,现在想来,是左某多虑了。」左宗棠赞许地点点头,说道。 「殿下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攻占岳州的好消息。」 左宗棠自称湘上农人,隐居白水洞不代表他不问世事。 比之左宗棠,隐居湘西草堂,祖辈皆无出仕清廷之心,连清廷的科举都不参加,只是埋首整理钻研先祖学问的王佺一族,才是大众刻板印象中的那种隐士形象。 从柳庄迁居白水洞期间,左宗棠仍旧和他的学生们保持通信往来,以便实时了解各地情况,为日後入幕做准备。 临近湘阴县的岳州丶常德两地的情况,左宗棠了若指掌。 (本章完) 第249章 湖湘时局 第250章 湖湘时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左宗棠只说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太平军攻占岳州的好消息,没提常德。 彭刚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信息:「左先生的意思是,岳州打得下,常德未必能打得下?」 左宗棠三步并两步走到湖南分省舆图前,指着分省舆图上的岳州府丶常德府两地详细地介绍说道:「岳州府仅有两营绿营,分别为湖广水陆提督的岳州营丶洞庭协水师营,两营经制兵兵额不过八百馀人。 刨除空额,实际上岳州的绿营兵仅有五百馀人,如果赛尚阿和骆秉章有从岳州调兵充实长沙城城防,岳州的守军只会更少。 莫要说以翼殿一殿之力攻取岳州,北殿派出一两个常备团都能拿下岳州。」 左宗棠常年研究军事地理学,门生遍湖湘,湖湘地区的清军部署他早已了熟於心。 根据左宗棠介绍的岳州清军的情况,北殿确实只需派出一两个团便可拿下岳州。 「常德呢?」彭刚追问常德的情况。 辅丶翼二殿的进展,关乎北殿下一步的部署。 彭刚对这两殿友军的进展关注程度甚至要高於围攻长沙城的东丶西二殿。 杨秀清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已经围攻了长沙十几天。 冯云山的南殿算日子,现在胡以晃带领的先头部队应该也已经抵达长沙城下。 太平军主力部队围攻长沙十几天,仍旧没有传来积极的消息。 说明杨秀清等人攻打长沙城并不顺利,有重蹈桂林覆辙的隐忧。 如若长沙不克,全军,包括北殿的後勤压力将陡增。 辅丶翼二殿的进展和表现说是关乎整个天国存亡都不为过。 但愿韦昌辉和石达开不会让自己失望。 「不是左某看轻辅殿,相较岳州而言,常德没那麽容易打。 常德乃湘西北的陆防中枢,扼川黔之咽喉,镇苗疆之门户,负有弹压土司丶防堵黔滇苗变之责。 此外常德也是鱼米之乡,产粮重地,岁输漕粮十万石。 康熙年间平西王吴三桂便是从湘西入境湖南,湘西素来是清廷在湖南的重点布防地区,湖南绿营,大多驻防於湘西地区。 湘西地瘠民贫,湘西本地的物产养不活那麽多绿营兵,多赖常德协济。 故而常德府有湖广水陆提督中前左右四营陆营,一营洞庭协水营驻守,且这些营都是七百人的大营,本府绿营兵少说也有两三千,当地的团练常年到湘西协剿土司,亦更为剽悍。」 左宗棠的手指从岳州府向西,滑向常德府,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这是左某在白水洞的时候所了解到的常德的情况,辅殿能不能拿下常德,一看辅殿自身的实力,二则是要看骆秉章和鲍起豹抽调了多少常德的营勇充实长沙的防务。」 「即使未下常德,能下岳州,也能解燃眉之急。」听完左宗棠的详细介绍,彭刚心里已经有了底。 「殿下此番北上,可是要攻打尽全力攻打长沙?」左宗棠转过身,看向彭刚问道。 罗大纲已提前护送童子营丶女营丶翁叟营出发前往长沙。 永丶郴两地的清军已经被打退,彭刚带领殿後的部队启程前往长沙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左宗棠想知道彭刚对长沙的态度。 说句实在话,彭刚不是很想打长沙,而是更想直接越过长沙打武昌。 同样是省垣,位於九省通衢十字路口的武昌不仅防御空虚,比长沙更容易打,也比长沙更为富庶。 无论从军事层面还是经济层面考量,打武昌的性价比都要比打长沙高得多。 至於从政治层面考量,杨秀清此番打长沙打出的旗号是为西王萧朝贵复仇,攻打长沙的政治理由要比攻打武昌更为充足一些。 这些天通过和左宗棠丶郭昆焘的交谈中得知。 长沙府的士绅阶层和主流民意无论是对「长毛」还是「短毛」,都很不友好。 长沙士绅对清廷的忠诚,长沙百姓对左军的误解,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够消融的。 当然,具体打不打长沙,还要看杨秀清在长沙攻城战中的表现。 如果杨秀清有拿下长沙的迹象,彭刚的北殿不介意助杨秀清一臂之力,拿下长沙。 「以先生对我军和长沙清军的了解,先生以为我军能否拿下长沙城?」彭刚没有直接回答左宗棠的问题,反问道。 左宗棠纠结凝思良久,苦涩一笑,回答说道:「如果是在两三个月前,倒有几分希望能强攻血战拿下长沙。 长沙的守御力量本就不弱,不然当初西王也不致命丧妙高峰上。 现在赛尚阿又引北方精锐进驻长沙,长沙兵多粮足,长沙百姓又对太平军成见敌意很深,长沙当地的大士绅贺瑗丶欧阳兆熊丶黄冕丶孙观臣等人又鼎力支持骆秉章。 地利丶民心丶钱粮丶军力,骆秉章和赛尚阿都不缺。要打下长沙城唯有一途,那便是长期围困长沙,耗尽长沙城内的粮草。 然而长期围困变数太大,以我之短击敌所长,和清军拼消耗,无疑自寻死路。」 左宗棠是长沙府人,湖南乃左宗棠桑梓地。 就个人情感而言,左宗棠当然希望彭刚能够拿下长沙,继而以湖南为基业之地。 可个人情感和客观现实往往存在冲突。 权衡再三,左宗棠还是保持理智,给出了一个客观的答覆。 「先生收拾行装,随我北上吧。」彭刚赞许地点点头,左宗棠能割舍下桑梓之情,给出理智客观的建议,难能可贵。 「无论是取长沙为霸业之基,还是入洞庭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总要先北上,亲眼看看长沙城的情况再做决定。」 让左宗棠回内宅收拾行囊,彭刚喊来彭毅,打算当面问问彭毅北殿的後勤状况。 彭毅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去年彭毅的个头还没到彭刚的下巴,现在彭毅的头顶已经能够到彭刚的鼻梁了。 就连气质方面,彭毅整个人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助爱哭鼻子的半大少年了。 「个头长高了不少,这袍子也有些短了。管理圣库忙归忙,莫要委屈了自个儿,寻匹好布,做几身得体的衣裳。」 彭刚比划了一番彭毅的个头,拉着彭毅一起坐下。 比之他殿国宗,北殿的国宗在衡州府的风评是最好的。 不仅仅是因为北殿的国宗少,只有三人。 关键还是北殿的国宗不扰民,不耽於享乐。 彭刚和彭毅丶彭敏虽然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实际上自1848年以来,彭刚担任的角色更像是父亲,而非兄长。 彭勇由於相处的时间很短,其为人秉性彭刚不十分了解。 彭毅和彭敏两人与彭刚长期相处,他们二人的心性彭刚还是了解的。 受彭刚的管束薰陶,他们两人心思都较为单纯,对物质方面的享受暂时还没有太大的追求。 「阿敏和二嫂丶三娘给我做过长袍子,我嫌长袍子碍事,没有穿。」彭毅落座後开口说道。 「穿惯了短衣短褂,长袍子穿在身上反而不自在,不方便,袖子和下摆短些挺好,正合适。」 彭刚点点头,问道:「圣库那边可还缺人手?要是缺的话,再去三期学员那边挑聪明伶俐,品行端正的学员给你当帮手。」 「刚来零陵那会儿圣库没有接收过如此之多的钱粮,有些手忙脚乱,现在已经习惯了。」彭毅一脸轻松地说道。 「目下圣库只出不进,用不了太多人手,更何况现在还有税警营能搭把手。」 彭刚问及圣库的情况:「阿毅,我们圣库的存粮,能支撑多少天?目下圣库之中,又有多少银钱?」 「存粮还够咱们北殿的十五万多张的嘴吃上三十三天,我们北殿的粮食配额要比其他殿高,遇到紧要关头,让老弱营伍省些口粮,供给常备部队,撑个四五十来天还是不成问题的。」彭毅如数家珍般地说道。 「银钱方面,把铜钱折银算的话,目下圣库内有两百三十九万两银钱,此外还有四万三千五百两黄金。」 彭刚心里有了数:「这些钱粮是咱们的立业之基,不容有失,务必要看紧了,缺人手尽管告诉我。」 「此番我们在衡阳得了很多书,尤其是那位王佺丶王先生的藏书,以及从衡阳常家抄没得来的书,怕是要用四艘大船才能装得下。」彭毅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 「书虽然轻,不过战地方,怕水,三哥能否批四艘船况好的大船用於装书?」 「王先生和原来常家的那些藏书多古籍孤本,需多加小心,用好船装。」彭刚点点头说道,「从我的船队里调五艘船况好的漕船用於装载书籍。」 (本章完) 第250章 曾爹之死 第251章 曾爹之死 收拾停当,彭刚带着三个团的殿後部队,并教导营丶税警营运送最後一批辎重撤离衡阳城,行船北上长沙府。 乘船顺湘江而下极为快捷,沿途无清军兵勇袭扰,彭刚殿後的部队很快便过衡山县,进入长沙地界,抵达了湘潭县。 罗大纲已早早於湘江之畔的湘潭县县城等候彭刚。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湘潭县县城并不是罗大纲打下来的,萧朝贵率领西殿三四千精锐北上奔袭长沙之际,亦无暇顾及湘潭县。 湘潭县乃杨秀清麾下的陈承瑢所克,及至罗大纲率领左军先头部队抵达,陈承瑢收到杨秀清要求撤出湘潭,北上长沙汇合攻城的军令。 遂直接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湘潭县县城转交给了罗大纲,陈承瑢自己则带着兵马北上长沙向杨秀清汇报。 左军控制衡州府两月有馀,衡州府境内基本没有清军以及当地地主武装活动。 湘潭的情况则不同,虽然当地各汛塘的绿营被抽调走的被抽调走,跑的跑可当地以及附近的地主团练武装仍旧比较活跃,不时袭扰左军营伍,让罗大纲感到很是恼火。 彭刚一下船登岸,早早於码头等候的高级军官们纷纷凑了上来,迎接彭刚。 「各殿都未曾在湘潭征银纳粮,我想在湘潭征银纳粮,顺便在此等候殿下,不料附近的团练比较难缠,不时偷袭咱们。 我军初次过境湘潭,当地团练还试图乘船劫掠咱们女营的船队,好在陈阿九反应及时,带领六团及杀退了团练,打死了六十多当地团练,那些团练见打不过咱们就跑了。」罗大纲向刚刚抵达湘潭县城,准备在湘潭县县城歇脚的彭刚介绍了一番湘潭的情况。 附近的团练很是嚣张,东殿和南殿过境湘潭之际。 老弱营伍曾被附近的团练袭掠得手,被杀了百馀人老幼,掳走两三百名女营成员。 两次袭掠得手,助长了这些团练嚣张的气焰。 以致北殿营伍途经湘潭,这些团练居然也敢下手。 「西殿丶东殿丶南殿的兵马都曾从湘潭路过,他们未曾清剿当地的团练麽?」随彭刚同行的陆勤不解道。 「各殿路过湘潭,都是直扑长沙,哪里还有心思清剿本地的团练?」罗大纲解释道,「再者,袭扰咱们船队的,也不是湘潭县的团练,而是隔壁湘乡县的团练。」 「我们过境,各地团练都是躲着咱们还来不及,敢主动招惹咱们的团练,我还是头一遭见。」李奇忍不住插了一句。 「湘乡县的团练胆挺肥啊。」 各地团练皆以自保为主,除非被官府徵调,不然基本不会主动离开家乡作战。 左军这一路上,从广西到湖南,所遭遇的各县团练都是躲着左军走。 湘乡县团练的这种情况,确实很罕见。 「不是胆肥,是胆大包天,他们还扬言要生擒殿下,槛送京师凌迟呢。」谢斌笑道。 「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麽嚣张的团练,湘乡县的团练要比其他县的团练强,不过比起咱们,还差些火候,连他们练局局长都被咱们三团打死了。」 湘乡是曾国藩老家,湘乡县团练即是湘军的原始班底。 湘军内部派系繁杂,大体可以分为江刘系(以江忠源丶刘长佑为首)丶曾胡系(以曾国藩丶胡林翼为首)丶王左系(以王錱丶左宗棠为首)。 江刘系湘军即现在的楚勇,目下正在长沙。 曾胡系湘军,即最广为人知的湘军,曾国荃的「吉字营」,鲍超麾下「霆军」这些军纪最为人所诟病的湘营便是曾胡系湘军。 王左系湘军即王錱的老湘营,历史上左宗棠自立门户後号之为楚军,以别於湘军。王左系湘军的军纪要比曾胡系好很多。 此时罗大纲在湘潭所遭遇的湘乡县团练,尚未分出曾胡系和王左系,为罗泽南及其门生所组建。 「除了湘乡县练局局长,可曾毙杀丶擒获其他湘乡县团练头目?」上岸後,彭刚一面往湘潭县城里走,一面问道。 「零零星星打了几仗,见不是咱们的对手,都退回湘乡了,只他们团练局长年迈,坐在轿子观战,没能跑掉,被谢斌用劈山炮乱炮穿轿,打成了筛子。」罗大纲向彭刚请示道。 「是否攻打湘乡县县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湘乡县县城位於湘江支流涟水边上,不是北殿营伍前往长沙的必经之地。 罗大纲本不想浪费时间打一座小县城。 不过既然湘乡县团练主动招惹北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斌,你可知你打死的湘乡县团练局局长是何人?」彭刚询问谢斌道。 「抓俘虏问过了,叫曾麟书,是个地主老财,他好些儿子在湘乡县团练当头目哩,听说还有个儿子在清廷当大官。」谢斌不以为意,不觉得打死一个练总般的人物是多大的功劳。 毕竟这一路来,左军打死的团练头目不计其数,一县团练头目,确实没什麽大不了的。 谢斌不明白为什麽彭刚对一个县里的团练头目如此关注。 湘乡县的曾姓地主老财,有儿子在清廷当大官,谢斌这厮,不会把曾国藩老爹给打死了吧? 曾国藩兄弟儿子的名字彭刚倒记得些,可曾国藩老爹老娘的名字,彭刚倒没什麽印象。 要真打死了曾国藩老爹,曾国藩可以提前回来哭丧守孝了。 彭刚凝思片刻,偏头看向一旁的左宗棠,问道:「左先生,这个湘乡县练局局长曾麟书,是不是有个叫曾国藩的儿子?」 「不想北王殿下还对清廷朝中之事略知一二。」左宗棠颇为诧异,点点头,叹声道。 「曾麟书之子曾国藩,确为朝中侍郎。湘乡县团练主动招惹咱们北殿,多半是贪功之心作祟,不想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湘乡团练的情况左宗棠略知一二。 虽然曾麟书挂着湘乡县团练局局长的名头,实际上湘乡县团练的具体事务,是由团练局副局长罗泽南在具体负责。 湘乡团练主动招惹北殿兵马丶曾麟书的死,多半和立功之心急切的罗泽南和罗泽南那群考不上的举人,想走捷径,太想表现丶进步的学生脱不开干系。 「湘乡县团练之中,可有左先生的学生?」彭刚问左宗棠道。 「殿下可是在打湘乡县团练的主意?」左宗棠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湘乡县的团练大小头目多为本地生员丶童生,这些人都是老亮罗泽南的门生,我可挖不了罗泽南的墙角。 荷叶塘的曾家在湘乡县很有名望,殿下的人把曾麟书给打死了,湘乡县团练如何愿投效於你?」 「也罢。」彭刚收起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对聚拢在周围的高级军官们说道。 「三团丶四团丶劈山炮营,并六团的三营,攻打湘乡县县城,务必歼灭湘乡县团练。二团留在湘潭县接应攻打湘乡县的部队,其馀部队,随我继续北上长沙。」 (本章完) 第251章 君祸我 第252章 君祸我 派遣两个满编的步兵团,一个劈山炮营,一个水营如此之多的兵马攻打一个小小的湘乡县,收拾湘乡县团练。 罗大纲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了。 湘乡县团练跳梁招惹太平军,确实应该出手教训教训,杀鸡儆猴,让湘北地区的团练武装亲眼看看主动招惹左军和太平军的後果。 可也不至於如此兴师动众,这些兵马用於打府城都绰绰有馀了。 彭刚不是一个冲动易怒,情绪化的人,用兵速来十分理智。 实事求是的来讲,湘乡县军事战略价值不大,也不是特别富庶。 罗大纲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彭刚为何会如此大动干戈,针对一个县。 报私仇? 这个想法也很快被罗大纲给否定了。 和彭刚相处这麽久,罗大纲也没听彭刚说过,有哪个湘乡人招惹过彭刚或者彭家。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不止罗大纲,周遭的高级军官们也觉得彭刚此举有杀鸡用牛刀之嫌。 当然,队伍里还是有人能揣测出彭刚的想法。 这两个人便是长沙府人左宗棠和郭昆焘。 八旗绿营不堪用,湘桂两省的团练限制已经解除。 比之绿营团练,往後经过正规训练的团练武装才是左军最大的敌人和威胁。 湖南团练,除却新宁江忠源等人所办的楚勇。 就数湘乡县老亮罗泽南丶小亮刘蓉的湘乡县团练办得最好。 楚勇已是太平军的劲敌,再出一个湘乡勇,於太平军丶於左军而言绝非幸事。 北王殿下高瞻远瞩啊,湘乡县团练还未成势,便已经能意识到的湘乡县团练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左宗棠丶郭昆焘心底里暗暗赞叹道。 罗大纲对湘乡县团练了解没那麽深,只是将湘乡县团练当做稍强一些的团练的对待。 同时,他也担心北殿分兵过多,引起杨秀清的不满。 毕竟眼下攻打长沙城才是太平天国一等一的大事,在衡阳的时候,杨秀清已经表现出对北殿的不满。 思及於此,罗大纲出言劝道:「殿下,区区一个湘乡县,属下亲自统带一个团去收拾他们便绰绰有馀,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派这麽多部队攻打湘乡县县城。分兵过多,恐误了长沙的战事,东王怪罪迁怒。」 「攻打长沙不缺咱们北殿的七千来号人。」彭刚语重心长地对罗大纲说道。 「大纲,清廷已经解除了湖南办团练的限制,往後操练成军的团练才是咱们的劲敌。 湖南三亮,湘乡县居其二。湘乡县团练办得比其他地方好,多半是罗泽南和刘蓉这两个人的功劳,必须将其扼杀於萌芽之中。 打湘乡县不仅要打下县城,更要消灭湘乡县的团练。罗泽南和刘蓉两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地的男丁,尤其是读过书的男丁全都给我抓来裹挟带走,不愿走的,直接.,尤其是荷叶塘曾家的人,一个不留,你可明白?」 说着,彭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罗大纲闻彭刚之言,观彭刚之举止,总觉得今天的北王有些陌生。 可寻思着北王的决策从未有过失误,北王这麽做自有北王的道理,还是接下了这一任务:「属下遵命!」 杨秀清催促彭刚速速引兵北上,协助太平军主力攻打长沙城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急於星火。 彭刚估计多半是太平军主力这些天来攻打长沙不顺。 自全州以来,杨秀清对北殿的忌惮之心越来越深。 杨秀清能独自打下长沙,独居攻占省垣,为萧朝贵复仇之功,是绝不会容许彭刚染指长沙的。 没有过多的逗留,於湘潭暂歇三个时辰,彭刚便继续带着剩馀的部队行船北上长沙。 翌日,罗大纲奉彭刚之命,整军溯湘江支流涟水西进。 七千馀北殿士卒,浩浩荡荡,直扑小小的湘乡县县城。 湘乡县举县震荡。 消息传到湘乡县县城,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惊惧不已。 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朱孙贻赶忙让家人把主持湘乡县团练的本县团练局副局长罗泽南丶刘蓉,及罗泽南的学生们。 即湘乡县团练主要头目王錱丶李续宾丶李续宜丶唐景晖丶谢邦翰丶罗信东丶王开化丶张运兰丶易良干丶罗镇南等人喊来县衙商议对策。 至於罗泽南的两位曾姓弟子,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丶曾国华。 此时忙着在荷叶塘料理他们老爹曾麟书的後事,送信告知在京为官的曾国藩老爹被短毛打死了的死讯,无暇继续当他们的团练头目,人并不在湘乡县团练的团练营地。 湘乡县团练营地就位於县城附近,是朱孙贻专门划给罗泽南丶刘蓉用於练勇的。 朱孙贻的家人来到湘乡县团练营地找到罗泽南时,罗泽南和他的得意门生王錱正在县城西郊的校场上练勇。 自从偷袭短毛失手,连坐在轿子里远远观战的团练局局长曾麟书都被短毛追上,发炮打死。 湘乡县团练士气大挫。 罗泽南等人意识到短毛绝非湘南天地会李沅发之流,还比长毛更为凶悍难打。 他们引以为傲的湘乡县团练,与经过严格训练,高强度战事淬炼的短毛相比,和他们的仕途之路一样,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收到县尊大人家人捎来的口信,罗泽南不敢懈怠,招呼刘蓉和他的学生们前往湘乡县县衙面见湘乡县知县朱孙贻。 「罗先生,湘乡县祸事临头啦!本县也被你们害惨啦!」 刚见到罗泽南带着他的学生们迈步进入县衙,心急如焚的朱孙贻便不住地埋怨罗泽南。 「罗先生,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轻易招惹教匪,你们偏不听,现在倒好,好几万短毛直接冲着咱们湘乡县县城来啦!这可如何是好?」 平心而论,在清廷的一众县官中,朱孙贻算是比较有作为的县官。 朱孙贻不仅敢大胆启用罗泽南丶刘蓉以及他们的学生大办团练,很有魄力。 早年担任宁乡丶长沙知县期间,官声也不错,甚至亲自带团练剿过匪。 饶是如此,在面对来势汹汹的强大短毛军。 朱孙贻还是被吓得官仪尽失,暴露出其首鼠两端,推诿塞责的本色。 朱孙贻当初敢亲自带团练进山剿匪,那是因为他知道他剿的了,值得一搏。 现在面对短毛大军压境,朱孙贻吓得心惊肉跳,面如土色,则是因为他知道湘乡县团练不是这麽多短毛军的对手,计穷心慌。 「县尊大人,当初偷袭教匪得手,毙俘了些长毛,您可不是这麽说的。」王錱对朱孙贻见功劳就揽,遇责任就推的做派很不满。 偷袭从湘潭过境的教匪向朝廷邀功,可是经过朱孙贻丶曾麟书丶罗泽南丶刘蓉等人共同商议的。 没有本地知县调动,邻县湘潭知县的许可,湘乡县团练可无权越县进入湘潭县地界打教匪。 不久前偷袭两股长毛得手,尝到甜头的朱孙贻可不是今天这副嘴脸,而是上赶着支持,鼓动湘乡县团练继续偷袭过境的短毛,以取得更大的战果向上邀功,毕竟短毛的赏格可比长毛还高,十分地诱人。 今日招来短毛不全是他们团练的过错,朱孙贻亦难辞其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朱县尊无须惊慌。」罗泽南则要表现得镇定许多,朝王錱使了个眼色,示意王錱少说几句,同时劝朱孙贻别那麽惊慌。 短毛发兵针对湘乡县,大出罗泽南所料。 罗泽南当初正是仗着湘乡县不是教匪军的必经之地,这才敢请求越县作战,偷袭教匪军。 「仲岳,这可是好几万短毛,莫要说得如此轻巧。」沉不住气的朱孙贻忍不住白了罗泽南一眼,说道。 「本官作为一县父母,负有守土之责,如此之多的短毛来犯,湘乡县县城势必难守!守不住县城,本官唯有自裁以谢君恩。 本官的生死倒是其次,本官若是死了,湘乡县百姓怎麽办?湘乡县团练又怎麽办?又有谁会像本官一样,全力支持仲岳办团练?」 虽说朱孙贻把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怕丢顶戴和脑袋。 不过有一点朱孙贻说得倒也是实情。 那就是没了朱孙贻,下一任知县或许会支持湘乡县继续办团练,不过支持的力度,恐怕没有朱孙贻这麽大。 为了保住湘乡县团练的未来,罗泽南还是要想办法保住朱孙贻的顶戴。 「朱县尊,你我乃同绳之蚱,荣损一体,县尊有难,罗某断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朱县尊同我交个底,到底有多少短毛进犯湘乡县?」罗泽南正色道。 罗泽南清楚朱孙贻肯定是夸大其词了,教匪的主要目标是长沙,长毛攻打长沙不顺。 即使湘乡县团练惹恼了教匪,教匪也不可能派出好几万短毛兵攻打湘乡县。 「约莫有近万短毛兵,还望罗先生也给本县交个底,集全县之力,是否有望守住湘乡县县城?」朱孙贻向罗泽南投以期盼的目光,希望能够得到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听到有近万短毛进犯湘乡县,罗泽南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愁眉不展。 半晌後,罗泽南反问朱孙贻道:「朱县尊,湘乡县县城的城防比起衡阳丶零陵丶全州如何?」 罗泽南所说的这些城池,都是短毛以一己之力拿下的城池,城池的规格也都要比湘乡县县城高。 「不如远甚。」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朱孙贻如实回答道。 「那不就结了?短毛兵锋正锐,短毛兵卒多为久经沙场的老卒。罗某麾下的两千湘乡团练多为新勇,打长毛尚且勉强,如何是短毛的对手?」罗泽南十分清醒,知道湘乡县县城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 素来以知兵自诩的罗泽南都一副湘乡县县城已经没救了的样子。 万念俱灰的朱孙贻面色惨白,准备白练上吊的心思都有了,不停地顿足道:「诶!这可如何是好啊!本县难道只能以死谢罪了麽?」 「湘乡县虽守不住,可罗某有一计,既可保全县尊大人,又可保全湘乡县团练,还能立大功。」凝思片刻,罗泽南很快便有了主意。 「是何计策?罗先生快快说来。」朱孙贻眼睛一亮,如落水者紧紧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罗泽南的衣袖追问道。 「撤出湘乡县县城,让短毛的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罗泽南说出了他的计策。 「我还以为先生有何妙计呢?」听了罗泽南的计策,朱孙贻失望透顶,摇了摇头说道。 「依先生之计,本县还不如直接自裁呢,还能留得一世清明。先生若贪生怕死,先生就带着湘乡县团练走吧,本县誓与湘乡县共存亡。」 「朱县尊莫急,容罗某把话说完。」罗泽南说出了他的破局之策,撺掇朱孙贻同他去打衡阳。 「周抚台丶向提台丶徐制台他们为教匪所败,驻留不进,不敢北上克复衡州府府城衡阳。 教匪又着急着赶往长沙,若罗某所料不错,此时的衡州府府城衡阳应当防御空虚,甚至是一座空城。 朱县尊若能带领湘乡县团练收复衡州府府城衡阳,皇上又岂会怪罪朱县尊守土不利?」 衡阳城是短毛的地盘,短毛大举北上,说明短毛已经撤出了衡阳。 两千湘乡县团练守不住湘乡县县城,或许可以试一试收复衡阳。 「对啊!」豁然开朗的朱孙贻一拍大腿,觉得罗泽南的脑瓜子确实好使,无愧於老亮之名。 徐广缙丶周天爵丶向荣他们都没能收复的衡阳城,让他一个小小的知县给收复了。 他朱孙贻不仅能在骆秉章丶赛尚阿等人面前露脸,还能够让咸丰皇帝记住他朱孙贻的名字。 只是,朱孙贻仍存有顾虑:「万一衡阳打不下,短毛对咱们穷追不舍怎麽办?」 「坚壁清野,让短毛无法在湘乡县就食,带着粮食往南跑,往山里钻,待短毛所携之粮食吃尽,短毛必然退兵北上去找长毛会和。」耐心向朱孙贻说完他的想法,罗泽南反问道。 「除此一途,朱县尊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朱孙贻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跟着罗泽南赌一把,赌湘乡县团练能拿得下衡阳。 「本县今日便舍命陪罗先生豪赌一场!」朱孙贻终於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决地说道。 「如何行事,还请罗先生细细道来!本县全力支持罗先生!」 正当罗大纲引兵出剿湘乡县团练之际。 彭刚一路上船不收帆,舟不停桨橹,片刻未歇,一口气从湘潭赶到到了长沙。 彭刚一到长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了解了解长沙城内外的敌我态势。 刚一上岸,在岸边久候多时的林启荣赶忙上前迎接彭刚:「参见北王殿下,您总算来了,东王让我在此等候,请您到帅帐议事。」 「天王与南王何在?」彭刚问林启荣道。 「天王和南王,也在帅帐之内。」林启荣回答说道。 彭刚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跟随彭刚左右的黄大彪很快牵来一匹白马,交由彭刚乘骑。 彭刚正要骑上白马,联想到萧朝贵就是因为太过招摇才招致清军的炮打,丧命与此,骑白马有些太招摇,遂收回刚刚踩上马镫的脚,瞥了缰绳对黄大彪说道:「黄大彪,去把我的豹花骢牵来。」 很快,黄大彪牵来一匹更低调的豹花骢。 彭刚跨上豹花骢,交代各团团长寻好营地,就地扎营,旋即带领随行教导营一连的近两百馀骑,疾驰来到太平军的帅帐寻杨秀清。 (本章完) 第252章 长沙之围 第253章 长沙之围 於长沙城南郊的太平军帅帐之前勒马停下,彭刚大步流星地步入帅帐之内。 映入彭刚眼帘的是愁眉不展的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冯云山丶曾水源等人。 「参见天王,见过东王丶南王。」彭刚同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打了个照面。 至於攻打长沙城的进展,彭刚也没开口询问。 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彭刚答案,没必再问。 「七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七弟给盼来了。」 见到彭刚,杨秀清由衷地感到高兴,杨秀清亲自起身相迎,携彭刚落座。 「长沙城坚炮利,清妖又多,守长沙城的清妖妖头又诡计多端。七弟,你主意多,可有何攻取长沙的良策?」 杨秀清对彭刚的态度,就是太平军攻打长沙境况的最好晴雨表。 就算是在浔州府,彭刚和杨秀清关系融洽的时候。 杨秀清也未曾有今日这般姿态。 杨秀清姿态摆得这麽低,只能说明长沙城的情况远比预料中的要棘手。 「我能有什麽良策?攻打坚城难以取巧,无非围三缺一,诱敌出城聚而歼之。里应外合取之。以大炮掩护强攻。穴地攻城破墙而入。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迫降。」彭刚如数家珍般地说道。 这倒不是他敷衍杨秀清,攻城战,尤其是攻打大型城池。从古至今都是最难打,最血腥残酷的战斗。 长沙是太平军迄今为止所攻打的最大的城池不说,相较於长沙城的清军守军,太平军的火力,乃至兵力似乎都不占优势。 如果是彭刚自己攻打长沙城,他也只能这麽打。 「除了里应外合计取长沙,其他的法子我都用过了。」杨秀清略一沉吟,开口询问道。 「左宗棠为你效力,听说左宗棠和江忠源私交甚厚,可否让左宗棠出面策反江忠源弃暗投明?」 杨秀清都想要策反宿敌江忠源了,说明杨秀清此番打长沙,确实是快要计穷了。 「可以一试,但我没有把握,希望东王不要寄望於此计。」彭刚点点头说道。 「这是自然,多挖地道,轰塌长沙城几处城墙才是正途。」杨秀清说道。 多挖地道说明杨秀清已经挖过,没有成功,才不得不采取堆数量争取成功的法子。 「清妖曾破我军穴地攻城之策?」彭刚问道。 「野战抓了些清妖俘虏,拷问得知。清妖於城内多处穴地埋大缸瓮,让瞎子伏缸瓮听声,以此判断我军我军穴地的方向,缒城而出,循锄锹声处迎掘挖通咱们的地道,或灌下秽水,或以烟火熏燎,土营的将士伤亡不小。 近日清妖又派兵缒城而出,於城外挖深沟,截断我们土营挖掘的地道。我曾多次派兵驱打这些出城的清妖,奈何长沙城头的火炮打得远,火力又猛,我军伤亡颇大,不得不撤回来了。」杨秀清向彭刚详细诉说了一番主力部队攻打长沙城的情况。 「攻城不利,近来清妖胆子大了不少,缒城而出,袭击正在掘道作业的土营将士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一旁的洪秀全和冯云山也在唉声叹气。 当初打桂林是因为地底下都是石头,挖不动。 长沙倒是能挖得了地道,岂料长沙城的守军比桂林城的守军还要狡猾。 难道太平天国真的和大城市无缘了? 全州丶衡阳等坚城都是以穴地攻城之法攻破的,看来长沙的清军吸取了不少经验教训,也在进步。 「清妖以地听之法丶开深壕之策破我穴地攻城之策。我们只能深挖,多挖地道才有机会成功。」 比之攻城失利,彭刚更关心的是长沙城内清军守军的兵力,清军敢多次缒城而出作战,清军的兵力应当十分充裕。 「既然抓有清妖俘虏,可曾问出长沙城内有多少妖兵?」 「清妖诈称长沙有三十万大军,长沙城内肯定没有三十万清妖。不过含各省客兵,长沙城的民壮在内,十二三万左右的兵壮还是有的。」杨秀清想了想说道。 长沙城内有多少清军,也是杨秀清很关注的问题。 目前为止,杨秀清所俘虏的清军军官多为中下层军官和团练头目。 这些中下层的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显然无法接触到长沙具体有多少兵力这一核心机密。 杨秀清只能根据对这些俘虏的盘问得来的口供,以及同清军交战的经验判断出长沙城内的清军守军大概有多少。 十二三万守军 听到这个数字,彭刚有些无语。 根据常理,攻城战中,进攻一方应当拥有绝对兵力优势,才有可能对城池完成包围,才有较大的攻坚把握。 清军果然不能用常理推断。 目下包围长沙城的太平军有三万三千东殿兵马,一万七千西殿兵马,一万六千南殿兵马。 算上彭刚刚刚带来的万把人,总兵力也才八万左右。 八万多人围困一座十二三万兵力驻守的城池,简直匪夷所思。 太平军兵力上居於劣势,城内又不似武宣一战那般有内应接应,萧朝贵奔袭长沙未能得手,已失了先机,长沙城内又兵多粮足。 若坚持长期围攻长沙,有重蹈桂林一战覆辙的危险。 「长沙的情况,对咱们很不利啊。」彭刚面露忧色。 「七弟,我急着找你,有两事相求。」杨秀清说出了此番急着找彭刚来的目的。 「清妖占据水陆洲,在水陆洲上构筑炮台,拉江锁阻塞湘江航道,我们的船无法过湘江入洞庭湖。 清妖很重视水陆洲的防务,我发兵打了五次水陆洲都未曾得手。 水陆洲居於湘江中心,攻打水陆洲非水营不可。 北殿的水营是诸殿之中最强的,攻打水陆洲的重任,非北殿莫属。」 湘江下游多冲积沙洲,水陆洲(橘子洲)是众多沙洲中最为出名的一座。 水陆洲位居湘江中心,西望岳麓山,东临长沙城,四面环水,是一个长达五千米的狭长沙洲。 长沙城附近的湘江江段宽度大约在一公里出头,水陆洲处会稍宽一些。 以清军火炮的射程,长沙城西墙附近的大炮覆盖不了整个湘江。 但占据了水陆洲就不一样了。 水陆洲到湘江两岸的距离正好是五六百米,清军在水陆洲上部署大炮,能够封锁湘江。 杨秀清要打水陆洲,疏通湘江航道,还说出入洞庭湖这样话,说明杨秀清已经有知难而退,放弃长沙城的念头。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当然,太平军也可以选择不走湘江航道,全军走陆路进入洞庭湖。 可太平军的辎重船队带着东西南北四殿四十多万人的生存物资。 不走水道不仅仅意味着行军转移要更辛苦,更危险,更意味着他们将不得不丢弃很多带不走的物资。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水陆洲肯定是要打的 打下水陆洲,拿下水陆洲炮台。 可以保证水陆洲西侧的航道是安全的,长沙城西墙上清军的大炮够不着水陆洲西侧的湘江航道。 太平军的船队可以从水陆洲西侧的航道通过长沙城附近的江段,北上洞庭湖,同石达开丶韦昌辉他们汇合,顺江而下,攻打清军防御更为薄弱的武昌。 这是彭刚的想法,至於杨秀清怎麽想的,彭刚现在还不得而知。 「待我侦查一番水陆洲虚实,便令水营攻占水陆洲。」彭刚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四哥所言有二事,攻占水陆洲只是其一,这第二件事是什麽?」 北殿的船队也要从水陆洲附近的湘江江段过,攻打水陆洲不仅仅是为了整个太平军,也是为北殿自己而打。 彭刚没理由推辞。 「东丶西丶南三殿的土营人数不够,想借北殿土营掘地道,一来可以牵制吸引长沙城内的清妖兵力,减轻北殿水营攻打水陆洲的压力。 二来,我想最後试一试攻打长沙,毕竟贵妹夫死在这里,我们同为天父子婿,应当为贵妹夫复仇。」杨秀清说道。 「为贵姐夫复仇,在所不辞。」彭刚同意了。 杨秀清大喜道:「七弟打水陆洲有何难处只管开口。」 言毕,杨秀清让帅帐内的其他高层先出帐候着,只留下洪秀全丶冯云山丶彭刚这三位神天小家庭的兄弟。 见旁若无人,杨秀清压低声音询问彭刚道:「若长沙打不下,七弟意欲何往?」 彭刚一愣,杨秀清果然已有了放弃打长沙的想法。 「武昌。」彭刚回答说道。 武昌是距离长沙最近,又相对长沙而言更容易打的省垣,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我们也有此意。」杨秀清说道。 彭刚转头看向洪秀全和冯云山,洪丶冯二人也朝彭刚点点头,表示他们也同意攻打武昌。 「八弟已经打下岳州府府城巴陵,我们已下旨让八弟在巴陵等我们,待合兵一处後,再行东下攻打武昌。」杨秀清说道。 岳州府府城巴陵控扼洞庭湖出口,拿下巴陵,意味着东下长江的航道已经畅通。 实际上这个时候让石达开直接发兵攻打武昌是最佳时机,而不是让石达开等大军到来之後再出发攻打武昌。 不过军事终究还是受制於政治。 杨秀清不让石达开攻打武昌和萧朝贵当初不让彭刚打桂林一个道理。 功高震主,哪怕是名义上的主,在任何政治集团都是非常忌讳的事情。 唯一的区别是,即使当初萧朝贵不拦着彭刚打桂林,彭刚也不一定打得下桂林。 而石达开这次,是很有希望拿下武昌。 不知此时此刻,身处岳州府的石达开是何感受。 (本章完) 第253章 生力军 第254章 生力军 离开太平军帅帐,彭刚片刻未歇,带着参谋们着手观察敌我态势,了解长沙清军的部署。 南城外观察清军部署的绝佳制高点无疑是妙高峰,但天心阁附近清军的重炮炮口正对着妙高峰,彭刚没有贸然上妙高峰。 他更多地是通过绕城观察,向围困长沙城的各营军事主官问话的方式弄清楚了长沙战场的态势。 晚间,为帮助彭刚尽快地了解长沙战场,杨秀清特意让陈承瑢将一副由他本人在谋士钱江等人的帮助下,亲自修改更新的敌我态势地图以及整理好的若干清军情报送至彭刚处。 杨秀清送来的地图和整理好的情报,同彭刚白日查探收集到信息没有什麽出入。 在细节方面,与清军鏖战半月的杨秀清要比初来乍到的彭刚了解得更多,更为详实。 就着烛火发出的光亮阅毕杨秀清送来的地图和整理好的情报。 彭刚对长沙战场的情况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太平军攻打长沙,比之火力上的欠缺,兵力不足才是更为要命的问题。 在彭刚的北殿兵马加入长沙战场之前,杨秀清在长沙战场投入的兵力只有六万多人,仅有清廷长沙兵壮人数的一万左右。 由於兵力不足,杨秀清甚至没有对长沙城完成合围,只包围了长沙城的南面与东面。 这些天来,杨秀清对长沙城发起的攻势,也都是集中攻打南墙的黄道门丶东墙的小吴门和浏阳门。 北墙则因清军在北墙外修筑有营垒之故,杨秀清无法攻打北墙的湘春门。 至於城门最多,足足有三座城门的西墙(长沙城西墙原有四门,德润门早已堵塞废弃,故只存三门),由於紧邻湘江,水陆洲(橘子洲)又在清军手上,根本无法从西墙进攻长沙城。 林凤祥曾经和彭刚说过,上回萧朝贵带领西殿精锐奔袭长沙之时。 长沙城城墙之外尚有大量建筑可以用於掩护攻城。 骆秉章是清廷的有为能吏,长沙城外的建筑能为进攻长沙的太平军提供掩护,骆秉章不会不知道。 没能拆掉长沙城外的建筑,多半是因为长沙城士绅的反对,阻力太大。 而今南墙丶东墙之外的建筑皆化为废墟,光秃秃一片,视野开阔,无遮无蔽。 应当是赛尚阿进驻长沙的原因。 赛尚阿可没骆秉章那麽好说话,骆秉章多少还要顾及些官声,不敢对长沙士绅下死手。 赛尚阿是蒙古旗人,只对他的主子咸丰皇帝负责,他可不在乎长沙士绅对他的评价。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不得不说,某些汉人士绅,确实是贱骨头。 除却水陆洲,湘江西岸,与水陆洲丶长沙城隔江相望的岳麓山也有数千清军兵壮驻守。 就整体态势而言,此时的长沙城虽然被太平军从南丶东两个方向包围。 但长沙城并不是一座孤城死地。 长沙战场,清军仍旧保有一定的战略纵深。 城内的清军依旧可以通过湘江水道同外界进行联系。 之所以近来没有清军援兵入援长沙,是因为杨秀清提前让韦昌辉丶石达开进入了洞庭湖,湘江下游的航道被韦昌辉丶石达开截断,清军援兵无法通过湘江航道直抵长沙。 左宗棠是长沙府人,年轻时曾在长沙城附近的岳麓书院就学,是彭刚手底下对长沙地理形势最为了解的人。 彭刚将杨秀清送来的地图和情报交给参谋部,让左宗棠协助参谋部的参谋们连夜赶制出一个简略的沙盘,以将长沙战场的敌我态势直观地呈现出来。 鸡鸣时分,经过左宗棠和参谋部参谋们的连夜奋战,一个长沙战场的简易沙盘成功制作完成。 长沙战场的敌我态势尽收眼底。 彭刚让人用白水煮了些鸡蛋送到参谋部的帐篷内,给通宵加班的左宗棠和参谋们暂时先填填肚子。 来到刚刚制作完成的沙盘前,彭刚也剥了颗鸡蛋吃了起来,他一面细嚼慢咽,一面询问参谋们:「攻打水陆洲,你们有什麽想法?」 「长沙战场就好比咱们吃的这鸡蛋,长沙城是蛋黄,水陆洲是蛋白,岳麓山是蛋壳。」副参谋长张泽拿起剥了一半蛋壳的鸡蛋,打了个颇为形象的比喻,说道。 「要吃蛋白,肯定要先剥掉岳麓山这片蛋壳,先把岳麓山拿下来。」 张寒岱也同意张泽的观点:「把岳麓山拿下来,从湘江西岸跨过湘江西航道对水陆洲发动攻击,我军只需面对水陆洲方向的清军炮火,长沙城西墙上的重炮打不着咱们的进攻部队。」 「南殿的胡丞相正统带五千南殿兵马驻扎於金牛岭丶渔网市一带监视岳麓山上的清军。 胡丞相的这部兵马,是不用参与进攻长沙城的,我们可以联络胡丞相,联合胡丞相的兵马一同进攻岳麓山,争取尽早拿下岳麓山,扫清进攻水陆洲的障碍。」黄秉弦说出了他的想法。 「胡丞相和岳麓山上的清军已对峙十日有馀,胡丞相应当比东王更了解岳麓山的情况。」 胡丞相即太平天国诸王之下的二号人物胡以晃,目下天国仅有的两位丞相之一。 岳麓山驻扎有一支规模颇大的清军,杨秀清担心岳麓山丶水陆洲的清军渡河偷袭正在攻打长沙城的太平军,遂遣胡以晃驻防金牛岭丶渔网市一线监视牵制岳麓山丶水陆洲两地的清军。 左宗棠是第一次和参谋部的参谋们共事。 一开始,左宗棠觉得北殿参谋部的参谋除了黄秉弦和丘仲民之外,剩下的三个参谋连字都认的不是很全,文化水平不如他的学生,心中存有一点点偏见。 今日这些参谋们的表现让左宗棠眼前一亮。 虽然参谋部的参谋们相对左宗棠那些自小接受书院教育的学生,文化程度偏低。 可这些参谋身上自信从容丶有主见丶敢大胆说出自己想法的品质,则是很多湖南书院教育教授出来的学生所欠缺的。 更不用说,这些参谋在参谋部成立之前,是奋战在一线的军官,有参加过实战的经验。 如果他们从小就能有接受优质教育的机会,补齐文化方面的短板,会有更好的表现。 当然,这些参谋们也都还很年轻,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後生仔,现在开始恶补文化知识,为时未晚。 听完参谋们的发言,让随行的文书刘文进记录整理好参谋们的意见,彭刚走出参谋部的帐篷,向对岸的太平军营地望去。 左军的营地位於长沙城以南的湘江东岸的望岳村南部,与西岸的渔网市隔江相望。 太平军土营的工作效率很高,左军抵达长沙战场之前,太平军土营已经在望岳村南部和对岸的渔网市之间架设好浮桥,以沟通两岸的太平军部队。 太平军的土营部队,是专业化程度相当之高的工兵部队。 不仅上战场能挖地道,架浮桥,在後方还能修建宫殿,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天朝宫殿(天王府)和东王府,主要便是由土营负责建设,可谓是多面手。 历史上长沙丶武昌战役期间,土营部队皆以极高的效率和专业素养,搭建过浮桥。 彭刚走过湘江上的浮桥,来到胡以晃所部兵马的营地。 此时渔网市附近的南殿太平军正在起锅造饭。 胡以晃所部的南殿兵马有不少新兵是北殿当初在零陵为南殿徵召的,这些新兵见到彭刚带着北殿兵马来到他们的营地,都表现的相当热情。 不少新兵甚至邀请彭刚随行的教导营官兵一起用餐,甚至拿出刚刚从湘江里捕捞上来的鱼来招待他们。 胡以晃听说彭刚来到渔网市营地,赶忙出门相迎接。 「参见北王殿下。」胡以晃撩袍下拜,向彭刚行礼。 全州一战後,负责殿後的南殿实力能得以恢复壮大,多赖彭刚为北殿提供的两万五千新鲜血液。 彭刚给南殿的人虽然不如北殿自己招的人,但和其他殿的湖南新兵相比,这些新人质量也说不上差。 胡以晃对彭刚敬重并非只是浮於表面,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敬重彭刚。 彭刚是除了冯云山丶洪秀全之外,胡以晃最为敬重的人。 当初彭刚完全可以拿一些老弱来搪塞南殿,甚至乾脆不给南殿补充新兵,可彭刚没有选择这麽做,还是十分厚道地给南殿提供了质量尚可的新人。 「胡丞相,战事紧急,这些虚礼就免了。」 彭刚搀扶起胡以晃,开门见山,径直询问胡以晃岳麓山上清军的情况。 「岳麓山上有多少清妖?这些清妖战力如何?可有重炮?」 「刚刚进驻渔网市和金牛岭的时候,我曾想一鼓作气,直接拿下岳麓山,怎奈实力不济,未竟成功,只能退下来同山上的清妖对峙。」胡以晃苦涩一笑,回答说道。 「岳麓山上有四千多清妖,这些清妖多为从湘西调来的镇筸兵,比较能打。至於炮,岳麓山上的清妖重炮不多,有那麽三四门重炮,剩下的炮都是一些劈山炮。」 胡以晃是天国高层中罕见的武秀才出身,不过至今没取得过很亮眼的战绩,撤离平南县的时候还被江忠源丶乌兰泰俘虏过。 要不是脑子机灵,胡以晃现在就是被清军俘虏的太平天国级别最高的官员。 胡以晃一直想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为自己正名,奈何胡以晃的核心班底当初在撤离平南县断後的时候,其核心班底损失惨重,至今元气未复,未能兑现其军事天赋。 他的运气也不好。 胡以晃经常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执行断後任务,经常和比较能打,数量还不少的清军遭遇。 「我欲助胡丞相一臂之力,拿下岳麓山,胡丞相可有信心?」彭刚抬手遥指不远处的岳麓山问道。 最精锐的镇筸兵已经被彭刚在广西给打掉了,岳麓山上的镇筸兵应当是二线的镇筸兵或者是新兵。 这些常年和反叛土司作战的湘西兵要比一般绿营强,不过强的有限,重武器也不是很多。 彭刚有信心拿下岳麓山。 「北王说笑了,要打岳麓山,也是我胡以晃给北王打下手。」听说彭刚要出手打岳麓山,胡以晃喜出望外,有北殿这支生力军加入战场,何愁打不下岳麓山。 「若有北王出手,何愁岳麓山不克!我愿全力襄助北王攻打岳麓山!」 起事以来,凡是跟彭刚协同作战的队伍,从来没败过,吃亏过。 彭刚主动来找胡以晃,一起攻打岳麓山,胡以晃求之不得。 「好!」彭刚拍了拍胡以晃的肩膀,「你我二人联手,必克岳麓山。」 和胡以晃议定共克岳麓山,彭刚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工作。 东殿曾经打下过长沙府西部的浏阳县,浏阳县以生产烟花爆竹闻名,杨秀清在浏阳得了很多火药和火药原料。 彭刚也不和杨秀清客气,趁着侦察兵侦察岳麓山的间隙,直接问杨秀清要了一百五十担火药,以作进攻岳麓山之用。 得了火药,彭刚派兵於岳麓山山脚下构筑炮兵阵地,将重炮营全部都调到岳麓山下,对岳麓山上的清军兵壮进行火力压制。 重炮营的五六百斤到八九百斤的重炮攻打长沙城对炮对不过长沙城内数十门动辄好几千的重炮。 可对付岳麓山上的缺乏重炮的清军炮兵则手拿把掐。 很快便压制住了岳麓山上的清军炮兵。 胡以晃此前攻岳麓山未能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南殿火力薄弱,队伍中新兵又多。 而今北殿加入岳麓山战场,己方火力占优,压制住了敌方炮兵。 胡以晃所部的太平军士气陡涨,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彭刚攻打岳麓山的战术十分地朴实无华,以优势的炮兵火力压制岳麓山上的清军。 掩护二团丶并李瑞丶常胜的暂八团。整整两个满编团,合计六千馀人进攻岳麓山。 一团丶五团和教导营则作为预备队,暂时不投入战斗。 李瑞丶常胜原为绿营俘虏。 因不久前的耒阳-永兴一战中追歼徐广缙丶张国梁等部清军表现优异。 彭刚从各营抽调老兵充当基层军官,又从预备役中抽调了两个营兵力,会同黔兵丶川兵战俘组建了暂八团。 见彭刚投入如此之多的兵力,有一鼓作气,拿下岳麓山之势。 心潮澎湃的胡以晃大手一挥,只留下一千兵马作为预备队,剩下的四千兵卒,全部投入到了攻打岳麓山的战斗。 岳麓山上下炮声隆隆作响,重炮营的二十一门重炮打得岳麓山上的清军兵壮叫苦不迭。 驻守岳麓山的是湘西凤凰厅同知贾亨晋丶镇筸镇参将瞿腾龙丶游击朱占鳌。 其麾下有四千镇筸兵,其中两千镇筸镇的二线老兵,两千为新募的新兵。 他们於一个多月前,响应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号召驰援省垣长沙。 是长沙战场清军中的精锐武装。 派遣四千湘西精锐驻守岳麓山,足见骆秉章丶赛尚阿对岳麓山的重视。 贾亨晋丶瞿腾龙丶朱占鳌等人也不负骆秉章所望,多次粉碎了胡以晃对岳麓山的攻势。 年近花甲的湖南老将瞿腾龙察觉到刚刚抵达岳麓山下的这伙太平军和以往不同。 其野战炮火之犀利,连绿营官军都远远不及。 瞿腾龙忧心忡忡地对一旁的贾亨晋说道:「同知大人,山下来了不少新教匪,新来的教匪炮火凶悍的很,这次教匪的进攻恐怕不同以往。」 (本章完) 第254章 中堂大人,我?打短毛? 第255章 中堂大人,我?打短毛? 论品级,瞿腾龙要比贾亨晋高。 不过贾亨晋是文官,实际上贾亨晋才是岳麓山清军的最高指挥官,瞿腾龙只是贾亨晋的副手。 贾亨晋也意识到新来的太平军不同以往,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短毛,丝毫不敢懈怠。 「瞿参戎丶朱分麾传令下去,二位亲自统兵坚守岳麓山!本官即刻派人向骆抚台和赛中堂求援!」 神色严峻的贾亨晋一面下令死守,一面派人渡江去往长沙城求援。 本书由??????????.??????全网首发 教匪兵虽精,但兵力较之长沙战场的清军并无优势。 此时的贾亨晋还是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以为只要长沙城内派兵驰援岳麓山,弥补岳麓山局部战场的兵力劣势,就能保住岳麓山。 「是!」 瞿腾龙丶朱占鳌领命而下,亲自统带各自的亲兵坚守岳麓山要隘。 岳麓山山脚下,严阵以待的进攻部队在陈旭元重炮营的掩护下,终於踩着进攻的鼓点,向岳麓山发起了进攻。 待进攻部队前进至岳麓山山脚下的清军阵地前方一百馀步,由於担心误伤友军,陈旭元命令重炮营停止炮击。 随着穿着靛青色交领短袍的左军士卒距离岳麓山山脚下的清军阵地越来越近。 瞿腾龙丶朱占鳌等人也终於看清楚了这伙教匪的装束。 果然是传闻中的短毛! 进攻的左军部队以火铳丶抬枪丶轻型劈山炮开道。 一时间,岳麓山山脚下铳炮之声大作。 一团团腾起的刺鼻硝烟有如萦绕在山间的山雾。 火器对射之际,守卫岳麓山的清军守军尚能勉力支撑。 及至左军刀牌手丶长枪手发起冲锋。 两军接阵不久,岳麓山山脚阵地上的清军立时不支,一股脑向後撤退到了山腰上。 不到两个时辰,岳麓山山脚阵地尽皆宣告失守。 岳麓山战斗的打响终於打破了长沙战场连日的沉寂。 长沙战场因岳麓山牵一发而动全身。 岳麓山在则水陆洲(橘子洲)存,水陆洲存则可控扼湘江航道的道理长沙城内的清军统帅也懂。 事实上从岳麓山附近响起密集的重炮声开始。 长沙城内的江忠源丶刘长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尤其是江忠源,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全州水塘湾附近的狮子岭挨短毛重炮轰击的不堪回忆。 「攻打岳麓山的是短毛!若不发兵救援岳麓山,贾同知和瞿参戎他们恐怕守不住岳麓山。」 江忠源以十分笃定的口吻对来到长沙城西墙观战的赛尚阿丶骆秉章丶程矞采丶鲍起豹等清军官将们说道。 骆秉章了解并相信江忠源的能力和为人,认同江忠源的这一论断。 程矞采丶鲍起豹曾经面对左军闻风而逃,出言贬低左军便是贬低他们自己,很识趣的闭上了嘴巴,缄口不言,不对正在攻打岳麓山的左军发表任何评论。 还没和左军交过手的赛尚阿则没太把左军放在眼里。 战前骆秉章丶程矞采等人将长毛吹得神乎其神,让他赛尚阿都不免打起了退堂鼓,迟迟不敢发兵进剿教匪。 可结果呢? 长毛打起长沙来,也就那麽回事。 要不是他在等蒙古马队,骆秉章又担心长沙城有失,极力劝阻赛尚阿出城野战歼灭长毛,他赛尚阿早就带兵出城野战消灭长毛了。 这些汉臣,一点真本事没有,光会给自己的失利与无能找藉口。 「江知府未免太把短毛当回事了,短毛再凶悍,终究不过是一群乱匪,三十万官军坐镇长沙,短毛有何可惧?」赛尚阿没太把对岸攻打岳麓山的短毛军当回事。 「赛中堂,连乌都统丶张提台丶向提台他们都屡屡败於短毛之手,短毛不可小觑。」骆秉章朝赛尚阿拱了拱手说道。 「发兵渡江驰援岳麓山吧,若岳麓山有失,悔之晚矣。」 赛尚阿环顾左右,最後目光落在河南绿营河北镇总兵王琳身上。 清军派系繁杂,赛尚阿所倚重的部队是陕甘绿营和还在路上的蒙古马队。 随他入湘的河南兵勇是他麾下的二流部队,即使有闪失,赛尚阿也不心疼。 河南有的是人,死了一茬子河南兵勇,再拿钱粮回河南招募便是。 拿王琳的河南兵去试一试对岸的短毛正合适。 「我倒要看看,短毛是什麽货色,王琳,你统带五千河南兵勇渡江驰援岳麓山,好好收拾收拾短毛,压压短毛的嚣张气焰,若能败短毛,我亲自为你在皇上面前保个提督。」赛尚阿盯着唯唯诺诺的王琳说道。 王琳这些天守长沙虽然只是在二线打下手,做些搬运粮草弹药丶修缮城墙的杂活。 但他也经常和其他将领饮酒狎妓,打探粤西教匪之虚实。 和攻城的太平军交过手的将领都表示长毛不怕死,很难打,是他们从军以来所遇到的最难打的乱匪,绝非乌合之众。 长毛尚且如此难打,遑论短毛。 不想当提督的总兵不是好总兵,可这功劳,也得有命拿啊! 王琳不仅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麾下的那群河南兵勇有几斤几两他也心知肚明。 「中堂大人,我?打短毛?」 面对赛尚阿突如其来的抬举,王琳如坐针毡,不敢应下这麽凶险的差事。 「王镇台,这麽好的差使落到你头上,真是便宜你小子了,还不谢中堂大人的栽培?」赛尚阿身侧陕甘绿营西安镇总兵福诚幸灾乐祸,催促王琳道。 赛尚阿盯着王琳的那双月牙似的眯眯眼已露出不悦之色,王琳不敢惹怒赛尚阿,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了驰援岳麓山的苦差事。 王琳朝赛尚阿下跪磕头:「卑职谢中堂大人赏识,定竭尽全力!」 「去吧。」赛尚阿摆了摆手,说道。 不多时,王琳便带着五千河南兵勇渡过湘江,支援岳麓山。 湘江西岸渔网市附近的望楼之上,透过千里镜,彭刚清晰地望见长沙城内的清军渡江驰援岳麓山。 为应对清军的支援,彭刚做出了相应的部署。 派出了作为预备队的五团截击来援清军。 早已准备的多时的陈敢丶萧茂灵带领五团的三千将士,气势汹汹地扑向刚刚乘渡船上岸的五千河南兵勇。 胡以晃为保一战拿下岳麓山,也派出了他身边仅存的一千的南殿将士助战。 按理说五千对四千,优势应当在清军一方。 奈何长沙方面派出的援兵实在不经打。 五团的鸟铳手只放了三轮排枪,就轻而易举地击散了来援清军的士气。 旋即一个冲锋,彻底轻松冲垮了来援岳麓山的清军。 湘江西岸的五千清军援军陷入一片混乱,自相踩踏的自相踩踏,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仅仅一个时辰,渡江来援的五千清军只剩下两千出头狼狈地逃回水陆州丶长沙城。 陈敢丶萧茂灵等人光是抓俘虏就抓了一千七八百人。 剩下的清军不是被踩死打死,就是被滚滚湘江水淹死,葬身鱼腹。 亲眼目睹王琳所部河北镇营勇光速惨败的赛尚阿脸色极为难看。 正欲再派援兵,不料杨秀清为牵制长沙城内的清军兵力,支援彭刚丶胡以晃攻打岳麓山,命东西二殿兵马对长沙城发起了猛攻,对长沙城清军施加压力。 为确保长沙城无虞,赛尚阿不敢将陕甘绿营丶楚勇等精悍兵马派到对岸去支援岳麓山,只得让湖南提督鲍起豹派遣长沙协绿营和长沙团练渡江支援岳麓山。 鲍起豹虽为一介粗鄙武夫,可也是精明之人。 岂会心甘情愿地让自家兵马当炮灰? 鲍起豹只是做了个样子,刚一渡江,瞅见长毛短毛向他追来,便摇船折返回了长沙城。 长沙城方面的清军支援不济,彭刚和胡以晃的部队当天就攻占了岳麓山。 负责镇守岳麓山的镇筸镇参将瞿腾龙丶游击朱占鳌相继战死。 两千六七百镇筸兵或死或降,仅存凤凰厅同知贾亨晋收拢千馀镇筸兵散落岳麓山各处负隅顽抗。 至此,岳麓山大局已定。 翌日天亮,彭刚携手胡以晃对岳麓山上的残敌进行清剿,花了两天时间,终於肃清岳麓山上的散兵游勇。 绝望之下的凤凰厅同知贾亨晋自刎而死。 岳麓山失守,僵持大半个月之久的长沙战场僵局就此被打破。 彭刚登上岳麓山,占领岳麓书院,以岳麓书院作为接下来的指挥部。 站在岳麓山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四里之外湘江中心的水陆洲,水陆洲上的清军营垒炮台尽收眼底。 (本章完) 第255章 南墙破 第256章 南墙破 长沙城内的清军统帅对水陆洲的防务还是相当重视的。 清军在这座小小的江中沙洲,部署的兵力,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光是大大小小的炮台就是四十多座。 左军攻占岳麓山,水陆洲上的清军显然是慌了。 尽管清军大炮的射程打不到岳麓山,水陆洲上的清军仍旧不时朝岳麓山方向放炮。 像是在示威,警告岳麓山上的左军不要打水陆洲的主意。 「滥放铳炮,看来无论是哪个地方的清军,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 听着水陆洲上传来的隆隆炮声,五团团长陈敢露出颇为不屑的神色。 彭刚沉下心,静静地听了一阵水陆洲上的炮声,微微摇头说道:「炮声听起来不乱,不像是在滥发铳炮,更像是水陆洲上的清军炮兵临时抱佛脚,在练炮术。」 重炮营营长陈旭元兴奋地搓着手说道:「现在练炮术,晚了!炮术岂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水陆洲上的这些炮,很快就是咱们的了。」 陈旭元不认为水陆洲上的清军炮手炮手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提升。 炮兵要真这麽好练,他的重炮营就不至於成立一年了,还是只有可怜的二十一个炮组。 重炮营是左军中缺编率最高的常备部队,名为营,实际上的连两个连的炮兵都没有。 若能尽数缴获水陆洲上的清军重炮,从预备役中挑选些好苗子,操练上几个月,他便能够组建一个名副其实的重炮营。 「你想的倒是轻巧。」六团团长陈阿九白了陈旭元一眼。 「你当打水陆洲是打岳麓山呢?水陆洲有一里多宽的湘江挡着,清军又以重炮封江,强攻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兄弟。」 陈阿九觉得陈旭元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怎麽轮,都轮不到陈旭元的重炮营攻打水陆洲。 「你们两个少拌嘴了。」彭刚将视线从水陆洲上收回,偏头看向陈阿九,说道。 「攻打水陆洲的部队肯定不会只有六团。不过阿九,六团是水师部队,主攻水陆洲的任务,六团当仁不让,你有什麽要求只管提。」 渡河作战是较为复杂丶伤亡风险较高的一种作战形势。 即使彭刚的主要对手是烂透了的绿营和仓促组建的团练,近战能力不强。 只要陈阿九能带领一两个连冲上水陆洲,在水陆洲站稳脚跟,占领水陆洲,便没有什麽悬念。 但前提是陈阿九能带着六团的将士顶着清军的火力冲上水陆洲。 「殿下,想渡过一里多长的湘江,水性很重要。」陈阿九相中了战俘营里的七百多号闽勇和潮勇,想用这些水性极好的闽勇丶潮勇再组建一个水营。 「战俘营里的闽勇丶潮勇水性很好,原系闽粤两地水师的水勇,这一仗,我想带上他们。」 战俘管理处的陈南山等人有和彭刚说过陈阿九时常往战俘营里跑,给闽勇丶潮勇俘虏画大饼。 想来陈阿九已经看中这批优质俘虏很久了。 「若能打下水陆洲,给六团再添一个水营的常备营编制也无妨。」彭刚对陈阿九说道。 闽勇丶潮勇是去年在广西桂林府大墟一战中所俘虏的。 在广西的时候,彭刚只有十二个营的常备部队,兵力不是很多。 故而在接纳俘虏这件事情上,彭刚一直很谨慎。 担心队伍中俘虏占比过高,无法同化这些俘虏,遭到反噬。 现在他有七个团,两万馀常备兵,收编一个营的老俘虏,完全能够承受。 有了吸纳李瑞丶常胜的成功案例在前,彭刚对收编使用清军俘虏也更有信心了。 再者,攻打水陆洲伤亡不会小,也确实需要一些优质的炮灰。 「殿下,东王来信。」 正说间,陈文进带着一封杨秀清的信件步履匆匆地来找彭刚。 彭刚拆开杨秀清的信,待看清楚信上的内容,彭刚十分欢喜,对一旁的北殿高级军官们说道:「速速去准备!以长沙南墙的爆炸声为号,攻打水陆洲!务必一战拿下水陆洲!」 三天损失六千馀兵马。 这是长沙战场的清军自开战以来所蒙受的最大损失。 虽说此前长毛攻城,袭击城外营地,也给长沙战场的清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可长毛给他们造成的伤亡最高的一天,也不过是折损四百馀人,其中多数还是团练民壮。 这样的伤亡,赛尚阿丶骆秉章等人还是能够承担得起的。 毕竟长沙战场有十几万清军兵勇。 短短三天折损四千湘西新老镇筸兵,两千河南营勇,还把岳麓山给丢了。 这样的损失已经远远超过了赛尚阿丶骆秉章的承受能力。 经此一役,赛尚阿也算是领教了短毛的厉害。 他现在唯一感到的庆幸的事情是,当初没有派遣陕甘绿营渡江支援岳麓山。 刚刚经历了大败,湖南巡抚衙门的气氛格外沉闷。 众清军官将皆低头沉默不语,生怕触了赛尚阿的霉头。 最後还是骆秉章率先开口:「仓知府来信请求增兵水陆洲,以抵御长毛,哪位将军愿意前往水陆洲驻防?襄助仓知府守水陆洲?」 岳麓山失守不到一天,坐镇水陆洲,负责水陆洲防务的长沙府知府仓景恬已经连续发来了三封求援信。 痛陈水陆洲的重要性,言明岳麓山失守,短毛接下来肯定会全力攻取水陆洲,切断长沙清军同外界的联系。 水陆洲在谁的手上,谁就手握湘江航道的控制权。 这麽浅显易懂的道理,巡抚衙门正堂正襟危坐的衮衮诸公哪个不明白? 明白不代表敢去。 三天前迫於赛尚阿的压力不得不统带五千河南营勇渡江驰援岳麓山的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是什麽下场,在座的大多数人也是看在眼里。 巡抚衙门内官将或低头不语,或相顾左右,只当是没听见骆秉章的话。 众官将的这副怂样子让骆秉章大为光火。 骆秉章终究还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罕见地不顾官仪,破口大骂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瞧你们一个畏敌如虎的样子,对得起皇上,对得起供养你们」 骆秉章才刚刚开始上强度,只听得轰地一声,从南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硬生生打断了骆秉章的话茬。 这声闷响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惊失色。 他娘的,西岸的短毛还没消停,不会东岸的长毛轰塌城墙,打进长沙城里来了吧? 未几,飞驰而来的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巡抚衙门,带了一个惊天噩耗:「大人,不好啦,东边的长毛,炸塌了一段魁星门附近的城墙,就要打进城里来啦!长毛不要命的往长沙城里冲,马镇台丶韩分麾丶刘练总他们快要顶不住啦!」 (本章完) 第256章 顶不住也要顶! 第257章 顶不住也要顶! 南墙魁星楼附近的城墙被炸塌。 负责守卫长沙城南墙的总兵马龙丶游击韩世禧丶新宁练总刘长佑马上就要顶不住长毛攻势的消息传至巡抚衙门。 原本寂静无声的巡抚衙门瞬间变得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支援水陆洲的事情很有默契地被所有人搁置到了一边。 长毛兵都快要打进长沙城了,还管个屁的水陆洲啊! 「江忠源!」 「福诚!」 骆秉章和赛尚阿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麾下最为倚重的得力干将,第一时间将长沙城内最为精锐的楚勇主力丶陕甘绿营派往了魁星楼附近的南墙缺口处。 「速速前往魁星楼,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务必堵住缺口,把长毛赶出城去!」 来不及多想,江忠源的西安镇总兵福诚匆匆领命,飞速驰马前往各自的营地集结兵马前往魁星楼支援马龙丶韩世禧他们。 「谨遵抚台(中堂)大人钧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赛尚阿丶骆秉章手忙脚乱地调兵增援南墙之际。 湘江西岸,刚刚攻下岳麓山不久的短毛已在炮兵的掩护下,渡江攻击水陆洲的消息接踵而至。 南墙告急,长沙城危在旦夕。 无论是赛尚阿丶骆秉章丶还是其他清军官将,此时的心思全在长沙城的安危上,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水陆洲。 水陆洲丢了,顶多就是丧失了湘江航道的控制权。 南墙要是失守了,整个长沙城可就完了! 他们都清楚,长沙战场在短毛加入之前,长沙守军之所以能和长毛保持势均力敌的态势。 是因为有长沙城城墙作为倚仗,长毛只能望墙兴叹。 若没了高大坚固的城墙庇护,会是什麽样的结果,他们想都不敢深想。 水陆洲和南墙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能够拎得清的。 至於水陆洲上的四五千湖南营勇和长沙知府仓景恬,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倒霉,希望他们能够在南墙的危机解除之前,守住水陆洲吧。 派出江忠源前往魁星楼附近的南墙墙段增援马龙丶游击丶刘长佑他们。 骆秉章仍旧不放心,决定带着自己的抚标营亲自走一遭:「抚标营的兄弟们!随本抚前往城南杀长毛反贼!凡杀死一个长毛,赏银四十两!升一级!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近在眼前!」 言毕,骆秉章骑着他的黄骠马,招呼着身边的百馀号抚标营的亲兵径直前往城南。 至於抚标营的人马还没集齐,此时的骆秉章哪里还有心思管抚标营人马未齐的事情。 只是让身边的一名抚标营守备前往抚标营营地集合剩下的抚标营人马前往城南魁星楼。 骆秉章还没来到南墙缺口处,魁星楼附近密集铳炮声和喊杀声便已清晰可闻。 显然,此时南墙附近的战斗非常激烈。 骆秉章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马龙丶韩世禧丶刘坤一他们能抵挡住长毛一阵,在援兵赶来之前守住缺口。 要是让大量长毛兵杀入城内,後果不堪设想。 铛铛铛~ 骆秉章正一面挥动马鞭丶一面默默祈祷着,一阵刺耳的铜锣声传入耳膜。 骆秉章循声看去,只见是楚勇头目刘坤一在敲锣。 刘坤一和身边的数十名新宁楚勇一面敲锣,一面扯着嗓门高声喊道:「有石头搬石头,有木头搬木头。 把石头木头搬扛到魁星楼去!一块石头一百文!二十块石头就是一两银子!银钱现结!」 「愣着干嘛!快搬啊!又不让你们打长毛!搬石头就行!」 「要是长毛打进城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搬石头去啊,既能挣银子又能保长沙!平日想挣这银子还没这门子呢!」 城南附近的百姓,在几十名新宁楚勇威逼利诱之下,三三两两地将身边所能看到的一切石头木料运往魁星楼附近。 骆秉章认得刘坤一,刘坤一是新宁团楚勇练总刘长佑的族叔,目下在楚勇中担任团董。 虽说刘坤一是刘长佑的族叔,但刘坤一的年龄比刘长佑小了足足十二岁,今年只有二十一岁。 骆秉章勒马停住,询问刘坤一道:「岘庄!南墙那边的情况如何?」 见问话的是骆秉章,刘坤一忙拱手禀报导:「抚台大人,马总兵丶韩分麾和刘练总他们正在奋力死守!刘练总让我到城南召集百姓运石头过去填补缺口。」 「你们干得很好。」骆秉章赞许地点点头,暗暗记下了新宁刘家叔侄的名字。 骆秉章瞥了一眼正在搬运石头的百姓,觉得零零碎碎地搬太慢,对刘坤一说道:「似这等搜寻搬运石头太慢,直接把地砖撬了,砖墙砸了!运送到南墙去!银钱由湖南藩台出!」 刘坤一等的就是骆秉章这句话,有了巡抚大人的钧旨,刘坤一让周围的楚勇别再缠着小老百姓了,小老百姓的宅院都是夯土墙,家里头能有多少砖石。 转而带着楚勇和周遭的几百号长沙百姓打着骆秉章的旗号大胆地敲门并闯入身後的一座高门大户.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骆秉章在抚标亲兵们的簇拥之下赶到了南门附近。 只见总兵马龙亲自披挂上阵,带领麾下的兵勇同从六七丈宽缺口处一拥而入的长毛兵血战。 魁星楼附近的兵勇丶差役有的给运来石头的百姓发钱,有的组织百姓将石头运上城墙。 游击韩世禧丶新宁练总刘长佑则在城墙上,或是指挥麾下营勇向缺口处的太平军施放铳炮,或是往缺口处砸填石头。 攻城的太平军前仆後继。 不断有冲入缺口的太平军将士被雨点般的铅子丶石头砸死砸伤,倒在缺口处。 前面的太平军刚刚倒下,後面的太平军义无反顾地踩着同伴的尸体丶冒着枪林弹雨冲进长沙城。 南墙的缺口处早已填满了双方的尸体,用尸山血海来形容南墙缺口处的惨烈景象也不为过。 瞥见骆秉章亲自来到南墙督战,浑身血污的马龙和他的亲兵们为之一振。 马龙一刀砍翻一名冲到跟前的太平军,在亲兵们的护卫下退了下来,柱着刀,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骆秉章道:「骆抚台,援兵来了麽?马某快顶不住啦!」 「顶不住也要顶!江知府的楚勇主力和福总兵的陕甘绿营兵正在赶来的路上。」骆秉章拔出身边亲兵的雁翎刀,厉声爆喝道。 「本抚和你一起顶!」 见马龙带着身边仅存的两三百镇标营的亲兵在苦苦支撑,骆秉章二话没说,直接把自己带来的百馀抚标营亲兵全部填了上去,希望能再多支撑一会儿,撑到援兵的到来。 长沙城内的兵勇虽多,可多数兵勇只能上城墙壮声势凑数。 和长毛面对面以死相搏,只能依靠标营丶楚勇丶陕甘绿营这些精锐。 这便是为什麽长沙战场的清军明明占据明显的兵力优势,却仍旧被围困在长沙城内,处於守势的原因。 楚勇主力已经在路上,陕甘绿营兵也在路上。 巡抚大人又亲率抚标亲兵助战,还亲自持刀督阵。 这一幕极大地激励鼓舞了南墙附近的守军。 连还能动弹的伤兵和百姓都被组织了起来往不断冲进缺口处的太平军丢石头。 尽管不少石头砸到了自己人,骆秉章还是命令他们继续砸。 误伤几个自己人总比让长毛兵冲进长沙城强。 (本章完) 第257章 天国的燃料 第258章 天国的燃料 长沙城南墙之外。 负责此次攻城的杨辅清与林启荣亲眼目睹了太平军一拨拨冲锋陷阵的士卒被清军从城头抛下的火油丶砖石丶铅子打得尸横遍地丶血流成渠。 如血的残阳照在城垣之上,将城墙上清军兵勇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又狰狞扭曲。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缺口处是山一样堆砌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刃丶以清军兵勇从城墙上抛下的石块。 尸骸与石块已经堆得足足有丈余之高。 现在太平军进攻的太平军将士只能扒拉着大小不一丶滑腻腻的血色砖石和同伴的铺就的尸骸丶冒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的石块铅弹,艰难地向上攀爬。 攻击长沙城的难度不断加大。 「退下!再冲就是送死!」 再也忍不住的林启荣一把扯住一名执藤牌正欲跃上的广西老兵,看着被石块砸碎,鲜血淋漓的半边脸,不远处不断倒下的太平军将士。 浑身血污的林启荣心一横,拦住正催战的杨辅清:「国宗!不能再攻了!再攻下去,弟兄们就要拼光了!」 「林检点!现在半途而废,前面的兄弟就白白牺牲了!再攻长沙要死更多的人!」杨辅清脸色铁青,眼神却依旧灼热。 林启荣咬着牙低声道:「可冲在前头的很多都是老弟兄啊……从广西杀出来的老兄弟啊。国宗,不如先撤下休整片刻,再选弱处攻,岂不更为稳当?」 眼看着再打下去,自己从广西带来的班底就要拼光一半了,林启荣於心不忍,劝说杨辅清先撤下去休整後再攻。 「稳当?」杨辅清冷笑一声,手中鱼头刀指向城头。 「东王要我等不惜一切,速取长沙,我若迟疑一刻,岂不误了东王大事!」 林启荣久久无言,眼中泛起泪光。 他不是怕死,而是看不得这群相伴一路的老兄弟,披着破衣烂甲,明知是死,也要往城墙那口地狱里爬。仿佛他们不是人,更像是灶膛里的柴禾。 正当此时,城头上的清军兵勇愈来愈多,从城内传来的铳炮声也越来越密集。 这让本就攻城不怎麽顺利的太平军雪上加霜。 这一幕,二里之外高举千里镜的杨秀清等人也看在眼里。 「东王!清妖援兵已经到了,攻城的兄弟伤亡太大,是不是?」 清军援兵已至,杀进长沙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攻城的太平军伤亡又太大,很多老兄弟都折损在了攻城途中,杨英清觉得已经可以把攻城的部队撤回来了。 杨秀清置若罔闻,作为一军主帅,若是只着眼於眼前大几百千把号人伤亡,未免太过小家子气,难成大事。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不在乎东殿将士们的死活,为了天国的未来,免不得要有人为此做出牺牲。 「北殿那边的进展如何?」 听着从湘江西岸传来的炮声,杨秀清问及左右攻打水陆洲的北殿兵马的进展。 「北殿兵马已经渡江,若北殿士卒有我东殿将士这般悍不畏死,现在应该已经在水陆洲上立足了。」杨英清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再探,再报!」杨秀清挥挥手,示意继续探查北殿兵马的动向,随时向他汇报北殿攻打水陆洲的进展,同时又往魁星楼的缺口处填进三千兵卒。 能打进长沙,为萧朝贵复仇,将长沙作为天国的小天堂,自然是再好不过。 要是打不下,牵制住长沙城清军的兵力,待北殿拿下水陆洲,打通湘江水道,转战武昌,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前提是北殿要拿下水陆洲。 北殿若拿不下水陆洲,长沙城又打不进去,才是杨秀清无法接受的结果。 望着头不断倒在攻城途中的东殿士卒,杨秀清忍不住低声呢喃道:「彭刚,你一定要给本王拿下水陆洲,拿不下水陆洲,莫要怪本王不讲情面。」 湘江西岸,水雾氤氲,江风呜咽。 彭刚立於岳麓山之上,眺望江心那座那名为「水陆洲」的长形洲滩。 洲上烟火迷离,清军营垒森严,炮台林立,黑洞洞的炮口正西岸不断发炮。 杨秀清在往长沙南墙那座膛炉添加柴禾,彭刚又何尝不是在往水陆洲这座膛炉添薪加柴。 江面之上,数千北殿将士,或乘竹筏,或驾舢板,分散排开,如离弦之箭,自西岸渡江奔往水陆洲。 面对北殿将士的渡江攻击,水陆洲上的清军纷纷将炮火点燃,四十馀门大炮喷吐烈焰,铁弹破空而来,砸入江中,水柱冲天而起。 不时有舟筏中弹炸裂,舟上的士兵被震得翻入江中,血水溅红江面。 「兄弟救我——」 「快撑住,莫慌!莫慌!」 「离岸已不足一里,直接游过去!」 喊杀声丶哀嚎声混作一团,江水顷刻间成了修罗场。 彭刚望着眼前惨烈情形,双眉紧蹙,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重炮营!火力压制!就算把炮打坏了也要掩护六团的将士登岸!」 彭刚高声命令,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冷峻。 湘江两岸都是平坦的滩涂农田,敌我双方几乎是坦诚相见,攻打水陆洲无法投机取巧,只能强攻。 负责主攻的六团伤亡不小,不计代价地为渡江进攻的六团提供火力支援,已经是彭刚能为这些英勇的六团将士给予的最大帮助了。 除了岸上的重炮营阵地,由各色船只改装的北殿炮舰亦顶着清军的炮火,不断向水陆洲上的清军炮兵阵地发炮。 尽管已有三四艘炮舰中炮进水,周遭的将士仍旧死战不退,继续朝水陆洲上发炮。 好在水陆洲足足有十几里长,六团的进攻阵型由於足够分散,虽有船筏丶人员在渡江之时中炮。 损失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娘的,要是有正儿八经的内河炮艇,乃至装载小洋炮的小火轮就好了。 彭刚心里感慨着。 北殿水师改装的那些内河战舰,说到底也就是装载了大型劈山炮的内河民船,算不得真正的炮舰。 每打一炮,船身都摇摆的厉害,打出去的炮弹命中率十分感人。 未几,冲在前方的几支轻舟已抢滩上岸,六团的士兵们纷纷跳水,趟江而上,更有新编入水营的闽勇丶潮勇俘虏,直接别着刀一路游过了湘江踏着泥滩上岸。 看见北殿将士已经登上了水陆洲。 水陆洲上驻防的清军兵勇显然已经慌了。 附近的清军官弁匆忙组织周遭的营勇列阵举铳迎敌,试图以鸟铳将登岸的北殿将士驱赶进湘江。 排铳枪声如雨点般泼洒,火花连珠。 一时间,狭长的水陆洲上腾起阵阵白烟。 清军的鸟铳手显然训练不精,沉不住气。 才有零星的北殿将士登岸,便忍不住在七八十步外搂了火。 七八十步的距离,面对清军的鸟铳手射击,身先士卒登上水陆洲的陈阿九面无惧色,广西老兵们亦然。 老兵们不怕不代表新兵和刚刚被编入六团的闽勇丶潮勇们不怕。 多数登岸的新兵丶刚刚入编的闽勇丶潮勇们被七八十步外的清军鸟铳手用黑洞洞的铳管指着,心里难免发怵,不敢向前。 这时候老兵老将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陈阿九先是聚拢了三四十名登岸的老兵,举刀对着附近登岸的老兵和刚刚入编的闽勇丶潮勇们高声道:「你们要是後退,此战必不能破水陆洲,不能破水陆洲,担任主攻任务的仍旧是我们。 你们敢保证下一次进攻还能活着登上水陆洲吗?岂能停於此地,畏缩不前?与其退後再战,不如就此一搏!一战定乾坤!」 「清军胆怯,只要我们发起冲锋,清军必将溃散!占了炮台,水陆洲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咱们的家人还在後头哩,水陆洲不下,咱们家人便不能渡江北上,无处可去!」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拼啦!」 队伍里的广西老兵们纷纷附和道。 陈阿九说得也在理。 六团是目下北殿八个团中唯一的水师部队,就算退回去,下次攻打水陆洲,主攻水陆洲的部队仍旧是他们。 届时攻打水陆洲,面对准备更加充分的清军无疑是更加危险。 倒不如放手一搏,一鼓作气拿下水陆洲,让後边的家人能够从湘江水道从容北上。 「随我冲!」 言毕,陈阿九带着身边八九十号六团的新老士卒,头也不回地冲向七八十步外的三四百清军鸟铳手。 这些清军鸟铳手,皆为湖北绿营的人,本就不是什麽绿营悍卒。 让他们在江岸边结阵远远地朝北殿将士施放铳炮尚可在官长的督战下勉力支持。 一看到北殿将士们挨了一两轮铳炮非但不溃逃,还敢向他们发起冲锋,瞬间失了分寸,一哄而散,更有甚者,嫌带着鸟铳跑路累赘,连鸟铳都直接丢了。 经过一年半的实战锤炼,陈阿九变得成熟了许多,现在的陈阿九已经不是一名纯粹的莽夫,学会了考虑统筹全局,比在平在山那会儿更像是一名军官。 驱散清军鸟铳手,陈阿九并不急於追击,只是抢占住滩头,接应後续的人员上岸。 水陆洲很大,光凭八九十号人占不下水陆洲的全部炮台,只有聚集了足够多的人手,才有可能在水陆洲站稳脚跟。 岳麓山上的彭刚通过千里镜望见已经有己方的将士在水陆洲站稳脚跟,接应後续进攻的部队登岸。 登岸的部队留下约莫一个连的队伍守滩头,剩馀的部队略微整肃後以排为单位开始攻占水陆洲上的清军炮台。 彭刚悬着的心终於放下了,只要在水陆洲有了立足之地,能源源不断地把後续的陆师部队也送上水陆洲,水陆洲的归属便不再有悬念。 (本章完) 第258章 放得下 第259章 放得下 不出彭刚所料,随着越来越多的北殿士卒踏足水陆洲。 水陆洲上的清军兵勇一溃千里,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更遑论将北殿的将士们赶下水陆洲。 没多久,水陆洲上的四十多个炮台相继被北殿将士所攻占。 登上水陆洲的北殿将士们迅速将原来对准岳麓山的重炮拉到水陆洲右岸,并把炮口对准长沙城方向。 水陆洲乃狭长的沙洲,最宽处亦不过三百来米,沙洲地形又平坦。 水陆洲炮台上的火炮虽然很重,其中还有不少千斤以上的重炮,不过在北殿将士们的努力之下。 四十多门重炮还是赶在清军组织起反扑前拖曳就位,重炮营的炮兵们也迅速登上水陆洲,兴奋地操持起了新缴获的炮。 杨秀清得知北殿已攻下水陆洲,长沙城又久攻不下,果断下令停止进攻长沙城。 东殿停止进攻长沙城,骆秉章急忙徵募民壮填补南墙魁星楼附近的缺口。 赛尚阿则组织兵力渡湘江收复水陆洲。 清军的水兵水勇可不是北殿的水师部队,能顶着炮火渡江夺洲。 水陆洲上的北殿炮兵,只打了两三轮炮。清军的水兵水勇说什麽也不肯操船渡江了。 饶是赛尚阿开出丰厚的赏格,也无人响应。 气急败坏的赛尚阿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嘴上埋怨湖湘水营水勇不中用。 骆秉章得知长沙水营水勇不中用,难复水陆洲,倒没赛尚阿那麽恼火。 只是心下打定主意要趁着这次湖南办团练禁制解除的大好机会,练出一支堪用的新水勇来。 水陆洲丢了不假,可长沙城保住了也是真。 教匪久攻长沙而不克,眼下湘江水道已畅通。 只要教匪不是死心眼,下一步应该像当初撤围桂林一样撤围长沙。 骆秉章是湖南巡抚,教匪撤出长沙,於他而言,反倒不是什麽坏事。 接下来怎麽剿教匪,应该是赛尚阿这位督剿教匪的钦差大臣应该操心的事情。 长沙城的防务虽然仰仗客兵,尤其是赛尚阿带来的北方客兵。 可长沙城内,上到骆秉章,下到长沙城的升斗小民,没一个喜欢这些客兵。 那些个北方客兵,在长沙城内奸淫掳掠不说,连吃不上面食,不小心上了辣菜这种事情都要闹腾一番,逼迫长沙当局拿银子补偿他们。 骆秉章巴不得长毛短毛赶紧离开长沙,长毛短毛走了,这帮难伺候的客兵大爷,就没理由继续在长沙久留。 当然,彭刚和杨秀清也皆有此意。 毕竟天下省城又不止长沙城一座,只有天王洪秀全,为不能拿下长沙城当小天堂感到遗憾。 「水陆洲一战,毙杀清军五百二十六人,俘虏清军兵勇两千三百四十人,剩下的清军兵勇,见情况不妙都跑回长沙城了。 有多少清军兵勇在游回长沙城的过程中被淹死,葬身鱼腹,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此外毙杀了清军游击萧逢春丶鲍云翥丶秦如虎等清军将领,至於负责守水陆洲的长沙府知府仓景恬,根据俘虏交代,见情况不妙,乘船跑回长沙城去了」 击退清军水营水勇的反扑,水陆洲大局已定,陈阿九将水陆洲的防务交给了六团团副陈淼,旋即来到岳麓山上向彭刚汇报了六团的战果。 水陆洲一战,北殿斩获颇丰,最大的收获是得了四十多门重炮,尤其是其中十六门千斤以上的重炮,填补了北殿没有千斤以上重炮的空缺。 其中还有六门是康熙年间造的老炮。 比起新炮,彭刚更喜欢乾隆年以前造的老炮,清廷乾隆朝以前造的炮质量还可以。 越往後,尤其是嘉道年间所造的新炮,简直不堪入目,沙眼多的能倒进好几海碗的水。 「我在山上看到六团伤亡颇重,此番攻打水陆洲,六团折损了多少兄弟?」彭刚垂问起六团的伤亡。 水陆洲上的清军兵勇说不上强,可炮犀利,无论是精兵还是寻常民壮打出来的炮弹,只要打中了威力是一样的。 「阵亡一百四十八人,伤者四百三十五人,半数为轻伤,救治休养一番,便可以归营。」陈阿九带着沉痛地语气说道。 伤亡逾五百人,这是北殿水师部队自成立以来所遭受的最大伤亡。 不过比起攻打长沙城南墙的太平军,攻打水陆洲的北殿伤亡情况要好上不少。 杨秀清他们攻打长沙城南墙,可是足足死伤了近两千人。 「去预备役拣选些新兵补充入队,我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彭刚拍了拍陈阿九的肩膀说道。 北殿虽然名义上兵力没有东殿那麽多,但东殿是把牌面牌尾全都算在内,北殿的兵力是只算常备部队,预备役不纳入统计。 就算北殿全军伤亡高达五分之二,都有足够的预备役人员补充。 「北王,是什麽任务?」陈阿九抬眼问道。 「你先去趟岳州府府城巴陵,翼王在巴陵。翼王连克益阳丶沅江丶湘阴丶岳州,肯定得了不少船,咱们的船不够用,问翼王买些船。」彭刚交代说道。 北殿虽有大大小小的船一千一百馀艘,在各殿中算是船多的。 不过刨除战船丶辎重船丶实际上能用於载人的船不到一半,加之北殿人多,仅次於东殿,做不到人人都有船坐。 石达开进入洞庭湖这麽久,翼殿的船应当有多馀。 石达开欠彭刚人情,向石达开买些船,石达开肯定是会同意的。 再者,东殿人也缺船。 辅丶翼两殿的船只有富馀,肯定会被杨秀清徵调。 杨秀清可不会用银子向石达开买船。 「属下遵命,何时启程?」陈阿九问道。 「补充完人员,带上一个营,等浮桥拆了就启程。」彭刚交代说道。 既然湘江水道已经打通,接下来就应该北上了。 各殿的大船丶辎重船都在湘江上游,大船想北上必须把渔网市附近的浮桥给拆了。 大量大船要通过浮桥,不是拆一小段浮桥就能够通行,而是要拆一大段。 渔网市的浮桥为东殿土营所搭建,彭刚不知道杨秀清是否要留着浮桥以作他用,在对浮桥进行大拆之前,还是徵得杨秀清的同意为好。 走过浮桥,来到杨秀清的帅帐之内,彭刚见到了面容憔悴,双目有些红肿的杨秀清。 「见过四哥。」彭刚朝杨秀清抱拳打了个照面。 「七弟,坐。」杨秀清示意彭刚就坐,并让身侧伺候的婢女给彭刚上茶。 白日里杨秀清攻打长沙并非是佯攻,而是尽了全力。 不然长沙城内的清军也不致腾不出兵力支援水陆洲。 尽全力仍旧未能拿下长沙城,不仅杨秀清耿耿於怀,天国的其他高层也多少有些灰心丧气。 曾水源甚至提出占下府城当小天堂亦可的提议,给当初的理想打了一个折扣。 「七弟,你说咱们真的就与大城无缘吗?」杨秀清泯了一口茶水,轻叹一声,「桂林丶长沙,一座比一座难打。」 「再一再二不再三,武昌防御空虚,只要我们拆了浮桥北上,赶在长沙的清军主力之前抵达武昌,必能攻克武昌。」彭刚鼓励杨秀清道,「天父天兄会保佑咱们拿下武昌的。」 他倒不是在安慰杨秀清,桂林和长沙打不下,皆是因为有大量客军入援。 清廷经制军能抽调的精锐步兵都抽调得差不多了,湘丶川丶黔绿营在广西为太平军所灭。 仅存的陕甘绿营又被围困在长沙城内,水陆洲现在又被彭刚牢牢攥在手里。 现在乘船顺江而下攻打武昌,赛尚阿肯定来不及增援武昌。 「你就是为了浮桥一事而来的吧。你的土营也该还你了,你带他们去拆浮桥吧,拆了桥,随我一同北上打武昌去,殿後的事情,就交给曾水源和林凤祥他们。」杨秀清端起茶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刚刚端起的茶盏滞於半空之中。 「听说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可喜可贺啊。」 「劳四哥挂念,四哥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此事,愚弟铭感五内。」彭刚说道。 杨秀清北上之心果决,不死磕长沙,这让彭刚长舒了一口气。 来前彭刚还担心杨秀清因为东殿攻打长沙城伤亡太大,打得有些上火上头,不愿轻易放弃长沙。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馀的,杨秀清不是萧朝贵。 除了天国的最高权柄,其他的东西,杨秀清还是能够放得下的。 「你瞧你,连自己兄弟的事情都不上心,彭勇攻打衡阳有先登之功,还生擒了衡州府知府陶恩培,此等大功,你也不上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天国赏罚不明呢。」杨秀清重重地强调了兄弟二字,沉吟片刻,说道。 「彭勇是国宗,功劳又足以服众,赏他个指挥吧。」 杨秀清着重强调了兄弟二字,只是不知,杨秀清所指的兄弟,是彭刚和彭勇的血亲兄弟,还是神天小家庭的神仙兄弟。 (本章完) 第259章 进步 第260章 进步 攻打长沙城失利,太平军实际上陷入了攻围两难的局面。 攻城,无望攻克兵多粮足的长沙城。 围城打援,近来又无外地客兵入援长沙,无援可打。 为避免重蹈桂林城覆辙,陷入更为被动的境地,太平军高层没有过多的犹豫,果断做出了撤出长沙城,前往岳州,继而直趋武昌的选择。 议定撤围长沙,彭刚连夜带着七团拆了渔网市附近的浮桥。 浮桥拆毕,各殿满载辎重丶北殿满载老弱妇孺的船只先行通过水陆洲北上。 几十万人的队伍北上,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北殿的参谋部一直是跟着彭刚走的。 参谋部的参谋长黄秉弦不知道彭刚是要带着部队在长沙殿後,与罗大纲会合之後北上,还是等老弱妇孺营伍离开长沙後就北上。 黄秉弦遂向彭刚请示道:「罗将军尚在湘乡县,殿下是要亲自带兵前往岳州府,还是在此长沙殿後,等候罗将军的偏师?」 「等童子营丶女营丶翁叟营离开长沙之後,我便亲自统兵北上。」彭刚放下石达开刚刚遣人送来的书信,对黄秉弦说道。 「此番由西殿殿後,我们北殿只需留下一个团掩护水陆洲上的重炮营即可,你们参谋部先收拾收拾,把东西都搬到船上等我。」 想要保证湘江水道的安全,後续的部队,包括殿後的西殿部队和本殿罗大纲的部队由湘江顺江北上。 水陆洲必需牢牢地攥在手里。 守水陆洲需要用到炮兵,除了北殿,其他殿拿不出那麽多的熟练炮手操持水陆洲上的大炮。 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对留西殿断後的决定并无异议。 不过他们担心单凭西殿的步兵守不住水陆洲,提出了留北殿的炮兵守水陆洲这一要求。 无论是为大局所想,还是为尚在湘乡县的罗大纲所考虑,重炮营都要留下守水陆洲,最後再撤离。 重炮营是北殿的宝贝疙瘩,为保障重炮营的安全,彭刚又留了三个步兵营,一个水营在水陆洲,协助重炮营守水陆洲,负责後续的撤离工作。 目下北殿还不能自产大炮,水陆洲上的大炮不可能就地销毁,能带走的还是要尽量带走。 至於湘乡县的罗大纲所部北殿兵马,彭刚倒不是很担心。 罗大纲是北殿的老将,统兵能力没有问题。 再者,罗大纲统带有两个满编的步兵团丶一个劈山炮营丶一个水营丶兵种齐全丶合计七千多人的兵力。 只要罗大纲不攻大城,即不脑抽打长沙,以目前清军的野战能力,奈何罗大纲不得。 「留一个团丶一个炮营守水陆洲,我们可就只有一万上下的常备兵了,北上之後如何攻打武昌这样的大城?」黄秉弦忧心忡忡地说道。 彭刚要北上打武昌,作为北殿的核心军官,黄秉弦是知情的。 黄秉弦有些担心北殿兵力过於分散,到时候打不下武昌。 太平军两度攻打省垣级别的城池失利。 尽管北殿这两次都没有直接参与攻城,可多多少少还是给北殿的官兵产生了一些消极的影响,留下了清军大城池很难打的刻板印象。 「武昌兵勇只两三千,我们北殿一万上下的常备兵,再加上东殿丶南殿的兵马,何愁打不下武昌?」彭刚对黄秉弦说道。 石达开的脑子还是比较活络的。 杨秀清不让石达开发兵打武昌,可没说不让石达开对武昌进行侦察,攻打武昌周围的城池,阻截袭扰周边试图增援武昌的清军兵勇。 根据近日翼殿尖兵对武昌的侦察,偌大一个武昌,仅有两三千守军,连一半城垛都填不满。 对於打下武昌,彭刚还是很有信心的。 彭刚心意已决,黄秉弦不再多言,告退离开,带着参谋们整理参谋部的文件装箱,抬运上船。 几十万人的在长沙城清军的眼皮子底下坐船转移,肯定是瞒不过长沙城内的几十万双眼睛。 此时长沙城内的清军官兵尚处於南墙被爆破,水陆洲失守的恐惧之中,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坚守城垣上。 面对太平军的撤围,各提镇的清军也是只顾自己的防区。 太平军船队大摇大摆地北上,提督总兵们只当是没看见,无人主动提出出城阻截太平军。 生怕提出这个建议,本部兵马被派遣出城执行阻截太平军的任务。 就连钦差大臣赛尚阿也自欺欺人地认为:粤西教匪生长炎荒,畏寒喜暖,将来仍必回窜,断不北行。仍旧稳坐长沙城,不动如山。 当然,长沙城内的清军兵勇之中,亦有勇者。 有鉴於太平军撤围桂林之时,桂林守军曾主动出城追击仓撤围的太平军,并取得了不俗战果的成功经验。 江忠源丶刘长佑非常心动。 两人认为可以趁着太平军撤围,狠狠薅上太平军一把,以挽回颜面,向京师奏捷表功。 只是楚勇人少,单独出城追歼撤围的太平军恐难以成事。 很想进步的江忠源丶刘长佑便前往巡抚衙门游说骆秉章丶赛尚阿。 希望骆秉章丶赛尚阿能派出一部兵马,和楚勇一同出城追歼「败退」之敌,并以桂林的成功经验举例。 骆秉章丶赛尚阿听了也很心动。 踌躇片刻,觉得可以冒险派出几千兵勇一试。 反正即使失利,长沙城还有十来万兵勇,不会有什麽闪失,要是成了,那可就是大功一件。 赛尚阿喊来他的心腹爱将,陕西西安镇总兵福诚,附耳对福诚低声交代了几句,让福诚带四千陕西绿营兵和团练随楚勇缒城而出,追歼「狼狈逃窜」的教匪。 福诚心领神会,组织了四千陕西兵勇随江忠源丶刘长佑的三千楚勇从南墙缒城而出,试图奔袭击太平军在长沙城以南的南大营。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太平军吸取了桂林撤围时的惨痛教训。 这次长沙撤围,太平军各殿都准备得十分充分。 先行撤围长沙北上的太平军营伍,都是老弱妇孺和牌尾。 各殿正军牌面,则是在等老弱妇孺以及牌尾成功撤走之後再撤。 故而长沙城外的太平军人数虽然大为减少,可还没走的全都是精锐牌面。 获悉长沙城内的清军从南墙缒城而出,正往南大营而来。 尚在南大营的杨秀清丶冯云山等人决定将计就计。 (本章完) 第260章 会师巴陵 第261章 会师巴陵 杨秀清丶冯云山让长沙南大营的各部将官示敌以弱,摆出一副仓皇撤离的假象,诱使缒城而出的清军兵勇进入南大营。 出了长沙城,江忠源丶刘长佑丶福诚等人收拢各自的部队,奔往太平军的南大营。 福诚牢记赛尚阿的叮嘱,没有冲在最前头,而是主动让江忠源丶刘长佑的楚勇顶在前面。 江忠源丶刘长佑远远望见南大营的太平军仓促离营,没有太在意福诚所部陕甘兵勇的怯战行为,只是让福诚跟上。 福诚表面应承,带着陕甘兵勇跟在江忠源丶刘长佑之後,并不急於进入太平军的南大营。 直至江忠源丶刘长佑带着楚勇杀进太平军的营地,前头的陕甘兵勇瞥见太平军营地内散落着不少银钱布帛,这才有少量陕甘兵勇涌入太平军营地捡钱抢布。 有些捡拾得兴起的陕甘兵勇,甚至乾脆丢了武器,专心致志地弯腰捡拾争抢银钱布帛。 反倒是最先进入太平军军营的楚勇,赖江忠源丶刘长佑平素教导训练有方,军纪较好,没有像进入南大营的千馀陕甘兵勇一样,一窝蜂的哄抢营地内的银钱布帛,仍旧保持着相对整齐的队形。 江忠源和刘长佑带着他们的楚勇在太平军的营地内搜索太平军残兵。 可营地内莫要说长毛兵,就连长毛的一根毛都没寻着。 营地内空无一敌,只有散落遍地的银钱布帛,警惕心颇高的江忠源很快意识到中计了,暗自顿足叫苦:「不好,着了长毛的道了!快撤!」 於一里外的望楼上观察南大营的杨秀清本打算等清军全部都进入南大营後,再下令埋伏在南大营周围的东丶南二殿牌面杀入南大营,以期最大程度地杀伤清军。 不想福诚所部的陕甘绿营兵迟迟不进入南大营,进入南大营的楚勇又有异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是太平军的埋伏。 杨秀清当机立断,令南大营周围的东丶南二殿牌面杀入南大营。 一时间,南大营附近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埋伏在长沙南大营周围,零零散散的太平军在杨秀清的命令下迅速结阵,杀向长沙城南大营。 福诚见情况不妙,率先调转马头,带着身边近三千陕甘兵勇折返回长沙城。 眼见福诚带兵跑了,江忠源和刘长佑也不敢恋战,也带着三千楚勇狼狈逃窜回长沙。 东丶南二殿追着三千楚勇丶一千出头的陕甘兵勇穷追猛打,直至追到距离长沙城南墙半里处,迫於城内清军密集的火力,这才作罢,引兵撤退。 虽说由於福诚胆怯,江忠源警惕心较强,此役太平军的纸面上的战果不算大。 仅仅取得了毙俘楚勇两百五十馀人,陕甘兵勇六百三十馀人的战果。 可考虑到敢出城野战都是清军的精锐营勇,也取得了既定的作战目的,狠狠敲打教训了长沙城内试图出城追击太平军的清军。 杨秀清和冯云山对这样的战果还算满意。 其实很多陕甘兵勇有机会逃窜回长沙城。 不过陕甘兵勇要比楚勇贪婪得多,揣着沉甸甸的财物不舍得丢,部分财迷心窍的陕甘兵勇直至太平军杀入大营之内,仍旧在捡拾地上的银钱。 故而明明进入南大营的陕甘兵勇人数远比楚勇少,可伤亡却是楚勇的两倍有馀。 经此一战,有陕甘营勇丶楚勇的失利在前,长沙城清军各提镇统帅不复言出城追击太平军。 陕甘营勇和楚勇已是长沙城内最为精悍的营勇,他们出城尚且讨不到好,更不用说其他的部队。 待老弱营伍转移得差不多了,彭刚丶杨秀清丶冯云山行船北上洞庭湖。 留下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丶李奇丶陈旭元等人坚守水陆洲丶岳麓山断後。 较之去年在桂林,这次长沙撤围,太平军的运动转移的组织指挥水平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 此次转移,不仅更加有秩序,太平军各殿老弱营伍被清军袭掠的悲剧也没有在长沙府继续上演。 长沙城的清军水营水勇不敢追击,沿途湘阴丶益阳两县又已分别被韦昌辉丶秦日纲占据,两地都没有清军兵勇袭扰太平军北上的队伍。 这一路上十分顺利。 行至湘阴县,彭刚与统带一个水营,以及沿途招纳的两千洞庭湖渔民丶疍民,划船来接应北殿人马的陈阿九相遇。 江湖出身有江湖出身的好处。 短短几天就能顺路拉出两千馀人的队伍。 换作是六团团副陈淼来执行这个任务,陈淼能从石达开手里买到船,至於顺路拉千把号洞庭湖渔民入伙,陈淼绝没有这样的本事。 彭刚对陈阿九的表现非常满意。 「殿下,属下幸不辱命,从翼王处购得大小船只三百三十艘。翼王卖给咱们的船太多,一营水营士卒无法操持,属下未经请示,擅自做主,沿途就地招募了两千馀当地渔民丶疍民操船,还请殿下责罚。」 陈阿九见彭刚已经来到了湘阴,第一时间登上彭刚的北王坐船,向彭刚请罪。 「事急从权,何罪之有。」彭刚搀扶陈阿九起身。 说话间,刚刚醒来的左宗棠走出船舱,望着湘江两岸,湘阴县熟悉的山川村落,对彭刚说道:「殿下,湘阴是左某的老家,左某在湘阴颇有名望,有些学生也在湘阴,左某想在湘阴招募些人,为殿下效力。」 滴水不成海,独木难成林。 左宗棠决定在湘阴组建幕僚团队,为彭刚效力。 「也好。」彭刚凝思片刻,微微点头说道,「我派一个营襄助左先生,先生早去早回。」 湘阴县还在秦日纲的控制之下,长沙的清军尚未北上,目前湘阴县还是安全的。 彭刚留下一个营保护左宗棠,便继续北上,前往岳州府府城巴陵。 顺流行船行驶极速,离开长沙城的第五天。 彭刚丶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冯云山一行人便相继抵达了巴陵。 流传千古的《岳阳楼记》中的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便是此地。 方至巴陵城,韦昌辉丶韦志俊经过数日鏖战,终於攻克常德府府城武陵的好消息传到了巴陵城。 在巴陵城收到这一好消息的神天小家庭兄弟们感到十分欢喜。 岳州府丶常德府皆是洞庭湖之畔的产粮大府,鱼米之乡。 巴陵丶武陵两座府城既克,洞庭湖水运又方便,两座府城的钱粮物资皆能为太平军所用。 在攻打武昌期间,太平军不必再为後勤问题感到顾虑烦扰。 撤离长沙之後太平军的形势一片大好,杨秀清更觉得这是天父保佑。 他对接下来攻打湖北省垣武昌充满了信心。 抵达巴陵城的当天,杨秀清便高高兴兴地玩了一次降僮,天父附体以鼓舞全军士气。 太平军一扫未能攻下长沙城的阴霾,士气得以提振。 想要左宗棠的哪些学生可在此章留言。 (本章完) 第261章 吴三桂的遗产 第262章 吴三桂的遗产 降僮毕,享受万众顶礼膜拜的杨秀清仍未尽兴。 为破旧立新,展现太平军之武功,杨秀清当即对岳州府进行改名,改岳州府为得胜府,连还没打下的武昌,都为避韦昌辉的名讳,顺手更名为了武瑲。 太平天国高层热衷於更改地名,在岳州府已初见端倪。 比之洪杨等人的大肆庆祝,彭刚更关心的是石达开在岳州府所获的吴周大炮。 攻占岳州,翼殿的实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不仅水师部队规模迅速膨胀。 更是找到了秘密埋藏或沉入地底水中的火炮。 这些火炮为三藩之乱期间,平西王吴三桂埋葬在岳州,用於抵抗清军的火炮。 时隔一百七十馀年,这些埋葬於地底水里的大炮才得以重见天日,再度肩负起它们未竟的使命。 「岳州.得胜府武库封存的军械很多,库中所藏器械,有很多是当初吴三桂所制的武器,除锈之後,要比咱们以往所缴获的清妖军械都要好。」 应彭刚要求,石达开带彭刚前往查看翼殿在岳州得到的军械。 翼殿在岳州所获得的武器太多,连大头兵都换了新枪头丶新佩刀招摇过市。 这事瞒不住,诸王除了韦昌辉,都在巴陵,这麽多军械,石达开吃不下。 石达开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带彭刚去看新得的大炮。 当然,带彭刚来看这些炮,石达开也有他的目的。 「埋藏了大一百七十多年的炮?还能用麽?」彭刚好奇地问道。 「经过修复,一大半还可用,尤其是铜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炮,不想大炮还能造的如此精美。」石达开言辞凿凿地说道。 出了城门,只见二三十个精着身子的汉子正在将火炮沉入水塘之中。 不消说,多半是杨秀清想复现当初金田村犀牛潭天父天兄赐神兵的神迹。 故而交代石达开将大炮沉塘,等天父附体之後,再打捞上来。 没多久,石达开带着彭刚来到了专门修复大炮的翼殿武器作坊。 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门摆放在中央的四五千斤重炮。 但见炮身横卧在新制的樟木炮架上,青黑色的锈迹已被刮除,现出青铜底色。两个赤膊汉子正用浸透米醋的麻绳反覆摩擦炮膛,酸腐气息混着铜腥味刺入鼻腔。 炮膛炮身皆十分光滑,用料很足,做工极为精良,炮身上还有周王元年(1678年,即昭武元年)的铭文。 吴三桂当初造这些炮是为了造反,吴周政权初期所造的大炮,质量还是有保障的。 难怪石达开会说这些炮是他见过的最好炮,彭刚来到这个时空以来,也是头一回见到这麽漂亮的炮。 出土的一百七十多年前的古董火炮,竟然比清军现役的火炮还好,真是讽刺。 清朝在技术层面的停滞不前乃至落後世界,只是清朝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缺点。 思想与体制的系统性僵化远比技术落後更为致命。 彭刚略略查看一番了正在修复的七八十门大小不一的古董火炮。 石达开所言非虚,确实还有一大半火炮有修复价值。 这些古董大炮不仅有铜炮丶铁炮,还有不少内膛镶有铸铁衬管的铜铁复合结构大炮,这种工艺在明末澳门的葡萄牙人经常用,後为明廷所吸收并仿造。 「好炮!」过足了眼瘾,彭刚不吝称赞道。 「只可惜我这里没有像北殿炮营那般专业炮手。」石达开偏头看向彭刚,问道。 「七哥,我能否用炮向你换些炮手来到教官,为我训练炮手?」 虽说岳州得来的大炮石达开肯定是要上交一些,不过翼殿能留下的大炮数量也很可观。 石达开可以藉此机会,效仿北殿,组建专业的重炮部队。 翼殿不是没有熟练的炮手,可翼殿的炮手不仅比较少,多数翼殿炮手只会自己用,不会教。 不像北殿炮营的那些炮手,不少炮手粗通文墨,会简单的算术,还会教新人用炮。 「都是兄弟,说什麽换不换的。」彭刚笑道,「回头我抽调一个组的老炮手给你。」 论关系,各殿之中,彭刚与同为贵县人,又有同窗之谊的石达开关系最好。 况且他们现在又是协力抗清,是友军。 石达开既然开了口,这个忙彭刚愿意帮。 观摩了一番翼殿的武器作坊,接受了石达开主动送的十八门千斤左右的青铜炮。彭刚随石达开来到了他的下榻之处,向石达开详细了解武昌府清军的防御态势。 石达开几天前就已经顺长江而下,攻占了长江沿岸的临湘县县城,嘉鱼县县城,并留兵驻守。 其中嘉鱼县县城就位於湖北武昌府境内。 提到湖北的清军,石达开表现得不屑一顾。 「湖北巡抚常大淳曾亲至岳州府,部署防堵事宜,请岳州豪绅吴士迈雇募三千馀渔民为勇,配五百艘大小船只,专防水路,欲保住岳州,将我堵御於湖北之外,结果我军只用了不到两天,就攻克了巴陵城。」石达开冷声嘲讽道。 「这位常巡抚也是个妙人,见岳州不保,便在嘉鱼县县城上游的陆溪口,以大船塞巨石沉江,构筑栅栏水寨,派遣七十五岁的八旗老将,湖北提督博勒恭武统带两千馀水营水勇驻守。 自以为断我水道,我军片舟不得渡陆溪口,你猜结果怎麽着?」 「博勒恭武那厮跑了?」彭刚笑道。 八旗将领统兵还能有什麽好结果? 和清军交战的这一年七八个月来,表现还凑合的八旗将领也就乌兰泰和和春两人。 当然,这两人也只是矮子里头拔高个。 乌兰泰和和春的表现绝算不上是优秀的将领,只是相比其他的八旗将领,乌兰泰和和春没那麽抽象不堪,仅此而已。 「我还没到陆溪口,博勒恭武这厮吓得连夜跑回了武昌,连兵勇都不管了。」石达开点点头说道。 「常大淳所募的水勇,直接投了我,我取道陆路拿下了嘉鱼县县城。比起广西和湖南的清妖,湖北的清妖,实是不堪。」 在广西,清军至少还有招架之力,湖南的清军虽不比广西清军,无法同太平军正面野战,可还是敢袭扰太平军。 湖北的清军,沿途不是跑就是降,石达开至今还没有机会和湖北清军打过一场像样的硬仗。 「如此说来,武昌可下!」听石达开这麽说,彭刚心里轻松了不少。 比起广西丶湖南清军对省垣的严防死守,当下武昌的防务对太平军而言,形同虚设。 「若无变数,武瑲可下。」石达开想了想,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目下武昌清军的表现,怎麽看不像是能守住武昌的样子。 杨秀清庆祝归庆祝,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第二天,在展示了一番天父赐炮的神迹,再度给太平军打了鸡血。 为免夜长梦多,杨秀清当即挥师顺江东下,直趋湖北省垣武昌。 从巴陵城到武昌府陆溪口的两百里水道畅通无阻。 东下的太平军主力仅仅只花了两天时间便进抵陆溪口。 由於陆溪口附近的江段为湖北巡抚常大淳以巨石沉江所阻塞,尚未疏通完毕。 太平军不得不在陆溪口下船,步行至下游,或是换乘船只,或是沿江徒步,继续奔赴湖北省垣武昌。 此时此刻,湖南省湘乡县荷叶塘的上里丶中里丶下里已沦为废墟。 尤其是当地第一豪绅曾家的府邸,院前尸体横陈。 这座湘乡县最为阔气的宅院则随着最後一箱曾家这些年收刮的民脂民膏被抬出院子後,在罗大纲的一声令下,为熊熊燃烧的烈火所吞噬。 关於太平军在岳州获得大量三藩之乱时期遗留下来的武器,《李秀成自述》中明确记载有:「破岳州得吴三桂之器械,盘运下舟,直下湖北。」 当事人的记载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2011年岳阳一次性出土过七门吴三桂时期的大炮实物,部分出土大炮现存岳阳博物馆,说明三藩之乱期间吴三桂在岳阳埋藏武器的说法不仅可信度高,而且数量还很可观。 (本章完) 第262章 曾妖头活该断子绝孙 第263章 曾妖头活该断子绝孙 罗大纲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神色冷峻。 他的眼中无悲无喜,只是冷冷地凝视着烈焰如龙蛇翻腾的曾家大宅。 本书由??????????.??????全网首发 风助火势,烈焰在山风中怒吼。 曾家大院四周厚厚的围墙也未能阻挡火势向四方蔓延。 宅院内的仓廪丶厅堂丶藏书楼等一应建筑被一一焚毁,犹如天罚降临,吞噬这座吸尽湘乡民脂民膏的高门大户。 曾家五房老老幼幼,无论是亲疏远近,二百一十三口,悉数为罗大纲就地正法。 就连同族同塘之人,为避免曾家人冒充他姓之人逃脱,凡是能够抓到的,一个活口不留。 只留下几个曾家的下人辨识尸体。 「这是曾国藩的次子曾纪泽,这是大爷三子曾纪鸿。 这是曾国潢. 这是曾国葆.」 文化程度的较高的四团团长程大顺对打死的曾家人一一登记校对,用於日後向彭刚汇报。 毕竟大热天的,尸体不能直接带走,只能烧成灰後装进盒子带走。 「曾国藩没有长子?」程大顺冷冰冰地盯着曾家下人质问道,生怕有曾家人走脱。 程大顺家道中落,先是给大户人家为仆,後来流落街头行乞求生,都没少和大户人家的下人接触。 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平素里对他们的主子低眉顺眼,可对付起比他们还弱势的人,手段可比他们的主子还阴狠歹毒。 对曾家的鹰犬爪牙,程大顺自然生不起什麽怜悯之心。 「曾国藩长子早夭。」曾家下人不敢抬头直视程大顺的眼睛,低声下气地回答说道。 「如此说来,你家大爷好福气啊,中年丧子,你大爷要那话儿不行的话,可就要断子绝孙啦。」程大顺笑道。 「总爷说的是,曾妖头活该断子绝孙。」曾家下人忙不迭附和道。 他们生怕程大顺一个不高兴,抽刀把他们几个下人也给砍了。 一旁的罗大纲却没程大顺那麽高兴,皱眉道:「如此说来,还是走脱了曾国华丶曾国荃?」 虽说曾国华丶曾国荃作为湘乡县团练的头目,跟着罗泽南等人遁入山中,以躲避北殿兵马的搜捕。可他们的妻儿老小未曾走脱。 可在湘潭临别时,彭刚给罗大纲下达的命令是曾家老小一个不留。 思及於此,罗大纲不免有些发愁。 「曾国华丶曾国荃没有完全走脱,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躺在这里,早凉透了哩。」曾家下人赶忙说道。 正说间,三团团长谢斌带着一群浑身泥灰的三团士卒回到了荷叶塘的营地:「罗将军,曾家的祠堂烧完啦,祖坟的尸体也全都刨了出来烧成灰,撒入粪坑,往後曾国藩他们回来祭祖,只得去粪坑里祭了。」 罗大纲点点头,说道:「谢团长,你再带兵进山追剿一番湘乡县团练,争取多抓些活口和大头目,好回去向殿下复命。」 「属下遵命。」 谢斌接下了罗大纲的交给他的任务,招呼刚刚跟着他挖坟的一营士卒撇了锄头铁锹,带上刀枪铳炮进山追剿散落山间的游勇。 五日後,长沙的曾水源丶林凤祥等人的来信送抵荷叶塘,告知罗大纲长沙城内的清军已经出城,一支北上,一支南下,南下的这支清军似是冲着罗大纲而来。并催促罗大纲统兵北上,同他们会合之後前往岳州府同主力部队会师。 彭刚撤离长沙之前来信告知过罗大纲主力部队北上岳州府一事。 罗大纲为扩大战果,尽可能地消灭湘乡县团练,又在湘乡县多盘桓了些时日。 眼下曾水源丶林凤祥等人的催促一次比一次急,长沙城内的清军又出了城。 罗大纲担心有变数,下令收拢部队。 命令一经发出,在衡州府境内追剿湘乡县团练的北殿部队渐次回到了荷叶塘大营。 「罗将军,抓到大鱼啦!」 从衡州府归来的四团团副侯继用或是押解,或是用担架抬着几个带书卷气的湘乡县团练头目,兴冲冲地来到罗大纲的帅帐向罗大纲复命。 「湘乡县团练管钱粮的刘蓉丶团董王錱等一干人等,已为我四团所擒!」 虽说这些时日湘乡县团练跟流匪似的,被北殿的将士们追得漫山遍野乱跑。北殿将士亦曾追歼千馀湘乡县团练,毙杀了一些湘乡县团练头目。 不过至今仍未擒获湘乡县主要的团练头目。 获悉侯继用的部队生擒了几个主要的湘乡县团练头目,连刘蓉也在其中,罗大纲十分欢喜,向侯继用确认刘蓉的身份:「可是小亮刘蓉?」 「如若俘虏的团练没瞎指认,是刘蓉无疑,在我这口鱼头刀下,量他们也不敢胡乱指认。」侯继用拍了拍腰间的鱼头刀说道。 「我就是刘蓉。」满身狼藉丶衣裳早已被枝条扯烂的刘蓉非常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请求罗大纲道。 「罗将军,我的弟弟和我的学生受伤了,恳请将军大发善心,救治我的弟弟和学生。」 刘蓉是在山中狼狈逃窜,跌入山谷为四团将士搜山时擒获。 他身上仅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其弟刘蕃,以及王錱丶李续宜丶谢邦翰等人是为掩护罗泽南撤离,同四团交战时负伤被擒,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铳伤丶刀枪伤。 刘蓉希望罗大纲出手救治他的弟弟和学生们。 同为湘乡人,刘蓉过往也没少给罗泽南的学生讲学授课,称呼王錱丶李续宜丶谢邦翰等人为学生也合乎情理。 罗大纲走至近前,查看了刘蕃丶王錱等人的伤势。 除了谢邦翰伤势不重,就右手断了三根手指,伤口只要处理得当,右手还能保住。 其他人的伤势都不容乐观,尤其是刘蕃和王錱。 两人伤口早已感染生蛆,蛆虫在他们的伤口上四处蠕动。 刘蕃的伤口是右眼丶腹部,王錱的伤口是左臂。 王錱把左臂剁了有比较大的概率还能保住一命。 至於刘蕃,能不能救回来只能听天由命,看他自己能不能扛过去了。 「罗将军,我就这麽一个弟弟!刘某求你了!」 见罗大纲迟迟没有回应他请求,心急如焚的刘蓉直接给罗大纲跪下了。 「我自会让人救治,其他人的伤势容易救,至於你弟弟,能不能救活,只能看他的造化了。」罗大纲仔细观察了刘蕃的伤势,说道。 言毕,罗大纲命左右叫来军医。 说是军医,其实就是原来的广西的郎中和游医。 军医为刘蕃丶王錱丶李续宜丶谢邦翰等人处理伤口的间隙,罗大纲集合军官,询问各部队的战果,清点部队是否都收拢了回来。 见谢斌统带的三团二营还没归营,罗大纲一面派通信兵出去催,一面抱着谢斌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心思在荷叶塘大营等谢斌。 翌日,谢斌的三团二营终於姗姗归来。 虽说谢斌进山追歼了七八十号湘乡县团里的游勇,擒获了两个小头目,可终究还是没给罗大纲带来太大的惊喜,只能说是不虚此行。 部队收拢毕,罗大纲引兵北上湘乡县县城。 带上钱粮丶押解着在湘乡县各地抓到的八千馀青壮登船,顺涟水东下,前往长沙同西殿丶以及留守水陆洲的北殿兵马会合。 罗大纲远去数日,躲藏于衡南山区,早已如惊弓之鸟的罗泽南丶朱孙贻丶李续缤丶曾国荃等人见这几天来後方不再有追兵,这才相拥而泣,不再继续南遁,再往南跑,他娘的就要跑到郴州,进入广西地界了。 罗泽南丶朱孙贻丶李续缤等人小心翼翼地带着仅存的七百馀名跟叫花子似的湘乡县团练北上,提心吊胆地来到衡州府府城衡阳附近。 多番探查,在确认短毛确实已经离开之後,这才壮着胆子,打着湘乡县团练的旗号进入衡阳城,「收复」了这座空城。 尽管终於拿下了衡阳城,可罗泽南丶朱孙贻丶李续缤等人怎麽也高兴不起来。 湘乡县团练折损过半,就连罗泽南耗尽心血培养出来的学生,湘乡县团练骨干,也损失近半。 罗泽南的情绪尤为低落。 不仅好友刘蓉,得意门生王錱丶杨昌浚丶李续宜丶谢邦翰丶易良乾等人或死或不知所踪。 连他们罗家兄弟中的罗镇南丶罗信南丶罗信东也为短毛所毙杀。 此一战,湘乡县团练元气大伤,他罗家又何尝不是元气大伤。 罗泽南懊悔不已,早知短毛如此睚眦必报,如此骁勇善战,当初就不该招惹短毛。 倒是湘乡县知县朱孙贻,进入衡阳城後面上竟还带着些喜色。 朱孙贻是江西清江人,亲族都在江西。 虽说此番被短毛追得极为狼狈,连带出县城的家人都不得不「走散」了,定是凶多吉少。 朱孙贻却没那麽在乎,他在江西还有两个带把的小儿子,死老婆於他而言算不上大悲之事情。 眼下收复了衡阳城,升官发财肯定是跑不了了。 (本章完) 第263章 武昌 第264章 武昌 长久以来,清军兵勇出乡作战的纪律为人所诟病。 湘乡县团练也不例外。 在湘乡县丶湘潭县训练作战时。 由於是在家乡,又有直接负责练兵,治军甚严的王錱监督约束。 湘乡县团练尚能收敛,进入衡阳城,他们平素畏服的王錱又不知所踪。 湘乡县团练的本性暴露无遗丶一发不可收拾,进入衡阳城的第一天便开始发泄他们压抑已久的兽欲。 台湾小説网→??????????.??????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搅得衡阳城鸡犬不宁。 朱孙贻约束不住湘乡县团练。 罗泽南丶李续宾等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又挂念湘乡县老家的情况,无暇约束。 曾国荃因父亲曾麟书被短毛乱炮打死,重病的母亲江氏悲痛离世。 曾国荃将短毛能够杀入湘乡县,使其父母双亡,归咎于衡州府人不仅没能挡住短毛,还为短毛提供军需粮秣,视衡州府人为短毛的帮凶。 曾国荃看衡州府人,横竖都觉得不顺眼,认为衡州府人人人通短毛。 为泄私愤,曾国荃直接带兵在衡阳城内杀人发泄,杀完了割掉脑袋,剃成光头,硝制保存,以充作短毛首级日後用於请赏。 老子收拾不了短毛,还是收拾不了你们这些短毛提供钱粮的衡州草民麽? 短短两天,曾国荃便在衡阳城得了曾剃头的绰号,人人避之不及。 获悉曾国荃短短两天就杀了两千多号衡阳人,男女老幼,皆不放过,罗泽南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忙出面阻止曾国荃:「沅甫,快住手!你这是在作甚!」 「先生,学生在除害,学生所杀之人皆为通短毛之辈,该杀!」 见罗泽南来了,曾国荃顺手抽出刀子捅进一名孕妇的肚子里,用力搅动一番,旋即熟练地将鲜血滴淌的屠刀收入刀鞘之中,义正言辞地说道。 「对!他们通短毛!该杀!」 聚拢在曾国荃身边,衣裤上沾满血迹,大褡裢鼓囊囊的湘乡县团练们纷纷站在曾国荃这一边,附和道。 入城的头一日,湘乡县团练施暴尚有顾忌,担心罗泽南责罚。 可在看到曾国荃带着他的亲兵光明正大沿街挨家挨户屠掠後,越来越多湘乡县团练选择追随曾国荃左右。 曾国荃有个侍郎的哥哥,罗泽南处理谁,也不敢处理曾家兄弟。 有了曾国荃的带头与庇佑,追随曾国荃的湘乡县团练也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连罗泽南也不怎麽怕了。 曾国荃也意识到他大哥的这面牌匾很好用,这是笼络人心,兼并其他部署的大好机会。 湘乡县团练这次折损了很多头目,很多团练处於没有头目的状态。 曾国荃有意将这些失去头目的团练收为己用,尤其是王錱的旧部,那可是湘乡县团练的精华所在,曾国荃垂涎已久。 刚开始屠掠衡阳城,曾国荃单纯是为了发泄。 现在麽,曾国荃则是带着目的屠掠衡阳城。 「糊涂!短毛在衡州滞留两个多月,有通短毛之心的衡州人,早跟短毛走了!目下衡阳城内哪里有如此之多通短毛之人?」罗泽南罕见地指着曾国荃的鼻子骂道。 「难说。」曾国荃昂着脑袋说道。 「纵使衡州府有些心向短毛之人,你还能把整个衡州府的人都杀光吗?」曾国荃的这副死样子,气得罗泽南胸膛剧烈起伏。 「未尝不可。」曾国荃冷声回复道。 罗泽南强忍住心中的愤怒,劝道:「沅甫,都是湘人,还是留一线为好,快收手吧。」 「既然先生开口了,我听先生的,今日暂且封刀一日。」毕竟师生一场,罗泽南和他大哥曾国藩又有交情,曾国荃不想和罗泽南闹得太僵,卖了罗泽南一个面子。 回到住所,罗泽南久久不能平静。 一来担心再这麽下去,衡阳城乃至衡州府的局势失控,湘乡团练弹压不住。 二来听说短毛已经撤出湘乡县,为让曾国荃少造些杀孽。 罗泽南觉得还是带些刺头先回湘乡县为妙。 翌日,罗泽南以收复湘乡县为由,带了曾国荃兄弟并两百跋扈难制的团练随行,北返湘乡县。 剩下的人马,则留给朱孙贻镇守衡阳城,收复周边的县城。 安排妥当,罗泽南并曾家兄弟乘着在衡阳城抢来的船,顺湘江北上。 路过湘潭县城附近的湘江水域,罗泽南懊悔不已。 早知短毛如此睚眦必报,如此悍勇。 当初招惹屠戮长毛几百号老弱作甚? 为了几百个长毛老弱的战功,险些把整个湘乡县团练给搭了进去,真个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离湘乡县越近,罗泽南等人心里愈发惴惴不安,担心短毛和他们湘乡县团练在衡阳城一样,在湘乡县大开杀戒。 直至途经涟水两岸,两岸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上岸打听之後得知短毛不曾大肆屠戮,只是处置抄没了湘乡县当地劣绅的家产,抓了大几千号壮丁裹挟走。 罗泽南等人心下稍安,小心翼翼地来到县城,看见湘乡县县城完好无损,只是县衙被拆了当柴烧煮粥,罗泽南悬着的心这才终於放下。 到了湘乡县县城,曾家兄弟脱下血淋淋的旧衣,沐浴洗净身上的血腥气,换上一身素净衣服,腰间系上麻绳,以示为父亲曾麟书丶母亲江氏守孝。 兄弟二人辞别罗泽南,雇了两顶轿子,在几十名荷叶塘出身的亲兵们护送下坐轿返回荷叶塘。 还没到荷叶塘,远远望见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死气沉沉的荷叶塘,曾国荃丶曾国华顿觉不妙。 心急之下,两人无暇乘轿悠哉悠哉回荷叶塘。下轿三步并两步,往荷叶塘方向狂奔。 随行的曾氏亲兵也是荷叶塘人,也不顾一切地紧随曾国荃丶曾国华的脚步跑回各家。 来到曾家大院门前,曾国荃丶曾国华的最後一丝侥幸就此幻灭。 昔日热闹非凡,生气勃勃,人丁兴旺,宾客不绝的曾家大院,已化为冰冷的焦土。 曾国潢丶曾国葆丶曾国兰丶曾国惠丶曾国芝等兄弟姐妹,以及叔父叔母,皆无影无踪,连尸身都寻不着。 「啊~」 心理承受能力稍差一些的曾国华只觉天旋地转,啊了一声,眼前忽地一黑,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地。 曾国荃心理承受能力要比曾国华强的多,虽说曾国荃也感觉整个天都要塌了下来,不知道如何向曾国藩交代,失魂落魄地跪倒在曾家宅院的焦土之上,跟被人摄了魂魄似的。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像曾国华一样昏厥过去。 稍稍缓过神,曾国荃哭天抢地狠狠发泄了一番情绪,仰天咆哮道:「短毛!我曾国荃此生与尔等逆贼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受湖湘经世致用之风的薰陶。 咸丰时期的湖湘文人,善统兵治军之辈颇多。 但身为衡阳人的湖北巡抚常大淳不在此列,他只是一介书生,并不知兵事。 由於自小喜欢读书,中进士後又担任了整整六年编修,常年和书籍打交道的缘故。 常大淳平生有三大爱好,藏书!藏书!还是他娘的藏书! 常大淳衡阳老家的书阁潭印阁,藏书四万馀种,碑刻千本,砚石数百,冠绝湖南。 如此浩如烟海的藏书,常大淳毕生已是阅之不尽。 然而常大淳仍旧孜孜不倦地收藏各种书籍,尤其是名贵古籍。 虽说常大淳跟大清的官员一样,喜欢黄白之物。 可和其他官员不同的是,常大淳于个人享受,置地买田方面并无太大的追求。 常大淳敛财,更多的是为了搜罗购买更多的书籍。 即使这些书籍他这辈子都无法读完,可常大淳光是看着满墙满屋的藏书,都感到无比满足。 哪怕是目下太平军已过陆溪口,正直奔武昌而来。 常大淳仍旧没有放弃搜罗藏书的爱好,依旧照常整理刚刚搜集到的藏书。 比之桂林丶长沙两座省垣。 武昌城的组织动员能力要差了好几个档次。 截至目前,武汉三镇仅有兵三千馀名,雇募得民勇千馀人。 1850年代,虽然还没有武汉都市圈的说法,可武汉三镇已初具雏形。 不过此时的汉阳丶汉口尚小。 尤其是汉口,连城池都没有,就是一个紧邻湖北省垣的巨型市镇。 历史上汉口的兴起,要等到1860年代列强将触角伸到长江腹地,於汉口开辟租界。 按照当前的世界线,洋人是否还有机会将势力渗透至长江腹地都很难说,更遑论在汉口开辟租界。 武昌自古为鄂胜名城,元明清三朝俱为省垣,是武汉地区无可争议的政治丶经济中心。 李孟群之父,湖北按察使李卿谷觉得汉阳丶汉口虽远不及武昌,可若能经营隔江相望的汉阳丶汉口为武昌之藩篱,将大大扩大武昌的防御纵深。 教匪军即将兵临城下,常大淳仍旧在摆烂,无所作为,李卿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李卿谷不顾常大淳家人的阻拦,携满人同僚瑞元,径直闯入巡抚衙门内宅来见常大淳。 「常抚台,别再把玩你的那些书啦,你藏书再多又如何?教匪军若是破城,你的这些藏书,还不是白白便宜了教匪,尽归教匪所有!」李卿谷一把夺过常大淳手里的书籍,厉声说道。 「是啊,常抚台,武昌如何守,你快说句话,拿个主意啊!」瑞元亦是催促常大淳拿个主意。 「本抚已於陆溪口以巨石沉江,教匪片舟不能过陆溪口,本抚也已致信催促赛中堂和骆抚台他们发兵追剿教匪,等赛中堂和骆抚台他们追上教匪,必能大败教匪,杀得教匪片甲不留,保武昌无虞。」满脸不悦的常大淳抢回李卿谷手上的书籍,搪塞道。 「教匪非江中之鱼鳖,舟船不能过,腿脚能过!常抚台!清醒些吧!教匪的先头部队已经他娘的打到黄陵矶啦!」心急如焚的李卿谷极为罕见地骂了娘。 「我等应当早做筹划部署才是!等教匪打到武昌城下,一切都晚啦!」 清醒? 常大淳未尝不清醒,李卿谷所说的这些,他作为一省巡抚焉能不知? 只是清醒又如何?知道又如何? 武昌的情况,常大淳早已八百里加急,向咸丰皇帝汇报过了。 求援的信件也都发出去了。 凡是能做的事情,常大淳都已经尽其所能做了。 可至今他连回信都未收到一封,更遑论援兵。 筹划部署武昌防务?部署也要有兵可部署! 湖北的兵早就被抽调到广西丶湖南,赛尚阿又不肯把湖北兵勇还回来。 武昌丶汉阳丶汉口三地的兵勇才四千多人,连武昌城的一半城垛都填不满。 筹划部署个屁! 武昌怎麽看都是一个死局,四千兵勇,就算部署出花来,也挡不住好几万的教匪军。 倒不如把握最後的时光,好好享受一番。 「李臬台有何高见,要如何部署啊?」常大淳不紧不慢地问李卿谷道。 「开藩库,多募壮勇,派兵分驻汉阳丶汉口丶以及武昌城外之险要,如长虹丶双凤(峰)山丶洪山丶小龟山等地,战则可夹攻教匪,守则可以为犄角,相互支援,迟滞教匪军。」李卿谷说出了他的想法。 常大淳心里冷笑一声,还以为李卿谷能有什麽高见呢! 要是能招募民勇守城,他又何至於如此摆烂不作为。 四千兵勇守武昌丶汉阳丶汉口尚且不足,常大淳都想把汉阳丶汉口的兵勇给撤回武昌来,能守一时是一时。 李卿谷和瑞元这两个臬台倒好,居然还要分兵守武昌城外的长虹丶双凤(峰)山丶洪山丶小龟山等地。 嫌教匪打武昌不够快麽? 「武昌防务一事,本抚已全权委托博提台和双提台。城防之事,两位臬台去找博提台和双提台商议吧。」常大淳抚额道。 「本抚连日操劳,有些乏了,二位请回吧。」 武昌城的兵少,可将多。 现在武昌城的高级武官,光是提督总兵就有整整三位。 分别是刚刚被咸丰降为记名提督丶留用赎罪的博勒恭武,新任的湖北提督,满洲正白旗将领双福,以及刚刚调到武昌的郧阳镇总兵王锦绣。 李卿谷和瑞元无奈,只得辞了常大淳,前往提督衙门找博勒恭武丶双福计议此事。 提督衙门内,愁眉苦脸的博勒恭武和双福听了李卿谷和瑞元建议大为震撼。 双福觉得李卿谷和瑞元两人简直是胡闹。 博勒恭武和双福这两位满提督草包归草包,可多少也带过些兵,军事常识还是有那麽一点的。 据城外险要坚守固然要比困守武昌棋高一着,有着更高的容错率,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问题是要有兵勇可派驻。 双福没有当面否了李卿谷和瑞元的建议。 只是让李卿谷和瑞元去藩台衙门领些钱粮雇募民勇。 并答应李卿谷和瑞元,只要他们能够雇募到足够的民勇,他可以派一些经制军带勇守长虹丶双凤(峰)山丶洪山丶小龟山等地。 李卿谷和瑞元前脚刚走,双福几经犹豫,权衡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汉阳和汉口,将汉阳丶汉口的兵勇全都收缩至武昌,以充实武昌的城防。 (本章完) 第264章 北殿轻取汉阳 汉口 第265章 北殿轻取汉阳 汉口 正当湖南提督双福调汉阳丶汉口兵勇入武昌,填闭武昌九门,命附郭民居迁徙离开,清野负隅顽抗,以待赛尚阿丶骆秉章的援兵之际。 记名提督博勒恭武藉口前往汉口调兵,带着家眷包衣,直接抢了民船溜之大吉。 城守营参将阿克东阿不甘落後,做的比他的前辈博勒恭武更绝。 阿克东阿下午诈死,晚上复活,趁夜携金银细软,带上三个信得过的亲兵出城,雇了艘船直接奔安徽省垣安庆,投奔他亲戚安徽巡抚蒋文庆去了。 武昌保卫战还没开打,直接没了两个要紧高级军官。 其中一名还是曾和双福保证要与他共进退,与武昌共存亡的记名提督博勒恭武。 双福整个人直接麻了,只能硬着头皮守武昌。 湖北清军兵力捉襟见肘到连汉阳丶汉口都无暇顾及,更不用说在岳州府至武昌之间的六百里长江水道布防堵御太平军。 太平军的侦察部队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轻松地深入武汉三镇附近侦察敌情。 沿途汛塘皆为摆设,整得北殿负责侦察汉阳丶汉口两地情况的黄大彪都为抓不到清军舌头感到头疼。 直至到了汉阳城城郊,黄大彪这才抓了三个清军逃兵回去向彭刚复命。 黄大彪见到彭刚时,彭刚已经乘坐翼殿提供的一艘漕船,行至距离武昌仅五十馀里的黄陵矶附近。 黄大彪一手将马背上的清军舌头掷於地上,滚鞍下马,向站在甲板上的彭刚高声汇报导:「殿下!清军舌头我已擒来!清军尽收汉阳丶汉口之兵勇於武昌城内,汉阳丶汉口目下已是空城空市!无兵勇驻守!」 彭刚派小舟将黄大彪,并三个清军舌头接上他的坐船问话。 经过拷问,了解确认了汉阳丶汉口的情况。 彭刚果断地给黄大彪下达了命令:「黄大彪,你带教导营一连,即刻驰马攻占汉阳丶汉口,尤其是汉口,莫要让汉口的富商巨贾走脱了!」 「属下遵命!殿下静候属下克汉阳丶汉口的好消息!」 接下任务,黄大彪也不废话,迅速集结教导营一连的士兵骑上战马,飞驰而去,前往五十里外的汉阳丶汉口。 教导营一连是彭刚唯一成建制的骑兵部队,近二百人。 说是骑兵,其实不过是骑马的步兵,上马机动,作战时下马作战。 太平军此番攻打武昌,六王悉数出动。 北殿不可能独占武昌,但独据汉阳丶汉口,只要速度够快,还是能够做到的。 汉口作为这一时期的十大市镇之一,百货山积,万商云辏,财货极为丰厚,富庶程度不下於江南地区的市镇,是一块难得的大肥肉,必须先行一步,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汉阳丶汉口。 太平军各殿的舟船主要集中在陆溪口上游,陆溪口尚未疏通,舟船难过。 各殿目下所乘坐的舟船皆为翼殿在攻下嘉鱼丶蒲岐二县所获的舟船。 两县舟船供给翼殿一殿的战斗人员乘坐绰绰有馀,但分给各殿後,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彭刚此时身边只有教导营,大部队还在後头。 派出教导营的一连,彭刚又将随行的教导营二连丶三连都派了出去。 命二连丶三连乘坐快舟奔赴汉阳,只留下四连担任自己的警卫工作。 黄大彪率领教导营一连轻装沿官道疾驰。 不到一个时辰,教导营一连便骑马背铳,过了鹦鹉洲,杀到与武昌隔江相望的汉阳府府城汉阳城下。 汉阳知府董振铎所组织的三四百汉阳衙役民壮在汉阳城城头望见数百服装与清军迥然相异的骑兵气势汹汹地扑向汉阳城,吓得两腿发抖,只能扶墙勉强站立。 汉阳知府董振铎虽是汉人,可他是汉军镶黄旗人,要为大清尽忠。 仓促组织起来的衙役民壮都是汉阳当地的日子人,没有为大清效死尽忠的觉悟,见短毛杀来了,立时作鸟兽散。 黄大彪由此得以带兵攀墙入城,从城内打开城门,轻取汉阳府府城汉阳。 攻占汉阳,毙杀带着二三十名包衣负隅顽抗的汉阳知府董振铎。 黄大彪只留下两个排控制汉阳城,准备迎接後续的部队入城。 他自己则带领两个排,於长江丶汉江交汇处的南岸嘴雇佣船夫渡过汉江,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轻松地占领了空无一卒一勇的汉口。 前後不到三个时辰,北殿以一个连,不到两百人的兵力,便攻占了武汉三镇中的两镇。 仅有五名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在汉阳城追歼董振铎的巷战中受了轻伤,无一人阵亡。 日暮时分,紧随北殿教导营一连之後的教导营二连丶三连相继进驻汉阳丶汉口。 北殿对汉阳丶汉口两地的控制愈发稳固。 入夜,彭刚本人在教导营四连的簇拥下进入了汉阳城,并发榜安民,开设粥棚。 「对面的武昌城怎麽在着火?」 进入汉阳城,彭刚登上汉阳城城墙眺望长江对岸的武昌城,发现武昌城城墙之外火光四起丶烟焰上腾,询问随侍左右的黄大彪是怎麽回事。 黄大彪回答说道:「湖北巡抚常大淳丶湖北提督双福要清除武昌城外的民居商铺,勒令城墙外的居民离开住所,给予了三天期限让城外居民搬离。 常大淳丶双福又担心咱们突至丶城外居民跟了咱们。 竟出尔反尔,晚上趁着城外百姓熟睡,命武昌城内的兵勇缒城而出纵火焚屋舍,武昌城外的百姓死伤甚重。 我刚来汉阳城的时候,武昌城外的大火就在烧了,直到现在都还没灭。 听逃过江的百姓说,清军兵勇突然放火,他们反应不及,很多人被活活烧死。被烧死的还是幸运的,被烧得半死不活,还吊着一口气的,那才遭罪,好些个女娃脸都被烧毁容了。」 「衣冠禽兽!这他娘的是一省巡抚提督.呸!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彭刚愤然不已。 明清时期的市民,大多数是住在城外郊区,能住在城墙之内的,只占十分之二三。 武昌城外,少说有十万上下的百姓居住,说烧就烧,实在是耸人听闻。 这些满清官员,眼里只有自个儿的顶子,压根没有把武昌城外的十万生灵的性命当回事。 「咱们在衡阳抄他常家没白抄,早知如此,应当对常家再狠些,还是太宽容了,满清的官员,没一个好货。」黄大彪向彭刚请示道。 「已有武昌外城的百姓从过江来投咱们,我刚来汉阳丶汉口时兵少,无力接纳。现在殿下来了,已有一个完整的营进驻汉阳丶汉口,是否接纳武昌城的难民?」 「组织船队,将对岸的难民运过来吧,汉阳丶汉口已经是咱们的了,咱们不差粮食。」彭刚微微点头,示意黄大彪购船组织本地船夫前往对岸运输难民。 至於查抄汉阳丶汉口两地大绅巨贾金银财货之事,缓一缓也无妨。 反正教导营已经控制住了汉阳丶汉口,这些金银财货也跑不掉。 常大淳丶双福出尔反尔,武昌城外的居民,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对常大淳丶双福恨之入骨,巴不得生啖其肉。 黄大彪的船队刚刚渡过长江来到岸边,还没说明来意,沿岸的难民纷纷主动来找黄大彪,一点也不怕官府口中恶贯满盈的教匪。 教匪坏不坏他们不知道,可至少教匪没半夜趁武他们熟睡烧他们房子。 武昌城外的难民主动为北殿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不少难民甚至主动要求当向导,协助北殿攻城。 从某种意义上讲,常大淳丶双福此举反而帮到了北殿,帮到了太平军。 只是这样的忙,彭刚宁可不要。 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冯云山丶韦昌辉丶石达开稍晚彭刚一步抵达了武昌城下。 武昌城外的难民,亦有不少人选择加入其他殿,为彭刚减轻了不少压力。 长江北岸的汉阳丶汉口已克。 北殿仅仅只以一个营的兵力便轻松切断了长江南岸武昌城内的清军同西北方面清军的联系。 为後续太平军主力合围进攻武昌创造了有利态势。 次日,後续的太平军大部队相继进抵武昌城附近。 李卿谷丶瑞元辛辛苦苦重金招募而来,部署在长虹丶双凤(峰)山丶洪山丶小龟山千馀武昌民壮,未战先溃,没有起到任何迟滞太平军的作用。 随着各殿兵马陆续抵达武昌战场。 杨秀清根据武昌难民提供的情报,对武昌地区做出了针对性的部署。 仅仅只花了四天时间,太平军便以先期抵达武昌战场四万两千大军对武昌城完成了合围。 攻打省垣获得当地百姓的大力支持,这对於太平军而言还是头一遭。 杨秀清与诸王攻打武昌的信心愈发足了。 连大多数武昌城百姓都站在太平军这边,想不拿下武昌城都难。 这是自金田起义以来,太平军首次对省垣级别的城池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合围。 此前无论是攻打桂林丶还是长沙,太平军都是挑选重点方向进攻,都未能够完成对整个城池的包围,隔绝城池与外界的联系。 而他们的面前的武昌城,此时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城。 常大淳丶双福趁夜烧毁武昌外城是真事。连清朝官员庆霖上奏给咸丰的奏摺都专门提了这件事:凡有湖北百姓,见常大淳三字未有不切齿者。……并闻得当贼匪未至之先,常大淳预为传知商贾,百姓,勒令迁徙。在百姓故土难离,只求宽限三日。而该抚既允所请,又恐贼匪突至,乘夤夜之间,人人睡熟,一炬成灰,亿万生灵全然不顾。 (本章完) 第265章 入武昌 第266章 入武昌 对武昌城完成合围的当天中午,杨秀清便召集诸王来武昌城西南的白沙洲营地开会,计议接下来如何攻取武昌。 「武瑲城内的清妖无外援,困守孤城,我天军又有天父天兄庇佑,此为天时。 武瑲城已为我天军圣兵水陆四面合围,此为地利。 常大淳丶双福残暴不仁,视民如草芥,夜焚外城,武瑲外城之民纷纷归附我天军,助我攻城,民心向我天国,此为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我天国,武瑲一战,优势在我天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我们兄弟几个齐心,定能一鼓作气,拿下武瑲!」 杨秀清先是从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阐述了太平军当前的大好局势,提振诸王攻城的信心。 「何时攻城?如何攻城?对哪个门进行主攻?哪些门为佯攻?四哥直接交代便是,我们兄弟几个,听凭四哥差遣。」韦昌辉发言道。 不久前刚刚拿下常德府府城武陵的韦昌辉心情极好。 现在除了西殿和南殿,各殿都有独立攻占府城级别的成功经验。 武昌城城墙规格要比韦昌辉此前攻打的武陵城高,城内的兵力却比武陵城还少。 辅殿一殿之力尚可攻克武陵,五殿合力,没缘由拿不下武昌。 「东殿攻打武瑲城西南的文昌门,文昌门方向为主攻。」杨秀清为东殿揽下了主攻武昌的任务,旋即又对其他殿做出部署安排。 「南殿负责佯攻牵制东墙宾阳门丶忠孝门一带的清妖。 北殿负责佯攻牵制南墙望山门丶保安门丶中和门一带的清妖。 辅殿负责佯攻牵制北墙武胜门一带的清妖。 翼殿负责佯攻牵制西墙汉阳门丶平湖门一带的清妖。 都回去好生准备,犒赏士卒,明日辰时(7~9点)开始攻城。」 杨秀清对武昌一战的准备,要比桂林丶长沙两战要充分的多。 各殿所攻打的城门,都距离各殿的驻地很近。 想来是已经提前计划好了。 「一鼓作气,拿下武瑲!」 诸王纷纷领命离开了东殿的白沙洲营地。 回到距离武昌城城南四里外的北殿营地,彭刚将任务明天的攻城任务布置了下去。 北殿已经占领了汉阳丶汉口,一团和六团留驻汉阳丶汉口。 彭刚带来攻打的武昌城的部队只有教导营丶五团丶七团以及由武昌外城青壮难民组建的两个民夫营。 含民夫在内也只有八千多人,不算多。 饶是如此,这样的兵力也已经是武昌城城内守军的两倍有馀,而且又是负责佯攻。 完成杨秀清交代北殿的任务绰绰有馀。 「文昌门外的护城河早已乾涸,又已被填平,东王还是老样子,把什麽好事都留给东殿。」五团团长陈敢听完了杨秀清的攻城部署,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陈敢曾环绕武昌城城垣,观察过武昌城各墙丶各门的情况。 武昌城西南角的文昌门连护城河都没有,毫无疑问是最好打的一个城门,东殿摆明了是想拿攻克武昌城的头功。 「东王怎麽安排布置是东王的事,好生去准备攻城器械吧,尽量减少伤亡。」彭刚对陈敢说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反正北殿已经占了汉阳丶汉口。 北殿自成一体,北殿的高级军官多为彭刚的门生,也不在乎攻占武昌城的头功。 攻武昌的头功,让给东殿也无妨。 再者,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 负责主攻的东殿能不能率先破门入城,也很难说。 交代完明日攻打武昌城南墙三门的事宜,彭刚列了张清单,交给随行的文书李汝昭:「汝昭,你带着我的条子往汉阳走一遭,把条子交给彭毅,让彭毅备好清单上的东西送到我们的营地来,大战在即,总要让将士们吃好。」 「属下遵命。」李汝昭弓身接过彭刚所列的清单,离开彭刚的帅帐,前往汉口。 彭毅办事的效率很高,很快筹措到了彭刚所要的五千斤鲜肉,运送至武昌城南墙之外的北殿营地用於犒赏士卒。 为确保攻城万无一失,太平军做了两手准备。 一面为强行攻坚。 一面为穴地攻城。 围困武昌城的太平军兵力充裕,即使分兵穴地挖掘地道,兵力相对武昌清军仍旧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翌日辰时,各殿兵马如约准时从水陆两个方向对武昌九门发起攻击。 太平军的炮兵阵地上轰然响起如雷贯耳的炮声。 破膛而出的炮弹尖啸着向武昌城倾泻而去。 炮击过後,四面八方的太平军将士向武昌城发起强攻。 武昌城提督衙门内,被炮声吵醒的湖北提督双福面对从各门送来急报心乱如麻,方寸尽失去。 进攻武昌九门的太平军人数都很多,压根没办法判断太平军的主攻方向。 各门纷纷告急,留给双福的时间无多。 电光火石之间,双福也只能赌一把,将武昌城内唯二的预备队,他的提标营派往最容易攻打,连护城河都没有的文昌门。 双福的提标营作为武昌城内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也确实没有辜负双福的期望。 提标营赶到文昌门附近,凭恃坚固高大的武昌城城墙,确实挫败了东殿的第一次攻势。 负责攻打文昌门的杨辅清不得不收兵,准备整军再战。 不料攻打东墙忠孝门,经岳麓山一战重拾信心,立功心切的南殿丞相胡以晃,亲率由南殿一千牌面所组成的敢死队,不计代价地奋勇强攻忠孝门。 胡以晃身先士卒,顶着忠孝门上清军的枪炮,扛过清军的枪林弹雨。 即使右臂中弹,胡以晃仍旧死战不退,咬牙忍着右臂的铳伤,带领五六十名胡家亲兵,攀梯率先登上武昌城城墙。 忠孝门附近的清军兵勇见已经有长毛登城,惊呼:「长毛打进城啦。」 旋即纷纷弃械四缒而逃,毫无战意。 守卫忠孝门的清军兵勇败退得太快,以致胡以晃怀疑清军有诈,没有贸然追击。 稳妥起见,胡以晃在接应了三四百名南殿敢死队队员登城後,这才带兵占领了忠孝门,一面清疏被清军封堵起来的忠孝门,一面分兵占领冯云山正在攻打的东墙宾阳门。 及至正午时分,胡以晃便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宾阳门。 南殿将士纷纷由东墙附近进入武昌门。 武昌城东墙宣告失守! 太平军的胜利已成定局! 东墙忠孝门丶宾阳门失陷的消息迅速在武昌城守军中弥散传播。 已经攻入武昌城内的数千南殿将士举刀高呼杀清妖,四处搜索追歼灭清军兵勇。 很快,先是南墙丶西南墙丶再是西墙丶北墙。 武昌城九门,相继失守。 上万各殿太平军登墙攻入武昌城内。 武昌城守军吓得肝胆俱裂,四处逃窜藏匿。 人生地不熟的客兵,穿着号衣四处躲藏,较为显眼,基本都被入城的太平军所捕获擒杀。 倒是武昌本地的兵勇,最为狡黠,又谙熟本地情况,脱了号衣,换上寻常百姓服饰,装作草民,难以分辨是兵是民,暂时侥幸躲过了太平军搜捕。 「殿下!武昌城已下!保安门已清疏完毕,请殿下入城。」 下午三点左右,带着五团将士攻占了南墙保安门的五团团副萧茂灵兴冲冲地来到彭刚的帅帐内,邀请彭刚入城。 萧茂灵是彭刚大舅萧国英的儿子,祖祖辈辈在平在山开山种蓝烧炭为业,没见过什麽世面,至今为止还没进过省城。 即将进入大名鼎鼎的湖北省垣武昌,萧茂灵的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东王和天王还没入城,等东王的消息吧。」彭刚并不急於进入武昌城。 北殿已经有了汉阳丶汉口,等杨秀清的消息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武昌城作为太平军第一座打下来的省城,有很大的政治意义。 进城於天国高层而言是相当严肃的事情,他们这几位王进城不能太过随便,要正式隆重,要讲排场,有排面。 湖北的满城设置在荆州,不在武昌,武昌城守军的抵抗烈度很低。 第二天中午,见入城的太平军便彻底控制住了武昌城内的局势。 杨秀清遂下达了止杀令,同时重申军纪,城内清妖官兵不留,勿伤百姓,违者严惩不贷。 待城内主要街道清理洒扫乾净,地面铺上红布。 文昌门外,诸王轿撵仪仗齐备,按照地位高低顺序,於锣鼓喧天声中,志得意满地招摇入城。 诸王皆乘轿入城,唯彭刚骑马入城。 如果不是身後的旗手扛着一面巨大的黄色北王方旗,彭刚恐怕会被错认成寻常的太平军军官。 武昌百姓对太平军的入城表现出了相当的热情,爆竹之声,满城不绝。 城内街巷亦是巷巷挂彩,街巷两旁尽是双手高捧香炉,於门前跪迎太平军的武昌百姓。 (本章完) 第266章 清算 第267章 清算 武昌作为湖北省垣,城内衙门众多,省丶府丶县三级衙门兼而有之。 入城後,杨秀清给诸王分配了王府。 台湾小説网→?????.??? 以湖广总督署为天王府,湖北巡抚署为东王府,湖北藩署为西王府,湖北臬署为南王府,学政署为辅王府,武昌府府署为翼王府。 彭刚由於已占汉阳,以汉阳府府署为北王府,在武昌时,以附郭县江夏县县衙作为在武昌的临时行辕。 诸王安置停当,开始对武昌城内的清军官将进行清算。 武昌一战清军表现拉胯归拉胯,湖北愚忠的汉人官将不少。 总兵王锦绣丶学政冯培元丶布政使梁星源丶按察使李卿谷丶道员王寿同丶王东槐丶林恩熙丶同知周祖衔等人或是被昨日攻入城内的太平军打死,或是携家人自杀殉清。 至於满人丶旗人官员的表现,实在是一言难尽,竟无一人是巴图鲁。 除了提督双福在守文昌门时见势不妙,逃跑时被杨辅清乱刀砍死之外。 按察使瑞元丶武昌知府明善丶江夏知县绣麟等这些旗人大小官员,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为太平军所擒获。 就这,提前逃跑的还没算上呢。 对待旗人官员,太平天国向来都是处以极刑。 按察使瑞元丶武昌知府明善丶江夏知县绣麟等全家老小,游街示众後,全部凌迟处死。 听说湖北巡抚常大淳在湖北巡抚衙门里的藏书也很丰富,还有很多名贵古籍和孤本。 彭刚来到已经被改为东王府的湖北巡抚衙门,向杨秀清讨要这些古籍。 东王府内,端坐於正堂的杨秀清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武昌一战。 杨秀清本来是想为杨辅清铺路,哪成想事不如人愿,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成就了胡以晃,让胡以晃拿到了先登之功。 要是其他人拿了先登之功还好办,撑破天了给封个丞相。 毕竟到目前为止,太平天国只封了两个丞相,还有二十二个丞相位置处於空缺状态。 这次也确实有很多检点乃至指挥进入了丞相名单。 但胡以晃起点很高,本来就是丞相,按照当前的官制,已经封无可封。 再往上封,只能封侯了。 只是杨秀清本来是计划给杨辅清他们封侯,现在要考虑给胡以晃封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 听说北王彭刚来访,杨秀清遂收敛心神,接见了彭刚。 见到杨秀清,彭刚径直说明了来意:「见过四哥,常妖头素来喜欢收藏书籍,想必他内宅收藏了不少书籍,四哥能否把这些书赏给小弟?」 虽说杨秀清收敛了心神,可他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还是没有完全藏住。 彭刚猜想多半是和胡以晃取得了武昌城的先登之功有关。 现在很多南殿的人在造势要给胡以晃封侯甚至是封王呢。 杨秀清要这些古籍没什麽用,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了彭刚:「确实有很多书,这厮书房丶厢房里满满好几屋子的书。既然七弟喜欢这些书,那便送给七弟。」 「多谢四哥。」彭刚谢过杨秀清。 常大淳这老登搜罗书籍确实很有一手,就从他家查抄的那些书籍,彭刚足足装了好几船,都能够办一个图书馆了。 「常妖头一家没死成,七弟可有兴趣一见?」杨秀清问道。 常大淳本来想要自杀。 可常大淳怕死,迟迟下不了上吊的决心。 相约一同上吊殉清的吊友李卿谷给常大淳做了思想工作也不起作用,气得李卿谷只能先行一步,让常大淳好自为之。 直到太平军攻进巡抚衙门,常大淳才咬牙狠下心上吊,结果没死成,被太平军抓了活口。 「见见吧。」彭刚点点头说道。 他也很想看看这位能狠下心焚城,烧死了两万馀武昌外城百姓的满清疆吏,所谓的一方父母官是什麽样的货色。 无多时,几位穿着绿边短褂的东殿刀牌手将常大淳押解至巡抚衙门正堂。 彭刚上下打量着被押跪於地的湖南小老头。 常大淳长相平庸,并无凶相。 作为一省疆吏,气场也不是很足,倒是书卷气极重,像一个老儒生。 就是这样一位酸腐的老书生,一道命令,直接断送了两万多武昌百姓的性命。 似这等浸淫书斋大半生,不谙世事民情的庸人身居高位要职,尸位素餐,实在是武昌百姓的不幸。 这种人要比纯坏的人身居高位要职更为可怕,至少那些坏种还知道自己是什麽玩意儿,做的事是坏事,多少有些自知之明。 常大淳面色灰败,情绪较为稳定,没有咆哮。 彭刚走到他面前也只是抬头瞥了彭刚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 「常大淳,你知道我是谁吗?」彭刚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常大淳。 「你是谁,与本抚何干?」常大淳仍旧是别着头,没敢正视彭刚。 「我是彭刚,潭印阁的藏书很不错,我笑纳了,你内宅的那些藏书也很好,我也笑纳了。谢谢你为我收集这些书。」彭刚笑着说道。 押解常大淳的东殿刀牌手也很机灵,跟提溜小鸡仔似的,一把将常大淳提溜起来,让常大淳眼睁睁地看着彭刚带来的人将他的毕生所藏从内宅成箱成箱地抬出。 对於常大淳这种嗜书如命之人,想诛他的心,让他破防很容易。 得知眼前这位高大魁梧的年轻人就是抄了他家,抢了他在衡阳老家所有藏书的短毛匪首彭刚。 常大淳猛地挣扎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就是彭刚!本抚要杀了你!杀了你!那些都是本抚书!本抚的书!你们这些泥腿子看得懂书吗?配拥有这些书吗?简直是暴殄天物,快放下!放下!你还我的书!还我书来!」 「我比你更配拥有这些书,好书不应该被束之高阁,为一门一户所藏。」彭刚摆摆手示意东殿刀牌手将常大淳带下去,旋即偏头看向杨秀清,问道。 「四哥打算如何处置常妖头?」 常大淳丶及其妻子刘氏丶儿子常集松丶儿媳马氏丶孙女常淑英一家子整整齐齐,全部都被太平军所擒获。 「常妖头罪孽深重,加入咱们天国的武瑲人很多,我要给武瑲的新人一个交代,这一家子不严惩,不足以平武瑲百姓的民愤。」杨秀清不假思索地说道。 老实说,武昌的情况有些出乎杨秀清的预料。 根据过往的经验,越是大,越是富裕的城池,当地百姓越是对太平军敌意越深。 武昌的百姓对太平军的欢迎程度,加入太平军之踊跃积极,让太平天国诸王始料未及。 杨秀清现在甚至有在武昌开设讲道场,亲自下场传教布道的想法。 其中自然有常大淳丶双福食言纵火焚烧武昌外城的原因。 不过彭刚认为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在於出了湖南,太平军已经成势,有席卷天下,改朝换代的势头,吸引来了很多投机者。 「四哥英明!」 彭刚赞同杨秀清对常大淳一家子的处理方式。 正说间,杨秀清的谋士钱江带来几个当地书生模样的人来见杨秀清。 这些书生多半是来投杨秀清的。 彭刚本想和杨秀清谈论一番接下来的战略计划,也不便久留,辞别了杨秀清,准备回汉阳处理北殿的事务。 (本章完) 第267章 我日!原来是清妖! 第268章 我日!原来是清妖! 出了东王府,便是武昌城北连接忠孝门丶汉阳门的主干道前街。 前街以南是武昌城内的名山蛇山,以西则是汉阳门附近,可俯瞰长江的名楼黄鹤楼。 武昌城内的抚署(东王府)丶学政署(辅王府)丶藩署(西王府)都在前街北侧。 彭刚在卫兵们的簇拥下一路向西,打算由汉阳门而出,前往渡口乘船回汉阳。 沿途除了西王府因主力未至,年幼的西王萧有和无力执掌西殿军政,暂管西殿军政的天王忙着在省城选秀,无暇顾及西殿,门前萧瑟可罗鸟雀之外。 其馀的王府门前,都相当的热闹。 很多武昌城百姓,尤其是武昌城外的难民与贫民,纷纷踊跃报名加入各殿,被编入馆。 进入武昌城後,杨秀清为方便对武昌城的管理,实行了分馆制度。 所谓分馆,即是将城内居民剥离原来的家庭,集体居住丶以方便统一管理。 其中最主要的是男女隔离,分设男馆丶女馆。不论老幼丶夫妇丶父女丶母子丶兄妹,所有人均依性别各归其馆。 各馆以二十五人为一馆,由本馆两司马负责直接管理。 入馆之後,维系生存所需的基本物资由圣库供给,帐面上供给的物资是每日每人发油一杯,稻谷三合。 目下太平军新占武汉三镇,物资前所未有的充裕,能够保证这些物资的足额发放。 根据杨秀清的分馆令,各馆不但防夫妻私会,连父女丶母子丶兄弟姐妹都防,禁止私下接触。稚龄之男童女童,亦须与慈亲分别入馆生活。 太平军对家庭成员私会处置极严,一经发现,直接斩首以儆效尤。 分馆制度,本质上是男女别营令的细化延伸,试图将武昌城打造成一座超大号的军营。 历史上太平军在所占领的城市,尤其是控制时间最长,统治最为稳固的天京城,实行的也是男女馆制度。 武昌城,不过是太平军对控制管理大城市的初次尝试。 「各殿都好生热闹。殿下,我们为何不在汉阳丶汉口也行此制?」萧茂灵不解道。 汉阳丶汉口两地的民众加起来不比武昌少多少。 北殿若在汉阳丶汉口行分馆制度,能扩充不少人。 萧茂灵不明白为什麽彭刚到了武汉三镇,招兵买马,吸纳新人的热情与力度大不如前。 在接纳了两万武昌外城的难民之外,便再无大动作。 「你若是一年都见不了你爹娘一次,你受的了吗?」彭刚一面骑着他的豹花骢缓缓前行,一面反问萧茂灵道。 「这如何能受的了?若是我爹娘有个病痛,都无人诉说照顾。」萧茂灵忙不迭摇晃着他的小脑袋,不假思索地说道。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连你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制度,为什麽要强加给汉阳丶汉口的百姓呢?」彭刚正色道。 「兵贵精不贵多,不和咱们北殿一条心的人,让他们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将他们编入咱们北殿,反而是徒增负担,祸事一桩。」 彭刚不愿在汉阳丶汉口实行分馆制度。 是出於多方面因素的考量。 一来彭刚认为这套有兵无民的制度,完全脱离了实际生产力情况,在城市实行分馆制度不切实际。 二来大城市的市民不是优质兵源,并且武昌之後加入太平军的人以投机者居多,无论是战斗意志丶能力还是忠诚度和广西湖南的老兄弟相比相去甚远。 历史上太平天国後期两位中流砥柱的陈玉成丶李秀成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玉成的部将多为老广西,鲜有人叛降清廷。 李秀成部将派系较为繁杂,大体可以分为亲眷系丶两广系丶两湖系丶豫皖系。 豫皖系长期游走於清廷丶捻军丶太平军之间,反覆多变,自是不必多说。 郜永宽丶汪安钧为首的两湖系忠诚度亦是堪忧。 苏州之战,郜永宽丶汪安钧便刺死了两广系的慕王谭绍光,献城向李鸿章投降。 大量招兵,还是去乡野之间招募淳朴憨厚的农民,或者去矿场上招收有团队协作意识,剽悍好斗的矿工比较合适。 训练起来,用起来都比较省事省心。 「殿下教训的是,是我太心急了。」萧茂灵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 正说间,两人行至汉阳门外。 比之各殿牌面汇聚,秩序井然的武昌城内,城外的秩序要糟糕许多。 彭刚一行人甚至亲眼目睹到了十几名头裹红巾的太平军,在他眼皮子底下,娴熟地闯入贫民之家,行淫掠之事。 太平军的军纪素来很好,尤其是对贫民而言。 尽管太平军在进入所攻下的第一座府城苍梧之後,上层腐化堕落的速度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基层的广西老兄弟,乃至後来湘南加入太平军的新兄弟,纪律都还保持的不错。 这种事情,在以前是难以想像的。 太平军吃大户富户不假,可从来不会对贫户下手。 至於行淫,这对奉行禁欲主义的太平军来说更是大忌。 彭刚只是看了身侧的萧茂灵一眼,萧茂灵立时意会,带上一排卫兵将这些败类擒拿至彭刚及近前。 「你们拿我们作甚?!」 「我也是天军圣兵!你们凭什麽抓我们!」 「我们是胡丞相的人!你们不能抓我们!」 「兄弟们,快来评评理啊!这些短毛欺负咱们长毛啦~」 「短毛打长毛啦~」 被萧茂灵抓来的这十几名自称是胡以晃部署的太平军大声叫屈,很快吸引到了附近其他太平军的注意。 且不说这些人的口音与广西丶湘南的老兵不同,单单是他们所说的话,就已经暴露了他们。 短毛丶长毛是清廷对太平军的蔑称,哪有自己称呼自己为长毛的道理。 饶是如此,他们拙劣的演技还是骗过了周遭不少他殿的太平军。 不少太平军纷纷站出来为这些败类鸣不平。 「有事好好说话,缘何直接拿人?」 「快放了他们!」 「都是杀清妖的兄弟,莫要做得太难看。」 「你们北殿的人太欺负了!当街擒拿我们南殿的人,是何道理?」 眼见周遭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被擒获的那十几名自称是胡以晃部署的太平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连萧茂灵也有些慌了,北殿的驻地在汉阳和汉口,真闹打起来,他们人少,肯定要吃亏。 彭刚却是不慌不忙,云淡风轻地对萧茂灵说道:「茂灵,摘了他们的头巾。」 萧茂灵得令伸手摘了这十几名败类的头巾。 裹着脑袋的红头巾被摘除,这十几名败类光秃秃的大半片脑袋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 太平军蓄发,根据入伍时间长短,前额留着或长或短的头发。 这些光着脑袋显然不是太平军,说得再严谨一些,肯定不是老太平军。 「我日!原来是清妖!」 「险些让这十几个清妖给蒙骗了!」 「北殿的兄弟,方才对不住!」 「给我狠狠打这些清妖!」 「往死里打!」 真相大白,上一刻还在为同伴被北殿欺负,鸣不平的太平军有的一拥而上,围殴这十几名败类,有的则向北殿的将士致歉。 等打得差不多了,彭刚命萧茂灵将这十几个败类送到胡以晃府上,让胡以晃处置。 这十几个败类身上所穿的对襟短衣,头上裹着的红色头巾,确实是太平军的装束。 太平军占领武昌没几天,这些行头只可能是太平军圣库发的。 这十几个败类,多半是南殿在武昌新招募的市井无赖。 获悉此事的胡以晃大为恼火。 眼下正是他高升的关键节骨眼,出了这档子事,不是授东王以柄麽? 胡以晃请求萧茂灵代为向彭刚致谢,当即就处决了这十几名混入南殿的败类,以儆效尤,让麾下的将士在招纳新人时,都把眼睛擦亮些。 经此一事,萧茂灵深刻明白理解了彭刚为什麽不在汉阳丶汉口大量招纳新人。 回到汉阳,彭刚让萧茂灵以此事为典型,告知各团各营的徵兵官在招纳新人入伍时务必认真考察甄别,不要让汉阳丶汉口两地的地痞无赖混入北殿的队伍中。 同时重申军纪,要求所有北殿将士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繁华的大城市诱惑远比小乡村,小墟市大。 北殿的将士多来自山区农村,难保会有人经受不住诱惑与考验,误入歧途。 重申纪律,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彭刚不指望强调了军纪,所有北殿将士都会一丝不苟地遵守。 想要维持住北殿将士的良好军纪,配套的监督丶惩处机制必须跟上。 现在是时候成立宪兵部队了。 彭刚走进北王府,即原来的汉阳府府署,於日常办公的西花厅落座,让李汝昭把他箱子里的一期丶三期学员的花名册拿来查看。 来来回回翻了几遍花名册,彭刚在花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 (本章完) 第268章 服从北王殿下的安排 第269章 服从北王殿下的安排 清军追兵畏缩不前。 这给了一路从衡阳辗转至汉阳丶汉口的北殿将士难得休息的机会。 难得清闲的教导营营长黄大彪丶二团长李奇在布置好各自队伍的营地,各自提了一袋精米,约了许久未见的一期老同学何清风丶胡大牛来到汉阳城朝宗门外的酒楼相聚。 汉阳丶汉口为北殿实控区,不对汉阳丶汉口两地百姓强制徵兵拉丁,不实行男女分馆制度。 加之北殿将士纪律较好,不扰民,不强征民居商铺。 当地的商贸没受到太大的影响,老百姓照常过着他们的小日子。 「四位总爷楼上请,楼上风景好,咱们酒楼能直接看到江景。」 见四位短毛军官模样的人走进酒楼,正要随便找个位置落座,酒保便满脸堆笑地走至近前,热情地将黄大彪四人迎至二楼的雅间,手脚麻利地将上了漆的八仙桌擦拭乾净,请四人就座。 「到底是大酒楼,讲究!」黄大彪生平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麽周到的服务,啧啧称赞道。 「总爷过奖了,总爷们是客,伺候好总爷们是小的本份。」酒保满脸堆笑,「总爷们要吃些什麽?」 不等四人回答,酒保便一面给四人倒茶,一面推荐道:「靠江吃江,本店主打的是全鱼席,也不知总爷们对鱼忌不忌口。」 「我们都是粗人,没什麽忌口的。」黄大彪大大咧咧地说道,「那便尝尝你们店的全鱼席吧,另外再打四壶好酒来。」 黄大彪话音刚落,李奇便抬手打住:「酒便不必打了,军中禁酒。」 「兄弟几个难得一起出来,不喝酒就没意思了,就喝一壶。」黄大彪顿觉有些扫兴。 胡大牛也出言相劝道:「大彪哥,你经常在殿下身边当值,殿下三令五申军中禁酒,明知故犯,回去让殿下闻到了你身上的酒味,少不得要关上三五天禁闭。我们暂且喝些茶水便好。」 一听到要关禁闭,黄大彪只得作罢,不再提要喝酒了。 酒保一听到殿下这个称谓,忽觉其中的一位总爷,细细端详了一番黄大彪,猛然想起这位不是几日前带兵杀进汉阳城的短毛军官麽?竟然是短毛王爷身边的人! 念及於此,酒保的态度愈发恭敬小心。 李奇丶胡大牛将带来的四袋精米递给酒保:「我们不吃白食,这些精米值多少钱,你们便上多少钱的菜。」 北殿和其他殿一样,都只管吃穿,不发饷。 他们四个身上倒还有些工分卡,不过工分卡是在北殿内部流通,外头的人不认。 故而他们四个只能各自提了平日积攒下来二十几斤精米来支付饭钱。 最近倒是有听张泽丶黄秉弦他们说北王殿下有发饷的计划,可计划从出炉到正式施行还有些时间。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发饷的。 「总爷们能光临小店,是小店的福分,小的怎麽敢收总爷们的东西。」酒保有些诧异,不想这些短毛军官竟然如此守规矩。 和过往来他们店里吃饭赊帐甚至吃白食的绿营官兵丶官府差役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让你们守你们便收!」黄大彪一拍桌子,不耐烦道。 酒保忙不迭点头应承着收了米,旋即端上来一大盘皮杂,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不多时,清蒸武昌鱼丶红烧鮰鱼丶氽汤鮰鱼等菜品便端了上来。 四人一面吃,一面谈天说地,追忆往昔。 「大牛,清风,你们都是一期出来的,从一期出来的老同学,哪个不是上校丶中校?就你们两个,到现在都还只是个少校。」言至深处,黄大彪对胡大牛丶何清风说道。 「在预备役当教官立不了战功,没什麽奔头,你们两个不如向殿下申请申请到常备部队去,哪怕是当个连长,也比在预备役当教官强!几场战打下来,何愁升不到中校?」 黄大彪倒不是在奚落胡大牛和何清风。 在红莲坪的时候,他就和胡大牛丶何清风关系要好。 他是真心希望一起在红莲坪烧过炭,吃同灶饭丶睡一个大通铺的老友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大彪说的也在理,前线立功的机会多。」李奇也劝道。 「殿下这麽做,自然是有殿下的考量。」胡大牛倒是不在意什麽军衔,他豁然一笑,夹起一块鱼肉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当教官,带预备役的新兵蛋子也没什麽不好,我带过的兵可不比你们少,你们哪个团,哪个营,没有我带出来的兵?莫要说连长,就连营长,我也带出来过整整三个。」 「大牛说得对,我们一期就二十来号老同学,殿下要用人的地方很多,每个地方,多少都要留些咱们一期的老同学打底。」同为预备役教官的何清风也认同胡大牛的观点。 「我们都是为殿下效力报恩,各司其职而已。」 「对啊,一期还有老兄弟被派到战俘营的战俘管理处呢。」胡大牛说道。 四人相谈多时。直至李奇掏出铜怀表看了看时间,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相约下次再聚,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到各自的营地。 胡大牛和何清风刚刚回到预备役的营地,正要巡视一番两个由武昌难民组成的新营的内务。 不料李汝昭已经在教官营帐等候胡大牛多时:「胡大牛,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派人寻也寻不着!快收拾一番,与我去面见殿下!」 胡大牛听说是彭刚点名要见他,不敢怠慢,立马拾掇了一番,穿戴整齐,随李汝昭去见彭刚,一路上庆幸没有喝酒。 若是面见北王,免不得要被闻到酒味关禁闭。 见到胡大牛,彭刚询问了一番胡大牛预备役的训练情况。 胡大牛如实向彭刚汇报了。 言毕,彭刚将修改增补的军规交给胡大牛,告诉了胡大牛他要组建宪兵队,并给他升至中校,让他当宪兵队长的事情。 「殿下是要我当监军?」手捧着军规的胡大牛凝思良久,才反应过来。 「差不多,怎麽?你怕得罪人,不敢当这个宪兵队长?」彭刚问道。 宪兵队必须要有一期出身的老学员才能镇得住场子,彭刚这才想起了素来低调,很守规矩的胡大牛。 「给殿下办事,我有什麽好怕的,我一定当好这个监宪兵队长!」胡大牛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道。 「你有此心便好,随我去三期学员那里巡视一番吧。」说着,彭刚给胡大牛配了一匹枣骝色的蒙古战马作为坐骑。 「既然队长,就要有像样的坐骑,这匹马归你了。」 「谢殿下赏赐!」受宠若惊的胡大牛赶忙谢赏。 彭刚有四匹战马用於换乘。 分别为白马丶黑马丶豹花骢以及现在赏赐给他的这匹枣骝马。 骑上马,彭刚带着胡大牛到城外三期学员的学馆巡视了一番,亲自面试挑选了二十名品行端正,表现良好的三期学员,交由胡大牛作为组建宪兵队的班底。 二期学员大都在各营丶各团担任中高级军官。 宪兵队的军官从二期学员里选有些不合适,还是从和部队还没有交集的三期学员中挑选较为合适。 至於普通的宪兵,彭刚则是到许久未曾去过的预备役营地巡视了一番。 从预备役中所剩无多的广西籍预备役兵中挑选了三百名年轻後生仔作为宪兵培训。 做完这些,彭刚回到北王府,凝视着墙上悬挂的湖北分省舆图,目光落在了荆州府府城江陵上。 除却武汉三镇,清廷在湖北地区的兵力最为雄厚的城池为荆州府府城江陵。 荆州府府城江陵位於长江荆江段,为连接西南(川滇)丶东南(江浙)丶华南(两广)及中原的七省通衢,居三楚要害,为南北锁钥,战略价值极大。 清廷在长江流域的四大满城枢纽分别为成都丶江宁(南京)丶杭州丶荆州。 荆州居中,上可支援成都,下可策应江宁丶杭州,是清廷控制长江防线的核心支点。 历史上,清廷便是藉以荆州为湘军提供後勤支持,助湘军克安庆,援江皖。 无论彭刚接下来是以武汉三镇为基还是在长江流域的其他地方立足。 荆州作为南方四大满城的居中枢纽之地,都必须打。 哪怕是其他殿无意攻取荆州,看在荆州有满城的份上,也要予以特殊照顾,拔除清廷在南方的这颗大毒瘤。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趁着太平军新占武汉三镇,都在纳新徵收钱粮,清军大军尚在湖南境内,踟蹰不前的间隙。 彭刚找来情报局的邱二嫂丶刘统伟,让他们联络荆州天地会,以获取荆州府府城江陵的敌情。 同时让罗大纲先不着急来汉阳,暂驻岳州府府城巴陵待命。 (本章完) 第269章 天国战略 第270章 天国战略 从汉阳到荆州府城江陵有六百里水程,五百里陆程,相距颇远。 搜集江陵城的情报非一朝一夕之事。 在情报局收集江陵城情报期间,彭刚不打算让他的部下都在汉阳丶汉口闲着。 江陵虽远,可长江支流汉江两岸的县城近。 距离汉阳城最近的县城是汉阳府境内,汉江北岸的汉川县。 汉阳至汉川的汉江河道虽然弯曲,但全程也不过一百四十来里。 即使是逆流而上,也仅需两三天的时间。 彭刚点了陆勤的一团,命陆勤带领一团,并七团(工兵团)的两个营溯流西进,攻打汉川。 汉川县县城的清军非常识时务。 府城汉阳丶省城武昌都抵挡不住的长毛和短毛。 小小的汉川县又拿什麽挡? 汉川县县城的清军兵勇闻知汉阳的短毛已经乘船沿汉江北上,直接弃守汉川,连夜遁逃。 陆勤仅仅只花了两天半的时间就拿下了汉川县县城,等待彭刚的进一步指示。 北殿一路上攻城略地,无往不胜,只要是彭刚想打的城池,除了柳州府府城马平,就没有拿不下的。 对於拿下一座县城,彭刚已经没有什麽成就感。 彭刚给陆勤下令,留下一个营在汉川吃大户丶徵集粮秣丶购买船只。 剩下的部队继续逆流西进,攻打沔阳州丶潜江县,以打通前往荆州府府城江陵的交通线,为接下来攻打荆州满城铺路。 武昌城内的杨秀清获悉彭刚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便轻取汉川县城,据此认为湖北的清军极为不堪。 遂派遣杨辅清率领三千东殿牌面,两千东殿牌尾,合计五千人,顺长江东下,直取黄州府府城黄冈。 八月十五中秋节,也就是距离派遣陆勤攻打汉川城的半个月後。 情报局的邱二嫂丶刘统伟等人终於将收集到的荆州府府城江陵城的情报呈递至彭刚案牍前。 江陵城城垣完好,无有缺损。 负责江陵城防务的是六十二岁的荆州将军台涌,属满洲正白旗。 台涌过往履历平庸,没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政绩和战绩,典型的八旗庸人。 能当上荆州将军,纯靠上三旗的血统外加熬资历,连匪都不曾剿灭过,不足为惧。 虽说荆州将军不足为道,但江陵城的防御颇为严密,作为驻防八旗所在地,江陵城有很多重炮,但八旗炮兵不精。 江陵城驻军数量比武昌多。 江陵城守军主力为四千八旗兵,全部驻防在荆州满城。 有荆州城守营丶荆州水师营两个营,是给当地驻防八旗打下手的辅助单位,拢共也就五六百号人。 团练民壮的数量暂时不明。 以荆州府府城江陵当前的状态,彭刚认为只要没有清军援兵,拿下江陵城,将荆州满城从地图上彻底抹除不是问题。 彭刚带上情报局的搜集到的资料,在黄大彪的护送下渡江前往武昌城的东王府。 前去和杨秀清说说他攻打荆州的计划,同时探一探杨秀清对武汉三镇的态度,以及杨秀清接下来的战略规划。 武汉三镇已下,太平天国大势已成,彭刚羽翼亦丰。 他政治诉求和主张,除了反清消灭鞑虏这一条和太平天国是一致的之外。 其馀的政治诉求与主张同太平天国相去甚远,难以调和。 继续和太平天国搅和在一起没有太大的意义。 无论是杨秀清接下来是何战略规划,彭刚都要打下一片独立的,属於自己的根据地,作为推翻满清政权的根基。 单靠太平军流寇作战的作风,只能撼动满清的统治根基,无法推翻满清。 时隔半个月,再次来到武昌城,走的还是原来的那条路。 武昌城的情况却和半个月前大不相同。 现在的武昌城给彭刚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百业萧条,缺乏大城市应有的烟火气。 城内正常开业的商铺仅剩十分之二三。 街道上除了太平军士卒,鲜有武昌百姓出行。 这与一江之隔,所有生产活动丶商业活动照旧的汉阳丶汉口已然是两副迥然相异的景象。 刚入汉阳门,彭刚便看见东殿检点林启荣来到黄鹤楼旁的一座还算气派宅院门前。 将悬挂在门口,一面写着民字的号布撤下,换上一面兵写着兵字的号布。 旋即林启荣带着一群东殿牌面进入了这座宅院。 彭刚环顾四周,但见街道两旁的宅院商铺,门前皆悬挂着一面号布。 多数号布上写着兵字,只有少数号布上写着民字。 彭刚正四处张望间,只听得宅院内传来翻箱倒柜之声与哭喊声。 他没忍住多往院子里头看了几眼。 只见十几名东殿牌面正在院子里翻箱倒柜,搜寻物资。 书籍丶字画丶珠宝古玩丶西洋锺等物被弃之如敝履,散落一地。 这些东殿牌面只要金银柴米油盐酱醋茶布,书籍古玩奇珍等对他们没什麽用的东西,院子里的这些东殿牌面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林检点!」彭刚对院子里的林启荣喊了声。 林启荣听到有人喊林检点,下意识地转过身,见是彭刚喊他,急忙出门拜见彭刚:「原来是北王殿下!参见北王殿下!」 乘骑在马上的彭刚指了指门前的写着兵字的号布,询问林启荣道:「林检点,这号布上的兵字是何意?方才你又缘何将写着民字的号布撤换下?」 「北王殿下有所不知,东王十日前下令,武昌城内之人,凡不愿从不愿入馆从我太平天国者,可进贡免入馆。」林启荣向彭刚解释道。 原来是十日前杨秀清在武昌当地不得志诸生的帮助下,完成了对武昌城居民的登记造册。 因武昌城内有殷实之家既不愿被太平军裹挟从军,又不愿献出钱财。 杨秀清大为恼火,施行了一道进贡者仍归本业的政策。 凡是进了贡的,给一面民字号布悬挂於门前,表示已经给太平天国上了贡,不必入馆丶从军,可以继续当百姓。 凡是没钱没东西上贡,以及不愿上贡的,挂上兵字号布,家庭成员全部入馆从军,宅院充公。 「这家人不像是没能力上贡的人家?可是不愿上贡之家?」彭刚瞥了一眼满地的书籍古玩奇珍,问道。 「五日一贡,这家人上回的贡物交了,这回的贡物交不起。」林启荣耐心地向彭刚解释道。 「东王只要能吃穿用的贡品,地上的这些东西全都不要,不能当贡品。」 五日一贡. 杨秀清这是铁了心要将整个武昌的人都裹挟进太平军。 这麽做,虽然能够让太平军部队人数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 但这些市民从未经历战阵,不少人沾染有游民或市井习气。 此外,被裹挟进太平军队伍的还有武昌的豪绅大贾,这些人更是仇视太平军。 杨秀清不加甄别,一概裹胁,这种做法实在是不明智。 此举非但不能增强太平军的实力,反而降低了太平军的纯度,徒增管理难度和後勤负担。 「林检点,这些东西,我们北殿愿用粮食布匹同你们换。」彭刚抓着的马鞭的手指了指散落一地的书籍古玩奇珍说道。 长江流域富庶,太平军弃之如敝履,觉得毫无价值的这些书籍古玩奇珍想要变现不难。 太平军实在是缺乏善经济,会变通之人,眼界终究还是低了些。 武昌城豪绅大户所珍藏的书籍古玩奇珍,只要找到买家,打开销路,能换到的银钱不比太平军在武昌城直接收刮到的银钱少。 更何况这些书籍古玩奇珍体积小,价值高,携带起来还更方便。 「北王殿下若是喜欢,这些东西送给北王便是,说什麽换不换的。」林启荣满不在乎地说道。 「还是用粮食布匹同你们换为好,还请林检点为我到各殿广而告之,这些你们不要的东西,都可以拿到汉阳门外找北殿换粮食布帛,我这便派人来汉阳门外开摊子收,一手交粮,一手交物。」彭刚说道。 他要的不是一家一户所收藏的书籍古玩奇珍。 整个武昌城的书籍古玩奇珍,他全都要。 北殿占领了湖北的物资中转中心,第一大市镇汉口。不缺粮食布帛,用便宜的粮食布帛和其他殿交换高价值的书籍古玩奇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好嘞。」 林启荣应了一声,交代身边的东殿牌面快把地上的书籍古玩奇珍全部捡起来装箱,回头拿到汉阳门外找北殿换粮食布帛。 辞了林启荣,彭刚循前街继续东行,前往东王府。 前街为武昌城之主干道,居住在前街的武昌人,非富即贵。 男女别营之令颁布已经一年零八个多月。 太平军对下奉行禁欲主义,男女之事抓的很严,哪怕是夫妻私会也不行。 人的原始本能岂是说禁就能禁的?更何况太平天国诸王还不能够以身作则,亲自作表率。 以往太平军只能兄弟之间互相解决生理问题。 现在进入大城市,大城市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孩子是比皮糙肉粗的兄弟更好的平替。 在本能欲望的驱使下,军中的高级军官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东王府内,杨秀清丶洪秀全丶冯云山丶韦昌辉丶石达开并一众谋士们正聚在一起讨论建都,以何处为小天堂。 见彭刚来了,洪秀全给彭刚赐座,让彭刚加入这场讨论。 彭刚撩袍落座,倾听着他们的讨论。 与以往不同,每位王爷身後,或多或少都站着几位谋士。 这些谋士多数是最近才刚刚投靠太平天国的湖北不得志士子,多为本地生员丶童生。 举人丶进士则一个都没有。 「《周礼·地官司徒·大司徒》有言,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 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 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 凡建邦国,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 定都应定於地中之地,我华夏地中之地乃古之长安,今之西安。」 崇尚周礼的冯云山引经据典,觉得应该以大地之中的西安为都。 「关中四周山川拱卫,又有崤函之险,秦以八百里秦川成就帝业,我们亦可西安为基。」 冯云山的以西安为都的想法给彭刚一种很不靠谱的感觉。 再者,今日的西安和秦朝的西安完全不是一回事。 秦面对的是分散,难以形成合力的关东六国,秦横扫六国时可不仅有秦地,还有巴蜀为粮仓丶 现在以西安为都,不仅要面对尚处於大一统状态的满清政权,还要面对西北的势力。 太平天国是宗教政权,定都西安,最大的敌人就不是满清了。 更何况现在的西安府也算不上多富裕,物产并不丰盈。 「不如以武瑲为小天堂?」韦昌辉觉得现成的武昌就挺好。 武昌府和汉阳府都是富庶的大府。 尚有洞庭湖畔的岳州府大部丶长沙府北部丶常德府府城武陵都还在太平天国手里,能够屏护武汉三镇。 彭刚也觉得挺好,定都武昌虽然不高明,若太平天国以武昌为小天堂,替他牵制住湖湘一带的清军。 他就可以直接顺江下江南,以江南为基业之地。 有太平天国在上游为他牵制清军,彭刚在下游的压力会小很多。 彭刚偏头看向杨秀清,想听听杨秀清有什麽高论。 讨论归讨论,实际上能决定太平天国未来走向的,只有掌握天国军政大权的杨秀清。 「我们现在舟楫过万,何必舍易求难,舍近求远,取西安为小天堂?我听说西北比咱们广西还穷,以西安为小天堂,如何能供养我们这麽多人?」杨秀清摇了摇头,相继否决了冯云山和韦昌辉的观点。 「武瑲乃九省通衢之地,四面八方都要受敌,武瑲不好守,可以据而守之,不可为小天堂。」 「不若直捣黄龙,一举北上荡平清妖妖穴京师?」洪秀全主张一步到位,直接杀到京师去,一统天下。 「京师路远,况且京师作为咸丰妖头的妖穴所在,清妖最多,非一朝一夕可下,久围坚固大城又非我天军所长,不稳妥。」杨秀清依旧摇头,认为洪秀全直取京师的想法太过冒险激进。 有一河南籍谋士插了一句,提出定都洛阳,取河洛为基的想法,并举了北宋的例子,但响应者寥寥。 「四哥觉得哪里当小天堂最好?」石达开偏头看向杨秀清,他想听听杨秀清的想法。 「江宁虎踞龙盘,形胜之地,又有长江天堑,明太祖朱元璋因之得以成就帝业。 清妖妖廷的妖脉在漕运,江南是天下最富裕的地方,赋税重地。 漕八省中,以江苏丶浙江二省最富最为紧要,漕运的关键节点也在此处。 若占了江南,断了清妖妖廷的财赋,清妖的半条命就没了。 苏州赋之财赋便远超整个广西,足以供养咱们。」 杨秀清扶着下巴,略一沉吟,说出了他的想法。 「以江宁为小天堂,取江南之钱粮财帛为我天国所用,坐镇江宁,利用江淮水网运河之便,北伐西征南讨,何愁天下不定? 依我的想法,应该借长江之便,直前冲击,循江而略城堡,舍要害,专意江宁,而据为根本。」 诸王所有的战略构想规划,无疑是杨秀清的战略最为高明,最具有可行性。 若太平天国真能践行这一战略构想,未必不能逐鹿中原,定鼎天下。 遗憾的是太平天国没有擅长内政丶懂经营经济的人才。 从始至终都奉行掠夺式扩张的政策,掠城即弃。流寇思想一直延续到天国覆灭。 没有稳固坚实的後方丶一定的战略纵深丶雄厚的物资基础作为支撑。 杨秀清坐镇江宁,北伐西征南讨的战略构想,终究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成功。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最终还是以杨秀清的战略占了上风。 太平天国决策层确定了循江而略城堡,舍要害,专意江宁的战略方针。 散会後,彭刚单独留下了下来,和杨秀清说出了把拔除荆州满城,为武昌丶江宁扫清後顾之忧的想法,详细向杨秀清介绍了荆州府府城江陵当前的情况。 「你让罗大纲顿兵岳州府待命,派遣陆勤西进,攻略汉川等地,就是为了打江陵吧?」杨秀清耐心地听彭刚说完,杨秀清凝思一阵,表态道。 「打荆州府府城江陵虽然不顺路,但满城在荆州,你要打江陵,我是支持的。西殿的兵马也还在岳州府,辅殿的韦俊部署尚在常德府城武陵,他们距离荆州比较近,既然要打,你们三殿就联手打江陵,灭了荆州满城。」 杨秀清支持彭刚拔除荆州满城,觉得拔除荆州满城不仅可以屏护武瑲,还可以屏护将来要攻取的江宁这些长江中下游战略重地。 清理满城这一政治意味浓厚的举动,也能够震慑清廷,提振天下汉人对太平天国的信心。 目下杨秀清正在把整个武昌地区的民众全都裹挟进太平天国,徵集舟楫,改装建造战船,为夺取江宁作准备,短期之内还不会离开武瑲。 派遣偏师去打荆州,即使出现意外,武昌的主力也能出兵接应,风险可控。 「四哥英明!」 杨秀清同意彭刚打荆州满城,并且愿意派出西殿兵马会同北殿一起打,彭刚很高兴。 「速战速决,快些打下荆州满城,莫要延误。」杨秀清微微点头说道。 支持归支持,但杨秀清不希望北丶西丶辅三殿的部分兵马滞留荆州府过久,以免出现什麽变故,影响到接下来东下攻打江宁大计。 「定不负四哥所望!」彭刚信心十足地答覆道。 (本章完) 第270章 东王之宴 第271章 东王之宴 「四哥,时候不早了,四哥若无差遣交代,小弟就回汉阳处理公务去了。」 同杨秀清计议毕打荆州满城的事情,彭刚起身告辞,准备打道回他的汉阳。 「七弟暂且留步,半月未见,今日又是中秋佳节,我们兄弟二人一起吃个饭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同你商议。」杨秀清挽留彭刚在东王府用餐。 「呀!瞧我这记性,连这日子都忘了,四哥见谅。」彭刚讶然道。 「既是中秋佳节,不如我把兄弟们都喊来,晚间一同吃饼赏月?」 「早间你来之前,我们几个已经一起吃过饼了。」杨秀清笑着说道。 「我们几个都在武昌,府邸大都在前街,要见面也方便。倒是你,一直都在汉阳,想见一面却是没那麽容易,我们到内宅去吧。」 「那小弟便厚着脸皮在四哥府上讨顿饭吃。」彭刚回以笑脸。 杨秀清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於公於私,彭刚都不好拒绝。 来到内宅,杨秀清早已提前在内宅大堂摆设好宴席,请彭刚就坐。 彭刚刚一落座,十馀名歌姬舞姬鱼贯而入,歌舞助兴,甚至还有人抚琴。 「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圣主~」 开动前,杨秀清双手合十感谢天父天兄赐食,随即右手从额头至胸前,再从左肩至右肩划了个十字。 这是太平天国用餐的规矩,开动之前要先感谢牢记天父天兄的恩情,然後才能开饭。 诸王之外,还要多说上一句赞美天王。 此外还有吃饭时不得身靠桌子,不得跷二郎腿,动碗筷时不得谈话,吃完一道菜肴後,才能再上下一道菜肴的规矩。 彭刚低头看了一眼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显然,诸王是不受吃完一道菜肴後,才能再上下一道菜肴的规矩约束。 至於受不受其他规矩的约束,彭刚尚不得而知。 彭刚照猫画虎,学着杨秀清的样子感谢了天父天兄赐食,比划了个十字。 唠了一会儿过往在浔州府城桂平搭救冯云山,紫荆山时期的往事,铺垫了一番。 杨秀清放下筷子,问道:「七弟觉得若留一殿人马坐镇武昌,分守洞庭,能否守得住?」 虽说太平天国已经制定循江略城,舍要害,专意江宁的战略方针。 不过杨秀清不打算就这麽轻易放弃已经占领的洞庭湖沿岸至武昌一线的大片地区,准备留一殿人马守一守,以牵制清军,为大军攻取江宁争取时间。 长江沿岸的其他城池,杨秀清有信心速下,至於江宁能否速下,杨秀清并无十全的把握。 杨秀清幕僚中的首席钱江游历过江宁,钱江是江南人,添油加醋地向杨秀清介绍了一番江宁。 江宁城虽是江苏的省垣,但其城池沿袭自前明,规格要比省城高,是都城规格的城池。 江宁城城墙周长六十一里有馀,是武昌城的三倍半。城墙均高五丈半,是武昌城的近两倍,驻军也比一般的省垣多。 「能否守得住,想必四哥心中已有答案。」彭刚喝了一口燕窝鸽蛋汤,回答说道,「一殿兵马本就不多,坐镇武昌,分守洞庭,兵力太分散,难以久守。」 杨秀清是一个很自信,自信到有些刚愎自用的人。 如果对一殿人马坐镇武昌,分守洞庭有信心,杨秀清不会专门开口询问。 杨秀清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杨秀清没打算让彭刚的北殿留守武昌,觉得带上北殿东下打江宁城更有把握。 杨秀清清楚北殿的兵又精又多,水师部队更是冠绝诸殿,若是北殿守武昌丶洞庭,杨秀清不致问这个问题。 金角银边草肚皮。 武昌就是中间的草肚皮。 武昌丶洞庭无险可守,四面八方受敌。要保障武昌丶洞庭的安全,荆襄丶长沙都要分兵拿下来。 分兵之後的北殿固然还能战胜清军,但前提是要顶住与清廷的长期消耗。 再者,杨秀清又是以江宁为小天堂。 自古消灭江南政权。 如西晋灭东吴,隋灭陈,北宋灭南唐,大都是从长江中上游发兵,而非直接强行横渡长江天堑。 「如此说来,只能把洞庭沿岸的兵力收缩到得胜府(岳州府)到武瑲一线,方能守得住。」杨秀清凝思片刻,说道。 「能不能守的住姑且不论,但要比分守洞庭要稳妥些。」彭刚说道。 只守岳州府到武昌一带的沿江地区,兵力更为集中。能不能守住仍旧很难说,不过肯定要比分守洞庭守得更为长久。 谈罢公事,杨秀清拍了拍手掌。 大堂之内的歌姬舞姬渐次退出大堂,换了一批女子进来。 三十五名江汉地区官宦人家的妙龄女子莲步微移,裙裾无波,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大堂,向彭刚和杨秀清请安。 「前番送七弟的那些苍梧女子,七弟一个也不曾娶,想是七弟出身於书香之家,眼界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七弟的眼。这些都是武昌省垣官宦人家的闺秀,七弟切不可再挑剔了。」杨秀清示意方才那名抚琴的女子走到最前边来,旋即看向彭刚,问道。 「你可知她是谁?」杨秀清指着这名女子问道。 此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并不浓施脂粉,然天然之容已足以夺人魂魄。 眉眼间透着书香门第养出的清雅与规矩,却又藏不住一抹少女的灵动天真。举止温婉含蓄,目光流转之间带着三分忧思六分慧黠。 「小弟实是不知,敢问四哥她是哪家的闺秀?」彭刚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此女一番,很快便将视线从这名少女身上挪开。 倒不是此女不够漂亮,也不是彭刚不近女色。 十六七岁,放在後世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纪,还未完全长开,况且此女缠足,不契合彭刚的审美,彭刚没有太大的兴趣。 彭刚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女子的脚,这些女子中约莫有三分之二是缠足的。 广西和湘南,尤其是广西,妇女大多要参与劳动,缠足的女子很少,尤其是客家女子,基本不缠足。 各王早期在广西迎娶的王娘缠足的较少,多为天足。 到了富庶的江汉平原,缠足的女子骤然多了起来。 「此女乃是伪清湖广总督程矞采之女程岭南。」杨秀清见彭刚的目光只是在程岭南身上扫了几眼便挪开了,颇为惊讶。 当初陈承瑢在总督府里搜出程岭南的时候,可是差点走不动道。 杨秀清本人初次见到程岭南也没彭刚这般淡定从容。 程岭南也暗自诧异,她自认为自己的姿色足以迷倒这些粤西的泥腿子,为程家人寻得荫蔽,保全程家人。 不想北王似乎对她无甚兴致,大出所料。 思及於此,程岭南惴惴不安,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东王忍痛割爱将她许以北王,若北王不纳,她们程家人可如何是好? 程岭南这大半个月来虽未出门,武昌城内其他官宦人家的结局和下场,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程矞采今年都六十七八了,没想到还有这麽年轻的女儿。」彭刚说道。 湖广总督程矞采彭刚还有些印象,最早守衡阳的就是程矞采。 只是程矞采不战而退往长沙,彭刚没有机会擒杀这位湖广总督。 左宗棠给他说和的王夫之六世孙王佺家的那门亲事,王佺和程矞采是同龄人,不过左宗棠给彭刚说的媒是王佺的孙女而非女儿。 彭刚的关注点过於奇特,杨秀清顿觉无语。 (本章完) 第271章 「讲道理」 第272章 「讲道理」 「八弟也成家了,现在我们兄弟几个就你还没成家,这次你可别拿鞑虏未灭,何以家为那套说辞来搪塞我,你老大不小的人了,总该给彭家留个後。」杨秀清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 彭刚很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婚事,尤其是杨秀清。 杨秀清现在的东王府就是昔日的湖广总督衙门,在武昌的程家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攥在杨秀清手里。 杨秀清送程岭南给彭刚,心里打得什麽主意,彭刚心如明镜。 「七弟不喜妖官之後?」杨秀清问道。 杨秀清话音刚落,程岭南慌忙跪倒在地,低头啜泣,慌不择言道:「小女子还是清白之身,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北王」 「起来吧,你并无不周之处。」彭刚抬手打住,不耐烦道,旋即偏头看向杨秀清。 「我让她过我彭家的门便是。」 彭刚不是不愿意接受满清疆吏之後。 要是陶澍丶林则徐这等退休後家产不过数万两,在本地很有资望清名的疆吏之後。 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彭刚倒也愿意接受。 此次太平军抄掠武昌大户,光是从程家抄掠出的窖银,就已逾百万两。 武昌大户藏银比程家还多的,只有本地大户李祥兴一家的一百二十万两。 程家是名副其实的巨贪。 程矞采虽和陶丶林二人同为嘉道年间成名的疆吏,二者的名望和影响力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不是一个层次的。 迎娶程岭南,完完全全是负收益,连程家在武昌的百万两窖银都得不到。 杨秀清态度强硬,目下又是在东王府上,他送的人,还是接受为好。 反正彭刚只答应了杨秀清同意让程岭南过彭家的门,至於具体过谁的门,回去之後还不是他说了算。 「甚好,甚好,七弟也该给北殿添一位嗣君啦。」杨秀清微微颔首,笑呵呵地说道。 翌日,心情不错的杨秀清携彭刚来到武昌城中心,武昌长街的阅马场视察,向彭刚展示丶炫耀他们在武昌的传教效果。 阅马场早已搭建起了数个大小不一的讲道台,用於「讲道理」,也可以说是「讲天情」。 说白了就是聚众传教,这是洪秀全早年在广州街头聆听牧师宣讲学来的传教模式。 太平天国各级将官,上到诸王,下到最小的司马,都要对下属进行讲道理传教。 官方要求宣讲的内容为上帝会的教义丶天条之类的内容。 不过上帝会多文盲,老会众多谙熟天条。 至於较为冗长枯燥的教义,了熟於心的人不多。 中下层太平天国文武将官讲道理一般只讲拜上帝的好处,以方便动员下属做事。 武昌阅马场大小不一的讲台上,台上的太平天国各级将官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地向台下看似虔诚,认真听讲的武昌新人讲道理,说拜上帝的好处。 宣讲至深处,不时点人进行问答,若答不对,当场打板子减配给。 这种场景莫名地让彭刚想起大学时上大课的情景。 所不同的是,他上大学时的大课可以旷,没这麽严格。 太平天国的讲道理是以馆为单位,每个人都要来听,旷听要杀头,听得不认真要处罚。 路过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讲台,彭刚已经看到有二十几个人被拖出队伍惩处。 这种结果也在彭刚的预料之内,武昌新会众听讲时,眼神迷离无光,是强打精神在听,能听得进去才是咄咄怪事。 穿过周围的讲台,彭刚来到阅马场中间的讲台。 中间的讲台更大,更华丽,讲道理的讲师地位也愈发崇高。 连洪秀全丶冯云山丶韦昌辉丶石达开等人都亲自来讲道场讲道理。 听讲的听众也有区别,外围的听众以寻常百姓为主,多武昌地区的走卒贩夫。 高层,尤其是诸王的听众多为一些十二岁到十七八岁,皮肤白皙,容貌周正的少女,夹之以少量武昌当地的生员丶童生。 彭刚一度怀疑,太平天国诸王的到底是来讲道理,还是来选妃的。 只有冯云山台下的听众, 妙龄女性相对而言较少,生员丶童生较多。 听冯云山讲道理的人,听得也最认真,基本无人受罚。 冯云山左右几名已诚心归顺的信徒,跪地祷告,一脸虔诚地朗诵「天父真道文」,声声入耳,如潮水般荡漾人心。 台下的会众们听得如痴如醉。 正经传教这方面,还得是老冯最拿手。 讲道理声音最大的,当属洪秀全。 只听得洪秀全口若悬河泻水: 「尔等久受苦楚,皆因人心远离天道!如今天父怜悯,差我等下凡拯救尔等!信我真道,拜天父者,得新生丶免刀兵丶享太平!」 「天父者,乃万物之主,天地之源!非纸马泥塑之妖邪,非菩萨罗汉之幻象。天父有子,名曰耶稣,与我天兄同理,我为天兄之弟,来扶天下正道。」 「天父以我为口,亲口训示世人。我今日讲的,不是我说的,是天父借我之口言语。谁若置喙,便是怀疑天父.」 洪秀全说得正起劲,忽然一名生员猛然起身暴走,撞破人群,冲向洪秀全,早被洪秀全身边的刀牌手制住。 被控制住的生员情绪激动,指着洪秀全龙袍上团龙的龙睛破口大骂:「天地有灵!圣人有灵!洋人的邪祟妖神岂有灵?! 诸位武昌的父老相亲,听我说!他们让你们的拜的天父天兄是夷狄妖神! 什麽天父天兄,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莫要被他们蛊惑,听信他们的胡言乱语!」 洪秀全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好大的妖胆!你竟敢置喙天父天兄!来人!马!马!马!」 洪秀全自从称了王以来,除了天父附体时期的杨秀清,无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被一生员指着骂,作为天王的威仪荡然无存,洪秀全对这名生员恨得咬牙切齿,吩咐左右对这名生员施以极刑。 彭刚身边的杨秀清脸色亦是极为难看。 本来杨秀清还是借讲道场的盛况,让彭刚见识体会一番讲道的好处,让彭刚在汉阳丶汉口也开设讲道场,不想竟出了这麽大的意外。 无多时,洪秀全的刀牌手牵来五匹马,将那名超勇的生员当场五马分尸。 (本章完) 第272章 荆州满城 第273章 荆州满城 1851年八月下半月,攻打荆州满城的两路太平军一路从得胜府(岳州府)府城巴陵出发。 由罗大纲丶陈旭元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统带,合计两万三千大军,溯江而上。 GOOGLE搜索TWKAN 罗大纲等人一路势如破竹,连克监利县城丶黄家穴丶塔市口丶石首县城丶藕池镇丶郝穴口等长江沿岸的县城市镇,进抵沙市,直趋荆州府府城江陵城下。 沿途清军兵勇望风而逃,太平军如入无人之境。 另一路则是由陆勤统带,以一团为主力的北殿精锐,前後增兵至近五千人,从汉川县县城出发,沿长江支流汉江溯流而上。 连克系马口丶脉旺镇丶仙桃镇丶岳家口镇丶兴隆镇等汉江沿岸的市镇,并沔阳州州城丶潜江县县城。 而後从汉江沿岸的大镇兴隆镇出发,走陆路行军。於九月十三,同罗大纲丶林凤祥等人攻打荆州满城的主力部队会师於荆州府府城江陵。 陆勤抵达江陵之时,罗大纲丶林凤祥这一路人马在付出近千人的伤亡後,终於攻克西城。 江陵城是一座面积较大的府城,城池大体上是一个长方形,全城面积4.6平方公里,分东西二城,其中东城为满城,面积1.3平方公里,约占全城面积的28%。 西城为当地绿营丶团练民壮,以及部分汉军旗负责防守。东城为满蒙汉驻防八旗负责驻防。 江陵知府丶江陵知县(江陵县为荆州府附郭县)一个组织本地民壮守城时被陈旭元的重炮营发炮打死,当场毙命。一个在城破之後举家上吊自尽殉清。 目下仅存东部的满城未克,由荆州将军台涌率领近三千名满城的驻防八旗兵丶组织动员满城内的旗丁负隅顽抗。 「八旗依旧能战?打武昌,都没折损如此之多的兄弟。」获悉攻打江陵城的经过和北丶西二殿兵马的伤亡情况,陆勤颇为惊讶。 陆勤这一路人马近一个月时间从汉川直接打穿到荆州同罗大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他们会师,一路攻城略地,战斗减员和非战斗减员加起来也不到三百人。 「八旗不足为道,荆州团练难缠。江陵城为八旗驻防之地,重炮多,火力凶猛。」罗大纲说道。 「我军伤亡,多由江陵城的重炮和守城的团练造成的,守城八旗兵一触即溃,实是不堪,西城汉军旗的活口咱们都抓了五百多口。」 比起驻防的八旗兵,罗大纲更为头疼的是守城的团练和民壮。 由於清廷地方官不遗馀力的舆论宣传和对「长毛」「短毛」的抹黑,连长毛短毛吃小孩共妻这种荒诞的言论江陵城的百姓都深信不疑。 以致荆州团练民壮的守城意志颇高,太平军从安澜门攻入江陵城後,还有少量江陵城当地的民壮构筑街垒顽抗。 好在罗大纲丶林凤祥等人带来的兵马足够多,很快就扑灭了城内的零星抵抗,将城内居民转移到了城外,完全控制住了西城的局势。 「西城破了,东边的满城就好打了。」林凤祥插了一句,现在他们正在从西城攻打东部的满城。 「我天军攻入西城之时,城内的绿营兵丶团练民壮都在往满城西墙的新门丶北新门方向跑。哪知荆州将军台涌早已下令闭堵了满城的城门,不许汉人入内,连西城的汉军旗旗兵,也没能够逃入满城,可谓是自断臂膀。」 东城满城内的旗人纯度很高,林凤祥根据和江陵城团练,八旗兵的交手经验判断,纯旗人防守满城反而会比西城容易攻打。 旗人的俘虏林凤祥见过,指望那些上个城墙都气喘吁吁,手上连片茧子也找不着,皮肤比娘们还白净的旗人守满城。 要是能守住,母猪都能上树。 太平军攻入西城所毙俘的那些八旗兵,除了汉军旗的炮兵,没有一支是在一线守城的,全他娘的是督战队。 「我们已经在城内挖掘通往满城西墙的地道,一旦地道挖成,轰塌城墙,满城旦夕可破。」李开芳说道。 「西城民居密集,有很多两三层的高楼,有民居为掩护挖掘地道,满城的内的炮兵奈何咱们不得,只能朝西城胡乱发炮壮胆。」 「殿下让我带了两个工兵团的土营过来,可让土营来挖地道,术业有专攻,土营的兄弟挖地道挖得快些。」陆勤建议道。 得知陆勤带有土营将士随征,罗大纲大喜,兴奋地搓着手说道:「若能快些打下满城,我们也能早点到汉阳去和主力会合。」 有了土营的加入,地道的掘进速度加快。 罗大纲丶林凤祥等人也得以腾出更多的人手用於查抄荆州大户的家产。 只七日,挖掘的五条地道,有三条地道相继掘进至满城西墙下,另外两条地道则未能如期掘进至荆州满城西墙下。 罗大纲丶陆勤丶林凤祥等人经过计议,认为加大药量,三条地道已经足够,不必再等另外两条地道。 攻打满城前,为防止满城内的旗人逃跑,罗大纲丶林凤祥等人提前在满城南北东三墙的护城河外布置下兵马。 准备停当,攻打满城的北西二殿三千精兵已於西城内的集结点集结完毕,只等土营将士点火将满城西墙轰出缺口。 伴随着三声撼天动地的闷响。 荆州满城西墙骤然崩开两个长度皆在四丈以上的大缺口。 三个爆点只有新门附近的那个爆点不知何故,未能轰塌城墙,只是把包墙的青砖震得剥落一大片,在夯土墙上留下数条大腿粗细的裂纹。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两个缺口足矣! 一团一营营长原为上垌塘的绿营鸟铳手,昔日在红莲村学堂听课之时,周松青没少听彭刚讲述满清入关之时的种种暴行。 加入左军,从担任组长开始,周松青也经常向麾下讲述他在红莲村学堂听到的那段屈辱历史。 如今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周松青和一团一营的将士顿觉热血沸腾,异常亢奋。 周松青身先士卒,带领一团一营的将士率先冲进满城。 紧随其後的是林凤祥所部无数披红披黄丶挥动圣旗的西殿太平军将士,如潮如涌,挟着怒雷般的喊杀声,踏进了荆州满城。 城墙上的旗兵丶旗丁起初还在向缺口处投掷石木,妄图填平缺口。 奈何仇恨填膺的太平军北丶西二殿将士冲得太快。 眼见越来越多的太平军将士冲满城。 满城上的旗兵丶旗丁或是逃跑,或是被吓得丧魂失魄,走不动道,蜷缩在墙角抖如筛糠。 在西墙上督战的荆州将军台涌眼睁睁地看着太平军如潮水般涌入满城,吓得方寸尽失,肝胆俱裂,口吐鲜血,当场暴毙。 八旗兵本就不堪,荆州将军一死,又多了个逃跑的理由。 所有的八旗兵,连同荆州满城内的两位副都统在内,纷纷溃走。 整个荆州满城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滚滚烟尘中,一面面残破的缎质面料各色龙旗被执纛手遗弃於地。 无数双靴子草鞋接连踏过这些八旗纛旗,将这些昔日耀武扬威的八旗旗帜踩成稀碎的破布。 太平军杀入满城中,满城内这些两百年前祖宗入关之时就把我他们的苦吃完了的八旗後裔哪里还有他们祖宗的血性,早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顶盔披甲,往日连虚把式都懒得操练的八旗兵,明知荆州满城已经被太平军围得严严实实,无处可逃,仍旧丢盔弃甲,跟无头苍蝇似的抱头鼠窜。 钻入柴房丶猪圈丶米缸之中,连污秽不堪的粪坑都有人藏。 他们身上昔日欺侮百姓丶赌博狎妓丶喝酒斗蛐蛐的豪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机灵点的八旗兵和旗丁,灵机一动,觉得得逃不脱,撇了武器当场滑跪。 「小人本是汉人,只因先祖投了八旗,实非本意!愿献白银三千两赎罪!」 「对对对,我们都是汉军旗的!呸!我们也是汉人。」 「我们知道哪家哪户是满人和蒙古人,这就给义军老爷引路!」 「我们也信天父天兄,天父天兄万寿无疆!」 「奴才愿归正道,拜上帝为父,永不为清狗!」 荆州满城旗人的骨头之软,身段之灵活,让率先杀入满城的周松青和一团一营的将士大开眼界。 这些八旗兵他娘的比绿营还无耻。 周松青对这些旗人愈发厌恶作呕,不耐烦道:「祖上投了八旗,那世世代代便是汉奸,认鞑为父,为虎作伥,你们比满人更可恨!呸!全部铳决!」 周松青话音刚落,前排的鸟铳手纷纷握压蛇杆放铳,处决了百馀名投降的旗人。 四轮排枪後,街巷上的百馀名旗人尽数倒下。 周松青生怕这些旗人有人装死,或是死不透,没法去见他们的祖宗,勒令後排的长枪手,刀牌手对每具尸体都补刀补枪。 殊不知这些居住在满城边缘的汉军旗只是开胃小菜,随着杀入满城内部,荒诞的事情层出不穷。 有的旗人家主带着全家举着写有「悔过认罪」墨迹未乾的布帛,抱香炉跪於门前,声声哀求宽恕。 身後的家人披头散发,跪於青石街上,一边打着自己巴掌,一边哭喊:「奴才有眼无珠,不识上帝真主,不识义兵,今日愿洗心革面!」 有腰挎红带子的满洲副都统,拿出祖宗牌面当着太平军的面给砸了,拽着太平军将士的裤脚痛哭流涕,自称早就暗信拜上帝会,是不得已才为鞑清效力,连自家祖宗也不惜咒骂几句。 更有一蒙古协领将自家妻女推出门外,腆颜笑道:「奴才的妻女颇有姿色,奴才愿献妻女,以赎奴才微命。」 这些八旗军官平日作威作福的妻妾,也都卸了首饰,脱了绸衣,披麻戴孝,说是给「太平天王」祖母服丧,欲求一线脱罪之机。 亦有旗营女子涂脂抹粉,自称愿为侍婢,连闺名也不要了,强作风情地向军官投怀送抱。 满城之内的荒诞情状,不胜枚举。 荆州满城自命高贵的旗人们,如今却低贱如蝼蚁尘埃,颜面扫尽,只求苟延残喘。 彭刚和杨秀清早有命令在先,满城必拔,旗人不赦,不管旗人磕几个头丶流几滴泪,如何识时务,姿态放多低都没有用。 北丶西二殿将士挨家挨户地搜杀荆州满城之内所有能看到的活物,缒城而出的旗人,也被在城外等候多时的北丶西二殿将士扑杀殆尽。 至此,荆州满城四千驻防八旗,连同两万五千眷属丶仆役,无一脱身。 清理乾净满城,罗大纲丶陆勤丶林凤祥等人将满城内财物搜掠一空装船,一把火焚毁了荆州满城。 随即带着这些天在荆州府新招纳的八九千新人,乘船顺江而下,前往汉阳。 (本章完) 第273章 拢兵汉阳 第274章 拢兵汉阳 武昌失守,荆州满城被破,荆州驻防八旗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附近的湖湘地区。 这一消息令湖湘地区的百姓大为震撼。 清廷自三藩之乱以来,省垣从未失守过。 满城在三藩之乱後倒是有城破,驻防八旗全军覆没的先例。 康熙六十年(1721年),朱一贵曾攻占夷州府府城安平(台南),安平满城驻防八旗全军覆没。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英军亦曾攻陷杭州乍浦满城,焚城而去。 能在短时间内连续攻克省垣和满城的势力却是一个也没有。更何况还是荆州满城这种比较大的满城。 省垣和满城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印象和满清的统治一样坚不可摧,是满清统治的象徵。 如今这种刻板印象被无情地击碎。 罗大纲丶陆勤丶林凤祥等北西二殿的太平军部署行船顺江而下,前往汉口,途经洞庭湖之际。 将荆州满城被破的消息带到了湘阴地区。 驻防湘阴县的秦日纲和驻防湘阴县柳庄,负责保护左宗棠丶王佺,及其学生们安全的一个营北殿将士大为振奋。 柳庄内外,左宗棠的门下湖南诸生与王佺船山学派的学生们,也感到很兴奋,就克武昌丶陷荆州满城二事展开激烈地讨论,好不热闹。 武昌丶荆州满城两战。 他们投效的北殿都参与过,尤其是荆州满城一战,更是由北殿主导。 「季高眼光确实毒辣,昔日在衡州湘西草堂,我险些把你打出王家,还好季高你又倔强脸皮又厚。」王佺瞥了一眼柳庄内外热烈讨论,争得面红耳赤的学生们,转身看向左宗棠,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宗棠说道。 此时的王佺丶左宗棠二人,已经开始蓄发,换上了一身青色直裰。 只是蓄发时间尚短,两人前额只蓄有半寸长的短发,还无法蓄发,有些不美观。 两人效法王佺的祖先王夫之,分别以幅巾丶儒帽裹头遮丑过渡。 书房内,左宗棠的妻子周诒端正带着仆人收拾整理左宗棠的藏书,夫妻二人共同绘制的舆图。 「学生们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北王这几天也在来信催我去汉阳,想必是荆州满城已克,北王在湖湘已经没有其他地方要打,准备动身了。」 左宗棠指了指桌上彭刚的来信说道。 「王老先生,你也收拾收拾,後日同左某一起启程去汉阳。」 回到湘阴的近两个月时间里,左宗棠和王佺一直在招揽等候他们的学生。 能来的学生,都拖家带口来了,不能来的,也无法强求。 「北王至今都没有专程上门见我的两个孙女,你说北王会不会是到了武汉三镇之後,另有佳选了?」王佺面露忧色,非常後悔在衡州时不主动。 「太平天国的诸王,除了南王妻妾不多,北王未娶,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左宗棠安慰王佺道。 「诸王之中,能以身作则,严守男女别营之令的,仅有北王一人,王老先生大可放宽心。比之绝色佳人,北王更爱才,更爱你船山学派传人这面招牌,这个嫁妆,也只有王老先生给的起。」 「季高所言有理,是老朽沉不住气,患得患失了。」王佺朝左宗棠拱了拱手,请求道。 「北王所着之教材若无人指点生涩难懂,季高曾和北王讨论过这些新学问,有时间烦请季高多多教授提点我的那两个孙女一番,争取见北王的时候,给北王留个好印象。」 「你们王家嫁女,还有愁嫁的时候?」左宗棠忍不住揶揄道。 「嫁人不愁嫁龙愁。」王佺笑道。 正说间,左宗棠在岳麓书院教学期间的得意门生刘典举家来到了柳庄,并给柳庄门口的北殿卫兵递上了名帖。 左宗棠从卫兵手中接过名帖,见来者是刘典,大喜过望,赶紧把刘典请进柳庄。 「先生见谅,学生来得迟了。」刘典面带歉意说道。 刚过而立之年不久的刘典是湖南宁乡人,县学生员,曾在岳麓书院丶城南书院学习。 刘家祖辈务农为业,至刘典这一代条件好转,才开始读书求学。 宁乡县与湘阴县相邻,刘典是最早收到左宗棠来信的那批学生之一。 只是此前刘典迟迟下不定决心,直到最近长毛短毛不仅连克武汉三镇,还短时间内打下荆州满城的消息传到由洞庭湖畔的益阳丶湘阴传到宁乡。 刘典这才下定决心带上全族搏一搏。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伯敬来的正是时候,你要再晚一两天,便在湘阴觅我不着。」左宗棠笑道。 说着,左宗棠携刘典进入正堂叙旧。 荆州满城已经拔除,罗大纲丶陆勤等人顺利从长江满载来到汉阳後,彭刚也撤回了汉江流域的部队。 罗大纲抵达汉口的半月後,左宗棠丶王佺和他们学生一行人也在一营北殿将士们的护送下来到了汉阳。 来到汉阳城,刚刚下船登岸,左宗棠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北王府面见彭刚。 左宗棠还不知道诸王已经制定了顺江而下,专意江宁的战略。 来汉口的路上,又听说了太平天国在武昌开科取士的消息,以为彭刚要同太平天国留在,径直询问彭刚道:「来时听闻天王在武昌开科取士,可是有久留武昌之意?」 「东王志在江宁。武昌的开科取士,只是筛选招揽湖北读书人的手段罢了。」彭刚示意左宗棠坐下慢慢说,命左右给左宗棠看茶。 每下一大城,只要战事不紧迫,驻留期限比较长,洪秀全和冯云山在城里,就开科取士,这也是太平天国的老传统了。 当初在广西打下平南县城丶梧州府府城苍梧,就曾开科取士,冯云山还自娱自乐亲自下场考试,拿了个状元,弥补了一番曾经未中生员的遗憾。 对此彭刚也见怪不怪了。 武昌贡院都是现成的,他的神仙兄弟们要不整点花活才是怪事。 这次武昌开科取士的试题是阐释「皇上帝为天下大共之父」,拔得头筹的是湖北兴国州生员,以一句:三皇不足为皇,五帝不足为帝,惟我皇上帝,乃真皇帝。 获得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冯云山的共同青睐,拔得头筹,点为状元。 太平天国的科举,门槛很低,含金量也很低。 这次武昌科举,只要参加考试,参与砸武昌文庙,就能获得功名,突出一个重在参与。 这样的试题和审评标准,显然也不可能招揽到真正的人才,只能招来溜须拍马之辈。 「教归教,政归政。此等试题,岂能招揽到真正的饱学之士?天王和东王他们,浪费了大好的局势啊。」左宗棠轻叹一声,旋即话锋一转,询问彭刚道。 「北王意欲何往,是随东王他们取江宁,还是另寻他处为基?」 (本章完) 第274章 北殿战略(已修改) 第275章 北殿战略(已修改) 虽然左宗棠不知道彭刚具体在汉阳丶汉口等地招纳了多少新人。 不过北殿在离开衡州府北上的时候,含老弱妇孺在内,各营伍人数已逾十五万之数,现在北殿营伍的人数只会更多。 大十几万人规模的队伍,再想保持往日流寇作战的风格已不合时宜。 左宗棠是务实的传统士人。 无论是洪杨等人出於何种原因反孔尊所谓的天父天兄,都是在自斫羽翼,愚不可及。 左宗棠不希望彭刚继续和洪杨等人搅和在一起,至少不能走得太近,和他们一起去江宁。 天国顶层的政治权力架构不稳,洪杨两位的宗教领袖与世俗领袖之间的冲突迟早会引爆。 流动作战时,诸王忙於征战,无暇进行权力角逐。 但在定鼎大城市,陷入江南的温柔乡,六殿势力在江宁城内低头不见抬头见,各殿彼此争权夺利不可避免。 太平天国是宗教政权。 当政治权力与神和真理绑定,斗争就不再是单纯的权位之争,而是谁代表神,谁才是真正的信仰捍卫者的斗争。 政见可让步妥协,教义不能。 世俗政权争的是世俗权柄,宗教政权政权争的不仅是世俗权柄,还有绝对的宗教真理。 左宗棠承认杨秀清是一位优秀的战略家和军事家。 然而在政治层面,遇事不决,天父下凡的杨秀清已经对万能的天父形成了路径依赖,稍显稚嫩。 倒不是说不能以天父之名解决问题,可不能次次都请天父出面解决问题。 杨秀清有容人之量,但杨秀清的容人之量是建立在你不会对他的最高权柄产生威胁的情况下。 彭刚的北殿显然不在此列。 更何况彭刚的北殿不信教,与其他殿格格不入,同处一城,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和杨秀清一起去江宁,将不可避免地要同杨秀清进行政治内耗。 凡此种种,左宗棠不希望彭刚去江宁。 彭刚也没有进入江宁,即後来的天京同杨秀清等人斗法的想法。 他抬眼凝视着地图架上的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现在所处的武汉三镇上。 「湖北枢纽江汉,砥柱江南,我欲留守武汉三镇,以武昌府丶汉阳府二府为基,以岳州府暂为武昌丶汉阳之屏藩。」彭刚说出了他的想法。 「湖广熟,天下足。留守武汉三镇固然好,只是东王那边是什麽意思?」左宗棠扶着下巴说道。 武昌的重要性都非同一般。 洞庭湖平原丶江汉平原丶鄱阳湖平原丶巢湖平原,这些重要产粮区,要麽在武昌周围,要麽在邻近的省份。 在乱世,粮食便是人心。 武昌府丶汉阳府距离湖南近,若能留守武汉,也正中左宗棠和他的那些湖南学生们的下怀。 毕竟整个湖南地区此前太平军打不下的地方只有重兵驻守的湖南省垣长沙。 只要稳定住武昌府丶汉阳府的形势,经略得当,具备了长期围困长沙的条件,打下长沙,进而全据湖南桑梓地,并不是多麽遥远的事情。 「东王专意江宁,我若执意留守武汉三镇,东王也奈何我不得。」彭刚说道。 「再者,北殿是人数仅次於东殿的第二大殿,水师冠绝诸殿。若论诸殿之中,哪一殿能在九省通衢之地,万里长江之腰椎立足,非我北殿莫属。北殿留守武汉三镇,对东殿而言不是什麽坏事。」 「元末群雄逐鹿,陈友谅便是以武昌为基,夺荆襄,稳住西北。扼三峡,阻川蜀兵马,两湖丶江西尽入其手。 若非其弑主自立,得位不正,狂傲自大,多疑猜忌,驭将无术,苛待军民,对手又是明太祖这般人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左宗棠的目光也聚焦在地图架上的舆图上。 「湖北之形胜无外乎三处,以天下言之,重在襄阳,桓温丶刘裕丶岳飞丶吴拱等都曾藉襄阳而有所作为,曹操丶苻坚丶拓跋宏亦曾试图争襄阳而图江南。 以东南言之,则重在武汉三镇,东王专意金陵,殿下可据武汉三镇,与之遥相呼应。 以湖北言之,其重心则在江陵。江陵地处江汉,水道通达。以江陵为中心,北据襄阳,南控湖湘,东连武昌,西守西陵,足以撑开湖北形势,应接四方。 殿下可以武汉三镇为基,复占江陵,再取襄阳。 湖湘一体,全据湖北之後,殿下克进图湖南。 彼时湖湘之粮秣军资丶湖湘士子百姓皆为殿下所用。 北上可逐鹿中原,驱逐鞑虏,南下可复两广,西进可图四川,东下,天王丶东王等亦需仰殿下之鼻息,何愁天下不定?」 湖北地域形状大致呈三角形,大洪山屹立於湖北腹地,将湖北分隔成三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襄阳丶武昌丶江陵分处这三个区域。 左宗棠提出了经略武汉三镇,复取江陵,克襄阳,进而南下湖南。 以湖湘这一相对独立,有险可守的地理单元作为逐鹿天下的资本。 「先生大才,古亮有隆中对,今亮有汉阳对。」彭刚认可了左宗棠的战略构想,缓缓开口说道。 「制定战略容易,执行战略难。古亮的隆中对也只辅佐季汉完成了三分天下的目标,并未实现一统天下的目标。湖北乃四战之地,想在湖北站稳脚跟,可不容易。」左宗棠轻叹了一声,说道。 「先生所言甚是,北殿的将士虽然骁勇善战,然想要控制湖北,进取湖南,兵力终究还是太少了。 况且武汉三镇乃兵家必争之地,清廷定然会不遗馀力夺回武汉三镇。 想要实现先生的战略构想,往远了说,必须得到湖湘士民民心。往近了说,必须得到汉阳丶武昌等府百姓的民心。 如此方能有源源不断的兵源,用以壮大军力。似东王他们那般,良莠不分,只知一味裹挟人入伍,重数量轻质量,终非长久之计。 民以食为天,食长於地。若要得民心,最为关键的便是让耕者有其地。」 前番占领江陵,摧毁满城撤离,便是受制於兵力太少,荆州与武汉三镇相隔又远,担心分兵孤守江陵被清军各个击破,无力撑起太长的战线,过於广袤的控制区。且又入秋临冬,担心清廷在北方的骑兵南下。 清廷满洲八旗的骑兵彻底废了不假。 蒙古马队和索伦马队还是有一定的战斗力,尤其是索伦马队的骑兵。 彭刚手底下的部队是纯步兵队伍,还没有和成建制丶敢於在野战中发起冲锋的清军骑兵面对面接战过。 北殿将士能否扛住骑兵来势汹汹的冲锋,克服对骑兵的恐惧,彭刚心里也没有底。 毕竟南殿当初在平南城的惨败,便是被广州驻防八旗的骑兵给唬住,然後让楚勇丶东勇这些步勇给冲垮杀散了。 留守武汉三镇後,流动作战的阶段结束。 湖北又是四战之地,想在湖北站稳脚跟,必须对湖北的利益进行重新洗牌分配。 稳固原有基本盘的同时扩大基本盘,获得湖北广大的湖北中下层百姓,尤其是湖北农民的支持。 将湖北的控制区打造成他的根据地,能对当地民众进行有效组织动员,抵挡住清军的反扑,不惧同清军的消耗,继而伺机全据湖北,南取湖南。 而这,则是比在战场上打败清军难上数倍不止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顺着这个话茬,彭刚向身後的李汝昭打了个手势。 「耕者若有地,过上了饱暖的好日子,得了田地的百姓们就会站出来捍卫他们的来之不易的好日子。这样的百姓入伍参军,作战的积极性肯定要比清军兵勇高。 我起草了一份均分田地的法令,欲在武昌府丶汉阳县先行,还望先生过目。」 心领神会的李汝昭很快便从书架上抽出彭刚这两个月来陆陆续续起草修补的《武昌府丶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呈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微微一怔,接过这份法令翻阅了起来。 这份法令的主要内容是组建农地委员会,佥派培训土地清丈团队。 将武昌府和汉阳县的土地充公,参考清廷旧有的鱼鳞册进行土地清查,编订新册,划分土地沃瘠等级。 然後再通过公田民领的方式,分配给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耕种。 以中田产量为基准,按人头给北殿军民每人分十亩田。 当然,田也不是白分。 分到田的北殿军民头一年免纳粮,第二年开始纳粮三成。 纳粮满三年,凭藉纳粮凭证授予正式的地契。 道光末,湖北作为重要产粮区,耕地较为充裕。 以彭刚此次计划率先实施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的武昌府为例。 武昌府全府有两百五十万亩上下的耕地,人均耕地为三亩多,不仅远高於广西人均1.2亩耕地的水平,也远高於全国人均耕地2.19亩的水平。 按照以前的情况,以彭刚这份《武昌府丶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的分田标准,武昌府丶汉阳县的田肯定是不够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 然而武昌府丶汉阳府丶以及秦日纲暂时还占据的岳州府。 这三个府的人口已经被太平天国裹挟的七七八八,其中尤以武昌府为甚。 武昌府除了鄂东南丘陵的通城丶通山二县位置僻远,当地百姓获悉武汉三镇陷落,纷纷遁入山中避难。 太平军只从这两个县的县城附近地区掳掠走了一些人口。 武昌府境内的其他州县,尤其是附郭的江夏县,基本上不剩什麽人了,空出来了大片土地。 故而武昌府加上汉阳县所抄没的大户土地,肯定够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的。 太平军在武昌丶汉阳丶岳州三府驻留时间已经超过三个月。 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内,武昌丶汉阳丶岳州三府的地主团练武装已被消灭殆尽,大户基本上都被太平军吃干抹净。 当地士绅阶层的力量遭到了空前的削弱。 改革自己很难,改革别人容易。 彭刚作为外来势力,麾下班底和本地地主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纠葛。 对已光复的武昌丶汉阳丶岳州三府循序渐进地进行土地改革,重新分配土地的阻力已经显着减轻。 至於为什麽只给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田分地,则是出於现实层面的考量。 一来,目前彭刚麾下有能力执行分地这一繁杂且艰巨任务的只有他的那些学生,以及左宗棠丶王佺带来的百馀名湖南诸生,人力有限。 二来,在彭刚眼中,地主通过地租对农民赤裸裸的剥削行为。 部分农民却并不这麽认为,反而觉得地主愿意把田佃给他们种,是赏饭给他们吃,是天大的恩情,哪怕地租高达七八成也是天经地义。 很多人想佃田种还没这个门子呢,你不种,有的是人抢着种。 一百七多年後觉得加班是福报,为资本家说话的蠢货都大有人在。 彭刚不能指望这个时代的农民有多高的自我觉悟,还是要加以宣传引导,让他们意识到地主躺着收地租并非天经地义,更不是什麽恩情。 三来,当地百姓也担心太平军守不住武汉三镇,清军卷土重来,对他们进行报复。 分给他们田地,也不是所有百姓都敢要,都敢安心耕种。 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是沿途跟着彭刚造反的,这些人的自我觉悟要高的多。 反正都已经造反了,只能造反到底,没有这方面的包袱。 欲速则不达,凡事都要考虑到实际情况。 只有给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了田地。 将他们转化为有产出的自耕农,彭刚才能夯实自身的基本盘。守住武昌府丶汉阳府。 提振当地百姓对他的信心,更好地为当地百姓分田分地,将当地的百姓也转化为自己的基本盘。 左宗棠原本只寄希望彭刚能够结束流寇生涯,在占领区建立起新的统治秩序。 从彭刚这份《武昌府丶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来看,彭刚不仅是要在占领区建立起新的统治秩序,更要践行当初在湖南所颁檄文中的平均地权这一纲领。 其雄心与魄力,已经超出了左宗棠的预期。 只是左宗棠不知道,彭刚是只给追随他的北殿军民分田分地,还是也给占领区内的百姓也分土地。 「殿下是只给北殿军民分田地,还是给北殿军民分了田地後,再推而广之?普及所占州县?」览阅毕彭刚起草的《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左宗棠抬眼问道。 清丈田地编订新册,土地肥瘠登记划分,再给分发土地的军民编户造籍,派发农具种子,以及後续的纳粮,实地复查等等环节,一环扣一环。 尽管这些内容写在纸上就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具体执行落实起来,无比繁琐,工作量也很大,殊为不易。 想要完成并落实彭刚的这份法令需要大量的人手,这些人手还需具备当吏员的文化基础。 「耕者有其田重在一个有字,只分先後,无分有无。」彭刚点点头说道。 「武昌府丶汉阳县只是一个开始,往後凡我之民皆分田地,凡是光复任何一处疆土皆行此制,只是在具体细则方面会有所区别。」 「若真能让百姓耕者有其地,天下民心可用。」左宗棠沉吟片刻,说道,「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并非易事。」 彭刚站了起来,对左宗棠说道:「若此事容易,什麽人都能办,我又何必与先生详聊此事? 分田分地是比前线的战事还要紧要的战事。先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有今亮之名,必有古亮之能。 我想请先生牵头督办此事,带我的学生们和湖南诸生诸生先行清查江夏县的田地,以备分田分地之用,还望先生勿要推辞。」 江夏县为湖北省垣和武昌府的附郭县,县内地势平坦,耕地数量也很可观,江夏县的百姓基本都被杨秀清他们编入馆,裹挟进队伍里了。 清丈江夏县的田地无论是从技术层面上讲,还是从现实阻力上来讲都是最小的。 彭刚想让左宗棠带着他的王佺的学生,以及彭刚自己三期的学员,先易後难,从江夏县开始清丈田地,对江夏县的田地进行登记造册,积累工作经验。 「左某食北王之禄,为北王分忧乃分内之事。只是不知北王手里头是否有江夏县的鱼鳞册?」左宗棠问道。 「若有江夏县的鱼鳞册,清丈江夏县的田地,为江夏县的田地按肥瘠分等,可事半功倍!」 换以前只身入北王幕的左宗棠不敢接这差事。 不过这次他和王佺从湖南带来了一百多名学生。 有这些学生,辅以江夏县的鱼鳞册,他有信心对江夏县的田地完成清丈分等造册。 「江夏县的官册和部分私册我都有。」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本章完) 第275章 王无戏言(已修改) 第276章 王无戏言(已修改) 掌握帐簿就是掌握权力。 彭刚自起事以来,凡所克之城池,必占衙署,搜寻官册,作为征纳钱粮的参造,让他的学生们学会看清廷的籍册,了解清廷衙门的运作方式。 彭刚在武昌城的临时行辕就设在江夏县县衙,江夏县的官册,含鱼鳞册在内,都在彭刚手里。 至於部分私册,则是彭毅在汉阳门附近设摊收购武昌书籍奇珍时,从其他殿太平军手里用粮食换来的。 太平军中识字的人很少,听说北殿在汉阳门附近设摊收书,不管什麽书都拿来换粮食。 「若能得殿下鼎力支持,左某愿效犬马之劳!」左宗棠起身朝彭刚拱了拱手,表示只要彭刚予以他支持,他就愿意接下这一差事。 「兹事体大,事关我北殿存亡,我比全力之处先生。执行《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过程中,左先生有何难处可直接来找我。 有左先生牵头督办此事,我就放心了。听说此番左先生和王先生带来了不少湖南士子,湖南士子们毁家纾难来投我,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们。」彭刚说道。 「左先生前头引路,带我到他们的住处走走。」 施行《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始於清丈田地,需要组建土地清丈团队。 一个完整的土地清丈团队由总负责人「图正」,负责测量的测量员「弓手」,负责登记的登记员「书手」,负责核算的「算手」等人员组成。 这些人员彭刚打算从三期学员和左宗棠丶王佺带来的这些学生中拣选佥派。 汉阳城不大,驰马缓行没多久,彭刚便来到了南纪门附近湖南诸生们的营地。 初次见到彭刚,左宗棠丶王佺的这些学生有些惊讶,惊讶於北王的年轻。 左宗棠丶王佺的这些学生年纪不大,基本上都在二三十岁上下。 而立之年的刘典,在这些学生中已经算得上是年长的了。 方过弱冠之年的彭刚,要比大多数左宗棠丶王佺的学生要年轻。 「参见北王殿下。」 湖南诸生们向彭刚行礼的同时,忍不住好奇地用眼角的馀光瞥向彭刚。 「起来吧。」彭刚虚抬了抬手说道。 左宗棠丶王佺的这些学生,脸上虽有书卷气,然卑亢有度丶谈吐自如,显然是经过历练,办过差做过事的。 不是常年浸淫在书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左宗棠丶王佺的这些学生多数家境不是很宽裕,多为小地主丶富农乃至平民出身。 有的在县里的六房当差养家,有的入过县幕,有的当过团练头目,塾师聊以补贴家用。 从浔州到汉阳丶汉口的一路上,彭刚见过的读书人不少。 精气神这麽好的一群生员丶童生聚在一起,彭刚还是头一回见。 礼毕,王旭焘朝彭刚拱了拱手,问道:「属下冒昧一问,不知北王的男女别营之令,要施行多久?」 王旭焘,益阳渔民出身,世代以打鱼为业,直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里的经济情况才有所好转。 靠着祖辈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积蓄,王旭焘才有机会发蒙读书,入了县学,先後前往岳麓书院丶城南书院就学,拜在左宗棠门下。 王旭焘原是益阳水勇的团练的小头目。 韦昌辉丶石达开打进益阳县,王旭焘的水勇被打散,遂逃回家乡避难,打算等长毛走後在家当个塾师了此残生。 直至收到左宗棠的邀请,踌躇良久,还是前往湘阴柳庄相投。 其馀的湖南诸生也纷纷附和道,他们和王旭焘有着同样的疑问。 彭刚以身作则,全殿上上下下都执行男女别营之令,各营的补给也都还充裕,没有短衣少食,每月还有一次探视家属的机会。 左宗棠和王佺的学生们对於男女别营的安排倒无怨言。 他们唯一的顾虑是,这别营之令要执行多久,何时才能够同家人住在一处。 他们想从彭刚这里得到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 为了毕生所学有施展的机会,为了博取一个锦绣前程。 短期的骨肉分离,他们可以忍受。 要是长期同家人分居两处,任谁也无法接受。 「最多半个月。」彭刚给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期限,让这些湖南诸生安心。 「男女别营之令,本就是转战之时的权宜之计,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酌情取消。」 各殿已准备就绪,随杨秀清顺江而下,前往江南,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等杨秀清他们一离开武昌,彭刚就可以将北殿军民进驻人去城空的武昌城,逐次分田给地予以妥善安置。 他给出的半个月的期限,都已经算是保守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在场的湖南诸生们悬着的心终於放下。 站在湖南诸生前头,踌躇不定的刘典,正欲开口询问彭刚什麽时候,要给他们安排什麽职务时。 彭刚却率先开口了:「素闻湖南士子重经世济民之学,不仅研读四书五经,还主动学习舆地丶兵政丶农学丶水利等实用之学。只是不知尔等从书院学到了多少分真才实学,是否有辱左先生丶王先生之名。」 此言一出,这些年轻气盛的湖南诸生沸腾开来,表现得很不服气。 不是所有的湖南读书人都有幸能够进入岳麓书院丶城南书院这些知名书院就学。 能够有幸拜入左宗棠丶王佺这等名师门下的读书人更是少数。 彭刚眼前的这些湖南诸生两样都占了,加上又都是年轻人,难免有些傲气。 「殿下觉得我等是在书院虚度光阴?」刘典第一个表示不服。 「殿下若是怀疑我等学艺不精,我可与殿下切磋一二!舆地丶兵政丶农学丶水利任凭殿下挑选!」左宗棠的二舅子周诒晟自认为得了左宗棠的真传,是湖南排的上号的舆地大师,且於兵政丶农学丶水利等方面的学问也学得不错,表示要与彭刚切磋一番。 「殿下质疑我等可以,但还请殿下莫要看轻我们的先生。」王旭焘开口说道。 「汝充(周诒晟,字汝充),莫要自取其辱,殿下的学问,我在衡州府时便和殿下切磋过。殿下的着述,你们在柳庄又不是没看过。我平日里是怎麽教你的,学海无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左宗棠白了周诒晟一眼,这话既是说给周诒晟听的,也是说给其他学生听的。 这是他的这些学生们第一次见彭刚,左宗棠不希望他的学生给彭刚留下不好的印象,以致被冷落乃至雪藏。 左宗棠的话音刚落,左宗棠的学生们纷纷闭口噤声,只有几名王佺的学生,仍旧在低声交头接耳。 「左先生曾在门下提笔写下过一副对联,上联为身无半亩,心忧天下。」彭刚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我现在有武昌丶汉阳之田数百万亩,不知诸位可有力清丈均分,造福治下军民。若诸位真有经世济民的本事傍身,我又何惜武昌丶汉阳两府的官缺。 清廷给不了你们施展毕生所学的地方,我给!清廷给不了你们的官缺,我给!」 彭刚倒不是在给眼前的湖南诸生画饼。 等杨秀清他们撤走之後,武昌丶汉阳丶黄州丶岳州府四府的部分州县,都是北殿的实控地区。 空缺的官职很多,光靠彭刚自己的那些学生,填不满这些地方的官缺。 彭刚的学生长於治军,哪怕是三期的学生,也是当做储备军官培养,行政方面的经验,则较为欠缺。 左宗棠丶王佺的这些有不少给县官当过幕僚,或者在县里的六房任职过,管理地方的经验要更为丰富。 两者可以相互取长补短,相互摸索学习。 「此话当真?」湖南诸生们的眼中焕发出灼灼焕彩,跃跃欲试。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既擅长写八股文,又精於多门实学的人终究是少数。 莫要说左宗棠的这些学生们,就连左宗棠本人也不擅长八股文,其师贺熙龄评价给左宗棠试卷的评语为:文虽佳,情不中程式。 左宗棠的举人功名,也不是通过常规的途经取得的。 左宗棠因父母相继去世需守孝,错过了获取生员资格的院试,通过「捐监」方式,向亲友筹借了一百零八两银子购买国子监监生资格(例监),以此绕过生员身份直接参加乡试。 道光帝五十寿辰的恩科。 若非廷特命主考官徐法绩复查所有遗卷,以防遗漏人才,副主考胡鉴突然暴病身亡,徐法绩被迫独自覆审五千馀份遗卷,从中补录六人。 又若非主考徐法绩偏好实务文章,且有时任湖南巡抚吴荣光为左宗棠背书担保,左宗棠的卷子难被认可,点为补录六人中的头名中举。 左宗棠能得中举人,自身的硬实力丶人脉丶运气,缺一不可。 不是每个人都有左宗棠这麽过硬的实力丶人脉丶运气。 常规科考的晋升之途名额有限,捐官又不是这些多数生长於小门小户之家的湖南诸生有门路捐,能够捐的起的。 官缺对这些湖南诸生的吸引力很大。 若非有太平天国和北殿的变数,他们之中的多数人,实学学的再好,也难有用武之地,难逃潦草庸碌一生的命运。 「王无戏言!」彭刚的回应犹如掷地金声。 「愿参与田亩清丈均分,为我行《武昌府丶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造福天下百姓的,皆可报名。我素来唯才是举,田亩清丈丶均分的差事办得又快又妥帖的,择优授予官缺。」 「愿为北王殿下效力!」心潮澎湃的湖南诸生齐声回应表态道。 「好!尔等有此心,何愁打不回湖南桑梓地,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造福苍生,彪炳史册,光耀祖宗门楣!」彭刚高声道。 言毕,彭刚让李汝昭把带来的《武昌府丶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分发给这些湖南诸生。 让他们先了解一番接下来的工作内容。 旋即,彭刚一一面试,粗略了解了一番左宗棠丶王佺的这一百一十名学生。 先行挑选了五人入北王府幕,带在身边培养。 剩下的人,彭刚同左宗棠一起,按照他们所学之长,给他们安排了图正丶弓手丶书手丶算手等工作,并分组进行培训。 给湖南诸生安排了差事,彭刚又到三期学员的学堂拣选了四十名三期学员,由郭昆焘丶王大雷进行培训,以便参与清丈江夏县田地的工作。 翌日,彭刚渡江前往武昌城的东王府面见杨秀清。 顺江东下船舶极为紧要,各殿都对搜寻舟楫,组建水师部队非常重视。 其他殿,连同姗姗来迟的西殿在内。 来到武汉三镇後都陆续组建了本殿的水师部队。 武汉三镇附近长江江段南北两岸的舟楫如云。 长江北岸停泊的是北殿的舟船,南岸停泊的是其馀诸殿的舟船。 各殿水营的舟船也多以徵集购买的民船,缴获的漕船丶官船为主。 只是南岸的船只较之北岸,停泊地较为混乱。 北殿的水师部队成立的比较早,在广西境内的时候,北殿营伍转移就多赖水道舟船。 所积累的船队管理,行船转移经验要比成立时间尚短的其他殿水师队伍丰富。 故而北岸的船队较为整齐有序。 虽然北殿和他殿水师所使用的船,都是民船丶漕船的底子,但北殿水师根据不同职能有明确的战船丶粮船丶辎重船丶运兵船之分。 战船都是在零陵丶衡阳丶汉阳丶汉口等地经过专门改装加固,装载有劈山炮和抬枪等火器,船况较好的船只。 战船专门负责和清军的水营水勇作战,护卫辎重船队和载有作战人员的运兵船。 其他殿的船只没有战船丶粮船丶辎重之分。欲运则皆载粮糗,将战则皆充艨艟。於水师的训练管理,较为粗疏。 来到杨秀清的府邸见到杨秀清,彭刚向杨秀清说明了来意。 听到彭刚要留守武汉三镇,杨秀清颇为诧异。 杨秀清原本拟定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负责殿後的人选是韦昌辉。 身後的长沙府还有十几万清妖兵勇,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并不是什麽好差事。 韦昌辉对杨秀清的安排比较抵触。 一来他想带着辅殿早下富庶的江南享福。 二来以辅殿一殿之力势单力薄,难以抵挡湖南清军主力的攻势。 杨秀清也没对韦昌辉守住武汉三镇抱有过高的希望,只要韦昌辉能在他们拿下江宁之前,迟滞住後方的清军追兵即可。 饶是如此,韦昌辉仍有怨言。 杨秀清正在为此事而烦恼。 这也不能怪韦昌辉,辅殿没有多少独立作战的经验。 哪怕是当初攻打宝庆府,辅殿也是和石达开的翼殿携手征战。 即使湖南巡抚骆秉章不愿带领长沙兵勇随赛尚阿追击太平军,赛尚阿能单独拉出来的兵勇数量也十分可观。 更何况後头说不定还有徐广缙丶周天爵丶向荣所部的清军。 让韦昌辉率一殿兵马负责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确实有点难为韦昌辉了。 「七弟真要留守武汉三镇?」杨秀清再三确认道。 「清妖追兵必走长江水道,武汉三镇一带的长江江面广阔,仅靠陆地上的炮台难以封江,必须要有强力的水师部队,方能阻截湖南的清妖追击咱们天军主力。留守武汉三镇,舍我其谁。」彭刚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 「只是北殿有些难处,还望四哥能施以援手相助一二。」 (本章完) 第276章 皆大欢喜 第277章 皆大欢喜 彭刚此番来东王府,是来通知杨秀清他要留守武汉三镇的,而非同杨秀清商议此事。 即使杨秀清为江宁一战的稳妥考虑,执意要让北殿南下。 彭刚执意不想随杨秀清东下,杨秀清也拿彭刚没办法。 杨秀清在武昌盘桓三月,一为裹挟湖北人口,二为等秋收割一茬稻子再走。 眼下各殿控制区内能编入馆带走的人口,能割的稻田都割得差不多了。 继续滞留武昌,对於杨秀清等人来说已经没有什麽意义,徒耗钱粮而已。 GOOGLE搜索TWKAN 要想养活太平天国的百万男女老幼,杨秀清只能带大军尽早东下就食,不可能能彭刚僵在武昌耗。 只是看杨秀清现在的态度,杨秀清似乎不反对由彭刚的北殿负责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 「若是七弟愿率北殿的兄弟留守武汉三镇,何惧清妖尾随我天军圣兵,又何愁江宁不下。」杨秀清表现出一副十分痛快的模样,让彭刚有什麽难处尽管说。 「七弟的事便是我的事,七弟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韦昌辉对辅殿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持消极态度,辅殿不会全力守武汉三镇。 这一点,杨秀清是心知肚明的,也有心理准备。 北殿军力本就强於辅殿,北殿独自对抗清军取得的战绩,也是有目共睹的。 由北殿留守武巴陵-武汉三镇一线的防线,胜算确实会更大一些。 况且北殿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的要求是彭刚自己提出来的,主动留守的北殿作战意志肯定要比奉天父旨意留守的辅殿高。 再者,彭刚带北殿留守武汉三镇,远离太平天国权力中枢。 意味着他杨秀清在太平天国中枢少了一位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这种局面是杨秀清乐於见到的。 更何况彭刚留镇武汉三镇,控扼长江航运中枢,能阻上游湖南丶川黔滇地区的清军兵勇南下。 可为欲取江南为基业之地的太平天国分担很大一部分防御压力。 至於北殿在武汉三镇坐大,继而出现控荆襄以威慑江宁的情况。 杨秀清并不担心,至少现在不担心。 一来江宁未下,现在考虑这麽长远的事情为时尚早。 二来武昌四战之地,又少险可守,武昌府的大部分人口都已经被其他殿给带走了,北殿能否长久地立足於此,都还是未知数。 当然,北殿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会比辅殿守得更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话杨秀清说得虽然漂亮,至於具体能不能帮得上,还是要看彭刚的这个难处大不大。 彭刚留守武汉三镇,所要的东西无非是丁口和物资。 盘桓武汉三镇的三个月来,除了不热衷於裹挟当地民众编入馆中,不追求盲目扩大队伍规模,对入伍人员依然保持较高要求的北殿。 其他殿的人员在武昌直接实现了翻倍的壮举。 打到江西九江府境内的东殿杨辅清所部,甚至已经开始吸纳裹挟江西人编入东殿各馆。 丁口是各殿的基本盘,能否下江宁,立足江南的关键。 如果彭刚要的是丁口,这个忙杨秀清帮不了多少,顶多忍痛给北殿留一些妇孺老弱。 青壮是不可能划拨给北殿的,各殿都指望着这些青壮作为辅兵和後备力量打江南。 物资方面,只要彭刚要的不是太多,杨秀清倒是愿意予以彭刚一定的物质支持。 「四哥,我要四万青壮,各殿的牛丶农具丶湖北军器局的工匠。守城御敌,封江滞敌,重炮必不可少,四十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五百担红粉也是必要的。」彭刚盯着杨秀清的脸,开口说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如果四哥给我留下这些,北殿若守不住巴陵-武汉三镇防线,我任凭四哥处置。」 彭刚敏锐地捕捉到了杨秀清的并不明显的表情变化。 当他说到四万青壮,四十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五百担红粉(火药)时。 杨秀清脸上的表情有轻微,不易察觉的波动变化。 杨秀清的反应说明牛丶农具丶湖北军器局的工匠杨秀清能够满足彭刚的要求。 青壮丶红夷大炮和火药,杨秀清则不是很愿意给,至少不可能按照彭刚提出的数量来给。 当然,彭刚所提出的数量确实也有狮子大开口之嫌。 但彭刚也没指望能从杨秀清这里要来这麽多青壮丶牛丶农具丶红夷大炮和火药。 只要杨秀清给北殿留足了恢复武昌生产秩序所迫切需要的牛和农具,青壮丶红夷大炮丶火药的数量可以谈。 「尚未宰杀的牛都留给七弟,农具只要是还没熔炼成铁水,打制成兵器的,也都留给七弟。」杨秀清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说道。 「七弟要如此之多的青壮丶红夷大炮丶红粉,我要从各殿协济不说。 我天军一路沿江东下,沿途的城池要攻略,江宁江南也得打,要用到许多兵和火器,四哥哪里去给七弟筹如此之多的青壮丶红夷大炮丶红粉?」 此番太平军主力乘船东下,各殿的牛主要作为肉食储备携带,而非用於拉车。 赶牛随军颇为费事,不仅费人手,还要提供草料喂养牛。 反正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宰杀了不少牛制成肉粮,剩下的牛留给北殿也无妨。 农具的情况也差不多。 在武昌扩军之後太平军武器的缺口很大,光靠缴获已经满足不了太平军对武器巨大的需求。 大部分农具已经被熔炼成铁,打制成兵器,用於解决湖北新兵武器有无的问题。 至於军器局的工匠,沿途的南昌丶安庆丶江宁这些省垣,也有军器局。 他们可以从昌丶安庆丶江宁的省垣获得工匠,湖北军器局的工匠留给北殿也无妨。 其他的东西,杨秀清就不好给了。 「清妖的二三十万大军尽在湖南,不日即发兵东下武昌,武昌府的百姓几乎尽数被各殿编入馆中带走。」彭刚向杨秀清诉苦道。 「若无足够的青壮,红夷大炮和红粉,北殿如何能守得住武昌空城?」 杨秀清起身来回踱步数圈,似乎是在心里清点盘算着各殿圣库里的那些家当。 思忖良久,杨秀清终於顿住脚步,说道:「青壮是各殿的命根子,四哥没法给你调,红夷大炮四哥让每殿给你凑四门,红粉给你凑四百担,如何?」 索要青壮本意是用来和杨秀清讨价还价的筹码。 彭刚此次来找杨秀清,主要目的是索要牛,农具,以及红夷大炮和火药。 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这种重器,太平军保有量比较少。 各殿有多少红夷大炮,彭刚心里有个大概的数。 饶是得了吴三桂吴周大军埋藏在岳州府的百年老炮,攻占武昌又缴了武昌的红夷大炮。 北殿之外的太平军,全军所持有的千斤以上红夷大炮数量也只有七十馀门。 彭刚一口气要走全军超过半数以上的千斤红夷大炮。 即使杨秀清口头许诺愿给,其他殿也未必愿出。 让每殿各出四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给北殿,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至於杨秀清从湖北裹挟走的人口。 这些湖北人对太平天国的认可度和忠诚度不高,只能中午裹挟,早晚会有湖北人跑回湖北桑梓地。 彭刚也没必要一直盯着他殿的青壮不放,他见好就收:「多谢四哥,我一定为四哥把守住天国的西大门。」 「兄弟之间说什麽谢不谢的,你留守武汉三镇,往後咱们兄弟之间见面的机会就少了,陪我一起吃个茶点吧。」 想到往後见面的机会不多,杨秀清引彭刚到内宅,留彭刚吃茶点。 彭刚和杨秀清堪堪落座,早有婢女为他们递上了两杯已经泡好的本地通山茶,另有婢女紧随其後,端上了两盘麻色黄亮丶起锣弦鼓边的合意饼。 啃了一口又甜又酥的合意饼,饮下一口通山茶,彭刚随口问道:「四哥,补天侯在九江那边进展如何?」 补天侯即杨辅清,杨秀清和洪秀全在武昌封了四个侯。 胡以晃以武昌一战的先登之功,受封护天侯。 杨辅清以阵斩湖广提督双福,攻陷黄州府府城之功,受封补天侯。 秦日纲以克沅江丶湘阴,迟滞清妖大军之功,受封顶天侯。 罗大纲积功受封冬官正丞相,以克江陵丶毁荆州满城之功,受封奋天侯。 此时太平天国尚未设义丶安丶福丶燕丶豫丶侯,六爵,也还没有滥封官爵,赏罚还算分明。 首批封赏的四个天侯都有大功可循,含金量很高。 「这会儿辅清应该已经拿下了九江府府城。」杨秀清不假思索地说道。 「辅清说黄州府丶九江府的清妖都很不堪,打府城比在广西丶湖南容易得多。过几天,我就能收到辅清请我和天王移架九江的好消息了。」 「下游的清妖若是如此不堪,四哥可以考虑留些牌尾守沿江的大城,一来可就地征粮,以充圣库。二来可混淆清妖视听,分散清妖兵力。三来万一武汉三镇有失,赛尚阿丶骆秉章丶周天爵丶向荣这些在湖南的清妖,一时半儿也威胁不到打江宁的主力,四哥可安心攻打江宁。」彭刚说道。 出了湖南之後遇到的清军兵勇表现愈发不堪早在彭刚的意料之中。 江浙地区的清军在九年前就已经被英国佬打了一遍,连乍浦满城都被虏掠焚毁一空。 这些地方的清军表现比起黄州府丶九江府的清军只会更糟糕。 彭刚希望杨秀清能够留些二线兵力暂时守一守江西,安徽沿江的大城。 如此一来他在湖北境内的防御压也会轻松一些,不必在湖北与江西丶安徽两省的交界处留太多的兵力驻防,防备江西丶安徽的清军西犯。 继而集中更多的兵力戒备丶对付湖南境内的清廷大军。 「有七弟坐镇武汉三镇,我放心,没有万一。」杨秀清笑道。 「若是只需留少许牌尾便能守住沿江的大城,也不失为良策,七弟的建议,我回头会好好考虑。」 喝过茶点,又聊了会儿军务,彭刚辞别杨秀清,沿着前街望忠孝门方向东行,拜访了其他几位神仙小家庭兄弟,同他们通气。 韦昌辉得知彭刚愿率北殿代辅殿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非常高兴,表示马上就可以同北殿交割沿线防务,巴不得让辅殿兵马立刻从巴陵-武汉三镇防线抽身。 彭刚亦有此心。 若等太平军主力撤出岳州府之际再接防,难免手忙脚乱,给予敌人可乘之机。 倒不如乘着现在驻守岳州府的太平军主力还没撤,直接进驻岳州。即使长沙府的清军主力发现了也无可奈何。 回到汉阳城後,彭刚让彭毅丶彭勇前往武昌城,暂住武昌城内的江夏县衙署,负责接收太平军主力交割的物资。 旋即,彭刚召集参谋部丶在汉阳城团以上的正职军官来汉阳的北王府大殿召开军事会议,着手布置接管湖北防务。 无多时,北殿的高级军官陆陆续续来到北王府,步入正堂。 彭刚扫了一眼到场的高级军官,见人已经来齐了,便开口说道:「太平军不日就会撤出湖北,巴陵到武汉三镇一线防务将由我们全权接管负责,当前敌我之间的态势,诸位有什麽看法?」 参谋部的报告彭刚每天都会看。 敌我之间的总体态势,彭刚心里有底。 之所以让这些军官们发言表达自己的看法,是为了给他们表现锻炼的机会。 留守武汉三镇的决定是今天刚刚做出的,知道此事的军官还不多。 有些驻地离汉阳城稍远的军官听到原本辅殿负责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由北殿全权接管负责,表现得十分惊讶,显然是没有什麽心理准备。 参谋部的副参谋长张泽率先举手看向彭刚,请求发言,在获得彭刚的点头许可後。张泽走到大殿的地图架悬挂的大地图前,略略打了打腹稿,组织好语言後,拿起指挥杆对着地图指点江山。 「若留守武汉三镇,所要面临的来犯之清军,一为西面川滇黔三省的清军营勇,二为北面陕甘丶河南两省的清军营勇,三为东面安徽丶江西两省的清军营勇,四为西南方向湖南境内的清军营勇。 川滇黔的清军精锐营勇在广西和湖南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消灭了许多,元气大伤,难以自成一军来犯。 陕甘丶河南两省的清军精锐营勇也都在长沙府。除非清廷从其他北方省份抽调大军,不然陕甘丶河南两省的清军也不敢南下进犯。 东王他们顺江东下,东殿的先锋部队已经进逼江西的九江府。江西丶安徽两省的清军营勇自保尚且不暇,更不用说集结大军丶溯江西进,来攻打咱们。 在清军徵调新的兵马加入湖北战场之前,对咱们威胁最大的清军,只有湖南境内的清军。」 (本章完) 第277章 破营 第278章 破营 「最近两个月多月以来,长沙府的清军兵勇前前後後攻打了岳州府府城巴陵四次,不是被驻守巴陵城的顶天侯(秦日纲)所部击退。 就是被从常德府府城武陵撤守巴陵,接管岳州府防务的韦丞相(韦志俊)击退。」 张寒岱指着地图上的巴陵城说道。 「天军主力得以安全驻留武汉三镇三月有馀而无虞,多赖有上游的巴陵城为屏藩。使得长沙府的清军不敢直接越过巴陵城,行船顺江而下,追击天军。」 岳州府已经被杨秀清更名为得胜府。 但得胜府这个称呼只在太平天国的高层中使用。 各地百姓,以及北殿仍旧习惯以岳州府相称,连舆图上的地名都没更改。 「当前的形势,守武汉三镇必守岳州府。」张泽强调道。 「可以集结重兵守府城巴陵丶城陵矶丶临湘县城丶鸭栏矶等沿江城镇险要,以绝清军兵勇东下的水路。」 「守岳州不仅要用陆师,更需要水师部队。」陈阿九补充强调守岳州防线需要水陆并用。 重点防守岳州,防备长沙府的清军主力,将主战场推进至岳州府,为经略武汉三镇地区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外部防线,扩大战略纵深。 这是北殿高层的主流呼声,没有太多的异议。 「岳州府的沿江防线,肯定是要重点防守的,只是这个重到底是多重?我们又能调拨多少兵守岳州府的沿江防线? 其他方向,比如汉阳以北的汉川丶孝感丶黄陂三县县城,尽管清军从这个方向来犯的可能性比较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不可能对这些方向完全不管不顾。 这些地方我们也需要留一部分兵力驻防,以保障武汉三镇腹心之地的安全。 武昌府的其他城池,以及後续东王他们从黄州府撤出之後,我们也要分兵进驻接管吧。武汉三镇更是不必多说,也需要留大量兵力驻守。」 黄秉弦的大局观更强一些,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旦留守驻防,武汉三镇及其周边的广大地区,北殿原本两万多的常备部队不免有些捉襟见肘。 能分出多少兵力守岳州府的沿江防线,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黄秉弦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们同辅殿丶翼殿秦日纲所部交割防线的时候,有一个时间窗口兵力较为充足。」彭刚凝思片刻,走到地图前,说出了他的想法。 「长沙府清军在巴陵城南墙的迎薰门外设有一大营,同驻防巴陵城的天军对峙,巴陵城以南五十里外的新墙河下游,有清军的主营。 有时候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我们可以趁着交割防务,秦日纲和韦志俊的队伍还在岳州府之际,集结我殿精锐,联合秦日纲和韦志俊所部天军,破了清军在迎熏门外的大营,乘胜南下破袭湖南清军主力在新墙河下游的大营。 若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和新墙河下游的清军大营告破,一来可壮我声威,扰乱清军统帅的判断,让清军统帅拿不准天军主力到底是留守武汉三镇,还是东下江南。 二来可消灭一部分清军有生力量,削弱湖南清军的实力,为经略岳州沿江防线,募训新兵争取更多的时间。」 彭刚想趁着交接岳州防务,秦日纲部和韦志俊部太平军尚在岳州府之际,破袭长沙清军设在岳州府境内的一远一近两处大营。 「岳州府境内的两个清军大营我亦有所耳闻,巴陵城城南迎熏门外的大营是秦定三丶周凤岐所部清军兵勇,多为黔军兵勇和鄂军兵勇。新墙河一带清军则为湖南提督鲍起豹所部湖南兵勇,两部兵马都不算上精悍。」罗大纲分析说道。 「此二部清军原本是想收复巴陵城,打通东下武汉三镇的长江航道,追击天军。因攻打巴陵城不顺。不得不驻营与在岳州府的天军对峙。」 罗大纲了解过巴陵城城南大营和新墙河大营的清军。 这两支清军有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在秦日纲和韦志俊手上都讨不到便宜,足见其是何等货色。 趁交割岳州府防务之际,联合秦日纲丶韦志俊所部太平军主动出击,破袭清军大营,罗大纲觉得此举可行。 计议毕此事,应杨秀清之邀接手了武昌城附近白沙洲丶大堤口炮台的阵地。 旋即留下两个团负责武汉三镇的防务,便调集北殿主力乘船前往岳州府府城巴陵。 驻扎在巴陵城的秦日纲丶韦志俊看到彭刚和罗大纲亲自带领一万五千北殿牌面行船来到巴陵城接管巴陵防务,颇为意外。 北殿主动请缨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的事情他们两人是知道的。 北殿的一二号人物,彭刚和罗大纲亲自带兵来巴陵城接防,则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总觉得北殿不是单纯地巴陵交接防务那麽简单。 交接防务,罗大纲一人来就可以了,彭刚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实际上也确如秦日纲丶韦志俊二人所猜想的那般,彭刚此番专程来巴陵,不仅仅是单纯地为了接手岳州府的防务。 来到巴陵城,防务未及交割,彭刚便找来忙着收拾行李的秦日纲和韦志俊,开门见山道。 「顶天侯,韦丞相,有没有兴趣离开岳州府之前干一票大的,随我破袭巴陵城南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 「北王要对迎熏门外的清军下手?」秦日纲眼睛一亮,笑道。 「该大营的清妖统帅是黔营的记名提督秦定三,也算是咱们的老熟人了。」 巴陵城城南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有两万出头的清军兵勇。 清军攻打巴陵城没能得手,秦日纲丶韦志俊也尝试过攻拔清军大营,也因兵力不足,未竟成功,没取得什麽战果。 双方谁也消灭不了谁,巴陵城的战局遂陷入了僵持的态势。 「顶天侯可有兴趣?」彭刚问道。 「求之不得,北王殿下吃肉,我也跟着北王殿下喝点汤。」秦日纲笑呵呵地说道。 彭刚和罗大纲亲自率领一万五千馀北殿主力进驻巴陵城接管防务。 巴陵城附近的敌我均势,实际上已经被打破。 此时攻袭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只要不出什麽差池,肯定是能够得手的。 起义之初,秦日纲曾和北殿在黔江流域并肩作战长达半年之久。 武昌封侯之际,秦日纲能得以封侯,当初在黔江南岸地区同罗大纲的水营成功地牵清军的功劳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 临离开岳州府之前能和北殿联手作战,再捞个大功劳。这麽好的机会,秦日纲求之不得。 「韦丞相意下如何?」彭刚偏头看向一旁还未表态的韦志俊。 巴陵-武汉三镇防线原来是由辅殿守。 北殿主动接下了巴陵-武汉三镇的防务,辅殿上上下下都欠了北殿一个人情。 既然彭刚主动开口了,还能跟着彭刚捞一手功劳,韦志俊没理由拒绝,立刻表态道:「听凭北王殿下差遣!」 秦日纲丶韦志俊二人在巴陵城合计有八千牌面牌尾,其中三分之二为牌面,战力不俗。 不然杨秀清也不会放心将巴陵城这座武汉三镇西大门,洞庭入长江锁钥之地交给秦日纲丶韦志俊二人来守。 巴陵城内原有的八千守军,加上彭刚带来的一万五千馀北殿精锐。 巴陵城的太平军比起迎薰门外秦定三丶周凤岐所部的清军,在兵力上已经没有劣势。 巴陵城城南迎薰门外四五里外的清军大营帅帐之内。 秦定三丶周凤岐这两位一路从柳州府府城马平携手来到岳州府的两位难兄难弟此时正在帅帐内把酒互诉衷肠。 「秦提台,你说向提台会不会是被长毛和短毛打怕了,不敢来岳州打长毛短毛?」几壶酒下肚,周凤岐忍不住向秦定三倾诉他的不满。 「半年前向提台就以筹练镇筸兵,镇筸兵勇尚未成军为由,不敢顶到前头和长毛丶短毛见个真章。 半年之後,向提台仍旧没有上前线的意思,周抚台他们反而让咱们两个顶在岳州前线,这不是欺负人吗? 向军门的镇筸兵是新兵,难道你我二人的黔营兵勇和鄂营兵勇就都是百战精锐了?」 周凤岐满腹牢骚。 让他和秦定三顶到岳州府前线的是赛尚阿,手持遏必隆刀,口含天宪的钦差大臣的赛尚阿,周凤岐没胆量对赛尚阿的决定品头论足。 不过同为汉将,因进剿粤西发匪不利,有些失势的向荣,周凤岐在喝高了的情况下,还是有胆子当着秦定三的面说上几句的。 向荣屡屡以镇筸强军未练成,不可轻战浪战为由,不愿意上前线和长毛短毛搏命,周凤岐早有意见了。 毕竟在广西的时候,向荣的部队经常作为清军剿匪的中流砥柱,顶在前头和长毛短毛血战。 进入湖南之後向荣骤然变怂,退居二线,这让周凤岐很不习惯。 「周镇台,你信不过向提台和周抚台,难道还信不过骆抚台麽?咱们是看在骆抚台的面子上,才来岳州府的。」脸上有些微醺的秦定三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口菜丢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长沙得守多赖骆抚台之功,骆抚台的筹幄和前程远在周抚台之上。骆抚台说粤西发匪不日便将前往他处就食,断不会有假。 武汉三镇的发匪一走,岳州府的发匪又岂肯久留岳州?等巴陵城内的发匪一撤,咱们顺手收复巴陵,可是大功一件。」 骆秉章守长沙立了大功,现任的湖广总督程矞采剿匪的表现又一言难尽,咸丰早有撤换程矞采的意思。 只是此前碍於上沙危局未解,湖北无虞,这才没有将程矞采革职问罪。 现在长沙保住了,湖北局势糜烂。 程矞采的湖广总督被拿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空出来的湖广总督之位,骆秉章是比较合适的接替人选。 骆秉章的前途一片光明,能力又在周天爵之上,关键是对下又没周天爵那般苛责,那般不近人情。 秦定三认为跟着骆秉章要比跟着阴晴不定丶想一出是一出丶本事没几分丶脾气又大的周天爵更有前途,更加舒坦,他早有改换门庭之意。 秦定三愿意带着他的兵涉险来到岳州前线,不是看在周天爵和赛尚阿的面子上,而是看在骆秉章的面子上。 「粤西发匪真会离开武汉三镇吗?」周凤岐有些不确定。 秦定三的如意算盘是建立在武汉三镇的太平军撤走的情况下。 要是武汉三镇的太平军不撤,岳州府的太平军也没缘由会撤走。 岳州府的太平军不撤,就以他和秦定三麾下这些歪瓜裂枣,拿什麽去收复岳州府府城巴陵? 「去年年初到现在,从武宣到武昌,粤西发匪打下的城池还少了?哪次不是打下一座城池劫掠乾净後就走?」 根据过往和太平军的交战经验,秦定三对骆秉章的论断深信不疑,认为太平军肯定会撤出武汉三镇,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两人正说间。 暮色之下,大营外西面的洞庭湖上升起一层淡雾,将营地内的远近灯火隔成虚虚实实的几点。 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中多日无战,清军将卒松懈已极。外哨只是例行巡查,步履懒散,耳边是虫鸣与偶尔传来的犬吠。 谁也未察觉,在营地外围两三里的芦苇荡中,太平军的突袭队已悄悄向他们的营地摸来。 这支突袭队分为三股:一股火攻,携带浸透桐油的火箭,负责使用弓弩抛射火箭入营,点燃清军囤房粮草辎重的营地西南角,以扰乱营内清军的秩序; 一股为负责突击的刀牌手和长枪手,专门破营门与斩首中军; 最後一股是提供火力掩护的火铳手,负责跟随刀矛手进入清军大营,从两翼掩护,射杀警醒的清军兵勇,防止他们结阵守营。 三股队伍约定发起进攻的信号也很简单——弓弩手射出火箭,便是破袭清营开始的信号。 随着一束细长的火光从苇塘窜起,数百支大小不一的火箭齐刷刷冲天而起,划出炽热的弧线,伴着刺耳的啸声砸向大营西南角。 那是清军屯放辎重之地与马棚所在之处,粮车丶乾草等易燃物堆积如山。 油布车篷很快为火光吞噬,燃起的熊熊烈焰中传来骡马惊恐的长嘶与辎重兵的嚎叫。 与此同时,由刀牌手和长枪手组成的突击队从西面丶北面悄无声息接近清军大营,直抵营门。 营门外的警戒巡逻的清军很快被突击队中的太平军老卒用利刀划喉,连呼声都未出便软倒在地。 紧接着,突击队中的太平军力士扛着早已削尖的木桩猛撞门闩。 不多时,伴着「咔嚓」巨响,营门应声而开,突击队如黑潮涌入清军大营。 涌入清军大营的太平军刀矛手目标明确——直取大帐。 营内清军此刻还被东南角的烈火吸引,大批人往火场方向奔去,试图抢救物资,中军反而空虚。 太平军如入无人之境,遇到零星阻拦的士兵便或用刀砍,或以长枪疾刺,绝不纠缠,务求迅速穿插到中军大营。 火铳手紧随刀矛手之後一拥而入,杀进清军大营,以排枪将刚想结阵的绿营兵一一击倒。 受惊的清军兵勇纷纷惊叫「有贼袭营」,但喊声很快淹没在火铳的轰鸣声和惊马的乱蹄声之中。 正在帅帐中饮酒的秦定三和周凤岐听说粤西发匪已乘夜破营杀入也营地内,惊得冷汗涔涔而下,醉意全无,瞬间酒醒。 上一刻还信誓旦旦地向周凤岐表示粤西发匪必然从武汉三镇和岳州府撤走,收复巴陵城不费难的秦定三脸被杀入大营的太平军抽得啪啪作响。 他娘的! 骆抚台似乎也没那麽靠谱啊。 粤西发匪既要前往他处就食,又为何发兵袭击他秦定三的营地? 秦定三来不及多想,刚冲出帐门,便仓皇跃上马背,组织亲兵突围前往新墙河大营。 (本章完) 第278章 百废待兴 第279章 百废待兴 只一夜,巴陵城城南迎薰香门外的清军大营便在北丶辅丶翼三殿两万馀太平军将士的猛烈攻势下告破。 记名提督秦定三仓皇引兵乘船南遁。 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在撤退途中为北殿水师劈山炮所伤,不治而亡。 破袭巴陵城城南迎薰香门外的清军大营後。 北丶辅丶翼三殿将士乘胜追击,水陆并进,直趋巴陵城以南五十里外新墙河下游的新墙河大营。 新墙河大营的清军统帅为湖南提督鲍起豹。 鲍起豹的反应极为敏锐,见秦定三引兵头也不回地往长沙方向而去,连招呼都懒得和他打一声。 心知秦定三必是在巴陵城下遭遇了大败,後有粤西发匪追击,想拉新墙河大营的湖南营勇为其殿後迟滞粤西发匪。 为了不给秦定三殿後当炮灰,鲍起豹果断地放弃了新墙河大营,也往长沙城方向南遁。 仓促之间,鲍起豹竟连营地都没来得及焚毁。 北丶辅丶翼三殿将士连破两营,追亡逐北,一直追到长沙府北部的湘阴县境内,直至驻防长沙的向荣闻讯引兵来接应秦定三丶鲍起豹。 罗大纲丶秦日纲丶韦志俊这才鸣金收兵,乘船返回巴陵城。 此役连破清军设在岳州府境内的两处大营,击毙黔丶鄂丶湘三地清军兵勇三千二百馀人,俘虏四千六百馀人。缴获清军遗留在两处大营的大量粮秣军需。 彭刚就地同秦日纲丶韦志俊瓜分了缴获的粮秣军需,正式接管了岳州府境内的沿江防线。 太平军杀了个回马枪,再次打到长沙府境内。 一时间,湖南再次为之震动。 长沙城再次宣告戒严,七门紧闭。 骆秉章等人派遣兵勇日夜登城巡逻警戒,以防太平军再次围攻长沙城。 「秦提台,你确定是长毛和短毛联手破营南下?」 从秦定三口中获悉长毛丶短毛从巴陵南下,深入湘阴县境内,骆秉章大感意外,再三向灰头土脸窜入长沙城内的秦定三确认道。 骆秉章原本判断太平军在占领武汉三镇,掠夺了当地府库,裹挟了当地百姓,便会顺江东下攻打江南。 武汉三镇下游的黄州府丶九江府告急也印证了骆秉章的猜想。 太平军重新杀回长沙府境内,大出骆秉章所料。 使得骆秉章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难道粤西发匪志不在江南,而在湖湘? 「禀骆抚台,卑职亲眼所见,确系短毛丶长毛联手作战。卑职手刃了十数名长毛短毛才得以突围脱身,断不会看错。」秦定三大言不惭地说道。 骆秉章不是老迈昏聩的周天爵,没周天爵那麽好糊弄。 秦定三是武榜眼,有几分武艺在身上不假。 手刃十数名长毛丶短毛的说法无非是为了给自己的惨败找补,听听就得了。 秦定三要真有他所吹嘘的那般悍勇,何至於让长毛短毛一路从巴陵城撵回长沙,最後还是在向荣的接应下才得以脱身。 「从巴陵城南下的粤西发匪有多少?二位可曾看得真切?」骆秉章的炯炯有神的目光射向秦定三和鲍起豹这对一昼夜间连丢两座大营的活宝。 问及二人南下攻打他们的太平军人数,以判断这支太平军到底是主力还是偏师。 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长沙府目下仍旧是重兵云集。 粤西发匪要继续打省垣,南昌丶安庆都是比长沙更好拿捏的软柿子,粤西发匪没缘由死盯着长沙城不放。 「少说也有十几万大军。」秦定三面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没有十几万,七八万总是有的。」鲍起豹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务实的数字。 面对秦定三丶鲍起豹的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骆秉章眉头直皱,知道这两人靠不住。 他更加确信秦定三的成名之战,即去年秦定三在广西柳州府大败短毛战绩存在极为严重的水分。 有点不耐烦的骆秉章让两位提督下去好生歇息,只留下向荣单独说话。 骆秉章对待向荣态度要比此前对待秦定三丶鲍起豹的态度要客气许多。 一来向荣是老资格的绿营宿将,资历要比秦定三丶鲍起豹二人老。 二来向荣原是湖南提督,两人共事过。 骆秉章对向荣也更了解,清楚向荣虽然在广西败绩累累,屡屡败於短毛之手,可这也不全是向荣的问题。 向荣仍旧是绿营中罕见的有能之将。 骆秉章有意拉拢向荣,想挖周天爵的墙角,留向荣在湖南继续担任湖南提督。 骆秉章给向荣看座,并示意家人给向荣上茶:「向提台请坐,向提台以为此番长毛丶短毛连拔我军在岳州府境内的两座大营意欲为何?」 「七八万长毛短毛没有,三四万长毛短毛还是有的,不然秦提台和鲍提台也不会败的这麽快。」向荣端盏於手,并不急於用骆秉章家人奉上的香茶。 「以本提的愚见,长毛短毛或许是以攻为守,无意长沙。」 骆秉章点点头,示意向荣继续说下去:「愿闻其详。」 「此番我与长毛短毛的追兵接战,长毛短毛见好就收,并不恋战。」向荣分析说道。 「长毛短毛既已发兵黄州丶九江,肯定是知道下游地区的州府是要比湖南好打的,长毛短毛精於算计,不会舍易求难,回头打湖南。 长毛短毛急於攻拔我们设在岳州府境内的两处大营,恰恰说明长毛短毛东下之期已近,迫切地希望扫清後方的威胁,好安然东下。 骆抚台勿虑,昔日粤西发匪集全军之力都未能攻克长沙,一支偏师又岂能打下长沙?」 「若粤西发匪主力东下,我军能否发兵收复岳州府和湖北境内陷於敌手的州府?」骆秉章泯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抬眼看向向荣,问道。 骆秉章作为一省巡抚,有守土之责。 湖北境内失陷的州府有没有机会收复另说,归湖南管辖的岳州府,骆秉章还是希望能够全境得以恢复。 「难说。」向荣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 「先前驻防巴陵,和秦提台对峙的是长毛,大破岳州府境内两处大营,追击秦提台丶鲍提台所部的粤西发匪军主力是短毛。 巴陵城如果是由长毛负责断後,或许有望收复。如果是短毛断後坚守巴陵城,难以收复。 骆抚台,非是向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军水陆两师皆不如短毛,长江洞庭水道几为短毛之私道,巴陵城又依湖而建,短毛支援甚便,我军想要围死巴陵城,几无可能。 再者,我军野战尚难胜短毛,遑论攻城。骆抚台若想收复巴陵城,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虎父无犬子,向提台之子在广西剿匪时表现悍勇,是难得的将才,此番又亲率镇筸兵奔赴前线,冒险接应秦提台和鲍提台,功勋卓着,只当一个小小的都司,太屈才了,明珠不该蒙尘。」骆秉章突然提起向荣的儿子向继雄。 「粤西发匪肆虐湖湘,湘营各镇协,折损甚众,空出来了很多官缺,眼下长沙协就有一个参将空缺,不知向提台的虎子可愿屈就长沙协参将一职?若令郎有意,本抚可卖个老脸,为令郎保奏。」 向荣年事已高,本人对功名利禄已无太大的执念。 可怜天下父母心,向荣晚年一门心思为儿子向继雄铺路,奈何向继雄能力平平,一直没有机会冒尖。此事一直是向荣的一块心病。 骆秉章想把向荣留在湖南,最好的方式无疑是了却向荣的这块心病。 「向某代犬子谢过骆抚台!」 骆秉章愿亲自出面保奏向继雄为长沙协参将,向荣大喜过望,起身向骆秉章致谢。 岳州府境内的两处清军大营告破,彭刚的北殿正式接管了巴陵-武汉三镇的防线。 留下罗大纲镇守巴陵,彭刚乘船返回了武汉三镇。 彭刚回到汉阳城的时候,杨秀清等人在给彭刚留下彭刚所需的牛丶农具丶二十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四百担火药後离开了武昌。 太平军的船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浩浩荡荡,顺流而下,直趋江宁。 太平军一走,九省通衢之地的武昌城遂成为了一座空城。 彭刚带领北殿营伍渡江进驻丶接管了萧瑟凄凉丶百业萧条的武昌城,以原来的湖广总督衙署,东王府为新的北王府。 由於当初太平军是速克武昌,武昌城内的守军并未组织起像样的还击。 武昌城内的建筑,尤其是各个衙门,没有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加之各殿的土营对各殿王府进行过修缮,以维持王府应有的气派。 彭刚接手的湖广总督衙署,和战前基本上没什麽两样,换块北王府的牌匾,就可以直接当北王府用。 武昌城城内的建筑除了文庙之外大多完好,不过城外战前为湖北巡抚常大淳和提督双福所焚毁的外城地区,则还是一片废墟。 太平军本就没有久留武昌的打算,志在江南。 加之太平军素来不重视建设,故而外城原来是什麽样,彭刚接手时仍旧是什麽样。 彭刚是要恢复武汉三镇秩序的。 这秩序,自然是包括武昌的经济秩序。 进驻武昌的第一件事,彭刚便是勒令拆了讲道场(原阅马场)的木料,用於修复文庙,为日後的开科取士作准备。 同时给每个营伍划了包干区,清理武昌城外的废墟,为外城的重建工作作准备。 安排完这些,彭刚召集预备役的教官何清风来武昌北王府的大殿,以了解预备役营伍的情况。 武汉三镇乃四战之地,留了一万三千常备部队在岳州府给罗大纲用於镇守武汉三镇的西门户。 彭刚手头上仅剩万馀常备部队用於分防武昌府丶汉阳府境内的控制区。 太平军东下之後,武昌府丶汉阳府以东的黄州府也沦为了无主之地,彭刚需要派兵接管黄州府,以屏护武昌丶汉阳二府。 对三个府的大片地区实行有效的控制,彭刚手头上的万馀常备部队已经难以满足需求,必须动用预备役部队,为常备部队分担一些防务压力。 预备役部队战斗力,尤其是野战能力,和常备部队有比较大的差距。 不过让预备役部队承担守城,後方巡防一类强度较低的军事任务,预备役还是能够胜任的。 如此,也能节省下不少宝贵的常备部队,作为战略机动部队,以更加主动从容地应对清军的反扑。 「包含新近编练的两个湖北团在内,预备役有七个团,合计两万一千人。」 步入北王府大殿,预备役的教官何清风如数家珍般地向彭刚介绍了当前预备役营伍的情况。 「预备役的广西老兄弟,只剩下两个营了,还都是在桂林和全州招募的广西老兄弟。 预备役的中间力量是咱们在湖南的永州府丶衡州府两府所招纳的新人。 说是新人,实际上操练时间都在半年以上,守城巡防缉匪,乃至同清军野战,我想只要为广西籍丶湖南籍的预备役的兄弟提供足够的武器,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至於两个新编的湖北团,只训练了三个多月,还没有完全形成战斗力,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属下不建议殿下动用这两个团的湖北新兵,这些新兵尚需磨炼。」 破袭岳州府境内的两处清军大营,彭刚得了不少清军丢弃遗留在战场上的武器。 加上原有的武器储备,武装七个团的预备役还是绰绰有馀的。 令人诟病之处便是所缴获的武器都是清廷军器局所制,无论是冷兵器和火器,质量都比较低劣,只能凑合用。 在武汉三镇安置下来後,以红莲村兵工厂为班底组建起来的兵工厂在吸纳了湖北军器局的工匠後,武器产量肯定能得到大幅提升。 尽管如此,现有的武器的产量,在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弥补四万多新老部队的武器缺口。 起事近两年,彭刚麾下的所有部队,仅有教导营的两个连换装了燧发枪。 现阶段想迅速让预备役部队形成战斗力,只能先凑合使用缴获的清廷武器。 除了清廷之外,彭刚也可以选择联络西方军火贩子购买武器。 列强新锐的现役制式火帽枪不好买,正在退役清库存的燧发枪只要打通渠道还是不难买的。 光是褐贝斯这一型燧发枪,英国佬前後一百三十多年就生产了大几百万支。 港岛有军火贩子,作为後起之秀的开埠口岸上海,肯定也有军火贩子活动。 等杨秀清他们打到下南京,可以派人尝试联络联络上海的军火贩子购买军火。 「你去一团丶二团丶三团拣选些老兵担任基层军官,编出四个暂编团。」彭刚凝思片刻,对何清风说道。 「连以下的军官,由你和三个团的团长丶团副负责拣选。连以上的军官,由我亲自拣选。」 (本章完) 第279章 江夏清田 第280章 江夏清田 经过半个月的整编,新编的四个暂编团陆续入役。 四个暂编团的入役缓解了彭刚兵力不足的窘境。 新编的四个暂编团,暂八团被彭刚部署到岳州府境内,协防巴陵-武汉三镇的长江防线,负责守卫巴陵城丶临湘县县城两座沿江军事重镇。 GOOGLE搜索TWKAN 暂九团被拆成四个营,分别协防汉阳府境内的沔阳州丶汉川丶孝感丶黄陂四座州县城。 暂十团同样被拆成四个营,负责攻占丶协防武昌府西南的通城丶崇阳丶蒲圻丶通山四县。 暂十一团负责协防武汉三镇。 至此,彭刚利用麾下十个团,三万馀较为精锐善战的部队,完成了对岳州府丶武昌府丶汉阳府丶黄州府四府境内大部分区域的控制。 武汉三镇得以拥有了一定的战略纵深。 尽管部分部队,比如暂十团目前还只是跟随三团往通城丶通山二县开拔,正式攻占通城丶通山二县的消息还没传回武昌。 不过湖南的清军自从在岳州府境内被罗大纲丶秦日纲丶韦志俊连拔了两座大营,损兵折将之後。 湖南境内的清军兵勇目前为止还没有什麽大动作,更没有要进入湖北地界作战的迹象。 只要湖南的清军不进入湖北地界,彭刚的左军在湖北境内便没有对手。 拿下武昌府南部山区的通城丶通山二县不过是时间问题。 完成了四个暂编团的整编工作,外部又无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彭刚遂将工作重心转向内政。 经过培训,左宗棠丶王佺的一百一十名学生,并彭刚门下四十名三期学员的学生,逐渐掌握了清丈田亩的流程和技巧。 清丈田亩是一项系统性的工程。 培训清丈团队只是其中的一环,而非全部。 配套的工作,包括但不限於制造用於清丈田亩的测量工具步弓,用於标注地块信息的签标,清丈团队的後勤安全保障等事宜也在清丈团队培训的这段时间里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一百五十人负责对江夏县一县地界的田亩清丈,又无本地豪强干扰清田工作。 在湖南老家担任过图正丶弓手丶算手的清田多面手刘典觉得从来没有打过如此阔绰轻松的清田战。 要知道以往宁乡县的大丈,小丈,寥寥数人的清田团队就要负责一整个县田亩的清丈。 数人丈一县,即使按照业户自丈与官抽结合的粗犷清田方式。 即业主需先插签标注地块信息(字号丶四至丶佃户等),官府再派弓手抽查核对,一日所能清丈土地也不足百丘之地。 培训清田团队之前,彭刚曾向他们这些湖南诸生许诺,将实行分组清丈田亩。 哪个组的清丈田亩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可以优先得到提拔,授予实缺。 刘典觉得这样的条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湖南诸生之中,清丈田亩工作经验最丰富的,非他刘典莫属。 想到这里,刘典不由得笑出了声。 过往的苦没有白吃,老刘家熬到他这一代,总算有机会能出人头地啦。 学政署大堂内,给学生们上完最後一堂土地清丈课的左宗棠,注意到了在一旁傻乐的刘典,他不由得看向刘典问道:「刘典,看来你对清丈田亩一事胸有成竹了?」 刘典收敛心神,朝左宗棠深深一躬:「昔日在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多得先生教诲,回乡後县里的大丈小丈亦未曾缺席过一次,没有辱没先生的名声,不是学生夸口,若论清田丈地,学生有把握拔得头筹,获得北王殿下的青睐,为先生争光。」 「想拔得头筹没那麽容易,清田是一个团队的事情,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左宗棠提醒了刘典一句,旋即步履匆匆地就要离开学政署。 还没走出学政署大堂,一名穿着学字交领号衣的十六七岁後生仔便追了上来,弓身朝左宗棠做了一个揖:「左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左宗棠顿住脚步,颇为喜爱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耻上问的半大後生仔。 学政署内穿着学字交领号衣的半大後生仔基本上都是参与此次清田培训工作的三期学员。 眼前提问的这位学员左宗棠有印象,为广西象州人,姓谭名绍光。左军途经象州期间加入左军。 谭绍光在彭刚门下受学一年有馀,聪明好学,成绩较好,算学成绩尤为突出,被选中参与这次江夏县的清田工作。 「你问吧。」左宗棠示意谭绍光问。 获得左宗棠的许可,谭绍光从衣领中掏出他的笔记本,一面翻阅笔记本,一面说道:「先生曾言江夏县多湖滩,丈田需分水乡田丶山乡田丶芦田。 水乡田丶山乡田田界固定,多种植稻子,争端较少,易於清丈。只是这芦田,学生总觉得清丈起来颇为费事,学生的老家象州也有芦田。 象州的芦田和江夏县一样,也分三种,分别为淤高后改稻田的可垦芦田,专供刈草肥田的蓄草芦田,芦苇作燃料的薪柴芦田。 可垦芦田的田主多隐匿不报,以避升科。蓄草芦田的田主,多争占刈草之权而拒纳芦课。作为薪柴的芦田按「芦草密度」定则,弓手往往只看一眼便匆匆定则,误差甚大,田主多有怨言。 民间亦有水隐之法,雨季故意引水淹芦田,伪装成水域逃课税。再有苇障之法,人工密植芦苇於边,阻碍弓手进入淤区清田。 芦田之弊,先生可有解法?」 滨湖临江之沙洲地,民以植芦为业,谓之曰芦田。 比之寻常的田,芦田多处於动态变化之中。 芦田的清丈,芦课的徵收,从来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知道的如此详细,你家以前有芦田?」左宗棠笑着问谭绍光道。 「族里有些。」谭绍光挠着头回答说道。 「你若问的是清丈之弊,这个问题容易回答,可冬季刈苇後丈量芦田。 若你问的是如何解决芦课之弊。 无外乎核对历年坍销册,确认新淤地权属,折算等则二法。 然而这些都需要做到勤清丈,最好一年一丈,一年一核。」左宗棠语重心长地说道。 「事在人为,清廷的清田胥吏於清田之事格外敷衍,五年之大丈尤视为儿戏,以致芦课弊病丛生,民怨沸腾,更遑论一年一丈一核。尔等需引以为戒,尔等手中之弓,丈的不仅仅是田,更是自己的良心和天下百姓的民心。」 谭绍光一一记下左宗棠的话,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我在象州时,每次清丈都要摊派,图正丶弓手乃至他们的家人,更要多番打点,小心伺候,才能保住几亩薄芦田糊口,五年一大丈尚怨声载道,一年一丈,恐怕所有芦田主都没法活了。 学生受教,谢先生指点。」 离开学政署,左宗棠驰马来到北王府前下马,迈步进入北王府,正巧撞见彭刚在签押房内验收步弓。 此弓非彼弓,这里的弓指的是丈地所用的木质工具,其形制有柄,略如弓形,故名曰步弓。 步弓两足间距一般以五营造尺为一步,江南多数地区则以六尺为一步。 清朝丈地用的步弓在彭刚看来更像是一个定死的圆规。 此番清丈江夏县的田地彭刚要组建十五个清田小组,每组配备两个步弓,一个正常使用,一个作为备用步弓。 清廷库存的步弓不仅数量上难以满足需求,质量上也是一言难尽。 各县县衙库存的步弓,大多松动衰朽,误差甚大。 此等劣质步弓,显然无法满足新朝雅政的需求。 彭刚遂令兵工厂厂长覃木匠亲自督造了三十六把步弓,以用於清丈田地。 制造步弓没什麽技术难点,把握好精度,是个木匠都能上手造。 覃木匠没花几天便带领兵工厂的木匠师傅们制造出了三十六把步弓向彭刚交差。 「这些步弓可曾一一对过步弓石?」 左宗棠拿起一把步弓仔细查验了起来,在看到每把步弓的弓身上都刻有制造工匠,验收工匠的名字以及制造日期和编号後,这才稍微感到宽心。 步弓石头乃步弓校准器具,按照明清两朝的规制,步弓在投入使用之前,都要对石进行校准,以保证公平。 当然,规制的本意是好的,至於在缺乏有效监管的情况下,规制能否得到落实,全看执行者的良心还剩下几分。 「没对过石,我怎麽敢拿到北王殿下面前,交由北王殿下过目?」覃一森拍着胸脯向签押房内的所有人保证道。 「这三十六把步弓,全是我亲自一把把对石验收的,哪怕是有毫厘之差,只管来拿我问罪。我自个儿分地都指着这些步弓呢。」 「那些後生培训的如何了?」彭刚见左宗棠来了,偏头看向左宗棠,询问左宗棠清丈团队的培训情况。 「都是一群聪明勤快的後生,学东西很快,更何况有部分後生曾在桑梓地参与过田地的清丈工作,可以赶鸭子上架了。」左宗棠点点头说道。 「目下已是十月中旬,在明年春耕之前,至少要完成两个县的田亩清丈工作,一年之计在於春,莫要耽搁了明年春耕。」彭刚语重心长地说道。 要想妥善安置好北殿的大部分军民,至少需要对两个县的田亩完成清丈。 武昌府的大部分地耕地目前处於无主抛荒的状态,必须赶在春耕之前对北殿军门完成安置,好让他们明年就能有所收获,後年就能照常纳粮,不必再完全依靠圣库供养。 武昌府的大部分人口都被杨秀清他们裹挟走了,清丈武昌府的田地,清的多数是无主之地,清丈起来相对容易。 汉阳府由於此前一直是北殿的实控区,多数人口得以保全。近来武汉三镇局势趋於稳定,原本外逃的汉阳人也逐渐回到了汉阳府。 後续清丈汉阳府的土地,所遇到的阻力和所费的时间精力肯定远大於武昌府。 武昌府的清田分地,能快则快。 「若循清廷之例,清丈一县之田地,组织筹备丶履亩丈量丶造册核算丶最後到批覆发照。这些流程能用两年走完都算快,地方官干练有为了。」左宗棠信心十足地说道。 「不过咱们的那些小伙子干劲足,人也多,心里又都憋着一股做事的劲,咱们也没清廷那麽多冗长流程要走。」 「借先生吉言。」彭刚信手翻阅着江夏县的鱼鳞册说道。 翌日,清丈田亩的工作正式开始。 参与此次清丈田地工作的一百五十名湖南丶广西後生被分成十五个组。 为保证清田小组的工作效率,彭刚不仅给每个小组都配备了两头骡子拖运物资,以节省他们的体力。 还给每个清田小组都配备了一个组来自税警营的士兵,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协助他们清田。 清田小组的每个成员,也都分到了两件缝制有「田」字的棉质交领号衣,方便识别。 由三期学员组成的四个组的清田小组平均年龄最小,多是一群十六七八岁的後生。 个别几个後生童心未泯,在穿上新崭新的棉质交领号衣,收到清田所需的步弓和签标後。 以步弓为弓,以签标为箭,假装自己是弓箭手耍了起来。 「我们来耍个游戏,我来扮天军弓箭手,你来扮清军。」 「凭啥我扮清军?我要扮天军弓箭手!」 「你先扮清军,下回我来扮清军。」 「看箭!咻~」 「啊~我中箭啦~」 「你耍够了,轮到我啦!」 「你们做什麽?要耍回学堂里耍去!」 直至遭到王大雷和郭昆焘的喝止,这几个顽皮的後生才老实下来。 左宗棠丶郭昆焘在江夏县舆图上为每个清田小组划分好各自的清丈区域,各个清田小组便在税警营卫兵们的护送下,前往各自的工作区域,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清丈田亩的工作。 太平军主力的进展极为顺利,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 顺江东下,水陆并进的太平军主力便下九江,连克湖口丶彭泽丶望江丶东流等沿江城池。 一路高歌猛进,如入无人之境,从江西打到了安徽境内,兵临安徽省垣安庆城下。 一时间,江南半壁为之震动。 面对太平军的凌厉而又迅猛的攻势。江南数省,竟连一支机动部队都拼凑不出来,只能处处被动挨打,望风而逃。 手握重兵的赛尚阿因岳州府两座清军大营为太平军所迫,巴陵至武汉三镇一线的长江航道又为短毛军所阻,只能在上沙府干着急。 面对各方急如星火的催促求援信件,心急如焚的赛尚阿不得不弃水路,走陆路,由长沙府浏阳过湘赣交界处的插岭关丶前往萍乡,并於萍乡整军集结,马不停蹄地东进,试图尾随追击太平军主力。 (本章完) 第280章 难道我们没有活路了麽? 第281章 难道我们没有活路了麽? 清军本就疏於训练,纪律涣散。 离开了水道,靠两条腿翻山越岭的清军一路上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从长沙府浏阳先期处出发的清军有三万陕甘兵勇。 等到了萍乡,赛尚阿清点了一番人数,抵达的萍乡的兵勇仅剩下两万人不到。 超过一万的陕甘兵勇不是开小差跑了,就是掉队。 赛尚阿只得暂时停留在萍乡,收拢掉队的兵勇。 进入萍乡县城,赛尚阿愁眉不展望着队伍稀稀落落,不时还能瞅见当众把席子往地上劈开,迫不及待地燃起大烟吞云吐雾的清军兵勇。 要不是江南的疆吏和咸丰皇帝自三个多月前发匪攻陷武昌开始就不断催促他赛尚阿追剿粤西发匪。 赛尚阿还真不想离开比较安全的湖南。 几个月前的湖南局势糜烂归糜烂,至少部分地区,比如湘南的新宁和长沙府的团练办得还不错,可堪一用。 长沙得保,也多赖湖南本地团练丶民壮用命。 日久承平之地的江西,团练办得当真是一言难尽。 其中缘由除了江西没有江忠源这等有先见之明的在籍官员丶有能乡绅在湘南李沅发所部天地会举事之机,便抓住机会以战代练,淬炼出了一支强勇之外。 和江西团练解禁时间要晚於湖南,江西地方官得过且过,无所作为脱不开干系。 咸丰皇帝自以为解除湖南丶广西两省的团练限制便能够应对太平军,此前并无解除其他省份团练限制的想法。 清廷上上下下,从京师中枢到地方,对太平军离开湖南,东进湖北丶乃至江南的情况完全没有预案。 江西的团练限制,直到太平军攻下武昌之时,也就是三个月多月前才得以解除。 只可惜彼时为时已晚,江西的情况不比湖南,三个多月的时间,江西的官员士绅,压根办不起一支像样的团练武装。 太平军顺江东下,得以速克九江丶湖口丶彭泽,也足以说明这三个月多时间,江西的团练压根没办起来。 「中堂大人,粤西发匪主力虽然已经东下,可未弃守已经攻陷的城池,九江有石祥祯守,武汉三镇更有短毛匪首彭刚亲自镇守,此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彭刚所部的短毛军。」西安镇总兵福诚劝赛尚阿道。 「贸然举兵进入江西,有腹背受敌之忧,是否从长计议?」 才堪堪进入江西地界,连太平军的影子都没见到,福诚心里已经有些发怵。担心陕甘营勇在江西遭受到长毛短毛的两面夹击,陷入险境。 「从长计议?」赛尚阿面色一沉,白了福诚一眼,冷声说道,「你和主子赐我的遏必隆刀从长计议去!」 一听到遏必隆刀三字,福诚立时缄口不言。 出兵追剿粤西发匪一事没得商量,不能从长计议。 不过赛尚阿也觉得老是靠两条腿追粤西发匪不是个事儿。 且不论单靠两条腿能不能追上坐船的粤西发匪,若是半途同发匪遭遇,仓促迎战之间,连转圜的馀地都没有。 进入萍乡县县衙,以县衙为临时行辕暂歇,忧心忡忡的赛尚阿喊来一身缟素的李孟群。 「卑职参见赛中堂。」 李孟群应召来到西花厅,向端坐於公案之上的赛尚阿叩拜行礼。 周天爵的上下级关系处理得很糟糕,不仅秦定三丶周凤岐这些武人不愿继续追随周天爵。 就连李孟群这样的文臣,也不愿继续为周天爵效力。 武昌陷落,李孟群之父李卿谷的死讯传到长沙府之际,李孟群便以为父丁忧居丧为由,离开了周天爵,准备回河南老家。 赛尚阿觉得李孟群是个难得的人才,获悉此事,挽留李孟群在自己帐下效力。 赛尚阿有实权丶有诚意,李孟群也想为父复仇,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便以在籍知府的身份入了赛尚阿之幕。 「少樵快快请起。」赛尚阿虚抬了抬手,示意李孟群起来。 「听闻少樵在广西的时候就办过团练,少樵年轻有为,想来少樵办团练的本事不输江忠源和罗泽南。」 「中堂大人谬赞,卑职虽在广西办过团练,不过卑职的团练未曾打过硬战,也无多少胜绩。岂能和江忠源丶罗泽南的楚勇丶湘乡勇相提并论。楚勇和湘乡勇,可是同发匪中最为狡悍的短毛实打实的交过手,打过硬仗。」李孟群非常谦逊地说道。 李孟群虽然自视甚高,可就事论事,他承认自己从广西带出来的团练确实和江忠源丶罗泽南带出来的团练有差距。 「江忠源和罗泽南会练团练又如何?眼界终究还是太狭隘,不愿出湘作战,心里只装着湖南,难成大事。」赛尚阿冷嗤一声,说道。 听到江忠源和罗泽南这两人的名字,赛尚阿就来气。 赛尚阿出湘之际。 看在楚勇丶湘乡勇表现不俗,可堪野战的份上,原本想带楚勇和湘乡勇出湘作战,追剿东下的太平军。 奈何江忠源丶罗泽南两人都选择了跟随骆秉章留在湖南,防备粤西发匪折返回湖南。 李孟群默不作声,不对此事发表评论,只是抬头问道:「中堂大人此番召卑职问话,可是为了团练的事情?」 李孟群和罗泽南接触的少,了解不多。 江忠源在广西的时候李孟群同其有所往来,他对江忠源还算了解。 江忠源不愿随赛尚阿出湘作战,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挂念湖南桑梓地,担心粤西发匪杀个回马枪,重新打回湖南。 赛尚阿过於倚重陕甘营勇,轻视其他部署,也是重要的原因。 当初在长沙城,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的五千河南营勇说送就送,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这事情他们几个,包括江忠源可是在长沙城西墙上看得一清二楚。 江忠源不愿跟随赛尚阿出湘,让楚勇给赛尚阿的陕甘兵勇当炮灰,乃人之常情,毕竟楚勇都是江忠源的同乡。 「陕甘营勇皆为陆师,江西水网密布,想剿留赣的粤西发匪残匪,没有水营水勇是万万不能的。」赛尚阿微微点头,说道。 「少樵既有练勇的经验,便先行前往南昌募练水勇。」 赛尚阿想让李孟群先行前往南昌募练一支水勇,接应陕甘营勇行军转进丶追击太平军,同时作为辅兵使用。 眼下他帐下最适合练水勇的人,非有练勇经验的李孟群莫属。 面对赛尚阿主动抛来的大好机遇,早有效法江忠源,练一支强勇之心的李孟群先是眼睛一亮,可在踌躇片刻之後,李孟群的目光逐渐暗淡了下去,还是开口推辞了:「中堂大人,卑职非赣人,目下又仅是在籍知府之身,恐难堪此任。」 李孟群初来江西,没有任何根基不说。 连练勇所需的钱粮都没有,莫要说练出一支能和粤西发匪招架一二的强勇,恐怕连寻常的团练武装都拉不出来。 「我不会仅凭一句话就让你只身去南昌练水勇。」赛尚阿一面提笔写信,一面对李孟群说道。 「我先拨五万两银子与你到南昌募练水勇之用,所需粮秣,我这便去信南昌的张抚台,让他襄助你筹办。」 江西巡抚张芾因没能够抵挡住粤西发匪的兵锋,以致九江失守,目前退守省城南昌。 九江乃江西重镇,九江失守,张芾最好的结果也是革职留任。 江西营勇不堪重用,张芾想靠江西本地的绿营团练收复九江不现实。 目下江西只有他的陕甘营勇有希望收复九江。 赛尚阿相信他这封信镇得住张芾,张芾不敢在练江西水勇一事上从中作梗。 「中堂大人如此器重卑职,卑职敢不用命?」李孟群接下了前往南昌练水勇的差事。 赛尚阿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又是放权,又是给银子,还给江西巡抚通了气。 再继续推辞不为赛中堂分忧,就是他李孟群不懂事了。 与此同时,留守武汉三镇的北殿兵马似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清廷在武昌府丶黄州府境内的残地。 黄州府境内位於鄂丶皖丶赣三省交界处的黄梅县。 师爷陈克让慌慌张张地跑进县衙,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黄梅县知县杨埙面前说道:「老爷!老爷!不好啦!祸事临头啦!」 带着黄梅县百姓从山里回到县城没几天的杨埙一直提心吊胆。 杨埙被陈克让的话吓得一激灵,触电似地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追问道:「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把气喘匀了再说话!九江的长毛又打到咱们县了?」 「不是九江的长毛打来了。」陈克让喘着粗气说道,「是短毛,是短毛打来啦!老爷,咱们还像上回一样,进山避难麽?」 太平军不是第一次进攻黄梅县。 杨辅清攻打九江的时候,曾派遣杨英清统带两千东殿兵马攻打过黄梅县城。 不过杨埙反应快,提前带着县民背着粮食北逃进山避难,躲过了一劫。 直到杨英清撤出黄梅县城,前去九江和主力部队汇合,杨埙这才带着县民重新回到黄梅县城。 只是太平军主力虽然继续东进,可还是留了少量兵力驻守九江府府城德化。 黄梅县县城距离九江府府城德化仅有八十里地,九江的太平军要打黄梅县城,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而已,杨埙担心太平军再次杀进黄梅县城。 回到黄梅县城的这些时日,杨埙每一天都是在担心受怕中度过,没有一天过得安稳。 「逃?县里的存粮都让长毛搬空了,进山喝西北风麽?」杨埙白了陈克让一眼。 上回他能带着黄梅县的百姓进山避难,那是因为还有存粮,能在山里熬些时日。 眼下黄梅县官仓已空,县里大户的存粮,也全都粒米不剩,进山也是死路一条。 「不然咱们跑到安徽去?」陈克让灵机一动,提议道。 黄梅县北边都是山,南边的九江有长毛,短毛自西边的武汉三镇而来。 环顾四周,也只剩下东边的安徽或许还有活路可走了。 「长毛已经围了安徽省垣安庆,安徽也不安全。」杨埙连连摇头。 安徽巡抚蒋文庆是汉军正白旗人,平素官声极差,不谙兵事,得擢巡抚,全凭关系硬。 莫要说和湖南巡抚骆秉章比,连周天爵都比蒋文庆强得多。 安庆失守,安徽局势糜烂,只是时间问题。 安庆是下一个武昌,而非下一个桂林丶长沙。 这一点,杨埙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东翁,难道我们没有活路了麽?」陈克让看向杨埙的目光充满期盼,等着杨埙拿主意。 「你确定从西边来的兵马是短毛的兵马,不是长毛?没有看错?」杨埙凝思踌躇片刻,向陈克让确认道。 「短毛服色发型与长毛迥然相异,我又不老眼昏花,岂会错看?」陈克让回忆了一番,十分笃定地回答说道。 「我知道了。」杨埙点点头,说道,「我是一方父母,有守土保民之责,你是师爷,只是受雇於我,你回绍兴去吧。黄梅县的事情,由我担着。」 「东翁有难,我岂能弃东翁不顾?」陈克让摇摇头说道,「若我弃东翁不顾,这名声传出去,往後还有哪位老爷愿意雇我?」 杨埙平日里待陈克让不薄,虽然杨埙幕宾中顶事的师爷就他一个,但杨埙没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压在他一人身上,当个甩手知县,自己也会处理公务,是个难得的好东主。 陈克让觉得这个时候抛弃杨埙一走了之,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杨埙一直向陈克让确认西来之敌是否是短毛,也提醒了陈克让,似乎他们还有另一条活路。 说起来,东翁和短毛匪首彭刚也算有交情。 杨埙目光一凛,屏退左右,死死盯着陈克让:「我若降了短毛,你也跟我?」 黄梅县地处鄂丶皖丶赣三省交界处。 南有九江的长毛,西有武汉三镇的短毛。 身处这样的是非之地,躲的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一直躲藏也不是办法。 降了短毛,并非杨埙心血来潮。 黄梅县的绿营早跑光了,本县团练连两百人都凑不够,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守不住黄梅县,莫要说头上的顶戴,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降长毛吧,长毛见官便杀,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思来想去,想保全自己,以及黄梅县百姓的性命,也只有向短毛投降献城一条路可走了。 杨埙自认为他当桂平县令的时候,没有得罪彭刚的地方。 彭刚所俘虏的清廷官员,官声还行,不是一味贪渎的,诸如武宣县令刘作肃,衡州府知府陶恩培,也没有一砍了之。 杨埙觉得自己无论是当初在桂平还是现在在黄梅,他的官声说不上好,可也不至於很臭。 彭刚应当不至於要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本章完) 第281章 武汉四关 第282章 武汉四关 「天军圣兵已有席卷东南半壁之势,浙江武备之废弛,远甚於湖北,与其冒险回绍兴,不如留在黄梅县。」陈克让对太平军的称呼十分顺滑地从长毛短毛变更为天军圣兵。 「我收了东翁一年的束修,一年之期未到,我便仍旧是东翁的人,东翁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陈克让考虑过是否回绍兴避难,只是眼下江西丶安徽烽烟四起,局势动荡。 想揣上金银细软,带着一家老小安然无恙地穿越战区,从黄梅县回到绍兴,几无可能。 再者,即使回到绍兴又能如何? 太平军主力浩浩荡荡,顺江东下,志在东南半壁。 即使回到浙江,也躲不过战火。 陈克让愿意留下来同杨埙共进退,即使是时势所逼,杨埙心中还是感到了些许暖意。 至少接下来他不必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个人命运。 「既是如此,随我出城迎接短毛军吧,若本县不能幸免於难,多少也能保全黄梅县的百姓,也算是临终前做了一件善事。」忐忑不安的杨埙下定了决心。 负责攻打黄梅县县城的是四团团副侯继用。 侯继用是平在山时期的老人,担任过碧滩汛上垌塘的外委。 他对前任桂平县知县杨埙还有点印象,彭刚的紫荆山团董一职,就是从杨埙手里头买来的。 面对杨埙的捧印跪迎左军献城,侯继用接过杨埙双手的奉上的印信,欣然接受了杨埙的投降:「原来是杨知县,杨知县识时务,顾及黄梅县百姓,殊为难得。」 杨埙的投降很有诚意,不仅本人举家来降,还献上了黄梅县完整的籍册,官吏团队。 这意味着北殿能够迅速掌握黄梅县的人口丶田地丶往年税收情况,在黄梅县建立起稳固的统治。 北殿取黄州府乃是为了屏护武昌府丶汉阳府的安全,扩大战略纵深。 地处鄂丶皖丶赣三省交界之处的黄梅县,是侯继用此番东进的最後一站。 日後侯继用要率领一个营驻防在此,与九江的翼殿石祥祯所部协力防备警戒安徽丶江西方向的清军。 能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这一阶段的战事,侯继用非常满意。 「我乃罪官,听凭侯将军处置发落,只求将军莫要株连杨某和家人。」待侯继用接过印信,跪伏於地的杨埙放下空托盘,摘下自己的顶戴放在地上,说道。 杨埙口中的家人,除了妻儿老小外,也包括受雇於他各席师爷和仆役。 「我可不是将军,也无权处置杨知县。」侯继用搀扶起杨埙,说道,「杨知县深明大义,杨知县的义举,我会如实向北王殿下禀明。」 杨埙是第一个主动献城来降的县官,有着较强的政治意义,也勉强算得上与彭刚有交情,兹事体大,侯继用不敢擅自做主,私自处理杨埙。 「那便有劳侯将军了。」杨埙闻言暂舒一口气,欠身向侯继用致谢。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说着,侯继用挟杨埙一同进入县城。 虽说杨埙是带着诚意来降的,但到了正式入城的时候,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态度,侯继用还是小心翼翼地挟持杨埙等人进入城门洞开的黄梅县县城。 直到麾下兵丁在黄梅县县城内搜查了一遍,确认县城之中没有清军伏兵,侯继用这才放心地进驻县衙,部署城防,发榜安民。 控制住黄梅县县城的局势,文化程度不高的侯继用寻来全州童生出身的三营七连连长蒋年丰,写了一封书信,向彭刚言明黄梅县之事。请求彭刚就如何处置黄梅县知县杨埙一事做出指示。 侯继用还没等到彭刚回信,黄梅县就发生了一件让他感到极为头疼的事情。 太平军一路从广西浔州府打到安庆城下,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攻占武昌之前,加入太平军的人员以广西丶湖南的贫苦百姓为主,且多系主动加入。 这些人的意志较为坚定,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离队的恶性事件。 攻克武昌之後,武昌府百姓,无论贫富,无论支持太平军与否,全都被太平军一股脑地裹挟进队伍。 武昌的新人多系被动加入太平军,被编入馆。 这些并不愿意背井离乡,跟着太平军造反。 在安徽省垣安庆城即将被太平军拿下,东南局势对太平军极为有利的情况下。 还是有很多思乡心切的武昌府百姓,冒着杀头的风险开小差,结伴成群,返回武昌。 虽说驻防九江的石祥祯拦截了大部分试图逃回武昌府的武昌人,将他们遣送回原殿。 但後续潜逃的人员都学精了,选择绕过江西的九江府,经由北殿控制下的黄梅县逃回武昌府。 短短两天的时间内,侯继用丶蒋年丰等人便在黄梅县境内抓捕到了七百多名沿途乞食,试图经由黄梅县逃回武昌府的武昌人。 「这些逃人多系武昌府人,多为东殿丶西殿逃人。」粗略讯问了解了这些逃人情况,蒋年丰向黄梅县的军事主官,四团团副侯继用请示道。 「侯团副,黄梅县的存粮早被东殿搬空了,咱们带来的存粮也不多,这些逃人如何处置?是否押送至九江,交由翼殿的石丞相处置?」 武昌征纳新人,以东丶西二殿最为积极。 故而这些从江西丶安徽逃到湖北地界内的逃人也以东丶西二殿的人员居多。 蒋年丰原本想称呼这些开小差离队归乡的武昌府人为逃兵。 只是转念一想,这些人中不乏老弱妇孺,即使是青壮,也没受过多少正儿八经的军事训练,很难称之为兵,遂以逃人相称。 要是这些人是寻常的流民还好处理,关键是武昌府人都在其他殿的馆里留了名字,都是烫手的山芋。 照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後续的武昌府逃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武昌府人本就无心跟随大军东下,这次送走了,下次还会跑回来,送到九江的石丞相处,也是治标不治本。」侯继用摇了摇头,并不同意蒋年丰的观点。 「先送到黄州府府城黄冈的程团长处,府城粮多,尚能支撑些时日,黄冈距离他们的家乡武昌府也近些.」 侯继用觉得与其踢皮球似的出粮将这些安土重迁的武昌府人押解到九江的石祥祯处,等到他们下次再跑回来,徒耗钱粮。 不如直接将他们送回武昌府,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当然,兹事体大,侯继用作为一个团副,无权拍板决定此事。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些归心似箭的武昌府人先送到黄冈,暂时安置下来,等待彭刚的定夺。 目前北殿的实控区域并不大,黄梅县城距离武昌并不远。 彭刚很快便知晓了杨埙献城投降,不少他殿武昌府籍成员开小差回武昌府的事情。 这两件事情侯继用处置的不错,彭刚表扬嘉奖了侯继用,并下令将杨埙一行人,以及武昌府的他殿逃人送至武昌府。 往後在黄州府境内抓捕到的武昌府籍逃人,也全都送回安置。 「这些武昌府逃人毕竟是他殿人员,又多以东丶西二殿的成员为主,是不是应该向东王打声招呼?」彭毅颇为顾虑地说道。 「再者,这些武昌府人归乡,三哥又打算如何安置?」 「东王他们忙着打安庆丶下江宁,这芝麻大点的事,他们无暇顾及。江南又不缺丁口,东王还没这么小家子气。」彭刚说道。 「放回原籍,各司旧业,若系武昌府农户,均分田地之时,按照我殿军人军属一半的标准,每人分五亩中田耕种即可。」 人口是比土地还要宝贵的资源。 武昌府人口被太平军主力裹挟的十不存三四,有武昌府人归乡,於北殿而言是一件好事。 「发饷银一事,是否缓一缓?」彭毅问及发军饷的事情。 「眼下我殿有十一个团,合计三万五千馀众,纵然是参照清廷绿营战兵一两五钱,守兵一两的纸面标准,每月也要发出四万多两银子。每月四万多两银子,一年可就是五十多万两。 近两年来,咱们虽然积攒了些家底,圣库中有四百一十三万两白银,三十七万馀两黄金。 可接下来的安置本殿军属,要给银子,三哥想要办铁厂,兵工厂,开学堂等事务,任何一项都极耗银子。 眼下圣库的银子没有稳定的进项,坐吃必然山空。 我不是反对发军饷,当兵吃饷,天经地义,我的想法是,等咱们有了稳定的进项後,再发军饷?」 发军饷的事情,北殿进驻汉阳的时候就已经提上了日程。 具体负责管理圣库的彭毅也是支持发军饷。 圣库除了要负责给北殿人员发放粮食,也要负责发放油盐酱醋茶乃至布匹等生活必需品。 当初在广西的时候全殿就几万人,而且是集中坐船行军,人员较为集中。 尚能勉强应付物资的发放。 随着进入湖北,北殿人员急剧膨胀到近二十万人,现在各团各营又分散驻防。 圣库物资发放的难度和工作量陡然上升。 彭毅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给士兵发军饷,让士兵们用军饷自行购买除了粮食以外的物资,能大大减轻圣库工作人员的压力。 彭毅是支持发军饷的。 只是此前圣库的一应物资来源,全部仰赖缴获清廷官库和大户。 战事一停,战线趋於静止之後。 圣库物资来源也就此中断,没有了进项,进入到了只出不进的状态。 这让彭毅缺乏安全感,彭毅倾向於等正式开始徵税,有了稳定的进项後,再发军饷,以维持圣库的盈馀状态。 「我殿将士分守武昌丶汉阳丶岳州丶黄州四府各州县,再由圣库发配给,多有不便,难以做得面面俱到。」彭刚说道。 「发军饷不仅仅只是为了方便驻防各地的将士们的生活,更是为了提振军心,振兴恢复各地商贸往来。躺在仓库地窖里的银子终究只是死物,只有流动起来的银子才是银子。 再者,咱们可是守着武汉三镇的江关丶汉关丶朝关丶宗关四大关,岂会沦落到坐吃山空的地步?」 太平军盘桓武昌府丶黄州府三个月多月的时间里,几乎是摧毁了二府,尤其是武昌府的正常经济秩序。 彭刚给北殿将士发军饷,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减轻圣库的工作的压力。 更是为了尽早恢复武昌丶黄州二府受到严重破坏的经济秩序。 武汉三镇为九省通衢之地,只要盘活了武昌丶黄州二府的商贸,恢复旧有的商路。 守着武汉三镇传统的四大税关,在徵收传统的夏税秋粮之前,也能解决大部分的军饷来源问题。 所谓四大税关,即汉口开埠(1861年)前,武汉三镇地区江关丶汉关丶朝关丶宗关。 这些税关沿长江丶汉水分布,覆盖主要商路,由布政使统筹,徵收船料税丶门摊税丶契税和货税,为湖北省的最重要的商税来源。 仅鹦鹉洲竹木交易徵收的一种专项税,每年收入便高达两万一千八百馀两。 这还是建立在清廷管理四关的衙门上下贪墨无度的情况下。 如能在四关建立起高效,相对廉洁的税收部门,武汉三镇的四大关,能贡献很大一部分财政收入。 「若是在四大关徵收商税,倒是能立马有一笔稳定的进项。」彭毅想了想,觉得恢复四大关,在四大关徵税可行,「咱们保住了汉阳丶汉口,两地商贾的产业得以保全,他们一点银子也不出,也说不过去。」 「圣库可有负责经略商关的人选?」彭刚询问彭毅道。 其实彭刚心中有一个比较合适的,经略商关的人选。 此人便是小亮刘蓉,刘蓉颇善经济,在湘乡县团练的时候,刘蓉主要便是负责管理湘乡县团练的後勤。 只是刘蓉现在虽然身在北殿,但无意为彭刚效力,後续只能让左宗棠出面劝一劝试试。 「不妨让刘兴旺先到汉口商关试试?」彭毅想到了曾经担任过碧滩汛汛守,把碧滩汛经营的有声有色的刘兴旺。 「刘兴旺在圣库管粮管的还不错,手脚也还乾净,如果不行,再换人也不迟。」 (本章完) 第282章 昔为堂上官,今为阶下囚 第283章 昔为堂上官,今为阶下囚 陈兴旺此人彭刚还有些印象。 毕竟彭刚是在平在山红莲坪发的家。 陈兴旺担任碧滩汛汛守期间,碧滩汛一跃成为了黔江流域平在山江段的物资集散中心。 陈兴旺每年能从碧滩汛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敛财小几百两,自己捞钱的同时,还捎带解决了碧滩汛大几十户绿营汛兵家庭的生计问题。 陈兴旺在道光二十八年年末高升调走之际。 谢斌和彭刚接手的是一个虽然不算富裕,但码头泊位齐全,公栈私仓完备的碧滩汛,甚至还发展出了定期前往浔州府城桂平的旬班(十日一班的定班航船)。 虽说陈兴旺有能力运营管理好一个几百号人的小型沿江商汛,可他是否具备运营管理好的一个十几万人的巨型物资集散地,彭刚仍是心存疑虑。 「陈兴旺在圣库干得还不错?」彭刚抬眼看向彭毅,问道。 当初将陈兴旺安置到圣库,彭刚并不指望陈兴旺能干出什麽成绩。 只是看在陈兴旺搭救了他老师刘炳文的份上,顺手给陈兴旺安排了件差事。 「不错是客气的说法。」彭毅笑了笑说道,「他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若非近来圣库没有进项,我还真舍不得把他推出去。他这个三个月来都在汉口负责征买粮秣,每次给他的指标,都能足额准时完成。」 「将他安置到了圣库後,也有快一年时间没见过他了,让他来见见我吧。」彭刚说道。 汉口是湖北最大的商业市镇,物资集散中心,其在湖北境内的商业地位甚至要高於汉阳和武昌。 具体经营汉口,徵收汉口商税的人选,不得不慎重。 他必须要亲自面试过陈兴旺之後,再决定是否让陈兴旺尝试着经略汉口,负责汉口的税收。 收到面见彭刚通知,正在汉口的陈兴旺赶忙拾掇了一番,乘船前往武昌城的北王府面见彭刚。 进入北王府之前,还不忘再整理一番仪容。 尽管陈兴旺不知道彭刚为为何突然召见他。 不过北王亲自召见,想来是大事,一定要给北王殿下留个好印象。 「圣库典粮官陈兴旺参见北王殿下,北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步入西花厅,陈兴旺撩起圆领袍的下摆朝着端坐於案牍前的彭刚叩拜行礼。 「起来吧。」彭刚虚抬了抬手,示意陈兴旺起身回话。 「谢北王!」陈兴旺谢过彭刚後起身,等待彭刚的问话。 「你在汉口办差三月有馀,你觉得汉口如何?」彭刚缓缓开口问道。 「汉口是卑职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商市,繁华异常。」陈兴旺回答说道。 「汉口有上八行头的说法,你可知这上八行头是哪八大行头?」彭刚继续问道。 「汉口因商而兴,上八行头乃汉口利润最为丰厚的八个行业,分别为银钱(放高利贷)丶典当丶铜铅业丶油烛丶绸缎布匹丶杂货丶药材丶纸张。」陈兴旺如数家珍地回答说道。 在捐绿营把总之前,陈兴旺一族是在浔州府第一大圩江口圩干私牙的,他对商贾之事本就兴趣浓厚。 在汉口采买粮秣军需,免不得要和当地的行头打交道,汉口的上八行头,陈兴旺还是有所了解的。 有清一朝引导商业市镇社会经济的核心力量是各类行会,而非官府。 牙行是经官府批准设立的中介机构,在特定区域或行业拥有官方特许经营权,乾的是垄断买卖。 牙行除了具有管理市场秩序,监督交易,调解纠纷的职能之外,还具有代征商税,如牙税的职能。 牙行有着严格的准入制度。 牙行丶牙人需向官府申请执照(牙帖丶牙纪),缴纳保证金,定期更新并缴税,方能成为官牙。 与之相对的,无执照,游走於黑灰色地带的中介,则属私牙。 汉口上八行头主导着汉口市场,想要把手伸进汉口,在汉口徵税,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当地的行头和牙行。 「我殿若欲在汉口徵税,当从哪里开始?哪些税又是大头?」彭刚对陈兴旺的表现较为满意,微微点头继续问道。 「当从重发牙帖和牙纪着手,汉口的牙行丶牙人原来买的是伪清官府的牙帖和牙纪,如今殿下才是汉口之主,自当颁行新的牙帖和牙纪,征牙税。」陈兴旺侃侃而谈。 「於任何商圩商墟而言,牙税都是重税。就汉口而论,牙行的牙税,典当铺的当税,入市商货的落地税是大头,其馀税种可暂缓。 汉口乃湖北第一市镇,我殿若能在汉口成功徵到税收,给其他地方打个样,日後在其他地方征商税,阻力会小很多。」 私牙家庭出身的陈兴旺,对於怎麽拿捏牙行丶牙人再清楚不过。 牙行的身份是牙帖和牙纪给的,没有官方背书,牙行丶牙人什麽都不是。 通过回答彭刚的这几个问题,陈兴旺已经明白了彭刚此番专程召见他为的是在汉口征商税的事情。 想在短时间内把北殿的手伸进汉口,最为直接有效的方法自然是对汉口的牙行进行重新洗牌,培植起一批能听北殿话,能为北殿所用的新牙行丶新牙人。 面对彭刚的抛出的问题,陈兴旺对答如流,思路清晰。 彭刚对陈兴旺的表现愈发满意,心里不由得感慨,小小的桂平县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若让你在汉口重发牙帖和牙纪,在过年之前徵到牙税,你可能办的到?」彭刚问道。 说归说,做归做。 彭刚虽然对陈兴旺在这次面试中的表现比较满意。 具体能不能胜任管理汉口,负责在汉口徵收商税的重任,还需历练考核後再做决定。 「给卑职一个税警连,再给卑职几个圣库或者学堂里会记帐的小先生,若是过年之前卑职不能办好这件差事,听凭殿下处置。」陈兴旺立下军令状。 对於杨埙这位故人,彭刚还是想见一见。 获悉杨埙已经在黄梅县献城投降,交出了一个完整的黄梅县。 彭刚命侯继用在正式接管了黄梅县後派人把杨埙送到武昌城的府邸。 侯继用对杨埙还算不错。 杨埙虽然是清廷的知县,侯继用并未给杨埙上镣铐,只是派人严加看管押送。 饮食方面,杨埙当知县时的大鱼大肉肯定是没有了,主食还是能够管饱的。 在一个排北殿士兵押送,乘船前往武昌的路上。 抱膝坐在甲板上,吹拂着深秋凉意逼人的江风,凝望着长江两岸萧瑟的秋色。 虽说对自己的前途命运充满忐忑,但杨埙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至少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两万一千八百四十九两利滚利的拉京债丶对扣债丶三敬债暂时不用还了,当然现在他这情况也没法还。 拉京债丶对扣债丶三敬债是每个不是巨富之家出身的大清官员躲不过的高利贷。 拉京债是用於支付赴任路费丶雇佣仆从丶置办官服仪仗的高利贷,通常为八扣九扣,加三利息。 八扣九扣意为借一百两实际到手八十两丶九十两,利息按照一百两本金计算。 加三利息为年息在30%以上,利滚利迭加。 对扣债为买官专项贷,用於支付捐官费用,及候缺期间在京生活费。 对扣之意如借款四千两,实得两千两,按四千两还本付息。 三敬债则为关系打点贷,三敬为别敬(离京赴任时向朝中官员告别礼)丶炭敬(地方官向京官丶上级冬季的孝敬)丶冰敬(地方官向京官丶上级夏季的孝敬)。 三敬债为急贷,一般借三敬债的官员很着急使用这笔钱,故而三敬债利息最重,月息可达五分之高(年化60%),且需短期内偿还。 几乎所有大清的官员,一纸委任状背後,是无数张吸食民髓的高利贷网络,杨埙也不例外。 尽管杨埙已经算是其中的幸运儿,只排了七年的队就买到了广西浔州府桂平县知县的实缺,在桂平县任上也捞到了三万多两银子。 奈何三债利滚利之下,杨埙现在身上还背着两万一千多两的债务。 至於杨埙上得了台面的收入,区区四十五两年俸和一千二百两养廉银。这点钱连还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若论大清什麽产业最发达丶最暴利丶最稳当,答案毫无疑问是形形色色的高利贷。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杨埙终於来到武昌的北王府,见到了曾经在桂平县的那位故人。 「杨县尊,别来无恙。」彭刚在日常办公的西花厅接见了杨埙。 杨埙是在彭刚造反前夕打通关节调走的,距今也才不过两年的时间,杨埙除了这些天没剃前额的头发之外,外貌上和在桂平时没有其他明显的变化。 「昔为堂上官,今为阶下囚。杨某乃伪清罪官,岂敢在殿下面前称尊?殿下折煞杨某也。」杨埙心里清楚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太平天国的北王,不是当初的那位桂平县平在山的彭团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地说道。 「杨知县能为黄梅县一县百姓着想,主动献城,弃暗投明,让黄梅县百姓免於刀兵之灾。比沽名钓誉,拉着一县百姓同自己陪葬的那些伪君子强多了。仅凭此举,不论过往如何,当得起我一声杨县尊。」彭刚示意李汝昭搀扶起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杨埙,让杨埙起来回话。 彭刚起事以来遇到的地方官不是逃跑丶就是举家自尽丶顽抗到底。 似杨埙这般战前就主动和平投降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杨某是北王的阶下囚,听凭北王殿下发落,是砍是剐,绝无怨言。」杨埙虽然浑身战栗不止,可说话咬字还算清晰。 「罪不及家人,杨某只求北王殿下慈悲为念,能饶过杨某的家人。」 「我连陶恩培都没杀,你比陶恩培那厮识时务多了,我为何要杀你?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弑杀之人?」彭刚没好气道。 听到连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彭刚都没杀,杨埙身体抖动的幅度都小了许多。 陶恩培当初可是带着衡州府营勇死守衡州府府城衡阳,彭刚连陶恩培都不杀,确实没理由杀他杨埙这个主动投降的黄梅县知县。 「官场中盛传陶恩培和刘作肃等人都是您杀的,看来都是对殿下的造谣抹黑。」杨埙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我不仅不杀你,还要赏你身新官袍穿。」说着,彭刚拍了拍手,门口的卫兵很快捧进来一套没有补子的青色圆领大袖衫,一顶乌纱帽,一条素银带,这是彭刚命女营仿仿照前明官服样式赶制出来的知县官袍。 待新官袍被捧进西花厅,彭刚对杨埙说道。 「你且穿上试试。」 杨埙不敢违抗彭刚的命令,只得脱了石青色对襟褂式的马蹄袖清廷官袍,乖乖地换上青色的圆领大袖衫,戴上乌纱帽。 杨埙穿上官服後,彭刚总觉得怪怪的,原来是脑後的辫子没剪,遂命人拿来剪子,把杨埙的辫子给剪了。 「顺眼多了,这才有点汉官的样子。」彭刚对杨埙说道。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的帐房,是对扣债债主安插你身边催债的吧?我已经让继用处置了,从今往後,你的债清了,不必再背债当你的知县。 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当好官的机会,你的家人我会妥善安置在武昌,管他们吃穿,护他们的周全,你可愿为我效力,当个好知县?」 杨埙贪归贪,可至少给钱就办事,彭刚对杨埙的印象没那麽差。 道光二十八年桂平县水灾,杨埙也控制过桂平县的粮价,为灾区筹过粮。 尽管杨埙最终没能将粮价打到正常年景的水平,可毕竟还是把粮价压下来了一点,并非只知搂钱的无能之辈,多少说明杨埙还是想做事,有点手段的。 彭刚愿意给杨埙一个机会,将他打造成反正清廷官员的表率。 至於杨埙能不能成为这个正面表率,起到榜样作用,就看他自己的表现了。 要是杨埙的表现不及预期,彭刚不介意将他的脑袋连同乌纱帽一起给拿了。 我连辫子都让你给剪了,还有的选麽? 杨埙暗自腹诽道。 不过彭刚非但不杀他,还给他一个堂堂正正,体体面面当知县的机会,大出杨埙所料。 「不知北王殿下要让卑职当哪里的知县?」杨埙斗胆问道。 「继续当你的黄梅县知县,若黄梅县知县当的好,黄州府知府的位置还空着,日後给你换身绯红色的官袍也无妨。」赏了官,彭刚问及杨埙黄梅县的情况。 「黄梅县现有多少丁口田地?往年赋税几何?县里开支几何?」 彭刚专程让杨埙来一趟,除了见见故人,授予官职之外。 最大的目的便是当面详细了解一番清廷县级行政单位的赋税情况。 杨埙的官场生涯都在当县官,又是较为有为的县官,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 (本章完) 第283章 步入正轨 第284章 步入正轨 「去年黄梅县人丁项下实征银两千六百六十一两四钱六分三厘,黄梅县约莫有二十四万口,虽有些出入,但大差不差。」 杨埙凝思良久,估算出了黄梅县的人口数据,同时不忘补充说道。 「当然,这是去年的数,上月长太平天军从黄梅县过境,带走了黄梅县三成上下的百姓。 黄梅县的情况和武昌府不同,武昌府境内多富县,乡民留恋桑梓,归心似箭,有很多人愿意冒险回来。 黄梅县地瘠民贫,不少百姓是主动跟太平天军走的,归乡者鲜见。」 说道这里,杨埙顿了顿,用眼角的馀光瞥向彭刚。 清代虽然有户籍统计,但这个时代的统计技术水平有限。 加之清代户籍统计重赋税轻实况,只管最後徵到手的钱,人口数据很难做到精确,通过丁银反推人口概数是常见的做法。 按湖北地区的丁银折算惯例,大约是丁银一两对应八十到一百个人口。 杨埙是聪明人,彭刚特意垂问黄梅县的人口丶土地数据丶赋税情况,多半是对黄梅县进行摸底,好为徵收赋税做准备。 他现在既然还是黄梅县的县令,黄梅县的实情应当如实告知彭刚。 若是为讨彭刚欢心,报喜不报忧,日後按照二十四万人的标准对黄梅县进行徵税,他想说理都没处说去。 「继续说下去。」彭刚面无表情,示意杨埙继续说下去。 左军各团各营各连的军事主官在进驻地方需要向武昌方面汇报本地的情况,四团团副侯继用也不例外。 侯继用上报给彭刚的数据是东殿约莫从黄梅县带走了两成上下的人口,为黄州府之最,和杨埙的说法出入不太大。 「黄梅县原额田地山塘有两万七千三百馀顷,额编米麦三万六千五百馀石,夏税麦丝并入秋粮内带派,共折征银两万八千一百三十三两有奇。 此外还有额徵驴脚米(漕运附加税)折银一千一百三十四馀两。以上共额徵银两万九千二百六十八两有奇。 人丁项下实征银两千六百六十一两有奇。粮丁两项合计征银三万一千九百二十九两有奇。此为黄梅县的田赋正税之数。 此外尚有漕粮(正耗米,解运京师)与南粮(存留本省军民用粮)二项,此二项不折银只征粮。 其中漕粮两千八百馀石,南粮九千四百馀石。 余者如芦课丶湖洲杂课丶匠班银等杂项,合计不足八百两。」 彭刚心里大概有了数,也就是说清廷在黄梅县这个湖北穷县,每年仍旧能刮出三万两千多两银子和一万多石粮食。 彭刚正思忖间,杨埙突然又给彭刚跪下,请求道:「今年秋收,黄梅县的稻麦多为太平军天军所刈,黄梅县百姓明年生计尚无着落。」 「我知道,你多虑了,今明两年,你无需担心赋税问题。」彭刚说道。 今年的秋收已经过去,就算有足够的人手,想征也来不及了。 武昌府丶黄州府两府这次受战乱影响严重,需要时间恢复,彭刚不打算对这两个府立马徵收赋税。 「微臣代黄梅县数十万生灵谢过殿下!」杨埙长舒了一口气。 黄梅县刚刚经历了战乱,当地民风又较为剽悍,要是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都不给,马上徵收赋税,多半会酿出民乱。 届时他杨埙作为黄梅县知县,肯定难辞其咎。 「素闻湖北地租很重,普遍都在六七成,有些地方都收到了八成有馀,黄梅县这种穷县尤甚。」彭刚提及湖北地租,「黄梅县百姓民生难以为继,我是念在黄梅县百姓民生困苦的份上方免了黄梅县百姓两年赋税。我不希望我免的这部分赋税,全都便宜了黄梅县本地大户。」 彭刚清楚地主是什麽尿性,他这边免了明年黄梅县的赋税。 恐怕消息一传回黄梅县,黄梅县的地主就要开始忙着加征明年的地租,把他免的赋税变本加厉地搂到自个怀中。 东殿从黄梅县带走的人为黄州府之最,部分黄梅县人还是主动加入太平军,说明此地是不错的兵源地。 彭刚免黄梅县一年的赋税,直接目的是为了得黄梅县的民心,以便日後在黄梅县徵兵。 他不希望此举白白便宜了本地大户。 「殿下是要减租?」杨埙揣测出了彭刚的用意,面露难色,「自古政令难出县,强令民间减租,难如登天。」 「自古如此,便对麽?」彭刚冷声说道,「我今日就偏要坏一坏自古以来的破规矩。杨知县为黄梅县百姓请命,让我缓徵黄梅县的赋税,於减租一事却又推三阻四,莫不是觉得我比黄梅县大户好欺负?」 「臣不敢。」杨埙赶忙说道,「不知殿下要减租多少?」 「但愿你心口如一。」彭刚阴沉着脸说道,「最高收三成租,此事我会派些我的学生襄助你,侯继用也会帮衬你,你只管大胆放手去做。」 减租之策彭刚酝酿多时,是与耕者有其地并行的农地政策。 受限於人手,目前耕者有其地土地才在江夏县迈出清丈田地这一步,彭刚的目标是在明年春耕之前至少对江夏县一县完成均分田地之策。 政策全面铺开施行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想获得其他府县农民的支持,减租是最直接有效,让农民丶尤其是佃农受益的政策。 「臣领旨!」彭刚态度坚决,又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杨埙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一差事。 杨埙走後,彭刚在西花厅接见了来向他汇报江夏县清田进展的左宗棠。 江夏清丈田地一事,由左宗棠亲自督办。 清田的半个月来,左宗棠忙得冒烟,彭刚已经有七八天没见过左宗棠。 「江夏县近半田地清地制好丈册,正在誊抄留乡册,最多两旬时间,江夏县的丈册即可制成。」步入西花厅,皮肤被晒得愈发黝黑的左宗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微微喘着气说道。 彭刚瞥了一眼左宗棠满是泥污的裤腿和衣袍下摆。 不消说,这些时日左宗棠定是在田间地头四处奔走。 「先生请坐。月余丈一县,照此进度,明年春耕之前,我们不仅能完成在江夏县均分田地,汉阳县亦可着手开始清地。」彭刚欣慰地点点头,对於这样的进度,他还是感到比较满意的。 丈册即草册,鱼鳞册(地籍图)和归户册(赋税册)便是在清丈田地所制成的丈册基础上进行编制。 「一百四十多人负责清地,江夏县在殿下眼皮子底下,且江夏县多为无主之地,江夏县的田地清丈起来自然要容易。」左宗棠接过李汝昭递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汉阳县承蒙殿下庇佑,被裹挟走的人少,汉阳的田多为有主之地,汉阳清地,绝没江夏县这般容易顺利。」 「此番清地,哪些人表现的亮眼?」彭刚问左宗棠道。 目前彭刚治下大部分地区的官职仍处於空缺状态。各地秩序依靠当地驻防的军队维持,民政则由军官暂署。 军队执政地方,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彭刚不可能长期将地方行政权一直放手给军队。 各地的行政官员,最终还是要从江夏清地队这支文化素质较高,有一定行政经验的队伍里拣选。 「总的来说,还是殿下学堂里出来的那四十人表现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江忠信和谭绍光这两人,他们这两组清地又多又快。」左宗棠不假思索地说道。 「刘典和王旭焘他们呢?」彭刚颇觉意外,左宗棠是直性子,又非谄媚之徒,不至於在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为了拍彭刚马屁夸大彭刚那些学生的表现。 「你和王老先生的那些学生,不是有不少在各自的县里六房当过差,参加过本县的大丈小丈麽?怎麽会不如谭绍光他们?」彭刚问道。 「刘典和王旭焘他们确实当过小吏,清丈过地,清地需组员互相协作。但在团队协作方面,我和王老先生的那些学生,不如殿下三期学堂出来那些学生。 殿下学堂里出来的那些学生,论文才不如湖南诸生远甚,字都认的不是很全,不过殿下的学生都服从组长差遣,很少争吵拌嘴,若有争执,也会开会商议。」左宗棠回答说道。 「比如说刘典,就是太爱表现,不顾及下面组员的感受,组员们都对他有意见。王旭焘倒还好些。」 「我知道了。」彭刚暗暗记下此事,同时和左宗棠提起了刘蓉的事情。 「小亮刘蓉,有经济之才,雪藏了实在太过可惜了。我欲效法军事学堂之制,办行政学堂,想请刘蓉出面当讲师,教授吏治之学。 左先生同刘蓉有交情,不知左先生能否出面充当说客?」 刘蓉於吏治丶政教丶民生丶治安等方面都颇有建树,尤其是吏治。 在给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担任幕僚期间,刘蓉协助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整顿过湘乡县的吏治,改革湘乡县的钱粮徵收制度,废止了书吏中介,提升湘乡县徵税效率的同时,还没加重湘乡县农民的负担。 朱孙贻的考核由此名列湖南各知县前茅,刘蓉在朱孙贻任内也一直被朱孙贻倚为左右臂膀。 单靠现在的一百四十来人,想要清丈完北殿目前实控的四府之地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彭刚不可能只依靠这些人,必须想办法培训,扩大一支能写会算,具备基本行政能力,相对清廉的官吏队伍。 彭刚现在只恨人手不足,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掰成两个人来用。 放着刘蓉这样的人才只能囚禁闲置,太过可惜。 彭刚希望左宗棠能出面说服刘蓉担任行政学堂的讲师。 「江夏清地一事已步入正轨,我肩上的担子也没那麽重了,自当出面劝说一二。」左宗棠也为刘蓉感到惋惜,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千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东暖阁之内。 咸丰皇帝脸色铁青,默不作声地翻阅着他的奴才们呈递上来的秘折。 粤西发匪肆虐湖湘,蔓延江南。 湖北武昌省垣被攻克,荆州满城失陷,荆州满城内四千八旗兵,连同他们的眷属包衣无一幸存,眼下安徽省垣安庆又危在旦夕。 这些一个比一个炸裂的消息接踵而至,压的咸丰喘不过气来。 此乃三藩之乱以来从未有之事。 思及於此,咸丰皇帝翻阅秘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总觉得连老天都在和他作对。 大清立国两百年来最为凶悍的乱匪,早不举事,晚不举事,偏偏在他登基的时候举事。 将他初登大宝时的中兴豪情消磨了不少。 粤西发匪不灭,何谈中兴?何谈让大清江山万年? 阅毕和春的密折,咸丰的目光落在右手边,一摞厚厚的摺子上。 只是咸丰没有没有要翻阅这些摺子的意思。 这些摺子乃湖湘丶江西丶安徽地区的大小疆吏臣工所加急送来的摺子。 看多了底下各级臣工呈递上来的摺子。 咸丰现在只要看一看谁谁呈递上来的摺子,就能大概猜出摺子里的内容。 湖湘地区的摺子多为奏捷丶诉苦丶求粮饷的摺子。 其内容无外乎官军毙杀了多少长毛丶短毛,以及长毛短毛狡悍,钱粮告急,请求拨付粮饷的摺子。 江西丶安徽的摺子,则是告急求援的摺子。 登基的一年多来,咸丰不仅学会了速览奏摺的本事,更是看明白了他手底下的那些臣工都是些什麽货色。 粤西发匪起事至今,朝廷糜饷早逾千万两,粤西发匪反而越剿越多,越剿越强。 不仅折损了多位钦差巡抚丶提督丶总兵级别的高官。 连荆州满城丶武汉三镇这等重镇都丢了不说,还让粤西发匪轻而易举地打到了安庆。 手底下的那些臣工奴才居然还有脸面奏捷! 咸丰越想越郁闷。 「主子,钦差大臣赛尚阿,在籍知府江忠源丶李孟群上的摺子。」 大学士肃顺带着赛尚阿丶江忠源丶李孟群的摺子轻手轻脚地来到东暖阁,低声说道。 「李孟群得了粤西发匪的檄文和一些短毛匪传唱的腌臢之歌,发匪张贴的檄文,传唱的歌,其中内容极为不堪入目,奴才担心这些腌臢东西污了皇上的眼睛,主子还是不看为好。」 在位近两年,咸丰已经逐渐掌控了朝局。 清廷高层完成了权力洗牌,权倾朝野的穆党倒台,现在的首席首席军机大臣为祁寯藻,得势的是以杜受田为首的帝师集团。 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七世孙,郑慎亲王乌尔恭阿第六子肃顺,则隐隐有取代穆章阿原有生态的势头,当下已是咸丰皇帝最为倚重的宗亲重臣之一。 肃顺原来只是三等辅国将军,京师街头遛鸟丶喝花酒八旗子弟中的一员。 咸丰即位之初,肃顺因通晓汉学,知历史风俗利病,被原来两位无能铁帽子王的宗亲重臣,其兄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相中,引为援手,襄助处理政务。 肃顺不仅办事妥帖,且胆大,雷厉风行,不怕得罪旗人,和汉臣关系融洽,很快引起了咸丰皇帝的注意,擢为内阁学士。 「再不堪入目,还能比朕御案上的这些摺子不堪入目不成?」咸丰皇帝不耐烦道。 「呈上来!」 江忠源丶李孟群两人的名字记录在他的屏风上,是粤西发匪起事以来,为数不多敢於任事,能剿粤西发匪的人才,是咸丰皇帝重点考察提拔的新朝新臣。 过往江忠源丶李孟群呈递上来的摺子皆言之有物。 咸丰皇帝获取太平军有效讯息的主要渠道,除了剿匪前线的那些奴才们送来的秘折,便是江忠源丶李孟群的摺子。 短毛比长毛更为凶悍,短毛水战陆战皆擅长,长毛短毛并非一体,短毛并不信教这些消息。 基本上都是江忠源丶李孟群告知咸丰的。 「嗻。」 肃顺将江忠源丶李孟群两人的奏摺呈递至咸丰面前。 饶是肃顺提前给咸丰皇帝打了预防针,咸丰皇帝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翻开李孟群的摺子,看清楚李孟群抄录在摺子上的《逐满歌》,杨秀清丶彭刚所张檄文中驱逐鞑虏丶恢复中华的内容时。 本就心情抑郁低落的咸丰忍不住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前番得知长毛称呼满清大小官员兵勇为清妖,称他为咸丰妖头之时。 咸丰气愤归气愤,还不致破防。 刺眼鞑虏二字,深深刺痛了咸丰皇帝。 清朝开国至今,除了能给臣下的批折中回复朕就是这样汉子。气得上头写出《大义觉迷录》这种奇书,本意辟谣,试图论证不管是华是夷,惟有德者能为天下之君。却把众多政治谣言坐实,把宫廷秘事丶皇族丑闻公之於众的雍正。 其馀的满清皇帝,尤其是雍正的老子康熙,儿子乾隆,都对蛮夷的身份讳莫至深。 《逐满歌》言辞犀利,将他们爱新觉罗祖上历代的皇帝都骂了一遍,气得咸丰浑身发抖,恨不得将所有短毛挫骨扬灰。 「主子!」 肃顺见状赶忙上前搀扶住咸丰。 「朕无碍!」咸丰皇帝勉力撑着御案,咬牙切齿道。 「长毛可恶,短毛更可恶!难道朕的满朝臣工!就无一人能治得了短毛麽?!赛尚阿他到哪里了?」 (本章完) 第284章 曾国藩 第285章 曾国藩 尽管咸丰很想说服自己,也希望安庆的清军能够创造奇迹。 可理智告诉他,连武昌都保不住,安庆更是难以保全。 别的姑且不论,单说不久前湖北绿营参将阿克东阿诈死一案,便令他震怒不已。 阿克东阿为苟全性命,逃离武汉三镇,不惜捏造自己已经战死的谣言。 为阿克东阿打掩护,此案的共犯,除了阿克东阿的弟弟广东副将巴图,另一位便是阿克东阿的姻亲,汉军旗出身的安徽巡抚蒋文庆。 一省巡抚为了徇私连欺君之罪都敢犯,这个省的官场风气已经腐烂到何种程度,自是不言而喻。 旗人一个个如此不中用,如此烂泥扶不上墙,难道追剿粤西发匪,只能靠汉人了? 思及於此,咸丰不禁心里犯嘀咕。 粤西发匪起事的两年时间里。 除了乌兰泰丶和春两位旗人武官表现尚可外。 其馀旗人官将,从在广西征战的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梧州协副将阿尔精阿,到湖北的提督双福丶博勒恭武丶阿克东阿,再到现在的安徽巡抚蒋文庆,尽是一群无能之辈,把旗人的脸面都丢光了。 反倒是林则徐丶张必禄丶向荣丶江忠源丶李孟群丶骆秉章等汉臣的表现可圈可点,偶尔还能打几场胜仗。 咸丰越想越心塞。 「赛中堂仍在萍乡。」肃顺回答说道。 「怎麽还在萍乡?」得知赛尚阿居然还滞留在萍乡,咸丰大为不满。 目下追剿粤西发匪唯二能够指望的上的两支具备野能力的步兵部队。 一支为向荣丶江忠源等人的湖南营勇,另一支为赛尚阿的陕甘营勇。 咸丰皇帝对这两支部队寄予厚望。 长毛顺江东下,所图何处,咸丰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无非是想取江宁。 知道不代表有办法,南方精锐绿营经过近两年的徵调,各省精锐损失惨重,到现在已经到了无兵可调的地步。 面对江南地区开始糜烂的局势,咸丰感到束手无策。 向荣和江忠源要保湖南,牵制留守武汉三镇的短毛。 追剿长毛,咸丰能够指望的部队只有赛尚阿的陕甘营勇了。 「粤西发匪攻城不弃,置兵留守,巴陵丶武汉三镇丶黄冈丶九江丶湖口丶彭泽丶马当等沿江重镇,粤西发匪皆留兵驻守,长江水道不通。 长毛乘船,赛中堂只能走陆路官道,故而赛中堂的陕甘营勇追不上东下的粤西发匪。不过赛中堂已让在籍知府李孟群到南昌办水勇,有了水勇後,想必就能追上长毛。」肃顺耐心地向咸丰皇帝解释说道。 肃顺对答如流,对南方的战局了熟於心。 表现要比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这两位经常一问三不知的宗亲重臣好得多,咸丰对刚刚提拔上来的肃顺很满意。 身边总算有一位堪用的旗人。 肃顺确有为赛尚阿开脱之嫌,不过短毛留守武汉三镇,断了湖南到安徽的江道,致使湖南的营勇难以及时驰援安徽战场也是实情。 「他赛尚阿等的起,朕的江山等得起麽?江南营勇本就难堪大用,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大清江山,一寸寸都喂了长毛?」咸丰皇帝喘着粗气,眼白早已布满血丝。 「长江水道不通,就想办法打通长江航道!总好过在萍乡枯等强!」 言毕,咸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东暖阁悬挂的大清舆图面前,紧紧盯着武汉三镇,旋即目光又转移到长沙府上。 短毛留守武汉三镇,控扼住了从巴陵到九江一线的长江航道。 硬生生切断了湖南清军主力同下游省份的联系,使得清军首尾不得相顾,这让咸丰感到非常难受。 咸丰迫切地希望打通长江航道,扭转当前对清廷极为不利的战局。 留守武汉三镇的偏偏又是比长毛还难打的短毛,想把短毛赶出武汉三镇,打通长江航道。 目前看来,所能指望的部队只有向荣的镇筸兵丶江忠源的楚勇丶罗泽南等人的湘乡勇。 湖南营勇当前的状态,自保有馀,进取不足。 想实现收复武汉三镇,打通长江航道,将短毛赶出湖北的愿望,还需多募多练湖南营勇。 向荣是绿营武官,江忠源乃在籍知府,罗泽南更是在籍生员,连举人都不是,难以承担的办湖南全省团练的重任。 骆秉章在长沙保卫战的表现不错,资望也够,遗憾的是骆秉章是广东人,且骆秉章已为疆吏,咸丰又要提拔骆秉章当湖广总督,精力也有限。 想短期内把湖南团练办起来,把短毛赶出湖北,收复湖北失陷的府县,还是任命团练大臣,专人专办为好。 并且这位团练大臣必须是湖南籍,在湖南很有名望的大臣。 想着想着,不久前请求回湖南丁忧居丧的侍郎曾国藩浮现在咸丰的脑海之中。 曾国藩在京任官十四年,官居侍郎,是最有影响力的湖南籍京官。 咸丰登基之初,立志中兴大清,欲效仿前代帝王广开言路,下诏鼓励大臣直言进谏。 多数官员敷衍了事,很想表现进步的曾国藩藉机痛陈时弊,上了一份《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 批评咸丰苛求小节,疏於大计;文过饰非,不求实际;刚愎自用,骄矜拒谏。 气得咸丰把奏摺摔在地上,立即召见军机大臣要治曾国藩的罪。 最後还是军机大臣祁寯藻以「主圣臣直」为其开脱,才饶了曾国藩一命。 虽然此事之後,曾国藩被吓得不敢再上折批评咸丰,不过曾国藩还是给咸丰留下了直臣的印象。 听说曾国藩全族除了两位兄弟,皆死於短毛之手,曾家和短毛有不共戴天之仇。 就让这位祁寯藻口中的直臣试一试,到湖南去练团,收拾湖北的残局吧。 咸丰下旨让曾国藩到东暖阁来见他。 无多时,收到咸丰皇帝召见的曾国藩匆匆来到了东暖阁面圣。 「臣曾国藩恭请皇上圣安!」 咸丰皇帝斜倚在明黄坐褥上,指尖捻着一串冰凉的东珠,眯着眼睛瞥了一眼阶下跪着的曾国藩,声音像蒙尘的玉磬。 「曾国藩,南边的摺子比殿外的雪片还急。」 说着,咸丰皇帝忽然抓起案头奏报掷下台阶,纸页哗啦散开在跪臣眼前。 咸丰此举吓得曾国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言语,天威难测,难道当初他上摺子痛陈时弊,批评皇上的事情还没翻过篇? 皇上仍旧记恨着此事,要秋後算帐? 不应该啊,这事都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曾国藩一对三角眼的馀光瞥向侍立於咸丰之侧的肃顺,见肃顺压了压手,示意曾国藩放宽心,咸丰皇帝不是要翻旧帐的,曾国藩这才将信将疑地稳住心神,低头看着地上的摺子。 但见摺子上尽是些安庆告急丶绿营溃散丶库空如洗丶请饷调粮等字眼。 「湖北丶江西丶安徽的绿营望风而逃!」面色苍白的咸丰猛地咳嗽起来,「朕登基之初你上的《议汰兵疏》,倒像句句都在看朕的笑话!」 曾国藩心头一紧,光溜溜的额头紧贴了地砖:「臣万死!」 「万死?你何罪之有,朕为何要你万死?」咸丰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家乡湘乡的罗泽南领团练克复了衡州府,你的两个兄弟也在其中,各地团练,就数湖南的团练最中用,比朕的正经官兵顶用。」 言及於此,咸丰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短毛占据武汉三镇,长毛东下江南,湖北丶江西丶安徽的局势已经糜烂,朕需要一个能替朕收拾湖北局势的人,朕要你去湖南办团练,剿了湖北的短毛。」 听到短毛二字,跪伏於地的曾国藩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 短毛过境湘乡县荷叶塘,几乎是将他曾家满门灭族。 这一噩耗传到京师,曾国藩犹如遭晴天霹雳,感觉天都要塌了下来,悲愤至极之下,重病不起,躺了足足三个月,直到最近才缓过劲,能下床走动。 年初咸丰开恩科要派遣他到长沙当主考官主持乡试,然而彼时粤西发匪已攻入湖南,湖南恩科被迫暂缓,曾国藩未能成行。 在京为官的这麽多年,外出当主考官接受地方官个考生的贿赂,是曾国藩在京为官主要的经济来源。 粤西发匪害得他未能赴湖南主持乡试,曾国藩本就对粤西发匪怀恨在心。 数月前粤西发匪又近乎将曾家灭族,曾国藩和粤西发匪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回乡办团练,剿粤西发匪,尤其是剿短毛,是曾国藩求之不得的事情。 只是双亲相继亡故,他现在正处於守孝期间,出山牵头办湖南的团练不合礼数,不能主动答应下来,必须让咸丰主动开口夺情起用,方能不落入口实,维持自己反正的形象。 「为君父分忧,乃臣子的本职,然臣之父母数月前皆为短毛屠戮,臣守制未满。」 「守制?」咸丰皇帝仿佛看透了曾国藩的心思。 「粤西发匪可会等你守孝?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彭刚能跟你讲礼法?!他们要朕的脑袋!要列祖列宗的基业灰飞烟灭! 你写的《备陈民间疾苦疏》说『天下财殚力痡』——如今这痡疮要烂穿我大清的龙脉了。 朕知道你是个大孝子,自古忠孝难两全,然忠在孝前,你夺情起复,回湖南好生办好团练,勿负朕望。」 曾国藩等的就是咸丰皇帝的这句话,各地团练的情况他了解过,在接下咸丰交给他的差事前,曾国藩和咸丰皇帝谈起了条件:「臣请二事,若皇上答应,臣愿回湖南帮办团练。」 「讲。」咸丰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道。 「一不调绿营旧卒,臣自选乡勇。二」曾国藩微微抬起头,瞥向御座上的咸丰,小心翼翼地察咸丰之颜,观咸丰之色,喉头滚动,鼓起勇气说道。 「请专摺奏事之权,及……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之权!」 咸丰闻言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看似恭顺却脊梁笔直的臣子。沉吟许久,死寂的东暖阁中只闻彼此粗重的呼吸。 连肃顺都为曾国藩捏了一把冷汗,虽说他对汉臣有好感,觉得旗人不堪用,想渡过眼前的难关,肃清粤西发匪,必须重用有为汉臣,为此不惜得罪旗人。 可曾国藩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当着咸丰的面直接要专奏专断之权。 曾国藩平素乃持重之人,此番行事为何如此鲁莽? 肃顺一度怀疑曾国藩是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太过心急。 终於,咸丰皇帝摘下手中正在盘的那串东珠,抛落在曾国藩面前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回响,打破了暖阁内的沉寂。 「拿去。」咸丰皇帝的声音疲惫得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湖南的大小汉臣,除骆秉章外……见此珠,如见朕躬。」 任命曾国藩为湖南团练大臣,督办湖南团练,咸丰皇帝并不放心。 多方思量之下,还是下旨让广东都统乌兰泰不必随赛尚阿入江西,追剿短毛,同新任的湖北提督和春一起,留在湖南长沙专心对付短毛,时时上密折向他汇报湖南湖北的情况,勿得懈怠玩误。 咸丰的对安徽局势和安徽巡抚蒋文庆的判断是准确的。 蒋文庆确实没能够创造奇迹,为咸丰守住安庆。 两江总督陆建瀛丶江西巡抚张芾丶安徽巡抚蒋文庆等人在江南三省拼凑出来六千机动兵力在已成气候的太平军面前压根不够看。 继陆建瀛丶张芾苦心经营的九江防线被太平军迅速一举突破之後。 陆建瀛和蒋文庆仓促组织起来的安庆防线,在咸丰皇帝选定的以曾国藩为首的首批团练大臣还没走出京师,安徽省垣安庆的防线即宣告崩溃。 安庆城的清廷文武官员的表现比武昌的清廷文武官员表现更为不堪。 首当太平军兵锋的安徽狼山镇总兵王鹏飞闻风而逃,弃营而走,麾下五营兵将弃甲投戈,四散窜逃。 安庆知府傅继勋,奉蒋文庆之命,托言解饷出城,实际未带一兵一饷,连家人都不顾,乔装成逃难百姓,空手溜出安庆。 傅继勋的成功出逃激励了安徽布政使李本仁。 李本仁宣称他也要亲护饷银出走,也易衣混入居民中缒城出逃,一路窜至舒城。 此风一开,一发不可收拾,城中大小官吏数百人直接组成逃友,结伴出逃。 安徽巡抚蒋文庆慌乱之中,见清军官兵纷纷弃城而逃,知事不可为,打道回府准备写封遗书上吊,不料回到巡抚衙门,幕宾全他娘的跑光了,连个代笔写遗书的人都找不到。 安庆城内文武官员逃跑,安庆城的清军守城兵勇自然不愿为大清卖命,或跑或降,安庆城防自行瓦解。 太平军还没真正发力,就拿下了安徽省垣安庆。 攻打安庆太过顺利,以致杨秀清等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九江就被被打成光杆总督,在安庆城外观望的两江总督陆建瀛在见情况不妙,马上带上身边仅存三四百督标营的标逃跑。 捡回一条命的陆建瀛吓得连水路都不敢走,生怕被太平军水师所擒获。 只敢驰马走陆路,仓皇奔逃回江宁,一面部署江宁城防务,一面向周遭地区求援。 安庆一失守,整个江南地区的清军再无机动兵力可用。 短短一旬时间之内,池州丶铜陵丶芜湖丶无为州丶和州等安徽沿江重镇相继被太平军攻占。 有些城池甚至在太平军抵达之前,城内清军兵勇便已饱掠一番遁走。 原本在广西丶湖南丶乃至湖北境内还需攻打一番的府城丶州城,到了安徽境内,连攻城的功夫都省了。 太平军主力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便直接沿着长江打穿了整个安徽,沿途清军望风而逃,一溃千里。 此等形势,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也不为过。 太平军先头部队轻装简行,狂飙突进,进入江苏地界,一路畅通无阻,兵临江宁城下。 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心目中的小天堂已然在望! (本章完) 第285章 农会 第286章 农会 江南战场打得如火如荼,湖湘战场自秦定三丶周凤岐丶鲍起豹等人设立在岳州府府城巴陵城南的大营丶新墙河大营告破後。湖南的清军兵勇再无新的动作。 赛尚阿丶骆秉章丶江忠源等人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北殿所经略的巴陵-武汉三镇防线难以在短时间内突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赛尚阿宁可翻山越岭走陆路,由插岭关进入江西萍乡,也不敢北上窥视长江航道。 湖湘战场归於沉寂。 彭刚例行来到设在北王府的最高参谋部,即原来湖广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内听参谋们向他汇报近期搜集来的情报。 「安庆已克,东王他们在安徽的进展又十分顺利,没有意外的话,东王他们现在应当已经打到江宁城下。」 参谋长黄秉弦比较关注全局,先是向彭刚汇报了江南战场的情况,并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清廷在江南应当已经没有可用之兵,不然安庆不会丢的这麽快,能在上游的安徽拦住天军圣兵,没缘由把天军圣兵放到江宁。 赛尚阿所部陕甘营勇还没出江西萍乡,对江宁鞭长莫及,没有清军野战部队的干扰,东王他们很快就能拿下江宁。」 听了黄秉弦的分析,彭刚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黄秉弦的分析大体上是准确的,如果有能力把太平军挡在安徽,至少能保住江苏丶浙江这两个赋税重地。 太平军得以只用一个月的时间速通安徽,说明江南的清军确实无兵,说的更准确些,是没有机动的野战兵力可用。 现在的太平军无论是实力还是攻坚经验,都要比历史上的太平军要强,要更丰富,用於攻坚的重武器也更多。 拔得江宁城,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长江沿线的主要城池,杨秀清留有少量兵力驻守。赛尚阿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支援到江宁。 江宁的战事虽然才刚刚开始,不过结局已经没有什麽悬念。 「湖南方面的清军,近来可有什麽动作?」彭刚问道。 「继赛尚阿离开长沙府,去往江西,追击东王他们之後,广西巡抚周天爵也带着广西营勇去了江西,走的也是插岭关这条道。」张泽回答说道。 「也有消息说周天爵现在已经不是广西巡抚,清廷新提拔了原来的广西布政使劳崇光为广西巡抚。」 湖湘无大的战事,一些零星的小战事没什麽好说的。 比之湖南清军的军事动向,张泽觉得湖南大员的人事调动是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武汉三镇下游的江西丶安徽营勇自顾不暇,也不顶用。 武汉三镇以北多河湖,北方倒还有些勉强顶用的兵勇,不过河南丶陕甘的绿营精兵,在长沙战役之前几乎都被赛尚阿调走了,现在正在往江西萍乡集结。 武汉三镇南边又是丘陵,不适合大量用兵。 清廷若对武汉三镇用兵,最可能从湖南发兵。 张泽认为留镇湖南的清军文武大员,接下来才是北殿最主要,也是相对而言实力最强的对手,故而张泽比较留意湖南清军文武大员的人事调动。 「骆秉章高升湖广总督,湖南巡抚的位置空了出来,我原以为会由周天爵接任湖南巡抚,周天爵若能接任湖南巡抚,对我们而言,倒是一件好事,至少能把湖南这趟水给搅浑。」丘仲民不无失望地说道。 周天爵是北殿的老对手,在武宣县作战的时候,周天爵为北殿输送了不少粮秣军需,「帮助」北殿渡过了初期的难关。 丘仲民很希望周天爵这个奇葩能留在湖南当巡抚,现在看来,这个愿望要落空了。 劳崇光在桂林战役期间表现可圈可点,劳崇光被提拔为广西巡抚,顶替周天爵合情合理,是咸丰作出的比较明智的人事升迁。 周天爵出了广西之後谨慎了许多,无大功也无大过,升迁虽无望,但周天爵平调为湖南巡抚,顶骆秉章升迁留下的空缺还是合乎情理的。 周天爵离开湖南,彭刚也颇为意外。 「周天爵不担任湖南巡抚确实是咱们的一大损失。」黄秉弦笑道。 「江忠源,向荣,罗泽南近来有什麽动作?」彭刚环视众人,问道。 赛尚阿,周天爵相继离开湖南前往江西,说明咸丰是要用赛尚阿和周天爵所部清军对付太平军主力。 两广总督徐广缙又无音讯,似乎是又溜回了广东。 湖南能打的清军只剩下了江忠源的楚勇丶向荣的镇筸兵丶罗泽南的湘乡勇。 「这三支部队全部都驻扎在长沙附近,江忠源,向荣,罗泽南三人都在闷头练兵。」张泽汇报说道。 「不过近期长沙的清军军营出了好几起闹饷的事情,向荣的镇筸兵还哗变了,不少镇筸兵跑回了湘西。最後还是骆秉章出面,说服长沙府的大户,问他们借了钱粮,才得以暂时平息此事。 赛尚阿和周天爵似乎从长沙带走了不少粮饷,留在长沙的粮饷有些不太足。近期长沙府的清军没有新动作,属下觉得很可能是因为长沙的粮饷难以为继。」 长沙战役期间,十几万清军齐聚长沙,每月所需军费,至少在百万两以上,长沙清军粮饷告罄,彭刚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长沙清军闹饷哗变,也不能说明清廷财政已经破产。 毕竟清廷还没设厘卡,开徵厘金。 目下清廷财政只是紧张告急,还没走到彻底破产的那一步。 湖南清军营勇缺粮饷,除了赛尚阿丶周天爵带走了部分粮饷之外。 岳州府以下的长江水道被太平军截断,东南告急,东南地区的粮饷无法协济湖南也是重要的原因。 彭刚走到地图家悬挂的舆图前,凝视洞庭湖良久,说道:「骆秉章借长沙大户的钱粮,总归要还。再者,驻扎长沙附近的清军兵勇人数众多,长沙大户提供的那些钱粮,也只能解湖南清军兵勇粮饷的燃眉之急。 骆秉章必向邻省协饷,周边能为湖南协饷的省份,除却广东,仅存四川。若从四川协饷,清军必走长江入洞庭。 命罗大纲和陈阿九,让水师部队加强在洞庭湖的巡逻,若发现清军协饷的船队,不惜一切代价,截了湖南清军的粮饷带回来,咱们好过一个好年。」 湖南周边的省份,湖北的膏腴之地在北殿手里,江西自身难保,广西丶贵州的绿营本就要靠外省协饷。 眼下能为湖南协饷的省份只有广东和四川。 两广总督徐广缙丶广东巡抚叶名琛要为湖南协饷,北殿拦截难度较大。 不过四川,乃至北边的京师方向为湖南协饷运粮,肯定是要过洞庭,北殿还是能够想办法截住。 在参谋部听完参谋们汇总的情报,了解了近期的战局以及湖南地区清廷官场和清军营勇的动向,彭刚在西花厅接见了彭毅丶他的三个舅舅丶以及韦守山等人。 彭刚舅舅丶韦守山等人是平在山时期就追随他的老人。 他们虽然不直接参战,不过在转战各地期间,一直负责管理以军属为主的老弱妇孺营伍,稳定住了後方,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些人不仅忠诚可靠,转战各地的近两年时间里,他们也积累了一定的管理经验。 彭刚决定以这些人为班底,组建江夏县的农会。 负责为接下来分到田地的北殿军属丶江夏县农民生产资料供应丶政策宣传实施丶调解农事纠纷等工作。 只分田,不分生产资料,不可能恢复江夏县的农业生产。 彭刚总不能指望分到田地的北殿军属丶江夏县农民空手从地里种出作物来。 再者,杨秀清等人宰杀了大量从岳州府丶武昌府丶黄州府所获之水牛丶黄牛充作军粮,彭刚实际上从杨秀清他们那里得来的耕牛,只有一万一千八百馀头。 一万一千八百馀头耕牛,显然无法给每户北殿军属和江夏县农民都发上一头。 只能全村共用,至於怎麽共用耕牛,必须有专门的机构组织协调。 「江夏县半个县的草册已制定完成,可据草册为部分北殿军属和江夏县归乡农民分田地,农具。」 彭刚见主要负责管理北殿老弱妇孺营伍的人员都已经来齐了,开口说道。 「田地山塘,可根据军属的偏好,只想种地的分田。想养河鲜的,少分些田,多分些鱼塘。 以村为单位,凡分到田地的耕者,无论是北殿军属还是原来的江夏县农民,俱要加入农会。 分到各村的耕牛,由农会进行分配使用,後续提供的农具丶口粮丶种粮等物,也由农会进行发放。」 江夏清田队清丈完江夏县的田地後,还要负责对汉阳县以及武昌府丶黄州府两府境内其他县的田地清丈工作。 清田队的人数也很有限,彭刚不能指望所有的事情,全部都由这一百四十人来做。 「农会?可是行会?」萧国英凝思良久,开口问道。 提起会,萧国英首先想到是上帝会丶天地会这些以造反为己任的会。 毕竟这是萧国英在平在山的时候直接接触过的两个会。 不过转念一想,彭刚已是上帝会中人,没缘由再立造反的新会。 农会带农字,萧国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在平在山烧炭时的炭行行会,和江口圩的那些商业行会。 「不一样,农会是所有耕者俱有权入会,也唯有耕者,劳作者方能入会,会员之间互助,商议本村农事。」彭刚以萧国英等人熟悉的平在山炭行举例,问道。 「你在平在山烧炭时,平在山也有炭行,平在山的炭行都是些什麽人?可有炭工?」 「能入炭行说话的,都是山场主,炭行的掌柜。至於烧炭工,莫要说我们这样的烧炭工,就连炭头都没资格入行会说话。」萧国英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说道。 平在山的炭行行会,让这些苦哈哈连踏入门槛的机会都没有,遇到不公只能忍着,只有忍无可忍,快活不下去的地步,才会闹上一番。 「行会是谁有钱谁就能在农会说得上话。我们的农会只有自己有田种的自耕农,或者租田种的佃农,还有帮人做长工短工的雇农,只要是靠种田丶养鱼丶种果子丶种茶这些农事活路吃饭的,才能入会做农会成为会员。 那些开粮铺的丶放债的丶收租的地主,可以出钱来农会买卖东西。但是,他们没资格选农会管事,也没资格决定农会的大事。以後农会由真正在田间地头流汗的人说了算,一人一票选出来的管事才能算数。」彭刚耐心地解释说道。 江夏县的大小地主不是被杨秀清等人杀了,就是被裹挟走了。再经彭刚这次清地均分田地一洗牌,江夏县境内基本没有地主,至少中大型的地主肯定是没有了。 不过江夏县只是特例,临近的其他府县,比如汉阳府境内仍存在地主富户。 不让那些开粮铺的丶放债的丶收租的地主入会这些要求,针对的是未来在汉阳县成立的农会。 如果让这些人积累了一定资本的富户入会,自耕农,佃农,雇农竞争不过他们。农会马上就会变味,迅速蜕变为传统的行会。 「农会能将大家伙拧成一股绳,固然好。不过最头疼的还是钱的问题!」萧国伟说出了他的顾虑。 「种地最怕的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或者要买好种子丶买秧苗丶修农具的时候,手头紧,没有钱,没办法只能去求地主或者钱庄借印子钱。」 彭刚看向主管圣库的彭毅,专程让彭毅也参加这次会议,就是为了解决钱的问题:「圣库会抽出人手在各县开设一个农会信用社,就像是农民自己开的钱庄。大家伙可以把平时攒下的一点钱存进去,安全! 当大家伙需要钱买秧苗丶修农具的时候,不用再去求那些地主丶钱庄,直接找农会信用社借。农会信用社的利息会设的很低,每年只收半成的利息,用於维持农会信用社运营。」 湖北钱庄抵押借款月息是2%~5%(年息24%~60%),农民向地主借的印子钱年息通常在120%以上。 半成的年息借贷,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三哥要拿出多少银子办农会信用社?」彭毅问道。 (本章完) 第286章 均分田地山塘 第287章 均分田地山塘 「银子不必拿太多,多拿出些吊钱。」彭刚思虑一番後说道,「先拿出二十五万两银子,合七十五万两银子的吊钱。」 吊钱即铜钱,尽管从明朝中叶至今的四百馀年,中国通过贸易顺差,赚取了海量的白银。 但海外流入的白银主要集中於东南沿海通商口岸及京师财政系统。 流入的白银通过外贸商帮丶税赋渠道进入官库和富商阶层,沦为达官贵人的窖藏,基本不参与市场流通。 明清两大帝国虽皆坐拥白银帝国之名,普通民众仍不得不在铜钱的方孔中挣扎求生。 寻常百姓日常生活基本都使用铜钱,只有在交税,大宗交易的时候才会用上银子。 彭刚创办的农会信用社,服务对象主要是自耕农丶佃农丶雇农这些小门小户。 全拨付白银反而不方便。 「寻常人家多用吊钱,多拨吊钱也方便。」彭毅点点头觉得这麽安排合适,随即问及军属安家费的问题,「给军属们的安家费,是否从这百万两银钱之中支取?」 彭刚此前有和彭毅讨论过北殿人员的安家费问题。 讨论出的结果是军属每人给合三两银子的银钱,稻谷一石,粗粮两石,非军属每人给合二两银子的银钱,稻谷一石,粗粮一石。 以帮助一路追随他们北殿人员度过开荒期,在湖北安家落座。 北殿登记在册的人数近二十万,除却在役的大三万将士,剩下的十五六万人,大部分都是军属。 如果这些银钱从办农会信用社一百万两启动资金里出,恐怕就剩不下多少钱了。 「安家费从圣库出,不动农会信用社的这一百万两银钱。」彭刚对彭毅说道。 「圣库为我北殿人员发了近两年的物资,圣库在我们北殿成员中很有信誉,北殿中人都很信任圣库,一定要利用好这一优势,把农会信用社办起来,造福於民。这是《农会信用社章程》,你先看看,有无可增改完善之处。」 说着,彭刚把起草的《农会信用社章程》递给彭毅查看。 彭毅低头认真阅读彭刚起草的《农会信用社章程》: 本社为农务总会附设之信用社,专司农会金融调剂,以储粮平粜丶抵借济农为事。 本社置总司理一员丶副司理二员丶总司库一员丶副司库二员丶总司帐一员丶副司帐二员丶值年董事监理二员,各县各乡分社设总副司理丶司库丶司帐并分社值年董事监理二员。 北殿圣库岁拨圣帑银钱合白银一百万两为母银,遇荒当年免息,丰年年息五厘。 积谷储银:劝农户岁储粮一斗,可按当年市价折银,例折银一钱,发给储单。 零存整借:储满十两最高可抵借二十两,限生产用途。 萧国英等人出於好奇,凑到彭毅身边看起了《农会信用社章程》。 奈何萧国英等人泥腿子出身,虽说跟自1848年起,他们就跟在彭刚身边认了些字,学了算术。 但他们文化水平还是较为有限,彭毅手里的这份《农会信用社章程》,他们只能看个大概。 至於算术,由於经常经手钱粮,倒都掌握得不错。 萧国英和萧国伟甚至学会了拨算盘。 「别光盯着《农会信用社章程》的章程看,农会我也起草了章程。」彭刚挥挥手,示意李汝昭把《农会简明章程》发给西花厅内参会人员。 考虑到参会人员文化水平参差不齐,彭刚让李汝昭把《农会简明章程》念出来给大家听: 本会奉北王圣谕设立,定名农务总会,各府设府分会,各州县设州县分会,为阖府丶阖州县农界公益之枢纽。 本会以开识通智丶改良种植丶联合群力丶共图利源为宗旨,凡属本境业农者,皆得受本会保护劝导。 会员资格与会员分类: 会董:由本地耕者公举,禀府州县衙署核定,每万人举会董一员。 会员:自耕农丶永佃农丶雇农,无恶意不纳粮赋者,皆可入会,凡会员皆有公举之权。 观察员:非业农者,可经三十名以上正会员引介作保为观察员,观察员岁纳会费一两丶发给凭证,可购买农会生产之产品,自行售卖牟利。观察员无公举之权,不可任会董,违制者严惩不贷。 凡劣迹昭着丶拖欠钱粮丶身家不清白者丶不剪发辫者丶与清廷暗通款曲者丶辛亥年(1851年)後家中仍有女眷缠足者,虽合例不得入会,不得引介为观察员。 职掌分工: 每县设总理事一员,统辖全会,接洽官府。 总理事由会董互推,禀明知县,授予扎委。 设置协理三员,协理农会事务,分管会内诸事。 司事由总理聘任,办理文牍丶帐务丶庶务。 会董有议决会务,稽查帐目,调解争讼之权。 会务规程: 常会:每年二月丶八月集议,由地方官临会训谕。 特会:遇灾荒丶虫害丶粮价骤变等事,由总理禀辖地地方官召集。 议决:会务以会董过半数赞同为定,争议事项禀地方官裁断。 待众人看过听过两份章程,彭刚让他们有疑问,有完善章程建议的,当场提出来。 「军中多有单身未有家室者,尤其是学堂里出来的军官,多未成家,给他们分了田地,无人耕种怎麽办?」萧国英问道。 部分左军士卒,大部分左军军官目下,尤其是学堂里出来的高级军官,基本都打着光棍。 比如萧国英的儿子萧茂灵,就没有成婚,这些人目前都在军中服役,即使分给田地,也无人耕种。 「战俘营有战俘,可雇战俘,让改造过的战俘耕种。」彭刚略一思忖,说道。 战俘营还有大量的清军俘虏,仅岳州府破清军大营一战,太平军就俘虏了四千六百馀人。 秦日纲丶韦志俊嫌带清军俘虏行军太麻烦,这些俘虏都留给了北殿。 湖南的清军兵勇多为清军精锐,大部分都是青壮汉子,优质的精壮劳动力。 湖北人口稠密,彭刚只愁田地不多,不愁没有足够的劳动力种地。 「可还有其他异议?」彭刚环视众人,问道。 「农会信用社的司理丶司库丶司帐等人员皆需要能写会算,圣库倒是能够抽的出人手,不过抽调的人多了,必然会影响到圣库这边的工作。」彭毅说出了他担忧。 北殿对文化人相对友好,前来投效的中小知识分子是各殿之中最多的。 饶是如此,也架不住北殿规模大。 圣库的管理人员,包括北殿学堂里培训的丶税警营的丶广西丶湖南投奔北殿的小知识分子在内,也只是堪堪够用而已。 成立农会信用社,所要的人员不是两三个,抽调多了,难免会影响到北殿的正常工作。 前番陈兴旺从税警营带走一个连到汉口整肃汉口的商税,已经加大了圣库的工作强度。 「在广西的时候,东王不是送了二十四名苍梧女子麽?这些女子皆能写会算,还有好几个会管帐的商贾之女,给圣库办农会信用社正合适。」彭刚绞尽脑汁思索了一番,想起了杨秀清在广西原本送给他当北王妃的二十四名苍梧女子。 这些苍梧大户人家的女子本来文化底子就好,在女营的近两年时间里由彭敏教授他们算术,不少人的文化水平比三期学堂的学员还高。 彭刚正打算在分田地之时取消执行了近两年的男女别营之令。 将他们安置到农会信用社正合适。 「可她们毕竟是女子,还是有姿色的妙龄女子,让她们到农会信用社办差,合适麽?」彭毅迟疑道。 「妙龄女子还不好?有她们在农会信社当台柱子,农闲时那些大老爷们巴不得找机会往农会信用社跑,人来人往多了,还愁农会信用社办不起来?」彭刚笑道。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後,彭刚宣布散会,单独留下了萧国英谈话。 萧国英请示道:「殿下有何吩咐?」 「分田地山塘之时,清田队的那些湖南诸生和三期学员也会在,组织民众制作些锦旗,备些吃食,当面向他们致谢。」 江夏清田队办事得力,彭刚决定奖励一下清田队,满足一下清田队成员的情绪价值。 这些愿意冒险举家来投北殿的湖南诸生,家世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家乡衣食饱暖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来投彭刚有受到左宗棠丶王佺感召之故,对现状不满,想有所作为,有追求的人,亦不在少数。 彭刚需要给这些年轻的湖南诸生一些清廷给不了他们的东西,满足他们的情绪价值,将他们牢牢绑定在自己身边。 「我这便回去准备。」萧国英意会,点点头说道。 萧国英离开後,彭刚用中英双语写下一份采买军火的信件和清单。 让跑商出身的唐正才往上海走一趟,联络西洋军火贩子采买军火和机器。 清廷在长江的水营羸弱不堪战,目下从巴陵到江宁的长江水道全部都在太平军的控制之下,长江航道畅通,将沿海的军火物资输送到武汉三镇不存在阻碍,正是采买军火的良机。 1851年十一月初五。 彭刚正式发布榜文废除了执行了近两年的男女别营之令,许北殿人员以家庭为单位团聚,同居一处。 为接下来的均分田地,恢复生产作准备。 榜文一经发布,夫妻丶兄弟姐妹丶父女母子相拥而泣。 其中从广西就追随彭刚的北殿老人情绪最为激动。 湖南地区加入北殿的人员与家人分别最长也没超过一年。 广西的北殿老人,尤其是浔州府的老人,可是实打实的与异性家属分别了快两年。 彭刚也将安置在女营,交由苏三娘丶邱二嫂照顾的妹妹彭敏接回了北王府内宅。 废除男女别营令的同时,成立农务总会,农会信用社并江夏县分会丶分社的榜文相继发布。 北殿人员,乃至未入殿的江夏县农民,都对接下来的均分田地山塘充满期待。 农务总会的总理事萧国英已经放出消息,凡归乡务农的江夏县农民。 无论自耕农丶佃农丶雇农皆可按照北殿人员一半的标准,也就是每人五亩中田的标准分得田地,也有加入农会成为会员的资格。 十一月十五。 彭刚正式任命郭昆焘为江夏县知县,署理江夏县政务。 同时改房设科,抽调湖南诸生和三期学员成立江夏县的政府班子。 取消吏房,代之以民政科,综合管理县政,部分承接了原吏房人事丶文书的职能,加增户籍管理丶救济等职能。 取消户房,代之以财政科,负责本县田赋丶捐税丶会计丶出纳等财政事务。 取消礼房,代之以劝学科,专司本县教育扫盲工作。 取消工房,代之以劝业科,专司本县公共工程丶劝课农桑相关诸事。 取消兵房和刑房,代之以治安队,专司本县治安,江夏县治安队从轻伤退役的老兵丶预备役中抽调人员组建。 和清廷不同,清廷各房主官皆为本地豪强充任的胥吏。 北殿县级四科一队的主官,为彭刚亲自任命的正儿八经的官员,若考核成绩优良,有机会晋升县令。 十一月二十。 江夏县田地清丈完毕,草册已成,彭刚下令在江夏县正式执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为部分北殿成员以及仍在江夏县,愿意务农的农民均分田地山塘。 次日清晨,武昌城城东的宾阳门外。 凝在枯草尖上寒霜还未化成水珠,宾阳门附近早已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宾阳门外的空地。 烧炭工丶矿工丶佃农丶长工短工丶艇户疍民出身北殿人员穿着交领土衣翘首以盼的看向宾阳门城楼,等待着他们的领袖现身。 城楼上立着一面显眼的杏黄色北王大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苍劲有力的「太平天国北王彭」七字如刀劈斧凿。 於万众瞩目之中,彭刚走上城楼现身於北王旗下。 彭刚仍旧穿着靛蓝色圆领棉袍,和往常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为了庆祝今天这一大好日子,他特意换了件新袍子。 彭刚扶着城垛,望着城下一眼望不到头,从广西丶湖南追随他到武昌的北殿成员,不禁胸襟激荡,豪情冲天。 三年多之前,他还是广西群山中一个籍籍无名的烧炭工炭头。 如今他已是掌握数万强军的一方豪强。 「父老兄弟们!」彭刚面对一眼望不都的人群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下的骚动,带着广西口音的官话清晰传入前排北殿成员的耳中。 「赖前线将士与诸位齐心协力,武昌丶汉阳丶黄州丶岳州四府光复!我们这脚下的田土,不再姓爱新觉罗,也不再姓哪个老爷,是诸位兄弟们用命搏出来的活命衣食! 我曾向诸位许诺凡追随我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让天下人人人有田可耕,衣食饱暖,今日在此兑现昔日的承诺!」 城楼下寂静无声,北殿成员茫然的目光中透着兴奋与不可思议,他们抬头看向城头那位伟岸的身影,攥紧了冻裂的手。 他们中的多数人租田种了几辈子,田是东家的,命是东家的,欠下的印子钱更是祖祖辈辈都不清的。 拥有一片属於自己的田地,自食其力,过上饱暖日子,一直是他们不可望亦不可即的梦想。 如今终於能够有一片属於自己的田地了? 不少北殿成员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忍不住猛掐自己。 真真切切的痛感告诉他们,确实是真的。 田地,他们终於拥有了属於他们的田地。 「开箱!」 彭刚一挥手,打破沉寂。 几个穿着靛蓝色交领军衣北殿教导营的将士抬上数口樟木箱。 (本章完) 第287章 北王一言九鼎 第288章 北王一言九鼎 於万众瞩目之中,数口樟木箱子箱盖被掀开。 樟木箱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摞用麻线捆好的田契丶地契丶印子钱凭摺丶借据以及有清廷官府背书的印票。 每张契据上都盖着鲜红大印和猩红色的手印,彭刚随手抓起一把契据,向城下的群众展示。 往日这每一张都能压的一个家庭几辈子直不起腰杆,重如泰山的纸张,此刻在彭刚的手中,轻若鸿毛。 「江夏县的全部田土契书,印子钱凭摺印票在此!」彭刚的声音陡然拔高。 「北殿清田队已清丈毕全县田土!按《耕者有其地法令》,凡天下田土,天下人同耕!不分男女老幼,按人授田!」 言毕,彭刚将手中契据抛向空中,旋即从黄大彪手中接过提前准备好的火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摆上城垛的数口樟木箱内契据一一点燃。 「这些是往日江夏县土豪劣绅勾结满清鞑虏,吸吮百姓膏血的凭据!今日尽数焚毁,不再作数!」彭刚的声音穿透火焰的噼啪声,斩钉截铁。 「旧契已焚!凡今日领田地者,皆由北殿颁发新照!田随人走,永为世业!永有田土耕用之权!」 烈焰腾空而起,无情地吞噬着纸张,红印在火舌中扭曲丶焦黑丶化为飞灰。 热浪扑面,烤得彭刚和随行卫兵的脸颊发烫,却没人後退一步。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几团跃动的火焰。 「北王万岁!」 「耕者有其地!万岁!」 伴着火焰的热浪,城下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声浪。 声浪如山崩海啸,冲散了冬日的阴霾,直上云霄。 连城门附近那几株在太平军攻打武昌城前,被大火被熏烤至焦黑的老槐树枝桠都在震颤。 不远处长江的滚滚波涛仿佛也在这惊天动地的呐喊中汹涌澎湃。 待民众们高呼了几分钟万岁,彭刚压了压手,止住声浪,带头高喊:「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 起初,只有前排听得见彭刚喊话的民众跟随者彭刚一起喊。 很快,这股冲天的声浪如同水面荡起的涟漪一般,缓缓扩散至整片人潮。 几乎所有人都在循环呼喊这朗朗上口的十二个字。 这正是彭刚想要的效果。 他要将驱逐鞑虏就能恢复中华,恢复中华之後,就能分到田土的道理,烙印进每个人心间。 在民众面前露了脸,喊完口号,彭刚下令鸣放礼炮爆竹,宣布正式开始分田。 早就准备就绪的江夏清田队成员丶北殿各营伍的成员丶负责维持均分田地秩序的北殿将士三队人。 一队拿着草册丶白册,一队拿着花名册,一队拿着崭新丶刨得十分光滑的木牌和笔墨。 三队人迅速散入人群中,以家庭为单位,挨家挨户地按照《均分田地山塘准则》上的标准,为北殿成员,以及完成登记造册的江夏县本地农民均分田地。 最先开始分的田地是武昌城城郊的田地,武昌城郊的地多以上田为主,其中不乏经济价值极高的菜地。 武昌城乃大城,对菜蔬需求极大,武昌城附近经济价值最高的田地不是水田,而是菜田。 按照《均分田地山塘准则》的标准,寻常的一亩城郊菜地,抵得上三亩上则一等水田。 这些田地主要分给立有大功的北殿将士及其眷属。 江夏清田队三组图正刘典展开册页,用带着湖南口音的官话朗声念道:「梁大河家,五口人,授南苑村上则菜地两亩四分,上则一等水田九亩二分,上则二等水田六亩八分,上则三等水田五亩六分. 李黄氏家,四口人,授南苑村中则菜地两亩一分,上则一等水田七亩四分,上则二等水田三亩七分……」 念完名字,刘典旋即填写田牌,带着名单上的家庭到地头上插田牌。 如数家珍般地为分到田地的家庭指名四至,耐心告知从哪里到哪里是他们的田地。 「我们家的田!我们家的田啊!」梁大河死死攥着那块还带着木香的田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梁大河」三个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 「儿啊!你安心在前线打仗,咱们家分到田啦!还是上好的菜地水田!咱们一家老小往後生计有着落啦!」 分得这麽多田地,还都是好地,这是他们在广西武宣全家都给人打短工,成日食不果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毕竟在广西,丰年过年吃上几顿饱饭都弥足奢侈。 梁大河是北殿占据武宣县城期间,在县衙前的粥棚领粥喝时,觉得北殿很像说书人口中的义师,和过往造反的天地会大不相同,举家加入北殿的。 他的两个儿子现在全都在北殿服役,驻防於岳州前线。 最初梁大河只是抱着混口吃的想法,在乱世中能苟活一天是一天。 彭刚在广西之时向他们许诺日後打下一片根据地,就给他们分田。 彭刚的话,梁大河是相信的,北王一言九鼎,向来说话算话,从未对他们食言过。 可他总觉得这一天可能很遥远,毕竟自古造反成者少,败者多,梁大河总觉得自己等不到这一天。 不想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他们一家人是如此的幸运,全都安然无恙地跟随彭刚从平在山出发,一路转战来到了武昌。 李黄氏则抱着那块写有自己和儿子名字的田牌,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木牌紧紧贴在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田牌的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苍穹,泪如雨下,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喊:「当家的!你看见了吗!北王殿下给咱们家分田啦,狗儿有田了!有田了啊——!」 比起梁大河一家,李黄氏一家就没那麽幸运了。 李黄氏一家是平在山时期就已经追随彭刚的老人。 彼时贵县天地会闹的很凶,张嘉祥在贵县攻城掠墟,杀了不少人,连丘家都未能幸免。 在莲花山烧炭的李黄氏一家听说平在山的彭团董招烧炭工,遂举家渡过黔江,来投彭刚。 她的丈夫在东乡会战期间,和向荣所部的楚军对战之时,冲在最前头,用长枪刺死了三名镇筸兵,还夺了门劈山炮。 不幸的是在追击楚军丶镇筸兵途中,她丈夫中了清军的炮,身负重伤,没能扛过去,留下他们孤儿寡母。 均分田地之时,李黄氏还担心自己家里没有男人,分田地时殿里会偏心。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馀的。 殿里不仅没有偏心,还对他们家很照顾,他们家入了首批分田的名单,还直接被分配在了武昌城郊的南苑村。 李黄氏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语重心长的对狗儿说道:「狗儿啊,一定要记着北王殿下的恩情,没有北王,咱们一家子怕是早就饿死在浔州府了。 过些年头,等你长到了十六岁,也像你爹一样,给北王当圣兵,打江山。」 狗儿咬着嘴唇,坚定地点了点头。 南苑村分田地毕,旧时北殿的管营,现在南苑村的农会理事莫延望来到李黄氏一家的居所,寻李黄氏。 说是居所,其实不过是从殿里领来的一顶帐篷,作为临时住所。 倒不是说殿里舍不得分武昌城城郊的宅院。 清廷的湖北巡抚常大淳在太平军攻打武昌城之前,一把火把武昌外城民居烧得乾乾净净。 北殿主力移驻武昌的这些日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清理武昌城外的废墟,清理到现在,也才堪堪清理完毕。 南苑村的房屋,十不存一二,较为完好的几处宅院又要留作公用,压根无宅院可分。 「狗儿他娘,前些日子交代你做的锦旗做好了麽?」莫延望对李黄氏说道。 「诶!」李黄氏忙应了声,说话间,李黄氏已经拿出一面绣好字的锦旗,交由莫延望过目。 「做好啦,农会专门交代的事情,岂敢怠慢,都是照着纸上的字绣的,莫理事请过目。」 贵县的九亩四分薄田,四亩二分油茶林还在自家手里头,莫家未破落之时,莫延望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 他接过锦旗,细细查看了一番锦旗上所绣之字。 奉北王诰谕,赐万民圣田。 承北王圣心,解百姓倒悬。 感北王六千岁天恩,暨清田队劳苦。 江夏县南苑村新获圣田之农户,恭颂。 「不错,不错,狗儿他娘的女红果然一绝,难怪在女营之时做得军袍抢手,能攒下那麽多工分卡。」莫延望赞道。 「工分卡可还能换粮?」提到工分卡的事情,李黄氏忍不住问道。 「圣库刚刚发下布告,工分卡不仅能换粮,还能换钱。过些时日,农会信用社办起来了,可以到江夏县的分社直接换。」莫延望提醒说道。 「可得好生保管好了,那可都是银钱,不是纸。」 「多谢莫理事提醒。」李黄氏谢过莫延望。 「你们的家情况我知道,往後有何难处,只管来农会说,北王有令,农会要对烈士的遗孀遗孤多加照顾。」莫延望说道。 「你们母子带上锦旗,随我来,咱们南苑村的田地已经分完了。刘图正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去下一个村分田地,去晚了,锦旗就送不上了。」 言毕,莫延望带着李黄氏母子,组织本村民众,带着锦旗,挎上两篮子鸡蛋,提了八九尾鲜活的青鱼丶鲢鱼来到清田队的住所。 忙活了一整天,累得手酸腿软的刘典等几位清田队三组队员正埋锅造饭,准备草草对付一顿,明天接着去下一个村子分田。 突然看到大几百号民众涌来,刘典等人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地以为是分田地不均,村民不满有意见,要来闹事。 清田是肥差,也是危差,尤其是在民风剽悍的地方。 刘典的家乡宁乡就是这样的地方,过往参与宁乡县的大丈小丈,清田过程中刘典没少让村民堵在村子里。 直到看清楚村民们是带黄字红布的锦旗来的,锦旗上还绣有奉北王诰谕. 秉公清丈,圣恩均沾。清丈无私,圣田有证 辛劳为民,功在田亩。踏露履霜,恩泽江夏等字样时。 刘典等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来感谢他们的,不是来闹事。 「几位……几位清田队的小大人!」莫延望带头向刘典等人深深一躬,「我们……我们这些泥腿子,说不出什麽漂亮话!」 当前北殿治下到处缺官,这些清田队的後生仔都是文化人,还有不少是生员,只要不犯错,往後多半是要做官的,莫延望思来想去,觉得姑且还是称呼这些後生仔小大人比较合适。 说话间,莫延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蜿蜒而下:「江夏清田队量地的步弓,是正的!你们打算盘拿笔的手,是乾净的!你们给我们钉下的田界桩子,是准的。大家伙就是想来感谢感谢几位小大人。」 李黄氏拉着狗儿朝刘典等人深深一躬:「就为这个『公道』二字!我们……我们特地来向清田队的小大人们道声谢,几位小大人……你们辛苦了!」 话音未落,身後黑压压一片刚刚拥有了土地的南苑村乡民,齐刷刷地,如同被风吹倒的稻穗,向着刘典等人深深地鞠下躬去。 虽说向江夏清田队表谢,是彭刚让农会理事们安排的。 但分到田地山塘的乡民对江夏清田队队员们的谢意也是真的。 如果不是江夏清田队连日奔波清丈田地造册,提前完成了彭刚交代给他们的清田任务,南苑村新旧乡民也不可能这麽快分到田地,赶上来年的春耕。 刘典等人呆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以往在新宁清田,本县乡民们不趁着保护他们的衙役不在,朝他们吐唾沫,丢石粪,戳他们脊梁骨骂他祖宗十八代就烧高香了。 清田多次,受到如此热烈丶沉重的谢意,刘典等人还是头一回。 或许这便是为谁而清田地的区别。 刘典等人激动的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南苑村乡民们质朴的热情。 一来是没这方面的经验,二来也不知道南苑村乡民们真心实意送到手边的礼物当不当收。 锦旗肯定是能收的,至於鸡蛋丶鲜鱼丶菜蔬这些吃食,刘典等人不是很敢收,担心因此事授人以柄,影响到日後的仕途。 再者,他们这些湖南诸生的眷属,也如愿分到了武昌城内的房子。参照军属的标准,每家得授予武昌城的菜地良田,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他们家人的生计都有了着落,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不比在湖南时差。 不少本来在湖南生活较为困顿的几个穷酸书生,这次分田之後,生活水平较之在湖南桑梓地,甚至还有了提升。 刘典下意识地看向那十几个一直负责保障他们安全北殿圣兵,向他们求主。 为首的组长朝刘典等人点了点头:「乡亲们的盛情难却,刘图正,你就带头手下吧,此事我会如实向殿下汇报。」 「既是如此,王组长丶莫理事,晚上我们就一起享用这些吃食。」刘典接过李黄氏手中的锦旗,其他几个清田队成员也收下了南苑村乡民送的吃食。 莫延望嘱咐几个善庖厨的妇人下厨烹饪带来的吃食,招待刘典等人以及负责保障刘典等人安全,也为清田分地出过力的税警营将士。 (本章完) 第288章 一语投合,倾身与交 第289章 一语投合,倾身与交 江夏县清田分地之事步入正轨,得以忙里偷闲的左宗棠携随行的家人提着一只十几斤重的野鳖和一桶肥鳜鱼登门探视被禁足於武昌城南大朝街的刘蓉等人。 刘蓉和他的兄弟刘蕃,并一众被俘的湘乡县诸生,被共同安置在城南大朝街一处原属於本地胡姓富商的宅院内,集中看管。 由於彭刚对刘蓉很重视,此地戒备森严,院里院外皆有北殿卫兵把守,寻常人没有许可不得靠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饶是左宗棠来访,把门的卫兵认识左宗棠,卫兵还是问明左宗棠的来意後这才放行,允许左宗棠入院。 左宗棠进入院子,绕过照壁,只见刘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面咕噜噜地瞅着旱菸,一面入迷地翻阅着石桌上的书,丝毫未察觉左宗棠来访。 左宗棠轻手轻脚地凑到刘蓉身边,发现刘蓉看的不是什麽书,而是武昌刻书处新近刻印的新版《常用字字典》。 《常用字字典》几经增改出版,比起早期版本的《常用字字典》,质量已经高了很多。 《常用字字典》是彭刚带着他那几个文化水平不是很高的学生在红莲村编订的,难免有疏漏,质量不是很高,而且都是手抄本。 占据武汉三镇之後,北殿的物质条件和人力条件得到了大幅改善,无论是制造的武器还是出版的图书,较之早期,皆更为优良。 最新版本的《常用字字典》是彭刚的老师,广西贵县进士刘炳文带着他的学生在原有版本的基础上编纂而成的。 所有字典都是由武昌或者汉阳的刻书处刻印出版,印制精良,已经算得上是一本精良的字典。 不过想要学会用这本《常用字字典》必须先学会拼音。 眼下北殿尚未铺开推广,掌握拼音的人较少,故而这本字典尚未掀起什麽波澜。 只有左宗棠这种已经掌握了拼音的知识分子,觉得这本字典好用。 刘蓉的右手边还有一摞书,多为彭刚编订的教材和地理着述。 左宗棠知道这些东西既是彭刚送来给刘蓉解闷的,也是彭刚有意把刘蓉往学堂讲师方面栽培。 「孟容好生自在逍遥。」左宗棠在刘蓉耳畔冷不丁说了句话,惊得刘蓉一个激灵。 刘蓉别过头,发现来者是左宗棠,抚着胸口说道:「原来是季高,吓杀我也。」 「孟容是上过战场,听过铳炮声的人,难道还禁不住左某这麽轻轻一吓?」左宗棠揶揄道。 「你这一吓可不轻,季高是专程来取笑刘某的?」刘蓉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说道。 「我又不是仲岳(罗泽南),兵事非我所长。我这本子就上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战场,结果还被短毛给抓了活口,我这运气还是不如仲岳好啊,仲岳得以从短毛手里脱身,我却身陷至武昌。」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被短毛抓了活口,也不见得是什麽祸事。仲岳躲过了一时,往後仲岳和岷樵怕是要倒大霉喽。」左宗棠大大方方地说道,同时也为罗泽南和江忠源感到惋惜。 「孟容此话过谦了,整肃吏治也是战场,当初整个湖南,谁人不知是你整肃了湘乡县吏治,知县朱孙贻只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左宗棠觉得,罗泽南在湘乡县逃过一劫并不是什麽好事。 他承认罗泽南丶江忠源都有练勇的本事,皆精於兵事。 不过练兵需要时间和钱财。 江忠源获得了新宁全县之力的支持,剿湘南天地会悍匪李沅发,入桂作战追随乌兰泰期间得了不少钱财,太平军进入湖南之际,楚勇所经州府,各地大户多多少少都捐了些钱粮给楚勇。 饶是如此,楚勇自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青莲教瑶民头目雷再浩成军至今已近五年。 江忠源以战代练,也不过将楚勇原本五百人的规模扩充到四千上下,练就四千悍卒。 罗泽南没有五年时间,也难有江忠源那样拿实力较弱的雷再浩丶李沅发等实力较弱的敌人练手的好机会。 湘乡勇刚成立就要面对北殿这等强敌。 并且湘乡勇在湘乡县一战已经实力大损,罗泽南麾下最善练勇的王錱都被彭刚擒获。 罗泽南所要面对的情况,要比江忠源成立楚勇之初要艰难得多。 没有实力雄厚的靠山和金主,罗泽南很难成事。 即使有,恐怕彭刚也不会给罗泽南崛起的机会。 再者,左宗棠也不认为杨秀清等人在占据江宁之後会消停。 杨秀清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志在天下,定鼎江南之後,太平军不会收敛兵锋,定会发兵征伐天下,寻求一统江山。 届时清廷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能够投入到湖南的资源有限。 作为团练头目的罗泽南,恐怕分不到多少清廷投向湖南的资源。 刘蓉无意深入这个话题,探头瞥了一眼左宗棠随从手中的野鳖,指着野鳖说道:「湖北的鳖比湖南的鳖更野,更凶。」 「湖北的河货更凶,可湖南的人却更赋性悍直,更倔,湖南父老,常说我左宗棠是左驴子,你刘蓉比起我左宗棠也不遑多让。」左宗棠说道。 「非是我倔直,实乃粤西教匪非正主。」刘蓉坦言道,「自古未有用洋教而成事者。」 「粤西教匪这个说法已经是老黄历了。」左宗棠撩袍落座,说道。 「清廷的官文已经改叫粤西发匪,长毛非正主,短毛乃正主,北王不信教也不用教。」 北殿截过几次清廷的驿卒,缴获过清廷的官方文书。 这些清廷官方文书,身为北殿首席幕僚,唯二两个丞相之一的左宗棠都看过。 许是清廷已经察觉出了些的端倪,知道北殿不信教。 清廷官方文书中,不再以粤西教匪称呼太平军全军,代之以粤西发匪。 毕竟无论是彭刚还是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都在头发上做文章。 而且发型在清廷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很严肃,涉及生死的政治问题,发匪一词,倒也贴切。 「季高有经天纬地之才,缘何愿意从贼.北王。」刘蓉偏头看向左宗棠,问道。 「一语投合,倾身与交。」左宗棠直接明了地回答了刘蓉的问题。 「这倒是你的性子。」刘蓉吸了一口旱菸,微微点头说道。 左宗棠和林则徐只是湘江夜话一夜之交,林则徐的死讯传到湘阴,左宗棠痛哭数日,遥向广西方向祭奠林则徐,长沙府人尽皆知。 左宗棠这人就这样,对话不投机的人无论什麽身份,都敢冷脸相待,毫不遮掩,若是投机,一辈子倾身与交。 「你胞弟和你的那些学生伤势如何?」左宗棠关切地询问道。 「季霞(刘蕃)眼睛没保住,鬼门关走了一遭,命算是保住了,就是身体尚虚,不能常走动。 璞山(王錱)手没保住,不过他身子骨硬朗,已经无碍了,就是丢了只手,成日闷闷不乐,常拿石锁撒气。 其他人伤势本就不重,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刘蓉侧手将旱菸管的烟锅往石凳上磕了磕,磕掉烟锅里的菸灰,旋即取下菸袋,一面往烟锅里填菸丝,一面说道。 「劳烦季高代我向北王带句话,代我谢过北王,北王救命之恩,我刘蓉铭记於心。」 刘蓉和三弟刘蕃一起长大,刘家诸兄弟中,刘蓉与刘蕃最为投合,关系最好,感情最深。 尽管刘蓉对太平军有偏见,不认可太平军。 但彭刚让人寻访名医,舍得用好药,保全了刘蕃的性命,这个人情,刘蓉记下了。 至於要不要还,此时此刻,刘蓉内心十分纠结。 (本章完) 第289章 老实的江夏旧绅 第290章 老实的江夏旧绅 「记於心,感於怀,而不践之於行。非君子之风。」左宗棠叹息一声,微微摇头说道。 「季高今日是专程来的说客的?」刘蓉颦着眉头。 「应北王之命,来当说客只是其一。」左宗棠也不遮掩回避,坦然说道。 「孟容有大才,你的弟弟和那些学生也不是凡俗之辈,我不愿看到明珠蒙尘。 你们协助刘蓉和朱孙贻办湘乡县团练,无非是想在这乱世之中做出一番事业,你,还有你的弟弟,王錱他们就甘心草草了此残生?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我此番专程登门拜访孟容,邀孟容出山,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刘蓉不解道。 左宗棠应北王之命而来,不希望他刘蓉和那些湘乡县生员们庸碌此生,这些缘由刘蓉都明白,也相信。 只是为了他左宗棠自己这一条,刘蓉不甚明白。 「北王在清丈均分治下田地,需要大量干练的吏员。正在筹备成立行政学堂,他知你是干练能吏,精於政务,整肃过湘乡县的吏治,他想延请孟容你出山,担任政务学堂的讲师,主持政务学堂。」说到这里,左宗棠顿了顿,继续说道。 「江夏县清田队人员,虽然有些是北王自己的学生和王老先生的学生,但多数都是我的学生。我的这些门生,早晚是要授官的。 一家一系独大,素为上位者所忌。孟容若愿出山主持行政学堂,行政学堂里的那些学生,既是北王的门生,也是孟容你的门生。 将来北殿的官不全是我的门生,北王也更能放心大胆的用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我此番前来既奉上命,也为老友,更为自己。」 「季高考虑的倒长远。」刘蓉若有所思,缓缓放下手中的烟管,说道。 「北王在江夏县清丈均分田地山塘一事,我有所耳闻。只是我听说,北王现在只给北殿之人分田地山塘,可有此事?」 「北王也给江夏县的业农之民按人头发给田地山塘。」左宗棠回答说道。 「不过江夏县之民多为他殿编入馆中带走。残留丶侥幸逃回江夏县的业农之民无多,故而声量小,坊间只传北王为北殿中人均分田地山塘,不传北王也为江夏县业农之民发给田地山塘。 江夏县之後,下一个要清田分田的县便是汉阳县。武汉三镇的战事中,汉阳得以一日速克,汉阳县损失的丁口不多,汉阳县正式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之後,就没人嚼北王只为北殿中人分发田地钱粮的舌根子了。」 「下一个清分田地的县选在汉阳?北王倒是好魄力。」刘蓉微微一怔,说道。 「莫说汉阳县,汉阳府损失的丁口都不多,汉阳又地近武昌。汉阳若清分田地,武汉三镇难免要震荡。」 刘蓉被俘後一直随北殿,北殿曾在汉阳丶汉口驻扎三月有馀。 这三个多月时间里,刘蓉也被安置在了汉阳城,汉阳城的情况,刘蓉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北殿虽然驻防汉阳府期间公审抄掠了汉阳府内的大地主大富户,但汉阳府境内的中小地主富户尚存。 清分田地就是动这些人的命根子,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必将反扑。 「若不清分汉阳县的田土,汉阳县业农之民如何能为北王所用?」左宗棠说道。 「乱世用重典,眼下战事不紧,正是梳理内政的良机。若束手束脚,贪图安逸,偏安武汉三镇,日後战事紧急,再想清分汉阳县乃至汉阳府的田土,只会难上加难。」 刘蓉来了兴致,沉吟良久,开口说道:「季高若无公务在身,今日你我二人可否小酌一番?」 「求之不得。」左宗棠欣然应允。 随着江夏县清分田地工作的深入,梁子湖西畔的东湖镇也开始了清分田地。 安庆战役期间,有三百馀名东湖镇人冒着杀头的风险脱离东殿,历经艰难险阻,逃回江夏东湖桑梓地。 原东湖镇富户的周汝诚丶周济鸿丶周济深父子便是其中之一。 历经战乱,半年前还是人丁繁茂,有着二十几口人的周家,而今仅剩下了他们父子三人。 原本的周家六兄弟,也变成了周家两兄弟。 其馀的几个兄弟,不是死於战火,便是不知所踪,渺无音讯。 至於女眷麽,因太平天国除了北殿之外,其他殿行的是男女馆制度。 周家的女眷多在东殿女馆之中,没能一同逃离东殿,回到江夏县,目下生死未卜。 周家老二周济鸿来到驻防东湖镇圣兵开设的粥棚领了一袋红薯,顺道向粥棚的圣兵打听北殿对江夏县业农之民具体政策。 负责东湖镇粥棚的组长是湖南永州府人,举家加入北殿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他们家前几天刚刚在白沙洲附近分到了三十几亩上好的沙洲地,心情极好,耐心地周济鸿解释了对江夏县本地务农者的政策。 周济鸿牢记於心,谢过粥棚的那名圣兵组长,临别时,这名圣兵组长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喊住他,塞给他一个装了书的褡裢,并嘱咐了一番,让他回去好生读这些书。 回到院墙倾颓丶房屋坍塌,仅存两间偏房尚能勉强居住的周家宅院内。 回去的路上,周济鸿撞见了原来的打短工的同乡吴得柱。 吴得柱拉住他眉飞色舞地向他炫耀他们吴家分的就是原来周家的好地。 周济鸿又急又怒,举拳欲打。 当吴得柱说出他大儿子已经加入北殿,当了圣兵,周济鸿无可奈何地把刚刚举起的手收了回来。 步入院内,其父周汝诚和五弟周济深正在弯腰拾掇着一片狼藉的院子。 数月的奔波劳累,周汝诚早已瘦到脱相,连发辫都变得斑白。 想到从安庆逃到黄梅县的一路上,父亲将或是乞讨,或是偷来的食物让给他们兄弟二人,自己时常饿着肚子,周济鸿鼻子不由得一酸。 背着褡裢的周济鸿向周汝诚走去:「爹爹,我回来了。」 「让你打听的事情,你都打听到了?」周汝诚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 「打听到了,咱们江夏县原来的业农之民,也按丁口分田地,每人分五亩中田,咱们家有三口人,能分到十五亩中田。」周济鸿愤愤不平道。 「咱们家隔壁原来农忙时常给咱们家打短工的吴得柱一家子,原来分地没有,分到了足足二十五亩田! 他们家分的田,都是咱们周家的田!刚才在路上撞见他,别提多嘚瑟了,还说他已经让大儿子报名参军当了圣兵,说他们家现在也是北殿的人了。」 周家原来有两顷半的田,五口鱼塘,在东湖镇还有间鱼铺,虽说和省垣武昌的大富大贵之家没法比,可也是殷实之家,衣食无忧。 看到原来自家的短工分的田比他们家多,还他娘的分的是他们家的田,周济鸿心里很不是滋味,气呼呼地补充说道。 「这田也不是那麽好拿的,要剪了辫子才能拿田。爹爹,不然咱们跑吧,不受这鸟气!」 周济鸿话音刚落,周汝诚便甩了他一个耳刮子:「跑?!咱们现在除了这座宅子,分文不剩,口粮都是靠北殿接济,往哪里跑,又能去哪里?」 他们周家现在唯一的家当只剩脚下的这座宅院,连他们的吃的口粮,都要去北殿在东湖镇开设的粥棚领。 周家的田被分了出去,周汝诚心里又何尝没有情绪。 毕竟这是他们周家祖辈数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 换做是半年前,突然有造反武装把他们周家的家业分给泥腿子,周汝诚肯定不同意,会想方设法抗争。 但这半年多来,周家突遭厄难,周汝诚又遭遇了许多事情,遇事冷静了许多。 从坐拥两顷半的田产的殷实之家,到只能分得十五亩中田,落差固然很大,难以接受。 不过在东殿男馆中待了数月,侥幸逃回江夏县的周汝诚,只求一个安稳,希望两个儿子能够在这乱世活下来。 「我就是气不过!」周济鸿捂着被打得通红的左脸说道。 「爹爹,不然我也报名当圣兵吧,多少能给家里省点口粮,也能为家里挣个身份,不致被人欺负。」周济深想了想,说道。 「铳炮刀枪无眼,不许去!都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周汝诚厉声呵斥道,制止了周济深的这个念头,旋即偏头看向老二周济鸿,问道。 「布告上写的明年免纳粮,少要田可换些山塘,此事你可问过圣兵了?」 「问过了,确有此事。」周济鸿回答说道。 (本章完) 第290章 不老实的汉阳士绅 第291章 不老实的汉阳士绅 周汝诚来回踱步,思忖良久,说道:「咱们周家以养鱼贩鱼起家,为父养鱼的手艺也没落下,咱们家少要些田,多换些鱼塘。」 「听凭爹爹做主。」周家兄弟异口同声道。 周家向来是周汝诚做主,以往周家的日子能过得红红火火,也是靠周汝诚里外操持,他们对周汝诚的决定没有异议。 台湾小説网→?????.??? 当然,两兄弟也清楚他们老爹的秉性,周汝诚向来强势,有异议他们也说不过周汝诚。 「你褡裢里装的是什麽?粥棚发的吃食?」周汝诚的目光落在周济鸿鼓囊囊的褡裢上,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满怀期待地问道。 「不是吃食。」周济鸿打开褡裢,露出褡裢的几本书。 「粥棚发粥发粮的圣兵知道我们家读过书,发了这些书给我,让我们家闲时好生读书,说什麽明年北王开科考试,会考这些书里头的内容。」 听到科考二字,周汝诚不禁眼前一亮。 他们周家家境有起色後,累世参加科举。 但江夏县科考竞争十分激烈,考了几代人,也只他爷爷中了个生员。 到了他儿子这一代,只有周济深中了童生,周济鸿则是花钱捐了个监生。 周汝诚信手拿起几本书略略翻了翻,看了几眼。 都是些关於舆地丶算学丶以及他不懂,带豆芽菜文字的书籍,书中也没有关於天父天兄的词句。 「先吃饭吧。」 周汝诚让周济鸿暂时先把书收起来,随即收拾了些散落在院子里的废木料来到没有铁锅的砖灶前生火。 周济鸿把书放回房间後,拿出从镇里粥棚领到的六个拳头大小的红薯,放进灶膛烤了起来。 待红薯烤得差不多了,周家父子一人拿着一根比筷子略粗的木棍往红薯里一扎,将红薯从滚烫的灶膛里取了出来。 趁着凉红薯的功夫,周汝诚神采奕奕地向两个儿子讲述周家祖宗发家的往事。 周家祖宗的事迹在周家世代相传,每个周家家主都将祖宗的事迹挂在耳边。 周济鸿丶周济深以前没少听周汝诚说祖宗发家的经历,早听得他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这回周济鸿丶周济深两兄弟听得格外认真,丝毫没有像往日一般,父亲一说起这些就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因为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已一去难返了,不得不像他们祖宗那般,为生计而劳作奔波。 翌日清晨,周汝诚带着两个儿子,去见江夏清田队,向负责分田的图正表明他们家只要六亩中则水田,剩下的田额,全部都换成鱼塘。 负责东湖镇均分田地的是江夏清队二组图正王旭焘。 面对周汝诚提出的要求,王旭焘颇为意外,好奇地问道:「别家巴不得多要田,少要山塘芦地,你们家是头一家少要田,多要鱼塘的。」 王旭焘一旁的弓手陶振永提醒道:「养鱼可没种地安稳,没个三年打底,难见收益,你可想好了?一旦登籍造册,不能反悔。」 「禀上官,草民想好了,绝不反悔,草民家祖上就是养鱼卖鱼的,圣朝雅政,给小民发田地,往後大家伙的日子肯定过得红红火火,大夥日子红火了,就能吃上荤腥,届时草民的鱼正好长成,只怕是没出东湖镇,就被人买光了。」周汝诚忙不迭说道。 「你说话倒是中听。」 王旭焘埋首翻阅着册子,同几个本组的组员交头接耳,计议了一番,计议毕,达成一致意见,王旭焘指着半里外的一处鱼塘对周汝诚说道。 「田螺坑附近有口好塘,大小正合适,只可惜鱼塘附近没有中则田,只有上则田,为便你们劳作,分你们家六亩二等上则水田,你可同意?」 周汝诚是本地人,清楚田螺坑附近田地的情况。 田螺坑附近的上等水田只要精心耕作,寻常年景产量都是两石半打底,而且能稻麦轮作,一年收两次粮。 只要他们父子三人手脚勤快,打理好这六亩上等水田,温饱肯定是没问题的。 再者,少打理些田,他也能腾出更多的精力在鱼塘上。等熬到鱼塘出鱼了,他们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周汝诚坚定地点点头,说道:「感谢上官照顾,草民同意。」 「既是如此,随我去插田插塘。」王旭焘合上册子,带着周汝诚插田插塘去了。 前去插田插塘的路上,周汝诚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布告上说,分了田地後,江夏县业农之民,头年每人可领二石粗粮和种粮,给合二两银钱的安家费,农具也免费发。这些东西何时领,又是到何处去领?」 周汝诚现在除了一套倾颓的宅子外一无所有,很关心布告上北殿承诺给江夏县业农之民发放的钱粮农具会不会发,什麽时候发。 「这些事情不归我们清田队管,农具和粮由你们东湖镇的农会发,安家费由农会信用社发,口粮若不够,可到农会开凭证,到农会信用社借粮,借粮一石年息半斗。具体什麽时候发,农会会有布告,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应当识字,平时留意着些。」王旭焘耐心地解答了周汝诚的问题。 「多谢上官指点。」周汝诚将王旭焘说的话牢牢记在心上。 插了田塘,指明四至,王旭焘从随身的棉布挎包里取出一张鱼苗票递给周汝诚,说道:「鱼塘主可凭鱼苗票领鱼苗,这票你好生收好,等鱼苗送到了,农会那边会带你去领鱼苗。」 周汝诚攥着鱼苗票,连连向王旭焘致谢。 清田队的人如此好说话,耐心解答他们周汝诚的问题,工作又如此细致,连鱼苗的问题都替他们考虑好了。还承诺发口粮和种粮,藉口粮的粮息也很低。 凡此种种,说明北殿是要江夏县长久立足的。 若後续这些善政都能落实到位,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周家父子都收敛起了闹事逃乡的心思,决定先试着把日子过下去。 江夏县幸存下来的乡绅富户孤掌难鸣,表现得比较老实。 与江夏县一江之隔的汉阳县的幸存乡绅富户的可就没那麽老实了。 江夏县行耕者有其地之策,又是均分田地,又是办农会的消息如烈火燎原一般,传到江对岸的汉阳县。 汉阳县不安分的乡绅聚集於蔡甸,商议对策。 蔡甸原名蔡店,为汉江下游的一个渡口,因有蔡姓人家来此开店成集,故名蔡店。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汉阳府县官员认为这里离汉阳城很近,属城郭之郊。郊外之地应称甸,故将蔡店之「店」更为「甸」,意指蔡甸乃汉阳的畿甸之地。 不过这些已经是宋时的老黄历了,眼下蔡甸,乃至整个汉阳县最有影响力的家族为王家,话事人为汉阳生员王树坤。 其实蔡甸的王家在半年之前只不过是汉阳县的二流家族。 但在北殿驻扎汉阳县三个多月里,汉阳县的一流乡绅富户基本上都被公审铲除乾净了。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汉阳无大绅,树坤打头阵。 王树坤由此被部分惊慌失措,坐立难安的汉阳县中小乡绅推举为他们的话事人。 北殿初次入汉阳,严惩汉阳府大乡绅,大乡绅除了提前出逃的两家,几无幸免。 至於中小乡绅,只要老老实实奉上一半家财,非劣迹昭着者,只是被敲打了一番。 几个月前,北殿惩处汉阳府大乡绅的时候。 王树坤还抱有幸灾乐祸的侥幸的心理。 觉得一直压制他们的汉阳县高门大户被铲除,对他们这些中门中户而言,也不全是坏事。 他们王家可以顺势取代原来汉阳县的一流乡绅富户的生态位,顺势上位。 为此,王树坤不惜将族里的几个旁支子弟送到北殿,想要入北殿,当圣官圣兵。 气人的是北殿宁可到偏远的乡村徵募新人新兵,宁可吸纳从荆州带来的难民,也不愿要他们这些汉阳本地乡绅的子弟。 如今王树坤算是想明白了北殿为什麽不要他们汉阳县本地的乡绅子。 王氏祠堂的梁柱间投下鬼魅般的影子,十二张檀木椅围着裂了缝的供桌,汉阳县幸存的乡绅们齐聚一堂。 默不作声的王树坤只是用它枯瘦的手指碾着菸丝。 「江夏县的地契全被彭刚那厮在宾阳门城楼上给烧了,彭刚这挨千刀,本以为只是做做样子,邀买人心,哪成想这厮真给泥腿子分田。 不仅从广西丶湖南来的那帮外地臭泥腿子分了,江夏县本地的泥腿子也分!」 从拖路口赶来的胡藻岩最沉不住气,猛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当乱响,率先开口说道。 「我在江夏县白沙洲的三百亩沙洲地全填了那帮泥腿子的肚子,他娘的!那可是能种金子的膏腴地啊!这麽好的地分给那些泥腿子,简直是造孽啊!」 虽说《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凌冽寒风还没真正吹到汉阳县。 可江夏县与汉阳县不过一江之隔,往返甚为便利,在江夏县有买田置地的汉阳县乡绅不在少数。 不少在江夏县有田的汉阳县乡绅,田产已经被没收分了。 胡藻岩便是其中之一。 (本章完) 第291章 汉阳乡绅团结起来! 第292章 汉阳乡绅团结起来! 「自古治天下靠的都是咱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和乡贤。」从黄陵矶赶来的地主高铎出言冷声讥讽道。 「彭贼还想靠他的那些斗大字不识一升泥腿子治天下不成?」 高铎的情况和胡藻岩差不多,他在江夏县的金口镇等地也有田产,并且高家在江夏县金口镇等地也有田产,这些田产同样被北殿没收为公地,发放给了北殿成员和江夏县农民。 所不同的是高家有自己的船帮,是汉阳府的主要船东之一,此前常常包揽漕粮的运输,积累下了不菲的身家。 由於高铎银子藏得好,北殿过黄陵矶时高家识时务地交出了些江船给北殿,高家现在还有个四五万两白银身家。 论身家和实力,高铎是要强於蔡甸的王树坤一家。 不过高铎知道北殿不好对付,选择藏拙,没有冒头当出头鸟。而是和其他汉阳县幸存的乡绅一起,将蔡甸的王家推举上台,利用王家探一探北殿的深浅和态度。 彭刚身边不仅有泥腿子,还有百来号湖南诸生,北殿学堂也教人识字。 除却生员童生丶北殿含杨埙在内,可有一个进士,三个举人呢。 不然江夏县清分田地怎麽搞得起来。 反而是他们这些汉阳乡绅,本地进士举人被杀的被杀,跑路的跑路,现在连他娘的一个举人都找不出来。 不过受愤怒的情绪,贬低北殿的心理影响,这些实情都被他们选择性的忽视了。 「定要给彭刚那厮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咱们汉阳府的乡贤不是那麽好相与的!没江夏县那帮软骨头那麽好欺负!」 来蔡甸凑热闹的汉川县乡绅祁同麟不嫌事大,拱火道。 「我虽是汉川县人,然汉阳丶汉川两县山川同域,风月同天。邻县有难,我们汉川祁家,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我祁家愿出白银一千七百两,襄助汉阳乡贤办团自保,以抗彭贼暴政!」 言毕,祁同麟往王家祠堂外的两个健壮的祁家子弟一招手。 两个祁家子弟抬进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当众打开,满满一箱全是雪白的银锭。 王家祠堂内参会的汉阳府乡绅多是中等乡绅,一千七百两白银,对於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祁同麟看过北殿在江夏县张贴的《江夏县丶汉阳县耕者有其地法令》虽说这纸法令明确说明了,耕者有其地法令只在江夏县丶汉阳县施行,并没有提及汉川县。 可唇亡齿寒的道理,祁同麟还是明白的。 汉川县与汉阳县唇齿相依。 江夏丶汉阳两县清田分地毕,下一个轮到的县,很可能就是紧邻汉阳,有汉江相通的汉川县。 「祁兄大义!」胡藻岩连连称赞祁同麟大义,「一千七百两,都能买好些上好的沙洲地啦!」 其他汉阳县乡绅也对祁同麟竖起大拇指:「祁兄好样的!」 「李某自愧不如!」 「抗彭贼暴政,我汉阳府乡贤皆有责!」 祁同麟领受了汉阳县乡绅对他的称赞,旋即看向王树坤,等王树坤发话。 祁同麟看向王树坤,其他汉阳府乡绅也纷纷向王树坤投以期盼的目光,等着王树坤拿主意。 王树坤清楚祁同麟是在拱火,也清楚黄陵矶的高铎一家是想让他们王家当出头鸟,探一探彭刚的态度和反应,他们自个儿再见风使舵。 风浪越大鱼越贵,王树坤之所以愿意站上风口浪尖,带头当这个汉阳县乡绅的话事人,也是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好藉此事让王家在汉阳府乃至整个湖北乡绅圈中扬名立万,让王家站上汉阳顶流家族的位置。 「彭贼的暴政自然是要抗的,我等祖祖辈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岂容他一纸法令,就拱手相让?」 思忖良久的王树坤抬起枯瘦的手深吸了一口旱菸,缓缓开口说道。 「但抗彭贼的暴政,也要讲究策略。彭贼残暴不仁不假,可他的北殿反贼,兵强马壮也是实情,连官军的兵勇都不是那些反贼的对手。 我们仓促办起来的乡勇面对那些打过硬仗,从刀枪铳炮里滚出来的反贼,难有胜算。以我之短,击贼之长,实为不智之举。 以武相斗,乃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宜同其用武。」 北殿武装实力,以及原来汉阳县团练的武装有多少斤两,儿子在汉阳县团练当过头目的王树坤心知肚明。 真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他们王家落不到好,讨不到什麽便宜。 王树坤也从来不认为北殿是好对付的对手。 北殿进驻汉阳城之初,王树坤曾经是尝试过让王家的旁支子弟加入北殿当圣兵,挑选了几个王家有姿色的女眷让她们嫁给北殿的军官。 然而无一例外,王树坤的这些策略对北殿丝毫不起作用。 「王兄莫不是怕了,打起了的退堂鼓?」祁同麟闻言眉头一皱,出言相激道。 「不以武相斗,如何让彭贼那厮知难而退?」 祁同麟愿意咬牙拿出一千七百两真金白银,是希望汉阳县的乡绅们振臂练勇,武力阻挠北殿在汉阳县行所谓的耕者有其地政策,让北殿在汉阳县付出代价。 好让北殿日後想在汉川县行耕者有其地政策时好好掂量掂量,为他自己在内的汉川县乡绅争取到更为有利的筹码条件。 以王树坤为首的汉阳县乡绅若不练勇对抗北殿,他的这一千七百两白银,与打水漂无异。 只是王树坤年逾花甲,早就过了血气方刚的气盛年纪。祁同麟的激将法对王树坤不奏效。 「让彭贼那厮知难而退,不止有武斗一图,亦可文斗丶智斗。」王树坤不紧不慢地说道。 「彭贼不是照顾泥腿子,要给泥腿子发田分地麽?咱们就让那些汉阳县的泥腿子向彭贼施压,自今日始,咱们把佃租出去的地全都收回来,宁可撂荒,也要让汉阳的泥腿子们无田无地可耕,让他们找彭贼闹去! 只要我们汉阳乡绅团结一心,不让北殿从咱们汉阳征走一粒粮米,届时彭贼无粮养军,还不是要求着咱们帮着纳粮?」 皇权不下县,完粮纳税,素来是地方乡绅们手中的王牌。 也是王树坤敢站上风口浪尖,带头反抗北殿在汉阳城实施《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底气所在。 江夏县开荒要粮,彭刚养军也要粮。 只要不给北殿纳粮。拖到,熬到北殿存粮见底,王树坤不相信彭刚还敢坚持要在汉阳施行他那给泥腿子发田的荒唐举策。 王树坤顿了顿,补充说道:「当然,各地乡勇还是要练,以备不时之需。 彭贼手里虽有汉阳的田册,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不让什麽劳什子清田队下乡清田造册,我看彭贼拿什麽给泥腿子均分田地。」 为保万无一失,王树坤做足了准备。 一面使手段让汉阳本地佃租田地的泥腿子向北殿施压,一面以不纳粮相要挟,最後练勇以防万一,让乡勇对付清田队。 乡勇打不过北殿的正军,但收拾阻挠清田队清田,王树坤觉得还是能够胜任的。 听完王树坤的话,祁同麟面色稍霁。 王树坤愿意牵头对抗彭刚的《耕者有其地法令》,他们祁家出的那些银子,就不算是白白喂了狗。 「王兄所言在理,姜还是老的辣。」高铎觉得王树坤说的也有道理。 汉阳县团练乡勇在战前实力最为强劲之时,在北殿军队面前尚且不堪一击,更不用说现在他们仓促组织起来的乡勇团练。 以武相抗,确为下策。 先不动武,不彻底撕破脸,拿捏住北殿粮饷来源的这根软肋,迫使彭刚服软,等待官军收复汉阳,不失为良策。 「既然诸位信得过我老朽,推举老朽为头人,老朽定不负诸位所望,为汉阳乡民谋福祉。 可老朽丑话说在前头,抗彭贼《耕者有其地法令》之策,关乎我们各家各族生死存亡,荣损与共,我们各家需得共进共退。 若谁私下贪图小利,与碰贼暗通款曲,莫怪我王某不念往日情谊,下场有如此盏!」 言毕,王树坤起身,於众目睽睽之下狠力将面前的瓷茶盏重重地甩在王家祠堂的地砖上。 伴着一声清脆的碎响,瓷茶盏立时四分五裂。 散会後,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王树坤没有闲着。 他一面派出人手联络汉川丶黄陂丶孝感丶沔阳州这些汉阳府其他州县的幸存乡绅,试图联合全府乡绅对抗彭刚《耕者有其地法令》,希望能够获得本府其他州县乡绅的支援。 一面派人搜罗北殿在汉阳府的驻军情报,联络周遭地区,尤其是湖南的清廷官军,表示本地乡绅愿意与官军里应外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将北殿势力彻底逐出汉阳府。 毕竟官军克复汉阳,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届时莫要说不割肉分田地给汉阳的泥腿子们,北殿吃汉阳府大户所获之膏腴田地,还不是他们这些本地乡绅的囊中之物? 思及於此,王树坤愈发期望清廷的官军能早日克复汉阳府,让汉阳府士民再次沐浴大清皇帝的浩荡皇恩。 江夏县均分田地进入尾声,刘蓉也有出山主持行政学堂之意。 双喜临门的左宗棠心情大好,回到前街的住处收拾了他在主持江夏县清田工作期间,顺道绘制的江夏县精确舆图来见彭刚,为彭刚献礼。 彭刚和他一样,重舆地之学,一定会很喜欢这份礼物。 左宗棠住在衙署遍布的武昌城前街。 北殿入主武昌城後,为节省开支,没有大兴土木新建衙署,仍旧沿用清廷旧有的衙署,只是在旧有的衙署上换了块牌匾办公。 为方便办公,北殿的军政要员,基本上都被安置在了前街附近的宅院。 左宗棠拿上江夏县舆图,骑上彭刚赏赐给他坐骑,还没走出几步,左宗棠便撞见穿着青色圆领大袖衫,头顶乌纱帽,骑马从北王府方向而来的新任江夏县知县郭昆焘。 「仲毅!」左宗棠朝郭昆焘喊道。 彭刚自己几乎不坐轿,喜欢骑马出行。 给北殿有功的军政要员赏赐坐骑马具,是北殿高规格的赏赐。 上行下效之下,也为了炫耀北王的赏赐,北殿的军政官员也更喜欢骑马或者乘坐马车牛车出行,鲜有坐轿者。 「原来是季高。」满腹心事,满脸忧愁的郭昆焘抬起头,见喊他名字的是左宗棠,抬手向左宗棠拱了拱手。 (本章完) 第292章 北王丧志 第293章 北王丧志 「原来是季高。」满腹心事,满脸忧愁的郭昆焘抬起头,见喊他名字的是左宗棠,抬手向左宗棠拱了拱手致意。 「江夏县的田地清分将毕,农会和农会信用社也筹建了起来,北王可是给农会信用社拨付了百万两的银钱,又给江夏县免了一年的赋税。正是仲毅一展身手,施展平生所学的大好良机。 仲毅又是北王真正任命的第一个知县,足见北王对仲毅的信任。仲毅应当感到高兴才是,缘愁眉苦脸,心事重重,莫非遇到了什麽难事?」左宗棠勒马停下,关切地询问道。 虽然论时间先後,黄州府黄梅县知县杨埙才是彭刚首个任命的知县。 不过杨埙是阵前受降的清廷旧知县。在左宗棠心目中,郭昆焘才是彭刚第一个正儿八经任命的知县。 况且黄梅县和江夏县的情况不一样。 受制於兵力和後方未稳,彭刚无意继续攻城略地,东进染指安徽,而是将重点转向内政民生,夯筑基础,积蓄力量。 彭刚不继续发兵东进安徽拓土,黄梅县便是前线战区。 作为前线战区,彭刚注定不会向黄梅县倾注太多的资源。 江夏县可不一样,江夏县附郭武昌,乃後方膏腴之地,北殿基业所在,彭刚必然会向江夏县投入大量资源。而且彭刚已经这麽做了。 圣库已经拨给了农会信用社百万两的银钱,这笔钱彭刚已经明确表明是用於帮扶加入农会的业农之民恢复生产,不作他用。 眼下只有江夏县成立了农会,汉阳县连清田都还没开始。 尽管这百万两银钱是农会信用社总社的钱,不是江夏县分社的钱,可明眼人都能看得明白,这笔钱多数是要用在江夏县的。 百万两的经费,莫要说於一州一县,於一省财政而言都是一笔巨款。 江夏的百姓又是北殿中人占了多数,这老广西丶老湖南对北殿非常忠诚,管理起来也相对容易。 江夏县有农会,解决了皇权难下乡的问题,又不缺恢复生产的经费,还免了一年的赋税,本县百姓又容易管束。县里科房的吏员还是从湖南诸生中抽调。 说郭昆焘是千古以来开局最舒服的知县也不为过,郭昆焘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 难道是郭昆焘看不上江夏县知县一职,觉得官职太小了? 左宗棠转念一想觉得肯定不是。 且不说目下江夏县对北殿的重要性。 就算郭嵩焘不投北殿。 江夏县这种湖湘地区数一数二的一等富县知县,也不是郭嵩焘能当上的。 郭家是湘阴的高门大户不假,确实也有为举人出身的郭昆焘买个知县实缺实力。 但似江夏县丶长沙县这种省垣附郭富县的肥缺,郭家还没实力买到。 郭昆焘是加入北殿最早的举人之一,彭刚又是追着给郭昆焘喂饭。 只要郭昆焘的江夏县知县干得过得去,提知府,入北殿中枢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为你哥哥筠仙(郭嵩焘)的事情烦扰?」左宗棠追问了一句,猜测郭昆焘应该是因为他哥哥郭嵩焘的事情烦恼。 郭嵩焘自从被左宗棠和郭昆焘裹挟进北殿,成日都在闹脾气。 现在郭嵩焘和左宗棠的关系都闹得很僵,更不用说裹挟他从「贼」的自家兄弟。 「我兄长从我回湘阴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我已经习惯了。我是为北王发愁。」郭昆焘忧心忡忡地说道。 「为北王发愁?」左宗棠不解道,「你为北王愁什麽?」 「北王这几天着急了一批戏子到王府里,成日听戏不说,还亲自写戏让那些戏子唱。」郭昆焘愁眉不展,说道。 「仲毅担心北王殿下听戏丧志?」左宗棠问道。 在彭刚身边近一年,左宗棠只知道彭刚有看书写书,教书育人的爱好。 从来没听彭刚提及过他有看戏听戏的爱好,左宗棠觉得北王看戏听戏的举动没表面上那麽简单。 他相信北王不是耽於享乐之辈,北王若想享受,早开始选妃,跟着天王丶东王他们去江南的花花世界了。 「确有此忧,也怪我不敢问,不敢多嘴。」郭昆焘说道,「我在北王心中的分量,可没季高你在北王心中的分量那麽重。」 「有何不敢问的,北王乃明主,有纳谏之量。」左宗棠笑道,「我正要去面见北王,仲毅若想弄个明白,随我一同去王府。」 「也好。」郭昆焘也很想知道彭刚为什麽心血来潮,沉迷写戏听戏,同意跟左宗棠一起去北王府面见彭刚。 彭刚确实在王府里听戏编戏。 郭昆焘口中的戏子则为彭刚新近成立的文宣队。 北王府一进院的空地上搭建起了戏台。 彭刚一面听着戏台上正在演出的《大地主李广德》。 此剧描绘的是老佃户租种地主李广德的地,因荒年歉收,交不起八成的地租,借高利贷被驴打滚利剥削,最後妻离子散丶家破人亡的故事。 李广德为数月前被彭刚公审处决,抄没家产的汉阳府大户之一,嘉庆十五年的进士,因其在汉阳府名气大,故而彭刚以他名字命名此剧。 剧情也并非彭刚信笔胡编,这样的事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彭刚手里的剧目单上,还有他因时制宜改编的《借黄糠》丶《收谷》丶《白毛女》等戏剧。 「禀殿下,近来汉阳府乡绅多往汉阳县蔡甸走动,输运钱粮,蔡甸附近也在连乡勇,有图谋不轨之意。」湘南天地会出身,就任情报局副局长的刘统伟向正在看剧的彭刚汇报了近期在汉阳县搜集到的情报。 「胆子不小嘛,敢在汉阳县练团,主事的是谁?可曾查清了?」彭刚放下手中的剧目单,追问道。 蔡甸距离汉阳府府城四十来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蔡甸戒备严密,近来连面熟的货郎都不让进,我们的人难以接近,尚未查清主事之人是谁。」刘统伟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小声了许多。 「回汉阳继续追查。」彭刚说道。 「殿下,是不是让二团长下乡清团,以免让汉阳乡团成了气候?」刘统伟提议道。 「成了气候又如何?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彭刚说道。 「你回汉阳城後告诉李奇,近来不要派兵下乡巡查,任由那些汉阳劣绅募练乡勇,让他们最後再闹腾些时日。」 彭刚巴不得汉阳府反对他的地主团练武装聚拢起来,好直接一锅端了省事。 这些地主团练武装分散各地丶藏於乡野,分兵围剿反而更费神费事。 占据武丶汉丶黄丶岳四府之後,彭刚没有进一步攻城略地,拉长战线,兵力还够用。 江夏县本地分到土地农民参军热情高涨。 以往是杨秀清他们在江夏县要漫山遍野,钻芦苇荡抓的壮丁,现在纷纷主动报名参军,参军之後还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跑。 彭刚现在有馀兵馀力收拾那些汉阳县不老实的劣绅。 「是,属下这便前往汉阳!」刘统伟领命退出北王府,前往长江边上的汉阳门渡口,准备乘船回汉阳城。 想到江夏县人参军的事情,彭刚偏头看向坐在他右手边,正津津有味地看戏剧的农会总会的总理事萧国英:「萧总理事,江夏县这些时日徵到了多少新兵?」 农会成立後,彭刚在江夏县徵兵没有再单独设立徵兵办事处,江夏县是由本县农会负责宣传徵兵宣传,拣选合格的兵源。 萧国英正看得入迷,没有听到彭刚说话。 一旁的彭敏碰了碰萧国英的胳膊,提醒道:「阿舅,三哥问你农会在江夏县征了多少新兵呢。」 反应过来的萧国英满脸歉意,忙答覆道:「已经征满了三个营,新兵都是符合咱们北殿要求的江夏县青壮,其实要征满一个团也没有问题,尚有很多江青壮想要投军,是否再征一个营,凑满一个团新兵?」 「江夏县本地丁口所剩无多,再征就要耽误来年的农事了。」彭刚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三个营足够了,让何清风他们好生操练这些新兵,过些时日,带他们到汉阳去拿汉阳的乡团先练练手。剩下一个营的编制,留给汉阳的农民吧。」 按照北殿的编制,一个步兵营满编状态下是七百六十八人,三个营就是两千三百人出头,在江夏县征的兵已经不少了。再多征青壮,难免会影响到江夏县的生产。 「在江夏县没分到地的老广西,老湖南兄弟是不是安置在汉阳,让他们负责汉阳的农会事务。」提及汉阳,萧国英忍不住多问了句。 「汉阳县乡绅反心重,和咱们不是一条心,单靠汉阳本地的农民,恐怕办不起农会,还是要派些殿里头的军属到汉阳去才能镇得住他们。」 「汉阳县的农会由三舅专门负责,大舅专心总会这边的事情,襄助处理江夏县农会的事务即可。」彭刚说道。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农会又刚刚起步。 萧国英的工作已经够繁重了,再负责处理汉阳县农会的事务,难免顾此失彼。 彭刚决定让三舅萧国伟担任汉阳农会的分会总理事,专司汉阳农会事务。 至於没在江夏县分到田地的广西丶湖南老人,以及在武昌战役期间加入北殿的三万比较新的成员。 彭刚确实有将他们中的部分人员安置到汉阳县当汉阳农会压舱石的打算。 萧国英说的也没错,汉阳县本地农民一来胆子较小,二来没有管理经验,靠他们确实办不起汉阳县的农会,既是办起来了,也是有名无实。 正说间,李汝昭步履匆匆地来到彭刚面前,向彭刚汇报说道:「殿下,左先生和郭知县来访。」 「迎左先生和郭知县入府。」彭刚对李汝昭说道。 (本章完) 第293章 汉阳夺佃 第294章 汉阳夺佃 迈过王府仪门的高槛步入北王府,果见王府一进院搭起戏台唱戏。 彭刚不止自己看剧听戏,不少北殿军政高层,尤其是农会中人,或坐或站,聚拢在彭刚身边看剧听戏。 这一幕还是让左宗棠颇感意外,左宗棠微微一怔,启齿说道:「殿下好雅致啊。」 「左先生和郭知县来得正好,随我一同听听戏。」彭刚示意左右在他身边摆上两张太师椅,请左宗棠和郭昆焘就坐。 「谢殿下赐座。」左宗棠谢过彭刚赐座,痛痛快快地於彭刚左手边就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忧心忡忡的郭昆焘迟疑不定片刻,谢过彭刚彭刚赐座,不情不愿地走到彭刚右手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落座没多久,犹豫不决的郭昆焘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劝彭刚道:「殿下,湖南尚有清廷的强军悍卒窥伺武汉三镇,汉阳反对殿下《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声音很大,人心思变。眼下仍是内忧外患之际,殿下还是少听些戏,专注军政事务为好。」 「汉阳那边的事情我知道,我写的这几出戏,正是给汉阳农民看的。」说着,彭刚对身侧的王大雷说道。 「大雷,将你这些天在汉阳调研到的情况,说给左先生和郭知县听听。」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江夏清分田地进入尾声的这些时日,彭刚让王大雷带领一个清田小组到江对岸的汉阳考察调研,以为後续的汉阳清分田地做准备。 当然,考虑到调研清田小组成员的人身安全,王大雷他们主要是在相对安全的,汉阳府府城周边的村子进行调研。 不过这也够了,这一时期中国地主兼并土地,控制乡民的手段大同小异。 汉阳其他地区的情况和府城周边的乡村大差不差。 王大雷应了一声,略略整理了一番思绪,开口总结说道:「乡绅对乡民之驯化,其法主要有四:一曰倡天命,日日使耆老言说富贵天定,贫贱自成,感恩戴德之论。纵使佃户长工终年饥肠辘辘,食不果腹,亦只道自家命格低贱,不敢怨怼田主。 二曰施小惠,青黄不接时借些陈谷烂米,待收成时取倍蓰之息,还要教乡民叩头谢恩,只道主家东家慈悲全活了他们一家性命,名利双收。 三曰挟宗法,凡有躁动者,便以败坏族规斥之,开祠堂丶告祖宗,使其亲族皆共唾之。更使乡塾童子皆诵饮水思源,租田当报,经年累月浸淫,则佃户视田主如日月,虽饿死犹道自家懒惰! 四曰挑拨分治,专挑那些佃户里眼皮活络的,或是多与他两成谷糠,或是许他儿女进院帮工。这般施些小恩小惠,便教他们自以为高旁人一等,争相告密表忠。 纵有些想闹事的,也先自家撕咬起来。如此,纵有外乡人来煽风点火,也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现今那些汉阳佃户长工,但闻减租丶清分田地等词句,反倒比他们主家东家更惶急,担心主家东家来年不佃租田地与他们,生计无着。 更不敢与我们接触深谈,担心为族人乡人所猜忌唾弃。」 对於地方乡绅如何操弄贫苦乡民,曾在紫荆山给王家三兄弟之一的王大作当狗腿子的王家旁支子弟王大雷很有心得。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汉阳乡绅控制地方的手段,和王作新控制紫荆山大差不差。 无非是通过高额地租丶高利贷盘剥等手段,制造人身依赖与债务枷锁,实现经济控制。 宣扬命定论,塑造恩主形象,模糊其剥削者的本质。让佃农长工们觉得自己能吃上饭,是地主赏饭吃,离开了地主,佃户长工们就无法生存,实现思想上的麻痹。 最後再以「同宗同族」的宗法观念来调和丶掩盖阶级矛盾,对不服从的农民施加宗族制裁,使其在一辈子生活的乡村这个小社会中难以抬头立足。 王作新当初基本就是使这些手段控制住紫荆山的那些穷骨头和族中旁支。 王大雷仍旧清晰地记着,他们王家族规第七款便是欺主叛道者,剁趾除籍,死後不得入祖坟。 若没有上帝会这个变数,王作新现在十有八九仍旧是紫荆山的土皇帝。 「殿下是想以戏开智,让汉阳贫苦乡民明白《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好处?」 听王大作这麽一说,又看了一小段戏,左宗棠很快明白了彭刚编排这些戏剧的用意。 若以寻常方式下乡宣讲《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好处,汉阳贫苦乡民确实很难听得进去。 让戏班子下乡唱戏宣传,效果确实会比单纯的说教更好。 这麽看来彭刚这几天在王府编戏听戏并非是丧志享乐之举。 「是属下误解殿下了。」郭昆焘面带愧色,向彭刚致歉。 「无妨,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彭刚淡淡地说道。 「属下这些天也听说汉阳乡绅反心重,有不轨之举,殿下打算如何应对处置汉阳乡绅?」郭昆焘说道。 「不是所有汉阳乡绅都是劣绅,被裹挟其中,反对咱们耕者有其地法令的乡绅也大有人在。殿下要开办行政学堂,正是用人之际,不宜一棍子打死。」 郭昆焘对汉阳乡绅的心态较为复杂。 不处理吧,耕者有其地的法令难以推行落实。 全处理了吧,又担心後续开办的学堂招不够人。 毕竟从零开始将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培育到具备基本文化素养,能识文断字的水平,时间成本过於高昂。清廷不会给他们这麽长的时间。 「我再缺人,缺宁可空着也不会用劣迹昭彰恶绅。汉阳乡民们不是一条心,容易被挑拨各个击破。汉阳乡绅们也不见得是一条心,亦可分化瓦解,各个击破。」彭刚沉声说道。 「明年开科的消息我已经放了出去,若许支持耕者有其地的汉阳乡绅每户留一顷中田之地,结果又会如何?」 汉阳的大地主在彭刚驻防汉阳城期间基本已经被消灭,现在有能力组织团练武装闹事的乡绅,以中小地主为主。 中地主和小地主丶富农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划出一顷的界限,至少富农不会跟着反对北殿耕者有其地的政策。 部分拥地较少的小地主,也会权衡跟着那些中地主和北殿对抗值不值得。 「汉阳乡绅们自个儿也会撕咬起来。」左宗棠很快反应了过来,「殿下是想除中户,留小户?」 「中户若识时务,不反对我们在汉阳推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交出多馀的田地,我也愿意留他们一条活路,就看他们知趣不知趣了。」彭刚冷声说道。 1851年十二月中旬,汉阳蔡甸。 以王树坤为首的蔡甸地主相继夺佃,不再佃租土地。 被夺佃的蔡甸佃农们愁眉苦脸,惊惶不安。 地主富户们家中有存粮,田地撂荒尚能支撑几年,保全家衣食无忧,再不济也能花银钱买粮度日。 可他们这些佃户,除了种地,获得交完租子後剩下的馀粮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 一年没地种,一家老小都要跟着断炊。 实在无计可施的蔡甸王家的佃户长工们纷纷聚集到带头夺佃的蔡甸地主王树坤门前,向王树坤讨要说法。 面对王家大宅外前来讨要说法的三百来号或是王家,或是蔡甸其他地主家的佃户长工们。 手握四百来号乡勇护院的王树坤一点也不慌张。 成竹在胸的王树坤打开院门,不等蔡甸的佃农们开口询问王家为何带头夺佃,不给他们这些蔡甸佃户长工们活路。 王树坤便已老泪纵横,向眼前的这些蔡甸佃农们大倒苦水,打起了感情牌:「要说蔡甸附近这十里八乡,谁像我们王家这般心软? 王二狗,去年你家小子病重,你凭良心说,是不是我王家借你八斗米渡过难关?虽说利钱是规矩.可终究是救急不是?要换了别家,早把你那破屋抵了!」 王二狗忙插嘴帮腔道:「可不!王老爷真是活菩萨!咱村张老四前年欠刘举人一家租子,可是被刘举人的家人活生生打断了腿哩! 王树坤微微颔首,对王二狗的表现很满意:「将心比心嘛。你们佃户种我的地,我自然要担待些。说句托大的话,没有我们这些东家赁地给你们,你们喝西北风去?这就是老天定的规矩,主仆相得,各安天命。 王二狗讷讷地问道:「老爷恩德,我们都记着哩,往年咱们佃种王老爷的地种的好好的,也没短王老爷租子,今年缘何不把地佃给咱们种了?」 王树坤痛心疾首地摆摆手说道:「这和租子没关系,你们可曾听说北王江夏县清田一事?」 「听到些风声,可这和咱们汉阳县有何干系?」王二狗故作不解道。 「关系大着哩。」王树坤解释道。 「北王马上就要派清田队到咱们汉阳清田!把汉阳的地变成他的王田,我们王家原来的那些地,都是北王的王田啦。北王要将他的王田分给那帮子广西佬和湖南佬,我又岂敢擅自做主,把北王的田佃租出去? 北王要是怪罪起来,我们王家可担待不起。还望乡亲们理解我们王家的难处。」 「北王折腾完江夏,又来折腾咱们汉阳!」 「说什麽均分田地,还不是将地都分给了跟他打江山的那帮子广西佬和湖南佬。」 「对!凭什麽把咱们湖北的地分给广西佬和湖南佬!」 「北王这是不给咱们这些种地的活路,把咱们汉阳人往绝路上逼啊!」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没田种,都怪北王,不干王老爷的事。北王既不肯给咱们活路,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等死,咱们不如去武昌闹上一番!兴许能搏出一条活路,让他收回成命。」王二狗撺掇道。 王树坤趁着这话头,表示愿去武昌请求北王收回成命,不在汉阳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的,王家不仅给一斗半口粮帮他们渡过难关,还雇船送他们去武昌,路费全由王家一力承当。 佃户们犹豫了一番,半数以上的佃户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前往武昌向北王请命。 蔡甸夺佃之风一开,汉阳其他地方的地主相机效仿,夺佃之风迅速席卷汉阳地区。 愈来愈多佃农丶雇佣在各处地主狗腿子们的鼓动带领下,打着反对清田,反对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口号。 或是乘船沿汉江东下,或是步行,试图前往武昌。 (本章完) 第294章 堵不如疏 第295章 堵不如疏 GOOGLE搜索TWKAN 汉阳各地被夺佃的佃农丶雇农们纷纷往武昌城方向而去,人数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驻防汉阳城的二团长李奇很快觉察到了此事。 试图前往武昌城的汉阳佃农长工,人数少说也有三四千号人,并且人数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李奇清楚如此之多的佃农丶雇农几乎在同一时间打着向北王请命的旗号,成群结队地前往武昌城,必定是有心人之人在幕後组织操弄这些佃农长工。 武昌城乃北殿中枢所在,这些佃农长工情绪又激动,李奇自然是不敢轻易放几千号被撺掇鼓动起来的佃农长工渡过江到武昌城去。 他迅速下令封锁了各个长江渡口,将这群汉阳佃农丶雇农拦在了长江北岸,同时让刘统伟前往武昌向彭刚汇报此事。 渡口被封锁,渡江之路被堵。 群情激愤的佃农丶雇农们转而涌向汉阳城,向汉阳城的主官李奇讨要说法。 李奇只得亲自出面安抚这些佃农丶雇农,拖延争取时间。 李奇耐心地向这群汉阳佃农丶雇农解释《耕者有其地法令》上的内容,表示《耕者有其地法令》是要让天下耕者人人有田地可耕,能够自食其力,是对他们大有益处的。 没成想这些汉阳佃户长工压根听不进去。 李奇还没来得及详细解释,当即就被人群中的几个好事者打断,一口咬定狗屁的耕者有其地,无非是想拿他们的汉阳人的田,分给广西佬和湖南佬。 其他佃农丶雇农也纷纷附和,表示不要在汉阳执行《耕者有其地法令》,只要维持现状。 李奇冷冷地瞥了人群中叫嚷的最凶的几个好事者一眼,记下了他们的脸。 这几个好事者一直叫嚷拒清田,废均地法令,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显然不是普通的佃户长工。 多半就是汉阳乡绅安插在这些佃户长工队伍中闹事的。 汉阳城与武昌城仅一江之隔,汉阳佃户长工集聚请命,反对在汉阳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王府。 汉阳的土改不会像江夏县这般顺利,彭刚事情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并未因此手忙脚乱。 「汉阳乡绅的动作倒是挺快的嘛。」正在编写剧本的彭刚暂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抬眼看向刘统伟,「幕後主事之人,可查清楚了?」 「属下已查明主事者,此次的主事者多半为蔡甸老生员王树坤,第一批闹事的佃农长工就是从蔡甸出来的。上次汉阳乡绅齐聚蔡甸,也是在他王家祠堂密谋图不轨之事。」刘统伟语气十分笃定地说道。 「属下以为,汉阳乡绅集体夺佃,肯定和这老东西脱不开干系。」 「跳梁小丑罢了,人间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来。既然是他先出手,那便莫要怪我手狠了。」彭刚冷着脸,起身说道。 「通知李奇,没必要将汉阳的佃户长工拦在汉阳城,既然汉阳的被夺佃的佃户长工想来武昌向我请命,便让他们过江。我在沙湖大营搭台请他们吃饭看戏。」 江夏土改後徵召的三营江夏新兵被安置在武昌城以北,武胜门外的沙湖大营,由以何清风为首的教官负责操练。 「殿下,沙湖大营的那些新兵蛋子未经战阵,连血都不曾见过,他们怕是不顶事,不如带汉阳乱民去巡司河大营。由一团的老兄弟来弹压那些汉阳乱民?」黄大彪提议道。 巡司河大营位於武昌城城南的巡司河畔,故得名巡司河大营。 巡司河大营为北殿精锐中的精锐一团的驻地。 教导营会以连为单位,轮番到武昌城周边的各个大营担任教官,训练新兵。 黄大彪听手底下的教导营官兵谈论过沙湖大营三个江夏新兵营的训练情况。 那些入伍不足一月的江夏新兵,至今步操都走得不是很齐整,连火铳都不曾放过几铳。 黄大彪信不过那些刚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觉得还是让教导营丶一团的老兵去弹压汉阳乱民比较稳妥。 「汉阳乱民?我几时说过他们是乱民?」彭刚面色一沉,说道。 「他们只是被劣绅蒙骗胁迫的佃户长工,都是为一日餐食发愁的劳苦之众,我为何要弹压他们?堵不如疏,我们此番是要疏导他们,不是去弹压他们的。」 彭刚已经向刘统伟了解过汉阳那边的情况。 汉阳劣绅混淆视听,颠倒黑白,煽动地域矛盾。 把这群汉阳蒙氓带到巡司河大营,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带他们到城北的沙湖大营,让这些分到田地的江夏兵现身说法更有说服力。 「是!」黄大彪应道。 彭刚背着手来到王府的一进院子,让由戏班子组成的文宣队收拾收拾,到沙河大营去登台唱戏。 汉阳城内的李奇收到彭刚让他派遣渡船将三四千欲往武昌请命的汉阳佃户雇农送到沙湖大营的命令,很是诧异。 但转念寻思彭刚这麽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李奇也没多问,迅速着手安排渡船,并亲自带兵将三四千汉阳佃户长工载送至沙湖大营。 上一刻还封锁渡口,拦江船,不让汉阳佃户长工队伍渡江的北殿圣兵现在不仅不拦他们,还主动安排船只送他们前往武昌。 北殿圣兵前後态度反差之大,渡船上的汉阳佃户长工诧异之馀倍感不安,总觉得有什麽阴谋,事情没那麽简单。 只是他们已经上了船,也无处跑,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武昌。 渡船靠岸,汉阳佃户长工们见北殿圣兵带他们来的是武昌的军营。 当即便有些胆小的汉阳佃户雇农吓尿了裤子,以为北殿圣兵要将他们带进军营里杀。 更有失态者说什麽也不肯继续往前走,嚷嚷着要回去,不请命了。 负责护送他们的二团将士只得架着他们继续往沙湖大营里走。 进入沙湖大营,见营地内等候他们多时,操着江夏口音的湖北籍圣兵上前和他们搭话,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吃饭,说什麽吃完饭後一起看戏。 少数汉阳佃户长工才感到稍稍心安,想着北殿要对他们下手杀他们在汉阳时就能动手,不必大费周章,将他们送到武昌的军营,当着湖北籍圣兵的面对他们痛下杀手。 当然,多数汉阳佃户长工仍旧是一副惶恐不安地样子,领了粥後大口喝粥,把这顿粥当断头饭喝,要做个饱死鬼。 一身便装的彭刚在黄大彪等人的护卫下驰马出武胜门,来到武昌北城外的沙湖大营,下马後询问在营内恭候多时的何清风道:「清风,都安排好了吗?」 「禀殿下,都照您说的安排妥当了,每个江夏新兵带两个汉阳佃户雇农吃饭,吃完饭後带他们看戏,如实讲述江夏县是如何清分田地的。」何清风点点头,旋即瞥了一眼不远处一碗接着一碗喝粥的汉阳佃户雇农,说出了他的担忧。 「殿下,三四千号人的吃食不是个小数目,李团长说,还有些汉阳佃户雇农在路上,往後来的那些汉阳佃户雇农,也让他们敞开肚子喝粥麽?」 「此事因汉阳劣绅而起,这些粥米迟早向他们讨要回来。」彭刚淡淡地说道,「往後来的汉阳的佃户雇农,也让他们敞开肚子喝粥,让他们喝饱。几顿粥,几场戏能让他们明白理解,并支持我们的政策,还是很值当的。」 凡事都有两面性,江夏县受战争影响大,本地人口十不存二三,江夏县土改没遇到太大的阻力,得以顺利推进,提前完成。 但本地人口骤减意味着土改之後彭刚能从江夏县获得的有效人口兵源很有限。 汉阳受战争影响小,人口十存六七,即使不包括汉口地区数量庞大的商贾丶劳工丶船工丶疍民等流动性相对较大的人口。当地务农的人口数量也十分可观。 仅汉阳县一县就有四十来万的人口,汉阳府更是湖北的人口大府,拥有两百多万人口,占湖北省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放在同时期的欧洲,这就是一个中型国家的体量。 汉阳为武昌北面之藩篱,若汉阳能土改成功,不仅可确保武昌中枢的安全,彭刚短期内也不必为兵源问题发愁。 用一点粮食就能助力汉阳土改的推进,继而在汉阳建立起稳固的统治,彭刚认为十分值得。 李奇见彭刚已经来到沙湖大营,三步并两步来到彭刚面前,向彭刚禀明他在汉阳城时发现的情况:「禀殿下,这群汉阳佃户长工队伍里头有汉阳劣绅的人,属下还记着他们的面容,现在是不是把他们揪出来?」 「这些人和汉阳劣绅一样可恶,肯定是要揪出来示众,当面揭穿他们。不仅你认出的那些败类要揪出来,你还没认出的,也要让他们现行。」彭刚忘了一眼正在喝粥人群,说道。 「时候未到,再等等。」 喝完粥,江夏新兵每个人拉着一两个喝粥时的汉阳粥友,分别到几个由校阅台仓促改成的戏台前席地而坐,准备看戏。 江夏新兵经过二十馀天的高强度训练,看戏对於他们而言是难得的放松娱乐,他们对接下来的戏充满期待。 (本章完) 第295章 你凭什麽污人清白 第296章 你凭什麽污人清白 武汉三镇本一体,江夏和汉阳的口音非常接近,同属西南官话湖广片中的鄂中小片。 虽然由於长江的阻隔,江夏丶汉阳历史上长期是并列的两个县,各自有自己的行政文化中心,这种独立性会滋养语言的细微分化。 两地方言细听之下仍能察觉到一丝差异,但这种细微的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汉阳佃户长工和沙湖大营内的江夏新兵,没有任何沟通障碍,很容易聊到一处。 戏剧开场之前,饭饱之馀的汉阳佃户长工和沙湖的江夏新兵开始交谈了起来。 台湾小説网→??????????.?????? 「大膀兄弟,你也是咱们湖北人,缘何剪了辫子当短北殿圣兵,同那些广西佬丶湖南佬搅和在一起,给彭北王卖命?」 汉阳长工张黑伢觉得方才带他到粥棚喝粥的江夏小伙人不错,他看着身边一头青茬的江夏後生,道出了他的疑问。 实际上北殿留短发的人只有半数不到。 北殿在发型方面的要求较为宽松。 除了军队的军官士兵,学堂的学生,兵工厂的匠人学徒必须留短发之外。 其他人员只要不留辫子,留其他的发型北殿官方不会干涉。 但外界还是习惯以短毛称呼北殿势力,以将北殿同太平天国的其他势力区分开来。 不仅清廷官方这麽叫,民间也习惯私下里这麽叫。 「我以前和你一样,也是打长工的,殿下给我们家每人发了五亩中田,所以报名参了军。」吴大膀如实回答说道。 「是你主动参的军,不是被抓了丁?」张黑伢一脸的不可思议,觉得吴大膀是在诓他。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眼下又不是太平年月,当兵又不能混吃混喝,是真要上战场打仗的。 张黑伢觉得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主动愿意主动当丘八,多半是被裹挟的。 「当北殿圣兵管吃管穿哩,能给家里头省下一人的口粮,每月还能领一吊钱的军饷,很多人想当圣兵还当不成哩。」说到这里,从一众报名者杀出重围,成功当上北殿圣兵的吴大膀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屁!管吃穿,每月还发一吊钱,做梦呢?!官府的绿营兵到手都未必有一吊钱!」坐在张黑伢後排,撺掇张黑伢领了王树坤家的粮米,来武昌「请命」的王二狗听到两人的对话,连忙打断了两人。 「张黑伢,你一家六口,可都指着给王老爷打长工活命,没有王老爷给你工打,你一家老小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怎麽和王老爷说的不一样呢?」将信将疑的张黑伢不敢再继续大声说话,只是低头,过了好一会儿,见王二狗的注意力不在他这边了,才轻声嘟囔着说道,「北王真的不是收了田只发给那些广西佬和湖南佬?你们江夏人也分到了田地?」 「我一人诓你,难不成这里的所有江夏人都诓你不成?」吴大膀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个军营里头的江夏新圣兵,都是种地的农家子,你信不过我,只管找其他人问。 莫要被後头那个滑头教唆挑拨,那家伙从入了军营就一直在说我们北殿的坏话,抹黑我们北殿,我早瞅他不顺眼了。 我看你也有一膀子力气,等分了田,这膀子力气用在自己的田地上不好麽?何须看东主的脸色,年年担惊受怕,瞅没工打,没米下锅? 人家的田,终归是人家做主,只有自己的田,才是自个儿说得算,才能把全家的饭碗稳稳当当地端在自个儿手里。」 拥有自己的田,把全家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吴大膀的这一席话说得张黑伢很是心动。 只是这种心动很快又被王老爷这座大山死死压住。 正说间,耳畔传来急促的鼓点声与圣兵们肃静的喊声。 喧嚷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尽管人群中仍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不影响校阅台上的戏剧正常演出。 校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江夏新兵和从汉阳来的佃户和长工。 江夏新兵们穿着乾净体面的交领棉衣,习惯性地挺直腰板,坐正观戏,偶尔探头张望,似乎是在看他们的教官们在何处。 汉阳的佃户长工则裹着破烂不堪,填着芦花,脏污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袄,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神里惯常是麻木与畏缩。 锣鼓一响,好些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後一缩。 最先开幕的戏剧是《大地主李广德》。 戏台上,穿着绸缎马褂丶戴着瓜皮帽的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开了腔,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嗓音划破寒冷的空气。 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逼着那扮演老佃农的戏子交租,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每一声响都像是敲在台下人的心尖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丶压抑的呼吸声在人群中弥漫。 他们瞪大了眼睛,台上的情景,哪是戏文?那分明就是他们昨日还在经历的日子。 张黑伢耳边仿佛又听见了王家管家那刺耳的冷笑,说他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清。 情绪逐渐开始发酵。死寂中,他已经能听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能看到身边有些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是因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屈辱被血淋淋地扒了出来,赤裸裸地晾在戏台上。 当台上那「地主」一声令下,「狗腿子」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抢走那袋象徵活命的粮食,还将哭嚎的「女儿」强行拖走时,那根绷紧的弦,断了,终於有人打破沉寂。 「啊!」 人群里,一个枯瘦乾瘪的老佃户猛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他踉跄着冲出几步,黝黑粗糙的手指死死指着戏台,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在皱纹里横流:「老天爷啊!高老爷就是这样抢走了我的么女!」 他哭喊着,几乎瘫软在地,被身边的人死死扶住。 「我的娘啊,就是这般活活饿死的.」 张黑伢想起道光十八年,为了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给他爹和几个孩子吃,乘夜闷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自己偷偷上吊自尽的老娘。 他们几个年长的孩子,正是靠着弟弟妹妹和老娘的死省下的口粮苟活到了现在。 思及於此,他不由得鼻子一酸,只是他仍旧把情绪压制在心里,不敢像身边江夏新圣兵一样,把自己的情绪大胆地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戏文陡转。 锣鼓声变得激昂,一群身穿交领军袍丶手持利刃的北殿圣兵天降神兵般杀出,将那刘广德一家子丶他的狗腿子们和几个清军兵勇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泪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这扬眉吐气的一幕。 张黑伢和几个心思活泛的年轻佃户长工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汉阳府城的刘广德刘大老爷一家子,确实就是这麽完蛋的。 要是蔡甸王老爷一家子也跟着完蛋就好了,张黑伢心里头这麽寻思着。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布画被北殿圣兵们徐徐展开,并走下戏台向观众展示布画上的图景。 只见画上绘着《耕者有其地》的图景,田亩整齐丶谷穗丰登,人人有自己的宅地丶有衣穿丶有饭吃,布画中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画布来。 不远处的彭刚静静地观察着这些被夺佃的汉阳佃户长工们的反应。 宣传的效果并未达到彭刚的预期。 这群汉阳佃户长工,情绪激烈者不足一半,剩下的超过一半的人,似对北殿不信任,似生来就如此胆怯麻木,似畏惧家乡的地主,担心被人记住,回去之後被检举遭到报复,仍旧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怂样子。 果然头上的辫子好剪,心里头的那根辫子难剪。 不到一半就不到一半吧,至少有些效果。 彭刚这麽自我安慰着。 一出戏刚唱完,第二出戏还没开始,便有不安分的汉阳乡绅狗腿子捣乱,朝校阅台上丢东西,叫嚷着他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讨要说法。 彭刚朝何清风丶李奇使了个眼色。 三人意会,带着全副武装的沙湖大营教官丶二团冲进人群,或是认脸,或是根据江夏新兵们的检举。把藏在人群中的汉阳乡绅的狗腿子们一个个揪了出来,就地拷打审讯。 「你们凭什麽抓我!北殿圣兵欺良善!外乡人欺咱们湖北人啦!湖北的老乡们!你们就这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湖南佬和广西佬欺侮咱们麽?」 被两个健壮的北殿圣兵跟提溜小鸡仔似的拎出来的王二狗高声叫嚷着。 已经分到田地的湖北江夏新兵只是把王二狗的话当耳旁风。 但仍有少部分汉阳佃户长工听信了王二狗的话,人群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伴着两个连荷枪实弹丶杀气腾腾的教导营将士踩着鼓点声入城,朝廷鸣铳,人群的中轻微的骚动立时平息。 「凭什麽?就凭你聚众丶当众闹事,凭你是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在汉阳时就注意到王二狗的李奇厉声爆喝道。 「什麽鹰犬爪牙?我不明白,你凭什麽污人清白?!」尽管被李奇点破的王二狗已然有些心虚,可他的嘴仍旧很硬。 李奇也懒得和王二狗这些人废话,奉命直接对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帮助他们恢复恢复记忆。 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骨头本来就软,很多人只是目睹了同伴被用刑,还没轮到自己,便全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 「小的已经都交代了,圣兵爷爷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小的吧,小的也是穷苦人,小的听说北王仁义,不为难穷苦人。」王二狗全然没了方才的张狂,苦苦哀求道。 「小的来此,也是迫不得已,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王老爷手上攥着。」 「现在知道怕,知道求饶了?刚才那股子桀骜不驯劲头儿呢?」李奇重重地拍打着王二狗的脑袋,讥讽道。 「北王不为难憨实的穷苦良善之辈不假,而你并非憨实良善,不在此列。」彭刚驰马经过这群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前,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全部按律就地处决!」 无多时,何清风组织了两个连的江夏新兵,这群江夏新兵在教官们的督导下,先是火铳连的江夏新兵执行铳决。 铳决过後,长枪连的江夏新兵以长枪刺击躯体,确保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死透。 「我便是北王彭刚,你们不是要找我请命麽?如了你们的愿,我现在就在这里!要请什麽命,到我面前,大声说出来!」 行刑结束,彭刚在三十几骑骑兵的簇拥下,来到人群前,环视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的人潮,高声喝问道。 彭刚一声爆喝,这群前来请命,反对《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汉阳佃户长工不由得身体为之一颤。 刑场上汨汨往外冒血的尸体馀温尚存,沙湖大营内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群惊魂未定的汉阳佃户长工们哪里还有胆子到彭刚面前请命,开口请求彭刚收回在汉阳实行《耕者有其地法令》。 众汉阳佃户长工皆低头沉默不语,无人愿做那个出头椽子。 「很好!你们果真都是憨实良善之辈。既无人上前请命,我就当你们都已感化,支持《耕者有其地法令》,《耕者有其地法令》乃我北殿根本之策,不容置喙,反对者,下场和他们一样。」彭刚扬鞭一指刑场上的尸体,强调道。 「既然来了,就继续好好听戏,听江夏的同乡什麽是《耕者有其地法令》,这法令有何好处,莫要再继续被劣绅蒙骗当枪使。」 言毕,彭刚命文宣队继续奏乐,接着唱戏,把剧目单上的戏唱完。 (本章完) 第296章 遇事要沉稳冷静 第297章 遇事要沉稳冷静 「殿下,这群吃硬不吃软的汉阳蒙氓真是不明事理的贱骨头,《耕者有其地法令》多好的政策啊,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您对他们这麽好,他们还要到武昌找您闹。」李奇骑上马,跟着彭刚离开沙湖大营,一面走一面说道。 「毕竟法令在还汉阳还未落到实处,汉阳当地的乡绅还把持着乡里。」出了沙湖大营,彭刚别了别胯下豹花骢的马头,朝武昌北墙的武胜门方向走去。 「汉阳的乡绅不老实,还要再继续敲打敲打,清田队到汉阳清分田地後,我会让沙湖大营的三营新兵去保护清田队清田。届时二团出些老兵带沙湖大营的三营新兵。」 「确实还是带些湖北当地人为好,没言语隔阂,好沟通。带上他们,那些关於咱们北殿不给湖北人分地的谣言不攻自破。」李奇向彭刚保证道。 「我一定让二团的广西丶湖南老兄弟带好这些湖北新兵,护清田队周全。」 「遇到抗清田,反分地的汉阳人不要心慈手软。」彭刚嘱咐李奇道。 「清廷中枢已经派出了团练大臣主持团练,今年不反扑,明年定会有所动作,汉阳的清分田地,不能拖太久。」 根据情报局的搜集来的情报,满清已经往湖南丶湖北丶陕西丶河南丶安徽等地派遣了团练大臣。 这表明清廷放弃了主要依靠已经烂到根骨的八旗丶绿营来剿灭太平天国的想法。开始放权地方,培植地方团练武装,妄图利用地方团练武装的力量来剿灭太平天国。 武汉三镇乃四战之地,彭刚必须赶在清廷地方团练武装成气候之前,夯实北殿在武丶汉丶黄丶岳四府的统治基础,对这些地区完成土地改革,使武丶汉丶黄丶岳四府成为北殿稳固的根据地。哪怕是以较为血腥的手段。 要是拖拖拉拉,等周边的团练武装成了气候,与本地乡绅勾结,里应外合,土改的难度只会比现在更大。 虽说目前为止彭刚只知道清廷派到湖北的团练大臣是湖南安化的老疆吏罗绕典,武汉三镇周边其他地区的团练大臣具体是谁还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彭刚是可以确定的。 那便是无论谁担任武汉三镇周边地区的团练大臣,主持当地团练事务,都不会给他从容土改的时间。 「属下明白,二团定会全力协助清田队早日完成汉阳的清分田地工作。」李奇点点头说道。 事实上汉阳乡绅自江夏县土改得以顺利推进,以王树坤等人为首的汉阳乡绅惊惧之下,已经尝试联络清廷,希望清廷的「王师」能够打回汉阳。 王树坤等人最先联络的清廷官员为新任的德安府知府,林则徐的女婿,闽县进士刘齐衔。 因德安府距离汉阳府最近之故,王树坤等人最先想到的外援便是德安府的官兵团练。 德安府自身的守备尚且空虚,仅有湖广水陆提督德安营一营绿营兵,实际在编人员不足三百人,加上德安本地团练,全府兵勇也不足三千人。 刘齐衔清楚德安府目前得以保全,乃短毛忙於梳理内政,无意发兵攻打德安,并非无力打德安。 刘齐衔哪里还敢主动招惹短毛,对王树坤等汉阳乡绅的联名求援只是表明应允,将此事上报给他的上司,驻於襄阳的新任湖北巡抚崇纶,他本人并无发兵的想法。 此时相对安全的襄阳为清廷在湖北的大本营,管理清廷在湖北省残地。 不仅新任的湖北巡抚崇纶驻襄阳,署理湖北军政事务。 咸丰派出的首批四十五名团练大臣之一的湖北帮办团练罗绕典也在襄阳。 收到这一消息的罗绕典忍不住顿足叹息。 罗绕典倒是有心趁此机会克复汉阳府,奈何他刚刚到襄阳不久,湖北团练连个影子都没有,目前还处於筹粮饷阶段。 面对收复汉阳,至少是打击短毛军的大好良机,罗绕典也是有心无力,急得在府邸里来回踱步,思索方略。 冥思苦想半天,罗绕典觉得当下也只有湖南的兵勇有能力收复汉阳,遂去信骆秉章丶曾国藩丶江忠源,言明此事,希望骆秉章他们能够把握住这个大好良机。 与此同时,汉阳蔡甸。 迟迟等不到清廷官府明确答覆,让汉阳佃户长工到武昌闹事又没掀起什麽水花,不见北殿服软的王树坤等汉阳乡绅此时此刻心慌不已。 明明是寒冬腊月,又不是三伏天,王树坤等人身上还是不受控制地直冒汗。 王树坤已经知道他们安插在佃户长工队伍中的狗腿子王二狗等人已经在武昌被处决。 北殿对待汉阳乡绅的狗腿子们尚且如此手狠,说杀就杀,一杀就是两百人。 对他们这些幕後组织抗清田的汉阳乡绅,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王树坤只觉一股寒意只窜脊背。 王树坤正不寒而栗,心慌意乱间,几个儿子跌跌撞撞地院外的蔡甸民团营地跑了进来。 「爹爹,不好啦!出大事啦!」慌慌张张的王家长房王崇仁没仔细瞅地面,险些被自家的门槛给绊倒。 「冒冒失失地,成何体统?!为父平日怎麽教导你们的?遇事要沉稳冷静!」忐忑不安的王树坤强装镇定,极力保持大家长风范,问道,「清田队清到咱们蔡甸来了?」 王树坤已经听说了汉阳清田和江夏县清田大不相同,每组清田队由两百号北殿新老圣兵护卫,武装进镇下乡清田。 「那倒没有,还远这哩,清田队还在府城周围的村镇清田。」二房王崇义说道。 「我当是清田清到咱们蔡甸了呢,还没清到咱们蔡甸便好。」王树坤闻言长舒了一口气。 「可咱们汉阳乡勇的人心散啦,人也在散了。」王崇仁摸索出一纸被他揉得皱巴巴,盖了红印的传单递给王树坤过目。 「爹爹,你看这个。」 惴惴不安的王树坤枯瘦的手接过传单,摸索出带帽镜框的老花镜戴上凝神细看。 很快看清楚了传单上的内容。 传单上黄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支持《耕者有其地法令》的田主地主,田地山塘不超过一顷中田标准的,许保留原有田地山塘,重新清丈,办法新照即可。 超过一顷中田标准的田地山塘,许保留一顷中田标准的旧地。 「这传单上的消息已经散开了?」王树坤抓着王崇仁的衣袖追问道。 「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传开了。」王崇仁痛心疾首地说道。 「咱们蔡甸的团练,已经散了三成人,散的都是些小田主,剩下的人也是各怀心思。」 上一刻还教导儿子遇事要沉稳冷静的王树坤闻言只觉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几乎瘫倒在地上,好在几个儿子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王树坤。 缓过来後,王树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一群言而无信,鼠目寸光,见风使舵的小人!此乃彭贼的离间计!那些小田主,真以为等汉阳清分了田地,他们能落着好? 北殿反兵初入汉阳时,对刘广德他们下手,现在又对咱们下手,我们之後,就是他们那些小田主!一个也跑不掉!一个也跑掉!一群没软子的怂货!」 (本章完) 第297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第298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面对调动超过三千兵力,为清田队,为汉阳土改保驾护航的北殿。 一旬前还自以为拿捏住北殿软肋的汉阳乡绅这才意识到他们低估北殿的存粮和土改的决心,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汉阳府府城周边的村镇最先进行清田。 起初,这些村镇的地主民团武装还试图武装阻挠新近成立的汉阳清田队下乡清田。 负责汉阳防务的军政主官李奇也不惯着这些不识抬举的汉阳乡绅,命令各部,凡是胆敢阻挠清田队清田的,一律就地格杀!所有家产抄没充公! 彭刚已经同他说得十分明白了,《耕者有其地法令》,是北殿的根本之策,谁反对阻挠这一法令,谁就是北殿的敌人。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既然是敌人,对待敌人自然是要如严冬一般冷酷无情。 汉阳的北殿将士以刀枪铳炮开道,为清田队保驾护航。 一时间,汉阳城周边村镇的大小地主民团武装被杀得血流成渠。 短短不到一旬的时间,汉阳的北殿将士便毙杀了两千七百馀名阻挠清田的地主眷属以及地主民团武装成员,一路沿着汉江推进了二十里,抵达汉江重要渡口拖路口附近,距离汉阳劣绅的大本营蔡甸只剩下二十来里的水程。 沿途这些平日里横行乡野,作威作福的乡绅鹰犬走狗,面对北殿的战争暴力机器,几乎没有什麽像样的抵抗能力。 十天时间推进二十里只是汉阳清田队的极限,不是北殿将士的极限。 如果目标单纯只是消灭汉阳本地叛乱的地主武装,汉阳城的北殿将士,一天就能杀到蔡甸。 被北殿将士杀得心惊胆战的汉阳地主意识到各自为战非良策,开始逐渐向民团人数较多的蔡甸聚集,坚守蔡甸,等待他们心心念念的朝廷官军入援汉阳。 毕竟邻近的德安府知府刘齐衔曾回信向他们表示并承诺,湖北巡抚崇纶和湖北团练大臣罗绕典不日即发兵克复汉阳。 饶是德安知府刘齐衔的回信只是为了安抚住汉阳乡绅,让汉阳乡绅仍旧站在清廷这边,并没有趁乱发兵进入汉阳的打算。 但刘齐衔的承诺还是这让大部分深处绝境的汉阳乡绅对清廷的援军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断致信刘齐衔,向刘齐衔求援。 当然,脑子清醒的汉阳乡绅也不是没有。 汉阳乡绅的话事人王树坤终於认清了现实。 德安府紧邻汉阳府,又有汉江支流溳水贯通全府,交通便利。 地处上游的德安府要真有发兵入援汉阳的想法,清军兵勇早就进入汉阳府境内。 德安府的清军迟迟没有动作,只能说明刘齐衔乃至崇纶丶罗绕典压根就没有进军汉阳的念头和勇气。 眼下的蔡甸虽说聚集了两千馀汉阳境内残存的民团武装。 可这一次,王树坤不敢再拿全族的未来当赌注,低估彭刚清田的决心和手段。 王树坤思虑再三,认为想要让王家的血脉继续延续下去,祖祖辈辈扎根的蔡甸是肯定不能继续待了。 像其他小田主一样,临阵倒戈,站队北殿以保全王家的想法也曾在王树坤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王树坤很快收敛起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王家带头反对北殿在汉阳施行《耕者有其田法令》,彭刚宽恕谁,也不会宽恕他们王家。他们王家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斟酌损益之下,王树坤把他儿孙们招致膝下,作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彭贼早晚会打到蔡甸,彭贼是取汉阳府城如探囊取物的悍贼,蔡甸难守。我们王家若想延续香火,把我们的血脉传承下去,蔡甸是不能继续待了。 为父老了,走不动了,你们还年轻,把咱们家的金银细软收拾收拾,去德安.不,直接去襄阳,襄阳在招募团练,那里有你们的用武之地。」 王树坤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哭声一片。 「百善孝为先,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岂能抛下父亲苟活?」 「蔡甸是咱们王家的根,离了蔡甸,咱们如何立足?」 「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这些不孝子,连为父的话都不听了吗?想让我们王家就此绝後麽?」王树坤厉声爆喝道。 「爹爹,即使要走,我们父子也要一起走。」王崇义跪在王树坤跟前,言辞恳切地说道。 「爹爹年迈,腿脚不便,我们兄弟几个就算是抬,也要抬着爹爹一起走!」 「对啊爹爹,蔡甸不算他家的,只算咱们王家的乡勇,也有五六百号人。」王崇礼附和道。 王树坤嗟叹一声,摆摆手说道:「爹爹一把老骨头了,不想走了,爹爹保卫桑梓,反抗短毛叛贼而死,你们入了襄阳的团练,团练大臣他们也会高看你们兄弟几眼。 再者,短毛叛贼在汉川县的城镇要隘也有驻军,溳口丶新沟等地汉丶溳二水边上的渡口或多或少都还有些短毛叛贼把守。 五六百人都走,如何走得脱?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白费口舌,就你们几个走!晚上避着人偷偷地走!」 北殿清田已经清到距离蔡甸仅有二十馀里的汉江津渡拖路口。 蔡甸的汉阳乡绅,除却王树坤这等拥有地产较多的地主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少摇摆不定,拥地不是很多的乡绅,也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在蔡甸担任民团头目的徐继先便是其中之一。 徐继先本对汉阳清田持观望态度,抱着北殿在汉阳清田会知难而退,只要清不到蔡甸,他们徐家就能保全地产的侥幸想法。 事实证明,徐继先也失算了。 和王树坤不同的是,王树坤没得选,一直小心翼翼,低调做人,态度摇摆不定的徐继先有得选。 他并不打算和王树坤一条道走到黑。 只是徐继先的几个儿子还不明白他的苦心,徐家次子徐景勋舍不得徐家在蔡甸的产业:「爹爹,蔡甸两顷半的田地,可是咱们徐家的祖业,咱们真要离开蔡甸,去汉阳投北王麽?」 次子徐景伦也倡和道:「北王只许一家留一顷中田之地,咱们家的田地,远远超出了这个数,这些田可都是祖祖辈辈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万一朝廷的官军.」 「哪还有万一,蔡甸就是一个等着盖上棺材板的棺材,再不走,等北殿圣兵打到蔡甸,想走都没处走了。」徐继先正色道。 「咱们许家过往和王家也谈不上有什麽交情,没必要给他们王家陪葬。一顷半的田地换咱们徐家一家老小周全,值当。 徐家祖宗泉下有知,也会同意的。北王殿下不是明年要开科麽,你们兄弟几个,都去考一考,碰碰运气。」 武昌北王府西花厅内,情报局副局长刘统伟照例向彭刚汇报汉阳土改的情况:「汉阳清田的进展虽然没江夏县顺利,但也在稳步推进,这些天有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汉阳乡绅,见大势已去,偃革倒戈来降。蔡甸乡绅徐继先举家逃离蔡甸,来汉阳相投,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蔡甸的虚实。」 「莫要报喜不报忧,汉阳在土改,汉川丶孝感丶黄陂丶沔阳州这些地方乡绅还能坐得住?说说这些地方的情况。」彭刚抬眼看向刘统伟,追问汉阳府其他州县的情况。 汉阳县土改,大批汉阳县乡绅死在北殿将士的刀枪铳炮之下,汉阳府其他州县的乡绅不会无动於衷。 「英明无过殿下,属下正要向殿下汇报汉阳府其他州县的情况。」刘统伟打好腹稿,开口继续说道。 「汉川丶孝感丶黄陂丶沔阳州等州县的乡绅民团确实如殿下所料,很不安分老实,少数乡绅出逃清廷,留下的乡绅效法汉阳县,纷纷练团结寨,或是偷袭咱们北殿的巡逻队,或是坚守村寨。其中数沔阳州的民团最为猖狂,还偷袭了咱们北殿在锅底湾的驻军。」 「近期可还有其他要紧的情报?」彭刚微微点头,询问道。 「湖南团练大臣的身份已经查清,为湘乡县曾家的曾国藩夺情练团,目下湖南的团练事宜,由曾国藩专门统筹。」刘统伟汇报导。 「还有一则消息,原广东都统乌兰泰就任荆州将军,目下乌兰泰也在长沙府。」 近来湖湘地区的人事变动颇大,咸丰先是任命崇纶为湖北巡抚,旋即又调鲍起豹为湖北提督,整肃湖北绿营,同时破格提拔无大功的和春顶替了鲍起豹原来的湖南提督一职,现在又调乌兰泰为荆州将军。 咸丰的此番人事调动,无非对湖湘地区的汉臣,尤其是团练大臣不放心,安插这些满人大员在湖湘监视湖湘地区的汉臣。 「知道了,干得不错,继续探查。」彭刚交道刘统伟道,「记下各地民团头目的名字,一个都不许漏。」 「属下遵命。」刘统伟领命退出了西花厅。 刘统伟退出西花厅後,彭刚召见了参谋部的几位参谋,听几位参谋们汇报近期的军情。 (本章完) 第298章 江宁城破督死 第299章 江宁城破督死 作为参谋部参谋长的黄秉弦率先出列,兴冲冲地向彭刚汇报了近期的最为重要的军情。 「天王和东王他们已经攻入江宁城内,江宁府境内之句容丶溧水丶高淳等县也已经拿下,清廷江南地区的残兵剩勇退守镇江,天国形势一片大好。」 太平军主力能速克江宁,乃意料中事。 听到这则消息,彭刚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面色平静如水。 武昌和江宁相隔一千八百馀里,太平军虽然控制了长江沿岸的主要城池,但太平军没有成熟的驿递系统。八百里加急,不存在的,六百里加急都没有。 彭刚现在在武昌得知太平军主力攻克江宁的消息,说明太平军至少在五六天前就已经攻进了江宁,搞不好现在连江宁满城都已经打了下来。 比起洪秀全丶杨秀清他们拿下江宁,彭刚更关心赛尚阿所部清军的动向:「赛尚阿所部清军现在何处?赛尚阿这只老乌龟,不会还在江西的临江府吧?」 临江府为萍乡所在的袁州府相邻之府。 彭刚上一次得知赛尚阿所部清军的动向,便是临江府。 赛尚阿所部清军行军速度慢的令人发指,彭刚也不清楚赛尚阿行军这麽慢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赛尚阿所部清军大部已至江西省垣南昌。」黄秉弦回答说道。 赛尚阿现在还在南昌,距离江宁还有千里之遥。 清廷在江南又无强军悍勇可用,镇江肯定是也守不住了。 镇江是漕运线路上的重要节点,十年前的英军就是打下镇江後迫使清政府议和投降。 镇江一丢,意味着江南的漕粮也要断。 清廷财赋仰赖南方,届时紫禁城内的咸丰,指定要急得团团转。 提到赛尚阿所部清军还在江西南昌,黄秉弦愁眉不展。 赛尚阿所部清军在江西,於太平军主力而言是重大利好,可对北殿却不是什麽利好。 眼下清廷堪用的强兵悍勇,基本上都在北殿控制区附近,北殿承受的防御压力要比太平军主力大得多。 黄秉弦巴不得赛尚阿的陕甘营勇插上翅膀飞到江南去。 彭刚倒没有这个顾虑,赛尚阿的陕甘兵勇虽然距离武昌近,但很难直接威胁到武汉三镇。 从南昌打武昌,是下游打上游,下游打上游本来就不好打,况且赛尚阿想打武昌,首先要先过了镇守九江的石祥祯那一关。 「湖南的清军营勇可有何动向?」彭刚扫了一眼西花厅内的参谋们,问道。 「汉阳土改的消息传到长沙府後,长沙府的清军蠢蠢欲动,骆秉章授命向荣於巴陵城以南十里设岳州大营,於岳州大营屯集兵勇三万,与驻守巴陵城的我部兵马遥相对峙。」等候多时的张泽脱口而出道。 「当然,还只是蠢蠢欲动而已,湖南清军兵勇被咱们打怕了忌惮咱们,很谨慎,近期并未攻打过巴陵城。我殿将士求战心切,军心可用,殿下,是否向巴陵城增兵,拔掉岳州大营这颗钉子?」 彭刚凝思良久,摇摇头说道:「攘外必先安内,眼下土改方是我殿最为紧要的事情,向荣也不是鲍起豹那等草包。岳州大营没有当初的城南大营丶新墙河大营那麽好破。」 彭刚留在武汉三镇的机动兵力要用来弹压北殿所辖府县内叛乱的民团的武装,保障土改顺利推进。 现在发兵援巴陵破清廷的岳州大营,派不了太多的兵力。 岳州大营的清军兵勇有三万,罗大纲驻防巴陵的兵力是一万,用於防守巴陵肯定是够用的。 可要破向荣的岳州大营,彭刚至少得往巴陵派出一万上下的兵力才能尽可能地多消灭岳州大营的清军。 不消灭清军的有生力量,磨掉清军精锐,即使破了岳州大营,清军用不了多久便又会卷土重来。 再者,彭刚此前破袭过城南大营丶新墙河大营。 向荣等人现在肯定有所防备,单纯地依靠偷袭,恐怕很难取得像样的战果。 破岳州大营,要麽等到汉阳的土改完成,攒一波兵,要麽等到购置一批军火换装一部分精锐,方能有更大的胜算。 「是属下心急了。」张泽说道。 「西北面汉川方向的清廷营勇可有动作?」彭刚的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汉川县。 汉川为武汉三镇西北方向的重要门户,当前汉川由彭刚的二哥彭勇带领两个营的北殿将士驻防,防备西北方向,主要是襄阳地区的清军。 「湖北境内清廷似无兵可用,暂未有任何动作,临近汉阳的德安丶安陆二府清廷营勇,都把境内的兵勇收缩到了城池内,连汛塘都撤了。」张泽推测说道。 「命令彭勇加强戒备,西北方向的清军有进兵汉川的迹象,即刻上报,切勿懈怠。汉阳民团欲西逃北遁到德安丶安陆的就地截杀!」彭刚命令道。 太平军占据武汉三镇之际,咸丰就作出了太平军将顺江东下,占领江宁,立足江南,控扼镇江丶扬州,卡住清朝政府的漕运咽喉,掌江南之财赋,毁江北藩篱,进而北伐问鼎中原的判断。 咸丰对太平军战略的判断大体上是准确的。 太平军主力挟克武昌之极盛军威,浩浩汤汤,顺流而下,直趋江宁。 江宁沿用的是前明修建的城墙体系。 明初扩建江宁都城,城池设计不拘泥於传统都城的方形或矩形格局,江宁城依山傍水而建,充分利用了自然地形,使得江宁城的外郭城范围极大,周长超过了六十里。 京师城虽然作为清朝的首都,政治地位至高无上,但就城墙所围合的物理空间范围和经济发达程度而言,京师城都不如江宁城。 江宁之大,饶是两江总督陆建瀛调遣周边的地区的兵勇进驻江宁,又大肆招募民壮守城。依然改变不了江宁城城大兵单的现状。 陆建瀛心知太平军势大气盛,江宁城难守。 和安徽巡抚蒋文庆守安庆时一样,太平军还没开始攻城,这位陆总督就开始为自己谋後路,把家人和财货偷偷运送出城。 最先发现陆建瀛把家人财货偷运出城的是一直派人盯着陆建瀛的江苏巡抚杨文定。 杨文定抓住此事不放,义正言辞地当众责骂陆建瀛,与陆建瀛大闹一场,以陆建瀛刚愎自用,不顾江宁城防大局,听不进巡抚的意见,无法共事等藉口为由,佯装负气出走,远遁镇江。 连江宁将军祥厚,江宁布政使祁宿藻都劝不住。 战端未开,两江督抚,一个把家人财货运送出城,一个乾脆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江宁城内一时人心摇惑,其他官员纷纷效仿杨文定出逃江宁。 此风一开,江宁城内百姓也跟着出城迁避。 督抚不合,大量官员出逃,江宁人心浮动。 江宁将军祥厚心知江宁城难守,带着旗兵退入江宁满城,即前明在南京建造的皇城,准备死守江宁满城。 太平军最先攻打的城北的仪凤门,杨辅清在杨秀清的命令下佯攻仪凤门,以试探江宁清军虚实。 两江总督陆建瀛亲自督战死守仪凤门,勉强打退了太平军的佯攻,保住了仪凤门。 然而江宁城守军士气极低,尽管仪凤门尚未失守。 仪凤门失守,两江总督陆建瀛战死此类「城破督死」的谣言还是迅速传遍了全城。 江宁清军兵勇阵脚大乱,江宁西墙的旱西门丶水西门以及南墙的聚宝门附近的清军官弁丢盔借衣,装作平民遁入城中民居躲藏。 围城的太平军将领迅速把握住机会。 冯云山丶胡以晃指挥麾下牌面架设云梯登上城墙,占领旱西门丶水西门。 林凤祥丶李开芳丶赖汉英亦乘虚而入,兵不血刃拿下南墙的聚宝门。 登城而入的太平军撤除塞城土袋,打开城门迎主力入城。 至此,南京城三门洞开,太平军当日便控制了江宁西南城的大半街区。 两江总督陆建瀛心知大势已去,逃窜至两江总督衙署吞金自尽。 这下,江宁城「城破督死」不是谣言了。 (本章完) 第299章 杀尽满城清妖! 第300章 杀尽满城清妖! 太平军自西墙的旱西门丶水西门丶南墙的聚宝门攻入江宁,江宁城西南街区,连同该区域内的江宁县衙署丶上元县衙署丶江宁府衙署等清廷衙署悉数为太平军所攻占。 虽说太平军所攻占的江宁街区,只是江宁城内比较小的一部分区域,面积甚至不如江宁的八旗驻防城大。 但太平军所占领的江宁城西南街区为江宁城核心城区,江宁清军主力,多数汇集於此。 江宁城西南街区的清军兵勇民壮,见长毛兵真的的入城,不是转头就跑,便是原地跪降乞命。 江宁西南城区的防御体系随着太平军入城彻底瓦解,江宁城大局已定。 不久前还和江宁将军祥厚丶江宁总督陆建瀛计议江宁城防务的江宁布政使祁宿藻瘫坐在藩台衙门的大堂上,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辫子散出几根杂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藩台衙门外街巷的喊杀声丶奔跑声丶哭嚎声越来越近,这些聒噪之音,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祁宿藻的心口。 江宁满汉文武大员苦心经营的江宁城防,在太平军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灯笼般碎裂开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丶彻头彻尾的恐惧攫住了祁宿藻,抽乾了他这位封疆末吏,朝廷从二品大员的全部气力与体面。 「老爷!老爷!长毛贼兵已过了花市街了!快走啊!」以往在江宁城狗仗主势,能横着走的祁家家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备轿!去……去满城!快!去小门!」祁宿藻匆忙下令前往距离藩台衙门最近的满城西墙的小门。 什麽王法纲纪,什麽朝廷体统,此时此刻都敌不过祁宿藻求生的本能。 到底大官家里的奴仆,祁宿藻的家仆们都很机灵。 他们清楚布政使的大官轿不仅太过扎眼,还又重又难抬,没有备祁宿藻以往乘坐的官轿,而是寻来一顶他们自己平日里用的青布小轿。 浑身瘫软丶使不上力气祁宿藻几乎是被仆人们手脚并用地架起来,塞进那顶青布小轿,带着家眷直奔江宁满城西墙的小门。 祁宿藻的发出因极度惊恐而尖细嘶哑声音,不断催骂抬轿子的家仆们道:「快些!快些!走得慢了,你老爷就得交代在那群长毛贼兵手上!你们也落不着好!」 家仆们一面应承着,一面气喘吁吁地抬着轿子踉跄前行,由於担心被杀入城内的太平军发现,连灯笼都不敢打。 只能借着浓重的夜色和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阴影,朝着城东北满城的方向夺命狂奔,几度被脚下凸出来的青石绊倒在地,引来祁宿藻的破口大骂。 无奈,祁家的家仆们连被绊丢了的鞋子也顾不得停下捡拾重新穿上,只得光着脚板子,继续抬着祁宿藻往江宁满城西墙的小门方向跑。 青布小轿剧烈地颠簸着,当了官後,祁宿藻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如此小,如此颠簸的轿撵。 狭小逼仄的轿子里,祁宿藻被甩得东倒西歪,七荤八素,连顶戴都不知道何时掉到了何处,还是上轿子前就没戴顶戴。 祁宿藻死死抓住轿窗,指节攥得发白,透过没拉严实的轿帘缝隙,映入他眼帘的是溃散的兵勇丶惊惶奔逃的百姓,以及影影绰绰手持刀矛,包着红头巾的身影。 祁宿藻猛地缩回头,赶紧把脚帘拉紧,紧闭双眼,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里絮絮叨叨地祈祷方才的那些长毛没看到他。 轿子颠簸归颠簸,但快也是真的快。 不多时,青布小轿一个急停,差点将被颠得肠胃里翻江倒海的祁宿藻摔出轿外。 祁家家仆不等祁宿藻发话,便请祁宿藻下轿子:「老爷,到八旗驻防城的小门啦!请老爷下轿同城上的满老爷说话。」 祁宿藻连滚带爬地跌出轿,眼前已是比江宁城城墙更高更坚固的满城小门。 小门城楼上火把通明,影影绰绰地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八旗兵丁,刀枪箭镞和黑黝黝的炮口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此刻的祁宿藻也顾不上整理衣袍,踉跄扑到紧闭的城门下,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城楼上嘶喊:「祥厚将军!祥厚将军!是我啊!我乃江宁布政使祁宿藻!长毛贼兵破城了!快开门容我进去!快开门啊!」 江宁将军祥厚此时不在小门,而在距离小门不远的西华门,把守小门的是八旗协领德祥,德祥认得祁宿藻,派旗兵到西华门,告知祥厚此事。 没多久,全副披挂的江宁将军祥厚的身影出现在小门城楼的垛口处。 祥厚俯瞰着城下那个不戴顶戴丶官服皱褶丶狼狈不堪,以往和他交情还不错的江宁布政使祁宿藻。 祥厚的眼中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深深的戒备和冷漠。 江宁满城的旗人祖祖辈辈在江宁城作威作福,欺压汉民,他比谁都清楚两百年来到底积压了多少仇怨。 谁能保证这慌乱之中,没有长毛贼兵的细作或者仇恨爆发的汉民混进满城给长毛贼兵当内应? 「祁大人!」祥厚冷冰冰地朝城下摇尾祈求进入八旗驻防城,寻求庇护的祁宿藻喊话,「乱军之中,敌我难辨!为江宁八旗驻防城安危计,恕本将军不能开门!」 祥厚冷漠的态度跟变了个人似的,祁宿藻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祥厚将军!我乃朝廷命官!您总归认得清我这张老脸吧?」 祥厚毫不客气地打断祁宿藻,说话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祁大人!你身为本省藩司,守土有责!现今岂能弃江宁城不顾,一走了之?着你立刻回去,召集溃勇,组织民壮,就在这满城外街巷抵敌,保卫满城!若让发匪近前,你我都担待不起!」 江宁将军祥厚的话浇灭了祁宿藻最後一丝希望。 祁宿藻算是明白了,在祥厚眼里,连同他在内的所有汉人,此刻都是不可信任的潜在威胁,都是可以消耗在城外的肉盾。 祁宿藻僵在原地,面色灰败。 身後是不断逼近的杀声和熊熊烈焰,眼前是冰冷坚固,拒绝他於生死之外的满城城门。 他这位堂堂封疆末吏,此刻真成了条无主之犬,江宁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绝望和巨大的恐惧终於压垮了祁宿藻,祁宿藻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满城西华门冰冷的地面上,旋即失去了意识。 「老爷!」 祁宿藻一倒地,祁宿藻的家眷赶忙凑近前查看情况。 探过鼻息,发现祁宿藻已经断了气,祁家人犹如天塌。 祁家家仆之所以愿意冒险把祁宿藻抬到满城下,是希望祁宿藻能够带他们进满城避难。 江宁将军祥厚不纳汉人入满城,祁宿藻又已死,恼羞成怒的祁家仆人凶相毕露,将祁家家眷拖入附近的民宅狠狠发泄爽利了一番,随後主动寻找入城的太平军将士,献上祁家家眷乞命。 入城之後的太平军便并未就此止步,杨秀清丶冯云山等久经沙场的太平天国领袖心中明白真正的硬骨头是江宁城东南的满城。 杨秀清仍旧记得他在湖南张布的《奉天讨胡檄》中:誓杀八旗,以安九州的誓言。 荆州满城一战杨秀清未能亲自到前线参与指挥作战,一直是杨秀清的一大憾事,如今屠灭江宁满城一战,正是杨秀清弥补遗憾,兑现誓言,巩固威望的大好机会。 次日清晨,江宁外城陷落的硝烟尚未散尽,更大的风暴便已在江宁城东南角的满城周围酝酿。 入城的太平军将士稍作休整,应天父之命杀奔江宁满城。 太平军将士沿途搜杀清军残兵剩勇,喊杀声与铳炮声不绝於耳。 江宁外城的防务於昨夜便已崩解,奔杀满城的太平军几乎没有遇到什麽抵挡,便已兵临江宁满城之下。 江宁满城这座墙高壕深的堡垒,是为太平军席卷江南的最後两道障碍之一,亦是两百馀年仇恨与恐惧汇聚地。 面对满城下蜂拥而至的太平军,西华门上的江宁将军爱新觉罗·祥厚早已汗透重甲,他站在西华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如赤潮般涌来的太平军,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垛口,高出外城近丈,墙体厚实,垛口密布的江宁满城城墙是他最後的凭仗。 得益於驻防江宁的八旗兵并未参与守卫外城,从战前就一直龟缩於满城之内,江宁满城的八旗兵几乎没有什麽损失,建制齐全。 战前驻守雨花台的江南提督洪珠福阿不仅没有守雨花台,反而带着亲兵提前将原本用於守雨花台的枪枝弹药全部都转移到了江宁满城。 江宁满城不缺兵,也不缺弹药。 这是深陷太平军重围的祥厚唯一感到庆幸的事情。 抵达西华门下的秦日纲丶胡以晃丶林启荣丶陈承瑢丶林凤祥等天国悍将带领麾下牌面喝下东王杨秀清亲自赐下圣酒,高圣齐唱:「天父天兄庇佑,诛灭清妖!」 唱歌祷告了一番後,秦日纲丶胡以晃丶林启荣丶陈承瑢等天国悍将带着广西丶湘南的老兵们抬着云梯,义无反顾地冲向东华门。 试图一鼓作气,拿下江宁满城,扫清小天堂的胡秽妖氛。 「抬枪手!火铳手何在!」祥厚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江宁满城的八旗兵丁或多或少都曾听说过荆州满城的事情,他们心里清楚城下的长毛兵是不会放过他们以及他们在满城里的眷属。 这一战是他们的生死存亡之战,避无可避。 江宁满城内的八旗兵丁在保护家人信念的驱使下,难得褪去平日纨絝,有了点人样兵样。 满城内几乎所有能动弹的旗人全部被动员了起来。 妇孺被驱赶着搬运滚木礌石,老弱则在城内架起大锅熬制那恶臭沸粪的金汁。 只是虽褪去平日纨絝,有了丁点血勇之气,但这些旗人的弓马技艺早已生疏,连弓都拉不开,甚至乾脆是不会拉。 故而西华门上的八旗兵丁,基本上都是操持火器作战,用弓者鲜见。 「天父看顾!杀清妖!」 攻城的太平军先锋牌面如同赤色洪流涌向满城。 还未接战,城头上的守军便已经出现松动。 祥厚拔刀厉声爆喝:「退者斩!旗人在!满城在!家人方能活!听我号令放铳放炮!」 祥厚这一喝,勉强止住了守城八旗兵的松动。 待攻城的太平军开填护城河,在壕沟上架设云梯,祥厚这才下令城头上的炮手丶火铳手释放枪炮。 两三轮铳炮下来,填护城河丶架云梯丶越过护城河的太平军伤亡颇重。 「他娘的!这伙清妖的铳炮缘何如此精准?!」 身经百战的林凤祥战场嗅觉极为敏锐,很快察觉到西华门城头上的清军铳炮不对劲。 以往这个距离清军铳炮没这麽准,射速也没这麽快。 此前林凤祥只见过北王彭刚麾下的精锐火铳手能把排枪能打得这麽准,这麽快。 当然,北殿的精锐火铳手排枪打得要比西华门上的清军火铳手要整齐有序。 「是自生火铳,这群狗日的清妖,怎麽用上了自生火铳?」 鏖战武宣东乡期间,经常和彭刚协同作战的林启荣很快反应了过来。 西华门上的清军用的确实是燧发枪。 荆州满城陷落,荆州满城城内老幼无一幸免,太平军顺江东下,兵锋直指江宁的消息传到江宁。 江宁将军祥厚,江南提督福珠洪阿等满洲将领为求自保,凑重金向上海丶宁波的洋人紧急求购了九百馀支二手燧发枪,以及三十二门从洋人的炮舰上拆下来的二手舰炮,几乎把上海丶宁波的洋枪存货给扫光了。 眼见江宁满城仓促难克,杨秀清及时止损,鸣金收兵,不再强攻,转而改用太平军传统的老法子,穴地攻取江宁满城。 江宁满城引的是秦淮河水,东西南三墙外皆有护城河环绕屏护,唯有北墙的青溪水枯,没有护城河拱卫,挖掘地道更为容易。 当然,江宁满城北墙虽因青溪乾涸没有护城河,但江宁满城北墙的後门也常年封堵不开。 获悉江宁满城的北墙外没有护城河,杨秀清果断把主攻方向定在北墙。 至於江宁满城的北墙後门常年封堵不开,无足轻重,反正轰塌城墙後可以直接从缺口处杀入满城。 接下来的数天里,太平军着重控制江宁城。 太平军不再对城高池深,火力强劲的江宁满城发动冲锋,只是不时放炮佯攻,同满城内的八旗兵进行对峙。 地底深处,矿工出身的各殿土营圣兵们赤膊挥镐,泥土如地脉下黑色的血液般从地道口不断排出。 太平军各殿土营一路来积攒了丰富的穴地攻城经验,攻打江宁满城,太平军土营将士采用是「葫芦掘进法」,先挖仅容一人通过的主巷道,再在前端扩大药室。每掘进一尺,都要用木架支撑,防止塌方。 驻防安徽占领区的石达开所部太平军得知主力在啃江宁满城这座坚城。 石达开非常大方地将翼殿训练初成的炮兵连同大炮丶红粉迅速水运至江宁,交由杨秀清调拨,用於攻打江宁满城之用。 历经半月掘进,太平军土营成功地挖掘出了四条通往北墙的地道。 杨秀清对攻打江宁满城一战十分重视,特命拣选最好的火药用於轰塌江宁满城的北墙,以便一战破城,并亲自前往前线的营地巡视。 江宁满城北墙前线的营地中央,土营的太平军将士们拣选着杨秀清专门调拨来的火药。 这些火药都是在武昌丶安庆缴获到的上等红粉。 一旁的数口大锅里熬煮着桐油,火药硫磺混合着桐油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土营将士们正在对这杨秀清拨付的上好红粉进行进一步筛选,调配。 然後将这些重新挑选调配好的火药仔细分装进浸过桐油的竹筒,再用棉线串联成爆破索。 忽地,营地内所有忙碌的声响随着一声东王九千岁驾到!骤然停住。 「东王九千岁驾到!」 东王驾临的传令如同惊雷般划破营地。 所有忙碌的身影瞬间僵住,随即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哗啦啦跪伏一地。 是东王杨秀清来了! 杨秀清罕见地没有乘坐王舆,而是骑着一匹雄健的黑驹,在一队东殿刀牌手的参护簇拥下来到前线营地。 身披一袭杏黄色龙袍,外罩黑缎斗篷的杨秀清,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营地内堆积如山的火药丶纵横交错的堑壕丶以及那些跪伏於地丶不敢仰视抬头顾盼仰视他的天国圣兵。 土营指挥鲁国进丶张贤仪等人跪伏於地,说话的声音因紧张显得有些乾涩:「卑职叩见九千岁!东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秀清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勒住马缰,目光落在那一个个装着红粉的木桶上。 「这些……就是明日要送满城妖兵上西天的红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回九千岁,正是!」鲁国进连忙回答说道,「皆是按照东王殿下圣旨拣选上好红粉调配的好药,劲足!竹筒都用桐油浸透了,不怕地底下潮,捻子也试过,保准响亮!」 杨秀清点了点头,终於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踱步到一口熬煮桐油的大锅前,看着翻滚冒泡的粘稠液体,突然伸手,从身旁刀牌手的腰刀鞘中抽出一把雪亮的腰刀。 所有人心头一紧。 却见杨秀清将刀尖探入滚烫的油中,缓缓搅动了几下,然後抽出,刀刃上青烟缭绕。 杨秀清举起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终於敢微微抬头的土营士兵的脸。 「看清楚!」杨秀清说话声调陡然拔高,「这油烫不烫?这刀利不利?」 「烫!利!」圣兵们下意识地回应,声浪却有些参差。 「没错!」杨秀清猛地将短刃掷还参护,洪亮的声音如金铁交鸣。 「可再烫的油,熬不住我门土营弟兄半月的辛苦!再利的刀,破不开江宁满城那丈八厚的妖墙!」 杨秀清猛地转身,手臂一挥,斗篷如同战旗般展开,指向不远处那黑沉沉的江宁满城轮廓。 「能轰开它的,只有你们!只有你们这些从天父天兄那里得了真本事的圣兵!」 说着,杨秀清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处:「我已传令全军!明日爆破声起,便是总攻号令!第一个冲进豁口的,总制以下官升五级!总制以上,官升四级。破城後,天朝圣库里的绸缎,你们先挑!城里的好宅子,你们先住!」 极致的物质许诺点燃了最原始的欲望,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杨秀清的脸色骤然一冷,瞬间冻住了所有的欢呼声。 「但是!」 杨秀清话锋一转,目光如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无论是药潮了,捻子断了,或者时辰错了,还是临阵退缩……」 言及於此,杨秀清顿了顿,环视周遭跪伏於地的天国圣兵,继续说道。 「不用我动手,你们身边的弟兄,你们自己!就替我,替天父天兄,斩了那怠工的蠢货丶怕死的孬种!听见没有?!」 「听见了!」怒吼声如山崩海啸,恐惧与狂热被完美地熔铸在一起。 最後,杨秀清深吸一口气,单手指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裂夜空的呐喊:「奉天父天兄圣旨!诛灭清妖!江山一统,共享太平!」 「诛灭清妖!共享太平!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平军前线营地彻底沸腾了,营地内的天军圣兵们疯狂地敲打着工具和盾牌,吼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江宁满城内的旗人心惊胆战。 杨秀清满意地看着这支被他用恩威丶信仰和欲望彻底点燃的军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跨上战马,在一众参护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沉静而威严地离开营地。 当夜,肃清江宁城的太平军牌面牌尾齐上阵,一如当初围困荆州满城那般,把江宁满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 突然间,埋在江宁满城城墙下的四万馀斤火药轰然爆发,剧烈的震颤犹如地龙翻身。 江宁满城坚固的城墙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撕裂。 砖石丶土木丶或是完整,或是残缺的旗人肢体被一股黑红色烟云抛向数丈高空,旋即狠狠砸落於地面。 巨大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房屋瓦片悉数震碎,离得近的守军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震碎内脏倒地而亡。 驻守江宁满城北墙的旗兵旗丁并他们的家眷,当场毙命昏迷重伤者逾八百人。 响声过後,江宁满城北墙赫然现出三道五六丈宽的缺口。 漫天烟尘尚未落下,豁口处已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天父看顾!杀尽清妖!」 赤色的潮水终於拍上了江宁满城这道堤岸。 太平军先锋皆是身经百战的广西老兄弟,三人一组,刀牌手在前以藤牌格挡,长矛手居中突刺,弓箭手丶火铳手押後精准点射,娴熟地涌入缺口,准备同江宁满城内的八旗兵进行巷战。 尽管满城守将江宁将军祥厚和江南提督洪珠福阿早已预见到太平军攻入满城的最坏的情况,提前在缺口後方用家具和装满泥土的麻袋构筑了街垒,妄图节节抵抗。 但太平天国举全天国之力凑出的四万馀斤上等火药发出的巨大冲击波早将距离北墙近的街垒冲散。 虽说後方的街垒相对完好。可没有兵勇守的军事工事构筑得再好也只是摆设。 方才那一声巨响,震碎的不仅仅是江宁满城北墙。也将江宁满城内旗兵丶旗丁好不容易激发出来的血勇之气震得烟消云散。 北墙附近的旗人原形毕露,不是被当场轰死吓傻,便是四散往满城内城,即明朝初期在南京修建的宫城,狭义上的满城。 太平军攻打藤县时加入太平军的军帅李以文(李秀成),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手举刀牌,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冲过滚滚烟尘,带领麾下士卒率先扒拉着砖石瓦砾,率先爬进江宁满城。 进入江宁满城的李以文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直至追杀至内城附近,才同江宁副都统霍隆武丶八旗协领色勃兴额仓促组织起来的三百馀八旗兵丁遭遇。 三百馀名八旗兵丁在副都统霍隆武丶协领色勃兴额的督战下,妄图凭藉齐胸高的街垒拼死抵抗。 察觉冲到他们街垒前的长毛兵仅有百馀人,八旗兵丁们在霍隆武丶色勃兴额的亲自督战下,勉强稳住阵脚。 纷纷举起手中的抬枪丶鸟铳丶洋枪等火器稀稀拉拉地朝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长毛兵搂火。 (本章完) 第300章 定鼎天京 第301章 定鼎天京 随着街垒前腾起一团团硝烟,抬枪丶鸟铳丶洋枪丶劈山炮等各色火器投射出的弹丸如同冰雹一样砸向冲向他们的太平军将士。 和李以文并肩冲在最前头的二十几名圣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弥漫。 幸运地躲过清军炮火的李以文只是微微动容,并没有因同伴的死亡停下进攻的步伐。 从广西梧州府的藤县到江宁的一路,李以文长期奋战在一线,他是凭藉手中的刀牌,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圣兵小卒逐渐杀到军帅这个位置上。 李以文了解清妖的妖兵们最怯近身肉搏。 眼前的那些清妖妖兵距离他只有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只要他和他的身边的圣兵兄弟们冲得够快,街垒後的清妖妖兵没有机会再打第二轮排枪排炮。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至於退却暂避清妖锋芒,这个选项不在李以文的考虑范围之内。 东王已经下达了死命令,江宁满城一战,只许进不许退! 若临阵退缩,前功尽废。 「狭路相逢勇者胜!藤县的老兄弟们,随我杀清妖!」 李以文义无反顾地带着家乡的圣兵老兄弟奔涌向清军街垒。 「杀清妖!」 「舍命赎病主!上天堂!」 藤县老圣兵们高呼响应,无一人後退。 街垒前的硝烟逐渐消散,街垒後的八旗兵丁见一轮排枪撂倒了二十几名长毛贼兵,剩下的长毛贼兵非但不退,反而继续闷头往前冲,惊惧诧异不已。 这些长毛贼兵是被下了什麽蛊麽?连死都不怕。 这种完全漠视死亡的冲锋让旗兵们胆寒。 连八旗协领色勃兴额瞅着越来越近的太平军将士都有些慌了神,挥舞着腰刀,不断以刀背刀柄砸击那些手忙脚乱,笨手笨脚的抬枪手和火铳手,催促他们快些装填。 「装药!快他娘的装药!」 「再打一轮铳炮,长毛反贼必退!」 色勃兴额的催促对这些疏於操练的八旗兵丁并没有什麽软用。 这些八旗兵丁们装药的手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倒出来十钱药,能撒掉六七成。 忘记倒引药仓促举铳射击发了空铳,把通条留在铳管里的八旗火铳手比比皆是。 「弓箭手!放箭!放箭!」 久经沙场的江宁副都统霍隆武表现得更为沉稳镇定一些,组织街垒後的四五十名弓箭手朝太平军施放箭矢。 然而江宁驻防八旗承平日久,早就烂到了根骨。 江宁驻防八旗疏於操练的不仅仅是火器兵,弓箭手也是如此。 霍隆武组织起来的这四五十名弓箭手,莫要说把手中的清弓拉满,能把弓开到一半的八旗弓箭手,都不足三分之一。 八旗弓箭手多用重箭,这些八旗弓箭手弓都拉不满,撒放射出来的重箭不仅绵软无力,还很歪。 这样的箭吓吓小民尚可,却完全唬不住战场上的老油条。 李以文带着的刀牌手们左手举起盾牌,轻松地格挡住了八旗弓箭手迎面直射而来的箭矢。 李以文心中冷笑,所谓以骑射起家的八旗兵弓手,连他过往交手过的绿营丶团练弓手都不如。 与此同时,李以文身後的数十名老圣兵摘下腰间加了料的火罐丶油瓶,引燃掷向街垒後的八旗兵丁。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逼得守军连连後退。 趁着街垒後的八旗兵丁被烟火熏呛得揉眼睛,咳嗽连连的空档。 李以文矫健地翻跃过齐胸高的街垒,直奔甲胄最为艳丽鲜明的江宁副都统霍隆武。 霍隆武身边的十几名亲卫反应还算快,匆忙将霍隆武护在中间,一面提防着太平军,一面往内城退。 李以文周遭的火铳手默契地朝霍隆武身边的亲兵放铳。 一阵炒豆似的铳响後,护卫霍隆武的亲兵倒下近半。 眼疾手快的李以文一手举盾隔开迎面劈来刀刃,一手捉刀往霍隆武的面门刺去。 霍隆武本就年迈,又身披重甲,行动不便,格躲不及,被李以文一刀刺中面门,倒地难起。 李以文身边的长枪手反应极快,迅速围拢上来,以长枪戳扎霍隆武身上甲胄的接缝处,确保霍隆武已经死透。 太平军已经越过街垒,江宁副都统又被李以文阵斩。 剩下的八旗兵丁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跟着心气全无的协领色勃兴额往内城方向退去。 李以文岂可放过痛击八旗兵机会,带着广西老兄弟紧追不舍。 顶盔掼甲的八旗兵终究还是没能跑得过不着盔甲的太平军将士,这些八旗兵连同协领色勃兴额在内,多数为太平军毙杀。 只有三十几名丢盔卸甲速度足够快的八旗兵丁成功逃进内城。 话分两头,闻知太平军已经打进江宁八旗驻防城,江宁将军祥厚亲率最精锐的戈什哈并八百精锐八旗兵从西华门赶赴北墙,妄图堵住北墙,与杀入八旗驻防城中的太平天国悍将林凤祥撞了个满怀。 「抬枪!劈山炮!放!」 林凤祥进入江宁八旗驻防城後直奔内城,随行的牌面携带有抬枪和百斤上下的轻型劈山炮作为支援武器攻坚。 一声令下,林凤祥麾下的抬枪手反应极快,一个急刹便停住。 林凤祥麾下抬枪手所用的抬枪是林凤祥在武昌期间,用搜罗来的古玩字画同北殿换来的燧发抬枪,操持起来比清廷火绳击发的抬枪更为便捷。 和北殿的抬枪小组一样,林凤祥麾下的抬枪手也是三人一组,各司其职。 抬枪手们当人肉枪架的当人肉枪架,倒引药的倒引药,开火的开火,很快就完成了一轮射击。 抬枪打的是霰弹,尽管只是七八支抬枪齐射,射的也不是很齐整,一轮射击下来,还是将祥厚手底下的戈什哈并八百精锐八旗兵打得人仰马翻,当场就有三四十名八旗兵被打倒在地。 旋即伴着三声劈山炮炮响,又扫倒了近二十名八旗兵。 林凤祥没有给祥厚所部八旗兵丝毫反应的机会,炮响过後,亲率刀精锐牌手一拥而上,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撕开八旗兵的军阵,直取祥厚。 双方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林凤祥手持大钢刀,势不可挡,连劈四五名带甲的八旗兵。 祥厚且战且退,准备退往内城的西安门,进入内城,不想此时西安门已经被李以文围住。 无奈,祥厚只得就近退到他的江宁将军衙署。 林凤祥又岂会让祥厚如愿退入江宁将军衙署?引兵缠着祥厚所部八旗兵不放。 进入内城的太平军各部知悉江宁将军衙署附近战事激烈,纷纷率兵加入战场,支援林凤祥。 随着秦日纲丶曾水源丶李开芳丶杨辅清丶朱锡琨等人陆续加入战场。 祥厚所部清军逐渐不敌,祥厚身边的戈什哈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林凤祥和祥厚两人最终得以正面交锋,一时间,刀枪碰撞,火星四溅。 祥厚虽然不是混吃等死的八旗子弟,有几分武艺傍身,但年岁已高,加上连番恶战体力不支。 只格挡住林凤祥连续三次劈砍,祥厚手中早已卷了刃,满是缺口的佩刀便被林凤祥的大钢刀一刀劈断佩。 白刃战多时,气喘吁吁的林凤祥爆喝一声:「这个是大妖头!戳死他!」 数名太平军长枪手一拥而上,以长枪扎透祥厚的铠甲,将祥厚死死钉在地面上。 被扎成刺猬的祥厚口中喷着血沫,嘴里咕哝了几句林凤祥他们听不懂的话,心有不甘地断了气。 太平军攻入江宁八旗驻防城,江宁将军祥厚丶副都统霍隆武等主要八旗武官接连战死。 群龙无首的八旗兵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仅有侥幸退回内城的两江提督洪珠福阿带领两千旗兵旗丁依恃内城负隅顽抗。 然而在太平军的猛攻之下,洪珠福阿终究还是寡不敌众,没能守住内城。 内城只坚持了不到两天,便被太平军攻陷。 震天的喊杀声并未随着满城的陷落而停息,这座曾经高高在上的城中之城,此刻已不再是旗人的温柔乡和庇护所,而成了他们最後的修罗场。 「天王丶东王有令!今日要教旗人血债血偿!满城旗人,无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此乃天父天兄之天罚!」 头裹红巾的太平军传令兵扯着沙哑的嗓门,四处奔走传达洪秀全丶杨秀清的命令。 太平军将士因连月征战而布满血丝,此刻心中更是燃烧着难以熄灭的复仇火焰。 为了死於苛捐杂税,死於饥荒的家人,为了倒在了征战路上的兄弟,为了两百年的国恨,今天必须让这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贪婪地吸食他们膏血的清妖血债血偿! 满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太平军逐门逐户搜妖,任何试图躲藏的旗人无论男女都被拖出处决,连留着辫子的「小妖崽」亦不曾幸免。 曾经威风凛面丶吆五喝六丶趾高气扬,自视高人一等的旗人退入街巷宅院藏身,直至藏无可藏。又试图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口中胡乱喊着:愿降愿降,愿追随天父天兄诛杀清妖,咸丰妖头该死,大清该亡,天国当兴。天父天父万岁万岁万万岁此类的胡言胡语。 但杀红了眼,奉旨诛妖的太平军将士又岂能轻饶了他们? 搜妖杀妖行动持续了整整十日,方才结束。 连同江宁将军祥厚的两个儿子,两个老婆在内,江宁满城内的四万馀旗妖,无一漏网。 秦淮河水如两百年前一般,一度被染成赤色,尸骸堵塞河道。 为免有妖走脱,杨秀清亲下布告:凡擒献旗人者,一律赏银十两,米二石五斗。 厚赏之下,江宁居民,尤其是生活在江宁东郊八旗驻防城附近的居民,奋起助战,四处追搜逃亡的旗人。 连战前出逃江宁满城的旗人也被江宁居民认出并逮住,擒献给太平军将士,交由太平军将士就地正法。 江宁曾为前明旧都丶留都,虎踞龙盘之地。 在清朝,江宁也是南方政治地位最高的城市。 太平军攻占江宁,拔除江宁满城,时隔两百年,汉人政权终於重新入主江宁,此举有着极大的政治意义。 清除满城之後,江宁城内的善後事宜有条不紊地开展。 太平军将士扑灭了城内零星的火势,搬运清理城内的积尸,以免火势丶瘟疫蔓延。 土营的太平军将士们也在杨秀清的命令下以极快的速度修复了受损的城墙,以防清军反扑。 当然,此乃杨秀清未雨绸缪,防患於未然之举。 目下江宁附近,没有任何一支清廷的武装力量有能力收复江宁城。 战前迁徙出城躲避战火的江宁百姓闻知江宁城的战事结束,陆续返回江宁城。 然而战争对江宁城的破坏还是显而易见的,战前人口超过百万的江宁城,而今只剩下三十馀万人。 多数江宁人仍旧持观望态度,没有立马返回江宁。 饶是如此,江宁城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还是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气。 全据江宁,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定江宁为太平天国的首都,并更名天京,以天京为小天堂,名义上兑现了在广西时就向上帝会会众画下的大饼。 和在武昌时一样,诸王也是暂时先以原来清廷的衙署作为王府。 两江总督衙署被定位天王府,江宁布政使司衙署被定位东王府,江宁按察使司衙署被定位南王府,江宁府署被定位西王府,江宁县衙署被定位辅王府。 尽管翼王石达开率领翼殿主力驻於安徽省垣安庆,不在江宁,神天小家庭的神仙兄弟们还是贴心地定上元县衙署为翼王府,延请石达开的家眷入住翼王府,来小天堂享福。 至於北王府,北殿本就没有多少国宗,洪秀全丶杨秀清心里也清楚彭刚不是石达开,不会让家人迁居小天堂,只是草草地定江宁织造局衙署为北王府,名义上在小天堂设立了北王府。 定好各王的王府,太平天国诸王又对新的王府进行了简单的装修。 清廷的一应匾额,仪仗全部就地焚毁,并里里外外撒圣水做法,以荡涤清妖妖气。 待这些工作准备完毕,洪秀全丶杨秀清等人决定正式入城进驻王府。 就便利程度而言,江宁西北的太平门与南面聚宝门距离天王府最近,从这两个城门入城进入天王府最为方便。 不过为了让更多的小天堂新圣民沐浴领略天王以及太平天国之圣威圣恩。 洪秀全丶杨秀清都选择了从西北的仪凤门,即距离天王府和东王都最远的一个城门入城。 入城当天,才堪堪拂晓,东方尚未完全露白。 从仪凤门到天王府沿途街段:仪凤门大街丶三牌楼丶马台街丶洪武街。 早有换了新衣的广西老兄弟持刀枪火铳负责警戒,迎接天王率领诸王与天国的文武百官进入小天堂。 天京城中的百姓,或是被组织丶或是出於看热闹的心理,也早早地来到街道两旁等候,想要一睹天王丶天国之威仪。 对於自发来一睹天王丶天国威仪的天京百姓,奉诸王之命,负责警戒工作的广西老兄弟并未驱赶,只是用口音浓重的广西官话告诉他们,来了就不许走,一会儿天王和天国诸王丶国宗妃嫔丶文武百官来了不许随处走动,必须跪迎,不许抬头仰视,对天王和天国诸王百官不敬。 天王未至,仪仗先至。 无多时,仪凤门附近便锣鼓喧天,各色旌旗翻涌,尘土飞扬。 精挑细选,五官端正,身体健硕的旗手们最先举旗入城。 紧随旗手之後,是数百名红色对襟号褂前绣着「组长」丶「排长」丶「连长」字样,腰悬佩刀,骑着战马的基层军官队伍。 这些太平军的基干力量整齐有序地控马列队朝天王府方向走去,他们一面走,一面高唱。 「天王驾到!」 「恭迎天王!」 还没看到天王,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便压得天京百姓喘不过气来。 天京百姓们或是自发,或是在圣兵们严厉催促下纷纷下跪三呼万岁。 「太平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基层军官队伍之後,才是天王洪秀全六十四抬大轿。 天王大轿前後,数十名乐手吹奏喜乐,营造出一副喜乐的氛围。 虽说街道两侧的圣兵已下令不许抬头仰视天王,冒犯天威。 然而还是抵挡不住少数好奇心很重的天京百姓。 这些天京百姓本来就是为一睹天颜而来,不趁此机会看看天王长什麽样,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回去之後还如何吹嘘自己见过天王? 思及於此,在强大好奇心和虚荣心的驱使下,少数天京百姓趁着街道两旁的圣兵不注意,偷偷地用馀光瞥向仪凤门大街中心的黄色轿撵,一睹天王洪秀全之天颜。 天王轿撵之内,春风得意的洪秀全居高临下地睥睨跪倒在两侧的芸芸众生,享受着他们的顶礼膜拜,在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毫无疑问,今天是他这个广东花县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三十八年来最为扬眉吐气,最为得意的日子。 一路从广西躺赢到天京,躺着就把江山给坐了的洪秀全愈发笃定自己是上帝次子。 若非他是上帝次子,有天堂的天父天兄保佑襄助,这一切怎麽会如此顺利? 出了湖南後一路势如破竹,轻取武昌丶安庆丶江宁,无往不胜。 也使得洪秀全变得愈发膨胀。 既然武昌丶安庆丶江宁能够速下。 北面妖气最重的京师城,自然是也不在话下。 天父天兄略微施法保佑,弹指一挥间,便可让京师城内的那些妖廷一应大妖老妖灰飞烟灭,让咸丰妖头自缚来降,江山一统,近在眼前。 而他,只需在小天堂之内好好享福,弥补人世间对自己这位上帝次子整整三十八年的亏欠即可。 思及於此,洪秀全对日後在小天堂的好享福日子愈发憧憬。 天王之後,便是洪秀全的三十六位天王妃(王娘)。 天王王妃之多,天京百姓丝毫不感到惊讶,反而觉得有些不够多。 紫禁城里的那位咸丰爷,听说有七十二妃呢,相形之下,三十六位天王妃也才一半而已,算不得多。 天京以往还唤作江宁的时候,虽然不是天子脚下,可也是南方第一大城,官员众多。 天京百姓自我感觉他们是见多识广的。 不过以往他们所见的总督丶巡抚丶乃至江宁将军出巡的仪仗,在天王仪仗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今日总算没有白早起,白来。 看过天王威风凛凛的仪仗,街道两旁的天京百姓们觉得这一趟很值。 天王之後,便是仪仗稍逊於天王的东王仪仗,旋即是西王(幼西王萧有和)丶南王丶辅王丶以及从安庆匆匆赶来参加小天堂入城仪式的翼王仪仗队伍,更是让天京百姓大饱眼福。 太平天国东南西北四王,唯独不见北王,这是天京百姓唯一不理解的事情。 原两江总督衙门的五楹朱漆大门尽数拆去,已换作九龙照壁丶彩绘牌坊,当中高悬金匾,洪天王御笔亲书「真神荣光门」五个大字。 天王府内鼓乐喧天,甫一入府,洪秀全便告祭天父天兄。 三百名圣兵持黄旗分列甬道两侧,齐声高唱:「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万寿无疆!」 待祭谢天父天兄毕,心情大好的洪秀全特地召见了攻打江宁满城立下先登之功,又立下阵斩江宁副都统霍隆武大功的李以文:「宣,军帅李以文觐见!」 无多时,李以文听宣入天王府觐见天王洪秀全。 「末将李以文,叩见天王!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初次得见洪秀全的李以文洪亮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洪秀全并未立即叫起李以文,反而缓缓起身,步下天阶,顿足停在这位天国的年轻将领面前,命李以文抬起头。 「抬起头来。」 李以文抬起头,洪秀全细细打量了一番李以文後,抚掌大笑,赞叹道。 「好个俊杰!攻打江宁之前,朕便得蒙天父启示,他老人家说已遣下御前卷帘天将临凡,助朕克江宁,拔满城,荡涤江宁妖氛,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说着,洪秀全忽然弯腰,亲手扶起满是惊愕的李以文:「朕问你,破城之时,你第一个跃上江宁满城,所见何物?」 李以文喉结滚动,凝思良久,答道:「回天王,末将只见弟兄们正在浴血奋战,入城杀妖!」 洪秀全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似乎他对李以文的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洪秀全重重拍了拍李以文的肩膀,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说得好!尔可知这金陵乃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之地?今我天兵天将不到一月便速下金陵,非人力可为,实乃天父天兄庇佑!」 洪秀全嘴角含笑,眼眸却深邃如渊:「朕得天父天启,你本名中『以文』二字,虽合圣教,却少了几分杀气。如今天国初定,正要文武兼修。 你有首登江宁之功。朕便赐你改名『秀成』,愿你再接再厉,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 华夏有避尊者讳的传统,君王为至尊,洪秀全无论是比较接地气的原名洪火秀还是现在取禾乃人王之意为名的洪秀全,都带个秀字,能以秀字为名,是极大的殊荣。 李秀成心中已默念着这个新名字,再次跪倒,声音哽咽:「末将.臣李秀成,愿为天王效死!」 洪秀全温声说道:「打满城之前,东王曾许诺先登满城者总制以下官升五级,你理应官升检点。但你不仅立下先登之功,还杀了好些大小清妖妖头,打满城内城也出力良多。朕的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丞相尚有空缺,那都是给大功臣留的缺,着东王看看哪个官的丞相还有馀缺,做个又副丞相吧。」 (本章完) 第301章 征伐四方 第302章 征伐四方 亲自封赏脱颖而出的後起之秀李秀成,是洪秀全进入天京城後所做的第一件军政大事。 此事之後,除了享受文武百官的例行朝拜,着手在天京进行一场比在武昌时还要正规的科举考试,实现当初落榜落魄之时许下的自己开科取士的豪言壮语之外。 洪秀全对其他的军政事务兴味索然。 想到科举考试,洪秀全颇有一种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的世事难料之感。 当初若是自己府试丶乡试连考连捷,得了个举人功名,他就不会冒险杀头之险,忍受跋山涉水丶风餐露宿之苦,四处传教。 不传教也就没有上帝会,更没有今日的天王洪秀全,说起来他能有今日这般成就,道光十七年广州府试的那些有眼无珠丶蔽明塞聪的考官们功不可没。 洪秀全对军政事务兴味索然,享福之馀唯对着书写诗仍旧保持着极大的兴趣。 教化万民,让每个人都信奉天父天兄,於世间成圣,像天父天兄一样享受万民世世代代的供奉是洪秀全现在最大的理想。 至於打天下诛杀清妖这些凡间世俗之事,就交由清胞丶山胞丶刚胞丶正胞丶达胞他们去做吧。 当初颠沛流离,辗转四方,仍旧躺着就把太平天国的江山给坐了。 而今入了小天堂,定能躺得更加稳当。 毫不意外地,天国的世俗权柄仍旧由杨秀清执掌。 和在武昌城时一样,城内的东王府才是天国的中枢大脑所在。 杨秀清一如既往地果决。 天京初定,为屏护天京,扩大天京的战略缓冲区。 杨秀清立刻遣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乘势东取镇江丶扬州。 三军奉命。 东征镇江丶扬州的太平军自天京出发,千艘战舰蔽江而下,过仪征,克瓜州镇丶至金山。 沿途清军皆未触即溃,自天京出发未及五日,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三部人马便轻松地攻占镇江城,切断了清廷的漕运动脉。 江苏巡抚杨文定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战前便退往扬州城,又躲过一劫。 镇江既克,秦日纲留守镇江,林凤祥丶李开芳两部人马则沿运河继续北上,攻取扬州。 江苏巡抚杨文定欲故技重施,北上转进至高邮州。 然而这一次,杨文定终於遇到了比他更胜一筹的对手。 扬州城内的漕运总督杨殿邦早早於城内散播杨文定要北遁的消息,扬州百姓听说杨文定和他的抚标兵收了他们的钱粮还要继续跑,气愤地将杨文定和他的巡抚标兵堵在衙署内,要求给个说法。 漕运总督杨殿邦则趁扬州军民的注意力集中在劣迹斑斑的杨文定身上,成功乔装出逃,侥幸捡回了一条妖命。 扬州城城内混乱不堪,林凤祥丶李开芳得以不战而克扬州城。 出城无门丶守城无术的江苏巡抚杨文定被太平军当街毙杀。成为继湖北巡抚常大淳丶安徽巡抚蒋文庆之後,第三个命丧太平军之手的清廷巡抚。 为保扬州绅民平安,扬州绅商江寿民非常识时务地凑了十万两银子,粮米酒肉无数,进贡给太平军。 林凤祥丶李开芳非常高兴,给江寿民指了条明路,命其再备厚礼前往天京向天王丶东王进贡。 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东征镇江丶扬州的这些时日。 太平天国实际上的最高权力机关东王府内。 杨秀清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梳理小天堂的内政民生。 杨秀清在武昌所设立的男馆丶女馆基础上进一步完善细化男女别馆制度,增设童子馆丶诸匠馆丶敬老馆丶残废馆等新馆。 天京城内三十万百姓,全部被编入馆中。 各馆无论男女老幼病废残,皆根据情况安排工作,再由圣库统一发放维生所需之口粮。 洪秀全丶杨秀清俱曾许下诺言,只要进入了小天堂就许夫妻团聚一处。 只是真正进入小天堂後,洪秀全丶杨秀清不约而同地食言,并未兑现当初的承诺。 除了已经废除男女别馆之制的北殿,天国之内,能与家属住在一处,不必遵循男女别馆之制的,仍旧只有诸王加上秦日纲丶胡以晃两位天侯。 少数老人把洪秀全丶杨秀清当初许下的话当了真,入了小天堂後,夫妻私下相聚。 杨秀清闻知此事勃然大怒,将所有违反别馆国策的夫妻公开处决,以正天国纲纪。 被处决者多为广西老人,一时间,天京上下肃然。 尽管很多夫妻仍旧对男女馆制度心怀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严格遵守男女别馆制度,夫妻骨肉分居各馆。 别馆制度之外,杨秀清在原来圣库的基础上成立了诸如典炮衙丶典织衙丶铅码衙丶刷书衙丶典竹衙丶油漆衙丶豆腐衙丶整舆衙丶铸钱衙丶结彩衙等数十囊括军事丶食品丶服饰丶日用品丶建筑丶交通丶印刷等诸多行业的生产管理衙门。 此制名为百工衙门,负责天京城各馆一切生活物资的供应。 百工衙门名义上归天国所有,实际上由东殿直接管辖,没有东殿允许,任何人不得开办染指百工衙门。 「天军刚刚进入天京城的时候,天京城混乱不已。而今馆衙俱全,人人都有事做,人人都有衣穿丶有饭吃,阖城上下,万众同心,犹如一人。馆衙之制,乃亘古未有之善政。」天京城步入正轨,杨秀清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天国如日方中,欣欣向荣,何愁天下不定!」 杨秀清自认为馆衙制度的推行,不仅兑现了当初有衣同穿,有饭同吃,有钱同使的诺言,还加强了东殿的权柄,一举两得。 从古至今,再没有比这更加伟大的事情了。 「东王英明!」 以谋士钱江为首的数十个负责整理汇总情报,起草东殿军政文件,传达杨秀清命令的东殿承宣连连盛赞杨秀清为一世英主。 本来钱江还想拍一阵杨秀清功劳可比肩三皇五帝的彩虹屁,可想到在武昌时天国就已经做出了三皇非皇,五帝非帝,唯有天父天兄乃真皇上帝的论调,赶忙把话收了回去,以免触犯天国的政治忌讳。 就连东殿的武将,诸如杨辅清丶杨英清丶陈承瑢丶林启荣等人,早被杨秀清打板子给打出心理阴影了。 尽管他们对馆衙之制中的别馆制度心存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随大流,跟着东殿承宣们高呼东王英明。 杨秀清正在东王府沾沾自喜间,南王冯云山乘坐轿撵来见杨秀清。 杨秀清虽然膨胀,但对於南王这位教中元老,上帝会的老大哥,还是心怀一丝尊敬的。 闻知南王来访,杨秀清亲自出迎。 冯云山下轿,抬眼望见杨秀清,开口寒暄道:「四弟气色不错。」 杨秀清本就执掌天国军政大权,目下又手握百工衙门,集天国军丶政丶经大权於一身,权柄过重。 连南王冯云山这个老好人都对杨秀清大肆揽权有了意见。 百工衙门脱胎於圣库,天国的总圣库自金田团营令伊始,便是由太平天国的天使投资人辅王韦昌辉的人在掌管。 辅王韦昌辉执掌天国圣库的两年时间里,把圣库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无什麽过错。 金田韦家是第一个毁家纾难支持上帝会传教事业的大户,功勋卓着,杨秀清毫无缘由,不声不响地夺了辅殿执掌圣库之权。 冯云山觉得杨秀清此举有些太不近人情了,有卸磨杀驴之嫌。 虽说韦昌辉曾为此事专门找冯云山抱怨,向冯云山大倒苦水。 可冯云山本就是个重情义的人,即使韦昌辉不找他抱怨,他也会为韦昌辉出这个头,问个公道。 「三哥气色不是很好。」 杨秀清一面迎冯云山自仪门入府,一面说道。 自入武昌,杨秀清开始变得极为重视规矩与等级尊卑。 东王府的仪门基本上都处於大门紧闭的状态,连东殿的国宗丶功勋老将都只能从东王府的偏门进入东王府。 东王府的仪门还是头一回开门迎客。 「四弟是天国的顶梁柱,肩上担着天国的江山,担子太重了,天国不能一日无四弟,我们几个兄弟理应为四弟分担些压力。」冯云山步入东王府大殿落座,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七弟镇湖北,八弟镇安徽丶江西为四弟分担了些压力。唯独天京的五弟,赋闲无事,五弟精钱谷之事,原来就掌着圣库,把天国的钱粮打理得有条有理。 依我看,天京城的百工衙门,不如交由五弟打理,四弟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好专注天国军政。」 杨秀清自然不会因冯云山的一席话就把已经攥到手里的权力放出去的道理,开口说道:「五弟不仅精通钱谷之事,乃我天国柱石,我岂会让五弟一直闲着。」 值此时,很有眼力劲的东殿右二承宣李寿辉奉上了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轻取镇江丶扬州的消息,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禀东王殿下,南王殿下,镇江丶扬州大街,两地绅民箪食壶浆,以迎天军,扬州良商江寿民筹得白银十五万两,粮米八万石乘船来天京进贡。」 「好!好!好!」杨秀清大喜过望,连说了三声好,旋即问道,「果然是良商,江寿民的船队现在到哪里了?」 镇江丶扬州皆为漕运重镇,杨秀清的心理预期是用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攻取镇江丶扬州。 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人仅用不到十天的时间连下两座重镇,多少还是给了杨秀清一点小小的惊喜。 显然,江南的清军要比杨秀清预想的还要不堪,这对於天国而言是重大的利好。 「已过征仪,近日即可抵达天京。」李寿辉回覆说道。 「很好,到了天京後,让他直接来见我,我有重赏。」杨秀清颔首道。 虽说太平天国今非昔比,已经是一个割据一方的政权。 不过十五万两白银,八万石粮食对太平天国而言仍旧不是一个小数目。 眼下天京初定,天国正需粮米。 更何况江寿民等人是主动进贡,起了一个很好的表率作用,满心欢喜的杨秀清决定亲自接见赏赐江寿民,以彰表四方。 「四弟,那百工衙门的事情?」谈话被打断的冯云山罕见地表露出不悦之色,恶狠狠地瞪了李寿辉一眼。 「天国不应当局限於江南一隅之地,三哥也都听到了,清妖目下正虚弱,正是犁庭扫灭京师妖穴,诛杀咸丰妖头,一统江山的大好良机。」杨秀清岔开话题,态度强硬地说道。 「百工衙门之事,日後再议不迟。」 武昌城内张灯结彩,自离开平在山後,彭刚终於得以过上了一个安稳的年。 较之刚刚经历战火的天京,经过三个多月休养生息,填民实城丶又不行馆衙制度的武昌更具烟火气,百业初兴。 长江上的舟楫往来如织,穿梭於武昌丶汉阳丶汉口之间。 彭刚的兄弟姐妹,除了彭勇肩负武汉三镇西北门户汉川之责,担心清廷军队趁着年节突然发兵偷袭汉川,主动请求留守汉川,过了十五之後再回武昌相聚之外。 彭毅丶彭敏都在北王府同彭刚一起过了个好年。 壬子年(1852年)大年初五,彭刚於北王府内宴请了在武汉三镇周围的主要僚佐,庆祝新年。 於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中,天王洪秀全丶东王杨秀清等人定鼎天京,轻取镇江丶扬州的消息渐次送抵北王府,喜上加喜。 江宁城破,洪秀全丶杨秀清定鼎天京,还顺手断了江南的漕运,同清廷分庭抗礼,不仅对太平天国是重大利好,於北殿而言同样如此。 无论是从政治影响力层面,还是财政层面考量。 清廷都必须匀出一部分原本用於湖湘地区的资源,调整原有战略,重新部署兵力来应对天京方面的威胁。 今年北殿在武昌面临的军事压力,相较去年年末,会轻不少。 除却拜年丶传达天国捷报,东王杨秀清亦在信中言明他在天京城内为彭刚选定并修缮了北王府,邀请彭刚的兄弟姐妹到天京去享福。 彭刚自然是不吃杨秀清的这一套,他可不想让他的兄弟姐妹到天京去当人质,蹚天京城的浑水。 但天京城的北王府可以留着,当做北殿人员的驻京办公场所使用。 杨秀清的来信中,所提及的最为紧要之事乃是西征长沙之事。 杨秀清军事上的嗅觉素来敏锐,很清楚清廷在长沙府的兵勇是当前太平天国最大的威胁,命令彭刚抓紧时间筹备,年後发兵西征,攻取湖南省垣长沙,歼灭清廷的在湖南的野战兵团。 宴席毕,彭刚在西花厅召见了他幕僚智囊,向他们出示了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冯云山丶石达开近来的来信。 看完四位天国王爷的来信,获悉洪秀全丶杨秀清他们定鼎天京之後,非但没有废止别馆制度,反而进一步完善,并辅之以百工衙门制度。 左宗棠颇觉意外:「左某投效殿下,入幕北殿的时间虽晚,可天王丶东王他们在广西为稳定军心曾许下广西老兄弟入了小天堂便允夫妻团聚享福的诺言。 如今入了小天堂,又出尔反尔,如何服众?就不怕寒了新老兄弟们的心? 还有这百工衙门,尽为东王所掌,东王权势过重,集天国权势於一身,终非幸事。 东王喜欢借天父之势压人,天父的威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览阅过数封天国诸王的来信,左宗棠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太平天国,也窥视出了太平天国驴粪蛋子表面光的本质。 天国瞅着光鲜,内里问题一大堆。 「天父之势,不仅压到了南王丶辅王他们身上,也压到了我身上。」彭刚示意左宗棠就坐。 「东王要咱们北殿筹措西征长沙,殿下可以想好如何回信?」左宗棠撩袍就坐,问道。 「即使东王不来信催促我西征长沙,来年咱们也需要发兵西征,消磨些湖南兵勇的主力。」彭刚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盏暖了暖手说道。 「向荣的镇筸兵丶江忠源的楚勇丶曾国藩丶罗泽南的湘乡勇在长沙练得有声有色,是不小的威胁,必须发兵消灭一部分湖南兵勇,以免他们起势。」 彭刚已经知道了湖南的团练大臣是夺情练团的曾国藩,湖南的团练底子在各省中本来就比较好。 有江忠源的新宁楚勇在,长沙城本就难打,彭刚决不能给湘乡勇起势的机会。 再者,汉阳开始土改之後,汉阳的清田工作虽然稳步推进,邻近州县反叛的民团武装在北殿官兵的剿杀下也没成什麽气候。 但出逃的汉阳府乡绅民团基本都投了襄阳的湖北团练大臣罗绕典,成了罗绕典麾下的湖北团练武装。 汉阳土改推行的消息传到襄阳,原本对罗绕典办湖北团练态度较为冷淡,捐输钱粮都不积极,只是聊表心意,意思意思一下的湖北乡绅,为保住自家田地,态度较之以前积极了很多。 很多襄阳府丶德安府丶安陆府的乡绅纷纷主动捐输钱粮,输送本家子弟,协助罗绕典招募练勇办湖北团练。 北殿当前面临的外部局势说不上好。 「正好可藉此事向天王丶东王他们索要些西征的钱粮。」左宗棠点点头,随即问道。 「东王既命殿下西征,天京那边可有北伐丶南讨的消息?」 北殿名义上占据武丶汉丶黄丶岳四府之地,可眼下北殿只对湖北首县江夏县以及汉阳县的部分地区完成了。 北殿统治能够称得上稳固的地区,除却整个江夏县,小半个汉阳县,仅有四府下辖的府城丶县城。 还不具备直接攻占有重兵把守的湖南省垣长沙的基础。 不过咬牙挤出些钱粮,同湖南的清军打一场大会战,歼灭湖南清军有生力量的物质条件还是具备的,也是有必要的。 东王杨秀清他们自出长沙後一路顺风顺水,尤其是打江南打得非常轻松。 杨秀清又是个很有野心抱负的人,要说杨秀清除了西征,没有北上京师城,南进浙江,让天下归一的想法,左宗棠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更何况清军两支堪用的野战部队分别在长沙和南昌。 长沙骆秉章所部的清军兵勇有彭刚的北殿兵马牵制,南昌赛尚阿所部的清军兵勇有石达开的翼殿兵马牵制。 北上南进可比西征要容易。 (本章完) 第302章 非不能,实不为 第303章 非不能,实不为 虽说杨秀清丶冯云山等人并未在来信中透露北伐幽燕丶南下浙江的信息,邻近驻防江西九江丶湖口丶彭泽一带的翼殿兵马也没有传来北伐幽燕丶南下浙江的风声。 但以彭刚对杨秀清其人和历史走向的了解。 杨秀清等人是否有南下浙江的想法彭刚不十分笃定。 毕竟太平军主力已经遏住了镇江丶扬州两个漕运咽喉,杨秀清切断清廷漕运的目的已经达成。 出於众所周知的原因,清廷又未通海漕。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镇江丶扬州两个漕运咽喉被卡住,浙江的赋税已难以解运京师。 浙江又无能够威胁到太平军的强军,属於可打可不打的范畴。 北伐幽燕有着极大的政治意义,事关能否推翻清廷的统治,为极大概率事件,存有悬念的无非是北伐人选,北伐方式与进军路线。 历史上太平军的第一次北伐和西征几乎是并行的。 杨秀清既拟彭刚西征长沙,北伐幽燕之事,肯定已经在论证,提上日程,甚至已经处於筹备之中。 太平军主力既克天京丶镇江丶扬州,上游又有彭刚丶石达开占据湖北丶江西丶安徽屏护天京。 天京已无近忧,附近又无清军大营掣肘。 比之北殿在武汉三镇,天京附近太平军主力的兵力十分充裕,敌人还弱。 不利用富裕的野战兵力进行战略机动,开疆拓土,扫犁清廷燕京妖穴,是对大好战机和兵力的双重浪费。 再者,清廷南方的绿营八旗这些正儿八经领军饷的经制军已经被太平军打得七零八落,目下清廷经制军主力丶兵源地在北方。 只有北伐幽燕,在天京外线开辟战场的,才能牵制住北方清军南下,保障天京小天堂的安全。 退一步来讲,即使从江南偏安政权的角度考虑,出於守江必守淮的战略防御构想,杨秀清至少也得发兵江北,在北面为天京打出一片战略缓冲区。 「东王他们是否发兵南讨浙江还很难说,以东王的行事风格,北伐幽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非是派谁去,派多少兵马去,缓图还是速伐的区别罢了。」彭刚凝思良久後,开口说道。 「东王他们若继续发兵攻城略地,清廷调遣湖南的兵勇防堵东王他们也说不定,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左宗棠点点头说道。 「南王的信我刚才也冒昧看了,南王对东王置百工衙门,由东殿直接管辖百工衙门一事,似有怨言。 南王为人厚道,能让南王有怨言,东王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有些过了。初入天京,一制迁怒二王,实为不智之举。 在天京的王爷们有嫌隙,东王为落得个耳根清净,遣一王南取杭州也说不定,杭州若定,浙江的清军兵勇便很难再威胁到天京,况且杭州还有满城可打。」 左宗棠知道天国的圣库是一直是韦昌辉的辅殿人马在管,百工衙门削的是辅王韦昌辉的权柄,还一刀直接削在了韦昌辉的大动脉上。 既使东王的擅专是从大局出发,为天国考虑,此举未免操之过急。 杨秀清心眼不是很大,容人之量有,但是不多。 左宗棠觉得太平军主力不仅会北伐幽燕,还会以天父的名义从韦昌辉和冯云山两人中择一人南下浙江,进一步巩固强化自己在天国中枢的地位。 彭刚名义上还是神天小家庭中的一员,和杨秀清丶冯云山他们是天堂仙界下凡的兄弟。 这种不利於兄弟团结的话,寻常幕僚即使看明白了,也没有胆子敢说出来,也只有左宗棠敢说。 彭刚就欣赏左宗棠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直来直去的劲。 「左先生,汉阳土改一事,进展如何?」彭刚问及左宗棠汉阳土改的进展,「加班加点,能否赶在今年春耕之前完成?」 汉阳土改涉及今年的兵源和明年的赋税,为当前北殿第一紧要的事务。 此事一直是左宗棠在亲自牵头督办。 尽管彭刚要是愿意,把江夏县的人力榨乾,也能榨出两万上下质量还不错,忠诚有保障的兵源。 可此举於江夏县而言无疑是釜底抽薪,影响到江夏县的生产恢复与明年的赋税。 鱼和熊掌难以兼得,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的地步,彭刚不会考虑压榨目前唯一完成土改的江夏县的人力。 「汉阳不是江夏,眼下土地清丈都未过半,想在春耕之前对汉阳全县田地完成清丈,几无可能。」左宗棠非常乾脆地摇了摇头,抬眼望着已上梢头的一轮明月。 「过了今夜,就是正月初六了,汉阳的春耕在农历二月到三月间,汉阳乡绅又不配合,几乎每个村镇都须以铁血手段,以刀兵强行推行殿下的根本之策。春耕又需时间,左某纵使有三头六臂,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春耕之前完成对汉阳田地的清分。」 汉阳清田队的成员现在每个人都被当成驴子使唤,从天明到天暗,睁眼闭眼,乃至梦中所梦之事皆为清田。 虽说清田队的成员都很年轻正是奋斗的大好年纪,可年轻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清田队成员的工作强度已经到了极限,没办法再继续上强度了。 「那便清多少分多少,春耕之前,能清分半个汉阳县便半个汉阳县吧,总比整个县撂荒好。」彭刚想了想说道。 「也好,汉阳县是产粮大县,半县所产之粮也抵得上一两个寻常县所产的粮米。」左宗棠赞同道。 「我这便去汉阳督办此事。」 「不差这一夜,先生今夜先好好休息。唐铮来信,兵工厂已成功造出两门重炮,於明日到江边试射验炮,先生明日随我一同到汉阳凑个热闹。」彭刚说道。 彭刚已经四个多月没打清军的大型城池,这一期间也没有对清军发起过大型会战。 不打大战,自然难以缴获到清廷视为国之重器的重炮。 这四个多月来,北殿唯一的重炮来源是罗大纲在岳州考古发掘出来的三门一百七十多年前,吴周时期的千斤重炮。 从广西转战至武汉三镇的这一路,战事频繁,战争烈度较高。 早期在广西东乡会战期间所缴获的重炮寿命陆续消耗殆尽,目下北殿重炮营所使用的重炮大多是长沙水陆洲一战缴获的重炮以及石达开或是送,或是留在巴陵的吴周大炮。 现在彭刚已经不是流寇,单纯依赖缴获,无法满足北殿对火器的庞大需求。 自从杨秀清他们那里要了部分清廷湖北军器局的工匠,彭刚便将他们编入北殿兵工厂,於汉阳龟山脚下划地圈屋,设立工坊,开始自己尝试制造重炮,以满足军需。 「那左某明日便随殿下到汉阳凑个热闹。」左宗棠笑道。 左宗棠走後,彭刚单独召见了他的小舅萧国达,以及他家在庆丰村时的长工,平在山时期的老人韦守山。 韦守山半生当炭炉头烧炭,半生务农。 转战期间,韦守山和彭刚的二舅丶五舅一样,是北殿老弱妇孺营伍的主要负责人。 「阿舅,守山叔,今年这个年过得如何?」彭刚招呼萧国达丶韦守山落座,垂询道。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过过这麽好的年,以往过年是过年关,如今方是真正的过年。」韦守山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旧社会一般都是在过年前收租收印子钱。 寻常小民过年如过关槛,开开心心地过一年年节,於寻常升斗小民而言乃是奢望。 韦守山丶萧国达作为平在山红莲坪时期的元老,都分到了武昌城内前街的宅院,城郊的菜地良田。 这光景,是几年前佃租几亩薄田,聊以勉强糊口度日的韦守山。祖辈以开山种蓝烧炭为生,小半辈子猪油都不曾吃过几两的萧国达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殿下召见我们,可是有差事要交代我们?」萧国达直来直去道。 萧国达直归直,分寸还是有的。 彭刚为表示亲近喊他一声阿舅,他现在可不敢再当着其他人的面喊彭刚外甥。 「常营长已稳住了大冶的局势,大冶多铁矿场,兵工厂造枪铸炮,乃至打制农具都要用到铁。」彭刚对萧国达和韦守山说道。 「你们两个去大冶,负责署理大冶的开矿事宜。」 大冶清时属武昌府下辖之县,位於武昌城东南,素有百里黄金地,江南聚宝盆之称。境内矿藏资源丰富。 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大冶铁矿,张之洞筹办的汉阳铁厂,铁矿石即来自大冶。 大冶的铁矿以磁铁矿为主,平均品位约为53.8%,常与铜丶钴等矿共生,是中国境内罕见的高品位铁矿石。 大冶的金银矿藏,亦冠绝湖北。 除却金属矿藏,大冶的石灰石丶萤石丶矽灰石等非金属矿藏储量亦十分惊人。 开发大冶的矿藏,不仅能取大冶之铁造枪铸炮,打制农具,还能取大冶之铜铸钱,一举两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冶境内虽然也产煤,但大冶的煤绝大多数是不适合炼铁的柴煤(无烟煤)或白煤,而非能炼成优质焦炭的烟煤或肥煤。 柴煤挥发分低丶粘结性差,难以单独炼出能满足近代高炉冶炼要求的优质焦炭。 以鄂煤炼鄂铁之不可行,欲炼鄂铁,需取赣煤。江西萍乡的煤适合炼焦。 不过现在彭刚现在缺的不仅仅是钢,连生铁都缺。 太平军过境湖北,除了在彭刚的要求下留了些农具,其馀被看到找到的金属基本上都被带走了。 即使现在彭刚还没有办近代钢铁厂,成规模炼钢铁的技术条件,也要先办一个大型的公办炼铁工场,满足基本的军需民生。 「可我还有军职在身,我营兵马,还驻扎在黄陂县。」萧国达面露难色,放不下他那营兵。 萧国达是彭刚的几个舅舅中,唯一担任军职的一位,现任四团一营的营长,驻军黄陂县。 彭刚最早在平在山时抱有能从几个舅舅中抽出一张S级将军牌的想法。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彭刚的舅舅都是比较老实的烧炭佬,大的两个舅舅不会也无意领兵。 小舅萧国达虽然胆子大些,有从军的意愿。 但勇敢有馀,智谋不足,只能说不拖後腿,称不上良将。 彭刚的内外亲眷中,目前看来,比较有带兵打仗天赋的是他的二哥彭勇。 「矿地民风剽悍,常胜的一个营在大冶镇住县城和市镇有馀,难镇矿场。此番找你来,就是让你在年後带四团一营进驻大冶矿地。大冶要比黄陂更加重要。」彭刚说道。 「黄陂县的防务,我自有主张,另行派人负责。」 「用不着年後,我明日天亮便启程回黄陂集合我营将士,整军前往大冶。」听到彭刚说大冶要比黄陂更重要,萧国达脸上的难色顿时烟消云散。 「急急燥燥的!移营乃大事,岂可如此急躁仓促?」彭刚白了火急火燎的萧国达一眼,「你现在把四团一营带走,黄陂县岂不成了一座空县?等过了十五,新营进驻黄陂,交割完防务再动身去大冶。」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彭刚携左宗棠自汉阳门而出,於汉阳门外的渡口乘坐渡船前往将长江对岸位於汉阳龟山的汉阳兵工厂。 说是兵工厂,其实不过是将当初在平在山的小武器工坊,扩建升格为了大型武器工坊,占地更广丶工匠更多丶武器产量更多丶管理更加严格成熟而已,并不是近现代意义上的兵工厂。 甫一入厂,映入彭刚眼帘的便是六百多名剪了辫子,留着一头青茬的工匠丶学徒。 眼前这数百名工匠丶学徒,少数是平在山时期的老人,沿途招揽的工匠,大部分则是他从东王杨秀清那里挖角来的湖北军器局的工匠。 彭刚亲赴兵工厂考察,这些原清廷湖北军器局中被层层盘剥丶备受歧视丶郁郁不得志丶连基本生计都成问题的匠人们眼中燃着炽热的光。 彭刚入主武昌,废除男女别营之制之後,原来的匠营也随之废除,被编入汉阳铁厂丶兵工厂中。 铁厂负责炼铁,炼出来的铁,好铁交由兵工厂,用於打制兵器。 兵工厂挑剩下的铁,则售卖给汉阳丶汉口的铁匠铺打制如犁丶锄丶镰刀等农具,铁锅丶锅铲丶火钳丶炉桥丶菜刀丶剁骨刀丶铁钩等炊具丶以及剪刀丶缝衣针丶铁锁丶角铁等铁器日用品。 当下汉阳丶汉口的铁匠铺最大的主顾是江夏县的农会和分到田地丶安家费的新旧江夏县人。 汉阳铁厂丶兵工厂两厂工匠学徒的衣食住行皆有工厂安排,每日餐食管饱不说,还是一日三餐,能比寻常人家多吃一顿中饭。 北殿不克饷不贪墨,不仅饮食足备,银钱也能分文不差落入手中。 布告上写多少发多少,普通匠人每月能领到二两二钱工钱丶普通学徒也有一两一钱的工钱。 这是他们以前在清廷军器局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殿下骤然来访,未及准备收拾,还望殿下恕罪。」闻知彭刚亲自来兵工厂巡查,莲花村兵工厂时期,匠营时期的二把手唐铮又惊又喜,赶忙撂下手中的活计出迎告罪。 「炮呢?」彭刚负手问道。 「估摸着已经拖曳至江边,属下正在调配火药,以作试射之用。」 「药可调配好了?」 「已配好。」 「既已配好,带我去江边看炮。」 唐铮带上刚刚配好的试射用火药,前头引路,带彭刚到江边看炮。 彭刚骑着他的豹花骢来到长江边上,但见二十馀个精壮汉子吆喝着号子将那两门两千斤的庞然巨物拖拽至江畔。 算上已经拖曳到江畔的另外两门大小差距甚大的重炮,此时长江边上已有四门重炮。 「那两门炮,是罗将军在岳州府的池泽里挖掘出来的吴周时期的炮。罗将军运来三门炮给咱们兵工厂修复,奈何我等手艺不精,只修好了其中的两门,剩下的一门未能修好,只得融了炼铜铁。」唐铮说道。 虽说洪杨二人已经封罗大纲为奋天侯。但北殿中人仍旧习惯称罗大纲为将军。 北殿有重炮,彭刚也没少见重炮,不过这回不一样,这回要看的重炮是自己生产的,有着特殊的意义。 彭刚的激动之情溢於言表,凑近大炮,仔细鉴赏了一番。 近一丈长的炮身需两个壮汉方能抱合,沉重的炮体将硬木炮架压得深深陷入江畔的泥沙之中。 炮身并非单一的死黑,而是在冬日黯淡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富有层次的乌金色泽。 这是优质青铜历经千度熔炼和精心配比後特有的质感,炮身表面散发着暗暖的金属光泽,与清军那些用料不纯丶色泽晦暗斑驳的铁炮截然不同。 炮壁厚实无比,从炮口看去,壁厚足有四指并拢之宽,向外逐渐增厚,至炮膛药室部位达到最厚,给人以安全感。 炮身并非光滑无物,其上三道宽逾一掌的熟铁加固箍如同巨蟒般紧紧束缚着炮体。 铁箍被打磨得相对平滑,颜色也与青铜底色的炮不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深灰黑色,箍身表面还留有锻打时留下的丶细微的锤痕。 炮口边缘被打磨得非常光滑平整,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开口,手抚上去几无滞涩之感。 炮尾部分则显得更加粗壮浑厚,这里是承受压力最大的药室。点火的火门要比筷子还要细些,火门孔钻得又滑又直,足见兵工厂的匠人这三个多月对造炮是下足了心思的。 给工匠们应有的待遇的工作环境,把他们当人,给够预算,不过分催压,不偷料,哪怕是使用旧有的技术,十九世纪中叶的中国炮匠,还是能造出像样的炮嘛。 「炮身浇铸得均匀紧密,难见气泡砂眼,这等品质的炮,莫要说和长沙清军用的那些重炮比,便是清廷京师造办处出的炮也难企及!」左宗棠抚摸着光洁丶鲜有阻滞之感的炮身说道。 「清廷湖南军器局和京师造办处可不会实打实地给工匠每月发二两多工钱,即使咸丰小儿舍得下好料子造炮,他手底下的人可舍不得,料子恐怕还没发到造办处,早被偷光了。」彭刚笑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放几声听响见个真章。」 (本章完) 第303章 汉阳兵工厂 第304章 汉阳兵工厂 汉阳丶汉口的驻军已经对江面实行封控,确保兵工厂在试射大炮期间没有民船误入,以免造成误伤。 唐铮对这两门由他亲自督造的重炮很有信心,也想在彭刚面前表现一番,亲自上前试射。 这两门重炮的倍径在二十三左右,炮弹重五斤有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按照明清两朝炮兵的经验,装药量一般是炮弹重量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之间。 然而大清在入关之後腐化速度过快,早在康熙中期,连将军丶都统丶提督丶总兵的巡阅丶年校这种事关升迁的校阅。 无论是八旗的重炮兵,还是绿营的劈山炮手,因担心炸膛之故,都只敢在校阅时照着炮弹重量三分之一的标准再额外减装三成火药,足见清廷所造之炮质量之低劣。 唐铮一脸淡定从容地将两斤半的药包塞进炮膛,看来他对自己亲自督造的两门重炮很有信心。 两斤半的装药量,这让跟随彭刚前来观炮的劈山炮营营长梁震都替唐铮捏一把汗。 他即使操持北殿现役质量最好的岳州吴周炮,都不敢直接上炮弹一半重量的装药量,撑破天也就敢装三分之一。 浑圆铁弹沉沉填入炮膛,摩擦声清脆利落,无有阻滞,听着十分流畅舒坦。 唐铮插上引线,接过一名老匠头递上来的火把,目光扫过那群紧握拳头丶脖颈起了青筋的汉阳兵工厂工匠,这些工匠们此刻也激动得浑身颤抖。 江畔上静静躺着的两门庞然大物,是他们这辈子最认真,最用心地造过的炮,也是他们造出来的最扎实的炮。 他们也想知道举兵工厂数百名匠人丶作头制造出来的炮究竟堪不堪用,有着多大的威力。 於兵工厂工匠们殷切的目光中,唐铮深吸一口气,压低火把点燃了引线。 火信嗤嗤窜入火门,刹那间天地轰然! 大炮爆发出的巨响有如惊雷,炮口喷出的火球撕裂江风,巨大的後坐力硬生生让硬木炮架稳稳後挫了三寸,炮架却没有损伤散架,不仅是炮,连炮制造炮架的木匠也下足了功夫,对炮架进行了加固。 彭刚举目望向江心,但见江心水柱冲天而起,第一炮炮弹的落点距离两百多丈外的靶船仅有两丈上下。 第二炮,唐铮略微减装了些弹药发炮。 这一次,江心的靶船应声迸裂,木屑纷飞如雨。 硝烟尚未散尽,周围的工匠们兴奋地欢呼呐喊了起来。 「老唐头,还有四门炮没试,也让我练练手。」心里痒痒的梁震兴奋地戳着手道。 目前只试射了一门汉阳兵工厂自制的重炮,还有一门汉阳兵工厂自制的重炮和三门修复的岳州吴周炮没有试射。 「梁营长,此事我可做不了主。」兴奋喜悦之情溢於言表的唐铮偏头看向彭刚,向彭刚徵求意见。 「唐厂长,你带梁震他们几个打几炮。」彭刚说道。 获得彭刚的许可,唐铮带着欢呼雀跃的梁震等人对剩下的四门炮进行了试射。 这四门炮,无论是三门修复的吴周炮,还是另一门自制的重炮,都成功地完成了试射,通过了验收。 筹备四年,起事两年有馀,彭刚现在终於有了自己生产重武器的能力。 在清廷引进洋炮之前,北殿在重武器方面,和清廷已经没有差距。 炮声逐渐消散,灼热刺鼻的硝烟气混杂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一片欢腾声中,彭刚并未沉浸在成功的狂喜里。 「属下幸不辱命,不负殿下重托,把炮造了出来。」 身侧,如释重负,喜极而泣的唐铮涕泪纵横。 彭刚单臂将唐铮稳稳扶起:「得你这样的巧匠,乃我之幸,且慢欢喜,我尚有要事相询。」 自制的重炮试射成功,制造重炮技术层面已经不存在问题,彭刚现在很关心重炮的造价问题。 他引着唐铮走向那尊尚有馀温丶散发着金属热气的巨炮,手掌拍了拍那乌金般的炮身,发出沉实的闷响:「如此神兵,自熔炼第一炉铜水至今日试炮,前後耗时几何?」 唐铮抬起的衣袖用力擦了把脸,努力平复激动的心绪,声音还带着颤抖:「禀殿下,若按清廷军器局里的章程,这等两千斤重炮,从呈文请款丶采买料件到最终验收入库,拖上一年半载也是常事!其间贪墨克扣,工序能省则省。而此番……」 言及於此,唐铮胸膛一挺,自豪地说道:「我等三班轮替,炉子日夜不熄,自开工到成形,刨去翻砂制模丶阴乾等待的时日,真正全力施为的时间,只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彭刚眼中精光一闪,这效率远超他的预期。 「好!好!好极了!如这般速效,所费工料几何?一铜一铁,一煤一炭,都占据实细细报来我听。」 唐铮如数家珍般地报导:「此炮主体乃是汉阳铁厂冶炼的上好精铜好铁,熔以江西精煤,皆是真材实料。总计耗用铜一千二百斤,熟铁八百斤,精煤逾三千斤,另有砂石丶粘土丶木炭及诸多杂项不计。」 唐铮略一沉吟,心中飞快计算出了结果:「若折算成银钱,所有工料损耗食宿一并算入,造价约在五百五十两上下!」 这个数字报出,知晓清廷内情的左宗棠都不由地吸了口气:「五百五十两?据我所知,清廷军器局若想造出此等良炮,需用上等滇铜与闽铁,核销帐目最少也得在一千六百两甚至更多。」 尽管左宗棠已经猜测出汉阳兵工厂造的重炮造价肯定要比清廷同量级的炮低,可当听到汉阳兵工厂所产的重炮造价只有清廷军器局的零头时,左宗棠还是有些绷不住。 即便在贪渎情况稍微好点的康熙年间,一门两千斤的神功将军炮,造价也是八百两到一千一百两之间,质量也未必见得比汉阳兵工厂造的这两门重炮要好。 「殿下明鉴!」唐铮情绪陡然变得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量也提高了不少。 「清廷之炮,价高而质劣,其弊尽在贪腐。上官层层盘剥,经手人人染指,采买料资时便先虚报价格,入库时再以次充好,铁料掺沙,铜料减成,实际用到炮上的料银恐不足报帐的三四成,馀下的……全进了贪官污吏的囊中! 我北殿工匠,饱食尽心,只为建功,所费每一两银子都实打实用在工料之上,绝无中间克扣之弊,故而我北殿五百五十两造出来的炮,远胜清廷一千六百两造出来的炮。」 唐铮是广东军器局出逃的工匠,造这两门重炮的工匠,多系湖北军器局出身。 曾为军器局中人,清廷各省军器局的弊病,唐铮要比左宗棠更清楚。 一门两千斤的优良重炮造价五百五十两,这个造价确实称得上是物美价廉,要比彭刚预期的八百两还要低。 在武宣东乡会战时期缴获的重炮寿命基本都到头了,驻防巴陵的重炮营营长多次向彭刚汇报,武宣东乡战役期间从向荣手里缴获的那批重炮,部分炮炮膛後部丶炮耳等应力集中处,已经出现肉了眼可见的细小裂纹,更有四门已经烧膛,无法再用。 清廷军器局造的炮没有安全冗馀可言,彭刚不敢拿用金银堆出来的宝贵老炮兵去赌大清军工的质量。 眼下岳州前线对重炮的需求缺口很大,在打通洋人的军火购买渠道前,彭刚只能通过自制来填补其中的缺口。 再者,向洋人购买更先进,质量更好的军火也只是权宜手段,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实现仿制,消化并积累技术经验,实现弯道超车。 汉阳兵工厂制造出质优价廉的重炮彭刚固然高兴。 不过彭刚并未沾沾自喜,沉湎其中。 江畔上躺着的两门重炮质量再好,那也是两百年前技术水平的火炮,只能应急过渡,解决有无能否的问题。 彭刚扫视周遭所有屏息聆听的工匠:「凡我北殿军器,皆需如此炮,用料要实,造价要真。尔等今日立下大功,我必有重赏!所有参与造炮修炮的工匠,一律记功授奖,赏银八两! 以此炮为准,抓紧时间多造重炮,每造出一门并通过炮兵的验收,给奖金八十两。」 话音落下,不再是欢呼,而是瞬间的错愕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和感激的泪水。 这些清廷军器局出身的工匠们,不仅造出了平生最扎实的炮,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可与回报。 没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多吃草的道理。 该赏的时候,彭刚从来不吝啬圣库里的那些银子。 「殿下英明!」 「殿下万岁!」 观验完炮,彭刚又到火铳生产工坊巡视了一番,问及火铳的产量:「破虏铳与鸟铳产量几何?」 破虏铳即彭刚在平在山时就着手仿制的拼多多版褐贝斯。 较之重炮,轻武器方面北殿倒没什麽缺口,武昌的楚望台军械库,还有不少鸟铳库存。 清廷对火铳的管控没重炮那麽严格,说得再准确一些,鸟铳技术门槛较低,清廷对鸟铳做不到和重炮一样严格的管控。 不过库存的鸟铳多是挑剩下的,质量较差的鸟铳,难堪大用。 清廷的鸟铳不仅质量低劣,一省军器局,乃至同个批次出来的鸟铳,口径都能差个大几毫米。 北殿的火铳手也不喜欢缴获的清廷鸟铳,即使用不上破虏铳的部队,也更青睐於北殿自制的鸟铳。 随行巡视的唐铮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腊月一月产了八十三支破虏铳,鸟铳三百六十八支。这几个月来我们在湖北的铁匠铺子里招了些学徒进入兵工厂,等这些学徒手熟之後,鸟铳的产量还能更上一层楼,这个月产四百支鸟铳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破虏铳呢?」彭刚一面走,一面问道。 「属下正要和殿下汇报此事,殿下早年从广州购置的弹簧钢已所剩无多,虽说每把破虏铳所用的弹簧钢不多,可架不住现在破虏铳的产量上去了。以当前破虏铳的产量,库存的弹簧钢,只够用到三月初。 武汉三镇手艺精熟的铁匠虽然也能打制出有弹性的钢材,属下也买了些亲自验试,不过这些钢虽有些弹性,但力小难发火,也不耐用,多打几次火就变形了,还容易断裂,做不得枪机,又贵又不好用。只能用来做些锁具之类的小玩意儿,远不如殿下买的洋钢。」唐铮趁着这个话茬,提出弹簧钢库存不足的问题。 当下中国的能工巧匠虽然能制造一些螺旋簧丶锁簧之类简单弹簧。 但这些弹簧材料的弹性极限丶标准化程度丶疲劳寿命远逊於同期的西方产品。多用於日常用品或简单机械,难以满足对性能一致性丶可靠性和耐久性要求极高军事用途。 唐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弹簧钢的问题他没办法自己解决。 关於弹性规律的认知,虽说东汉的经学家郑玄在注解《考工记》时,就曾对弓的弹力与形变关系作出了「每加物一石,则张一尺」的论述。但发现物理规律和工业化生产出符合该规律的高性能材料,是两个完全不同层面的事情。 「弹簧钢不够的问题我会想法子解决,莫要惜料。」彭刚说道。 昔日罗大纲能在广州买到枪械钢材,唐正才应当也能够在上海买到这些东西。 尽管天京方面尚未正式宣布北伐南征,一统江山。 不过继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接连攻占镇江丶扬州两座漕运重镇後,太平军并未暂敛兵锋。 胡以晃旋即沿运河南下丹阳丶常州,大有乘势南进无锡,进逼苏州之势。 镇江府丶常州府残存的清军营勇不是闻风而逃,就是望风而降,不堪一击。 太平军的兵锋距离西方列强在华的「国中之国」上海租界越来越近。 1852年的上海租界,正处於发展的早期阶段。 江宁条(南京条约)的签订,1843年上海开埠後,英租界於1845年最先设立,1848年美租界形成,1849年法租界也随之建立。 英租界最初面积约830亩,1846年西界确定後增至1080亩,法租界面积较之英租界稍小,约986亩。 英法两大当世国力最盛的列强在上海的租界,是通过不平等条约攫取而来的,有明确的条约凭据。 至於虹口一带的美租界,不仅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无条约背书,严格意义上来讲算不得租界。 乃是上海旗昌洋行合伙人,美利坚驻沪代理副领事金能亨和一些美利坚商人丶传教士看中了苏州河北岸的虹口地区,觉得虹口一带地势开阔,水深岸长,非常适合建设码头和仓库,很有发展潜力。遂在这一带购地置产,设立定居点,形成了事实上的准租界。 论国力和影响力,1850年代的美利坚和英法不在一张牌桌之上。 美利坚能和英法一样,在上海获得事实上的准租界,得益於江宁条中「贸易机会均等」丶「利益均沾」原则的条款与美利坚务实的外交策略。 此时美利坚奉行追随英国,搭英国便车的对华政策。 既然英国老爹已经通过战争和谈判获得了租界并建立了秩序,逆子也是子,美利坚商人和领事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可以凭藉「最惠国待遇」条款,和英国人一样,享受在上海居住丶贸易经商的权利。 还无需自己费力去管理和建设一块独立的租界。 由於上述原因,美利坚官方也不急於与上海道台进行正式的边界勘定。这种模糊性反而给了在沪美利坚人更大的灵活性和扩张空间。 是的,美利坚能不费一枪一弹获得虹口租界,不是通过正式的外交手段从清廷中枢取得的。 而是从分巡苏松太兵备道,与洋人有水乳之合,洋人买办出身,被清廷认为有通西夷之才的捐班官员上海道台吴健彰手中获得的。 因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官署长期设在上海县城,负责管理上海的涉外丶海关及军事事务,故官方和民间习惯上称其为「上海道台」。 此时的上海实行的是华洋分居政策,租界内鲜有中国居民。 随着清廷江南局势的糜烂,大量江南一带的地主丶士绅丶富商乃至普通百姓大规模逃往上海租界寻求庇护,已然有了华洋杂处的势头。 穿着长袍马褂,头戴假辫子,肩负购买西洋军火之责的唐正才,带着三个伴当,如同三尾潜入浑水的鱼,伴作外地富商,跟随着拥挤的人流,混入了上海租界。 混入租界後,常年跑商丶闯荡江湖丶任侠好客的唐正才很快和上海的小刀会搭上了线。 唐正才按照约定,在外滩英租界内的一间烟气缭绕茶楼会见了一名人称「阿林叔」小刀会头目。 「阿林叔,进展如何?」 尽管滞留上海已有些时日,仍旧未能与西洋军火商搭上线的唐正才内心难免有些焦急,但表面上唐正才仍旧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连说话都是不紧不慢。 跑码头混帮派之人都是人精,更何况是眼前这位能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之地,跑洋人码头的阿林叔。 阿林叔的举止虽然带着江湖气,可仍旧盖不住他的精明:「唐掌柜放心,洋人逐利犹如苍蝇见血。你们天国在天京搞得声势浩大,那些军火贩子早就耳朵竖起来了。只是苦於没有门路,怕货出去钱没拿到,反而得罪了满清的朝廷。」 说到这里,阿林叔环顾四周,确无旁人在场後压低声音说道:「旗昌洋行的史密斯,是个胆大贪心的花旗国人,你要的东西他敢卖,我们帮他运过几批『私货』,算是有些交情。他已答应一见,但地点得由他定。」 (本章完) 第304章 你这铳金子做的? 第305章 你这铳金子做的? 唐正才细细咀嚼着花旗国这个国名,回想着彭刚所着写的《美利坚志略》中关於花旗国的内容,仔细思忖片刻後,唐正才向阿林叔卖弄自己的知识,彰显自己虽然是从内陆的湖湘来的,但对洋人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花旗国?可是立国不足八十载,开国太祖为华盛顿,曾为英吉利藩属国的美洲大国?」 彭刚在汉阳丶武昌时曾写过三本关於西洋国家的志略,介绍了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三个西洋国家。 连同在湘南时所着写的《沙俄志略》,彭刚目前着有四本志略,基本上将在华活动频繁的主要欧美国家给介绍了一遍。 作为北殿中的高级知识分子,唐正才不仅看过彭刚的四本志略,还有一整套彭刚亲自赠送的西洋四国志略书。 「唐掌柜博闻广识,在下甚是钦佩。」阿林叔微微一愣,很快恢复如常。 「上海和洋人做生意的行商,恐怕对花旗国的了解都没唐掌柜多。」 阿林叔全名陈阿林,福建泉州府同安县人,曾在美利坚传教士於厦门厅开办的学堂打过杂丶做过事,接受过一些西式教育,会说一些英语。 陈阿林也是在教会学堂干过才知道些许关於花旗国的事情,事实上和洋人常打交道的苏丶浙丶闽商人都对西洋国家知之甚少。 粤海关的广州十三行行商由於开埠之前便累代与洋商打交道,了解得会更多更详细一些。 唐正才自湖湘而来,对花旗国拥有如此之深的了解,陈阿林诧异之馀又喜又忧。 喜的是唐正才是做足了功课来做这笔军火生意的,这笔买卖谈成的成功率很高。 忧的是唐正才,也可说是唐正才身後的大金主,於海外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没江宁城里的那两个满洲鞑子那麽好忽悠,将一支只值三两,不知道多少手的破洋枪三四十两给卖出去,利润空间恐怕不大。 「阿林叔过誉了。」唐正才淡淡地说道。 「见面地点由旗昌洋行的史密斯先生定,唐掌柜可有异议?若没有异议,我便去旗昌洋行联系史密斯先生。」陈阿林问道。 「静候阿林叔佳音。」唐正才朝阿林叔拱手致谢。 目送陈阿林离开,唐正才此行的伴当,他的侄子唐宇豪有些担心:「洋人担心迁怒满清,洋行又与满清有染,叔,见面的地方由洋人定,我担心其中有诈,洋人心怀不轨。」 「洋人逐利犹如苍蝇见血,殿下在书里也说过同样的话,阿林叔会诓骗咱们,殿下难道还会诓骗咱们。」唐正才成竹在胸道。 「东王他们攻打江宁满城时,缴获了大量洋枪洋炮,你觉得江宁满城的八旗兵手里头使的洋枪丶洋炮是从哪里来的?」 唐正才到天京的时候,太平军主力已经清除了满城。 虽说唐正才来迟一步,满城内的满人基本上被杨秀清他们清理乾净了,唐正才只知道太平军主力在江宁满城一战中缴获了大量洋枪丶洋炮,并不知晓这些洋枪丶洋炮的具体采购价格。 但满城旗人采购这批军火是保命应急之用,售卖军火给他们的洋人免不得要狮子大开口,洋人当初售卖到江宁满城的那批军火利润肯定高的吓人。 洋人重利,利润如此丰厚的买卖肯定不会甘心只做一次。 「叔的意思是天京已为我天军所据,上海的洋人有很多军火砸在手里了?」经唐正才这麽一点,唐宇豪想豁然开朗。 「这麽说我们这些天在黄浦江上看到的那些冒着黑烟的洋船上,很可能装载的是洋人没能卖出去的军火?」 「孺子可教,这趟没白带你出来。」唐正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眼下清廷江南局势糜烂,天国如日中天,洋人鬼精的很,你我都是天国的人,洋人还不敢拿咱们怎麽样。」 喝完茶,唐正才携唐宇豪和另外两个伴当在外滩的英吉利租界逛了一番。 法兰西租界和美利坚租界新辟不久,两地都荒凉的很,只有零星的小码头和几处商馆丶洋楼。 唯有外滩的英吉利租界,因为开辟的早,较为繁华,与繁华相伴的是混乱。 英租界的混乱首先体现在人流上,江南地区的有钱人开始疯狂地转移财产,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黄埔江畔这片看似平静的「飞地」——租界。 从西北方向逃难而来的士绅丶地主丶商人携家带口,用小车推着全部细软,蜂拥入城。他们带来的不仅有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金银细软,还有被他们无限放大的恐怖故事,比如说长毛已经打到了苏州,城内藏有长毛的奸细。 这些添油加醋的传言加剧了本地的恐慌。 恐慌情绪的蔓延使得租界内的社会秩序濒临崩溃,盗窃丶抢劫案件频发。 上海三国租界在英吉利第二任驻沪领事阿礼国的牵头下组织洋人的巡逻队日夜巡逻。 巡逻队的洋人三五成群,穿着杂色的服装但臂缠统一标识,手持步枪,步伐铿锵地行走在河滨和主要街道上。他们的目光锐利,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陌生华人的面孔,见财帛丰厚者,洋流氓洋地痞出身的巡逻队成员不时亲自下场抢劫并当众乐呵呵地分赃。 那些平日里在乡间横行无忌的江南乡绅被抢後除了卧街撒泼打滚叫苦叫屈,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阿林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和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的助理史密斯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双方会面的地点定在虹口码头一艘悬挂美利坚花旗的火轮上。 唐正才瞥了一眼带着烟囱的小火轮,迟疑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在陈阿林的带引下登上火轮船,步入船舱。 「唐掌柜,这位便是史密斯先生。」 陈阿林先是向唐正才介绍了史密斯,旋即用他那洋泾浜向史密斯介绍了唐正才。 「史密斯阁下,这位便是为天国办事的唐掌柜。」 史密斯的眼神锐利如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唐正才这位为天国办事的特使。 船舱内有些闷热,唐正才抬手摘下瓜皮帽,连同把黏在瓜皮帽上的假辫子也给摘了下来。 被史密斯打量了有一阵的唐正才感到很不舒服,亦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对陈阿林说道:「阿林叔,劳烦你转告这洋鬼子,这便是他们的待客之道麽?如此无礼!」 「唐先生,我听得懂汉语,我只是对远方来客感到好奇,我还没有直接接触过来自内陆的商人,尤其是笃信基督教的内陆商人,唐先生请坐。」史密斯略表歉意,示意唐正才就坐。 关於太平军的传闻,常年在上海活动的史密斯多多少少听过一些。 只是史密斯还不知道太平军所信奉的天父天兄和他这个清教徒所信奉的上帝耶稣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林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史密斯的中文带着古怪的腔调。 「听说你们需要好东西?枪丶炮我都有,价格嘛,好商量。」 说着,史密斯指了指桌面上一把崭新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慷慨激昂地介绍商品的同时,给出了一个离谱的报价。 「唐先生,看看这工艺,这才是文明世界的杀人艺术!此枪是我们美利坚实力最为雄厚的斯普林菲尔兵工厂最新出品的利器,比你们的大刀长矛和劣质火绳枪强一万倍。一口价,每支五十两库平银,弹药另算,你要多少?」 英国佬和法国佬都能把一批老旧淘汰的褐贝斯步枪和查尔维尔步枪以三四十两银子的单价甩手卖到江宁去。 史密斯自认为旗昌洋行紧急采购来这批军火质量要比英国佬丶法国佬卖给清国的好得多,报五十两库平银的单价合情合理。 事实也确如唐正才所料,江宁将军祥厚丶江南提督洪珠福阿慌不择价,重金购买洋枪洋炮的这波红利素来搭英国商行便车的旗昌洋行没有吃到。 当初这笔交易可是好几倍的利润,没能吃到这波红利的旗昌洋行急得团团转,火速高价采购了一批军火,连自家商队水手的武器腾了出来,想藉此机会挣一波大的,狠狠地发上一笔横财。 岂料旗昌洋行刚筹集好军火,还没来得及运往江宁,也就是现在的天京售卖。 天京城头已经改旗易帜,换了主人,不再是鞑靼人的天下,连两个鞑靼将军这麽优质肥猪都死了。 天京的买主没了,旗昌洋行退而求其次,想将这批军火卖给上海道台吴健彰,虽说吴健彰对他们比较熟悉,这批军火卖不上给两个鞑靼将军那麽高的价钱,肯定要少赚点。 但少赚点也是赚,总比砸在手里好。 奈何上海道台吴健彰和英国人走得比较近,吴健彰那边的销路,已经被英国佬捷足先登。 唐正才并不急於答覆史密斯,他沉稳地拿起桌上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循着使用破虏铳的经验,熟练地把玩了一番。 唐正才使用燧发枪动作之熟练让史密斯稍稍收起了轻视之心。 「史密斯先生,货是好货,但价钱不是好价钱。五十两一支的单价,亏你敢报出口,你这铳金子做的?你这可不是交朋友的价钱,而是把我们天国当肥猪宰。」唐正才放下枪,尽管心里头将狮子大开口,报出天价的史密斯女性亲属问候了个遍,但说话的声音仍旧平稳无澜。 「史密斯先生,我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欣赏工艺品。杀人利器,终究也要看杀人的效费比。五十两一支,这个价钱,你知道在广州可以买到多少支品质不错的褐贝斯吗?你的文明艺术,未免太贵了些。」 五十两一支?眼前这洋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铳到底是铳托是金子做的,还是铳管是金子做的? 史密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冷静且懂行,他乾笑两声,说道:「褐贝斯?那是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这是新枪,精度更高!一分钱一分货,我的朋友。」 「我们是诚心做大生意,不是零敲碎打。你的价格,是蒙骗清廷那帮酒囊饭袋的价格,丝毫没有诚意。」说到这里,唐正才刻意顿了顿,说道。 「如今能一次性吃下大批硬货,且能用真金白银现结的买主,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唐先生,你要知道,把这些东西运进来,我们需要打点很多关节,水上的巡检,地上的官吏……。」 「风险彼此彼此,我方的风险同样巨大。」唐正才寸步不让,「念你能提供新铳,新的自生火铳我们最多给五两银子的单价,二手燧发铳折旧作价六成。 至於运输和打点,那是你史密斯先生你展现能力和诚意的部分。如果我们第一次合作愉快,後续的订单将会是这次的十倍丶百倍。」 旗昌洋行的这批军火是高价收购的,唐正才的报价,旗昌洋行只能勉强收回成本,与史密斯的心理预期价格相去甚远。 这样的报价,即使史密斯想尽快脱手这批烫手的军火,免得砸在手里,咬牙答应唐正才的报价,他身後的大老板,旗昌洋行的合伙人,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也不会答应。 史密斯正犹豫迟疑间,唐正才又补上了一刀:「看来史密斯先生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无妨,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买卖不成仁义在。 既然史密斯先生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我们便找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谈。我想英吉利人和法兰西应该非常愿意成为我们天国长期丶稳定丶直接的供货渠道。」 言毕,唐正才作势便要起身离开。 「唐先生请留步,如唐先生所言眼前的这批枪炮只是小意思。我们旗昌洋行更感兴趣的,是未来的生意。」 见唐正才真要走,史密斯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了一个模糊的长江轮廓。 「你们占据了江.天京,控制了长江水道的中段,我相信,以贵军现在的势头,未来需要的将是成上万条步枪丶成百上千门炮,甚至是生产线。 零星的丶通过中间人偷偷摸摸的交易效率低,无法满足这种规模的需求。我想需要的是长期稳定丶是大宗丶是直接的贸易渠道。我真诚地希望能够与贵方建立这麽一条合作渠道。 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不是吗?我认为,我和我的合伙人,值得与贵方更高层的决策者面谈。比如,贵国的天王丶东王阁下?」 旗昌洋行跟在老谋深算的英国佬身後,搭英国佬的便车固然稳妥。 可稳妥也有稳妥的坏处,那便是每次只能吃英国佬剩下的残羹冷炙,有时候乾脆连残羹冷炙都吃不上,比如说这回。 英国佬和法国佬都还没来得及和太平天国建立联系,这或许对旗昌洋行,对美利坚而言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这才交朋友应该有的态度嘛。」唐正才闻言重新落座,也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出长江的轮廓,并标出了武昌的位置。 「天京那是长江下游,算哪门子的长江中段。我不是在给天京方面的天王和东王办事,我是在给长江上游武昌方面的北王办事。」 「内陆地区?」史密斯心神荡漾,那可是尚未开发,连英国佬都无法染指的处女市场。 「兹事体大,我想你也是个传话,作不了这麽大的主。」唐正才掏出彭刚的信件放在桌上,「我们北王要的东西都写在这纸信中,你们旗昌洋行的话事人若下定了决心,可以直接找我,我亲自带你们去武昌交易。」 史密斯起身伸出手:「请阁下务必向北王殿下转达我们旗昌洋行的诚意。我们可以提供最先进的武器,甚至更多。 我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一次交易的利润,而是一个稳定的丶位於长江流域的巨大军火市场。如果北王殿下有意,我愿意亲自前往武昌,当面陈述一切。我相信这对於增强贵军的实力,有百利而无一害。」 唐正才沉吟片刻,没有伸出手,只是缓缓点头:「史密斯先生的汉语不错,史密斯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的想法与北王殿下不谋而合。你以及贵行的愿望,我会一字不差写信传送回武昌。至於北王殿下是否允见,需待北王殿下圣裁。 希望史密斯先生和贵行尽早做出决定,我不确定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行事是否会比你们花旗国人果决。」 言毕,唐正才携他的伴当和陈阿林离开了悬挂花旗的小火轮。 临别之际,唐正才委托陈阿林道:「阿林叔,烦请你再为我牵线搭桥,联络联络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的洋行。」 说话间,唐正才已经把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塞进陈阿林手心:「这些天辛苦阿林叔了,事成之後,另有重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当不得如此重谢。」陈阿林没有收受唐正才的银子。 能在和洋人的谈判中游刃有馀,占据上风,唐正才和他身後的北王定然不简单,都是值得深交的人物。 见陈阿林不肯收金子,而是想要人情,唐正才心下有些不快。 不过想到还要靠陈阿林牵线搭桥,联络英吉利丶法兰西的军火商,唐正才还是没有将心中的不快表露出来。 「叔,方才花旗国的洋人已经服软,叔为何不继续深谈,促成这笔买卖,早日返回武昌复命?反而还有再联络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唐宇豪不解道。 刚才那个惹人厌的大鼻子花旗国人已有让步的意思,唐宇豪觉得唐正才应该乘胜追击,拿下这笔军火交易才是。 「你啊你,看得还是不够长远。」唐正才轻叹一声,摇摇头说道。 「北王让我来和洋人交易,你当北王在乎的只是买些枪炮那麽简单?枪炮只是北王要的其中一部分东西,北王要的其他东西,除了枪炮外,其他的我都不了解。 我并不通晓洋务,卖弄些皮毛知识,装腔作势吓唬吓唬那个史密斯还行,再深谈下去就要露馅了,只会适得其反。 至於联络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做买卖谈交易,货比三家错不了。若北王只能和旗昌洋行一家谈,回旋的馀地很小,届时旗昌洋行漫天要价又如何应对? 北王这麽信得过我,把这麽重要的差事交给我,我总得把北王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妥妥帖帖的,才能对北王有个交代。」 京师,紫禁城。 和去年一样,今年的春节咸丰同样过得不安生,很糟心。 唯一的区别是,今年的春节比去年更加烦乱糟心。 去年这个时候,粤西发匪闹得虽然也凶,可终究还只是在广西一隅之地闹腾,未波及他省。 而现在,粤西发匪已经虎踞江宁丶安庆丶武昌三座省垣。 近来粤西发匪又拿下镇江丶扬州丶常州三座漕运重镇,苏州丶松江告急。 粤西发匪不仅割据一方,同朝廷分庭抗礼,甚至还有北上京师的势头。 思及於此,咸丰皇帝不由得感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粤西发匪尚在武昌之时,咸丰准确地判断出了粤西发匪杨帆东下江宁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面对已经攻占江宁的粤西发匪到底是要东进南下取苏杭,还是北上,咸丰一时间难以做出判断。 说粤西发匪要北上吧,粤西发匪又东进拿下了常州府城。 说粤西发匪要南下吧,粤西发匪又他娘的拿了扬州府城,摆出一副要北上的架势。 料敌从宽,南下与北进之间,咸丰还是倾向於粤西发匪要北上。 战都已经打到了这个份上,江南的局势已经糜烂到了这种程度。 思前想後,咸丰还是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保江北,堵御粤西发匪北上,以免粤西发匪威胁到京师。 年前咸丰专门视察过驻京八旗,尽管他视察的消息被手底下的奴才事先放了出去,驻京八旗提前做好了准备应付他的校阅。 可校阅的结果仍旧是不尽人意,连香山的健锐营,情况都让他感到担忧。 「主子,漕督杨殿邦弃扬州,一路退至淮安,连高邮州都不愿留守,以致江北没了藩篱,江淮地区军心摇惑,是否」肃顺小心翼翼地请示咸丰是否要将丧师陷城的漕运总督杨殿邦革职问罪。 肃顺亲汉臣不假,可肃顺亲的是有能力,对大清江山有用的汉臣。 似杨殿邦这等只知搂钱的胆怯鼠辈,显然不在肃顺所亲的汉臣之列。 「淮安,河督杨以增也在淮安府吧。」咸丰面无表情地说道。 河督即河道总督,自康熙十六年(1677年)总河衙门迁到江苏淮安府的清江浦後,清江浦一直都是河道总督的主要驻地,未有更变。 「回主子,河督杨以增一直在清江浦。」肃顺回答说道。 「此路兵单,朕甚是忧虑,若让粤西发匪过了河(清代黄河自江苏淮安府入海),後果不堪设想。」咸丰忧心忡忡地说道。 「杨殿邦丢了扬州,不可轻饶,先拔了他的花翎戴罪留用赎罪,襄助河督杨以增守淮安,目下淮安有多少河标丶漕标可用?淮安附近又能凑出多少兵力用於堵御粤西发匪北上?」 清朝总督皆有自己亲辖的标营,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也不例外,有各自的河标和漕标。 「日前河督杨以增上了摺子,河标丶漕标无多,不及两千之数,淮扬二府勉强能凑出五六千营勇。」 「太少了,朕去岁调了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到河南,本想着让僧格林沁助赛尚阿进剿粤西发匪,岂料粤西发匪的船比蒙古马队的马跑得还快。」咸丰抚着有些发烫的额头说道。 「僧格林沁曾上摺子说湖湘多河湖,不利马队驰骋,既是如此,便让僧王带马队到苏北堵御长毛吧。」 咸丰本来想着让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先驻河南,待骆秉章丶向荣丶江忠源丶曾国藩丶罗绕典等人的湖湘营勇初成後,配合他们克复武汉三镇。 再让大军从武汉三镇顺江而下,给粤西发匪来个两面夹击,聚歼粤西教匪於长江。 哪曾想江南的局势竟糜烂得如此之快,连两个月都没顶住。 「主子,早先赛中堂已经从河南抽调了不少营勇,尤其是河南河北镇的精锐营勇,几乎被赛中堂抽光。」肃顺愁眉锁眼地说道。 「调走僧格林沁,河南防御必然空虚,若武汉三镇的短毛趁虚北上,如何是好?」 「有骆秉章丶向荣丶江忠源他们盯着短毛,短毛没那麽容易北上。」咸丰想起荆州将军乌兰泰上给他的密折,剖析道。 「短毛近来忙着行他们的耕者有其地之策,显是有长期经营武汉三镇的打算,不会轻易发兵。 再者,短毛驻武汉三镇也有好几个月了,短毛若要北上,早就北上了。短毛放着卧榻之侧防御空虚的德安丶安陆二府都不打,又岂会轻易北上河南。」 综合各方情报消息分析,咸丰判断短毛短时间不会北上,倒是仍在攻城略地的长毛,极有可能被北上。 「圣明无过主子。」肃顺拍了相逢一记马屁。 「纵使主子雄才伟略,手底下的人不会办事也不顶用。」咸丰的目光扫向半丈外地图家上的舆图。 「长毛北上之路不止江苏一条,苏北要防堵,皖北也要防堵,着皖抚周天爵,好生经略皖北防线,勿使短毛北上。」 (本章完) 第305章 变局之棋 第306章 变局之棋 上海外滩9号的旗昌洋行大楼。 美利坚驻沪领事丶同时也是这家老牌美资洋行重要合伙人的金能亨嘴里正叼着哈瓦那雪茄,审阅着旗昌洋行最近的货单。 当他的目光扫到茶叶一栏时,不由眉头紧锁。 受制於薄弱的资本,美利坚历届政府奉行的孤立主义政策,历届美利坚政府外交的重点都在美洲,对旗昌洋行在远东的商业利益支持力度有限。 尽管旗昌洋行的掌舵人富有远见,1846年便旗昌洋行的将总部从广州迁往上海外滩9号,旗昌洋行在上海开埠初期短暂地享受了开荒的福利。 但个体的远见终究难敌体系性的优势。 时下旗昌洋行在沪已经被怡和洋行丶宝顺洋行等英资洋行压制。 英资洋行相对美资乃至法资本洋行的优势是系统性的,从资本丶物流丶乃至军事,都是美资洋行难以撼动的存在。 一旦英国资本开始认真进入某个领域,尽管金能亨已是上海诸洋行商人中的佼佼者,富有远见卓识,但其个体的突出优势也难和各方面皆占尽优势的英资洋行相抗。 眼睁睁地看着旗昌洋行在沪逐渐式微,金能亨愈发焦躁。 他娘的,旗昌洋行在广州的时候就被英资洋行死死压制,到了上海仍旧被英资洋行压制,这上海,旗昌洋行不是白来了麽。 旗昌洋行从事的是广州丶上海到波士顿之间的跨国贸易,洋行主营业务为中国的茶叶丶生丝和土耳其鸦片。 其中以茶叶利润最为丰厚,为洋行合伙人们最为重视的业务。 受突如其来的战乱影响和英资洋行的挤压,旗昌洋行哪怕是出高价,也很难采购到足够的茶叶。 金能亨一度萌生了避英资洋行之锋芒,前往英资洋行尚未重点关注的福州口岸开设分行,直接在福州收购福建武夷山茶叶的想法。 只是想到旗昌洋行从广州到上海开荒的境遇,金能亨又担心旗昌洋行前往福州开荒,又步上海之後尘,最後为英国佬作嫁衣裳。 突然,敲门声响起,金能亨的心腹助理史密斯快步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与平日里的散漫不同,今天的史密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压制不住的兴奋。 「阁下,我想您需要立刻看看这个。」 史密斯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将一纸书信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满脸困惑的金能亨抬起眼,拿起书信,快速浏览了起来。 起初他的表情是惯常的慵懒,但很快,他的背脊微微挺直,叼着的雪茄也忘了弹菸灰。 这纸书信竟附带有英文,虽然英文信件中的英文有少许的单词拼写错误和语法错误,但参照汉文正本,金能亨还是较为轻松地看懂了这封落款为太平天国北王彭刚的来信。 这位北王,不仅仅对现成的军火感兴趣,还对蒸汽机丶轮船丶金属加工工具机丶冶金与铸造设备丶机械工程丶化学冶金技术典籍丶乃至数学丶物理丶化学等教科书以及相应的教学仪器兴趣浓厚。 览阅毕信件,金能亨心跳加速。 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合作。 如能达成合作,旗昌洋行将率先开拓这个古老帝国的长江腹地市场,这是连英国佬都未曾染指过的市场。 旗昌洋行身後的美利坚,也未尝不能在英法的夹缝中,於远东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太平天国?就是上海道台吴健章口中那群占领了江宁的清国叛乱武装?」金能亨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惊讶之馀又保持着警惕。 「史密斯,你确定接触你的是他们核心人物?不是一个骗局?」 「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保证,此事千真万确,阁下。」史密斯说话的语速加快,以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 「我是通过小刀会陈阿林的关系牵线,我和他有过很多次愉快的合作,陈阿林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带我见到了一个叫唐正才的人。此人谈吐丶气度绝非寻常匪类,他对西洋火器极为内行,砍价精明且果断。 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的北王实力雄厚,首个订单就要吃下我们的全部军火!而且,他透露出这只是开始,他们需要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供应渠道,以及信件中的那些东西。 但他觉得我身份低微,权力有限,没有资格权限敲定这次合作,他希望我们旗昌洋行能派出更高级别的人物到武昌和他的北王当面洽谈此次合作。」 金能亨的呼吸略微加重,他起身走到巨大的窗户前,凝视着黄浦江上飘扬着米字旗丶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英国军舰和商船。 武昌这个城市金能亨略有耳闻,那是一座位於长江腹地的重要内陆沿江大城市。 在那里,没有眼前这些扬武扬威的英国军舰和商船。 「他们……还想接触更高级别的人物?」金能亨问道。 尽管金能亨只是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但美利坚外交部於对华事务并不是很上心,未任命正式的驻沪领事。 上海地区比史密斯级别更高的美利坚外交人员,只有他金能亨。 「是的,先生!」史密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唐正才已经答应会将我们的意愿转达给他的领袖北王彭刚。他们似乎也有意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这是一个窗口,先生,一个巨大的丶英国佬还没能插手的窗口!」 「武昌北王彭刚.如此重要,规模空前的合作,确实至少应该由我,乃至我国驻华公使马沙利阁下同其面谈……」 言及於此,金能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猛然转过身,雪茄的菸灰簌簌落下。 「英国佬!帕默斯顿和那些伦敦的老爷们,总是把我们美利坚人看成跟在皇家海军和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屁股後面,在远东捡他们残羹剩饭的乡下表亲。所有对华政策的步调都要跟着他们,所有的利益都要他们先尝第一口!」 金能亨说话的语调逐渐高昂,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屈辱感和突然看到机遇的狂喜。 「但现在,我们机会来了!一个控制了长江大片地区丶敢於挑战清国统治并且急需外部支持的政权,主动向我们伸出了手!这是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单独与一个潜在的中国新政权建立直接联系的天赐良机!」 他快步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彭刚的信件上。 「这不仅仅是几万,十几万两的军火生意,史密斯!这是一个战略支点!如果太平天国最终成功取代清国,我们将成为他们最重要的西方夥伴,我国在远东地区获得的商业特权和政治影响力将无法估量!即使他们最终失败,在这个合作过程中,我们也能通过军火和贸易获得巨额利润,并深度介入中国事务,而不是永远被排除在英国佬的餐桌之外!」 金能亨的目光灼热,他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他像一个身处前线的准将一般对史密斯发号施令。 「史密斯,你做得非常好!超出了我的预期!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用我们最好的货,以最公道的价格,尽快完成这笔交易,建立信任!就算吃点亏,也要赶在英国佬和法国佬面前促成这次军火交易。一回生两回熟,初次交易,让渡些蝇头小利於我们而言也不是难以承担的损失。 第二,以旗昌洋行丶以及我本人美利坚驻沪领事的非正式身份,向对方表达最诚挚的合作意愿。告诉他们,我们非常重视与天国的关系,并热切期待能与北王殿下的当面进行更深入的会谈。 第三,将唐先生接到我们旗昌洋行,以最高的规格接待他,给他找几个漂亮的姑娘,避免他和英国佬丶法国佬接触。 第四,严密监控英国佬和法国佬的动向。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至少现在,绝不能让英国佬和法国佬那边嗅到任何风声!」 第五,立刻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呈送给驻华公使马沙利阁下。我们必须让华盛顿方面了解到,我们在远东,即将下一盘独立於英国之外的丶可能改变格局的大棋!」 史密斯因金能亨激烈的反应和宏大的战略视野而激动得满脸通红:「明白,先生!我立刻去办!」 金能亨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一杯递给史密斯。 「为了美利坚在远东的未来,」金能亨举杯,目光灼灼,「也为了不再喝英国人剩下的残羹冷炙,乾杯,史密斯。」 湖北武昌,船山学派传人王佺的宅邸内。 院中的几株老梅尚未褪尽残雪,空气中飘浮着若有似无的梅花暗香。 被王佺拉着谈论船山之学的彭刚与王佺隔着一方茶案对坐。 「初读船山公之遗书,如暗夜得灯,撼於其华夷之辨,民族大义之凛然;再读,则深服於其理势合一丶趋时更新之史观;近来细思,尤觉其知行相资以为用丶经世致用之论,乃切中时弊之良药。」彭刚提纲挈领道。 王佺眼中微微颔首,不依不饶道:「殿下能否试详言之?」 彭刚目光扫过庭中嶙峋的假山,凝思片刻,组织好语言开口说道:「船山公之学,浩如烟海,我只是浅尝辄止而已,未能细细研读。我姑且试言之,还望王老先生莫要见笑。 船山公言趋时更新,事随势迁而法必变。晚生浅见,船山公之更新,绝非补苴罅漏,乃破旧立新,历代鼎革,莫不如此。 再论知行相资以为用,乃船山学说之精髓。知而不行,是为空谈,犹如饱读兵书却不上阵之赵括;行而不知,是为盲动,必入歧途。」 王夫之的《船山遗书》彭刚也只是近来看过一点,并无高深的见解,毕竟他不是搞学术的也无意搞学术。 王佺也清楚彭刚军政事务缠身,其之所长乃舆地丶洋务,而非船山之学,也无暇和他的弟子一般,埋首书斋,钻研《船山遗书》。 王佺拉着彭刚谈论他们王家家学的目的,是为了试探彭刚是否看过丶了解船山学说。 眼见目的已经达到,再深谈下去,就是他王佺不晓事,不礼貌了,王佺遂开口说道:「殿下在湖南就张布的《奉天讨满清鞑虏檄文》,此乃『知』;殿下建政施政,以雷霆手段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以均治下贫富,募兵筹饷,匡济天下,此乃『行』。 殿下所为正是以实际行动将船山公所倡之经世致用精神,将圣贤书中之道理,真正施行於天下,解生民於倒悬。」 到底还是大儒说的漂亮话好听,拍的马屁听着舒坦。 彭刚望着虽然已年逾花甲,坐姿仍旧挺拔如松的王佺,说明了此番的部分来意:「王老先生过誉了,我欲办师范学堂,培育教师,教授治下之民识文断字,想向王老先生求幅墨宝。」 彭刚近期要办三个学堂,分别为武昌讲武堂,以为军队继续输送高素质的中基层军官。 二为行政学堂,培养吏员。 三为师范学堂,培养扫盲的教师。 其中讲武堂在平在山时期就在办,已经办了三期,少部分三期学生仍在就学,彭刚正着手招募拣选四期的学员。 行政学堂刘蓉兄弟也愿意充当行政学堂的讲师,为彭刚培育有基本行政能力的吏员。 至於师范学堂,彭刚办师范学堂的目的是培育能教人识文断字丶简单数学的教师负责扫盲,并非是培养高等的师范人才,尚在三期学堂就学,培育了两年之久的学员勉强也能胜任。 已经开办的讲武堂设在阅马场。 行政学堂和师范学堂彭刚在武昌城郊选好了址。 此番来找王佺,彭刚想向王佺求幅墨宝当师范学堂的招牌。 虽说船山学派在湖北的影响力虽不及湖南,然湖湘一体,船山学派在湖北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殿下折煞老朽了,殿下喜欢老朽的字是老朽的荣幸,何来求不求之说。」王佺愿意跟着彭刚从衡州来到武昌,也抱着希望通过彭刚发扬光大王家家学的想法,自然是很乐意提这个字的。 「不知殿下要老朽题什麽字?」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彭刚想了想说道。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王佺轻声念了几遍,点点头说道,「正合师范之意,请殿下移步书房。」 王佺起身,带引彭刚走向书房的书案。 往日完全题字皆是由王佺的儿孙侍笔磨墨,只是今日王佺没唤他的儿孙。 王佺虽埋首书斋,毕生醉心钻研先祖留下的学问,可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谙世故的老腐儒。 左宗棠夫妇极力襄助撮合他的孙女和北王的婚事。 今日北王难得登门造访,这麽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王佺还没出嫁的孙女有两个,分别为王蕴蘅和王蕴莳,皆为王佺已故长子之女,一个年方十八,一个年方十六。 王佺也不知道彭刚喜好,会更锺意他的哪一个孙女,思忖再三,还是决定把两个孙女都喊来,让彭刚过过眼再说。 思及於此,王佺忽似想起什麽,说道道:「殿下见谅,人老了,不中用,手易颤。我的两个孙女素来心细,她们的字也得几分船山公风骨,且让她们来为老夫侍笔丶磨墨可好?」 说话间,王佺的目光似不经意地瞥向窗外回廊,随即向侍立在门口的老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老先生是主,我为客,客随主便。」彭刚笑道。 这王佺比彭刚预想的要会来事,倒省得彭刚主动开口了。 (本章完) 第306章 王家有女已长成 第307章 王家有女已长成 王佺,彭刚皆已开口,书房外的王家老仆意会,寻来王蕴蘅和王蕴莳。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姐妹缓缓走进王佺的书房。 姐姐王蕴蘅,年方十八,身量已长成,亭亭玉立,上身着一件琵琶袖月白色交领袄,袄子用的是浆洗得很乾净的细棉布制成,领口丶袖口仅用一道纤细的深青色布条滚边,再无半点绣饰。 袄子之外,罩着一件米白色净面棉比甲,虽说王蕴蘅袄子略显宽大,仍旧难掩其若隐若现,细枝结硕果般的身材。 下身则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马面裙,裙摆没有华丽绣花纹样,淡雅素净,行动间随步伐摆动的裙摆如同微微荡起的涟漪。 王蕴蘅面容清丽素净,不施粉黛,肤色是自然的白皙。有一对纤细的柳叶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瞳仁极黑,看人时带着一种温和的专注与通透。 其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粉,一头乌发简单地梳成一个圆髻,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牢牢绾住。 妹妹王蕴莳,年方十六,身量较之姐姐显得娇小稚嫩。 王蕴莳穿着一身半新的浅葱色细布交领袄裙,颜色虽比姐姐的鲜嫩些,却也是素净的家常颜色。 彭刚到访王家是大事,王家宅邸里里外外早传了个遍,姐妹两人都知道今日这位来客的身份,以及爷爷王佺让她们两姐妹来侍笔研墨的用意。 王蕴蘅站姿娴雅自然,肩背舒展,微微低头,目光清正坦荡地迎着客人的视线。 而王蕴莳则几乎是半躲在姐姐身後,紧张之下,小手紧紧忍不住拽着姐姐蓝袄子的後摆,圆润的肩膀微微缩着,脸颊绯红,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一副羞怯得想要藏起来的模样。 彭刚注意到姐妹俩的步态大不相同,王蕴蘅步履轻快敏捷,王蕴莳走的是莲步。 王蕴蘅应当为天足,王蕴莳大概率是缠足了。 当然这也只是彭刚的猜测,初次见面彭刚总不能一直盯着对方的脚看。 两姐妹对着王佺和彭刚盈盈一福,声音柔如春风:「殿下,爷爷。」 「蘅儿,莳儿,你们来得正好。」王佺语气平常,「为爷爷伺候笔墨。」 「是。」王蕴蘅轻声应道,旋即步履轻盈地走到书案一侧,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开始细致地研磨案上的墨。 她始终微垂着头,仪态无可挑剔,一副名家闺秀风范,偶尔抬眼偷觑彭刚,眸光流转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灵动与好奇。 王蕴莳莲步微移,走到书案的另一侧,低着头,动作娴熟地丶态度恭谨地为王佺铺开宣纸,镇好纸角,又从青瓷笔筒中选取一支大小合宜的狼毫仔细检查检查了一番,将笔递给王佺。 王佺执笔,凝神略一酝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挥毫而就。 王佺落下「范」字最後一笔,将狼毫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对着墨迹未乾的条幅端详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人老了,手腕终究乏力,让殿下见笑了。」说话间,王佺极其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腕,对身侧的两个孙女说道,「蘅儿丶莳儿,你们都来看看,祖父这『范』字最後的飞白,气力可还足?」 王蕴蘅丶王蕴莳依言上前,微倾身子,认真地审视了一番王佺刚刚写好的这幅字。 审视片刻,王蕴蘅纤细的手指虚点着宣纸说道:「爷爷过谦了。此笔虽看似轻逸,实则力蕴千钧,如舟子撑篙,於尽头处猛然一顿,馀韵无穷,极得先祖笔意中的韧劲。」 王蕴莳补充说道:「爷爷笔力雄健,非但未见衰竭之象,反而更添几分沧桑厚重之感。」 王佺呵呵一笑,显得十分受用。 旋即,王佺同彭刚讨论了些湖广舆地丶漕运丶水利丶农政方面的问题。 最後王佺又把话题引向彭刚所着写的四本志略,道出了近来读彭刚的几本西洋诸国志略时萌生的疑惑,请彭刚为他解惑。 比之西洋诸国之器和发家史,王佺对西洋之制兴趣更浓。 相谈毕,王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突然,王佺眉头紧皱,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极轻的丶带着些许歉意的叹息:「唉……人老了,精神竟如此不济了。 今日与殿下一席谈话,畅快淋漓,老夫受益良多,本欲再与殿下深论一番。奈何……方才坐得久了些,竟觉有些头目森森,胸中亦有些闷胀,怕是旧疾微恙,需得暂歇片刻,调息静养方可。」 旋即王佺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王蕴蘅丶王蕴莳两姐妹,吩咐说道道:「蘅儿丶莳儿,你们且在此代为侍奉殿下。」 临走之际,王佺朝彭刚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十分抱歉的表情:「殿下老夫失礼,暂避少陪。殿下切勿见外,就当在自家书院一般随意。小孙女虽学识浅陋,於家中藏书典籍倒也熟悉,或可为先生解闷。 老夫这里还有些从衡州湘西草堂带来的山茶,别有一番滋味,殿下若有兴趣亦可品味一番。夫去去便回。」 话音刚落,完全已经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出了书房,还顺手将那扇雕花格栅门虚掩了几分。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跟真的旧疾微恙似的,而非刻意为之。 室内的空气,因王佺的突然离去,瞬间变得微妙而滞涩起来。 王蕴蘅尚好,王蕴莳许是性格的问题,显得十分局促不安,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彭刚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书架,正想寻个由头打破这尴尬,却见王蕴蘅已盈盈起身。 她先是走到窗边小几前,素手执起白瓷壶,姿态优雅地斟了两盏新沏的茶,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王蕴蘅先将一盏轻轻放在妹妹面前的小几上,柔声安抚道:「妹妹先尝尝爷爷珍藏的这茶,有宁神之效。」 王蕴莳小声「嗯」了一下,双手捧起微烫的茶盏,仿佛抓住了什麽依靠,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 随後王蕴蘅端起另一盏茶,步履从容地走到彭刚面前,目光清亮坦荡,唇边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抬手将茶递到彭刚面前:「殿下莫怪舍妹年幼,平日少见外客,不免有些拘谨。倒让殿下见笑了。殿下请用茶。方才听殿下与爷爷论及湖广漕运之事,蘅儿忽然想起一事,心中存惑,不知可否请教殿下?」 她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姿态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 彭刚接过话头,说道:「王姑娘不必客气,但问无妨。」 王蕴蘅指尖虚点了一下窗外方向:「殿下自广西挥师入湘进鄂,必对沿途山川险隘丶漕运关津了如指掌。我读《读史方舆纪要》,见顾祖禹先生论湖广形势,言『衡阳之险,不在山而在水,不在地而在道』。然则纵观这些年,漕船屡屡梗阻於湘水之浅沙,官道亦常困於南岭之崎岖。 近日我也翻阅了些武昌丶汉阳等地的地方志,武昌丶汉阳亦多有水患之扰。若年年耗费巨资修补旧道更为划算,还是……应痛下决心,另择地势稍高丶不受水扰之处,开辟一条新道?虽初始投入巨大,但长远来看,或许反是省了民力国力?此举虽耗资甚巨,然长远计,於调兵丶运粮丶通商之利,可否抵偿?」 彭刚喜欢谈论什麽话题,刚才王佺已经给姐妹俩提示过了,只是王蕴莳太过紧张,没有注意。 王蕴蘅自进入书房一直保持高度专注,清楚爷爷不会在走之前没缘由和彭刚谈论湖湘地区的舆地丶漕运丶农政丶水利诸事。 爷爷当着她们两姐妹的面和北王谈论这些,是在暗示他们北王对哪些话题感兴趣。 彭刚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开口说道:「修补旧官道,看似省一时之费,实则是年年填无底洞,徒耗民膏民力。另辟新路,虽首期艰难,却是一劳永逸之功,利在千秋。 至於调兵丶运粮丶通商之利,可否抵偿修路的耗费,不仅要算银钱物料人力,更需算人心向背。百姓若见我们肯下力气为民办此实事,其心必附,这其中的『利』,又岂是银钱所能衡量?」 要想富先修路,湖北乃千湖之省,虽有水利之便,但雨季时陆道泥泞难行,主要的官道也不能免俗。 彭刚确实有重修官道,提高治下地区运输效率,方便调兵丶征纳钱粮丶通商的念头,毕竟湖北河湖虽多,但不是每个聚落都能行船。 不过彭刚想修的是水泥路,大冶那边有储量丰富的石灰石矿用於造水泥。 王蕴蘅略一思忖,说道:「是小女子思虑狭隘了,只困於数字计算之间。」 「不尽然。」彭刚摆摆手说道。 「姑娘能虑及计算得失,已是极为难得。精准核算,方能知道这『决心』需要多大本钱,否则便是空谈。我北殿圣库中亦设有典算等职,专司核算事务。是极为难得的人才。若无圣库典算仔细计算粮秣,我又如何能从广西北上入湘进鄂。」 见彭刚的谈兴已被充分调动,气氛已然融洽,王蕴蘅眼波微转,含笑看向身旁依旧紧张的王蕴莳:「妹妹,你素来精於算学,前日和姐姐谈及汉阳清田之事,不是还在推演《数书九章》里的『田域丈量』之法?若真要勘地修路,这测量计算之功,恐怕比你演算那些难题还要复杂数倍呢。」 书房内一直是彭刚和王蕴蘅在谈话,王蕴莳跟个透明人似的,王蕴蘅不想她的妹妹难堪,遂把话题引向王蕴莳最为擅长的算学。 彭刚所着之舆地丶数学教材等书籍,还在衡州府的时候,左宗棠便搜罗了两套送到王家,交由王家姐妹研读。 王蕴蘅凡是彭刚写的书都仔细读过,王蕴莳则唯独喜欢彭刚编撰的三本数学教材,对舆地以及其他方面的书籍兴趣盎然,只是草草看过一遍。 王蕴莳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但听到是自己熟悉的算学领域,又见姐姐和彭刚都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紧张稍缓,小声嗫嚅道:「《九章》里的勾股重差,用於测山高水深,原理是通的……只是实地测量,变数极多,计算量更是浩大。」 「二小姐竟精通算学?此乃实学之基。」彭刚有些诧异。 「你不是常同我说起你对殿下所着的算学书籍,有几处不解的地方,现成的算学先生在面前,还不好好讨教一二?」王蕴蘅见妹妹放松下来,并能参与讨论,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鼓励道。 有了王蕴蘅的鼓励,王蕴莳终於鼓起勇气,向彭刚请教了些几何代数问题。 谈起数学,王蕴莳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怯场。 王蕴莳的数学水平颇让彭刚感到惊讶,其水平比彭刚的绝大多数学生都高,仅在彭毅和江忠信之下。 不过彭毅常伴彭刚左右,能经常获得彭刚的亲自指导,江忠信虽然不能经常获得彭刚的亲自指导,但江忠信在学堂里有很多同学可以交流,有时还能向彭毅讨教,学习环境要比王蕴莳好得多。 王蕴莳在闭门造车的情况下能达到这种水平,数学底子和天赋还是相当出众的。 返回书房的王佺停在门外,驻足听着书房里的融洽的对话,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 待他们谈得差不多了,王佺轻轻推门而入,打趣道:「看来老夫的旧疾来得正是时候。殿下与我这两个顽劣孙女,倒是聊得投契?」 彭刚笑道:「王老先生说笑了,王老先生家学渊博,涉猎甚广,何来顽劣之说!」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彭刚起身收拾了王佺那副墨迹已乾的墨宝,辞别王佺。 左宗棠夫妇的眼光还不错,王家的两个名家闺秀皆知书,容貌仪态俱佳,也都知书,是不错的良配。 出了王家宅邸,彭刚把手中的墨宝交到在门外久候的李汝昭手中,骑上他的豹花骢,在一众卫兵的簇拥下回到了北王府。 今日是正月十六,初六的时候彭刚就已经和萧国达丶韦守山说过,等萧国达的黄陂县防务交接完毕,两人便动身前往大冶,负责筹办丶主持大冶的矿务局,署理大冶矿务。 两人一同在北王府内等待彭刚,显是黄陂县的防务已经完成交割,前来向彭刚辞行前往大冶。 「殿下,黄陂县防务已完成交接,四团一营将士已经抵达青山渡口,随时可以前往大冶。」见到彭刚,萧国达向彭刚汇报说道。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彭刚一面大步流星地往西花厅里走,一面问道:「何事不明?」 「此番算上四团一营,我殿有两个营的兵力驻於大冶县,兵力算得上充裕,殿下何不像江夏丶汉阳那般直接将大冶的矿场清查充公。」萧国达跃跃欲试道。 黄州的黄梅县地接清廷治下的安徽,彭刚也是让侯继用统带两个营驻扎黄梅县,防备安徽的清军兵勇,与南面九江的石祥祯所部太平军遥相呼应。 大冶县是比较後方的地区,没有太大的御敌压力,有两个营的兵力驻扎在大冶,萧国达认为两个营的兵力完全能够震慑的住大冶的乡绅矿主,可效法江夏丶汉阳清分田地之策,将大冶的所有矿场都收归北殿所有。 「直接将大冶的矿场清查充公?你说的倒轻巧。」彭刚摇摇头说道。 「大冶仰赖矿场为生的矿徒何止上万,矿徒不比农民,居无定所,剽悍善战,对大冶的山川形势又比咱们了解,若受矿主煽动,潜入山中,不是短时间内能清剿乾净的。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眼下各府县乡绅练乡勇结团筑寨阻挠我们清分田地,这才是当务之急。 大冶的矿场可徐徐图之,只要他们向武汉三镇供应矿石,足额抽课纳税,暂且就不动他们。」 彭刚目前只清分田地,大冶县的矿主还算老实,彭刚没必要现在就把大冶县各个矿场的矿主都逼到自己的对立面,树敌过多。 「那我们此番前往大冶县,只要勘摸清楚大冶县境内的大小矿场,绘成舆图呈递殿下,保障武汉三镇的矿石供应,抽课徵收矿税就可以了?」一旁的韦守山插问了一句。 「还要到大冶的各个矿场,尤其是大矿场上拣选些年轻,身强力壮的矿工募为新兵,送到沙湖大营训练。」彭刚步入西花厅落座,指示韦守山道。 当前彭刚容许大冶县的矿主持有大冶县的矿场,不代表将来彭刚也能容许。 要建立初步的工业,大冶县的矿是重中之重,收归公有,对大冶县的矿藏进行整合统筹是早晚的问题,不是收不收的问题。 募练大冶矿工入伍从军,一来能削弱些大冶县矿场的武装力量,二来手底下也能有些了解大冶县情况的人。 「属下遵命。」韦守山点点头,旋即问及彭刚打算给大冶县多少兵额,「殿下打算在大冶县徵募多少矿徒为新兵?」 「先募两个营。」彭刚强调道。 「大冶募兵没有时间要求,可以慢些,但拣选新兵之时务必甄别良莠,勿使大冶矿主的耳目混入其中,你们可以明白?」 「属下明白!」萧国达,韦守山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去吧,大冶那边如有异动,实时向我汇报。」彭刚最後交代道。 「若将大冶县境内有将矿石私下走私兜售给清廷,不老老实实交税课的矿主,不必手软,以通敌之罪论处!」 (本章完) 第307章 堪为臂膀 第308章 堪为臂膀 萧国达丶韦守山离开後,彭刚翻阅起了今日的公文丶信件。 今日的公文多为一些琐事。 彭刚在天京的那些神仙兄弟们和对手清廷这段时间似乎都在忙着过年过节,或者积蓄力量,近期都没有大动作。 本书由??????????.??????全网首发 彭刚览阅毕琐碎事务的公文,做出简单的批示後,便交由以李汝昭丶刘思进二人为首的十二名北殿承宣官们处理,只留下了三件重要的公事由他本人亲自处理。 第一件公事为黄梅知县杨埙与四团团副侯继用所陈黄梅县春荒之事。 黄梅县春荒缺粮,杨埙希望武昌方面能够调运八千五百石粮食支援黄梅县,以作赈灾之用,帮助黄梅县的农户渡过难关。 杨埙丶侯继用联名上陈此事,想来黄梅县的灾情不容乐观。 虽说北殿现在用粮的地方很多,八千五百石粮食对於北殿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这笔救灾粮彭刚还是决定给黄梅县批,若因春荒误了黄梅县的春耕,导致今年黄梅县歉收,到时候黄梅县的问题可就不是区区八千五百石粮食能够解决的了。 彭刚下旨给杨埙和侯继用,让两人一同负责这笔赈春荒粮的发放,同时让刘统伟派人到黄梅县盯着些,实时向他汇报黄梅县的情况。 第二件公事为向西洋诸国采买军火器械之事。 唐正才已经联络到了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三国领事和商务代表。 只是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表示,美利坚代表要等广州方面的美利坚驻华公使汉弗莱·马沙利的回覆,确认美利坚驻华公使是否有意要亲自前往武昌,再行决定美利坚驻沪代表团队的行程。 彭刚扫了一份唐正才上报的英法美三国代表的名单。 英吉利丶法兰西两国暂拟派出的代表都是洋行的商务代表。 而美利坚暂拟派出的代表团名单中,至少有副领事级别的官方外交人员参与带团。 虽说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前,西洋诸国同清国的外交关系模糊,西洋诸国的驻华外交使团成员,除了英吉利在华领事体系较为完善,驻华外交官较为正式之外,其他国家的外交人员基本上都是草台班子,由各国在华的商务代表充任领事丶乃至公使一级的外交官。 美利坚领事的身份说穿了也是美利坚洋行的商务代表。 可愿意派出有官方身份背书的代表,至少说明美利坚驻华外交团队的诚意较之英法两国的外交团队更足。 英法两国暂时还没有派出正式外交人员的意向,其中缘由也不难理解。 英法两国在清廷那里有着更多的既得利益,尤其是英吉利,是唯一一个在五个开埠通商口岸都设有领事馆的西方国家。 美利坚在这方面的顾虑则比较小。 彭刚提笔给唐正才回信,等美利坚代表正式敲定出访武昌的外交人员後,再一起出发来武昌。 此时的英法两国的关系虽然还说不上是蜜月期,但英法双方为了制衡沙俄在近东地区的扩张,英法两国正在实现战略靠拢,英法这对宿敌的关系趋於缓和。 这一阶段列强的对华外交策略基本上是追随英吉利,法兰西也不能免俗。 让已经准备好的英法代表来武昌,除非彭刚愿意让渡出比清廷更多的利益,不然谈不出什麽所以然来,至多高价从英法两国的商务代表采买到一些二手军火和老旧淘汰的机器。 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彭刚想要的。 至於美利坚和英吉利的关系。 此时美利坚和英吉利的关系大体上可以用政冷经热来概括。 英吉利是美利坚最大的贸易夥伴和投资来源国,美利坚南方棉花是英吉利纺织业的生命线。 但在外交和地缘战略上层面,两国是激烈的竞争对手,关系紧张,摩擦不断,绝对称不上友好。 美利坚执昭昭天命之旗向西和向南的扩张,美墨战争之後一跃成为坐拥两大洋海岸的大国,直接挑战了英吉利在加拿大和中美洲的利益。 双方在俄勒冈地区存在边界冲突,摩擦不断。 1844年的美利坚总统大选,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波尔克甚至喊出「54°40' or Fight!」(北纬54度40分或者战争)的激进扩张口号,对俄勒冈地区(19世纪的俄勒冈地区不止後世的美利坚俄勒冈州,其地包括今加拿大卑诗省南部和美利坚太平洋西北地区)提出领土诉求,要求将美加边界延伸至北纬54度40分线,英美双方几度在俄勒冈地区擦枪走火。 此外,英美两国都在中美洲扶植代理人,争夺中美洲地区影响力和利益。 英吉利此时还担任着世界警察的角色,英国皇家海军以文明人道之名在全球范围拦截奴隶贸易,经常强行登临美利坚的商船检查,此举让美利坚政府感到颜面扫地,被美利坚视为其对美利坚主权的严重侵犯。 一桃难杀两士,二桃易杀三士。 先将他们晾在上海,待英法美三国代表齐聚之後再让唐正才带他们来武昌也无妨。 给唐正才写好回信作出下一步指示,彭刚去信控制九江丶芜湖江段的石达开和天京的杨秀清说明支会此事,希望他们能够给与通行上的便利。 第三件事是关於湖南方面的情报。 其一为湖南官场的人事任免,云南按察使张亮基已擢湖南巡抚,并且已到长沙就任。 原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擢长沙府知府,在籍知府江忠源也得了岳州府的实缺,尽管当前岳州府的精华之地都在北殿的控制之下。岳州府境内,仅有汨水(汨罗江)中上游的平江县在清廷的控制下。 可不管怎麽讲,江忠源现在也是有了实缺,实控之地的官员了。 另一个情报是关於钱粮方面的情报,两广总督徐广缙协济湖南方面的钱粮已经运抵湖南。 彭刚去年便作出清廷会让临近的粤丶川两省协济湖南钱粮,供养湖南清军兵勇的判断。 既然粤省的协济湖南的钱粮已经运到,川省方面的协济湖南的钱粮,估摸着近期也会运到湖南。 彭刚去旨罗大纲和陈阿九,命罗大纲加强戒备,以防收到钱粮的湖南营勇进犯巴陵,命陈阿九加强对洞庭湖的巡逻。 处理完这三件公事,精疲力倦的彭刚移步北王府内宅休息。 四日之後,忽闻亲卫来报,称左宗棠连同其夫人周诒端已至王府门前。 左宗棠一人来见,多半是为了汉阳清田的公务而来。 夫妇两人一同前来,不消说,肯定是为了彭刚的婚事而来的。 彭刚命开北王府仪门,迎左宗棠夫妇入王府。 左宗棠夫妇两人同时造访北王府还是头一回,该给的排场还是要给的。 入了北王府,左宗棠轻车熟路地携其发妻周诒端来到北王府大殿门前,夫妇两人於殿前止步。 左宗棠命其发妻周诒端在大殿前等候,自己则先行入殿面见彭刚。 迈步进入大殿见到彭刚,左宗棠抚须一笑,露出几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神色:「殿下莫怪,左某今日携拙荆前来,乃是受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所托,携来几分家乡旧物来拜会殿下,亦是有些私谊话想同殿下聊聊。」 「先生哪里的话,什麽怪不怪的,快请左夫人入殿。」彭刚含笑命彭敏请周诒端入殿。 片刻,左宗棠的发妻周诒端款步而入。 周诒端出生於湘潭书香门第之家,周家祖上阔过,出过户部侍郎和礼部侍郎等高官。 周诒端仪态端庄,既有书香门第的温婉,又不失大家主母的干练。 她先是向彭刚行了礼,旋即寒暄数句,送上些当初从湖南带来的土仪,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湘潭周家是随左宗棠来投的彭刚,周诒端的三个兄弟:周诒晟丶周诒昱丶周诒煜目前都在北殿任职。 周诒晟在彭刚殿下担任承宣官丶周诒昱和周诒煜两人则在协助左宗棠负责汉阳清分田地事宜。 落座後,接过香茗的左宗棠与周诒端交换了一个眼神。 左宗棠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道:「殿下,今日冒昧登府叨扰,实有一事。左某前日听得王家传来消息,道是殿下曾亲至王家宅邸,见过王老先生的两位孙女?」 彭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说道:「确有此事。王老先生家学深厚,王老先生的两位孙女,亦俱是知书明理丶兰心蕙质。」 周诒端瞅着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笑着接口道:「正是如此,我昨日登门拜访过王老先生,王老先生先生对殿下的品学赞不绝口,更是提及……提及家中两位姑娘,自那日一见,对殿下亦是……亦是钦慕非常。」 言及於此,周诒端顿了顿,发用馀光瞥了一眼彭刚,确认王佺所言非虚,彭刚对这个话题并不反感,有希望促成彭王两家的婚事後,周诒端这才开口继续说道。 「王家虽非出仕显宦,却是书香清流,诗礼传家。两位小姐,长名蕴蘅,次名蕴莳,皆是待字闺中,品貌出众。 不知殿下……当日一见,对哪位小姐风范,印象更为深刻些?亦或者说,殿下对二位小姐的印象都很深刻?」 周诒端讲究,不问锺意,只问印象,给彭王两家都留足了馀地。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火盆内的炭火噼啪轻响。 左宗棠目光炯炯,看向彭刚,等待彭刚的答覆。 此事关乎北王姻缘,更关乎与湖湘小士林同北殿关系的深化,他对此事极为看重。 左宗棠还在衡州府时,就想促成彭刚和王家的婚事。 只是彼时战事频繁,彭刚引兵转战四方,遂一直搁置了下来。 眼下彭刚已率北殿在湖北三镇立足,有了稳定的根据地,不必再流动作战,正是重提此事的良机。 除却讲武堂,彭刚又在筹办行政学堂和师范学堂,这两个学堂一经开办。 彭刚从广西丶湖南带来的那些小知识分子能不能填满行政学堂和师范学堂的第一期都还两说。 反正彭刚已免了江夏丶汉阳丶黄梅三县的今年赋税。 左宗棠觉得大可以借北王发婚事冲喜开个恩科,彰表北殿加恩於民,笼络民心,作为舆论宣传的同时,吸引湖北本地的小知识分子参加北殿的科考,吸纳他们为北殿所用。 彭刚放下茶盏,凝思良久後,终於缓缓开口说道:「左先生,左夫人,多谢美意,亦请代我谢过王老先生青睐。王家小姐,皆乃闺阁翘楚,我岂敢妄加评骘。然则……」 彭刚先是客气了一番,略一停顿,继续道:「若论终身相伴,共担大业,我私心以为,蕴蘅小姐更显沉稳练达。」 彭刚直接点了王蕴蘅的名字。 王蕴蘅丶王蕴莳两姐妹中,彭刚无论是出於个人审美还是现实层面的考量,彭刚都倾向於稍微年长些的王蕴蘅。 「哦?」左宗棠挑了眉,期待彭刚继续说下去。 「那日在王老先生的书房,蕴蘅小姐不仅於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尤精舆地算学等经世务实之学,所言切中时弊,见解非凡,非寻常只知风花雪月之闺秀可比。此其一也,蕴蘅小姐不仅知书,更通实用。」彭刚言语中流露出对王蕴蘅的欣赏。 「蕴蘅小姐世故之明,远超其年纪。静室之中,偶有尴尬能自然化解,且顾全其妹情绪,言谈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又不失真诚。此其二也,人情练达,谙於世故。」 过了年,彭刚已经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大龄青年。 彭刚後世是而立之年才成的婚,在另一个时空,彭刚未成婚之前,母亲时常在他耳边絮叨的别人你这个的年纪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的说法在这个时空也适用。 清廷的《钦定大清通礼》对成婚年龄的规定为男年十六以上,女年十四以上,有条件的人家的男子基本都是在十五六岁,乃至更小的年纪成婚。 虽说彭刚不是耽湎声色犬马之人,但他也清楚就整个北殿政治集团的稳定而言,他的婚事不宜再拖延推诿。 「如此看来,殿下更为锺意王蕴蘅小姐?」左宗棠问道。 彭刚已经直接点了王蕴蘅的名字,左宗棠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用上了锺意二字。 王家两姐妹左宗棠也见过,除却性格方面的差别,王蕴蘅的健康状况也比王蕴莳要好。 王蕴蘅身体康健,不曾染过什麽大疾,王蕴莳体弱多病倒说不上,但气血有些亏虚。 彭刚在《江夏丶汉阳耕者有其地法令》等法令中,明令禁止缠足,亦可见彭刚更喜天足,厌恶缠足。 王蕴蘅因小时候怕疼丶性格更强势之故,没有缠足。王蕴莳性子软,缠了足。 综合各方条件,王蕴蘅确实要更合适些。 彭刚点点头说道:「我投身於再造山河之险业,目下虽有小成,然前途维艰,如履薄冰。所需之内助,非仅吟风弄月之伴侣,更需一位能明我心志丶解我烦忧丶甚至能於细微处替我周旋安抚丶堪为臂膀之人。蕴蘅小姐之才之情之识,更为合适。其妹蕴莳小姐天真烂漫,亦知书明礼,然稍欠历练,恐非此时良选。」 左宗棠闻言频频颔首,周诒端亦面露笑容。 「好!好!好!殿下慧眼如炬,观人於微!」左宗棠抚掌大笑道。 「如此说来,确是蕴蘅小姐更为合适!沉稳练达,堪配殿下!左某夫妇两人这月老的红线,算是牵对人了!」 周诒端亦是欢喜:「殿下放心,我这便去趟王家,将殿下的心意告知与王老先生。王家有女能得嫁入北王府,亦是满门荣光。只是不知殿下,对於这婚事章程,可有何示下?」 彭刚见大事已定,心中亦是一畅,笑道:「一切劳左先生与夫人斟酌,待择定吉期,我必亲备聘礼,以彰诚心。」 「殿下,左某有一言。」左宗棠瞥了眼彭刚身上的细棉袍,说道。 「左某素知殿下节俭,可凡事总应张弛有度,殿下的婚礼不宜铺张,可此事不仅是殿下的婚事,也是殿下牵连湖湘士林关系的大事,更不宜过简,以免让人轻看了。」 「我明白,我的婚事自当大张旗鼓地办,我心中有分寸。」彭刚点点头说道。 虽说眼下的湖南并不太平,然而湖南省垣长沙城内的巡抚衙门却是一派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的热闹景象。 一场为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丶以及奉旨帮办团练大臣曾国藩接风洗尘的盛大官宴於巡抚衙门内拉开了序幕。 衙署内,数十盏琉璃灯盏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低垂的暖帘,阻隔了外面的寒意,却隔不断里头的喧嚣热浪。 数张八仙桌上铺着猩红台布,琳琅满目的湘菜层层迭迭:肥美的东安子鸡色泽金黄丶油润的腊味合蒸香气扑鼻丶硕大的洞庭鳜鱼卧於青花瓷盘中丶更有永州血鸭丶宝庆猪血丸子等地方名馔,配以醇厚的浏阳河酒。 官员们按品级环坐,红顶子丶蓝顶子攒动,织锦补服在灯光下闪着幽光,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面皮白净,略显富态的新任巡抚张亮基端坐主位,他穿着簇新的从二品补服,脸上始终挂着圆融得体的笑容。 张亮基先是起身面朝北面京师城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旋即端起八仙桌上的酒杯,举杯环敬,开口道:「诸位同仁!亮基蒙皇上信重,督抚湖南,实乃惶恐。今日见三湘俊杰济济一堂,同心勠力,心下稍安。此後湘省军政民事,还赖诸位鼎力相助!共保桑梓,以报皇恩!来,满饮此杯!」 众人赶忙起身,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以示对张亮基的敬重。 次主位上的曾国藩和江忠源也起身饮了杯素酒。 张亮基一番话面面俱到,既显谦逊,又掌住了接风宴的场面,引得众人纷纷起身附和,阿谀奉承之声不绝於耳。 「张抚台忧国忧民,实乃湖南百姓之福!」 「我等必唯抚台大人马首是瞻!」 然而,部分人,尤其是湖南籍人士的焦点,却大半落在次主位的曾国藩,以及江忠源身上。 曾国藩去职离京回湖南帮办团练之前是正二品的侍郎,高级京官,与巡抚同级,又蒙咸丰皇帝赐下御用东珠手串,委以湖南团练重任,其本人在湖南又很有名望和影响力。自然是有资格和骆秉章丶张亮基同坐一桌。 至於江忠源,虽然暂时还是个岳州知府,不过明眼人都清楚江忠源的楚勇目下是湖南最为精悍的团练力量,说新宁楚勇是湖南的压舱石也不为过。 再者,江忠源与荆州将军乌兰泰私交甚密不说,传闻江忠源还深得咸丰皇帝青睐。 在场诸人也没人敢轻慢江忠源。 曾国藩丶江忠源,以及他们两家的兄弟均为夺情起用,都处於服丧期间。 参宴的湘乡曾家兄弟,新宁江家兄弟,均是一身素袍布衣,腰系麻绳的守制装束。 与周遭鲜亮华服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前最紧迫的剿匪事务上。 张亮基放下酒杯,笑容可掬地看向曾国藩:「涤生,皇上特旨命你帮办湖南团练,襄助军务,可见倚重之深。不知涤生对於这编练乡勇丶保境安民之事,可有何方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有人期待,有人观望,也有人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毕竟这编练团练是个得罪人的苦差,吃力不讨好。 (本章完) 第308章 宁失之於严,不失之於宽 第309章 宁失之於严,不失之於宽 「涤生兄乃我朝柱石,理学名臣,此番皇上特旨夺情,遣涤生回籍帮办团练,实乃湖湘之幸!来,诸位,我等共敬涤生一杯!」 湖广总督骆秉章也站出来捧了曾国藩一番,为曾国藩站台。 张亮基在得到前任云贵总督林则徐以治绩卓着保荐,被道光皇帝破格擢用之前,不过是一知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後张亮基又一路跋山涉水,仓促从昆明来到长沙就任,消息较为闭塞,有些事情张亮基还不甚明了。 骆秉章在京师做了十六年的京官,虽离京多年,但在京为官时所经营的关系网和信息渠道尚在,他的消息要比张亮基灵通。 骆秉章清楚和其他帮办团练不同,咸丰特地赏赐了曾国藩一串御用的东珠手串,许以曾国藩的权柄也比其他团练大臣更大。 其中缘由除了咸丰皇帝重视湖南团练,视湖北的短毛为心腹大患外,亦有恭亲王和肃顺在背後竭力为曾国藩担保之故。 骆秉章极为佩服曾国藩钻营之能,政治嗅觉之敏锐。 曾国藩能在道光朝创下十年七迁,连跃十级的升官记录不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曾国藩背靠的穆章阿这棵大树倒了,他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这麽快和恭亲王丶肃顺他们搭上了线,隐然有成为两朝重臣的势头。 「儒斋(骆秉章)丶石卿(张亮基)言重了,折煞国藩也。」曾国藩缓缓放下筷子,在京为官多年,他的湘乡土音都带了些地道的京味。 「国藩此番回籍,乃为守制之身,蒙皇上天恩,委以帮办团练之责,实是惶恐万分。儒斋丶石卿皆乃封疆大吏,总揽全局。 国藩所能做的,不过是在你们两位督抚麾下,於剿匪事务上尽些绵薄之力,拾遗补阙罢了。一切大事,自然还需儒斋丶石卿运筹帷幄,居中调度。国藩沐浴天恩,粉身碎骨难报,必与儒斋丶石卿勠力同心,共保桑梓,同御粤西发匪。」 曾国藩这番场面话虽然说得漂亮受用,但张亮基是真的想听听曾国藩在团练这一块具体有何方略,而不是空洞的场面话。 许是宴席内人多眼杂,曾国藩不愿多说吧,张亮基心里这麽想着。 张亮基心里虽在轻声叹气,不过脸上仍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连连摆手道:「涤生兄太过谦了!太过谦了!」 宴席气氛至此,可谓融洽至极。 湖南官绅们就着本地珍馐美味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待宴席应酬结束,湖南布政使潘铎丶按察使岳兴阿丶长沙知府朱孙贻丶长沙本地大绅黄冕丶孙观臣等湖南官绅们渐次离开。堂内仅剩下骆秉章丶张亮基丶曾国藩三人後。 张亮基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倾向曾国藩,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涤生,如今粤西发匪肆虐,粤西发匪虽暂离湘境,然湖南境内的匪患丶会党依然猖獗,各地团练亦是纷杂无章。不知涤生对於编练乡勇丶肃清地方,可有初步章程?你我一体,但说无妨。」 方才的宴席虽然热闹,但後面基本上都是底下的那些人在喝。 张亮基丶骆秉章为湖湘封疆大吏,位高权重,他们两人不主动举杯,底下的人也没胆子敢劝他们两人喝酒。 他们两人只是在开席时意思意思,表个态喝了几杯,两人的脑袋都还比较清醒。 张亮基来长沙的途中,留意过湖南境内沿途的情况,湖南境内匪盗蜂起,情况不容乐观。 曾国藩闻言,也敛去了些笑容,沉吟片刻,方才缓声说道:「石卿垂询,国藩敢不竭诚以告?诚如石卿所言,当下局势,非练就一支得力的乡勇不可。 然则,练兵先需足饷丶利器丶明纪!欲足饷丶利器,当以明纪为先。而如今湖南地方吏治,积弊甚深!钱粮耗损於中饱,夫役疲敝於私门!此等情状不除,纵有良法,亦属空谈! 湖南地方情弊,石卿想必亦有耳闻,胥吏贪墨丶士绅掣肘丶兵痞流窜,皆为练勇大碍。」 回到湖南的这一个多月,曾国藩四处走动考察丶了解过湖南的形势。 他对湖南的形势有数,要比刚来长沙没几天的张亮基了解得更深一些。 武昌方面彭刚需要面对治下反叛乡绅,长沙方面的清军兵勇面临的治安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平军过境离开湖南後,湖南并未重归太平。 湖南各府县匪盗蜂起,除却没跟太平军走的天地会等会党举事外丶太平军的耳目丶山匪盗贼丶以及趁乱而起的流氓恶棍十分活跃猖獗。 所不同的是,彭刚驻防治下府县的北殿将士,有能力弹压肃清反叛乡绅势力。 而湖南方面重兵集结於省垣长沙和岳州前线,其他地方的兵力非常虚弱。 若打一个湖南,仅省垣长沙周边地区和岳州府前线的情况稍微好些,其他府县的治安形势十分严峻。 驻防地方的汛塘兵和一盘散沙的各县团练,无力清剿地方上的会匪盗贼,更不用说盘查搜捕长毛短毛留在湖南的耳目奸细。 朝廷在湖南地方的统治秩序实际上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涤生的想法是?」张亮基皱眉微皱,问道。 听曾国藩的这番论调,曾国藩不仅要着手练团清匪,还要整顿一番湖南的吏治。 难怪方才在宴席间,张亮基询问曾国藩有何练团方略,曾国藩打官腔搪塞了过去。 这番话真要在宴席上说出来,这场宴席肯定是要炸锅。 「攘外必先安内,湖南境内乱党反贼如野草滋蔓,後方不稳,还谈什麽抵御短毛,保卫桑梓?」 曾国藩的话锋於此一顿,手里盘着东珠。 当然,曾国藩手里盘的东珠并不是咸丰赏赐给他的那串御用东珠, 咸丰赏赐给他的那串东珠早让曾国藩当做至宝供得比他爹和曾家祖宗的牌位还高,曾国藩手里盘的这串东珠,是他在离京前买的仿品。 盘了一阵珠子,曾国藩才继续开口说道道:「故此,国藩思忖,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手段。国藩拟请於省城设立一审案局。」 「审案局?」 张亮基和骆秉章不约而同地低声重复了一句,面露疑惑,面面相觑,不明白曾国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正是。」曾国藩点点头说道,设立审案局并非曾国藩心血来潮,这是曾国藩经过深思熟虑後想出来的方案。 「刑乱世需用重典,此局非常设刑衙,乃特事特办之刑衙。专为肃清内患,保障团练而设。 凡有通匪丶济匪丶以及借团练之名横行乡里丶贪墨饷械者,无论绅民,一经查实,即由该局秉公审理,从速惩处,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为编练湘勇丶保境安民扫清障碍,廓清道路。」 曾国藩此举是想绕过腐败低效的清廷地方行政司法系统,以非常手段迅速镇压湖南境内的反贼乱党丶清算亲近太平天国的「莠民」丶整肃湖南吏治。 当然,能顺手得些查抄莠民乱匪财帛,为他练勇提供启动资金,自然是再好不过。 虽说曾家宅邸让短毛给一把火烧了,值钱的东西都被天杀的短毛给卷走了。 但他曾国藩手上有咸丰皇帝给的权力,只要合理运用,将手中的权力变现,积攒些练勇的启动资金还是能够做到的。 张亮基丶骆秉章自然听出了这审案局背後的刀锋意味。 这曾国藩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来就要下狠手。可眼下湖南不仅要面对湖北短毛的外患,还需要面对省内匪患如织的内患。 太平军虽然走了,但太平军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湖南境内的乱党反贼。 仅道州一地。 道州天地会头目何贱苟不到半年时间就把会众发展到了三四千人的规模,自封普南王,近期已然有了攻打道州州城的势头。 湖南的危局不用重典确实难以见效,而曾国藩的魄力和圣眷,也是他们两位湖湘的封疆大吏急需的。 有些事情,他们两位督抚确实不方便亲自下场去做。 张亮基丶骆秉章唯一顾虑的问题不是下面,而是上头。 根据曾国藩的描述,曾国藩要设立的审案局职权过重,他们俩不确定咸丰是否有给曾国藩这方面的授权。 「呃……涤生忧心国事,雷厉风行,实乃我等楷模。只是……这审案局职权甚重,还需从长计议,稳妥行事,先行上摺奏明为好,以免让人抓了把柄。」骆秉章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法难遍及,民无所畏。非常之时,宁可失之於严,不可失之於宽。」曾国藩抬起手,向骆秉章丶张亮基显摆了一番咸丰皇帝赐给他那串东珠。 「涤生手中的这串东珠,不似民间凡俗之物?」骆秉章的目光落在曾国藩手里把玩的东珠上。 「承蒙皇上恩典。」曾国藩遥遥向北拱手,表情肃穆,「接下帮办湖南团练的差事时,皇上特地摘下他的珠串赏赐於我。」 骆秉章意会,朝张亮基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张亮基领会了骆秉章的意思,猛地一拍大腿,决然道:「好!涤生思虑周详,此议甚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审案局一事,就全权交由涤生办理!但凡有需巡抚衙门协调的地方,亮基必定鼎力支持!你我内外一心,必能将这湖南治理得如铁桶一般牢靠!」 曾国藩微微欠身,神色肃然:「国藩必不负石卿信重!」 两人相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曾国藩与骆秉章丶张亮基的谈话并未就此结束。 张亮基携曾国藩丶骆秉章入内宅,详细计议湖南练勇事宜。 落座後,张亮基率先打开话匣:「涤生,亮基虽忝居抚位,於兵事一道,并不谙熟。对於编练本省乡勇,可有通盘考量?亮基愿闻其详。」 张亮基这番话虽是在自谦,然并不谙熟兵事,於兵事方面没有信心也是实情。 张亮基是以精水利丶善河工见长,被他的贵人林则徐看中举荐。 被破格提拔以後的张亮基也都是在云南的臬台丶藩台当主官。 他唯一一次军事经验是在调署云南永昌府期间。缅甸木邦边夷滋扰边境,张亮基任用永昌土弁左大雄擒木邦匪首,平定了此事。 能得遇贵人固然难得,但更要把握住来之不易的机会。 张亮基也是凭此功从地方知府被正式提拔为按察使,把握住了林则徐为他争取到的机会,逐渐摸到了封疆大吏的门槛。 不然以他举人的出身捐官,干到知府一级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疆吏想都别想。 「既蒙石卿垂询,国藩敢不竭诚以告?近日於寓所同罗山(罗泽南)促膝长谈,日夜思忖,偶有所得,皆是笨拙之策,恐不入方家之眼。」曾国藩先是自谦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鄙意以为,今日办团练,若仍循旧例,由各州县乡绅自行其是,或广募乌合,凑数报功,则不过是为绿营再添一群散漫冗兵,徒耗钱粮,於湖湘大局毫无裨益,甚至可能滋生新的祸端。 国藩愚见,练勇之事,当如烹小鲜,亦如种嘉木。初始,火候宁小勿大,根基宁固勿广。其要诀,在於三层递进,步步为营。」 曾国藩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阐述他对练勇的想法:「其一,选将募勇,贵精贵朴,此为根柢。 绝不滥竽充数。国藩之意,当慎选募勇之员,此员必是吾乡有血性丶明道理丶不畏艰辛的读书人或者诚朴乡绅,令其返乡,招募知根知底丶朴实耐苦之农夫,尤以湘乡丶宝庆一带山民农夫为佳,这一带的山民农夫劲悍敢战,鲜有市井浮滑之气。 首批新勇,不求多,但求其精。能精心练就一营或两营之兵,约五百至一千人,使其完全脱胎换骨,即为成功之始。此营,须是样板,是种子!」 张亮基听得极其专注,忍不住问:「仅一两营,如何御敌?」 远的不说,单说岳州府境内扼守长江,负责江防的短毛军,就逾万人之数。更遑论短毛後方的武汉三镇。 张亮基见过江忠源的楚勇,楚勇已是他见过的最为精悍的团练武装,人数也不少,有四五千。 饶是如此,江忠源的楚勇尚且只能做到自保,足见短毛之精悍。 一两营精锐营勇,於大局无补,成不了什麽事。 「这便是其二,厚饷严训。」曾国藩继续纸上谈兵。 「兵在精不在多。首批勇丁,饷银必须从优,远超绿营!需使其一人之饷,可养一家,方能安心操练,无後顾之忧,且耻於犯法逃亡。饷银务必按月足额发放,由可靠之人亲手点交,绝不经胥吏之手,以绝克扣 至於操练,绝非练绿营那般花架子。须是半日练技,半日习劳。 练技,乃练刀矛枪炮丶阵法进退,务求精准纯熟; 习劳,则是练行军丶练筑墙丶练挖壕丶练站墙子(守夜)!要令其耐酷暑,忍寒冬,习於奔波劳苦。 待到此种子营练成,军械齐全,号令严明,将士用命,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营规丶战法之後。」 说到此处,曾国藩眼中焕发出灼灼焕彩,说话的声量陡然提高:「然後便可施行其三,裂变扩充,以老带新,此为生发! 届时,可从此精锐老营中,选拔官长,乃至作战勇敢丶熟悉营规的老兵,以其为骨干,派赴各地,仿照原营之一切章程,另行招募新勇,组建全新之营。 譬如,一营可裂变为三营,此三营之骨干皆出自老营,则其魂不变,其法如一。 新营练成,又可再次裂变。如此滚雪球般扩张,则一年之内,可得数营乃至十数营之兵,且号令丶作风丶战力皆与初创之营一脉相承,绝非乌合之众!此乃练勇之根本法度!」 最後,曾国藩对他的想法做出了总结:「故此,国藩之愚策,便是:慎始——选朴实之民,练精悍之师;固本——予厚饷以养其志,严训以锻其骨;扩业——以旧营为种,裂变新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初始不求速效,但求根基牢固。一旦根基已成,枝叶繁茂便是水到渠成。不知石卿丶儒斋,以为此法可行否?」 张亮基听罢曾国藩那套精兵丶厚饷丶扩营的练勇方略,抚掌赞叹之馀,眉头却不由自主地锁紧了。 曾国藩的这套练勇方略,理论上固然可行,只是还有一个最为现实的问题要解决。 张亮基略一沉吟,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丶最现实丶也最棘手的问题:「涤生兄高屋建瓴,此策确是靖乱安邦的根本之计,亮基佩服之至!然则……」 言及於此,张亮基的指尖轻轻敲击一旁的几案:「这『厚饷』二字,重若千钧。涤生所言勇饷需大幅优於绿营,此乃至理。 可现如今被粤西发匪这麽一折腾,湖南藩库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若要练就千馀精悍湘勇,已是捉襟见肘,後续还要裂变扩充,这庞大的饷银……还有军械丶被服丶营帐,绝非小数。却不知涤生於这饷源根本,可有良策?」 练十几个营的团练,如果现在有藩台粮道的官员作陪,恐怕就要骂娘了。 现在的湖南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湖南,湖南现有兵勇的粮饷尚需广东丶四川两省协济来勉力维系。 纵然张亮基有心帮曾国藩把湘勇练起来,给予物质上的支持,张亮基能提供的物资也很有限。 向荣丶邓绍良的楚军丶镇筸兵要养丶江忠源的楚勇要养丶长沙本地的现有的营勇也要养。 目下是战时,骆秉章丶张亮基还指望着这些兵勇守长沙,抵御短毛。这些人的粮饷是万万不能缩减的。 骆秉章长期在湖南,他对湖南的情况要比张亮基更了解。 不仅练勇粮饷的问题不好解决,兵勇的问题也不好解决。 曾国藩理想的兵源地,宝庆府和湘乡县。 长毛过境的宝庆府的情况稍好些,丁口虽有损失,但不太严重。 短毛过境湘乡县,把罗泽南的湘乡勇打残,将曾家灭族之外,也从湘乡县掳掠裹挟走了大量湘乡县青壮。 这对於湘乡县出身的曾国藩练勇极为不利。 在骆秉章看来,曾国藩练湘勇,不仅粮饷是一个大问题,兵源的问题也没有曾国藩说的那麽好解决。 曾国藩似乎早已料到必有此问,一面捻着东珠手串,一面说道:「石卿所虑,正是症结所在。无饷则无兵,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国藩亦深知库帑艰难。然则,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法。饷源之事,国藩思之,唯有用些雷霆手段,比如劝捐。」 「劝捐?」骆秉章忍不住插了一句,「劝捐恐非易事,湘中绅富虽多,然……」 「不是一般劝捐。」曾国藩打断了骆秉章,他的那对三角眼透出一丝狠厉。 「此非寻常施善积德之举,乃是保其身家性命之战!粤西发匪若再至,玉石俱焚,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此事,需请石卿与国藩联名,颁下告示,晓以利害。 对於省内殷实绅商,需『劝』其认清时势,踊跃捐输。对於那些为富不仁丶悭吝守财者,则需略施手段。或可允诺以其捐输数额,奏请朝廷赏给虚衔职衔,以为鼓励。 若仍冥顽不灵,亦可藉由清查地方积弊丶催缴历年积欠丶乃至其他的名目,迫其就范。总之一切为练勇让路!」 曾国藩口中所谓的劝捐,已经等同於强制的勒派。 曾家几乎被短毛灭族,曾国藩和短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现在就练成一支强勇,直接杀到武昌去,屠尽短毛为九泉之下的曾家人复仇。 骆秉章脸色微变,显然他知道这其中意味着多大的阻力,以及会对湖南产生多大的震动。 「这」张亮基感到有些为难,倒不是他不愿意支持曾国藩练勇,而是曾国藩此举过於酷辣极端了。 曾国藩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亮基:「石卿,饷械之事,关乎成败,不容丝毫退缩犹豫。其中若有阻碍,若遭弹劾,国藩愿一力承担其责!审案局之设,亦可为此保驾护航。凡有恶意抗捐丶破坏团练大计者,无论其为何人,皆可以寻衅滋事,妨碍湖南练勇大局论处,严惩不贷!唯有如此,方能打破时下的困局,练成一支真正可用的劲旅!」 曾国藩亲族俱灭,只剩下了两个弟弟,曾国藩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亲族复仇。 至於其他的事情,反正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已经没什麽好顾虑的了。 正说间,一阵极其仓促丶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湖南巡抚衙门的内宅。 一名湖广总督标营的千总,脸色惊惶,汗流浃背,甚至来不及等通报,便由张亮基的家人引着,踉跄冲入花厅,直奔湖广总督骆秉章跟前跪地,惊慌失措,气喘吁吁地说道:「禀……禀制台大人!不丶不好了!大丶大事不好!刚从岳州传来六百里加急军报!四丶四川协济咱们的那一批饷银丶粮米,押运船队行至洞庭湖君山附近水域,突遭……突遭短毛水寇埋伏! 押运的四川营勇猝不及防丶力战不支,死伤惨重,所有饷银粮草,全数……全数被短毛水寇劫掠一空!连船都被短毛水寇给夺了去!」 (本章完) 第309章 武昌师范学堂 第310章 武昌师范学堂 GOOGLE搜索TWKAN 啪嗒! 一声脆响。 骆秉章手中的酒杯失手跌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醇厚的酒液溅湿了官袍的袍角。 骆秉章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力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哆嗦着嘴唇,喃喃道:「四十呜……四十五万两……十万石……」 这笔被短毛水寇劫走的粮饷,是他骆秉章耗尽人情脸面,上下疏通门路从四川官场求来的救命钱,是他稳住湖广局势丶实施一切计划的根基。 巨大的震惊和痛惜让骆秉章一时目眩,身体摇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双手死死撑住桌面。 旋即,骆秉章原本略带疲态的眼睛骤然圆睁,精光爆射! 骆秉章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碟盏哐当作响,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逆匪安敢如此猖獗!竟敢截我皇粮,断我饷道!」 骆秉章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厅堂内回荡,很快,骆秉章察觉出了其中的问题,质问督标营千总道。 「你是说四川协济湖南的粮饷,是在洞庭湖君山附近的水域被短毛水寇给劫的?他们是打城陵矶和巴陵城入的洞庭?」 四川的运粮船队能在洞庭湖君山附近的水域被劫,说明四川的运粮船队是直接走的长江水道,经过了城陵矶和巴陵。 这两处地方可都是短毛在岳州府的老巢! 打这儿过,运粮饷的船队不被短毛劫才是咄咄怪事! 「是」督标营千总小心翼翼地回答说道。 「蠢货!余万春干什麽吃的!本督不是让他在石首换乘小船走华容水道入洞庭湖麽?谁给他的豹子胆,敢直接走长江水道!巴陵和城陵矶的水道,本督都不敢走!」气愤至极的骆秉章咆哮道。 华容水道即华容河,又名调弦河,起源於湖北石首县调弦口,流经华容县,最终注入东洞庭湖,全长百馀里。 此处为岳州上游,走华容河会安全稳妥很多。 故骆秉章此前千叮咛万嘱咐押运粮饷的川营重庆镇总兵余万春要走华容河入洞庭,岂料余万春这个憨批还是直接走了长江水道入洞庭,以致丢了粮饷。 骆秉章说的也不是气话,巴陵和城陵矶的水道,确实连他这个湖广总督都不敢走。 「正值冬季,华容河水枯河浅,连小船都难行,余军门估摸着是为了图方便,想早点到长沙交了差回四川去吧。」督标营千总低声谨言道。 余万春直接走长江水道固然不妥,但也不意味着骆秉章口中的华容水道就安全。 从去年年底开始,短毛水寇就不间断地在洞庭湖上巡逻,视洞庭湖为自家水塘,华容水道的出口,更是短毛水寇重点巡逻之域。 按照骆秉章的说法直接走华容水道也不是万无一失,船队被短毛水寇劫的概率同样很大。 再者,骆秉章要求余万春要把这批粮饷二月前就运抵长沙。 走华容水道卸粮换船也根本来不及,余万春的做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现在骆秉章正在气头上,这名督标营的千总可不敢在这时候触骆秉章的霉头,以免招致无妄之灾。 「余万春呢?」骆秉章气冲冲地点了余万春的名字。 「余军门力战保船,下落不明,多半是凶多吉少。」督标营千总回答说道。 「算他还有些血性。」骆秉章冷哼一声,气头过了後,又顿觉头大,不知道去哪里弄银子补这四十五万银子,十万石粮食的巨大缺口。 骆秉章现在唯一庆幸的事情便是两广总督徐广缙协济湖南的那批粮饷成功运到了长沙,湖南的前线的营勇尚能勉强支撑半年。 看来湖南的团练要马上大练特练了,若是湖南省内的匪患,尤其是湘南地区的匪患滋蔓全省,下回估计他娘的连广东协济湖南的粮饷都运不进来。 曾国藩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亮基和几乎瘫软的骆秉章,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四川粮饷被截胡的这记闷雷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狠戾与决绝:「儒斋丶石卿,这便是现实!匪患之烈,已断我粮道,掐我咽喉!」 说着,曾国藩站起身,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儒斋丶石卿,方才所议设审案局丶劝捐,已非可选项,而是湖南的唯一生路!且不能再按部就班,必须雷厉风行,立竿见影!迟一日,则我等皆成彭刚砧板之鱼肉!」 曾国藩环视二人,目光锐利如刀,最後落在骆秉章脸上:「儒斋丶石卿,此刻我们已无暇痛惜粮饷之失!当立刻行文各府州县,将四川饷粮被劫之事明告官绅!晓谕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再不倾囊相助,共度时艰,下次被劫掠焚毁的,便是他们的宅院商铺!」 「明日!明日审案局便须挂牌办事!第一要务,便是督办捐输,扫清一切阻碍!非常之时,需用重典!凡有拖延推诿丶阴奉阳违者,审案局有权先行拿问,再行禀报!」张亮基下定了的决心。 「涤生,巡抚衙门旁的鱼塘口有处宅院可以腾出来,审案局就设那里。」 张亮基亲自表态支持审案局,还建议将审案局设在巡抚衙门旁边,这是在给曾国藩站台。 曾国藩感激不尽:「国藩谢过石卿!」 「审案局的牌子,就由我来题吧。」骆秉章,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哑声道。 「涤生所言极是!就……就依涤生之略而行!」 湖广总督的衙署设在湖北的武昌,现在正被彭逆那厮占着当北王府。 骆秉章现在能做的,就是给曾国藩的审案局题个牌匾,表明他这个湖广总督对审案局的态度。 局势已险恶到逼得他们两位督抚都无退路,曾国藩说得没错,唯有狠厉与果决,行此非常之法,或许才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有儒斋和石卿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曾国藩大喜,点头抚须道。 离开巡抚衙门,曾国藩寻来岳麓书院山长丁善庆丶城南书院山长丁辅臣。 他从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两座湖南最为知名的书院拣选了些书生,一部分用於负责湖南审案局的工作,另一部分则用於团练。 旋即,曾国藩又找来罗泽南和罗泽南那些幸存的学生们。 曾国藩决定以湘乡县团练为班底编练湘勇。 罗泽南在湖南素有名望,通晓兵事,有老亮之名,又是湘乡县人,同样和短毛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是非常合适的练勇人选。 曾国藩亲自对罗泽南带来的两千湘乡县团丁进行一一甄选,选出其中一千编为老营,由罗泽南亲自负责统带训练,他的弟弟曾国荃辅之,剩下的一千人,则暂时编入辅兵营。 最後曾国藩又亲自校阅了老营,从一千老营团丁中精挑细选出两百精锐作为自己的亲兵营。 亲兵营由和自己有姻亲世谊关系,他很赏识信任的曾国华丶李臣典丶彭毓橘丶朱南桂丶蒋益澧丶萧启江丶萧庆衍等人统带。 面对曾国藩这种明着摘果实丶挖墙脚的行为,罗泽南也只能默许支持。 他虽自诩有些才学,在湖南士林中也颇有影响力,可终究不过是一小小生员。 要想办成事,需要借势,背靠大树撑腰。 此前罗泽南借的是现任长沙府知府,前任湘乡县朱孙贻的势,现在则要借曾国藩的势。 所不同的是,和曾国藩相比,朱孙贻不过是棵小树苗,曾国藩是真正的大树。 「涤生,短毛有水师,且精於水战,前番短毛水师能顶着水陆洲上的数十门大炮轰击,占领水陆洲,现今短毛的水师只会更强。」 曾国藩组建完自己的亲兵营,正要前往设在湖南巡抚衙门旁的湖南审案局,罗泽南追上曾国藩的步伐,说道。 「要想对付短毛长毛,光组建陆师远远不够,还要有水师。」 罗泽南虽未参加过长沙保卫战,但他听江忠源兄弟和刘长佑等人描述过长沙保卫战期间短毛水师半日之内夺取的水陆洲的事情。 「粤西发匪沿湘江北上,出洞庭,顺长江而下,一路攻克巴陵丶武汉三镇丶九江丶安庆丶乃至不久前占江宁丶取镇江丶扬州,水师确实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曾国藩凝思片刻,微微颔首道。 「罗山可有合适的督练水师的人选?」 「衡州府衡阳县渣江生员彭玉麟,此人从小随父在安徽长大,有水师家传,我与其面谈过几次,此人对水战钻研颇深,是难得的水师之才。」罗泽南向曾国藩推荐了彭玉麟。 「既是如此,请他来长沙,我亲自见见他。」曾国藩说道。 罗泽南迟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涤生,我当初带湘乡勇入衡阳,与其生了嫌隙,恐怕他未必愿来,此事恐怕还要涤生亲自出面。」 「收复」衡州府是湘乡勇的扬名之战,湘乡勇纪律欠佳,进入衡州府给衡州带来了兵燹。 彭玉麟作为衡阳人,现在和湘乡勇头目的罗泽南关系已经不复从前。 与此同时,武昌城郊的一座寺庙被修葺一新,青砖墁地,白灰刷墙,武昌师范学堂的簇新黑底金字大匾被高高挂起。 两侧的门柱上,则挂着书有学高为范,身正为师的竖匾。 学堂门前的小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站在小广场中央最显眼位置的是彭刚让人从原北殿童子营中精心挑选出的两百名後生仔,年龄在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之间。 这些有一点点文化基础的後生仔,将作为武昌师范学堂的首期学员接受为期一年的培训。 这群後生仔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统一穿着彭刚为他们准备的新装,脸上带着好奇与几分局促,眼神中混杂着敬畏丶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被选中的兴奋。 此新装指的不是新衣服,而是彭刚以中山装为蓝本命人缝制的新装。 面料为靛蓝染的粗布,讲武堂四期学员,武昌行政学堂学员,以及现在的武昌师范学堂的学员皆统一着此装。 新装制服上的铜扣刻着学堂的名字,这也是三所学堂制服区别之处。 彭刚正计划将此装作为汉阳铁厂和兵工厂的工装。 随着武昌讲武堂招募四期学员,武昌行政学堂的开办。 从广西丶湖南带来的小知识分子,已经被彭刚压榨了乾净。 就文化基础而言,武昌师范学堂的这两百名後生仔是三个学堂的学员中底子最为薄弱的。 没办法,扩军丶清分田地是当务之急,彭刚对军官和吏员的需求更为迫切些。 尤其是吏员,不仅缺口大,对文化素养的要求也更高,难以速成,彭刚只能将手底下文化基础最好的北殿小知识分子紧着输送到行政学堂。 武昌师范学堂的生源文化底子虽然较差,不过彭刚给他们的时间也更多,有一年的培训时间,也算是弥补了些他们文化底子较差的短板。 一年的时间彭刚是经过仔细考量,他治下虽有四府之地,可已经完成土改的区域只有一个江夏县和半个汉阳县。 没完成土改的地方,学堂很难办得下去。 已经完成土改的江夏县和半个汉阳县,今年要恢复生产秩序。 只有到了明年,两县生产秩序恢复,这两个地方的百姓才有馀力把学龄儿童送进学堂就学。 这个时代的孩童和後世不同,只要能走路,就是家中的劳动力,要承担一些相对较轻的农活。 随着一阵沉稳的号角声。 从行政学堂赶来的彭刚在一众北殿文武要员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他今日未佩刀剑,只穿了一身朴素的靛蓝色细布直身,头上裹着黑色的方巾,宛如一位年轻严肃的塾师。 彭刚的出现让首批两百名的武昌师范学堂的学生,以及前来观礼的江夏县农会代表们很是激动兴奋。 转战广西丶湖南期间,彭刚没少到童子营巡视,视察童子营的随营学堂。 他们中的许多人不是第一次见到彭刚,不过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彭刚却是头一回。 彭刚径直走到匾额之下,仰头凝视了一眼匾额,旋即目光下移,落在书有学高为师,身真为范的八字的竖匾上。 终於,彭刚转过身,面对台下那八十张年轻而质朴的脸庞,朗声道:「同学们!」 熟悉的称呼瞬间拉近了距离,武昌师范学堂的首期学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这些学员大都是北殿童子营出身,当初在随营学堂,时常前来给他们讲课的讲武堂三期的老大哥便是以同学称呼他们。 「你们抬起头,看清楚!看清楚竖匾上的这八个字!这不是学堂的装饰,也不是空话!这是你们将来要蚀刻进骨血中的魂!」 彭刚提高说话的声量逐字逐句道:「身正为师,何谓身正?不是道貌岸然,板起脸孔,挺直腰板就算身正!是要心口如一,言行一致!是要持身以正,待人以诚! 你们将来都是要站在蒙童面前的第一个人师!那些娃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清得像泉水!你们心里是乾净还是肮脏,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将影响到他们。 你们自己身子歪一寸,教出来的学生就能歪出一丈去。你们要公平正直,要洁身自好!要让你自己,活成一块堂堂正正丶能照见人心的镜子!」 「学高为范!」言及於此,彭刚再次高喝,目光扫过面前的这群学员。 「这不是要你们去考状元,去做那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学高,乃是要求你们对将要传授的蒙学根基,必须烂熟於心,必须通透明白!每一个字,它的音丶形丶义,你都得吃透!简单的加减乘除,不能有一丝含糊!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学问根基尚浅。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在这学堂里刻苦用功!要把每一个字都认准,每一道算题都搞通。 只有这样,将来你们走出这里,去到乡间丶营盘丶街巷,担任学堂蒙馆的老师,面对那些渴望识字的娃娃和兄弟姐妹时,才能堂堂正正丶清清楚楚地教会他们。你们自己学高一分,就能让更多的人明理一分! 记住这八个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把它们刻在心里!将来,你们每一个人,就是这八个字的活榜样,要把这道理,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最後,彭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对眼前的这些学员充满无尽的期望与重托:「笔墨战场同样壮阔!同样重要!甚至,更加艰难,更需要毅力!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把这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大字,给我扛起来?!有没有骨气,去做这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代新民之师?!有没有决心,用你们的毅力去换我华夏亿万孩童眼中的光明?!」 「有!!!」 「谨遵北王训谕!身正学高!薪火相传!」 怒吼般的誓言响起,两百名武昌师范学堂的学员如同即将奔赴沙场的死士,眼神坚定,铿锵有力地回应着他们的领袖。 训话毕,彭刚亲手为武昌师范学堂剪彩,宣告武昌师范学堂自今日成立。 「先生,武昌师范学堂之事,往後还劳烦先生多家操心。」说着,彭刚携刘炳文步入学堂,一面走一面掏出两本的薄薄本子递给刘炳文过目。 「这是我这些时日草拟的武昌师范学堂的章程,和将来所设蒙学学堂之教育纲要,烦请先生过目,先生如有什麽想法,亦可添入其中。」 考虑到刘炳文本就是开学馆的,塾师出身,又是彭刚的老师,彭刚考虑再三任命了刘炳文为武昌师范学堂校长。 一来刘炳文本身就喜欢教书育人专业对口,二来刘炳文是目前投效彭刚的唯一一个进士,进士的身份对旧知识分子也有一定的吸引力,三来也能彰显彭刚对师范学堂的重视。 刘炳文走到校长办公室,寻来他的玳瑁老花镜戴上,仔细读起了武昌师范学堂的章程,和蒙学(小学)学堂之教育纲要。 比之武昌师范学堂的章程,刘炳文更关注的是蒙学学堂的教育纲要。 在彭刚的这份纲要中,目的为扫盲,只要求完成四年蒙学课程後的学生具备最基础的文化知识与计算能力。 学制方面将蒙学一分为二,分为初级蒙学和高级蒙学,每段蒙学学制为两年,合计为四年。 要求完成初级蒙学的学业後能掌握拼音,学会使用《常用字字典》,认识八百个以上最常用的汉字,并熟练掌握最少六百个汉字,学会基本的遣词造句。 能看懂简单的布告丶标语丶契据丶书信丶借条丶收条丶欠条,书写一百五十字以内的简单作文。 数学方面的要求为掌握百以内的整数四则运算,千以内的加减运算,学会打算盘。 高级蒙学则要求完成学业後能认识一千八百个以上的常用汉字,并熟练掌握其中的一千四百个,会写六百字以内的基本文章。 数学方面则要学会小数,计算税率丶利息丶折扣丶成数,掌握一些简单的几何和代数。 课程方面语文课为基础的核心课程,占比最大,数学次之。 语数之外,再设自然常识课,系统讲解浅显的农业知识如选种丶施肥丶防虫,卫生知识如清洁丶防疫丶急救,以及解释雷丶电丶雨等自然现象。 「识字为根本,算学为致用之学,殿下重算学我也能理解,只是这自然之课,如雷丶电丶雨等现象,殿下虽同我讲过,我至今都不甚了了,我自己都不明白,如何教?」刘炳文不解道。 「此课程我有时间会亲自专门来学堂同那些师范学堂的教师讲解,让他们明白後再教。」彭刚说道。 彭刚本来是打算开设科学课,简要介绍一些当下西方的新技术。 但过着眼实际,当下华夏连能搞懂常见自然现象的人都极为罕有,开设此课程也是对牛弹琴,还是先把最基本的自然现象搞懂再说。 「武昌师范学堂首期学生便有两百人之多,如此之多的人,吃穿用度不是小数目,武昌师范学堂的经费是否循讲武学堂,行政学堂之制,由圣库直接拨给钱粮?」刘炳文问及武昌释放学堂的经费来源和教师待遇问题,「师范学堂的十五位讲师待遇又是什麽标准?」 「这是自然,武昌师范学堂的经费和其他两个学堂一样,每年递交预算申请交由圣库核算後拨给。」彭刚点点头说道。 「笔墨战场也是战场,师范学堂的讲师待遇,照常备团连长的待遇给,每人再分一座师范学堂旁的院子。」 「武昌师范学堂之址原为寺庙,附近没有民宅,寺田佃农的窝棚,武昌战役之时也早让鄂抚常大淳派人烧了。」刘炳文愣了愣,开口说道。 「我会派工兵团来武昌师范学堂旁建,保准师范学堂的讲师,人人明年都能住上新院子。」彭刚许诺道,「学堂内闲置的房屋还有不少,宅院建成之前,他们暂且先住在学堂内。」 「我代那些讲师谢过殿下。」刘炳文向彭刚致谢。 「皇帝不差饿兵,我又岂会让我的人衣食宿无着。」彭刚摆摆手说道。 和刘炳文谈话毕,彭刚又接见了武昌师范学堂的第一批讲师,赏赐了他们每人八石稻米,十两银子五吊吊钱,作为这些讲师们的安家之资。 并许诺如果教学成果优异,不仅也涨职称钱粮,往後亦可凭他们的个人意愿,派遣到已经完成土改的县担任县劝学科的科长或者开设分学堂後,到分学堂担任校长,署理分学堂。 武昌师范学堂的生源不如讲武堂和行政学堂,可讲师队伍的素质一点也不低,除了刘炳文的学生之外,还有七个讲师是彭刚专门从军队中抽调回来的二期学员。 赏赐画完大饼毕,彭刚勉励了这十五名讲师一番,旋即又在学堂内召见了江夏县农会代表,以及汉阳县的几个主要农会代表。 (本章完) 第310章 民为根本 第311章 民为根本 开设武昌师范学堂只是解决了扫盲教育的「师」的问题,想要把蒙学学堂办起来,尚需解决「堂」的问题。 彭刚携以萧国英丶萧国达为首的江夏县丶汉阳县两县代表在武昌师范学堂内参观了一番。 略略参观了一阵,彭刚领着他们来到武昌师范学堂一进院的一株银杏树下席地盘腿而坐议事。 「诸位不必拘礼。今日把大家伙聚在一起,是想跟大家唠唠娃娃们读书的事。」就坐後,彭刚开门见山,语气如同拉家常一般。 虽说彭刚已经让这些农会代表不必拘礼,可这些农会代表,连同和彭刚有亲戚关系的两县农会总理事萧国英丶萧国达在内,仍旧表现得相当拘谨,生怕在彭刚面前失态失言。 彭刚眉头微锁,说道:「顺利的话,武昌师范学堂的第一批师范学生,明年此时便可毕业出师。师资将渐有着落,然则,校舍何在?总不能让蒙童们都在打谷场丶树荫下上课吧?你们久在地方乡里,可有良策?」 萧国英面露难色,他语气沉重,显然此事已困扰他多时:「殿下所虑极是,殿下……读书是天大的好事,谁不想自家娃崽出息?可是……这盖学堂的钱粮又从何而来?总不能让农会信用社出钱粮吧。 请先生的束修,我们农会凑凑能凑齐,可这盖学堂的砖瓦木料乃至人工,加起来可是天大一笔钱粮……属下近日亦为此事焦灼。江夏县库帑紧张,目下县里的经费几乎都来源於农会信用社,腾挪不出这笔巨款。若摊派於民,恐伤殿下仁德之名,亦违我殿爱民之本意。江夏丶汉阳二县百姓亦无力承担。」 萧国英最初的想法是由农会每年攒钱粮把蒙学学堂给盖起来。 但江夏县去年刚刚经历了战乱,百业初兴,想攒出盖大几十上百所蒙学学堂的钱,只怕是要好几年的时间。 而武昌师范学堂的这批师范学生明年就能出来,彭刚说得也在理,到时候总不能让蒙童在打谷场丶树荫下上课吧? 至於农会信用社的钱粮,那是用於恢复农业生产的。 再者,从农会信用社借钱粮盖几所十几所蒙学学堂尚可,可他们现在所需的蒙学学堂不仅仅是十几所,问农会信用社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萧国达补充说道:「兴建新学堂,耗资甚大,时日漫长,且寻觅合适地基本就不易,砖瓦木石人工,样样皆需钱粮时间,只怕远水难解近渴。」 彭刚静静听着,等农会代表们说完後,开口说道:「蒙学学堂老师的束修不必农会出,由殿里拨付。 我们自平在山一路打到武汉三镇,沿途所见的各处村镇,最高大丶最宽敞丶位置最便中的屋舍无非两类:庙宇与祠堂。 你二人且说说,江夏丶汉阳两县,此类屋舍共有多少?其中香火稀薄丶僧道离散丶或常年闲置的,又有几何?」 这批蒙学学堂彭刚采取的是公办的形式负责兜底,学堂的教师直接给吃财政饭,用不着农会操心。 当然,後续富裕县的农会乃至民间其他力量有能力办民办的蒙学学堂,只要用的是北殿官方的教材,提供的教师能通过官方的考核,取得教师资质,有固定的教学场所,彭刚也是支持的。 萧国英凝思良久,据实回禀道:「回殿下,大小庙观祠堂,确实为数不少。仅江夏一县尚存的各类祠庙就不下百处。其中……嗯,约有四成,香火零落,殿宇残破。尤其不少小庙,自战事兴起,僧道还俗逃亡者众,已是蛛网尘封。祠堂亦是,平日多是空锁。」 彭刚眼中精光一闪,说道:「既然如此,何不物尽其用?」 庙宇祠堂的用料比一般的民居好得多,多为砖石建筑,且厅堂宽敞明亮,用现成的庙宇祠堂办学正合适。 「殿下,您的意思是……?」萧国达试探着问道,心中已隐约猜到彭刚的意思。 「正如你们所想!」彭刚思路清晰地说道。 「就将这些闲置的庙产丶祠堂,清查出来,略加修缮改造,充作蒙学学堂之用! 国达丶国英你们二人是江夏丶汉阳两县农会的总理事,回去之後你们即刻牵头,由农会组成专组,彻底清查两县所有此类房产,分类处置。 香火鼎盛的大庙,暂时不动。确有其主丶仍在使用的祠堂,与族老协商,可否白日借出厅堂办学,给予补偿或褒奖。无主荒庙丶香火已绝的小庙丶以及那些族丁零落已无力维持的闲置祠堂,一律由农会登记造册,征为公用。 完成登记後,直接上报殿里,供殿里选址开办初级蒙学学堂。 被殿里选定为蒙学学堂的庙宇祠堂,农会立即组织人手进行修缮,清除杂草,修补漏顶,加固门窗,粉刷墙壁。 殿内神像佛龛,或请至偏殿集中安置,或由本地百姓自行请回供奉,若实无主且非淫祀者,亦可谨慎移除。将正殿丶宽敞的厢房辟为讲堂,打造结实耐用的桌椅板凳,为来年蒙学学堂的开办做准备。 此举工程甚大,我会让工兵团下乡襄助你们那修缮学堂,但更多的还是要靠你们农会自己的力量。」 在彭刚敲定的教育纲要中。 初级蒙学对应的是初小,高级蒙学对应的是高小。 最初的两年,高级蒙学恐怕是找不到多少符合资质的学生,头两年的办的蒙学学堂,主要还是以初级蒙学为主,先夯实基础。 萧国英眼睛一亮,点头赞同道:「此举甚好,一可速效!现成屋舍,稍加整理便可使用,费不了太多的时间,立解燃眉之急!二可省费!所费仅修缮之资,不及新建十一,可省下大笔钱粮!」 萧国达听得心潮澎湃,但作为政策具体执行者,不免虑及实际困难,谨慎道:「殿下圣明!此策确能解困局!然……恐有乡绅耆老,尤其是宗族长辈,视祠堂为祖产圣地,反对之声……」 江夏县现在没有大族,做什麽都比萧国达所在的汉阳县阻力小,萧国达所要考虑的困难要比萧国英多。 「所以要因势利导,区别对待!」彭刚打断了萧国达。 「要与他们言明,祠堂白日书声琅琅,孩童启蒙向学,正是光宗耀祖丶绵延族运之大善事,远胜空锁闲置积尘!愿出借祠堂的开明宗族乡绅,我北殿亦可给予褒奖匾额,给与他们本族子弟就学的便利,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若冥顽不化,阻挠我殿庙祠兴学大计……」 说到这里,彭刚说话的语气略沉:「便晓以大势,告知此乃北殿根本之策,为开蒙扫盲,利在千秋。孰轻孰重,让他们自己掂量!」 彭刚自认为比起洪秀全丶杨秀清他们,北殿对庙宇和祠堂的态度已经够温和了。 至少彭刚不会把事情做绝,还会讲道理。 换做是洪秀全丶杨秀清他们,管你庙宇里供奉的什麽神仙,管你是传承多少代的大族,只要不是供奉天父天兄的庙祠,统统给你砸喽扬喽。 武昌师范学堂的银杏树下,庙祠兴学的计划就此敲定,从江夏县丶汉阳县两县先行试点开展。 计议毕庙祠兴学之事,彭刚起身跨上他的豹花骢,驰马返回武昌城。 途经武昌城郊的菜畦田地,彭刚勒马立於武昌城外的田垄高处,春风拂面而来。 武昌的空气中已经不再有硝烟与尸体的刺鼻腥臭之气,扑鼻而来的是新翻泥土的湿润芬芳与混杂着草木嫩芽的清甜。 彭刚目光所及之处,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而是一片被春水浸透的广袤水田,宛如一面面巨大丶破碎的镜子,映照着初春略显苍白的苍穹流云。 这片去年被战火犁过的土地上,真正的犁铧正在耕耘着这片沃土。 农民们大多卷起了裤腿,赤裸的双脚深深陷在冰凉而柔软的泥浆里,他们的脊背弯曲着,几乎与水面平行。 整田的汉子扶着犁,驱赶着鼻孔喷着白雾的水牛。沉重的铁犁划过水面,翻开深黑色的丶肥沃的淤泥,泥浪翻滚,将去岁的稻根和杂草深深埋入地下,化作今岁的养料。 更多的农民则分散在已平整好的水田里,正在进行最精细也最劳累的活计:插秧。 他们身前飘着一只只盛满嫩绿秧苗的木盆或竹篓。 只见他们左手熟练地分出一撮秧苗,右手飞快地将其捻入泥中。 手指入水丶分秧丶插入丶提起,动作迅捷丶准确,似是千百代人的机械重复後已形成的本能。 翠绿的秧苗被精准地按一定的行距丶株距植入水中,星星点点,很快便成行成列,如同整齐的军阵。 田埂上,有妇孺送来解渴的粗茶和简单的饭食。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农坐在田边,仔细地修补着农具。 老农布满老茧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麻绳,敲打着犁铧,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他们脸上的皱纹里刻满了风霜,也刻满了对土地的敬畏与期盼。 望着这片与时间赛跑的繁忙春耕景象,彭刚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以雷霆之势夺取了这片土地,但真正要滋养撑起一个新政权,靠的并非是刀剑铳炮,而是眼前这泥水中每一株被小心栽下的禾苗,是农民们这弯下的脊背和深陷泥淖的双脚。 洪杨等人在广西时梦想中的那个人人饱暖的天国,真正的根基,并非天京高耸坚固的城墙,亦非天父天兄的神眷,而是眼前这群看似卑微丶实则伟大的劳苦大众。 回到武昌城的北王府,未及入府,彭刚便见一欣喜若狂,不修边幅的虬髯大汉立於北王府仪门前。 彭刚定睛一看,北王府仪门前之人原来是六团团长陈阿九。 见到彭刚,陈阿九大步流星,兴冲冲地迎了上来,几乎是吼叫着向彭刚报喜:「殿下!哈哈哈!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何喜之有啊?」彭刚笑着问道。 陈阿九是具体负责指挥北殿水师作战的军事主官,他亲自来武昌当面向彭刚报喜奏捷。说明北殿水师这几个月在洞庭湖的巡视没有白费功夫,定是有所斩获,而且这个斩获还不小。 陈阿九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江湖人,些许微末功劳不至於高兴成这样。若非是打了天大的胜仗,绝不会如此失态。 「殿下!哈哈哈!发了!我们发了!」 兴奋得意之下的陈阿九也顾不上什麽礼数,几步抢到彭刚面前,激动得双手都在空中比划,唾沫星子横飞。 直到彭刚一旁的黄大彪朝陈阿九挤眉弄眼,提醒陈阿九注意仪态,陈阿九这才反应过来时,先朝彭刚行了礼。 「慢点说。」彭刚说道,「把气先喘匀了再说话。」 陈阿九狠狠喘了几口粗气,脸上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声音因极度兴奋而更加洪亮:「殿下!是粮饷!四川那帮清军给湖南送的粮饷,足足有四十五万两雪花银!全他娘的是成色上佳的四川官锭!还有八万石好谷!哈哈哈,全让咱在洞庭湖君山附近让咱们水师一口给吞了!连皮带骨,一点都没糟践!」 陈阿九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描述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洞庭湖战场:「狗日的清军船队,拖得老长,防备稀松!我带着水师的弟兄们,趁着晨雾,拦腰就撞了过去!杀声一起,那帮押运的绿营兵就是个样子货,没放几炮几铳就哭爹喊娘,跳水的跳水,跪地求饶的求饶!咱都没费多大劲,就跟拎小鸡似的,全给拿下了! 殿下您没瞧见呐!那装银子的箱子,沉得哟,四个弟兄抬一箱都费劲!撬开一看,白花花的官银,晃得人眼晕!还有那粮船,吃水线深得都快到船舷了,全是新米!香得很!」 说着,陈阿九伸出粗壮的手指,掰着数给彭刚听,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经初步清点,四十五万两四川官锭,只多不少!粮米有点可惜了,这帮四川佬过三峡时三峡水险,沉了些船,两万石好谷子喂了鱼。 不过咱们也顺手捞了一百三十多条好船,不少火药铅子,刀枪旗帜无算!哈哈哈,张亮基和骆秉章那两个老小子,这会儿怕是哭都找不着调门了!」 四十五两雪花银,八万石新米,一百三十多条好船,这样的战果确实丰厚。 荆州战役之後,北殿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如此之多的缴获了。 时间最近的巴陵城南大营丶新墙河大营破营之战,北殿和辅殿在这一战中的战果更多的是毙俘清军人员,缴获的钱粮实际上并不是很多。 「六团将士伤亡情况如何?」彭刚问及六团在这一战中的伤亡。 「折损了一百零五号兄弟,伤亡除了雾重造成的少许误伤之外,多是由川营重庆镇总兵余万春的镇标营亲兵造成的,偌大一个船队,三千多号运丁水手,也就余万春的四百来号镇标营标兵有些血性,勉强抵挡住了咱们一阵。」陈阿九回答说道。 「余万春现在何处?俘虏了多少运丁水手?」彭刚闻言眉头一皱,问道。 六团是彭刚唯一的常备水师团,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卒,虽说此战缴获丰厚,战损比听起来也很好看,不过一百零五人的伤亡不小了。 「余万春被我给活捉了,连同俘获的两千四百五十五名运丁水手,由团副陈淼解运武昌。我乘轻舟快船而来,要比他们快些,他们明日便可抵达武昌。」陈阿九向彭刚汇报完,拍起了彭刚的马屁。 「殿下真乃在世诸葛,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料定必有清军粮船去往长沙,让我们六团日夜巡视留意,方有此大捷。」 在世诸葛,这是左宗棠喜欢的名号,彭刚对这个名号并不感冒。 再者,以湖南一省之财政难以供养十万大军,且湖南的清军中还有不少是清廷的野战部队,供养这些部队的粮饷可比一般部队高。 稍微动点脑子都知道骆秉章他们肯定要想办法从外省协济粮饷供应湖南的清军。 彭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让陈阿九暂时先下去休息。 翌日,六团团副陈淼押运着洞庭湖君山一战中缴获的物资,俘虏的四川运丁水手抵达武昌。 彭刚在北王府的西花厅单独召见了陈淼,问及洞庭湖君山一战的经过。 一战伤亡过百,放眼北殿过往的战史都很罕见,洞庭湖君山一战,恐怕没有陈阿九说得那麽轻松写意。 陈阿九撇开大部队和陈阿九,只身先赶到武昌向彭刚当面奏捷一事,这种行为本身也有点反常。 陈淼是彭刚亲自带出来的一期生,比陈阿九更了解彭刚的性子,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有所隐瞒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洞庭湖君山战役的经过告知彭刚。 押运粮饷的四川运丁水手多数不堪一击不假,可余万春的镇标营还是比较精悍能打的。 当时陈淼主张发挥北殿水师舰船的火力优势,压制余万春的镇标营船队,徐徐图之,反正清军在洞庭湖没有水师部队敢来救援余万春所部清军,他们有的是时间。 可陈阿九或因性急之故,亦或许是为了逞能,没有听进陈淼的劝阻。 直接带着五六百号广西湖南老兄弟一窝蜂压了上去,直接接舷跳帮作战,迅速打垮了余万春的镇标营,取得了此次的洞庭湖君山大捷。 听到陈阿九直接带了五六百广西湖南老兄弟直接一拥而上,彭刚不由得面色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伤亡的一百零五号水师将士,不会全是广西湘南的老兄弟吧?! 广西老兄弟和湘南的老兄弟虽然是当下北殿的精华所在,作战勇猛,战时能做到如指臂使,可也不能像陈阿九这麽用。 彭刚素来爱惜他的士卒,尤其是老卒,毕竟经过血火淬炼出来的老卒难得,短时间难以补充。 譬如当初攻打陶恩培守的衡州府府城衡阳时。 衡阳的两千守军实为乌合之众,要是彭刚照陈阿九的这种莽夫打法,用不了大半个月,堆人命最多两三天就能拿下来衡州府府城衡阳。 可彭刚并没有那麽做,而是让罗大纲老老实实地穴地裂墙,等城墙塌了之後再攻城。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宁可多耗费些时间和物资,也要尽可能地减少北殿士卒的伤亡。 罗大纲和陈阿九都为海寇出身,加入北殿前为纵横粤桂地区的悍匪,两人作战时表现出来的那股子勇猛和冲劲没的说。 但罗大纲的勇并不是匹夫之莽撞,罗大纲临战时能做到收放有度,不会上头,会动脑子。 比之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罗大纲,陈阿九差得还是有些远了。 「将洞庭湖君山一战的伤亡人员汇总一份名单交给我。」 彭刚对眼前面带愧色,局促不安的六团团副陈淼说道。 陈淼早有准备,从衣领中掏出已经准备好的伤亡人员名单呈递给彭刚。 (本章完) 第311章 以小人之心度北王之腹 第312章 以小人之心度北王之腹 陈淼此番是有备而来的,一个三千多人的满编常备水师团一战伤亡逾百这麽大的事情,陈淼认为以彭刚的性格肯定会亲自过问。 彭刚接过并打开陈淼呈递上来的名单仔细览阅了起来。 虽说陈淼的字迹比起在平在山时已经有了进步,不过字仍旧是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好在彭刚已经看习惯了他这些学生的鬼画符,览阅起陈淼的这份名单不算吃力。 毕竟比起部分的二期丶三期学员,一期学员的字迹已经称得上工整了。 陈淼的这份名单抄写的很用心,名单上不是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名字,而是以表格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备注上了伤亡将士的籍贯,加入北殿的时间以及伤情。 陈淼没有把彭刚在平在山时教给他们的这些东西全都还回来,彭刚颇觉欣慰。 只是看完这份名单,彭刚稍微有些好转的心情一扫而空。 阵亡的三十七名六团将士中,居然有半数是平在山时期的老兄弟。 彭刚阴沉着脸,命黄大彪去把陈阿九带到西花厅来。 不多时,陈阿九便出现在了彭刚面前。 彭刚面无表情地说道:「洞庭湖君山一战的大胜可喜,六团的将士们厥功至伟,我心甚慰,六团的将士应当褒奖,参加此战的六团将士每人赏银五两,战时表现出众,有大功的,你们拟一份名单上来,额外加以升赏。」 陈阿九闻言咧嘴笑着,刚要谦逊两句,却见彭刚偏过头紧紧盯着陈阿九,话锋轻轻一转,问陈阿九道:「陈阿九,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陈阿九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愣了一小会儿後,开口回答说道:「阿九虽是粗人,但跟殿下起事也有两年多了,这般道理,阿九明白。」 「此一战六团将士阵亡三十七人,重伤者甚多,其中阵亡的将士半数为在平在山的老兄弟,此事是否属实?」彭刚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目光沉静地盯着已经有些汗流浃背的陈阿九。 陈阿九原本兴奋的劲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高涨的情绪渐渐回落。 他咂摸了一下嘴,虬髯抖了抖,说话的声音变得小声了许多:「呃……是,清军困兽犹斗,也有几艘船拼得凶,跳帮接舷时,折了些好兄弟……」 此战确实折损了十八个平在山时期的老兄弟,其中的八人,还是陈阿九当艇军时期的老兄弟。 胜利的狂热情绪褪去,战友伤亡的具体数字此刻变得清晰而刺目。 彭刚站起身,走到陈阿九身前,亲手为他倒了一碗热茶,递到他手里。 「阿九。」彭刚唤着陈阿九的名字,语重心长地说道。 「银子是好东西,粮食是活命之本。但它们,终究是死物。今日没了,明日还可再夺。而我们这些百战馀生的老兄弟,每一个都是无价之宝,是砸了多少银子也换不来的骨干种子,折损一个,便少一个。 水战之险,远胜陆战。水战之道,更需讲究策略章法,绝非仅凭血气之勇。我知你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从武宣县城丶到全州丶水陆洲丶再到这次的洞庭湖君山一战,你所立下的功劳,我都记得。 然则,为大将者,更需知爱兵如子,谋定而後动。你如果还是改不了你的急性子,死脑筋,这辈子当个团长都勉强,更遑论为将。」 陈阿九捧着那碗热茶,低着头,默默听着。 彭刚循循善诱,耐心地说道:「譬如此次,你若能采纳陈淼的意见,以火力压制余万春镇标营的船队,乱其阵型,或以疑兵之计调动其兵力,使其船队分散,或分而歼之,或直取余万春的总兵坐船,是否可减少六团将士跳帮接舷时的伤亡?是否可迫使更多清兵投降,而非死战?」 他拍了拍陈阿九坚实的臂膀:「我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毕竟这一仗,你打赢了。但我希望你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仅要做冲阵斩将的猛将,更要成为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的智将。」 说到这里,彭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阿九,你需静下心来,好好反省一番,你暂且先别回岳州,就先留在武昌,将此战之全过程细细复盘。写一份详实的战斗报告交给我。 不仅要写如何胜的,更要写清战前你们团团副陈淼的建议是否合情合理,你又为何不采纳?何处遭遇了未曾预料的抵抗?我方的战术布置有何疏漏?伤亡因何而起?是接舷跳帮时配合不力,还是火器压制不足?要把这些经验教训,一条条丶一桩桩,都给我总结出来。 写好之後,呈报於我。要好好想想,下一次,我们如何才能打得更好,如何才能让更多的兄弟,带着缴获和功劳,平安回来喝庆功酒。」 截获四川协济湖南清军粮饷的目标已经达成,近期六团不会有新的作战任务,彭刚正好可以藉此机会好好磨砺磨砺陈阿九一番。 陈阿九放下茶碗,说道:「殿下的教诲,阿九字字句句记下了!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忘了弟兄们流的血!殿下放心!往後打仗,我绝不再只图痛快,定多动脑子,让弟兄们少流血! 只是这战斗报告,殿下你是知道的,我是个粗人,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更不用说写了。 殿下,我战时一时冲动,满脑子都是破敌立功,没听进陈团副的话确实是我的疏忽过错。这战斗报告还是算了吧,要不您关我几天禁闭,您看成不?」 陈阿九江湖习气重,一直把陈淼视为自己的小弟而非六团的团副。 陈淼此前没想向彭刚抱怨此事,彭刚正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磨一磨陈阿九身上的江湖习气作风,又岂容陈阿九讨价还价? 「陈阿九,你是在和我讨价还价的麽?」彭刚面色一沉,不悦道。 彭刚麾下的军官主要有三类。 第一类是他自己培养,讲武堂出身的军官,此类军官人数最多,为北殿军队的骨干核心。 第二类是以谢斌丶杨虎威丶李瑞丶常胜为代表的绿营出身,半道投效北殿的军官。 第三类便是天地会陈阿九这种,天地会头目出身的军官。 其中最好用,彭刚最满意军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讲武堂军官,这些军官对彭刚绝对服从,有一定的文化基础。 尽管除了彭刚精心培育的团长和参谋外,他们中的多数人上限不是很高,但胜在下限高,战时基本不会整出什麽么蛾子来。 谢斌丶侯继用丶杨虎威丶李瑞丶常胜等没烂透,经过改造的绿营军官,这些人乃绿营科班出身,受过较为完整系统的军事教育,以前也带过多年的兵,本就不缺统兵作战的经验。 让他们统带一支足粮足饷的像样部队作战,表现也不俗,和在绿营时判若两人。 至於陈阿九这些天地会出身的军官,起事前中期的表现很出彩,可随着北殿军队越来越正规化,陈阿九等人在天地会时染上的江湖习气负面作用越来越明显。 除了罗大纲之外,其他天地会出身的军官,仍旧是以流寇的那套思维来打仗。 「属下不敢,只是六团需有人统带,属下若长久滞留武昌,六团将士怎麽办?」陈阿九忙说道。 「六团的事务,暂时由团副陈淼署理。」彭刚冷声说道。 「可」陈阿九有些急了。 「没什麽可是,阿九,你确实应该关几天禁闭好好反省反省了,下去领五天禁闭。」彭刚的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你既不识字,我现在给你个机会,关完禁闭後到武昌讲武堂的报导,同四期的新学员一同上课,等你什麽时候能写出战斗报告,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我再让你回六团当你的团长。」 言毕,彭刚摆摆手,让黄大彪把陈阿九带下去关禁闭。 「殿下,六团暂时还离不开陈阿九,此事」陈阿九被带下去後,陈淼嗫喏道。 「怎麽,你带不了六团?」彭刚皱眉道。 六团,即水师团是彭刚麾下各个团中人员组织构成最为复杂的一个团。 水师团的士卒要谙熟水性丶会操船,仅这两道门槛就能把很多新兵排除在外。 故而六团中天地会水匪出身的人员以及清军的降卒,诸如闽勇丶潮勇的占比比较大,占全团人数的一半多一点。这个比例在其他团是难以想像的。 哪怕是杨虎威的贵州营丶李瑞的苗瑶营丶常胜的四川营,虽然这些营的士兵主要以他们原来的旧部所组成。 但这三个营的主要军官都是二期丶三期生,且这三个营皆被分别编入各团,在本团的人数占比仅有四分之一。 「属下能带,就是艇军出身的那些军官,他们中的有些人只服陈阿九,不服我,带起来比较麻烦。」陈淼犹豫片刻,说道。 「六团内部山头林立,艇军丶天地会出身的老兵老军官心高气傲,好结拜,讲究论资排辈,瞧不起新兵,欺负闽勇丶潮勇出身的六营水兵之事我亦有所耳闻。长此以往,必然会影响六团的战力士气。」彭刚看着陈淼说道。 「此番让陈阿九去讲武堂进修,由你署理六团,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六团的江湖习气和军纪,到了要整治的时候了,你若一个人没把握,我派张泽和宪兵队的队长何清风到岳州府去襄助你办这件事情。 艇军丶天地会出身的老军官他们身上的毛病能纠正则纠正,若实在无法纠更,给他们分些汉阳的好田肥地,让他们到汉阳业农吧。」 有什麽样的军官就会有什麽样的士兵,见微知着,陈阿九作为六团的主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六团底下其他的军官,尤其是艇军丶天地会出身的军官。 「若有张参谋和何队长襄助,属下保证能够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陈淼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听说前番圣库在六团回收工分卡,六团有几个闽勇出身的将士一下子拿出三千七百多工分兑了快五百两银子,可有此事?」彭刚突然想起彭毅和何清风同他说过的一件反常事。 别营时期北殿实行的是赔给制度,为方便生活交易,彭刚默许北殿发行的工分卡在北殿内部流通。 故而回收工分卡时,北殿老兵能拿出几十上百工分用於兑换银钱。 可有将士,而且还是湖南水陆洲战役期间才正式加入北殿的闽勇能一口气拿出几千工分兑换银钱,彭刚还是非常惊讶,这营商挣钱的脑子和能力,留在行伍中当兵有点屈才了,适合干点别的。 「那帮子福建佬啊?」陈淼想了想说道。 「三千七百工分只是他们拿出来兑换银钱的工分卡,他们身上还有些工分卡,说是工分卡以後能当古董卖,说什麽也不愿兑成银钱,还加银钱向广西的老兄弟收在广西时发行的老工分卡。」 「让他们到我府里来听候差遣。」彭刚说道。 「是,殿下。」陈淼点点头,旋即又想起洞庭湖君山一战中川营俘虏的问题。 「那些四川的俘虏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眼下春耕正缺人手,交给战俘管理处的刘正浩和陈南山,让战俘管理处组织这些战俘去江夏丶汉阳已经完成土改的地区帮参加春耕,无论官兵,按劳发给粮菜。」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 黄州府黄梅县。 持续的乾旱与战乱留下的创伤,让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显得格外凋敝。 田野荒芜,村落萧索,百姓面有菜色,眼中尽是茫然与饥馑。 新近投诚北殿丶仍留任黄梅知县的杨埙,站在破旧的县衙门口,望着冷清的街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黄梅县的官仓社仓里不多的存粮在东殿兵马过境之时,早就被东殿给卷得一乾二净,空空如也,连仓库里的老鼠都饿跑了。 无钱无粮的杨埙面对黄梅县的春荒倍感无助。 师爷陈克让也在一旁唉声叹气:「东翁,武昌那边还没有回信,黄梅县地处前线,殿下该不会是不管黄梅县百姓的死活了吧?」 作为一个比较资深的钱谷师爷,官场那套等丶靠丶推丶拖的作风他太熟悉了,层层上报,公文履行,等粮食批下来,黄梅县怕是饿殍早已遍野了。 陈克让几乎已能想像到彭刚冰冷敷衍的回覆,甚至是一顿申斥。 毕竟他的东翁杨埙是一个降官,寸功未立,开口就要粮,一要还就是八千石。 陈克让越想越发觉得北殿的赈灾粮拨付下来的可能性很低,即使拨付也只会拨个三五百石头做做样子,最後把赈灾不利的罪名安在他和杨埙身上。 借他和杨埙的小命,以平息黄梅县百姓的怒火。 思及於此,一股寒意直窜陈克让的脊背。 比起实打实的八千石粮食,一个投降的知县和几个师爷确实没什麽分量,无足轻重。 「殿下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杨埙咕哝了一句。 杨埙嘴上虽然这麽说,可他心里和陈克让一样,也是忐忑不安,没有把握。 毕竟黄梅县是作为屏护武汉三镇後方的缓冲区,彭刚即使不拨给黄梅县赈灾粮,也不是什麽难以理解的事情。 换作他杨埙在彭刚的那个位置上,也会更倾向於向武昌丶汉阳二府倾注更多的资源,黄州府终究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杨埙和陈克让正愁眉不展间,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有些变调:「老丶老爷!来了!来了!」 杨埙猛然站起,激动地抓着衙役的肩膀追问道:「北王殿下给咱们黄梅县拨付春荒赈灾粮的公文下来了?」 「不是北王殿下的公文下来了,是粮丶粮船!好多粮船!打丶打着北殿旗号的粮船,已经到了长江边上的新开路码头,运粮的总爷让咱们去接收粮赈灾!」 杨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踉跄着冲出县衙,骑上马,准备前往新开路的码头。 到了城门,只见五团团副侯继用已经在城门口等待杨埙,随杨埙一同前往新开路码头领运赈灾粮。 一路兼程赶到新开路,眼前的景象让杨埙彻底呆住了。 放眼望去,新开路码头外围全是驮着重载的骡马车和手推车。 眼前的情景也让陈克让面露愧色,北王并没有放弃黄梅县的百姓,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北王之腹了。 码头附近,穿着北殿交领军袍的将士和船夫水手正在将漕船上的粮食一袋袋扛下船装车。 粮车上的麻袋堆积如山,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杏黄旗,押运的北殿将士虽风尘仆仆,却纪律严明。 负责押运,协助黄梅县赈灾粮分发工作的税警营营长丘仲良见侯继用携头戴乌纱帽的杨埙来到了码头,快步走向杨埙,递上公文,说道:「杨知县!奉北王殿下谕令,八千石赈灾粮已运抵黄梅县!请杨知县即刻清点接收,放赈粮食,不得有误!」 「八……八千石?!」杨埙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书,双手都在剧烈颤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本只奢望彭刚最终能批给他三四千石救急,没想到彭刚竟如此大方,不打折扣地直接批了八千石粮食! 而且仅仅只用了六天时间,便完成了筹集调运工作,把粮食从武昌运到了黄梅,这是何等惊人的效率与魄力! 杨埙慌忙打开文书,上面果然是北王府的大印和彭刚明确的指令,要求他立即组织赈济,安抚赈济黄梅县百姓,恢复生产。 「杨知县?」丘仲良碰了碰杨埙的肩膀。 「下官这便清点接收赈灾粮。」杨埙连忙点头道。 粮食清点无误後,杨埙接收了这批粮食。 杨埙看着那一袋袋米粮被北殿将士运走,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想起了在清朝为官时的种种。 去年还是清廷的黄梅知县之时,为求一点漕粮折扣,他都得层层打点,看尽上官脸色,公文往来数月乃是常事。 至於赈济灾民的粮食,即使朝廷允了赈济,经过层层盘剥,能到他手里的粮食和公文上的数字也相去甚远。 何曾有过如此乾脆利落丶不计前嫌丶不计成本的救灾?何曾有过如此雷厉风行的效率? 「这……这才是真正做事的样子啊,北王殿下真乃明主!」 杨埙喃喃自语,心中的震撼与感动无以复加。 之前投诚,或许尚有几分不得已与时势所迫,而此刻,他是真正地被折服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 杨埙心中感慨万千,对身边的陈克让说道:「北王殿下如此厚待我,厚待黄梅百姓,你我杨埙岂能再尸位素餐,苟且偷安?!我等定要竭尽所能,将这黄梅县治理成太平富庶之地,方能报此深恩!」 「东翁说的是。」陈克让点头附和道。 两人正说间,丘仲良再次朝他们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陈克让一眼,说道:「陈师爷,殿下让你去趟武昌。」 「去武昌?」陈克让不解道,「所为何事?」 「殿下素知陈师爷精通钱谷之事,欲延聘陈师爷为行政学堂的讲师。」说着,丘仲良看向杨埙。 「杨知县不会舍不得忍痛割爱吧?」 「丘营长哪里的话,我和陈师爷俱是为北王殿下办事,都是北王殿下的人,任由殿下差遣。」 「这便好。」丘仲良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杨知县的觉悟还是蛮高的嘛。 「何时动身?」陈克让问道。 「现在就叫上家眷,收拾收拾,我给你腾艘船,收拾停当了便登船前往武昌,会有人护送你们。」丘仲良说道。 他要带着两连税警营和将士同侯继用丶杨埙一起发放此次的赈灾粮,暂时还走不开,只能派一组士兵护送陈克让前往武昌。 (本章完) 第312章 有效统治 第313章 有效统治 太平天国是在1852年的春节前後占领的江宁城,这年的春节於太平天国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定鼎天京之後,太平天国在实控区内大刀阔斧地强制推行天历,定今年为太平天国壬子元年取代清妖妖廷宪历,以昭正统。 太平天国壬子元年(1852年)三月初的汉阳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只不过汉阳这座熔炉熔炼的不是铁矿石,而是人与土地。喷薄而出的不是铁水,而是血火。 彭刚在一队神色冷峻的教导营卫兵护卫之下,策马行於汉阳这片沸腾的土地上。 他抬眼四顾张望,视线所及之处,到处是游街示众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绵延不绝。 围观农民神色复杂,有积年怨气得以宣泄的疯狂快意,大声拍手称快。 有对血腥场面的本能恐惧,不愿久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青壮的掌声与喝彩声,孩童的哭喊嬉闹,老妪的咒骂声,与圣兵的口号声丶鞭挞声,反叛地主哀嚎啜泣声杂糅到了一起,不绝於耳。 行至府城北郊外四五里处,彭刚胯下的豹花骢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 彭刚勒紧缰绳,面无表情地缓缓骑行。 「我儿回来啦,我儿回来接我啦!你们这些反贼,都得死!都得死!」 正行间,彭刚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彭刚循声瞥去,但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明显精神有问题的家伙被北殿身边押解着从彭刚身边经过。 「这是便是带头的王树坤,攻打蔡甸时为我军所俘。」随行陪同彭刚视察汉阳县相关工作情况的本地军事主官李奇指着王树坤说道。 「已经这副鬼样子两个月了,只是不知是真疯还是在装疯。」 王树坤所在的蔡甸,曾为汉阳勇丁的大本营,聚集了千馀汉阳县丶乃至汉川县的勇丁。 此一战,是李奇亲自统带指挥二团二营,以及两个江夏新兵营打的。 由二团二营压阵,两个新兵营负责攻打,算是给他们一个实战磨炼的机会。 三个营的北殿新老将士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打下蔡甸。 蔡甸一战虽然强度不高,但论规模也算的上是中大型的战斗,因此李奇至今记忆犹新,仍旧清晰的记得王树坤的面容。 三个营的北殿新老将士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打下蔡甸。 因此李奇至今记忆犹新,仍旧清晰的记得王树坤的面容。 此时的王树坤早已不是那个体面威严的蔡甸王老爷。 一身原本体面华贵的苏绣锦缎长袍马褂,如今成了沾满泥泞丶痰迹和乾涸粪便的破布条,滑稽地挂在臃肿的身躯上。 一颗盘扣在脖颈,另一颗却吊着一缕破布,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摇摆。花白的辫子散乱如枯草,前额的杂毛上甚至还挂着几根草。 王树坤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撑爆整个眼眶,眼里布满爆裂的血丝。 那双空洞怪异的眼睛时而死死盯住天空,时而猛地扫过围观的人群,仿佛在寻找着什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嘴角则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流淌着混合口水和白沫的粘液,时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忽地,他突然猛地昂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嘶吼,漏风的声音尖利刺耳,不似人声:「祖宗!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我儿杀光了短毛,皇上给我儿抬旗啦!轿子!我儿带着八抬大轿来接我啦!进京!面圣!皇上要赏我黄马褂穿!哈哈哈~~」 押解王树坤的北殿将士对此习以为常,厌恶地用鱼尾铳托狠狠往王树坤背上砸去,厉声呵斥道:「闭嘴!老疯狗!快走!今日你还得再游两个村!」 王树坤被枪托砸得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扭过头,用那双空洞中带着疯狂的眼睛盯着方才用铳托砸他的那名北殿将士,脸上突然换上一副极其夸张的丶近乎谄媚的滑稽表情,模仿着戏曲里的腔调,尖声唱喏道:「嗻——!奴才……奴才王树坤,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边喊着,一边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旗人,试图在这满是污秽的街道上打千磕头,不料却被身上的铁链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跟一条蛆虫似的,就势在地上蠕动起来,继续用破锣嗓子唱着他那荒诞不经的谢恩词。 周围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畅快的哄笑。 谁能想到这个曾经在蔡甸跺跺脚,蔡甸地头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竟变成这般人不人丶鬼不鬼的模样。 转瞬之间,被北殿将士强行从地上拎起来的王树坤立时切换成一副恐惧到极点的表情,五官扭曲得变了形,死死地盯着前方空处,像是看到什麽可怕的东西似的,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啊——!别过来!别索我的命!不是我!逼死你们一家的不是我!是衙门!是董府尊!你女儿是董府尊相中的!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 王树坤疯狂地挥舞着被捆住的双手,仿佛在驱赶着无数看不见的索命冤魂,束缚在他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押解王树坤的北殿将士不耐烦了,粗暴地拖拽丶推着王树坤继续前行。 王树坤不再喊叫,也不再挣扎,只是痴痴呆呆地笑着,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前襟。 他歪着头,开始用仅剩的几颗牙齿,一下一下地地啃咬着脖子上那块写着:欺压乡里,盘剥百姓,恶贯满盈的沉重木牌。 木头碎屑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溢出,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在品尝着什麽美味珍馐。 「装疯这麽久,没疯也真疯了。听说汉川县有不少认识他的士绅,明日送到汉川县游街游村吧。」彭刚只是轻蔑地瞥了王树坤几眼,目光便从王树坤的身上挪开。 似王树坤这等汉阳的二流乡绅,还没资格让彭刚正眼瞧他。 「汉川县是第三个要施行我殿根本之策的县?」李奇好奇地询问道。 汉川县地处汉阳上游之地,若汉川县完成北殿根本之策,他所驻守的汉阳县西北有汉川县屏护,东南有江夏县屏护。 汉阳县将成为真正的安全後方,作为本地军事主官的李奇防务压力会小很多,至多要剿一些零星的民团武装和小毛贼。 再乐观些,随着汉阳县各地农会相继成立,地主民团武装和毛贼连相关工作前仅剩下的那点活动空间都不复存在,本地的治安问题,交给农会和汉阳县的治安队也能解决。 「其中之一。」彭刚一面御马缓缓前行,一面交代李奇道。 「汉阳县现在可以开始徵兵了,先在汉阳县招募一个团的新兵,送到武昌北郊的沙湖大营操练。」 虽说由刘蓉兄弟主持的武昌行政学堂有一百八十名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的广西丶湖南的小知识分子正在进行相关业务能力的培训。 可根据刘蓉兄弟的汇报,武昌行政学堂的这批学员最快也要等到下三月底才能完成培训。 月底之前,彭刚仍旧只有一百二十多名清田队队员可用。 现有的清田队队员自然是要紧着军事上更重要,经济上收益更大的县用。 再者,汉阳县的工作完成之後,一百二十多名清田队队员队伍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 包括相对温和的经验和强硬暴力的经验。 第三次清田均地,彭刚不打算再一个县一个县地进行,准备两个县同时进行。 如果两个县同时进行顺利,後续三个,乃至四个县同时进行也未尝不可。 第三批次进行的两个县,一个为汉川县,另一个则为黄州府的附郭县黄冈县。 此二县,汉川为长江支流汉江之要冲之县,汉川县城扼守汉江。 黄冈县则与武昌县(武昌县不是武昌府的附郭县,乃今之咢丶阝城。)隔江对望,控扼长江。 且两县农业条件优越丶物产较为丰富,皆是比较富裕的县,对这两个县先施行根本之策经济上的受益也更高。 「汉阳县农会已经对各乡各村的农民进行了摸底,登记造册,莫说是一个团的新兵,殿下就是要两三个团的新兵,我也能徵募到,给殿下送到武昌北郊的沙湖大营去。」李奇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道。 「两三个团的新兵?」彭刚笑着摇摇头说道,「徵召如此之多的青壮当兵,农忙时忙不过来。」 此番虽在汉阳少数得了大十几万人口,彭刚要征新兵,莫说是两三个团,直接征两三万人也是能够做到的。 但这麽做的代价也是显而易见,那便是将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汉阳县的农业生产。 北殿的有效人力暂时还是有限的,农业生产和徵兵之间需要取得一个平衡,除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彭刚不会考虑直接榨乾现有的人力池。 当然,现在的清军兵勇除非撂着天京方面的太平军主力不管不顾,全力进攻武汉三镇,不然清军还真没有把他逼到这一步的能力。 清廷也需要仔细考虑如何使用手头上有限的资源,在「长毛」和「短毛」之间做出权衡。 「也是,靠缴获,靠粮商从外地买粮,粮食来源都不稳定。」李奇驾驭着坐骑,跟上彭刚说道,「缴获敌人的粮食吃得香,自个儿地盘上种出来,收上来的粮食吃得安稳踏实。」 李奇也是务农出身,家里还是自耕农的时候种过自己的地。 後来丢了地,只能佃种别人的地,虽然还是种地,但和种自己的地感觉不一样,没有安全感。 「农忙时不能徵调,农闲时可以挑选青壮,操练步操,习用火器,日後若征他们入伍,便能缩短他们在新兵营的训练时间。」彭刚说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等农闲时我便亲自拣选青壮,派老兵当教官操练他们。」李奇觉得这个法子挺好,两不耽误。 翌日傍晚,巡视汉阳县毕,彭刚回到了汉阳城。 汉阳县的相关工作已经完成了收尾,各地的清田队成员也陆续回到了府城休息。 左宗棠原定为清田队成员筹备的庆功宴也取消。 原因无他,连续四个月的高强度相关工作工作使得一百二十馀名清田队队员身心俱疲,回到汉阳城後无不是闷头就睡。 江夏县相关工作的过程较为温和,清田队队员们只是觉得身体上累。 汉阳县相关工作的过程极为暴力血腥,即使有北殿将士护卫,清田队队员们也得时刻保持精神紧绷的状态。不仅身体疲惫,心理上也承受了更大的压力和冲击。 「汉阳县的一应新籍册都在这里,殿下请过目。」 在汉阳府衙署等候彭刚多时的左宗棠迎接了彭刚,并呈递上了相关工作完成之後的汉阳县籍册。 和上回江夏县相关工作一样,这次汉阳县清田,左宗棠也顺道组织清田队的成员绘制了汉阳县的舆图 彭刚翻阅着崭新的,带着墨香的新籍册。 此次汉阳县相关工作,拢共清分了四十八万七千八百馀亩耕地,十九万汉阳县农民分到了土地。 当然,这个人口数据是不包含汉口的,汉口作为湖北第一商埠,其经济活动与汉阳县其他地区差别很大。 汉阳县相关工作的完成,汉阳县农会建立,昭示着彭刚的北殿告别了对汉阳县的粗疏统治,在汉阳县构建起了基层组织,得以对整个汉阳县实现有效统治,乃至是动员。 汉阳县成为继江夏县之後第二个王权政令下乡的县,北殿对汉阳县的统治不再局限於汉阳城以及境内的几个有驻军的主要津渡大镇。 「汉阳县的知县和四科主官,左先生可有推荐的人选?」彭刚合上汉阳县籍册,问道。 既然汉阳县已经完成了相关工作,也是时候搭建汉阳县的行政班底,负责处理汉阳县的政务。 「这是左某草拟的汉阳县四科主官人选,请殿下过目裁定。」左宗棠从衣领中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彭刚,同时补充说道。 「至於汉阳县知县,王大雷两次相关工作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且为人沉稳,精通农政钱谷诸事,让他来当汉阳知县比较合适。」 左宗棠本想推荐他的大舅子担任汉阳县知县,不过左宗棠的好友郭昆焘担任了湖北首县的知县,汉阳这个次县的知县人选再任用和他有姻亲关系的人也不合适。 考虑再三,左宗棠还是推举了王大雷。 根据左宗棠对王大雷的观察,平心而论,王大雷除了没有正式的功名,王大雷在其他方面都要比他的三个舅子强。 王大雷给彭刚做了三年多的事,而他的三个舅子,不是埋首书斋就是长期在外游学。 落实到具体办差事,王大雷肯定做的要比他的三个舅子好。 这种情况下再举荐他的大舅子来当汉阳县知县,难免有荐人唯亲之嫌。 王大雷是跟随彭刚的老人,彭刚筹备起义之前,王大雷便在紫荆山的大冲为彭刚打理大冲附近的产业,有经营之才,随军转战期间襄助彭毅打理过圣库,也组织过老弱妇孺营伍的转移,也有管理经验。 虽然王大雷没有哪方面很突出的才能,但胜在各方面的能力都比较均衡,什麽都懂一些,会一些,没有明显的短板。 在北殿的老人中,王大雷是比较少见的高级知识分子,若非早年其族兄王大作霸占了王大雷的童生名额,现在说不定也能考取个生员功名。 彭刚对左宗棠举荐的这个汉阳县知县人员很满意。 彭刚低头扫了一眼左宗棠提供的汉阳县四科人选,四科主官,两个是左宗棠的学生,一个是王佺的学生,一个是彭刚的三期学员。 这些人都是在两次相关工作工作中表现突出的人员,并无不妥之处。 「就依先生之见,回武昌之後,我让北殿承宣官起草任命文书。」彭刚收起左宗棠的名单,点点头说道。 「上个月就听说天京方面要北伐,东王是否已经定好了北伐的主帅和部队?还有天京方面许诺我殿的西征钱粮,可有消息了?」左宗棠问起天京方面的情况。 今年一月底,彭刚便已经收到了天京方面要北伐直捣幽燕的消息。 就目前对太平天国的大好局势,彭刚是支持太平军主力的北伐战略。 历史上杨秀清丶洪秀全的北伐战略方向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两人师行间道,疾趋燕都,希望以一支精锐部队快速奇袭京师的轻敌冒进战术。 以致林凤祥的北伐军与天京大本营之间没有建立稳固的联系通道,也没有安排後续部队梯次跟进北伐。林凤祥的两万西殿精锐,如同一把刺向清朝心脏的尖刀,刀尖锐不可挡,但刀柄後方却空无一物,後劲乏力。 在後勤补给方面,林凤祥的北伐军采取是因粮於敌的策略。 这一策略在初期攻打安徽时得益於有捻军的支持,且战线距离天京并不远,较为有效。 但随着深入北方,清军采取坚壁清野战术,将粮食丶人口撤入城中,使林凤祥的北伐军无法获得补给。 尤其是进入华北平原後,北伐军粮尽衣单,饥饿难战。 太平军又多系南方人,没有经历过北方的寒冬,缺乏过冬所需的被服,北伐部队迅速减员的同时战斗力也跟着急剧下降。 打到天津北方军已是强弩之末,难以继续前进,最终止步於天津。 (本章完) 第313章 时移人易 第314章 时移人易 (312章被审核屏蔽了) 太平天国北伐之策既定,考虑到历史上太平军第一次北伐失败案例。 彭刚一月底就曾致信杨秀清,言明北伐幽燕可缓图徐进。 第一阶段挟攻克镇江丶扬州丶常州丶无锡之馀威,兵分东西两路北上。 东路沿运河北上,攻取淮安丶清河(清江浦),西路渡江北上,过滁州丶取凤阳,最後夺取泗州。 皖北丶苏北地区的淮泗之地得手,便可着手经营淮泗之地,以淮泗之地为下一步北伐的後勤基地和跳板。 待淮泗之地根基稳固,下一阶段便可顺势夺取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馀次的徐州地方,继而北上山东,撤清廷之藩篱。 山东北通幽燕,南御江淮,西制中原,境内有丘陵地形,面对空旷平坦的华北平原呈高屋建瓴之势,进可攻,退可守。 天京方面只要取得了山东,战略层面将变得极为主动。 便能够以山东为跳板,顺势攻取京师,完成北伐大业。 只要占据山东,即使一次没能够拿下京师城也不打紧,可以退回山东重整旗鼓,以图再战。 换言之,只要能控制山东,杨秀清的北伐就有着更大的容错率。 也许是彭刚北伐策略和路线与杨秀清存在根本性的分歧。 也或许是时移人易,现在杨秀清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紫荆山烧炭工杨秀清,而是东王九千岁兼天父的杨秀清。不容任何人置喙他的决定,冒犯他的权威,哪怕是神天小家庭的兄弟也不行。 彭刚这纸一月底就寄出,洋洋洒洒千馀言的信件犹如石沉大海,至今都没有任何回音。 「无论是北伐的主帅和部队?还是天京方面许诺我们的西征钱粮,都还没有消息。」彭刚轻叹一声,摇摇头对左宗棠说道。 「五日前翼王曾来信,最近赛尚阿丶李孟群所部的陕甘营勇和仓促组建而成的赣勇,已经从江西省垣南昌进驻至南康府前线,大有要攻打九江丶湖口,疏通长江水道的架势。 翼王请求东王将顶天侯秦日纲所部兵马移驻湖口丶彭泽丶马当等长江沿线的要隘,为他们石家兄弟分担些压力。」 以石家为核心的翼殿主力兵马是各殿中战力较强的一支,人数也不少,具备和赛尚阿的陕甘营勇这支清廷强军碰一碰的实力。 然翼殿主力部队虽然兵多将广,但架不住石达开负责的防区也大,翼殿主力兵马平摊到九江到芜湖的七百多里长江防线。 面对大军齐聚江西南康府的赛尚阿丶李孟群所部清军主力,翼殿的兵力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石达开应当是判断出近期赛尚阿丶李孟群要对翼殿经略的长江防线发起攻势,翼殿兵力太过分散,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稳住目前的防区,希望杨秀清能调秦日纲到湖口丶彭泽丶马当一带,襄助他守住长江防线,屏护天京。 「东王允了?」左宗棠捏着胡须问道。 「东王未允,不过东王许诺派遣林启荣所部东殿兵马驻防湖口丶彭泽。」彭刚说道。 「顶天侯秦日纲仍旧和西殿的林凤祥丶李开芳丶吉文元他们驻守扬州。」 「东王虽然不希望顶天侯和翼王走得太近,但还是顾全大局的。」左宗棠凝思片刻,开口道。 秦日纲位居三位天侯之首,权力更是比另外两位天侯:奋天侯罗大纲丶补天侯胡以晃大得多。 奋天侯罗大纲从属於北殿,补天侯胡以晃从属於南殿。 而顶天侯秦日纲仅是名义上从属於翼殿。 自起义之初,秦日纲的部队独立性就很强,先後受过洪秀全丶杨秀清丶彭刚的指挥,受石达开直接指挥的情况反而比较少见,石达开对此意见颇深,常与秦日纲闹得不快。 当然,秦日纲多数情况下是归杨秀清指挥,洪秀全金田起义没多久就不过问军务了,彭刚也只是在经略黔江南岸的莲花山丶龙山根据地的时候指挥过秦日纲一小段时间。 比之与石达开,名义上为翼殿之人的秦日纲和杨秀清更像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也更像东殿的人。 秦日纲位高权重,乃诸王之下第一人,虽无王之名,但王之实。 「就算翼王和顶天侯走得近,他们也走不到一处去。」彭刚落座嘬了口热茶,说道。 「顶天侯已趋附东王,唯东王马首是瞻,东王其实不必多此一举。」 石达开的核心班底是宗族和那帮村的老乡。 秦日纲的核心班底是宗族和龙山银矿场的矿工老兄弟。 一殿不容二族,就冲这一点,杨秀清就算不刻意疏离石丶秦二人的关系,石丶秦二人也走不到一起。 「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皆是天国宿将,俱有将才,他们北伐倒是合适的人选。东王让他们几位驻扎扬州,似是有意让他们沿运河北上取清廷河督驻地清江浦。」左宗棠接过黄大彪递上的茶水,端盏於手,并不急於喝茶。 「西殿多将才,林凤祥丶李开芳是当世良将。至於顶天侯,还欠些火候。」彭刚放下茶盏,对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作出了评价。 「东王意思是北伐师行间道,疾趋燕都,毋贪攻城略地,靡时日。河督杨以增,漕督杨殿邦都在清江浦。两位总督齐驻清江浦,清江浦总归是有几千兵马的,清江浦又为控扼运河丶黄河的重镇,防备必然森严,啃下清江浦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尽管彭刚和秦日纲的私交更好,但凭良心说,林凤祥丶李开芳两人是比秦日纲更出色的将领。 林凤祥丶李开芳从1848年底攻打紫荆山蒙冲王作新的围堡起,就跟着萧朝贵打了一路的硬仗,作战表现要比秦日纲好得多。 秦日纲的高光时刻是在起义初期,同罗大纲携手和满清南疆第一名将张必禄的川黔旧部在黔江南岸的山区打得有来有回。 自离开了黔江南岸的根据地,秦日纲的作战表现比较一般。 当初撤围桂林,北上湘桂走廊的过程中就很能说明问题。 太平军仓促撤围桂林,以致营伍被清军偷袭,杨秀清抵达全州城後追责。 秦日纲挨了杨秀清的板子,以示惩戒,西殿的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乃至吉文元都没因此事挨杨秀清的板子。 彭刚虽然没有详细了解过太平军主力撤围桂林的具体经过,可这不妨碍他从杨秀清战後追责处理的结果,推测出这些太平天国的将领们在撤围桂林时的表现。 如果杨秀清不打算派遣一王北伐,林凤祥丶李开芳这些西殿的核心将领就是最合适的北伐挂帅人选。 秦日纲官衔能压林凤祥丶李开芳一头,不代表能力也能压林凤祥丶李开芳一头。 秦日纲和西殿过往没有协同作战的经验。 再从军事层面考量,若杨秀清命秦日纲丶林凤祥丶李开芳一起北伐,无论是让秦日纲挂帅,还是让秦日纲担任副帅,都是一步臭棋。 「要是东王急得连清江浦都不想打,只能弃苏北,过滁州丶取凤阳,从皖北渡河北伐。」左宗棠来回踱步思考。 「既然东王追求快,山东多半是不会打的,绕过山东只能从河南方向出兵继续北上,河南多平原,是骑兵的用武之地,天军之长在步兵,骑兵是天军的短处,东王若如此北伐,殊为不智.」 左宗棠也觉得杨秀清师行间道,疾趋燕都,毋贪攻城略地,一味追求速战速决未免脱离实际,太过冒进了。 清廷在北方的统治基础可比南方稳固。 太平军这两年多来连战连捷,消灭了很多清军固然不假。 但太平军这两年多来消灭的清军基本上都是步兵。 清廷主要的骑兵部队,如蒙古马队丶吉林马队丶黑龙江马队仍旧建制齐全。 「从岳州到江宁这一路,打得太顺了。」彭刚说道。 「先生赶考亲身到过北方,了解北方的情况,东王对北方的了解,皆道听途说而来。」 太平军离开长沙後一路摧枯拉朽,几乎没有遇到什麽像样的抵挡,难免会助长了太平军轻敌的风气,以为北伐和顺江东下一样容易。 彭刚已经远离太平天国中枢,杨秀清又擅专,要是杨秀清若是一意孤行,采取激进的北伐策略,彭刚左右不了杨秀清的决策。 最多也只能给北伐的将领提个醒,给予些建议。 谈完天京方面的北伐的事情,左宗棠把话题引到彭刚的婚事上,给出了她夫人周诒端和王佺根据彭刚和王蕴蘅的生辰八字挑选出的几个吉日,供彭刚选择。 彭刚仔细瞅了瞅左宗棠提供的几个吉日,提笔圈了五月初四这个日子。 左宗棠记下了这个,忽地,跟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问彭刚道:「殿下可还记得李孟群?」 「这厮是跟我从桂平一路打到湖北的老冤家了,如何不记得?」彭刚笑道,「他近来不是在江西办团练麽?」 彭刚和李孟群同龄人。 昔日彭刚在平在山当团董丶炭头的时候李孟群是桂平知县。 现在彭刚是北王,李孟群是在籍知府。 李孟群是一众清廷官员中,比较有胆色的。彭刚对曾奉前任广西巡抚周天爵之命前来劝降过他的李孟群印象还是比较深的。 「李孟群和南昌新建的程家订立了婚约,当了程家的准女婿。」左宗棠缓缓开口说道,「李孟群在江西练勇顺,定然少不了程家的帮助。」 「程家?清廷湖广总督程矞采那一家族?」彭刚想了想,问道。 「南昌府新建程家,除了他们程家三兄弟,还能有谁?」左宗棠笑道,「程矞采三兄弟都是嘉庆年间中进士,道光年间尽数封疆,一门三督抚,为一时佳话。 江西文脉盛而不绝,南昌府另一科第世家丶官宦门第彭家,亦有一门三巡抚,五部十侍郎之美誉,不过现在的南昌彭家已经被程家给比了下去。」 江西南昌府新建程氏家族自嘉庆到光绪百年间,出了四位进士丶十一位举人丶两名翰林丶逾百名的生员及大小官员。 程家出的四位进士,有三位是嘉庆年间先後金榜题名的程矞采三兄弟。 程家三兄弟都在道光朝出任封疆大吏,程矞采官至湖广总督丶程焕采官至江苏巡抚丶程楙采官至安徽巡抚,号称一门三督抚,门第显赫至极。 放眼整个江西,无族能出南昌新建程氏之右。 可谓是祖坟冒青烟,还是一下子连续冒出了三缕青得发紫的青烟。 彭刚初入湖南之际,身为湖广总督的程矞采曾在衡阳督师,奈何程总督不善战善奔跑,还没接战便一路从衡阳窜回长沙,从此龟缩长沙城不出,直到程矞采因武昌失陷,被盛怒之下的咸丰罢官回乡。彭刚都没有机会能够同程矞采交手。 当初太平军攻占武昌城,从程矞采湖广总督衙门查抄出来的财帛,光是白银抄出好几十万两。 程家在道光朝出过三个疆吏,在武昌的总督衙门里都能查抄出如此之巨的财产。 程家三兄弟时不时拿贪墨来的银子在家乡办学丶修水利丶做慈善邀买人心。 想来程家囤积在江西南昌老家的财帛十分可观。 有程家在背後帮助,难怪李孟群一个河南佬能这麽快在江西把赣勇给办起来。 至於左宗棠口中的南昌彭家,指的是四库全书的副总纂彭元瑞。 彭元瑞与其父廷训丶弟元珫丶子翼蒙,一家三代四人皆为翰林。 「世间岂有赓续千年而不衰之文脉?」彭刚摇摇头。 「精八股善科举不代表会办事,程丶彭两家不少子弟在南昌,其中亦不乏程矞采丶程焕采这等在籍疆吏。这两家的底蕴可比江忠源丶罗泽南厚实,竟无一个人能扛得起办团练的重任,到头来还要靠李孟群这个外乡人牵头筹办团练。」 左宗棠呵呵一笑,这话倒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於汉阳府衙署暂歇一夜,第二天,彭刚便前往此次视察的最後一站汉口视察。 来到武汉三镇的半年多来,彭刚前期以汉阳府衙署为北王府,常居汉阳。 太平军走後又以武昌的湖广总督衙署为北王府,常居武昌。 武汉三镇之中彭刚又移王府武昌,汉口是彭刚最少去的一镇。 乘船渡过长江,甫一靠近这座江涛边上的黄金商铺。 一股沸腾鼎盛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浩瀚的江面,几乎往来如织的大小商船覆盖。 呈现出一种略显杂乱但充满活力的繁忙景象。 满载粮米,大腹便便的漕船吃水极深,慢悠悠地在江面上挪动。 修长灵巧的湘鄂快帆船首破开浪花,不时有星星点点的小水花溅在堆着捆扎整齐的桐油丶茶叶的甲板上。 除却鄂湘两地,以及更上游地方的商船,彭刚竟然还能看到从下游方向来的货船。 更有无数舢板丶划子如灵活的水黾,在巨船的缝隙中穿梭往来,接送客人,驳运小宗货物。 粗犷的号子声丶船老大的吆喝声丶铁锚链盘的哗啦声丶风帆调整时的噼啪声,响彻汉口江岸。 汉口各处的码头货积如山,靠在码头卖力气糊口的力夫如蚂蚁一般聚集在汉口的各个大小码头。 「吭唷!吭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无数赤膊黝黑的力夫(码头工人),扛着巨大的麻包丶木箱,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将来自远方的物产卸下,又将本地的货物装船。 因为心疼磨破衣服,哪怕现在春寒料峭,码头上的力夫基本上都赤膊着上身搬运货物 彭刚登岸沿着码头向镇内走去,街道虽有些狭窄却异常繁华,青石板路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旁店肆鳞次栉比,招牌幌子遮天蔽日。 南北货栈琳琅满目,茶楼酒肆人声鼎沸,手工业坊昼夜不息。 比起上一次来到汉口,这一次汉口的街道明显整洁了许多,明显是经常洒扫的。 尽管街道上偶尔还能够看到垃圾,但成堆成堆的垃圾已经不见了踪影。 彭刚来到旧时的汉口巡检司衙门,此处现在已经是汉口税务局,去年彭刚任命的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就是在此处办公,徵收汉口的商税。 汉口税务局局署之侧,便是负责管理汉口,维持汉口秩序的城市管理局,城市管理局局长由驻防此地的税警营营长丘仲良兼署。 步入汉口税务局衙署二楼,彭刚负手立於窗边,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窗外千帆云集的江面。 彭刚并未同来向他汇报工作的陈兴旺丶丘仲良二人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此地每日往来多少舟船,所载为何物?」 陈兴旺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很有信心,跟报菜名似的回答说道:「禀殿下,天气好的时候,每日进出汉口各个码头的大小船只不下两千艘,其中以小货艇为主。上游客船多载川粮丶滇铜丶黔铅丶湘木丶渝漆;下游来船大船会多一些,多运淮盐丶苏布丶浙绸丶赣瓷丶广糖丶闽茶。 当然,上述的都是外地的客商,来汉口兜售本地土特的江汉本地客商更多。汉口虽受战事影响,不如从前那般繁华,但仍旧是九省通衢,货聚八荒的黄金商埠。」 除了粮盐糖铁硝硫这些战略物资许进不许出,彭刚不禁止其他其他商品的自由贸易。 商人逐利,尽管湖北的战争风险高,仍旧还是有商人来汉口进行贸易。 毕竟风浪越大鱼越贵,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收益高利润。 「货聚八荒,货聚了,那我殿的牙帖费丶牙纪费并船料税丶门摊税丶契税丶货税等各项税费是不是也该聚一聚,收上来了?」彭刚转过身,看向陈兴旺,目光锐利。 「那是自然,这是殿下交代属下来汉口办的最为紧要的差事,属下岂敢抛之脑後。」陈兴旺兴高采烈地说道。 「初时收税费,尤其是收牙行的牙帖费丶牙纪费不是很顺利,可自从殿下在汉阳清分田地,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我殿根本之策,各牙行都乖觉了不少,剩下的牙帖丶牙纪,我都加收一倍帖费丶纪费发了出去,就这,那些牙行都抢着卖。 然大牙行根基深厚难制,前番不认咱们北殿的牙帖丶牙纪,不愿交帖费丶纪费就数几家大牙行闹得最凶,属下没把牙帖丶牙纪卖给他们,而是卖给了本地那些更听话,长期被大牙行打压的中小牙行。比之大牙行,小点的牙行更容易管束,也更听话。」 (本章完) 第314章 新贼老贼 第315章 新贼老贼 彭刚走向公案旁的太师椅,撩袍落座。 陈兴旺很有眼力劲,不等彭刚开口,便拿起钥匙打开书柜上的锁,从书柜中捧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楠木箱,开了箱锁,取出箱子内的几本蓝皮帐册呈递给彭刚查看。 「江汉潮宗四关牙帖丶牙纪两费合计收了三百八十三万八千四百三十五两八钱四分。」陈兴旺对蓝色帐册里的帐目早已了熟於心。 「牙帖是一次性买卖,牙纪往後每年能收七十八万两上下。此二项收的全是银子。」 江汉潮宗为汉口开埠前,清代武汉三镇地区的税卡,为长江中游进出口货物的最主要徵税机构。 武昌称江关,汉口东称汉关,汉阳鹦鹉洲称朝关,汉西称宗关,遂以江汉朝宗四关相称。 得益於得天独厚的综合区位优势,江汉朝宗四关地处是内陆地区最大,税收最高的商关。 道光年间,江汉朝宗四关为清廷贡献的税收仅次於粤海关(广州海关)和江海关(上海海关),并且已经有了超越日渐衰落的粤海关的趋势。 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列强的爪牙伸向长江腹地後,纷纷视江汉朝宗四关为长江流域最为优质的资产,选择在汉口划定租界。 晚清政府举借外债偿还赔款时,常以江汉关作为抵押担保。 汉口税务局虽然办公地设在汉口,但不只负责汉关的税收,其他三关的税收也由汉口税务局负责。 所谓的牙帖费,类似於现代的营业执照注册费或特许经营费。 通常一次性收取,费用的高低根据牙行所在的地区丶经营规模和业务种类而定,繁华地区和大宗的商品(如粮食丶丝绸丶食盐)的牙帖费非常高昂。 江汉潮宗四关的牙帖费就是这样的地方,为内地牙帖费用最贵的商关。 牙纪费则类似於年费或营业税。 牙行或牙人在获得牙帖执照後,每年都需要向州府或者本身藩台缴纳的固定税费,以换取继续经营的资格。 故牙纪有时也被称为年捐或牙税。 其实陈兴旺此次收的江汉潮宗四关牙帖费丶牙纪费,实际上只收了三关。 武昌的江关去年为洪杨等人所占据,彭刚接管武昌时,武昌的牙行丶牙人已经不复存。 「继续说下去。」彭刚一面翻阅帐册,一面示意陈兴旺继续汇报。 陈兴旺清了清嗓子:「当下另外两项最大的稳定收入是关税和门摊税,关税值百抽五,门摊税值百抽三,按月收取。 虽然我殿所设税率要比清廷高,但我殿没有其他的杂项名目摊派於商民,更无本地游手恶霸居中为难,四关商民负担大减,敢於露白,交易量反增。 上月仅关银一项,便实收七万八千两;各业门摊税,实收三万二千两;另各类船钞丶货税等杂项,约合六万八千两白银 上述的这些项目,银钱兼收,属下已将钱折银计算。」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感觉就是舒坦。 虽说江汉朝宗四关之一的武昌江关已经名存实亡,战事也对江汉朝宗四关的商贸往来造成了严重的冲击,但陈兴旺徵到税反而要比战前高。 江汉朝宗四关肥了哪些人不言自明。 杨秀清等人从总督衙署查抄出来的几十万两雪花银,恐怕多数便来自江汉朝宗四关。 就这,还只是程矞采留在府邸里的银子,程矞采运回南昌老家的银子还没算上。 「收上来的银钱,早日押运到圣库去。」彭刚对江汉朝宗四关的大体收入心里已经有了底。 「殿下,四关的新牙行得知殿下大婚在即,为报答殿下恩典,赐予他们牙帖,特地凑了三十三万两白银,以供殿下修缮王府,举行大婚之用。」陈兴旺说道。 彭刚微微颔首:「兴旺,算日子,你署理江汉朝宗四关已经有五个月了吧,你对经略江汉朝宗四关有什麽想法?可有开源之策?」 陈兴旺凝思良久,流畅应答道:「禀北王王,属下愚见,经略商关,首在守信与通畅四字。 守信,即是我殿所定税则丶市规,必须明示於商民,绝不可朝令夕改,更不容税吏上下其手,盘剥商贾。商贾逐利,亦畏风险。若知我北殿言出法随,公平交易,则人心自安,才敢投巨货於此。 通畅,即是保水道,至少保住我殿控制下的水道无壅塞之患。时时肃清江面水匪,保障码头力夫人数充足,货栈调度得法,道路车马无阻。 货能流,物能畅,则银钱自然随之周转不息。此二者,乃江汉朝宗四关长治之计,远比税收一时之多寡更为紧要。 江汉朝宗四关的川盐丶淮盐转运独占鳌头,其次为云贵的药材丶湘赣的茶叶丶苏杭的绸缎丶以及我们本地的桐油丶鱼获丶肠衣等土产。 依属下浅见,开源之策,不在增税,而在扩市。可给外地的客商一些便利优惠,招徕更多江南乃至粤省丶闽省海商,把他们的货引入汉口,外地商贾不会空船空手而返回,多多少少会顺手带些我们内地的土货销往他处。 来的外地客商多了,货物中转通畅了,税基自然拓宽,所增之税,远超加征於现有商民之上,亦不致加重本地商民的负担,使本地商民对咱们心生怨念。」 陈兴旺基本上是把他经营碧滩汛的经验用在了江汉朝宗四关。 当初碧滩汛能成为黔江平在山江段最大的贸易集散中心,连贵县那帮村的石家兄弟都到碧滩汛买火药。 就是考虑到陈兴旺比较守信用。 陈兴旺虽然不会打仗,但他会不时给谢斌拨些银子,委托谢斌清剿碧滩汛附近的流匪,故而当时碧滩汛的治安情况比较好,寻常的小匪不敢滋扰碧滩汛。 陈兴旺能有不汲汲於榨取现银,而能着眼於做大蛋糕的眼界,彭刚倒是有些惊喜,对陈兴旺更高看了几分。 彭刚点点头,说道:「扩市之论,深得我心!你具体想怎麽做,回头写份报告给我看看。」 残阳如血,南康府和九江府交界处的大姑塘。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硝烟味。 喊杀声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痛苦的呻吟,以及操着陕甘口音与江西口音的粗鲁吆喝声丶翻检战利品时发出的碰撞声。 石祥祯麾下驻防大姑塘的一支一千二百馀的偏师终究还是在八旗悍将西安镇总兵福诚丶副将尹培立的三千陕甘营勇,李孟群丶程福培(程矞采长子)的两千赣勇,刘於浔的一千江军联合绞杀下丢掉了九江府城德化的水上门户大姑塘。 大姑塘一战,是为翼殿自起事以来遭遇的最大失利。 驻防大姑塘的一千二百馀太平军,半数溃逃回九江府府城德化,半数为清军毙俘。 陕甘营勇和江西团练,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尸骸枕藉的战场上,打扫着战场。 他们首先寻找对付的是那些尚未断气的太平军伤兵。 遇到重伤难治的,往往是直接一刀了结。轻伤或被俘的,则被粗暴地拖拽起来,用麻绳捆成一串,押往省垣南昌向钦差大臣赛尚阿丶江西巡抚张芾献捷。 处理完俘虏,这些清军兵勇便埋头搜检战利品,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取下还算完好的兵器。 这些兵器大多是长矛丶大刀丶鸟铳丶竹枪,偶尔有几柄顺刀或腰刀。 从那些小头目模样的尸体上,有时能搜出些散碎银两或铜钱,立刻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抢夺,这些骚动争抢在军官的呵斥下才平息。 江西团练大臣李孟群与陕甘绿营总兵福诚等人并肩立於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狼藉战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福诚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他摘下黑漆八旗盔缨,仰天大笑道:「少樵老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啊!」 说着,福诚粗壮的手臂指向战场上那些太平军的遗体和旗帜,越说越兴奋来劲:「瞧瞧!瞧瞧这些长毛贼!先前在湖南何等猖狂,如今还不是被我等杀得屁滚尿流,弃甲曳兵而走!这大姑塘要地,终是落入我等之手!此乃大捷!足以向皇上丶向曾赛中堂报功了! 我这就拟写捷报,据实上奏陈述我们是如何并肩血战,摧破强敌!长毛贼酋石祥祯,也不过如此!看来这发逆气数已尽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陕甘营勇在长沙保卫战期间一直龟缩在城内不出,连太平军撤围长沙北上之後,赛尚阿也不敢下令让陕甘营勇出城追击北撤的太平军。 福诚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如今在大姑塘击败长毛,福诚等人无不感到扬眉吐气,大呼痛快! 赣勇首战告捷,按理说身为江西团练大臣,赣勇统帅的李孟群应该同样感到兴奋激动才对,然而着一袭素色厂领短袍的李孟群倒没有福诚等人那麽激动。 李孟群反而眉头微蹙,他目光地扫过战场,在那些俘虏和阵亡的太平军将士身上停留许久。 听着福诚兴奋的话语,李孟群微微叹了口气,说道:「福军门,胜固然是胜了,夺回大姑塘,距离德化丶湖口更近了,也确实是喜事一桩。然则……」 言及於此,李孟群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询问福诚等人道:「福军门可曾仔细看过那些贼尸和贼虏?」 福诚一愣,不解道:「哦?有何不同?不都是长毛贼麽?」 李孟群摇了摇头,不敢苟同,他步下高坡,凑近阵亡太平军的尸体,观察了一阵後,指着尸体说道:「福军门此言差矣,发逆新贼老贼有着天壤之别。 福军门请看,这些贼兵,前额头发较短,有些更是只有不到一寸长的青茬,号衣杂乱,多半是新附之众。 方才我听那些长毛俘虏说话的口音,多是江西丶湖北的土音,间或有少许湖南腔调。带广西老贼那特有粤腔的长毛俘虏寥寥无几。 广西出来的广西老贼,才是粤西发逆的中间力量。 今日之战,大姑塘的发匪叛逆抵抗意志不坚,败退时亦显慌乱,不似我们在长沙遇到的老贼那般滑溜难缠。可见这些大姑塘的长毛贼多为在江西丶湖北等地强拉的新贼。 我等今日击溃的恐非石逆主力,不过斩断了其一条不甚要紧的枝蔓,当不得大胜,石达开用兵,向来狡诈,其兄祥祯亦非庸才。以此小挫,难撼其根本,反倒打草惊蛇了。」 李孟群观察得更细致,很早就发现了大姑塘长毛贼和过往的长毛贼大不相同。 大姑塘的这些长毛贼明显与过往他在广西丶湖南遭遇到的长毛贼的作战意志丶战术水平不在一个层次。 广西老贼与湖南老贼才是发匪的基本盘,湖北和江西的新贼毙俘得再多,也难以撼动发逆根本。 更何况大姑塘一战他们虽然赢了,毙俘五百馀长毛。 但这一仗他们打得也不轻松,更称不上漂亮。 毙俘的五百多长毛中,仅有百馀人为广西丶湖南的老长毛,且福诚丶尹培立的陕甘营勇折损了近两百人丶他李孟群的赣勇和刘於浔的江军更是折损了三百馀人。 在以众击寡的有利条件下,对战长毛新贼打这样的战损比也不值得自满夸耀。 李孟群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担忧。 就赣勇今日的表现,虽然比寻常团练强,但还远远不是老长毛丶老短毛的对手。 福诚脸上的兴奋渐渐消退,被李孟群这一席话浇得有些清醒,可仍旧有些不以为然:「少樵是否过于谨慎了?纵然是新贼,也是发逆!能歼其一部,夺其要地,总是大功一件!」 李孟群苦笑道:「功自然是功。李某只是以为,现在远不是庆功的时候。石逆主力未损,发匪将领又多是睚眦必报之人,恐怕很快就会寻找机会报复咱们。 我等更需谨防其反扑,加固大姑塘防务,并向赛中堂丶张巡抚他们详细禀明贼情虚实,方为上策。 若因一小胜而懈怠,被石逆以老贼精锐趁虚而来,则今日之胜,恐转眼即成明日之败矣。」 另一支江西团练江军的统帅,南昌举人刘於浔闻言收敛起了笑容,将信将疑道:「少樵,你口中的发逆老贼,当真要比大姑塘的这些新贼强许多?」 南昌刘家也是南昌的豪族,不过刘家乃後起之秀,底蕴要比南昌府彭家丶程家这两个大族浅薄得多,到了刘於浔这一代,才有些要起势的苗头。 刘於浔是江西士人中的异类,为江西士人中罕见的善武喜兵之士。 此次江西办团练,刘於浔是最积极的一个江西士绅,几乎是赌上了刘家的未来,掏空家底,让全族子弟齐入团,才筹办了起了江军。 刘於浔过往剿过匪,今日大姑塘一战,无论是强度和规模已经是他打过的最硬的一场仗。 李孟群把发匪老贼抬得那麽高,将大姑塘的长毛贬得这麽低,刘於浔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日後养素同发逆老贼交手过後,自会有答案。」李孟群说道。 福诚听着李孟群冷静的分析,虽然有些扫兴,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孟群的分析有道理,亢奋的情绪终於平复了下来:「也罢!就依孟群兄!我这便去督促陕甘儿郎们深沟高垒,多派斥候,防长毛的反扑!他奶奶的,这长毛贼,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言毕,福诚便带着他的陕甘营勇部署大姑塘的防务去了。 李孟群正要挪步跟着福诚一起部署大姑塘的防务,他的目光被几具伏倒的太平军尸体旁的一件长管火器吸引。那火器比寻常鸟枪更长更重,造型也有些奇特。他示意亲兵将其拾起,拂去上面的血污和泥土,仔细端详起来。 原来是一杆太平军用的抬枪,只是这杆抬枪和李孟群过往见过的抬枪不同,没有火绳。 发火装置更像是他在广西时经常看到乌兰泰把玩的西洋自生火铳, 李孟群追上福诚,命随行左右的亲兵将手中那杆沉重的抬枪递了过去:「福军门,你久经战阵,精通火器,请看此物。」 福诚接过来,入手便是一沉:「抬枪?」 再定睛仔细一看,福诚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福诚的手指摩挲着抬枪的枪机部位,露出诧异的表情:「咦?不对……这……这他娘的不是火绳枪机!这是……燧发机?!长毛贼把这抬枪……改成燧发的了?!」 「正是。」李孟群语气沉凝,指着那改装过的枪机道,「军门是行家,一试便知。请再细看,与咱们所用的火绳抬枪相比,优劣如何?」 福诚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朝廷虽然禁自生火铳,但他作为接触过把玩过自生火铳的老行伍,自然是了解自生火铳的好处:「这差别可大了去了!我军的火绳抬枪,威力虽大,但弊端极多,其一,雨天丶大风天,火绳极易熄灭,难以击发,形同烧火棍!其二,夜间作战,点燃的火绳如同明灯,极易暴露!其三,装填繁琐,发射缓慢,临敌不过一二发而已! 而这燧发枪机,不惧风雨,只要燧石完好,药池乾燥,便能击发,隐蔽性强,无需明火,夜间尤具奇效!射速也更快,省去了点燃火绳的步骤,训练有素的抬枪手,发射能快上许多时间。长毛贼里……竟有如此能工巧匠?竟能将燧发机装到抬枪上?!」 「短毛的自生火铳用得更多,这更像是短毛的手笔,江知府的楚勇首战短毛,就吃了自生火铳的亏,楚勇折损甚重,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恢复元气。福军门,你再看这些贼兵。」 说着,面无表情的李孟群指向战场上那些穿着杂乱对襟短褂号衣的太平军尸体。 「这些长毛多是新附之众,操练不精,就是这样的长毛部队,其军中骨干,却已开始为其装备如此利器,其精锐部队,所装备的燧发抬枪只多不少。 若他日阵前我们遭遇的是成千上百手持此等改良火器的广西丶湖南老贼……似今日这般冲锋,还能有几分胜算?」 比起发匪能改进装备燧发抬枪更令李孟群担忧的是,长毛居然能给新兵队伍都装备上此等利器。 长毛尚且如此,更遑论更重视,更喜欢用火器的短毛了。 思及於此,李孟群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的赣勇所装备的鸟铳,忧心不已。 光靠鸟铳,想剿长毛估计够呛,还是得像荆州将军乌兰泰一样,从洋人手里买些洋枪洋炮才行。 福诚肃然,点点头说道:「少樵所言,字字珠玑。发逆并非一味蛮干,其亦知取长补短,改良军备,看来,往後这仗,得更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本章完) 第315章 围鄂解赣 攻其必救 第316章 围鄂解赣 攻其必救 台湾小説网→??????????.?????? 安排部署毕大姑塘防务,留下陕甘绿营副将尹培立丶江军统帅刘於浔驻守大姑塘。 李孟群丶福诚率千馀得胜之师,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乘赣勇所驾之船返回江西省城南昌。 虽然大姑塘一战李孟群丶福诚等人只是击溃石祥祯偏师。 然收复大姑塘丶阵斩擒获六百长毛,在江西战局屡屡失利的大背景下,已算得上一剂难得的强心针。 清廷江西当局也需要这麽一场胜利当做榜样来宣传,以重拾士气,鼓舞人心。 莫要说阵斩擒获六百长毛,还他娘的都是长毛新贼。 哪怕是阵斩擒获六十长毛新贼,也值得江西官场大吹大擂,大肆庆祝一番。 南昌为江西巡抚驻地,南昌丶新建二县附郭。其位置位於後世之南昌市东湖区丶西湖区,城池面积约莫4.2平方公里,领一州七县。 南昌城城北的德胜门外,彩棚高搭,锣鼓喧天。 以江西巡抚张芾为首本省文武官员丶致仕为在籍的前两江总督丶江西豪族巨绅的领袖人物程矞采为代表的本地士绅名流云集於此。 迎接李孟群丶福诚的部队凯旋南昌。 看到李孟群,程矞采亲自迎上前,满面春风,乐得合不拢嘴:「贤婿!福军门!辛苦了!二位挥师克复大姑塘,力挫石逆锋芒,扬我大清军威,保我江西桑梓,实乃江西全省百姓之幸!老朽谨代表乡梓父老,特备薄酒,为将士们洗尘!」 言罢,身後便有程家家丁抬上数十坛美酒和整车的猪羊犒军物资。 程矞采越看李孟群越是喜欢。 虽说现在李孟群还处於守孝期间,李孟群只是同其十三岁的小女儿的程岭宜订婚,两人尚未完婚,程李两家尚未真正联姻。 但程矞采已经将李孟群视为自己的女婿,前番李孟群在江西练勇,程矞采对李孟群的要求有求必应,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人给人,要面子给面子,倾尽程家一切资源襄助李孟群练赣勇。 现在看来,对李孟群的投资是很值得,此子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 江西巡抚张芾亦是笑容可掬,热情地迎接了李孟群和福诚。 张芾虽知此战规模有限,但在清廷对发匪作战连番失利的大背景下,任何一场胜利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李孟群丶福诚此胜,也算是为他当初仓皇从九江逃回南昌找回了些场子。 张芾登台发言,侃侃而谈,盛赞李孟群丶福诚「忠勇可嘉,用兵如神」,将大姑塘之战描绘成一场关键大捷,并当场宣布即刻拟折,六百里加急飞奏京师,为李孟群丶福诚及所有有功将士请旨褒奖! 张芾肉麻的发言夸得福诚这个平素面皮比较厚的八旗子弟都觉得有些肉麻,不好意思。 是夜,江西巡抚衙门内大摆筵席,炊金馔玉,水陆毕陈令人目不暇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南昌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丶士绅几乎尽数到场,轮番向李丶福二人敬酒,阿谀奉承之词盈耳。 福诚性情豪爽,几杯酒下肚,已是满面红光,对周围的恭维照单全收,颇有些志得意满。而李孟群则喝了几杯素酒,应付了事。 翌日清晨,钦差大臣赛尚阿,在其戒备森严的南昌行辕签押房内,召见了李孟群与福诚。 赛尚阿端坐於巨大的江西舆图之前,直接让李孟群详细禀报大姑塘之战的经过与细节。 李孟群从两军如何接战丶贼兵作战特点丶一直讲到打扫战场时发现的燧发抬枪以及俘虏口供中透露的敌军构成,详细说明了新贼老贼的区别。 赛尚阿听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待李孟群言毕,赛尚阿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踱步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赛尚阿的目光在武汉三镇附近的州府与九江丶湖口之间游移。 长毛有北上的迹象,咸丰皇帝催得又紧。 赛尚阿自然是非常想现在就乘胜下湖口丶彭泽,直趋安庆芜湖,兵临江宁城下。 但短毛仍旧窃据武汉三镇附近的武昌丶汉阳丶黄州三府。 湖北的短毛贼犹如一柄随时会掉下来刺中他脑袋的悬梁之剑,使得赛尚阿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离开南昌,陕甘营勇深陷湖口丶九江战场,被湖北武昌的彭刚,安徽安庆的石达开东西两面夹击包围,夹成个肉夹馍。 陕甘营勇是大清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堪用家当,若陕甘营勇出现什麽闪失,他无法向他的主子咸丰交代。 「尔等此战,确系奋勇,扬我大清虎威,功不可没。然则.」说着,赛尚阿话锋一转,手指指向舆图上的湖口。 「湖口,非大姑塘可比。石逆祥祯虽败,然其兄石达开用兵狡诈,岂会坐视咽喉之地有失?彼据守湖口,凭险筑垒,炮台林立,更与对岸梅家洲逆匪石镇仑丶石镇常部夹江而守,互为犄角,江面又有水营巡弋,其势已成,易守难攻。」 大姑塘位置虽然是九江海关下辖的大姑塘分关,为江西水运税卡要地,商号逾千馀家,人口逾两万,是一个大镇。 然其终究是没有城墙的市镇,石祥祯不会将大量的广西丶湖南老贼部署在大姑塘。 可湖口不一样,湖口是与九江府府城德化互为犄角之势的城垣。 不仅位置比大姑塘重要的多,还有城墙可以凭恃,石祥祯肯定会部署更多的广西丶湖南老贼在湖口,以保湖口无虞。 赛尚阿的目光扫过李丶福二人,语气愈发凝重,说出他最大的顾虑:「更为可虑者,乃在其外援。我军若此时倾力猛攻湖口,则安庆石逆主力朝发夕至,湖北蕲黄武汉三镇的短毛悍匪,亦可迅速南下,或援九江,或直插我大军侧背。 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腹背受敌,稍有不慎,则非但湖口难下,恐反有腹背受敌,全军溃败之虞!江西乃至整个南方的大局,将不堪设想!」 李孟群深以为然,接口道:「赛中堂洞察秋毫,明见万里,卑职亦有此忧。湖口丶九江之贼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孤城一座。」 「正是此理。」赛尚阿颔首,终於说出了他经过彻夜深思的决断,「我军暂不宜即刻强攻湖口。非是畏战,而是要造势谋定而後动,先剪其羽翼,再捣其腹心!」 赛尚阿的手指猛地移向舆图上湖北地区:「日前我已以钦差关防,八百里加急行文荆州将军乌兰泰丶湖广总督骆秉章丶湖北巡抚张亮基,并咨会湖南团练大臣曾国藩,敦请他们即刻督饬楚军向荣丶邓绍良丶楚勇江忠源,湘勇罗泽南等部,集中精锐,全力北进东下,猛攻岳州巴陵,务求牵制并大创湖北的短毛匪,使短毛自身难保,无暇东顾! 此乃围鄂解赣丶攻其必救之策,其利有三。 其一,湖南营勇猛攻岳州,进逼武汉三镇,彭刚等部必被牢牢钉死在武汉三镇,无暇东顾,可彻底解除我军进攻湖口的侧後威胁。 其二,湖北战事吃紧,石达开在安庆岂能安坐?届时很可能分兵西援,石逆调兵,其防线难免会出现疏漏,此消彼长,方是我军进攻之良机。 其三,待岳州巴陵一带的战事胶着,彭逆自顾不暇,石逆匪疲於奔命,发匪首尾难顾之际,我江西大军养精蓄锐已久,出其不意,东出湖口,则可坐收雷霆万钧之功!」 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的赛尚阿抬眼看向李孟群丶福诚二人:「故此,尔等当前要务,非是求战,乃是备战!即刻回营,安抚士卒,补充兵员粮秣,修缮整备军械,特别是要多造攻坚利器。并广派精干斥候,细探湖口贼营虚实丶日夜监视安庆丶湖北方向贼兵动向。一待湖北方面战机出现,我令旗所指,便是尔等直捣黄龙之时!」 福诚闻言,心悦诚服,深深一揖:「赛中堂算无遗策,深谋远虑!如此布局,湖口虽坚,必可图之!末将等谨遵赛中堂钧命,必厉兵秣马,以待雷霆一击!」 赛尚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甚好!望二位休辞劳苦,戮力同心,收复湖口,逆剿大局成败,在此一举。」 (本章完) 第316章 他们在狗咬狗呢 第317章 他们在狗咬狗呢 湖口附近的长江水域,六艘庞大的西洋火轮船拖带着三艘无动力,满载燃煤的驳船组成一支小型舰队,伴着轰鸣的蒸汽机和喷吐不息的黑烟,逆流而上。 这些火轮船吃水较深,这些沉重的轮船上满载着的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用油布包裹严密的军火丶弹药及其相关样品丶成箱的礼物丶贸易合同草案,以及对这场东方帝国内战下注的第一批西方赌客。 这些火轮船正在驶向他们从未涉足的长江腹地城市:武昌。 为首的英国军舰「百合花号」的军官休息室装潢得十分豪华,地面铺设着红绒地毯丶墙面上装饰着桃花心木护墙板。 西装革履丶高鼻深目的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三国代表齐聚一室之内。 室内浑浊的空气中混合着高级哈瓦那雪茄的辛辣丶法国香水的甜腻丶以及代表们身上的狐臭味。 这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不断地挑战着唐正才的嗅觉底线,难以忍受的唐正才最终还是离开了军官休息室,来到甲板上透气。 「舒坦!」 走到甲板上的唐正才贪婪地呼吸着室外清新的空气,直呼舒坦。 唐正才离开军官休息後,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 他并未落座,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 阿礼国站在舷窗前,似是出於职业习惯,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仔细扫描着长江边上在他看来十分简陋,不堪一击的江防工事。 「诸位。」 未几,阿礼国收起望远镜,将视线和注意力转移回室内,阿礼国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以居高临下,毋庸置疑的高傲语气对军官休息内的法兰西,美利坚代表们命令说道。 「请时刻铭记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这不是一次社交访问,而是一次战略考察和风险评估。 大英帝国每年价值超过四百万英镑的对华贸易商品中,烟土贸易是我们对华贸易的绝对核心。 京师方面的那个朝廷虽然无能,但至少在过去十年里,他们通过《江宁条》学会了尊重,或者说,被迫学会了尊重我们的商业特权。而天京太平王丶东王以及我们即将要见的这位北王……」 说到这里,阿礼国特意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继续开口说道:「他们宣称要建立『天国』,但天国的律法里,是否容得下我们的烟土?他们的官员,是否会像清政府上海道台吴健彰一样『通情达理』?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们英吉利的底线是:任何合作,都必须以确保乃至扩大英国贸易特权为先决条件。如果他们表现出任何一丝排外倾向,或者试图触碰烟土的利润,那麽,大英帝国的炮舰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东亚贸易的绝对主宰。合作的前提是服从,服从於我们现有的贸易秩序体系,确保我们所有人都能够从内陆地区的开放市场中获益。」 英吉利驻沪领事阿礼国的这席话令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他对阿礼国的这番说辞嗤之以鼻。 现有的对华贸易秩序,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乃至其他欧洲国家,确实都能从中收获到的利益。 问题的关键不在於能否从对华贸易沾得利益,而在以利益多寡的分配。 现有的分配方式於美利坚合众国而言并非是真正的利益均沾,而是英国佬所认为,并想要维持的那种利益均沾。 即英国佬吃肉,其他国家吃一些英国佬「慷慨」施舍的残羹冷炙。 金能亨丶乃至从广州远道而来的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都对英国人说话的态度和语气,乃至表露出来的意向深感不满。 上海丶宁波丶福州丶厦门四个开埠口岸是英国通过战争的方式迫使清政府签订江宁条开埠贸易。 英国佬厥功至伟,在这四个口岸,卖英国佬一些面子没什麽。 可即将抵达的武昌,是美利坚人率先和武昌方面进行接触的! 英国佬凭什麽对他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们发号施令! 美利坚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不是英吉利的附庸,更不是英吉利的殖民地! 阿礼国的话音未落,法国驻沪领事敏体尼便发出一声轻巧的笑声,优雅地晃动着杯中波尔多红酒。 「阿礼国阁下,您,以及英吉利人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利润和炮舰,充满了铜臭味。」说着,敏体尼扇了扇手,似乎是在试图扇去阿礼国身上散发出来的铜臭味。 「我们法兰西的视野更为广阔和……神圣。我们关心的是拯救灵魂。 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数以亿计的灵魂亟待上帝的拯救。京师朝廷对我们传教士的限制令人发指!天京的太平天王和东王据我国传教士郎怀仁等人的初步接触了解,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异端。 而武昌的北王殿下,传闻他并不信奉上帝会的所谓的天父天兄,对西洋器物并不排斥,甚至颇有兴趣。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 说着,敏体尼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如果我们能获得在这所谓的『天国』境内自由传教丶购置地产兴建教堂和学校的权利,那将是比任何贸易条约都更伟大的成就。 当然,如果虔诚的新教徒们需要武器来保卫他们的教堂,而我们恰巧能提供优质的先进枪炮,当然,要是他们愿意用当地的优质生丝和茶叶来结算,那无疑是双赢。 于勒先生,你的相机准备好了吗?我们必须用最先进的摄影技术记录下这一切,尤其是他们领袖像越南国王接待我们法兰西代表时表现出的谦卑与开化,这些影像将在巴黎引起轰动,让那些吝啬的议员老爷们心甘情愿地拨出更多经费预算!」 舷窗边,法国商务代表兼摄影师于勒正满头大汗地伺候着他那套复杂娇贵的湿版摄影设备:巨大的木质大画幅相机丶一堆玻璃底版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学药剂瓶。 于勒·埃吉尔一边用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镜头,一边用法语低声咒骂着潮湿的天气和颠簸的船只,嘟囔道。 「光线,该死的光线!江上水汽太重了……但愿那位北王的宫殿够亮堂,这些底版和硝酸银在远东可比黄金还贵。 上帝啊,但愿这些昂贵的底版能换来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一纸允许我们在武昌开设洋行的许可状丶法兰西在武昌的贸易特许权,而不是仅仅拍几张象徵开化的破照片用於宣传。」 这时,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猛地灌下一大口肯塔基波本威士忌,打断了法兰西佬的抒情:「传教?灵魂?还有阿礼国阁下的所谓『秩序』? 先生们,你们还在用十八世纪的思维看待十九世纪的机会!看看窗外!一个帝国正在我们脚下崩塌!」 马沙利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恨不得一把将整个长江流域揽入怀中:「我们美利坚合众国不需要你们欧洲佬那套虚伪!我们要的是全面的丶无条件的贸易开放!是长江及其所有支流的自由航行权!清政府给不了你们这些,他们连苏州丶上海都快丢了!而武昌的北王,他急需一切!这是做买卖的最佳时机!」 说着,情绪激动的马沙利指向自己的两名下属:「金能亨,史密斯,告诉诸位先生,我们美利坚带来了什麽!」 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上前一步:「公使阁下,金合欢号的货舱里,有五箱最新式的点四四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丶一千八百多支斯普林菲尔德M1842型步枪以及从远东各个地方采购的滑膛枪丶十二门六磅野战炮!全是硬通货!足够武装一个旅!当然,如果他们需要,我们旗昌洋行可以将我们舰船上的舰炮全部拆下来卖给他们!」 对於这次打开内陆市场行程,美利坚公使马沙利丶领事金能亨要比英法两国更重视,准备得也更加充分。 当然,也更有诚意。 这一点从出访人员的规格就能看得出来,美利坚合众国是唯一一个派出公使级别的外交人员带团出访。 另外,旗昌洋行带来了大量现成的军火以及北王想要的其他东西,英法两国只是带来了少量的样品。 马沙利和金能亨不介意向高傲的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炫耀炫耀他们带来的军火和准备工作。 金能亨的助手史密斯迫不及待地补充道:「我们了解到,那位北王殿下对西洋火器极其内行,他的人甚至能分辨出枪械的型号,他们不是江宁城的那些土包子,他们是识货的大买主! 只要我们价格有竞争力,交货足够快,我们就能拿下这笔史诗级的订单,用军火换来的特许经营权,至於你们带来的二手褐贝斯和查尔维尔步枪,准备怎麽带来的再怎麽带回去吧! 北王可没江宁城里那两位愚蠢的鞑靼将领好骗,我想他不会愚蠢到用远高於一手货的价格,买你们手中不知道多少手的破枪烂炮。」 英国佬和法国佬瞒着旗昌洋行,先旗昌洋行一步把二手褐贝斯丶查尔维尔步枪以四十多两白银一支的高价兜售给了江南提督洪珠福阿,江宁将军祥厚。 事後还向旗昌洋行炫耀,害得旗昌洋行紧急高价采购了一批的军火砸在了手里。 史密斯也是最近才知道,旗昌洋行采买的枪炮,有很大一部分是英法两国洋行将没来得及卖到江宁去的军火联合做局卖给了他们旗昌洋行。 史密斯早对英国丶法国洋行这种赚了鞑靼人的银子,转头又赚美利坚旗昌洋行银子的不厚道做法深感不满。 逮住能狠狠发泄情绪,一逞口舌之利的大好机会,史密斯自然是不会放过。 英吉利驻沪阿礼国终於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轻蔑:「价格?竞争力?史密斯先生,你似乎忘了,是谁为你们打开了中国市场?」 言及於此,的阿礼国冷笑一声,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威胁,提醒史密斯,以及在场的所有美利坚外交代表:「与武昌的叛军做军火生意是一回事,试图挑战破坏由大英帝国主导的现有对华贸易体系,则是另一回事。 史密斯助理,金能亨代副领事,马沙利公使,我想华盛顿方面不会喜欢後一种冒险,毕竟你们的对华外交策略向来保守,美洲才是你们的外交重心,不是吗?」 大英帝国遍布全球的不仅有贸易网络,还有间谍网络。 大英帝国在美利坚安插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政治丶商业间谍,豢养了很多文化鹰犬。 美利坚合众国在议会讨论的法案,不出两三个月就会送到伦敦威斯敏斯特的首相官邸,供首相的秘书丶助理和顾问们随意览阅。 阿礼国清楚华府方面奉行的对华外交政策,以及华府的实力,没有把军官休息室内的这几个美利坚外交人员的话放在眼里。 说句难听点的话,在场的所谓美利坚外交人员,除了公使马沙利拥有半官方的背景,其他人充其量也只是商业代表罢了。 军官休息室内骤然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敏体尼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话里藏却藏着针:「噢,我的老夥计们,何必动怒呢?长江足够长,中国内地的市场足够大。 或许我们可以达成一个暂时的……谅解?比如,英吉利朋友继续关注他们的烟土贸易,而美利坚朋友,则可以专注他们的军火贸易,以及暂时还不远透露给我们的其他合作事宜? 当然,最终我们都需要一份正式的丶能保证所有人利益的条约。毕竟,面对一个未知的政权,团结一致总比互相拆台要好,不是吗?我的老夥计们?」 美利坚公使马沙利公使冷哼了一声,一把抓过酒瓶又给自己倒满:「条约?保护?那是以後的事!第一批敢和中国人做生意美利坚商人,可没靠你们英国佬的条约保障,更没指望过英国皇家海军的保护,不是吗?」 休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蒸汽机的轰鸣透过厚厚的舱壁,以及水手们的喧闹声隐隐传进这间军官休息室。 「阿林叔,里头的那帮鬼佬在谈论些什麽呢?」甲板上的唐正才听见了船舱内传来的争吵声,询问陈阿林道。 「他们在狗咬狗呢。」陈阿林的翻译简明意赅。 「狗咬狗好啊,这帮子鬼佬互相之间撕咬拆台越凶,殿下和鬼佬们要谈的合作就更好谈。」唐正才抚掌笑道。 「英吉利人重烟土丶贸易特权,法兰西人重传教特权,我曾听你说过北王禁菸态度坚决,又不信天父天兄。恐怕北王很难和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谈到一起去。」陈阿林说道。 从方才舱室内那些鬼佬们的谈话来看,鬼佬们的要求都不低,尤其是英吉利鬼佬和法兰西鬼佬要求,高得也只有洋人们的老朋友上海道台吴健彰能接受。 「鬼佬的这些事情我不懂,你把你对鬼佬的了解写在纸上,到了武昌之後,我带你面见北王。 你通晓鬼佬的语言,也是有本事的人,又是带着小刀会的同乡亲友来投,北王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表现,在北王哪里谋个差事定然不成问题。」 (本章完) 第317章 九江为礼 第318章 九江为礼 翼殿石祥祯所部偏师兵败江西九江府大姑塘,大姑塘失守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武昌。 彭刚的参谋们对此感到颇为惊讶,毕竟上一次太平军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还是在长沙围城战期间。 「不到二日便失一锁钥之地,此乃天军自金田起义以来未有之败。」黄秉弦感慨着并试图分析其中的原因。 「莫不是石丞相在湖北丶江西吸纳了太多的新兵,未及操练之故?」 黄秉弦首先想到的是石祥祯在湖北丶江西两地吸收了太多的新兵,稀释了广西丶湖南的老兄弟。 石祥祯对外的宣传口径是拥兵一万,现在看来,石祥祯的拥兵一万这个数字,即使在数量上没有太大的水分,但在质量上,肯定要大打折扣。 太平军主力撤离武昌的半年多来,陆续不断有被太平军主力裹挟走的湖北新兵潜逃回湖北。 逃回湖北的各殿新兵中,除了安庆围城战期间大量开小差冒死回到湖北的东殿湖北新兵,就数翼殿逃回湖北的湖北籍新兵最多,其中占比最大的,便是驻防九江府的翼殿石祥祯所部。 毕竟石祥祯所部的太平军驻地距离湖北最近,紧挨着黄州府和武昌府。 黄秉弦认为这一点也可以作为石祥祯所部兵马战力被稀释丶下滑的佐证。 张寒岱提出了另一种观点:「我殿未曾与陕甘营勇交手过,其他殿也只在撤围长沙的时候设伏毙杀了些陕甘营勇,除此之外,便再无同陕甘营勇的交战记录,或许咱们有些低估了陕甘营勇的战力。」 虽说赛尚阿统领以陕甘营勇为主的北方兵南下入湘进赣将近一年。 但大姑塘一战之前,太平军和赛尚阿的部队仅在撤围长沙时伏击打过一次陕甘营勇,对赛尚阿麾下的陕甘营勇算不上有多了解。 当然,赛尚阿麾下的河南营勇不怎麽中用倒是实情,岳麓山围点打援的战役中,彭刚曾亲自指挥北殿兵马成建制地歼灭过大量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所部的河南营勇。 「江西的清军有北上九江府的趋势,九江府为我殿武昌府丶黄州府二府之藩篱,我们是否增兵九江府,襄助石丞相守住九江?」黄秉弦凝思良久,提议道。 「即使不入九江,至少往蕲州丶兴国州二州多派驻些兵马,防备江西的清军西进,威胁到咱们武汉三镇的腹心之地。」 江西清军已经有了动作,黄秉弦希望能将江西的清军挡在湖北境外,不让战火烧到湖北,在江西境内同江西的清军作战。 即使退而求其次,也要在远离武汉三镇的鄂赣交界处的州县同江西的清军作战,尽量不影响到武汉三镇腹地。 「往蕲州丶兴国州二州分别增派一个营即可。」彭刚凝视着架上的舆图良久,缓缓开口说出了他的判断。 「赛尚阿的进军方向应是循去年东王他们下江宁的路线东下救援江南,从江西逆流而上攻打武汉三镇不好打。 赛尚阿要对付咱们,多半是不会自己亲自下场,而是会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压着湖南长沙方面的骆秉章丶张亮基他们对我们出手。 通知岳州府的罗大纲和谢斌他们,近期加强戒备,以防湖南方面的清军东下。」 太平军高层除了拥有节制诸王之权,天父附体之能的杨秀清权柄比较重之外。 馀下诸王并无明显的上下级统属关系,至少目前是如此,各殿基本上是各自圈地为王。 石达开和石祥祯没有主动向彭刚求援,彭刚也不好直接派兵进入翼殿控制的城池。 太平军已经在天京定都改元,江南局势糜烂,洪杨等人又有北伐幽燕的势头。 赛尚阿这只老乌龟已经在江西磨磨蹭蹭了四五个月,再不挪挪窝,没办法向他的主子咸丰交代。 彭刚推断赛尚阿此次进兵九江府的目的是要东下,而非西进。 就在彭刚蕲州丶兴国州二州分别增派了一个营没两天,坐镇九江府府城德化半年之久的石祥祯亲自来到武昌城求见彭刚。 彭刚在北王府的大堂接见了石祥祯。 大姑塘一战打醒了石祥祯,石祥祯已经意识到翼殿兵马分驻长江沿线各地,战线拉得实在太长,兵力太过分散。 而赛尚阿丶李孟群等人的兵力不仅多,还集中。 以往是清军分散驻防,太平军作为进攻方拥有更多的主动权,可以集中兵力攻打想打的城池,如今的情况已经颠倒了过来。 轮到太平军分散驻防要隘,清军集中兵力进攻。 石达开要守安庆丶芜湖等地,防备牵制安徽的清军兵勇,屏翼天京。 东王杨秀清许诺支援江西的林启荣所部东殿兵马至今还没有明确的消息。 石祥祯不想坐以待毙,决定舍鄱阳湖以东的九江府府城德化丶瑞昌县县城丶小池口,集中兵力守湖口。 石祥祯主要驻防的城垣都在江西九江府境内,有德化丶小池口丶湖口丶彭泽丶八里江丶马当镇。 瑞昌县城由於不直接临长江,石祥祯只是象徵性地派遣百馀兵马驻防瑞昌县城。 石祥祯对外号称拥兵一万之众,实际上刨除前些日子在大姑塘折损的五六百人,麾下也有个七千兵马。 按理说七千兵马守一个面积比较小的九江府绰绰有馀。 但石祥祯的这七千兵马仅有三千人是广西丶湖南的老牌面,剩下的多为湖北丶江西的新兵。 至於石祥祯麾下的牌尾,则被石达开安置在了安庆。 赛尚阿的兵力是石祥祯的数倍,又有赣州营勇襄助。 石祥祯担心以当前他在江西的部署很容易被赛尚阿丶李孟群等人的兵马各个击破。 与其坐以待困,不如集中兵力坚守湖口。 湖口为鄱阳湖入江之咽喉,赛尚阿要想东下,必过湖口。 集中兵力重点守湖口,至少能多坚持些时间。 只要坚持的够久,届时无论是安庆方面的石达开发兵来援,还是武昌方面的彭刚发兵来援,石祥祯都不致太过被动。 当然,舍弃城池石达开那边会理解他,容易交代,杨秀清那边没那麽容易交代。 故而石祥祯此次来武昌便是希望彭刚能够出兵接手九江府的德化丶瑞昌二县。 彭刚也是天国中人,只要彭刚接手了德化丶瑞昌二县,他石祥祯就可以撇清失地之责。 石祥祯认为彭刚会对德化丶瑞昌二县感兴趣。 毕竟北殿得德化丶瑞昌二县可以扩大北殿的战略纵深,以德化丶瑞昌二县作为缓冲区,屏护北殿所占据的鄂东南三府。 再者,北殿若进驻德化丶瑞昌二县,或多或少也能牵制一部分江西清军的兵马,为翼殿分担些来自江西方面的压力。 步入北王府正堂,石祥祯拍了拍手,身後的亲兵陆续将整整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抬进北王府,并当场打开。 「北王殿下大婚在即,特备些薄礼相送,不成敬意。」 这十口大箱子,全是石祥祯在九江府大户那里查抄得来的瓷器古玩,其中居然还有数件是官窑。 彭刚在武昌的时候曾经花钱粮向各殿置换古玩奇珍,石祥祯知道彭刚喜欢这些,遂投彭刚所好,将这些东西送给彭刚作为贺礼。 「薄礼?你这礼物可一点也不薄啊。」彭刚瞥了一眼满满十箱子的瓷器与古玩奇珍,笑道。 他的婚礼是在五月初四,现在才是三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石祥祯的这些礼物,肯定不是单纯为彭刚的婚礼而送的。 「这些只是见礼,我还有两份厚礼要相送,不知北王殿下是否感兴趣?」石祥祯笑道。 「说来听听。」彭刚示意石祥祯就坐,并让程岭南给石祥祯看茶。 「德化县,瑞昌县二县为北王新婚贺礼,不知北王可有意乎?」石祥祯撩袍落座,看着彭刚说道。 在开埠之前,九江府已经江西北部经济中心,依托农业和水路贸易。 九江府位於长江中下游平原与赣北丘陵交界处,沟通长江丶鄱阳湖丶赣江,航运发达,为长江中下游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依托发达的长江航运网络,九江连接湖广丶安徽丶江苏的水路商道,并通过赣江-大庾岭商路沟通广东,是南北货物转运的关键节点,全国三大茶市之一(另外两个为福州丶汉口),商贸发达。 九江府经济虽不如赣中的南昌丶以及赣东北拥有景德镇的饶州府发达,可也是较为富庶的府。 还没被曾国藩和湘军吸血霍霍过的江西产业齐全,是极为富裕的省份,与後世的小透明阿卡林省不可同日而语。 虽说石祥祯送上的只是鄱阳湖以东的半个九江府,并且北殿还需承担卷入江西的代价,彭刚仍旧兴趣浓厚。 「既是石丞相美意,我便却之不恭了。」彭刚收下了石祥祯的礼物,「德化丶瑞昌的防务何时可交割?」 「随时都可以交割。」见彭刚愿意接管德化丶瑞昌二县,石祥祯像是甩掉了两个沉重的包袱一般,如释重负。 石祥祯远道而来,彭刚留着石祥祯这个老乡在内宅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石祥祯挂念九江府的防务,没有在武昌过夜的打算,向彭刚辞别。 彭刚也没强留石祥祯,命人彭毅送石祥祯到汉阳门外的渡口。 石祥祯走後,彭刚起草了一封调令,命驻守黄州府府城黄冈的四团团长带领四团的两个营,并原本增派到蕲州丶兴国州的两个暂编营移驻九江府的德化丶瑞昌两县县城,接管德化丶瑞昌两县的防务,留两个连守瑞昌县城即可,剩下的部队,全部驻扎九江府城德化,重点防守德化城。 调令刚刚送出北王府没多久,彭毅便回到了北王府,仔细查看石祥祯送来的瓷器。 去年在武昌城收购古玩奇珍期间,彭毅学了点瓷器古玩的皮毛知识,在彭刚面前卖弄了起来:「石丞相送的这些瓷器,除了景德镇的民窑精品,还有不少的官窑。为了让咱们蹚江西这趟浑水,石丞相倒是舍得下本呐。」 说着,彭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豇豆红柳叶瓶细细鉴赏了起来,赞道:「绿如春水初生日,红似朝霞欲上时。这瓶子真漂亮」 「阿毅,你手里的这个瓶子,是什麽时候的?」彭刚饶有兴致地问道。 「康熙年间的。」彭毅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 「找几个识货的,把这里,以及我们去年在武昌城收到的那些瓷器中的民窑精品以及乾隆年之後的官窑全部都挑出来,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咱们用粮米换来的这些瓷器派上用场了。」彭刚交代彭毅说道。 根据唐正才的来信,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三国代表皆是乘坐火轮来武昌。 算日子,三国使团抵达武昌,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这一时期的国际贸易基本上都是用贵金属结算,洋人不认铜钱,只认金银。 虽然彭刚的圣库里金银尚足,不过能以物易物,还是尽量不动用圣库里的金银为好,现在北殿到处都是要用银子的地方。 「三哥你要用这些瓷器换洋人的洋枪洋炮?洋人会换麽?」彭毅轻轻地将手中的豇豆红柳叶瓶放回填了稻草的木箱子里,问道。 作为北殿的核心人物之一,彭毅已经知道了彭刚要从洋人手里采购洋枪洋炮的事情。 彭刚又是让他挑选乾隆年以後的官窑,又说这些瓷器派上用场了,多半是要用这些近年的官窑和精品民窑折银同洋人交易。 「洋人已经从咱们偷走了制瓷的技术,寻常的瓷器洋人不会有太大的兴趣。官窑和精品民窑,还是能够卖的上价的。」彭刚交代彭毅道。 「咱们一路从各地大户查抄来的绫罗绸缎丶茶叶也整理出来,另外,前些日子让你派人去通山县收的茶叶,收来了麽?」 随着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於康熙末年花了十年时间从景德镇窃取了景德镇瓷器的详细的制作工艺并将书信成功寄出。 经过一个多世纪的摸索,现在欧洲已经能够制造瓷器。 1850年代的中国瓷器在西方市场上整体竞争力已经明显下滑,尤其是低档的日用瓷器,与欧洲半机械化生产的瓷器相比已经没有什麽优势。只在影响力深厚的日本丶朝鲜丶琉球丶东南亚这几个传统市场仍旧保留有较高的份额。 但中高档的精品艺术瓷,如康熙丶雍正丶乾隆外销瓷,在欧洲收藏界仍旧享有很高的声誉,是欧美上层阶级趋之若鹜的奢侈品。 毕竟贵族老爷与资本家老爷们可不屑於和泥腿子们使用同档次的廉价工业品,进口的匠心之作才配得上他们高贵的身份和格调。 他们需要一看就很贵重,又有格调的奢侈品来向彰显自己的财富和与众不同。精美的瓷器便是非常合适的奢侈品。 欧美,尤其是美利坚这种後起的暴发户,哪怕是中产阶层,也乐意花上上百美金买一件看着精美的中国原产瓷器小心翼翼地装在玻璃罩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方便向客人炫耀装逼。 中国奢侈品此时在世界的风行程度,比起後世的法兰西奢侈品有过之而无不及。 「已经有一千八百担通山茶入库。」彭毅回想了一番,说道。 「太少了,只管收,不用愁卖,圣库自己派人收茶叶慢,直接买汉口茶商手里头的茶叶,让汉口的茶商去收。」彭刚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不仅收通山的茶叶,其他地方的茶叶也收。」 虽然瓷器,准确的说是低档瓷器。 中国已经不再完全掌握定价权,丧失了垄断地位。 但是茶叶直到本世纪末,英吉利窃取中国茶种,引种到印度丶锡兰等地的茶叶崛起之前。 茶叶贸易仍旧是由中国垄断,掌握定价权的贸易产品,利润极其丰厚。 (本章完) 第318章 轮船来航 第319章 轮船来航 「不愁卖?洋人难不成还能拿茶叶当饭吃不成?」彭毅不是很理解,就目前已经入库的一千八百担通山茶叶,足够武汉三镇的所有人喝上一个多月了。 「不能当饭吃,可以当水喝。」彭刚笑道,「放开手脚去收,安徽,浙江战乱,洋人在江南收不到足够的茶叶,各大洋行有很大的茶叶缺口,咱们正好藉此机会填补这部分空缺。多收些红茶,英吉利佬最喜红茶。」 五口开埠之後,茶叶出口量从1843年十六万两千担猛增至1850年的九十万石,翻了足足五六倍。 就彭刚手里头的这些茶叶,单单是伦敦一个城市就能吃得下。 这次英丶法丶美三国都有洋行代表随行到武昌考察,商讨合作事宜,销路是他最无需担心的事情。 开埠的五个口岸中,西方各国洋行深耕的上海口岸,茶叶多来自邻近的安徽丶浙江地区。 目前太平军还没有进入浙江,浙江的茶叶或许尚能供给各大洋行。 但安徽的沿江城市全部为太平军所占据,茶道近乎断绝,能流入上海的茶叶数量肯定是大不如前。 至於建立闽茶的采购渠道,就近在福州口岸收购茶叶。 历史上西方洋行确实也是这麽做的。 只是现在,且不说成熟稳定的茶叶供应渠道不是一两年内能搭建起来的。 更何况首个决定倾注资源深耕福州口岸,建立闽茶采购渠道的旗昌洋行合伙人金能亨,已经和彭刚搭上了线。 眼下正是直接将湖北及周边地区的茶叶打入西方市场的良机。 「我明白了。」彭毅点点头,看着彭刚问道。 「三哥可还有其他的事情要交代?」 「瓷器我打算以拍卖的形式高价卖给那些洋人。」彭刚嘱咐彭毅道。 「上回我到汉口视察,记得汉口有不少古玩行,寻个懂瓷器的古玩行掌柜来鉴别瓷器定价,主持这场拍卖会。」 「我这便去。」彭毅应承了一声,牵着他的细犬离开了北王府。 彭毅骑马牵犬,先是来到了圣库,交代手底下人出去多收些茶叶,有多少收多少,旋即乘船来到了汉口。 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闻知彭毅来到了汉口,以为彭毅是奉彭刚之命来汉口视察的,赶忙出门相迎。 「不知国宗驾临,有失远迎,恕罪。」陈兴旺亲自用袖子拂了拂椅子,请彭毅落座。 「殿下要办个拍卖会把瓷器的价钱抬上去卖给洋人,让我到汉口寻个懂瓷,口齿伶俐的古玩行掌柜主持这场牌面会。」彭毅撩袍落座,径直说明了来意。 「陈局长,这事你可能办得来?」 「殿下和国宗交代的事情,不能办也得办,能办的更要办得妥妥帖。」陈兴旺拍着胸脯向彭毅保证道。 彭毅失笑揶揄道:「以往在碧滩汛的时候,不曾见陈局长嘴巴这麽甜。」 「此一时彼一时,陈某能有今日,多赖国宗栽培提拔,国宗於陈某有再造之恩。」陈兴旺低头说道。 这句话陈兴旺倒不是在拍彭毅的马屁,就任汉口税务局局长之前,陈兴旺就一直在彭毅主管的圣库为彭毅效力。 能当上汉口税务局局长,负责内地最大商埠的税收,也有赖彭毅的推荐。 「无关紧要的话不必多说,好生办差。」彭毅嘱咐道。 「洋人不日抵达武昌,难保洋人心血来潮,想来汉口看看,把你的人,以及汉口好好拾掇拾掇,莫要让洋人轻看了咱们。另外,告诉在汉口活动的茶行丶茶帮,告诉他们,他们的茶叶我们北殿全要了。 不仅他们手里的茶叶我们要,往後的茶叶,我们北殿也全要了,让他们出去收茶,他们能收多少,我北殿按汉口的市价照单全收。」 太平天国壬子元年(1852年)四月初三。 这一天对於武汉三镇的百姓而言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当地的百姓们一如往常地过着他们的日子,农夫忙着拾掇他们的刚刚分到的几亩地,渔夫打鱼,船夫摇船摆渡,纤夫喊着嘹亮的号子拉着纤,力夫如蚂蚁一般搬运货物,贩夫货郎於街市间叫卖吆喝。 正是在这麽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日子,一种低沉丶怪异丶绝不属於这长江之上任何已知声响的噪音,自下游方向隐隐传来。 起初,人们并未在意,只当是秋风掠过江面,或是远处山峦的闷雷,甚至觉得是自己幻听。 但那奇怪的声音持续不断,并且越来越响。 此声沉重丶规律,仿佛是某种巨大无比的怪兽粗重的喘息声,又像是无数面巨大的战鼓在同时被擂动发出的声响。 「听!甚声响?」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长江上的渔夫,渔夫们抬起头,循声朝声响发出处望去,混浊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九艘(六艘蒸汽明轮船,三艘载煤的无动力驳船)长江上的渔夫丶船夫们见所未见的怪船被数十艘悬挂北殿水师蓝旗的大小船只围拢在中央,只展帆,不用桨撸,劈浪斩波,逆流而上,驶向上游。 随着这支奇怪的船队距离武汉三镇越来越近,汉口丶武昌丶乃至汉阳码头上的人们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这从未听过的声响。 蒸汽轰鸣声穿透江面的雾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突然,有眼尖的孩童指向下游江面,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烟!江上有烟!好大的黑烟!」 越来越多的人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下游水天相接之处,数柱浓重如墨的黑烟冲天而起,仿佛一支巨大的污秽毛笔,正在湛蓝的天幕上肆意涂抹。 翻滚的黑烟之下,几艘前所未见的巨大船只,正以一种违背常理丶快得惊人的速度,逆着江水,劈波斩浪而来! 「我的娘诶……那是……那是啥子怪物?!」 「快看江上!那是什麽怪物?浑身冒黑烟!」 「这是船麽?」 「老天爷!这麽大的船,不用纤夫拉纤,竟也能逆流跑得如此之快?咄咄怪事也!」 「瞧那大轮子!比十盘磨盘加起来还大!能翻江倒海,这得有多大劲!」 「我要是有这麽大,会自己动的磨盘一天得能碾磨多少米豆啊?」 伴着阵阵惊呼炸响,长江两岸的武汉三镇江岸陷入了阵阵骚动之中。 或是惊恐万状,或是好奇的武汉三镇百姓涌向江边,挤在堤岸码头上,争相目睹这骇人的景象。 孩童被吓哭,妇人掩口惊呼,连连後退,议论声丶惊叹声丶猜测声丶甚至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处。 堤岸上的场面十分混乱,若非码头上有北殿士兵竭力维持秩序,恐怕早有胆大的想划小船凑近去看个究竟了。 那怪物越来越近,其形貌也愈发清晰。 随着几声沉闷丶悠长丶仿佛洪荒巨兽嘶吼的汽笛声,毫无徵兆地撕裂长江上空惯有的风声丶水声丶号子声。 六艘蒸汽明轮船拖曳着三艘载有燃煤的驳船渐次靠岸。 这六艘蒸汽明轮船拍排水量都在三百吨以上,尤其是为首悬挂白船旗的百合花号,排水量逾六百吨,要比其他周遭的其他蒸汽明轮船大上一圈。 这些蒸汽明轮船船身巍峨如山,远胜武昌百姓过往见过的任何官船或漕运巨舶,令他们大开眼界。 最令人骇异的是,船体两侧巨大无比丶疯狂转动丶极为有劲的水轮(明轮),居然能激扬起如山般的白色浪花。 彭刚於临江的汉阳门城楼负手而立,面如止水地凝望着已经靠岸的蒸汽明轮船。 比之武汉三镇百姓的惊骇,彭刚更多的是对这种过渡阶段的混动船只感到好奇。 眼前的这些蒸汽明轮船看着光鲜唬人,其实缺点也很多,被更先进的暗轮船,即靠藏在船体水线下的螺旋桨推进的船只取代,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任何新技术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早期的蒸汽机效率很低,非常耗煤,故障率也比较高。 19世纪中叶是蒸汽明轮船,尤其是远洋航行的蒸汽明轮船,几乎全都是蒸汽机加风帆动力组合的混合动力方案。 只有在风力聊胜於无,有稳定燃料补给站丶维修站的内河航道,才会摒弃风帆,使用蒸汽动力进行航行。 彭刚的目光聚焦於悬挂白船旗的英舰百合花号上,这艘英舰和彭刚在後世在照片中看到的鸦片战争中的明星英舰复仇女神号很像。 彭刚身侧的左宗棠则望着压迫感十足的蒸汽明轮船喃喃自语道:「彼之机巧,已至於斯乎?这便是林公口中的船坚炮利吧。」 後面的话,左宗棠不敢再说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危机感与惶恐。 虽说左宗棠曾在湘江夜话时听林则徐跟他讲述过洋人的火轮船,魏源的「洞夷」之书《海国图志·火轮船说》中也图文并茂地简要描述介绍过火轮船。 但言语文字的描述与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相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一个是需要靠自己脑补想像的文字,一个则是真真切切地就呈现在自己面前。 汉阳门城楼上的左宗棠,甚至已经能够隐约闻到刺鼻呛人的煤烟味。 (本章完) 第319章 英法美三国使团 第320章 英法美三国使团 「这些只是已经有些落伍的小船。」彭刚摇了摇头说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除却美利坚国力不不如英吉利丶法兰西雄厚,海军孱弱,英法两国的海军皆有十倍於这些舰船大小,更加先进的暗轮船。」 十九世纪的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发明家辈出。 蒸汽船经过数代人的技术沉淀积累,终於在十九世纪从图纸走向现实。 美利坚宾夕法尼亚工程师丶发明家罗伯特·富尔顿於1807年设计制造的「克莱蒙特」号蒸汽轮船在纽约港下水并圆满完成航行,证明了明轮蒸汽船的实用价值的商业价值。 明轮蒸汽船由此得到了大范围的推广。 短短不到三十年,欧洲发明家对蒸汽船的设计进行不断优化突破,将轮桨叶蒸汽船发扬光大,并发现完全藏於水线之下的螺旋桨较之明轮更具优势。 英国海军甚至在1845年进行了明丶暗轮船之间的孰优孰劣进行了拔河比赛实验,证明了螺旋桨在效率推力上的优越性,更好稳定性与适航性,以及空间布局上的合理性。 1850年代,暗轮船的技术优势已经被海军强国所认识,暗轮虽远未完全普及。 但英国皇家海军已经开始大量建造螺旋桨战舰,以及直接将现役的风帆战舰改装为具有蒸汽动力的暗轮船。 彭刚并非夸大其词,对於英法两国的海军,尤其是英国皇家海军而言,停泊在汉阳码头上最大的那艘百合花号战舰。 连英国皇家海军三级战列舰的标准都够不到,充其量只能算是明轮护卫舰。 论技术先进程度,也说不上很先进。 「大十倍於此的船?」彭刚身侧的刘炳文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汉阳码头附近的这些排水量均三百吨以上的明轮船在左宗棠看来已经是庞然大物了,他很难想像比这些船大十倍的船会是什麽样子。 「晚明时期我华夏还能造大海船,如今连米艇那等玩意儿都能成为福建水师,广东水师的门面担当了。」彭刚讽刺道。 米艇就是清廷水师的门面担当,排水量「高达」二百五十吨左右,是清廷水师最大的战船之一。 说话间,透过望远镜,彭刚清晰看到数艘小艇从蒸汽明轮船上放下,朝着码头驶来。 小艇上,穿着笔挺西洋军服或礼服的使节身影清晰可见,他们或棕丶或金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走吧,会一会这些洋人。」彭刚收起望远镜,迈步走下汉阳门城楼。 从码头到汉阳门的一路上。 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北殿圣兵,或手持燧发铳丶或手持长枪刀牌,在军官的喝令下,於码头空地两侧排开整齐的队列,刀枪闪烁寒光,军容极盛。 外围,则是被严格限制在一定距离外的武昌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好奇丶对着装束奇怪的西洋三国使团成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和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是携女眷来访,他们的夫人穿着时下风靡欧美上层丶中产女性的克里诺林裙。 此裙以鲸须丶细铁丝等材料制成的鸟笼状裙撑,取代了早期多层衬裙,裙摆直径极大,大得能够藏得下人。 虽说此时的克里诺林裙裙摆直径还没发展到动辄六七米,甚至是八九米夸大地步,但其蓬大的裙摆仍然很有视觉上的冲击力。 好莱坞经典乱世佳人中的女主角斯嘉丽·奥哈拉穿着的便是此裙子。 美利坚使团两位女眷的服饰令武昌的百姓大开眼界,绝大多数武昌百姓欣赏不来这种审美,直言不讳地谈论两个西洋番婆穿得跟下蛋的母鸡似的。 好在他们距离使团成员较远,有北殿圣兵在场,也不敢大声喧哗,使团成员听不到武昌百姓的议论。 从汉阳门码头到汉阳门的这一路上列队相迎的士兵都是来自教导营丶一团丶二团的士兵。 这些士兵是彭刚麾下最为精锐的部队,精神面貌和军容方面自是无可挑剔。 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对此倍感意外,以前他在沿海地区见到的都是纪律涣散,大烟抽到连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已经烂到根子里,压根没有军人样子的清军兵勇。 这些清朝官员口中的反贼,要比清政府的正规军士兵,看起来更像是合格的军人。 通过迎立两侧的北殿圣兵,阿礼国等人似乎理解了为什麽这支名为天国天军的部队,有如天降一般,突然出现在江南地区,并占领了沿途扬子江两岸几乎所有的大城市。 不多时,彭刚已经携北殿政要出现在汉阳门城门口,迎接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三国来访使团,及三国洋行的商业代表。 为了方便带货,彭刚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华丽的江宁云锦龙袍。 此云锦面料为洪杨等人攻陷江宁,从江宁织造局所获。 定鼎天京的洪秀全高兴之下给神天小家庭的兄弟每个人都赏了些制作龙袍。 彭刚也有幸分到了些云锦料子,遗憾的是料子不多,堪堪只够做一件用来撑门面的云锦龙袍。 以彭刚为首的北殿代表的精神面貌与阿礼国等人此前接触的清军官僚大不相同。 彭刚等人不卑不亢,大大方方,不避讳同他们进行直接接洽。 阿礼国隐约意识到这次他们面对的不是预想中腐朽自大怯懦的满清官僚,而是一支军容严整丶充满草莽锐气的军队,以及一位气质截然不同丶目光如电的年轻统治者。 外交场合素来以实力为尊,阿礼国理所当然地带着英吉利使团的代表,最先上前,依照「文明世界」的外交礼节,脱帽向彭刚致意。 出乎阿礼国意料的是,彭刚居然没有要求他们行跪拜礼。 不仅满清执着於跪拜礼,就连此前阿礼国专程到天京拜访的天王丶东王他们,也态度十分坚决地要求英吉利使团向天王和东王跪拜行礼。 为此阿礼国和天京方面闹得不是很愉快。 或许这位北王,要比天国其他的王爷务实,更容易沟通交流,阿礼国心里这麽想着。 「北王殿下,我怀着无比崇高的荣誉,以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维多利亚陛下特命全权使者的身份觐见。我无比荣幸地向殿下转达我国君主最诚挚的问候以及最热烈的友谊保证。」阿礼国用英语向彭刚致以问候。 阿礼国言毕,一旁的通事战战兢兢地上前,准备翻译。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西洋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彭刚微微颔首,瞥了一眼阿礼国身侧留着辫子的通事,用英语开口说道:「英吉利丶法兰西丶美利坚的绅士们,我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欢迎你们的到访。」 阿礼国说话的语速较快,老实说阿礼国的这句话彭刚没有完全听懂,只听清了一些主要的单词。 但这已经足够了,外交场合见面的第一句话,即使彭刚不会英语,也能猜得出对方说的是什麽。 旋即,彭刚又用法语向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道了声你好。 彭刚的英语水平不低,至於法语,一句你好,已经占据了彭刚五分之一的法语词汇量。 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闻言嘴微微张开,手中的海狸皮礼帽差点掉在地上,幽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困惑,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白手套,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反应过来後,敏体尼露出满意骄傲的神色。 此时的法语影响力要强於英语,尤其是在欧洲,法语是欧洲外交场合的官方用语。 沙俄的贵族甚至不屑於说俄语,视俄语为贱民使用的语言,耻於甚至乾脆不会说俄语,以会说法语为荣。 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贵族出身的俄军军官甚至出现过因不会讲俄语无法与俄军基层军官士兵直接沟通的奇葩景象。 彭刚用法语向他问好,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你好,但却极大地满足了敏体尼等法兰西使团成员的虚荣心,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纷纷对接下来的接洽充满了期待。 (本章完) 第320章 来者不善 第321章 来者不善 最後向彭刚问候致意的是以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丶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为首的美利坚使团。 出乎彭刚意料的是,打过照面之後,金能亨用汉语同彭刚略略寒暄了一番。 金能亨主业是经营旗昌洋行,顺手兼职外交工作,常年在一线和华人打交道,其汉语口语水平较高。 尽管金能亨说汉语时口音很浓,但咬字清晰,声调准确,不难听懂。 一一见过英法美三国使团的主要成员,三国使团各自呈递上了他们带来的礼物清单。 英吉利使团的礼物清单上有:六分仪丶航海锺丶纳斯米斯蒸汽锤精密模型丶一套机械纺织机模型组丶一套由英格兰纽顿勒威洛斯火神铸造厂制造的 A类 2-4-0型蒸汽机车四分之一模型以及配套的半英里长的铁轨。 书籍方面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丶《光学》丶《地质学原理》以及六册《物种杂志》的合订本等。 此外还有一些谢菲尔德钢制品丶苏格兰威士忌丶质地上乘的苏格兰花呢丶英格兰精纺羊毛面料丶印度土邦上贡的羊绒披肩丶象牙雕刻品等小物件。 法兰西方面礼物清单上有:达盖尔银版摄影器材一套丶公制度量衡一套丶显微镜丶望远镜丶高压蒸汽机丶可使用打孔卡进行编程定制图案的提花织机模型。 书籍方面有《化学基本论述》丶《解析函数论》丶《天体力学》丶《数学研究》等书籍。 美利坚方面的礼物清单上有:一套完整的莫尔斯电报机并一英里长的电线丶手摇式缝纫机丶蒸汽明轮船「克莱蒙特号」的模型丶地球仪丶世界地图。 书记方面有《美利坚哲学学会会刊》合订本丶《鸟类学》丶《富兰克林自传》及其所着的电学论文等。 另有一些肯塔基香菸丶美利坚南方的棉花丶描绘美利坚风土人情的油画册丶版画等小物件。 最令彭刚感到意外的是美利坚使团居然还为他准备了两个通体乌黑,血统纯正的南方特产。 彭刚一直以为这两个黑人是美利坚使团外交官的黑仆。 此时的美利坚南方有这样的俗语,你不可能向每个路人炫耀你钱包里的金币丶银币丶美元券,但只要你带着黑仆,即使不刻意炫耀,整个大街的人都知道你拥有黑仆,实力雄厚,向你投来羡慕的目光。 简而言之便是装逼炫富於无形之中。 毕竟此时的美利坚南方蓄奴州的权贵,视黑奴为重要资产,喜欢带着自己的黑奴到处显摆炫富,彰显自己的实力。 南北战争的前十年,美利坚南方奴隶市场的黑奴价格水涨船高,确实十分昂贵,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黑奴价格至少在八百美元以上,如果身体健康,再会些铁匠丶木匠丶厨师丶裁缝丶园艺之类的手艺,价格翻倍不止。 而此时东北老州工厂里的北方工人每月月薪仅有六七美元上下。 当然,英法美三国使团也没有忘记将他们要售卖的军火样品送给彭刚。 除了美利坚使团送的南方特产彭刚婉言谢绝了之外,其馀的礼物,彭刚全都照单收下了。 「我们需要一个大场地铺设铁轨,向殿下展示我们带来的蒸汽机车模型。」阿礼国说话态度十分倨傲,不忘强调道。 「毕竟你们对火车一无所知。」 尽管阿礼国说的是实情,满清锁国两百馀年,与世界脱节已久。 沿海开埠口岸附近地区的居民近年尚能接触到一些来自西洋的工业品,内陆地区则相当闭塞,对外界的新技术的了解极为有限。 除了彭刚本人,其他人确实不会摆弄蒸汽机车模型。 但阿礼国言语间流露出来的轻蔑神情,让彭刚本人,以及随行的成员都感到很不舒服。 彭刚板着脸,没有回覆阿礼国。 此时美利坚使团的金能亨上前一步,用汉语对彭刚说道:「尊敬的北王殿下,我国电报亦需一片场地,恳请您能为我们提供一片场地,以便向您展示瞬息之间就能完成千里传信的神迹。」 「明日我会为贵国使团提供同一片专门的场地,用於放置电报机,铺设电报线。」彭刚微微颔首说道。 英法美三国使团的外交人员中,彭刚感觉美利坚使团的外交人员相处起来更舒服。 或许这与美利坚相对弱小的国力与相对自卑的心态有关。 此时欧洲自诩为文明高地,对其他洲的国家,包括同欧洲在科技技术上没有明显代差的美利坚都看不上。 面对欧洲,美利坚的心态相当自卑,无论是南北双方的高层,都附庸风雅,效法欧洲贵族的所谓高雅文明生活方式,试图融入欧洲上流社会的圈子。 不过美利坚是共和制国家,此时欧陆,乃至全球的主流仍旧是帝制。 欧洲诸王国与美利坚有着意识形态上的冲突,欧洲国家对美利坚的主流态度为警惕防范,而非接纳认可。 听到彭刚许以美利坚使团场地,对英吉利使团的态度冷淡。 阿礼国这才放下身段,让怡和洋行出身的通事将他的诉求用汉语转述给彭刚。 彭刚只是不冷不热地回复,明天他的人会带他们去场地。 英法美三国使团的成员和洋行商务代表们抵达武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彭刚设宴款待了他们一番,宴席结束之後,彭刚以使团代表们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为由,派遣教导营的士兵将他们送到提前准备好的下榻之所暂歇。 晚间,彭刚在北王府的西花厅召见了唐正才丶陈阿林等人,向他们详细了解了三国使团各自的主要诉求,以为明天的正式谈判做准备。 根据陈阿林提供的报告和讲述。 彭刚大体了解到了英吉利方面的主要诉求为开埠,保障英法的烟土贸易,希望在武汉三镇地区获得在上海口岸的同等权利。 陈阿林不怎麽清楚英吉利佬口中的上海口岸的同等权利具体指的是哪些权利,彭刚大概已经猜到了英吉利佬具体想要的是哪些权利。 无非是要求割让提供租借地,给予外国侨民超国民待遇的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权。 法兰西方面虽然也有同等的商业贸易诉求,但比之英吉利,天主大孝子法兰西对自由传教,修建教堂方面有着更为强烈的诉求。 至於美利坚的代表,听陈阿林描述,美利坚使团一路上更经常把旗昌洋行挂在嘴边,显然比起美利坚的国家利益,他们更在乎的是旗昌洋行的在华利益。 彭刚听下来觉得马沙利丶金能亨丶史密斯等人与其说是美利坚的外交代表,倒更像是旗昌洋行的代表,毕竟金能亨丶史密斯的主业都是旗昌洋行的高层。 从陈阿林丶唐正才这里获得的最有用的信息还是英法美三国代表的关系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麽团结融洽,从上海到武昌的这一路上,爆发过三四次由争论演变成的争吵。 「陈阿林,唐正才说你精通英语,这几日你便留在我身边先做个通事。」听完陈阿林的汇报,彭刚对陈阿林说道。 「殿下看得起小人,小人荣幸之至。」陈阿林有些惶恐地说道。 「不过小人只是早年在花旗国学校教堂做事的时候,勉强学了几句洋话,只会些洋泾浜英语.」 洋泾浜英语即Pidgin English,为19世纪通商口岸上,中国人和洋人夹杂说的半生不熟的英语,语法极度简化,没有复杂的时态丶复数和语序规则,大量混合官话丶粤语丶上海话,虽滑稽但实用的英语。 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见)丶chop-chop(速速)丶topside(上面)丶look-see(看看)丶no can(不可以)等词汇就是典型的洋泾浜英语。 陈阿林只是会英语,并不精通英语,他觉得自己无法胜任这一工作,没有信心。 「尽你所能即可。」彭刚打断了陈阿林,没有给陈阿林拒绝的机会。 彭刚手底下没有会外语的人,懂些洋泾浜英语,听得懂简单的对话,总比连一个翻译都没有强。 「小人尽力而为。」陈阿林见彭刚态度果断强硬,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一差事。 「你在上海也有些时日了,你可知上海有何人精通西洋语言?」彭刚看着陈阿林,顺嘴问了一句。 陈阿林凝思片刻,说道:「上海会些洋泾浜英语的人不少,可若论真正精通西洋人语言的,除却洋行丶教会学校培养的通事之外,恐怕只有龚橙了,只是此人性格乖张怪异,沉湎酒色,难以打交道,小人对他了解无多。」 龚橙即龚自珍的儿子,龚橙在学问方面和他父亲一样,从小涉猎广泛,有神通之美名与过目不忘的本事,学问诗文皆属一流。 可唯独不善八股科考。成年後科考失利,从此自暴自弃,放荡不羁,与一群狐朋狗党厮混,沉迷於饮酒狎妓。 龚橙与父居京师期间,学会满丶蒙丶唐古忒多种语言文字,甚至还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只是在人品私德方面,龚橙几乎完全是龚自珍的反面,风评极差。 其最为人所诟病的是二次鸦片战争担任英国公使威妥玛的通事,引路洗劫圆明园。 或许这便是名父之子多败德。 「除却此人,没有其他人了麽?」彭刚皱眉追问道。 彭刚最为理想的通事人选是後来为筹建江南制造局赴美采购机器,倡议促成官费派遣幼童赴美留学的容闳。 容闳曾经访问过天京,与洪秀全的族帝洪仁玕颇为投缘,有意为太平天国效力,也提了不少诸如创办武备丶水师学堂丶建立现代教育体系丶银行体系的建设性建议。 只是彼时连洪仁玕的《资政新篇》都被洪秀全束之高阁,更遑论采纳容闳的建议。 奈何现在容闳尚在美利坚的耶鲁大学留学,短时间内联络不上。 「广州或许有,但上海,小人只知此一人。」陈阿林摇了摇头说道,就连龚橙,也是因为名气大他才听说过,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广州作为曾经唯一的通商口岸,距离香港又比较近,那里可能有彭刚需要的通事,不过陈阿林没在广州混过,不了解广州那边的情况。 「好了,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好好休息吧,明日陪我同洋人代表谈判。」 唐正才丶陈阿林退下後,彭刚又查看把玩了一番英法美三国代表送给他的枪械。 英吉利代表团送的是两把新的燧发褐贝斯,法兰西代表团送的则是两把新的燧发查尔维尔。 美利坚代表送的武器比较多,有十二支柯尔特转轮手枪,四支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四支枪表面上看着差不多。 实际上是四种完全不同的型号,有早期燧发滑膛版本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也有经过线膛改造,可以打米涅弹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更有火帽击发的滑膛丶线膛版本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 就军火交易的诚意态度而言,美利坚代表团,也可以说是旗昌洋行的代表团,给的诚意态度更足。 英法两国想的是清库存,美利坚方面也有清库存的想法,不过至少美利坚方面提供了多种方案给彭刚选择,不吝出售更先进的火帽击发枪。 翌日清晨,用罢早餐,彭刚交代黄大彪带英吉利使团的技术人员带着蒸汽机车模型和铁轨去阅马场,带美利坚使团的技术人员去架设有线电报线路。 比起向彭刚展示西方先进科技的成果,英法美三国使团更着急同彭刚商谈开埠之事。 不等彭刚主动提出邀请,英国领事阿礼文便地带头要求同彭刚进行谈判。 毕竟英法美三国的带来的礼物只是取悦彭刚的添头,签订条约,开埠通商才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彭刚在北王府的大殿接待了英法美三国的使节。 彭刚端坐正殿主位,两侧的教导营军官按刀而立,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堂下的三位西洋使节。 英丶法丶美三国代表依序坐下。 简单的寒暄过後,嘴角上扬的英吉利领事阿礼国率先向彭刚发难:「尊贵的北王殿下,请允许我再次代表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向您展现出的慷慨与远见卓识,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言及於此,阿礼国微微侧身,向法兰西丶美利坚的代表示意,试图营造一种他们团结一致的氛围。 法兰西领事敏体尼指尖轻轻拂过修剪精致的山羊胡,优雅地颔首会意;美利坚公使马沙利亦礼貌性地回以微笑。 「为了巩固我们双方的友谊,并建立一种长久丶稳定且互惠的关系,」 阿礼国继续说着,他放缓了语速,以确保旁边的法语和英语通事能准确将他的话翻译出来,尽管他知道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听得懂他的话,端坐大殿之上的彭刚也可能听得懂他话。 「我们认为,最有效丶最便捷的方式,便是将现存於我国与京师鞑靼朝廷之间的一切友好丶通商丶航海条约之条款,及其所赋予的一切权利丶特权与豁免,毫无保留地丶同等地适用於殿下的领地,尤其是国际交往中象徵信任与互惠的最惠国待遇。」 阿礼国此言一出,他身边的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和美利坚公使马沙利虽然面色不变,但眼神都微微一动。 他们立刻明白了阿礼国的意图,阿礼国口中的所谓最惠国待遇,实际上解释为片面最惠国待遇更为恰当。 他们同清廷的外交政策,便是建立在这一条款之上。 这是英吉利在远东外交的惯用伎俩,一旦彭刚应允,意味着他们法丶美两国未来任何艰难的谈判成果,英国都将不费吹灰之力地自动享有,反之亦然。 等於是英法美三国在谈判初期就捆绑在了一起,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谈判筹码。 到底事英法西三国使团代表中唯一一位专业的外交官,阿礼国的表现要比法兰西丶美利坚的代表老辣许多,一直牵着法兰西丶美利坚代表走。 阿礼国瞥了一眼彭刚,阿礼国见彭刚保持沉默,从彭刚的脸上看不出他多馀的表情和反应,阿礼国略微停顿了一下,等待通事把他的话翻译完,便趁热打铁,开口说道。 「殿下,接受这一原则,您将获得整个文明世界,即刻的丶正式的外交承认与最强有力支持的基石。这对於您稳固新生政权丶彻底击败北方敌对的鞑靼朝廷,将是不可估量的巨大助力。我们坚信,以您的智慧,定能看清这其中的机遇。 当然,为了确保这一伟大友谊的顺利实施,并为我们的商民提供一个安全丶稳定丶可预期的环境,我们还提出了一些具体的丶合情合理的补充条款,所有细节都详尽地记录在这份备忘录之中。这是我们真诚友谊的试金石。」 说着,阿礼国挥了挥手,示意通事将已经起草好的中英双语条约呈递到彭刚的公案之上。 彭刚身边的卫兵没有让英吉利通事靠彭刚太近,抬手示意英吉利通事止步,上前接过英吉利通事手中条约文本,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并展开,呈送给彭刚查看。 彭刚的目光缓缓扫过条约文本上面并列的中英双语。 只粗略了扫了一眼条约上的内容,彭刚便明白了阿礼国为什麽来武昌之前会在天京的洪秀全和杨秀清那里吃瘪,被赶出天京。 彭刚现在也有直接将阿礼国轰出武昌城的冲动。 阿礼国提供的条约中的条款内容之苛刻离谱,令彭刚瞠目结舌。 彭刚一度怀疑阿礼国这厮是不是把他同清廷官员等而视之,以为他的武昌政权和清廷一样好恫吓拿捏。 (本章完) 第321章 吾炮未尝不利 第322章 吾炮未尝不利 英方提供的条约文本中第一条便是要求割占汉口地区的两百英亩,即一千二百多亩地作为英租界,再另割一百英亩地作为公共租界。 割占区域由英方挑选,英租界由英方全权管理,英方可在租界内自由建设堡垒,自由驻军,不受北殿律法规则约束。 武汉三镇所有进出口货物的税率需与英国共同议定。 准予包括但不限於公班土(高级烟土)丶与白皮土(中级烟土)丶红皮土(低级烟土)之类的洋药及其原料在通商口岸照章纳税後合法进口丶交易丶持有。 英吉利国民,以及甚至任何受雇於英方机构的华人享有法外治权(领事裁判权),涉讼皆由英国领事审判,北殿方面无权过问。 英方舰船有权自由进入长江及其所有支流,并可任意停泊,以保障本国商民之利益。 英方传教士拥有自由传教权与土地永租权,允许英方传教士深入内地传教,并可永久租赁土地修建教堂丶医院丶学校,不受北殿律法管辖约束。 每多看一条,彭刚脸上的便沉下一分。 尽管还没仔细看完条约,彭刚便已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如此苛刻的不平等条约,不知道的还以为清军已经打到武汉三镇,他彭刚不赶紧抱紧英吉利佬的大腿就要亡了呢。 阿礼国微笑着,用一种近乎恩赐的语气补充说道:「殿下,这些条款是已经经过检验,在东方行之有效的国际惯例。接受它们,您将立刻成为文明世界的一员,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拒绝它们……」 说到这里,阿礼国故意拖长了语调,重重地强调道:「那将是巨大的遗憾,可能会将您引向不可预测的孤立与困境。我们希望您能做出……符合现实利益的明智选择。」 彭刚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敏体尼和马沙利等人屏息凝神,等待彭刚的反应,等着看英吉利佬的鱼饵能否钓上这条大鱼。 经历片刻的沉寂後,彭刚终於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阿礼国,而是先缓缓地丶逐一地扫过敏体尼和马沙利的脸,带着杀气的锐利目光让敏体尼和马沙利心底莫名一寒。 最後,彭刚的视线牢牢盯在阿礼国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阿礼国,你,以及你身後所代表的那个,建立在全球掠夺与欺诈之上的帝国,犯下了一个……愚蠢且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错误地将一个诞生於压迫丶寻求新生的政权,与北方那个出卖主权丶苟延残喘的封建鞑虏朝廷混为一谈。 你试图用你们那套在印度丶在非洲丶在孱弱的清廷身上屡试不爽的,海盗式的丶裹着糖衣的炮舰外交,来对待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人民。」 说着,彭刚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英方的条约文本,仿佛拈起一件沾染了瘟疫的秽物,当着阿礼国的面,丢进了痰盂中。 「这份东西,不是友谊的盟约,是战书,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片面最惠国待遇?这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条款。它意味着你们只想贪婪地索取,却不愿付出对等的尊重。真正的友谊建立在平等丶互惠互利之上,而非一方对另一方永无止境的丶单方面的掠夺。 租界?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营勇将士们用热血浇灌的,岂容尔等染指?!你想在内地再造一个香港丶上海?在我这里,绝无可能! 至於领事裁判权,内河航行权,请问阿礼国先生,与贵国隔海峡相望的法兰西国民,隔大西洋相望的美利坚合众国国民,在英吉利的领土上是否享有领事裁判权,法兰西丶美利坚海军的军舰又是否能自由进出泰晤士河?」 彭刚每质问一句,声音就高昂一分。 英法美三国使团代表听完各自通事的转译。 敏体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神色。 马沙利和金能亨倒是神色如常,英吉利方面能和彭刚定下最惠国待遇之约他们乐见其成,若是英吉利方面和彭刚没能谈妥,於他们美利坚而言,未尝不是个机会,也不是糟糕的结果。 阿礼国惊骇地发现,殿上的这位东方统治者不仅完全理解每一条款的实质内容,还能以犀利的语言进行批驳,并且对西方各国的了解,甚至要远高於精通洋务的上海道台吴健彰。 「北王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很难达成一致意见?」素来在东方外交场合游刃有馀的阿礼国罕见地失态了,皱着眉头说道。 阿礼国逐渐意识到,北王没有初次见面时看上去的那麽容易打交道。 「我不会同不尊重我以及我的国民的外交官员达成一致意见。更不会承认清廷与任何外国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的合法性,一切通商丶外交事宜,都必须建立在平等丶互相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原则的基础上之上。 如果你们能接受并遵守这一原则,我们之间的谈判可以继续,若做不到,我便只能送客了。」 言毕,彭刚抬手摆出了一副送客姿态,旋即偏头看向敏体尼和马沙利。 「敏体尼领事,马沙利公使,我想你们法兰西人和美利坚人,应当没有英国佬那麽没礼貌,没修养,连尊重这个词都不认得。」 「北王殿下,我承认您比清国的官员更有眼界,对外面的世界更加了解。」阿礼国猛然起身,脸色剧变,威胁道。 「既然你对亚洲以外的世界有所了解,我想您应该清楚我们之间悬殊的实力,希望您能够慎重考虑的建议。你承担不起我们的怒火,我今天是带着善意和外交人员来武昌同您谈判,我想您也不希望,下一次我带着皇家海军的舰队来同您谈判,恕我直言,从你我双方的实力角度出发,您现在还不具备同我们谈论平等」 阿礼国使出了他的惯用伎俩,以往只要提及舰队二字,饶是态度较为强硬的清廷官员,无论是出於畏惧还是息事宁人的考量,往往都会屈服。 既然眼前的这位北王殿下对西洋各国了解,那麽这位地方军阀应当了解,他的小政权同日不落帝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差距,应当会更识时务。 「要来便来,我的大炮未尝不利,我在武昌随时恭候阁下大驾。」彭刚猛地一挥手,袍袖带起一阵寒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阿礼国。 「很遗憾以这种方式结束你我今日的谈判,来人!送阿礼国领事!」 若是在沿海,彭刚还忌惮阿礼国口中的皇家舰队几分,但他在内陆,皇家舰队想畅通无阻地抵达武昌,还需要先过了洪秀全丶杨秀清他们那一关。 阿礼国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敏体尼略微犹豫了一番,也起身随阿礼国离去。 美利坚的外交人员态度则比较暧昧,想单独留下和彭刚继续接触。 美利坚的国情和英法两国大不相同,英法两国工业起步早,工业制成品物美价廉,有广阔的殖民地倾销市场。 这些条件都是美利坚这种後发国家所不具备的。 独立战争只是让美利坚从政治上摆脱了殖民,就经济层面而言,美利坚,至少是南方的半个美利坚,实际上还是英吉利和欧洲的经济殖民地。 向欧洲出口棉花等工业原料,进口价格更高的工业制成品。 为抵御欧洲工业制成品的冲击,保护北方本土的工业,联邦政府不得不持续提高关税,但关税每提高一次,南北双方之间的裂痕越深。 毕竟南北双发是完全不同的经济形态,屁股决定脑袋,二者对关税的期望是完全相反的,北方想要高关税,南方想要的是低关税,甚至是零关税。 彭刚的来信明确提出了有在工业领域合作的需求,这对被欧洲竞争对手逼到生死边缘的北方工业资本家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中国内地的市场,哪怕只是一小片市场,对缺乏海外市场的美利坚而言,都十分重要。 更何况对方还能提供茶叶丶丝绸丶瓷器等高利润的商品。 「马沙利阁下,请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见以马沙利为首的美利坚使团不是很愿意离开,阿礼国顿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马沙利,等待马沙利起身离开。 马沙利被阿礼国以及刚刚转过头的敏体尼盯得很不自在,只得心有不甘地起身,不舍地跟他们一起离开了大殿。 阿礼国没有径直回到彭刚为他提供的住处,而是气急败坏地来到停泊着军舰的汉阳门码头,高声喊来罗伯特中校:「罗伯特,朝江上先放上两炮,给那些黄皮猴子一点颜色瞧瞧。」 罗伯特中校一愣,指了指三百多码开外对着百合花号的大炮提醒阿礼国道:「阁下,这麽做恐怕会引起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希望您能够冷静。」 附近有三十馀门大炮正对着长江,这些炮虽然都是些两个多世纪前的过时玩意儿,可架不住这些大炮距离他们的舰船只有三四百码。 他们的舰船目标较大,距离又这麽近,一旦开炮引发冲突,罗伯特和他的水手们未必讨得到便宜。 况且汉阳门码头驻扎有三四百名荷枪实弹的北殿圣兵时刻巡逻警戒。 这些北殿圣兵身体健壮,纪律严明,连个抽大烟的军官都找不到,不少圣兵甚至装备着褐贝斯燧发枪,远非罗伯特在广州丶上海等通商口岸见过的清廷士兵可比。 再者,他们的船上不仅有军事人员和外交人员,还有洋行的考察代表。 罗伯特不认为这时候开炮向对方挑衅施压是一个好的选择,希望阿礼国能够保持冷静。 阿礼国循着罗伯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三十馀门各式大炮的炮口正对着他们,气的暴跳如雷:「卑鄙!该死!不识抬举的家伙!他会为今天做出的决定後悔的!」 「这些洋人未免也太嚣张跋扈了,一点礼数都没有。」 北王府西花厅,见证了这场外交接洽中,阿礼国跋扈无礼的左宗棠愤慨至极。 虽说左宗棠是比较务实的人,可作为天朝上国的士人,心里头难免有些天朝情节。 早间阿礼国的言行深深刺激到了左宗棠。 「清廷粤抚叶名琛怕麻烦,避洋人如避虎,为了不和洋人接触,什麽样的条件都能答应,只求一时清净安逸。」彭刚端起茶盏,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说道。 「上海道台吴健彰是捐班出身的洋买办出身,在很多洋行有股份,洋人的要求有求必应,毫无底线,洋人都让这些人给惯坏了。」 厦门丶福州丶宁波三个口岸负责对接西洋夷务的清廷官员平日里待洋人是什麽态度彭刚不得而知。 广州丶上海负责对接西洋夷务的清廷官员是什麽态度彭刚有所耳闻。 毕竟罗大纲以前常在广州活动,唐正才等人又刚刚从上海回来没多久。 广西金田起义以来,两广反清武装揭竿而起,两广总督徐广缙长期主持军务剿匪。 实际上负责处理广州西洋夷务的是自号还上苏武的广东巡抚叶名琛,叶名琛处理西洋夷务的方式不是拖就是花钱买清净。後来还得了个不战丶不和丶不死丶不守丶不降丶不走的六不总督的名号。 这玩意儿自号海上苏武纯纯是对苏武的侮辱,苏武宁死不屈,牧羊十九载,最後回到了汉朝。 叶名琛的结局可是被英国佬关在笼子里送到印度当动物展览取乐。 至於广州十三行仆役出身的吴健彰善揣摸洋人心意,故颇受洋商器重,靠着舔洋人积累了原始资本,发家致富致富。 吴健彰持有上海旗昌洋行丶怡和洋行丶宝顺洋行股份的事情就是从上海回来的唐正才告诉他的。 清廷任命的和西洋人打交道的官员都是这麽些个玩意儿,洋人能学会礼貌和尊重才是咄咄怪事。 「天底下的很多事情,坏就坏在安逸二字上。」左宗棠愁眉不展。 「洋人的条约太苛刻了,照今日之情势,那个什麽英吉利领事阿礼国,定然是不愿让步的,即使某些条款退让一二,条约还是太过苛刻,无法接受。」 「能合作的西洋国家又不止英吉利国一家。」彭刚嘬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说道。 「阿礼国亮出了条件,敏体尼和马沙利他们还没有亮出条件,洋人的利益也不是一致,甚至是存在分歧的。」 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彭刚没有把握能够将其从阿礼国那边争取过来。 但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综合唐正才丶陈阿林等人的提供的情报以及马沙利早间的表现来看,还是比较有希望争取的。 彭刚瞥了一眼西花厅内摆钟上的时间,眼瞅着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命陈阿林去美利坚使团成员的下榻之所去请马沙利丶金能亨丶史密斯等人及其眷属来北王府用餐喝茶。 面对彭刚的邀约,马沙利丶金能亨丶史密斯等人十分欢喜,也不扭捏,带着家眷乘坐彭刚为他们提供的马车来到了彭刚的府邸。 比之英吉利的使团,美利坚的使团要业馀许多。 马沙利是商人,金能亨是来华闯荡淘金的铁路工人,史密斯则是银行职员,连一个科班出身的外交官都没有,就是个草台班子。 「你们美利坚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中国作为礼仪之邦,讲究礼尚往来,你们远道而来送我礼物,我这个当主人的自当回礼。」彭刚对三人说道。 「这是官窑瓷器,是景德镇皇家瓷厂专门供应宫廷的瓷器,赠予诸位。」 彭刚话音刚落,身後的三个婢女便捧着三件嘉庆年间的官窑瓷器走至近前,向马沙利等人展示。 马沙利丶金能亨丶史密斯均在华摸爬滚打已久,或多或少做过瓷器生意,清楚官窑瓷器的价值。 美利坚此时在欧洲人的眼里就是一群美洲的乡巴佬,美利坚虽是一个共和国,然其国民自上而下都十分崇尚欧洲贵族的生活方式。 皇家瓷厂出品,专供宫廷的瓷器对他们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这可是连有钱都很难买到的瓷器。 三人非常激动地向彭刚致谢,收下了彭刚赠予他们的礼物。 「哦,我的天呐,我从未收到过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诸位的夫人也有。」彭刚摆摆手,示意婢女将已经备好的六匹上等绸缎赠予随同前来的使团女眷。 随即,彭刚携美利坚使团成员一同进餐。 能在异国他乡混得风生水起的都是人精,席间通过几句简短的对话,彭刚了解到了这几位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惟利是逐的主,便不再直接深入交谈购买军火,以及其他工业项目的合作事宜。 惟利是逐也即是说明大概率能用钱解决问题,一般而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太大的问题。 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才是大麻烦,比如说和阿礼国那种职业外交官打交道,不是单纯用钱就能解决问题。 餐後,彭刚又请他们喝了宁红茶。 宁红茶产自江西南昌府义宁州(清朝时修水县属南昌府管辖,不属九江府管辖)。 义宁州是距离北殿控制区最近的一个红茶产地,毗邻武昌府南部的通山县。 喝了茶,彭刚便带美利坚使团的成员乘船前往汉口的茶叶仓库。 这些时日,北殿圣库几乎将汉口市场上的茶叶一扫而空,北殿的茶叶仓库,囤积了整整七千七百五十馀石茶叶。 旗昌洋行的在华主营业务就是茶叶,洋行的大班金能亨正为江南地区受到战乱影响,旗昌洋行不能收到足够的茶叶而发愁。 看到眼前堆积如山的茶叶,金能亨和他的助理史密斯眼中焕发出灼灼焕彩。 (本章完) 第322章 万里传讯 第323章 万里传讯 虽说中国的茶叶出口经历了鸦片战争低谷,1843年江宁条签订,五口开埠通商之初,茶叶出口量短期下滑至十三万五千担。 但在经历了开埠初期的低估,各国洋行同本地茶商建立起稳定的供货渠道後,茶叶出口量很快迎来了报复性反弹。 及至1850年,总出口量已经迅速增长至二十馀万担。 茶叶贸易的蛋糕确实是做大了,不过茶叶贸易份额,超过百分之八十由英吉利的怡和洋行丶顺宝洋行等英资洋行所把持。 法资丶美资洋行只能争抢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茶叶贸易份额,就这不到两成的茶叶贸易份额,还需要看英吉利洋行的脸色才能拿到。 正常年份,一担大宗红茶的价格在上海的采购价格是二十二两白银打底,在伦敦的售价12~16英镑每担,即四五十两白银每担。 在纽约和波士顿的售价大约一般在55~70美元每担之间波动,基本上和英吉利市场的售价持平或者稍低一些。 这还只是普通的大宗红茶的售价,精品红茶,比如彭刚刚才在北王府上请他们喝的宁红茶,售价只会更高。 虽然茶叶关税高,但在扣除关税丶运输费用丶霉变损耗丶保险费用等杂七杂八的费耗後,毛利率仍旧能有百分之五十。 要是胆子大一点,路子野一点,直接走私,把毛利率干到鸦片战争之前,英国东印度公司几乎百分之百垄断茶叶贸易时期的百分之百以上的纯利率也不是不可能。 摆在马沙利丶金能亨丶史密斯等人眼前的哪里是茶叶,分明是金灿灿银闪闪的英镑丶美元和法郎。 就当前的市场行情,只要把这批茶叶弄到手,即使不运回美利坚,就地转手卖给在华的其他洋行,他们也能又稳又狠地大赚上一笔。 「殿下,您手头上有多少茶叶?」史密斯最沉不住气,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急切地问道。 彭刚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万担左右,後续还会有更多的茶叶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仓库。」 金能亨瞪了史密斯一眼,责怪史密斯沉不住气,旋即转头看向彭刚,问道:「殿下,请问都是红茶麽?」 「红茶绿茶各半,还有少量的黑茶。」彭刚嗅着仓库内浓郁的茶香,似乎已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红茶在欧美市场更受欢饮,各洋行收购大宗茶叶,红茶的收购价一般会比绿茶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殿下,我们能否看看样品?」金能亨询问道。 「可自行随意取样查看,请便。」彭刚很爽快地答应了。 茶叶的利润很高,以大宗红茶为例,北殿圣库直接从本地茶农,主要是通山茶农手里收购茶叶的价格是四五两银子一担,从汉口商人手里的收购价格是七八两一担。 根据唐正才在沪的考察和陈阿林的汇报,受战争影响,现在上海洋行给出的大宗红茶采购价是不低於二十八两每担。 至於上海的茶叶价格为何那麽高,这就要问问大清的官吏和商人了,问就是千万茶农,衣食所系。 彭刚要做的是粗水长流的买卖,茶叶外贸的利润已经十分丰厚,彭刚没必要行样好货次之事败坏自己的口碑信誉。 美利坚使团的成员,也可以说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们,四处取了些样品仔细查看,低声叽里咕噜商议一阵後,达成了一致意见。 金能亨走到彭刚面前,说道:「殿下的这些茶叶品质尚可,大宗红茶我们旗昌洋行愿意给出二十一两银子每担的价格全部收购,绿茶我们愿出十七两八钱银子,当然,精品茶叶价格另算。」 「金能亨领事,这是和平时期的价格,现在是非常时期。」彭刚摇了摇头说道。 金能亨的报价不算黑,是正常年份正常的茶叶收购价格,但眼下可不是正常年份。 「那殿下愿意以多少两银子的单价售卖这批茶叶?」金能亨眉头微颦,问道。 「价格的事情好商量。」眼见金能亨他们看茶叶看得差不多了,彭刚走出仓库,撩袍一屁股坐在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太师椅上。 「阁下提供的军火样品和清单我昨夜已经认真看过了,你们很有诚意,我对你们的合作态度很满意,这批茶叶,我愿意以大宗红茶每担三十两,大宗绿茶二十五两五钱的价格支付军火,以及购买你们三艘蒸汽明轮船的费用。」 虽然美利坚使团开到武昌的三艘明轮船只是排水量三四百吨的武装商船,不是正儿八经的军舰。 但这些船对清军任何的水师舰船,包括福建水师丶广东水师的海船,都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只要买下这些船,培养自己的水手形成战斗力後,北殿的水师能在整个长江水域横着走,届时清廷内河的水师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即使不用於作战,这些明轮船的运输效率,尤其是逆流时的运输效率要比传统依靠风帆丶人力为动力的内河船只高得多,这对北殿军队的後勤大有裨益。 眼下茶叶是紧俏的硬通货,直接用茶叶支付,对旗昌洋行十分有利。 金能亨等人非常乐意接受茶叶支付。 「用茶叶支付没有问题,只是售卖轮船,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再说,如果我们把三艘轮船连同轮船上配套的武器全卖给了殿下,我们又怎麽把这麽多的茶叶运到上海,运到波士顿和纽约? 轮船不比风帆船,不仅需要常规的舵手和水手,还至少需要一名轮机长,一名二轮机,四名轮机员和三名炊炉工,据我所知,殿下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这便是关於我们之间的另一项合作,现有的船员我想一并雇佣,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我们可以培养。」彭刚说道,「另外我可以以我的名义入股旗昌洋行。」 金能亨闻言眼睛一亮,金能亨对中国的国情很了解,没有官方背景,在这片土地上经商极为艰难。 旗昌洋行当初拉上海道台吴健彰入伙,便是基於这方面的考量。 彭刚愿意入股旗昌洋行,相当於是给旗昌洋行背书,金能亨等人求之不得。 「殿下愿意入股我们旗昌洋行,我们非常欢迎。」金能亨忙不迭说道。 「先别急着高兴,我的入股是有条件的。」彭刚不紧不慢地说道。 「据我所知,你们旗昌洋行有不少清廷官员的股份,他们是我敌人,在旗昌洋行将他们清除出去之前,我不会入股旗昌洋行。」 「我以旗昌洋行班头的身份向您保证,回到上海後,我会说服董事会和大股东们将您的敌人清理出旗昌洋行。」金能亨向彭刚保证道。 「还有一个条件。」彭刚又提出了另一个条件,「旗昌洋行不许经营鸦片以及与烟土相关的任何业务,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旗昌洋行十年每年至少两万担的稳定茶叶供应。」 在华经营的洋行都做烟土生意,唯一的区别是做多做少的问题。 其中英国洋行由於有东印度公司的稳定烟土供应渠道,占据了绝大部分沿途市场, 旗昌洋行在华售卖的烟土则基本来自奥斯曼帝国出产的烟土。 「这」金能亨犹豫片刻,权衡了其中的利弊,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和北殿的合作,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合作,也是一场目前看来十分划算的政治投资。 烟土贸易利润虽然也很可观,不过和北殿的合作比起来,不值一提。 彭刚同美利坚的这几位使节又交谈了一阵,双方相谈甚欢。 谈话磋商毕,彭刚又带他们在汉口逛了一阵。 直到武昌那边有人来报美利坚使团带来的莫尔斯有线电报已经在武昌架设完毕,彭刚这才带上美利坚使团的成员,并叫上武汉三镇的高级军官们一起到武昌去见识见识有线电报。 武昌城内的阅马场,这片昔日操练兵马的广阔场地,今日的气氛截然不同。 四周环立的北殿圣兵红巾如火,肃穆无声,所有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投向场心那几根新立起的丶刷了桐油的松木杆。 木杆之间,纤细的铜线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金色光泽,仿佛一道被拉直的丶连接未知世界的耀眼闪电。 距离阅马场不远的电报房内,美利坚公使马沙利站在一台覆盖着黑色哑光漆的铁盒子前。 那盒子结构精密,嵌着乌木手柄的电键丶缠绕着亮铜线的线圈丶一个嗡嗡作响的音簧,还有一套精巧的齿轮机构带动着一条雪白的纸带,这便是莫尔斯电报机。 马沙利深吸一口气,心里祈祷着上帝保佑,中途不要出现什麽故障,脸上则带着自豪的神情面向面向彭刚及来见识电报的北殿官员和高级军官,开始了发言。 「尊贵的北王殿下,诸位大人,将军。」 随行左右的金能亨充当了翻译,将马沙利的话高声译出。 「请允许我向您展示一件凝聚了美利坚发明家智慧的最新发明——电报。它并非依靠驿马或信鸽来传递信息,而是凭藉这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电磁之力,可令信息无视千山万水,於弹指刹那间传递往来。即便相隔百里丶千里,亦如同当面交谈,再无迟滞!」 话语落下,回应马沙利丶金能亨等人的是大片带着怀疑的沉默和窃窃私语。 在场的人除了彭刚都深信看得见摸得着的烽火丶驿马丶飞鸽丶和腿脚才是军情的载体。 千里传讯,这种近乎神话的说法实在太过骇人,难以置信。 马沙利对技师点头示意发报技师可以开始演示。 发报技师是一个脸上带着雀斑,叫做莫里斯的年轻美利坚人,他神情专注,依据金能亨递来的一张用中英双语写着的「敬问北王殿下金安,美利坚使团敬上。」的纸片,手指熟练地叩击下了电键。 「咔嗒……咔嗒嗒……咔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几乎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一里开外,另一台完全相同的仪器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其上的电磁铁猛地吸合,发出「哒」的一声轻响,打点器上纤细的墨针随之压下,在那条匀速移动的雪白纸带上,精准地划下了一道短小的墨痕。 紧接着,随着远方电键节奏的变化,纸带上留下了一连串长短不一丶间隔各异的点与线,如同天书。 收报技师迅速撕下那段墨迹未乾的纸带,拿出密码本,手指飞快地比对,用英语迅速写下电文上的内容,书写毕,将电文交给在一旁等候的黄大彪。 黄大彪拿起电文,驰马疾行一里余,将电文交给了发报房内的彭刚。 「殿下,在场的人中只有您通晓英文,只能劳烦您亲自翻译了。」 彭刚拿起英文电文,凝视良久,缓缓开口说道:「敬问北王殿下金安,美利坚使团,敬上。」 马沙利长舒一口气,拿起桌面上的电文,向众人展示。 电报房内的北殿高级军官都是彭刚的学生,学过拼音,能识得电文上的英文一模一样。 至於汉文,虽说彭刚的翻译更为信达雅,但要表达的意思大致是一样的。 电报房内的众人震惊不已,宽大的房间如同一个炸开的蜂巢,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殿下,我能否看看两张信纸?」满脸难以置信的江夏县知县郭昆焘请示道。 彭刚点点头,将两张写着电文的信纸递给郭昆焘。 郭昆焘一把接过两张信纸,来来回回丶反反覆覆地比对了一番,良久,讶声道:「这其中的豆芽菜文字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啊!确实是同样的意思.」 一旁老成持重的刘炳文凑到郭昆焘身边盯着信纸上的文字,反覆喃喃自语道:「竟是真的.不是幻术」 刘炳文的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变得有些茫然和恍惚,仿佛毕生所认知的天地规则在眼前轰然崩塌。 他踉跄一步,若不是身旁人赶忙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 参谋长黄秉弦的表现也有些失态,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了电报的作用:「这不是朝发夕至,是瞬息!是瞬息即至!殿下!诸位!我军若有此物,清军的塘报驿马尚在途中,我军之军令已通达千里!这这已非兵贵神速,这是这是」 黄秉弦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平日一点也不结巴的黄秉弦此时说话竟变得有些磕巴。 军官们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震惊与兴奋。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深知信息传递的速度与准确性对战争意味着什麽。 眼前这千里传讯丶瞬息即至丶字字不差的现实,远远超出了他们想像力的边界。 一种近乎神话的力量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由不得他们不心神剧震。 送电文的黄大彪也感到难以置信:「这这黑盒子这铜线.真能吞话吐字?!这.这岂非是神话里的万里传音?!不!比那还快!这是.这是」 黄大彪的文化水平要比黄秉弦低得多,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词汇来表他现在的想法,脸憋得通红。 「确实是神器。」众人之间表现的比较稳重的刘蓉也忍不住说道。 「若我殿各城丶各军各营丶各隘口之间,皆架设此电报线,有更多电报机,则敌情动向,我方瞬息可知!清军调动,如同在我等眼前进行!我军调兵遣将,如心使臂,如臂使指,再无片刻延误!各地官员若遇上紧要的事情,也可用此物代为上折,将情况瞬息传达至武昌,殿下的命令,亦可通过此物,瞬间传达出去.」 左宗棠也感慨道:「以往驿马快船,一日夜疾驰五六百里,已是人困马乏,抵达极限,且途中多有被截杀丶风雨阻滞之险之变数!若有此物,军令畅通无阻,朝发夕至不!是瞬息可至!这於殿下运筹帷幄丶决胜千里之大用!真乃国之重器,兵家至宝!」 看着电报内众人的反应,马沙利丶金能亨丶史密斯等人的脸上不有流露出了自豪得意的神色。 彭刚平静地端坐在那张铺着黄缎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纹丝未动。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看向激动万分的部下,也没有看向志得意满的马沙利等人,而是凝视着那台仍在咔嗒作响的电报机,目光平静得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司空见惯的寻常物件。 在刘炳文丶郭昆焘丶黄秉弦等人看起来很神奇的物件电报机,在後知一百七十多年,见多识广的彭刚看来,不仅平常,还有些原始。 来到这个时空前,能瞬间传输实时图像,拿在手里的小盒子他都天天用。 马沙利等人原本期待着在这位年轻统治者脸上看到与其他人类似的丶甚至更强烈的震惊与赞叹,那将是他外交胜利的明证。 但彭刚这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盆冷水,将马沙利等人满腔的得意瞬间冷却,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与困惑。 彭刚从容地缓缓站起身,来到那台电报机前,开口说道:「马沙利公使,感谢你与美利坚合众国赠送的这份厚礼。此物确实巧夺天工,能极大地提升信息传递的效率,於军事丶民政,皆有大用。」 随後,彭刚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他那群仍沉浸在震撼中的部下们,淡然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洞悉一切的权威:「此物之原理,并非什麽妖法仙术,乃是格物致知之学。乃是以电流之通丶断为基本信号,以此种长短组合的特定编码,代表文字数字,从而实现远程瞬间通信。其架设需专门的材料与技艺,日常操作与维护,亦需专门学习。」 彭刚这一席话,经过史密斯的翻译後,美利坚使团成员都目瞪口呆。 马沙利和他的技师们则彻底懵了,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远东的军阀领袖,为何能如此透彻地理解这项连欧洲许多贵族都感到神秘莫测的最新技术。 电报是很新的技术,美利坚,也可说是全球的第一条实用电报线路是1844年铺设的华盛顿到巴尔的摩之间,全长四十英里的电报路线。 第一封电报正是由它的发明者莫尔斯在华盛顿国会大厦最高法院会议室里发出的。 当时美利坚可谓是举国沸腾,为之自豪,扬眉吐气。 大西洋对岸的欧洲人一直嘲笑美利坚人只会模仿抄袭欧洲的产品,没有创造力,电报的问世终於能让那些欧洲佬短暂地噤声。 当然,尽管美利坚是第一个将电报成功实用化,商业化的国家。 欧洲那边讥讽美利坚只是将欧洲相关的发明与技术拼凑起来才制造出电报机的声音仍旧不绝於耳。 但美利坚对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说讥讽已经不在乎了,能将相关技术整合起来,制造出实用的电报机并迅速实现商业化,进行盈利也是一种出众的能力。 马沙利等人神色复杂地看向彭刚,这位年轻的统治者,远比他们想像的要神秘复杂。 要麽他在美利坚或者欧洲生活过,要麽就是看一看,摸一摸就能弄懂电报运行原理的天才。 「即刻从各军各营中,遴选聪慧机敏丶通晓文墨丶心思缜密之年轻军官十人。即日起,由美利坚技师悉心教导,学习电报之架设丶操作丶维护乃至解码之技艺。」彭刚微笑着看向马沙利。 「公使阁下,我想聘用你们的技师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马沙利笑得合不拢嘴,「如殿下需要翻译人才,我们也十分乐於为殿下提供相关人才。」 彭刚要培养操作电报机的技师,说明其有铺设电报网络的计划,日後对电报机和电报线的需求是巨大的,其中的利润相当可观。 马沙利给彭刚送的这套电报机是美利坚电磁电报公司较新型号的转页式电报机,是高端的电报机,售价不便宜,在美利坚本土都要卖一百多美元一台,架设电报线路所需的电线丶绝缘子丶横担等物亦花费不菲。 後续的人员培训丶线路维护,也能从中获利。 他马沙利作为莫尔斯的电磁电报公司打开中国电报市场的关键人物,电磁电报公司感谢费和抽成肯定是少不了的。 (本章完) 第323章 说好的共进退呢 第324章 说好的共进退呢 相较於需要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造船丶军工丶钢铁等项目,电报的核心是架线和设局,要简单容易得多。 电线丶绝缘子丶电池丶电报机等设备可以从国外直接购买成品。 即使自研生产,一个熟练的钟表匠或机械师,完全有能力根据图纸仿制出一台能工作的原型电报机。 方才彭刚仔细看过莫尔斯电报机,与同时代的高压蒸汽机丶精密钟表丶工具机丶光学仪器相比,莫尔斯电报机制造技术门槛要低很多。 电键丶伏打电堆丶导线丶记录机构丶电磁铁等部件费点心思不难做出来。 备足材料,彭刚有信心搓出来一台电报原型机,当然,质量和稳定性肯定是不如电磁电报公司商业化批量生产的电报机。 电报的难点不在於单个设备,而在於构建一个可靠丶实用的系统工程。 制造一台在实验室里短距离工作的电报机原型相对容易,一个优秀的机械师就能做到。 但要构建一个能够稳定运行数百上千公里丶能全天候使用的电报系统,则是一项较为复杂和昂贵的工程,并且需要大型项目管理丶维护的经验。 电报技术相对简单,易於移植,建设周期短,见效快,引进後短时间内就能投入使用,能迅速产生巨大经济效益和战略效益。 既可以满足军事通信的需求,也可以开放民用创收,性价比很高。 彭刚很快定下了与莫尔斯的电磁电报公司合作事宜,委托旗昌洋行先行派遣专员回美同电磁电报公司磋商合作事宜,购买电报机和部件,雇佣技师。 旋即,彭刚同金能亨签订了以茶叶换军火的合同,尽数购买了旗昌洋行带来的军火: 八百二十桶火药连同子弹丶炮弹。 十二门六磅小拿破仑炮。 五箱合计一百二十把最新式的点四四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 一千二百五十八支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其中三百六十五支为火帽击发版本,剩下的为燧发版本。 这一千二百五十八支斯普林菲尔德步枪中,有二百五十五支带有膛线,可打米涅弹。 新枪按照新枪的价格收,二手枪按照二手枪的价格收。 英资洋行丶法资洋行做局售卖给给旗昌洋行的六百多支二手褐贝斯丶查尔维尔燧发步枪彭刚也尽数全部收了下来。 最後三艘明轮船连同明轮船的舰炮也归了彭刚,轮船上的船员机师雇主由旗昌洋行变更为彭刚,签订新的雇佣合同。 三艘明轮船按二手船折价为二十万两库平银,全部以茶叶的方式进行支付。 长江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英舰百合花号铁包木的舰体,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英舰百合花号上,原本应该弥漫着红茶香味与快活气息的军官休息室内,此刻却被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所取代。 英吉利驻沪领事阿礼国背对着舷窗,映入阿礼国眼帘的是经过修缮,高大雄壮的武昌城汉阳门城楼。 只是此时的阿礼国并没有心思欣赏舷窗外的美景,而是背对着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西服,但情绪有些激动的英国商人:怡和洋行合伙人詹姆斯·马地臣。 马地臣望着阿礼国的背影说道:「阿礼国阁下,我们坐在这里喝着红茶,讨论着如何跟那个不知所谓的北王打交道,迫使他们接受我们的条约时。 那些该死的杨基佬和迪克西佬!他们已经当着所有短毛贼首的面,演示了一遍他们带来的电报,而且据说那个彭刚对此毫不惊讶,当场就下令要派人学习。 反观我们带来的机车模型,已经在阅马场铺设好了铁轨,随时可以向他们展示,但彭刚似乎对此无动於衷。 我有理由怀疑,杨基佬和迪克西佬甚至在铁路运输方面,已经和彭刚达成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彭刚与旗昌洋行是昨天才谈成的合作,阿礼国丶马地臣等人第二天就收到了相关的消息并不是阿礼国的消息有多麽的灵通,间谍网络已经渗透到了武昌。 而是彭刚故意让陈阿林和他的那些老乡故意把消息放给英吉利使团的通事。 美利坚的倒戈无疑让英国使团少了很多筹码。 前天彭刚还对他们英国使团带来的物件很感兴趣,尤其是原本用於向印度土邦展示的四分之一火车机车模型。 而今彭刚对他们的态度极为冷淡,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马地臣非常怀疑美利坚的那帮乡巴佬是不是也在火车铁道方面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甚至是已经签约了。 思及於此,马地臣急得团团转。担心湖北,乃至整个长江流域的内地内陆市场落入美利坚之手。 阿礼国的脸色如同舰外阴郁的天空一般阴沉:「马地臣先生,我理解你的焦虑。但外交事务有其程序和节奏……」 「程序和节奏?!去他妈的程序和节奏!以往你在上海和上海道台吴打交道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这两个词!」马地臣几乎要咆哮了出来,但顾及到场合,他强行压低了嗓音,抑制住激动的情绪。 「领事阁下,我们的上海的茶叶仓库空荡荡的,今年至少有五万磅的茶叶缺口。另外还有价值整整六万英镑的棉布和印度纱线正在上海的仓库里等待着买主! 而美利坚的那群乡巴佬呢?他们用一台小小的电报机就撬开了湖北甚至是整个长江腹地的市场!他们抢占了先机!彻底的先机! 我那些或是来自香港丶广州,或是来自上海的董事都在质问我,为什麽我们的外交使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动作如此迟缓,如此…无能! 竟然让美利坚人拔了头筹!您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这意味着未来可能所有的铁路特许权丶矿场开采权丶军火订单,甚至…甚至鸦片贸易的准入,都可能被那群清教徒背景的暴发户抢先一步!而我们,尊贵的阿礼国领事,我们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马地臣的每句话,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阿礼国的脸上,虽然不是直接针对他个人,但作为现场最高外交代表,这无疑是对他工作的不满与指责。 「马地臣先生。」阿礼国转过身,板着脸说道。 「你,以及商务代表们的担忧,我已经充分了解。请你相信,我绝不会坐视任何损害英国利益的事情发生。现在,请你冷静。我需要和我的同僚们商议後续对策。」 言毕,有些不耐烦的阿礼国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姿态极为强硬。 马地臣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麽,但在目光触及阿礼国眼中冰冷的寒意,最终只是愤愤地哼了一声,将礼帽狠狠扣在头上,转身大步摔门离去。 军官休息室内一时陷入了令人难堪而又尴尬的寂静,阿礼国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和屈辱感。 在中国被本国商人代表如此当面斥责无能,这是他外交生涯中的奇耻大辱。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言而无信,自私自利,自作聪明的美利坚公使马沙利所赐! 说好的英法美三国使团团结一致,共进退呢? 就在这时,军官休息室的舱门又被敲响,罗伯特中校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法国驻华领事敏体尼。 敏体尼甚至来不及脱下手套,一进门就急切地开口说道:「阿礼国!我的上帝,你听说了吗?外面已经传疯了!那些美洲佬,那些像地鼠一样钻营的扬基商人!他们干了好事!他们竟然……」 说到这里,敏体尼意识到阿礼国的脸色和军官休息室内的氛围有些不对,敏体尼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 「哦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我亲爱的老夥计。」敏体尼说话的语气瞬间从激动变为一种同病相怜的愤慨,他走到酒柜旁,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猛灌了一口,继续说道。 「这真是真是骇人听闻的背叛啊,我们还在这里斟酌词句,考虑如何与这个新政权建立合乎规范的外交关系。而他们,那些脑子里只有金银的美洲乡巴佬!他们已经像巴黎街头毫无廉耻的站街女一样,把他们以及他们的产品推销了出去。」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马沙利那个杨基佬极其鲁莽且不负责任的单独行动,这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与节奏,并且……」阿礼国顿了顿,看了一眼舱门方向。 「已经引起了我们商业代表极其强烈的负面反应。」 敏体尼放下酒杯,凑近一步说道:「所以呢?我们该怎麽办?难道就坐视杨基佬用一台小小的电报机,换取湖北地区的所有商业特许权和政治影响力?让那个彭刚以为,西方世界就是一群可以各个击破的丶唯利是图的投机商?」 敏体尼话音刚落,离开军官休息室没多久的马地臣折返了回来,摆着一副臭脸,质问敏体尼道:「领事阁下!你们的夏多神父和商业代表雷米先生刚刚应彭刚的邀请,去了他的府邸做客,这件事情,我希望您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则猝不及防的消息让敏体尼十分尴尬,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麽好。 他也没料到彭刚居然会绕过他,直接和他们法兰西使团的传教士丶商业代表接触。 更没想到夏多和雷米会如此沉不住气,彭刚邀请他们,他们还真就直接去了,连他这个使团领队都不知会一声。 这件事大出敏体尼所料,敏体尼也确实没办法向阿礼国丶马地臣这些英方的代表人员解释。 阿礼国的脸色极为难看,讥讽敏体尼道:「敏体尼领事,彭刚是怎麽看待我们的我不清楚,可您确实有着十分清晰的自我认知。」 彭刚在北王府里接待了法兰西代表团里的传教士夏多神父和商人代表,在华最大的法资洋行利名洋行老板雷米。 比起英吉利的外交使团,法兰西的使团也显得有些业馀,没有非常职业的外交官。 使团领队驻沪领事敏体尼是出身於汉堡,为法兰西海军服役,半路出家的外交官。 且其外交生涯都在华活动,和清政府的地方官打交道。 和清政府的地方官打交道,如此简单的外交任务一条会吠叫丶会龇牙咧嘴的洋犬都能胜任,对敏体尼锻炼外交能力并无太大的帮助。 彭刚向法兰西使团的传教士代表,商人代表发出邀请,这两位代表没有过多的犹豫便来北王府赴约。 说明敏体尼对使团成员的约束并不严格,或者说敏体尼约束不住他的使团成员。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连上海的法兰西领事馆用地,都是利名洋行无偿提供的。 以敏体尼的资望无法像阿礼国约束英资洋行代表马地臣等人一样约束雷米这样的巴黎大商人。 彭刚示意夏多和雷米就坐:「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前天在大殿上见过你们二位,很想和你们说说话,但英吉利使团的代表太过自以为是丶咄咄逼人,很没有礼貌,甚至都不愿意给你们法兰西代表说话的机会,让我无从得知你们法兰西代表团成员自己的想法,特地请你们二位来推心置腹的交谈一番。 法兰西是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伟大国家,拿破仑时代曾经一度统一欧洲,只可惜最後兵败滑铁卢,战後的维也纳体系如同犯人身上的枷锁,将法兰西束缚至今。如此伟大的国家,不应该成为任何国家的影子。」 夏多神父点点头,用略显生硬的汉语说道:「殿下是我认识的中国人中最了解欧洲历史的,拿破仑陛下确实是很伟大的人物,只可惜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只对传播上帝的福音感兴趣。 非常感谢殿下的愿意给我一个直接对话的机会,我听说你们和美利坚使团的相谈甚欢,我想或许我们应该也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夏多是一名虔诚的传教士,他对政治并无太多的兴趣。 夏多清楚彭刚这话是在挑拨离间英法使团的之间的关系。 但他还是认可彭刚的说法,前日在北王府的大殿上,确实一直都是英吉利使团在滔滔不绝地阐述他们的诉求,法兰西和美利坚代表甚至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英吉利使团的做法,太过霸道,早让他不适不悦。 尤其是在看到美利坚使团和北殿的接触十分愉快,今天又去汉口考察後,夏多更加坚定了应该找机会同彭刚直接接触一番的想法。 因此在收到彭刚的邀请,夏多生怕错过这个单独和彭刚接触的大好机会,马上就应邀来了。 一旁的雷米插口说道:「殿下,我们法兰西商人一直很看重长江腹地市场的潜力。汉口如果能开埠,我想这事对我们双方都很有利。」 彭刚目光微闪,说道:「我也是因此才请你们来。英国人不仅已经独霸了沿海五个开埠口岸的市场,挤压得其他国家做合法生意的诚信商人没有生存空间,如今还想独霸内陆的市场,又提出如此不平等的苛刻条件。 这样的条件即使他们把舰队开到武昌附近的江面,我也绝不会接受,我只愿和真心丶有诚意的朋友合作。」 夏多神父盯着彭刚,直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殿下,在清政府的领地上,我们传教散播上帝福音常被驱赶阻止,在开埠口岸也是如此。法兰西若与建立外交关系与合作,殿下能保证我们在殿下的真正自由传道?不再被官兵骚扰?」 彭刚沉吟片刻,说道:「法兰西若有自己的主见,同我单独缔结互利互惠的平等条约,不屈从於英吉利,我可准你们在汉口租地建堂设学,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 大多数中国人的对待宗教的态度很功利,入教都带有很强的目的性。 所谓米面粮油一停,信仰归零并非是一句调侃,而是真实写照。 再者,中国传统社会建立在儒家伦理之上,敬天祭祖是维系社会秩序丶家族伦理认同的核心仪式。 而夏多所要宣传的天主教是严格信奉一神论的宗教,中国敬天祭祖这些仪式在天主教眼里是崇拜偶像的异端行为,中国人一旦入教成为天主教徒就不能参与家族祭祀,不能参与村里集资的祭神丶唱戏等公共活动。 这意味中国人一旦入天主教其社会身份将不可避免地形成撕裂,会被视作数典忘祖的异类,遭到排斥耻笑。 这对於当下非常依赖集体生活的中国人是无法接受和承受的。 就算彭刚准允夏多在汉口传教,只要夏多不放弃一神论,不像冯云山一样对天主教进行本土化改造,将天主教改造成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宗教,天主教不会有什麽受众。 至多吸引来一些债务缠身丶或犯了事想寻求庇护而皈依教会一些地痞无赖,但只要彭刚不给予法兰西传教士治外法权,给予传教士超国民待遇。 天主教会便无法为地皮无赖提供庇佑,对地皮无赖都不会有吸引力。 夏多神父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只是他想要的更多:「如果殿下敞开福音东传的大门,准许我们天主教的传教士在殿下的领地内自由传教,我可以说服敏体尼领事,并致信巴黎方面,促成殿下和我国之间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夏多想要的不是在汉阳一地传教,而是希望在彭刚治下,乃至整个中国内陆地区自由传教。 这个要求彭刚自然是没法答应:「其他地区局势混乱,有些地区还是前线战区,我无法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汉口是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市,人口规模几乎与里昂丶马赛相当。 再者,如果阁下在汉口这种风气比较开放的商埠都无法发展到信众,我向阁下开放再多的传教地区都是徒劳的。为了阁下,以及法兰西传教士的安全,我建议你们先在汉口进行传教活动。」 十九世纪中叶的法兰西城市格局便已经是巴黎一家独大的局面,说是一国养一城也毫不夸张。 巴黎是法兰西唯一一座人口逾百万的超级大都市,并且是断档领先其他城市。 紧随其後的法兰西第二丶第三大城市里昂丶马赛,只有十几万二十万的人口。 此时的法兰西虽然已经开始缓慢推进工业化,但法兰西真正进入工业化的快车道,大刀阔斧地进行工业化,是在第二帝国(1852-1870)即拿破仑三世执政时期。 1852年的法兰西除了个别大城市,总体而言仍旧是一个农业社会。 当下欧洲已经完成工业化的国家只有两个,一个是英吉利,一个是比利时。只是受限於体量丶市场与国力,比利时的工业体系没有英吉利那麽健全。 雷米对传教的热情不是很高,屁股决定脑袋,他更在乎的是利名洋行的商业利益,见机插话道:「殿下,传教事务方面能得到开放保障,我想商贸方面也理应获得同等的开放与保障。」 (本章完) 第324章 只恨财力不足 第325章 只恨财力不足 彭刚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法兰西愿意同我们在平等的前提下缔约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对於双方之间合法的经贸往来,我是持支持态度。」 说着,彭刚一伸手,身後的李汝昭议会,拿来一纸他亲自起草的条约草案。 彭刚僚佐之中无人会法语,就连彭刚本人也不会,这份条约草案完全是以中文写就。 好在夏朵神父和雷米口语虽然一般,但书面能力都还不错的,不依靠通事协助也能看清楚条约草案上的内容。 在这纸条约草案中,彭刚允许法兰西在武昌设立领事馆,领事馆场地由北殿划定提供指定用地,允许领事馆派驻人数不高於二十人的本国武官以及专职警卫负责领事馆的安保工作。 在双方互设领事馆或更高级别的驻外机构之前,领事馆按照本地土地租金市场价缴纳租金,双方互设驻外机构之後,可协商互相免除使馆用地土地租金。 法兰西传教士可在汉口租用土地建设教堂丶学堂。 法兰西商民可在汉口自由经商,开设商馆。 双方正式递交国书,建立外交关系之日起,武昌方面给予法兰西进口商品四年免税的优惠条件。 有白纸黑字的条约为凭,不仅仅是口头承诺。 无论是夏多还是雷米都安心踏实了多少。 仅条约中的第一条,准允法兰西在武昌设立领事馆这一条,就已经超出了他们两人的预期。 说明较之清廷方面的官员对除了沙俄以外西洋国家外交事务的逃避态度。(1689年签订《尼布楚条约》後,沙俄东正教传教团在京师东交民巷御河桥西建有俄罗斯馆,沙俄东正教传教团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宗教机构,但其职能并不仅限於宗教,还集传教丶留学丶汉学研究丶翻译丶搜集情报功能於一身。在1860年沙俄使馆未设立以前,东正教团的俄罗斯馆实际上承担着类似外交使节的任务。) 彭刚对西洋诸国的外交态度要更为积极主动。 武昌丶汉口虽然只有一江之隔,但在武昌设领事馆还是汉口设领事馆完全是两码事。 毕竟一个是行政中心,一个是商业中心。 夏朵和雷米都是在华闯荡多年的老油条,清楚其中的差别。在这片土地上,行政中心的地位远远要高於商业中心。 以法兰西的驻沪领事馆为例,考虑到上海道台衙门设在上海县城。 法兰西最早是希望能在上海县城内设置领事馆,方便同上海道台建立直接高效的沟通渠道。 然而清廷在这方面的态度十分坚决,只许西洋诸国在租界内建设领事馆。 饶是後来上海道台换成了洋人们的好朋友吴健彰也不例外。 吴健彰虽然对洋人的要求有求必应,但从来不许洋人进入上海县城,就连见面地点不是选在租界就是上海城外。 彭刚准允法兰西商民在汉口自由经商,开设银行丶商馆,还给了整整四年的法兰西进口商品免税的优惠条件。 利名洋行的雷米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利名洋行是在华资本最为雄厚法资洋行,这一条款对利名洋行极为有利。 虽说要放弃烟土业务,可雷米觉得如果和武昌方面的合法贸易能带来远高於烟土贸易带来的利益也不是不能接受,在物美价廉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烟土的挤压,以及近几年不知道从哪来冒出来的烟土的冲击之下。 利名洋行的烟土虽然还有利润,但已不如从前。 「殿下确实很有合作的诚意,回去之後,我会尽全力说服敏体尼,促成我们之间的合作。」夏多郑重地收起条约草案说道。 「我也一样。」雷米附和道。 「你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开明的领袖,和您打交道轻松而又高效。」 彭刚提供的条约草案生效的前提是同法兰西政府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夏多和雷米现在有充足的动力促成武昌方面同巴黎方面建交。 至於清廷那边,清廷本来就不想和他们接触。 再者,英资洋行在五个沿海开埠口岸都有绝对的统治力,贸易额皆占百分之八十以上。 与其和实力雄厚的英资洋行竞争,不如避开英资洋行,开拓内陆地区的蓝海市场。 「我期待二位下一次见我,也能让我看到二位,以及巴黎方面的诚意。」彭刚微微颔首,说道。 「殿下是否也给了华盛顿方面同等,甚至更好的优惠待遇?」雷米忍不住问道。 「法兰西的产品竞争不过英吉利,难道还没有信心打败美洲乡巴佬生产的工业垃圾麽?」彭刚反问道。 枪械是美利坚的立国根基,灵魂所在,美利坚人对持有武器的权力很在意,国内对武器,尤其是轻武器的需求十分庞大。 美利坚的军火商有充足的动力和足够的实力研制武器。 故而美利坚的军工产品比起欧洲的主流水平并不逊色,某些产品甚至领先欧洲,比如旗昌洋行送给彭刚的一百二十把最新式的点四四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在欧洲都是非常先进的手枪。 这也是彭刚愿意在军工领域和美利坚进行合作的原因。 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前,美利坚在工业领域和欧洲工业国的差距主要集中军工以外的工业领域。 在军工以外的工业领域,彭刚更倾向与技术实力更为雄厚的欧洲国家合作,比如法兰西,美利坚则作为谈判筹码以及没得选备用选项存在。 雷米是极为精明的人,彭刚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再刨根问底。 「我还有个私人方面的请求,听说阁殿已经售卖了大量的茶叶给旗昌洋行。」雷米还想要一些马上就能到手变现的实利。 「殿下是否也能慷慨地卖给我们利名洋行一些茶叶?」 「茶叶恐怕不行,不过我可以提供阁下一些丝织品,其中不乏欧洲市场上罕见的高级丝绸。」说着,彭刚拍了拍手。 彭刚已经和旗昌洋行签订了一份三万担的茶叶大单,短期内是肯定没办法给利名洋行提供茶叶。 不过可以提供绸缎和生丝。 很快,在雷米期待的目光中,程岭南携几个婢女捧着丝织品样品走了出来,呈递上样品,供雷米查看。 湖北纺织产业虽然不如江南有名,不过也有拿得出手的本地布料。 比如江陵缎(荆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以其质地紧密丶缎面光滑丶花纹精美丶色彩华丽而着称。 江陵缎与江宁的云锦丶苏州的宋锦齐名,是进贡的贡品之一。 彭刚手头上的这些江陵缎,乃去年攻打江陵城丶荆州满城时所获。 汉口作为华中地区最大的丝绸集散地和贸易市场。 周边的汉阳丶武昌等地也有发达的丝织业。 汉产绸缎通过汉口市场销往全国各地,也有部分经开埠口岸的本国行商转手出口到海外。 不过利润的大头基本上都被沿途的官员和开埠口岸有洋行门路的本国行商拿走了。 武汉三镇本地商人获得的利润比较有限。 襄阳丶沔阳等地则是传统的桑蚕养殖区,为湖北省的丝织业原料生丝的主要来源。 不过此番彭刚要售卖给利名洋行的丝织品不仅有汉口本地的丝织品和生丝。 还有一路从广西打到武汉三镇或是从沿途地主手里,或是从各商号所缴获的六万八千馀匹各色丝织品。 这些丝织品正好可以藉此机会售卖给利名洋行,溢价变现。 「这是专门用於进贡给皇家的极品江陵缎,现在赠与二位以及敏体尼领事每人十匹作为你们送我礼物的回礼,另外再赠八十匹极品江陵段缎和两件官窑瓷器给你们的拿破仑三世陛下。」彭刚说道。 「感谢殿下赠送的厚礼,能收到殿下的礼物是我们的荣幸。 不过殿下,我们法兰西是共和国,不是帝国,我们的最高元首是总统。」雷米纠正道。 「波拿马家族的男儿不会甘於只当一个总统。」彭刚笑道。 和共和国的那帮虫豸在一起供事是不能让法兰西再次伟大的,拿破仑三世是一个极有野心抱负的人,他现在正在修宪为复辟称帝铺路。 此时此刻的法兰西是共和国,等法兰西使团的成员回到巴黎,就是法兰西第二帝国了。 「殿下可有清单?我能否到仓库看一看殿下的这批丝绸?」雷米岔开这个话题,询问彭刚道。 这些丝织品中的高档丝织品都是在欧洲市场中较为罕见的,雷米对彭刚手里的这批丝织品很有兴趣。 彭刚朝一旁的李汝昭递了个眼色,李汝昭很快呈递上以阿拉伯数字书写的物资清单,数目一目了然。 看完清单,雷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整四万九千馀匹素绸,一万九千馀匹各色上等绫罗绸缎,光是数量已经超过上海口岸一年的丝织品成品总量。 丝绸行业有一底一面的说法,即丝织成绸,价值加一倍。 彭刚提供的清单中竟然有清廷明令禁止出口的高端丝织品,这些高端丝织品品在欧洲可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此外清单上还有四千三百五十五担生丝。 道咸年间,生丝内销的单价在每担两百四十两上下波动,外销价格为五百两上下。 吃不下,根本吃不下。 光是生丝这一项,按照最低的收购价算价值就超过了百万两库平银之巨。 雷米现在只恨财力不足。 要是有足够的资金吃下彭刚的这批丝绸,利名洋行一跃成为在华洋行中一等一的洋行都不在话下。他本人也将成为法兰西最富裕的那批富豪! 思及於此,雷米胸脯因激动剧烈起伏。 「雷米先生?」彭刚喊了声看清单看得出神的雷米。 「殿下,我能否先预付定金预定下这批货?」雷米回过神後颤声道,他恨不得现在就签合同。。 「如果没有足够的金银,可用利名洋行的股份丶明轮船丶军火折价支付。」彭刚云淡风轻地说道,垄断的买卖,又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种躺着挣钱的感觉,太舒服了。 「有!有!好!好!殿下给我几个月的时间,我一定筹集资金买下殿下的这批好货。」雷米咬牙道。 如此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摆在眼前,就是抵押上全部身家,向美利坚佬和英吉利佬借高利贷也要吃下这批货。 「既然雷米先生对这批货有兴趣,我给雷米先生留一半的货。明日我让我弟弟带你去汉口看货。」彭刚慢条斯理地说道。 「一半?那剩下的一半呢?」雷米不甘心道。 「剩下的一半已被旗昌洋行捷足先登。」彭刚若有所指地说道,「雷米先生,时间机会不等人啊。」 「诶呀!」雷米懊悔不已,忍不住顿足责备埋怨起了这次法兰西使团的领队,驻沪领事敏体尼。 「敏体尼是我贸易生涯中见过的最愚蠢的外交官!」 当初要不是敏体尼那个蠢货当跟屁虫跟着英吉利佬走了,这批货就全是他的! 雷米越想越气,低声用母语咕哝埋怨问候了敏体尼好一阵。 「雷米先生不要懊恼,只要我同法兰西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双方商贸往来顺畅,以後做生意的机会有的是。」说着,彭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请柬递给他们。 「下个月便是我的婚礼,欢迎法兰西使团的成员参加我的婚礼。」 「承蒙殿下邀约,荣幸之至。殿下的婚礼我一定带上使团的所有成员来向殿下送上最真诚热烈的祝福!」雷米起身弯腰接过请帖,说道。 「殿下放心,如果敏体尼执意要给英吉利佬当跟屁虫,枉顾法兰西的在华利益,我会动用我能动用的所有资源争取一个以法兰西利益为先的外交官来促成您同法兰西的建交合作。」 「还有一事,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以及一些学生们想学法语,烦请贵国提供一批精通汉法双语的人才来教授我们法语。」彭刚提出了一个要求。 彭刚的僚佐中无一人精通外语,既然决定了走工业化这条道路,想要吸收西方既有的先进科技成果,语言是无论如何都绕不用开的一道槛。 这外语得学啊。 英语外教彭刚已经委托旗昌洋行帮衬着寻觅,法语只能靠眼前的这两位了。 「我们在广州香山的教会学校那边有些法语掌握的不错的学生,我想他们能够胜任。」夏多应承了下来这件事情。 广州开埠历史悠久,且沿海的广东人视野较为开阔,英法美三国的传教士很早就在广州府的香山县(今中山丶珠海)开设教会学校,吸引当地贫苦子弟就学,为洋行培养通事。 目前西洋诸国的通事,大部分来自广东,少部分来自福建。 礼送夏多丶雷米离开,彭刚前往西花厅听他的参谋们和情报局的邱二嫂丶刘统伟汇报近期的情况。 邱二嫂长期在岳州府收集情报,今日专程来到武昌,肯定是有紧要的情报。 彭刚示意邱二嫂先汇报。 「殿下,湖南团练帮办曾国藩在长沙设审案局,筹集了钱粮後,在罗泽南和他的学生们的帮助下於湖南省垣设总练局,统筹湖南团练,下辖府州县设团练分局,以每个『贼匪』首级六两的赏格激励湘勇『杀贼诛匪』试图镇压肃清所谓的湖南匪乱」邱二嫂上前一步,向彭刚详细汇报说道。 彭刚暴力执行《耕者有其地法令》後,北殿四府之地民团四起,不得不抽调机动兵力弹压清剿治下的民团。 清廷湖南的後院情况要比北殿更糟糕,受太平天国成功的激励,湖南境内可谓是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各路反清会党武装共襄盛举。 道州天地会的普南王何贱苟丶永州的一股香会丶攸县的红黑会丶安化蓝田串子会丶桂阳州的半边钱会等等不胜枚举反清会党如同雨後春笋般涌现了出来。 这些反清会党多在湘南活动,湖南当局剿得急了打不过,就往广西丶广东境内逃窜,剿之不尽。 小股的会党武装攻掠湖南境内本就所剩无多的绿营汛塘隘口,夺取武器。 大股的会党武装,如天地会铺南王的何贱苟所部,听说已经拥众上万,打下过道州城,还两度兵临永州府府城零陵城下。 清廷湖南当局的精兵强将都在岳州府丶长沙府防备着北殿兵马,不敢轻动。 湖南反清会党由此发展得如火如荼。 但自从今年曾国藩收编了罗泽南丶彭玉麟等人。 楚勇的江忠源派出麾下得力干将刘长佑指导协助曾国藩练湘勇以来。 湖南境内的反清会党武装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彭刚在广西丶湘南之时直接接触过天地会的会党武装,天地会成员来源复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内部派系繁杂,犹如一盘散沙。 天地会搜集情报是一把好手,但论作战,尤其是对组织度要求比较高的中大型规模作战。 天地会在寻常的地方团练手里都讨不到便宜,更遑论精锐团练。 饶是如此,天地会已经是会党武装中的一等一的战力,湖南境内的其他的反清会党武装是什麽货色可想而知。 「道州天地会的何贱苟,以及湘南地区其他的会党尚在湘南,近日频频遣人我们求助,何贱苟表示愿放弃称王,归顺我北殿。」 待邱二嫂向彭刚汇报完湖南境内的局势,刘统伟补充说道。 「以往湖南的清军加大围剿力度,道州天地会的何贱苟,以及湘南的那些会党打不过湖南团练都是往广西的桂林府丶平乐府,广东的连州丶韶州府境内退,暂避湖南清军锋芒,缘何这次湖南清军营勇加强围剿後,他们还在湖南,不往广西丶广东去?」丘仲民不解道。 「这还用想?定是湘南会党逃往广西丶广东的路被堵死了,无路可退。」黄秉弦想了想说道。 「何贱苟这厮狂傲自大,未据一城一地便已称了王,想和咱们殿下平起平坐,此人傲得很,不走到绝路不会服软。」 (本章完) 第325章 先灭向荣 和春 第326章 先灭向荣 和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湘南去往广西丶广东的路仅靠湖南一省之勇堵不住。」彭刚瞥了一眼沙盘说道。 「能把湖南的反清会党武装堵在湖南境内,广西巡抚劳崇光丶两广总督徐广缙肯定也出了很大的力。」 要想把湘南反清会党武装堵在湖南境内,仅靠湖南一省之力是很难做到的,必须依赖广东丶广西两省的配合。 桂抚劳崇光是湖南长沙府善化县人,和曾国藩是同乡,两人在京师时就经常走动,私交甚密,曾国藩是能通过私人关系让劳崇光配合湘勇剿所谓的会匪。 两广总督徐广缙出省作战摆烂归摆烂,可在涉及广东威胁的『匪务』,徐广缙这个两广总督还是非常称职的,一点也不含糊。 「殿下高见,湖南反清会党的出湘之路确实已经被广西丶广东的营勇给堵住了。目下湘南成规模的反清会党武装皆已遁入山中同湘勇周旋。逃散回乡的也没能逃过审案局的搜捕。」邱二嫂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曾国藩的审案局原设在长沙,但其行事狠辣,审案局设立不足三月,便以稽匪之名,不分良莠,无论诬告与否,宁错杀,不放过,在长沙府杀了两三千人。 长沙一片肃杀死寂,百姓人人自危,对审案局和湘勇避之不及,走在大街上都是低眉敛首,不敢交谈,生怕被审案局和湘勇给盯上。」 「曾国藩连和我们以及湖南会党中人有亲友关系,无反清情实的生员丶童生都抓,第一天过堂,在没有取得实证的情况下便坐实罪名,隔日就问斩。」刘统伟补充说道。 「长沙审案局设立不到三个月,便杀了十几个生员丶童生,这十几个生员童生中,还有些是左先生和王老先生在湖南的学生。 连长沙大户都受不了曾国藩的做法,要求湖南巡抚张亮基撤了审案局。 张亮基顶不住压力,只得将曾国藩连同他的审案局派去了衡州丶永州,操练陆师水勇,以战代练。」 「不管怎麽说,湖南的会党也是反清武装,他们在湖南,至少能牵制住一部分湖南的清军兵勇。湖南会党有难,既然他们开口了,无论是为我北殿计还是顾及江湖道义,能帮衬还是帮衬他们些为好。」一旁一直没有发言的苏三娘忍不住插了一句。 虽说彭刚的北殿和湖南的反清会党互不统属,不过双方有着反清的共同的目标。 为湖南反清会党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多多少少也能牵制住一部分湖南的清军营勇。 再者,过往北殿和反清会党(主要是天地会)也有合作关系,彭刚不时资助天地会一些银钱军火,为他们提供物资支持。 作为交换,天地会利用会众遍布各行业,走南闯北的优势为北殿提供情报,双方各取所需。 北殿情报局的很多情报来自天地会。 「凡是矢志反清的,都是我们的朋友。先拨两万两银子,一万两给湖南的天地会,一万两给其他反清会党,让他们再支撑些时日,坚持到水涨,我直接派船到永州府丶衡州府给他们送粮食送铳送药。」彭刚略一凝思,说道。 「永州府丶衡州府乃湖南腹地,距离岳州府太远了,派船运粮食给他们,太过凶险,给些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丘仲民道出了他的顾虑。 「是啊,咱们又不欠天地会的。」张寒岱赞同丘仲民的观点。 「从咱们这到永州府丶衡州府要过长沙城丶湘潭城丶衡山城哩,给些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没必要让咱们水师的弟兄这麽冒险。」 西花厅内的参谋和情报局高层都是亲身从湘南一路乘船来到的武汉三镇。 两地之间的水程多长,沿途是什麽状况他们很清楚。 皆认为让水师深入永州府丶衡州府给湖南境内反清会党武装输送粮秣军需太过凶险,持反对态度。 仅有左宗棠丶黄秉弦两人对彭刚较为了解,明白彭刚素来珍视将士的生命,彭刚提出派船给湖南反清会党输送粮秣军需,肯定是有他的道理考量,不妨先听听彭刚的说法。 「换作是以往,让水师的将士们深入湖南腹地为湖南的反清会党输送粮秣军需,确实很冒险,我也不会这麽做。」彭刚环视众人说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现在有西洋火轮船,可不依赖人力逆流而行,来去自如,更兼每艘火轮船配有可打三四里远的舰炮,湘江两岸的清军奈何不了我们。这些船是我们用茶叶丶丝绸从洋人那里换来的,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再者,曾国藩让彭玉麟在衡州府练水勇,这些水勇练起来後是用来剿我们的。」 彭刚现在已经有了从旗昌洋行那里买来的三艘排水量三四百吨的蒸汽明轮船,利名洋行也有将他们的蒸汽明轮船折价购买丝绸的意向。 旗昌洋行丶利名洋行带到武昌的蒸汽明轮船虽然不是营舰百合花号那样专业的军舰,可也是武装到牙齿的武装商船。 这些武装商船原本是用来应对海盗的,对内河清军水师的那些小舢板可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当下能在整个长久流域通航的河段横着走。 有制水权的优势没理由不利用,更何况彭刚为了留住原来的船员,足足给轮船上的船员开出了一点五倍的工资。 既然彭刚给这些船员开出了高薪,他们理应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然这个钱就花得太冤枉了,和雇佣一堆洋大爷没什麽区别。 「殿下是要收拾湖南的水勇?」听彭刚这麽说,张寒岱有些释然了。 轮船来航之日,他亲眼见过洋人的轮船在长江上不依靠人力逆流而上,而且速度还很快。 让洋船深入湖南腹地把湖南水勇消灭於萌芽之中,即使存在一点点风险,也值得一试。 彭刚起身走向西花厅中央的沙盘,以上帝视角俯瞰沙盘,说道:「收拾湖南腹地的湘勇之前,要先清一清岳州大营的清军,黄参谋长,说说岳州府那边清军的情况吧。」 湖南的清军兵勇,除了在衡州府丶永州府练勇剿匪的曾国藩丶罗泽南所部的湘勇。 馀下的湖南清军基本上都驻扎在岳州府的清控区和省垣长沙。 自土改的半年多来,彭刚新编练了三个团,九千馀人。 北殿下辖四府的大股民团已经多已被扑灭,後方的情况比在汉阳暴力推行土改之初要好得多。 从旗昌洋行那里购买的一千九百馀支长短洋枪丶十二门小拿破仑炮已经交付。 眼下北殿没有兵力不足的困扰,一小部分精锐部队已经换装上洋枪洋炮,正在熟悉新武器。 至於粮饷军需,刚刚和旗昌洋行签订了大单的彭刚更不缺。 只需等待换装的部队熟悉了新武器,即可对湖湘的清军用兵,歼灭至少一部湖湘清军营勇的有生力量,进一步扩大缓冲区,压缩湖湘两地清军兵勇的活动空间。 「岳州府境内的清军主要有两支,一支为巴陵城以南十几里处岳州大营的向荣丶和春丶邓绍良所部清军。 向荣丶和春丶邓绍良等人对外号称有十万大军,实际上连同岳州大营的民夫丶辅兵丶家眷等人员在内,至多也就三四万人。 向丶和丶邓三人所倚仗凭恃的楚军老兵丶回湘到湘西抽调徵募的镇筸兵,撑破天也就两万人。」 黄秉弦掏出随身携带的红皮笔记本,翻到最後一页,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说道。 「向荣进驻岳州大营後,以厚饷重赏练兵养兵,养不了多少精兵。」 「岳州府的另一支清军呢?可还是江忠源的楚勇?」彭刚问及岳州府境内另一支清军的情况。 江忠源自被咸丰任命为岳州府知府以来,一直在岳州府的残地平江县募练新勇,徵收粮饷,扩充楚勇。 黄秉弦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曾国藩的湘勇被打发到衡州丶永州後,张亮基就把江忠源连同楚勇主力调回了省垣长沙,同乌兰泰的部队留守长沙。 只在岳州府南部的平江县留下麾下得力干将刘坤一丶席宝田等人募练新勇。 楚勇大部分在长沙,平江县的楚勇也就一两千人,且多是从宝庆府带来丶就地在平江县招募的新楚勇居多,新宁县的老楚勇比较少。」 乌兰泰是荆州将军,理应驻防荆州。 不过罗大纲和林凤祥打下荆州之後,不仅将荆州满城夷为平地,连江陵城的城墙也破坏了好几段。 乌兰泰见江陵难守,遂引从广东带来的兵勇留守长沙。 咸丰把乌兰泰调到湖湘的本意就是来监视湖湘地区的团练,也点头同意了乌兰泰直接驻长沙。 听了参谋们的汇报,彭刚对湖南清军营勇最近的部署了然於心。 湖南当局能用於野战的清军主要有三支,一支是岳州大营向荣丶和春所部的清军。 一支是湖南省垣长沙乌兰泰丶江忠源等人的驻军。 一支则为衡州府丶永州府两府的曾国藩丶罗泽南等人的湘勇。 这三支部队的驻地较为分散,并且数量都比较多,尤其是省垣长沙的这支清军。 想要一口气把湖南的全部清军消灭不现实,但歼灭其中的一部,彭刚还是有信心的。 彭刚凝视沙盘良久,目光最终落在沙盘上标注出来的岳州大营上。 虽说向荣丶和春等人的岳州大营以夯土墙筑有营垒,可营垒终究还是要比高大坚固的大型城池好打。 并且岳州大营的清军身处双方对峙的前线,距离巴陵城不足二十里,攻打岳州大营的这支清军也更方便,可就地在巴陵城获得补给,对後勤的压力很小。 只要破了清军的岳州大营,将清军彻底驱逐出岳州府,接下来夺取洞庭湖边上的县,彻底控制洞庭湖,切断湖南当局同湖北丶乃至四川方面的水陆联系会容易得多。 如此一来,湖南当局能获得战争资源的渠道将只剩下两条。 一条是榨乾湖南本省的人力财力,一条则是向邻近的江西丶广东两省请求协济。 至於湖南的另外两个邻省贵州和广西,这两个省自己都没办法做到自给自足,能为湖南当局提供的战争资源极为有限。 江西丶广东虽有馀力向湖南协济粮饷,但江西丶广东两省的粮饷想要输送到湖南,必须走一段陆路,成本高昂。 此计若成,将大大削弱湖南当局的战争潜力。 「筹集物资,制定一份破岳州大营的详细作战计划,这次打清军的岳州大营,我要的不是破袭大营,而是要全歼岳州大营的清军。」 打定主意,彭刚指着沙盘上的岳州大营,对参谋们说道。 「湖湘一体,我们在岳州府用兵,湖北的清军或多或少都会有所行动,把湖北的情况也考虑进去。」 旗昌洋行交付的近两千条长短洋枪,十二门小拿破仑炮进入武昌楚望台军械库没多久,彭刚便分发了下去。 柯尔特转轮手枪六十支分发给参谋部的参谋和贴身的亲卫,六十支发给麾下的高级军官作为配枪。 教导营全员换装了各色斯普林菲尔M1842步枪,成为全军第一支全员装备统一制式火冒击发枪丶燧发枪的部队。 剩下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连同教导营换装下来的褐贝斯丶破虏铳,则分发给了一团。 此次从旗昌洋行处购得的查尔维尔步枪则统一配发给了二团。 至於十二门小拿破仑炮,则从原来的重炮营丶劈山炮营抽调精干人马,优先提供驮马,组建两个野战炮连。 彭刚亲自训示这些分到新武器的部队,勤加操练,尽快与新武器完成磨合。 武昌城阅马场夯实的黄土地上,跑操声与一种闻所未闻的清脆爆响交织。 往日弥漫的丶呛人眼鼻的浓白硝烟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丶更密集,如疾风骤雨般的枪响。 彭刚在贴身亲卫的的簇拥下,携左宗棠丶刘蓉丶陆勤丶李奇等人登上阅马场的夯土高台,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场中正在操演的部队,这是他倾注心血倾斜资源组建的教导营。 教导营是彭刚麾下的部队中,唯一一支兵源全部都是清廷口中的浔州「老贼」,即全部来自广西浔州府桂平县丶贵县两县的广西精锐老兵,纯度极高。 高台之下,营长黄大彪正亲自督导麾下将士操习刚刚换装的枪械。 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咬开定装纸弹壳丶倒引药丶塞弹丸丶压实丶最後套上那粒金贵的「铜帽子」(雷汞火帽)。 「一排!举枪——瞄准——放!」黄大彪嗓门洪亮,几乎破音。 砰!砰砰砰砰! 命令声与火枪爆响几乎同步,百步外的夯土靶墙应声腾起一片烟尘。 这轮排枪的整齐度和速度,远非往日操持鸟铳时的排枪可比。 其中有教导营的这些老兵不间断的操练,历经战火淬炼,打排枪的技术愈发精熟的缘故。 换装统一的制式武器,亦是重要原因。 以前彭刚虽然有燧发枪,但数量稀少,连教导营的七百来号人都没办法做到全员换装燧发枪,不得不燧发枪丶鸟铳混装。 教导营一连装备的都是带膛线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打的米涅弹。 米涅弹解决了传统前装枪气密性不足的问题,射程极远,精度极高,一个训练有素的射手可以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可靠地命中一个人形靶。 在五百米的距离上,虽然精度下降,但仍然具有致命的杀伤力,并能进行有效的齐射压制。 唯一的缺点就是带膛线的前装枪装填要比滑膛枪慢。 彭刚举起英吉利使团赠送的望远镜查看打靶情况。 此前彭刚用的望远镜是罗大纲1848年在广州的黑市上买的,质量比较一般。 英吉利使团赠送给他的望远镜是罗斯&达尔梅尔公司制造的高端货。 这家公司以生产高质量的望远镜和镜头闻名,去年这家公司的产品还参加了首届世博会,即伦敦世博会,在世博会上大放异彩,打响了名头。 到底是高端货,成像要清晰很多。 透过望远镜,彭刚清晰地看到靶墙上的着弹点几乎打成了一条线! 「准!太准了!腐儒们斥西洋器物为奇技淫巧,这哪里是奇技淫巧啊,分明是大杀器。」一旁的左宗棠也举起彭刚送给他的望远镜,待看清打靶结果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 「有此大杀器,向荣丶和春所部的清军,距离覆灭不远矣。」 「等破了岳州大营,我们便挥师左先生的桑梓湘阴,这次打下湘阴,就不走了。」彭刚呵呵笑道。 「到时候还望左先生出面为我在湘阴征他一两个团的新兵。」 「那是自然。」提到湘阴,左宗棠有些黯然神伤。 「先生放心,曾国藩他们的湘勇在湘阴犯下的血债,我定会让他们十倍百倍血偿。」彭刚清楚左宗棠因何黯然神伤。 因左宗棠投了北殿,左宗棠在湘阴的一些亲戚,以及以前在岳麓书院丶城南书院的学生,遭了审案局的毒手。 曾国藩原本连左宗棠的老丈人丶女婿一族,即陶澍的儿子们都想杀。 最後还是骆秉章和张亮基考虑到陶家在湖南影响力太大,力保陶家,曾国藩这才没有动陶家,只是将陶家人给软禁了起来。 至於左宗棠的其他亲戚和学生,可就没那麽幸运了。 「我只是没料到曾涤生如此心狠,连我的远亲都不放过。」左宗棠叹声道。 火帽金贵,打过一轮排枪熟了手後,黄大彪便不再让一连进行实弹射击,而是让连长带一连去练习步操拼刺。 操演暂歇,黄大彪一眼瞥见望楼上的北王,兴奋地奔上望楼,也顾不上全礼,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一双虎目因兴奋和劳累布满血丝,灼灼地望向彭刚:「殿下!殿下!这…这真洋枪可真好使啊,比咱们的破虏铳还好使!」 彭刚面色平静,微微颔首:「起来说话,枪,是好枪。操练还需更加精进。」 黄大彪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尘土,便迫不及待地凑近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殿下!岂止是好枪!这真是……真是他娘的太好使了!好得没法说! 您是不晓得!往日咱使那鸟铳,真真是活受罪,憋屈死人,下雨那就是根烧火棍!还得求着龙王爷别打喷嚏!弟兄们淋得跟水鸡子似的,火绳却先蔫了!夜里放枪,火星子一亮,活脱脱就是给敌人的箭矢和炮子儿指明路!风大点那火绳乱晃悠,能打着啥全看天父天兄高不高兴。」 说着,黄大彪拿来一把火帽击发枪:「您再瞧瞧这个,铜帽子往上一扣,嘿!真他娘的灵巧!风吹不怕!雨淋不熄!指哪打哪,说放就放,乾脆利落,绝不含糊!弟兄们心里踏实了,这手就不抖,心气就足,排枪放得又密又狠!」 (本章完) 第326章 在人不在器(为舵主我想吃辣加更! 第327章 在人不在器(为舵主我想吃辣加更!) 分发到新枪的将士们都对新枪赞不绝口。 以前他们用的多是火绳枪,哪怕是仿制的粗劣燧发枪,教导营这样的精锐部队也只有部分人能用得上。 现在教导营可是人人都用上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原厂的燧发枪丶火帽击发枪,其中不少还是崭新出厂的新枪。 一跃从火绳枪时代跳到了火帽击发枪时代,实现了三个世纪的技术跨越! 连彭刚一旁素来比较稳重的一团长陆勤也掩不住心中火热的急切与渴望,语气近乎恳求:「殿下!您是有大神通丶大眼光的人,您既能从洋人那里弄来这两千杆宝贝,就一定能再弄来更多! 要是咱各团各营的将士都能换上这宝贝疙瘩!那真真是如虎添翼,砍瓜切菜般就能扫平清军!光复汉家江山,踏破京师城,指日可待啊!」 「陆勤。」彭刚似乎想到了什麽,若有所思地偏头看向一旁的陆勤。 「还有诸位弟兄,收到新枪,士气高涨,这是好事,我心中亦十分欢喜,为你们感到高兴。」 说着,彭刚话锋一转,加重了说话的语调:「但你方才说道若有此等利器万千,便可轻易扫平满洲鞑虏,光复河山,这话只对了一半。」 众将闻言,神色稍敛,露出些许疑惑不解的神色。 彭刚拿过黄大彪手中的火帽击发枪,细细把玩了一番,手指抚过残留馀温的枪管和光滑的击锤,杨基佬造的枪确实漂亮。 「利器固然要紧,刚买的洋枪确实比鸟铳,乃至我们仿制的破虏铳好用得多。西洋人在技术上走在了前头,我等需学习,需购置,师夷长技,日後自己造出和他们一样,甚至是更好的枪,让我们的将士都装备上自己造的好枪。」 说到这里,彭刚猛地将枪托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众将:「但是!你们需明白,决定沙场胜负的从来不是,也绝不可能是单单依靠某一件兵器! 试问,若将此等火帽枪,交予一群畏战怯懦丶毫无操练的乌合之众手中,可能挡得住敌人的冲锋?江宁满城一战,江南提督洪珠福阿和江宁将军祥厚战前从洋人手中购得的洋枪洋炮不比我们少,结果又如何?」 祖鲁战争中,祖鲁人以短矛和牛皮盾牌抗击装备马提尼亨利步枪(单发丶後膛丶金属弹药丶落块式枪机步枪)的英军。英军与祖鲁军队的战损比为1:6。 祖鲁军队甚至还在伊散德尔瓦纳战役中,伏击英军,给英军带来了上千人的伤亡。 祖鲁战争二十年前的第二次鸦片战争,清军的武器比祖鲁人更先进,至少清军用上了火器,英法联军拿的是比马提尼亨利落後整整一代的火帽击发枪。 整场战争清军与英法联军的战损比是1:30到1:50之间,其中多数英法联军还是因水土不服染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 装备只是清军在对外战争中屡屡失利最不重要的一个因素。 彭刚不希望唯武器论的思想在军中蔓延,以为有了好枪好炮就万事大吉,逢战必胜。 彭刚发问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周遭将士们的心上。 将领们脸上的兴奋劲渐渐褪去,陷入沉默。 「不能!」李奇凝思片刻,开口说道。 「再好的枪,也需要有胆气丶有决死之志的勇士来使用!需要懂得排兵布阵丶善於捕捉战机的将佐来指挥!」 说着,李奇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头颅:「决定胜负的,首先是这里——敢为天下先丶救民於水火的浩然正气!然後是这里——运筹帷幄丶随机应变的韬略智慧!最後,才是手中的器!」 彭刚对李奇的回答很满意,这小子不仅觉悟越来越高了,说话也越来越有水平,更像一个有文化的儒将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起义之初的那段峥嵘岁月:「胜负在人不在器。回想我们起事之初,有何利器?不过是比清军稍好一点的军械而已,其他殿的部队,用竹矛镰刀,甚至农具木棍者比比皆是,何以能屡破清军营垒? 靠的不是器械,是反清的那口气,是弟兄们同生共死的义气,是豁出性命也要砸碎这黑暗世道的狠劲! 哪怕是将来有一天,沦落到了赤手空拳的地步,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反清,不为别的,就为争这一口气。 如今,我们有了些根基,有了稳定的根据地,有购置西洋军火的渠道,这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但我们绝不能本末倒置! 若以为有了好枪好炮,便可高枕无忧,便可轻视操练,漠视士气,怠於谋略,不用脑子打仗,那便是取败之道。再好的家伙,在懦夫和蠢材手里,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我们追求更先进好用的武器,是为了让英勇的将士少流血,为了让反清的事业更快成功,而不是让我等自身变得依赖外物,失了原来的勇锐之心。」 最後,彭刚看向陆勤和黄大彪,目光灼灼:「陆勤丶大彪,我给你们配发新枪,是望你能练出一支不仅装备精良,更是心坚志毅丶战术精湛丶敢打敢拼的铁军!你们要让武器为人所用,而非让人成为武器的奴隶,你们可能明白?」 陆勤肃然,他深吸一口气,重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属下愚钝!谢殿下点拨!末将明白了!好枪必配好兵,好兵更需好魂!末将定从严治军,既要让将士们熟练掌握新枪,更要锤炼其敢战能战之心,绝不负殿下期望!」 彭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你们务必牢记,器械之利,可用而不可恃。我们能否成就大业,根基在人心,在士气,在韬略。利器,不过是助我们更快抵达目标的舟船而已,切莫做了那买椟还珠的愚人。 我给你们,尤其是教导营,换装新枪,是因为你们的部队是我北殿的门面,你们不仅要让各自的部队熟练操放此枪,更要摸索出最适合此枪的战法阵势,像在平在山时那样,将操练所得,点滴记录,编成操典,日後推广全军。」 四月中旬,天京方面终於传来了太平军北伐南征的消息。 杨秀清以辅王韦昌辉为主帅丶林凤祥丶曾水源丶李开芳丶韦志俊丶吉文元丶朱锡琨等西丶辅,二殿骁将为主要将领。 起西丶辅二殿精锐五万,浩浩荡荡北伐,下六合,过浦口,直趋滁州。 彭刚在武昌收到消息的这会儿,北伐军队应当已经拿下了滁州城。 北伐军从滁州方向进军,说明杨秀清没有采纳彭刚的建议,还是选择了从皖北方向北伐。 直接绕过清军重兵布防苏北,不打算取运河,利用漕运河道稳步向北进,而是想要间道疾趋燕都,试图速战速决,攻克清廷都城京师。 现在的杨秀清终究还是太过急功近利,太焦躁膨胀了。 当然,也不排除杨秀清这麽安排北伐另有目的。 南征方面,杨秀清则派遣南王冯云山和顶天侯秦日纲起兵两万,南征苏南丶浙江,以消除苏南丶浙江方向的清军营勇对天京的威胁。 南征名单上没有胡以晃的名字,彭刚一度以为是自己看漏了或者写漏了。 胡以晃是南王冯云山的左膀右臂,且同样是天侯,胡以晃的部队是南殿最为能战的部队。 冯云山南征苏南丶浙江,没缘由不带上胡以晃。 直至垂问信使,彭刚方才得知信件确实没有笔误。 胡以晃被杨秀清留在了天京,没有跟随冯云山参与南征。 四月下旬,杨秀清承诺给彭刚的西征粮秣:三万石陈谷杂粮终於运抵武昌。并以韦昌辉丶冯云山都已经发兵北伐丶南征为由,催促彭刚西征。 彭刚回信杨秀清,答应在待五月初四完婚後即刻西征。 这倒不是彭刚在敷衍杨秀清,他确实是计划五月中旬,筹措准备停当後西征湘北,那时他的婚礼也正好结束。 「三万石粮食,还都是陈谷杂粮,银钱一两没有,天王和东王真是越富越吝啬啊。」 验收天京方面提供的北伐粮秣入库後,满怀期待的彭毅倍感失望,冷声讥讽道。 「有钱粮宁可用来大兴土木修天王府和东王府,也不愿用来支持西征。当初扬州富商江寿民一次给东王进献钱粮,可就有足足十五万两白银,八万石粮食!」 洪秀全和杨秀清在定鼎天京的次月就嫌弃原来的两江总督衙署和江宁布政使司衙署太旧太小,配不上自己万岁和九千岁的身份,开始修缮扩建天王府和东王府。 天京方面北伐南徵用兵七万,固然极耗钱粮。 可太平军主力目下占据的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也没听说哪个攻打江南哪个大城时,城内的粮仓被焚毁了。 天京方面钱粮肯定是不缺的,不然洪秀全和杨秀清也没有钱粮用来扩建王府。 「西征湘北这战是为我们自己打的,不是为天王和东王他们打的。」彭刚说道,「靠天靠地,靠天王靠东王,靠谁都不如靠我们自己。」 彭刚心中倒没彭毅那麽大的波澜,他本就对天京方面不抱有什麽期望。 他的这帮神仙兄弟,冯云山不好说,其他的都是能共苦中苦,难共甜中甜之人,尤其是杨秀清。 困苦的时候非常团结,能互帮互助,绝无二话。 富贵後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天京方面即使不为他提供一粒米粮,这一仗他一样要打。 「这批三万石陈谷杂粮怎麽办?」彭毅抬眼看向彭刚,问道。 「我亲自验收的这批粮食,少说有三四成发霉生虫了,肯定不能当军粮,这样的粮食发下去,将士们肯定会有意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难。 彭刚平日里都是紧着好粮食优先供给作战部队。 发陈谷烂米下去,以当前北殿将士的士气,哗变倒不至於。 不过收到这些陈谷杂粮的将士,心里意见,感到心凉是难免的。 「咱们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缺军粮。」彭刚说道。 「当赈灾粮吧,黄梅县知县杨埙不是经常抱怨黄梅县缺粮麽,先运一万石到黄梅县去。」 湖北是主要的粮食产地,彭刚本来就不缺粮,几个月前的洞庭湖君山一战又缴获了八万石新谷,就更不缺粮了。 (本章完) 第327章 北王大婚 第328章 北王大婚 许是这是彭刚第一次举行婚礼,随着婚期的临近,神天小家庭的兄弟们派出的代表渐次来到武昌,为彭刚送上祝贺和礼品。 距离武昌最近,和彭刚关系较近的翼殿派出的代表石镇仑最先抵达武昌,而後是南殿冯云山的代表,就连已经带兵出征北伐,和彭刚关系一般的辅王韦昌辉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天王和东王的代表则来得最晚,尤其是东王的代表,东王的代表抵达武昌时,已经是五月初一,距离彭刚的婚礼仅剩下三天。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此番杨秀清是派陈承瑢和林启荣来的,此二人是东殿中和彭刚关系较近的两人。 彭刚在北王府的大殿接见了二人。 「北王殿下大婚,九千岁特命我等送来贺礼,恭祝殿下与王王娘千年好合。」陈承瑢恭恭敬敬地朝彭刚行礼。 恭敬中带着些兢惧悚惶。 彭刚不是第一次和陈承瑢接触,陈承瑢过往面见上位者时没有这麽惶恐,陈承瑢是杨秀清的近侍,估摸着是伺候杨秀清造成的症状。 进入天京後的杨秀清对下愈发严苛,铁面冷情,喜怒无常,越来越难伺候的事情彭刚有所耳闻。 未几,十馀口沉甸甸的鎏金礼箱次第被抬进了大殿。 一旁的林启荣展开礼单念出了道:「辽东百年野山参八对,珍珠十斛,宋朝汝窑天青釉圆洗两方,赤金千两,苏绣三百匹」 杨秀清粮食不舍得调拨,名贵的刺绣古玩还是很舍得送的,毕竟这些是江南最不缺的东西。 彭刚笑着谢纳了杨秀清送的礼物,嘱托陈承瑢丶林启荣回去之後代他感谢杨秀清,旋即同陈承瑢丶林启荣寒暄了一番。 见彭刚还是一如在广西时那般亲切,交谈多时,陈承瑢和林启荣也无初时那般拘谨。 彭刚顺着话茬问了两人一些天京城当下的情况。 从和两人的交谈中得知,胡以晃现在实际上已经是东殿的人,故而此次南征冯云山没有带上胡以晃,只带了不是很善行伍之事的上帝会元老卢六。 洪秀全两个月前把一个叫做罗孝全的花旗国洋教士,即洪秀全的宗教启蒙导师,基督教浸信会传教士邀请到了天京给他授课。 挖角胡以晃,派遣韦昌辉北伐,冯云山南征。 天京城内仅剩下不理政务的天王,东殿主力驻留天京负责天京的防务。 种种举措说明杨秀清正在大刀阔斧地弱枝强干,行集权之事。 平心而论,杨秀清集权对太平天国的发展是有利的,这条路并没有走错。 只是上帝会时期,上帝会的成员散落各地,金田起义时也是合夥起事,时至今日各殿丶各方势力皆已成了气候。 杨秀清在这个时候集权已经太晚了,以杨秀清铁面冷情的性子和操之过急的行事作风,集权难免要将天国高层都得罪遍。 谈话毕,彭刚让彭毅带陈承瑢丶林启荣下去休息。 陈承瑢谢过彭刚,转身挪步离开时,行动不是很敏捷,似是有伤在身。 彭刚见状特地喊住彭毅,彭毅带陈承瑢先去医馆看看伤。 彭毅带陈承瑢丶林启荣离开大殿後,趁着闲暇的间隙,来到西花厅,指导由四个讲武堂三期学员组成的编码小组参照拼音字典编标准的电码本。 字母系统的语言,如英语,字符集很小,仅有二十六个字母以及十个数字丶少量标点。 摩尔斯电码可以轻松地为每个字符分配一个唯一的代码。 报务员听到滴滴答(A)就知道是A,听到答滴滴滴(B)就知道是B,不依赖电码本也能直接做到听译。 汉语为表意语言,字符集极其庞大,常用字就有数千个,不可能为每个汉字创造一个独一无二丶易於记忆的摩尔斯电码组合。即使强行创造出来,也没有报务员能记得住和分辨清,至少普通人脑的报务员不行。 既然现有的电报无法直接传输汉字,只能引入一个中间媒介来进行转换,间接编码。 彭刚决定沿用後世的四位数编码系统,对一万个汉字进行数字代码。 发送端的报务员持电码本进行编码发报,再由接收端的报务员进行解码。 接收端的报务员在收到并记录下数位讯号後,查阅同一本电码本,将数字解译成汉字。 此法虽然专业门槛高丶效率低,发送一封中文电报,需要经过两次转换,工作量是字母电报的两倍以上丶容易出错丶报务员无法直接听译。 不过这已经是当前条件下最合适可行的解决方案了。 毕竟华夏文明式微两百馀年,电报是西方发明的,其技术标准也是由西方制定,整个技术体系从协议丶设备丶操作流程,都是围绕拉丁字母设计的。 以彭刚目前掌握的资源和技术水平,尚无能力创造出一套能直接适配汉语编码的电报系统。 彭刚选择以拼音字典为参照蓝本,制定四位数编码系统标准电码本,也有出於推广拼音和阿拉伯数字的考量。 日暮之时,彭刚回到了内宅。 此时安顿好陈承瑢丶林启荣,处理完圣库事务的彭毅也回到了北王府。 兄弟姐妹三人来到餐厅一起吃晚饭。 彭毅一面拿起筷子,一面说道:「东王越来越没有容人之量了啊。」 北殿和太平天国走得远,彭刚兄弟几个平日里谈论起杨秀清也没什麽顾忌,基本上都是有什麽说什麽。 「此话怎讲?」彭刚用筷子抠着红烧鳜鱼的鱼眼睛,问道。 东殿兵马近五个月没有直接参与战事,陈承瑢身上的伤彭刚不用细想都知道是杨秀清打的,陈承瑢贵为检点,又是杨秀清的近臣,资格还老,敢把陈承瑢打伤的人不多。 至於杨秀清为什麽打陈承瑢,彭刚日间在大殿也没有多问。 「陈承瑢的屁股上的伤与东王的眼疾有关。东王的眼疾愈发重了,陈承瑢酒後失言,说了一句东王目力似乎不如从前。不知被谁告发到了东王那里,东王大为恼怒,天父下凡,给陈承瑢安了个亵渎天父的罪名,当众打了陈承瑢一百廷杖。」彭毅说道。 「陈承瑢追随东王多年,立下过汗马功劳,未曾有二心,因一句无心之言就直接打一百廷杖未免太过了。林启荣说东王在此事之後,专门买了好几副西洋墨镜,平日墨镜不离眼,不再直接以目示人,更不容听到眼睛目等字眼,不少人因无心说出了关於眼睛的字,也挨了廷杖。」 议论普通君王的外貌素来是忌讳,哪怕君王肥成猪,脖子有些歪,秃头,眼睛有些毛病等等,也不是能直接在人多眼杂的场合议论的。 对於多疑的君王而言,心腹的私下议论比台面上的敌人更危险。 更何况杨秀清的权力根基并非完全来自於军事或行政才能,有一部分根基是建立在天父代言人的这一神圣身份上。 杨秀清的任何生理缺陷在普通环境下可能只是个人特徵,但在神权政治的框架下,难免会被视为对神性完美无缺的挑战。 议论杨秀清眼睛有问题,等於是在质疑杨秀清天父身份的完美性和神圣性,或者意有所指。 杨秀清此人,如果同他保持距离,从旁观者的角度上看,是天生当领袖料,果断敢为,气冲霄汉,无分毫优柔寡断,看到的更多是优点。 但离杨秀清比较近,受他指挥驱使的韦昌辉丶林凤祥等人。 尤其是陈承瑢这种近侍心腹的角度来看,看到的更多是杨秀清身上过於自我,不顾及他人感受丶欺人太甚丶睚眦必报丶心狠手辣丶喜怒无常丶享乐无度丶双重标准丶作威作福等等的诸多缺点。而且还得时时刻刻承受杨秀清的缺点,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给陈玉成放三天假,陈承瑢好不容易来趟武昌,对陈玉成有养育之恩,陈玉成的这个做侄儿的,理应陪同探视一番。」彭刚夹起鱼眼睛丢进嘴里,咀嚼吞咽下肚後说道。 「备些礼物回给东王,陈承瑢回天京时,林启荣回江西时,也私下送他们些礼物,这几日好好招待他们,说话离他们的扈从远些。」 陈承瑢现在是杨秀清的心腹重臣,负责传达杨秀清的诏命丶协调各方。 和陈承瑢处好关系,也有便於获取天京方面的动向,好做出反应。 至於林启荣,这次则是被杨秀清派到的江西襄助翼殿守彭泽,分担翼殿的江防压力。 彭刚在江西有半个九江府的地盘,交好林启荣於日後在江西作战大有裨益。 太平天国天历壬子元年(1852年)五月初四。 武昌城十二门次第洞开。 黄绫彩绸从王家宅邸一直铺到北王府,沿途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北殿特制的龙凤合欢旗。 天还未大亮,城中已是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观看这场盛大的婚礼。 随着三十六声礼炮声响起。 但见一列鲜衣怒马的仪仗队从前街的王家宅邸被抬了出来,最前方是八对金锣开道,随後是六十四名红衣北殿圣兵手执红旗护卫。 乐队奏着婚乐,笙箫管笛间夹杂着西洋军乐队的铜号声,中西合璧,蔚为新鲜。 彭刚向尚在武汉三镇和大冶考察,等待自家洋行派船来运货的英法美三国使团都发出了邀请。 和北殿已有建交意向的法美两国使团皆欣然参与了彭刚的婚礼,派出了他们的军乐队来凑热闹。 英吉利使团的领队阿礼国态度则比较玩味,他本人不参与彭刚的婚礼,只派出了怡和洋行的代表马地臣参与彭刚的婚礼。 新娘的凤辇由八名广西老兄弟抬着,辇车以紫檀木打造,四周垂着金线绣制的百子千孙帐,顶上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凤凰。 王蕴蘅大红色绉纱衫嫁衣,头戴九翬四凤冠,珠帘垂面,端坐於凤辇之中。 街道两旁的妇女们纷纷抛洒花瓣铜钱,孩童们追逐着仪仗队唱起喜庆歌曲,笑容满面地弯腰捡拾地上的喜钱。 队伍行至司门口,忽然鼓乐声大作。但见北王府朱漆大门洞开,三十六名身着红妆的女子分列两侧,齐声高唱:「恭迎北王妃!」 太平天国的避讳字很多,且很多避讳字为常用字。 王姓亦需改为黄姓,按照太平天国的礼制,此处应高唱恭迎黄王娘。 彭刚觉得这个称呼喊起来不仅别扭还土气,没有采纳改姓称王娘的称呼,仍旧循旧制称王妃。 参加婚礼的他殿人员听到这个称呼略一错愕,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这里是武昌,也没人如此不知趣在彭刚的大婚上当众指出其中的不妥之处。 彭刚今头戴九旒冕,身着衮龙袍,衮龙袍上织有五章纹样,身前身後各织有一团龙,两肩各织有一团龙,腰系革玉带,英挺中透着几分儒雅。 彭刚亲自步下台阶,迎王蕴蘅入府。 婚礼由左宗棠的夫人周诒端主持。 周诒端先引彭刚丶王蕴蘅拜天地,旋即转身拜了高堂,彭刚已是孤儿,无有高堂,哥哥和舅舅们又不敢受他这一拜,都推辞了代为执礼,彭刚只拜了彭敏从老家一路带来的父母遗物代之。 最後彭刚与王蕴蘅相对完成了对拜。 礼毕,身着西装丶留着络腮胡的法兰西摄影师于勒·埃及尔见今天阳光明媚,又是正午,用带着浓重口音,不是很流利的汉语指着他带来的那个蒙着黑布丶支着脚架的笨重木盒子,即他带来的达盖尔银版相机,向彭刚表达着了他的请求。 「尊贵的北王殿下,这这是照相机,是光的魔法,它能够将此刻,将殿下与王妃的成婚的画面,永恒地定格在金属板上。这将是你们新婚永恒的见证,它比任何画家画出来的画作都更真实,恳请殿下允许我,为您和王妃留下这值得纪念的伟大瞬间。」 周围的侍从和宾客们好奇而又警惕地看着那个奇怪的方盒子,低声议论。 王蕴蘅站在彭刚身侧,凤冠的珠帘微动,她看着那个黑黝黝的镜头,如同看着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口,下意识地轻轻攥紧了彭刚的袖袍,指尖微微发白,低声道:「殿下.此物此物甚是怪异莫非是暗暗.」 法兰西使团有送过彭刚一套达盖尔银版相机作为礼物,彭刚私下里也把玩过。 十九世纪中叶主流的摄影法是银版摄影法,稍晚一些会有湿版火棉胶摄影法,银版相机以碘化银或溴化银为感光剂,即後世的常见的胶片和感光元件(CCD,CMOS)。 达盖尔银版相机必须架在三脚架上才能使用,类似後世的大画幅相机,从木盒子里凸出来的镜头跟铳口似的,外观极具攻击性。 王蕴蘅从未接触过这等物事,达盖尔银版相机充满攻击性的外表和冰凉的金属感和未知的功能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但为了不给彭刚丢脸,又强装镇定。 彭刚侧过头,温柔的目光落在王蕴蘅身上。 他并没有直接驳斥她的恐惧,而是轻轻握住她微凉而柔软的手。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被牵手,王蕴蘅俏脸一红,垂下头低嗔道:「这里这麽多人看着呢。」 彭刚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强装的镇定,掌心传来的温度又暖了几分。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势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一点。 他微微倾身,凑近王蕴蘅珠帘轻晃的耳畔,对着已经微红的耳廓说道:「怕什麽?你我堂堂正正,受天地长辈见证,得万民祝福,还怕这几道目光?他们看他们的,我牵我王妃的手,天经地义。」 说着,彭刚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冰冷的相机镜头,温声对王蕴蘅说道:「乃是西人照相的机器,其理近乎小孔成像,不是暗器,也不是怪力乱神。法兰西使团也送了我一套,日後我亲自教爱妃操用此物。 莫看这东西模样唬人,实则笨拙得很,离了强光和脚架便是一方废盒子。它若真是暗器,也是天下最蹩脚的暗器。 待会儿它运作时,会有一声响动和些许闪光,如同过年时放的烟火,只是小了许多,无需惊惶。 爱妃只需看着我便好。想想看,百年之後,後人皆能通过此铁匣得见今日你我风采,得见我的王妃是何等兰心蕙质丶仪态万方。」 彭刚的话一点点驱散了王蕴蘅心中的不安,也被彭刚说得有些动容了,天底下真有如此神奇的物件? 王蕴蘅抬眸,瞥见彭刚的笑容丶对上彭刚笃定的眼神,让她莫名心安。 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悄悄回握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低声啐道:「偏是殿下道理多…臣妾…臣妾依言便是。」 「好!」彭刚朗声一笑,紧紧握着王蕴蘅的手,走到光线更好的室外,对于勒点头。 「于勒先生,请!」 碘化银和溴化银感光剂灵敏度极低,受限於这一时期的光学工艺,做不出大光圈镜头,为了减少像差,镜头最大的可用光圈也只能做到F/16。 小光圈意味着进入相机的光量更少,需要延长曝光时间才能正常成像。 如果在室内拍照片,他和王蕴蘅至少要一动不动坐上好几分钟才能正常成像。 即使是在户外明亮的光线下,拍摄一张人像至少需要十几到几十秒的曝光时间。 这便是为什麽老照片里的人都表情严肃。 不是因为十九世纪的人都很严肃,不爱笑,而是因为必须保持静止才能拍出正常可用的照片,任何轻微晃动都会导致照片模糊。 于勒大喜过望,连忙指挥助手调整相机和反光板。 彭刚携王蕴蘅来到殿外,引导王蕴蘅看向镜头,保持不动。 就在这时,噗地一声,镁粉爆燃,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彭刚和王蕴蘅俄脸,也凝固了这一宝贵的瞬间。 于勒看着成功曝光的银版,朝彭刚和王蕴蘅竖起了大拇指,这次拍摄比在欧洲的很多拍摄还要顺利。 于勒激动得连连惊呼:「完美!太完美了!这是爱情!也是历史!」 彭刚笑着携仍有些恍惚的王蕴蘅,轻声道:「看,我说过,不可怕的。它留住的,是你我最美最俊时的样子。」 王蕴蘅望着彭刚,眼中如水般的柔情和崇拜。 宴席毕,洞房内鎏金烛台上婴手臂般粗的喜烛散发出的暖光和鲸鱼油灯散发出的光亮照亮了整个洞房。 王蕴蘅端坐床沿,凤冠的珠帘早已被取下,鸦青色发髻间只簪着一对发簪。 烛光在她低垂细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交迭在膝上的手指不知所措地绞着一方绢帕。 值此时,房门轻响,带着些许酒气的彭刚走了进来,顺手栓上了门。 彭刚也已换下白日那身繁重的礼服,只着一件暗红色云纹直裰,准备轻装上阵。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王蕴蘅面前。 王蕴蘅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忽然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原来是彭刚坐在了她身侧。 彭刚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绞紧帕子的手上,温暖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王蕴蘅飞快地抬眼瞥了彭刚一下,又迅速垂下,声如蚊蚋:「殿下可是饮多了酒?臣妾去沏盏醒酒茶来.」 王蕴蘅刚要起身,却被彭刚按住手背。 「不必忙。」彭刚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尖托起王蕴蘅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迫使她抬起脸来对上他的目光。 「让我好好看看我的新娘。」 王蕴蘅双颊绯红,眼波如水,平日里那份书卷气的清冷此刻全化作了娇羞无措。 「白日里对着那铁匣子和两寸粗的镜头都不怕,此刻倒怕起我来了?」彭刚故意打趣道,调笑间,手指拇指轻轻抚过王蕴蘅光滑的下颌线和发烫的肌肤。 「那那怎麽一样.」王蕴蘅下意识地想别开脸,却被彭刚定在原地。 「哦?何处不一样?」他饶有兴味地追问,身体又靠近了几分,两人衣袂相迭。 王蕴蘅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迎上彭刚的视线:「那东西是死物,殿下是活生生的人,是是臣妾的夫君。」 「爱妃说得是我是你的夫君了。」 话音未落,彭刚已俯身吻住她的嘴唇。 王蕴蘅惊得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揽住腰身,更深地按向自己。 她的抗拒如冰雪消融,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最终软软地攀附在彭刚的衣襟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殿下,我怕。」 「别怕,忍一下就过去了。」 彭刚细细碾过她的唇瓣,继而流连到耳垂丶颈侧.大手探向她嫁衣繁复的衣带。 烛火噼啪一声,罗帐悄无声息地滑落,掩去一床春色。 嫁衣丶直裰丶中衣.一件件被挑开丶褪下,凌乱地堆迭在床畔的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本章完) 第328章 湖南的难处 第329章 湖南的难处 婚礼毕,宾客渐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翼殿石镇仑专程来拜见彭刚,一为辞行,二为向北殿采买些军械。 翼殿有自己的地盘,攻占安徽省垣安庆之後,石达开也问杨秀清要了些原安徽军器局的匠人,杨秀清也给了。 石达开以原来翼殿的匠营为班底,在安庆组建了翼殿的典炮衙丶铅码衙丶典铁衙丶典硝衙等衙门制造冷热兵器,以供给翼殿部队。 然翼殿在安庆施行的是天京的那一套,行诸匠营丶百工衙门之制。 诸匠营主要从事大型军事工程和军用物资的生产。 涉及军械的衙门则负责武器的生产维修。 负责造铳炮的翼殿典炮衙匠人多来自湖北丶安庆。 这些匠人对太平天国的认可度和忠诚度不高,生产并不积极。 加之翼殿缺乏优质的铁料丶铜料丶硝石丶硫磺稳定供应渠道,翼殿的军工衙门的火器丶火药产量一直不高。 并且生产出的火器丶火药质量也远逊於北殿在汉阳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同类产品。 江宁满城一战,太平军主力缴获了大量的洋枪丶洋炮并赠予了石达开的翼殿少量洋枪丶洋炮。 石达开很喜欢洋枪丶洋炮,觉得这是利器。 石达开听说彭刚向洋人购置了一批数量可观的洋枪丶洋炮,遂命和彭刚关系比较好的石镇仑趁着这次来武昌参加彭刚大婚的机会,向北殿采买一些洋枪丶洋炮。 当前立足武汉三镇的北殿面临的敌人主要是湖湘两地的清军营勇,尤其是湖南的清军营勇,聚集了大量满清精锐。 防御压力是各殿中最大的。 立足湖口到芜湖一带长江沿线地区的翼殿,所面临的敌人主要是江西的赛尚阿丶福诚丶李孟群等人的清军部队以及安徽巡抚周天爵丶安徽团练大臣李嘉端的清军部队。 防御压力仅次於北殿。 当然,因天京方面已经发起北伐之故,翼殿在安徽方向的防御压力现在已经轻松了很多。 韦昌辉丶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进军路线是从皖北进入河南,安徽清军自顾尚且无暇,哪里还顾得上安庆的石达开。 知悉石镇仑的来意,彭刚思虑片刻,对石镇仑说道:「石检点既然开了这个口,你我又是贵县老乡,这个忙我自然是愿意帮的。」 「多谢北王殿下!还是北王殿下讲义气!」石镇仑是直性子的粗人,听到彭刚开口说愿意帮这个忙,为翼殿提供洋枪洋炮,大喜过望,乐呵呵地彭刚致谢。 「石兄弟还是老性子。」彭刚笑了笑说道。 「可眼下北殿西征在即,暂时匀不出如此洋枪洋炮,待我向洋人定的第二批洋枪丶洋炮到了,届时我匀出八百杆洋枪,六门洋炮给翼殿。」 石镇仑闻言眉头微颦,正欲开口,却被彭刚打断了。 「当然,这次我也不会让石检点白跑一趟,我让汉阳兵工厂和铁厂那边给石兄弟备八十杆燧发抬枪丶六百支改良後的兵丁鸟铳丶一千五百斤铜料,五千斤铁料。」 洋枪洋炮现在彭刚是肯定不可能卖给翼殿的。 念及石达开当初在岳州巴陵的时候曾经为北殿提供过炮。 石达开所部太平军又是目前距离湖北最近的一支太平军部队,双方是能够互相支援的,彭刚总不能让石镇仑空手回去向石达开交差。 更何况人家也没白拿,是带着真金白银来买的。 洋枪洋炮不能给,不过改进的清廷抬枪丶兵丁鸟铳和铜料丶铁料彭刚还是能够支援一些给翼殿的。 「镇仑谢过北王殿下。」石镇仑抱拳谢道。 北殿确实是要西征,况且彭刚已经答应提供一批武器和原料,石镇仑也不好同彭刚讨价还价,答应了下来,随彭毅去汉阳的仓库取军械和铜铁料子。 石镇仑离开後,汉口税务局局长刘兴旺携一商贾打扮的人来到北王府大殿见彭刚。 彭刚要办拍卖会高价把精品瓷器卖给洋行的洋商,此前曾特地让在汉口工作的刘兴旺丶丘仲良在汉口的古董行搜寻懂瓷器的古董商负责主持拍卖会。 「殿下,您让属下找的精通古玩的掌柜,属下找着了,这是汉阳臻宝斋的掌柜胡永发胡掌柜。」刘兴旺一面向彭刚介绍他带来的古董商,一面呈递上价值十万两的银票。 「胡掌柜愿献上白银十万两,希望殿下能够准予此次拍卖会在臻宝斋举行,抽佣分文不取。」 刘兴旺的脑子还是很活络的,办拍卖会一文钱不花不说,还能搞来十万两白银。 彭刚对古董没有太大的兴趣,对汉口的古玩商铺不怎麽了解。 但能一口气拿出十万两拿下拍卖会的举办权,实力肯定是有的。 哪怕这些银子是借的高利贷,想在汉口借下超过万两白银的高利贷,也不是寻常的小古董商能够借到手的。 彭刚命李汝昭取来拍卖会的章程交给胡永发,并对胡永发说道:「胡掌柜,这是第一次办拍卖会,我不希望有出现任何差错,拍卖会该怎麽办,都在章程里,老老实实地按照章程上写的办,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能得殿下的信任办这场古玩拍卖会是臻宝斋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小的一定给殿下办得妥妥帖帖的。」胡永发忙接过李汝昭递给他的章程,点头哈腰地说道。 「参加拍卖会的都是英法美三国各大洋行的班头代表,这些人不差钱,价格喊低了人家反而觉得没格调,只管把价格往上抬,尤其是官窑瓷的价格,你价格喊低了,人家反倒觉得跌份。」彭刚交代说道。 西洋洋行的商人们过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瓷器是外销瓷,官窑瓷正规渠道他们接触不到。 首次拍卖官窑瓷,肯定能以很高溢价将官窑瓷拍卖出去。 「小的明白,殿下,小的斗胆冒昧一问,臻宝斋能否在拍卖会上卖几件臻宝斋自个儿的古玩?」胡永发鼓起勇气,提出了他的请求。 「准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许卖赝品砸了北殿拍卖会的招牌,若让我发现,什麽後果我想你是知道的。」彭刚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这些汉口各行的商人,算盘打得一个比一个精,这十万两银子自然是不会白花。 只要他们听话,老老实实地上交不可能不交的税,彭刚不介意捎上他们一起挣洋人的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胡永发连连点头道。 五月中旬,湖南长沙的湖南巡抚衙门西花厅。 随着逐渐步入夏日,湘中之地已经有些溽热难当。 湖南巡抚衙门的西花厅虽四窗洞开,悬着细竹凉簟,试图让空气流通更加顺畅,降低些室内的温度。 然而效果并不明显,西花厅内却仍旧闷滞得如同蒸笼。 张亮基只得命人去向长沙本地大户讨要些冰来降温消暑。 为了冰尽其用,张亮基还不忘让仆役们往冰鉴里镇些西瓜和酸梅汤。 有了冰降温,西花厅内温度逐渐降了下来,湖南当局的大员渐次来到巡抚衙门的西花厅议事。 冰鉴里镇的酸梅汤此时已经冒着丝丝凉气,西花厅内湖南当局的大员们出了乌兰泰之外,无人有心思饮用。 湖南巡抚张亮基面色焦黄,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份赛尚阿发来的咨文,开口打破了西花厅内沉寂。 「赛中堂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一纸空文,满篇煌煌大义,便要我等出兵岳州府治巴陵,为他的江西战局火中取栗,钱呢?粮呢?江西藩库生不出银子,难道我湖南的藩库便能凭空变出米山面山来?」 赛尚阿屡屡催促湖南方面对武汉三镇的短毛出兵。 起初还只是催促,而今甚至闹到了咸丰那里参他张亮基玩寇自重,害得他张亮基遭到了咸丰的训斥。 他张亮基又何尝不想出兵把岳州府府城巴陵夺回来,将湘北锁钥巴陵牢牢控制在自己个儿手里?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年初从四川协济来粮饷让短毛水师给在洞庭湖君山劫了去,四川的粮饷分毫未入湖南的粮台。 湖南现在不仅要养绿营兵,楚勇要扩,湘勇要练,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花钱,而且花的还都是大钱。 湖南的财政早已是入不敷出。 幸好两广总督徐广缙协饷积极,才得以维持现在的局面,兵勇没有哗变。 张亮基自觉他能稳住湖南的没有失控已经很不容易,赛尚阿光凭一张嘴就想让他发兵,实在是强人所难,欺人太甚。 湖广总督骆秉章端坐一旁,相较於张亮基这种新疆吏,作为老疆吏的骆秉章要显得沉稳许多。 骆秉章不喜冰凉之物,夏日也不例外,他缓缓端起温热的君山银针,呷了一口,并不索看张亮基手里的咨文,只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活起了稀泥,试图缓和张亮基和赛尚阿之间的矛盾:「石卿息怒,赛中堂身负皇命,督师江西,盘桓已数月,急於打开江西的局面,也是情理之中。湖口为长江锁钥,石逆据之,则江西水路不通,塞中堂心急如焚,催促我等发兵,亦是出於公心。」 长沙知府朱孙贻忍不住插了一句:「公心是一回事,实情又是另一回事。赛中堂去年也在长沙,湖南是什麽情况,卑职以为赛中堂是清楚的。赛中堂去岁离开湖南引兵前往江西,可是从湖南的藩库粮台支取了不少钱粮。 江西虽然失了九江府,然江西十三府一州之地,仅失九江府一府,其馀州府尚在,江西本就比湖南富庶得多,赛中堂的大军不仅能从皇上那里得来饷银,还有江西藩台养着,自是不必为钱粮发愁,哪像我们湖南,湘江两岸的府州县,有几个没被发逆祸害过? 说句公道话,我们不求赛中堂用江西的粮饷协济湖南,可眼下湖南有难处,赛中堂总得把去年从湖南藩台粮台拿出去的饷银还用於湖南吧?」 朱孙贻现在是张亮基的人,肯定是向着张亮基,为张亮基说话。 赛尚阿是旗人,咸丰对其极其信任,赛尚阿初任钦差时,咸丰直接拨了两百多万两银子给赛尚阿军费不说。 如今赛尚阿盘桓江西这个富庶之地,又可就地挪动江西的粮饷,自然是不差钱粮,站着说话不腰疼,无法切身体会湖南的难处。 一旁啃了一片西瓜,又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的荆州将军乌兰泰听得不耐烦了:「骆制台丶张抚台!我等岂能坐困愁城?彭逆如今踞武昌丶汉阳,控岳州丶黄州,近来又占了半个九江,看似声势浩大,非常得势,实则分兵把守,处处薄弱。 岳州府治巴陵乃彭逆西线根本,若能以精兵锐卒疾攻而下,可斩断彭逆一臂,巩固我湖南西北门户,更可震动武昌逆巢,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届时,我等与江西的赛中堂东西呼应,赛中堂在江西猛攻湖口丶九江,彭逆必分兵救援,顾头不顾腚,湘赣两难之困局自解!我愿亲率本部精锐,再去岳州大营的向军门那里调些精锐,充为前锋,克复巴陵! 诸位可还记得大姑塘一战?大姑塘一战我军斩获甚多,说明什麽?说明发逆已不同往日,除却广西来贼,馀众不足为惧。 而发逆,又有多少广西老贼?我等孤注一掷,直取巴陵,胜算颇大。 打下巴陵,直趋武汉三镇,到时候何愁没有粮饷?」 乌兰泰当初并未进入湖南作战,而是回到了广东编练新营勇,已经有一年多没和他口中的发逆交过手了,不是很清楚目前武汉三镇短毛的实力和状况。 乌兰泰只是根据大姑塘一战的塘报和李孟群提供消息判断,现在太平军的兵源素质和战力比在广西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乌兰泰觉得与其在坐困湖南,互相抱怨,不如直接趁着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梭哈一把,搏一搏。 总靠广东方面协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乌兰泰此言一出,西花厅内瞬间陷入沉默,几乎所有人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尤其是骆秉章,跟关怀智障儿似地望着乌兰泰。 张亮基一度怀疑这些旗人的脑袋里头是不是都是灌了屎,乌兰泰的想法几乎和赛尚阿的想法别无二致。 长毛和短毛不可一概而论已经是他们这些和短毛交过手的湖南官将们的共识。 短毛甚至能让俘虏的绿营兵脱胎换骨,为己所用,更何况短毛在湘南和湖北招的新兵。 短毛可是给手底下的贼兵和贼兵的家眷授田的,短毛那些得了田地的非广西贼,战力即使不如广西老贼,又能差到哪里去? 岳州大营的向荣丶和春又不是没有到巴陵城下试探过短毛的深浅,能不能把握的住。 要是留守武汉三镇的是长毛,确实还有些胜算,他们早就发兵了,何至於陷入今日这般窘境。 「乌将军之忠勇,天地可鉴!」 感到有些尴尬的江忠源急忙站出来为他的这位老恩主打圆场,乌兰泰这人不着边际归不着边际。 但乌兰泰对他江忠源确确实实有着知遇之恩,当初在广西若没有乌兰泰的提携,他江忠源很难进步高升如此之速,短短两三年走完了绝大多数举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达不到的高度。 「乌将军,短毛不是长毛,短毛在广西时就比长毛难打自是不必多说,如今短毛占据四府之地,兵精粮足,甚於往日。 而我军如今是何等光景?涤生的湘勇尚在衡州草创,器械不全,阵伍未熟,不堪野战争锋。 我麾下这八九千楚勇,铳炮老旧,半数弟兄的号衣都破烂不堪。更要急的是,从上月起,连营中的战兵每人每月只能领到一两库平银,营中已有怨言,此时如何能轻易开拔?」 就着江忠源的话茬,湖南布政使徐有壬接口道:「岷樵所言,句句是实。不瞒诸位上官,藩库如今快见底了。就连军中战兵每月一两银子的军饷,也是卑职与张抚台联名打条子向长沙城内各大钱庄丶票号借的,以後还得还利息哩。若要出兵岳州,这笔巨款,从何而来?」 「难道就因钱粮短缺,便坐视逆贼坐大?」乌兰泰争辩间额上的青筋跳动。 「军饷不足,可晓谕三军,克复巴陵丶武汉三镇,屠个三五日城,城中财物,尽可赏功!现在粮饷不济,可向本地绅商要!我们保长沙,保湖南,就是在保他们的家财,他们出些钱也是应该的!」 「乌将军!」骆秉章闻言眉头直皱,猛地打断他了乌兰泰,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音。 「巴陵城要那麽好打,当初秦定三丶周凤岐也不会折戟岳州,周凤岐还把命给搭了进去。 向军门丶何总戎的岳州大营距离巴陵城不足二十里,他们手里头也有几万人,巴陵要是真这麽好打,他们早打了。 至於长沙的绅商,去年守长沙,今年筹练湘勇,乃至平日军中缺粮短饷,都是出了钱粮,出了力的。你是想把他们往绝路上逼麽?!」 到底是八旗子弟,连屠城这种话都毫无顾忌地直接摆在台面上来讲,这让骆秉章等人感到有些不舒坦。 这种事情毕竟不光彩,有这样的想法埋在心里就好,直接当众说出来,难免让人感到膈应。 骆秉章心里不舒坦归不舒坦,奈何乌兰泰是荆州将军,不舒坦他骆秉章也只能受着,伺候着这位京爷。 不然乌兰泰一个不高兴,一纸密折递上去,有他骆秉章乃至整个湖湘官场受的。 骆秉章只得将话题重新引到粮饷上。 长沙的大户绅商并非一毛不拔,去年长沙战役期间,不仅捐钱捐粮,还出人,态度很积极主动,同其他地方的绅商相比已经很明事理了。 今年曾国藩连湘勇,又把整个湖南,尤其是长沙府的大小绅商折腾了个遍。 平日里湖南的军队缺钱少粮,也没少向长沙绅商勒派。 发兵打巴陵要的钱粮不是小数目,能不能打下也没有定数。 现在不宜再加重长沙绅商的负担,要是把长沙绅商逼到绝路,这长沙城只怕是不等短毛来打就不攻自破了。 退一步来讲,他骆秉章不仅保住了湖南巡抚的顶子,如今还换了顶湖广总督的顶子戴,长沙的绅商也是出了力,有功的,他总不能做那过河拆迁,忘恩负义之人。 至於小民,为练湘勇,湖南小民的油水已经曾国藩给榨过一遍,再榨也榨不出几滴荤腥,反而会惹得民怨沸腾,划不来。 今年的粮饷,只能等到今年的夏税秋粮收上来,或者祈祷徐广缙善心大发,心血来潮,协济湖南一笔巨款。 显然,前者要更现实一些。 西花厅内再次笼罩在了一片阴霾之中,陷入死寂。 乌兰泰张了张嘴,看着张亮基丶徐有壬那写满无奈与疲惫的脸,又看了看骆秉章丶江忠源两人愈发冷硬的神情,一腔热血仿佛被泼了盆冰水,重重叹口气,颓然坐下。 沉默多时,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向荣的提标的亲兵未及通报便抢步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双手呈上军报:「抚台大人,长沙北路塘马急报!向军门丶和总戎侦得发匪逆首彭刚向岳州府城巴陵大幅增兵! 已发现有多股短毛溯江而上,携大批军需粮秣入驻巴陵,江面巡弋的匪船,数量倍於平常,甚至还有数艘会冒烟丶会啸叫丶带大轮子的巨舶,一艘顶好几艘漕船大! 此船不似我大清的船,也不像是短毛能造出来的,不知短毛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船。 向军门判断,彭逆大有不久即将南下寇掠我湖南的迹象,请大人们速做定夺!」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西花厅的众人久久难以缓过神来。 「火轮船?莫非洋人也卷进来和发匪搅和到一起了?」乌兰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乌兰泰以前是广州都统,在广州任职多时,珠江上时常有洋人的火轮船游弋,他一听向荣亲兵的描述便反应过来这是西洋人的火轮船。 乌兰泰对西洋人的奇技淫巧,尤其是火器很感兴趣。 此番乌兰泰从广东带来的营勇里头,最为精锐的部队就装备了一千二百杆从香港重金购得的自生火铳和弹药。 「洋教.洋人果是境外势力在作祟,洋人亡我大清不死!」朱孙贻愤愤道。 「短毛那帮吃里扒外的汉奸,这麽快就和洋人勾搭到一起了!」 骆秉章沉吟不语,总觉得事情没那麽简单。 能到武昌和短毛接触的洋人多半是从上海来的,上海的洋人虽说也到江宁拜访过长毛,但这些洋人在江宁受到了长毛的冷遇,双方不欢而散。 长毛信洋教,短毛不信洋教。 洋人没缘由不和长毛搅和在一起而和短毛搅和在一起。 骆秉章越想越困惑。 只是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去猜想剖析其中的缘由。 「告诉向军门丶和总戎,务必坚守岳州大营待援!不许放短毛的一兵一卒南下,若短毛长驱直入长沙,我唯他是问!」骆秉章阴沉着脸给向荣丶和春下达了死命令。 岳州大营是长沙城最重要的屏障,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丢的。 岳州大营之後虽还有些城垣可以凭恃,但那都是些小城垣,挡不住短毛。 「儒斋,短毛发重兵於巴陵,武汉三镇必然空虚,是不是知会湖北的崇抚台和苏溪(罗绕典)南下汉阳,即使一时拿不下汉阳,至少也能为湖南这边分担些压力。」张亮基咬着嘴唇说道。 (本章完) 第329章 时代变了 第330章 时代变了 虽说湖北的五大地理区块中,短毛全据鄂东南丶鄂东北大部和小部分江汉平原地区。 但清廷仍旧保有以襄阳为中心鄂西北丶以宜昌为中心的鄂西南两个完整的地理区块。 湖北强兵多出自鄂西北郧阳等地,前段时间也有不少汉阳府的地主民团在短毛的围剿下逃往湖北的临时省治襄阳。 湖北巡抚崇伦丶湖北提督鲍起豹丶湖北帮办团练罗绕典等人经过半年多时间整肃湖北绿营,练团。 手里头多多少少能有些堪用的营勇。 湖湘一体,唇亡齿寒,湖南有失湖北难以独存的道理,即使崇纶这个满洲正黄旗人蠢到难以言喻,不明白这个道理。 参加过长沙保卫战的鲍起豹和素来有湖南能吏之称的罗绕典肯定是懂的。 张亮基希望湖北方面能向汉阳方向施压。 「石卿所言甚是,我这便去信崇抚台和苏溪他们,请他们出兵汉阳。」骆秉章有些哆嗦的手盘着手里的念珠说道。 尽管清廷的总督品级要高於巡抚。 在公文往来丶礼仪排场上,总督的地位皆比巡抚高。 见面时,巡抚需向总督行礼,一起上奏时,通常也以总督领衔。 但督抚理论上并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而是以制衡为核心原则的协作与制约关系,巡抚不完全听命於总督。 这是清廷皇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丶防止地方督抚坐大有意为之。 总督可以向巡抚施加影响力,左右巡抚的决策,也可以协商达成一致意见,但通常不能直接命令巡抚。 故而骆秉章说的是请湖北巡抚崇纶出兵,而非直接命令崇纶出兵。 满清督抚的组合一般有三种形态。 一种是强总督丶弱巡抚,一种是弱总督丶强巡抚,最後一种则是督抚势均力敌。 湖湘地区当前是强总督,弱巡抚的态势。 湖南巡抚张亮基是刚刚提拔上来不久的新疆吏,资历尚浅,崇纶则是典型的八旗废柴,两人都无法挑战骆秉章长沙一战在湖湘地区积攒下来的权望。 骆秉章能压制住这两位巡抚,他去信协调崇纶出动湖北的营勇向短毛施压,崇纶大概率是会同意的。 湖湘地区当前这种强总督丶弱巡抚的组合行政效率高,是较为理想,但皇帝不乐见的督抚形态。 弱总督丶强巡抚形态目前较为少见,比如山东巡抚袁世凯,就是特别罕见的强势巡抚。 督抚势均力敌则是行政效率最低的一种督抚形态,内耗最为严重,基本上意味着督抚不和,主要集中在对地方局势逐渐失控的晚清。 强总督丶弱巡抚,弱总督丶强巡抚的督抚形态之下,双方即使不和,督抚之间的对抗形势多为暗斗,最多上密折向皇帝打小报告,互相之间阳奉阴违。 督抚势均力敌之下的督抚不和,则是公开化的明争。 後来的两江总督曾国藩和江西巡抚沈葆桢就因争夺江西的厘金税收以供军饷,关系破裂,上演了长达数年的公开奏章撕逼。 「制台大人,抚台大人,短毛增兵岳州府治巴陵,江西那边,是不是可以让赛中堂发兵九江府?攻取九江府治德化和湖口,疏通长江水道?」长沙知府朱孙贻提议道。 彭刚主动增兵巴陵,客观上实现了赛尚阿要求湖南方面牵制武汉三镇的短毛的诉求。 情况瞬间变得微妙,现在是湖南当局迫切地希望江西的赛尚阿能够出兵九江,给武汉三镇的短毛来个多面开花。 骆秉章和张亮基互相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 初夏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湖心洲偏山一带的水域。 由於近日洞庭湖上的短毛水师活动频繁,洞庭协水师副将李德麟也清楚洞庭协的绿营水师是什麽德性。 李德麟不敢在洞庭湖浪战,和短毛水师软碰硬,遂听从向荣丶和春的命令,做出了避战保船保人的决定,将洞庭协水师的船只丶人员全都收拢至洞庭湖湖心洲偏山。 偏山为洞庭湖最为知名的湖心洲君山东南的一处大型湖心洲,紧邻陆地。 和君山一样,经过长时间的自然淤积和人为围垦,後世这片区域已经成为了垸田陆地,不复湖心洲之旧貌。 但在1850年代,这里仍旧是一座湖心洲。 湖南提督向荣丶总兵和春设立岳州大营之初,相中了紧邻陆地的偏山,遂驱赶了偏山洲上的围湖屯垦丶捕鱼为业的居民。 霸占了他们的房屋,迅速将此地打造成了洞庭协的水营基地,护卫附近水域,同时维系着岸上的岳州大营与长沙後方补给线的联系。 洞庭协水师副将李德麟按着雁翅刀,伫立在坐船上,目光扫过周遭密密麻麻收缩於此的战船。 只见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首尾相接,几乎塞满了偏山水营附近的浅水区,有如一群受惊的牲口一般挤作一团。 这是李德麟无奈之下执行的避战保船保人之策,指望凭藉营地附近水浅,偏山上有大炮凭恃的地利,让短毛那些大船丶鬼船(明轮船)无从施展。 「都给老子警醒点!火炮装填实心弹,鸟铳手备足子药,长毛若敢用小船来攻,就让他们葬身鱼腹!」 李德麟对紧张地忙碌着的洞庭协水兵喝令道。 李德麟正训话间,远方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如同闷雷滚过湖面。 「不好!」 一名眼尖的水兵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指着劈波斩浪而来,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五艘蒸汽明轮船喊道。 「鬼船!鬼船又来了!五艘!整整五艘鬼船!」 五口开埠以来,大量西洋船只涌入开埠口岸。 南方沿海绿营水师的水营官兵或多或少见过西洋人的火轮船,见多了,也就没那麽恐惧了。 至於内陆地区,连胡林翼这等重臣在长江上初次见到两艘西洋火轮船往来江上迅如奔马,疾如飘风都积郁成疾,策马归途中呕血病重,抑郁而终,更遑论普通人。 火轮船来航武汉三镇的最初几天,也吓死了五六个老汉,其中有两个还是老童生。 只是这件事被彭刚给冷处理了,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正如被幽静於暗视之中,长期没接触光亮的人一样,初次受到强光的照射,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这些寻常的绿营水兵眼睁睁地望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两侧轮子转动如飞,发出骇人声响,不时鸣汽笛,巨大的烟囱上冒着滚滚黑烟的明轮船,霎时间乱作一团。 更有甚者觉得那些鬼船不是船,而是从幽冥来到世间的鬼怪,烟囱上冒出来的不是烟,而是魂魄。 李德麟闻言心头猛地一揪,疾步抢到船首,举起千里镜镜。 但见五艘冒着黑烟的巨兽排成一道森然的战线,再次出现在深水区。 然而这一次,这些鬼船没有像往常一样猛扑过来,而是在一里开外缓缓停下,巨大的船身稳稳压在湖面上。 冰冷的沉默比直接的横冲直撞更令人感到窒息。 李德麟见此情状愈发感到不安。 「他们…他们停住了?」李德麟身旁的千总疑惑道。 李德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意识到了什麽,嘶声大吼:「不好!是炮击!他们要炮击!快散开!找掩护!」 可他的命令在拥挤不堪丶转动不灵的船阵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难以传达落实。 话音未落,对面一艘明轮船的侧舷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 轰隆! 一声巨响,灼热的炮弹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划破长空,掠过他们头顶,精准地落入了偏山水营的炮台上。 紧接着,第二发丶第三发……五艘明轮船依次开火,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水营的了望塔丶营房丶火药库和任何可能布置岸防力量的地方。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 偏山水营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试图操作岸防小炮的清军炮手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早吓得抱头鼠窜,只留下空无一人,遍地狼藉的炮台。 无论是船上还是偏山水营营地内的清军完全被这超乎想像的远程精准火力打懵了,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侥幸未死的清军水兵都拼命寻找着掩体,吓得瑟瑟发抖。 洞庭协副将李德麟的所在的坐船虽然因为处在浅水区而未遭直接炮击,但逐渐落在他附近水面的炮弹激起的巨大水柱不断冲刷着甲板,以致船身剧烈摇晃。 他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的基地被一寸寸撕裂丶摧毁,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猛烈精准的炮火掩护下,北殿水师的真正杀招出手了! 只见两三百艘吃水极浅的舢板丶小划子如同母鱼产子一般,从明轮船巨大的身躯後蜂拥而出! 如同灵活的猎犬,借着硝烟和火光的遮蔽,洞庭协水师的混乱,迅捷无比地扑向陷入偏山水营基地。 水师的主将陈淼手持一把已经上了铅弹和火帽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屹立在第一条快艇的船头,带头扑向怕偏山的清军水营基地:「弟兄们,杀敌建功,就在此时,随我夺营!」 陈淼左右,是二十馀名同样手持柯尔特手枪,挎着腰刀的北殿将士。 这二十馀名手枪手不是水师的将士,而是彭刚借给陈淼的二十馀名会水,不晕船的贴身侍卫,用於充当此次攻克偏山水营的尖兵。 「杀!杀!杀!」 参战的北殿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奋力划桨,船只如离弦之箭冲向已是废墟的栈桥和滩头炮台。 「顶住!给我放箭!放铳!开火!」 狼狈退到岸边栈桥上李德麟声嘶力竭地指挥身边的两馀名亲兵残兵放箭,放铳,妄图打退来势汹汹,穷追不舍,几乎要追上他们的北殿将士。 亲兵们收到命令後正欲转身抬手放铳放箭,岂料冲在最前头的陈淼和二十馀名手枪手丝毫不怵,举起手枪朝着十几步开外的清军清空弹巢,一口气将六发子弹全部打了出去。 二十几人,愣是打出了上百人排枪齐射才能打出来的火力,清军的弓箭手丶火铳手还没来得及搂火放箭,便倒毙近半。 李德麟看得真切,张大嘴巴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麽眼前这些短毛手里头的铁疙瘩是如何在转瞬之间击杀了他苦心培养,用金银喂出来的数十名亲兵。 亲眼看到连身边的亲兵成片成片地丢掉手中的武器地跪地举手投降,李德麟的心瞬间沉入冰底。 完了,全完了。 什麽避战保船保人,终究还是船保不住,人也没保住。 一股极度的惊惧丶绝望涌上心头。 身为洞庭协水师副将,丧师失地,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败军之将,纵使逃回,亦难逃一死,还会累及家人。 李德麟踉跄着退後几步,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他忽然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悲鸣,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擦拭的雪亮刀身映照出李德麟绝望的脸庞和身後一片狼藉的偏山水营营地。 李德麟心一横,赶在已经收起枪,换上腰刀的北殿将士冲上来之前,横刀猛地往颈间一勒。 旋即,李德麟的身体抽搐着,缓缓软倒在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没能生擒敌方高级将领,陈淼懊恼得原地顿足,感到可惜。 洞庭协水营的精锐瞬间没了五六十人,主将自刎,越来越多的太平军将士已经登上偏山营地。 眼见大势已去残存的清军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降了!降了!我们降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兵器掷地声不绝於耳。 攻占偏山水师营地一战,开战不到半个时辰便以清军洞庭协水营七十八人阵亡,百馀人负伤,一千六百馀水兵水勇投降被俘宣告结束。 越来越多的北殿将士踏足偏山营地,或是押解俘虏,或是收缴船只,或是扑灭火势,或是打扫战场,捡拾被清军丢得遍地的武器。 偏山水营,这座洞庭协水师最後的堡垒。 岳州大营同长沙後方唯一的水上连续通道被北殿六团的水师将士彻底掐断,轻松易主。 安顿完偏山营地的事务,陈淼乘坐小艇来到彭刚的坐船江夏号上向彭刚汇报此战的战果。 旗昌洋行丶利名洋行的六艘火轮船全部都被彭刚买了下来并以已经完成土改丶正在土改的县重新命名。 彭刚所乘之江夏号,即原来旗昌洋行的合金欢号。 六艘蒸汽明轮船,除了彭刚的坐船未直接参与战斗之外,其馀五艘蒸汽明轮船都参与了攻打清军偏山水师营地的战斗,为登陆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江夏号稳稳当当地泊於深水区,中间的一对明轮缓缓转动,维持着锅炉的压力,黑烟囱则吐出淡淡的煤烟,犹如巨兽休憩时喷出的鼻息。 靠近江夏好,陈淼步履矫健,神色昂扬,大步登上江夏号的甲板。 彭刚丶罗大纲人此时正在前甲板指挥台,凭栏而立,凝望着不远处的偏山水师营地。 黄秉弦丶张泽等几个参谋皆环立左右,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洞庭协水营是湖南境内唯一成建制的绿营水师。 没有了洞庭协水营,湖南当局只能依靠尚未成军的湘勇水师同北殿水师作战。 更为关键的是,失去了偏山水营连同水营内的船只。向荣丶和春等人即使想经由湘江水道逃窜回省垣长沙,也不可能实现了。 北殿距离此次歼灭楚军丶镇筸兵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黄秉弦丶张泽等几个参谋有想过此次作战会很顺利,毕竟自六团成立以来基本都是压着洞庭湖丶长江丶湘江的清军水师营勇打,从无败绩。 可不到一个时辰就拿下洞庭协水师营的老巢,全歼洞庭协水师,还是有点出乎几个参谋的预料。 陈淼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激动地向彭刚汇报说道:「启禀殿下!仰赖殿下洪福奇谋,我六团将士已荡平清军偏山水营! 我军四人阵亡,十三人负伤的代价。毙杀清军洞庭协水兵水勇七十八人,打伤百馀人,俘虏水兵水勇一千六百馀人,洞庭协副将李德麟惧罪自刎!缴获各类大小舟船两百四十七艘,火药粮秣军械无算!清军的洞庭协水师,已不复存在!」 六团的团长陈阿九还在武昌的讲武堂学习深造,目下六团团长由陈淼代理。 陈淼首次作为团一级的主官带兵作战就取得如此战绩,难免有些激动兴奋。 「好!」喜形於色罗大纲喝彩道,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淼肩上。 「好你个陈淼!打得好!打得痛快!哈哈哈!殿下,咱们这水师,如今可是真成了洞庭湖里的蛟龙了。」 六团因君山一战伤亡过大,不仅暂时更换了主官。 还专门派遣宪兵队到六团整肃军纪,不少海寇出身,艇军时期便加入彭刚的老兄弟都被退役,分配到了汉阳丶汉川丶黄冈等地的农会。 部分热衷於做生意原清军闽勇丶潮勇出身的六团将士也被清退了不少,另外给他们安排了其他的差事。 六团说是经历了一轮换血也不为过,补充进了大量湖北的新兵。 有鉴於湖北新兵在太平军主力那边的名声不是很好,罗大纲起初还担心经历了此番动荡的六团战力大减。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馀,动荡期的北殿水师,照样能够轻松击败清廷绿营的水师。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炽热地投向彭刚,等待着他的反应。 彭刚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他亲手扶起陈淼,不吝夸赞道:「好样的,没给一期生丢脸,此战六团全团将士用命,方有此酣畅淋漓之大胜,扬我北殿水师声威,功莫大焉,回去之後写个报告交上来,六团参战将士皆论功行赏!」 虽说此战有五艘火轮战船的助战,彭刚又借了陈淼二十几名手枪手,降低抢滩攻占偏山水营的难度。 但能取得这样的战损比,彭刚还是较为满意的。 再者,经历动荡和大量军官调动的六团也需要一次大胜仗的激励和彭刚本人的勉励。 罗大纲望向远方狼藉的清军水营和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北殿各类舰船,豪情顿生:「眼下洞庭在我们掌中,向荣丶和春数万大军,粮道断绝,後路已绝,覆灭之日,指日可待啊!」 向荣自平在山时期就是他们的对手,在武宣县交战过多次。 尽管北殿屡屡击败楚军,遗憾的是楚军跑得实在太快,一直未能全歼楚军,擒杀楚军主帅向荣。 向荣和北殿之间的交手战绩虽然难看,不过在其他清军部队的衬托下,向荣勉强也能算得上是劲敌。 罗大纲和向荣在岳州对峙半年有馀,觉得也是时候和向荣来个了断,弥补未能全歼楚军带来的遗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