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自重》 第1章 墙上的屁股   第1章 墙上的屁股   这天晚上,丁岁安的院子里凭空多了一个屁股。   长在墙上的那种,活的,还会自己扭。   此事缘由,得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大吴正统四十七年十月中旬,龙卫军什长丁岁安接了军令,率属下离京开拔兰阳府,卫护兰阳王杜珏。   外驻王府的日子很精彩。   闲暇时,除了捉跳蚤、拔腿毛这些基本娱乐,便是去撩骚那群膀大腰圆的厨娘,换回一句响亮的‘色痞登徒子’,便足以让他们乐上半天。   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要是有机会远远瞄一眼后宅那些娇俏丫鬟,更是一桩彪炳人生、足以载入家谱的艳遇。   当然,丁岁安丁什长不在此列。   他是一个有原则、有操守、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体面人。   为人正派,是他做人的底线!   十一月廿一,冬雨从晨间起,直至午后仍没有停歇的意思。   照惯例,每逢雨天无事,丁岁安便会给弟兄们讲上一段三观正、健康向上的话本解闷。   申时,西跨院廊下一众军汉围坐。   凑近了,方能听见被围在中间的丁岁安以磁性嗓音讲道:   “.金莲嘤咛一声,口中说着‘大官人再不住手,奴儿可要叫起来哩’,五根葱指却摸向西门庆的裤腰。西门大官人心花怒放,不由分说将金莲打横抱至榻上”   众军汉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不约而同拽了拽衣领.   个别没出息的,口诞自嘴角滑落尚不自知。   可就在此时,丁岁安却瞥了眼檐外细雨,双臂高举伸了个懒腰,“今日,就讲到此处吧”   “.”   “丁什长!咱可不兴断在这儿啊!”   “就是就是!金莲被抱到榻上之后呢!之后怎地了?”   “头儿,求你了!把这一段讲完吧!我我浑身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爬,不听完这段要死了!”   廊下登时炸了锅。   断章狗,不得house!   但在只有丁岁安能看到的视界里,数点白芒自周遭浮起,悄然汇聚后,没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说好的每回四千字,雷打不动!散了散了.”   “头儿!再讲一节,这月您的衣裳我来洗!”   做人要有原则,说好四千就四千,多一个字都不行。   说到做到,是他做人的底线!   啥?给我洗一个月的衣裳?   “咳咳,也罢,那我就再讲一节付费内容.”   丁岁安清了清嗓子,可没还等他开口,忽而皱眉往北侧后宅方向看去。   几人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属下胡大心急道:“岁安哥,金莲被抱到榻上后.”   “住声!”   绰号‘胸毛’的属下也察觉到了异常,起身北望,侧耳凝听。   约莫五六息后,后宅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起初是零星几声尖叫哭嚎,不久后汇成一片低沉压抑的‘嗡嗡’声,笼住了整座王府。   不知多少妇人齐声恸哭,才有这般声势。   “公冶,去看看怎回事。”   “喏!”   一方脸汉子抱拳应诺,大步流星出了西跨院。   又过十余息,公冶尚未回返,却听院外有人嚎道:“王爷薨了.王爷薨了”   众人闻声,彼此对视一眼。   随即松了一口气   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吓老子们一跳!   龙卫军归殿前司辖制,吃的也是殿前司的饷银。   再者,他们来此不过月余,与兰阳王杜珏仅见过一回.根本谈不上情分。   他兰阳王爱死不死,最多今日不讲金莲了,权当哀悼。   “兰阳王常年卧病,早晚的事。”   安字什年纪最长的王喜龟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胸毛一脸八卦,“外间早有传闻,兰阳王好男风,早年为一象姑与人争风吃醋,被推下楼摔断了腰。后宅那些娘们儿,为一个废人哭天抢地,图个啥?”   “扯这些淡作甚!头儿,金莲被抱上榻上之后到底如何了?”   申时二刻。   前去打探消息的公冶披着一身水汽回返,边脱蓑衣边一字一顿道:“王妃,率女眷,自愿陪殉。故而哭嚷.”   “啧啧啧~”   胸毛撇嘴发出怪声,看那表情也知不信‘自愿’这回事。   《吴律》中并未明确殉葬之事到底合法与否,但自从国教推行‘复行古礼’以来,大吴勋贵让女眷‘自愿’殉葬之事早已不新鲜。   看来,这股时髦风潮也吹到了兰阳王府。   年纪小的胡大似乎不信世上还有这般残忍之事,喃喃道:“后宅有好多十几岁的小娘怪可怜哩。”   王喜龟一声长叹:“谁说不是?兰阳王妃可是咱大吴排得上号的美人,如今竟要为个‘守节’虚名活殉,可惜了了”      “活殉?”   “可不!”王喜龟压低了嗓门,声音幽森如同在讲鬼故事,“我听人讲,他们会先给殉葬女眷灌下懵药,趁人昏迷用金线缝了嘴、用玉石塞了后窍,据说这般才能锁人魂魄,世世代代伺候夫家.待懵药劲儿一过,人在棺中醒来,要么憋死、要么活活饿死,惨的很呐!”   傍晚冬雨,灯火昏昏,众人听得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仿佛是为这悚然话题作注脚,后宅深处突然骚动起来,不久后,骚动逐渐蔓延至前院。   少倾,王府侯管家带着几个手持绳索的下人路过西跨院,瞧见军汉无所事事坐地闲聊,急声招呼道:“后宅女眷逃了,你们几个快随我前去捉拿!”   王府之中,侯管家地位仅次于几位主子,胡大等人下意识便要起身听命。   却见丁岁安依旧稳坐原处,嘴里叼了根蓑衣上的草茎,望向雨幕的眼睛未曾移动分毫。   众军卒缓缓坐了回去。   侯管家自是看出了端倪,眉头一皱,“丁什长?快带你的人随我捉拿逃眷!”   “忒~”   丁岁安吐掉草茎,这才懒懒乜去一眼,“好叫管家知晓,我等奉皇命护卫王府,而非王府家奴欺杀妇人之事,不在职分之内。”   “你!”   侯管家面皮涨红,憋了半天,却也只挤出一个无力的‘你’字。   龙卫军乃大吴八部禁军之首,掌皇城出入、皇嗣宿卫。   堪称禁军中的禁军。   兰阳王虽非皇嗣,但依照吴制,异姓王府皆需常驻龙卫军一什,以示皇恩浩荡。   当然了,这份浩荡你要也得要,不要还得要.   你说他们是御赐侍卫,丁岁安欣然承认。   你若说他们是朝廷监视异姓王的眼线,丁岁安会骂你情商低。   丁岁安不卖面子,侯管家连个屁都不是。   侯管家悻悻而去,小院复归寂静,片刻后却听丁岁安悠悠道:“莫做帮凶。”   “属下省得!”   众军汉抱拳,齐声应诺。   西跨院分前后两进。   前院两间正房塞了胸毛等九人。   后院长宽不足四丈,院内只一棵老枣树、一间孤零零的正房,以及北墙上一个不起眼的狗洞。   好在只住了丁岁安一人,免了挤大通铺捉虱子的热闹。   戌时末,天色黑透,风雨如晦。   烟笼雾罩下的王府白幡飘摇,死寂沉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后院正房内,丁岁安双手枕在脑后,迟迟未能入睡。   他不是本地人。   十八年前一场意外重开,胎穿大吴后丁岁安才成为了丁岁安。   满月里,这世生母病故,丁岁安就那么跟着鳏夫老爹一路长到如今。   他能有眼下这份差事,和便宜老爹有一半关系.老爹原是皇嗣侍卫,后外放禁军做了都头。   有老丁这份履历,丁岁安背调政审过硬,可谓根正苗红的朝廷鹰犬出身。   另一半原因,则靠他这幅挺拔身材和俊朗皮囊龙卫军作为朝廷门面,身材好、颜值高者优先。   “吭哧~吭哧~”   正东想西想,一阵窸窣异响穿透雨声,沁入耳内。   王府今日适逢大变,难保没有宵小趁乱摸进来。   丁岁安披衣起身,悄无声息推开屋门。   ‘呼哧~呼哧~’   喘息声愈加清晰,似有一种吃力的、濒临窒息的挣扎感。   循声望去   后院北墙根狗洞里,赫然长出一个.长出一个屁股!   一个正疯狂扭动、试图挤进他这边小院的活屁股!   看那架势,是倒着钻的。   腿和臀先进来了,胸口却死死卡在狗洞内。   这才造成此刻想进进不来,想退退不出的尴尬局面。   丁岁安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踱步上前,抬脚在对方臀尖上踢了一脚,恶趣味道:“这位屁股.用帮忙么?”   哟,又肉又Q,弹力惊人。   那蛄蛹如蛆的臀浪,登时僵住。   凄冷雨夜,一人一屁,三目相对。   沉寂数息,狗洞那头才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里面的先生,劳烦先将本将奴家拔出来,奴家定有重谢.”   柔媚绵酥,标准御姐音。   咦,还是个女屁股哩。   这场景.莫不是又穿进了岛国片场?   (本章完) 第2章 王妃,你也不想被人捉了吧?   第2章 王妃,你也不想被人捉了吧?   “嘶~痛!”   “忍着!不然你就继续卡着”   丁岁安拔过萝卜、拔过葱,还拔过罐,但拔女人却是头一遭。   拔人不比拔菜,为防弄伤对方,丁岁安抱着对方浑圆紧致的大腿不断旋转、推拉,好在不规则狗洞内为怀中丰腴躯体寻个合适角度薅出来。   “你吸气收胸”   瞅准一个微妙角度,丁岁安趁狗洞不备,猛地往后一拽。   ‘刺啦~’   刺耳布帛撕裂声后,墙上的屁股终于变成了一条完整的女人。   惯性使然,二人跌坐一团。   女人似乎尚沉浸在巨大惊慌中,坐在原地茫然四顾。   “这位屁股,你是在找我么?”   屁股被近在咫尺的声音吓得一颤,低头才发觉自己竟坐在人家胸口上。   “呀!”像被烙铁烫到,屁股低呼一声,手脚并用慌忙爬起,踉跄扑向西墙……   西墙高八尺有余,冰冷湿滑。   屁股徒劳扒拉两下,不由被绝望攫住。   旋即回头,将目光落在了刚刚起身的丁岁安身上,果断抬手拔下束发玉簪递了过去,柔媚嗓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小郎,这簪子给你,让姐姐踩着你翻过去,好不好?”   丁岁安没接,只抬了抬下巴指向西墙,“墙外巷子有王府下人守着,姐姐此刻翻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话他倒没撒谎,自傍晚后宅有女眷逃走,府外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狗洞另一侧已传来密集脚步和呼喝:   “怪了!明明瞅见有人窜进了这院!”   “搜!仔细搜!”   一墙之隔,十余盏灯笼映出的昏黄光影,飘忽如索命鬼火,不断从狗洞透过来,晃动着逼近。   狗洞被发现,只在须臾。   西墙外有人堵,北墙外有人追。   屁股目光仓皇一扫,院内唯一能藏身的,只有那间孤零零的屋舍.当即迈开那条比丁岁安人品还正直的大长腿冲了进去。   丁岁安俯身,将遗落在狗洞旁的衣裳碎片收起,不紧不慢跟上。   屋内,灯火如豆,不甚明亮。   但总归看清了屁股的体态。   身量高挑,体态丰腴婀娜,却穿了件明显小了两号的侍女衣裳。   被雨水淋透后,紧紧裹在身上,盈盈纤腰和几欲撑破车衣的高耸山峦无所遁形。   不对,车衣已经破了。   应该是刚钻狗洞时刮破的。   你那么突出,狗洞不卡你卡谁。   至于五官,暂时没来及看.先观器再看脸,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   此刻,屁股正撅着屁股拼命往床底钻。   丁岁安俯身歪头看过去屁股已爬进床底最深处的角落,双臂抱膝、缩成一团,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抖个不停。   狼狈模样让人联想到躲在街角淋雨的流浪奶猫。   “这位姐姐,你是”   满眼惊恐的屁股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嘘!”   雨水打湿的青丝沾在纤秀颈窝,脸蛋煞白。   “侯管家!快看,这里有个狗洞!”   “洞那边是西跨院!”   “快快快!都跟我来!”   墙外喧嚣迅速涌向西跨院院门方向,紧接着,便是‘咚咚咚’的粗暴擂门声。   “小郎~”      缩在床底的屁股一开口便带了强烈颤音,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后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郎,你帮我挡一挡,我给你万两银子!”   王府男女之防森严,除了粗使婆子,丁岁安很少见后宅女眷,当下虽确定不了屁股身份,但能让王府如此兴师动众,她绝对来头不小。   恰好此时,前院传来胸毛礼貌的问候。   “大半夜的敲敲敲,敲你小姨子的奶!你们爹丢啦?急着找爹啊!”   俺们安字什,数胸毛最有素质了!   “府上有女眷窃了财物,逃到了你们院子,快快开门!”   侯管家急切的声音响彻西跨院。   屁股终于绷不住了,柔媚嗓音既愤怒又委屈,“你莫听侯管家胡说!我,我是兰阳王妃”   丁岁安并不算太意外,略一沉吟,像哄受到惊吓的猫狗一般,朝床底黑暗角落招招手,“你先出来。”   屁股缩在角落使劲摇头表示拒绝。   眼里明明已续起一汪亮晶晶的泪水,偏要绷紧樱唇不让泪水掉下来,“今早我察觉不对劲时,已遣人前往天中城送信,让家姐求兴国公主向皇上请旨,免我殉夫!最迟.最迟明日黄昏,圣旨便到!小郎你帮我,我不会连累你.”   时间紧迫,眼见屁股不肯出来,丁岁安不再废话,俯身探入床底,精准捉住对方纤细脚踝,稍一用力便将她硬生生拖了出来。   屁股大惊之下,本能地要尖叫,却又恐被前院门外的侯管家等人听见,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丁岁安一手牢牢钳住她胡乱踢蹬的双脚,另一只手麻利地.扒下了她的绣鞋。   刚离虎穴,又入狼窝?   这小郎,竟是个色中饿鬼!   “小贼!再不住手,我要叫了!”   “王妃,你也不想被侯管家捉了吧?”   丁岁安戏谑一句,提了那双尚留有体温的绣鞋,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   已将玉簪握在手里准备来个鱼死网破的屁股不由茫然,视线下意识追随丁岁安而去。   微弱灯火,把淅沥小雨映成了一张由雨丝编织的天罗地网。   丁岁安走到方才卡着屁股的狗洞前,将绣鞋套在自己的脚上。   这是什么特殊癖好?   小贼,好变态!   不确定,再看看.   绣鞋小巧,丁岁安只有前脚掌能塞进去,却不耽误他迈着扭捏小碎步,沿着墙根走到西墙下,如同灵猿似得轻巧一跃,双手已攀住墙头.   甚至还特意在墙上用力蹬出两枚清晰小巧的泥脚印。   接着,他脱下一只绣鞋攥在手中,借着浓郁夜色掩护,手臂抡圆.西墙外,和王府一巷之隔的是兰阳府衙。   ‘咻~’   小巧绣鞋在晦暗雨夜划出一道高高抛物线,悄无声息地越过小巷、高墙,落入了兰阳府衙后宅。   做完这些,丁岁安利落翻身下墙,又从墙角搬来一截木桩放在脚印正下方。   返回时,还不忘将折回的脚印痕迹抹去。   屁股的目光始终栓在丁岁安身上,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顷刻之间能想到这法子好机灵的小郎!   屋内,依旧坐在地上的屁股仰着脸蛋,打量起丁岁安.灯火勾勒出后者清俊轮廓,眼神清亮如寒山凝墨,鼻梁挺直若刀裁玉骨。   好俊俏的小郎,一看就是个守正知礼的君子!   丁岁安也借此机会仔细观察着屁股   约莫二十出头,也可能更大些,毕竟女人的年龄不好猜。   容貌怎么说呢   皮肤很好很白,在昏昏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种近似瓷玉的冷白光泽。   五官秾丽立体,一双凤目隐含威仪,即使此刻落魄,仍透着股矜贵劲儿。   端庄、清冷.   偏偏右眼睑下,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嫣红朱砂痣。这一点红,使得整个人的气质转而柔媚.既端庄,又柔媚。   就像此刻,屁股跌坐在地,一手撑地、一手护胸,妖冶脸蛋微仰,向上仰视的凤目如同猫儿眼一般透彻晶莹,瞳仁中仿佛藏有钩子,对视一眼便被她钩扯了魂儿。   明明未有任何轻浮挑逗之举,偏偏动静举止、蹙颦舒展之间皆蕴风流。   柔媚入骨。   ‘吱呀~’   刺耳的门轴转动,从前院清晰传来。   “怎么开门这么慢!”   “老子不要睡觉啊?”   屁股一抖,瞬间回魂。   “还钻进去。”丁岁安低声嘱咐一句,开始脱衣。   (本章完) 第3章 恋爱?还特么自由?   第3章 恋爱?还特么自由?   “干甚,干甚!”   丁岁安只穿了条犊鼻短裤,抱膀堵在房门,哈欠连天,满脸都是‘被扰了清梦’的起床气。   经傍晚一事,侯管家客气许多,但言语难掩焦急,“丁什长莫怪,方才有人瞧见窃财逃眷溜进了西跨院,我等需搜查一番。”   西跨院前后两座院落加一起也没多大,一眼望的到头,院内自然没有侯管家想找的人。   “丁什长,你们这几间屋子我们也得搜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就不悦的丁岁安脸色愈发难看,“侯管家莫非认为我们故意藏了你家女眷?”   方才若有逃眷逃进院内藏起来、龙卫军未曾察觉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搜院子情有可原。   但逃眷逃进军卒睡觉的房间,而没被发现.完全没有可能性。   除非有意藏匿。   面对这样的指控,‘问心无愧’的丁什长非常愤怒!   诚实守信是他做人的底线!   “丁什长莫误会”   侯管家正要解释,忽被北墙狗洞旁的家丁兴奋叫嚷打断,“找到了,找到了!这里有脚印!”   侯管家立时被引走注意力,急步抢到狗洞前,从家丁手中夺过灯笼俯身一看.一串小巧脚印沿着墙根一直绵延到西墙下。   西墙上蹬踏时留下的脚印更加鲜明,脚印正下方那截木桩让侯管家马上确定.王妃翻墙逃出去了!   以鞋印的新鲜程度判断,逃出去没多久!   “出府!往西搜!”   西墙外的小巷由杜三郎的人守着,一个大活人逃出去竟没察觉,侯管家边暗骂猪队友,边招呼家丁跟上。   一转身,却结结实实装在丁岁安硬邦邦的胸膛上。   丁岁安高他大半头,居高临下俯视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愤慨。   “丁什长,侯某为王府做事,一时心急,丁什长莫往心里去。”   侯管家拱手赔笑,枯松似得面皮堆起一层又一层褶子,皱的如同丁小郎刚洗过冷水澡的蛋皮。   “侯管家!于公来说,我龙卫军出京代表的就是朝廷颜面,你带人搜我院子,不晓事的人还当兰阳王府对朝廷不满呢!”   “不敢不敢!兰阳王府三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丁什长言重了”侯管家连连作揖,这大帽子他可戴不动。   丁岁安脸上严肃神色稍缓,口吻却委屈起来,“于私来说,我年纪轻轻、清白未娶.你红口白牙污我私藏女子,岂不是败坏我男儿清誉!若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再有下回,我可不依!”   闹腾了一阵,喧嚣渐远,西跨院重归宁静。   丁岁安回屋,闩紧门栓,“出来吧,人走了。”   静默数息,床下钻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先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再支耳细听片刻,确定暂时安全,屁股才慢慢爬了出来。   此间气氛,稍显尴尬。   方才钻狗洞时剐蹭,屁股胸前衣襟豁开一个大口,要不是内里那条万恶的菱形肚兜勉力兜住,豪华车灯只怕早已亮瞎丁岁安的狗眼。   若一头囊进那条温柔沟壑,不知会泛起怎样的汹涌波涛.   屁股一直抬手护着,却遮不住春光侧漏、肋旁饱满半球从肚兜侧边探出半截白腻身子,招摇过市。   更添几分难言狼狈与羞窘。   屁股目光四下逡巡,径自走向衣橱,扯了件丁岁安的旧外衫胡乱裹住胸前春光,又拎起一件稍厚的长袍递给了丁岁安熟稔得仿佛在自家取物。   为哄骗侯管家,丁岁安脱的只剩了条犊鼻短裤此刻孤男寡女,一个胸膛赤裸,一个玉脯半露。   气氛微妙至极。   “我这就睡了,你给我衣裳作甚?”   丁岁安理直气壮,纹丝不动,屁股递袍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游移,不知该落在何处。   片刻后,她抬眸快速扫过,注意到了衣桁上的皮甲以及墙上的大吴制式雁翎刀。   确定了丁岁安的身份,屁股就知道该如何投其所好了。   只见她微抬素手,将黏在额头鬓角的散发理顺,莲步轻移,不疾不徐走到屋内唯一的椅子前,端然落座。   肩背挺直,下颌微扬,瞬间又在风雨飘摇中撑起几分王妃威仪。   只不过,依旧发抖的手尝试了三次才将玉簪虚虚插入发髻.   这女人.好端端的摆什么谱啊?   屁股看了丁岁安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尽管眼底那抹忐忑惊恐尚未完全散去,但她仍竭力装出一副‘万事皆在掌握’的从容感,然后才以满是诱惑的口吻抛出了新的价码。      “小郎,明日圣旨一到,本宫便无碍了。本宫母家乃江北大贾,区区万两白银不值一提。你身为武人,日后修炼所需丹药……本宫都包了。”   嘶~   都包了?   你干脆把我也包了得了!   这方世界存在多种修炼体系,丁岁安身为军卒,修的自然是武人一道。   武人修炼三途:苦熬、药浴、嗑丹。   嗑丹无疑是最捷径,当然也最烧银子。   以继续修炼三十年算、每十天消耗一枚丹药、一枚丹药作价五十两,那就是算了,数学老师死的早,咱也算不清是多少。   总之很多银子就是了,这辈子别说做牛做马,就是做鸡做鸭也赚不到!   “谢王妃赐!护卫王妃,乃在下职责所在!”   丁岁安忠诚的一脸。   只不过他赤条条只穿了条犊鼻裤,让这份忠诚看起来不那么正经不晓得的,还以为丁小郎正在面试男宠哩。   屁股心中仍不踏实,沉默几息后,为拉近关系没话找话,“小郎,你叫什么?”   “姓丁,名岁安。王妃呢?”   “.”   这小郎出手帮她,且模样俊俏,实在让人生不出恶感,可他说话做事的方式却又屡屡出人意料。   哪有直接问女子闺名的?   且两人地位悬殊如此之大.   随后屁股转念一想,活下去的希望全指望他了,一个名字而已!   “本宫姓林,双字‘寒酥’.”   “寒酥?寒酥拟雪,好名字。令尊一定是个风雅之人。”   和男人探讨闺名让林寒酥很不自在,忙岔开话题,“丁小郎,你既知晓了本宫身份,还肯施以援手,本宫很是意外呢。”   这怎么给你解释?   丁岁安前世生在红旗下,对‘活殉’这种事有着极其强烈的厌恶。   帮林寒酥,与其说是出于‘善’,倒不如说是出于对兰阳王府的‘恶心’,存心捣乱不让他们如愿。   动机源于一念之间,但深层逻辑出自三观。   他不过是在践行自己的价值观。   更何况,价值观如今又有了银子和丹药的加持。   丁岁安转身扯开被子,背对林寒酥边铺被窝边道:“兴许是王妃许诺的银子动了小可的心,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往后三妻四妾五姨娘得花多少钱啊?有王妃相赠,我也能少奋斗几年不是。”   你看看,这三观多正!   “.”   如此直白,把林寒酥搞的一愣,紧接拿出哄小孩似的口吻道:“待本宫闯过这关,帮你寻个人美心善的小娘做你妻子。”   “呵呵,那倒不用了。我喜欢自由恋爱。”   “恋恋爱?”   “王妃没恋爱过?”   “.”   林寒酥茫然摇头.   随后才意识到,本来想主导话题,却又被这小郎带偏了这都聊的什么呀!   恋爱,还特么自由?   “那倒可惜了”   丁岁安回头朝林寒酥温和一笑.   少年郎的眼睛弯成了晓月,真挚温暖,好看的犹如三月桃溪。   林寒酥不由片刻失神。   “王妃,咱们都是好人,好人不骗好人,你许诺过的银子和丹药,绝不会食言,对吧?”   (本章完) 第4章 暗香浮动   第4章 暗香浮动   丑时三刻。   夜深人定的后半夜,飘零在凄风冷雨中的白幡簌簌作响。   王府后宅依旧灯火通明。   杜三郎冒雨来到后宅绵泽阁,一进门便看见脸色阴沉的兄长杜二郎坐在主位上,侯管家佝身侍立一旁。   ‘大兄刚逝,你就迫不及待坐了主位,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兰阳王呢!’   暗自腹诽两句,杜三郎还是老老实实的在下首坐了,“二哥,娘呢?”   “睡下了。”   “找到林氏了?”   “你还问我?”杜二郎斜了杜三郎一眼,斥道:“府西小巷是你带人守着的,你果真没看见林氏?三郎,此事事关重大,你若藏了她就赶紧交出来,莫要误了家中大事!”   “二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   杜二郎一句话,把杜三郎说的熄了火。   早年,林氏嫁入兰阳王府,杜三郎初见惊为天人,曾在数次酒后讲过觊觎林氏的不妥之言,如今还真是黄泥掉进了裤裆里。   杜二杜三是当代兰阳王杜珏胞弟。   四十多年前,初代兰阳王随当今圣上起事,推翻前朝建国大吴,积功得封异姓六王之一的兰阳王。   初代兰阳王薨故后,其子袭爵为第二代兰阳王,也就是杜珏三兄弟的父亲,只不过杜珏是王妃所出的嫡子,杜二郎杜三郎的生母则是侧妃吴氏。   正统二十六年,二代兰阳王夫妇于同年先后离世,留下年仅五岁的嫡子杜珏被侧妃吴氏抚养   吴氏疼爱杜珏甚于亲生的杜二杜三兄弟。   杜珏成年后就爵第三代兰阳王,吴氏为其择妻林氏,杜二郎、杜三郎别府另过,吴氏因为和杜珏感情甚笃,被后者留在王府当做嫡母奉养。   杜珏生前,见吴氏言必称‘母亲’,王府事权、财权皆由其一手把持。   多年来,母慈子孝,传为一时佳话。   整个兰阳府任谁提起吴氏,都会赞一声‘大善’!   那厢,杜三郎被二哥质疑,急于洗脱嫌疑,“府西小巷两端被我的人堵着,林氏绝对逃不出去,除非她逃进了府衙!二哥既不信我,现下咱们就带人去搜府衙!”   说罢,竟真的起身往外走。   “站住!”杜二郎气道:“你夜半搜府衙,难不成想造反么?”   “.”杜三郎停是停下了,却犹自不服道:“那你说怎办?”   “待明日天亮,我去找李凤饶,请他在府衙自查。”   “若还找不到呢?”   “只要你没藏她,便是翻遍整座兰阳府,我也找她出来!”   “二哥!我真没藏她!我怎会不晓得此事轻重.当年她嫁入王府,光嫁妆就有铺面百间、良田千顷、林家银铺的四成利份!她若不死,这些东西就不能真正算我王府产业,我怎会为一个女人.”   “行了!小点声,不必嚷嚷的满天下都知晓!”   ‘邦邦~’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更夫悠长的喊声邈邈传来。   林寒酥裹了件丁岁安的旧袍,蜷缩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冻得瑟瑟发抖。   几尺开外,丁岁安盖着厚实棉被,睡的那叫一个香甜.心安理得的很!   不是丁小郎不懂得怜香惜玉,睡前他邀请过林寒酥挤一挤.体温就像牛奶,挤一挤就有了。   奈何人家拒绝了,咱有什么办法?   少倾,浸透肌理的寒意和湿衣裹缠的黏腻感,让林寒酥有些撑不住,不由环顾逼仄小屋丈余宽、长不足两丈,连个遮蔽都没有。   “丁小郎?丁小郎~”   轻唤两声,见对方没反应,林寒酥终于还是没抵住换身干衣的诱惑,蹑手蹑脚起身,摸到衣橱前,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和外袍。   窸窸窣窣……   寂静深夜,织物摩擦肌肤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颤。   林寒酥只觉心儿砰砰作响,每褪下一件湿衣,都要紧张的回头张望一眼,生怕床上那人忽然醒来。   前院羊角灯散射进来的微弱灯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渲染出一层朦胧暧昧的昏黄。   窗前,凹凸起伏、惊心动魄的玲珑剪影悄然映现。   暗香浮动   ‘咚咚咚!咚咚咚!’   “头儿!日上三竿了!”   翌日,辰时初。      刚在椅子上迷糊了一小会儿的林寒酥,如同受惊兔子,“腾”地一下弹起,下意识又要往床底下钻。   “麻了个波儿,大早上催命啊!”   比往日晚了一些起床的丁岁安对林寒酥摆摆手,示意‘无碍’。   “头儿你怎么还没起床啊?辰时了,朝食都取来了。”   胸毛有些奇怪,丁岁安每日卯时正二刻准时起床,今日辰时了还没起来。   “辰时了?我这就起。”   丁岁安先应了胸毛一句,接着压低声音道:“我去取饭。”   从昨晚至今,丁岁安一直留在林寒酥的身边,后者稍有些安全感。现下眼看他要暂离,林寒酥唯恐丁小郎出了这个门会改变主意、将她交给侯管家。   慌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不会忘了许诺你的东西,”说罢举起三根纤纤细指,俏脸紧绷,异常认真道:“本宫对天起誓,若事后食言,不得好死!”   丁岁安只上下打量一眼,笑道:“姐姐穿我这身衣裳,看起来亲近许多。”   林寒酥即便高挑丰腴,也比不了身材颀长的丁岁安高大,除了胸前臀后绷的稍紧外,其余地方空空荡荡,需卷了袖子、裤腿。   这么一来,颇有点洗尽铅华的意思。   丁岁安拉开屋门,胸毛勾头往屋里好奇张望。   “看俅?快去前院吃饭。”   却被丁岁安一把推开,随后关上房门挂了锁,拉着胸毛往走向前院。   “头儿,你今天怎起床这么晚?莫非屋里藏了美娇娘?嘿嘿.”   能起早才怪.半夜听见动静,不小心看了三分二十七秒,导致气血下行,胀的后半夜都没睡好。   丁小郎血气方刚,比螺纹钢都钢!   “藏你个大波波!王妃在我屋里藏着你信不信?”   “哈哈哈王妃若在头儿屋里,我把茅司里的粪吃咯!”   “你还挺馋.”   在前院吃了饭,丁岁安以没吃饱为由带了吃食返回后院。   开锁进屋,林寒酥站在床边莫名其妙红了脸蛋,讨好似的一笑。   丁岁安只当对方是在感谢他带了早饭,便未多想,只道:“昨晚那法子骗的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杜家人找不到你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说的旨意若能在今晚前到来,一切好说。若今晚不到,仍是大麻烦”   “嗯~”   林寒酥眼神躲闪,神色老大不自在。   咦,这女人咋忽然变得如此扭捏?   发春啊?   丁岁安疑惑的瞅了瞅忽然变奇怪的林寒酥,转身走向盥洗架,打算洗把脸。   方才起床匆忙,咱这张帅逼脸还没洗呢。   日后万一功不成、名不就,还需指望它傍富婆吃软饭哩,可得保养好咯.   这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我脸盆呢?”   走到空空如也的盥洗架前,丁岁安不由迷茫.   今早脸盆还在呢,一会儿功夫脸盆咋没了?   “那个~”   林寒酥凤眼乱飞,唯独不敢和丁岁安对视,哼哼唧唧放不出个整屁。   房间没多大,丁岁安目光随意一扫,发现脸盘竟跑到了床底下。   “你把我脸盆放床下干啥?”   丁岁安上前拿盆打水,不料林寒酥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横移张臂挡在了丁岁安身前,娇艳脸蛋几欲滴血,“那个.那个,方才本宫实在忍不住了,我又出不去,事,事急从权.你放心!以后我还你一个金的!”   “.”   麻了波儿的,老子的脸盆你当尿盆!   什么?还我个金的!   嗐!不就一个脸盆么,王妃随便用,呲出花都行!   “姐姐不必在意!”   丁岁安大度的摆摆手,随后捏着鼻子将脸盆拉了出来。   “你你作甚?”   手足无措的林寒酥憨兮兮问了一句。   “当然是端出去倒掉啊!难不成你还想留着当早茶?”   (本章完) 第5章 林大富是谁?   第5章 林大富是谁?   十一月廿二,提心吊胆的林寒酥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天。   眼睁睁看着窗纸外最后一丝天光稀释于夜色之中期盼中的旨意始终未到。   天色黑透,林寒酥渐渐没了心气儿   一日夜间,积攒下恐惧焦虑、外加淋雨受冻的后果,一下都涌了出来。   夜里亥时,林寒酥发起了高烧。   脸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妖艳酡红,樱唇没了血色,干皮翘起皲裂,双眼迷离。   即使病成这样,她仍没忘记自己的许诺,“小郎,丹药我可能给不了你了不过,我二姐的夫家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你别看他官不大,油水却足的很小郎这回若不被我连累,回京后便去找我二姐,我给你写封信,让她给你银子略作补偿”   说罢,还真强撑身体翻找起笔墨来,看样子打算当场书信一封。   “你还是省省吧。”   “哎我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林寒酥用手肘撑着桌案,想要支起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身体软绵绵的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干脆继续趴在桌上絮叨道:“若杜家人再来,小郎便把我交出去吧.哎,活着净受苦,死了也好.”   “你家祖上是江北大贾,按理自小锦衣玉食才是应当,哪里来的苦?”丁岁安有些好奇。   林寒酥侧脸枕着自己的胳膊,失去了神采的双眼目无焦距,半晌也没回答丁岁安的问题。   过了许久,已近乎半昏迷的林寒酥闭着眼睛呢喃道:“小郎,你若见了林大富,帮我骂他一句,老乌龟活该他这辈子生不出儿子”   “林大富是谁?”   林寒酥没了回应,挺秀精致的鼻翼快速翕合,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   丁岁安静静欣赏着这张千娇百媚的脸蛋.即便在绝境、病痛的双重打击之下,林寒酥脸上也难见自艾自怜的神色,反而秀眉紧蹙,似是不服,还想和这操蛋命运干上一架.   挺要强。   十一月廿三。   辰时初。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收歇,难得见到了初升东曦。   看来是个好天气。   可湿漉漉的兰阳王府,却到处弥漫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霉腐气息   王府后宅新翠阁.兰阳知府李凤饶坐在首位,杜二郎、杜三郎分坐下首左右,侯管家侍立一旁。   众人神色憔悴,望着案几上那只糊满泥泞的绣鞋,久久无语。   昨日,杜二郎找到李凤饶,说家中女眷逃到了府衙,请后者协助搜人。   李凤饶本不愿掺和这档子事,但兰阳王府在兰阳繁衍经营三代四十余年,树大根深,无端得罪他们没有必要,便耐着性子搜了搜。   这一搜不要紧,还真在府衙后宅找到了一只跑丢的绣鞋府衙夜巡的差役素来懈怠、吊儿郎当,藏进来个人也说不定。   李凤饶为了给兰阳王府一个交代,只得带领衙役好好搜了一番。   折腾了一天一夜,除了一只绣鞋,连根毛都没找见。   可因为这只绣鞋,杜家两位公子却把他给盯上了.   “李大人,实话跟你说吧,逃进府衙的可不是寻常丫鬟,那是兰阳王妃!”最先沉不住气的杜三郎由己度人,总觉着这位道貌岸然的李知府见识了寡嫂美貌后,将人藏了起来。   “我兄长兰阳王薨前,特意留下遗命,请王妃陪殉,合礼合情。”   以国教礼法论,正妻殉葬,需满足两个条件其中之一,一则夫君留有遗命、二则‘无嗣’。   林寒酥两个都占了,殉了她确实合乎礼制。   但李凤饶作为一府知府,眼界自然不是那些笃信老侧妃吴氏‘大善’的愚氓可比在他心中,王妃被殉只两个原因。   一是她有财无权的家世背景。   二,则事关过继袭爵.兰阳王无嗣而薨,想要袭爵必须过继亲眷之子。   王妃在,过继与否、过继谁家子嗣,她身为遗孀可一言而决。   她死了,过继谁家孩子,还不是吴氏说了算.   那边,杜三郎见自己已将话说的这般明白,李凤饶仍不肯老实交代,便有了火气,“李大人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应晓得礼义廉耻,有些事我家不说破是给李大人留了面子.”      “三公子什么意思?”   李凤饶面皮一皱,眉心拧出川字纹。   另一边的杜二郎故作愁思状,装出一副走神模样,像是没听到三弟的过分言语。   纵使不太相信李凤饶会这么干,但昨日搜索范围已扩大至整个兰阳府城,依旧找不见人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了。   毕竟,府衙是衙门差役搜的,到底找没找到,都是他自说自话。   “那我就直说了!林氏一个女人,逃到府衙已是极限!人若非大人藏下了,怎会找不见!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荒谬!”   李凤饶大怒,拍案而起。   本来他就是被强拉进了这场事端,陪着折腾了一天一夜。   我敬你家是开国勋贵,你们还真以为本官怕了你这早没了军权的闲散王府名头啊!   李凤饶拂袖而去。   “父母大人留步。”   好巧不巧,刚走到门口,迎面撞见一名老太太.黑白间杂的头发梳理的熨熨帖帖,手持油润乌木佛珠,一脸慈祥,在婆子的搀扶下缓缓上前屈膝一个万福礼。   “使不得!老夫人折煞晚辈了!”李凤饶慌忙侧身避开,深揖回礼。   这位神色慈祥中带有哀伤、态度谦卑的老太太,正是以‘慈悲心肠’闻名兰阳的老侧妃.吴氏。   “王爷新逝,三郎心中悲痛,言语无状,父母大人莫与他这浑人计较。”   “老夫人万万莫再以‘父母’相称,晚辈承受不住。”   “哎”吴氏长叹一声,悲切道:“眼下王府慌乱,老身年迈,还请李大人坐镇王府,主持王爷丧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凤饶只得硬着头皮道:“王府乃我兰阳之望,王爷丧仪,晚辈自当尽心。”   最终也没能走成。   “左近都搜了?”   吴氏在新翠阁内重新坐定,指尖捻动佛珠,坚毅慈悲神态竟比对面供案上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还要多几分佛性。   侯管家连忙躬身应道:“整座府城都搜了,除了府衙那边.”   侯管家小心翼翼觑了李凤饶一眼,低声道:“府衙那边,李大人安排衙役搜了,也没找到。”   眼见又纠缠上了自己,李凤饶面色不虞,吴氏却摆摆手,温和道:“侯管家再好好想想,是否出现了遗漏?你们不要一直只盯着那只绣鞋,林氏看似本分,实则诡计多端,说不定那只绣鞋便是她布下的疑阵。”   这么一说,侯管家马上联想到了二进西跨院前夜未曾多想,一来因为龙卫军和王妃八竿子打不着,没理由帮她。   二来,那串脚印、以及后来发现的绣鞋完美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现下经老太太这么一点拨,侯管家马上道:“老祖宗,二进西跨院龙卫军的住所还未仔细搜过。”   杜三郎噌一下起身,骂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吴氏眼皮微抬,淡淡瞥去一眼,杜三郎马上偃旗息鼓,闭嘴坐了回去。   接着,吴氏才不紧不慢的捻着佛珠,平静无波道:“你们带人过去看看,搜仔细些。”   “老祖宗,可西跨院如今是龙卫军的住处.”   “西跨越也是王府。”吴氏手中佛珠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龙卫军,管不了我王府家事!”   (本章完) 第6章 门里门外   第6章 门里门外   辰时二刻。   侯管家、杜二郎杜三郎率数十名家丁气势汹汹涌入西跨院。   正在吃早饭的龙卫军军卒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   杜二郎领着数名家丁在前院搜屋,侯管家则带着大部队一窝蜂冲进后院。   想必是前边动静已惊动后院,侯管家带人冲进来时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龙卫军那名小什长,独自坐在房门前石阶上,制式雁翎刀横于膝前,神色沉稳淡然,像位年少成名的侠客,也像名征战归来的少年将军。   一人虎踞,竟隐隐有种万夫莫开的凛然气势。   侯管家、杜三郎这等长久厮混于后宅的货色,当即一滞,脚步本能钉在原地。   后方不明就里的家丁还在推搡前涌,将前方几人撞得东倒西歪,场面一片混乱。   “狗东西!瞎了吗?”   杜三郎被撞得一个趔趄,回身对着肇事家丁破口大骂。   那家丁吓得缩脖,慌忙自抽耳光赔罪。   家丁的卑怯,反倒重新点燃了杜三郎的虚火,朝丁岁安叫嚣道:“兀那小子,快快起开!”   丁岁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笑眯眯望向侯管家,“老侯,前日我不是跟你说了么?你若再来,我不依你.”   “一起上,将他绑了!”   侯管家不愿和丁岁安费口舌,挥手呼喊一声。   家丁并不知龙卫军代表着什么,只晓得吃主家粮便要为主家做事,当即有几个急于立功的仗着人多势众便扑了上去。   “龙卫军乃天子亲军!尔等欲造反么!”   ‘沧啷~’   一声锵鸣,丁岁安抽刀立于门前。   平平无奇的制式雁翎刀,锋刃之上竟流转着一层凝练如实质的森然白芒!   刚刚冲到近前的家丁一个急刹,齐齐止步.   周遭‘哄’的一下,一片冷气倒吸之声。   造反的罪名确实唬人,但附着在雁翎刀上的白芒同样吓人这是成罡境武人催动武器时的独有特征。   怪不得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做了龙卫军什长!   让他们仗着王府威势欺凌弱小、在后宅抓几个女眷还行.面对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禁军悍卒,还是露了怯。   四十余年的温柔乡,早泡软了武勋后人的骨头。   侯管家心头发慌,下意识回头找李凤饶撑腰.可方才还跟在后头的知府大人,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恰在此时,胸毛、胡大、王喜龟等袍泽奋力挤到丁岁安身侧,在他们一声声‘袭击龙卫军,形同造反’的齐喝中,有些胆小怕事的,开始悄悄往后退。   就在杜家众人气势将溃之时,一道深沉女声从人群后方响起,“龙卫军的兄弟莫误会,兰阳王一脉出自军伍,王府怎会向袍泽刀兵相向?”   人群如潮,左右分开,自动让出一条路,身穿命服的吴氏在婆子搀扶下缓慢却稳健的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强大气场瞬间稳住了局面。   侯管家、杜三郎见到了主心骨,重新镇定下来。   “小兄弟,并非王府为难你们,实因家里出了丑事,女眷窃财逃走,不得已才如此.”   吴氏面容慈爱,语气恳切和善。   看向丁岁安等人的目光,柔和的像是在看自家儿孙。   以至于胸毛等人都扭头看向了丁岁安,那意思是头儿,这老太太说话好听人又和善,看面相就是个好人,实在不行就让她的人进屋瞅瞅不得了?   反正咱也没藏她家女眷。   杜三郎见状,胆气复生,大声嚷道:“小子,若心中无鬼,敢不敢开门让我们搜!”   “哈哈哈~”丁岁安仰天大笑,随后笑容一敛,“不敢!”   “.”   这特么不是耍无赖么!   吴氏脸色不由沉了下去,“这么说来,我府逃眷就在这间屋子里了?”   “不错,王妃就在此处。”   ‘嗡~’   西跨院内一片哗然,众家丁此时方知,他们要捉的逃奴竟是兰阳王妃!      但比他们更惊愕的,却是王喜龟等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望着丁岁安,胸毛错愕之余,不由自主瞄了眼茅司。   吴氏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这位小郎,此乃我王府家事,和你并无干系,你硬要出头,不怕连累属下弟兄么?”   怎么和咱没关系.将林寒酥交了,老子的银子就没了;银子没了、就没钱娶媳妇儿;没钱娶媳妇儿,就没法生娃娃;没法生娃娃,老丁家就得绝后!   关系大了去了!   但这老太太确实厉害,一句‘连累属下弟兄’,离间人心、直指软肋。   丁岁安目光微垂,在弟兄们脸上快速扫过,“若怕,自可散去。”   几人眼神交汇,胸毛忽然嘿嘿一笑,抽刀在手,“头儿,自打秋时你帮我老娘筹来汤药钱那日起,我这百多斤就卖于您了!”   ‘沧啷~沧啷~沧啷~’   有他这一下,龙卫军军卒纷纷擎刀出鞘。   狭小后院,顿时充斥兵刃寒光。   本以为只有一个丁岁安难缠,没想到这是一群二百五啊!   吴氏见状,终于动怒,“尔等果真要与我兰阳王府为敌?”   “兰阳王府?谁是兰阳王府?我龙卫军甲营丙都安字什接到的军令是护卫兰阳王,如今兰阳王已故,兰阳王妃便是此间主母!我护的,便是兰阳王府!”   丁岁安睥睨四下,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谁若不服,可上前一试!”   ‘这么说来,我府逃眷就在这间屋子里?’   林寒酥被外间嘈杂惊醒,听到的第一句,便是吴氏这句冰冷质问。   多年积威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敷在额头的湿布巾悄然滑落   林寒酥茫然望着布巾,迟钝的感知着浑身酸痛和脑袋里的昏沉。   再一看,自己躺在丁岁安的床上。   昨晚,好像发了热症。   ‘若怕,自可散去。’   一门之隔,丁岁安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   林寒酥再顾不得思索昨晚是不是丁岁安照顾的她、是不是被他抱上了床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只觉困惑,听丁岁安的意思,是要硬钢王府?   她隐约记得,昨晚对他说了顶不住就交她出去的话。   你护我一日,我还你富贵。   一场交易而已。   既然事不可为,何苦再来搭上前途乃至性命她口中的圣旨昨日傍晚就该到了,小郎却已经帮她又多撑了一晚。   仁至义尽。   林寒酥挣扎着下了床,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   但她仍想自己走出来,以免待会像死狗一般被人拖出去既失了体面,又让吴氏小看。   好不容易挪到门边,却发现房门竟从外锁了。   林寒酥瘫在门后,刚好能从门缝看到外间情形。   “.我护的,便是兰阳王府!”   冬日暖阳,温柔缱绻。   丁岁安横刀身前,周身被晨阳渡了一层金黄。   熠熠生辉   如天神下凡,亦如面对匪贼护在妻儿身前的大丈夫。   从落入绝境至今,始终憋着没掉一滴眼泪的林寒酥,望着那道横亘于她和杜家人之间的背影,视线瞬时模糊,圆润饱满的卧蚕最终也没能兜住快速充盈的泪水,如同江河决堤,滚滚而下。   林寒酥一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另一只手拼命擦拭着糊了视线的泪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那恼人的眼泪,却怎也擦不尽呐   (本章完) 第7章 我不是反派   第7章 我不是反派   《吴律》有载,非军伍者,不得习武。   也就是说,军方垄断了武人合法修炼途经。   当然,这条律令在草莽匪寇和勋贵豪门眼中,和女人安全期一样.没卵用。   武人修炼体系,共分六境。   第六境炼体境,打熬身体、激发气血,炼体境圆融后,力量、体力有所增加。   大吴军卒人人修炼,但九成人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这道入门境界。   炼体境之上,便是成罡境.以肉身聚罡气,罡气贯兵刃可轻易破甲,寻常兵刃到了成罡境武人手中,犹如神兵。   到了成罡境,武人才算有了质的变化但修炼一途,天赋者寥寥。   百名军卒中,炼体入成罡者,不过一手之数。   所以,当丁岁安刻意罡气贯刀,立即震慑了众人。   倒不是兰阳王府找不到境界更高的武人来压制丁岁安,只是丁岁安等人身份特殊敏感,吴氏也不敢轻易伤他们。   进退维谷之际,吴氏不得不压下怒火,放低了身段,“丁什长,你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境界,未来不可限量,日后咱们说不定还需交道。”   先隐晦点了点兰阳王府能帮到丁岁安前程,接着又以稍稍强硬的口吻道:“今日之事,我王府势在必行,丁什长莫要自误。”   却听丁岁安道:“我方才说了,兰阳王故去,我安字什只认王妃。老夫人若想讨走王妃,请皇上旨意即可。”   “.”   这是没得谈了。   正在此时,后方一阵急切脚步,众人回头,竟是刚才神奇消失了的知府李凤饶去而复返。   “天中城来了圣旨,宫人已进了府城,贵府快做些准备吧。”   杜三郎还以为是算无遗策的老太太提早派人请了旨意,登时喜上眉梢,朝丁岁安叫道:“你看,旨意这不就来了么!”   只有侯管家注意到吴氏面色不对,不由多问了李凤饶一句,“知府大人,可是颁于我家老祖宗的旨意?”   李凤饶面无表情的摇摇头,“非也.”   巳时,兰阳王府三进澄夕堂。   “.杜珏虽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辅国将军.王妃林氏,自入嫁兰阳王府,克己复礼,持家有道,更兼心怀慈悲,乐善好施,深得内外敬爱,实为天下妇人之表率。   朕闻其事,深感欣慰,特赐东珠一升、白帛三十匹,以示嘉慰.”   堂内,里里外外跪了数十人,此刻却静可闻针。   直到林寒酥伏地叩首,才打破了窒息安静,“臣妾林氏,叩谢吾皇隆恩”   林寒酥双眼红肿,脸蛋上还带着明显病态,只匆匆换了身素白孝衣,发髻都没来及重新梳洗。   倒也符合一个夫君新亡的憔悴俏寡妇形象。   “王妃请起。”宣旨太监抬手虚扶,压低声音道:“咱家来前,兴国公主特意嘱咐,请王妃节哀”   这是示恩,让林寒酥莫忘了是谁救的她。   “殿下大恩,妾身没齿难忘”林寒酥低声表了态,打算按流程请宣旨太监先去客房歇息,然后再奉上鞋脚钱。可凤目往下一扫,竟然找不到一个可用之人。   “公公辛苦了。”   吴氏适时以主母姿态上前,面容平静慈悲,看不出任何因计划失败带来的挫败感。   这番旨意明显不对劲。   按说兰阳王新丧,圣旨内容应该关注杜珏身后哀荣才对,可通篇寥寥数语,不但没赐谥号,并且那句‘虽于国无功’的评价可算不上高。   反而花了大篇幅夸赞了林寒酥,连‘天下妇人表率’这种词都用上了。   在场杜家人惊疑不定.不明白殉葬二十几个后宅女眷这等小事怎就惊动了圣上。   但无论如何,‘妇人表率’林寒酥的小命暂且保住了。   唯有吴氏,面不改色,“侯管家,代老身陪公公去前厅饮茶”   宣旨太监前脚刚离开,堂内乌泱泱几十人齐刷刷看向了坐在中堂主位上的林寒酥。   人很多,却出奇的安静。   林寒酥腰背绷直,美眸低垂,像是一只被狼群围猎的小鹿,在防御众多不友好审视目光的同时,仍在竭力维持一府主母的威严唯恐露出一丝怯懦畏惧的破绽,便会被这群人扑上来撕碎一般。   “折腾半日,老身乏了,回房歇息吧。”   吴氏淡淡一句,杜家众人就像经过良好训练的猎犬,呼啦啦簇拥至吴氏身旁。   行至堂外,吴氏在丁岁安面前驻足片刻,浑浊老眼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英雄少年,丁什长,令老身刮目相看。”   “呵呵,谢老侧妃夸赞,护卫王府周全,乃在下本分。”   丁岁安只当这老太太是在夸自己,回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   片刻后,澄夕堂重归宁静。   只剩了门外的丁岁安,以及堂内的林寒酥。   眼睛不瞎都能看明白,林屁股面临的局面依旧不妙啊有了这回殉葬之事,吴氏和林寒酥已经撕破了脸,再无转圜缓和余地。   可整座王府仍由吴氏牢牢掌控,林寒酥这回逃过一劫,以后吴氏也有无数种法子让她‘意外’在深宅大院内。      丁岁安探头看向堂内。   澄夕堂深处,光影明暗交错,仍挺腰绷背坐在椅子上的林寒酥上半身隐在阴影里,下半身笼在阳光里。   看不清面容表情,此时此刻这幅画面却像极了电视剧中角色黑化时的运镜。   “王妃,得加钱啊!你看,他们一家把我也记恨上了。”   丁岁安迈过门槛走进堂内。   茶案上还放着用来招待宣旨太监的瓜果.仲冬时节,新鲜果蔬珍贵着呢。   丁岁安随手拿了颗香梨,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捺进了嘴里。   他这幅‘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的混不吝做派,倒让林寒酥也跟着放松下来,绷紧腰背不由一垮。   人一松弛,脑子也活泛许多,林寒酥理了理思路,起身走了过来。   “嗯,给你加!”林寒酥学着丁岁安的模样,也拿了颗香梨,故作粗鲁的用袖子简单擦拭罢,张大嘴巴使劲啃了一口,‘嗑嚓’脆响,四溢汁水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大异平日端庄形象。   “痛快!”   林寒酥柳眉轻扬,恣意一笑。   唇角微翘如樱瓣初绽,凤目成月似云开雾散   咱摸着林寒酥的良心说,确实很好看。   “走吧,陪我去趟后宅,把我房里的人放出来,姐姐才好给你拿钱花。”   “我?去后宅?”   “咦,你怕了呀?晨间你持刀挡在门外时,我还当你果真天不怕地不怕呢。”   “倒也不是怕,我一个外男进内宅合规矩么?”   “规矩?”凤目扫过空荡荡的澄夕堂,“你晨间不是说了么,我才是王府主母。王府的规矩,我想改改!”   午时初,林寒酥、丁岁安一前一后走进后宅。   不出所料,确实引起了一点小骚动。   沿途遇见的婆子像是见了鬼,有人躲在假山廊柱后指指点点,有人提着裙角飞奔向吴氏居住的绵泽阁打小报告。   两人一路行至五进栖园。   据林寒酥讲,栖园原本是她的院子,前日陪殉一事走漏消息后,吴氏为防女眷逃走,便将她的人都赶到此处锁了起来。   栖园正房房门上挂着一支铜锁,门口守着两名粗壮婆子。   隔门已能听见房内压抑的小声啜泣。   “把门打开。”   林寒酥目光微垂,神色清冷。   两位婆子大约已听说了前宅圣旨之事,此时见王妃亲至,身后又跟着名披甲挎刀的青年军卒,心生忐忑。   可守在此处的差事又是吴氏亲自吩咐下的,她们怕吴氏远甚于怕林寒酥,便装傻充愣,低头不语。   不说话,也不开门。   林寒酥也不与她们啰嗦,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丁岁安,“丁什长,劳烦了。”   ‘唰~’   刀光如白虹乍现。   ‘咔哒~’   守门婆子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动作,黄铜门锁已应声断为两截,跌落在地,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丁岁安推门入内。   房内,足有二十余人,听见动静以为死期将至,尖叫着拼命往后缩,想要尽量离房门远一些。   哭声陡然放大。   一名约莫四十许的妇人逆着后退人群走上前来,提气喝了一声,“哭什么!莫给娘娘丢脸!”   紧贴妇人身旁的小丫鬟,脸蛋肿成了馒头、两颊留有清晰的青紫巴掌印,怯怯看了一眼丁岁安,嘴唇一哆嗦,终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许嫲嫲,我不想被活埋.”   她这一声,让许嫲嫲也破了防,张臂抱住小丫鬟,眼泪跟着流了下来,“莫怕,黄泉路上有嫲嫲跟你作伴。”   “许嫲嫲!”   林寒酥从丁岁安身后走入房内,略带颤音的轻呼,明显动了情。   房内哭声为之一顿。   “娘娘!你.你没逃出去?”   许嫲嫲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目光在林寒酥和丁岁安之间快速扫过,脸上浮现决绝神色,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断。   下一刻,许嫲嫲突然猛扑过来,一把抱住丁岁安,扭头朝林寒酥大喊道:“娘娘快逃!意欢,抱住他的腿!三娘,傻站着作甚,逃啊!”   喊声撕心裂肺,椎心泣血。   可.   丁岁安:我也不是反派啊!   感谢书友‘玉面伥’、书友‘20220523123542638’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8章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第8章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澄夕堂。   得知王妃请旨免于殉夫然后又救了她们,丫鬟婆子们又是哭做一团,下跪的、磕头的乱糟糟一片。   林寒酥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端方有仪。   这派头,和前天晚上憋着眼泪缩在床底瑟瑟发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些人原本就是她房中的下人,吴氏借殉葬之名,原想一网打尽,如今形势逆转,众人对林寒酥的忠诚自是又上一层楼。   待下人们稍稍平复了情绪,林寒酥从腰间取下一枚样式古朴的玉珩,“许嫲嫲,凭此信物去咱家银铺支三千两银钞,大额小额各半。”   待许嫲嫲接了玉珩,林寒酥又对丁岁安道:“烦劳丁什长派两名弟兄陪许嫲嫲走一趟。”   这不是什么大事,丁岁安让守在院内的王喜龟带一名袍泽陪许嫲嫲出了府。   待堂内重新安静下来,林寒酥抬起美眸环视众人,语调不疾不徐道:“本宫晓得,这些年你们中有些人见老太太牢牢掌着后宅,不免三心二意,偷偷向绵泽阁透露栖园的消息,以此换些好处”   林寒酥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   沉默有时比斥责来的更有力量,某些心虚的人,不由心下一颤。   “如今你们看到了吧?即便做了背主之事,老太太殉你时可曾犹豫半分?你们需晓得,从你们进了栖园那日起,在旁人眼里就是本宫的人。是生是死,荣辱祸福,皆系于本宫一身!”   林寒酥微微提高了音量,原本纤细温柔的眉峰渐变锋利。   下方,个别丫鬟婆子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水,还有人眼眶里已裹了泪。   一来是害怕,二来今日被王妃所救,以前偷偷往绵泽阁传过消息的,现下更是内疚。   ‘噗通~’   有名年纪不大的丫鬟终是没抵住压力,跪地恸哭道:“王妃,奴婢有罪,任王妃责罚”   有她这一下,又有两人跪了下来。   脸蛋青肿、唤作意欢的小丫鬟站在林寒酥侧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恨不得上去踹三人几脚。   可就在这时,林寒酥喟然长叹,话锋一转,“本宫不怪你们,当初本宫何尝不是每日小心翼翼”   恰好,前去银庄支钱的许嫲嫲回返,林寒酥严肃神色稍霁,“这两日大家都不容易,许嫲嫲,每人发十两压惊银。”   “谢王妃赏.”   半时辰前还被锁在栖园等死,半时辰后竟领了足有五个月月钱的赏银。   这般大起大落的心情,没几个人撑得住,悄悄抹泪的不在少数。   “而今想在这这偌大王府好好活下去,我栖园需上下一心。本宫不会亏待你们,但谁若敢再三心二意.”林寒酥渺目诸人,“立时打杀,绝无宽宥!   “好了,许嫲嫲把银钞发下去吧。”   作为一个旁观者,丁岁安能清楚感受到堂内仆妇们情绪的跌宕起伏.时而感激,时而恐惧,时而如释重负,每一次转折,都精准地随着林寒酥语调的顿挫、神色的阴晴而变化.   毕竟做了数年王妃,林寒酥控场能力蛮强的。   怪不得她跑到西跨院第一晚就曾尝试主导丁岁安。   女人嘛,尤其是这种豪门贵妇,早已将权谋浸润为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一番恩威并施、大棒加甜枣之后,林寒酥迅速安抚了因殉葬一事而惊恐无措的栖园仆妇。   即使知晓她院子里曾有内鬼,也没有当场清洗报复,让军心得已稳定。   “许嫲嫲。”林寒酥再次开口,“带人去栖园,将本宫的寝具器物,悉数搬至四进嫮姱园。”   “张嫲嫲,从栖园旧仆里挑几名粗壮、机敏的婆子随本宫住进嫮姱园霁阁””   “絮晚,你在四进收拾一间干净屋子,辟作咱们的小灶。往后一饮一食,你亲自盯着,不得假手他人.”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让执行人无需忖度瞎猜。   总结下来,她要从五进栖园搬到四进嫮姱园.前后宅的分界线就在三进和四进之间,搬到四进若有紧急事,她更容易和龙卫军联络。   但男女有别,龙卫军不可能十二时辰待在她身边,所以让张嫲嫲挑选粗壮婆子随侍左右。   再立新灶,杜绝了饮食方面的隐患。   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向晚,日影西斜。   林寒酥终得片刻清闲,斜倚在长榻上,支着脑袋望着西窗晚阳怔怔发呆。   一直守在旁边的小丫鬟意欢瞄了瞄丁岁安,偷偷用指头戳了戳林寒酥。   被打断了思路的林寒酥微有不悦,轻蹙眉头道:“怎了?”   两颊肿胀凸起、活似蜡笔小新的意欢,用极小的动作指了指丁岁安,小声道:“娘娘,他还在呢!”   这是提醒林寒酥有外男在,娘娘不要躺的这么妖娆。   “嘁~”林寒酥嗤笑一声,大大方方道:“这是本宫的心腹!和许嫲嫲一样的心腹!”   一听这个,蜡笔小欢不乐意了,吃醋道:“娘娘,他难道比奴婢还心腹么?”   “噗嗤~”   林寒酥笑出声来,望着意欢那张惨兮兮的滑稽脸蛋,声音忽而温柔起来,“还疼么?”   “还有一点点疼。”意欢得意的一挺小胸脯,“她们打我,逼问娘娘的下落,奴婢跟她们说,打死我也不说。”   林寒酥眉眼间尚残存温柔,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谁打的?”   “是”意欢刚开口,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摆手道:“意欢没事的,娘娘不必为奴婢报仇。”      “让你说你便说,罗唣个波儿!”   “?”   一旁,丁岁安转过头来.这不是我的语气助词么?她咋偷了!   “是,是老祖宗身边的刘嫲嫲.”   “还喊她老祖宗?老虔婆表里不一毒如蛇蝎!”   另一边,刚刚忙完回来的许嫲嫲闻言吓了一跳,赶忙道:“娘娘,慎言!”许嫲嫲紧张的四下看了看,才低声道:“若被国教的人听了,可是大罪!”   “哼~”   林寒酥哼哼两声,却也没敢再骂下去,看起来对‘国教’很是忌惮。   大吴国教为天道教,又名礼教.礼教和儒教有许多相似之处,细节却又和儒教有着许多似是而非的差异。   这个世界,原本也有儒教,还曾是大吴官学、显学。   不过四十年前儒教参与了一场针对当今圣上的谋逆,事败后,大吴书院尽数被毁,经史子集、先贤著作被付之一炬。   史称‘壬辰儒乱’。   如今儒教在大吴已成禁忌,连私藏儒教典籍都是重罪,反倒是当年在平定壬辰儒乱中出了大力气的礼教,取代了儒教曾经的地位,成为大吴国教。   丁岁安对这段历史一直很感兴趣,但无论朝廷民间皆对此事讳莫如深、语焉不详。   没人能说清个鼻眼。   吴氏虽非兰阳王生母,但有养育之恩。   在国教理论体系中,林寒酥辱骂吴氏,可是重罪.轻则受杖游街、重则叛入教坊司。   酉时正,暮色四合。   今日经历良多,一天下来就连丁岁安这种武人亦觉精神疲惫。   反观林寒酥.   接旨、安排府内诸事、敲打、安抚下人。   攘外安内,连轴转了一整天。   就这她还发着烧呢。   这女人,精力当真旺盛,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车。   “王妃若无旁的事,我先告退了。”   眼见林寒酥支着脑袋又发起了呆,丁岁安趁机告辞。   林寒酥回神,抬眸看了眼外边天色,却道:“你回去也没事,在这儿待着呗。”   “.”   你很有资本家的潜质嘛,996还不行,要咱24小时陪在身边待命?   就算当鸭都还有保养的时间呢!   “王妃,当差还有个点卯散值的时辰呢。我今早到现在,脸都没来及洗。”   说起洗脸,林寒酥莫名想起丁岁安的脸盆,粉面微微一烫,“走吧走吧,歇息去吧。”   丁岁安拱手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又听林寒酥唤道:“等等。”   “又怎了”   “咦,你还不耐烦了!”林寒酥半真半假斥了一句,扬手抛来一个荷包,“喏,今日你和龙卫军的弟兄们都辛苦了,拿去买些酒菜。先前应承你的东西,待忙完丧仪,再与你交割。”   丁岁安抬手接过,指腹清晰感受到荷包内的银票厚度。   打开一看,厚厚一沓,足有四五百两银钞,有大额百两的,还有更多十两小额的。   不得不说,林寒酥很细心.   军中行事,想要齐心服众,上司吃肉绝对不能少了弟兄们的一口汤。   就如今日,丁岁安硬钢杜家时若非平日待属下仁义厚道,谁肯冒险和他并肩?   林寒酥及早准备的小额银票,就是给丁岁安用来打赏属下的。   “谢王妃。”   丁岁安抱拳答了谢,转身离去,刚走门口却又驻足回身看了一眼可怜又滑稽的蜡笔小欢,觉得不靠谱,便对许嫲嫲道:“这位婶婶,王妃昨晚发了热症,我来不及抓药,待会婶婶莫忘了给她抓副怯热的药煎了。”   “谢丁什长提醒,老身这就去!”   林寒酥意外之余,不知怎地眼窝微微一热。   但嘴角却在不觉间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美眸定住方向,直至丁岁安挺拔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沧溟暮色中。   林寒酥收回视线,双脚互踩后跟甩腿踢掉绣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平躺在了长榻内。   “娘娘怎还跟小孩子似的”   意欢跑去捡鞋,兀自嘟囔着。   林寒酥充耳不闻,将微凉手背贴在仍然发烫的额头上,两眼怔怔望着雕花房梁出神,数息后,却听她突兀一笑,“这小家伙,挺晓得心疼人呢.”   “奴婢是娘娘的天字一号心腹,当然心疼娘娘啦!”   刚把鞋子捡回来的意欢一脸自豪。   林寒酥斜了意欢一眼.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感谢书友:‘繁花血景9527’打赏~         (本章完) 第9章 你特么就是林大富?   第9章 你特么就是林大富?   “嘿嘿嘿,老王,赏钱打算怎花?”   西跨院内,胸毛捏着两张林家银铺的‘当十两’银钞看了又看,仔细抚平上面的每道细微褶皱。   “攒下讨婆娘,老子二十五了还没个媳妇儿,老娘整日里唠叨。”   “讨婆娘有甚好的?不如去勾栏找姐儿.姐儿说话好听,会的花样又多,完事了还管给你擦洗,不比婆娘强?万一娶个母老虎进门,老子还得被她欺负!”   “你那屌样怕也娶不来媳妇儿”   王喜龟对胸毛的评价虽不好听,却也准确。   世上有起错的名字,却没起错的外号。   胸毛的毛发旺盛到了可怕的程度,胳膊大腿覆盖着厚厚一层硬如猪鬃的卷曲毛发,胸前那一大片更是茂密的宛若六月稻田。   至于其他地方也不遑多让。   用王喜龟的话来说,这厮大白天脱光衣裳都找不见鸟,被鸟窝藏了个严严实实。   且胸毛模样奇丑,大嘴小眼龅牙朝天鼻.以颜值论,他就是龙卫军中那个害群的马、搅屎的棍、扶不上墙的烂泥、好汤里的老鼠屎。   但人家胸毛浑不在意这些,只哈哈一笑,反省道:“是有段时间没拾掇了”说罢,伸腿往台阶上一支,卷起裤腿、抄起雁翎刀便刮了起来。   ‘刺啦~刺啦~’   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之声不绝于耳。   刮腿毛的功夫,胸毛还不忘和袍泽公冶晲的搭话,“老公,你的钱准备怎花?待王府丧事办完,一起去勾栏耍姐儿怎样?”   “我姓公冶!”   公冶晲平日少言寡语,为人方正.这里的方正不是指他的人品,而是他那张脸!   四四方方的国字脸,颌线额头几乎平行,有棱有角。   反正丁岁安从来没见过这么国的国字脸,又大又方,比特么周比利还方!   也不知龙卫军募兵官是不是个瞎子,让安字什凑齐了他和胸毛这两位卧龙凤雏。   “哦,老公,你准备咋花?”   “天中城购房,落籍。”   公冶晲放弃了纠正胸毛叫法的念头,答话时一字一崩。   数他的目标最难搞一个臭军汉,想在京城买房落户,啧啧啧。   这是一个有理想的臭军汉。   “岁安哥!”   一直将银钞紧紧攥在手里的胡大见丁岁安洗完澡从后院走进前院,赶紧迎了上去,“出来前,俺娘便嘱咐俺,让俺遇事都听你的。这钱俺拿着心慌,岁安哥先帮俺收着吧。”   胡大名叫将就,是安字什年纪最小的那个,不但是丁岁安的属下,还是和他住同一条巷子的近邻。   “将就,你刚从军便跟了咱头儿,祖坟冒青烟了!老子从军五年,前头四年还没有跟着咱头一年攒下的钱多。以后可得好好干”   王喜龟轻拍了一记丁岁安的马屁。   龙卫军作为大吴强军,饷银已属独一档,也不过每月一两八钱银。   以往丁岁安便对弟兄们厚道,这回每人更是分了将近一年饷银的银子,任谁都觉着跟对了人!   只不过,他们这种粗莽汉子不习惯用肉麻言语表达,王喜龟能拍个马屁,已是极限。   今日率先抽刀和丁岁安并肩立于门前的胸毛,特意将刚刚刮好的左腿亮给丁岁安看,“头儿,看看咱这条腿,棒么?”   丁岁安默默看了眼那层刮短后根根直立、又黑又硬的毛岔,赞道:“真是一条侠肝义胆的好腿!”   “哈哈哈~”   “头儿,你给弟兄们讲讲王妃咋跑到你屋里了呗!”   “对对对!还藏了两晚,头儿你要说没发生任何事,我可不信!”   几个时辰前还是临危不乱的义气汉子,现下一个个挤眉弄眼,瞬间变回了贱兮兮的兵痞。   “没甚好讲的。”   “头儿,你这是把兄弟们当外人啊!”   “岁安哥,你不讲王妃,那就讲金莲吧!金莲被西门大官人抱到牙床之后,到底怎样了?”   “好吧,那就讲金莲.”   “老王,搬凳子!”   “老公,你藏的南瓜子拿出来!”   “将就,把老子的菊花泡了.”   一通忙活,众人搬来木墩、矮凳、小杌子排排坐成一个半圆,将丁岁安围在了中间。   坐姿乖巧、满脸期盼,一个个抻着头,像是等待喂食的雏鸟。   “咳咳~”丁岁安清了清嗓子,正式开讲,“却说那西门庆褪了金莲的衣衫”   随着众人听得入迷,和前日一样,数点白色芒点浮起,汇于丁岁安眉心。   月前,他突破炼体入成罡,而进入成罡境的内在标志便是脐下四寸中极穴形成气海,容纳罡气。   某次无聊为大伙解闷讲故事时,丁岁安发现竟能从听众的情绪波动中汲取罡气,情绪波动越剧烈,所得罡气越足。   虽然每次所获不多,但它不要钱啊!   正常情况,他们这种穷军汉,仅能凭借打熬身体缓慢吸收罡气,过程缓慢且辛苦。   至于泡药浴、食丹药这种氪金玩法不适合他们。   不过,这个金手指也并非全无坏处.不知是不是因为讲金莲讲的太多了,近来血气燥热,时常心猿意马。   每日晨起,必成螺纹钢。   但摸着林寒酥的良心说,比起额外获取罡气的优点,这点小小缺陷,丁岁安可以忍受。   十一月廿四,兰阳王薨故第四天。   依吴制,王薨,停灵七日。   从这天开始,王府正式迎接宾朋到府吊唁。      前几日为了寻找林寒酥,杜家几乎搜了整座兰阳城,后来又有圣旨天降.王妃落跑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了众多闲汉懒妇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然,前来祭奠的宾朋也都听说了此事。   大体来讲,舆论对林寒酥非常不利.   ‘王爷若非爱王妃至深,怎会让她陪殉?’   ‘王妃无子嗣需抚养,随王爷共赴黄泉不但能成就一段佳话,更能为兰阳城赢来一座贞烈牌坊!她却为了苟活,不顾脸面逃走太自私了!’   ‘世风日下啊!’   对,他们将杜珏要求林寒酥陪殉叫特么‘用情至深’。   甚至有些妇人也深以为然。   前来祭奠的杜家人被知客引入灵堂照例哭嚎一番后,总会刻意用蔑视鄙夷的眼神剐林寒酥一眼.   对此,林寒酥也早有了心理准备。   只静静跪在灵堂内,螓首低垂,眼观鼻,鼻观心。   既不与杜家人对视,也懒得配合他们哭嚎,只一板一眼侧身跪谢。   仪态挑不出毛病,却又看得杜家人来气。   总之,王府内部暗流涌动,诡谲气息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丁岁安也很忙,王府占地百余亩,靠他们一什龙卫军根本顾不过来。   为防意外,丁岁安让胸毛带了五人守在灵堂,王喜龟带一人守在府门,他自己则带着胡将就游走巡视。   直到夜里戌时末,宾客散去,方得喘息。   回西跨院简单洗漱一下,丁岁安换了身长袍,出府而去。   “盯紧点,如今王府不太平”   路过府门时,丁岁安不忘再嘱咐王喜龟几句。   他前脚刚离开,府门石狮后便闪出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的怪异老白胖子。   说他怪异,是因那身装束.身材肥胖却穿了一套甲胄。   紧绷的甲片被肥肉撑得吱嘎作响,肚腩软肉顽强地从甲片缝隙间鼓胀出来,勒成一道道小肉丘。   看得人难受。   “兄弟,这位小兄弟,请留步!”   丁岁安走出没多远,回头见后方追来一人,短短十几步距离,老白胖子已累的气喘吁吁。   “老兄有事?”丁岁安站定。   “呼~呼~稍.等.”   老白胖双手扶膝,足足喘了十余息,才勉强缓过劲儿来,“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客气,小可姓丁,名作岁安。”   “好名字,好名字。”老白胖拿手绢擦拭了额头汗水,笑的如同一尊弥勒佛,“兄弟,我见你和门口侍卫相熟,能不能帮老兄个忙?”   “什么忙?”   “嗐,也没甚大事老兄就是想求见王妃一面,奈何王妃人多事繁你帮老兄说两句好话,让老兄进去。”   “你和王妃认识?”丁岁安以审视目光打量起对方。   如今林寒酥正处在风暴中心,本着为金主负责的原则,丁岁安自是生出警惕。   “认识,认识”   说话间,老白胖亲热的抓住了丁岁安的手,塞来一个拳头大的锦盒,   丁岁安低头一看,锦盒上留有三个泥金小字:化聚丹!   哎呦,好东西   化聚丹正是固气聚罡的上品丹药,对成罡境武人大有裨益!   “我不敢保证王妃会见你,帮你通禀一声还行。”   “行行行,通禀一声也行,哈哈哈~”   老白胖发出一阵老钱们特有的高亢笑声。   怪不得人家讲‘宰相门前七品官’。   这老白胖仅仅让丁岁安通禀一回,便送出如此贵重丹药王妃的大腿真好抱。   林寒酥的大腿,咱抱定了!   第一回干这种事的丁岁安将锦盒揣进怀里时,动作僵硬滞涩,明显不那么自然,远远达不到小说里那种‘风轻云淡、不带烟火气’的程度。   不够丝滑,还得练啊!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不知老哥尊姓大名?”   知道了对方姓名,咱才好通禀不是。   “鄙人林大富呵呵,劳烦兄弟了。”   “?”   你特么就是林大富啊!   这事有点难办了.   丁岁安依依不舍的将锦盒掏出来,重新塞回了林大富手里。   “兄弟怎了?”林大富眨巴着眼睛,肉乎乎圆敦敦的脸上尽是迷茫。   恰好,晚絮带着一帮下人从远处走来。   如今她掌着嫮姱园小灶,时常出府采买食材,和丁岁安见过几次。   远远的,晚絮便迎了上来.丁小郎帮助王妃救下了她们,是大伙恩人,且小郎俊俏,那些个未议嫁的丫鬟见了他都乐意说上两句话。   可晚絮走近后,看清丁岁安身旁那人时,脸色一变,马上收起了笑容,匆匆上前屈膝一礼,恭敬道:“老爷,您先回客栈歇息吧,王妃那边,奴婢会和许嫲嫲慢慢劝说”   老爷?   不是,你喊他老爷?   记得晚絮是林寒酥从林家带出来陪嫁丫鬟,林大富也姓林,难道?   “晚絮,这位是?”   “这是我江北林家家主、桥道厢军指挥使、兰阳王妃的父亲”   生不出儿子的老乌龟,竟是林寒酥的亲爹?   感谢书友:‘上山打鼠’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10章 西衙鹰犬   第10章 西衙鹰犬   兰阳府城位于折北江北岸。   自此北上是产出甲革、皮毛、草药的江北四州,南下则是人口稠密、繁华富庶的江南七州。   往西溯流而上可达盛产精盐的夔州,往东走运河可抵大吴帝京天中城。   素有江中锁钥、十一州通衢的说法。   繁忙的商业活动催生了庞大的服务业市场。   各种勾栏、暗娼明窑、站街流莺、象姑剑鞘,据说从业人员高达万余其中光在官府备案的正规妓馆就有三十六家。   多集中在北城守贞巷。   该巷巷口有间不大的道观,名为守贞观,因而得名。   最为盛名的烟柳地,却名为守贞,好生讽刺。   丁岁安在王府外被林大富耽误了点时间,赶到守贞巷时已过了亥时。   “公子,守贞观仙长开过光的香囊买一个吧,既能稳心神、保平安,还能赢姐儿一笑.”   “滚开滚开!”   巷口,有些个年岁不大的孩童,每每见到恩客入巷,便会举着香囊一拥而上。   多数时候只能换回两声喝骂。   这些孩子大多面黄肌瘦,衣衫打满补丁。   所谓‘开光香囊’不过是抓住急于赴约的嫖客心理.和情人节当天向情侣推销玫瑰的小孩差不多。   只不过,丁岁安前世见过的那些孩子是为了挣点零花钱,眼前这群,却是真的为了一口活命粮。   还稳心神保平安.谁信啊!   傻子才买。   位于守贞巷中间的品姝馆,属于三十六家正规妓馆之一。   品姝馆.姝为女,品字三口、品上品下品中间。   一目了然。   “小郎君,上来玩呀~”   “爷,奴家有疾,相思之疾,爷上来为奴家治病好不好.”   二楼临街的雕花栏杆旁,花枝招展的小姐姐儿们挥动着香帕招揽恩客。   丁岁安驻足品姝馆门外,小姐姐们眼睛不由一亮,随即目光下移,看清了他身上那套普通棉布做的袍子,饥渴眼神立时黯淡下来。   就算再俊俏,也只是个俊俏的穷逼。   门口帮闲也算不上热情,上前拱了拱手程式化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有相熟的姐儿?是先在堂内吃酒听曲,还是上二楼雅座?”   丁岁安呵呵一笑拱手回礼,“小可家住天中六合巷,想与贵店阮掌柜一叙。”   帮闲听闻‘六合巷’三字,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旋即又切回一个龟公应有的神态动作,腰身微躬、抬臂前引,“公子,里边请~”   直到将丁岁安带到一间位置偏僻的雅间,才道:“公子暂且稍候。”   雅间内剩了丁岁安一人,这还是他头一回逛勾栏,耳听外间厅堂内莺声燕语、浪笑不断,便推开窗缝趁机观摩学习了一下。   以免将来真的需要会所应酬时,被女菩萨们一眼看穿是个雏儿。   足有三开间的阔厅内,宾客约坐了五六成,酒令之声不绝于耳。   中间三尺高台上,数名女子外罩罗衣、内衬鲛蛾丝翩翩起舞罗衣以经线绞缠在纬线上织就,特意留有细小孔眼,以达到欲遮还露的效果。   鲛蛾则是一种类似于蚕的昆虫,结茧可缫丝其丝晶莹顺滑且弹力惊人。   可作贴身衣物。   青楼女子常以鲛蛾丝作长袜,称为凌波袜,以添情趣。   久观此物,令人发胀。   若非没有合适的对象可送,丁岁安说啥也得买一条.   不过话说回来,胸毛蛮需要这种东西,至少下次找姐儿耍,不会再把人扎的哇哇大哭了。   ‘吱呀~’   门轴轻响,丁岁安回头。   门内站着一人,年近四旬,一身金钱纹黑绸长衫,面皮白净,颌下短须。   因薄唇和鹰钩鼻,面相稍显阴冷狠厉,却被生意人时常挂在脸上的那种和气笑容冲淡了不少。   并且,那双宛若寒潭似的眼睛,看向丁岁安时却异样柔和。   丁岁安关上窗,从腰间掏出一枚麟符牙牌双手递上,而后抱拳嘿嘿一笑,“见过阮大档头!”   “就猜到是你小子!”      对方说话时,依照规矩接过麟符牙牌查验了一番,面色却有几分复杂,“你爹,知道你进西衙了么?”   丁岁安摇了摇头。   麟符牙牌正面刻鹰,背面雕虎,镌有两行字:虎踞八荒拱紫薇,鹰唳六合扞赤扉。   紫薇者,帝星也。   赤扉者,宫门也。   虎以牙利,鹰以爪强。   整个大吴,敢以爪牙自居拱卫紫薇帝星者,只有西衙。   大吴建国伊始,当今圣上便设立一衙,外刺军情、内查妖类、监察官员。   此衙既无名称,又不归六部管辖,因在皇城东侧,被百官称为‘东衙’。   正统二十九年,故太子和故二皇子势成水火,东衙也成为了两人争斗的工具,最终导致东衙被各方势力渗透的千疮百孔,完全失去了应有功能。   正统三十一年,兴国公主在皇城西侧紫薇坊六合街再设西衙。   圣上五子一女,兴国最幼,也最受宠。   且女子的身份注定无法继承大统,不虞被其他皇嗣忌惮,超脱地位便于行事。   历经十几载经营,西衙触角早已无孔不入,虽行事不如当年东衙高调跋扈,却更令百官闻风丧胆。   就如西衙负责情报收集、专做脏活的‘影司’,其成员如暗夜之蝠,遍布大吴十一州,有的常年扮作贩夫走卒,有人化身僧道小吏。   像龙卫军这等肩负皇室安全的禁军里更不乏影司密谍,根正苗红的丁岁安从参军第一日便被网罗其中。   品姝馆的东主阮国藩,不但是影司在兰阳府的大档头,曾经还是丁岁安老爹丁烈的袍泽。   当年老丁在禁军任职,一帮属下的妻儿因京城屋赁高企无处安顿。   好在老丁在南城赤佬巷有座两间屋的小院,帮属下们解了燃眉之急。   最高峰期,丁家小院住了四户人家十三口人,挤得转不开身,阮国藩便是其中一家。   直到丁岁安六七岁时,他们一个个升迁、爬了高位,有了余财置办产业,才陆续搬了出去。   两家情谊,自不必多言。   “上月,我便看到此次换防兰阳王府的名单里有你,你小子竟憋了一个多月才来见我!”   阮国藩亲自帮丁岁安斟了茶,口吻间似有不满却也更像是长辈啰嗦。   “来前上官交代,驻兰阳王府的差事敏感,若非紧要事,不要与兰阳府影司弟兄联络.”   “哦?”阮国藩很敏锐,“这么说,遇到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   “可是因为兰阳王妃一事?”   阮国藩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丁岁安恭维道:“甚都瞒不住睿智世叔!”   “我又不聋!你持刀护她的事如今传的满城风雨”阮国藩斜睨过来,意味深长,“此处无外人,你实话实说,莫非和她真有一腿?”   “旁人不了解我,世叔还不晓得我么?”丁岁安腰杆一挺,正色道:“守礼持正,是小侄做人的底线!”   阮国藩好一阵端详,似乎是在判断这小子真假,末了才笑道:“我问这些,可不是为了软儿操心。早年碧虚真人断兰阳王妃八字伤官,刑克夫主,兰阳王这不就被克死了么,你最好离她远点。”   软儿是阮国藩的女儿,出生在阮国藩寄居丁家之时,和丁岁安一起长大。   幼时玩过家家,阮软为了独霸丁岁安娘子角色,没少和赤佬巷别的女娃娃打架。   但丁岁安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伤官之命?按说兰阳王府这等勋贵择妻素来慎重,为什么会选八字伤官的王妃?”   “吴氏巴不得杜珏早死,怎会忌讳这些。”   “世叔细说。”   “正统二十六年,上代兰阳王夫妇正值壮年,却在同年先后离世,杜珏虽被吴氏所养,却养成了一个浪荡子,又离奇摔断了腰,就此绝嗣.你当都是巧合?”   “世叔是说,这一切皆是吴氏谋划了二十多年的阴谋?”   “我可没这么说。但王妃家弱且多财,若果真是吴氏下了这盘大棋,收官妙手便是王妃殉夫、吴氏两个儿子既得财又袭爵,赚的盆满钵满。嘿嘿.”   阮国藩看着丁岁安阴兮兮一笑,“可这最后一下落子前,却被你一脚把棋盘踢了,你说他们一家得多恨你。”   感谢书友:繁花血景9527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11章 羚羊挂角,落子兰阳   第11章 羚羊挂角,落子兰阳   丁岁安又不傻,正是看到了其中危机才来寻阮国藩。   一个在兰阳盘踞经营了近五十年的勋贵,纵使没有了军权,依然不容小觑。   “所以小子才来寻世叔帮忙。”   “你先说说,为何藏了兰阳王妃?”   阮国藩慢悠悠啜了口茶,好似故意等着看丁岁安笑话。   “世叔恐怕有一事不知。”   “何事?”   “此次夸赞王妃为‘天下妇人表率’的旨意,是兴国公主向皇上讨来的。”提到‘兴国公主’,丁岁安十分狗腿的向京城方向拱了拱手,以示敬重。   “殿下插手了此事?”   阮国藩好像还没掌握这条信息,神色瞬间慎重起来。   兴国是他们的大老板自然需要搞明白殿下这么做的深意。   丁岁安执壶给阮国藩添了茶,轻声道:“世叔,你还记得朝廷有关削爵的传闻么?”   “削爵?削爵!”   阮国藩恍然大悟。   大吴立国不足五十载,按说应当处在治乱循环中‘治’的阶段,但事实并非如此。   立国初期,圣上曾大肆封赏,除异姓六王外,余者公侯子伯的爵位不知封出去了多少。   以兰阳王府为例,初代兰阳王就藩兰阳府得赐良田四万余亩,又经三代人四十多年经营,如今翻了数倍,兰阳府内半数良田已尽在王府名下。   朝廷税源日益枯竭,土地兼聚之势愈发严重。   以至于近年来就连兰阳府这等大邑左近,都闹出了一伙绰号‘探花李’的匪寇,不时干出些劫掠杀人的惨事。   兰阳府距离帝京天中城仅二百里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远离京城的各地情况只会更不乐观。   朝廷有意削爵,却顾忌良多,一来担心背负‘鸟尽弓藏’‘对功臣不义’的骂名。   二来,各地王侯也不是那么好削的,兰阳王一脉虽早已没了军权,却不代表其他异姓王也是软柿子.至少大吴边镇仍有三家异姓王坐拥节度使之权。   当今圣上已七十有九,且五子皆薨,他若不能在任内解决这件事,待孙儿辈登基,只会面临一个更棘手、更无解的局面。   “你是说,朝廷想要趁杜珏薨故,顺水推舟先削了兰阳王爵?”   阮国藩想通了这一点,后边靠着脑补豁然开朗,“兰阳王妃必是向殿下许诺了不会为王府过继子嗣袭爵,才换来殿下出手保了她一命。”   “应是如此,世叔若帮朝廷完美解决此事,又不用让朝廷背负‘苛待功臣后人’的骂名,必是大功一件!”   “还用你小子来给我画饼?只需对陛下、对殿下有利,纵是无功,我西衙也照做不误。”阮国藩神色肃然,随后似自语一般感慨道:“倒是这兰阳王妃好魄力,主动将自己化为殿下手中棋子,却不知这步棋对她来说是福是祸.”   “即便王妃不行此险着,吴氏也不会放过她,这好像是她唯一活命的法子.”   丁岁安替金主说了一句话。   阮国藩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说吧,让我怎帮你?”   “时机若至,小侄自会提前与世叔联络。”   “好吧。”   说完了正事,阮国藩严肃神色一收,呵呵笑道:“元夕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丁岁安正统二十九年正月十五生人,因正值上元佳节,故而取字元夕。   “是。”丁岁安老老实实回答。   “今晚要不要留下,叔给你挑两个姐儿,教你做男人。”   您可真是我亲叔啊!   随后猛地想起阮国藩在他们那帮老兄弟中‘笑面虎’的绰号,当即神色一凛,严词拒绝,“如今王府正值多事之秋,小侄职责所在,无心风月,需尽早回府。”   “真不需要?”   “需要不要了一点!”   “哈哈哈,好!”   阮国藩一脸赞许,“不以色急误事,能分清轻重急缓,有进取之心!你在兰阳府待上两年,我保你一个小校!你比你爹强!”   这夸人的话,让丁岁安没法接。   老爹丁烈十几年前便是八部禁军之一的翼虎军都头,管着百来号人,阮国藩当年还是他的属下。   后来,受过老丁照拂的老弟兄们日渐发达,见丁烈仍是个都头,便凑钱为他谋了营指挥的职位。   却不料.老丁死活不就任。   白瞎了一笔钱不说,也让阮国藩这些弟兄们既生气又无奈。   打那以后,‘死板、不上进’就成了丁烈的标签之一。      亥时末,丁岁安离开品姝馆。   雅间内,阮国藩独坐良久,像是陷入了某段年代久远的回忆   直到被外间丝竹之音扰了思绪。   ‘笃笃笃~’   阮国藩轻扣桌面,门外侍立的帮闲悄无声息的闪身入内。   “大档头。”   “嗯你回趟京,让孙铁吾转禀殿下”   说到此处,阮国藩却停了下来,像是在思索‘转禀殿下’的内容。   帮闲躬立,静静等待。   阮国藩转着扳指足足思考了十几息,才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复杂神色,“羚羊挂角,落子兰阳”   澄夕堂是王府三进最阔的一间厅堂,自昨日起,便被布置成了兰阳王灵堂。   亥时末,夜色浓沉。   吊唁宾客早已散尽。   澄夕堂后室,小丫鬟意欢拱在一堆孝布内已睡了过去。   晚絮见状,正要唤意欢起来,却被林寒酥拦了下来,“由她睡吧,这年纪,最是贪睡。”   许嫲嫲手持木梳侍立林寒酥身后,将后者刚刚洗好的如瀑青丝在脑后挽了一个蓬松发髻,以细麻扎紧,除此外再无任何编结、盘绕,更无半点珠翠簪饰装扮。   这是髽发,也叫丧髻,未亡人专用髻式。   一身素缟的林寒酥坐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蹙眉道:“这丑儿吧唧的样式需梳几日?”   “至少要过了四七”许嫲嫲深知林寒酥自小爱繁复妆容、爱锦衣珠玉,便低声劝解道:“娘娘虽和王爷无夫妻之实,但眼下府中风波未平,整个兰阳府都在盯着咱们呢。王妃便是装,也得装几日伤心”   林寒酥将嘴角撇出一个夸张角度,愤恨道:“杜珏虽是个瘫子,但自我嫁入王府,从未做过任何对不住他的事,没想到这狗东西竟要殉我!麻了个波儿的!”   许嫲嫲难得见到林寒酥露出此时小女儿情态,不由跟着抿嘴笑了起来,但还是教导道:“王爷虽故,但王妃还是王妃,言行需得持重!这粗俗俚语跟谁学的?往后可不敢再说了!”   林寒酥扬了扬眉梢,不置可否。   兴许是觉着这丧髻实在难看,她抬手从妆奁内拈起一朵素白绢花,斜插耳鬓,对镜顾盼左右端详,这才满意道:“王妃不王妃的,没什么意思。往后呀,我要做我自己.”   说罢,忽地回头,妩媚脸蛋微仰,望着许嫲嫲微笑道:“嫲嫲,好看么?”   “好看,娘娘怎打扮都好看。”   “嘻嘻,能不能迷住个小郎君?”   林寒酥笑容愈盛,一双凤目弯成了月牙牙。   许嫲嫲闻言却心里‘咯噔’一下,以往林寒酥也与她说笑过,但像今日这般大胆的玩笑,却是头一遭讲。   生死关上走了一回,王妃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许嫲嫲一时又说不清。   “去前头瞧瞧”   林寒酥对着镜子,最后用指尖轻拨了一下绢花的位置。   子时。   灵堂内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除了林寒酥院里的几名婆子还守着长明灯,已经没了旁的人。   林寒酥目光在灵堂内逡巡一圈,没见到想要找的人,莲步轻移,走出澄夕堂。   胸毛和胡将就守在堂外,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林寒酥眸光微转,掠过模样凶悍的胸毛,落在了一脸憨厚的胡将就身上,“你们什长呢?”   “啊?他他,嗯,俺.”   胡将就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丁岁安的老爹,哪跟王妃这种级别的‘官’说过话啊,一时舌头打结,面色通红。   “回王妃,丁什长外出了,说是子时正前回来。”   胸毛替胡将就答了话。   “出去了?”林寒酥不假思索道:“待他回来,让他来见本宫。”   说罢,林寒酥摇曳着身姿回到灵堂内,在蒲团上盘腿坐了,裙裾铺展如盛放白莲。   素手成拳,支着下颌,有一下没一下的往火盆中添着纸钱。   纸钱在火焰舔舐中蜷曲、飞扬,化成灰蝶。   林寒酥一身白孝,脸上却找不见半分哀戚,反而唇角轻扬,望向火盆的双眸清波流转。   感谢书友:夜半朝云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12章 撩人夜风   第12章 撩人夜风   子时二刻,露重风寒。   丁岁安前脚刚回到王府西跨院,便听说王妃相招。   以为自己不在这一会儿出了什么乱子,匆匆赶去了澄夕堂。   可到了地方一看,堂外胸毛等人一如往常。   堂内,林寒酥静静坐在蒲团上烧纸。   风平浪静。   “怎了?有甚要紧事?”丁岁安步入堂内。   神游天外的林寒酥闻声仰头,下意识就要冲丁岁安笑一笑,随后意识到身旁还有晚絮和许嫲嫲,刚浮上唇角的浅笑倏然隐去,“许嫲嫲,你和晚絮先回后室歇息吧。”   许嫲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晚絮回了后室。   “你去哪儿了?”   灵堂内没了旁人,林寒酥这一问,自然得如同询问归家至亲。   丁岁安自顾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了,捶着奔波了整日的酸腿,坦然道:“我见王妃近日心事繁重,郁结难舒,便趁着方才空闲,去守贞观为王妃求了只安神香囊。老道长开过光的,能定心神保平安,为了抢它,排队就排了一个时辰。”   “哦?”林寒酥樱唇紧抿,似要强压住上翘的嘴角,但飞扬眉梢却清楚表明了此刻心情,“拿来~”   林寒酥轻抬皓腕,莹白如玉的手掌径直伸到丁岁安面前。   丁岁安在怀中一阵摸索,递过去一个。   香囊布料很一般,做工也谈不上有多好,就连绣在外面的‘康宁喜乐,福寿绵长’也是烂大街的寻常祝词。   林寒酥接了,指腹摩挲过香囊粗陋针脚,撇嘴道:“这也值得排一个时辰?你定是被守贞观的牛鼻子诓了。”   说是这么说的,却将香囊当场仔细收了起来。   “诓就诓了,求个心安。”丁岁安忽然想起一个多时辰前府门外的一幕,奇怪道:“王妃,你和令尊有甚仇怨?”   提起林大富,林寒酥嘴角噙着的微笑瞬间消失。   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攀附权贵的工具罢了。”   “你们?”   “嗯,我家姐妹三人,大姐被他送给隐阳王做了外室.十几年了,大姐为隐阳王诞下一儿一女,至今连个名分都没有。他却靠着隐阳王这便宜女婿,买了个桥道厢军指挥使。”   ‘他’指的是林大富。   “我二姐命还好些。二姐夫早年清贫,他押宝二姐夫,早早将二姐许配于二姐夫,后又赀给二姐夫科举,如今已做了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   说完了大姐和二姐,林寒酥又是大段默然,就在丁岁安以为她不想讲自己的时候,却听她道:“你不想知道我怎么嫁入兰阳王府的么?”   “是有些好奇。但如果你不想说这些不开心,便不用说了。”   “呵呵~”林寒酥抬起眸子望向灵堂外的浓郁夜色,轻声道:“我嫁入王府之前,杜珏已声名狼藉,且瘫在了床上,若非如此,杜家这种立国勋贵怎会选一个商贾之女做王妃”   杜珏的名声不好,除了十几岁便开始胡作非为以外,还有好男风这点。   兰阳府无人不知,据说还是个狡猾的零.   “那年我刚满十八,整日里想的还是才子佳人的故事。突然知晓自己许给了一个瘫子,又怕又恨,找到林大富哭闹了一场。可无论我怎样哭闹绝食都没能改变他的主意.”   林寒酥顿了一顿,叹道:“六年了,这座王府深的见不到底,我处处小心,没睡过一回安稳觉。林大富原想借着攀附兰阳王让自己仕途再进一步,可吴氏多精明呀,他最终未能如愿,我也差点被殉了。是他亲手将我推进了火坑”   怪不得父女之间这么大的隔阂.逼着女儿做同妻,对方还是个瘫子,这爹当的确实够狠。   沉默间,一阵寒凉夜风吹入灵堂。   几缕青丝贴着白皙脸颊随风飘舞。      一身白孝、斜插绢花的林寒酥徐徐扬手,指尖轻拢,将那几缕不安分的发丝优雅地掖回耳后。   明明就那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动作,偏偏被她诠释的柔弱妩媚,撩人的轻熟人妻味儿十足。   “不说这些了。”林寒酥适可而止,没有像祥林嫂那般滔滔不绝大倒苦水,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这两日我想了想,你年纪小,陡然间得了大笔银子并非好事。”   “王妃何意?”   要过河拆桥?不认账了?   “待丧仪办完,你请令堂来一趟,我将银子交与她来帮你保管。你年纪小,为人赤诚,不谙人心险恶,陡然得了富贵,不知会引来多少魑魅魍魉,哄你骗你诱你,教你染上一身恶习.”   毕竟久居人上,林寒酥说这些的口吻有些不容置疑的强势,末了,还为自己为何对丁岁安这般上心找了一个稍显牵强的由头,“前几日,你喊我姐姐,我便把你当弟弟看待。若是旁人,我才懒得管.”   “交是交不给我娘了,除非烧给她。”   “烧?”   “嗯,我娘早在我未出满月时便离世了。”   “.”   林寒酥预想到了丁岁安可能不同意,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美眸不由自主凝在丁岁安俊逸侧脸上,后者却若无其事毫无波澜。   旁人死爹死娘,和林寒酥一毛钱关系也没,可此时丁岁安这幅模样落在她眼里,却成了少年郎故作坚强的表演,没来由低让她心头一酸。   内心戏还蛮多。   “那你这些年,过的挺不容易的吧?”   本就柔和的语调愈发温柔。   柔媚御姐音再配上这温柔调调,听的人耳根发酥。   “哎是啊。”丁岁安神情落寞,口吻悲凉,“我很小的时候就出生了,一生下来就给人当儿子,出生时一件衣裳都没有。一岁之前.连路都走不成,不管去哪都是爬着。即便这样,我也没叫过一声苦”   起初,林寒酥看到丁岁安的神情,已开始莫名代入一段艰辛童年,可越听越不对劲。   “噗~哈哈哈~”上一刻还陪着丁岁安悲伤的脸蛋,下一刻迎风绽放,“你怎么没一点正形呀,哈哈哈,谁一岁之前能走路,哈哈哈”   “娘娘!”   这番笑声,惊动了后室的许嫲嫲等人,两名婆子从后面探出头来,又是示意林寒酥赶紧住声,又是紧张四顾,生怕被吴氏那边的人看见这不合时宜的一幕。   哪有女人在丈夫灵前这么浪笑的!   “嗯!嗤嗤~”   林寒酥憋的辛苦,使劲想一些不开心的事,这才忍了回去,然后朝许嫲嫲几人挥了挥手,让她们回了后室。   “那令尊呢?令尊待你不错吧?”   “嗯!我和我爹结识十八年十个月单九天!在天中时,我饷银自己花的精光,他每月还贴补我,回家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我爹这个人,值得深交!”   “噗~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笑的肚子都疼了.”   感谢“上山打鼠”大佬的万币打赏!嘴一个。   明天周二,看追读数据安排推荐的日子,大家明天帮忙追读一下哈。         (本章完) 第13章 愿得卿心,白首不离   第13章 愿得卿心,白首不离   子时正。   到了换值的时间,丁岁安同胸毛、胡将就一同返回西跨院。   独自去往后院前,丁岁安从怀里摸出一大把香囊,挨个抛给众人,“喏,保平安的香囊,老子在守贞观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求来的,开过光的,一人一个!”   胡将就倒是头一回拥有这种玩意儿,回到卧房后,爱不释手的摆弄起来。   “王大哥,头儿给咱们这些作甚?”   这香囊除了淡淡香味,并没有别的用处,至少对他们这些粗莽军汉什么用处。   王喜龟也在研究自己的香囊,随口道:“兴许头儿嫌咱们身上臭,买给咱压味儿的。”   “咱臭么?”胡将就凑到自己腋下猛吸一口,‘呕’了一声,嘿嘿傻笑,“是有点哈.”   “咦,里头藏着字条。”王喜龟从香囊中抠出一指长短的小纸条,却不识字,忙凑到了公冶睨跟前,“公,给我瞧瞧上头写的啥?”   “朝思暮想,与卿同床。”   公冶睨板着那张方方正正的大脸,认认真真说出了字条上的内容。   “公大哥,俺这儿也有,帮俺也看看。”   胡将就献宝似得递上了自己的字条。   公冶睨扫了一眼,“赴卿之约,夜战锦帐。”   “公大哥,啥意思啊?”胡将就搔搔头,疑惑不解。   公冶睨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头儿,想肏你。”   “啊!”   胡将就本能双手后绕捂住了屁股,眼泪都吓了出来,“俺俺不行啊,俺娘要知道了,非打死俺不可。王大哥,你替俺去伺候岁安哥吧.”   王喜龟“?”   “噗~哈哈哈.”   坐在炕沿抠脚的胸毛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小姨子的奶!憨货,这香囊一看便是守贞巷口那帮小儿所售,用来哄姐儿的玩意儿。咱头儿定是见他们可怜,这才都买过来又分给了咱们。想来他也不晓得,这香囊里还有字条.”   还是人胸毛有见识,一下猜到了真相。   澄夕堂后室。   林寒酥散了发,脱了孝,裹在锦被里望着床顶帷幔,思忖着接下来吴氏还有哪些手段.自那日绝境中让大姐转交兴国公主密信,她便知与吴氏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信中,她承诺不继子嗣,待守制结束,更会以‘臣妾无功,不敢空耗朝廷俸禄’为名,自请除爵。   如此一来,她确实赢得一线生机,却断了杜家人的根。   吴氏肯定能看出些许端倪,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比起兰阳王临终前那两日的惶惶不可终日,林寒酥这几天莫名多了些信心.   思绪飘飞间,手中无意识揉捏着今晚刚收到的香囊。   “嗯?”   忽然察觉香囊中似有异物,林寒酥将香囊拿到脸前端详一番,随即解开了香囊上方的系绳。   有张字条。   展开,一行小楷:   ‘愿得卿心,白首不离’   林寒酥脑中‘嗡’的一下,心跳如雷鸣,整个人足足僵了好几息。   一时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既有怕被外人知晓的恐惧,又有三分悖逆妇道的刺激,还有一丝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甜意。   短短数息,惊出一身薄汗。   林寒酥翻身下床,捏着字条凑近烛火但伸至半截的手却定在了空中,几经犹豫,还是收了回去,将字条重新放回香囊内。   缓缓退回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一刻钟。   许久过后,忽听她冷冷道:“小贼,好大的胆子!”   可骂声未落,自己偏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一个折身,脸朝下扑到床上,像鸵鸟似得将脑袋埋进锦被中,“肉麻死了,唧唧唧~”   十一月廿八,兰阳王出殡。   兰阳祖陵在城北三十里的定鼎山下,背山面水,是处吉壤。   但杜珏属于英年早逝,因没有提前准备,依照王爵规制修建的陵寝刚刚开工,少说还需一年营造。   完成各种丧仪后,棺椁暂厝于定鼎山山脚的金台寺,待陵寝完工后再行安葬。   回府后,龙卫军安字什从二进西跨院搬到了三进涤缨园。   涤缨园可不是西跨院那种专门给下人住的简陋院子.此处原是初代兰阳王习武的场所。      内里不但有小桥流水,且专门辟出一块空地做了演武场。   各种器械一应俱全。   更关键的是,涤缨园和林寒酥的嫮姱园仅一墙之隔,最大程度保证了遇到突发事件时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按说,林寒酥将龙卫军搬到主人才有资格居住的园子,吴氏该坚决反对才是。   但事后,吴氏却一点反应也没。   就连前宅管事侯管家,也对龙卫军做出了各种配合姿态。   总之,进入腊月后,王府格局分明:五进、六进仍被吴氏掌控,挤在四进的丫鬟婆子唯林寒酥马首是瞻。   前宅仆役则低调避让,与龙卫军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开伙,大有一副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要说吴氏打算就此罢手,丁岁安绝对不信。   如今局面又不是意气相争,而是关乎王府泼天产业利益之争,远比仇恨来的狂暴。   眼下吴氏低调蛰伏,不计较一时一事得失.这让丁岁安嗅到了那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斩草除根’的狠人味道。   吴氏一定在憋什么大招。   如此又过了数日。   腊月初八,巳时。   许嫲嫲登上霁阁,霁阁二楼是嫮姱园内最高处,如今用来做了兰阳王妃的闺房。   按说,冬日里高处并不是好住处,一来没法烧地龙,二来风大。   但前些日子,林寒酥偏偏就拗着搬了进来。   ‘笃笃~’   “进来~”   许嫲嫲进了房内,只觉一股冷意,比外头也暖和不了多少。   屋里明明已烧了两个炭盆,再一看,朝南的窗子大开着。   “晚絮你怎回事!不晓得关上窗户么!王妃上月刚染风寒。”   “.”   晚絮没有解释,一脸无可奈何。   “是我让开的,透透气~”   林寒酥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梳着头。   许嫲嫲正想劝,忽听远处遥遥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踏地生根,腰肩一势.”   循声望去,几十步外的涤缨园演武场,刚好一览无余.   一众军卒随着丁什长喊出的口诀,挥刀、收刀,整齐划一。   明明年纪不大,那丁什长却背着双手,沉稳有度。   “出刀如崩,收刀如送.胸毛,使全力!昨晚又他娘去勾栏鬼混了吧!”   那些个歪瓜裂枣、一看就很不好约束的悍卒,偏偏就听他的。   许嫲嫲踮脚看了一会儿,忽有所感,目光往下一移.只见王妃一手抚着耳畔垂下的青丝,一手握着木梳,看着是在梳头,但动作已定格许久。   那双凤目早就飞到了隔壁演武场,眸含春水、唇携浅笑,盯着某人一瞬不瞬。   “.”   许嫲嫲不由暗暗一叹。   早在兰阳王未出殡前,她已察觉出王妃的心思.   了解过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许嫲嫲也不觉奇怪,王妃生死之际连亲爹都指望不上,却是这小郎拼死护了她。   偏偏这小郎又生的俊俏,说话有趣,回回逗的王妃乐不可支。   这般情形,没生出点心思才怪了。   且王妃在王府多年隐忍、终日郁郁,这男女情爱之事一旦有了苗头,远比寻常女子来的更加奋不顾身。   许嫲嫲颇感头疼,总觉以后会闹出大乱子。   “王妃~”   “王妃!”   “啊?”林寒酥如大梦初醒,下意识回头,和许嫲嫲的视线稍一接触,却像是被窥见了心事,赶忙垂下眼帘隔绝彼此目光,故作淡定道:“许嫲嫲怎了?”   许嫲嫲也知这种事一旦说破,王妃定然羞恼,便先说起了眼下当紧的事,“老爷已在客栈住了十余日,今日腊八节.王妃不如见见老爷吧,好歹让老爷到府吃口腊八粥.”   林寒酥脸色一沉,似乎是想要拒绝,随后不自觉的往演武场又瞄一眼,竟改了主意,“行吧,你请他来王府吧。”   (本章完) 第14章 锟铻宝刀   第14章 锟铻宝刀   腊月初八,午时一刻。   林大富穿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甲胄赶来王府,这回还在腰间挎了一柄古意盎然的宝刀。   嫮姱园饭厅内,林寒酥已提前在此等候。   “见过父亲~”   甫一见面,林寒酥便双手合攀于胸前,屈膝微蹲,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拜礼。   这是国教中写明的拜父大礼,比万福礼更郑重。   “诶~诶~”   林大富连连应声.虽然林寒酥目光下视不与他有眼神交流,面色清冷也算不上热情。   但能喊他一声父亲,林大富已相当快慰。   或许是女儿今日这番态度让他生出些许弥合关系的信心,林大富忙道:“酥娘,上月我在天中惊闻兰阳王薨故,便连夜赶了过来,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天幸圣上眷顾,让我女儿逃过一劫!”   “倒也没见父亲清减,依然是那么的.肥硕。”   林寒酥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正在抹泪煽情的林大富不由尬在当场。   “咳咳~”林大富假装咳嗽掩饰难堪,又道:“酥娘别不信我!谁敢殉你,我和他们拼命!你看”   林大富起身,在自己胸口砰砰拍了两下,肉球似得身材随即荡起一圈肉浪,“爹穿甲来兰阳,便是准备为你拼命!”   哦.原来这老小子一直穿着这套甲胄,就是为了在小女面前演这出戏啊!   “谁料爹爹赶到时,皇上的圣旨已到了!哎~”   林大富肉乎乎的胖手锤在桌案上,好像没能让他上演一出慈父救女的戏码而万分遗憾似得。   林寒酥凤目微抬,秀眉一挑,“父亲想为女儿拼命,现下也不晚。要害我的是吴氏,她住在六进绵泽阁。父亲是即刻前去杀了她,还是先吃碗腊八粥再去?”   “.”   林大富就此消停下来,面皮微红,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寒酥今日忽然见他,自然有所图谋,便没有将气氛弄的太僵,“父亲,我听说你这回来兰阳,带了些现成丹药?”   “嗯,是啊!”见女儿主动和自己说话,林大富又堆起了笑容,“原本是想拿来活动关系救你,最后没派上用场。怎了?你若有用,爹爹让人给送来。”   “嗯,我有用。”   “好嘞!”   林寒酥向他讨点东西,林大富却仿佛得了天大恩典似得,当即让随从前往客栈去取。   “若不够,待爹爹回了天中,再给你送些”   林大富以为找到了打破父女坚冰的突破口,正欲趁热打铁,林寒酥的目光却已落在了他腰间的那柄宝刀上,“我还听说父亲骑着獬焰来的?”   “可不是嘛,爹爹当时心急如焚,獬焰脚程最快.”   “那父亲把锟铻刀和獬焰,一并留给我吧。”   林大富面上喜色一僵。   这把锟铻刀乃祖传之物,据说大有来历。   早年林大富买了个桥道厢军指挥使,才将此宝物随身携带,用来装逼。   獬焰是匹四岁半的母马,通体黝黑如缎,也是他花费不少工夫从北地购来的宝驹,去年上司想要买走,惯会逢迎上官的林大富都没舍得。   “你一个女儿家家的,要这些东西作甚啊.”林大富将肉疼写在了脸上,好言哄道:“爹爹给你几套宫造头面.”   林大富话音未落,这边林寒酥已捏着手绢掩面啜泣起来,“爹爹还说要为女儿拼命,如今一柄刀、一匹马都舍不得”   哎呦,林大富已有六年没从女儿嘴里听到过亲昵的‘爹爹’二字了。   一时间,身子骨都酥了。   “给!给,都给我酥娘,女儿莫哭,爹爹看了心中难受”   林大富这回真的挤吧出几滴泪。   也不知心疼女儿,还是心疼宝刀良驹。   腊月十五,临近年关。   一股凛冽寒潮自遥远北地一路南下,席卷兰阳府。   一夜之间,兰阳府霜覆青瓦,树挂银装。   南国短暂严冬,终究还是到了。   当日午后,林寒酥侧躺在长榻之内,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持了卷才子佳人的话本,但那双美目却望着花瓶中盛开的梅花出了神。   颇有点神不属思的模样。   片刻后,林寒酥忽然翻身坐起,唤道:“意欢、晚絮。”   在外间伺候的两人闻声走了进来,“娘娘有事么?”   “走,去趟涤缨园。”   “要喊许嫲嫲么?”   “不用了”林寒酥总觉许嫲嫲猜到了什么,不免心虚,只道:“将东西带上。”      主仆三人顶着朔风,出嫮姱园向南过垂花门转入涤缨园。   今日天寒风烈,安字什众人并没有在演武场操练。   值守院门的王喜龟见王妃驾临,引着三人走入前院,远远的便朝房门紧闭的卧房吆喝道:“王妃来了,咳咳咳,王妃驾到!”   军汉住处,林寒酥也不好直接入内,立于门外等候时,只听卧房内一阵桌椅移位、脚步杂沓的嘈乱响动。   随后丁岁安率属下列队出迎,他还好些,但那帮属下.一个个面红耳赤,神色慌张。   活似一帮顽劣孩童们正在做坏事忽然被大人撞破了一样。   “不知王妃亲至,未能远迎!”   丁岁安抱拳,一板一眼。   林寒酥心下哂然.这小贼敢偷偷给自己递那种胆大包天的字条,现下却装的一本正经!   同时,这等纲常不容的禁忌偷窃感,偏又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刺激。   装正经谁不会,林寒酥也摆出一副贵妇该有的疏离清冷,檀口轻启,“本宫有桩事要与丁什长商议。”   “王妃,这边请。”   丁岁安伸臂前引,带着林寒酥去往涤缨园正堂。   搬到此处最大的好处就是地方轩敞,有演武场,也有会客的厅堂。   丁岁安依旧有自己的小院子,却比西跨院好多了,曲水亭台具有,胸毛他们的居住环境也改善许多。   站在原地的军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八卦。   说话不知顾忌的胸毛低声道:“你们说,王妃会不会是看上咱头儿了?”   “那感情好!有王妃撑腰,头儿说不定能有份好前程!”   “想什么呢!别乱说话!”为人谨慎的王喜龟低斥一声,接着道:“国朝四十余载,就从没听说过王妃改嫁的先例。你们嘴上若没个把门的,说不定害了咱头儿!”   胡将就却兀自痴痴望着丁岁安背影,完全没将大伙的对话听在耳中,只伤感道:“王妃来的真不是时候.金莲刚被绑在葡萄架上,也不知西门庆又要玩甚新花样”   “你小姨的奶!将就,别看你年纪小,还真他娘是被窝里尿尿.闷骚!”   涤缨园,戟堂。   林寒酥端坐上首主位,丁岁安立于堂内。   自从兰阳王正式出殡以来,没了正当理由,两人见面次数直线下降.若不算霁阁二楼那遥遥几瞥,林寒酥已有五六日没见丁岁安了。   字条是他先递的,人是他先撩的,林寒酥自觉掌握着主动权,打量丁岁安的目光便愈发大胆起来。   丁岁安不闪不避,同样以肆无忌惮的目光直视林寒酥.   他是想提醒林屁股,说好的等杜珏丧仪结束便给交割银子,姐姐,已经过去好几天啦,咱啥时候办手续啊?   最终,反而是林寒酥受不住丁岁安赤裸裸的、渴望的‘爱慕’注视,率先垂下眼帘。   “晚絮、意欢,将东西放下,你俩去堂外守着。”   丁岁安这才注意到,晚絮捧着一条四尺余的锦盒,看起来颇为压手。   意欢同样捧着一个方形锦盒。   看起来很华贵的样子。   待意欢和晚絮两人出了正堂,林寒酥垂着眸子矜持道:“你打开看看。”   丁岁安上前,先打开了长方形锦盒呼吸不由一滞。   甚至有股久违的激动。   一柄宝刀,刀柄约九寸,裹缠黑线,尾缀黑色流苏。   刀鞘覆蟒皮,嵌黑白两色宝玉看玉石磨损程度,有些年头了,但蟒皮很新,像是最近翻新后裹上去的。   丁岁安见猎心喜,当即抄起宝刀,抽刀出鞘刀身约三尺,直刃厚脊,尖开斜锋,通体黝黑。   也不知用了何种工艺,刀身寒芒内敛不反光。   挥出一刀,重量适中,重心大约位于镡前二指,势能沉雄,宜劈宜刺。   更令他惊讶的是,挥砍时此刀竟无破风之声   黑色的刀、哑光、无声,简直是夜战大杀器!   坐于上首的林寒酥见丁岁安喜形于色,不觉间自己也跟着弯起了眉眼。   “可还入眼?”   “神兵!”丁岁安的夸赞简短有力。   成罡境武人尚做不到化罡入体,对敌时需将罡气灌入兵刃方可发挥效用。   兵刃材质、质量直接决定了罡气利用效果。   制式雁翎刀虽说能用,但也仅限于能用   宝刀对于成罡境武人来说,犹如西地那非之于疲弱老男人。   “你觉得这口刀值几个钱?”林寒酥又缓缓开口。   咦,听这意思她准备卖给咱?   或者是想拿这口刀抵账?   宝刀虽好,但银子我也有用啊.   “王妃,我确实想买这口宝刀,以便日后护卫王妃更加得心应手。”丁岁安面露难色,“可是我又很纠结,出价高了,我买不起;出价低了,又怕侮辱了您这口宝刀。思来想去,敢问王妃.可以将这口刀送我么?”   (本章完) 第15章 为人母者   第15章 为人母者   “嗤~”   林寒酥委实没想到丁岁安能说出这样不要碧莲的话,但她原本就是打算逗逗对方,便道:“本宫带它过来,便是准备赐你的.”   “赐我的?”丁岁安错愕之后,一脸郑重,“说吧!王妃准备让我杀谁!”   “噗嗤~瞧你这点出息!为一口刀便要卖命于人~”林寒酥一乐,接着道:“你仔细看看此刀有何不同之处。”   丁岁安再度打量起手中宝刀刀根部镌一圈看不懂的繁复符箓,刀脊铭‘锟铻’二字。   除此外,他还真说不出这刀有什么特殊之处。   林寒酥像是将媚眼抛给了瞎子,只得自行解释道:“此刀名曰锟铻,据说曾为前朝宁帝所有.当然,也有可能是后人穿凿附会。”   前朝宁帝,是大吴各类话本故事中的天字一号大反派。   此人以姓氏做国号建国大宁,一世而亡,被当今圣上封‘厉帝’恶谥。   什么好色荒淫、什么暴虐无道、什么迫害忠良、什么横征暴敛,都是他的标签。   且传闻宁厉帝的皇后为妖类   丁岁安从小到大听过很多妖类传闻,有恐怖的、有香艳的、有猎奇的,还有骚的、浪的、倒贴的。   甚至他加入的西衙影司也肩负着窥察妖类的职司。   但这么多年来,他只在六岁那年远远旁观过一次捉妖现场.有条猪妖不知怎的混进了天中城,化身为一名疯乞丐,刚好被一名路过的国教修士识破。   国教修士一句‘勘妖真言’,那乞丐便挣扎着扭曲伏地,发出了猪叫声。   不过,直到猪妖被国教带走,也没见它现出原型。   让一心想看猪妖显形的丁岁安好生失望。   “喏~你再看看另一只锦盒里的东西。”林寒酥又招呼一声。   丁岁安依言打开了方形锦盒。   盒内嵌着十个更小的六棱锦盒,皆书‘化聚丹’,下方还有行小字‘尚药局造’。   正是上月拒绝了林大富的那种丹药。   大吴施行丹药专卖制度非军伍者不得购买,即便是在役军将购买丹药也要实名造册记录,以防流入市面。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律法。   实际这条律令早已名存实亡   大吴可以合法炼制出售丹药的官方部门包括兵部、十一州军司、实权藩王、皇城尚药局。   以及只可炼丹自用的礼、道二教。   其中,用料最讲究、炮制最尽心的便是皇城尚药局此处所出丹药常被朝廷用来赏赐有功将士。   市面上普通化聚丹五十两上下一枚,尚药局的丹药需价格翻倍,且常常处于有价无市的行情。   正常情况下,丁岁安这等底层军汉除了沙场搏命、积功得赏这种小概率事件,基本上和这种丹药无缘。   当初林寒酥说了要包养,呸,说了要包他的丹药。   但人家可没说丹药品质如何如今出手就是尚药局所出的顶级丹药。   金主姐姐你真香!   “王妃,无功不受禄.”总得客气客气吧。   “少在本宫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寒酥凤目斜飞,故作冷傲,“再过几日便是兰阳王四七祭日,本宫需亲往金台寺祭奠。却总有些隐隐不安,你好好锤炼本领,紧要时才好护我。”   丁岁安身为御赐侍卫,林寒酥的安全本就是他的头等大事。   “此事王妃不必忧心,我安字什定保王妃无虞。”   “嗯。”林寒酥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中却有那么一丝隐藏极深的宠溺,“这柄刀原本打算你下月诞日再送,如今提前给了你,也好熟悉一下。”   丁岁安不由一怔,疑惑道:“王妃怎知我下月是我诞日?”   “上月二十四那晚,你自己亲口说和令尊认识了十八年十个月单九日,如此推算下来,你诞日不就是正月十五么?”   “.”      当初自己随口一说,她就记下了?   被霸道女总裁包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林寒酥见丁岁安发愣,以为后者被感动,不由露出一抹浅笑.她年纪比他大,自认经历比他多,如今丁岁安已对她‘表明心迹’,便是林寒酥对他有好感,她也要做那个掌控节奏的人。   以免丁小郎太过大胆,闹出乱子,给两人招来祸事。   “好了,本宫先回去了,你记得安排好十九日随行侍卫。”   林寒酥起身时一撩裙摆,刻意露了一下系在腰间的守贞观香囊。   丁岁安转身相送.盘算着到底还要不要问银子的事。   但人家刚送了丹药、宝刀,这会立时开口讨账,多少显得薄情寡义了些。   不符合咱的人设啊!   林寒酥已走到了门口,却又忽然回头看向丁岁安,见他欲言又止,似有心事.心尖蓦地一软,沉默一息后忽以温柔口吻低声道:“你的心意,我已晓得。但此事困阻重重,非一时一日可成。你且安心熬炼本事,日后我帮你谋个体面官职.”   说到此处,林寒酥似乎也觉两人之事难度太大,不由转头看向外间萧索冬景,凤目略带迷惘,“纵使此事难成,我也需对得住你,不枉你一片心意。”   同在当日。   杜二郎、杜三郎兄弟应吴氏之邀来到王府绵泽阁。   往日对兄弟二人颇为严厉的吴氏,今日格外慈爱,不但让灶房做了几样二人幼年时爱吃的小菜,还破例陪两人吃了几杯酒。   待戌时天黑,两兄弟临别时,吴氏忽道:“二郎、三郎,为娘历来对你兄弟严苛,你们不怪娘吧?”   说起这事,两人心里多少有点芥蒂。   从小到大,吴氏一门心思在杜珏身上,反倒对他们这两个亲生儿子照应不多。   但两人都没表现出来,只连连道:娘亲一片苦心,儿晓得。   见状,吴氏也不再多说,最后嘱咐道:“往后你兄弟二人要亲善,三郎你脾气暴躁,遇事多和二郎商议”   今日老太太有些奇怪,兄弟二人只当她吃了酒罗唣,便也未往别处想,应承后就此离去。   随后吴氏在刘嫲嫲陪同下去了佛堂。   吴氏跪在观世音菩萨前,双目微闭,手中拈动佛珠不停,嘴唇无声翕合.也不知在祈祷什么。   良久后,侍立一旁的刘嫲嫲忽而悲声道:“老祖宗,非要如此么?”   吴氏闻言睁眼,缓缓看向菩萨相,接着虔诚跪拜叩首,这才徐徐道:“我不陪她一起走,朝廷肯定会怀疑是二郎和三郎做下的。”   “林氏一个商贾之女,贱命一条,老祖宗徐徐图之,总有法子。”   “不成喽,如今她有了戒心,不好下手,我年纪大了,怎能熬得住她?若我早走,她必不会放过二郎三郎。再者,圣上刚颁旨赞她‘妇人表率’,她若不明不白死在后宅,朝廷的颜面何在?”   刘嫲嫲低头抹泪,就此不语。   吴氏倒还坦然,语速缓慢道:“待我去后,你叮嘱二郎三郎.可上表朝廷,由二郎长子过继予杜珏,承袭兰阳王爵。朝廷若同意,便让他将王府产业分一半与三郎。朝廷若不回复,千万莫强求。只需让二郎继承王府产业,将林氏嫁妆分出五成予三郎他二人天资不足,就此做个富家翁也好,勿要参与政事。”   “二爷三爷还不晓得老祖宗为他二人谋划到这般地步。”   “不需告诉他们此事,三郎口快,万一吃醉说出去,无端惹来祸事。”吴氏顿了顿,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些许情绪,“为人母者,盼的不过是儿孙富贵,他们知不知道我这番苦心,不重要。”   “老祖宗,老奴陪你一起去吧。”   “不成,府里的事还需你和侯管家帮二郎三郎支应。我带李婆子去就成了”   刘嫲嫲擦了擦眼泪,面庞现出几分恨意,“都怪那姓丁的小赤佬!若非他从中作梗,何至于逼的老祖宗行此绝命之计。”   “呵呵~”吴氏难得笑了一回,“自那日过罢,林氏已将他视作心腹,这回出府,定会带他在身边,刚好一并除了。”   “杀了这小贼也难消老奴恨意!”   “阿弥陀佛!菩萨当前,不可犯嗔!”吴氏颂一句佛号,拈动佛珠低语道:“嗔者,于苦苦具,憎恚为性,恶行所依为业.”   说罢,双手合十,闭目祈道:“菩萨保佑,林氏入阿鼻地狱,永世轮回菩萨保佑,我儿孙富贵永续”   烛火漫洒吴氏脸庞,慈祥悲悯。   (本章完) 第16章 风雪金台寺   第16章 风雪金台寺   腊月十九。   连日阴霾后,当日巳时初,天空飘起了星散雪粒。   热孝期的兰阳王府看不出任何新年将至的喜庆气氛,或者说,就算心中喜悦,也需偷偷藏起来,以免悖逆礼法。   府门外,却是一派忙碌景象。   数辆厚壁马车停在石阶下,丫鬟婆子们忙着将狐皮、软枕、暖炉一一放置于车内。   今日是兰阳王四七祭日,兰阳王妃同吴氏需亲赴定鼎山下的金台寺祭奠,不想却赶上了这坏天气。   王妃出行,自有规制,按说该用那四马并驱的‘安车’。   但王府实际话事人吴氏不欲张扬,又怜惜下人,不想她们跟着受冻,便只带了一名婆子。   长者如此,林寒酥便也只带了许、张两位嫲嫲。   轻装简从。   王府正对最热闹的府前街,吴氏和林寒酥出府时,不免有好事者在远处张望。   素面白衣的林寒酥搀着吴氏,下台阶时一再温声叮咛,“母亲小心,母亲着意,莫滑了脚”   吴氏同样一脸慈蔼,不时轻拍林寒酥手背,极为亲昵。   以至于远处旁观者生出了不小疑惑不是说上个月这对婆媳还斗生斗死么?   可单看此时光景,任谁都得夸赞一句母慈子孝。   巳时正,由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出兰阳府城冒雪缓缓北行。   因雪天路滑,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抵达目的地。   金台寺,原本也是兰阳府内数得着的名寺大刹。   自从礼教兴起,大吴百姓皆转向供奉礼教三圣祖,佛门香客日渐稀落,香火随之凋敝。   与金台寺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兰阳城南的国教天道宫正在经历新一轮扩建、修葺,不但面积扩展了一倍有余,且占据了折北江北岸风景最优美的地段。   宫阙绵延,信众如潮,每日成千上万人自备干粮,无偿帮工   反观金台寺,如今仅余一名主持领着三名小沙弥苦撑。   这点人手,根本打理不过来五进宝殿,后三进逐渐荒废,仅前殿供奉佛祖,二进院勉强充作僧寮,兼作接待留宿香客之所。   若非老侧妃吴氏虔心礼佛,时常接济,这四名僧侣怕早已成了饿殍。   今日王府女眷亲临,众僧连忙将自己的住处打扫干净后让给了吴氏等女眷居住。   隔壁另外一间接待香客的院落,却已住进来三名因雪天阻路的行商。   知客僧原打算请三人去前院宝殿凑合一晚,好给王府侍卫腾地方,丁岁安却大度道:“出门不易,相逢既缘,这客房通铺能睡十余人,我们只五人,一起将就一晚吧。”   行商中那名薄唇蒜头鼻领头人连连拱手称谢。   安排好住处,丁岁安勘察了周边,布置了暗哨、熟悉了地势、提前做好了危急时的撤退线路这些都是他作为一名侍卫的份内事。   那厢,吴氏、林寒酥在婆子陪同下前去祭奠了杜珏。   吴氏又是好一番恸哭,众僧见了,纷纷赞叹老侧妃和兰阳王的母子情深。   林寒酥却一滴泪没掉,一旁的许嫲嫲着急却也没办法,心知王妃是越来越不想装了。   忙活完这些,再吃点斋饭,天色已黑透。   晨午飘洒的雪粒,此刻已化作漫天飞舞的鹅毛白絮。   女眷早早歇下。   但对于丁岁安来说,在外借宿不比府内,今晚需熬上一夜。   心思简单的胡将就坐在大通铺上,抱着一把长柄马刀不住打盹。   胸毛坐在一面乌木蒙革旁牌上,专心致志地在茂密腿毛间寻觅虱子踪迹。   王喜龟则对同屋的三名行商怀有戒心,围着火盆烤火时不停旁敲侧击打探对方底细。   但那名长有蒜头鼻的行商领头人答的滴水不漏,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王喜龟对他们愈加怀疑。   至夜半子时,金台寺内一片寂静,只余雪花落地时的‘簌簌’之声。   众人昏昏欲睡,偏偏那三名行商围火而坐,虽不言语,却精神矍铄。   王喜龟再也忍不住了,向丁岁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了出来。   刚一出门,寒风裹挟着雪花将人吹了个通透。   “头儿!我感觉这三名商人不对劲!”   “不妨事”   丁岁安四下打量着破败寺院,并未将王喜龟的话放在心上。   “头儿.”   王喜龟还待再劝,忽听院外东侧林子里传来两声不算响亮、但穿透力极强的‘啾啾~’之声。   若是旁人听了,大约会认为这是乌鸫夜啼。   王喜龟却脸色一变,转头看了过去。   “今晚还真有客人来啊”   丁岁安自言一句,从腰间扣出一枚指头长短的竹哨含在嘴中,“啾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   林子里马上有了短促回应。   丁岁安神色凝重起来,“公冶说客人有二十来个.老王,去屋里喊弟兄们打起精神。”   子时正一刻,风雪弥天。   高空视角俯视,大地一片苍茫。   方圆两三里内,只有金台寺突兀耸立。   宝殿长明香烛成了附近唯一光源,微渺飘摇,仿佛随时会被这充斥天地间的大雪湮灭了一般。   百步外,二十名服装各异的骑士早早下马,提刀步行,像是担心马蹄声会惊动寺内诸人。      距离金台寺尚余四五十步,一名身着长衫、作书生打扮的男人挥手将众人招致身旁,最后叮嘱道:“待会莫贪图女人,速速将人都杀了,一个活口不留,回山后自有银子赏于儿郎们!”   众人低声应和,摸向寺院大门。   其中一人快速翻过不高的院墙,悄悄拉开门栓,开门时特意搬着下沿将门板稍稍抬高少许。   这样一来,干涩门轴本应发出的刺耳‘吱嘎’声就此消失。   一看就是做惯了打家劫舍营生的经年老匪。   众人鱼贯而入   今夜恰好睡在前院宝殿内的四名和尚,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在睡梦中往生去了极乐世界。   众匪不做停留,在长衫书生带领下迅速却又安静的疾走入后院。   ‘呲~’   刚行至前院通往后院的角门,长衫书生忽然听见一道类似漏气的声音。   察觉异常,连忙站定。   却见,率先跨入后院的喽啰步伐未停,在惯性作用下又走出三四步,忽而直直扑倒在地.   到此时,颈上那颗脑袋才依依不舍离开身体,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滋~滋~滋~’   切口平滑的脖颈处,血水呈放射状喷出丈余,转瞬间在洁白积雪上作出一副嫣红画作。   电光石火之间,长衫书生竟没看见是何人偷袭,也没听到任何兵刃挥砍的破风之声,不由大惊。   “门后有人!”   匪人中一黑衣橘皮脸汉子听闻示警,横过手中长柄九环刀,双手持握使出一记枪法中的‘搠’,直直捅向墙壁。   ‘轰~’   ‘哗啦啦~’   尺余厚的青砖如朽木,墙壁应声爆裂。   藏在墙后的丁岁安后跃一步躲开飞散砖石,却也让开了仅能并肩过两人的角门险隘。   长衫书生见状,知晓偷袭计划败露,当即喝了一声,“兄弟们,漏水了,他们只有五人,一起上!”   漏水是‘被发现了’的黑话。   匪人齐齐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兴奋尖啸,蜂拥而入。   偷袭变强攻。   屋内,平日里反应总是慢半拍的胡将就见丁岁安被匪人围攻,抬脚踹开房门,拎着长柄斩马刀便要冲出去,“贼子,休伤俺兄长!”   刚跨出一步,却被王喜龟扯着衣裳后领拽了回来,“按头儿提前布置的预案办!胸毛,结阵!”   早在一旁跃跃欲试的胸毛左手持旁牌、右手握单刀,错步前移换位至最前方。   王喜龟抽出腰间龙卫军每什配备一支的制式短弩,出门前还不忘冷冷扫视了屋内三名行商,威胁道:“我等乃龙卫军军卒,你们老老实实待在此处,若敢浑水摸鱼,军爷可饶不了你们!”   “呵呵~”蒜头鼻嗤笑一声,道:“快去救你家什长吧。”   此刻并非逞口舌之时,王喜龟再不多言,一句“走”,三人一起冲了出去。   胸毛持盾在前,胡将就持长柄斩马刀位于左方侧后、王喜龟一手单刀一手短弩于胸毛右侧后方。   小组以三角锋矢阵从匪人后方切入。   丁岁安身处战团正中,挥砍来的各色兵刃看似密不透风,却总能被他惊险躲过。   觑准时机,丁岁安屈膝沉肩,低身横扫下肢,接一个上撩斩击。   “啊~啊!”   接连两声凄厉惨叫,匪贼一人双腿齐膝而断,一人握刀右手高高飞起。   眼见得手,丁岁安毫无滞顿,持刀前推,进左脚,偷右步,再横斩一刀。   ‘叮~’   一声脆响。   匪人格挡的兵刃与锟铻刀一触即断,锟铻刀势未止,生生从匪人左肩至右腹剖出一道两尺余的伤口.内里脏腑呼啦啦流了一地。   眼见活不成了。   锟铻刀真好用.   三名行商也不知何时移步到了房门外,那名薄唇蒜头鼻频频颔首,饶有兴致的点评道:“不错不错,按虎势破开围杀、前斩势变守为攻夏记八势大吴军卒人人习练,但年轻人中能使出这般威势的,却不多”   眨眼间,匪人两伤两死   再有从后方结阵切入的胸毛三人,匪人顿时有了慌乱迹象。   已在院内站定的长衫书生见状,又喊道:“骚驴!他肯定就是那名刚入成罡境的小子,你上!”   橘皮脸汉子当即停住了走向王喜龟等人的脚步,折身杀向丁岁安。   待到近前,重踏跃起四尺余,双手举刀,力劈而下。   九环刀尚在半空,前段已闪起白芒。   眼见声势不对,丁岁安一记横扫逼退众匪,顿足锁腰,举刀格挡。   体内罡气迅速灌入锟铻。   ‘铛~’   两刃交击,金石嗡鸣,附着于刀兵之上的罡气如焰火一般,四溅激射,暗夜霎时亮如白昼。   脚下青砖皲裂如蛛网。   他娘的,贼人里也有成罡境!   挡下一刀,丁岁安不退反进,趁橘皮脸刚刚落地,脚未生根,侧身沉肩撞入橘皮脸怀中。   后者腾腾腾退出三四步方才站稳。   “公冶,动手!”   丁岁安忽然朝茫茫雪夜大喊一声。   话音落,一支黑色箭羽借由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直奔长衫书生脑后。   (本章完) 第17章 碎碎平安   第17章 碎碎平安   丁岁安让公冶睨藏在院外树林为暗哨时,曾有言:若遇贼袭,自行选择最危险的目标射杀。   公冶睨没有选那位看起来很威猛的成罡境橘皮脸,反而选了自进入后院便站在一旁、始终未曾出手的长衫书生作为首要目标。   ‘咻~’   箭矢距离后脑丈余,长衫书生颈后寒毛倒竖,本能反应似得将脑袋往侧方闪了数寸,黑色箭矢在他耳廓擦出一道血线。   险之又险。   长衫书生反应异常的快,一个后跃跳入了墙下阴影中。   有心算无心之下,他还能躲过这一箭.看起来公冶睨并没有选错。   场间,属这位不知深浅的书生最为危险。   院外林梢,公冶睨见一击不中,也不纠结,果断转换了目标,瞄向了众多喽啰。   正与王喜龟等人纠缠的匪人接连惨叫,转瞬又有两人中箭殒命。   这一回,长衫书生有了防备,也看清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院外东侧五六十步外的树梢上,埋伏着弓手。   这群阴险军卒,竟提前将箭头、箭杆、箭羽都染成了黑色。   深更半夜,箭矢和夜色融为一体,若非长衫书生六识敏锐远超普通人,只怕第一箭就遭了他们的道。   “大牙,你带两人去树林将那偷袭之人给老子杀了!”   长衫书生气急败坏道:“躲在暗处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踏马还挺可爱哩。   兴你偷袭,不许人家提前埋伏是吧?   三名匪贼快步跑去院外树林寻找公冶睨,王喜龟等人当面压力顿时为之一轻。   那厢,丁岁安仗着兵刃之利,逐渐将橘皮脸压制。   躲在墙后阴影里的长衫书生,见战况逐渐对己方不利,却不始终不曾出手。   让他忌惮的,不止是林中暗箭。   还有站在房门外的三名陌生男人。   此时金台寺后院热闹极了.积雪被热血浇洒、被众人踩踏,已化作一地殷红泥泞,还有兀自站在地上的一双腿、掉在地上握着刀的手、睁着眼睛的脑袋、没了头的尸体。   若是普通人,不被吓尿也早吓跑了。   但这三位,好整以暇,负手看戏,中间那名蒜头鼻还不时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这能是普通人?   情报有误啊!   不是说只五名侍卫么?   “大档头,咱不上去帮忙么?”   一名留着山羊胡、活似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扭腰转脖,像是在做热身动作一般。   蒜头鼻却淡定道:“慌什么?元夕或许有几分天资,却从未经历恶战。武人一途,讲究的狭路相逢,不经锤炼,怎能成才!”   身边另一人也赞许道:“丁什长仅率四人却能和二十匪缠斗至今,不落下风,着实令人意外。若匪人中没有这名书生掠阵,兴许丁什长还真能收拾得了他们。”   “嗯,他这几名属下虽武技不强,却进退有度,悍不畏死,想来他平日没少操练。”蒜头鼻以略带自豪的口吻道:“这小子还能提前想到在院外伏下弓手做暗哨,匪人被牵制,使不出全力,才有眼下局面。不错,很不错。”   说起话长,其实从匪人杀进后院至今,不过数十息。   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隔壁院子。   金台寺后院,说是两座院子,其实只是两间房子,中间以一道低矮土墙分割。   林寒酥那边,亮起了烛火。   吴氏身边的李婆子举着角灯走出房门,一脸惺忪睡意。   “老祖宗正在歇息,你们这群泼才”   李婆子呵斥的话讲一半,矮墙那边的修罗景象撞入视线。   “啊~”   尖利嚎叫一度压过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李婆子连滚带爬逃回房内。   有她这一下,反倒是提醒了长衫书生,“胡三,先将女眷杀了!”   唤作胡三的匪人抽身撤离战团,翻过矮墙大步走了过去。   即使到了此时,长衫书生依旧没有出手的意思。   丁岁安眼见情况不妙,心念一动,中极穴内罡气狂暴灌入锟铻刀,刀身白芒大盛。   单刀突刺,身随刀走。   橘皮脸不敢硬接,被逼得连撤数步。   丁岁安前突为虚招,折身救人方是真意。   趁此两人拉开距离,转身追向隔壁小院。   单手撑墙,一跃而过潇洒的活似东莞仔。   ‘哧~’   橘皮脸大步纵跃,追身辟出一刀,虽未中要害,但九环刀锋刃罡气险险却在丁岁安肩头划过。   军袄如败帛应声而裂,内里棉絮飘飞.和漫天大雪混为一体。   山羊胡见此惊险一幕,双脚一错,已做出起飞动作,却再度被蒜头鼻拉了胳膊。   “大档头?”   “再等等~”   蒜头鼻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墙后长衫书生,神色玩味。   那厢,丁岁安追到隔壁院内时,胡三已冲进了房间,后者二话不说,当头便是一刀。   站在门内的李婆子已然吓傻,木呆呆站在原处,只知道扯着嗓子傻叫。   刀过,聒噪叫声戛然而止。   ‘嗤~’   李婆子的脑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缓缓越过肩头,继续垂落,最后仅靠一层皮肉相连,软塌塌耷拉在脊背上。   一腔烘燥血水,兜头浇了林寒酥满身。      吴氏盘腿坐在炕上,身上同样被溅了血水,但手中佛珠也仅仅是微微一顿,紧接再次捻动起来。   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了结局一般。   胡三杀到兴起,毫不停歇,再挥一刀砍向林寒酥。   “娘娘!”   许嫲嫲奋不顾身朝林寒酥扑来,但肉眼可见,胡三挥向林寒酥的刀会更快.   情急之下,还隔着七八步距离的丁岁安扬手掷出锟铻。   ‘噗~’   这次甩手刀竟意外精准,直入胡三后心。   橘皮脸如附骨之蛆,拎着九环刀也翻过了矮墙。   更远些的长衫书生隔墙看见丁岁安已没了武器,终于等到了机会左手凭空一翻,掌中多了一枚核桃大小的黢黑铁丸。   紧接猛地往地上一掼。   ‘轰~’   火光骤闪,黄烟平地升腾。   “君子矜而不争!”   长衫书生一声清吟。   如九天玉音,缥缈空灵。   又似圣人低语,庄重威严。   悠长尾音在苍凉古刹廊壁间激荡回旋,震落经年积尘。   无形威压从天而降,缠斗正酣的龙卫军军卒、匪人喽啰仿佛同时吃了一记重击.   ‘铛啷~哐当~’   兵刃脱手坠地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人马各自僵立原地,神情茫然呆滞。   就连追到近前的橘皮脸也受了影响,虽还能做出挥砍动作,却滞涩迟缓。   长衫书生袍袖一振,身形如离弦劲矢,直扑而来!   丁岁安神庭穴一阵刺痛,仿佛要裂开一般,当即大喊,“老叔!你来是准备给我收尸的么!”   阮国藩终于动了。   长衫书生足尖刚踏上墙头,忽觉脚踝一紧,一股抗拒不了的巨力生生将他拽了下来。   骇然回首,那名长就一双蒜头鼻的行商已鬼魅般欺至身后.他明明已分出部分精力留意了门口三人,可蒜头鼻何时近前,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哪路好汉?”   长衫书生心中惊惧,但开口搭话的同时,右手已掏出一支短匕悄然刺向阮国藩腹部,后者垂于身侧的左手微扬,轻描淡写将前刺短匕攥在了手中。   五指微拢,没见发力,短匕却‘嗑嚓’一声在他手中断为两截。   化罡境!   成罡境武人必须借助兵刃方能发挥罡气效用,但化罡境却可做到化罡入体、将罡气融于百骇,不但筋骨皮肉坚韧难摧,四肢、手脚、肘、膝、鸟,任何部位皆可作兵器,空手断石裂金不在话下。   “扯呼!”   长衫书生见势不妙,拧身便走。   可刚跨出一步,身形一僵,只觉胸前酥麻痒痛。   本能低头,看向胸口,却见一只血污淋漓的手掌,竟从自己左胸处破膛而出。   并拢的指尖上,还挂着半片粉嘟嘟的鲜嫩肺叶犹自冒着热气。   不是说.对方只一个刚入成罡境的小子么?   这个化罡境的叼毛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个问题,他是等不来答案了。   经历了二三息迟滞迷茫后,众喽啰和龙卫军军卒接连恢复过来。   刚好看到阮国藩赤手透胸的恐怖一幕。   这还打个鸡毛啊!   正冲向丁岁安的橘皮脸,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丝滑调头,折身回跑。   阮国藩从长衫书生胸膛抽出手,也不急着追,竟蹲在原地掬了捧雪,仔细擦洗起手掌来。   这回,站在门口做了半天热身动作的山羊胡也动了。   明明和橘皮脸之间有着五六丈的距离,丁岁安只看见山羊胡踏出去三步.看起来步幅也没多大,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瞬间拉近至足以亲嘴的地步。   橘皮脸察觉身后有人追来,拧腰就是一刀,山羊胡像根面条似得,骚气一扭,轻而易举躲过对方全力一击。   只见他左手竖起,拇指扣坎宫、三指蜷拢,单出一根中指如峰.   打架就打架,你朝人竖中指可就没素质了啊!   丁岁安正错愕间,山羊胡虚托右掌掌心已快速聚起一团蓝紫幽芒。   ‘噼里啪啦~’   下一刻,幽芒离掌,直扑橘皮脸面门后者侧头躲避,那幽芒却像活物一般,竟在空中跟随橘皮脸躲避的动作调整了行进路线。   两尺之距,瞬息即至。   ‘嘭~’   幽芒径直轰在橘皮脸的脸上一声类似尿脬踩爆的轻微爆破音。   黑的、红的、白的,洋洋洒洒橘皮脸的脑袋没了,或者说到处都是。   “留活口!”   丁岁安翻墙跑近时,没了头的橘皮脸刚好直挺挺砸在地面上,扬起雪粉一片。   “啧,你不早说.”山羊胡从前额拈下一块红白烂肉,曲指弹飞。   小院内,已经不能用惨烈形容了,简直是屠宰场。   碎肢烂肉,脑浆肠肚,白的红的绿的黄的,散的四处都是.   众喽啰心胆俱裂,一窝蜂冲向前院逃命。   丁岁安环顾四下,“老叔,杀人便杀人,何苦这般都碎成甚了。”   阮国藩像个老农似得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根草茎仔细剔除指甲缝内的肉丝,闻言四下看了眼满地碎片,温和笑道:“新年将至,碎碎平安”   (本章完) 第18章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第18章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却说隔壁院内,丁岁安掷出锟铻刀击杀胡三以后,林寒酥身边的张嫲嫲反应极快,第一时间闩上房门,还和许嫲嫲一起抬了柜子抵在门后。   彼时外间厮杀仍在继续。   她们做这些近乎于无用功,丁岁安若胜了,一切好说。   若败了,她们就是拿石头封死门窗,也不过是让匪人多费点事而已。   林寒酥妖冶脸蛋上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由李婆子倾情赞助。   此时她坐在椅内望向闭目盘腿坐于炕上的吴氏,率先开口道:“母亲,今日之事是你安排的吧?”   吴氏闻言睁眼,和林寒酥对视几息,这次,林寒酥没像以前那般赶紧躲开,反而以更具侵略性的目光直直盯着对方。   “谁安排的又有什么打紧?反正今夜你我都要死在此处。”吴氏垂下了松弛眼皮。   “母亲何以见得本宫今夜要死在此处?”林寒酥将一缕被血水黏在脸颊上的青丝掖回耳后。   吴氏再次和林寒酥对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后者满身鲜血的原因,竟让她心悸不已。   “上月兰阳王薨故时,你若乖乖就范,哪还会有今晚惊惧?”   吴氏笃定丁岁安他们顶不住,今晚此间所有人都得死,言语间也就没了那么多忌讳。   “呵呵呵~”林寒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手作兰花,掩嘴娇笑。   “你笑什么?”   “你以为本宫此时惊惧?以为本宫怕的要死?”   “难道不是?”   “呵呵,本宫一点也不怕,我信丁家小郎能护我周全!”   “呵呵,那我们就等上片刻”   “本宫能等,母亲却等不了了。”   林寒酥豁然起身。   吴氏皱眉,没听明白林寒酥的意思。   可下一秒,林寒酥却轻扭腰肢,款款走到了背后中刀、早已死透的匪人胡三跟前   就在几人不解之时,只见她俯身弯腰,将胡三手中的刀拿了起来。   虽是单手刀,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仍然有点重,林寒酥以非常生疏的姿势双手持刀,缓缓走向了吴氏。   “娘娘!”许嫲嫲吓的脸色都变了。   弑杀养母,若被外人知晓,便是扒衣游街、水浸火烧的结局。   可平日沉闷少言的张嫲嫲见状,立即冲上去从后方将吴氏牢牢抱紧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为了防止吴氏反抗。   “你想杀我?”吴氏倒是仍能保持镇定,被张嫲嫲箍住了也不动弹,就那么平静的看着林寒酥。   “母亲对兰阳王有养育之恩,本宫怎会犯下弑杀亲辈的大罪.”说到此处,林寒酥娇娇一笑,回手一指,“杀你的,是这名匪人”   “你!”   吴氏顿时明白过来   方才胡三闯入屋内,一刀杀了李婆子。   但外间众人在另一间院内,看不到她们这边的情形,现下房门闩着,外间厮杀尚未结束,谁也不知晓此间事。   林寒酥只需事后说匪人闯进来先杀了李婆子,再杀吴氏,最后才被丁岁安掷刀击杀只要丁岁安不提出异议,旁人谁知晓?   吴氏没想到六年来在她面前温驯如羊的林氏,竟还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可随后一想,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便又重新坦然起来,“你尽管动手,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那就请母亲上路吧!”   林寒酥话说的果决,但持刀的双手却在微微发抖,刀尖缓慢向前,却最终停在了距离咽喉三寸的地方。   “呵~又怕了?”   吴氏讥讽,多年来对林寒酥商贾之女出身的轻视又占了上风。   “呼~杀人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林寒酥收回刀刃,长出一口气,酥胸起伏。   就在许嫲嫲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却听林寒酥又道:“本宫还有一事想问问母亲。当初殉我之事,到底是杜珏遗愿,还是母亲你假借他口来害我?”   吴氏浑浊眼球盯着林寒酥看了几息,终道:“是他遗愿。兰阳王曾与老身讲,林氏妖颜骚骨,眼蕴风流,他死后,你定然做不到为他守节终身,日后若闹出风流事,败坏兰阳王府声誉,殉了你干净。”   林寒酥初听此言,立时红愠上脸,显然是气坏了。      可紧接着她又释然一般笑出声来,“我呸!你们兰阳王府一家子男盗女娼,还有甚声誉需我来败!”   说罢,林寒酥俯身,凑到吴氏耳旁娇声道:“劳烦母亲到了地府,见到杜珏时帮本宫带句话,便说‘本宫定然让他如愿,找个疼我爱我的小郎快活此生’”   “恬不知”   吴氏‘耻’字尚未骂出口,林寒酥握刀双手猛然前伸虽不专业,但有张嫲嫲帮她抱着吴氏,刀尖还是刺中了吴氏脖颈。   没扎中气管,却扎中了颈动脉,又是一阵如雨血雾。   许嫲嫲吓傻当场,吴氏一时未死透,拼命挣扎,嘴中呜呜啦啦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吼叫。   张嫲嫲连忙腾出一手捂了吴氏嘴巴,这么一来,单手有些控制不住吴氏了。   “许嫲嫲,愣着干甚!快来帮忙!”张嫲嫲低喝一声,许嫲嫲才从离魂状态中恢复过来,赶忙上前,摁住吴氏不断乱踢的双腿。   吴氏虽反抗剧烈,但那双尚未完全涣散的浑浊双眼死死盯着林寒酥,除了恨意,却还有快意大概是因为她觉着林寒酥也活不成的缘故。   ‘笃笃笃~’   可就在这时,房门敲响。   “谁!”抱刀于胸前的林寒酥因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激动的浑身打摆子,脸色通红。   “我,丁岁安。外间匪人已被肃清,你们无碍吧?”   屋内,被张、许两位嫲嫲摁在炕上的吴氏双眼陡然睁大。   匪人被肃清?   事败了?   探花李杀丁岁安本应易如反掌,怎会被反杀?   哪里出了错?   吴氏五指成抓,遥遥伸向林寒酥,好似要拉着后者一起下地狱。   生机快速流失之际,蓦然想起早年听高僧讲《宝积经》时的一幕。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吴氏瞳孔渐渐扩散,僵在半空的干枯手掌不甘垂下。   腕间乌木佛串怦然坠地   绳断珠散。   ‘叮叮咚咚~’   磕在青砖地面,发出一阵悦耳脆响。   子时正二刻。   山羊胡带着王喜龟等人出寺追捕溃匪,阮国藩已回了屋内,坐在火盆前烤着一块冷掉的鹿肉。   外间血腥冲天,就连弥天风雪都压不住。   也不知他哪来的胃口.   丁岁安在隔壁敲响林寒酥房门,足足等了数十息,房门才开启。   脸色惨白的许嫲嫲勾头往外看了一眼,见院内静悄悄的没有旁人,赶紧将丁岁安拉了进去,重新闩上了门。   “你们没”丁岁安进屋后,眼神一凝。   看到匪人和李婆子的尸体,不让人意外,但吴氏.竟也横尸当场。   丁岁安转头看向林寒酥,后者螓首微垂,满身血污。   “丁~丁什长.”许嫲嫲虽两腿战战,却还是以护卫者的姿态站在了林寒酥身前,磕磕巴巴道:“老~老侧妃,方才被匪人所害.”   许嫲嫲在后宅活了大半辈子,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她见多了,但巾帼一怒、血溅五步的惨烈场景却是平生首见。   如今还能想到第一时间帮林寒酥掩饰,已是极为难得。   许嫲嫲竭力找补,可另一边的林寒酥却慢慢抬起了头,看着丁岁安的眼睛低声道:“小郎,吴氏是我杀的。”   “娘娘!”许嫲嫲低喝一声,噗通一下跪在了丁岁安身前,哀声道:“丁公子莫听她胡说,娘娘方才被匪人吓傻了,人不是她杀的.”   丁岁安不置可否,俯身从地上捡起了匪人那柄刀,走到已死透的吴氏身旁,将刀尖对准吴氏脖颈伤口,缓慢而又稳定的推了进去。   “!”   仍跪在地上的许嫲嫲以为这小郎有虐尸癖好,只觉头皮发麻,“丁什长,你这是作甚!”   “王妃力气小,伤口小且浅,不像匪人所为,把伤口弄深些,以免有仵作验尸”   做完这些,丁岁安将刀重新塞回死鬼胡三手中,戏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斩草除根没烦恼。王妃倒是和我想到一处了”   感谢书友:20180226183157988,的打赏~   诸位读者老爷,追读、月票、评论都对新书排名有加成,大家追到最新一章别忘了翻到最后一页啊……顺便请大家点点投资、人物牌。   最后腆脸求票,月票、推荐票、粮票、饭票、车票、发票,别管什么票,尽情砸过来吧!         (本章完) 第19章 今生不负   第19章 今生不负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方才那诡谲的长衫书生能准确说出侍卫人数、只丁岁安一人刚入成罡境等关键信息。   显然是有内部情报。   若非丁岁安提前做了有备无患的准备,今晚金台寺就是他们的丧身之地。   几乎不用分析,极高概率是吴氏所为。   这老太太就像一条潜伏在脚边的毒蛇,披着层善良慈悲的伪装,危险不说,偏偏轻易动不得她。   任由她发挥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着了她的道。   干脆趁着今夜混乱,一不做二不休,才是最优解。   林寒酥能在极短时间内也做出同样判断,和丁岁安的三观还挺契合。   外间一阵吵嚷,似乎是王喜龟他们捉了活口回返。   “你们没受伤吧?”见林寒酥一身血水,丁岁安低声问道。   “没没有。”   头一回干这种事,林寒酥心神激荡,显得有点呆。   丁岁安又嘱咐道:“王妃和两位婶婶对一下说辞,明日若有人盘问,一定要说法一致。若问的太细致,便说当时吓傻了,已记不清细节。”   许、张两位嫲嫲连连点头,林寒酥那双凤目则片刻不离的盯着丁岁安。   “那便这样,我出去看看。”   丁岁安转身,还没拉开房门,木怔怔的林寒酥忽低声唤道:“小郎~”   “嗯?”   “今生~”林寒酥朝丁岁安灿然一笑,“小郎,今生必不相负!”   莹白如雪的脸蛋上遍布星点血迹,笑容恍如熟透蜜桃的红尖尖。   甜美多汁。   隔壁院子,阮国藩用那只刚刚杀过人的手递来一块鹿肉。   “我不饿。”   丁岁安盯着对方的蒜头鼻看了半天,摇头拒绝。   今晚对方扮作行商‘恰好’借宿,自然是丁岁安提前联系的结果。   即便如此,他依然满肚子疑惑,却先从阮国藩的容貌开启了问题,“世叔,谁给你改的容貌?一点化妆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阮国藩将手中鹿肉送入口中,“不过是影司障人眼目的小技罢了,日后教你。”   丁岁安今晚所受震撼可不小。   十几年来,他的生活半径不超过以天中城赤佬巷为圆心五十里,来兰阳府前,出城的次数都不多。   年幼夏夜纳凉时,邻里叔伯们倒是经常讲起过礼释道三教各种玄之又玄的神通,但讲的人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传来传去不免失真,听众也都当做了狐怪话本来听。   今晚亲眼目睹了山羊胡掌心聚雷、长衫书生一言摄魂,不免产生一种‘活了十几年,对这方世界却只了解丁点皮毛’的渺小感。   丁岁安试探道:“那名续着颏须的同僚是道门中人?”   打听影司同僚底细稍犯忌讳,阮国藩抬起眼皮看了丁岁安一眼,没训斥也没回答,反问道:“你可知方才那长衫书生是谁?”   丁岁安摇头,“不知。”   阮国藩拿了条手帕慢条斯理擦拭了手上油渍,从怀中掏出一张‘缉拿影图’。   缉拿影图类似通缉令,以工笔作人像,下方有字,交待其人来历。   ‘探花李,江北流匪。   正统四十四年秋,劫杀商旅七人正统四十五年春.’   丁岁安没将对方累累罪行看完,他关心的也不是这些,“世叔,他那些诡谲手段.”      “国教神通,怎可用‘诡谲’二字形容?”   “国教?他是礼教之人?”   礼教在大吴民间威望很高、存在感很强,各地一旦出现灾荒,必有礼教施粥;每遇疫病,必有礼教施药。   再者,朝廷典礼祭祀皆由礼教主持,有了官方背书,礼教在万民心中不但是济世救民的化身,还被赋予了特殊神性。   阮国藩点点头,随后却又摇了摇头,“国教信众遍布大吴,探花李窃得国教一二神通,却未必是国教修士。”   “此话怎讲?”   “方才他使那国教神通,唤作‘教化’,据说可借天道之威,令行禁止、控人意念。”   “何为天道?”   “.”这个问题显然问住了阮国藩,他瞟了丁岁安一眼,答非所问道:“探花李明显只学了皮毛,使出的教化神通只能持续两三息、范围不过三四丈。你看看这个”   阮国藩抛来一个半圆形薄铜壳,丁岁安接了仔细端详,凑近嗅了嗅,一股淡淡骚臭味,“这是探花李方才掷出的黄烟小球?”   “对。小球里装了失魂香,也许还有其他迷人心智的药物,我尚未辨出。探花李恐怕也晓得自己技艺不精,才特意以此物增强神通之威。”   “世叔,方才你们怎么没事?”   “化罡境可闭息聚神。但归根到底还是探花李技艺不精,若真是国教修士出手,我也抵不住。”说到此处,阮国藩似笑非笑看向丁岁安,“方才探花李吟出‘君子不争’时,你是不是忽然觉得满心茫然、人生寡淡无味?”   “.”   丁岁安瞬间想起方才突然而至的神庭刺痛.短短几息的头疼是有的,但‘满心茫然、人生寡淡无味’是啥玩意儿?   咱熬了十八年,好不容易长到了鸟枪换炮的年纪、霜刃未曾试,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希冀,怎会觉得人生寡淡无味   但用了一息思索后,丁岁安却道:“是啊。”   “大档头,事妥。”   外间传来山羊胡的声音,阮国藩起身掸了掸略沾雪泥的衣摆,“行了,我们就先走了。”   大有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潇洒派头。   “小侄知晓世叔不便露面,但今夜匪人喽啰都看见了世叔出手。今夜大案,必然瞒不过兰阳府衙,他们稍一审问便知今晚不止我安字什五人”   “你嘱咐好属下别乱说,那几个喽啰都杀了便是。至于府衙那边.”   阮国藩顿了顿,接着道:“我今晚既然在此,就表明我西衙插手了此事。后日,会有咱们的人前去兰阳府衙接手此案”   “不行,得审问一番。”   丁岁安笃定匪人和杜家人脱不了干系。   最好能先掌握了杜家勾结匪人的证据,一旦他们进了府衙大牢,以杜家在兰阳的势力,杀人灭口几乎是不用想的事。   所以刚才丁岁安喊‘留活口’。   “我帮你问过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今晚要将借宿金台寺诸人全部杀了。”   “全部杀了?”丁岁安讶异。   “对,全部。”   阮国藩一眼看破了前者心思,继续道:“一个活口不留,包括吴氏即使你将他们交给李凤饶,也扯不到杜家人身上。”   “.”丁岁安一度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难道真和杜家无关?   “今晚你们若都死在此处,任谁也不能再去怀疑杜家兄弟。”阮国藩意味深长道:“你莫小看一座王府在一地四十余年的经营,也莫小看为人父母者为儿孙谋划的决心。今夜虽暂得平安,但你一再坏吴氏好事,往后她定会先想法子除了你,再对兰阳王妃动手。”   ‘莫小看王府一地四十余年经营’是说王府牌桌下的实力.比如秘密豢养、甚至亲手培植一帮悍匪,帮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莫小看父母为儿孙谋划’是说吴氏很有可能准备以自己这条命为后人洗脱嫌疑。   丁岁安神色一凛,抱拳道:“忘记告诉世叔了,方才匪人闯入隔壁,小侄救援不及,老侧妃同婆子李氏皆命丧匪人之手.”   “啊?哦~”阮国藩尾音拖得极长,一脸玩味的盯着丁岁安看了几息,而后突兀的笑了起来。   感谢书友:z来不及的打赏~   欢迎大佬‘机智的老陈’视察新书!         (本章完) 第20章 她怎么先昏了?   第20章 她怎么先昏了?   腊月二十,午时三刻。   兰阳知府李凤饶率大队衙役、捕快赶到金台寺。   今日一早,有龙卫军军卒扣响府衙大门,急报兰阳王府女眷在金台寺造贼人夜袭。   即便兰阳王府没落,那也是开国勋贵!   勋贵家眷遭袭,绝对是国朝大案!   李凤饶一刻不敢耽搁,点齐人马火速赶了过来。   前院宝殿内血腥气凝而未散,四名和尚皆咽喉中刀,显然是睡梦中被人抹了脖子。   李凤饶踏入后院时,饶是早有准备,胃腑仍是一阵翻搅。   满地残肢断臂触目惊心,连院墙也糊着些黑褐碎肉,李凤饶没走两步就被绊了一跤,低头看去,却是一截已被冻在地上的肠子。   强忍不适,赶忙招来丁岁安问话。   “昨夜子时.贼人势众,我等被纠缠一时脱不得身.老侧妃同婆子李氏被贼人坏了性命。”   李凤饶悚然一惊,霍然起身,随后便将目光停在肩上带伤的丁岁安身上.   吴氏竟然死了,王妃却没事。   且夜袭匪人一个活口没留.   这种情形很容易让人联系到自导自演丁岁安和林氏找人冒充匪人杀了吴氏,事后再将‘假匪人’灭口。   “焦捕头!”   李凤饶忍不住高声唤人,那焦捕头似乎刚刚有了紧要发现,正好走进来,脸上竟有几分藏不住的喜意。   “丁什长!好身手!”   焦捕头进来后先向丁岁安抱拳见礼,随后才道:“大人,为恶数年的探花李被丁什长他们杀了!”   “哦?”李凤饶比方才还惊讶,再看向丁岁安时,眼中疑云尽散。   探花李自打正统四十年便开始在左近犯案,那时丁岁安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娃娃,林氏还没嫁入王府。   这种悍匪最是谨慎,李凤饶断然不信丁岁安会在一个多月内能哄得对方作为外应、并最终将性命交代在了这里。   “带本官前去看看。”   李凤饶起身走到院内,几名捕快正在以刀鞘撬探花李的尸体经血水浸染、半夜风冻后,尸首已和大地紧紧冻在了一起。   “丁什长,好样的!”   “丁什长可是帮咱们出了口恶气.”   “龙卫军藏龙卧虎,想不到丁什长年纪轻轻竟有这般修为!”   众捕快纷纷上前拱手见礼。   “诸位哥哥谬赞~”对于赞扬,丁岁安照单全收,客气回礼。   不怪他们如此,探花李为恶数年,每次闹出人命案,他们这帮捕快就要吃挂落,为此扣过俸禄、挨过板子。   对此贼恨之入骨。   李凤饶身边没带影图,谨慎道:“你们可看清了?此人真是探花李?”   “回大人!此贼影图早已烙在了兄弟们脑袋里!绝不会认错!”   因为探花李一事,近两年李凤饶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此刻眼见捕快们言之凿凿,不由长出一口气,犹如心里去了块大石。   丁岁安适时道:“大人,我等在此候着,是为了保护案发现场。昨夜王妃受惊不小,如今府衙兄弟们来了,我等便护送王妃先行回府了。”   贼人探花李伏诛,无论怎样都是功劳一件,李凤饶极愿意就此结案,可偏偏吴氏又在此案中殒命,不得不顾虑杜家那边的反应。   李凤饶稍一犹豫,道:“也好,但此案非同小可,近两日丁什长莫要远行,以便本官随时问案。”   黄昏时分,风雪初停。      王府前宅管事侯管家和二管事王九站在府前台阶下,翘首以盼。   “老侯,按说老祖宗午时就该到府了,眼下已酉时了,怎还不见人?”   在府门站了半下午的王九望着府前长街,活动了一下酸疼老腰。   侯管家听到缺乏敬意的‘老侯’二字,蛋皮脸微微一抽,没做回应。   王九瞄了侯管家一眼,心知是称呼惹了对方不快,暗道:都是当奴才的,你却还要拿乔,分个三六九等.   但脸上已堆起了笑容,“侯老兄,您是跟了老祖宗一辈子的老人,这王府啊,除了老祖宗,就数您说话当用。”   侯管家面色稍缓,却依旧背着手没搭理王九。   王九继续谄媚道:“侯老兄,上回我跟您提起,想让我家二郎去城外庄子某个差事,您和老祖宗提了没有啊。”   “你也在王府待十几年了,怎这般没眼力见!”侯管家像骂三孙子似得训斥道:“如今府里是个甚情形,你不晓得?老祖宗哪有心思管你家二郎的差事!”   “.”   王九赶紧躬身赔笑,“是是是,是我犯浑.”   你去年就收了老子一百两银子,收钱不办事是吧!   心中正暗骂不已,余光忽瞥见数十步外王府车马粼粼归来。   “老祖宗回来了!”   侯管家面对王九时挺的直愣愣的腰,瞬间佝了下去,做好了迎接主人的姿态。   如同一条温顺老狗。   可仅仅过了几息,两人都发觉不对劲了.护卫在车马两侧的五名军卒,人人带伤。   那名惹人生厌的丁家小子走在最前头,肩上军袄豁开一道破口,不时被寒风吹走几缕染血棉絮。   又过几息,车马在府门前陆续停稳。   轿帘掀开,神色哀伤的林寒酥在许、张两位嫲嫲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素白孝衣,遍布星点干涸发黑的血迹.宛若盛放在白孝中的诡异花朵。   触目惊心。   “王妃这是怎了!”   “老祖宗呢!”   王九和侯管家几乎同时开口。   丁岁安大步上前,哀痛道:“昨夜于金台寺被匪人夜袭,老侧妃同婆子李氏为匪人所害.”   “母亲呀~您和夫君先后弃我而去,妾身.”   恰在此时,林寒酥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婉呼喊,紧接两眼一翻.伤心的晕了过去。   “娘娘!”   “娘娘~”   许、张两位嫲嫲齐声惊呼。   侯管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天塌了.   太过强烈的刺激,导致他脑中一团浆糊,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望着昏倒在两位嫲嫲怀中的兰阳王妃,心下茫然的侯管家仅剩了一个念头.我还没昏,她怎么先昏过去了?   (本章完) 第21章 怕本宫吃了你?   第21章 怕本宫吃了你?   酉时一刻。   不消一刻钟,老祖宗‘被贼人所害’的消息便让王府炸了窝,五六进后宅乱作一团。   知晓所有内情的刘嫲嫲委实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大惊之余,忙遣人出府告知杜二郎、杜三郎两人吴氏身死的消息。   同时还派人偷偷守在了嫮姱园外,生怕林寒酥逃跑似得。   霁阁一楼,汤池内水汽氤氲。   刚刚在府门外因‘伤心过度’昏过去的林寒酥,此刻斜偎池畔,凤目微闭,湿发蜿蜒如墨龙披散于雪脊。   热汤泡透了身子,寒意尽去,脸蛋和半露水面的雪团晕起一层胭脂浮云。   浑身散发着一股‘大事已成’后的松懈和疲惫感。   许嫲嫲站在一旁低声禀道:“.绵泽阁的人藏在嫮姱园外,鬼鬼祟祟盯着咱这园子,要不要老身带人将她们赶走?”   “不必了,她们想盯就盯着吧。”   林寒酥睁开眼,水汽映得那双眸子如同浸了水的黑葡萄,波光潋滟。   这一日夜间,可谓惊心动魄。   但吴氏既除,遮蔽在心头六年的阴云一朝散尽,林寒酥愈发不愿压抑心间情愫。   只见她轻抬玉臂,有些无聊的拨弄了几下飘在热汤上的花瓣,慵懒道:“喊小郎来一趟。”   “.”   你们才分开大半个时辰!   许嫲嫲不想两人在此敏感时刻见面,便站在原地,装聋作哑,不予回应。   “许嫲嫲?”林寒酥有些不高兴了。   许嫲嫲这才道:“院外有绵泽阁的人守着,眼下天色已黑,娘娘招他过来,不免闲言碎语。”   林寒酥却早有腹案一般,“嫲嫲怎这般死板?嫮姱园和涤缨园只隔一墙,你搬条梯子翻过去,让他再翻过来,旁人谁看得见?”   “.”   戌时。   霁阁一楼,林寒酥青丝未绾,流瀑般垂落腰际。   一袭绛丝云凤纹大袖衫,笼着瑟瑟罗裙,内衬水碧抹胸,玉脯半遮。   丁岁安进来后,愣了一息。   两人第一回见面,她穿了身侍女衣裳,打哪以后,林寒酥一直以白孝示人。   倒不是说穿白的不好看,只是风格陡然转变,让人有些目眩。   白衣时,清绝出尘。   红衣时,国色天香。   林寒酥故意原地一旋,裙裾成花。   捻金线在烛火下金芒闪转,衫衣飘动如将息未息的炭火,流光溢彩。   不止衣裳好看,刚出浴的林寒酥双颊残留红晕,但凡裸露的肌肤皆泛着一层粉嘟嘟的诱惑柔光。   看起来口感就很好。   林寒酥抿嘴一笑,以命令口吻道:“把衣裳脱了。”   ‘嘶~’   丁岁安拉直眼神看了过去。   虽说为金主排忧解难是分内之事,但咱俩发展的是不是有点快了?   这就脱衣睡觉啦?   王妃,请自重!   作为一个传统且保守的男子,他觉得至少得先搂搂抱抱、亲个嘴子过度一下,然后再谈睡觉的事儿。   直接就睡,不免干涩。   那厢,林寒酥转身拿了只小瓷瓶转回丁岁安身边,见他在凳子上坐的板板正正,不由玩心大发,故意俯身凑近,伸指挑了丁岁安的下巴,凤目微眯,“怎了?难不成还怕本宫吃了你呀?”   姐姐,这回可是你先撩的!   丁岁安的视线在林寒酥娇俏樱口稍一停留,笑道:“姐姐未必吃的下。”   林寒酥好像没听懂丁岁安的反击,娇笑一声扬了扬手中金创膏,道:“呆子,给你肩上伤口涂药!”   啊?   原来是涂药啊!   早就知道是涂药,咱可没乱想!   丁岁安缓缓移开了放在腰带上的手。   该死,怎么会是涂药呢!   令人胀然若失.   肩上外伤,并不重,但创口皮开肉绽,看着吓人了些。   林寒酥用布巾蘸了烈酒仔细清理了创口,随后以小指勾了少许药膏,温柔涂于伤口四周。   “疼么?疼了就吱一声~”   “吱~”   “噗嗤.没一刻正形,看来还是不疼。”      少倾,药膏涂匀,需等上半刻待药膏稍干才能包扎。   丁岁安依旧光着膀子。   借着这个机会,坐在侧后的林寒酥大大方方欣赏了一回.丁岁安后背薄而紧实,肩膀很宽,自上而下逐渐收拢,至腰腹处化为人鱼线隐入下袍。   腹侧小肌肉疙瘩微微贲起,块块分明,精悍不显臃肿。   看着就很能干。   “昨晚之事,你为何笃定是吴氏所为?”丁岁安双手自然垂落搭在大腿上,背对林寒酥问道。   “嗯。”   “嗯什么嗯?”   “呃你方才说甚?”   “我问,为何笃定昨晚是吴氏所为。”   “昨晚她兴许觉着我断无生机,言语间已隐隐透露。倒是小郎你,怎料定他们会在昨晚动手?”   “你如今对她戒备有加,想用后宅阴私手段害你已不大可能。昨夜你借宿府外,对她来说是个机会,我便提前做了些准备。不过没能从喽啰口中问出王府和匪人勾结的证据,可惜了。”   “有何可惜?只要没了吴氏,余者不过土鸡瓦狗.”   “王妃端是自信。”   “昨晚厮杀,想来凶险,你给我讲讲。”   昨晚林寒酥一直待在隔壁院子房内,确实看不到外间厮杀,但她又不聋,丁岁安喊那声‘老叔’她可听的清清楚楚。   “杀人有啥好讲的?血刺呼啦,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听了夜里做噩梦。”   见丁岁安不愿说,林寒酥也就不再问,反而翘起嘴角无声轻笑了一下。   在外人面前,她是兰阳王妃;在意欢、晚絮众多女眷面前,她又是这帮人的主心骨。   唯独没人把她当‘女儿家家’,初听这般新奇亲昵称呼,心尖尖止不住生出一股甜意。   “抬起胳膊。”   见药膏晾的差不多了,林寒酥轻拍丁岁安大臂。   丁岁安依言张开右臂,又道:“王妃,偌大一个王府,为何没见过几个拿的上台面的武人?”   “异姓王本就遭朝廷猜忌,谁敢在府里蓄养豪杰?”林寒酥上身前倾凑到丁岁安肩上伤处,嘟起红润樱唇吹出几道软柔气息。   呵气如兰,近在咫尺,温香气流抚过赤裸肩颈。   丁岁安一个激灵,回头看去。   林寒酥抬眸,和丁岁安对视的凤目里无辜又纯净,甚至还疑惑的反问了一句,“怎了?吹一下,药膏干的快些。”   “.”   又是咱想多了?   御姐就这一点不好,有时让人搞不清她到底是在撩拨,还是无心之举。   薛定谔的撩骚   这边,林寒酥已经拿起纱布从丁岁安腋下穿过,在肩上伤患处裹了两匝,再度转回正题,“杜家后人既无天赋又吃不了武人的苦,所以上月你才能以成罡境震慑住这帮废物。”   “我觉着杜家两兄弟恐怕要借吴氏之死寻事。”   “嘁,这两头废物习文没天赋、习武吃不了苦,他们但凡有点本事,也不至于逼得吴氏行绝命计。”包扎完毕,林寒酥将纱布尾端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才拍拍手道:“妥了!”   丁岁安正欲起身,忽觉后颈一凉,转头一看,却是林寒酥扯了他系在颈间的玉坠吊绳。   “将此玉贴身佩戴,想来是紧要之人所赠。可是哪家小娘子给的定情信物?”   林寒酥秋波斜睨,似是说笑,也有些质问之意。   “确实是紧要之人所赠.”丁岁安脖子一甩,将垂在胸前的玉坠甩到了后背。   是条一寸长短的四棱白玉坠,每面镌有一行小字。   林寒酥捏了玉坠,凑前看去,轻声吟道:   “愿儿聪且慧,   愿儿富而贵。   两者若难求,   无灾到百岁。”   稍稍停顿,林寒酥嗓音愈柔,“你娘留给你的遗物?”   “嗯。”   “哎,几句话道尽慈母执念,婶婶若是见你长成今日这般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泉下亦应欣慰。”   不知怎地,丁岁安忽然想起了阮国藩评价吴氏那句‘莫小看为人父母者为儿孙谋划的决心’。   感谢书友:‘搁浅的贝壳’打赏~         (本章完) 第22章 三掌抽碎贵妇魂,军爷奴是自家人   第22章 三掌抽碎贵妇魂,军爷奴是自家人   戌时正二刻。   丁岁安已离了霁阁,林寒酥一时心血来潮,坐在妆奁前对着镜子将披散长发左右分为两绺,梳起了代表‘未嫁’身份的分肖髻。   可林寒酥的头发打小由许嫲嫲打理,自己从未弄过,弄来弄去弄的一团糟,也没弄出想要的分肖髻。   许嫲嫲就在几步外看着,偏偏不上前帮忙。   主仆二人好像都在借由这件小事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许嫲嫲越是这般,林寒酥越是故意道:“嫲嫲明日带上绣娘去趟涤缨园,帮小郎丈量一下身形,马上过年了,给他做身好看新衣。”   许嫲嫲面色凝重,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娘娘.”   却被林寒酥开口打断,“嫲嫲不必说了,道理我都晓得。”   “既然如此,娘娘还任由自己往里跳?”   “我想.”林寒酥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瓷玉一般的面颊上浅浅浮现希冀神色,“我在想,待两年守制结束,我上表朝廷请求除爵,届时我没了王妃身份,应该还能嫁人吧?”   “国朝从无此先例!”许嫲嫲给林寒酥泼了盆冷水,后者大抵也知晓此事极难,被许嫲嫲戳破幻想后削薄香肩不由塌了下来。   可仅仅过了两息,林寒酥一挺胸脯,全球震荡,像是又充满了信心,“他年纪小,为人机灵又早早步入了成罡境,有我助他,来日说不定能成为国之重臣!到时再由他向圣上表明心意,朝廷为他破例一回未必不可能!”   许嫲嫲眼瞧素来理智的王妃竟变的这般天真,不由心急,吓唬道:“娘娘!就算行得通,那要等多少年?若被外人知晓,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娘娘也不怕?”   这次,林寒酥没有犹豫,只浅浅笑了笑,“他若不怕,我便不怕。”   吴氏身死一事宛若惊雷,好像炸懵了杜家人。   反正依着杜三郎那脾气,当晚就该杀入王府问个清楚了。   可出乎意料,杜家人竟生生憋了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才在杜二郎、杜三郎率领下全家着孝,闯入王府。   大有一副生撕了林寒酥的架势。   前宅管事侯管家既未通禀,亦未阻拦。   好在今日值守的胡将就和胸毛将众人死死拦在三进去往四进的垂花门外。   杜二郎早已见识过安字什的强硬,心知硬闯不成,当即招来同行妇人耳语一番。   随后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便围了上来。   胸毛刚抬手拦路,便听一众妇人七嘴八舌叫嚷道:   “你敢碰老娘一指试试!”   “我们老祖宗好端端的怎会遇贼?为何林氏没事?定是那林氏勾结匪人害了她!”   “我们要见林氏问个清楚,你们这群小赤佬凭甚阻拦!”   “老祖宗,您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您睁眼瞧瞧啊,外姓人占了咱家,咱们自家人都进不去王府啦.”   有人推推搡搡,有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更有那泼辣妇人掐腰挺胸,以胸前两坨作为开路先锋,不住前闯,想阻拦都无从下手。   知道的,晓得她们是兰阳王府亲眷贵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群惯会撒泼的悍妇。   胸毛平日也只敢口花花,哪见过这等阵仗,两人不住后退。   “哎呀,这个丑鬼摸我.”   一名四十余岁的痴肥妇人,腆胸顶了胸毛一下,胸毛没一点蛋事,她自己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她这一声喊,众妇人一股脑冲了上去。   胸毛的脑袋瞬间被无数双手臂淹没,有人撕扯头发、有人伸手抓挠,还有人啪啪往胸毛脸上抽。   丁岁安从涤缨园带着其余安字什军卒赶来,恰好看到此时一幕。   “诶诶诶~”   痴肥妇人正往胸毛头脸上扇的起劲,忽觉发髻一紧,身子不由自主后仰。   “小赤~”   看清是那名龙卫军小什长扯了自己发髻,在外嚣张惯了的痴肥妇人张口便骂,丁岁安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波儿大的拳头携风砸下。   拳至妇人脸前数寸,却又停了下来。   “佬!”   痴肥妇人以为这小郎怕了,本已被惊下去的骂词这才重新吐出。   可丁岁安紧接变拳为掌,一巴掌抽在了对方油腻大脸上。   ‘啪~’   厚腻脂粉簌簌而下。   一声脆响,格外清亮,场中为之一静。   “你你敢打我?”   那妇人原地旋了两圈方委顿在地,捂脸向上看的目光犹自不信似得。   “小赤佬打人啦.”   两三息过罢,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嚎叫。   众妇短暂呆愣,登时换了目标,纷纷朝丁岁安涌了过来。   不打女人,是丁岁安做人的底线!   丁岁安当胸踹翻一人,回头道:“打!管他带不带把的,统统打出去!”   “岁安哥她们是女的.”      胡将就这个憨货还在犹豫,平日少言寡语的公冶睨已一马当先走上前来,学着丁岁安扯住一名妇人的发髻,啪啪就是两巴掌,左右开弓。   方才,数她吆喝的最响。   接着是胸毛、王喜龟   “啊!”   “啪~”   “贼军汉,我是老祖宗亲侄女的表姐,你敢打我!”   “啪~啪~”   “啊~兄弟,奴家错了~”   “啪~啪~啪”   “啊~军爷,别打脸~”   “啪~啪~啪~啪~“   “啊~军爷别打了,都是自家人.”   “啪~啪~啪~啪~啪~”   公冶睨不语,只是一味挥舞手臂。   垂花门前,登时乱了起来。   向来肃穆的兰阳王府,惨叫求饶声连成一片。   动静之大,就连隔着两进院落的府前街都能听见。   “怎样了?”   西跨院后院,仅仅十多天没住人,残雪枯叶遍地,显出几分荒芜景象。   林寒酥站在枣树下,仰着脑袋看向树杈,攀在树上的丁岁安手搭凉棚望向府衙方向,“杜二杜三带着全家男女老少正在府衙二堂哭闹”   “拉我上去!”林寒酥向上伸出手臂,衣袖垂落,露出了套在白孝内的绯红衣袖。   按说四七过罢,林寒酥平日只需穿着素色衣裳便好,不用再穿重孝。   奈何杜珏四七刚过,吴氏又被‘贼人’所害.孝衣还得再穿上二十多天。   这大概是今日唯一让林寒酥不开心的事了。   “抓紧了。”   丁岁安俯身下腰,一手握了树干,一手向下递过去。   神态自然。   林寒酥余光瞥了眼守在不远处的张嫲嫲.这位也是她的陪嫁婆子,丈夫在前宅做马夫。   因为张嫲嫲不爱讲话,林寒酥和她感情远不如许嫲嫲那般深厚。   但金台寺当晚,张嫲嫲的表现让林寒酥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她还不唠叨林寒酥和丁岁安的事   因此,林寒酥今日来西跨院窥视府衙时就只带了张嫲嫲。   “呀~”   林寒酥刚递出手,还未来及细细感受干燥温暖的手掌,便被丁岁安直接提溜上了枣树。   “站稳了。”   枣树上能站人的空间不多,丁岁安将林寒酥让到身前,好给她更好的视界,林寒酥侧身挤过时,丰腴臀瓣在丁岁安大腿磨了一道。   不由让他想起上月初见时,一脚踢在对方臀尖上传来那种Q弹触感。   “我就说嘛,没了吴氏,杜家这些不成器的后人只会办蠢事。”   林寒酥踮脚张望.府衙二堂外,杜三郎好像正在和知府李凤饶激烈争吵,众多鼻青脸肿的女眷坐在地上拍地哭嚎。   “他们肯定在逼李凤饶捉我审问~”林寒酥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杜家人在说什么,随后又颇为自信的说道:“先不说陛下上月刚在旨意中赞了我是‘天下妇人表率’,光说金台寺一事,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噗~   姐姐你是认真的么?   虽说探花李和咱没关系,但吴氏不是你亲手杀的么?   这也叫没做亏心事?   这三观,和我一样正!   林寒酥不听丁岁安搭话,疑惑回头,却留意到后者大概是怕她摔下去,两条手臂护在纤腰左右,却又保持着一扎距离,避免直接接触。   真是个贴心且正派守礼的小郎!   如今吴氏已除,林寒酥心中阴霾散尽,胆子大了许多,干脆往后一歪直接靠在了丁岁安怀里。   丁岁安却像没察觉一般,凑在林寒酥耳边道:“王妃,今早杜家人闯府,侯管家未曾阻拦甚至也未通禀。若想安稳,还需尽早安排妥当,我们安字什的弟兄都是些人善心软的汉子,打女人下不去手啊”   深冬时节,呵出的温热气流化作一道白雾,摩挲过圆润耳垂,激的林寒酥身子一颤,痒丝丝麻呼呼,一股暖流突如其来,直往下坠。   “呃~”   不受控制似得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缠绵轻吟.   林寒酥唯恐自己当场失态,赶紧扶着树干站直,足足用了十余息才逐渐压下来势凶猛的悸动。   而后回头瞪着丁岁安,可后者依旧在眺望府衙,似乎方才在她耳边呵气完全是无心之举一般.   “王妃怎了?”丁岁安纯洁的一脸,像极了心思单纯的蜡笔小欢。   比昨晚林寒酥作妖时的眼神还要纯洁。   林寒酥狐疑打量一番,一时也拿不准对方是故意报复,还是不小心,干脆撇过头,“没事,小郎你~”   一开口,惊觉自己嗓音骚里骚气的,林寒酥连忙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小郎你无需操心这些,免得深宅里的阴私龌龊磨了小郎的英雄气。你只需好好磨练本事,府里脏事,我自会料理。”   说到此处,林寒酥声音渐冷,“原本我还想过个安稳年再做计较,不想侯管家此刻竟还敢里外勾结,视本宫如无物!既然如此,这个新年他们也别过了.本宫需让他们像我当初那般惊恐难受,本宫才好受。”   感谢书友:‘任沐雨i’、‘z来不及’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23章 天道四维,忠顺孝贤   第23章 天道四维,忠顺孝贤   “噫~小郎快看!”   枣树上,林寒酥忽然抬臂前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府前街街面上八名黑色锦衣骑士一路疾驰至府衙大门。   勒马后,骑士翻身下马,八人分作两列直入府衙。   神情冷硬,动作划一,远远看去,就能感受到那股凛凛不容侵犯的气势。   “西衙玄骑。”   丁岁安轻声道。   玄骑,是西衙明面上的执法机构,和影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他们就是玄骑呀!”林寒酥讶然。   金台寺一案涉及大吴勋贵家眷,西衙接手也算情理之中。   丁岁安早通过阮国藩之口得知此事,自然不意外.   兰阳府衙二堂外。   李凤饶见玄骑亲至,当即菊花一紧.还以为纳了第九房姨娘的事被人告发了。   随后得知玄骑前来是为了金台寺一案,长出一口气。   昨日收敛了匪人尸首,经仵作验尸,他已察觉此案蹊跷至少探花李胸口的伤势,以及那名脑袋被轰碎的匪人脖颈处留有的焦黑印迹,都从侧面佐证了此案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但苦主杜家是王府后人,另一方的王妃上月刚被陛下金口玉言赞了‘天下妇人表率’,两边他都不好得罪。   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呢,西衙主动接手,简直是雪中送炭。   玄骑的出现,也将杜家人吓的不轻.以至于玄骑带走卷宗以及贼匪尸首时,没一个人敢上前多问一句。   就连素来跋扈莽撞的杜三郎也缩着脖子站在一堆妇人身后,全程化身小透明。   “恶人还需恶人磨呀!”   林寒酥远眺过去,口吻间快意的同时,还有些羡慕令人闻风丧胆、却代表了强势皇权的鹰犬人物。   玄骑离开后,府衙大戏落下帷幔。   回返嫮姱园的路上,丁岁安忽道:“王妃,府里书房在何处?”   “在嫮姱园,怎了?”   “我想去找些书看看,不知方不方便?”   “你?找书看?“林寒酥斜睨过来,眼神里闪烁着看穿一切的智慧光芒。   你一个小军汉,看的哪门子书嘛!   想来我院子就直说呗.找这种蹩脚理由。   “那你夜里来吧。”林寒酥目视前方,双手交叠笼于大袖内,步履稳健,端庄的一脸。   “夜里?”   “嗯,你上次不是翻过墙么?”   “呃那好吧。”   当晚亥时。   丁岁安翻墙进入嫮姱园,张嫲嫲已等在墙内。   霁阁一楼,林寒酥脱了孝,换了一身浅粉襦裙,袖口领边绣了荷蔓滚边。   这身衣裳是用了心的.大吴妇人成婚后多穿灰蓝紫等深色色调。   像这种浅粉襦裙多为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所喜。   林寒酥魅惑脸蛋上虽还残留些许少女韵致,但作为一个出嫁六年的妇人,这么穿不免有点装嫩的嫌疑。   同时,林寒酥还心里暗暗盘算着今日在西跨院枣树上,两人有了那么点突破禁忌的接触,小郎今晚就又迫不及待来找她,待会见了是不是该保持些距离?   以免小郎得寸进尺,接下来把控不住节奏。   ‘笃笃~’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敲响。   林寒酥马上坐直了身体,淡然却威严道:“进来~”   ‘吱呀~’   张嫲嫲一人入内。   林寒酥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却不见后头有人,含春凤目不由迷茫,“他呢?”   “丁什长去书房了.”   “还真去书房了?”      大吴书籍刊印管控严格。   寻常书铺,除了开蒙读物、诗词话本外,就是些讲述当朝丰功伟业的书籍。   就连史书也属于管控类目。   不是不让看,而是到了一定地位之后才允许读。   以免无知百姓曲解、解构书中真义。   以丁岁安的家世,根本没资格接触这些管控书籍。   长期的知识垄断,导致普通百姓对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一无所知,也导致丁岁安这样的底层军汉对上层战力一知半解。   仅有的了解渠道便是民间流传的话本故事,其中最玄乎的要数三百年前大夏一朝和叛军作战时,效力朝廷的道门仙长招来‘星陨’坠入敌营,直接让兵力优势的叛军大溃。   这种宣扬朝廷正统神性的故事丁岁安都当成了三流小说来听。   但前晚金台寺一战,丁岁安事后询问了王喜龟等人,确如阮国藩所言,探花李吟出‘君子不争’时,王喜龟心下一片茫然,只觉与人打生打死毫无意义。   虽然只持续了两三息便骤然清醒,但生死搏杀之时,两三息的呆滞够死上十回了。   这种控人心智的手段,超出了丁岁安的认知。   还有那名山羊胡掌心聚雷和诡异身法   亲眼所见后,让人生出一种‘这方世界竟如此玄妙’的震撼。   同时,他还满心疑惑.前晚自己神庭穴刺痛不假,却并未出现王喜龟他们那种茫然状态。   这又是咋回事?   是境界原因?还是距离原因?   想要答案、想要一窥礼释道三教玄妙,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翻阅各种书籍了。   而兰阳王府.三代王爵为装点门面积攒下来的书籍浩若烟海。   丁岁安在一排排书架前走过,抚过书脊的食指在一本叫做《天道玄通经》的书册上停了下来。   掀开扉页,丁岁安就被震了一下。   为此书作序者未署名,只留有印鉴一枚‘正统宸翰’。   正统是国朝年号,宸翰为皇帝手书私印!   能劳驾皇帝作序,不愧为国教。   正文第一页第一句.天道者,人心也。   但粗略翻看罢,令人失望,这本书并没有太多关于礼教神通的内容,而是一本论述天道教义、强调‘礼’在朝野重要作用的书籍。   大约类似宣传册。   书中唯一提到的神通,便是阮国藩前晚刚讲过的‘教化’。   ‘教化’神通为礼教根本,其中‘天道四维’又是教化神通的理论基础。   分别为:君为臣纲,臣不可不忠。   官为民纲,民不可不顺。   父为子纲,子不可不孝。   夫为妻纲,妻不可不贤。   整本书看下来,看得丁岁安既难受又别扭这礼教,根本就是剽窃、歪解了儒教经义嘛!   儒教虽有自身局限性,但纲常阐述逻辑却也强调了彼此的责任和义务。   而礼教只讲‘臣不可不忠’‘民不可不顺’,儒教原义却还有这么一句:君为臣纲,君不明,臣投他国;官为民纲,官不廉,民起攻之!   丁岁安若有所悟,反手又将玄通经翻回第一页,对那句‘天道者,人心也’有了重新理解。   天道四维‘忠顺孝贤’,皆媚强权!   君臣之间,君为强者,是以只讲‘臣不可不忠’   官民之间,官为强者,是以只讲‘民不可不顺’   父子之间,父为强者,只讲‘父不慈,子不可不孝’   夫妻之间,夫为强者,只讲‘夫不正,妻不可不贤’   通篇只有强者对弱者的单向规训,却不提任何义务。   就像父子之间,当下普遍大家族式的家庭中,父辈无疑掌握着生产资料、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做儿子的,当时或许对父亲的强权满腹牢骚。   但当儿子变成父亲又会主动去维护没有设置任何前提条件的‘子不可不孝’。   这就是礼教要的‘人心’。   看似不讲道理,却非常符合人性。   感谢书友:20180226183157988,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24章 群众里头有坏人   第24章 群众里头有坏人   丁岁安在书房熬了大半宿,至寅时末方才翻墙离去。   回到住处,嚼了颗化聚丹,不多时,中极穴内便翻腾如沸。   引气向上一路过关元、神阙直达膻中,而后将罡气沁润入皮肉肌理   成罡境入化罡境就要一次次将中极穴罡气散入皮肉骨骼脉络,以达化罡入体。   然后就可以像阮国藩那老登一样帅了!   极品丹药所蕴含的罡气散入全身,效果立竿见影能明显感受到身体像是被洗练了一番,轻盈且充满力量。   一直以来,丁岁安在锤炼武技一途算不上勤奋。   但经历前晚凶险之后,他觉着在这个没什么保障的时代还是多点保命手段为妙。   武人每境分为三层,分别是小成、纯熟、圆融。   丁岁安此时连小成的门还摸着,距离阮国藩的境界还有点远。   不过,抱上了王妃姐姐的大腿,丹药应该不愁了.   唯一可惜的是,丹药不能当成馒头吃像化聚丹这种丹药,服用一枚需十日方能将丹毒自然代谢排出体外。   有点慢。   倒是讲小皇文得来的罡气没有这种限制.只是听众不多,每回得来太少。   丁岁安忽然灵机一动.若将故事写成书刊发出去,不知能不能从读者身上赚来罡气?   好歹穿越一回,咋混到写小皇文了?   有那么一丢丢羞耻感在心中一闪即逝。   为人正派是咱做人的底线啊   嗐!   不想写小皇文的穿越者不是好什长!   丁岁安翻身下床,添水研磨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就在丁岁安倾情投入到繁衍文学创作中之时,隔壁嫮姱园某人有一丢丢不爽。   林寒酥在霁阁一楼枯坐至卯时,得知丁岁安真就看完书拍拍屁股走了,心里头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人家盛装待撩,却受了冷落这事弄的。   但她也不至于厚着脸皮去质问丁小郎为啥没来见她。   可这股火气又得发泄出去。   于是   “张嫲嫲,让你送于前宅二管家王九的银钞送过去没有?”   “回娘娘,昨日便已送过去了。王九还让老身带话,说他以前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与吴氏、侯管家虚与委蛇,但他心中一直对娘娘敬重有加!”   “嘁~”   林寒酥对王九的话嗤之以鼻,却还是道:“嗯,一会你去告诉他,他的忠心本宫已知晓了。让他中午请侯管家吃酒.事成后,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本宫让他去城外庄子做个管事。”   自从昨日开始,兰阳王府许多人陷入了跼蹐不安之中。   前宅最为惶恐的便是侯管家以及他的那些狗腿子们。   多年来,侯管家仗着吴氏撑腰和王妃结下的大仇小怨数不胜数,上月王爷薨故,又是他冲在前头满府捉拿王妃   明知自己已回不了头,侯管家在惊悉吴氏遇害后,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继续和杜家兄弟联手。   但昨日杜家兄弟大闹王府不成,又去闹了府衙,随后西衙玄骑接手金台寺一案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   这日午时初,前宅二管事王九在住处弄了几样小菜,请他前去吃酒。   “侯老兄,如今老祖宗忽然去了.”王九亲自帮侯管家斟了酒,忧愁叹道:“往后咱们可怎办啊?”   王九以前也没少得罪王妃,二人堪称同病相怜,侯管家滋溜一下饮尽杯中酒,面色阴郁道:“老祖宗走了,这王府也姓杜!咱们帮二爷三爷盯紧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哦?二爷三爷接下来有甚谋划?”王九眼睛一亮,为侯管家再斟一杯酒。   “我昨晚去了二爷府上,向二爷建言,欲除林氏,必先除掉那姓丁的小子!”   说到此处,侯管家脸上现出颓丧之意,言语间不乏失望,“但昨日西衙玄骑出现,将二爷三爷吓得不轻,二爷不置可否,至今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侯管家把着酒盅,忽然斜看王九一眼,“这些年,你也得罪她不轻,你我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王妃得势,咱们都没好果子。你可莫要三心二意!”   “老兄说的哪里话!这些年老祖宗对兄弟我恩重如山!如今她骤然仙逝,我王九岂是那种知恩不报之人?在兄弟我眼里,老祖宗走了,二爷三爷便是咱的主子”   说到激动处,王九眼圈泛红。   侯管家见状,连忙抬手拍了拍王九肩膀安抚,“侯某自然信得过你,你一片忠心,二爷三爷也会知晓,来,吃酒~”   一杯酒吃罢,尚未放下杯子,忽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又听一妇人嚷道:“这边!老身看到贼子逃到了这边.”   听声音,就在王九住处外边。   侯管家和王九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了出去。   外间,林寒酥立于二进东厢房外,一身素衣白孝,神态冷冽清绝。   身后站着十余名粗壮婆子。   不管侯管家心中如何想,眼前女子也是王府名正言顺的主母,赶紧躬身上前见礼道:“王妃怎来了前院?可是有甚要紧事?”   林寒酥垂目打量,却闭口不语,一旁的张嫲嫲开口道:“半个时辰前,嫮姱园进了贼,窃了娘娘头面,有人看见贼人逃进了侯管家的院子.”   侯管家豁然抬头,极为短暂的看了林寒酥一眼,又快速低头,“王妃是想说,老朽是窃财贼人?”   此时他心中已然明了,林寒酥这是要对他下手了.甚至理由都是当初他搜拿林寒酥时用的理由。   只不过现下翻过来了,一个月前侯管家攀诬林寒酥为‘窃财女眷’,现在换了林寒酥攀诬他为‘窃财贼人’。   林寒酥面色清矜,口吻淡淡,“你若心中无鬼,敢不敢让张嫲嫲搜一搜。”   好嘛,这句又是那么熟悉。   上月杜三郎、侯管家带人围了二进西跨院时,杜三郎就是这么质问丁岁安的!   女人的报复心呐.不但要报复,连场景都要给你复刻一遍。   可侯管家却不敢像丁岁安那般哈哈大笑后来一句‘不敢’。   他是真不敢让林寒酥的人搜他屋子.当了一辈子奴才,见识过多少后宅争斗,他怎会没这点见识?   既然张嫲嫲言之凿凿的要搜,他屋内一定被提前放了点东西.   情急之下,侯管家看到缩着脖子躲在一旁的王九,赶忙道:“张嫲嫲,你说半个时辰前贼人进了嫮姱园?”   “是。”   “呵呵,老朽半个时辰前正在和王管事吃酒,此事他能作证。”   林寒酥看向了王九,“王管事,此事当真?”   “当~当真~”   王九结结巴巴讲了一句,可还不等侯管家松口气,却见王九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王妃,此事和老朽无关啊!老朽的侄子在当铺营生,侯管家找老朽吃酒时,只说有几件头面想要找老朽侄子出手,老朽可不知道是他偷来的.”   “!”   侯管家愕然转身,死死盯着王九。   王九不敢看他,却哆哆嗦嗦从怀中摸出一枚凤头金簪,双手高举奉上,“王妃,这便是侯管家交给老朽想要出手的头面,老朽真不知晓”   “王九!”   侯管家枯松面皮一阵剧烈抽搐,迈着蹒跚步伐便要上前和他拼命。   群众里头有坏人啊!   “这枚凤簪正是娘娘失窃头面之一,侯管家还何话可说?”   张嫲嫲当即带着两名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擒了侯管家双臂。   这边,许嫲嫲带着意欢晚絮搬来了高脚茶几、梨花圈椅放在了院内。   林寒酥一撩裙摆,稳稳坐下,优雅万状的端了茶盏,不带任何情绪道:“一个月内,王爷同母亲先后离世,尔等贱奴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窃主财货。若不严惩,本宫愧对王爷和母亲在天之灵!王九,不知者无罪,你带人将侯管家打死吧”   “.”侯管家松弛眼眶陡然间睁到最大。   他没想到的是,老祖宗刚去,林寒酥就敢不顾外界风评打杀他们这些旧人。   反正左右是个死,被擒了双臂的侯管家昂头嘶吼,“王妃!想要老朽的命直说,何故攀诬老朽”   林寒酥手做兰花,执着杯盖在白瓷杯沿顿了顿,氤氲水汽模糊了眼中霜色,“呵~笑话,本宫打杀你一个欺主老奴,还需攀诬?”   (本章完) 第25章 清洗   第25章 清洗   “岁安哥,方才是俺值守,俺没看见侯管家去嫮姱园啊。”   胡将就搔了搔头皮,似乎在为嫮姱园失窃内疚迷茫。   住在涤缨园的安字什军卒,早已察觉前宅动静。   只不过这一回王妃没有喊他们助阵,本就对宅中阴私争斗不擅长的军汉自然也乐的清静。   但看热闹的机会不能错过。   丁岁安、王喜龟、胡将就等人坐在一块丈高太湖石上,远眺林寒酥治家。   丁岁安笑了笑没讲话,王喜龟自然也看出了端倪,宽慰道:“放心吧你,没人治你失职之罪。”   “可俺真没看见他”胡将就又憨憨嘀咕一句。   能看明白林寒酥借着由头除掉侯管家是一回事,但王喜龟同样不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确实如林寒酥所言,想要惩治一名家奴,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搞这么复杂嘛。   就算没有原因直接打死侯管家,也不违大吴律令。   “头儿,当初王妃落难,数这侯管家跳的最欢!王妃便是直接将这老贼打死,旁人也说不出甚,何必弄的这般麻烦。”没想明白,王喜龟便问了丁岁安。   “为了‘道义’二字呗王妃直接打杀侯管家,不免被人诟病兰阳王尸骨未寒,她便清洗旧人。如今侯管家窃财,人证物证俱在,王妃占了道义,就算杜家两位公子事后知晓了,也说不出个甚。”   “原来如此.”王喜龟感慨道:“高门大户家的女人没一个简单的,吴氏看似慈悲、王妃看似柔弱,可杀起人来,一个比一个狠啊。咱们都是些直肠子的军汉,跟她们打交道可得留个心眼儿。”   似乎若有所指,丁岁安笑笑不语。   前方院内,侯管家被破布塞了口、手脚被缚,而原本的二管家王九已带着两名家丁,备好了哨棒。   看样子,只需林寒酥一声令下,侯管家便要被当场打死。   可林寒酥今天显然不止针对侯管家一人,只见她侧头向张嫲嫲说了几句什么,后者带着十余名粗壮婆子转回了后宅。   不多时,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的绵泽阁丫鬟婆子被驱赶至前宅。   丁岁安他们坐在高处,府内情形一览无余。   就在他以为林寒酥要借打死侯管家震慑吴氏身边旧人的时候,却见许嫲嫲又带了数名婆子去往了六进后罩房   这是仆妇们居住的地方。   不用想,许嫲嫲一定能在她们的住处搜到一些不应属于她们的东西。   或许真有仆妇做过顺手牵羊之事,或许是许嫲嫲直接栽赃.总之,今日过罢,杜家在王府的势力会被连根拔起。   ‘噗~噗~’   哨棒击打脊背的钝响连绵不绝,为向王妃表忠,亲自上手执刑的王九格外卖力,满头大汗之余依然每一棍挥下都要使出全力。   被喊来观刑的绵泽阁仆妇吓得哆嗦个不停,不知谁带头跪了下来,而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只有吴氏身边最为信任的刘嫲嫲依旧低头站立。   匍匐在地的侯管家,已从半刻钟前的挣扎呜咽,变成了一摊破麻包没了任何反应,血水不断从锦衣内渗出,脏了王府刻有云纹的铺地青砖。   看起来有点死了。   林寒酥似乎嫌血腥难闻,坐在椅内捏着手帕掩住口鼻。   “娘娘,他没气了~”   气喘吁吁的王九俯身在侯管家鼻前一探,邀功似的满脸谄笑。   林寒酥挥了挥手帕,王九会意,马上让人将侯管家的尸首拖了出去。   院内得已短暂安静,林寒酥凤目微渺,在刘嫲嫲等人身上一一扫过   侍立一旁的意欢一直在偷偷观察王妃即使王妃刚刚打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意欢依然认为王妃是个好人。   只不过王妃此时的神情有点吓人。   “意欢~”   “意欢!”   “啊娘娘,意欢在呢。”   “上月,是刘嫲嫲打的你吧?”      “呃”意欢偷偷瞄了眼刘嫲嫲,蚊呐般应了一声,“嗯~”   “去,打回来。”   “啊”意欢双手绞缠于腹前,又偷偷看了刘嫲嫲一眼,嗫嚅道:“娘娘~意欢已经不疼了.”   “.”林寒酥凤目斜乜,怒其不争的呵斥道:“被人打了都不敢还手?王府的囊都被你一个人窝完了!张嫲嫲,你来!”   张嫲嫲闻言未作丝毫犹豫,两步上前扬起手臂,兜头就是一巴掌。   ‘pia~’   一声脆响。   刘嫲嫲下意识抬头怒视张嫲嫲,随即意识到形势比人强,再度低下了头。   ‘pia~’   又来一巴掌。   张嫲嫲就像是一台精准执行命令的机器,林寒酥不喊停,她就能成为永动机   刚开始刘嫲嫲还能站定原处,不一会儿,眼冒金星便站不稳了,随着张嫲嫲每次打来的巴掌左右摆动。   口鼻窜血。   “停吧。”林寒酥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刘嫲嫲,你若能说点本宫想听的,本宫兴许会留你一命。”   刘嫲嫲是吴氏最信任之人,林寒酥笃定对方知晓很多她尚未掌握的事情。   “呸~”   刘嫲嫲吐出一口血沫,眼神愤恨,“王妃想杀便杀,无需罗唣”   大概是看到了侯管家的下场,刘嫲嫲心知自己已没了活路,干脆破罐破摔道:“老祖宗看人看了一辈子,没想到却在王妃身上看走了眼。本以为王妃性子温顺,兼有德行,谁想到王妃隐忍六年,一朝得势,便将王府旧人视作草芥,随意辱杀”   “你说的德行,是让本宫老老实实殉了王爷么?”林寒酥倒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望着刘嫲嫲,“本宫原本想杀了你,但现在本宫改了主意。既然刘嫲嫲如此看重德行,那便等本宫迎来母亲尸身后,将你活埋于母亲地宫吧,你放心,金线缝嘴、玉石塞窍,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你的.也好全了你一分忠心。”   “.”   刘嫲嫲青肿脸庞上首次出现了恐惧神色。   被打死,不过一时痛苦;但活埋殉葬.需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熬上好几日,陪着尸身慢慢腐烂。   仅仅是想一下便令人如坠冰窟。   果然,旁人怎对她林寒酥的,她就要一模一样的还回去。   连复仇都这么有仪式感。   刘嫲嫲一念决绝,转身就要撞向廊柱自尽,却被早有防备的张嫲嫲一把抱住。   “绑了,丢去柴房,一日三餐供应着,莫让她死了”   林寒酥淡淡吩咐罢,目光再度看向了绵泽阁其他人,似乎是在考虑怎么处置余下之人。   绵泽阁众仆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因为呼吸声大招来王妃侧目   许嫲嫲知晓,这些年林寒酥受了不少委屈,却也担心她头脑一热将吴氏旧人全部杀了。   毕竟刚掌控王府不久,这么做会引来非议。   可许嫲嫲又晓得林寒酥那执拗劲,一旦认准的事轻易不会改主意,正为难间,余光瞥见五六十步外那块太湖石上看热闹的身影,连忙俯身凑近道:“娘娘,就此算了吧.”   林寒酥侧头看来,似有不悦。   许嫲嫲却低声道:“你看,丁什长在那边看着呢,万一他觉着娘娘过于”   底下的‘狠辣、严酷’等词汇,没说出口。   潜台词却是,你莫吓到人家小郎,日后不敢与你亲近。   得了提醒的林寒酥往远处看了一眼,沉吟片刻,竟真的改了主意,“这样吧,绵泽阁仆妇、前宅小厮家丁统统发卖.”   (本章完) 第26章 家书   第26章 家书   腊月廿三。   祭灶,又称小年。   兰阳府城已洋溢起新年喜意,但一月内连遭两回大丧的兰阳王府明面上却不敢有任何喜庆之意。   这日午时,往来天中和兰阳府之间的驿递送入王府一件包袱。   收件人是丁岁安。   尚未拆开,他已猜到是何人所寄。   包袱内,有几封点心,江米条、芡实糕、桂花蜜饯.都是丁岁安小时候爱吃的零嘴。   不过,他每样只尝了几个,余下的便被胸毛这帮饿魔打劫了去。   除了点心,还有一套里衣,包括贴身单衣、亵裤、布袜。   衣缝处,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缝了好几匝。   让丁岁安小有破防的是,亵裤竟然还是开档的   包裹最下方,是一封信。   ‘吾儿岁安,见字如晤   吾儿离家听差,悠忽两月余。值此新年将至,独坐庭前,忆尔幼时诵读之声,恍如昨日.’   想要拽文的老丁,不知跟谁学了这么两句掉书袋的话。   但接下来的大白话,暴露了他的真实水平。   ‘听说上月你为了护卫兰阳王妃,差点跟人动手!在家时,爹爹咋嘱咐你的?就算职责所在,也莫要事事出头,安全第一!’   ‘昨日放值时,爹爹路过麦稻斋,买了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一并寄给你。书院街上的麦稻斋还记得吧?幼时你每回路过都馋的流口水那家.记得分给袍泽些,你年纪小,做了他们的上司需行事仗义,不然难以服众.但也别都给别人分了,你自己偷偷藏下些,留着夜里肚饿时吃’   丁岁安不自觉笑了起来。   ‘爹爹抽空给你缝了套里衣,也不知如今你啾啾大小,亵裤便做成了开档样式,以免你勒得慌’   ‘对了,上月软儿从璇玑宫回来探亲,特地来看望我(其实是来找你),得知你去了兰阳,她好生失望哩。崽啊,爹跟你讲,软儿如今女大十八变,模样可透灵了,你们俩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啊?反正爹爹看软儿是有那个意思.你若有意思,爹爹便去探探阮国藩的意思。’   ‘崽啊,爹爹已攒下一笔钱,应该够翻盖老屋,盖了新屋就能娶媳妇,求功名这事儿哪有尽头啊早早成婚,生儿育女方是正道.’   老丁,还是那么爱啰嗦   当日午后,丁岁安趴在案头先给老爹回了信,接着继续为繁衍文学在大吴发扬光大奋笔疾书。   前世,他幼年跟着爷爷一起长大,爷爷是名师范院校的中文系教授。   老头子为了培养心目中的传统华夏文人,半是强迫半是哄的逼着丁岁安学习琴棋书画,以陶冶情操。   丁岁安学了十多年,样样通却样样不精,情操好像也没陶冶出来,却把老头子藏在书橱最下面的什么瓶梅、什么蒲团、什么飞花艳想偷偷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说倒背如流吧,滚瓜烂熟还是有的。   后来年岁渐长,丁岁安打开了一扇叫做互联网的神奇大门,扑面而来海量教学视频、直接粗暴的视觉刺激,让古典繁衍文学黯然失色,很快被他弃如敝履。   谁能想到,到了大吴这方世界,竟重新有了用武之地的可能。   感谢曾经的自己那么勤奋。   感谢俺爷。   申时,张嫲嫲忽然带了套新衣来到涤缨园。   今个儿是咋了?   新衣裳一套接一套。   “给我的?”丁岁安一脸讶异。   “是。丁什长试一试吧,若不合身老身拿回去让绣娘改一改。”张嫲嫲接着又小小解释了一句,“这两日,府里有贵客来访王妃的娘家人。”   这话说的好像丁岁安是林家未过门的新姑爷似得。   王妃姐姐赠刀赐丹药,如今连过年的新衣裳都送了   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一再食那嗟来之食?   少倾,在里间换了一身新衣的丁岁安走了出来。   月白色长衫,织有祥云暗纹,质地轻薄却又紧密。   内里衬有一层半寸长的白色短绒,很暖和。   天青色绦带由八股丝带编成,中间嵌一枚螭虎纹青玉。   鞋,是双织锦履,鞋头翘如卷云,内衬驼绒.   全部穿上身,丁岁安对着镜子扭了扭.不由衷心佩服这帮老钱们的审美。   这身衣裳色调素净,既无繁复纹绣,又无金银装饰,但穿上以后就是那么的骚气.并且是那种很高级的骚。   骚的内敛,骚的朴实,骚的矜持。   竟把咱这臭军汉穿出了世家子的倜傥味道。   嗟来之食,真香!   嫮姱园,霁阁一楼。   暖意融融。      菱镁花盆内怒放水仙和花囊里缀满花朵的腊梅枝争相斗艳。   林寒酥一袭胭脂红百蝶穿花大袖衫,内裹茜粉泥金荷花抹胸,腰系青罗带,下穿百褶裙人比花娇。   就是坠在腰间那枚针脚疏漏的香囊有点配不上这身华贵衣物。   与这身衣裳交相辉映的,是摆在屋内的数口樟木箱。   内里珠光宝气,晃的人眼晕。   林寒酥手持礼单,仔细对照樟木箱内的珍玩金玉有无出入。   ‘吱呀~’   林寒酥回头看见张嫲嫲推门入内,暂时放下了手中工作,“他试了么?”   “试了。”   “合身么?”   “合身。”   “怎样?”   “好看,京中世家公子也不如丁什长.”   张嫲嫲虽回话简练,却总能说到林寒酥心坎上,后者矜矜抿嘴一笑,将注意力又转回宝箱,转头叮嘱许嫲嫲道:“如今发卖了下人,府里人手不够,许嫲嫲明日乘官船去天中城一趟,从爹爹那边讨些家生子带过来。并顺道将年礼一并送过去,这三箱头面金玉,送去兴国公主府上”   林寒酥用毛笔在小账本上勾了一笔,接着又道:“装有溪山斋文房四宝和前朝字画的宝箱送去二姐家里,二姐夫是个读书人,就爱这些调调”   “这一箱银子,今晚送去府衙交于李大人.”   许嫲嫲很是意外。   要知道,当初李凤饶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总归曾参与过搜捕林寒酥.她这回不但没记仇,反而还备了年礼?   理智来看,和李凤饶搞好关系百利无一害.毕竟兰阳王府封地兰阳,至少两三年内和李凤饶是搬不走的邻居。   往后王府做事,李凤饶是配合还是使绊子,结果天差地别。   但昨日林寒酥接连收拾了侯管家和刘嫲嫲,许嫲嫲还以为她要展开无差别报复,此刻看来,林寒酥非常清楚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没被情绪冲昏头脑。   该打的打,该拉的拉。   “这一箱.”   林寒酥站定一处,下方樟木箱装着一套价格不菲的景州青瓷茶具和几罐好茶,犹豫了好半天,似乎担心礼物不够贵重,又似担心礼品太过贵重吓到对方,最终道:“哎!就这样吧。许嫲嫲到了天中,将这箱年礼送去赤佬巷,交与一名翼虎军丁姓都头,以丁什长的名义送过去。”   “.”   许嫲嫲暗自无声一叹.自家娘娘的脾气,可称不上恭顺温柔,如今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丝可能,主动去讨好人家的父亲。   且为此患得患失。   那厢,林寒酥已指向了最后一个体积小了许多的箱子这只箱子最简单,只铺了一层银铤子,约莫有三四百两的样子。   “这箱,赠与丁什长的上司许嫲嫲若不知丁什长上司是谁,便托二姐夫帮你打听。也以丁什长的名义送出去.”   礼贿有价这是要给丁什长的前程铺路呢。   真是煞费苦心。   眼看王妃安排的差不多了,许嫲嫲开口提醒道:“娘娘是不是忘了给大娘子备年礼?”   ‘大娘子’说的是林寒酥的大姐,就是那位不太光彩的隐阳王外室.   “今年不必为大姐备年礼了。她知晓王府近来动荡,前些日子来信说要陪我在兰阳过年,按说这一两日就该到了~”   说起此事,林寒酥秀眉微扬,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那”许嫲嫲稍一踌躇,“那给老爷的年礼还备不备?”   眉眼间的浅笑瞬间消失,“他甚也不缺,没什么好备的。”可紧接着,林寒酥那双凤目不由自主落在了装有景州青瓷茶具的樟木箱上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和人家小郎的父亲见都没见过一面呢,就上赶着送了年礼。   自己的亲爹那边却一点不表示,会不会有那么一丢丢不孝顺?   “哎,总归是年节.许嫲嫲,我记得灶房还剩了些前年熏制的腊肉,你捡几条品相不好的,也带去天中送给父亲吧。”   林寒酥揉了揉眉心,似乎因为自己太过孝顺而郁闷。   正在此时,意欢小跑进了霁阁,兴高采烈道:“娘娘~娘娘,大娘子和妧姐儿、轩哥儿到府门外啦!”   感谢书友:20241226021148610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27章 时学阁初见   第27章 时学阁初见   夜,亥时初。   丁岁安轻车熟路翻进嫮姱园,能明显感到王府内的寂静府内原有丫鬟婆子小厮家丁二百多人,经林寒酥昨日一番清洗,发卖的发卖、遣散的遣散,如今算上安字什侍卫,府内只余四十来人。   这么点人散入占地百余亩的兰阳王府,走上半天都不一定能遇上个活人。   去往书房的路上,丁岁安习惯性往霁阁瞅了一眼,黑灯瞎火。   听府门值守的王喜龟说,傍晚林寒酥的大姐来探亲,想必此刻她正在后宅某处宴客。   王府书房,唤作时学阁。   并非是丁岁安认知中那种一间房子、摆上几排书架的书房,而是对开三间、上下两层的藏书楼。   平日里,此处很少来人,自从前日丁岁安夜里来此借阅,林寒酥便让下人为时学阁烧起了地龙。   推门入内,暖意扑面。   丁岁安吹燃火折子,点燃蜡烛,不由一怔.书案上,放着一筝一琴。   古琴桐板梓底,岳山、龙龈皆用紫檀,琴弦为蚕丝与鲛蛾丝多股胶合而成,板嵌螺钿,看起来就很名贵。   琴额镌有‘沧流’二字,应是琴的名字,一旁还留有琴铭‘沧流载妧’。   丁岁安伸指抚弦逆序上行,七弦渐次嗡鸣.一弦厚沉、三四弦润满、七弦清透,余音松透绵长,无丝毫砂音。   看来琴的主人对这架沧流琴保养的很好。   该是极为珍重之物。   丁岁安一时技痒,右手拇指作托、中指作勾,击出两弦散音为引,左手食指连挑两弦作六弦叠涓。   散音沉落,丝弦震颤.   王府五进,栖园花照暖厅。   暖厅正中餐桌,林寒酥和大姐林扶摇坐于上首,下首坐着一对少年男女。   男子约莫十四五岁,白白净净,身材微胖。   这是林寒酥的外甥,唤作姜轩。   女子唤作姜妧,比姜轩大上两三岁,身材高挑,丹凤眼、俏鼻樱唇,和林寒酥有七分肖似,只是少了后者身上那股端庄和柔媚浑然一体的轻熟韵致。   上首,林寒酥大约是想向大姐打听一下近来京中动向,又不想让一对外甥过早接触这些,便找了个理由将两个孩子支了出去。   “妧儿、轩儿,我和你们母亲说会话,你俩若嫌闷,就在府里转转吧。”   早已吃饱的姜轩正觉百无聊赖,闻言如蒙大赦,当即起身道:“小姨母这宅子可比我们在天中的住处大多了!我去前院看看!”   不待林寒酥回话,小胖墩已大步跑了出去。   倒是姜妧依旧端正坐在座位上,双手交拢于腹前,面前餐具干净整洁,就连吃过的鱼骨都在骨碟内摆的规规矩矩。   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   “张嫲嫲,你跟上轩哥儿,给他带件厚袍”林寒酥急急招呼一声,直到这时,妧儿才款款起身,先后朝林扶摇和林寒酥盈盈一礼,“母亲、小姨母,妧儿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今晚你和我睡.许久没和妧儿好好说过体己话了。”   林寒酥满眼宠溺。   她和姜妧说是姨甥,实则只差了七岁,早年林寒酥未出嫁前,每年近半时间甥女都跟在她身旁,两人感情很是深厚。   气质稍显疏冷的姜妧,难得露出了笑容,轻点螓首应道:“妧儿也想小姨母呢。”   “乖,去吧。晚些再和你叙话”   姜妧在意欢的陪同下出了栖园。   冬日萧索,即便奢华如兰阳王府,也没什么好看的   漫无目的逛了一圈,姜妧忽道:“意欢,我的琴放哪了?”   “傍晚接了大娘子的行李,我和晚絮将姑娘的琴和筝暂放于时学阁啦。”   “时学阁?”   “嗯,王府的书房。”   “带我去看看。”   沿着通幽曲径转过一处假山,时学阁豁然出现在眼前。   “咦,今晚时学阁怎亮着烛火?”   意欢话音刚落,却听时学阁内邈邈传出一道琴音。   “.”   姜妧一耳辩出,琴声来自沧流对于爱琴之人来说,琴筝就是禁脔!   平日里亲弟弟都不许碰,此刻听到有人胡乱拨弄琴弦,不由生出愠怒。      脚下步伐立时加快,可刚走出几步,书房内原本不成调的琴音忽然一转.泛音群跃,小撮轻点如星坠寒潭。   “姑娘?”   原本见姜妧加快步伐、赶紧跟上来的意欢,见她又突然停了下来,一脸疑惑。   “嘘~”   姜妧让意欢不要出声,连‘嘘’字都吐的格外轻,像是担心打扰了抚琴之人似得。   又听片刻,作为个中高手的姜妧能感觉到,抚琴之人的技艺好像有些生涩,但这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却委实抓人豁达、轻快却饱含禅意。   终是抵不住好奇,姜妧不自觉又向前走出几步,来到了时学阁开着的房门外。   她第一眼甚至没看对方样貌,目光直接落在了抚琴的手上。   挑六弦,勾二弦连环,大指如飞,自七徽滑向十三徽外虚白。   紧接左手跪指锁三弦,右手连勾。   轮指作雨,撮音成雹。   缓急忽转.十指收势如鲲鹏敛翅。   四弦十徽泛音起.   姜妧进入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玄妙境界,虚空之中,竟隐隐看到千僧诵经、月光映照浮屠尖顶的意象。   好像触摸到了某种门槛。   却不料,就在这紧要时刻,铮铮嗡鸣戛然而止   时学阁内,过了一把瘾的丁岁安余光留意到门外来人,抬眼看去女子一袭鹅黄襦裙,青丝绾作流苏髻,仅簪了一根青玉簪。   若仅靠这身朴素穿着,丁岁安只怕还判断不出对方身份。   但看了一眼脸蛋,马上联想到今日到府探亲的林寒酥亲眷.两人容貌太像了。   只不过门外这少女身材远不及林寒酥丰腴有致,也青涩了许多。   活脱脱一个清纯版林寒酥!   琴声停,姜妧才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那双手的主人.一身月白锦袍、身材挺拔、唇红齿白的丁岁安。   “???”   姜妧一脑袋问号小姨母的后宅怎会有这么一个俊逸少年郎?   他是谁家公子?   为什么会在这?   此刻夜深,且两人年龄相仿,为避男女之嫌,姜妧转身欲走,可只迈出一步,实在抵不住心中好奇,回身低头屈膝,匆匆一个万福礼,轻声道:“敢问公子,这首曲子叫什么?”   “清心普善咒”   “清心普善咒?”   “嗯。”   “.是公子所作么?”   “额”丁岁安摇了摇头,笑道:“是一个姓胡的道人所谱。”   和各位读者老爷聊几句。   新书期很难熬,幸亏有各位的支持,今天进了新书榜,分类榜也挤进了前二十。   谢过!   这些天收到了很多鼓励,也有很多建议。   先明确一点,这本是多女主。   二十多章下来,我能察觉到出了一些问题.有时为了丰满、突出女主人设,把一些男主高光剧情给了女主,显得不够爽。   后续会尽量平衡好男女主的戏份。   为了构建完善世界观,剧情中穿插的一些叙述,看起来不那么有趣。   后续构建世界观时会尝试更有趣的讲述方式。   各种问题,多是个人笔力浅薄导致的,大家的批评建议我都会认真思考。   全凭诸位抬爱,才让新书有了冒头的机会,但无论成绩如何,绝对不会烂尾、太监,一定会呈现给大家一个完整的故事。   画外音:“这是我做人的底线!”   总之,读者老爷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新婚愉快.   再次谢过!         (本章完) 第28章 想白嫖我?   第28章 想白嫖我?   门外,姜妧几番踌躇,终究没舍得走,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这首琴曲。   “敢问公子,这首清心普善咒从曲名到意境,深具佛家禅意,为何会是道人所谱?”   刚才丁岁安就那么随口一说,哪顾得上想这么多,便反问道:“姑娘懂音律?”   “哎呀!丁什长你不知道.”嘴快的意欢越俎代庖道:“姜小娘子去年就进了咱们大吴律院”   “.”   姜妧侧过头,震惊的看了意欢一眼.小姨母身边的人怎这般无礼呀,竟直接称呼人家‘丁士章’公子的大名呀!   “哦?”   丁士章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致,“姜小娘子,在下听人说,律院和文院是国教修士传习技艺之所,这是真的么?”   “嗯。”   姜妧心中有所图,耐心解释道:“律院修音律;文院习诗文”   大吴上层对下层信息封锁严苛,普通人只知晓国教于天中城崇礼坊设文、律两院,闲杂人等平日不得靠近,内里真实情形甚少流出。   这是丁岁安首次接触到国教修炼体系内的活人,自然得问个清楚,“文院、律院怎么修习?”   姜妧有问必答,“需先入了意气境,然后.”   “何为意气境?”   “.”姜妧认真想了一下才用通俗点的话解释道:“丁公子可以将其理解为‘书生意气’,国教尤圣曾言:书读万卷,方知立身之本”   直到此时,姜妧依旧站在门外。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一人讲,一人听。   根据她的意思总结下来,意气境重在读书明心,待内心对世界运行、社会规则有了自己的认知,树立起更高的道德标准和思想准则,便会自然而然展现出独特的气质和精神面貌。   以丁岁安的理解,这不就是建立三观。   当然了,所谓更高道德标准,是国教理论体系中的道德标准,譬如天道四维那种。   “你现在是甚境界?”   “意气境”   “意气境之上呢?”   “意气境之上为‘启智’境。”   “启智?”   “以诗词通心,以音律结契,采众灵为愿力,借平仄宫商铸魂,可施加正反之状.是为启智境。”   丁岁安很想让姜小娘子说人话。   反复忖度了两遍,才大致搞明白对方的意思.文、律两院通过诗词音律,与阅者听众建立情感联系,通过共鸣汲取愿力。   到了启智境,两院学子凭借愿力便初步拥有了神通,可以向友军或敌人施加正向、反向状态。   丁岁安不禁心中一动.这和咱讲小皇文汲取罡气一个路数啊!   如果音律也能起到这个作用,咱也加入律院不得了?   “姜小娘子.不知加入律院有何条件?你看我,还有机会么?”   丁岁安挺直身板,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文艺青年。   “.”   一直低着头讲话的姜妧,忽闪着浓密睫毛以奇怪眼神看了丁岁安一眼.   想了想,才以委婉口吻道:“诗词言志,文字铸骨,山河具象,是为阳仪;音律咏情,曲调起伏,风云流形,是为阴仪。”   你小姨的奶!   丁岁安终于忍不了了,“姜小娘子,咱能说人话么!”   我哪句没说人话了?你听不明白,怪我咯!   姜妧有点不高兴,可想起方才那首极具意境的琴曲,面上未曾表露,只低声道:“士章兄,文院不收女;律院不收男,除非.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净身.”   “.”   蒜鸟,蒜鸟.不收就不收!   我的还有用呢。   眼看丁岁安沉默,两人话题中断。   姜妧外貌虽和林寒酥肖似,但论起和人打交道的水平、对人性的洞悉、谈判技巧,却被她的小姨母甩八条街。      明明心中有所求,偏偏不知该怎样开口,犹豫几息,最终以颇为直接的方式说道:“士章兄,能不能将方才那首琴曲教我.”   “行。”   丁岁安答应的干脆,以至于出乎了姜妧的意料,稍一呆愣后,眉梢飞起一抹极其克制的喜意,“那便劳烦士章兄将《清心普善咒》再抚一遍吧。”   “好。”   丁岁安点头。   姜妧静候片刻,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以为他没听清,再次道:“请士章兄操琴.”   “可以。”   “.”   “.”   两人隔门四目相对。   “士章兄?”   “怎了?”   “请您操琴.”   “没问题。”   “.”   “.”   听罢姜妧解释音律对律院学子的重要性,丁岁安已经知道肚子里那些个琴曲的价值,虽然自己用不了,但也不能白给你吧!   学学你小姨母啊!   想让咱教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银子啦,丹药啦,宝刀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丁岁安等了半晌,见她没有任何‘表示表示’的意思,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是想白嫖我啊!   小小年纪不学好!   咱白嫖别人可以,但别人白嫖咱不行,这是丁岁安做人的底线!   这回,是真的底线   霁阁,亥时末。   今晚心情不错的林寒酥多饮了几杯,白瓷似的脸颊、颈项上泛着一层胭脂色,慵懒侧躺贵妃榻上,沉甸甸的胸脯坠向一侧,宽松衣裳兜出一抹惊人心弦的饱满弧度。   “妧儿,在想什么呢?”   姜妧独坐案前,正望着沧流琴发呆,闻声回头想要问问小姨母那位丁什长为何会出现在王府后宅。   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恐怕涉及某些辛密,便又咽了回去。   “小姨母,我没在想什么。”   对于甥女明显的口是心非,林寒酥并未放在心上,这丫头打小心事就重,眉眼间常携一丝忧郁.出身富贵却不光彩,心思自然敏感些。   可正是因此,姜妧极为上进,刚刚十七岁便已考入律院年余。   “妧儿近来在律院新学了那些妙音?”   “学了.”   姜妧一顿,脑海中又响起那首听了一半的清心普善咒,鬼使神差道:“妧儿从别处听来半首,抚给小姨母听吧。”   微醺的林寒酥懒懒一笑,只道:“好。”   姜妧端坐,轻抬皓腕,纤指抚上琴弦。   琴声起.   妙音入耳,林寒酥顿觉精神一松.萦索心中多日的烦忧如江河东流,瞬间消弭于无形。   一点白芒沁出,像是要寻找主人一般,飘忽出窗隐入夜色。   隔壁涤缨园。   今晚在时学阁通宵看书的计划被姜妧的突然出现打乱,丁岁安返回住处后,颇为遗憾。   根据姜妧的说法,音律、诗词对两院学子来说,类似于丹药对武人的作用。   偏偏那律院只能女子修习,这让丁岁安有种怀揣重宝却无法变现的憋屈。   文院修习大概和小皇文一条路子,但同样面临着诸多问题就算他写出来,以大吴对书籍刊印的严苛管理,他也没有合法刊印、销售的门路。   不能合法销售,他想依靠阅者基数快速、大量汲取罡气的路数就行不通。   总不能裹个军大衣跑去天桥底下,见人就撩开衣襟展示,神秘兮兮来一句,哥们,看毛片么?   “嗯!?”   正思索间,丁岁安忽觉眉心一凉,视界内一点白芒缓缓没入眉心。   什么情况?   咱也没讲金莲啊,哪来的白芒?   感谢书友:‘歌念笙’、‘插花弄玉许七安’的打赏!   刚知道,关关公子给咱推书了.呜呜呜!         (本章完) 第29章 减字谱   第29章 减字谱   翌日清晨。   丁岁安站在房门外,眺望嫮姱园昨晚一点白芒,扰的他半夜没睡好。   一番连蒙带猜,他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姜妧身上.   照她的说法,男子阳刚,无法以‘风云流形’的音律作为修行手段昨晚丁岁安亲自抚琴,她站在门外听了半首清心普善咒,丁岁安确实没有汲取到白芒罡气。   从侧面印证了姜妧的说法。   但半夜忽至的那一点白芒,让丁岁安生出一种猜想.也许汲取白芒的金手指在音律一道同样适用,却需通过‘阴仪’为媒介桥梁。   就是说,需要律院女学子来演奏,才能将情感共振转化为丁岁安这位‘原创者’所需的罡气。   以上皆属猜测,想彻底搞清原因,最好能和姜妧再探讨探讨,可昨晚拒绝她白嫖时态度有点生硬若前倨后恭主动去找她,很没面子啊!   正思索间,忽听前院一阵吵嚷。   丁岁安暂时将此事放在一旁,快步走了出去。   涤缨园是兰阳王府内的最强暴力机关,十二时辰不离岗哨。   院门处,一名小胖墩穿着一套饱和度极高的宝蓝色织锦箭袖袍、腰束紫色虎头纹裹腰典型武勋公子穿着,偏偏手里又拿了把象征文人骚客的象牙扇。   不伦不类。   今日值守的胡将就不知怎地惹了他,正被后者一脚一脚踢踹。   胡将就人高马大,挨了踢也不知道还手,只嗡声解释道:“俺不能放你进去,你想进,需请王妃旨意、或俺岁安哥点头”   “将就,让他进来!”   丁岁安走近时,胸毛、公冶等人已闻声聚来。   小胖墩见对方呼啦啦涌来这么多人,吓了一跳,随后听见丁岁安让守门的大傻个放行,顿时又挺直了腰板,摇着象牙扇踱至丁岁安身旁,“你就是他说的岁安哥啊?”   丁岁安笑着抱拳道:“正是在下。”   “嗯,你还算识相,比他.”小胖墩‘唰’一下合拢扇面,用扇骨指着胡将就道:“比他懂事多了,王妃是本公子的小姨母,进一个破园子他还拦着我!简直是棒打鸳鸯,该打!”   丁岁安呵呵笑道:“是,在下带公子进去转转?”   “成!前头带路!”   小胖墩双手一背,昂首迈入涤缨园。   胸毛等人可太清楚丁岁安的脾气了,不由对视一眼,咧嘴直笑。   就连憨厚的胡将就也猜到了丁岁安接下来要做啥,忙道:“岁安哥,他都没劲,踹俺几脚还没俺娘拧俺疼哩”   丁岁安摆了摆手,让胡将就闭嘴,而后热情的引着小胖墩走进深处。   倒是生性谨慎的王喜龟在丁岁安耳边小声道:“头儿,这是王妃亲外甥,收着点气力。”   “我有分寸.”   小胖墩的目标大概是涤缨园演武场,走到半道,丁岁安忽然抬手指向一间屋子,“这里头有几件兵器,公子要不要挑一件趁手的,让我等长长见识。”   “好罢!”   小胖墩走向屋门时还不忘吹牛逼道:“小爷我在天中素有冷面银枪锦玉郎的诨号,等闲十个八个壮汉近不得身!小爷随便露两手便让你们受用无穷”   跟在后面的胸毛和王喜龟见两人进了屋,十分贴心的拉上了门。   ‘吱嘎~’   小胖墩忽听门轴涩响,回头一瞧,屋内只剩了自己和丁岁安两人。   说话好听又懂事的丁什长笑眯眯逼上前来   冷面银枪锦玉郎瞬间变了脸色。   他嚣张是嚣张,却也格外机灵,眼看势头不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反手将象牙扇往颈后衣领一插,双手一抱作揖,口风立转,“哎呀!哥哥生的气宇轩昂、貌美如花,令小弟心折!方才外头人多,小弟没好意思说,眼下只剩你我二人,小弟斗胆,欲和哥哥结为秦晋之好,成异姓兄弟,不知小弟有没有这个福分!”   “.”   大伙知道的,丁岁安很少有被别人搞的很无语。   此刻算一回。   秦晋之好是特么这么用的么!   那厢,冷面锦玉郎趁丁岁安短暂愕然已悄悄溜向房门。   “冷面郎,你去哪?”丁岁安语调阴森。   “呃”蹑手蹑脚的冷面郎闻声立马站定,一脸崇敬的望向丁岁安,“兄长,结拜需烧黄符、斩鸡头!小弟这就去张罗。”   说罢,脚步陡然加快。   却被丁岁安一把揪住衣领拽了回来。   冷面郎一脸无辜,“兄长,这是何故?”   丁岁安一脸和蔼,“黄符、斩鸡那些都不急,你说要认我做兄长,那你能答应我一桩事么?”   “兄长吩咐,莫说一桩,便是十桩也成!”   “那好,一会我揍你的时候,你别喊。为兄有个癖好,别人喊的越响,我越兴奋.”   栖园,花照暖厅。   林寒酥和林扶摇坐在软榻上正闲聊。   忽听外间一阵嚎啕由远及近.   少倾,姜轩掀帘入内,白白胖胖的脸蛋上涕泪横流,骚包衣裳上赫然多了几个大脚印.   “怎了这是?”林寒酥错愕。   “小姨母!您府上的人揍了我,小姨母得给我做主啊.”   “谁揍了你!”   林寒酥俏脸一冷,豁然起身。   “他叫.叫.”姜轩抽噎半天才道:“叫丁岁安的那个兵痞!”   “.”      林寒酥重新坐了回去,凤目低垂,淡淡道:“你没事招惹他作甚?赔个不是总成了吧。”   “不成.他光赔不是不成!”姜轩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依不饶,“小姨母得打他板子!”   “谁说让他赔不是了?我让你去给他赔个不是”   姜轩哭声一滞,双眼圆瞪,“啊???”   面对大姐投来的疑惑目光,林寒酥坦然道:“小姨母的命便是你口中的‘兵痞’救下的,若没他,轩儿你早就见不到我了。”   眼看小姨母这边告状告不赢,姜轩气呼呼跑去了嫮姱园寻姐姐撑腰。   以往在天中,他被别家勋贵子弟欺负,都是姐姐帮他出头。   不料   姜妧听姜轩原原本本讲述了前因后果,却道:“你呀,在天中被人欺了吭也不敢吭,偏要跑来小姨母这里耍威风!这下踢到石头了吧!”   “阿姐怎也胳膊往外拐!偏帮外人!”   “我并非偏帮谁,只站道理二字。把你钱袋拿给我”   “阿姐要我钱袋作甚.我没剩几两银子了”   姜轩嘴里嘟囔着,但多年形成的心理依赖还是让他乖乖解了腰间荷包递了过去。   姜妧将荷包内的碎银一股脑倒入掌心掂了掂,约莫有个六七两重的样子,便又打开自己的荷包,捏出两枚银稞子凑了十两,再装回弟弟的荷包内。   看得姜轩一阵感动.还是阿姐疼我!   知道我受了委屈,添钱给我花!   “走吧,我陪你去一趟,待会你亲手将这些银子交给那名被你踢打的军卒,赔作汤药费.”   “???”   姜轩一脸震惊,随即悲愤道:“阿姐你让我给贼军汉赔不是?”   “住嘴!”姜妧声音软绵,却很严厉,“若无我大吴军卒抛家舍业、戍边守关,哪有你这等膏粱子弟在京中歌舞升平!父亲亦是边镇武人,你下回见了父亲,是不是也要称他一声‘贼军汉’!”   “.”姜轩被骂的脖子一缩,半晌后才讪讪道:“阿姐莫恼,我随你去便是了。”   涤缨园,戟堂。   “头儿,方才那小胖子带着位小娘来了,怕是要寻仇!那小娘和王妃肖似,兴许是昨晚到府的王妃亲眷!”   打了小的,来了大的,前来通禀的胸毛有些担心。   丁岁安一听便猜到了来人是清纯版林寒酥,他正打算寻对方多打听一些‘音律、阴仪’之类的问题,正好自己送上门了。   随手拿了本闲书盖住了书案上的金瓶梅书稿,丁岁安起身道:“请进来吧。”   相比昨日闷骚锦袍,今天丁岁安穿着一套肩膀上打了补丁的军袄。   幸而昨晚姜妧通过意欢了解到,所谓‘丁士章’实则是龙卫军丁什长,不然恐怕又要生出疑惑。   丁岁安站在堂外阶前迎接,姐弟二人距离五尺外站定。   姜轩偷眼觑了觑丁岁安,随即别过头去,看那小表情既不服又有些惧怕。   直到被姐姐剜了一眼,才哼哧道:“军大哥,今早是我不对,不该踢打值哨军卒,小弟在此给军大哥赔不是啦。”作揖后,姜轩肉疼的奉上荷包,“这里是十两汤药费,请军大哥收下。”   “哦?”   丁岁安颇为意外.方才他已见识了这小胖子的灵活身段,却没想到对方离开后还能主动前来赔罪。   不算无可救药,或者说,家庭教育没有彻底垮掉。   丁岁安看了看低头静立一旁的姜妧,笑着对这姜轩道:“你打的又不是我,将汤药费赔给被你踢踹的人吧。”   倍感屈辱的姜轩望向阿姐,见阿姐没反应,这才随着胸毛去前头找胡将就赔礼。   戟堂前一时安静。   姜妧今日带着弟弟前来赔罪,一来确实出于‘是非曲直’的本心,二来,也有那么一点点私心。   无非还是为了那首琴曲。   但她一个女儿家,总不好死缠烂打。   恰好有了今早这一出,她便借着这个由头再来试试。   不想,她尚未开口,丁岁安却先道:“姜小娘,昨夜亥时末,你是不是奏了清心普善咒?”   “.”姜妧心中一紧,以为丁岁安怪罪她偷师琴曲,连忙屈膝一礼,细声解释,“昨晚听了丁什长抚琴,那半阙清心普善咒萦绕于心,便为小姨母奏了一遍.”   “只王妃一人听了?”   “是”   这就对上了!   看来,自己猜测的不错!   所谓诗词、文章以及音律,只要能调动情绪、引起共鸣,就能为他汲取罡气。   只不过,音律采灵,需‘阴仪’为桥。   也就是说只要将琴曲外包给姜妧演奏,就能坐收罡气分成.   确定了此事,丁岁安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笺纸递了过去,“姜小娘,你若喜欢此曲,照此练习即可。”   姜妧款款上前两步,接了笺纸,却见上头写满了鬼画符,不由迷茫,“丁什长,这是”   丁岁安却更迷茫,“你自幼习琴,竟不识减字谱?”   这语气.好像在说某人自称饱读诗书,却看不懂发蒙读物一般。   姜妧微窘,只好再次看向笺纸,可上面字符看着都熟悉,组合在一起偏偏一个也不认得,无奈摇头道:“我从未听说过减字谱”   “那你们律院平日怎么学习新曲?”   “全靠师长口耳相传.”   感谢书友:秋之神光的打赏~   感谢书友:z来不及的打赏~   感谢书友:看一本就喷一本的打赏~   话说最后这位哥们的ID名,作者看了心惊肉跳!         (本章完) 第30章 书稿失窃   第30章 书稿失窃   大吴没有减字谱!   丁岁安反应过来后,抬臂前引,“姜小娘,里边请。”   打算坐下来仔细说。   可姜妧抬眸看了眼空空荡荡的戟堂,又悄悄侧身回望,未见弟弟回返的身影,便依旧站定原地。   双手交拢于袖内、螓首微垂。   身姿亭亭,如幽兰含苞,不蔓不枝。   丁岁安旋即明白过来.她这是为了避嫌。   即使光天化日,但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两人共处一室,她也觉着不妥当。   站在外头,以示光明磊落。   见此,丁岁安也没坚持,站在门外又问道:“姜小娘,音律既然是律院学子修习的唯一法子,想来曲子格外重要了?”   “嗯。”姜妧轻轻点头,“特别是新曲,尤为重要。”   “新曲和旧曲还有区别?”   “自然有的。一曲如一缸水,借此曲采灵者愈众,其效愈微譬如三百年前问世于大夏的‘圣皇破阵曲’,史书记载,圣皇破阵曲初次奏响,三万夏军血勇暴涨,二十万贼军一战而破。但三百年过去,经无数律修采汲,此曲效用已微乎其微.”   以丁岁安的理解,就是听腻了呗。   再好听的曲儿,听上三百年它也得腻歪啊!   “如此说来,谱曲者对律院极为重要了?”   “是呀”姜妧飞快瞥了丁岁安一眼,后者恰好也在看她,两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姜妧赶紧低下头,两颊微红。   这丫头,还挺害羞。   只听听她轻声道:“丁兄若能将那位胡道人引荐律院,仅凭清心普善咒一曲,便可成为律院供奉,一辈子衣食无忧。”   丁岁安差点问出‘胡道人是谁’。   随后才想起,这是自己昨晚随口诌的谱曲人。   不远处,一身骚气配色的小胖子姜轩一晃一晃走了过来,想来是完成了赔礼的任务。   “姜小娘,里面请。”   第二次邀请,姜妧没拒绝,轻抬莲足走进戟堂。   有弟弟在,就不算孤男寡女。   待姜妧坐定,丁岁安重新拿出写有减字谱的笺纸,指向其中一字。   “姜小娘,且看此字.”   这个字分上下两重结构,上边是‘夕、九’两字,下边是个‘勹’,勹内一‘四’字。   说它熟悉,所有偏旁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块是什么鬼?   丁岁安接着道:“‘夕’表左手无名指,‘九’为琴九徽位,‘勹’表指法中的右手勾指法,‘四’表琴四弦.”   姜妧久浸此道,不多时便明白过来.他这是将以往只能通过口耳相传的技法,写成人人能看懂的琴谱了呀!   丁岁安取过笔墨,俯在姜妧一旁,边写边讲解道:“.宀、艹、正,这几个表音色,艹为散音、宀为按音、正为泛止.这些表右手指法,尸为擎、乇为托、木为抹、乚为挑、勹为勾”   约莫一刻钟,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符和注解,姜妧看得入神就算她此刻尚未真正认识到减字谱的全部意义,却也止不住呼吸渐促。   她学不学的会,事关丁岁安修炼前景,他不由生出了考校之心,随意指着减字谱上一字道:“这个字表甚?”   姜妧下意识抬头,却发现因方才并肩讲解,两人脑袋挨的有点近,赶忙撤开了一点,脸颊发烫。   定了定神,看向丁岁安指尖的字,稍一思索便答道:“上部‘大、七’表左手大指,七徽音;中间‘勹’表右手勾指;勹内‘一’表琴一弦。”   “聪明!”      丁岁安甚是欣慰,好学生一点就透哇。   但姜妧耳听这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俊逸少年以一副人师口吻夸奖自己,只觉他装老成的模样有点可爱。   丁岁安接着伏案,写出一个上‘少’下‘心’的组合字,“接下来是表速度、节奏的字符,此字为少息、略作停顿之意.”   老师依旧讲的很专注,学生却微微走了神,那双和林寒酥肖似的凤目看似在盯着书案上的笺纸,余光却屡屡飘向一尺外躬身伏案的丁岁安。   睫羽微颤。   满心好奇他不是一个军户子么?   怎地对音律一道如此精通,倒不是说他技法有多好毕竟姜妧昨晚亲眼见了丁岁安抚琴,明显生涩,技法在她眼里甚至称不上及格。   可他却能异想天开弄出这种减字谱传袭琴曲。   不夸张的说,此法若推广开来,甚至可以解决古曲屡有失传、传习成本过高的痛点。   ‘笃笃笃~’   正在滔滔不绝的丁岁安忽然用指节敲了敲桌子,“精神集中!看字谱,看我作甚!”   “.”   清丽面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隔了好半天才以奶猫般的黏糊嗓音小声反驳道:“我没看你!”   一上午光阴悄然流逝。   近午时,丁岁安整理了满满五张笺纸递给姜妧,“回去勤加练习,多找些人来听,这样才能发现不足。若有什么不懂的,可随时来问我.”   姜妧双手接过,一时不知该说啥。   天地君亲师,仅凭这一上午丁岁安传授她的东西,足以称得上‘师’了。   若他年纪再大些,姜妧倒也不介意向丁岁安行个大礼以谢恩情。   可.他实在太年轻了。   微微沉吟后,姜妧认认真真屈膝,郑重行了个万福礼,细声道:“丁兄授业之恩,小妹铭感五内。日后若丁兄回京,凡有有用得着小妹之处,尽可直言。”   丁岁安想了想,笑道:“眼下还真有些事需麻烦你。近来我想深入了解三教神通、国朝历史,但时学阁藏书浩瀚,不知如何挑选,姜小娘闲时帮我选些书如何?”   “好!”   姜妧干脆应下,随后再施一礼,带着姜轩离去。   午时日光漫入戟堂,光柱中,浮尘游弋。   丁岁安靠在圈椅内,心满意足。   音律一道行得通,只需姜妧在律院传播琴曲、帮他汲取罡气,想必修炼难度会大幅下降。   再有小皇文双管齐下.   想起小皇文,丁岁安不自觉将目光投向书案,随后眼神一滞。   他放在书案上压着书稿的那本书,位置有了点变化。   丁岁安起身上前,拿开书册,却见.原本遮在下面的书稿竟不翼而飞!   麻了个波儿,戟堂啥时候进贼了?   丁岁安正打算出门找胸毛几人问问,随后想起,从今早开始,戟堂内除了他和姜家姐弟,根本没进来过人!   难道是姜妧?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迅速被他否了。   姜轩!   一定是这个小胖子!   趁丁岁安传授减字谱时,悄悄偷了去!   感谢书友:御长洛的打赏~   感谢书友:古月oooo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31章 信愿之力   第31章 信愿之力   午时正,午饭时间。   丁岁安没有急着去找姜轩追回手稿,先去了前院吃饭。   安字什搬进涤缨园后,吃食皆由嫮姱园小灶直接供应,众军汉的伙食标准明显有了改善。   顿顿不缺牛羊肉这等好食。   今日,更是送来一条炙鹿腿   整个安字什有生以来都没吃过这种贵族专享的珍馐。   “头儿、头儿,快来吃啥补啥,这条鹿鞭给您留着呢!”   “老子还用补么?”   丁岁安在弟兄面前切换回粗鲁模样,捏起鹿鞭左右看了看,“也就那样吧,还没老子的雄壮。”   “我不信,不若让我等看看,比对一番,弟兄们才心服!”   “滚蛋!”   “哈哈哈”   能明显感觉到,大伙心气颇高。   让他们畅快的,不仅仅是这条鹿腿.最大原因却是那名锦衣华服的小胖墩,今晨竟蔫头耷脑的来给胡将就赔了不是。   国朝秉承火德,由此军衣为红。   常被以‘赤佬’蔑称。   前几日,杜家女眷硬闯后宅,敢无视双方体型、力气的巨大差异辱骂厮打军卒,足见大吴勋贵骨子里对‘赤佬’轻贱。   也就是‘龙卫军’这块天子亲军的招牌,才让他们有了些许投鼠忌器的‘惧’。   但今早一幕,却让他们这些个粗人感受到了久违的敬重。   虽然这份‘敬重’是被丁什长打出来的。   在丁岁安来前,胡将就或许已得到了大伙的面授机宜,此时见王喜龟、胸毛一直朝他使眼色,便从怀中掏出了那把碎银子,仔细分出大半递了过来,憨笑道:“若不是岁安哥,俺一分银子也没,这银子咱俩分了吧。”   丁岁安自是察觉了此时气氛,环顾四周后,笑骂道:“滚滚滚,老子缺你这点银子?自己放好孝敬爹娘。”   饭后。   丁岁安走出涤缨园,晃悠到嫮姱园垂花门旁。   在此值守的公冶睨抬臂来了一个利落的齐胸军礼,丁岁安摆摆手,一板一眼的公冶睨才收臂站定。   “可有异常?”   丁岁安往院内张望他在想,用什么法子把姜轩那小子给哄出来讨回文稿。   大伙都知道,码字是很辛苦的!   特别是丁岁安这种干兼职的   凭白丢了书稿比丢了媳妇儿都难受!   “无!”   公冶睨惜字如金。   丁岁安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炙鹿肉塞给公冶睨,“今日有鹿肉,兄弟们给你留了一块。”   那帮狗吊货见了吃的就像疯狗一般,会想起给他留?   公冶睨心中明了,定是丁什长见了有稀罕吃物,才从安字什众狗嘴中给自己抢了一块。   公冶睨那张斧凿刀削似的方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以表谢意。   “你哭什么?一块肉至于么.”   “.”   笑容倏地消失。   丁岁安正眺望间,却见姜轩那小子从嫮姱园深处狗狗祟祟走了过来,远远看到他,不但不怕,甚至兴奋的跑了起来。   “呃”   姜轩刚跑出垂花门,却被丁岁安拽着衣领提溜到了一旁,“冷面郎,你还敢主动送上门?我的书稿呢?”   姜轩极度夸张的一挥手,激动道:“哎呀!小弟就知道如此雄文,必是兄长所写!此文写的倾国倾城、高大威猛.我大吴文坛,有救啦!”   “.”   特么的,这小子比我还能吹啊!   察觉丁岁安松了自己的衣领,姜轩贱兮兮凑上前来,谄媚的一脸,本来还算清秀的容貌,生生被他糟践成了佞臣脸,“兄长,我有一计,可生大财!”   “别凑这么近!”   丁岁安抬手将姜轩那张佞臣脸推远了些,“说来听听。”   “将此书刊印!”   还当是什么妙计呢,就这?   “你说的轻巧,私印书籍,杖六十、徙八百里。”   “谁说私印了!”姜轩挺起胸脯,自得一抹鼻子,“小弟不才,与礼部书监局刘大人的公子乃八拜之交。”   书监局正是大吴管理书籍刊印、审核的机构。      姜家两姐弟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NPC啊!   丁岁安登时来了兴致,想了想却道:“话本我还没写完。”   “啊?”   姜轩脸上失望神色一闪即逝,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再度兴奋起来,“没写完更好!咱们便将一本分成十本卖若一本售一两银,分成十本每本只需卖一钱五分银,完本就能多挣五钱.”   “一本分为十本,会不会太薄?”   “怕什么!用最大号的字,每隔两页再加上一页春宫插画.凑够百八十页不就成了!每本结尾务必留个钩子,让阅者上蹿下跳的那种。譬如文末写‘西门大官人将金莲剥了个干净,扑将上去。欲知后事,且看下本’”   “.”   丁岁安歪头看着唾沫横飞的姜轩,暗道:这也是一个断章狗啊!   诶?   我为啥要用‘也’字?   翌日,腊月二十五。   涤缨园,戟堂。   姜妧安静坐于堂内,止不住好奇往里间瞄了两眼依照约定,她将关于三教的书单送了过来。   但令她奇怪的是,昨日还死活不愿来的弟弟,今日一早便主动催她快点过来。   到了地方后,姜轩便和丁岁安去了里间,嘀嘀咕咕好半天也没出来.   隔壁,一帘之隔。   姜轩掸了掸薄薄两页的文字,道:“兄长,你这速度可不行啊!我约莫正月中旬回京,你至少让我带走十万字的书稿吧?”   “别催,我是兼职!”   “兄长,这就是你不对了!想要挣钱怎能怕辛苦呢?一天十二时辰,除了当值、睡觉、吃饭,至少还能挤出六个时辰写书吧?”   “我自有节奏。你将文稿誊一遍,原稿给我留下。”   丁岁安嘱咐罢,掀帘走进正堂。   安安静静的姜妧当即起身,盈盈一礼,见只丁岁安一人,不由疑惑道:“轩儿呢?”   “我看他闲得慌,便给他布置了功课,抄写道德文章。”   丁岁安当然不能给人家姐姐说自己鼓捣着姜轩誊写繁衍文学。   姜妧听了,深感震惊.父亲常年不在身边,母亲溺爱,致使弟弟顽劣,在家时莫说主动抄写了,便是多看一眼书都嫌烦。   却没想到,来了小姨母这里,竟对丁什长言听计从。   姜妧又是一礼,轻声道:“多谢丁兄教导轩儿。”   “你这礼节也忒多了.”丁岁安笑了笑,从桌上拿起姜妧写下的书单,看了一眼不由头疼。   书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书名,粗略一数,少说有几十本。   三教典籍本就诘屈聱牙,一本本啃下来得多久啊?   这还没算史书呢。   但不看吧就没法完善世界观。   想了想,丁岁安放下书单,直接问道:“姜小娘,国教修炼,一共分为几个境界。”   姜妧檀口轻启,“意气、启智、希声。”   丁岁安还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等了半天却没了后续,不由愕然道:“没了?”   “没了.”   “什么是希声境?”   “大音希声.到了此境,文修无需开口、律修不需乐器,心念一动,神通自来。”   “前些日子,我在金台寺遇一贼人,口吟‘君子矜而不争’便可控人心智.“   “依丁兄所言,贼人可能使了丧心令,对敌时可扰人心智,消磨士气、迟滞神思;与之相反的,便是催阵令,能使己方心思澄明、血勇攀升.两者皆是教化神通。“   “这般神通何境可学?”   “启智境便可修习。”   “国教除了丧心令、催阵令,还有别的神通么?”   “.”姜妧抬眸看了丁岁安一眼,又谨慎看了看门外,确认四间无外耳,犹自犹豫了一下才道:“丁兄,其实意气、启智、希声三境原是儒家修行境界。”   丁岁安微感意外,却也知道,这是听到真正的国朝上层秘闻了,示意姜妧继续讲下去。   “据说儒修共分八境,但壬辰儒乱后,礼教代儒.仅剩了前三境,后面如何修行已无人知晓。至于别的国教神通,需希声境圆融后,入三圣宫成为青衣修士方可修习.”   姜妧顿了顿,本就不大的奶猫音再次压低,“据我所知,国教神通好像和境界关系并不大,只和愿力有关。”   “愿力到底是啥?”   “信愿之力,信徒愈众、信愿愈虔,神通愈强。”   感谢书友:国王杀手,五千多币打赏~         (本章完) 第32章 人间皆苦   第32章 人间皆苦   腊月二十六。   年关将至,这些天林寒酥忙的脚不沾地。   府内大清洗后,人手短缺,许多事都需她亲力亲为。   好在这天上午,前几日去了天中的许嫲嫲带着四十余位家生子返回王府,林寒酥这才得已从繁杂琐务中抽身。   “.在天中时,让轩儿读书简直如同要他的命,妧儿却说,这两日轩儿竟乖乖在那位丁什长处抄写道德文章,怪哉怪哉”   辰时末,林寒酥陪着大姐在园子里漫步,后者提及此桩怪事。   林寒酥唇角扬起微妙弧度,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自豪。   近来忙碌、得空还要陪姐姐,心里默默一盘算,已有几日没见丁岁安了。便挽着林扶摇的手,拐向了涤缨园方向,面上波澜不惊道:“许是轩儿长大了,晓得要勤奋,为大姐争光。不过话说回来,丁什长确有许多过人之处.”   林寒酥想强调的是后半句,但林扶摇听到心里的却是前半句,轻轻一叹道:“但愿吧。”   出入涤缨园,林寒酥是王府内除了安字什军卒外唯一不需通禀之人,王喜龟有意为王妃做向导,却被后者摆手拒绝,“你们忙你们的,本宫随意走走。”   今日阳光明媚,既不是聚众讲金莲的日子、涤缨园内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王喜龟便依言离去。   林寒酥目标明确,挽着长姐穿过前院,直入后院。   “三娘待人宽厚,给军卒住这般好的园子”   林扶摇身为外室,锦衣玉食虽不缺,但住的宅子肯定没法和按照规制修建的王府相比,言语间不无欣羡,“如今府里清静了,往后你一个人更自在,不必再提心吊”   二人绕过照壁,涤缨园后院最宽敞亮堂的戟堂映入眼帘。   正在讲话的林扶摇不自觉顿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林寒酥同样如此。   姐妹二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二十余步外的戟堂。   为了避嫌,隔扇门大开   堂内,丁岁安和姜妧一左一右坐于一方不大的茶案两侧。   丁岁安好像正在教导姜妧什么内容,手指摁在笺纸之上,姜妧看的认真,偶尔抬头问上一句.两人靠的有点近。   晨午明澈日光斜斜泼洒进去,在两人身上晕染出一层和谐温煦的暖黄色调。   林寒酥和林扶摇心中同时浮出‘檀郎谢女’这样的词汇。   男子一身月白锦袍,俊逸沉稳;女子一身浅绿襦裙,婉婉有仪从视觉角度来看,赏心悦目,确是璧人一对。   林寒酥莫名翻涌起一股酸、涩、恼,交糅的复杂情愫。   一旁的林扶摇自然察觉不到三妹深藏的心思,目光钉在戟堂内,轻轻摇了摇林寒酥的胳膊,低声问道:“这俊俏小郎是哪家公子?怎会在你府上?来做客的?可曾婚配?”   林寒酥心中一警,赶紧道:“他不过是个龙卫军军卒.”   “军卒?”林扶摇小有失望,但依旧没有收回目光,又道:“看他这身穿着、气度,想来家世不凡,莫非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子弟,送入军中历练?”   “他父亲在翼虎军也只是个都头。”   “只是个都头啊?”林扶摇瞬间没了兴致,再看向戟堂内的目光变得不悦起来。   “.”林寒酥见大姐那副嫌贫爱富的模样,忽然很不爽。   怕小郎被人惦记,但见小郎被大姐小瞧,她又有些生气。   “丁什长十八岁便入了成罡境,且出身龙卫军,为人赤诚,前途不可限量。”   “那又怎样?军中历来不乏少年英才,有几个熬出头的?”   “我和大姐打个赌,不出三年,他必能出人头地。”   夜深,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林寒酥悠悠醒转,周遭一片漆黑。   “许嫲嫲?嫲嫲.晚絮”   连唤几声,无人回应,四下死寂。林寒酥起身,撑床的手却按进一团冰冷黏腻、油滑湿濡的物件里。   转头一看,林寒酥登时魂飞魄散.身旁,竟是杜珏面目全非的尸身!   已化的不成了形状,尸水腐肉烂作一团。   “啊!”   林寒酥一声尖叫,伸手向四周摸去.狭长、逼仄,空间不大。   被封在了棺材里?   巨大恐惧之下,林寒酥使出吃奶力气,生生把棺盖推开了一道容一人进出的缝隙。   手脚并用爬出来,跌跌撞撞奔回王府。   王府今夜竟格外喜庆,张灯结彩,影壁上贴着大红囍字。   可林寒酥进府时,却被侯管家拦住了去路。   “本宫是兰阳王妃!”   “浑话,王妃此刻就在府内,你是哪里来的疯婆子?”   林寒酥低头一看,自己浑身脏污,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眼前景象一转,只见丁岁安骑着那匹她打算当做诞日礼物送出去的獬焰马,胸前系着大红花,趾高气扬出了府门。   后面跟着一顶红绸小轿,林寒酥定睛一瞧,轿内坐的竟然是她最疼爱的甥女妧儿。   林寒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拽住马缰,仰头质问道:“小郎,你为何负我!”   “你我清清白白,何来相负一说?”   这句话,让林寒酥心如刀绞,不觉间哭了出来,“你说过,白首不离!”   丁岁安骑在大马上,居高临下,神色冷漠,“你别闹了,快些回家去吧。”   张嫲嫲、许嫲嫲二人上前,不由分说将林寒酥拖到一旁丢在街角。   侯管家在那边高喊一声,“吉时已到,入洞房.”   林寒酥坐在地上,只觉心儿像是被人攥住了,疼的吸不上来气,“呜呜呜小郎,你让我回家,可我已经没家了呀呜呜呜.”      “呜呜呜”   林寒酥猛地坐起,惊慌四顾熟悉的闺房、角落留着的起夜烛火氲氲照亮三尺方圆。   角落小榻上,今晚守夜的意欢睡得四仰八叉.   原来是场噩梦!   “呼”   林寒酥长出一口气,酥胸起伏,只觉脸上痒兮兮、湿漉漉的,抬手一抹,满脸泪水。   梦是假的,但剜心痛楚却格外清晰真实.甚至梦醒之后,眼泪都没止住。   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了会呆,忽然翻身下床,快速穿了衣袍,下楼出门跑向南墙。   嫮姱园这边,靠墙的位置有座假山,借助假山攀上墙头不难。   但隔壁涤缨园却没任何可借力下墙的地方,林寒酥不带半分犹豫,直接从八尺余的墙头纵身跃下。   ‘噗通!’   重跌在地。   摔了个屁墩、崴了脚。   却仍然不做停留,一瘸一拐直冲冲跑向丁岁安所住院落。   ‘笃笃笃~’   扣了门,仅过两三息,屋内便亮了烛火,“谁?”   “我”   声音微颤。   屋内的脚步加快了些。   ‘吱嘎~’   门内,丁岁安只穿了身中衣,愕然道:“怎大半夜来了?”   门外,林寒酥眼睑内仍裹有残泪,睫毛上挂满细碎晶莹泪珠,挺俏鼻头被夜半寒风吹的彤红。   星光下,向上微仰的脸蛋惶恐不安.满是惹人怜爱的破碎美感。   端庄柔媚糅合的气质,在此刻只剩了柔媚。   “先进来。”   见林寒酥不答话,丁岁安错开一步。   林寒酥拖着崴了的右脚迈过门槛。   “脚怎了?”   丁岁安又问,林寒酥依然不答,却反手关了上门。   紧接上前一步,几乎和丁岁安贴身而站,随后抬手拉着后者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很贴心的把丁岁安那只大手放在了蜜桃臀尖的位置,末了,还使劲摁着他的手背抓了一把。   手感又肉又弹。   “.”   这次撩骚突破了以往所有禁忌。   丁小郎又不是圣人,也从没有做圣人的打算,顺势俯身前探,却不料怀中的林寒酥下意识后仰,双手不自觉抵住他的胸膛。   因为姿势问题,能清晰感受到纤细腰肢的紧实柔韧。   但她这个肢体动作清晰表达了不让丁岁安更进一步的意思。   “.”   姐姐,你这就没素质了啊!   大半夜跑过来,撩骚咱一个蘑菇大小子,撩到一半又装清高?   上身后仰的林寒酥直视丁岁安清亮星眸,却道:“你别动,我来。”   说罢,抵在丁岁安胸膛的双臂缓缓舒展,挽了他的脖颈,纤腰渐渐弹起,脑袋越凑越近。   距离只剩两三寸时,彼此呼出的灼热气息愈加清晰,女子娇羞本能让林寒酥闭眼,可她又想记住小郎此刻模样,磕下半帘的眼皮重新抬起。   一息之后,事事都要做掌控者的林寒酥,冰凉樱唇和丁岁安贴在了一起。   两人都没闭眼,四目相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情愫流转,只有一丢丢的尴尬。   约莫五六息过罢,林寒酥脑袋后仰,拉开了半尺距离。   清媚凤目眸光灼灼,神色间有种大功告成的踏实感,“小郎,如今你摸也摸了,嘴你也亲了!若敢负我”   “姐姐,你管这叫亲嘴?”   摸是摸了,被林寒酥拉着手摸了一下;亲也亲了,嘴唇贴了贴!   你当咱俩无线充电呢?   “不然呢?嘴儿就是这么亲的,你不懂!我看过压箱底的嫁妆画”   林寒酥振振有词,竟有脸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教导丁岁安。   还我不懂?   我懂不死你!   斗嘴不伸舌,就是耍流氓!   丁岁安再度欺身,林寒酥这次没躲,似乎是想看看大言不惭的小郎有些甚花样。   直到被丁岁安蛮横撬开牙关,凤目陡然睁大,鼻腔嗡出一声闷哼。   箍在丁岁安脖颈上的双臂不自觉绞紧,呼吸不畅带来的轻微迷眩,让圆睁凤目缓缓闭合。   至此时,眼窝窝里那一丝残泪才被挤出眼眶,一行顺着眼角滑入鬓角青丝消失不见,另一行,沿着白嫩脸颊下淌、滑过精致鼻翼,最终沁入唇角。   清泪入口,微涩、微咸。   却又在唇舌间搅出一股淡淡甜意。   人间皆苦,唯情爱甘.   (本章完) 第33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   第33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   丑时,夜深寒浓。   涤缨园后院卧房,林寒酥坐在椅子上,已褪了鞋袜的右脚搁在丁岁安膝头,后者将跌打药酒在手掌搓热,覆住了林寒酥红肿足腕。   温暖掌心接触刹那,林寒酥微微一颤,下意识咬了下唇,唯恐自己哼出声来。   五颗珠玉似的圆润趾粒也不由自主蜷起,叩向脚心。   威仪凤眸,春波潋滟。   “到底发生了何事?”丁岁安坐在一张稍矮的杌子上,边轻轻揉搓边问道。   “没事。”林寒酥觉着做个噩梦就哭哭啼啼跑来找小郎,很矫情。   “那你大半夜跑过来?”   “睡到半夜忽然嘴痒,想找人亲个嘴子不成么?”   “成,但下回记得提前预约。姐姐你想来就来、说亲就亲,会显得我很随便.”   “噗嗤~那你下回可以矜持一点呀,莫再猴急的抻头往前凑。”   撩骚几句,丁岁安已帮林寒酥搽好了药酒,随后抬头问道:“鞋袜还穿么?”   起初,林寒酥没懂他的意思,随后视线接触到丁岁安灼热的目光,才明白过来.如果待会还要宽衣解带,此刻自然不必再穿鞋袜了。   林寒酥俯身捡了鞋袜,自己穿了上去,“待会意欢万一醒来,见我不在房内,后宅不知得乱成甚。”   拒绝的方式很委婉,但穿鞋的动作和言语中所表达的态度也很清晰。   丁岁安慨然一叹。   少倾。   林寒酥回返嫮姱园,因崴脚不便,由丁岁安背着一路走向北墙。   隆冬深夜,月光晦暗。   林寒酥双臂挽在丁岁安颈前,脑袋搁在后者肩膀,凤目望着深沉夜色,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先从丫鬟里挑一个许给丁岁安做妾。   这件事很容易,唯一难点却是她需先过了自己这一关。   以前吧,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可现下稍微一想小郎和别的女子出双入对,心头便无端浮起一股烦躁。   思索片刻,林寒酥忽道:“小郎,方才你想要?”   “想啊。”丁岁安倒也磊落。   兴许是因为年上的关系,林寒酥时不时总忍不住逗弄对方,不由促狭道:“想要甚?”   “想要大吴千秋万世,想要陛下圣体安健,想要百姓安居乐业.”   “噗嗤~小郎,你若在朝为官,定是个奸臣!”   “姐姐也好不到哪去,你若在宫里为妃为后,也必是个心狠手辣、祸乱朝纲的妖妃妖后。咱俩这叫苍蝇找粪堆,臭味相投。”   “呸~什么粪堆苍蝇的,说情投意合、芝兰同味不成么?”   片刻后,丁岁安走到了北墙下,将林寒酥抽了上去。   林寒酥攀过墙头,在嫮姱园那边的假山上站稳,低声道:“我自己能回去。”   “好。”   丁岁安仰头应了,转身离去。   大概是他走的过于干脆了,林寒酥不知怎地又低唤了一声,“小郎!”   “怎了?”丁岁安回身。   喊住了人,林寒酥却又语塞。   她想要把话说明白,但个中艰难、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又岂是一两句能理顺,思忖一息后却道:“你上来。”   墙下,丁岁安原地一个纵跃,双臂扒了墙头,只露着肩膀脑袋。   “你生气了?”林寒酥扶着墙头上身前探。   近两月表现称得上杀伐果断的兰阳王妃,竟如同不更事少女一般微微羞窘,低声解释起来,“小郎,早在金台寺那晚,我便说了今生不负如今西衙接手后尚未结案,我若与你”林寒酥顿了顿,终是没好意思说出那个羞人字眼,“担心会害了你.”   朦胧星光里,丁岁安灿然一笑,“生气?姐姐也太小瞧我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   林寒酥轻轻念叨两遍,只觉淤积心结瞬间舒畅,先回了丁岁安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紧接,伸头向前,精准找到了丁岁安的嘴唇。   比起半时辰前的被动笨拙,这次更加主动热烈。   如钩弦月,在墙头映出一对男女吊诡剪影。      林寒酥全身心投入,进入忘我状态,不觉间上半身前倾角度越来越大。   她双手撑着墙,总归有着力点。   但仅靠双臂扒着墙头的丁岁安却被拱得一点点后仰   ‘哗啦~’   ‘噗通~’   墙头瓦当率先撑不住丁岁安的后移重心,连人带瓦齐齐跌落墙下。   林寒酥吓了一跳,忙抻头往下看,“小郎!”   寂静深夜,砖瓦落地的声音格外响亮。   前院值守的军卒听闻响动,脚步声快速逼近。   “我没事,你快回去。”   丁岁安刚从瓦砾堆中起身,胸毛和胡将就已擎着兵刃出现在了视野中。   林寒酥赶忙缩头,蹑手蹑脚下了假山。   只听墙那边胸毛一声喝问:“谁?口令!”   “土豆土豆,我是山药”   “咦,头儿,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作甚?这墙头怎塌了一块?”   “咳咳,方才有两只野猫在墙头打架,把老子吵醒了!我来驱赶”   “野猫?野猫这么大力气?能把墙瓦蹬下这么大一片?”   “毛哥,你咋还不信咱头儿呢?兴许是力气很大的野猫呢.”   “谁说我不信了!我只是奇怪.”   “咳咳,将就说的对,就是力气很大的野猫!”   一墙之隔的嫮姱园内。   惊魂甫定的林寒酥缩在假山下,调皮的吐了吐粉舌,掩嘴无声娇笑.   夭寿啦,把墙都亲塌了!   翌日,腊月廿七。   巳时,丁岁安带着一众弟兄在演武场打熬身体,刚刚荣升前宅管事的张伯带着几名下人在不远处修葺着被野猫踩塌的墙瓦。   少倾,今日值守府门的王喜龟匆匆入内,面露凝重。   “头儿,府衙焦捕头传话,唤七日前经历过金台寺一战的弟兄前去接受问询。”   “哦?案子不是西衙接手了么?”   “我方才递了一角银子给焦捕头,他讲,前来问案的正是西衙玄骑半个时辰前刚到。”   这才是让王喜龟紧张的原因。   但丁岁安听了,却放心许多和阮国藩早有约定,此案由西衙接手就是为了帮他掩饰。   想必今日问案,不过是走个过场。   毕竟,安字什作为当事人,卷宗里怎也要有他们的口录。   也从侧面说明,西衙快要结案了。   “不用慌,照咱们提前讲好的说”   不多时,丁岁安带着金台寺当晚四人去了府衙。   霁阁内,林寒酥躺在榻上,用软枕垫高了右腿。   一直立志做王妃天字一号心腹的意欢很内疚.昨晚她值夜,娘娘却不忍心叫醒她,独自起夜时不小心崴了脚。   这让意欢觉着自己很不称职。   俄顷,丁岁安五人被西衙传去府衙问案的消息传来,林寒酥登时坐不住了。   瘸着一条腿跳下软榻,“意欢,取本宫命服来!”   兰阳王妃可是正儿八经的国朝一品夫人,穿命服就是直接施压的意思。   许嫲嫲见状,连忙拦住意欢,急道:“娘娘此刻正该避嫌!那有上赶着去的?”说罢,声音压低少许,“李大人兴许会卖娘娘面子,但西衙是什么地方?娘娘即便去了,又有何用!”   许嫲嫲说的有道理,林寒酥不过是关心则乱,重新在榻上坐下后,思索几息,忽道:“许嫲嫲,你去银铺知会胡掌柜,便说前些日子本宫让他做的准备,可以派上用场了。”   感谢书友:古月oooo,打赏。   感谢书友:FLX勒,打赏。         (本章完) 第34章 西衙督检   第34章 西衙督检   “姓名。”   “公冶睨。”   “讲一下腊月十九当晚金台寺遇贼的状况。”   “贼袭,被诛。”   “说详细一些!”   “贼人夜袭,被我等诛杀。”   “讲细节!”   “贼人,来夜袭,被我等,一一诛杀。”   “你特么”   另一间屋内。   “姓名。”   “胡胡将就.”   “讲一下腊月十九,金台寺遇贼时的情形。”   “那是俺第一回杀人,俺.俺当时光顾着往前冲了,啥都没记住.”   “你想在爷们面前玩滚刀肉?要不要尝尝我西衙的手段帮你好好回忆一番?”   “你别吓俺,俺.俺.真记不清了,呜呜呜.”   “.老李,这小子尿裤了!真他娘晦气!”   “姓名。”   “嘿嘿,兄弟们都叫我胸毛。”   “老实点,说本名!”   “兄弟你急啥子哟,小弟大名朱飞飞,赤橙蓝绿青红紫的朱,第一个飞是飞来飞去的飞,第二个飞也是飞来飞去的飞”   “行了行了。讲一下腊月十九当晚金台寺遇贼时的情形。”   “哎呀,这事说来话长。那天我们头儿.我们头儿你晓得不?丁岁安丁什长!他可是我们龙卫军甲营最年轻的成罡境武人,我们头儿不但境界厉害,且生的细皮嫩肉,好看哩很,每回跟他出门,街上那些个俏寡妇小媳妇儿就爱瞄他,但我们头儿洁身自好,从不和那些个馋他身子的有夫之妇”   “闭嘴!说正事!”   “啊?哦,对了,兄弟您刚才问啥来着?”   “腊月十九,金台寺!”   “哦,金台寺啊.啧啧啧,那晚是真凶险,幸好我们头儿提前布置了暗哨。我给你说,别看我们头儿年纪不大,但经验格外老道,听说他爹也是禁军老卒,这就是家学啊,我们弟兄几个还商量着,等有空去看望老爷子呢,你认识他不?”   “你他么给老子闭嘴!”   “.”   “怎么不吭声了?”   “诶,这位兄弟,你一会让我闭嘴,一会让我说我到底是闭嘴还是说啊”   府衙后堂,两名玄骑肃立门外。   府衙差役引丁岁安入堂后,急匆匆后退离去,此间好似阎罗殿一般。   堂内上首,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手持书卷端坐正位。   “龙卫军安字什什长丁岁安见过大人。”   丁岁安抱拳见礼,对方依旧保持着看书姿势,半晌后用拇指和食指在口唇上蹭了点唾液,不疾不徐翻过一页。   恍若未闻。   丁岁安至今不过一名小小什长,见过的傲慢上官多了,自尊心没那么脆弱,不至于因为对方刻意摆谱便生出恼怒。   静候片刻,悄悄抬眸打量男人一番。   约莫四旬,一身黑甲,面皮白净,颌下续有五寸美髯。   颇具儒将风范。   视线习惯性掠过对方脖子,丁岁安暗自惊讶,对方咽喉平坦竟没有喉结。   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年纪很小就净身入宫的阉人身上。   以西衙和皇室渊源,玄骑内有太监也不算稀奇。   儒将兄似乎察觉到了丁岁安的目光,原本落在书卷上的双目忽然扫来。   冰冷注视宛如冰锥实质,刹那交汇,丁岁安神庭陡然刺痛,急忙垂眸切断视线,刺痛之感却并未消失   且比上次在金台寺时要强烈的多。   鬓间迅速沁出细密汗珠。   此时,儒将兄才缓缓放下书本,开口便是很符合刻板印象的阴柔嗓音,“丁什长,细说金台寺一战。”      “回将军”丁岁安眼角肌肉微微抽搐,平静简略的讲述了当晚情形。   对黑甲男人的称呼也从‘大人’改为了更显阳刚的‘将军’。   对方着甲、下颌黏须,想来很介意自己的阉人身份。   “.至腊月二十午时初,知府李大人率捕快丁壮赶到案发现场,我等做了交接,就此离去。”   丁岁安话音刚落,儒将兄不给他任何喘息、思考的时间,紧接追问道:“老侧妃罹难,王妃却毫发未伤,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这位公公,不是走个过场就行了么?   咱都一家人,你搞什么飞机?   “将军,老侧妃遇害,乃职下失职,请将军治罪。”   “失职不失职暂且另说”儒将兄柔柔一笑,话语却暗藏锋芒,“但外间传闻,你与兰阳王妃私通,联手做局害死了老侧妃,你作何解释?”   丁岁安神色一凛,抱拳肃然道:“当初因王妃落难,职下护王妃一回,外间不免流言蜚语。近来杜家争产,更有攀诬之语流传街巷!职下敢对天起誓,与王妃清清白白,请将军明察!”   “哦?这么说传闻皆是空穴来风了?”死太监不置可否。   神庭穴刺痛一阵强过一阵,短短数息,里衣湿透。   好在心神仍清明。   却不禁疑窦丛生.这死太监到底想干啥?   削爵兰阳王不是兴国公主计划的一部分么?   死太监刨根问底,是对大老板阳奉阴违?还是和影司不合,借机找他麻烦?   但无论是哪个原因,都得咬死不认!   丁岁安静默两息,理了理思路,义正言辞道:“将军!职下粗人一个,无谓名声!但兰阳王妃乃金口玉言钦奉‘天下妇人表率’,外间流言,看似在攀诬职下和王妃,实则暗指陛下‘识人不明’!”   “哦?”   死太监面露笑意,又哦了一声。   哦哦哦,哦尼玛啊!   “那亦丁什长之见,应当如何?”   “将军!风传谣言者,借泼污王妃之名攻击君父!依职下之见,当缉拿这等居心叵测之辈,严加审问,治其大不敬之罪!”   死太监从阶上正位起身,缓步走近,饶有兴致的绕着丁岁安转了一圈,忽地一阵爽朗大笑,“行!往后无论谁再问你,你都要一字不改将今日这番话再说一遍!”   笑声落,神庭刺痛随之消弭。   此时死太监已是一脸和悦,“适才相戏!阮大档头举荐之人,确实不错近年兰阳王府亲眷借由兰阳王之名侵占公田无算,年后你帮王妃清查府下田产,将侵占良田上缴朝廷若遇难处,自有咱们西衙为你做后盾!”   还‘相戏’?   咱俩很熟么?   我戏你麻了个波!   就在这时,李凤饶在堂外垂花门旁像条王八似得探头张望。   死太监这边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见状,便让门外玄骑请李凤饶进了后堂。   李凤饶见丁岁安也在堂内,连忙挺直腰板、表现出一副不畏鹰犬的直臣模样,“孙督检,外间来了许多百姓、商户,想要见一见孙督检。”   “见我?”死太监背负双手,小有疑惑。   “是啊.”李凤饶本来挺直的腰身,随着对话的进行不知不觉间弯了下去,“金台寺一案尚未结案,探花李身死一事至今未曾公示。但这些天消息不免走漏.当年被此贼戕害的苦主家眷、被此贼影响了商路的商户,闻听恶贼伏诛,特意备了厚礼前来答谢。”   “哦?”孙督检却侧头看向了丁岁安,似笑非笑道:“百姓答谢,也该谢你安字什,与我何干?”   兴许是前几日林寒酥无心插柳的‘赠银’在此时起了作用,李凤饶忙向丁岁安使眼色,后者这才抱拳道:“若非圣天子宣化、朝廷关怀,我小小安字什怎能立下如此大功孙督检从京中来,即如朝廷亲临,请督检代朝廷宣抚几句吧”   “也罢。”   孙督检似被说服,但出门前却回头再看丁岁安一眼,露出些许耐人寻味的神色。   这百姓和商户,来的也太巧了!   丁岁安跟着死太监、李凤饶走出后堂,下意识往兰阳王府瞥了一眼。   无论死太监今日抱有何种目的,但百姓的出现,丁岁安他们是身上就多了‘为民除害’的正义光环。   发动舆论,为安字什加一层有备无患的保护。   林寒酥也是胆大,敢在西衙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小动作。   衙门外,人头攒动,已拥了几层百姓。   有披麻戴孝者跪地嚎啕,泣谢朝廷诛杀恶贼,为亲人雪恨。   也有商人高举匆忙写就的楹联:‘铁面冰心诛恶徒,霹雳手段安黎庶。’   孙督检快步走下台阶,与商户、耆老亲切交谈。   单看那儒雅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恶名在外的特务头子。   丁岁安这位当事人自然晓得不能抢了领导的风头,站在后方默默观察方才听闻李凤饶称呼死太监‘督检’,他吃惊不小。   督检的全称为‘某某督抚检点总览’.   西衙自兴国公主以下设四督检,分别为影司督检、玄骑督检、内监督检、外使督检。   皆属西衙巨擎。   这样的人,亲自来兰阳一趟竟只为催促兰阳王府清缴田产?   感谢书友:歌念笙,打赏~         (本章完) 第35章 霁阁夜话   第35章 霁阁夜话   酉时正。   暮色四合。   因林寒酥昨晚起夜时不小心扭伤了脚,林扶摇携一对儿女前来霁阁二楼陪她吃晚饭。   饭后,林扶摇谈兴颇浓,说着些近来京中趣闻为林寒酥解闷。   林寒酥素来关注京中动向,今晚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久后,张嫲嫲入内,附耳低语,“娘娘莫担心了,玄骑已连夜出城回京,丁什长等人也回了府。”   林寒酥顿觉心头一轻,面上却平静依旧,侧头对张嫲嫲耳语道:“唤他子时来一趟。”   张嫲嫲稍一颔首,后退离去。   夜半,寒气逼人。   霁阁二楼朝南的窗子却虚开一缝。   两条床单连成的绳索一头系在梁柱上,另一头穿过窗缝、垂入窗外夜色。   子时初,斜靠软榻内的林寒酥听见南窗外几声极其微弱的响动,不由侧头看了过去。   两三息后,一双手稳稳搭上了窗框.深更半夜的,画面有些惊悚。   随后,丁岁安在窗外露出了脑袋。   林寒酥唇角下意识漾出一抹浅笑,低声道:“给你留了床单做绳索,偏要逞能徒手爬上来.”   丁岁安如同猿猴般蹲踞窗框之上,回头瞥了眼一丈有余的高度,低声回道:“我好歹成罡,翻墙入屋还需绳索?传出去岂不丢成罡境武人的脸面。”   林寒酥低笑出声,“快下来吧,跟个猴子似得”   “脚好些了么?”   “没甚大碍,大夫诊过了,静养一两日便好。”   林寒酥双手撑榻挪了挪屁股,身子往里边靠了些,留出些位置,丁岁安几步走近,无比自然的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周身寒气在烧着火盆的室内激出一层淡雾。   林寒酥目光在丁岁安关节发白的右手稍一停留,伸手将他冰凉手掌拉进了锦被内,随后两只纤纤玉手一上一下覆了他的手心手背。   “给你暖暖手”   “嗯。”   年上姐姐的温柔有如老酒,醉心醉身。   “今日玄骑并未为难胸毛他们,和咱们猜的差不多,走走过场.”   丁岁安开始讲起下午被玄骑招去问案一事。   林寒酥帮丁岁安捂热了手,却依然没舍得松开,贪玩似得用食指在丁岁安掌心打着圈圈。   “但这件事怎也不至于惊动一位西衙督检亲自来问案吧?”   “来了位督检?”   “嗯。”   “姓甚?”   “孙。”   “孙”   林寒酥默念一遍,静静思索片刻,忽道:“西衙督检亲至,也不算稀奇。”   “怎说?”   “我打听到些消息朝廷有对南昭用兵的意图,若能在三月前将王府侵占田产收归朝廷,还能多收一季春赋,以充军资。”   “对南昭用兵?”丁岁安讶异。   “是呀,近年屡屡有南昭窝藏儒教余孽的传闻。今夏,朝廷曾对南昭下国书,命其搜捕儒孽押送天中。对方却一再推诿.”   南昭早在四十多年前便对大吴称臣,常年有皇子于天中为质。   但丁岁安却对林寒酥带来的这条信息将信将疑,“你从哪听来的?就算朝廷准备对南昭用兵,仅靠兰阳王府亲眷侵占的这点田产,又能榨出多少油水?”      见他不信,林寒酥也不解释,松开被窝内与丁岁安十指相扣的手掌,指向了闺床,“你去打开下边第三个暗格,有只小匣子.”   丁岁安依言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拉开床下暗格抽屉。   屉内花花绿绿一大片,随手拿起一条.两块薄如烟雾的黑色三角轻容纱拼接缝制、上有玫红蝴蝶结,四角接有黑色系带,系带尾端皆缀白色暖玉小珠。   满脑子朝廷大事的丁岁安起初并未多想,捏着这条物件盯着看了一两息才猛地看明白   身后,却已响起了林寒酥羞恼低呼,“你拿它作甚!我让你看旁边的信.”   兴许是怕丁岁安继续乱翻,林寒酥翻身下塌,瘸着一条腿,一蹦一跳的来到床前,劈手从丁岁安手中夺过神秘装备,赶紧从屉侧拿出一只木匣。   “看这个!”   林寒酥一屁股坐在床边,将木匣递了过来。   内里是厚厚一沓信。   最上方一封,是前几日林寒酥刚收到的二姐信函,信皮内装着两封信,分别是二姐林霡霂和姐夫李瀚亲书。   大姐扶摇为风、二姐霡霂为雨,老三寒酥为雪姐妹三人的名字同出一脉且颇有意趣,委实和‘林大富’这个爹名不搭界。   林寒酥让丁岁安直接略过二姐那封,重点看李瀚信笺内容。   也不知当初林寒酥去信时问了什么,李瀚的回信中除了开头几句常规寒暄,余下内容却全是在没有涉及朝廷机密情况下的国朝财政情况。   其中提到,如今国朝税赋,四成在国教、两成在勋贵世家,朝廷能收上来的田税仅占四成。   李瀚在信中没敢对勋贵牢骚,却隐晦表达了对国教的不满,言道:自国教大兴,百姓染病求礼不求医、与人争执问礼不问官,为赎原生之罪,争相投献田产蔚然成风,典屋卖女换取财货供奉三圣.   “二姐夫所在的虞衡清吏司,主理铜、铅、硝、磺等矿产采办,山泽采捕,核销各地军费、军需开支.”   为了佐证李瀚信笺内容权威性,林寒酥特意为丁岁安解释了李瀚的职司。   丁岁安盘腿坐在闺床前的地板上,用了百余息将信笺看完,疑惑抬头,“你怎对朝廷之事这般上心?”   “坐这个上头,地上凉,小心受寒闹肚子。”   林寒酥扔来一个软枕让丁岁安垫屁股,道:“我若对朝廷动向不上心,如今早烂在了那狗东西的棺材里!”   这是说,若非她一直有打听朝廷大事的好习惯,当初杜家殉她时,她哪有窥见朝廷削爵的毒辣眼光,赢来一线生机。   此话不假。   丁岁安接着看信,第二封字迹娟秀,行文规整,却没抬头、没落款,字里行间充斥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强势。   信中以近乎命令的口吻,要求林寒酥务必在二月前,完成王府亲眷侵占田产的清退,至少上缴水旱田六万亩.还道,会有朝廷忠勇帮她成事。   丁岁安扬了扬薄薄笺纸,“兴国公主?”   “嗯。”   “这帮贵人,一点骂名都不愿背啊。”   兰阳王府绝嗣没落,已成了无主肥肉,朝廷想吃,却不愿脏了手,让他和林寒酥这两个小虾米冲锋陷阵。   今日下午,孙督检已将话说的非常明白,至于兴国公主信中帮林寒酥成事的‘朝廷忠勇’,自然是指丁岁安这个小什长。   驱使小卒做事,最大的好处就是弃子时不心疼   见丁岁安拧眉沉思,林寒酥双手撑床起身,单腿跳了一步,扶着丁岁安的肩膀在他身旁坐下。   随后轻轻偎在丁岁安肩头,望着挑动烛火柔声道:“你后悔了呀?”   丁岁安张臂揽向林寒酥腰肢,落点却没掌握好,禄山之爪落在了后者圆润臀峰,干脆停在了原处,“你这话说的,就像裤衩子上的蝴蝶结一样莫名其妙.”   “.呸!”   丁岁安当初救她缘于一念起。   但从西跨院骗走侯管家那刻起,便已做好了承受因果的准备。   不做就不做,既然做了,就随他么的大小便!   ‘后悔’两字,不存在的。   “年后清退田产一事兴许也没那么难。”林寒酥靠着丁岁安,缓缓道:“朝廷虽驱使你我为卒,但总归给了咱俩一点点依仗,我是‘天下妇人表率’,你是天子亲军。别闹,说正事呢”   桃瓣上的大手来有些不安分,让人心慌意乱、集中不了精力。   林寒酥回手将丁岁安的大手捉住,纤手反扣大手,往上拉高数寸,牢牢摁在自己腰间不许乱动,这才继续道:“小郎,你我若想得自在,需借势而为!朝廷将我们当棋子,我们也刚好借朝廷之势,往后,你主外、我主内,焉知没有小郎乘风万里之日?”   (本章完) 第36章 不妄语   第36章 不妄语   腊月廿八。   一早,丁岁安坐在戟堂内静候姜家姐弟到来。   昨日孙督检问案时,突如其来的神庭刺痛和当初金台寺如出一辙,猜想可能和精神控制一类的神通有关。   他想通过旁敲侧击问问姜妧,这种情况是体质原因还是偶发个例。   如果是前者,倒还好;如果是后者,那么丁岁安就要藏好了一条适用所有人的规则一旦在某个个体上不起作用,这个人要么被当做异类抹杀,要么被关起来做成切片研究。   早在金台寺当晚,丁岁安撒谎骗阮国藩自己也受了长衫书生‘教化’神通影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辰时初,姜轩一人准时到来。   “你姐呢?”   “兄长啊”   姜轩一屁股坐在椅内,贼溜溜看向丁岁安时流露少许遗憾神色,“兄长虽然玉树临风、秋高气爽、春色撩人.”   “别废话,直接从‘但是’开始!”   “但是.我劝兄长还是别废心思了。”   “我废甚心思了?”   “兄长骗的了别人,却骗不过我!我娘亲对阿姐的婚事极为看重,兄长样样都好,就是兄长的家世.小弟可没看不起兄长的意思,毕竟兄长英武不凡、重峦叠嶂。”   “你是想说,我爱慕你姐?”   “难道不是么?我阿姐一表人才,天中城倾慕她的人多如粪中之蛆,蛄蛹蛹一大片,你想做我姐夫又不丢人.”   “.”   呕.好比喻!   但哥哥要做,也是做你姨夫啊。   巳时正。   值守府门的王喜龟忽然入内通禀,说府外有国教信众前来劝捐.今年夏,城南国教天道宫翻修,至今已在兰阳府进行了三轮劝捐。   丁岁安将此事告知了林寒酥,后者虽不喜,但为了不得罪他们,便给丁岁安取了三百两银子前去应付。   来的这几人并非国教修士,而是信众中最为虔诚的那一批,他们头上那顶高达一尺的尖顶绿色法冠,属于国教特赐。   非虔诚之人,还没资格戴呢。   得知王府仅仅乐施三百两,几人悻悻而去,很是不满意。   要饭还要出优越感了。   打发走国教信众,丁岁安回到涤缨园屁股还没坐稳,王喜龟又一次跑了过来,“府外有名和尚求见。”   “麻了个波儿的,轮流来打秋风啊!”   王喜龟却慎重道:“和尚说,他此行和金台寺一事有关。”   “哦?”丁岁安想了想,起身走了出去。   府门外。   一名年轻僧人静立于阶下,海青僧衣微旧,左手持九环禅杖、右手持着一串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佛珠。   除了标志性的光头,和尚的容貌也很有特点,眼睛很小,颧骨很高,两颊苹果肌格外发达。   远远看去,活似脸上长了一对柰子。   “这位大师,有何贵干?”   “阿弥陀佛~”柰子大师单竖右掌见礼,自我介绍道:“贫僧乃上陵寺僧人智胜,奉师门之命,前来相问腊月十九夜金台寺惨祸”   上什么寺?   上零?   好可怕.你们哪儿都是‘1’么?   “问案?”   丁岁安有点不爽。   西衙来问案,那是人家职责所在,你一个和尚也来问案?   凭啥?就凭你脸上长柰子?   似乎感知到了丁岁安的情绪,智胜口宣佛号再行一礼,解释道:“金台寺四僧往生佛国,本寺身为同门,总归要清楚他们遭了何人毒手。”   金台寺四名僧人的死,和丁岁安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此事已由西衙接手,智胜大师若想了解详情,自可去西衙打听。”      “阿弥陀佛,贫僧不敢去西衙。”   “.”丁岁安让智胜去找西衙本就是推诿之语,却也没想到,和尚如此坦诚,不由失笑,“贼首探花李,身负国教神通,大师也可去国教三圣宫打听打听。”   “施主就莫为难贫僧了,国教,贫僧也惹不起。”   “你这话说的,我们兰阳王府就成了软柿子了?”   “施主误会了,贫僧此来并非质问,而是要帮王府解开此间疑团。想必,王妃也想知晓幕后主使之人吧?”   “你有法子问出来?”丁岁安来了点兴趣。   “贫僧需见一见老侧妃亲近之人,有五成把握。”   “哦?”   丁岁安在门阶上踱起了步.如今看西衙的意思,大概率会匆匆结案,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探花李身上。   但以他和林寒酥的猜想,王府和贼人联络,一定还有位中间人。   一直未曾将此人挖出来确实是个隐患。   三教各有各的神通,这和尚兴许真有点手段能从刘嫲嫲那边问出点什么。   用了数息思考,丁岁安道:“好吧,大师请将禅杖暂存门房,随我入府。”   巳时正二刻。   六进深宅。   王府落成四十余载,六进之内参天大树比比皆是,隆冬时节掉光了树叶,枯干虬枝戳向铅灰天穹,宛如张牙舞爪的大妖。   林寒酥自打搬进嫮姱园后,首次踏足此地。   院内一间配房外,张嫲嫲亲自打开门锁。   丁岁安和智胜一前一后入内,林寒酥站在门外以手帕掩了鼻子。   刘嫲嫲腊月廿二被张嫲嫲掌掴后便被关了此处,但这几日并未受过私刑,是以虽发髻凌乱、衣服脏了些,但整体状态还算不错。   许是因为跟随吴氏多年念佛,而今这般状况下忽然见了僧人,如遇亲人。   被缚了手脚、赌了嘴的刘嫲嫲手脚并用膝行几步,双手死死攥住智胜的僧衣呜呜哭了起来。   “阿弥陀佛~”   智胜似有不忍,转头看向丁岁安,“施主请取了堵口之物,容贫僧问这位善信几个问题。”   丁岁安依言取了刘嫲嫲堵口布团,后者嗷一下放声大哭,跪伏在地,被绑在一起的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泣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阿弥陀佛~”   智胜蹲下身来,右手拈动佛珠,嘴唇翕动,声音雄浑沉透,“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梵音低徊。   这么念叨了几遍,情绪波动极为剧烈的刘嫲嫲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智胜才开口问话,“这位善信,贫僧且问你,老侧妃遇害前,府内可有异常.”   靠墙坐在地上的刘嫲嫲下意识就要张口,可随后却猛地身子一震,似乎刚想起丁岁安和林寒酥就在左近,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并无异常。”   三岁小儿也能看出她言不由衷。   可世上之事都是如此,即便你再清楚对方有猫腻,但她不讲出来,终归不算数。   智胜也看出来了,只见他缓缓伸出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弯曲扣在掌心,拇指压住此二指,食指和小指竖直伸出,施出佛门‘期克印’轻触刘嫲嫲印堂穴,喉间爆出一道低沉断喝,“不得妄语!”   声如狮吼,震的人耳膜嗡鸣。   刘嫲嫲猛然睁大了眼,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直到被咬破出了血,似乎在阻止自己开口讲话。   三两息后,刘嫲嫲牙关一松,面上挣扎神色犹在,老眼内却先滚出两行浊泪,“自打林氏被小赤佬所救,老祖宗便做了绝命之计,腊月初二,老身前往货仓街联络南北货行吴掌柜”   丁岁安下意识往门外看去,恰好,林寒酥也在看他。   两人眼中皆有惊骇智胜和尚这逼人说真话的本事若用到他俩身上,那杀吴氏的事不就露馅了么?   丁岁安的目光不由在智胜咽喉上徘徊起来。   终于改过了。            (本章完) 第37章 你还真玩儿啊?   第37章 你还真玩儿啊?   据刘嫲嫲供述,货仓街南北货行吴掌柜是吴氏远亲,二十年前便依附吴氏,后得其资助开办货行,并于正统四十年暗中豢养了探花李这帮匪贼。   平日里拦道抢劫、打击王府商事上的竞争对手,替王府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午时初。   众人退出六进后宅,丁岁安和林寒酥还好些,心里早已猜到了差不多答案,但智胜却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连连叹息。   “丁施主,你我即刻赶往货仓街吧。”   “不急,事发已七八日,那吴掌柜要逃早逃了。大师远来,我当进地主之谊。”   “劳烦施主。”   三进澄夕堂,素斋一席。   林寒酥身为妇人不便待客,由丁岁安作陪。   方才两人短暂眼神交流,都有些忌讳智胜显现的手段,自然得搞搞清楚。   “方才大师施展的是何种神通?”   “佛门狮子吼。”   “哦?佛门狮子吼和国教教化神通有何区别?”   “教化可施万民,狮子吼不妄语只对佛门善信有用”   “啊?”   丁岁安错愕。   说白了,你信佛,才能制你心智;若不信,也就是个低音炮响了一声。   蛮鸡肋的。   难怪方才只有刘嫲嫲受到影响看来还是得少信点鬼神啊!   不然撒个谎都不成。   “智胜大师来前,是不是对幕后真凶早有了怀疑对象?”   摸清了智胜对他没威胁,丁岁安放松下来。   这回智胜沉默两息,方道:“金台寺僧众遭戮,老侧妃亦是兰阳府内仅剩不多的佛门善信,且那贼首粗通国教神通,近来国教又正在城南大兴土木修建天道宫,以上种种,确实让贫僧曾怀疑是国教为争夺信众,谋划了此事。”   嘶.你怀疑归怀疑,直接说出来就显得有点憨了啊!   咱俩又不熟,也不怕我出门找国教告状?   丁岁安打了个哈哈,“智胜大师,倒是什么都和我说啊。”   智胜道:“贫僧持戒不妄,口中所言便是心中所想,若破戒,功力尽失。”   佛门五戒,不杀生、不妄语、不偷盗、不淫邪、不饮酒。   听智胜解释,持‘不妄’戒,这辈子就只能讲真话,然后才能以狮子吼影响信众。   这点倒不错,自己先做到,才能要求旁人。   比那些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的双标伪圣强的多。   不过,五戒中其他四戒还好理解,但不淫难道人家正在快活的时候,你跑去床边大喊一声‘不许动’   正浮想联翩之时,智胜忽道:“丁施主,你方才,是不是想杀贫僧?”   “噗~”   丁岁安一口饭菜喷了出去,刚好喷了智胜一脸。   “大师何出此言?我虽非僧人,却心向佛祖。平日吃斋念佛、不近女色、扫地怕伤蚂蚁命.怎会想杀大师?”   “佛门‘他心通’可感知七情,自然包括杀意.”一片嚼烂菜叶顺着光秃秃的脑袋缓缓滑了下来,智胜却纹丝未动,看起来有种严肃的滑稽感,“幸而施主未曾妄动,丁施主,你不是贫僧的对手。”   “咳咳,吃饭吃饭”   夜,子时初。   货仓街南北货行后院,丁岁安和智胜一前一后跃下墙头。   智胜落地时竟绊了一脚,差点扑在地上,非常有损佛门高僧形象。   朦胧月光若一层晦色轻纱笼罩四下。   后院草棚内整齐码放着油布包裹的货物,墙根背光处积着残雪枯叶。   腊月十九下的雪,至今未曾有人打扫,看来丁岁安猜的不错,腊月二十当日吴氏身死的消息传开后,货行吴掌柜便果断离开了此地。   丁岁安走向后院仓房,跟在后头的智胜如同盲人般在夜色里伸出手臂边走边摸索,“哎,丁施主偏要在夜里过来,白日不行么?”   “咱们这是在密查暗访,选在夜里才有氛围!”丁岁安回头看了智胜一眼,将刀鞘递到对方手里引路,“你这毛病叫夜盲!平日多吃些肉食就能治好。”   ‘咔哒!’   仓房门锁自然难不住丁岁安,一刀劈开,紧接敏捷俯身左手一捞,将断为两截的铜锁接在了手中。   以免铜锁坠地,在寂静深夜发出响动。   推门入内,丁岁安吹燃了火折子,如豆微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   仓房极深极阔,伴有一股奇特臭味。   丁岁安举着火折子走到一排货物前,用锟铻割开一道小口,货包内登时流泻出晶莹颗粒。   起初他还以为是盐糖之类的东西,凑近一闻,脸色骤变,赶紧熄灭了火折子内的烛苗。   “怎了!怎黑了!丁施主莫要戏弄贫僧!”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智胜紧张的质问。      这是一个怕黑的高僧.   话音刚落,又见仓房亮起莹莹白芒,竟是丁岁安将罡气灌入锟铻当成蜡烛来使,“这货包里,装的是芒硝!”   芒硝易燃   且是大吴管控最为严格的商品之一。   两人在货仓内查看一番,发现此处不仅芒硝一种禁物,还有很多朝廷专营的盐、药材、兽皮、磺,以及其他一些丁岁安不认得的东西。   智胜像条狗似得这嗅嗅哪嗅嗅,从一处货架深处找出几样东西,“丁施主,恐怕吴掌柜来历不简单。”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颗黄豆大小的通透物件,丁岁安凑近端详,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类植物的种子,色白如玉,两端各有一孔,内里中空。   “这是什么?”   “无心莲。”   “作什么用?”   “以此可作莲心咒。”   “莲心咒?”   “意为连心.极乐宗秘法。”   “极乐宗又是个啥?”   “极乐宗以情为饮、欲为食,讲众生皆苦,唯欲极乐.”   “听起来好像很香艳的样子“   “施主谬矣!极乐宗引人欲念,可不止男女情欲!种念邪法放大人欲,勾心瘾为欲念,壮欲念为执念执念惑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全然不顾后果”   种念丁岁安忽然想起了吴氏。   吴氏在王府布局了一辈子,最后使出绝命计拉他和林寒酥陪葬,虽符合她人狠伪善的性子。   但下场却显得潦草了些当时她那般心急,莫非是被人种了执念?   子时二刻。   兰阳府城早已安静下来,月浸长街,行人寂寥。   丁岁安走在前头,右手握着锟铻刀,后头跟着智胜,握着刀鞘尾端。   活似一个乞丐牵着一名小乞儿沿街要饭。   “大师,你去哪儿?”   “阿弥陀佛,贫僧无处可去。”   “前边左转有间客栈。”   “阿弥陀佛,贫僧没钱。”   “西城有座月影桥,桥洞可睡人。”   “阿弥陀佛,贫僧怕冷。”   “.”   赖上我了是吧?   咱俩才认识一天,虽然有一起夜探货仓街的浅薄交情,但也不至于管你吃住吧?   撵不走.好办!   府前街转北,丁岁安走向守贞巷。   一入守贞巷,喧嚣扑面而来,沿街红灯笼一眼望不到头,巷内醉汉叫骂、姐儿们娇笑,此起彼伏。   和府城其他区域的静谧如同两个世界。   智胜进了巷子,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短暂安静后,浪笑四起。   “诶诶!你们看,看那个俊小郎,牵着个瞎和尚!”   “啧啧啧,这小和尚脸上的颊肉和老娘的奶差不多大了!”   “哈哈哈”   起初,智胜面色如常,当听到别人喊他瞎子,触电般赶紧撒开了握住刀尾的手。   “大师,我要去里头耍姐儿,你也要跟着?”   丁岁安站在品姝馆外,笑呵呵问道。   不料这秃驴道:“阿弥陀佛,施主去哪贫僧便去哪儿”   “.”   行,那咱就试试。   丁岁安带着智胜跨过门槛,走进品姝馆大堂内。   堂内恩客、姐儿们早注意到了这对奇怪组合,齐齐转头看了过来,鸨子抖着两团雪肉笑眯眯上前,“哟,小爷这是玩的哪一出啊?带大师来超度我们姐妹么?”   丁岁安大手一挥,“寻三个有滋味的姐姐,好好陪一下这位上陵寺高僧!”   他笃定,智胜得跑。   却万万没想到,面对三名花枝招展扑上来的姐姐,智胜一脸庄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初来贵宝地,不懂规矩,有劳三位女菩萨了。”   你特么.   让你玩你还真玩啊!   (本章完) 第38章 心不染尘 既是无念   第38章 心不染尘 既是无念   品姝馆,偏僻雅间。   阮国藩入内,丁岁安起身称呼一声世叔,刚准备汇报货仓街一事,却发现阮国藩身后还跟着名女子。   “奴家夜含,见过公子。”   身段窈窕,外罩绯色轻纱单衣,内衬月白诃子裙,鬓贴三粒花钿,头梳堕马髻,斜插棠花垂珠簪。   不算丰腴,胜在玲珑娇俏,低胸抹胸微露半抹雪痕   温声低语时,一双含媚狐眼浅浅递来一眸,再轻轻低头,不胜娇羞。   品姝馆起名的本事依然在线,‘夜含’二字,雅者兴许会首先想到夜闭昼开的睡莲,至于俗者,会联想到什么就不好说了   雅者见雅,俗者见俗,雅俗共赏,这就叫专业!   老登又来考验我?   丁岁安以懵懂清澈眼神看向面阮国藩,“世叔,这是”   “你频繁来往品姝馆,若无相好姑娘,不免引人怀疑.往后再来便直接找夜含,一般情报由她转述即可。我会让人对外散布夜含倾慕于你的传言。”   “啊?”   和夜含接头没什么问题,但散布传言不太好吧?   毕竟丁岁安还是一个纯情蘑菇大小子,坏了名声毁人设啊!   阮国藩猜到了丁岁安的顾虑,却只猜对一半,“啊什么啊?少年慕艾,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你若怕传入软儿耳中,日后我替你解释。”   老叔,不是啊   丁岁安很想解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下去吧。”   作风强势的阮国藩打发走了丁岁安莫名其妙得来的‘绯闻女友’,随后道:“你不来找我,我明日还要找你。”   “世叔有事?”   “方才同你一起来的和尚是谁?”   “上陵寺的智胜.”   丁岁安细细介绍一番,提到了智胜他心通的本领。   阮国藩静静听罢,点头道:“他心通需禅定境僧人方可参悟,我看这智胜也就二十多岁,竟已修炼至佛门第四境禅定,难得!”   佛门修行分六境,六境持戒、五境金刚、四境禅定,禅定境可简单理解为类比武人化罡境。   这等年纪,如此修为,妥妥佛门才俊。   “世叔,我听说,禅定境僧人几乎无视任何控魂之术,就连国教教化神通对他们也不起作用。”   “对。说起国教,我明日准备找你商议之事刚好和国教有关。”   “哦?世叔细说.”   “昨夜,杜二、杜三两兄弟悄悄去城南天道宫拜见了朱衣掌教。”   国教修士以教袍颜色区分阶级,普通修士着青衣、一府掌教着朱衣、一州掌教着紫衣。   黄衣和帝王同色,仅国教三大掌教可用,为四十年前平定儒乱后圣上特许,以示嘉赏。   掌教虽非朝廷官员,却约定俗成掌一府或一州宣化、劝捐、礼法、风俗。   寻常邻里龃龉、男女不轨,多由国教处置。   甚至府衙断案,朱衣掌教也常列位旁听,以免律法和礼法冲突。   但吴氏生前一心礼佛,兰阳王府素来和国教少交集,是以她身死一案,国教从未过问。   眼下正值朝廷借王府之手,收回杜家亲眷侵占田产的敏感时机,杜家兄弟忽然主动接近国教修士,不免让人警惕。   “世叔,杜二杜三忽然拜访朱衣掌教,莫非和王府有关?”丁岁安试探道。   “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并不知情。”阮国藩顿了顿,又道:“我会让人盯着杜家兄弟,一旦有了消息便知会于你,近来你行事小心些。”   “.”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对方在谋划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小心?   丁岁安沉吟许久,突兀道:“世叔,朝廷和国教睦否?”   阮国藩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怔,而后笑了起来,“元夕怎问出这般无知问题?国教先有平定儒乱之功,后又助朝廷宣化百姓,陛下历来对国教优容有加朝廷与国教,休戚与共。”   子时末。   丁岁安走出雅间,门外除了一名帮闲守着,刚刚匆匆见了一面的夜含也静静候在外边。   “奴家送公子出去。”   夜含螓首微垂,半痕雪脯之上,一截玲珑锁骨露欲遮还露。   这会儿丁岁安没什么心情撩骚,只道:“跟我一起过来的大师呢?”   “奴家为公子引路。”   夜含抬臂作引,走在侧前半步,带着丁岁安离开了偏僻雅间。   前去寻找智胜的路上,需穿过热闹正堂方可,为完成阮国藩交待的差事、帮丁岁安遮掩屡次出现在品姝馆的真实目的,夜含乖巧的挽上了丁岁安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后者肩头。   路过正堂时,为之一静。   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      夜含娇俏脸蛋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浅娇羞。   堂内议论四起。   “夜含姑娘不是品姝馆养的清倌人么?今夜梳拢了?”   “这是谁家公子?”   二楼,雅间。   丁岁安推开房门,不禁为内里场景呆愣了两息.   智胜端坐主位正中,两旁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姐儿,一人端着酒正在劝饮。   智胜呢,手里抓着一条鸡腿,死命往嘴里塞.却因脑袋被姐儿扳着,张大的嘴巴始终凑不到鸡腿上。   “大师,莫光吃肉啊,来尝尝奴家的”   丑时正。   夜夜笙歌的守贞巷也逐渐安静下来。   丁岁安走在前头,实在没忍住,回头道:“你这货看着挺老实,原来也是个色批!”   身后两步外,智胜一脸圣洁,“无心可对,即是面对;心不染尘,即是无念红尘万象,亦是历练。”   同和尚辩论,那是自找没趣。   但丁岁安抓住对方吃肉这一点驳道:“纵使你说一千道一万,今晚也破了荤戒!”   “阿弥陀佛,贫僧持不妄戒,并不持荤戒。是施主说贫僧夜盲之症需进肉食,于贫僧眼中,荤腥与斋饭皆为果腹,食肉只为治病。”   “呵~”   丁岁安嗤笑一声,讥道:“女菩萨如何?”   “阿弥陀佛,女菩萨们又香又软,只是话多了点,耽误了贫僧吃肉。”   “你就没什么感觉?”   “燥热,甚至冒出了淫念,默颂《维摩诘经》方压制心妄,看来贫僧还需多经红尘历练”   “你他么红尘历练,花了我三十两银子!”   “阿弥陀佛.”   智胜低颂佛号,想了想,将挂在大拇指上的灰白色珠串取下,双手递上,“此乃贫僧法器,持此珠串默诵《楞严神咒护身》诸邪不侵,贫僧与丁施主有缘,便赠与施主吧。”   佛门不讲交易,智胜‘赠’珠串的意思,其实就是为了弥补丁岁安银钱上的损失。   丁岁安接过,也看不出这串菩提珠有何特殊之处,但智胜一个佛门禅定境高僧,随身法器的价值怎么也该超过三十两吧?   至少不是白嫖的态度。   比起西衙那帮老阴逼,智胜顺眼多了。   想起方才偏僻雅间内的对话,阮国藩提到了国教,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提供。   也不知是真的没掌握具体情况,还是有些话不便讲。   总之,给人一种水很深的感觉。   “智胜,今晚夜探货仓街一事,暂且不要讲与你我之外第三人。”   “贫僧答应丁施主。”   “这么爽快?”丁岁安很是意外,好奇道:“你既持不妄戒,不能说谎,若旁人问起你今晚去哪儿了,你怎说?”   “若有人问起,贫僧会说,小僧答应过丁施主不能与旁人讲。”   “.”丁岁安有感而发,“你这辈子只说实话,不累么?”   智胜却反问道:“施主,说真话怎会累?”   “说的也是,撒谎才累。撒一个谎,后边就要用无数谎言来圆谎。”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世人为何偏要谎话连篇?”   “兴许,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丁施主经常撒谎么?”   “我?我从不说谎,这是我做人的底线!”   “可丁施主这句话,听着就很像谎言。”   “呃哈哈哈。”   看到几位读者老爷提到剧情进展慢的问题,这两天每天三更吧,早点将铺垫过度章节更完,尽快进入后续大剧情。   今天凌晨更两章、中午一章。         (本章完) 第39章 犬妖   第39章 犬妖   腊月二十九。   距离除夕仅剩一天。   林寒酥崴伤的脚刚能下地走动,便不顾许嫲嫲劝阻,坚持出府视察城中产业。   随行护卫的丁岁安把借宿前院的智胜一并带了去。   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奔波整日,先后去了银铺、药铺、缎庄、北货行等等十几家铺面。   据随行的晚絮讲,这还只是王妃产业的冰山一角,城外还有田庄数十座、天中城铺面整道街。   直到此时,丁岁安才真正明白富婆姐姐的含金量。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贵妇险中求!   今日巡视的店铺中,有林寒酥当年陪嫁的嫁妆,也有原属王府名下的产业。   嫁妆自不必说,但原属王府的店铺掌柜见林寒酥亲至,也异常热情恭敬.各店掌柜总归不缺眼力见,腊月二十一那日杜家兄弟大闹王府不成,紧接老侧妃心腹一死一拘,余下仆妇尽数遣散。   短短数日,兰阳王府被王妃经营的风雨不透。   杜家两兄弟却闭门不出。   在众人眼里,这场由‘陪殉’引发的争产,胜负已分。   林寒酥每到一处,先温言鼓励,随后晚絮带着账房先生将早已提前准备好的年终账簿和店内账簿比照一番,只要没有出入,便会当场拨出一成利润作为赏赐。   所到之处,人人欢欣。   对账,是她与掌柜们重新认主的仪式;赏赐,自然是为了邀买人心。   一直忙碌至酉时正华灯初上,车队才回转王府。   途经兰阳城繁华仅次于府前街的沿河街时,前方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无数百姓正从四面八方拥去。   “这位娘子,前方发生了何事?”   丁岁安随便拦住一位妇人打听,对方本不欲理睬,匆忙一瞥见问话的是名俊俏小郎,这才停下脚步,“国教仙师发现城里混进了妖物,正在捉拿!”   “妖物?有妖物还去凑热闹?不怕被妖物伤了性命?”   “你这小郎没见识,有国教仙师在,甚妖物也掀不起风浪!”   因前方拥堵暂时过不去,王府车队只得在街边暂停,丁岁安跳上车辕远眺过去。   五六十步外,百姓密密麻麻围了一层。   中间却又留出了方圆二三十步的空间。   一名身材瘦小、唇上留有两撇细须的国教修士,身穿朱袍、头戴朱色尖顶两幅冠,立于场间。   身后跟着十余名手持短杖的黑衣护教。   和他们对峙的却是一名破衣烂衫的光脚乞丐。   甚至不能说是对峙,此刻那名乞丐正靠墙坐在地上捉虱子,面对无数人的注目,偶尔抬头咧嘴憨笑,嘴里念叨不停,“妖怪,嘻嘻,妖怪,嘻嘻嘻.”   朱衣掌教双手后负,瘦小身材散发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淡然,“孽畜,你混进城内意欲何为?”   “仙师,仙师!”   就在这时,一名住在沿河街的老者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慌忙解释道:“仙师,傻三儿十年前媳妇儿难产,一尸两命,他这才得了失心疯,其中怕是有些误会”   “放肆!”   一名黑衣护教以手中短杖指向老者,厉斥其不敬。   朱衣掌教微一抬手,示意无碍,随后环顾周遭百姓,慨然一叹,“尔等五色障目,所见非真,看我逼其显形,方知是人是妖!”   话音刚落,朱衣掌教宽大袍服无风自鼓,须发飞扬,“无明蔽心,骸骨现形!犬妖,显形!”   掌教嘴唇翕合,看似在低声喃语,但方圆百步之内却听得清清楚楚。   唤作傻三儿那名乞丐,面色渐渐迷惘,随后显出痛苦神色,身躯一阵扭动,紧接双掌撑地、双膝跪伏,喉间一阵呜呜咕哝.双目渐变赤红。   虽仍是人形,但那伏地姿势像极了狗。   随后   “汪~汪~汪~”   周遭围观百姓被吓得齐齐后退数步,‘嗡’的一声,议论四起。   “竟真是犬妖!”   “还好仙师发现及时,不然我沿河街要遭殃啦!”   “我家前几日丢了一只鸡,定是这犬妖所为!”   远处,丁岁安下意识看向智胜。   两人认识不久,却有了几分默契,智胜单竖右掌,颂了一声佛号,解释道:“方才掌教施展的是国教‘勘妖真言’.”   丁岁安问道:“是真的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智胜却听懂了。      但这一回他却思考了几息,“贫僧不知。”   丁岁安又问,“那我这样说,你觉得我是妖么?”   智胜认真看了丁岁安半天,“以贫僧所见,丁施主不是妖。”   “那好。如果国教仙师的勘妖真言之术对我使,我会怎样?”   以往对话从来不需思考的智胜又想了好一会儿,“贫僧不知,但贫僧赠予施主的舍利珠串可定魂破妄,施主不必担心。”   丁岁安呵呵一笑,“你这是说,国教的勘妖真言是‘控魂妄语’了?不然何来‘定魂破妄’一说?”   “.”智胜罕见的涨红了脸,憋哧了半天才道:“阿弥陀佛.”   那厢,本来被吓得退出老远的围观百姓,却因掌教一句‘此犬妖已被我收了法术,和普通犬狗无异’,重新围了上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战战兢兢的踢了趴在地上学狗叫的傻三儿一脚,见他木木怔怔没有反应,大伙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从你一巴掌、他一口唾沫开始,场面渐渐失控。   片刻后,人们手中多了棍棒、砖石.没命的往傻三儿身上招呼。   新年将至,遍布街头巷尾的喜庆装饰和兴奋癫狂的人群,交相辉映。   “打死犬妖!”   “乡亲们,先停停,先停一下啊,兴许搞错了啊!”   只有起初那名尝试劝阻过一回的老者还在做着无用功,却被打到兴起的邻里兜头给后脑来了一下。   老者悄无声息的瘫倒在地。   众人见状,同时一滞。   傻三儿,从小在沿河街长大的倒霉人儿,此刻早已不成了形状,血污流了一地。   那名相劝的老者,趴在地上兀自抽搐了两下,渐渐也没了动静。   众人至此才觉着有些怕了。   这时,却听一人心虚道:“傻三儿是仙师认出的犬妖,徐老汉一直帮他说话,就算不是妖怪,也是帮凶!”   “对对对!他肯定也是妖怪!”   “我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了!”   “打死了也活该!”   “正是!有仙师作证,咱们在除妖,衙门也不敢捉人!”   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丁岁安跳下车辕,和智胜并肩一处望向喧嚷、兴奋的人群。   “智胜,这世上真有妖么?”   “贫僧不知.”   “连你这种高僧都不知道,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更不知道了。”   “阿弥陀佛。”   “怪不得你们释道两家被国教挤压的信众越来越少。”   “施主何意?”   “‘勘妖’这种权利你们不敢和国教争也就罢了,但佛门明明有定魂破妄的法器,却也敝帚自珍,活该你们凋敝啊。”   “.丁施主,贫僧赠了你舍利佛珠,何曾敝帚自珍了?”   “既然佛串可定魂破妄,为何不将其广施信众?”   “丁施主,舍利佛串并非易得之物.近十年来,鄙寺仅仅炼度一条。”   这么珍贵?   丁岁安有些惊讶,从兜里掏出佛珠仔细瞧了瞧,颜色灰不拉几的、不香不臭没味道。   就这玩意儿,佛门祖庭上陵寺十年才炼度一条?   国教威胁迫在眉睫,这东西能对抗国教神通,若能量产最好.安字什一人一串!   丁岁安打算问问缺啥材料,让林寒酥帮忙找找,多炼它几条!   “缺什么材料,你跟我说,我帮你弄!”   “阿弥陀佛,炼度舍利佛珠,需用圆寂高僧骸骨.”   “.”   这么狠?丁岁安讶然,再度看向佛珠时,目光肃穆了许多,“这串佛珠是哪位高僧法身所炼?”   “是贫僧的师父.”   “咳咳咳也就是说,你用你师父抵了三十两嫖资?”   “阿弥陀佛.”   “阿智,我就喜欢和你们这种孝顺孩子交朋友!”   (本章完) 第40章 初探天道宫   第40章 初探天道宫   正统四十八年新春悄然而至。   打正月初一这天开始,街市商铺闭门歇业,官署衙门封印休沐。   家家户户要么拜亲访友,要么待在自家小院吃吃喝喝。   林寒酥没什么亲友可访,反倒是各处产业的管事络绎不绝到府拜见。   不需出府随行侍卫,丁岁安难得落了几日空闲。   正月初三,他怀揣两册《楞严经》去前宅二进客房寻智胜。   一见面,便打趣道:“大师,案子你也问了,年也过了,你不会打算一直赖在王府吧?”   智胜也不羞恼,竖掌见礼后说道:“待西衙结案贫僧便走,无论如何,贫僧总需将消息带回师门。近日叨扰,丁施主若有差遣,尽可吩咐。”   “那好,大师就给我讲讲礼释道武四家的差异吧.”   前些日子,姜妧几乎化身度娘,为丁岁安补齐世界观提供了大量宝贵信息。   可惜,自从年前腊月二十六最后一次见面,她已经有些日子未曾出现在前宅。   “阿弥陀佛.佛道两教,心体兼修;礼教专于修心,不重修体;武人恰恰相反,只修体不修心.”   修心是指各种非物理层面的神通,比如佛门狮子吼,道家符箓、引雷术。   修体则是指躯体机能,追求极致力量、敏捷的物理攻击技巧。   因此,单纯淬炼身体、肉身登峰造极的武人比其他三教更加强横却也有一个致命弱点,极易被控魂摄心之术所制。   礼教不善搏杀,但精擅诸多控魂神通,完美克制武人。   也正因这个弱点,武人群体在朝廷和礼教眼中,就成了一把没有自主意志、唯命是从的刀。   朝廷以丹药、功名利禄驱使武人,礼教以控魂神通震慑武人。   民间对武人的普遍鄙夷,大概也源于上层潜移默化的无意识影响。   智胜讲的这些,丁岁安已差不多忖了出来,只不过前者讲的更系统一些。   “大师,你上次说那舍利珠可定魂破妄,使用时需默诵《楞严经》中的护身经,哪段是护身经?”   丁岁安将怀中经书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刚开始他打算直接经文背下来,但找到楞严经才晓得,这本经书字数高达六万余.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罗诃帝”   智胜依言翻到护身经段落,颂念出声。   腊月二十九那日,朱衣掌教当街‘伏妖’的戏码,让丁岁安生出极大警惕。   朱衣掌教当街伏妖,绝对不是闲得没事干了.有了这次表演,下一次出手‘伏妖’会更加令人信服。   预演,是为了铺垫公信力。   年前,经过金台寺、面见西衙孙督检,两回神庭刺痛,丁岁安高度怀疑自己因为某种原因免疫控魂。   也许和金手指有关?   默记护身经,总也能多一道保险.若顶不住,便使舍利珠串;若顶得住,也需让国教修士误以为他使用了佛门法器。   以免暴露自己‘不吃控’的秘密。   处处谨慎皆源于武力不足.姜家姐弟年后才回京,想以‘文、律’两道提升境界,短时间还指望不上。   静待对方打上门的感觉,很不爽。   丁岁安从来就不喜欢被动防守,所以仅仅自保远远不够,关键时刻还需拥有掀桌的手段。   只是眼下,还没想到反制手段.   但先古圣贤曰过:船到桥头自然直、红杏遇墙总能出!   “.光中化现千叶宝莲,莲中化身如来宣说此咒,十方金刚藏王菩萨誓言守护持咒者.”   智胜见丁岁安听的认真,非常欣慰,“贫僧观丁施主深具慧根、和我佛有缘,施主若可斩断三千烦恼丝,入佛门修行”   “停!”      丁岁安拉直眼神看了过去,佛门果然衰败的厉害啊!就连智胜这种高僧都开始胡乱拉人头了,“你们发鸡蛋么?”   “啊?”   智胜清澈的近乎愚蠢的眼神中透着迷茫,下意识道:“不发.”   这不就得了!   连个鸡蛋都不发,我图你们的光头比较亮么?   丁岁安一叹,以一种活人微死的语气道:“我这个人啊,好美色、好美食,既断不了红尘俗念,也斩不了七情六欲便是剃度,也只愿做个淫僧。为了佛家名声考量,还是别祸祸你们了.”   翌日,正月初四。   卯时末,天光微熹。   丁岁安坐在镜前,先在面颊上擦了薄薄一层炭粉,再将两团形似胶泥的玩意儿黏在鼻翼两侧,然后又以新鲜姜汁涂匀整张脸。   临了,唇上贴两条胡须   镜中,原本挺秀的鼻子顷刻变成了一朵肉鼻头,面色乌黄。   唯有那双仍显锐利清明的眸子,才能窥见一丝龙卫军甲营颜值担当的风采。   上月金台寺一战,丁岁安从阮国藩口中知晓‘易容术’是影司的看家手段,特意学了学。   辰时,从王府角门悄然出府,一路南行。   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一套肘膝部位缀着补丁的灰蓝短褐。   布料染色不均,给人一种脏兮兮的感觉。   依大吴风俗,正月初五前百工歇业,是以街面上很是清冷。   但出了府城南门,陡然热闹起来   此刻,旭日东升,天光大亮。   城南天道宫旧址因翻修已成为一座浩大工地,木料砖石堆积如山。   工地外围,人声鼎沸。   千余青壮排起的长龙蜿蜒数百步……远处,仍有身影从四面八方不断汇聚。   国教教言:人生而有罪。   欲除罪愆,需广积善功   但积善功又没有一个量化标准。   这般情况下,捐‘赎罪银’、由国教代持此银行善,便成为了唯一的解决方法。   只有交够了罪银,死后才能往生‘仙域’。   据说,仙域内碎石皆是黄金、河里淌着美酒,稻谷长的像树一样高,结出的稻粒比饭碗还大。   仙域内,无酷暑严寒,无劳作之苦,无疾疫灾厄,无苦痛烦忧.往生仙域,可得永生。   只是,穷苦人勉强果腹度日,一年到头也挤不出几两碎银来赎罪哪有往生仙域的机会啊!   但,国教视众生平等,绝不会嫌贫爱富!   这不,为了让穷苦人也能往生仙域,国教便给了大伙一个机会.免费参与翻修天道宫。   工钱是没有的,工具和干粮也要自备。   就这,你想干还不一定能被挑上呢。   自去年开工,周边百姓闻风而动,大排长龙。   可国教每日只需千人,为此,某些百姓还从牙缝里抠出几文钱贿赂管事,好竞争一下可能是此生仅有的‘往生仙域’机会。   辰时三刻。   长队缓慢前移,队伍尽头,头戴尖顶绿帽的国教信徒坐在桌后,登记信息。   “弟子鲁三祥,家住城西十里铺”   丁岁安身前是名面相忠厚的汉子,绿帽管事连眼皮都没抬,唰唰几笔记下鲁三祥的信息,“去左边站着,随瓦作匠人揭瓦,下一个.”   “俺叫吴宴祖,家住城北.”   (本章完) 第41章 天雷响,润雨来   第41章 天雷响,润雨来   城南,天道宫。   丁岁安被安排了‘揭瓦’的差事将旧殿屋顶琉璃瓦一片片完整取下,待新殿落成,重新铺设。   借着登高的绝佳视角,俯瞰全场。   兰阳天道宫占地近百亩,此时,绵延五重宫殿内建筑已拆得七七八八,仅剩东北角一排精舍暂且保留着。   精舍内,不时有身着青衣的修士进出,看起来像是特意保留下来给国教修士用作住宿、储物的地方。   一上午的时间,共出现了二十五名身材壮硕矫健的黑衣护教.国教修士不善战,身畔常伴黑衣护教为侍卫。   国教拥有一套迥异于武人的培养体系.护教人人强横,据说最低也有武人成罡境的实力。   经过观察,护教每隔半时辰便会沿着固定路线巡逻一番。   但能看出来,态度很是松懈   国教在大吴上受朝廷恩宠,下拥万民爱戴,自家又身负各种神通.谁敢不开眼到此处生事?   久而久之,护教自然懈怠。   正午时分,为节省爬上趴下的时间,负责‘揭瓦’的民夫直接在房顶上对付了午饭。   “阿祖~”   “阿祖!”   “啊?怎了?”   丁岁安反应慢了半拍,转头见是今早和他一起被分入‘瓦作’组的鲁三祥,不由憨笑道:“鲁大哥,有事么?”   貌似忠厚的鲁三祥,目光在丁岁安手中的白面饼打了个转,笑呵呵顺着房顶斜坡爬了上来,和丁岁安并肩坐在屋脊上,掏出了自备的黑窝窝递了过来,“你够吃么?不够我分你些。”   “不用了,俺够吃。”   丁岁安憨笑拒绝。   鲁三祥没等到对方也跟他客气一番,只得讪讪啃起自己的黑窝窝。   工地上的民夫七成带的这种黑豆混合高粱蒸成的粗粝窝头,像丁岁安这样拿面饼当午饭的人相对少数。   丁岁安忽道:“鲁大哥,为国教做事,死后真能往生仙域么?”   鲁三祥正因为丁岁安不懂事、没有礼尚往来请他吃白面饼而生气,开口便带了三分火气,“想啥美事呢?咱生来便是下等人,往生仙域也轮不到咱!”   丁岁安奇怪道:“那还来白出力气为国教作工?”   “气力又不值钱,国教救苦救难、降妖镇邪,出份力气怎么了?”鲁三祥更加不高兴了。   接着嚷道:“前几日国教仙师还在兰阳城里捉了只犬妖,全城谁不知晓!远的不说,就说我亲眼见过的,前些年我们庄徐老爷生了个傻儿子,十多岁还不认人,求医问药多年,怎治都治不好!最后便是仙师出手,帮徐老爷治好了儿子,打那儿以后,徐公子就像变了一个人!聪慧不说,还考入了国教文院.连我们县令见了徐公子都客客气气!”   “哇!辣么厉害?”   “那可不!仙师使的神通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返春令!”   返春令,据说是三圣中的贝圣公观察春日草木萌芽、生长,悟出的神通。   丁岁安居高临下望着密密麻麻的免费牛马,片刻后将视线投向数里外的滚滚折北江,也没了聊天的兴趣,将面饼撕了一半递给鲁三祥。   鲁三祥套近乎本来就为了这口,惊喜之余,忙不迭的接了,旋即双手合攀胸前,朝北方虔诚祷念,“谢三圣赐食”   “???”   正在远眺的丁岁安收回目光,徐徐看向鲁三祥,“鲁大哥,这饼明明是俺给你的”   “明面上是你给的!”鲁三祥得了饼,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但世间万事早有定数,我今早出门时便向三圣发愿今日吃饱!这面饼不过是三圣借你之手赐给了我!”   丁岁安眨眨眼,突然身子一歪,撞在了鲁三祥身上,鲁三祥猝不及防,手中面饼掉落.   “诶!诶~”   在鲁三祥心疼的叫唤声中,面饼顺着房顶斜坡一路滚下地面。   刚好有只路过的大黄狗,忽见天降吃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叼了就走。      本打算下去追的鲁三祥眼见大黄一溜烟跑没了影,气的扭头便朝丁岁安吼道:“吴家小儿,你害老子的面饼没了!”   丁岁安搔搔头,憨笑道:“鲁大哥,兴许是三圣又不想赐你了”   人不知恩,不若喂狗!   正月初六,各行各业开始复工的日子。   林寒酥背负着兴国公主要求二月前退田六万亩的压力,当日开始出城巡视各处田庄。   各处田庄的管事们和城内众店铺掌柜反应如出一辙,皆对林寒酥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热情和恭敬。   见状,林寒酥不由对完成退田任务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但丁岁安却不这么想.林寒酥尚不知杜家兄弟已经找上了朱衣掌教这桩事。   若他是杜二郎,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半数田产或者更多、主动投献于国教。   这样一来,既以重利换来国教庇护,又能使林寒酥退田的计划变成和国教抢食。   杜二尽可坐山观虎斗。   林寒酥有‘天下妇人表率’的金字招牌护身,就算是国教也要顾忌圣上颜面,不好直接对付她但早在两月前便已将杜家得罪死的丁岁安,仅凭‘龙卫军’军卒这层身份,面对国教时显得太过单薄。   所以,初四日他易容去了天道宫,试图觅得破局之法。   正月初七,继续巡视田庄。   因立春在年前,今年气温回升比往年早了些,年后更是一日暖过一日。   正午时分,丁岁安一行抵达鸭溪村。   村里住了二百多户人家,耕作着七千多亩水旱田。   算是王府田庄中较大的一处。   得知王妃亲临,田庄管事赶紧让人打扫庄内卫生、收拾待客厅堂,自己带着几名耆老匆匆出村迎接。   林寒酥却没急着进村,反而不顾裙摆染尘在地头蹲了下来,白皙手掌径直抓了一抔土攥了攥,松手后见田土不成团,拍拍手起身道:“今冬仅在腊月时下了一场雪,年后若无雨水,需得小心旱情。”   “娘娘竟还懂得墒情!老朽佩服。”   管事恭维,旁边一名黑瘦老农躬身拱手后,却道:“回娘娘的话,今早袁神仙已让府县公人传话,言道正月十七惊蛰夜,子时正二刻,春雷响、润雨来。”   ‘袁神仙’指的是钦天监监正袁丰民。   此人历经两朝,年过古稀。   早年,为使百姓免饥馑之忧,袁丰民耗费十数年心血,将南昭三熟稻和大吴本地稻种杂育,育出新种推行全国。   使得大吴稻子亩产提升三成有余。   虽然后来朝廷、各地勋贵紧跟着也提高了田赋,但终归使百姓每年多了几口活命粮。   由此,袁丰民在民间落得极高威望。   丁岁安当然知道此人,但听老农说的神乎其神,还是有点不信,不由笑道:“老伯,袁监正就算是神仙,也不能将天雷和降雨精确到正月十七夜子时吧?”   “诶!”一听有人质疑袁神仙,老农原本佝偻的腰身瞬间挺直,望着丁岁安不悦道:“你这娃娃,不信袁神仙?这么多年来,袁神仙测年后头一茬雨水,谬差就从未超过半时辰!你家里定是无人种田,但凡有一块田,也不敢置喙袁神仙.”   “老李!行了!”   管事晓得丁岁安是王妃护卫,连忙呵斥。   老农这才讪讪住嘴。   丁岁安稍稍出神片刻,拱手道:“谢老伯指点!”   感谢:轩哥驾到啦,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42章 悦己 悦人   第42章 悦己 悦人   是夜,林寒酥回府后将田契重新整理了一番。   即便早知晓杜家兄弟近年借着王府名头占了不少良田,但统计完毕,依然令她咋舌。   王府名下良田三十余万亩.其中十二万亩为王府实产,杜二杜三假借王府名头占近十万亩,另有吴氏娘家亲眷占三万亩。   还有五万亩属于未造册的隐田。   这几日亲自摸排,林寒酥还听来许多旧闻多年来,杜家兄弟、吴氏亲眷为夺人田产,打死打伤苦主之事不计其数。   但她并没有以此作为契机扳倒杜家兄弟的想法。   一来,整个大吴勋贵阶层有几家没做过这等巧取豪夺的勾当?若以此发难,不免引得其他勋贵侧目,徒增敌人。   二来,勋贵占田必然有地方官吏配合,林寒酥若深扒此事,定会招惹整个兰阳官场。   与其硬撼,不如分润拉拢。   兴国公主给她定下的KPI是六万亩,但林寒酥的胃口可不止六万亩。   她的计划是,在完成KPI的情况下,再出万亩交给兰阳府衙充作‘官田’。   大吴各府县皆有官田,产出用于补贴府衙运作、补贴官员,也就是各地的小金库。   以此换取李凤饶等人对林寒酥后续行动的支持。   再出一部良田给兰阳府‘孤幼院’做公田以博取民间舆论好感。   当然,超出KPI部分也必定会有一部分变成兴国公主的私产。   林寒酥细细盘算,即便各方打点周全,仍能剩下不少.那就悄悄转到小郎名下。   想要小郎前程似锦,少不了金钱开路。   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顺利收回田产的基础上。   想来,杜家兄弟、吴氏亲眷不会坐以待毙.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林寒酥的思索,“进来。”   “娘娘,方才丁什长让奴婢备些物件送去涤缨园,特来禀示。”   晚絮立于门内。   林寒酥头也不抬,目光依旧留在账册上,“他缺甚了?”   “丁什长要三个径宽一尺一寸、高一尺八寸的椴木桶,和柳木碳”   “.”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林寒酥从账册上移开了视线,想了想,道:“让府里木匠打上三个送过去就是了。”   “那炭呢?”   “将我房里的青冈白炭送去三十斤吧。”   “丁什长要四十五斤,且特意嘱咐要柳木炭”   “好炭不烧偏要烧那柳木碳”   林寒酥嘀咕一句,又道:“按他说的送去吧。”   柳木炭在普通人家自然是好炭,但远远比不上林寒酥房里烧的那种千斤十两银的青冈白炭。   得了林寒酥的吩咐,晚絮前去库房取货,林寒酥再次将注意力落向账册。   过了两三息,却忽然起身推开了窗子,将纤手伸出窗外,感受了一下气温。   整整一冬,涤缨园都烧着地龙,这几天天气转暖,刚刚停了地龙。   他要炭,是嫌冷了?   片刻后。   “张嫲嫲,去我房里抱两床被子送去涤缨园,挑厚实保暖的”   新年过罢,孩童们紧接开始期盼上元节灯会的到来。   喜庆余韵中,正月初八,大吴皇帝颁诏天下:   ‘南昭世受国恩,久列藩服,本宜恪恭厥职,谨守臣节,以副朕怀柔远人之至意。   讵料尔邦主昏聩,执政乖方:蔑弃礼法,僭越无度;包藏祸心,纳叛容奸   天讨有罪,义不容辞!   钦命镇国公夏为征南将军,统天兵十万,克日兴师,问罪尔邦!’   各方并不算意外,毕竟早在去年年底已陆续有了朝廷决意向南昭用兵的消息传出。   至于民间,也没太当回事.天下十五州,大吴独占十一,南昭仅云州一州之地,地狭民寡。   无论国土、民口、军卒,大吴皆十倍于南昭犹剩。   无异于猛虎扑兔。   想必天兵抵达两国边境之日,便是南昭国主乞降之时。   此番南征,大概率会是一场武装游行。   两日后,包括兰阳府效勇军在内的京畿周边精锐厢军陆续开拨,奔赴天中集结。      同日。   许久未见的姜妧,意外地和弟弟一起来到涤缨园。   年前腊月二十六那日,林扶摇撞见了丁岁安和姜妧在戟堂谈论音律,自那儿以后,姜妧就再没出现过。   丁岁安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定是这位隐阳王外室担心他这个粗鄙军汉勾搭了女儿,才不允姜妧再和他往来。   辰时,丁岁安将书稿交给姜轩誊写,自己转去正堂。   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坐在堂内等候的姜妧见面便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丁岁安有点受不了这丫头每回一板一眼的模样,不由笑道:“姜小娘每次这般,不累的慌么?”   姜妧却道:“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   叽叽歪歪说的什么鸟语,听不懂.   “呵呵,姜小娘今日前来有事么?”   “小妹今日特来辞别。”   “辞别?”   “嗯,明日小妹便要随母亲返回天中了。”   “哦?明日就走?也好,早点回去还能赶上天中上元灯会。”   好啊,走的好!   早点回去,借‘阴仪’罡气外包的业务就能早点开始!   微微低着头的姜妧用余光瞟了前者一眸,眼见他听闻自己要走,非但没有任何别离伤感,反倒一脸欣喜!   姜妧忽然有些不开心,就此沉默下来。   “回去后,记得多多操琴,可将我教你的琴曲传于律院同窗”   丁岁安谆谆教导,姜妧迅速收起小情绪,又是款款一礼,“小妹有桩烦恼,想请教丁兄一二.”   “请教不敢当,探讨一番还可。”   “嗯,返京后,小妹需择一乐器为灵枢,小妹自幼操琴抚筝,始终难以从二者间选一,若是兄长,当如何抉择?”   律修选本命灵枢乐器,是件极紧要之事。   事关律修进境、上限,姜妧琴筝双绝师长和母亲的意思是让她选筝,筝作灵枢,大开大合,采灵最畅,自然进境更快。   但姜妧自己却更偏向于琴.然,琴曲高和寡,虽上限高,却进境慢,历来是律修中的冷门灵枢。   丁岁安想了想,“我听人说,琴悦己、筝悦人”   “琴悦己、筝悦人?”姜妧小声重复一遍,那双与林寒酥肖似、却更显澄澈懵懂的丹凤眼望了过来。   丁岁安接着道:“意思是说,琴孤高,对应内观自赏;筝华彩,体现礼乐教化.”   这种说法和古琴的‘反表演性’有关,古琴因无琴码传导,只能通过丝弦震动桐木腹腔发声,声能转化率极低,且指法本就忌讳强音。   听者需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身处演奏者三步之内,方可听其清音。   非常不适合表演。   但这种环境却很容易让演奏者进入自身弹奏的意境内。   直白来说,适合自娱自乐,所以才有琴悦己的说法。   筝,却恰恰相反。   雁柱为杠杆,丝弦震动通过檀木传导至弧音板,声能转化率极高。   且演奏时追求张力,大力扫弦之时,其音可透百步庭院.   最宜在大型场合演奏。   这便是‘筝悦人’说法的由来。   丁岁安细细的讲,姜妧认真的听,秀眉不时微蹙沉思。   依他对这种贵族小娘的了解,后者多半会选择‘悦己’的琴为灵枢。   却不料,姜妧仔细听完丁岁安的分析,思索良久后却道:“丁兄,你教小妹的减字谱只适琴曲,有无法子将减字谱化作筝谱?”   “你要选筝为灵枢?”丁岁安很是意外,不由道:“这些天,我看你一直随身带着那架沧流,还以为你会选琴。”   姜妧牵强一笑,想要说什么,张了张樱红小口,却又什么也没说。   随后看向远处,沉静目光中有股子她这个年纪独有的忧郁,“无论琴筝,皆为修行,小妹喜好不值一哂,能让母亲开心、对修行有益,便是好的。”   说了半天,在悦己和悦人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姜妧和她小姨母的性子简直是翻转镜像。   丁岁安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道:“琴曲能谱,筝曲自然也能成谱,叫做工尺谱”   “工尺谱?丁兄从哪学来这般多技艺呀?”   “呵呵,都是胡姓道人所教.”   (本章完) 第43章 我是狐狸精?   第43章 我是狐狸精?   正月十四,天光晴好。   丁岁安晨练完毕,回房服下化聚丹,盘腿坐在床上行气化丹。   这是他服下的第五颗丹药,能清晰感受到中极穴气海更阔更深,身体愈发轻盈,纵跳距离、反应速度,远胜以往。   似乎已达到成罡境小成。   氪金玩家就是爽啊!   五枚宫造化聚丹,少说五百两,抵丁岁安爷俩八九年的饷银.   能有这般好的效果,一来源于林寒酥赞助的丹药精纯,二来,则是因为他此时境界浅薄。   就像一棵大树处在幼苗时期,一瓢水便能饱饮一顿。   但随着树苗长大长高,所需滋养会呈几何倍数增长,届时,丹药的效果就没有这么明显了。   巳时二刻,平日吊儿郎当的胸毛满头大汗跑来通禀,“国教仙师忽然带人堵了府门,不知要干啥,看着神色不大对劲。”   “哦?”   比起胸毛的忐忑,丁岁安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   该来的,总是要来。   丁岁安打开抽屉拿上舍利珠串出门,穿堂过院来到二进客房,敲响房门。   “阿智,出门接客了.”   王府的饭,没有一顿是白吃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府门。   石阶下,朱衣掌教居中而立,双目微阖,干瘪嘴唇紧抿,瘦小身躯裹在猩红教袍中,散发着一股阴冷的神圣威压。   数名健硕黑衣护教拱卫其后。   兰阳知府李凤饶并肩于掌教一侧.他有点郁闷。   今日掌教莅临府衙旁听一桩官司,听到一半忽然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有妖气”便来了隔壁兰阳王府门前。   若是以前,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李凤饶绝不会凑这个热闹。   但数日前,王妃刚刚私下与他谈妥一件事兰阳府衙帮王妃收回被占田产,事后王妃出万亩良田为府衙官田。   杜家在李凤饶眼中已是破鼓万人捶,他自然乐意配合。   现在看来,好像又有了点变数.   “仙师法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丁岁安站在石阶之上,抱拳见礼。   朱衣掌教闭目不语恍若未闻。   似有一种娘胎里带出来的、高人一等的优越。   繁华忙碌的府前街,行人如织,见王府门前仙师、知府齐聚,看热闹的天性让他们逐渐聚拢过来,远远围观。   年前,因丁岁安‘联手’府衙铲除探花李匪众一事,龙卫军丁什长赚了几分薄名。   吃瓜群众中有人认得他,得意洋洋向旁人介绍,这位便是亲手斩杀了贼首的少年英雄。   不得不说,丁岁安的卖相非常好,面若冠玉、挺拔英武,谦而不卑。   “丁什长,好彩!不愧为禁军健锐!”   “问丁什长好自从贼人伏诛,商路靖平,我等行商再不必提心吊胆!”   下方有胆大之人遥遥见礼,喝彩声此起彼伏。   既然掌教大人不鸟咱,丁岁安便和街坊们互动起来,露出一个在镜前练习过无数次、自认最帅的笑容,团团作了个四方揖。   这一幕,惹了掌教大人不快,只见他倏地睁眼,锐利目光直直钉在丁岁安身上,“孽畜,死到临头还敢在此蛊惑人心,卖弄风骚!”   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朱衣掌教并未大喊大叫,可回回说话的声量都能传播四方。   四周嘈杂瞬时沉寂。   大伙此刻方知朱衣掌教今日到此,是为了伏妖。   阶上,丁岁安疑惑的左右瞧了瞧,最后看向了智胜,不确定道:“阿智,仙师说你孽畜?还说你卖弄风骚?”   “阿弥陀佛,仙师好像说的是丁施主你。”   “我?我骚么?”   “阿弥陀佛,丁施主骚不骚,只有自己知道。贫僧不知.”   “哦,那我不骚!”   这番煞有介事的对话,让原本肃杀的‘伏妖’现场,有往滑稽戏发展的趋势。   刚刚安静下来的吃瓜群众,几声窃笑,随之喧嚷起来。      年前沿河街诛杀犬妖,大家都见了。   妖嘛,要么疯疯癫癫,要么行事无状、面目可怖。   可丁什长刚为兰阳除了一害,且生的唇红齿白、俊逸出众.怎看都不像妖邪。   颜之有理!   仙师莫非搞错了?   恰在此时,远处脚步杂沓,站在阶上高处的丁岁安循声望去,却见杜二杜三兄弟率一众女眷匆匆朝这边跑来。   片刻后,杜二郎抢步至掌教身侧,激动道:“方才听闻仙师发现王府藏有妖物,我等便赶了过来!”   朱衣掌教道:“近几个月,王府可有异常?”   杜二郎皱眉思索一阵,恭敬道:“回仙师,自打去年十月中旬,府内确实发生了几桩怪事。那时我等并未上心,随后王兄和母亲便先后离世”   说到此处,杜二郎用衣袖抹了抹眼角,“仙师,莫非王兄和母亲去世,乃妖物作祟?”   朱衣掌教抬头望向王府匾额,一声悲天悯人的长叹,“三圣在上!本驾终究察觉的迟了.”   旁边女眷立刻尖声接腔,“去年十月.哎呀!去年十月刚好是这茬龙卫军入府的时间!”   “莫非龙卫军里混入了妖物?”   “嫂子,你小点声,龙卫军可是天子亲军”让别人小点声的妇人,自己声音并不小。   ‘嫂子’同样没有压低声音,反而以更高声调、足以让周围百姓都能听见的嗓门道:“那就更该找出妖怪当场打死!不然待龙卫军返京,他害了皇嗣、惊了圣驾怎办?”   “嫂子说的对!”   一唱一和间,龙卫军中混入妖物的猜测迅速传播开来。   再有仙师在场,这种猜测似乎无限接近‘事实’。   一旁的李凤饶暗道:官田一事,怕是要泡汤了!   杜二郎见火候差不多了,悲声恳求,“仙师,妖物连害我兄长、母亲!请仙师出手伏妖!”   朱衣掌教微微颔首,瞥向丁岁安,声音低沉,“孽畜,还不肯束手显形么?”   我显你麻了波儿的形啊!   要不要请你女儿过来看我脱了裤子表演变大变小的神通?   “仙师,他便是藏在王府里的妖物么?”   “嗯。”   “是何妖物?”   “狐妖!”   丁岁安哑然失笑.哎呦喂,爹,孩儿出息了,狐狸精都当上了!   外围吃瓜群众也从刚开始的不大相信,变成了将信将疑。   话本故事里的女狐狸精个个美艳动人,想必男狐狸精也定有一副好皮囊。   丁什长生的俊美,难道真是狐妖化形?   杜二郎忽然大惊失色,拍腿道:“哎呀,不好!王兄、母亲离世,可王妃还在府中,这么多天过去,定被这狐妖迷了心智!”   此言一出,议论声响作一片。   相比兰阳王和吴氏的死,吃瓜群众更喜欢探听狐狸精和寡居王妃的香艳故事。   狐狸精是干啥的?   最大的本事不就是勾搭人嘛.   丁岁安静静看着他们表演,此刻已窥见杜家人的全部计划林寒酥有金口玉言护体,不好被直接针对。   蔑丁岁安为狐妖,不但能取他性命,还可顺带污名林寒酥。   届时,以‘礼法’之名将林寒酥关进祠堂禁足,谁也说不出什么。   一箭双雕,杜家兄弟才好借机重掌王府。   最妙的是,此举还能保全圣上颜面毕竟林寒酥是被狐妖魅惑心智,并非出于个人主观意愿。   凡人哪里能抵得住妖术?   要怪就怪丁岁安这只狐狸精!   杜二公子,有长进啊。   “降妖卫道,乃我国教职责,尔等勿忧。”   朱衣掌教目光平静的看向丁岁安,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指节嶙峋的枯手,掐出一个法诀,随后衣袍渐鼓,勘妖真言震荡街市,“无明蔽心,骸骨现形!狐妖,显形!”   丁岁安手腕一翻,将舍利佛珠捏在手中。   站在旁边的智胜,见状松了一口气。   丁岁安持法器在手,身形挺直、神色肃然,就连嘴唇无声翕合的节奏,都十分铿锵有力:‘白龙马!头朝西!骑着唐三藏,抱着沙师弟,悟空看见不乐意,非说沙僧是自己滴!自、己、滴!’   (本章完) 第44章 千夫所指   第44章 千夫所指   王府后宅。   栖园院内,林寒酥慵懒斜倚竹榻之上,一袭春衫勾勒出曼妙身姿。   凤眸凝于一处,眼底春波潋滟,好似要沁出水来,目光却失了焦距,显然是在走神。   近来诸事顺遂,处处自在。   没了外部生存压力,心湖反倒容易生波。   许是春日到来,连续两晚做梦梦到了旖旎幻境。   梦里和小郎耳鬓厮磨、肢体纠缠。   白日里稍一空闲,梦中靡靡画面便会不受控制的浮现在脑海里。   人就会变作五月梅雨,潮潮泞泞   “娘娘,老身当家的从城外庄子回来了。”   张嫲嫲的声音低低传来,林寒酥回神,“哦,让张伯进来吧。”   “是。”   张嫲嫲折身去往院外传唤,林寒酥起身坐正,趁四下无人,飞快的隔着春裙揪了揪内里亵衣。   稍解微微黏腻带来的不适。   片刻后,伴着一阵‘哒哒’蹄声,前院管事张伯牵着一匹马走进院内。   即便不太懂马,林寒酥也被牢牢吸引了目光。   马儿肩高足有五尺,鹿头龙颈,体态修长匀称。   毛发绸滑,通体一色、无半根杂毛,在阳光照射下,黑的流光溢彩。   林寒酥心喜,起身上前想要摸摸马儿的脑袋。   谁知那低着头、看似温顺的马儿猛地昂首,张口便咬向她的手。   “娘娘留意!”   还好张伯早有防备,急忙拽紧缰绳,险险没让马儿偷袭得逞,“这匹獬焰性子烈的很,养在城外庄子这些日子,咬了好几个马夫!”   獬焰,便是林寒酥当初从父亲手里讹来的那匹   但初次见面,着实不算愉快。   林寒酥被搞的好没面子,咒骂道:“阉了你,看你还烈不烈!”   “娘娘,獬焰是母马。”实诚的张伯好意提醒了一句。   “谁说母的就不能阉!”   林寒酥的恐吓,换回獬焰一个大响鼻硕大鼻孔中冲出好些黏糊糊、脏兮兮的鼻涕,喷了林寒酥一身。   “好你个畜生!张伯,拿鞭子来!”   素来善于管理情绪的林寒酥,被一匹马气的破了防。   正此时,许嫲嫲快步走了进来,“娘娘,国教仙师在府外.说,说府里有妖!”   因为换衣服的关系,林寒酥耽误了点时间。   倒不是因为衣裳被獬焰弄脏了,而是她平日在后宅总喜欢穿些颜色鲜妍的华服。   此时国教仙师就在府外,她一个守制之人,怎也得换身素色衣裳。   得知小郎独自在府门应付,一路上林寒酥脚步飞快。   “是何妖物?”   “狐妖!”   紧赶慢赶走到府门内侧连廊,刚好听到国教仙师指认丁岁安为狐妖。   林寒酥当即顿住脚步,与紧随其后的许嫲嫲目光一接。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此事凶险。   狐狸精本就容易惹人联想‘淫乱后宅’这等事,她避嫌不出尚且好些,若冲出去护一个小小侍卫,几乎等于当众坐实‘私通’之罪。   透过连廊侧方一隙,她刚好能望见丁岁安那道笔挺如松的背影。   和当初她躲在屋内从门缝看出去时的景象,有几分相似。   即便看不到府门阶下,也能猜到到外头有多少人。   “无明蔽心,骸骨现形!狐妖,显形!”   没等她想到计策,国教仙师的勘妖真言便有如实质音爆般,裹挟着初春微风,响彻四下。   林寒酥心中顿时一惊,她见过国教伏妖,知晓已到了最后关头。   若无人帮小郎,他必死无疑。   冲出去,未必能救的了他,自己也恐将名节不在、惹上一身麻烦。   这样的理智念头明明盘踞在脑海里,但裙下莲足,却已大步迈了出去好似本能一般。   “娘娘,不可!”   许嫲嫲灵魂出窍,急声低呼,林寒酥脚步未停,匆忙间回头望了一眼忠心耿耿的乳母。   风情万种的微红凤目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凝作一抹决绝眸光。      奔至府门阶上,她甚至来不及看丁岁安一眼,全靠下意识反应,便如同老母鸡护鸡仔一般张开双臂挡在丁岁安身前,“此人为天子亲军,请仙师收回神通,其中定有误会!”   杜家众人的注意力原本都在丁岁安身上,只等后者跪伏在地、发出兽鸣,便一拥而上乱棒打死。   林寒酥的乱入,让杜二郎心中狂喜不已,正愁如何往她身上攀扯呢,自己送上门了   当即给了杜三郎一个眼色。   杜三可比二哥心情复杂多了。   自己多年倾慕,连话都没和她说过几句.   一个堂堂王妃,竟为了名军卒主动跳出来!   我比他差哪儿了?   杜三郎又嫉又恨,猛地迈前一步,伸手指向林寒酥,勃发怒气之中又夹杂了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王妃如此维护此妖,果然和狐妖有染!当扒衣游街、烈火焚身!”   “怪不得林氏不肯为王爷殉节!原来早和狐妖暗通曲款!”   “就是就是,不然当初她怎会逃到狐妖房内!”   “说不定王爷早逝便是她和狐妖联手所为.”   杜家女眷趁机煽风点火。   一时间,千夫所指,林寒酥浑身紧绷,樱唇紧抿,不避不闪挡在丁岁安身前,不肯退开一步。   后方,咫尺之距,丁岁安甚至能闻到林寒酥身上的淡淡桂花香气。   此刻在场诸人,属他最为平静,今日所有构陷,成功的基础在于‘显形’。   既然早已做了万全准备,此刻只当在陪他们耍闹。   但身前那道纤细却倔强背影,却让他生出良多感触那么聪明的女人,怎么意识不到此事凶危。   却也办了这种傻事儿.   世道洪流、芸芸众生,十几年里,给予他如此偏爱的,除了老丁,便是这位外冷内热的王妃姐姐了。   杜二郎耳听亲眷们说的话越来越露骨,为避免冒犯皇权,咳嗽一声,叹道:“王妃被妖物所惑,实非出于本心!但她既然失身于狐妖,我王府也不能留她.”   这话说的,让围观百姓都觉得合情合理。   先别说丁什长到底是不是狐妖,单说这两人   一人独守空房,一人血气方刚。   私通私通,情理之中。   已觉胜券在握的杜二郎,转身朝朱衣掌教恭敬一礼,道:“敢问仙师,王妃当如何处置.”   国教掌一地风俗礼法,过问奸情、发落罪妇,名正言顺。   兰阳王妃虽有诰命在身,国教无法私自处置,但给点意见足以影响舆论。   杜二郎躬身垂首等待答复,可等了半天,却不听掌教回话。   疑惑抬头,却见.掌教大人保持双目微阖、嘴唇翕动,手掐法诀的姿势。   额头却渗出一层汗珠,似乎处在一种力竭、却仍在勉力强撑的状态。   和往日从容判若两人。   诶?   仙师上回伏妖可没用这么费劲啊!   杜二郎错愕,看向丁岁安.后者也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伏地兽吼、面目狰狞。   这是咋回事?   台阶上,丁岁安的确没有诵经,神庭刺痛也如期而至。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这次他引气上行,尝试缓解之法。   罡气如一股暖流,经膻中,过华盖,再过印堂,终达神庭.   心间顿时清明,刺痛随之大为缓解。   还真有用。   阶下,朱衣掌教也不好受.丁岁安很贼,直到前者颂出勘妖真言之后,才翻腕亮出了舍利珠串。   朱衣掌教并不认得这件佛门法器,但此刻神通不灵,再有旁边那位刚开始被他忽略的和尚,顿时明白过来.狗日的佛门插手了此事!   对!吴氏以前笃信释家,定是那群秃驴也眼馋王府产业,才暗中下了绊子!   朱衣掌教迅速做出判断不难,却难在此时进退不得的局面.王府外,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若‘勘妖’不成,有伤国教威望!   吃瓜群众也渐渐察觉异常。   年前沿河街那回伏妖,可不长这样啊!   再看看人家丁小郎,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恐怕这回是真搞错了吧?   心知再撑下去,只会更难堪,朱衣掌教法诀一收,缓缓睁开了双眼,先扫了扫智胜,再转向丁岁安,“丁家小郎,你是人非妖.”   杜二郎、杜三郎齐齐看向朱衣掌教,二脸错愕。   虽未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可是许诺了半数家产才换来仙师出手.怎半途而废了?   不能收钱不办事啊!   朱衣掌教却暂时没搭理杜家人,依旧望着阶上的丁岁安,以上位者的姿态教训道:“定是你整日流连于烟花之地,沾染了淫气骚风,才使得本驾错认!你,好自为之吧.”   啧啧啧,真是一点碧莲不要。   搞老子没搞成,临了还得泼一盆脏水。   朱衣掌教折身便走,杜家众人惊疑不定,却不敢当场发问,只得跟在后头准备离去。   这时,却听丁岁安缓缓道:“这就走了?”   朱衣掌教豁然转身,唇上两撇八字胡微微颤抖,似气极而笑,“本驾要走,你敢拦?”   “仙师法驾,自然来去随心”丁岁安抬手,一一指过杜家兄弟、亲眷,“但他、他和她们,却走不得!”   感谢:古月oooo,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45章 绝杀   第45章 绝杀   杜家兄弟听闻丁岁安要他们留下,下意识望向朱衣掌教求援。   大庭广众之下,掌教不愿显得和杜家人过从甚密,对求助目光视若无睹。   却也没有离开   若丁岁安若要用强,他身后的护教自不会袖手旁观。   见状,杜二郎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上,“敢问丁什长,为何强留我等?”   丁岁安却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全程一言未发的李凤饶身上,“知府大人,敢问通奸之罪,依律如何发落?”   今日事发紧急,林寒酥直到此刻还处在混乱亢奋之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差点回头去看丁岁安.这人好端端的,他主动提这个做什么呀!   随后意识到众目睽睽,任何异动都可能暴露情愫,便生生忍了下来。   李凤饶也没懂丁岁安的意图,却还是照实道:“依大吴律,与有夫之妇私通,杖五十,徙千里。”   “那攀诬之罪呢?”   “污人名节者,罪加一等。”   这下,李凤饶明白过来了,回答时便多了一分笃定。   站在他的立场,自然盼着林寒酥别倒台,这样‘官田’肥肉才能稳稳落入口袋。   说起来,两人也算合作关系。   方才局势不明,他犯不着不会为利益得罪国教。   可现在不同了   更何况,人家丁什长也没有逼他站队,只问了些律令条文,你国教再霸道也不能不允我复述大吴律吧!   丁岁安紧接又问:“那污人通奸者,罪当如何?”   “杖百、徙两千里.”   ‘哦~’   周遭一阵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   这事还没完!   杜三郎眼看风向变了,情急之下脱口道:“李大人!丁什长虽不是妖物,却未必没有淫乱后宅!我等不算攀诬!”   这回他好歹没敢直接提林寒酥。   掌教大人本就有过问‘风俗、礼法’之权,听闻杜三郎这等强词夺理之言,微微颔首。   似是认同。   李凤饶望着丁岁安,想看看这名锋芒毕露的禁军什长还有何后手   方才,察觉到掌教和杜家人联手,李凤饶认定他十死无生。   不成想,兴师动众一番,仙师‘勘妖’竟没成功.由结果推导,丁岁安绝对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并提前做了准备。   此时杜家攻势不成、想要偃旗收兵,他却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当场发动反击。   只不过,李凤饶有些好奇,自己和王府的交情可到不了硬顶着仙师、以攀诬之罪拿下杜家众人的地步   反正让他口颂大吴律可以,冒风险做别的,得看情况再说。   正思索间,忽觉官袍被人扯了扯,回头见是府衙焦捕头,微有不悦道:“何事?”   焦捕头却悄悄朝东侧指了指,李凤饶顺着望过去,只看到一片攒动的脑袋,皱眉道:“你让本官看甚?”   “大人!踮起脚尖看!”   这焦捕头神神叨叨,李凤饶愈加不悦,可还依言踮脚往东看了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   外围,数名黑衣骑士乘于马上,打头那人面容儒雅,嘴角噙着浅笑,正饶有兴致地瞧着闹热,津津有味。   因人群阻隔,场中众人暂时还没发现他们的到来。   但.站在阶上高处的丁岁安,想必早已看见。   “焦捕头,开路!”   李凤饶当机立断。   衙役捕快们迅速从密集人群中辟出一条通道,李凤饶理了理官袍,快步走了过来。   “孙督检何时到了兰阳府!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呵呵.”孙督检居高临下,声音朗润,“金台寺一案已结,本督检特来兰阳宣读结案文书。却没想到,刚来就看了场大戏”   说到此处,孙督检坐在马背上朝朱衣掌教遥遥拱手,扬声道:“仙师你继续忙你的便是。待你们忙完,烦请将丁什长借我一用,朝廷为彰其诛杀贼首之功,赏了些物件,需他亲领.”   朱衣掌教面无表情,回了双手合攀的国教礼节。      两位大佬,相距百尺,暗藏机锋。   明眼人瞬间了然.杜家和王妃斗法,背后都有神仙。   方才林寒酥冲出府门时,已彻底将理智、算计统统抛到了脑后。   全凭一腔情意支撑,情绪激烈震荡之下,不免迟钝了些。   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   强援忽至,现在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只见她轻提裙角,走下台阶,停在孙督检身前三丈处,面朝大吴帝京天中城的方向,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前方众人连忙散开,以免受了这不该受的大礼。   府前街上,顿时空出一大片。   这时,才听到林寒酥字字清晰的自辩之言,“臣妾林氏,以妇人之身独撑王府!然杜家众人,屡屡攀诬构陷,欲除臣妾后快!今日更是在府门外污蔑臣妾与侍卫私通!臣妾百口莫辩!为免陛下金口嘉慰蒙羞,恳请督检大人转禀陛下,遣宫中女官前来验身!臣妾若非完璧,即日自缢!臣妾若是完璧,请陛下治杜家攀诬之罪!”   一片哗然。   绝杀!   孙督检当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虚扶,“王妃快快请起!王妃乃陛下钦誉‘妇人表率’,岂容他人如此欺辱!”   说到此处,环视泱泱人群,目光有意无意的在杜家众人身上多停留了两息,“此事不必惊动陛下,自有西衙帮王妃做主!”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凤饶气得胡子乱颤,脸色涨红,怒道:“本官治下,岂容黑白颠倒、清浊不分!孙督检,此事无需劳驾西衙,本官便是拼了头上乌纱,也要将攀诬之人下狱,还兰阳王妃一个清白、还我兰阳府一个朗朗乾坤!”   这表情、这语气,好似刚刚站在一旁看戏的不是他、好似他刚刚知道此事一般。   “好!”   焦捕头率先拍手叫好,在他带领下,府前街上喧声四起。   “父母大人,英明!”   “李大人,兰阳青天!”   明明李大人什么都还没做,却不妨大伙觉着他是一个不畏权贵的好官。   至于今天大家因为啥聚在了此处,已经有好多人忘了.   远处,面如死灰杜三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朱衣掌教和冷汗涔涔的杜二郎一个短促眼神交汇,杜二郎心知此时局势已难以逆转,但只要掌教在,就算身陷囹圄总有转圜之机,便就此不语,乖乖等候府衙发落。   临走前,朱衣掌教再度回头看向府门。   府门石阶上,丁岁安长身而立,智胜像个小跟班似的站在侧后。   掌教看了看丁岁安,又看了看智胜,目光反而在后者身上停了更久。   智胜所修他心通,最大的作用便是感受别人喜怒哀乐,自然察觉到了朱衣掌教平静面孔下的恶波怒浪。   待掌教离去,智胜不确定道:“丁施主,你是不是把贫僧当枪使了”   丁岁安笑容可掬,“朋友不就是这样么?你坑坑我,我坑坑你。”   智胜望向前呼后拥逐渐远去的掌教背影,长叹一声,“阿弥陀佛.”   “阿智,你怕了?”   “贫僧不怕,却担心连累师门。”   “呵呵.”   丁岁安转头看向东侧,兰阳府衙大小官员众星捧月一般围着孙督检,后者含笑与众人交谈,场面融洽,“阿智,你没有一种可能,拿你当枪使的,便是你的师门。”   “丁施主何意?”   丁岁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智胜,笑了笑却没回答。   感谢:朗声大笑哈哈哈哈,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46章 帮你找了个工作   第46章 帮你找了个工作   戌时初,华灯初上。   “今日一番折腾,王妃忧思郁怒,以致经行腹痛嫲嫲照方子抓了药侍奉王妃服下,切忌莫食辛辣、莫饮生冷、莫要动气、莫费心神,静养一日便好.”   女医低声嘱咐,走在旁边许嫲嫲却只能暗自叹息。   忌口好办,但王府这情形.外有杜家伺机窥视、内有各项事务千头万绪,都需娘娘一人肩挑。   今日杜家兄弟连同女眷共十几人,虽被知府李凤饶暂且收押,可又无端和国教这个庞然大物之间生出了恩怨.要做到‘不愁思、不费心神’谈何容易.   许嫲嫲将女医送至府外。   作别后,见一名青衣小厮陪着名小丫鬟候在一旁,像是在等什么人。   丫鬟年纪不大,脸上却涂脂抹粉,透着一股风尘气。   许嫲嫲心生不喜,转身问向府门值守的胡将就,“他们是谁,在此何事?”   胡将就憨是憨了点,却也晓得有些话不能说,只嘿嘿傻笑搪塞。   见状,许嫲嫲索性自己走下台阶,问道:“你们是何人,在这儿作甚?”   浓妆艳抹的丫鬟傲娇的一挺胸脯,“妾身是品姝馆夜含姑娘的丫鬟!王府丁什长知道吧?就是那位斩杀了贼首探花李的丁什长,我家姑娘听说丁什长今日险些蒙冤,特来请他前去品姝馆吃酒散心。”   “你家姑娘认得丁什长?”   “婆婆你这话说的”丫鬟语带轻佻,“丁什长为我家姑娘拢的发,怎会不认识?”   两人说话间,丁岁安穿着一身湛蓝春袍出了府门。   戌时正,品姝馆后院。   亭台水榭间丝竹缥缈,几座独立的精致小院点缀其中   据说,只有当红花魁和清倌人才有独占一院的待遇。   夜含的院子,名曰:合欢笼。   这名字,真香艳。   丁岁安不得不又一次感叹品姝馆起名的水平。   夜含将丁岁安引至合欢笼小厅外,低声道:“公子请进,大档头和孙督检两位大人已在里面等候。”   “嗯。”   厅内,圆桌上置了几样小菜,阮国藩和孙督检二人正在对饮,见丁岁安进来,阮国藩随意一指身边的座位,“坐吧。”   丁岁安依言坐下,孙督检这次比上回见面温和多了,主动道:“随意些,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好。”   丁岁安应得干脆,抄起筷子便朝门外喊道:“夜含,去灶上给我装碗饭,要大碗!”   “.”   “.”   半刻钟后,阮、孙二人用来下酒的菜肴被丁岁安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他这才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巴。   两位西衙大佬默默对视一眼,还是孙督检先开了口,“幸得今日有少陵寺高僧助你,否则后果难料。”   阮国藩深以为然,眉宇间带着忧色,“国教仙师今日‘勘妖’不成,伤其威严,接下来你需小心。”   “谢大档头提醒,但职下一个小小什长,若被国教记恨,再小心又能怎样?”   “话虽如此,但你终归是我西衙的人,我西衙没有抛弃弟兄的习惯!”孙督检柔和的说了一句颇为霸道的话,随后又道:“金台寺一案你有功,朝廷的赏赐给过了,但我西衙也不会有功不赏。”   白天里,孙督检已将朝廷赏赐宣读整个安字什全体记功一次、参与金台寺夜战的军卒每人再赏一枚尚药局造丹药。   连兰阳府衙的捕快都跟着沾了光、得了嘉奖。   阮国藩顺着孙督检的话茬笑道:“西衙赏功,允你建曲之权!你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明日递份名单给我。”   ‘建曲’可勉强解释为建立部曲之意。   因影司的暗探性质,上下级之间需要绝对信任,为此,基层情报组织多由骨干人员任曲长,自行挑选成员建立情报小组。   有相当大的独立性和自主性。   “哦?”原本意兴阑珊的丁岁安打起了精神,起身向天中方向拱手,“谢殿下提拔!”   然后又向阮国藩、孙督检抱拳道:“谢两位大人提拔!”   见丁岁安这般上道,孙督检不由笑了起来,阮国藩好像也轻松了许多,滋溜一声饮下杯中酒,拾筷想要夹菜,桌上却只剩了几个狗舔过似得空盘。   最终,阮国藩将筷头在盘底蘸了点菜汁,放进嘴里嗦了嗦   那厢,丁岁安也没等到明天,当场铺纸研磨,唰唰写下几个名字,“先定五人,缺额日后再补。”   阮国藩接了,一眼扫过,既觉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亥时初,丁岁安起身告辞,临行前,突兀的问了一句,“世叔,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妖?”      耳听丁岁安换了称呼,阮国藩微微一笑,却格外坚定道:“自然是有妖的!”   “谢世叔解惑。”   丁岁安抱拳,转身离去。   小厅内,阮国藩站在门口,目送丁岁安的背影渐渐融入沉沉夜色。   孙督检踱步至他身旁,并肩望向灯火通明的前院,笑问,“硬货,担心了?”   阮国藩立刻反唇相讥,“孙无鸡!找骂!”   两人互称彼此年轻时的绰号,时光仿佛瞬间回到二十年前,不由同时陷入往昔追忆。   良久,阮国藩悠悠一叹,“我总觉的,元夕察觉到了什么。”   “何以见得?”   “直觉。”   “呵呵,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担心一下那位。若被他知晓,少不了吃一顿老拳”   亥时三刻,丁岁安回到涤缨园。   走至卧门外,心头蓦地一警.房内有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至少以前,他的耳力可没这般敏锐。   想来是成罡境小成带来的福利.   屏息凝神,支耳细听,房中那人熟悉的呼吸节奏让他立刻辨出了对方身份。   按说王妃姐姐不该如此幼稚,来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想起今晚府门外许嫲嫲撞见品姝馆的人来请自己,随即猜出林寒酥在此等候的缘由。   推门入屋,掏出火折子吹燃,点亮案头蜡烛。   “啊!”   转身瞬间,只见一身红衣的林寒酥坐在椅内,脸色稍显惨白、秀眉紧蹙,丁岁安佯装受惊,连拍胸口,“姐姐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甚!差点被你吓死”   林寒酥绷着那张祸国殃民的俏脸,半点笑容欠奉,“你去哪儿了!”   “出去忙了点事,呵呵。”   “夜含姑娘香不香?”   “.”丁岁安嬉笑道:“许嫲嫲嘴巴真快,姐姐生气了?”   林寒酥见他嬉皮笑脸,不由气的‘嘶’了一声,抬手摁住了小腹,急道:“丁岁安,你也太小看我林寒酥了!我岂会与一个风尘女子争风吃醋?我是气你!你以为杜家人下狱、国教暂退,此事就了结了?你今日让掌教颜面扫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丁岁安这时才瞧出林寒酥面色不对,好像在强忍痛楚,便收起逗弄心思,“你怎了?胃疼?”   林寒酥没搭理丁岁安的询问,继续捂着肚子道:“他们定会想法子害你!现下是寻欢作乐的时候么?”   说罢,林寒酥弯腰从椅下拖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写给林大富的信,桥道厢军下月随军南征,我请他想法子将你暂调麾下,你先去军中躲一躲!”   大吴是有这种传统的。   每逢征战,就会抽调部分禁军基层军官入厢军任职,一则可加强朝廷对厢军的控制,二来可充实厢军骨干、增强战力。   丁岁安拎起包袱打开。   最上方,是林寒酥的亲笔信,下面整整齐齐叠着换洗衣物、还有厚厚一沓银钞、以及用作赶路的干粮。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林寒酥一边生着气、一边仔细给他收拾行囊的模样。   那厢,林寒酥因为一个简单弯腰拿包袱的动作,疼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碎汗,口中却仍絮絮叮咛着,“你明日一早便走!信中我已交代林大富,让你在他帐中任亲卫,无需亲临刀矢.南昭虽弱,但你也莫逞强!林大富会帮你买些军功.”   “我走了,姐姐怎办?”   “国教暂时拿我没办法,你无需担心。待大军班师,林大富会设法将你留在天中。你不回兰阳,此处掌教总不好再寻你麻烦”   “姐姐,我帮”   “你先别吭声,听我说完!”林寒酥有点霸道,接着道:“明早走时,骑上獬焰本来准备明日好好给你过个诞日,眼下却”   说到此处,她声线不受控制的一颤,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嗓音不自觉地轻柔下来,“往后在天中,好好过日子。你性子跳脱,当寻个稳重的小娘做妻子,才能管得住你。莫要学那纨绔子弟,流连烟花之地”   话毕,两人就此陷入了沉默。   大段安静后,林寒酥似乎不想把气氛弄得太过伤感,不由仰起妩媚脸蛋,柔声道:“方才,你要说什么?”   “方才我要说,帮姐姐找了个工作,每月可是有二两八分银的月饷哦。”   (本章完) 第47章 迷局   第47章 迷局   “如此说来,小郎从军伊始便入了西衙影司?”   “往后,明面上我是姐姐的侍卫,私底下,姐姐得喊我一声大人~”   “嘁~”   “好些了么?”   林寒酥躺在丁岁安的床上,后者右手探入外衫之内,隔着一层薄薄中衣轻轻揉摁其小腹成罡境小成,虽不能如阮国藩那般空手断金碎石,但将中极穴内罡气行运四肢、让手掌变成暖宝宝,还是小事一桩   “嗯。”   林寒酥应了一声,察觉丁岁安揉摁的动作停了下来,不待他抽出手来,又道:“你再帮我揉一会儿呗,怪舒服哩”   丁岁安从善如流.她舒服就舒服吧,反正他也挺舒服的。   “姐姐今日冲出府门时,就不怕我真是妖怪?”   “我管你是人是妖,你是我的人,我便不能见死不救。”小腹处温暖的手掌不但缓解了疼痛,也舒缓了精神,林寒酥惬意的微闭双眼,呢喃道:“当时便想着,今生既然不能生同衾、死同穴,那就做一对奸夫淫妇也好。来世上走一遭,总要留下些名声,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不是不行”   丁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时间越久,他越觉得和林寒酥的三观相近。   大概是后者身上那股子当下不多见的‘天生逆骨’。   “小郎,你既然有了建曲之权,需好好谋划才是。”林寒酥能放松下来,和得知丁岁安是西衙密谍的身份有关。   丁岁安交给阮国藩的五人名单,除了公冶、胸毛、王喜龟和胡将就,便是林寒酥。   当初在西跨院远眺西衙玄骑时,她便流露出对这等强力机构的羡慕,此刻成为其中一份子,不免有些兴奋。   但丁岁安却不像她这么乐观,沉默片刻,终于说出盘桓在心头许久的猜测,“姐姐没发现近来许多事有种很强的设计感么?”   “什么意思?”林寒酥睁开了眼。   丁岁安组织了一下说辞,缓缓道:“年前我便说过,退田六万亩,对一国财政来说,不过杯水车薪。纵有南征战事,这点田赋对大局来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兴国公主理应不该如此着急。再有那孙督检,堂堂西衙四公之一,当初竟为退田一事亲自跑来兰阳府,耳提面命、要我全力支应姐姐处理退田.还有今日,来的太巧了。”   林寒酥没太听明白,勾人的眸子里闪过些些疑惑。   丁岁安继续道:“事缓则成,若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杜家兄弟兴许还不舍得许下重利请动国教。兴国公主如此急迫,姐姐也不得不快刀斩乱麻,最终逼得他们找上国教。”他话锋一转,“虞衡清吏司主事李大人那封信的内容,姐姐还记得么?”   “记得,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李大人信中提到,如今国教一家占了大吴四成田产。”   “.”林寒酥终于听出点味道,看向丁岁安的目光惊疑不定。   丁岁安又道:“若只有这些,我兴许联想不到别的。但巧就巧在,杜家人前脚刚找了国教兰阳掌教,紧接,智胜就到了王府”   担心林寒酥不明白智胜的意义,他特意补充了一句,“智胜为禅定境高僧,还刚好带了克制国教神通的法器”   最后这句,终于让林寒酥彻底听懂了丁岁安想表达什么,不由凤眸圆睁,檀口微张,震惊的无以复加,好半天后才道:“小郎是说,兴国公主和西衙明面上催促你我赶紧完成退田之事,实则在引导、逼迫着我们对抗国教!”   “以上皆是猜测。但百姓投献田产成风,动摇朝廷赋税根基;掌教列席衙门断案,侵蚀朝廷法权;独占‘勘妖’之权削弱了”丁岁安伸指指了指天,暗指国教还削弱了帝王神性,“相比勋贵,国教可能才是皇家眼中尾大不掉的真正毒瘤。”   林寒酥的脑袋有点乱.世人皆知,国教和朝廷荣辱一体,忽然听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论点,本能反应便是不信。      可是将丁岁安所说的那些线索一一串联之后,朦朦胧胧中仿佛窥见一盘大棋。   棋手自然是隐在重重浓雾后的兴国公主,而林寒酥和丁岁安便是最不起眼的马前小卒这盘棋,大概从林寒酥写信求助那天开始便布下了。   由他二人冲杀在前,若真能撬动国教根基,皆大欢喜;若事不成,朝廷大可双手一摊,表示丁岁安和林寒酥所做一切完全是个人行为,与朝廷无关,继续与国教表演休戚与共的深情戏码。   “想动国教的,甚至不止朝廷。”丁岁安继续分析道:“可能还有佛道两教.”   今天林寒酥的大脑接受了太多震撼信息,有点过载,脱口问出一句傻话,“为何还有佛道两教?”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很白痴,连忙自己找补道:“哦国教日渐势众,佛道两教信众被抢、香火凋敝。智胜来此,便是受了师门差遣”   “嗯,他带着克制国教神通的法器,便是设局者怕我临阵退缩,暗戳戳给了颗定心丸.端是煞费苦心!”   回想当初,丁岁安主动去品姝馆寻阮国藩,以‘削爵’之名请后者援手。   如今看来,人家早就布好了口袋,等着他自己跳了进去。   不过,对于此事他看得很开咱想利用西衙,如今反被西衙利用,也算公平。   唯一让他有点不爽的是阮国藩.白喊了这老登十几年世叔。   就连今晚最后问他那句‘世上到底有没有妖’,他依然不肯说实话。   如今,丁岁安深信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妖物不过是光明正大排除异己的理由罢了。   结果呢,阮国藩回答‘有妖’时,依旧笃定!   还他么忽悠咱呢!   那厢,林寒酥心乱如麻,比起她和杜家相争,国教和朝廷简直是拥有毁天灭地伟力的两方磨盘。   夹在两者中间,随时可能被碾作齑粉。   想要摆脱当下危局,亦是难为.后有兴国公主驱策、前有国教堵截。   “小郎,你有什么法子么?”林寒酥喃喃道。   历来遇到事都是自己做主、自己拿主意,这回,心下无措的林寒酥竟开口向别人讨主意。   即便性子强势,也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微妙依赖心理。   丁岁安却摇摇头,“暂时没想到法子。但姐姐也不必太过担心,国教借神祗之名威压、以‘勘妖’之权恐吓,愚弄万民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兴许哪天打雷,就把他们给劈了。”   林寒酥只当丁岁安用这种不太可笑的笑话宽慰自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两人随即沉默下来。   各有各的心事   但丁岁安覆在小腹上揉摁的手一直没停,走神后,定位不免出现偏差。   “呃~”   正聚精会神思索破局之法的林寒酥猛地一抖,嗓间逸出一丝闷哼,随即羞恼道:“往哪儿揉呢!”   感谢:搁浅的贝壳,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48章 兰阳风起   第48章 兰阳风起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一大早,智胜前来辞行。   “金台寺一案既已结案,贫僧这便回去禀报师门了。叨扰多日,还请丁施主代贫僧谢过王妃。”   “这就走了?”   相处多日,丁岁安有点喜欢这位脸上长奶的和尚了。   “阿弥陀佛,贫僧这就走。”   “天下无不散筵席,阿智好走,以后得空了可以去天中找我,我请你吃花酒!下回一定给你找几位高素质的姐儿。”   丁岁安一番客套,却见这和尚依旧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奇怪道:“还有事?”   “丁施主昨日言道:师门把贫僧当枪使。贫僧参不透其中机锋,请丁施主解惑”   智胜眨巴着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十分真诚的望着丁岁安。   丁岁安想了想,反问道:“你在上陵寺人缘如何?”   “贫僧和同门相处融洽。”   “.”   大概是他自以为的融洽吧。   “你师父圆寂后,你是不是很少和同门交道?”   听丁岁安提及师父,智胜表情稍一恍惚   “阿智,有些事,需你自己悟。总之,万事小心,一路顺风。”   一个总是说实话的人,不管在哪儿都不受待见且师父刚刚圆寂,失去了庇护。   丁岁安猜测,智胜是被师门忽悠来了兰阳,并不知佛道两教和朝廷的谋划。   毕竟,直面国教的风险很高,不是个好差事。   没看么,道家只在金台寺当晚出了个掌心聚雷的道人助战,昨日危机时,连边都没挨。   送走了智胜,丁岁安出府,往天中加急驿递了一封信。   是林寒酥写给林大富那封。   兰阳距天中两百里,加急驿递一日可达,算上来回、再给林大富一日活动关系的时间,大概十八日能收到随军调令。   刚好躲过后续风暴。   大佬们要下棋,不想当棋子就只有把棋盘掀了,然后跑路。   “焦捕头?”   府门外,丁岁安意外的看到府衙焦捕头同捕快站在府门一侧,像是在等什么人。   “丁什长!”   昨日,孙督检为金台寺一案有功人员赏功,焦捕头等捕快也跟着得了些银两赏赐。   旁人不知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么.剿贼他们没出一点力,全是占了人家丁什长的便宜。   “金台寺结案,大伙心里欢喜,便凑了份子,想请丁什长去守贞巷吃顿酒”   “丁什长,务必赏脸啊!我们焦头认识几位妈妈,年龄大、滋味足”一名年轻捕快双手在胸前虚托两下,一副很经验的样子,   丁岁安略一沉吟,笑道:“不巧,今明两日我在府内当值,脱不开身。不若后日,正月十七,咱们夜聚品姝馆,如何?”   “好!便依丁什长,正月十七夜,不见不散!”   回到涤缨园,屁股还没坐热,便又被张嫲嫲请去了后宅。   五进一座偏院,廊柱上拴了一匹神骏黑马,林寒酥站的远远的,眉头蹙起一团秀气小疙瘩,用丝帕掩着琼鼻。   此处明显不是马厩,刻有祥云纹的漂亮地砖上,左一坨右一坨散落着青绿色粪球。   丁岁安踏入院门时,獬焰正撅着屁股,挑衅般对着林寒酥拉粑粑   ‘嘟~嘟~噼里啪啦,嘟啦~’   昨夜一番深谈,林寒酥整晚没睡好,神色间有些憔悴,见了丁岁安第一句却是,“你回房取上包袱,骑上这匹马,即刻返回天中。”   “姐姐太过心急了。没有军令,怎能擅自离开王府?方才我已将信寄了出去,等上几日有了调令我便走。”丁岁安说话间,已走到獬焰旁边。   林寒酥忙提醒道:“当心,这头畜生恶的很!”   却不料,正低头啃噬扶芳藤的獬焰只懒洋洋瞧了丁岁安一眼,便重新将脑袋扎进了花坛中。   “明明乖巧的很,哪儿恶了?”丁岁安捋獬焰脊背上的鬃毛,怀疑的看着林寒酥。   “.”   昨天,獬焰见她时可不是这般嘴脸啊!   难道男女有别?   “骚马!!!”   林寒酥的评价简短有力。   “姐姐,我记得年前巡视,府上经营有药铺?”   “嗯,有呀,你不舒服要抓药?”   “不是,我想搞点懵药。”   “行!”   林寒酥利落干脆的甚至没问丁岁安为啥搞这种东西,以至于他想好的理由都没机会说,憋了一下,又道:“有没有那种可以事先服下解药,然后就迷不了人的懵药?”   “那我便不清楚了,待会让张伯问问。”   入夜,兰阳府城灯火如昼,喧闹之声即便是在数里外也清晰可闻。   家家张灯,户户结彩。   沿街商铺在门前扎起彩楼欢门,府前街两侧挂满日月灯、诗牌灯、字灯、水灯、影灯,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孩童们穿了新衣,提着鲤鱼灯,追逐嬉闹穿梭其间。   各大商行组织的巡街灯会,首尾相衔,一直从兰阳府东门绵延至西城外。   火树银花不夜天.   货仓街。   此处远离府城主干道,被远处喧闹衬托的愈发寂静。   南北货行。   东主吴掌柜年前忽然失去了踪迹,大门紧锁。   亥时末,院内微光倏忽一闪,旋即重归黑暗。   直至夜深丑时,一道身影抱着一条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桶翻过墙头,隐入长巷。   小半时辰后,黑影去而复返,如此往复三趟.   转眼过了两日。   自正月初一开始延续多日的节庆活动,统统于正月十七这日结束。   新年,过完了。   戌时正,丁岁安依约来到品姝馆。   已提前到来的焦捕头等人已在大堂内寻上了相好的姐儿,搂在一起腻歪。   想来老焦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怀里那姐儿看起来年龄很是不小了,长的跟容嬷嬷似得,脂粉厚的像腻子,也挡不住满脸皱纹。   缺母爱?   “焦捕头!”   “丁什长!”   双方打了招呼,焦捕头注意到丁岁安多看了‘容嬷嬷’两眼,当即大方的将容嬷嬷推到到丁岁安身边,“丁什长喜欢,让给你便是。”   “呃”丁岁安赶紧道:“谢焦捕头美意,小弟已与夜含姑娘有约,今晚就不夺人之美了。”   “哦”焦捕头尾音拉长,一脸艳羡,“近来听说品姝馆这位清倌人被人梳拢,原来是丁什长啊!失敬,失敬。”   说罢,在‘容嬷嬷’松垂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猥琐的眨巴眨巴眼,“兄弟你啊,年少不知老的好!老鸡,败火!”   正说着,夜含扭着腰肢袅袅婷婷走来,待到近前,含媚狐眼似嗔似怨的凝在丁岁安脸上两三息,眸中情意浓的能拉丝随后才转向焦捕头等人,身如弱柳般娇柔一礼,“夜含见过几位兄长.”   说罢,双臂已抱上了丁岁安的胳膊。   “兄弟,好福气,哈哈哈.”   短暂寒暄,一众人入雅间落座。   酒席刚开始,焦捕头和几名属下借金台寺立功一事轮流向丁岁安敬酒。   丁岁安来者不拒,不多时便面红耳赤,显出七八分醉态,只得由夜含帮他代饮了几杯。   眼见他醉意朦胧,焦捕头趁机旁敲侧击询问起王妃那边的情况.毕竟‘官田’一事关乎府衙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福祉。   两日前,李凤饶在王府门外前后不一的表现,许是惹了林寒酥不满,原本推进顺利的官田,突然没了下文。   但丁岁安的酒量有点差,醉眼朦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在瞧见堂内恩客和姐儿玩皮杯儿、以口渡酒的把戏后,嚷嚷道:“玩皮杯儿,玩皮杯儿~”   焦捕头心有所求,当即带头耍闹起来。   夜含坐在丁岁安大腿上,螓首斜倚他的肩膀,一双嫩藕玉臂软塌塌环着他的脖颈。   微醺瓜子脸上红晕漫染、媚眼含春.小鸟依人。   一圈皮杯儿耍下来,轮到她时,只稍作羞赧,便自斟一杯,含入口中。   随后便嘟着樱唇,朝丁岁安凑了过来。   唇口相接,酒液在两人口中打了个转。   夜含第一回吃嘴子,却能压下心理不适和身体上的抗拒,表现的云淡风轻。   这就是一个影司密谍的修养。   一两息后,竟颇觉有趣,你来我往斗了几回   正乐在其中,对手忽然脑袋一歪。   ‘噗通~’   丁岁安一头栽在了桌面上。   焦捕头短暂错愕,“丁什长,这是吃醉酒了?”   夜含望着趴在桌上的丁岁安,暗自哂然.就这?   酒量差也太差了.   大档头也不知是啥时候瞎的,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正暗自腹诽,夜含忽觉天旋地转,紧接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雅间内一时寂静,随后便听焦捕头笑道:“哈哈哈,丁什长和夜含姑娘真搭,连酒量都差不多。去喊品姝馆的妈妈来,把人扛回去。”   合欢笼,闺房。   前院喧嚣、莺声燕语;此间寂静、暗香浮动。   锦榻之上,夜含双颊酡红,呼吸绵长   躺在一旁的丁岁安微微打着鼾。   少倾,鼾声忽住。   丁岁安缓缓睁开了眼,凝神细听,确定合欢笼内只他二人呼吸之声,这才起身倒了杯清水,将嘴里残留的懵药漱了出来。   而后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   院内,草草木木在斑斓光影中摇曳摆动。   兰阳,起风了   (本章完) 第49章 天降春雷   第49章 天降春雷   亥时末。   丁岁安着一身玄色夜行衣,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切妥当,翻出合欢笼后窗。   灵活身影和夜色融为一体。   百尺之外   品姝馆后院一栋黑灯瞎火的阁楼内,阮国藩同一名颌下续着山羊须的道人并肩站在窗前   月华泼洒,树影幢幢。   阮国藩遥遥盯紧一处,眉峰深锁,“这小子想作甚?神虚,你跟上去盯着。”   唤作神虚的道人捋须低笑,“跟去作甚?由他折腾吧,说不定能搅弄出些动静。”   阮国藩面色一沉,已由请托口吻变成了严厉质问,“你去是不去?”   “去去,老道去便是了。”   “莫让他犯险,不行就打晕带回来。”   “嗯。”   神虚应了一声,人已经如展翅大鹏,自两丈高阁,一跃而下。   足尖轻点几步,便已赶至围墙下,身形微沉,原地纵跃,轻松翻过高墙.   甫一落地,如电目光环顾暗巷,马上锁定了丁岁安贴墙疾走身影。   正打算跟上去,心中警兆骤生。   周身生机被牢牢攫住的恐惧感,令他后颈寒毛瞬间炸起。   脖颈如锈蚀门轴,艰涩转动,一寸一寸扭向身后.后背,紧紧贴着一人,气息全无,两人之间不足半尺。   神虚本就以身法见长,此刻却生不出任何逃遁的想法,只涩声道:“大爷,饶老道一命.”   数十息后。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跟上么!”   阮国藩见神虚去而复返,匆匆上前几步,却又马上顿住,惊愕道:“你的胡子呢!”   神虚真人最为得意的山羊美髯,一根不剩,光秃秃的下巴上遍布细碎血痕.看样子,是被人生生拔下来的。   子时。   兰阳府城南。   一座小丘之上,丁岁安坐在灌木丛后方,远眺天道宫。   正月十七晚,月相尚圆,清辉银泻大地.   数百步外,占地广阔的天道宫九成区域浸没于夜色,仅有东北角一排精舍透着几点昏黄烛火。   和初五那日观察的结果一致.因天道宫翻修,兰阳国教修士、护教都集中在精舍住宿。   月光稍稍一黯,丁岁安抬头看天。   自南方飘来的云朵缓缓遮住了月亮,掠过折北江的夜风,也忽然多了丝暖湿味道。   早在十多日前,钦天监袁监正推演天象,预测今夜有惊蛰天雷,春雨潇潇   丁岁安就在等。   子时一刻,南风渐强   风过林梢,卷起‘呜呜’空鸣。   层层浓云随之而来,原本亮堂的月明地,陡然暗了下来。   ‘轰隆隆~’   又过片刻,东方天际滚雷隐隐。   仿若浓墨黑云之上藏有神祗,欲要破云而出。   “袁丰民,真神仙啊!”   丁岁安忍不住低声感叹一句,随即从防水油布内抱出两条椴木打造的矮桶,一左一右腋下各夹一只,猫腰走向天道宫精舍。   椴木桶看起来不大,单个却有百多斤重。   两只桶二百余斤,即便丁岁安这种成罡境小成的武人,也有些吃力。   所幸距离不算太远。   三百来步,盏茶功夫怎也走完了。   精舍位于天道宫东北角,背靠天道宫围墙。   墙外,便是兰阳城来往折北江江岸的官道,并不属于天道宫的范围。   将矮桶轻手轻脚抵着墙根放下,丁岁安顾不得喘口气,再次折返小丘.还有一个哩!   他是一个大方的人。   既然送礼,就一定要送够、送足、送的惊天地泣鬼神。   天道宫,东北角,连排精舍最阔一间内。   国教兰阳掌教伏案疾书,笔锋写到‘疑佛门居心不轨,借机中伤圣教威严’时,忽然停了下来。   随后又添一句‘西衙亦可疑’   正月十四发生在兰阳王府门前的事,瞒不住。   国教‘威严’重于山,朱衣掌教勘妖不成,损的可不止他兰阳国教的脸面。   说难听点,此事传扬开来,对整个国教的威信都是一种削弱。   朱衣掌教写给三圣宫的信,竭力将对方形容的势力雄厚,以图减轻罪责。   但在上头问罪之前,‘勘妖’不成的罪魁祸首龙卫军丁岁安,必须先除掉。   且要用那种‘当众行刑’式的方式,才能起到重振威权、慑服人心的作用!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朱衣掌教的思索,“进来。”   “掌教大人,崇礼坊奉上本月赤露,今早寅时采撷,灵气未散,请大人趁鲜服用。”   走进来的这名护教,身高六尺有余,生的膀大腰圆,虎眼阔口,但在朱衣掌教面前却极为恭顺。   说话间,已将捧在手中的锦盒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盒内,放着一只塞有瓶塞的琉璃瓶.内里猩红液体粘稠挂壁,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妖异流光。   “嗯。”   朱衣掌教搁笔,将琉璃瓶拿在手中,‘嘣’的一声轻响取下瓶塞,凑前深嗅一口,满脸迷醉。   干瘦面皮下的筋肉,不受控制似的一阵抽动。   粗壮护教盯着装有赤露的琉璃瓶,喉结滚动,忍不住伸舌添了添嘴唇。   可下一刻,朱衣掌教鼻孔翕动,忽道:“气味不对!”   “啊?”   粗壮护教忙将渴望眼神从赤露上移开,“大人,怎不对了?送来赤露的师兄讲,今日这瓶采于希声,愿力丰沛”   朱衣掌教不语,只抻长脖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随着嗅探的动作越来越大,脖子渐渐伸出尺余长.   “不是赤露的原因!左近一股火燥之气,你出去看看。”   “是。”   护教应了,走出精舍。   ‘轰隆隆~’   天边恰好传来一声闷雷,人高马大的护教竟有点畏惧雷声,吓的一缩脖子,低声咒骂一句,“贼老天!”   火燥之气是个啥,他也不清楚。   反正掌教让看看,那就胡乱逛一圈算了.   护教走侧门出精舍小院,正欲转去后墙巡视.迎面吹来一股不算柔和但也不算强烈的夜风,数不清的树叶在风里打着旋。   想要偷懒的护教站在原地看了会,心里慢慢浮出些许不协调感。   ‘诶?如今初春,花草树木将将萌芽,哪里来的这么多巴掌大的树叶?’   疑惑间,一片枯黄杨叶自天空飘飘荡荡落在眼前,护教漫不经心的伸手去接   正缓缓垂落的杨叶却像是拥有生命,竟在无依无托的空中悬停了一瞬。   而后,如捕猎鹰隼,骤然加速俯冲.径直切向喉间。   素以肌体强横著称的护教,甚至没来及示警,喉间已沁出一条血线.   精舍后墙外。   点燃引线的瞬间,丁岁安折身便朝小丘狂奔。   为了安全起见,引线留的有点长。   以至于跑出两百步伏地卧倒后,仍没有动静。   又过四五息.除了风声,四下一片寂静。   ‘难道灭了?’   丁岁安慢慢爬了起来,打算再等片刻便冒险上前查看。   就在这时,几乎位于正上方的夜空中,一道惨白电弧撕裂苍穹。   紧接‘咔嚓!’惊雷,在头顶轰响。   震的人头皮发麻。   ‘轰隆隆~’   不待余音散尽,一道更震撼、距离更近的爆裂之声,陡然炸响。   平地惊雷,火光骤现.   一朵赤红火球怒放。   浓沉黑夜,瞬时一亮.   大地震颤。   黑烟膨胀、翻涌,裹挟着碎石断木冲天而起。   肉眼可见的气浪席卷四方,尘沙狂舞。   一两息后,烟尘内噼啪坠物声密如骤雨,残砖、焦木断肢、碎肉.   ‘咄咄咄~’   最后,是小块硬物楔入泥土的闷响。   火光映照下,点点银芒流光闪闪烁烁,穿过弥天烟雾,疾速坠落.星落四野。   竟是无数银子被炸的飞上半空。   被气浪掀了一个跟头的丁岁安,坐在地上,双手后撑.仰望天空中宛如流星一般的银铤、元宝,只觉,好生浪漫。   可惜,无人共赏。   两百步外,精舍已不见踪迹。   残垣断壁,樯倾楫摧。   风借火势,愈燃愈烈。   少倾,细细雨丝,悄然飘落。   大吴正统四十八年,正月十七,子时二刻。   天降春雷,万物复生.   (本章完) 第50章 守口如瓶焦捕头   第50章 守口如瓶焦捕头   约莫卯时正,天光尚未大亮。   夜含被外间喧嚷吵醒,还没睁眼,便觉着大腿被压的有些疼。   “.”   转头看到枕边那张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夜含忽腾一下翻身坐起.   身边这人,正是她名义上的情郎、亲过嘴的同僚、又同了床的搭档,此刻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她的大腿上。   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好像吃醉了?   不对呀,自己的酒量不会那么差.可若非吃醉酒,怎会忽然失去意识?   毕竟昨夜吃食、酒水,皆出自品姝馆,不可能出问题。   夜含抿着樱唇,趁丁岁安熟睡,细细打量一番.人倒是挺俊的,但这会儿却越看越生气。   “喂~喂!”   连唤几声,丁岁安揉着眼屎睁开了眼茫然四顾,惺忪目光最后落在了夜含的脸蛋上。   数息之后。   “啊!”   一声男子尖叫。   紧接便是夜含生气的低声质问,“我还没喊,你喊什么!”   “我我的童子身没了?”   “谁稀罕你的童子身!”   “那你怎么睡到我床上了?”   “这是我的床!你昨晚吃醉了!”   “呃”   “把你的腿挪开。”   “哦,外间怎这般吵闹?”   “我也刚醒,不晓得.”   一炷香后,丁岁安胡乱洗了把脸,匆匆出了合欢笼。   品姝馆后院作为VIP接待区,本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地方,此时却乱做一团。   恩客们急吼吼涌向冲向角门,有些人衣裳都没来及穿好,边跑边蹬裤子   丁岁安随便拉住一人,问道:“兄台,这是怎了?”   那人本不欲理他,却挣不开被攥住的胳膊,只得道:“昨晚子时二刻,你没听见一声巨响么?”   “啊?小弟昨晚宿醉,睡得深沉”   “有人称,城南天道宫被天雷所击,府衙方才传令,辰时起,全城封禁!无故不得上街,待在家里等待盘问!你快松开我,再晚点我就回不去了.”   三层的吮星阁是品姝馆内最高的建筑,用来招待贵客,同时也是阮国藩的住所。   ‘笃~’   丁岁安刚敲一声,阮国藩便拉开了房门,“世”   喊出一字,丁岁安不由怔住阮国藩这位他心目中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一对眼窝黑紫淤肿,本来还挺帅的双眼只剩了一条缝。   好一个媚眼如丝哟   这是这是被人咣咣两拳捶在了眼眶上?   看着就解恨呐!   “婶婶来兰阳啦?”   丁岁安脱口而出   “咳咳~”   阮国藩以咳嗽掩饰尴尬,只道:“进来再说。”   待两人在小厅内坐定,气氛有点尴尬,阮国藩不时瞟过来的眼神,很是复杂.三分怨怼、三分无奈、三分敬佩都不足以形容的复杂。   丁岁安也在一直偷瞄他的熊猫眼,满心八卦.老登阴是阴了点,但功夫可是实打实的。   若不是媳妇儿来了,谁能把他揍成这样?   “世叔,我听说昨晚天道宫遭天雷了!”   丁岁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哦”   阮国藩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拉着个脸。   跟谁欠了他的钱似得。   丁岁安热心提出了建议,“世叔不派人去看看现场情况么?”   阮国藩闻言看了过来,如丝‘媚眼’似乎很生气,但最终也没发出火来,只不冷不热道:“你快点回去吧!再过半个时辰,全城封禁,再不许任何人街面走动”   “哦”   这老登,今儿个有点怪。   出了守贞巷,细雨靡靡下的兰阳府城恍如世界末日一般。   无数刚刚得到通知的百姓,胡乱裹着衣裳,敲响一家家商铺大门。   灯油、盐巴、杂货、柴薪.但凡能买到的日用,统统买回家。   还不知道要封禁几日,先囤起来再说。   米面粮铺前,更是排起长长的队伍。   行至府前街路口,恰好看到在此维持秩序的焦捕头。   “焦捕头!”   “丁什长!”      焦捕头大概一夜未睡,神色疲惫,眉宇间却又隐隐透着股喜意。   “焦捕头,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   丁岁安和焦捕头走到街角背人处,低声询问。   “诶!昨晚你吃醉酒后,我们也散了席,刚钻进被窝搂上姐儿,天道宫便出了事.”   “我方才”丁岁安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问道:“听人说,天道宫被天雷所击?此事真么?”   天雷历来代表着昊天不可测的威刑。   官司有可能判错,但被雷劈的人,绝对没有好人.这是多数百姓朴素的是非观。   天道教自秉身承天道,若被雷劈了,岂不搞笑?   “嗐!你别听人瞎说.”焦捕头也压低了声音,“昨晚闻听城南巨响,李大人便带着我等赶去了现场.可惜你没去,地上好多银子!我们赶到时,左近有些百姓已先到了.”   想起昨晚大伙并肩捡银子的场景,焦捕头强忍兴奋神色。   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着道:“昨晚虽有天雷阵阵,但依我看,天道宫并非天雷所击.”   “不是天雷?”丁岁安脸上稍稍迷茫,随后一脸震惊,声音微颤,“焦大哥是说,天道宫被毁是人为?谁这么大的狗胆,不要命啦!”   “这事儿,咱哪儿知道啊!但现场好大一个坑,周围焦黑一片,砖瓦飞出去十几丈远,反正接下来,咱们兰阳府要热闹喽.”   何止热闹啊,三天之内,国教、朝廷定会有无数大佬亲临兰阳,调查此事。   那可是国教宣化之所!   就这么被人扬了.   “焦黑一片,砖瓦飞出去十几丈远.”   丁岁安重复了一遍焦捕头的现场描述,下意识道:“听焦大哥的描述,倒是像道家的”   “!”   焦捕头猛地转过头,丁岁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   “兄弟,道家怎了?”   “昨夜宿醉,脑袋昏沉,哥哥莫当真”   “啧!你不把我老焦当兄弟!反正此处只我二人,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呃那好吧,此话出我口,入哥哥耳,可不敢再说给第三人。”   “放心吧!老焦我别的本事没有,但守口如瓶是我最大的长处!”   “小弟也是忽然间想到据哥哥所言事发现场的情形,倒符合道家的引雷术.”   “引雷术!”   “嗯,据说道家善使各种雷法,什么掌心雷、什么引雷术,我听人说道门大能雷法所过之处,一片焦黑、砖石犹如纸糊.刚好,钦天监前段时间便算出正月十七夜里有春雷。”   焦捕头抱着双臂,陷入了长考。   “焦大哥,快到辰时了,我需赶回王府!方才这番话,可千万莫对旁人讲!”   “放心吧!我老焦,守口如瓶!”   兰阳府衙,李凤饶坐在二堂内,愁云惨淡。   咱就想平平安安熬过任期,这兰阳府咋就那么多事哩!   昨晚天道宫被毁,仙师、修士、护教,被一窝端了.至今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拼出来。   这可是国教啊!   可以预见,接下来兰阳府会迎来怎样一场风暴。   他作为当地主官,无疑坐在了火山口。   正郁闷间,却见焦捕头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不知通禀么!滚出去!”   本就一肚子火的李凤饶当即爆炸,可那焦捕头不但没退出去,反而一脸兴奋的低声禀道:“大人!经属下整夜思索,发现了此案重要线索!”   “哦?”   李凤饶瞬间火气全消,下意识上身前倾,急切道:“上前说话。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属下昨晚看过现场后,苦思冥想,今早忽然想起道家善使雷法!不单有掌心雷,还有引雷术,且早在十日前钦天监便测出昨夜春雷,若说都是巧合,也不免太巧了”   经过焦捕头将近半刻钟绘声绘色的描述,李凤饶逐渐意识到,昨晚之事可能比他猜想的更严重。   “焦捕头,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李凤饶望着焦捕头,颇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呵呵~”焦捕头谦逊一笑,朗声道:“回大人,卑职久在刑讼,眼光是比别人毒辣了一些。但归根到底,还是大人教导有方!”   “好,你很不错!咱们若能平安度过这回,本官为你记大功!”   “谢大人!”   “此事事关重大,你千万莫对旁人讲起!”   “大人放心,我老焦,守口如瓶!”   打发走焦捕头,李凤饶坐在官椅内思索片刻,忽然起身铺纸研磨。   ‘臣兰阳知府李凤饶叩首秘奏,为兰阳天道宫毁损、国教掌教及仙师护教二十余死事,仰祈圣鉴。’   ‘.经臣亲临现场勘验,串联线索,臣有以下发现。道家善使雷法.’   今天三章干脆一下放出来得了   这几天每天七千字起步,存稿告急。         (本章完) 第51章 避刃如风 青云直上   第51章 避刃如风 青云直上   辰时,兰阳府城,四门落锁。   大白天,街面空空荡荡,除了偶有的巡街衙役,恍若鬼域。   是个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氛。   丁岁安回府不久,就被林寒酥请到了三进澄夕堂。   甫一见面,林寒酥便对着丁岁安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你昨晚去哪儿了?”   “焦捕头请我吃酒,吃醉就住在了外边。”   “今早听说天道宫被天雷所击,你晓得么?”   说这话的时候,林寒酥那双凤眸死死定在他的脸上,想要从丁岁安的表情中窥出点什么。   “听说了,我前几日还说呢,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看。”   “小郎!此事玩笑不得,你跟我说实话,昨晚之事到底和你”   林寒酥话未说完,却听外头一阵脚步杂沓和胸毛等人的兴奋吵嚷。   少倾,晚絮入内,“娘娘、丁什长,前头收到了朝廷调令,征丁什长正月二十一日午时前,于殿前司报到,随军南征!”   “头儿!我听旁人说,此次南征,好多勋贵子弟挤破了头.没想到,头儿也收到了调令!老朱我粗笨,说不来场面话,便祝头儿凯凯.老公,凯什么来着?”   “凯旋而归!”   “对对对,祝头儿凯旋而归!”   酉时正,天刚刚擦黑,涤缨园内的酒席却已进行了许久。   从朝廷到民间,皆对此次南征极为乐观。   武勋后人、年轻才俊,想尽办法也要参与南征。   能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刷军功的机会可不多。   所以,安字什今夜这场践行宴并无悲壮,只有欣喜。   至戌时末,大伙都有了八分醉意,丁岁安和王喜龟一个眼神交流,随后两人借尿尿之名同时离席。   “我不在这些日子,由你负责王府护卫。”   丁岁安这种情况属于‘暂调’,出征归来后还要担任原职。   王喜龟被丁岁安纳入西衙影司后,心理层面愈加亲近.对他来说,此事百无一害。   一来,影司密谍的身份关键时刻是道保命符,二来,每月多领那二两八分银子,可是实打实的实惠。   “属下必当尽心!”   亥时正,酒足饭饱。   丁岁安从前院去往后院,隔壁霁阁二楼,窗前烛光映出一道剪影,弥漫着一股独守空闺的幽怨意象。   这个暗示,足够明显了。   屋内,林寒酥一袭贴身里衣独坐镜前,青丝如瀑,平日掩盖在宽大袍服内的曼妙身材此刻一览无余。   天鹅颈,蝴蝶腰,粉面香腮纤纤手。   丁岁安轻车熟路的翻入屋内,顺手关上窗扇,道:“我已做下了安排,王喜龟稳重谨慎,姐姐遇事可直接找他。”   他还有点担心林寒酥会再次追问天道宫一事,不料,林寒酥甚也没说,只朝丁岁安柔柔一笑,递来一柄梳子,“小郎,帮我梳梳头吧。”   “好。”   丁岁安上前两步,站定林寒酥身后,帮女人梳头这种事儿,他不熟练。   但胜在林寒酥青丝绸滑,梳齿毫无阻滞。   当下,男子为女子梳头这种事,几乎只发生在夫妻之间,以两人目前唇友谊的关系,很有种‘私定终身’的意味。   “哎!”丁岁安忽然一叹。   “好端端叹什么气?”   “随军南征,刀枪无眼。军中历来有破煞之说,我这煞还没破,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呸~莫胡说!什么凶多吉少,小郎定能平平安安”   林寒酥轻啐一口,随即扭头仰视丁岁安,凤眸斜睨,有几分不爽,“你还破个甚煞?你不是早已为夜含那小蹄子梳拢了么?”   ‘破煞’一说,由来已久。   粗俗点说,就是上战场前要破了童子身,这便是破煞。   这种说法并非全无依据战场凶危,谁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破身的深层含义便是,留种、延续血脉。   “夜含是影司接头人,都是演的。对了,我离开后,若遇王喜龟解决不了的事,姐姐便找夜含,由她向上司通禀。”   林寒酥闻言,眉眼间浅浅笑意一闪即逝,随后认真想了一下,突然起身走到闺床旁蹲了下去。   因下蹲动作,贴身里衣兜裹出惊人腰臀比和丰腴臀线。      论颜值、论身材,王妃姐姐都是他所见过女子中的天花板。   但话说回来,再好的天花板也需要吊顶吧?   胡思乱想间,林寒酥取了点什么东西,款款走回丁岁安身前。   面颊微粉,竟有那么一点点的羞意.   “姐姐怎了?”   丁岁安不禁好奇.这位姐姐可不是寻常小娘,杀人都不带眨眼的,很少见她会害羞。   林寒酥长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的节奏稍快,能看出有那么一点紧张。   只见她将背在身后的双手绕回身前,右手持了沓一扎来长的小画,左手指着其中一幅道:“这样,算不算帮你破煞?”   丁岁安凑前一看,紧接摇头,“不算!”   说罢,从林寒酥手里半挣半抢拿过嫁妆画,换了一页,认真道:“姐姐,这样才算!”   这回,换林寒酥凑上前,只看一眼,便赶紧垂下了眼帘。   虽一副威仪端庄的神色,但两颊红晕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将整张脸蛋染红、而后在蔓延到天鹅颈,直至最后耳尖尖通红,开口时却刻意清冷,“不行!”   丁岁安再换一张,“那这样呢?”   “不行!”   “这样?”   “不行不行!反正就是我刚才给你看的那样,你要便要,不要拉到!”   “要要要”   少倾,林寒酥走到烛火前,轻嘟樱唇,吹灭烛火。   霁阁二楼,陷入了黑暗。   其实,丁岁安还是蛮喜欢亮着的.   子时正,雨过天晴,月挂中天。   人间遍洒银华。   霁阁二楼,重新燃起一豆烛火。   林寒酥站在盥洗架前,仔细搓洗着纤细白嫩的双手,偶有回头,风情万种的瞥向丁岁安一眼。   俄顷,双手洗净,林寒酥用手背贴着两腮,好给滚烫面颊降温。   “往里边挪挪~”   林寒酥走回床边,挨着丁岁安躺了下来。   处于贤者时间内的丁岁安伸出胳膊,想要揽她肩膀,却被林寒酥推开反而主动张开自己的臂弯,将丁岁安搂在了怀里。   就连抱抱都要争一下主导权么?   因姿势问题,丁岁安的脑袋陷入一片温柔汪洋。   夜深人静,闺阁逸暖。   紧紧拥抱着的两人,许久都没讲话。   丁岁安呼吸有些不畅,仰头露出口鼻深深呼吸了几下,才道:“昨夜天道宫被天雷所击,想必接下来兰阳不会太平,我走后,姐姐若遇难事,便先忍让,待我回来再说。”   “嗯~”   林寒酥轻轻软软的应了一声,随后似有感而发,“最大的难事你都做完了,哪里还有难事?”   “啊?姐姐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嘻嘻~”   黑暗中,林寒酥轻笑出声,随后像是哄孩子似得,一只手绕到丁岁安后背、柔抚轻拍,呢呢喃喃,“我晓得,小郎是个男子汉,心里藏得许多大事.你不愿说,姐姐便不问。日后呀,你若功成名就,我便陪你风风光光;你若闯下大祸,我便陪你共赴黄泉,好不好?”   “不好!我还是童子身呢,暂时不能死!”   “呸~”   翌日,卯时。   晨星寂寥,明月西沉。   东方天际一抹红霞,蓬勃朝阳,将露未露。   丁岁安起床穿衣时,林寒酥特意亲手帮他正冠、束带.丈夫出门办事,妻子整理衣冠,像极了寻常小夫妻的日常。   “军中不比王府,莫逞强,我都帮你安排好了.”   林寒酥和丁岁安相对而立,最后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放心吧。”   咱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寒酥双手捧着丁岁安的脸颊想要最后再说点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索性踮脚奉上一吻。   而后退开几步,郑重整理衣衫,双手交叠放于胯侧,屈膝微蹲,一个极其标准的万福礼,“一祝我安郎,避刃如风、平安归家;二祝我安郎,沙场建功,青云直上!”   (本章完) 第52章 家   第52章 家   兰阳府城,一片肃杀。   可以预见,今日或明日,皇上钦差、朝廷高官、三圣宫大佬,乃至西衙督公,都会陆续出现抵达。   经一日夜发酵,坊间对‘天道宫’被天雷所劈说法的认可度,远远超过其他猜测。   人嘛,就是这样,相比劳心费力的分析线索,总愿意相信更传奇、更诡谲的神秘论。   传谣一时爽,一直传谣一直爽。   李凤饶能做的,便是保护现场、封锁府城,等待各方人马齐聚神仙打架,莫要殃及他、甚至整个兰阳府的百姓,便是他最大的诉求。   封城之策虽得以执行,却不可能真的不许任何人进出。   偌大府城,常居者数万,每日消耗的柴米油盐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若隔绝来往,难道都饿死?   再有公文传递、内外联系,都需要人进出。   李凤饶为保险起见,要求所有出城之人必须有正当理由、且需府衙公人作保。   丁岁安出城的理由很正当.给,殿前司签发的‘征调令’!   至于保人,也不难。   前晚事发时,人家丁小郎和焦捕头及一众捕快在品姝馆吃酒呢!   “这个保,我老焦来作!”   在仗义老焦的帮助下,手续齐全、理由充足、人畜无害的丁岁安顺利出城。   兰阳到天中的二百里官道,堪称大吴基建最高标准,再有獬焰神骏   至日影西斜的申时末,夕阳中染成金色的巍峨城墙已遥遥在望。   天中城,大吴帝京。   周六十六里,口百万众,天下繁华,无出其右者.   酉时二刻。   位于得胜门内的千丝祥布庄,迎来一位豪客。   像千丝祥这种主售中高端布匹面料的店铺伙计,一个个都是火眼金睛   单从那少年郎的骏马、素雅低调的衣衫、再到气度,家里少说有个五品以上的老爷子坐镇。   对方没让千丝祥的伙计失望,进门后也不听伙计的热情讲解,抬手便指向了货架,“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共取三十匹.”   东家自然欢喜,但三十匹布,人家肯定带不走,忙道:“敢问公子是哪位大人府上?鄙店这就用牛车送过去。”   “送去南城,赤佬巷”   少年报出的地址,顿时让千丝祥所有人愣在原地。   “公子说笑了”   “谁和你说笑?赤佬巷,能送不能?不能我去别家”   “能能能!自然能的。”   天中南城,本就是城中最破败的区域。   而赤佬巷,又是南城最低洼的地方,雨季经常水淹   从名字便能听出,巷里住的多是军汉,再有夜香郎、更夫、暗娼等等,在体面人眼里,是一处真正的藏污纳垢之地。   这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怎看也不像能和赤佬巷扯上关系的人。   酉时正。   赤佬巷巷口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小子围坐在一方磨盘上,嘀嘀咕咕。   “.明明是浆洗巷那帮小子越界了!柱子和他们理论,却被他们给打了!”   “凑合哥,你想想法子啊!本来说好的,咱们大通坊的碎瓷片、牲畜粪、碎布废纸都是咱们的!不能凭白让他们抢了!”   唤作‘凑合’的瘦小青年好像是这帮人的主心骨,闻言却道:“那怎办?要不明日和他们干一架!”   这句话说出来,几人马上安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明显有些畏惧和不自信。   半晌后,才有一人哼哧道:“哼!待安哥儿回来,不把他们的屎打出来!”   暮色中,巷口西侧五六十步外,一锦衣少年端坐高头大马,缓缓东来。   身后,跟着辆载满货物的牛车,赶车的伙计东张西望   巷口老槐下,因几人所坐位置不同,正抹眼泪的柱子率先看到来人,连忙道:“诶~诶!你们看,来了位少爷!”   凑合转头瞧了一眼,因对方背光,看不真切,却不妨他天生反感,低声骂道:“麻了个波儿的,哪来的骚包,到咱们这儿耍威风.”   对方越走越近,不管凑合咋想,但对贵人发自内心的畏惧还是让他们一个个都低了头,默不作声。   只等对方赶紧走过去,以免多看一眼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死不死,‘骚包’竟在几人身旁不远处停了下来。   恰好此时,巷内传来了妇人的吆喝,“凑合,回家吃饭~凑合,回家吃饭!”   唤了两声不听回应,几息后巷内走出一名系着围裙的妇人,见自家儿子坐在磨盘上充耳不闻,母爱当即喷薄而出,“胡凑合!你个鳖孙!老娘喊你回家吃饭,你聋了啊!你他娘那个脚,一天天鬼迷日眼、五迷三道.咦!”   骂到半截,妇人忽然‘咦’了一声,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俊俏少年。   越看越熟悉.   这时,才听骑马少年笑嘻嘻道:“嘿,婶婶不认得我啦?”   “哎呀!”   一声鬼嚎,那妇人拍腿大喊道:“元夕回来啦!安哥儿回来啦.”   本来还算平静的赤佬巷,随着胡婶的惊喜喊声,院门一个个打开。   紧接着,各家婶子、嫂嫂们一窝蜂涌到了巷口。   “安哥儿!啥时候回来的?你爹还没放值,先回我家”   “元夕,真是越来越俊了!”   “夕崽,你饿不饿,婶子刚煮了粥,走,跟我回家先吃一碗.”   丁岁安翻身下马,郑重作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吹牛批的说,眼前这群婶婶大嫂的奶白雪子,小半咱都嘬过。   正统二十九年初春,丁岁安未出满月,生母离世。   彼时,赤佬巷内有身孕、或者刚刚诞下孩子的妇人,轮流喂养母乳.将其养活。   哺乳之恩,不可轻忘。      “诸位婶婶,我买了些细布,一户一匹,大家自己取吧”   旁人眼中藏污纳垢的赤佬巷,却是他的家。   “安哥儿,你这是发达了呀!骑大马,穿新衣”   “嗐!打小就看出安哥儿是个有出息的!”   “可不是么!当年奶他,小家伙嘬的贼有劲.”   赤佬巷,丁家小院内,满满当当一院子人。   耳听婶婶们越说越来劲,丁岁安忙从怀中掏出一沓银钞,递给了胡家婶子,“婶婶,这是将就攒下来的,这次回京特意让我带回来给婶子,将就说,让婶子随便花,多买些好吃的。”   “鳖孙,还记的老娘呢.”   胡婶接过银钞,嘴里骂着儿子,却又没忍住抹了抹眼角。   “安哥儿,你们刚去兰阳三个来月,将就便挣了这么多?”   街临一阵艳羡。   “将就立了功,朝廷赏银、王妃赏银,攒下来就这么多了。”   “啧啧啧,果然还得跟着安哥儿!”   一片认同附和之声。   “元夕哥!”   身材瘦小的胡凑合挤到丁岁安身前,努力挺起身板,“把我也弄到你手底下听差吧!”   胡凑合和胡将就是双胞胎,但前者矮小瘦弱,后者却粗壮高大。   偏偏凑合还是兄长。   “烈哥!元夕回来了!”   院内正热闹间,忽听外头一声招呼,众人齐齐转头看向院门。   门外,一汉子身穿大吴制式军衣,身姿雄健,一张标准中年帅脸,镌有风霜磨砺的沉稳。   却偏偏生就了一双桃花眼   父子二人各站人群一端,彼此注视。   “走走走,回家吃饭啦”   “烈哥,你们爷俩聊。”   众街临十分有眼色,打了招呼后默契的退出丁家小院。   只有住在巷尾的姚婶路过丁烈身旁时,手搭在老丁的胳膊上,热情邀请道:“兄弟,你们爷俩也别开伙了,待会带着元夕去我家吃,嫂嫂给你烧几个拿手菜,咱们喝一盅。”   “走吧走吧。”胡婶推搡着姚婶出了院门,“人家爷俩许久未见,你凑什么热闹。”   待众人离去,小院内安静下来。   丁烈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双腿一岔、虎腰微屈、双臂前伸,勾了勾手指,“来!”   “嘿嘿!”   丁岁安一笑,也做出了同样类似扎马步的姿势。   父子俩二话不说,相向前冲,‘嘭’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丁岁安低吼一声,胳膊绞住老丁的脖颈,脚踝别进他的膝窝,使出一记扑跤中的‘折腰勾’。   老丁却如玉带河老桥下的石敦,兀自扎根不动。   待丁岁安力气稍竭,老丁忽地虎腰一旋,反手扣住丁岁安的腰间绦带,使出‘蟒翻身’跤法,差点把丁岁安直接扔出去。   丁岁安连忙也扣了老爹的犀皮带,将将稳住身形.   百余息后,丁岁安最终靠着一记‘折金梁’将亲爹摔倒在地。   十几年里,父子二人扑跤的结局一如既往。   从丁岁安三岁那年、老丁第一次教他扑跤开始,老丁就没赢过儿子。   老丁就像奥特曼里的大怪兽,刚开始会给你压力、逼迫你使出全力、中间激发你潜力,但最后,都是丁岁安赢。   父子俩并肩躺在地上,各自气喘如牛。   已彻底黑下来的夜空中,挂着半轮皎月。   “老丁,往后不必再让我了,如今我已成罡小成,下次您可以使全力。”   “我可没让你。”   “您这话说了十几年,我又不是傻子”   “你如此年纪晋入成罡境小成是很厉害,但爹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但境界超你,就连女人都一大堆了!这点你要跟爹爹学学.”   “诶诶诶!聊就好好聊,咱一个老鳏夫能别吹牛么!”   “不信拉倒!对了,上次信里提到的事,你想的咋样了?”   “啥事?”   “婚事!”   “嗐!不急,倒是您.如今我也大了,您不必再担心后母苛待于我,就再找个伴儿吧,我给你出钱。”   “咦我还没给你安排清楚,你倒开始安排我了?到底谁是爹?”   “嘿嘿,当然您是爹了。我这不是怕您夜里空虚寂寞冷么我看姚婶就不错,守寡这么多年,对您上心也不是一两日了。”   “不成,你姚婶比我还大。”   “啧!爹您迂腐啦,大点怎么了?大点的晓得疼人,女大三还抱金砖呢!”   “不娶!要娶寡妇你去娶!”   “我娶就我娶!往后我若真娶个寡妇,您别可急.”   连续加更好几天了,能求个票票么         (本章完) 第53章 非典型老爹   第53章 非典型老爹   翌日。   一早,丁岁安便按照林寒酥提供的地址,来到天中城东南的兴平坊。   林家便位于坊内。   林大富倒是没什么架子,接了拜帖后,亲自来到门房见丁岁安。   “丁什长,咱们这就动身吧。”   “这就去?”   “你明日便要去殿前司报到,今日必须把事情办妥。”   两人说的,是丁岁安暂调林大富麾下一事。   殿前司的征令,只是明确了丁岁安要随军出征,但具体分配到哪只厢军,还需林大富操作。   出府时,见下人牵来了丁岁安暂寄的马、拿来了他的刀老林不禁一愣。   半晌后才讪讪夸道:“好马.好刀。”   两人结伴去了鸡猪巷。   鸡猪巷位于天中东水门旁,是一处售卖猪羊肉、蔬菜瓜果的市场。   味道不大好闻,满地污水泥泞。   丁岁安不明白老林带他到这种地方干啥,满心好奇间,老林停在了猪羊市内一间店铺前。   铺头上用油漆写了‘天中鱼档’四个字。   这家鱼档占地远比别家店铺大,且干净整洁许多,进进出出的也都是些身着便服、但看起来颇有威严的人物。   和远处买卖菜肉的顾客有着明显差别。   “林指挥使,这家店.”   “王妃让我教你,你好好看着、学着。”   说话间,林大富已走进店内。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见了两人也不算热情,屁股都没挪地方,只淡淡招呼道:“买鱼?”   作为顾客的林大富却比掌柜还恭敬,拱手赔笑道:“买鱼。”   “要什么鱼?”   “鲤鱼。”   “多大的?”   “三斤的。”   听闻林大富报出‘三斤’,掌柜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施舍一般带了点笑容,“规矩都懂吧?”   “懂,懂。”   林大富一边答话,一边掏出红布包裹的物件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掀开红布,瞧了一眼.   一旁的丁岁安却吓了一跳,红布里裹的竟是三根黄灿灿的金条。   啥鲤鱼啊?这么贵!   “伙计,拿去验验成色、邀一下重量.”   掌柜唤来伙计取走金条,又道:“送去哪位大人府上?”   “兵部,选任司郎中。”   “要办什么事的帖子写好了么?”   “写好了。”   林大富再掏出一封没写收信人的书信、并三十两银子,一起递了过去。   丁岁安自然是看明白了送鲤是送礼、三斤是三根金!   最后给的这三十两银子,是手续费?   这时,刚才去往后头验金的伙计喊道:“金额无误,钱货两讫!”   他喊罢,马上又有一名伙计从水池中捞上一条大鲤鱼,像唱歌一样悠扬道:“鲤鱼三斤,兵部选任司张郎中府.”   巳时。   丁岁安和林大富离了鸡猪巷。   办这种颇有心得的林大富热心解释了一路,“.咱们若自己登门,你连张郎中的府门都进不去。鱼档将金条塞入鱼腹,今日就能送到张大人府上,既省了迎来送往的麻烦,各位大人收的也安心。若非王妃特意嘱咐,我还不教你这条道呢,多少外地官员,进京了想送礼都找不到门道”   “林指挥使,这般公然贿赂朝廷不管么?”   “你这话说的。”林大富声音稍稍低了些,“朝廷是谁?朝廷除了陛下,便是衮衮诸公!你当今日送去张大人府上这三十两金,能都落进他自己口袋么?大头在兵部诸位大人那儿呢,谁会断自己的财路?”      夜,亥时初。   丁家小院,孤灯一盏。   丁烈坐在一张矮杌上,就着豆大点光源,缝着一双护膝。   那么大的个子坐在不足尺高的杌子上,看起来有点憋屈。   弓着背,蜷着腰。   他抬起捻着绣花针的粗大手指,在头皮上蹭了蹭,虽然姿势很别扭,可飞针走线却出人意料的娴熟   此时景象,丁岁安已见过无数次。   小时候,每每睡到半夜醒来,时常见到老爹蜷在油灯前缝缝补补,只不过那时老丁的针线活远不如现在这般熟稔,经常被绣花针扎破手,做出的衣裳不是忘记盘扣、便是忘记锁边,有时还会一边长一边短。   但穿起来很舒服,丁岁安从小穿到大。   灯旁,丁烈镣完最后一针,打上结,伸头凑前,用牙齿咬断线头,扬手抛了出去。   “给,试试。”   丁岁安接过,当场套了上去,“正好。”   丁烈默默看了儿子几息,忽道:“崽啊,你在王府当差当得好好的,殿前司怎么把你给征了?”   丁岁安用了一息沉吟,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这事说起来太长、太深、太吓人老爹素来谨慎胆小,说出真相,怕是要吓到他。   听儿子这么说,老丁也没再问,只道:“近来兰阳府也不太平啊,我今日听袍泽说,兰阳府天道宫被天雷击毁,死了不少国教中人。”   “嗯,动静可大了,不晓得兰阳国教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竟被雷劈了.”   “哎,那你离开也好,这么大的事搞不好就会波及无辜.但随军去南昭也不是个啥好差事。能别去就别去了吧?”   “瞧您说的,殿前司的征令都收了,不去难道咱爷俩当逃户啊?”   “那,若遇到战事,你多留心眼。别听上官空口许几句军功赏赐,便傻乎乎的往前冲机灵点,若战事有利,便躲在后头跟着嗷嗷叫唤就行;若战事不利,先逃命再说,若逃不脱,就趴地上装死”   老丁絮絮叨叨传授着保命技能,听的丁岁安忍俊不禁,“爹,此次南征十拿九稳,多少人削尖脑袋想随军,您就不盼着我立功建业,光耀门楣么?”   “甚的建业立功、甚的光耀门楣,都是虚妄.好好活着,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道。”   “爹啊,你要是真想抱孩子,我给你介绍个奶妈的活儿,让你抱个够。”   “兔崽子!你爹我有奶么?”   见儿子故意插科打诨,丁烈叹了一声,“崽啊,爹爹盼你娶妻生子,并非是要你为我家延续香火.爹爹想你找个爱你、敬你的小娘,生个娃娃,体验为人夫、为人父的喜悦.爹爹至今都记得你刚出生,抱在怀里,哎呀,心都要化了,爹爹这辈子从未那般欢喜过.”   丁烈伸手比划出一个婴儿长短,“当初那么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谁能想,竟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自打有了你,爹爹每日都很高兴。崽啊,比起你,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都不抵我儿一根毫毛.”   人说,父子之间,即使儿子再优秀,也很难从父亲口中得到夸奖;即使坐在一起半天,也不一定有话可聊。   但老丁恰恰不是那种典型父亲。   他不在乎父亲威严,他爱夸赞、爱絮叨、爱表达、爱说很多肉麻的话.唯恐丁岁安不晓得他这个爹爹有多疼爱儿子一般。   这是一个非典型老爹。   爷俩一直聊到子时夜深,方才回屋睡觉。   这一夜,不知老丁睡的咋样,反正丁岁安睡的不算好。   第二天,卯时正。   天色尚黑,丁岁安起床后,见一碗煮熟的红皮鸡蛋静静搁在灶膛上。   丁岁安将鸡蛋装了,朝隔壁卧房喊道:“老丁,我走啦。”   “哦。”   大约是不习惯辞别,老丁在屋内囔声应了一句,并未出门。   丁岁安在门外静立片刻,拱手、弯腰,一揖到底。   而后起身,将包袱系在身上,大步流星走出院门。   正月下旬,朝廷征发朱雀、玄龟二军,并桥道厢军、京畿厢军。   于城南校场集中操练。   二十日后,各地厢军陆续抵达、粮秣辎重筹备妥当。   二月十二日,皇二孙于城北三圣宫前历数南昭罪状,昭告天地。   当日巳时正。   大军开拨,剑指南昭   (本章完) 第54章 荒唐理由   第54章 荒唐理由   正统四十八年,三月初一。   历经二十日行军,十万吴军兵抵两国边境。   翌日,南昭东北门户雁难关当日即破   吴军不做停留,留驻少量兵力,主力于三月初二继续南下。   大军所到之处,昭军望风而降。   十日间,连克四城,拓地三百里。   三月十三,吴军进抵叩剑关下,距南昭国都云州城,仅余一百四十里   凯旋大胜,指日可待!   三月十四。   夜。   叩剑关外五里,十万大军营垒森严,篝火连绵,灿若星汉。   大吴八部禁军分为四象、四卫。   四象:腾龙、翼虎、朱雀、玄龟。   四卫:龙卫、神卫、天卫、武卫。   四卫皆是皇城禁军,常年驻守中枢,轻易不参与对外征战。   四象则属于大吴最强机动兵力。   今次出征,中军正是由朱雀、玄龟外加辅军组成中军,左军由怀化将军秦寿所率盛、雍两州厢军组成。   右军由桓阳王高识真统领。   十天时间,吴军五战五捷,南征统帅、镇国公夏继业,特赐下肉食犒赏全军。   虽然同为吴军,但待遇亦有差别   像桥道厢军这种辅军,今晚连肉都没吃上。   更别提战功了。   丁岁安身为桥道厢军指挥使林大富的亲卫,和战场最近距离的接触,便是远远围观。   戌时。   “丁小郎,随我出去一趟。”   林大富忽然带着丁岁安去了隔壁朱雀军驻地。   通报后,军卒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大帐外   尚隔着三四丈远,便听见帐内划拳、酒令的闹腾声音。   “八匹马啊~”   “五魁首啊~”   “两只柰子,三张口啊!老刘输了,喝!”   丁岁安第一反应是震惊,接着就是无语上月,在天中刚刚见识了文官们的‘鱼档’。   现下,又见识了武将们的废弛。   虽然连战连捷,但毕竟是在作战期间,竟敢在营中饮酒   帐内,杯盘狼藉,案下横七竖八丢着三两个喝干酒坛,三名面红耳赤的大汉围坐案前。   “刘指挥、屠指挥、王功曹”   林大富笑的如同一尊弥勒佛,弯着腰、拱着手一一打过招呼。   他面白肥胖,形象气质本就不像军人,此刻点头哈腰,愈加像一个市侩懦弱的商人。   帐内三人,分别是朱雀军下辖的营指挥和行军功曹。   按军职算,林大富还高他们三人一头。   三人自然早已看到了站在帐内的林大富,却依旧我行我素,直到划完了拳、罚完了酒,那王功曹才像刚刚看到林大富一般,招呼道:“哟,林指挥使怎么来了?来来来,一起吃一杯。”   说着请林大富入席,却不唤亲兵拿来凳子、碗筷。   林大富也不恼怒,依旧笑眯眯道:“不必了不必了,我来办那件事。“   “那件事?是哪件事?”王功曹故意装糊涂。   ”前几日我不是和王功曹讲好了么?”      “说好什么了?”   林大富稍稍尴尬,只好更直白道:“转售首级一事。”   “哦,原来是这个事啊钱带了么?”   “带了带了,这里是五百两银钞”   林大富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王功曹大咧咧接了,径直走到桌案前,拿出几张已用过印、但尚未填写被嘉奖者姓名的‘报功文书’。   “林指挥使,立功者何人?”   “写丁岁安.”   林大富踮脚伸头,亲眼看着王功曹在报功文书上写下了丁岁安的名字,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这就是当初林寒酥所说‘林大富会帮你买些军功’的意思.   少倾,林大富带着丁岁元走出营帐,两人没走多远,帐内便爆出一阵哄笑和并没有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这老儿惯会做这种钻营!若非靠着卖女儿,岂能爬到咱们上头?”   “与这等人同伍,当真羞耻.”   “嗐!有甚好羞耻的,一颗首级朝廷才赏五两,他肯出十倍高价,这生意做得.”   “嘿,你别说老儿虽说贪生怕死,弄钱却是个好手,咱们日后见着人家也客气点,好跟着发财不是。”   “哈哈哈来,吃酒”   远处飘忽的篝火,将林大富的胖脸映衬的忽明忽暗,就在丁岁安以为他即将怒发冲冠之时,却见他回身狠啐一口,阿Q一般小声骂道:“武夫,粗鄙!”   回到桥道厢军营地,丁岁安出去屙泡屎的时间,再回到帐内,林大富已闭目歪靠在了交椅上,嘴里哼着艳曲,手拍大腿合着拍子。   “.”   似乎刚才那场羞辱不存在似得.心态真好!   见丁岁安入内,林大富伸了个懒腰,自得道:“五百两换十颗首级,不用亲冒矢石,回京后二转军功,够你升任都头了。”   这事吧,都是林寒酥的面子,丁岁安不禁好奇起来按说林大富将女儿嫁给瘫子谋求升迁,该是一个极为自私、且不太在意女儿的人。   但前有他尽心教导丁岁安官场礼贿途经、今夜再有不顾脸面为他买来军功。   怎看都是一个十分在意女儿感受、甚至到了讨好程度的父亲   那厢,林大富似乎猜到了丁岁安的想法,不由长叹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林家起于江北邺州,曾是前朝皇商.国朝新立后,像我家这等前朝旧人,若不忍辱负重、勾连关系,只怕早被人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丁岁安只听不说话。   见状,林大富接着又是一叹,“为保家业,只能将产业添作酥娘她们姐妹三人的嫁妆攀附勋贵。当时想的是,旁人敢抢我,怎也不敢打兰阳王妃的主意吧.咱也没料到,那嫁妆反给酥娘招来了杀身之祸.”   林大富面容悲戚,声情并茂。   他好端端的主动给丁岁安解释这么多八成是想借丁小郎的嘴转述给林寒酥,以求化解隔阂。   说到动情处,林大富还抹了抹眼泪,“我酥娘前些年受苦了,反正,往后她想作甚、想要甚,我都不拦着了.”   关键你也拦不住啊。   丁岁安不便对人家父女之事发表意见,便岔开了话题,“林指挥使,今次南征,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吴军出境作战,虽不至于见人就杀,但沿途劫掠之类是少不了的。   就像今晚犒军,鸡猪羊牛等活物,肯定不是自己养的。   丁岁安倒也没什么道德洁癖,只是这样的仗打起来既不热血,也没劲。   “明面上呢,自然是因为南昭窝藏儒逆。”   林大富声音一低,“实际上呢,今年圣上八十整寿朝廷诸公需一场大胜为陛下贺,这不就挑上南昭这个软柿子了么。”   “.”   这理由,有点荒唐。   (本章完) 第55章 神武元年春   第55章 神武元年春   三月十五。   辰时正。   今日没有一丝风,叩剑关上,南昭虎旗蔫儿吧唧的裹在旗杆上,像是在暗示这个西南边陲小国的命运。   关前,赤甲连山,枪戟如林,大吴十万将士默立于晨雾之中。   唯闻甲叶微震,战马喘息之声。   辰时正一刻,吴军开始对这道南昭国都前的最后关隘发起第一波攻势。   一时间,杀声震天,弓弦嗡鸣之声不断。   这回,丁岁安还是一个看客。   桥道厢军本职工作是遇山开路、遇河架桥,需携带大量辎重,战时基本上都会被安排到中军最后方。   若无意外,整场南征打下来,只怕也轮不到他们冲锋陷阵。   林大富拎了张马扎坐在营内高处,像看戏一般,望向远处战场。   因晨雾阻隔,数里外的叩剑关只剩了一个模糊巨影,战况看不真切。   “丁小郎,看,那位便是夏国公。身旁便是夏家七子.”   林大富抬手虚指前方,没有儿子的他说起‘夏家七子’时,羡慕的流口水。   薄雾中,‘夏’字帅旗矗立中军,一须发皆白的老将端坐将台,身侧七名年龄各异的军将个个站定如松。   丁岁安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识这位大吴军界的传奇人物.据说此人早在十多年前便迈入武人六境中的第三境御罡境,从军四十年历经大小恶战近百场,罕有败绩,为大吴军中第一人。   素有夏无敌的美号。   若单论功绩,夏继业尚不会被全军爱戴。   武人修炼,除了汲取罡气、进取境界外,还需相应刀法、枪法,拳脚技巧。   但各路武勋大多敝帚自珍,轻易不示于外人。   夏继业早在多年前便根据战场搏杀经验,凝练出一套以连续八势为基础的刀法,传授全军。   被称为‘夏记八刀’,也称‘夏记八砍’。   大吴没有背景的底层军卒,人人得其恩惠。   夏继业的身影,渐渐模糊.   丁岁安收回视线,左右环顾,不由道:“如今已三月中,这南昭怎还这般大雾气?”   “南昭多山,水汽易聚,不稀奇。”   林大富话音刚落,四周忽然暗了一分。   抬头上看,一股一股浓雾慢慢翻滚着向下方飘落,若牛乳入清水,缓慢却又均匀的稀释于空气之中   仅仅过了数十息,四周能见度已不足百步。   “不对劲啊.”   林大富也察觉了异常。   就算南昭山国多雾,也不至于在三月中降下这等大雾吧。   “林指挥使,你听!”   丁岁安眉头紧锁,望向前方,帅旗和将台已逐渐隐没于大雾之内.但攻城军卒既然出动,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撤回。   此刻理应还能听见嘶吼喊杀之声。   可.前方却一片寂静。   这突如其来的大雾不但阻隔了视线,好似还阻隔了声音一般。   “我去前头看看!”   林大富起身,走向将台。   仅仅走出二十几步,身影便消失在了越来越浓的大雾中。   丁岁安隐隐生出些不安。   十余息后,肥胖身影去而复返,那双胖短腿倒腾的格外快丁岁安没想到,痴肥如球的身材竟然能跑这么溜。   一息之后,雾中林大富的面目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恐慌到了极度、甚至带了些绝望的神色。   “快~快,马~”   面色赤红的林大富要说什么,却因为喘的肺叶都要出来了,呼哧呼哧不成言。   不待丁岁安问起怎回事,左侧浓雾之中骤然响起震天杀声.距离之近,宛如耳边。   “???”      左翼,由怀化将军秦寿率三万厢军坐镇,中军近前怎会突然爆发战斗?   不待丁岁安搞清楚怎回事,左侧浓雾内,影影幢幢,似有无数人正朝他们这边疾冲。   宛若千鬼夜行。   ‘铛~’   一名甲士斜刺里杀出,举刀便砍。   身着皮甲、头缠土黄裹巾.不是南昭军卒,还能是谁!   丁岁安挡下一刀,拽着林大富急退两步。   直到这时,惊惶万状的林大富才说出一句话完整的话来,“逃!左军没了!”   午时正。   叩剑关外。   大雾之后,南国春雨,新山翠艳   但春山之上、幽谷之内,却到处是身穿赤色军衣的吴国军卒夺路狂奔,为减轻负重,旌旗、甲胄、刀枪.乃至受伤的袍泽,被一一丢在荒野山林。   身后,更多身穿黄色皮甲的昭军于山林间疾走如平地,途中遇见被丢弃的伤兵、或跪地乞降的吴军,二话不说,一刀斩首。   随后将首级系于腰间,继续追击山国军卒之彪悍,可见一斑。   叩剑关东北二十里。   ‘哒哒哒~’   马蹄踏碎浅小水洼。   两匹战马疾驰,但驮着胖子的那匹,速度明显越来越慢,脚力渐渐不支。   “唔吼~唔吼~”   二三十丈外的身后,一队南昭马军口呼怪声,紧追不舍。   偶有一支冷箭射出,昭军军官当即喝止,“停!前方那胖子,看甲胄规制少说是一军指挥使,国师有言,生捉都头以上者,赏银百两!”   背后对话听得请清楚楚,林大富不由绝望,看了一眼前方,即将奔出山谷进入一处小平原到了视线无遮无掩的平地,更难逃。   几经犹豫,白白胖胖的脸上罕见的露出坚定神色,最终一咬牙,道:“小丁,再这般下去你我都逃不了,出谷后你我分开逃!你往东北,我逃正南!”   大吴在南昭东北.林大富这是把那仅有的一线生机让了出去。   伏在马背上的丁岁安诧异望了林大富一眼,随后目视前方,回道:“你往东北,我去正南!”   “好!”   林大富应得干脆利落。   这老小子!   又着了他的道!   少倾,两人奔出谷口,丁岁安正要拉缰南向,却不料,林大富竟率先扯僵转向.只是,他逃跑的方向不是东北,而是正南。   “林指挥使?”   “别婆婆妈妈!快逃!”   林大富匆匆一句,狠抽马臀,本已力竭的马儿口中喷吐着白沫,吃疼之下却又爆发出最后一点气力。   丁岁安猛拽马缰,朝东北而去。   三两息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开数十步,却见林大富忽然转头,大喊道:“小丁!待酥娘好些!让她每年今日给我烧点纸,莫让爹爹做孤魂野鬼.呜呜呜.”   说罢,林大富骑在马背上放声大哭。   吴历正统四十八年春,南昭不敬上国,大吴发兵十万讨之。   三月初,吴军进境,十日克四城,拓地三百里。   月中,两国陈兵叩剑关。   于十五日决战。   战至辰时末,厮杀正酣,天降妖雾,吴军左军擅离防区,致左翼空虚,中军被袭。   吴军大崩弃尸六十里,川流为之阻塞。   此战,南昭阵斩一万三千级,俘六千余。   缴马匹甲胄无算。   捷报传至云州,昭帝大喜,诏令天下,即日对吴国不臣不贡。   南昭举国欢腾,改元神武.   PS:没刀,大家放心。   存稿一滴都没有了.         (本章完) 第56章 朔晦双魂,阴阳一命   第56章 朔晦双魂,阴阳一命   三月十七。   大吴帝京,天中城。   昨今两日,朝堂氛围有点不对劲今日早朝后,陛下更是召集诸多重臣于谨身殿议事,直至时辰近午,殿门依旧紧闭。   但天中城,熙攘繁华如常。   一大早,天中各个主要街道的路口,都站着三两个青衣小厮,但凡见到读书人模样的男子,便会凑前送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些小册子内容一样,书名却五花八门。   有的叫做《畸恋》,副标题‘金莲与阿庆不得不说的故事’。   有些书名叫做《欲海孽缘》,还有更离奇吸睛的叫《一根棍棍引发的血案》。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受赠之人只觑一眼那首定场诗便隐隐猜到了内容,回家后赶紧找个僻静地方细看下去,不多时便沉浸其中。   但无一例外,所有免费发出去的小册子,统统结尾于同一处。   ‘金莲匆忙间顾不得许多,里衣、罗袜已被丢出锦帐,西门大官人三两下脱掉衣衫,扑将上去.(完)。欲知后事如何,请购风月传奇《金瓶梅》,全城各大书铺有售。’   “娘那个得儿!”   看客看到此处,往往会喝骂一句,随后揣上银子,火急火燎赶往最近的书铺。   至当日酉时,头批刊印的《金瓶梅》第一册两千本,宣告售罄。   傍晚,姜轩同书监局刘大人的公子刘浮舟依约来到酌月楼,要了间雅间,两人坐在屋内将刚刚从书铺收来的回款拢在一起。   清点完毕,姜轩将银钞分作了四堆。   “这些,留作第二册刊印的本钱!这一堆是你的分红,这一堆是我的”   “那这一堆呢?”   “不是说好了么!这一堆是我兄长的!”   姜轩将自己的分红收好,又将另一份整整齐齐叠好。   刘浮舟眼巴巴看着,低声建议道:“阿轩,你不是说那人是个赤佬么?咱俩干脆把他这份分掉得了!”   “什么赤佬?若无我大吴军卒抛家舍业、戍边守关,哪有你这等膏粱子弟在京中歌舞升平!我父亲亦是边镇武人,你下回见了他,是不是也要称他一声‘赤佬’!”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刘浮舟老爹书监局的职务并不高,在天中这种地方,尿个尿都能滋湿一群。   是以姜轩虽然是个入不了族谱的私生子,但拿老爹的名头足够唬住他。   刘浮舟讪讪一笑,道:“都听你的。”   “阿舟,我跟你说,人无信不站,咱们要做到言之有理.”   “阿轩是想说言而有信吧?”   “管他言什么鸟呢,总之,咱们不能说话不算数。”   “嗯,我晓得了。”   ‘吱嘎~’   两人正说话间,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面皮白皙、眼窝深陷的锦衣青年不请自来,摇扇立于门内,身后跟着伴当。   姜轩扭头看清来人,噌地站起,慌忙将抓在手里那份丁岁安的分红藏在了身后。   那锦衣青年瞧见了也不计较,只呵呵一笑,“轩弟,好久不见。”   “哎呀,哪阵香风把余兄吹来了,数月不见,余兄愈发亭亭玉立了”   “呵呵,轩弟甚至不愿称为兄一声表哥。”   “呃表哥。”   “轩弟,听说你弄了门挣钱的营生,为兄想参一股,如何?”   “余兄说笑啦,我和阿舟做这点小生意,您怎会看得入眼”   “呵呵,巧了,我偏就看入眼了!我出一百两银子,往后这门生意,我占八成,就这么定了!”   “不成!”   “不成?”   锦衣青年笑容一收,逼前一步,一把揪住姜轩的衣领,“成还是不成?”   姜轩畏惧的缩着脖子,脸上挤出谄媚笑容,口中却道:“不成!”   千里之外   酉时黄昏。   南昭叩剑关东北三十里。   绵密春雨,飘飘洒洒。   山脚一处背雨巨岩下,一队二十余人的南昭马军聚在篝火前,不时爆出几声畅快大笑。   今日已是叩剑关大战后的第三天。   吴军大溃的消息传出,先前假意归附的南昭各城,迅速反正。   将吴军北归之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昭军随即化整为零,分作无数支五六人至百十人不等的小队,搜山检海抓捕溃兵。   此时这支捕俘小队,收获颇丰。   拴在一旁的战马两侧,挂满了吴军脑袋山风掠过,微微晃荡,宛如一串串无声风铃。      两百步外,半山腰上。   丁岁安伏在一片湿漉漉的杂草内   他的状态很差。   自今日晨午起,中极穴内忽然翻腾如沸,一股又一股的罡气源源不断沁入其内。   到了此时,面色赤红如血,中极穴鼓胀欲裂,浑身滚烫,五肢如铁。   飘零雨丝,落在身上,迅速蒸蔚化气.   他隐约猜到了缘由,大概是姜家姐弟中的某人发力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汲取过量,才有了这种副作用   且来的太不是时候。   眼下身处敌国腹地,几乎丧失战力,处境雪上加霜。   丁岁安最后看了一眼山下昭军,徐徐后退。   方才趴伏过的泥泞地面上,赫然戳出一个坑洞.   借着草木掩护翻过山脊,至天色黑透,偶然发现一个山洞,洞口狭小隐蔽。   洞内干燥   强撑身体盘腿坐起,试图将中极穴内愈发狂暴的罡气化入肌理百骸。   但吸收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罡气汲聚的速度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汗淋漓之余,只觉一阵虚脱袭来。   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一仰,躺倒在地。   意识涣散之际,丁岁安默默想到咱是穿越者,是主角啊!   总不能就这么死了吧?   “相公~”   “相公~你应一声呀~”   “嗯。”   “相公,三年内与妾同生,你可愿意?”   “嗯。”   “愿不愿意呀!”   “愿意.”   “那你跟我念~朔晦双魂,阴阳一命;若断此契,黄泉无主.”   “朔晦双魂,阴阳一命;若断此契,黄泉无主.”   洞口漏进数缕阳光,刚好打在脸上。   丁岁安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觉,竟睡的格外酣沉。   诶?   昨晚那种快要爆体而亡的感觉消失了   不适感一扫而空,反倒觉着身子轻盈、充满了力气。   抬臂想要伸个懒腰,胳膊刚一动,却触到一团毛茸茸、暖呼呼的物件。   下意识抬头.怀中,竟趴伏着一只赤狐,蜷缩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香。   “!”   丁岁安一惊,本能反应,一巴掌将赤狐打飞到了一旁.   ‘嘤嘤~’   赤狐在空中惊醒,发出类似婴儿哭啼的软糯叫声,身形却在空中灵活一扭,四足在石壁上轻巧一点,稳稳落地。   一双尚带着惺忪睡意的狐眼,迷茫的望向丁岁安   那情态,说不出的诡异。   丁岁安慢慢伸手,抓起锟铻,缓缓抽刀之际   赤狐口吐人言,“相公!你杀了我,你也要死哟”   紧接,一身油亮毛发如风卷烟霞般渐次褪去,身形舒展,幻为人形.   仅留一条蓬松狐尾,在身后悠然摇曳。   眨眼间,一名寸缕未着的少女,箕踞在地箕踞是一种坐姿,类似后世的鸭子坐。   对于女子来说,这是一种很豪放的坐姿,更别提身上无遮无掩了。   这世上.不是没妖怪么?   丁岁安头皮发麻,震惊到无以复加,仅凭本能脱口道:“你是谁?”   “相公,我是娘子呀~”   少女微微偏着头,轻咬下唇,双臂自然垂落身体两侧.完全没有用手遮挡一下重要部位的意思。   “谁是你相公?”   “你呀!”少女挺起胸脯,理直气壮,“你是山祖娘娘赐给我的相公!”   丁岁安将目光从对方胸前拔起来,慢慢抽出锟铻,刀锋前指,“好好说话.”   “呀,奴奴害怕呢”   “.”   “相公,奴奴救了你,你就这样报答奴奴呀?”   “救了我?”   “嗯~相公昨日可能误食了饱含罡气的仙果,汲取过旺。罡气至阳,过量则阳亢.若非奴奴帮相公吸走过旺罡气,相公就要‘嘭’一声,爆掉咯.”   丁岁安不由自主往下瞄了一眼,下意识道:“吸走?怎么吸?”   “挨着相公便成”   说话间,少女身子缓缓前倾,双手着地,似走兽般以手、膝撑地向前挪动数尺,小心靠近后,用光滑脸颊在丁岁安胸口亲昵的蹭了蹭,“就像这般。”   妖媚瓜子脸微仰,狭长媚眼内春波溢漾,似小兽求欢般轻轻扭了扭臀,腻声道:“相公,奴奴唤作朝颜”   感谢:古月oooo,打打赏~         (本章完) 第57章 人妖同源   第57章 人妖同源   “.姑姑前些日子让奴奴在重阴山乖乖等着,说山祖娘娘会赐给奴奴一个顶好顶好的相公。然后,昨晚相公就爬进了奴奴的洞府,奴奴一眼便相中了,相公若不是山祖娘娘赐的,还能是怎样?”   “姑姑是谁?”   “姑姑便是姑姑呀。”朝颜眨眨眼,好像丁岁安问的很傻似得。   “你是极乐宗的人?”   “奴奴以前是”朝颜歪着头,“但按照你们没毛猴子的说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奴奴谁的人都不是咯,只是相公的.”   “.你为何要给我下同生咒?”   “若奴奴不给相公施咒,相公醒来要杀我怎么办?”   极乐宗是近些年才露出些许踪迹的隐秘小宗,世人多不知,它所追求的‘唯欲极乐’却和佛门教义相冲,因此智胜才对其有些研究。   得益于当初和智胜交流过,丁岁安知晓,施同生咒者与被施咒者两体一命,死则同死、生则同生。   但这种咒法,有时间限制,且有点莫名其妙。   “相公,你饿么?”   “我姓丁,你可以叫我丁岁安,也可以叫我丁什长。别相公相公的,我是人,你是妖,咱俩不熟!”   “.”   朝颜闻言,微微偏头看向地面,樱红小口轻轻嘟起,长长睫羽低垂下去,似被丁岁安那句‘你是妖’说自卑了。   狭窄洞口、藤蔓攀垂,阳光被切割成斑驳光点,映在白璧无瑕的身体上。   盈盈一掌大小的瓜子脸,给人一种稚嫩的妖艳感。   良久,朝颜才期期艾艾低语道:“世上哪有妖呀,有了你们人,才有了妖.”   “什么意思?”   丁岁安没听明白。   见他向自己求教,朝颜手膝并用爬行几步,凑到丁岁安跟前讨好一笑,温顺的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小脸道:“奴奴听姑姑讲过,上古时,万兽竞道,咱们一样都是兽后来,你们灵猴一族偷学别家本领.”   “我们灵猴?偷学别家本领?是什么意思。”   “就是偷学呀!道家尺蠖步,偷师步屈;儒教丧心令,偷师黄仙。诸多摄人心智的教化神通,不少还是偷师我狐族呢;最烦人的大和尚,他们的狮子吼也是参悟于兽吼而来;还有你们武人象罔境的夜隐,偷师沧浪君。玉骨境断肢再生,偷师号蜼.”   “等等.”丁岁安一时接收的信息量太过庞大,有点消化不了。   她说的这些东西,丁岁安闻所未闻他所知晓的武人境界,炼体、成罡、化罡、御罡。   再往上的两境,名字都不知道。   这是头回听说象罔境和玉骨境。   除此外,教化神通那不是国教的神通么?   在朝颜嘴里怎么成了儒教的?   丁岁安问出这个问题,朝颜却道:“奴奴也不晓得,都是姑姑教的。”   “你继续说。”   “嗯诶?奴奴说到哪儿了?”   “灵猴偷师.”   “诶!对。上古时期,你们灵猴窃法别族,集百族之长,抢先一步修得大道,以己身特点化为人形.从那儿后,其余各族都被你们贬为了妖类,逼得我们没了法子,想要继续修行,只能按照你们的模样化形为人。姑姑说,这是臭猴子们为了独占天地造化、断绝它族道途.”   我擦!   这是玄幻世界的进化论么?   这里的人,也是猴子变的?   丁岁安大为震撼.   只不过朝颜的故事里,‘灵猴化人’的一方才是大反派。   但丁岁安并不觉得怎样人都是讲屁股的,既然他是‘人’这一派,他的屁股就该坐在‘人’这边。   为上古老祖宗们点赞~   片刻后,丁岁安的视线慢慢落在了朝颜纤薄的雪脊。   一线脊沟,玲珑秀气,收窄纤腰,盈盈一握。   娇翘桃股,以及那条始终不肯安分、不停轻摆的蓬尾   趴在他膝头的朝颜若有所感,抬头看去,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狭长狐眼顿时弯作一泓春波,不但不羞,反而更卖力,摆动的幅度愈发明显,屁股简直要扭到天上去。   “.”   丁岁安忽觉鼻孔一痒,一道热流从人中滑落。   ‘啪嗒~’   滴落朝颜莹白脸颊,宛若桃花。   “哎呀!相公,你流鼻血咯!”   “咳咳,每月都有那么几次,流啊流的就习惯了。”   “那也不能一直流呀”   “咳咳!你能先找件衣裳穿上么?”   “唔,那相公等等哦.”   说罢,朝颜身子一缩,化回本形,两步跃出洞外。   她在洞外逡巡一圈,尖尖狐耳竖起,像雷达般转来转去,似担心洞口被人发现,又跑去叼来几根树枝遮盖,这才跃入了山林   矫捷身影,逢沟跳沟、遇坎跃坎。   带着股轻盈喜意。   大概是因为.山祖娘娘赐了相公?   洞内。   丁岁安靠着石壁环顾四周,喟然一叹。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又崩塌了。   这世界有妖啊   但比起此时处境,这场有点像是被刻意安排的狐妖偶遇,以及同生咒之类的,好像都不算事。   至少不是近忧。   眼前最大的难题是,深入敌国三百里,外间追兵重重   活下去,才有资格说别的。   约莫一刻钟后,朝颜去而复返,不知从哪偷来两套衣衫一套男装、一套女装,皆是农家装束。   除了衣裳,还叼来一只野兔。   朝颜将兔子衔到丁岁安脚旁,用鼻头往前拱了拱,示意这是给他的。   见丁岁安只看不吃本形朝颜歪头想了想,旋即化为人形,双手扯住兔子头尾,樱口一张,贝齿猛地咬在野兔柔软腹部。   兔子尚未完全断气,吃疼之下又枉自弹腾了两下。   血水喷涌而出,淋漓血线沿着光洁尖俏的下巴、纤细的脖颈,蜿蜒流下,聚于两峰之间沟壑,汇成血河。   一双小手也顷刻染作刺目猩红,血珠顺着小臂一直淌到手肘。   或许是不习惯人形进食,朝颜撕扯兔子时晃头甩脖充满兽性的动作十分粗暴、瘆人。   可随后.   她将血淋淋、还冒着热气的兔子轻轻放到丁岁安身前,仰起那张糊满血水的小脸,满怀期盼道:“奴奴帮相公剥了皮,相公先吃”   丁岁安“.”   夜幕降临,丁岁安和朝颜各换了那身偷来的衣裳,悄然离开栖身一昼夜的山洞。   丁岁安带上朝颜,那道暂时无法验证效果的同生咒并非主要原因。      而是因为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罡气过旺’这个隐患。   她能吸,就等于有了一道泄压阀。   以免真的爆体而亡。   还有一个原因.朝颜对方圆百里的山林了如指掌,何处有隐蔽兽径、何处有甘泉野果,如数家珍。   有这么一个向导,逃出升天的机会无疑大增。   两人昼伏夜出,一夜跋涉,大约已远离叩剑关六十里,渐渐脱离昭军最严密的搜索区域。   三月十九,夜,亥时初。   走在山中密林中的丁岁安,留意到山脚一间破庙内燃着篝火。   一路上,丁岁安尽可能远离任何有人的地方。   但这回,忽听庙内遥遥传来几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虽声音走调的厉害,可他还是觉着熟悉   亥时一刻。   丁岁安攀到庙外一棵大树上,借高处视角往庙内窥探。   已坍了半边的宝殿内,靠墙瑟缩着一排七人.甲胄都被扒了,只剩了一身染着血污、鞭痕的单衣,双手尽皆被铁索束缚,像牲口般串成一串。   几步开外,五名南昭军卒围火而坐,神色轻松愉悦,齐齐侧头看向一处。   他们目光汇集的地方,另有一名昭军,手持一条顶端尚燃着暗红余烬的柴棍,笑着戳向一名肥硕俘虏的肚皮   ‘滋啦~’   皮肉焦糊声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爷爷,爷爷,别杵了啊!南昭爷爷,老夫错啦,我混蛋饶我啊!”   “哈哈哈”昭军爆发出快意的哄堂大笑。   那喊着爷爷满地打滚求饶的,不是林大富,还能是谁。   看起来,这六名昭军要把军阶较高的俘虏,往后方押送。   丁岁安暗暗佩服老林两人分别时,老林胯下战马分明力气已尽,也不知他用了甚法子又逃出这么远。   双眼盯着宝殿,抬手解下束头带,一圈一圈、缓慢而扎实的缠绕在右手上。   以防待会血浸刀柄,滑了手。   “相公,你要杀人么?”   “救人。”   “要奴奴帮忙么~”   朝颜挨着丁岁安蹲在树杈上,狐眼闪烁着兴奋好奇的光芒,跃跃欲试。   对啊,这是只狐妖诶!   妖精,肯定有本事!   “你有些甚本领?”丁岁安转头看着朝颜,充满了期待。   “奴奴可以让他们做梦!做噩梦!很吓人的那种噩梦!”   “.”丁岁安嘴角微抽。   “相公?”朝颜歪头。   “还有别的本事么?”   “奴奴还有勾引男人的本领!”朝颜眨巴着狐媚眼,好像还挺自豪,但随即又有点底气不足的补充道:“不过,奴奴还没用过,相公若要奴奴去,奴奴便去试试。”   “.算了。”   “唔对了,奴奴还能变成别人的模样!”   “你变一个看看。”   眼见有帮上忙的可能,朝颜狐眼一弯,抬手掐诀,默念一咒.少倾,那张精致小巧的瓜子脸竟真的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五官轮廓肉眼可见地发生着变化。   “.”   朝颜变成了丁岁安。   但这张脸下方连接的.却是她那玲珑有致、曲线毕露的女儿身。   胸前那对鼓囊囊的兔子依旧傲然。   还以为要玩波儿大的呢。   就这?   亥时二刻。   “阿水,差不多行了,别把人玩死,他们都是赏钱!”   破庙内,昭军什长终于出声提醒那个玩得兴起的属下。   唤作阿水的昭军意犹未尽地踢了蜷缩如虾的林大富一脚,这才笑嘻嘻地丢掉柴棍,走回同伴身边。   转身之际,他无意间瞥向院内的目光猛地一凝。   众昭军察觉有异,齐刷刷转头看去。   却见院门处,一前一后,徐徐走进一对农家男女。   男子身形挺拔,女子体态轻盈。   此处荒山野岭,此时深更半夜。   昭军什长坐在地上,身子半转,呵呵一笑,朝来人戏谑道:“山匪?强盗?”   农家小郎却置若罔闻话,目光先扫了一眼蜷在宝殿地上哎呦哟的林大富,随后微一偏头,“朝颜。”   “是,相公!”   小农女脆生生应下,转身走向院门,动作麻利地将两扇破败的门板合拢。   甚至还从旁边拖来一根沉重的断木梁。   ‘哐当’一声抵死门栓。   那架势,生怕谁跑了一样。   “哈哈哈~”   众昭军先是一愣,随即齐声大笑起来。   这时,丁岁安才从后腰抽出锟铻,望向残破宝殿,“大吴龙卫军甲营丙都安字什什长丁岁安!诸位,请了”   感谢:wqb,的打赏~   步屈既尺蠖   黄仙,黄鼠狼   沧浪君,狼的雅称   号蜼,蝾螈古称,不但断肢可生,眼睛、脊髓、心脏甚至部分大脑都可再生。      没有存稿了,今天只有两更了。   但两章六千多字。         (本章完) 第58章 亢!   第58章 亢!   昭军共六人。   丁岁安的底气,源于前晚阳亢后,身体的变化。   走夜路时目力远胜以往,身体也更加轻盈。   武人每境中的小成、纯熟、圆融三小境,并无明显划分。   但丁岁安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已跨过了纯熟的门槛   破庙内爆发的战斗非常突然。   起先,那名昭军什长甚至坐在原地没动,只一个眼神,便有三人围了上来。   这些个百战老卒很有经验,三人并未急着冲杀,反而在前迎这几步的过程中,呈扇面散开三角围攻,才能最大限度发挥人数多的优势,让丁岁安首尾难顾。   丁岁安自然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他们把自己围了,当即右脚一点,率先冲向当先一人。   对方举刀格挡,想要先缠住丁岁安,给同伴创造从侧后出手的机会。   但眼见对方劈下的墨色直刀刀身闪烁起白芒,已心知不妙,“是成罡!”   ‘叮~嚓~’   一刀劈出,两刃对撞.昭军手中的制式刀几乎没起到任何阻挡作用,仅一声脆响,便断为两截。   锟铻之利,所向披靡。   去势未止,斜下刀锋再过甲革、皮肉、骨骼.   刀过,自左肩至右腹,生生被剖为两截。   丁岁安自己都吃了一惊.披甲之士,一劈两断。   至少前几天他还做不到。   这一刀吓到了剩余几人,宝殿内的昭军什长噌一下站起,再不敢轻敌,“一起上!”   院内刀光剑影,嘶吼不断。   朝颜溜着墙根钻进殿内,按照丁岁安事先嘱咐的,她的任务是帮被俘吴军打开枷锁这样,丁岁安就有了帮手。   但转了一圈却没找到钥匙。   “姑娘,钥匙在外头那名昭军什长身上。”   战俘中,一名缺了左眼的青年出声提醒。   朝颜闻言,四下环顾,忽然冲向了积满灰尘的香案,从香炉中抓了一把香灰跑了出去。   院内。   锟铻切开第二人脖颈的瞬间,左侧昭军刀锋已至,丁岁安借挥刀之力旋开,快的像一道贴地游走的青烟。   昭军劈砍带着风声落下,却挥了个空。   此刻,丁岁安有种奇妙的感觉,他甚至有工夫观察到昭军手中刀刃上细小的崩口、以及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错愕。   耳力、目力,甚至反应,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协调。   罡气随心,在筋骨间奔涌,源源不断灌入锟铻。   总能快人一步。   错身之际,丁岁安左肘如重锤,狠狠撞在一名昭军肋下。   昭军什长的刀尖几乎触及他的背心,丁岁安却仿佛背后生眼,腰身一扭,险险躲过。   “不能再被北蛮一一击破!弟兄们,拼了!”   昭军什长知道再这么耗下去,他们几人今晚要交代在这座荒山古刹。   呼喝一声,提醒属下,此时不可再惜命,需以命相搏,才能争来生机。   正欲一鼓作气,忽觉后脑被砸了一下。   昭军什长转头.竟是那名一直没人管的小娘拿石头砸了自己。   “略略略~人老屁股松,放屁咚咚咚!”   那小娘竟然朝他吐舌扮起了鬼脸。   “!”   昭军什长压下怒气,心知收拾了这名大吴龙卫军什长,小娘还不随他折腾!   可刚转过身,脑后又挨一记.   “憨批,打你脑壳都不敢还手!我相公,打一百个你~略略略略”   “.”   被妇人接连羞辱两回,昭军什长到底还是没压制住心火,折身抽离战团,大步朝朝颜走来。   朝颜也不躲,待两人距离不足五尺时,忽地前迎一步,抬手一扬.   一把香灰登时扑了昭军的满脸。   “啊!小娘皮”   先被羞辱,再被捉弄,昭军什长大怒,却因双眼被迷,状若疯子一般胡乱挥刀。   战团中的丁岁安觑准时机,破开围杀,纵跃一步,至昭军什长身后,趁其怒迷心智,一刀戳入后心   “哎呀!小丁,真是小丁啊!我老林是不是死了?咱们是在地府么?”   ‘啪~啪~’   两巴掌,“林指挥使,清醒点了没?”   “呃”   丁岁安再度扬手。   林大富,“醒了!醒了!”   “玄龟军甲营指挥厉百程,谢丁什长。”   “朱雀军黄五郎,谢过小兄弟搭救。”      “镇北军高三郎,承兄弟大恩。”   “玄龟军李二妹,谢谢兄弟了.”   “孙志饶,卢阳王是我姨夫,你护我等回京,重重赏你”   亥时正。   荒凉古刹内血腥冲天,昭军什长身死后,众军卒斗志迅速瓦解,被丁岁安逐个击杀。   此时,连同林大富在内的七名吴军战俘,刚刚去掉枷锁但几人脖颈中却还锁有一条刻满了符箓的铸铁颈圈。   无论怎样也去不掉。   听黄五郎解释,这颈圈上刻的是道门镇罡符箓专为克制武人。   戴上此颈圈,要么找道门中人破解,要么等上十日待符箓法力耗尽、自动失效。   七人中,颇有两条硬汉。   唤作厉百程那人,小腿骨折,却只用两截木条在外固定。   这般情况下,方才起身向丁岁安答谢时,依旧面不改色。   那名叫做黄五郎的,也是个狠人。   左眼不知受了什么创伤,眼珠已爆,空洞眼眶里不时渗出些液体。   看着就吓人。   除了六名大吴军人,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国教青衣修士。   大吴出征,历来便有国教遣人随行的传统。   毕竟崔阵令、丧心令这些神通,在战场上能起到一定作用。   兴许是心中对国教挥之不去的恶感作祟,方才丁岁安解救众人时,特意最后一个拿掉堵在青衣修士口中的破布。   好像惹了他不快。   “大家喝口水,将昭军身上的干粮带了,我们即刻就走。”   丁岁安嘱咐一句,众人随即行动起来,只有那名有个王爷姨夫的孙志饶讲了一句,“此刻夜深,我们不若休息一晚,明早出发?厉指挥的腿还伤着呢.”   旁边,正瘸着腿搜刮干粮的厉百程听见孙志饶拿自己说事,淡淡道:“我无碍,随时能走!路上你们也不必照顾我,我跟的上便跟,我跟不上便死。”   “.”   孙志饶面色一僵,不太好看。   “呵呵”丁岁安笑着看了厉百程一眼,对孙志饶道:“虽说此处偏僻,却也难保方才没有惊动昭军。孙公子若想留,大可在此休息一晚,我们先出发,为孙公子探路。”   如今,几人都被镇罡符箓所困,无法调动罡气,最多发挥出炼体境的实力。   唯一的武力依仗便是丁岁安。   孙志饶自然不敢独自留下,强挤出一丝笑容,“我等既然都是军中袍泽,自当同进同退。”   亥时正一刻。   丁岁安带着一行人,由重阴山南麓转北进入大山。   重阴山,吴、昭两国界山。   横穿此山便可绕过诸多关隘,直接进入吴境。   山中多瘴、多沼,素日很少有人敢深入。   但丁岁安却有底气那便是朝颜。   入山后,他两人在前方开路。   后方由状态好些的高三郎、李二妹压队。   “朝颜,方才你不怕么?”   “奴奴不怕呀,有什么好怕的?”   两日相处下来,丁岁安能清晰感受到,朝颜虽是人形,但身上兽性并未全褪。   两人相处时,朝颜对他言听计从.但丁岁安却觉得,那更像是动物世界中弱势雌性对雄性配偶的臣服。   反正和正常男女之间不一样。   为防止朝颜因举止言行问题在众人面前暴露,丁岁安低声嘱咐道:“这几日,你莫要再食活物,吃点干粮也不错。”   “哦”   一听这个,朝颜不开心的嘟起了莹润小嘴。   丁岁安又道:“还有,别动不动就脱衣裳,晓得么?”   朝颜不喜欢衣裳裹束,昨日两人赶路时,动不动就脱个精光。   “奴奴晓得!”   这回,朝颜答应的很干脆,还凑在丁岁安耳边小声道:“奴奴晓得,奴奴是相公的人,往后,光嘟嘟只给相公看~”   “.”   “诶!相公怎么又流鼻血啦?”   “我阳亢!”   (本章完) 第59章 重阴苍暮   第59章 重阴苍暮   三月廿三。   进入重阴山六天后,一个个都没了人样。   衣裳被草汁、泥土染脏,被树枝、荆棘刮破。   总之,人人拄拐,衣裳褴褛。   活脱脱一群叫花子。   不过,好消息是他们这条正北的翻山路线,比当初大军入南昭时那条官道,节省近半距离。   照眼下速度,大约明日便能穿过大山,进入大吴国境。   届时,便安全了。   这日黄昏,途经一处山谷,谷内有溪,不远处还有一座猎人留下的林中小屋。   丁岁安索性选在此处歇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一鼓作气走出去。   一路相处了数日,互相间熟悉了许多。   “李二哥,冒昧问一句,怎起了个二妹的名字?”   丁岁安坐在溪水边,几日来终于觉得轻松了一些。   “他啊,上头原来有两位兄长,接连夭折,长辈为了保住他,便起了个二妹的名字。”   高三郎笑呵呵替李二妹作答。   他和黄五郎以及李二妹三人,好像原本就认得。   丁岁安笑笑,看向左眼眶裹着草药的黄五郎,“黄五哥,好些没?”   “哈哈哈。好多了,这回多亏了贤伉俪,若非遇到你和弟媳,我十死无生”   黄五郎豪爽抱拳答谢。   这几天,全靠朝颜在赶路途中不断寻来草药,才没让黄五郎和厉百程的伤势加重、发炎。   正说话间,一串银铃般雀跃笑声从背后传来。   几人看过去,朝颜用树叶包了一捧野果蹦蹦跳跳来到溪边。   “相公,相公,你看~”   朝颜邀功似得将野果捧到丁岁安面前。   他们从昭军身上搜来的干粮昨日便吃完了,幸得有朝颜。   要晓得,仲春并非夏秋季节,此时野果极为难寻。   “大伙,稍微垫垫吧。若一切顺利,明晚便能吃上大餐了。”   丁岁安招呼一声,大家谢字还没说出口。   孙志饶斜刺里杀了出来,一把抓起野果抱进了怀里。   “国教仙师还未进食.”   说罢,转身走向了谷内小屋。   你特么.   丁岁安起身,一直不怎么讲话的厉百程却一把抓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丁什长。”   这是好心提醒,丁岁安十七日那晚救人时,自报过龙卫军家门。   若和孙志饶、青衣修士冲突,恐怕他们秋后算账。   李二妹皱眉望着屁颠屁颠跑进小屋的孙志饶,疑惑道:“这姓孙的,好歹有个王爷姨夫,用得着上赶着溜须拍马国教么?”   厉百程稍一犹豫,低声道:“我曾听人说,近年国教炼制出一种叫做赤露的仙露。可迅速提升武人境界,据传,已有不少武人为求赤露,私底下和国教来往甚密。”   高、李二人下意识看向黄五郎。   黄五郎却面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一般,“呵呵,丁兄弟,为兄好奇一问,你既然是随军南征,怎会带着弟媳?”   见黄五郎故意岔开了话题,高、李二人收回了目光。   “此事啊”   丁岁安自然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无非是被朝颜所救云云。   说着说着,丁岁安总觉背后阴冷,如芒在背。   回头一看.林大富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后方,一双眼睛幽幽又怨怨。   “.”   十五日中军大溃那日,老林或许觉得再无生机。   那句‘待酥娘好些’,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丁岁安,他早已窥破两人私情。   现下当着他的面,讲别的女人.确实有点不合适。   “咳咳~”   丁岁安起身,往远处眺望一番,“你们聊,我登上峰顶去看一看明日路线。”   暮光沉沉。   朝颜无意中发现一只斑斓蝴蝶,便像个傻子似得追了上去.边追还自己哈哈傻笑。   不觉间,追到了小屋的后方。   西天晚霞,漫过嶙峋山脊,层层浸透。   谷内恍若披了层火浣纱。   小屋内,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那道烂漫身影。   “孙公子~”   “仙师有何吩咐。”   “你附耳过来。”   少倾,孙志饶出门,转向屋后   朝颜见了此人,浑不在意,仍蹦蹦跳跳的追扑蝴蝶,自娱自乐。   “丁氏,仙师请你进屋,问你几桩事。”   “问我什么呀?”朝颜站定。   “事关你家相公。”      “唔那好吧。”   酉时三刻,谷内渐暗。   丁岁安在峰顶躲了一会,回到谷内。   转了一圈却没找见朝颜。   向依旧坐在溪边的几人相问。   黄五郎道:“方才看见弟媳在左近扑蝶,是不是走远了?天色要黑了,我等陪你找一找。”   “不必了,肯定没走远。”   丁岁安倒不担心这个,朝颜在山林就是在自己家。   他丢了,她都丢不了。   丁岁安晃悠到小屋前,本来坐在地上的孙志饶见了他,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丁岁安凝气一听,屋内似有打斗的声音,当即迈步走了过去。   “你不能进!”   孙志饶张臂阻拦,大概是觉着明日便要进入大吴国境,就认为眼前这位护了他们一路的成罡境小什长没什么用处了,直接挑明道:“那女子乃南昭人士,谁知是不是敌国安插的密谍,国师正在审问。”   丁岁安不想与他废话,拽着他的衣领将人甩到了一旁,抬腿踹开房门。   “.”   屋内,仙师不知怎地又被破布堵了口,朝颜一手扯着他的发髻,另一只小手攥成拳头,正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   眼眶乌紫一片,鼻子也打歪了鼻血流了一胸口。   听到门响,正来劲的朝颜回头一看,腾一下站了起来,低头靠墙站好   “相公,我没打他不是”   人证物证俱在,朝颜觉着说没打人太说不过了,连忙否认了自己的说法,嗫嚅道:“他是坏人,方才他在背后说相公坏话.我才打了他。”   双手放在腹前搅呀搅,像是犯错的孩子。   丁岁安瞥了一眼被打倒在地的青衣修士,问道:“他说我什么坏话了?”   “这憨批说.呃,这仙师说相公是厮杀汉、没前途,早晚横死。说奴奴跟着相公会吃苦,还说要送奴奴去国教做劳什子圣女.”   “呜哇呜哇~”   青衣修士见丁岁安来了,脖上青筋暴突,昂头乌拉乌拉说着什么。   却都被破布挡了回去。   能看出来,这憨批,呃,不好意思,是仙师,仙师很生气!   这时,门外的孙志饶匆匆闯了进来.他在门外的确听到点动静。   但他以为的.却不是这般景象。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懵懂娇媚的小娘子,敢把国教仙师绑起来打一顿啊!   孙志饶赶紧取出仙师口中破布,后者第一时间便怒斥道:“妖女!妖女!丁岁安,你若不亲手杀了妖女,回京后,本驾让你尸骨无存!”   朝颜闻听此言,方觉着自己闯了大祸,不由抬头怯怯看了丁岁安一眼,哼唧道:“相公,奴奴知错了.”   丁岁安却一挑大拇指,“打的好!”   “.”   仙师暴怒,“丁岁安!你也是妖!孽畜!”   溪边众人闻听这边动静,呼啦啦都跑了过来。   见人都聚了过来,孙志饶胆气又盛,当即朝门外喊道:“丁岁安夫妇冒犯仙师!大伙都来做个见证!回去后,再论其罪!”   丁岁安这才将目光从仙师脸上转到孙志饶身上,忽道:“孙公子,你确定你回的去么?”   “你什么意思?”   孙志饶一愣,和丁岁安的目光短暂接触,窥见了一丝危险。   心中不由一惊。   他倒也果断,当即往黄五郎等人身边跑去.   “小丁,不可啊!”   可他刚转过身,便看见林大富一脸惊恐。   随后,脖颈一凉.   视角翻覆,天旋地转。   诶?我怎么看到我的脚了?   哦,原来是脑袋掉了啊   刚刚走近的黄五郎等人,齐齐刹住脚步。   孙志饶的脑袋刚好顺着山坡骨碌碌滚到几人脚前。   先不说孙志饶的姨夫,单说他的军阶比丁岁安高这一点.后者便犯了‘十杀’军令。   屋内,地上的国教仙师也没想到此子说杀人便杀人。   惊恐之余,嘴唇翕合,欲以国教神通控制丁岁安。   不料丁岁安早已有了准备,转身便是一个扫踢,正中仙师下巴上下牙关受巨力,猛地闭合,齿间舌头,生生被他自己咬下半截。   这下,再也吟不出国教法咒了.   “啊~啊~”   仙师口中鲜血喷涌,疼的满地打滚。   丁岁安面向门外众人,反手锟铻下刺,刀刃精准穿过仙师大腿,将人钉在了地上。   外间,林大富吓的浑身发抖。   当众杀勋贵子弟、伤国教仙师,便是神仙来了,也保不住丁小郎了!   其余几人,默默站在原地,神色难明。   在仙师惨嚎的背景音中,丁岁安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扬手抛到了几人身前的草地上。   “林伯父,你站一边去。”   丁岁安看向剩余四人,“来吧,你们一人一刀,咱们一起回京。”   刚才还以为自己闯了大祸的朝颜,三步跳到丁岁安身旁,抱住他的胳膊,胸脯一挺,‘真.狐假虎威’道:“对对对!我和相公联手,你们谁也逃不出重阴山!快听我家相公的话,一人一刀杀了这个坏人,不然,我家相公就要杀你们咯.”   (本章完) 第60章 遇风化蛟   第60章 遇风化蛟   穿过人间的融融晚风在经过山谷时,变的料峭了几分。   可能是因为山中夜凉,也可能是弥漫在空气的血腥气所致。   “哎呀这事怎么弄成这样了,哎呀咱们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哎呀”   以屋门为分割,一边是丁岁安和朝颜,一边是黄、高、李三人外加厉百程。   林大富站在侧方,双手胡乱挥舞着,口中絮絮叨叨却没个重点,像是在劝双方冷静、莫要冲突。   看起来,黄五郎那边人多,但实际上他们才是没有退路的一方。   颈间还套着镇罡符箓项圈,四人只有炼体境实力,面对成罡境的丁岁安没有任何胜算。   前几日,这位小什长刚刚当着他们的面,无伤杀了六名昭军。   若四人向四个方向逃跑也不行。   几日来,丁什长那位小媳妇儿展现出对山林极度熟悉的本领,穿林过涧,如履平地,恍若在自家闺房。   分开跑,也不过费人家小两口点时间。   四人中,最紧张的是厉百程。   高、李二人在戒备的同时,眼睛一直在黄五郎脸上徘徊,似乎在等他做出决定。   而黄五郎,很放松   那只独眼,似乎还有几分赞许。   最终,也是他率先打破了僵局。   “丁什长,有魄力!”   黄五郎上前一步,弯腰捡起短匕走向屋内,经过丁岁安身旁时,淡淡扫了一眼惨嚎不停的青衣修士,而后转头看向丁岁安,含笑道:“只是,下回再做这等刺激买卖时,能不能先知会愚兄一声?”   说罢,越过丁岁安,蹲在了青衣修士身旁。   “唔摇,唔摇”   青衣修士大腿被钉在地上、舌头少了半截。   逃,逃不了;说,说不清。   巨大恐惧之下,竟然哭了出来。   黄五郎饶有兴致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仙师,要时刻注意国教威仪.”   话音落,手中短匕已刺入腹中。   又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哀嚎。   黄五郎起身便走,再未看去一眼。   有了他出手,高三郎、李二妹两人先后入屋,拔出修士腹中短匕,分别在肋下、大腿上来了一刀。   都不致命。   毕竟,后头还有人,修士死在他俩手里,别人还怎么纳投名状。   屋外,林大富不知何时已凑到了厉百程身边,不停劝说,“厉指挥,你也见了,若非孙志饶和仙师先欺小丁,小丁也不至于出手杀人.”   林大富怂是怂了点,但作为一个巨富家族的家主,对人性把握还是有几分本事。   他能看的出来,厉百程是一个为人耿直的硬汉。   这种人最不能以‘死’恐吓威逼,往往会起到反作用。   所以,林大富先讲小丁被欺在先,占了道义,又讲:“.我老林旁的不懂,但为人处世却时时谨记‘知恩图报’,若非小丁那晚拼死救咱,咱们焉能活到今日?呵,反正以老林看来,为报救命大恩,便是把命给他,我老林也说不出个甚”   小丁的恩情还不完啊!   这番话,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厉百程一瘸一拐走上前去,先朝丁岁安抱了拳,进了屋内,又对浑身是血的修士拱了拱手,“得罪了!”   这一刀,捅在了腰子上.   哀嚎渐渐无力。   “奴奴也来,奴奴也来~”   朝颜见了血,兴奋的直舔嘴唇,摇着丁岁安的胳膊小声哀求。   “去吧,别把人杀死。”   “唔”   朝颜小有失望。   不过,此时青衣修士已浑身血窟窿,朝颜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满意的地方下手。   索性一刀斩在裆下。   “.”   看得丁岁安屁股一紧,不由自主夹紧了大腿。   “相公.”朝颜蹲在修士身旁,仰着娇媚小脸,提醒道:“他快不行了呀。”   丁岁安转头看向屋外,“林指挥,该你了。”   “啊?我也要么?”   “自然.”   林大富本想仗着是林寒酥老爹的身份,拿乔拒绝,但瞄了一眼面色稍显冷冽的丁岁安,屁也不敢放了,磨磨蹭蹭走了进来。   动手前,林大富深呼吸几口,做足了准备,可一刀下去,短匕还没进去三分之一。   “这成么?”   老林窝里窝囊的抬头问。      此刻,黄五郎、高、李乃至厉百程都站在门口。   见修士胸口仍在起伏,大伙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见状,老林只得一咬牙,双手握柄,狠狠扎了下去。   但.修士还没死。   再次抬头看。   大伙再次齐齐摇头。   ‘噗~噗~噗~’   老林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落下,再高举、再落下。   也不晓得扎了多少刀总之,四溅血水染了全身,胡须眉毛上挂着一颗颗血珠。   生命力顽强的国教仙师终于去了遍地黄金、稻比碗大的仙域。   “呜呜呜”   “我说林指挥,死的又不是你家爹娘,你哭个甚?”   李二妹言语间没什么尊重。   也是,几人作为俘友,被一起押往后方的途中,可没少见林大富哭爹喊娘叫爷爷、卑微求生的模样。   没一点军人风骨!   自然也就失了俘友们敬重。   听到李二妹调侃,林大富跪在修士尸体旁,边哭边道:“老子,老子第一回杀人!哭一哭怎了”   哎哟,还不错。   有进步,都会说‘老子’了。   亥时初,夜沉。   孙志饶和青衣修士的衣裳被扒了个干净,拢在一起点上了火。   火苗跳跃,映在年龄各异、表情也各异的六人脸上。   朝颜有点怕火,躲得远远的   不多时,衣衫燃尽,火光渐暗。   “尸体怎么处理?”   高三郎问了一句,丁岁安环顾四下,“就留在此处吧,为山中走兽添几口吃的。”   众人一齐点头。   亥时二刻,几人静坐溪边,听着潺潺水流、披着漫天星斗,久久无语。   稍远处,朝颜趴在丁岁安大腿上,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   “奴奴不舍得。”   “睡觉有什么不舍的?”   “和相公在一起真好玩嘿嘿,做人真好玩,怪不得百族修行都想要化形为人呢。”   “那是你还未体会到做人的苦楚”   “相公,做人很难么?”   “还好吧,有苦亦有甜。”   “那相公以后教奴奴怎样做人,好不好?”   “嗯”   “奴奴要是学不会怎么办?”   “那就慢慢教。”   “嘻嘻,相公真好”   翌日清晨。   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许是因为昨夜谷中有篝火、有人活动,两具尸体依旧摆在原地,没有走兽啃噬。   临行前,厉百程为防止两人尸体被发现的那万分之一概率,选了块趁手石头,将二人面目砸的稀烂。   没想到,这位耿直禁军营指挥,竟还是一个极为细心之人。   一日跋涉。   黄昏时分,几人终于走出重阴山,踏上了平地。   林大富回想这几日的经历,恍若隔世,不由双目含泪。   身后夕阳下,如怒波起伏的莽莽大山,尽染赤红。   抬眼看了看那道毫无留恋之意、只管大步向前的挺拔身影   林大富默默看了片刻,再度转身回望群山。   苍山如海,残阳似血。   渊深潜蛇,遇风化蛟.   感谢:hy火羽,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61章 天地为鉴   第61章 天地为鉴   三月廿四,夜。   重阴山北麓。   今晚是重回吴境的第一晚.   休息一晚,明早转东南,前往大吴豊州怀丰府。   豊州地处大吴西南边陲,紧邻南昭,怀丰府又是此次南征的粮草辎重转运之地。   城内驻有重兵。   是吴军‘战略转进’后的天然集结地,丁岁安一行也要前往怀丰集结归建。   这晚,几人心绪都难称平静。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大伙手上都沾了国教仙师的血。   昨晚在山中时,群山环绕带来的封闭环境,让他们尚有安全感。   但明日前往怀丰归建后,既失去了外部生存压力带来的信任感,也失去了紧密抱团时才有的互相监督。   彼此都有些担心,他们中间会不会有某人嘴巴不严,或承受不了压力,将此事透露出去。   跳跃篝火,将几人面容映的忽明忽暗。   “丁兄弟,听你口音也是天中人?”   自打昨晚以后,黄五郎对丁岁安特别感兴趣,特意和后者坐在了同一根倒地枯木上。   “嗯,城南赤佬巷。黄兄呢?”   “我?哈哈哈”   黄五郎朗声大笑后,没了下文。   见状,丁岁安也没再问,可黄五郎却望着篝火斟酌了一番,真诚道:“岁安兄弟,愚兄先承你救命之恩,数日来又颇觉与弟意气相投,本不该扭捏做派,藏头露尾,但愚兄随军南征时,曾答应过家中长辈,归家前名不外露.”   听到这儿,丁岁安哪儿还不知道,这黄五郎想来也是勋贵子弟。   不说便不说吧。   却没想,黄五郎接着道:“愚兄陈姓,小字辅宸。至于大名,愚兄便先不说了,还望弟见谅.”   “辅宸兄言重,小弟字元夕.”   丁岁安这边还没怎样,另一侧的林大富闻言,却使劲往人家黄五郎、也就是陈辅宸脸上瞄。   神色小有激动。   高三郎和李二妹见陈辅宸报了姓、小字,便朝在坐几人抱了抱拳,像是重新认识般又做了自我介绍。   “高干,家中行三,诸位可唤我三郎。”   “李美美呵呵,诸位别笑。先前高三郎说的不错,早年因家中连夭两位兄长,母亲便为我起了个女子叠名,以保平安”   因李美美这番话,几人唇角含笑,气氛松快许多。   丁岁安笑道:“美不自胜,在德在行。美美相叠,卓然冠缨”   李美美诧异的看向丁岁安.这可不像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军汉能随口说出来的话。   恰在此时,众人中间的篝火渐暗,丁岁安手持一根小木棍想要将火挑的旺一些。   刚好,陈辅宸和他想到了一处。   两人各持一棍、同时伸手,随后又一起愣住.对视一眼,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坐在正对面的李美美见两人格外同步的动作,不由惊奇的‘咦’了一声,随后道:“高三郎,你看,辅宸和元夕这身形、这神态,很是有几分相似,奇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憋了半天的林大富忽然一拍大腿,激动道:“我等既是袍泽,又共历了生死!不若,我等六人义结金兰,成异姓兄弟,如何!”   “.”   这老林,咋想一出是一出啊!   你不是都猜到咱和林寒酥的关系了么?   但他这个提议,却让众人都动了心.毕竟有杀国教仙师一事在前,结异姓兄弟也算再加一道保险。   就连厉百程也看向了陈辅宸和丁岁安。   反倒是提议者林大富,没人关注.此时众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认为,只要丁岁安和陈辅宸同意,这事就能成!   至于林大富这个贪生怕死、没点骨气的老登是个添头。   陈辅宸笑看丁岁安,“元夕,意下如何?”   那边,林大富见小丁没有第一时间应下,赶紧起身上前,拽着他便往一片竹林走去,同时回头道:“我和小丁去截几个竹筒!辅宸贤弟你们先准备一下香案.”   走出没多远,林大富便急不可耐道:“小丁你可莫错过这场富贵!你看不出他们几个大有来头么!陈辅宸陈可是国姓!好风凭借力,若非老夫火眼金睛,你恐怕就要错过了!”   “林指挥到底是为我,还是自己想和他结拜?”   “.”林大富一尬,旋即气愤道:“我这把年纪了,还有甚奔头,还不都是为了你!若不是酥娘托我提携你”   “林指挥,你说的我都懂.但,你不是已经知晓我和王妃那边.”      林大富不待丁岁安说完,便抬手豪迈一挥,“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计较!往后,咱们各论各的!”   “.”   这也行?   夜,亥时。   弦月挂东天。   没有香案,以大地为案。   没有香烛,以柴枝为香   因畏火躲在远处独自玩耍的朝颜,见一帮人忙忙活活,连忙凑了过来。   得知他们要玩一种结拜的游戏,连忙抱着丁岁安的胳膊嚷嚷道:“奴奴也要,奴奴也要”   林大富颠颠跑过来,一瞪眼,“我们男人的事,你凑什么热闹!”   “昂~”   朝颜见他凶自己,喉间顿时发出一阵低鸣,咧开小嘴朝林大富呲牙。   一旁的陈辅宸见状,哈哈一笑,爽快道:“弟媳一路上多有照拂,古刹救我等时临危不惧,巾帼不让须眉!那便算她一个!”   “嘿,辅宸弟,我也是这个意思.方才与弟媳说笑两句,哈哈哈。”   林大富热情的朝陈辅宸走了过去。   丁岁安“.”   人家喊弟媳,你特么也喊弟媳.   合适么!   随后,众人论序。   今年五十有五的老登林大富毫无疑问的成为了老大。   三十有一的玄龟军甲营指挥厉百程行二。   二十三的陈辅宸行三。   二十一的高干高三郎行四。   与高干同岁但月份稍迟的李美美行五。   十九的丁岁安成了老六   朝颜则是年纪最小的七妹。   说实话,丁岁安不是很满意这个排名。   毕竟,在他们老家‘你个老六’好像不是夸人的话。   论序结束。   七人轮流刺破手指,以清水当酒,以竹筒作爵。   头顶明月星辰,面朝帝京天中。   格外兴奋的林大富带头跪地,嗓门特别洪亮,“今有邺州林大富”   “郢州厉百程”   “天中陈辅宸”   “桓阳高干.”   “天中李美美”   “天中丁岁安”   “嗯,嗯~重阴山的朝颜”   七人先后自报姓名籍贯后,再接齐声,“异姓骨血,缔金兰之契!千秋义气,肝胆同辉。生死相托,休戚与共!”   “一曰义:金石不移。   二曰信:丹忱可鉴。   三曰忠:风雨共济。   四曰勇:刎颈不辞!”   “若违此誓:   天雷殛身,人神共弃。   宗祠蒙尘,子孙不昌!”   “伏惟:皇天后土为鉴,山河社稷共听!”   重阴山下,方圆数十里不见光源。   唯有此处一丛篝火,照亮丈余方圆。   篝火前,七人请天地山河为证。   叩首,礼成.   (本章完) 第62章 大吴有疾   第62章 大吴有疾   三月廿五,午后。   随着距离怀丰府越来越近,路上遇到的小股吴军越来越多   有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的,也有身上带着伤的,就算没负伤,半数吴军也在逃跑途中丢了甲胄、兵刃。   一个个焉头巴脑。   再往前走,逐渐混乱起来   以整个怀丰府为中心,方圆数里内尽是刚刚汇聚于此的残兵。   有些军官拢了部下,还算有些约束。   但更多尚未找到建制的小股溃兵,却难以约束。   历来败军无军纪,怀丰府许是担心溃军入城扰民,四门紧闭。   这下却苦了怀丰府城周遭的村庄。   一路上,丁岁安他们少说遇见四五起溃军抢粮抢钱的闹剧。   遇到的,他们可以三下五除二把人赶跑,但更远处,某些村庄内已燃起了火光。   眼见场面混乱,丁岁安当即决定留在外围,不再深入。   “元夕,你们在此处等着,我先入城一趟,再差人来接你们。”   明明四门紧闭,陈辅宸却如是说。   未时正。   怀丰府外乌烟瘴气、沸反盈天。   因短时间内涌入大量溃军,怀丰府组织能力跟不上,有些一直未能领到口粮的溃兵聚在一起要求进城。   朝颜大概是狐生第一次和如此多的人处在同一场景,有点怕,一直攥着丁岁安的衣角、紧紧跟在他屁股后头。   未时二刻。   一名身材干瘦的妇人走路打飘,怀里却还抱一名婴儿,从远处经过时,大约是觉着丁岁安等人面善且带着女人,踌躇再三,怯怯上前,“军爷,赏口吃的吧.”   丁岁安摸遍全身,也没找到一口吃食,只得问向其余几人,“谁还有吃的?”   厉百程等人齐齐摇了摇头。   确实都没吃的了.就连林大富都瘦了一大圈。   “这位嫂嫂,你怎么到了这般地步?”   李美美问了一句,那妇人摇摇晃晃,叹了一声,“我家男人前些日子被征发力夫,随军去了南昭.如今,也不晓得还活着没有。”   本是件十分悲伤的事,那妇人说起时表情却略显麻木,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   “哇呜哇呜~”   怀中婴儿却在此时大声啼哭起来,妇人也不管眼前有男人在,当即撩开衣裳,将婴儿凑到了胸前。   婴儿啼哭随即停了下来。   但.那干瘪胸脯犹如一块破布松垮垂下,哪里还有一点奶水。   “家里没粮了么?”李美美又问。   “没了,十七日黄昏,大军到我们村征粮把全村口粮都征走了.村里爷们都逃荒去了,我一个妇人带着孩子走不远,只能在附近晃荡.”   妇人目无焦距,平静到呆板,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   丁岁安等人却十分讶异十五日,叩剑关前大败。   十七日就有溃兵跑到了怀丰府左近   这是谁的部下?   跑的真快、军纪真赖!   正此时,方才跟随陈辅宸入城的高干,带了一队人前来接应丁岁安等人进城。   丁岁安特意走到妇人身前嘱咐了一句,“大嫂在此等我片刻,待会我取些吃的给你送来。”   “谢军爷”   妇人勉力一躬。   丁岁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道:“一定等我。”   申时末。   丁岁安等人进城.陈辅宸竟将几人安排进了官舍歇息。   洗澡的热汤、可口的饭菜都已准备妥当。   林大富见状,一直给丁岁安使眼色大意是,看吧,我说的不错吧?   陈辅宸,绝对来头很大!   丁岁安也没搭理他,抓了一颗馒头叼在嘴里,打包了些饭菜,又请陈辅宸借了点银子,便再度出了城。   回到刚才遇见妇人的地方,她却没了踪影   在周围转到黄昏,也没寻见人,丁岁安只得返回。   回到怀丰府官舍,紧接便听到一个爆炸消息.   “镇国公殉国?”   “嗯”   刚刚打听到这个消息的陈辅宸坐在椅内,仅存的右眼微红。      夏继业不但在底层军卒中威望甚高,且素有大吴军神的名号   将星陨落,可能比此次南征大败,对吴国的影响还大。   “据逃回来的中军前军军卒讲,镇国公见全军大溃,亲自率七子断后那名军卒未见镇国公战死,却亲眼见到镇国公”陈辅宸稍稍一顿,以饮茶掩饰了情绪波动,才道:“见到镇国公使了‘怒张’。”   怒张御罡境才有的玉石俱焚之术。   以消耗自身血气为代价,短时间大幅提高战力。   待到力竭,神仙难救。   一军主将,眼见兵败如山、难以挽回,亲自断后   称得上悲壮。   “三哥.”   一旁,没人留意的高干已不知何时虎目含泪,却问道:“六郎、七郎.他们有消息么?”   此时问的六郎、七郎自然是夏继业七个儿子中的老六、老七。   看高干的神情,应该和夏家两儿非常亲近。   陈辅宸缓慢的摇了摇头,“目前只确定夏二哥力竭坠马,被乱马踏死,夏五哥被破罡箭射中,身亡其余几人,暂时没有消息.”   高干嘴唇一抖,弯下腰去,双手捂住脸庞。   蹲在地上的身子颤个不停,没发出一点声音,却挡不住那泪水从指缝间一滴一滴沁出来。   “这场仗到底是怎么败的啊.”   李美美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场间沉默,无人作答。   少倾,陈辅宸忽然起身,走到高三郎身边,轻抚后者肩头以示安慰,嘱咐道:“我方才已帮你问过了,你父亲率大部平安撤回,如今驻扎在城北五里,你大哥陷于阵前.你即刻前往城北吧。”   陈辅宸接着又道:“此战,中军伤亡最重,朱雀、玄龟二军已无建制,我等不必再行归建”   已无建制说白了,大概等于中军全军覆没。   气氛迟滞如凝。   陈辅宸环顾众人,声音顿挫,“国势危极,始见忠忱!需知,胜败不期,知耻奋进方不负我等兄弟七尺须眉!”   说到此处,陈辅宸朝众人一一抱拳,“原想让兄弟们在怀丰府休养一两日,如今情形,怕是不成了!明日一早,咱们即刻赶回天中,辛苦诸位!”   几人纷纷起身抱拳回应,沉闷气氛,稍有缓和。   就连丁岁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便宜三哥,很有些领袖风采。   翌日,辰时。   丁岁安一行离开怀丰府城。   比起昨日,多了一队专门护送的甲士。   用林大富的肚皮也能猜出来,这是护卫陈辅宸的。   出城后,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   刚出城不足五里,丁岁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官道旁的沟渠里有团黑影。   “吁~”   莫名心中一动,丁岁安勒缰驻马。   “吁~”   “吁~”   见他停了下来,几人齐齐勒马。   “老六,怎了?”   李美美大声问道。   丁岁安却没答,几步走到沟渠旁   三月春风,软软融融。   粗布裙被春风吹起,刚好遮住了脸。   丁岁安慢慢弯下腰,将被吹的上翻的裙衣掀开一角。   “.”   一名妇人,怀抱婴儿。   母子二人蜷缩沟渠内,早已僵硬   至死,婴儿的小嘴都吸吮在干瘪的胸脯上。   正是昨日在城外遇见的妇人   丁岁安缓缓放下裙衣。   大吴病了。   感谢:202102011041020015184,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63章 天定姻缘?   第63章 天定姻缘?   三月廿六,兰阳王府。   林寒酥近几日时而心悸、多梦,且大都是些不太好的梦。   致使神色有些憔悴。   这日晨午,张嫲嫲好像察觉了她心绪不宁,便提议道:“娘娘已近三月未曾出门,不如出府散散心吧。老身听人说起城东妙清观的玉真法师为人相命颇准,有何烦心之事也好相询一二。”   自打正月十七天道宫被天雷所毁,兰阳府便成为了多方角力之地。   林寒酥为免招惹麻烦,一直没有出过门。   此刻听了张嫲嫲建议,不由心动,思索片刻,道:“好,唤张伯备车吧,记得让王喜龟他们换便服.”   妙清观为女道清修之所。   巳时,轻车简从,皆着常服的林寒酥一行抵达目的地。   扶着张嫲嫲的手下车时,头戴帷帽的林寒酥见观门清冷,香客寥寥,不由又忆起丁岁安当初的猜测.想搞国教的,还有佛道两家。   想起丁岁安,林寒酥下意识的便是一叹。   以前,两人一墙之隔,她只烦恼见不得光。   却从未曾想过,仅仅分开三个月,自己竟会为一个男人牵肠挂肚,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娘娘?”   “娘娘.”   “呃,怎了?”   “咱们进去吧。”   “嗯。”   玉真法师是位年近花甲的女道。   见张嫲嫲奉上丰厚香烛钱,热情的将主仆二人请进茶室饮茶。   闲聊几句后,张嫲嫲奉上了一张写有八字的笺纸,“烦请道长看看男郎凶吉。”   玉真接过,看了八字后开始掐指默算,眉头渐渐皱起。   就在林寒酥开始紧张起来的时候,玉真忽道:“此位郎君历险无危、见凶呈吉,命格暗合太乙救苦天尊,年柱甲寅正官坐禄,贵不可言”   林寒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脱口道:“道长可否帮我.我家妹子算算姻缘?”   “请善信示生辰八字。”   “好。”   林寒酥答应的很快,但提笔写字时,还是稍稍犹豫了一下。   但最后,还是提笔写下:戊申年、戊午月、丙戌日   玉真这回掐指的时间比刚才长多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放下笺纸,欲言又止。   林寒酥明知自己的命格问题,便有心理准备,只道:“道长,但说无妨。”   “好,那贫道便直说了令妹命格伤官,兼孤鸾煞、亡神劫,恐难得善终。”   “有破解之法么?”   “难。”   “.”   林寒酥沉默下来,虽然相命之术不可尽信,但早年未出嫁时算过一回,几乎和玉真说的一模一样。   这就让人有点沮丧了.   片刻后,林寒酥又抱着一线希望道:“道长,舍妹若和方才算的那位郎君结下姻缘,会妨他么?”   这回,玉真将两张笺纸摆到一起,大约看出了男女相差六岁、且女子年龄更大这桩事实,不由奇怪的看了林寒酥一眼。   隔着帷帽,自然看不见面容。   但藏在帷帽后的林寒酥,好大不自在   随后,玉真将注意力集中到两人八字之上,掐掐算算好半天。   时而惊讶,时而沉思。   半晌后,忽然高呼一声,“妙!妙啊!”   林寒酥被这位老道姑猝不及防的嗷嗷吓了一跳,旁边的张嫲嫲知道娘娘最关心什么,连忙替她问道:“道长,妙在何处?”   玉真持笔,唰唰唰写下一堆东西,指着其中一行道:“此郎生于寅月,寅月藏丙火,火德当令;丙午日逢春,天赦照命;上元满月,月华灌顶.”   林寒酥听的一头雾水。   善解人意的张嫲嫲又替她问道:“道长,何意?”   “看这里!女郎伤官克夫主,姻缘不幸,偏生男郎是午中日柱天官星,天官化伤官;还有这儿,女郎孤鸾煞,情路孤绝,可男郎又是寅月红鸾生人,黄宫红鸾引姻缘;再看这儿,女郎亡神劫,易招是非,男郎却是甲寅天赦,天赦消灾解厄更妙的是,男主时柱癸水,既润泽女主戌木伤官,又受女主庚金淬炼,成‘金白水清’‘杀印双生’相辅相成之绝妙命格!”   玉真喘了一口气,紧接又道:“妙!着实妙!贫道修行四十余年,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男女.此桩姻缘,乃天定!”   午时过罢。   回府的路上,林寒酥趴在车窗上,看树树翠,见花花艳。   就连平日里讨厌的飞扬尘土,都变得浪漫起来。   路边那条正在吃粑粑的野狗,怎么那么可爱呢!   尽管心里还存着一丝理智.天下相命之术,十有八九都是骗人钱财的。   但.万一人家玉真道长是有真才实学的呢!   大半个时辰的归府路眨眼便至.兰阳府东门已遥遥在望。   “张嫲嫲,回府陪本宫吃酒吧。”   “今日老身便好好陪娘娘吃几盅.”   历来面目呆板的张嫲嫲自是感受到了王妃心中的喜悦,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再前行片刻,忽见官道左侧挤满了人,多是妇孺老幼。      人人面色焦急惶然,还有些娃娃扯着娘亲的手大哭不止。   而他们面前,便是兰阳府厢军效勇军的驻地。   只不过自打正月效勇军前往天中集结、南征,营地冷清了许多.   林寒酥眉头一皱,心中有种不祥预感,赶忙唤来张伯前去打听发生了何事。   张伯匆匆上前,不多时回转车前。   “张伯,发生了何事?”   面对王妃的询问,张伯嘴唇颤抖,想要说却又欲言又止,最终求助一般看向了老伴。   张嫲嫲见他黏黏糊糊,不由急道:“娘娘问你话呢。”   “哎!”张伯先是一叹,双目瞬间红了,“回娘娘,那些人是效勇军家属,他们听说.听说,咱们大吴败了,死伤惨重”   林寒酥头一晕,不自觉抬头看向了天空。   太阳在瞳孔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直至亮的让人眼前一黑。   “娘娘莫急,他们也是听来的传闻,消息尚不确切,兴许是误传”   张伯最后这句宽慰,林寒酥已听不见了。   “娘娘!娘娘快回府,请大夫.”   与逐渐喧嚣沸腾起来的兰阳府相比,妙清观依然安静怡人。   玉真送走林寒酥一行后,独自去往后方一间密室。   原本稍稍佝偻的腰身缓缓挺直,脸上皱纹如熨斗烫布,一缕一缕消失。   苍老道姑顷刻间变为了一名年近四旬的艳丽妇人。   密室内,玉真踱至香案前。   案上摆着许多人偶一个男偶腰上绑着数条红线,一条系在一个女偶身上,一条系在一只小狐狸偶身上,一条系在一个扮作小道姑的人偶上。   玉真的目光在小狐狸身上多停留了几息,随后拿了块细绒,将人偶一一擦拭。   随着人偶移位,露出了背后以朱砂写就的字符。   男偶背后是:甲寅丙寅丙午乙亥。   女偶背后是:戊申戊午丙戌庚寅   姻缘,果真天定?   四月初三,傍晚。   二月时,满怀信心的十万吴军用了二十天从天中走到吴、昭国境。   丁岁安他们回程,只用了七天。   傍晚酉时,自天中西门万胜门入城。   众人暂别,约定明日再聚,就此离去。   正值华灯初上,街道两侧建筑鳞次栉比,灯火连绵,一眼望不到边。   丁岁安能明显感觉到,城内气氛远不如往日喜庆.   但比起叩剑关外,依旧恍若仙域。   朝颜从未见过这么灯,既新奇、又畏惧   两人共乘一马,她坐在前面,偏要扭着腰、侧着身,以一种看起来很不舒服的姿势紧紧抱着丁岁安。   小脑袋紧贴胸膛,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却又忍不住好奇,狭长媚眼左瞧右看。   戌时正。   丁岁安回到了赤佬巷.   灯油费钱,赤佬巷街临没有点灯熬夜的习惯,左近早早陷入了黑暗。   丁岁安没有敲门,轻巧翻过自家院墙,回身打开院门。   “进来吧。”   丁岁安招呼一声,朝颜探头探脑走了进来。   正好奇打量,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噌一下躲在了丁岁安身后,只露了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看卧房那边看。   丁岁安知道朝颜看到了谁。   一回头果然是老丁披着件外衫站在门口。   几个月没见,老丁好像瘦了。   胡子拉碴。   想来,大军败于南昭的消息,将老丁折磨的不轻.   “爹。”   丁岁安低唤一声。   老丁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看见丁岁安身后的小姑娘,只好以问询目光看向儿子。   “朝颜,喊人呐.”   丁岁安回头,朝颜看看他、又看看老丁,迟疑片刻,乖巧道:“人~”   “.,喊人不是喊‘人’.”   “唔爹。”   朝颜似懂非懂,便学了丁岁安,他刚才喊啥,她便喊啥。   老丁“.”   小丁“.”   感谢:上官觅水、宗涛居士,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64章 善恶一体,因果不空   第64章 善恶一体,因果不空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爸爸的哥哥叫伯伯.”   “相公,你怎么唱起来了?”   “呃总之呢,遇见大上一两岁的,唤兄长;年纪再大的喊叔父、伯伯,如果不确定对方比自己父亲年纪大还是小,便一律唤伯伯,把人往大里喊,显得尊敬”   “唔~”   卧房里,朝颜盘腿坐在床上,昂着小脑袋望向丁岁安,一脸崇敬。   像是学到了什么高深的学问。   丁岁安接着道:“遇见女子,比你大一两岁的,唤姐姐;年纪再大的喊婶婶、伯母,再大的喊阿婆”   “相公,这么多称呼,有何不同么?”   “没什么不同,只是个称呼而已。”   “唔”   “咳咳~”   两人正说话间,屋外忽然响起两声稍显刻意的轻咳。   “你早点睡,我出去一下。”   丁岁安起身走出一步,却觉背后稍有阻力,回头一看,朝颜拉了他的衣角,仰起娇媚小脸、忽闪着长且卷翘的睫毛,“相公,今晚不和奴奴睡么”   顶不住!   隔壁,老丁的床上已提前铺好了两个被窝。   这已经是明示了.   刚开始,爷俩各自洗脚都没怎么讲话,直到熄灯、钻了被窝,老丁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从哪儿拐了一个小娘子?人家爹娘知道么?”   “朝颜父母早亡,一直生活在山里三月十五那日,我军大败,我逃进了大山,得朝颜所救.”   黑暗里,丁岁安用了一刻钟为老丁讲了这十几天的经历,自是隐去了杀孙志饶和国教修士那段。   在他的讲述中,朝颜是一个深山孤女.这样,才能解释她不知礼法、不通风俗,身上时不时出现的‘非人’思维和反应。   听丁岁安讲完,老丁不由叹道:“这下晓得战场凶危了吧?往后就不想着建功立业了吧?崽,你是去年正月入的军,如今已满了一年,也算为国出力了。以国朝律令,军户有一人在籍即可.我托人让你去籍,你换个营生吧。”   “.”   “崽?”   “爹,我想做点事。”   “你还要做什么事?若说为天下、为国家,你爹我已经为过了!”   老丁有点激动。   “爹,不为天下,不为国家”丁岁安不愿去想,怀丰府外那对干瘪胸脯却像印在了脑子里,“我想做事,只求自己畅快”   “你哎!”   爷俩各自右臂垫在自己的脑后,睁眼望向黑乎乎的房顶,就在丁岁安以为这场谈话要结束的时候。   老丁忽然又以严肃且认真的口吻道:“那爹爹再最后跟你说些话。”   “嗯?”   “人啊,要琢磨人性,才知善恶一体;事,要明白因果,方可因果不空。唯有善恶兼备之人,方可走得长远。你记住爹爹的话,没有金刚手段,勿施菩萨心肠。以慈悲之心礼遇善人,以雷霆手段击垮恶人;遇好则更好,遇恶则更恶,杀伐果断,方为人雄”   “.,老丁,我感觉你好有故事啊!”   “有你舅舅个故事,睡觉!”   “我能去我那屋睡么?”   “不能!”   “天杀的.哪个龟孙王八蛋偷了我家正下蛋的鸡!”   “莫做缩头乌龟,谁干的,站出来,看老娘不剁了你的鸟、掐了你的蛋卵.”   第二天,天蒙蒙亮,丁岁安便在一阵鸟语花香的骂街声中醒来。   “.”   听清咒骂的内容,丁岁安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披衣出门,探头一看。   胡婶双手掐腰、站在自家门口骂的起劲。   丁岁安缩回小院,直接推开朝颜暂住的卧房。   内里一股血腥气。   鸡毛、内脏都还在地上。   床上,光嘟嘟的朝颜正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睡得香甜。   “朝颜~”   被丁岁安唤醒后,朝颜一脸惺忪,但看清来人以后,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高举双臂伸了个懒腰,“相公~”   双手后展的动作本就极显身材,再加上那张刚刚睡醒、懵懵懂懂又妖又魅的小脸。   “为什么偷吃别人家的老母鸡?”   “.”   朝颜眨了眨眼,呆萌的望着丁岁安,好像这个问题很傻似得,“它就在那里,为什么不能吃呢?”   “这里不是猎物自取的山林,老母鸡是有主人的。”   “唔”   “下回想吃,你告诉我,帮你买。”   “唔”   朝颜似懂非懂,歪头想了想,随后不知想到什么,由坐变趴,膝行至床沿,臀后蓬尾温顺垂下,脑袋挨着丁岁安蹭了蹭,仰头道:“相公,连老母鸡都有主人,那相公是不是奴奴的主人呀”   “.”   鼻孔一热,又他么来了。      再这么下去,早晚流死   死鼻、骚鼻,没一点出息!   当日辰时正。   丁岁安清理朝颜的作案痕迹,来到兴平坊林府,将战马交给林大富,请其帮忙还回去,带走了寄养在府上的獬焰。   得知他今日便要返回兰阳,林大富劝了许久。   只道,陈辅宸约了今日相聚,这是个好机会云云。   丁岁安却很坚决.   一来,人口密集、居住环境紧凑的赤佬巷,非常不适合朝颜,搞不好哪天就露了馅。   二来,早点见到林寒酥,自己亲口说朝颜这件事,总好过老林转述。   一天赶路,到黄昏时终于进了兰阳府。   在府门值守的胸毛见到丁岁安,嗷一声便跑进了府里。   “头儿没事!”   “头儿平安回来啦!”   这一嗓子,直接惊动了整个王府。   最先得到消息的晚絮,一路跑回霁阁。   刚到楼下,林寒酥已快步下了楼。   自从吴军大败的消息风传以来,短短几日,林寒酥便瘦了一圈。   历来注意形象的她,凤目微肿,头发也有点乱,凭添几分憔悴。   “娘娘~丁什长.”   “我已经听见了。”   林寒酥步履匆匆,走出霁阁,忽然抬手摸了下发髻,大约是察觉到了形象欠佳,转头道:“取梳子来。”   晚絮小跑进霁阁,片刻回转。   林寒酥接过梳子,脚步已再度启动,同时整理着自己发髻,将散碎发丝理顺、掖回耳后。   刚开始,只是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的疾走。   不多时,便抛了梳子,双手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待到穿过三四进的垂花门,跑的越来越快。   暮色中,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被兴奋的安字什众人簇拥在中间,一如当初。   不知怎地,林寒酥心中明明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   却在看到丁岁安瞬间,悲欣交集。   凤眸一热,两行滚烫的泪珠便落了下来。   “.?”   但下一刻,林寒酥脚步猛地一顿。   方才因人群簇拥,遮挡了视线,此时走近,才发现丁岁安身后跟着位美艳小娘。   伸着小手,一直紧攥着他的衣角。   林寒酥脸上丰富的表情倏地消失,以极快但优雅的动作擦干了泪,原地站定.   因奔跑而酥胸起伏,但面庞上已渐渐变作端庄威仪的清冷。   “呲~”   哭了一回的胸毛,手捏鼻子擤出两坨大鼻涕,粗鲁的在鞋帮上蹭了蹭手,转头看见林寒酥站在不远处,连忙低声道:“头儿!王妃来了”   正或哭或笑的众人霎时一静。   丁岁安隔着人群、隔着暮色看过去,随后主动上前。   对于朝颜来说,这座好看的园子哪哪都陌生,自然扯着丁岁安的衣摆跟了上去。   走近后,丁岁安一抱拳,“见过王妃.”   毕竟现场还有很多人在。   该装的时候要装一装。   “丁什长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已喘匀气的林寒酥站在挺直,双手拢于袖内,凤目微垂,淡淡讲了一句。   随后才像是刚刚看到朝颜一般,居高临下一番上下扫量,“这位是?”   朝颜莫名有点怕,不自觉缩在了丁岁安身后,只留一双媚眼、用那种偷感很重的眼神观察林寒酥。   这般亲昵姿态.让林寒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呼吸,陡然一促。   别看她现在神态清矜,但丁岁安却知道,姐姐快炸了。   忙转头道:“朝颜,喊人”   不管咋样,有礼貌的孩子总归招人喜欢点。   在丁岁安鼓励的眼神中,朝颜终于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道:“婶婶好”   林寒酥“.”   霁阁仆妇“.”   安字什众人“.”   擦.这是嫌还不够刺激么?   丁岁安连忙道:“不是喊这个,昨晚怎么教你的?”   “唔”朝颜想了想,努力朝眼前这位看起来很生气的女人挤出一丝笑容,“阿婆好”   丁岁安“.”   毁灭吧,累了   感谢:周一冰美式,的打赏~   二狗Zzr,的打赏~   古月oooo,的打赏~   第二章还在赶,大约还得三十来分钟。         (本章完) 第65章 姐姐很烦   第65章 姐姐很烦   “.兵败流落荒山,可能误食了某种仙果,罡气胀体,差点炸了,好在被朝颜所救.”   “她一个小丫头,怎会有化解罡气胀体的法术?”   “呃,她以前是极乐宗的人”   “极乐宗是什么东西?”   “源于南昭的一个小宗,为大吴各教所不容”   澄夕堂后室,只丁岁安和林寒酥,二人一问一答。   在隐瞒金手指的前提下,想要在林寒酥面前蒙混过关可比在老丁面前难多了。   林寒酥不但问的详细,且颇多细节。   “既然是邪宗妖女,我给她些银子,帮你打发走吧。”   听林寒酥说‘妖女’二字,丁岁安还以为她火眼金睛看出来了,抬眼短暂对视,才察觉她说的妖女是‘不正经女人’的意思。   而非真正字面意思的妖女。   丁岁安苦笑道:“我和她结契同生咒,三年内她若有事,我也活不成,所以才带在了身边。”   “.”   林寒酥沉默下来。   若是那种贪图钱财的青楼女子,她根本不屑一顾。   但朝颜这样的,明显不是。   少女情怀最动人   这是林寒酥和丁岁安之间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毕竟,她早已过了那个年纪,没那种状态、更没那种心态。   朝颜这个年纪想的是有情饮水饱,但林寒酥想的却是如何在重重困阻中为两人‘长远计’。   比起前者,心思重的她自然少了些可爱。   这让林寒酥有点羡慕嫉妒。   “姐姐,还有一桩事”   “说吧.”   林寒酥郁闷的揉了揉眉心,歪在贵妃榻上。   “呃路上呢,你知道的,大家出生入死,相互扶携,逃亡多日所以呢,感情嘛,就有了一点点的升华.于是呢.我们在走出重阴山那晚,脑子一热,学人家话本故事.”   “你到底想说甚?”   “嗐!直说吧,我们出山那晚和几位袍泽义结金兰,里头有有你爹,他还是老大!”   林寒酥噌一下坐了起来,张着嘴巴   娇俏小口,竟然能张的辣么大!   林寒酥惊愕之后,便是恼怒,“我都故意让他看见你骑獬焰、挎锟铻了,他还偏要这般!他,便是见不得我一点好!”   丁岁安点头如捣蒜,连声附和,“对对对!都是他鼓捣的!”   大哥,对不住啦.   这天晚上,林寒酥特意把朝颜安排进嫮姱园内离她不远的阁子里。   可直到夜深亥时末,她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干脆披衣起身,喊上张嫲嫲,想要借关心之名,从朝颜嘴里套些话。   可到了地方以后,房门半掩   “朝颜姑娘?朝颜姑娘?”   连唤两声,未听回应,林寒酥推门入内。   屋内,床铺整齐,根本没有一点睡过的迹象。   “.”   用脚趾头猜,也猜的出,这小妖精跑哪去了!   隔壁,涤缨园。   卧房门‘吱嘎’推开一条缝,紧接便探出了朝颜灵活的小脑袋,见屋内没旁人,一纵一跳来到床边,一骨碌钻进了被窝。   侧卧在床的丁岁安放下了手中的《宁史新纂》,“今日黄昏,你为何唤王妃为‘婶婶’啊?”   朝颜不急着回话,先如同八爪鱼似得缠了上来,伸腿搭在丁岁安身上,双臂抱着似乎还嫌安全感不足,又拉着丁岁安的胳膊枕在脑后。   这才舒服的嗯哼一声,眯着眼回道:“是相公说的,见了年岁大的要喊婶婶呀。”   “我还说大你一两岁的喊姐姐呢。”   “可奴奴觉着她比我大不止一两岁呢.相公昨日还说,往大里喊显得尊敬,可奴奴喊她阿婆,她还生气了.”   “有时候,也不一定。”   丁岁安想解释,一想这事蛮复杂,要从女人的心理、状态,再到敏感程度说起,不如直接说死,免得朝颜理解不了,“往后,人前喊王妃就行,人少时候喊姐姐。”   “唔”   朝颜闭着眼,在丁岁安胸口蹭了蹭脸蛋,乖乖应了。   “朝颜,我听说极乐宗有画皮境?画骨境?”   “嗯”   “都有哪些法术?”   “画皮境,身上就会变得香香的,越来越好看有了发丝或贴身衣物,便能让他做梦。”      “画骨境呢?”   “画骨境会下咒.同生咒、莲心咒之类的。”   “莲心咒到底是什么咒?”   “我也说不清啦.”朝颜闭着眼,打了个小哈欠,“反正.比如,我对相公施了莲心咒,有人打我屁股,相公屁股也跟着疼.”   嘶~   这个咒,听起来好刺激啊!   要是朝颜对王妃姐姐下莲心咒,那以后.   呸~呸!   君子丁,你在想什么呢!   “咳咳,画皮画骨之上呢?”   “无相境,有僵身之术、幻形之术。”   “你竟然到了无相?”   “不是啦奴奴在画骨。”   “那你怎么会变幻模样?”   “这是我狐族禀赋.”   “禀赋?”   “对呀狐族修炼为人形那天起,便会幻化模样,奴奴不需学便会.只是技艺不精。”   “每个妖族都有自家禀赋么?”   “对呀我们狐族禀赋除了幻形,还有便是,大多数惑心控魂之术对我们不起作用。”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惑心的老祖呀~”   这倒是都说狐狸会蛊惑人。   “那我们人,有没有禀赋?”   “有呀”朝颜好像很困,呢呢喃喃道:“灵猴会窃法呀别族修习它族之法,千难万难,唯有灵猴的‘灵智’禀赋,可轻易修习别族法术.我听姑姑说,除了灵智,你们还有‘天启’禀赋.据说,灵猴一族每隔几十年或数百年便会出现一个可以触类旁通、集百法所长的天才所以,你们史书上才有那么先贤大能.”   声音渐低,朝颜安稳的进入了梦乡。   丁岁安看着怀里的人儿咋看她都不像能执行阴谋诡计的人,但经历过兰阳国教一事,他对这种带点设计感的‘巧合’偶遇,分外敏感。   数日后,四月初六。   从南昭回来后,忽然勤奋起来的丁岁安,带着一众属下在演武场操练。   朝颜坐在一旁的石锁上,笑的眉眼弯弯,看到兴起时,还要跳上石锁为大伙拍巴掌。   隔壁,霁阁。   窗前一双凤目,本不想看向那个小妖精,偏偏她弄出的动静最大,不是拍手便是叫好。   没看么,安字什那群粗汉都因为有人捧场,练的更起劲了。   林寒酥很烦。   朝颜不是她王府的下人,即便知晓她每晚偷偷溜去涤缨园,她也没法子。   若把人赶出去吧.显得太小家子气。   “哈哈哈”   正不爽呢,又听演武场一阵银铃大笑,林寒酥看过去,朝颜笑的正欢。   “你看你看,笑的跟吃了屁似得,啧啧.”   林寒酥满脸嫌弃遥指朝颜,转头看向身旁的意欢,等待后者附和。   意欢反应总是慢半拍,只晓得这位姑娘是府上客人,她哪敢置喙。   安静片刻,意欢抬头,见娘娘依旧固执的盯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忙道:“对对对!跟吃了屁似得!”   “.”   一点都不过瘾,林寒酥还是很烦。   这时,却见刘嫲嫲匆匆上了霁阁二楼。   不待林寒酥相问,刘嫲嫲便道:“娘娘!朔川郡王刚刚抵达兰阳,说是要到府拜访,李大人请咱们快做准备.”   “谁?”   “朔川郡王.”   “.”   林寒酥有点懵。   朔川郡王是故二皇子景王第二子、皇五孙,和兰阳王府八竿子打不着,他到府拜访?   见了鬼了!   “刘嫲嫲,赶快知会下人洒扫,开中门”   (本章完) 第66章 六弟值得!   第66章 六弟值得!   兰阳王府,中门大开。   林寒酥率全府站在阶下等候。   此时既忐忑又有点期盼。   忐忑是因为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期盼则是因为正月天道宫被天雷击毁后,兰阳暗流汹涌,至今还有多方势力留在当地。   如果朔川郡王是善意,仅这次登门拜访,天道宫一事便不可能再波及王府。   不过,这种纠集心情仅仅持续了一小会。   当她看到朔川郡王一行时,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朔川郡王出行并未安排卤簿,只有一些必要护卫,但前面稍稍落后郡王两步的几骑中,那位趾高气昂顾盼四方的胖子.不是她爹还能是谁!   再联想丁岁安说过的结拜之事,顿时了然。   小郎救下了朔川郡王!   片刻后,陈辅宸行至府门外,高坐马背,形象好、气质佳,就是那只皮质眼罩有些不协调。   他瞧见丁岁安也在出迎的人群中,还用独眼朝他挤了挤。   挺调皮。   独眼还这么骚,要是俩眼,你不得骚到天上去啊!   “臣妾林氏携全府上下,恭迎朔川郡王。”   开国六王同亲王制,按礼制论,朔川郡王见了林寒酥还要低上一等。   但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自然不可平常论。   陈辅宸倒也不拿乔,第一时间翻身下马,回礼。   “不速而至,扰王妃清静,唐突之罪,还请海涵”   见礼、对话,陈辅宸做的无可挑剔。   首次登门,不忘备礼。   虽不贵重,但给予的尊重已经很足。   进府叙话时,还装模作样对兰阳王、吴氏的身死,表达了哀悼。   林寒酥也是个识趣的,晓得人家来是为了找兄弟,说了会儿话便找借口离去,出门前,狠狠剜了老爹一眼。   眼神中还有让林大富去后宅寻她的意思。   林大富只朝着女儿呵呵傻笑,装作没看懂。   林寒酥前脚离开,陈辅宸便掏出一封庚帖,稍显郑重的双手递了过来。   同行的李美美、厉百程甚至林大富,都递出一封。   庚帖上,陈辅宸大名为陈翊。   除了姓名、表字,还写有生辰八字、籍贯。   这份庚帖可不是随便给的.自古以来,以生辰八字行厌胜邪术害人的传闻便经久不息。   对于在意这种玄妙说法的人来说,生辰八字不可轻易示人。   结义兄弟交换庚帖,代表着性命相托的意思。   也就是民间俗称的‘换帖’。   陈翊这是把当时仓促结拜、尚未完成的最后一步流程补齐了。   “高三郎还在怀丰府,他的回来再补。”   “成,我这便去准备庚帖。”   丁岁安起身,陈翊却摆摆手,“不急,先带兄弟们看看你的住处。”   “三哥怎么突然跑到兰阳来了?”   涤缨园内,丁岁安以半个东道的身份,带领几人参观。   陈翊闻言压低声量道:“你当我闲的慌啊?为兄这不是给你撑场面来了么!来前我还担心,你在兰阳王府过的不痛快,都晓得,寡妇难打交道”   说到此处,陈翊环顾住所环境,笑道:“看来,为兄多虑了。”   几人走到戟堂前,陈翊抬头看了看.   高天悠悠,白云苍狗。   “春日艳阳,就坐在外头聊吧。”      陈翊一屁股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从怀中摸出本小册,扬手抛给了丁岁安,“给,也不晓得给你带个甚,便在宫里翻了本武学典籍,没名字。是刀法,也是门运气功法,我大概看了看,好像是行罡气过尺泽、曲池、合谷等寒穴,出刀时刀如寒雨,罡似冰锋你自己慢慢参悟,若有所成,再为功法起个名字”   说罢,陈翊抬眼看向远处,朝颜一个人蹲在树荫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既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感,又带了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六弟,莫嫌为兄罗唣,为兄需提醒你两句。”   “兄长但讲无妨。”   “七妹天性纯真,且离家千里孤身一人随你来到大吴,举目无亲,日后不管你有多少女人,都不可弃她不顾。富不易妻,贵不易友,方不负我七人重阴山下之誓。”   陈翊拍了拍丁岁安的肩膀,朝远处唤道:“七妹~七妹~”   连喊两声,朝颜转过头。   “朝颜,过来~”   但直等到丁岁安开口,朝颜才蹦蹦跳跳走到阶前。   陈翊一挥手,自有护卫上前,双手端上一只宝匣。   陈翊接了,打开里头尽是些珠玉簪钗,女子头面。   朝颜被亮晶晶的东西晃了眼,虽不明白价值,却也直勾勾看得挪不开眼。   “哈哈哈~”   陈翊爽朗一笑,将宝匣塞给了丁岁安,“匣子里的东西是你嫂嫂给朝颜的,她本来打算陪我一起过来见见七妹,却因有孕在身,不便舟车劳动.”   “.”   暂且不说结义的真情实意到底有多少。   但陈翊这一套弄下来,一般人还真抵不住。   “谢三哥、嫂嫂.”   丁岁安适时表谢。   陈翊却又看向了厉百程,似对丁岁安讲、也像是讲给大伙听,“朝廷打算重建朱雀、玄龟二军,我推举二哥为朱雀军指挥使,过几日,旨意就下了。”   厉百程一怔,脸上随即出现了激动神色,忙双手抱拳便要单膝下跪,却被提前起身的陈翊一把扯了起来,“自家兄弟!搞这些作甚!”   但厉百程这一下,却也又一次提醒几人,双方巨大的地位差异。   只见陈翊转头,笑呵呵看向林大富,忽道:“大哥,前日咱们去赤佬巷拜访,见元夕家境单薄、居所窄仄,大哥身为长兄,心里要难过了吧?”   “呃是啊,前日回家后,愚兄辗转反侧.”   “我记得大哥在天中尚有好几处宅子?”   “呃”   林大富还在想着怎么回答,那边陈翊忽然哈哈一笑,转向了丁岁安,“元夕,还不快谢过大哥!”   丁岁安脑袋但凡转的慢一点,都反应不过来。   好在,他是老六。   丁岁安当即抱拳,一脸激动道:“谢大哥赠宅!”   “啊?”   不是,我没说要送自行车啊!   吃大户的戏码,大家都爱看,就算吃的是自己结义大哥。   厉百程、李美美都跟着笑了起来。   方才,因厉百程欲要跪谢所带来的身份隔阂感,瞬间消失。   当日未时末,陈翊等人辞行。   临别之际,陈翊又低声交待道:“元夕,过些日子,会有圣旨嘉勉。你年纪轻、资历浅,最多升迁一个朱雀军都头,但钱帛丹药的赏赐,不会少。”   丁岁安闻言,只是一叹.这是要丧事喜办啦。   陈翊知道他在叹什么,却道:“这一仗.大吴败的太惨,需一位少年英雄以壮国声,以免朝野士气摧崩。而你,家世清白、两代从军、孤身救人、横穿重阴.元夕莫觉心虚,我六弟值得!”   感谢:荷光,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67章 认真的气   第67章 认真的气   四月初七。   暮春初夏时节,气温一日高过一日。   “谢谢婶婶~”   “婶婶辛苦咯”   “晚絮姐姐,你真漂亮~”   霁阁一楼,刘嫲嫲带着晚絮为朝颜丈量身形,准备为她做几套夏衫.   楼上,丁岁安和林寒酥对坐,暂时都没讲话。   都在侧耳细听听楼下动静。   朝颜的呆萌是因为没有和人类共同生活过的原因,绝不是傻   就像现在,经过丁岁安的不断教导,至少嘴巴越来越甜了。   一口一个婶婶、姐姐,还学会拍马屁了.   拍马屁这点,是跟胸毛他们学的。   因为丁岁安从来不屑、也不会拍马屁。   “姐姐,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人长的美就算了,偏偏还如此善良,大度且能容人,聪慧又温柔姐姐让这世上别的女人还怎么活啊!诶,姐姐你撇什么嘴呢?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绝没有拍马屁的意思.”   丁岁安坐的格外板正,一丝不苟,神情严肃。   好为自己这番话增加一点点可信度。   林寒酥侧倚长榻,凤目斜睨,唇角含讥,却又带了丝无可奈何的笑意,“马屁精!行了行了,不就给她做几身衣裳么?说正事吧。”   “嗯,昨日朔川郡王过来,提到过几日,我大概会回调天中,嘉奖升迁.”   “.”   林寒酥不由心下一紧,垂下眼帘隐藏了情绪。   丁岁安升迁,自然是她所愿.但升迁回京,也就意味着两人没有正当理由见面了。   那厢,丁岁安又道:“昨晚我想了,这兰阳府也没什么值得姐姐留恋的,不如留下个值得信赖的忠仆打理琐事,让大哥.”   “谁?”   “呃伯父,林伯父。让林伯父请朔川郡王向兴国公主说情,允姐姐回娘家守制以便我日后人生迷茫之际,向姐姐请教。”   方便私会就方便私会,还人生迷茫、还请教。   这个提议让林寒酥有点心动,但她却未当场表态.男人去哪她便跟在屁股后头撵到哪儿,会显的很没出息。   稍一思索,迅速将儿女情长抛到了一旁,坐正道:“朔川郡王有没有说接下来怎么安排你?”   “稍微提了一嘴,朱雀、玄龟二军近乎全军覆灭,两军重建,欲调我往朱雀军任都头”   “都头?”   林寒酥缓缓起身,在房间内踱起了步都头统辖百人,虽然还是基层军官序列,但小郎才十九!   放眼整个禁军,十九岁的都头也再找不到第二个。   林寒酥思索片刻,拿来笔墨,拉了张杌子坐在丁岁安对面,以娟秀小楷写下几人名字,认真道:“小郎,厉指挥使是你的上司、李美美是刑部侍郎李秋时的公子、据你所说的那名高三郎,很可能是桓阳王高识真的三公子,朔川郡王更不必说.这些人,家世皆强你太多、且年纪都大过你。他们,只可为你助力,不可为你所用,懂么?”   说到此处,林寒酥以纤指指向笺纸上的第一个名字,“王喜龟,谨慎务实,可任副手,调往麾下协助你日常操练;朱飞飞,看似莽撞粗鲁,实则粗中有细,可为劈路先锋角色;胡将就”   “憨直有余,机智不足。却胜在忠忱,可为亲兵头领角色.”林寒酥皱了皱秀眉,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日后若对他下令,一定要清晰明确,不要让他忖度、或留下或左或右的空间。公冶睨,恪规律己.”   林寒酥一一分析罢,总结道:“他们既是你的属下、与你有情义,又有影司部曲的身份你提拔他们便是施恩,届时我再弄些丹药给你,助他们修行,提前为将来培养可用之人。用自己的人,才能上下通达、令行禁止,以免属下欺你年幼,敷衍架空。”   丁岁安看了看林寒酥,又看向了笺纸上王喜龟名字后方的‘副手’两字,有感而发道:“我倒是觉着,姐姐才是我的副手.”   咱对天发誓,他这话就是纯字面意思,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偏巧林寒酥不知道怎么就想歪了,脑海中蹦出了正月临别时,舞枪弄棒的场景。   瓷白面颊快速飞过一抹红霞,俏脸绷紧,“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那些事?我与你说正事呢!”   “???”   到底是谁满脑子那些事???   说个‘副手’都能想歪。   短时羞赧,林寒酥已再度进入说正事的状态,“当然,他们没有军功傍身,不可能一跃而就,总之,先调到身边。往后使些钱,慢慢提拔便是.”   “这样的话,王府里可就没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了,姐姐日常护卫怎办?”      丁岁安问罢,林寒酥展颜一笑,“你方才不是说了么,让你结义大哥请朔川郡王说情,允我回娘家守制。”   方才她没接着这茬,丁岁安还以为她不愿意,不由脱口道:“姐姐愿回天中?”   林寒酥矜持一笑,起身,胳膊撑着桌面,上身前倾.雪峰沉坠,沟壑深邃,夏衫单薄,朦朦胧胧。   妩媚脸蛋凑到丁岁安面前半尺处才停住,而后以酥媚之声道:“眼看小郎即将平步青云,我若不去天中盯着你,便宜了别人,岂不是亏大了?”   近来,因朝颜时时不离,两人难得独处。   此时半尺之距,眸光相接,呵气如兰。   丁岁安凑前,想要加深一下唇友谊,楼下却忽然响起朝颜的喊声,“相公~相公,奴奴量好咯”   “.”   “.去吧去吧。”   林寒酥直起身,不爽的摆了摆手。   霁阁二楼。   窗前,林寒酥眼睁睁看着蹦蹦跳跳的朝颜跟在丁岁安屁股后头,一路穿过演武场。   此刻真实心情可不像方才在丁岁安面前表现的那般大度。   朝颜第一天进入王府时,林寒酥不爽归不爽,但她那时尚能以一种未来的‘正妻大妇’眼光来审视这件事。   勉强还能接受。   但陈翊昨日到府,当面赠送朝颜头面.却让林寒酥的心态有点稳不住了。   南昭来的小孤女,和郡王义妹,完全是两个概念。   就在此时,兰阳王府府门外   一名身穿素白道袍、腰挎宝剑的小姑娘正仰头望着门楣上的‘敕造兰阳王府’的匾额。   小道姑鹅蛋脸、肉乎乎的嘟嘟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格外灵动,可可爱爱,偏生脸上笼着一层不食烟火的清矜。   “这小道姑站这儿半天了,干嘛的?”   在府门值守的胸毛用胳膊肘捣了捣将就。   将就却望着阶下的人一直咧嘴傻笑。   少倾,小道姑迈步走上台阶。   “小娘子,你找人么?”   胸毛搭话,小道姑看了他一眼,却没理睬,反而看向了胡将就。   胡将就摸头憨笑,“软儿,你怎么来了?”   “软儿是你叫的么!叫姐姐!”   “嘶~”   胸毛惊讶的看了将就一眼,心道,将就啥时候有了个这般水灵的姐姐?   紧接便听那小道姑又道:“将就,元夕哥哥在府里么?”   “!”   胸毛隐隐猜到了什么.   “老公!帮我值守一会!”   眼见有瓜可吃,胸毛赶紧喊了和门房里的公冶睨,追着将就和那名小道姑跑向了涤缨园。   但因为换班,终究慢了片刻。   走到涤缨园时,小道姑正在与朝颜对峙,中间隔着个丁岁安。   只听这名小道姑一本正经的对丁岁安道:“元夕哥哥,我现在,在生一个很认真的气!”   下周要上三江了人生初体验。   谢谢大家!         (本章完) 第68章 王妃姐姐好!   第68章 王妃姐姐好!   “我和她都快饿死了,你身上只有.”   “给你吃!”   “我和她掉河里你”   “救你!”   “我和她”   “你!”   丁岁安和阮软一连串的快问快答,听得旁人一头雾水。   不过能看出来,类似问题,阮软早已问过无数次了。   阮软故作严肃的鹅蛋脸稍霁,可还不等她说话,却听那名一副妖媚相的小娘子道:“相公,这位姐姐是谁呀?”   哇呀呀!!!   阮软脸蛋上刚刚有消退迹象的愠怒瞬间重新浮现,“你喊谁相公?元夕哥哥,她为什么喊你相公?”   丁岁安转头,无助的看向王喜龟、胸毛等弟兄   他们纷纷别过脸,表示‘头儿,我们也帮不了你啊’。   丁岁安收回目光,面色严肃,抬头望天,认真思索了几息,才道:“软儿,这是南昭风俗,在她们那儿,遇见陌生人,就可以喊相公,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我不信!”   阮软抬手指向了胸毛,对朝颜道:“你喊他相公试试!”   朝颜看了看胸毛,又看向了阮软,嘀咕道:“你这姑子,是不是有毛病撒.你怎么不喊他相公!”   一听这话,阮软气炸了肺,当即抬起左手,拇指叩坎宫、三指蜷拢,单竖一根中指。   好熟悉.去年金台寺,那名留着山羊胡的道士,便使过这招。   “北斗临坛,地脉通雷!引!”   一声娇叱,阮软右手已聚起一团幽蓝紫芒。   比起当初那名道士,这团紫芒小了许多。   且需要念咒.丁岁安记得金台寺当晚,道士没念咒,还是瞬发。   “软儿,你先收了神通!”   这可不敢让她劈在朝颜身上,万一把她的狐狸尾巴劈出来,那不完蛋了。   据说,天下妖邪皆惧雷法。   朝颜也不例外,赶紧躲到了丁岁安身后,声音又怯又嗲,“相公相公,这位姐姐好凶哦,奴奴怕.”   “.”   这小狐狸,咋茶里茶气的!   难道是自带天赋?   本就在气头上的阮软气的‘啊’了一声,右手一推,紫芒离掌,径直轰到身侧两尺的地上。   ‘嘭~’   一声不大的气爆,扬起一片尘土,地上多了个焦黑小坑。   总算还有些理智,没有朝人砸.   隔壁霁阁二楼。   “我和她掉河里你”   “救你!”   起初,林寒酥看见演武场这一幕时,生出的第一个念便是:怎么又来一个!   随后默默观察片刻,看到两女甫一见面便针尖对麦芒,眼角渐渐上扬,不自觉笑了出来。   身边伺候的意欢见状,不明所以,“娘娘,笑什么呀?”   “意欢,你晓得什么叫兑子么?”   “奴婢不懂.”   哎,意欢这个捧哏不合适,每回都配合不起来。   林寒酥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娘娘去哪儿?”   “自然是去劝和.”   少倾。   林寒酥步入涤缨园演武场。   正在吃瓜的王喜龟等人,连忙见礼。   阮软虽没见过王妃,但对方气度让她猜到,此间主人来了。   念及元夕哥哥终归在王府当差,便忍着一肚子气,朝林寒酥见礼道:“璇玑宫阮软见过王妃,方才吵嚷,惊扰了王妃,王妃恕罪。”   历来待人算不上热情的林寒酥,上前一把握了软儿的手,惊喜道:“你便是软儿?”   阮软抬头,忽闪着卡通娃娃般的纯真大眼,疑惑道:“王妃知道我?”   林寒酥温和一笑,凑近低声道:“王府谁不知晓你呀?丁什长整天念叨软儿软儿,说软儿温柔、体贴,说软儿聪慧、美貌.大伙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样呀”   阮软被夸的两颊泛起胭脂云,不好意思的低了头,抬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砖缝里生出的小草。   随后又没忍住侧头瞪了丁岁安一眼,用鼻腔‘哼’了一声。   任谁都能看出来,比起刚才,此刻这位小道姑的情态,撒娇的意味已远大于生气的成分。   “走,本宫初次见你便觉有缘,随本宫去后头吃茶叙话”      林寒酥拉上阮软胳膊,后者却又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甘就这么放过丁岁安和朝颜。   林寒酥见状,又压低声道:“听本宫的!你争风吃醋,偏巧让男人得意。就不理他,冷他两天”   有道理诶!   后宅,霁阁。   林寒酥优雅万状的拈着白瓷杯盖,轻拨浮在茶汤上的茉莉,“软儿师从璇玑宫?”   阮软一挺胸脯,“是的呀!”   林寒酥眼睛在对方胸前快速掠过.明明长了张娃娃脸,却还挺有料。   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似无意道:“听说,你和丁什长自小一起长大?”   阮软一边打量着霁阁内的奢华陈设,一边答道:“是的呀!元夕哥哥比我早生半年,后来我们拜了堂.”   “~咳咳咳~”   正在饮茶的林寒酥被呛了一下,不待放下茶盏便错愕道:“拜堂?”   “是的呀正统三十四秋,我们拜了堂。”   阮软绷着尚残留少许婴儿肥的鹅蛋脸,非常认真。   “.”   林寒酥闻言松了一口气正统三十年,还是俩娃娃!   扮家家酒?   阮软觉得王妃是个温柔好说话的人,便主动问道:“王妃,方才那女人是谁呀?”   提起朝颜,阮软将起上唇,怪模怪样的学着前者声调道:“还‘姐姐好凶,奴奴怕’,哼!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女子,我早晚电她!”   林寒酥轻笑,随后叹了一声,道:“想来软儿也听说丁什长前些日子随军了吧?”   “对呀!正是听说了此事,才求师父允我下山来看看元夕哥哥。”   “嗯,丁什长在南昭历经凶危,幸好被这位朝颜姑娘所救.她无父无母,孤女一个,丁什长若不带她,倒显得薄情寡义了。”   “这样呀”   阮软眉心慢慢蹙起一个可爱的小疙瘩,想了半天,却道:“救命之恩慢慢报答便是了,总不能让元夕哥哥以身相许吧!”   “那是自然,有软儿这位自幼结识的青梅竹马在,她便是想挟恩嫁娶,也得在你之下!”   “.”   从小到大,阮软还未设想过,他和丁岁安之间再多出一个别的女人。   闻言不由有点郁闷。   但那个妖里妖气的南昭女人确实救了元夕哥哥,又无家可归,若不管她,确实蛮可怜的。   好在林寒酥那句‘在你之下’总归让她舒服了点。   “软儿,朝颜毕竟生在蛮夷之邦,不通礼数、不知避讳,往后你作为姐姐,需教她规矩。”   林寒酥循循善诱,阮软想了一会,郑重的点了点头,像是接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任。   “这样吧,如今朝颜借住在嫮姱园,我安排你和她同住,你既能教她规矩,也能管束她,莫让她整日缠着丁什长.丁什长年轻有为,正是进取之时,长此下去,说不定会影响丁什长的前程。”   “我”   这个法子可行,但她和王妃非亲非故,第一次见面就借住王府,有点不好意思。   林寒酥却像看穿她一般,当即柔声道:“软儿纯真烂漫,颇像本宫当年。本宫见了你,心生喜欢.若软儿不嫌弃,往后便喊本宫姐姐吧”   “啊?”   软儿有点受宠若惊。   王妃姐姐怎么这么好呀!   说话间,林寒酥从头上拔下凤头金簪,目光柔柔的看着软儿,“这簪子随了本宫多年,便当做见面礼赠与妹妹吧。”   “不成不成.”   软儿双手抬起,连连摇摆。   这礼物太贵重了。   林寒酥却面容一肃,“怎了?软儿莫非嫌弃我是孀居之人?”   “不是的不是的~”   双手摆的更急,人也更惶恐了,急的要哭出来,“王妃待软儿太好了,软儿不知如何报答”   林寒酥抬手,将凤簪轻轻簪在阮软发髻内,目光异常温柔,“傻丫头,本宫暂时不需你报答。”   “谢王妃~”   软儿感动的无以复加。   “还叫王妃?”   “王妃姐姐!软儿谢过王妃姐姐”   “呵呵~”   “王妃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感谢:挖白菜,的打赏~   感谢:20250805123813396,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69章 我电你!   第69章 我电你!   夜,亥时。   嫮姱园,霭阁。   朝颜趴卧在床上,穿戴整齐,只等再晚一会儿便溜去涤缨园。   她被安排在距离霁阁不远的霭阁,但几天来,却从未在此处睡过一晚。   在当下这个到处是‘猴妖’且陌生的地界,唯有待在相公身边,才能睡踏实。   ‘吱嘎~’   朝颜闻声转头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   门口,正是今日那位会使雷法的小道姑,怀里抱了被子、枕头。   阮软踱步进门,目光在闺房内扫了一圈,随即抬起小腿,足尖往后左右一踢,两扇门扉应声闭拢。   朝颜一骨碌滚下床,背抵墙角站定,双手握成拳头架在胸前,又怂又凶的叫道:“我可不是好惹的哇!逼急了,我咬你!”   阮软将被子和枕头往床上一抛,淡定转身,咔哒一声闩上了门。   腾出手后,左手掐诀,右手虚托,口中娇叱,“北斗临坛,地脉通雷!引!”   ‘噼里啪啦~’   紫芒在寂静夜里异常响亮。   原本摆出一副拼命架势的朝颜,当即下蹲、双手抱头,脸朝里、撅了个腚,口中直嚷,“莫电、莫电,莫电我,空手打几下行不行”   阮软托着悬浮紫芒,“还说不说我凶了?”   “不凶不凶,你不凶.”   “算你识相!往后,我给你立三个规矩。”   朝颜回头,从胳臂缝隙间望向阮软,小声道:“什么规矩呀?”   “第一,往后见了我,便要喊姐姐,不喊我电你!”   话音落,掌中紫芒适时一阵‘噼啪’炸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唔我喊总成了吧~”   朝颜决定好妖不吃眼前亏。   “第二,往后不许喊元夕哥哥相公!再喊我也电你!”   “不喊相公喊什么?他是山祖娘娘赐我的.”   ‘噼里啪啦~’   “不喊便不喊嘛.”   “第三,往后不许一直缠着元夕哥哥,耽误他练功!不然,我还电你.”   翌日。   身边没了黏人的朝颜,丁岁安忽然觉着时间宽裕许多,便将陈翊送来那本无名功法拿来研究了一遍。   刀法部分先略过,着重看了行气之法.   正常成罡境武人,调动罡气的行气路径是:自中极穴始、上行神封、转云门,由此通往大臂,经清灵、少海,至掌根的大陵穴,最终将罡气灌入兵刃。   而这本功法调动罡气的路径,前面都一样,但到了大臂,却转向了尺泽、曲池、合谷。   这三处是身上有名的寒穴.   丁岁安试了试,但三处寒穴并非传统行气路径,罡气刚入尺泽,便如同岔气一般生出强烈刺痛。   功法上说,刺痛属于正常。   需要一次次冲击,待三处寒穴贯通,方可施用此功法。   据书中描述,刀法大成之时,刀势密集如骤雨倾盆,每一刀都带着彻骨寒意的罡气,不仅斩肉削骨,更能冻结气血、迟滞对手动作。   甚至能形成小范围寒域,令周遭敌人浑身冰凉。   丁岁安对‘迟滞动作’很感兴趣。   想来宫里拿出来的东西,一定不会差。   却奇怪,连个名字都没有.   丁岁安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这功法又是‘骤雨’又是‘冰凉’的,干脆叫做.   就叫甘霖凉吧!   “甘霖凉啊!”   丁岁安试着用全国绿化率最高省份的腔调念了出来。   嗯,不错,很有精神!   戌时正,天色黑透。   丁岁安换了身衣裳,出了府门。   比起正月间,街面上的行人稀疏了不少。   不像当初那么热闹。   国朝败于南昭的事,还处在发酵阶段,百姓对朝廷里是否有人借此次战败互相倾轧并不关心,他们都在一门心思打听效勇军的消息。   效勇军,多兰阳子弟。   这些日子,不知多少家庭处在煎熬等待中。   除了这层原因,街面上不时出现的道士、和戴着尖顶绿帽的国教信众,也加深了压抑气氛。   双方若在街上偶遇,看向对方的眼神,都不算太友善。   戌时一刻,丁岁安踏入品姝馆。   “哟,客官您可算来啦夜含姑娘日日为客官诵经吃斋,就盼着客官平安归来呢!”   “嗯,赏你的。”   丁岁安潇洒抛出一角银稞子,帮闲接了,喜笑颜开。   小丁,逛会所愈发熟练了。   几乎在他进入品姝馆的同一时刻,王府嫮姱园霭阁内,阮软换了一身男子襕衫走回闺房,扬手将另一件男子衣裳抛给了朝颜。   “走,姐姐带你出门!”   在王府憋了几天,朝颜早按捺不住,一听能出门,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裳。      完全不顾阮软还在跟前。   “呀!你怎么脱光了!”   阮软惊叫一声,双手捂脸,从指缝里将朝颜上下三路看了清楚。   “不是你让我换衣服么?不脱光怎换?”朝颜理直气壮。   虽然都是女儿家,但.谁能想到这南昭小娘,竟连肚兜和亵裤都不穿呀!   ‘嗯,没我大!哈哈~’   ‘咦,她哪儿怎么没有’   片刻后,朝颜换好了阮软给的衣裳。   便是不懂,朝颜也察觉不对劲了。   阮软身上的襕衫,看起来又滑又亮。   自己这身松松垮垮,绿不绿,蓝不蓝。   好丑!   “软儿,咱们的.”   “叫我什么?”   “软儿.”   “北斗临坛,地脉通雷!引!”   “呃,姐姐!”   “嗯,说吧。”   “咱们的衣裳怎么不一样呀?”朝颜扯着身上难看的布料。   “我是公子,你是书童!能一样么?”阮软摇开折扇,理所当然。   “.”   真烦人!   戌时正。   阮公子晃着折扇,带着他的跟班小厮‘阿朝’走进了守贞巷。   一到人多的地方,朝颜便会忍不住缩在别人后头。   有点怕,却又好奇,不停从阮软身后探出脑袋,向两侧楼上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小姐姐张望。   狗狗祟祟。   “阮姐姐,楼上这些姐姐在做什么呀?”   朝颜看到二楼栏杆旁,一名女子故意从裙下伸出了白花花的大腿,不由疑惑道。   “哼!”   阮软鄙夷道:“勾引男人呗!”   “这样就能勾引男人啦?”   “是呀,男人就喜欢这种”   “那相公那丁公子也喜欢这样的么?”   “说什么呢!”   阮软转过身来,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溜溜圆,严肃道:“莫胡说!元夕哥哥洁身自好、品德高洁,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品姝馆的帮闲见多识广,一眼瞧出阮软和朝颜雌扮雄妆。   正待调侃两句,却听那公子故意粗着嗓子道:“烦请给你们阮掌柜带个话,就说他儿子来看他了。”   帮闲一听这话,连忙收起了嬉笑神色,恭敬将二人引入前厅雅间。   “公子稍等。”   “嗯。”   阮公子在雅间内坐定,自斟一杯茶,气定神闲。   小厮阿朝看甚都新奇,不一会儿便趴在窗户旁,透过窗缝往外间正堂窥视,高台上,扭屁股的小姐姐穿着轻纱、凌波袜,好生妖娆。   下方,一众宾客看的目不转睛。   朝颜不由又想起了阮软方才那句话‘男人就喜欢这种’。   于是,不由自主学着小姐姐的动作,轻轻扭起了屁股。   正在喝茶的阮软瞥见,不由皱眉低斥道:“你作甚?学那些妖精们作甚?”   “妖精怎么了?”朝颜有点不服,一屁股坐在阮软对面,想要和她辩一辩。   “妖精食人、蛊惑人心、祸乱天下!”   “也不是所有妖精都食人的吧?”   “反正妖精没一个好东西!我此生志向,便是仗三尺青锋,诛尽天下妖邪!”   大眼萌妹,说出口的话却很是有几分杀气。   接着,沉浸在英雄梦里的阮软遗憾叹道:“只可惜,妖邪都藏在大山里,我始终未曾遇见,空负多年学来的本领!”   朝颜吓的缩着脖子,夹紧了屁股,唯恐来个不合时宜的屁,被阮软闻出妖味。   可阮软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直勾勾盯着朝颜,直把后者看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诶!朝颜!”阮软凑近了些,兴致勃勃问道:“听元夕哥哥讲,你就住在重阴山山脚,那你见过妖怪么?”   “没没有,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妖怪!”朝颜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呵呵,看你吓得!莫怕,有姐姐在,就算咱们遇见了妖怪,我也能护你周全!”   (本章完) 第70章 云韶相聚   第70章 云韶相聚   “阿嚏~”   合欢笼,丁岁安突然打了个喷嚏。   坐在对面的阮国藩关切道:“染了风寒?”   丁岁安摇摇头,“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说吧,你方才不是说有事要问么?”   “嗯,就是问问当初天道宫被天雷所毁一事,有没有进展?到底是谁啊?这么大胆”   “.”   阮国藩用一种很沙比的眼神看着丁岁安,不是说丁岁安沙比,而是有种丁岁安把他当成了沙比的意思。   但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有气无力道:“没进展。当晚,许多人闻声跑到现场,发现了满地银子,人群哄抢踩踏,现场破坏的厉害,痕迹全毁。不过,国教仙师不知为何盯上了道门,近两个月寻了他们几回麻烦”   “就这?”   “你还想怎地?”   “我是说,国教不查个明白么?”   “查不出来怎明白?再者,国教现下也为难.若对外宣称此事乃人为,会显得神通广大的仙师蠢笨无能;若说是天雷所殛,又显得道法不正.”   “那怎么处理?”   “不处理,冷处理等事情自己慢慢过去。”   听到此处,丁岁安放下心来,随后默默看向阮国藩,恰好对方也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一触,却都没有躲开,无声对视了两三息,丁岁安才垂下眼帘,“世叔,既然国教和道门不睦,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把软儿喊回来了?”   阮国藩闻言,表情瞬间柔和许多,却道:“我若说,并非是我叫她回来的、而是她听说南征大败,才着急下山来看你,你信么?”   丁岁安沉默片刻,点点头表示相信,接着意有所指道:“软儿不谙世事险恶,世叔莫把她也拉进来,成为旁人手中棋、车前卒。”   一个‘也’字,道尽千言万语。   这次,阮国藩沉默许久,忽然苦笑一声,“天地为局,世人谁不是局中之子?”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进来~”   “大档头~”   夜含奇怪的瞄了阮国藩一眼,禀道:“前面来了两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说是大档头的儿子”   “儿子?”丁岁安讶然道:“世叔莫非外头还养了人?连儿子都有了?我婶婶知道么?”   “胡扯个甚!软儿昨日来兰阳,就没来看我,直接去了王府!想必是她来了,这丫头,自小古灵精怪,你又不是不晓得.”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   朝廷对南征的功过仍无定论,但后方关于前线惨状的消息却一日多过一日。   四月十五,效勇残军经过千里跋涉,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城东驻地。   消息传开,兰阳府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将官道两侧围的水泄不通。   “二成子!可见到我家大郎?”   “六叔,我爹爹呢”   “赵家兄弟,我相公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啊?”   “儿啊.我的儿啊,你在哪啊.”   声声呼唤,焦灼凄惶。   正月出征,五千将士,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意气风发。   四月归家,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形容枯槁。   五千人,能够走回兰阳的,不足半数   官道两侧,一张张面孔从期盼到焦急,再从焦急到绝望。   偶有寻到亲人的,当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叩谢周天神佛保佑。   但更多的人,在一声声徒劳的追问中,声音渐渐嘶哑、眼神渐渐黯淡。   直至日暮苍茫,效勇军全部入营,依旧有大群大群的百姓,口中喃喃唤着‘相公、儿子、爹爹’等不同称呼,固执地望向渐无人影的笔直官道.   翌日。   兰阳府四门贴出了效勇军此次南征阵亡将士名单。   五千出,两千归.   效勇军属京畿周边精锐厢军,正隶属此次伤亡最重的中军。   那一日,兰阳全府悲恸,自晨至夜,哭声未绝。   四月十七。   丁岁安尚未收到陈翊说过的嘉奖圣旨,却先收到了调令。   命他三日内前往殿前司报到,履任新职。   十八日,丁岁安单人独骑返京。   马过长街,目之所及,家家悬白,户户飘幡,一片缟素.   四月十九日。   丁岁安返京第二天,林大富做东,邀重阴山几人于云韶楼小聚。      众人碰面前,林大富提前找到丁岁安,两人一起去了兴平坊   “六弟瞧瞧,可还入眼?”   一座东西对称的三进宅院。   比起兰阳王府,自然是比不了,但在寸土寸金的天中城,靠丁岁安爷俩的饷银这辈子都不用想了。   “谢过伯父.”   丁岁安认真见礼。   前几日,陈翊起哄老林赠宅,虽说是把老林架起来了,但这种事,一无凭二无据。   老林认不认都在两可。   就算认了,兑现与否,也在他一念之间。   没成想,老林竟如此守信,倒让丁岁安刮目相看。   “给,钥匙~”老林塞给丁岁安一串铜钥,引着他走了进去,“往后咱们兄弟就要做邻居了!哈哈,亲上加亲!”   丁岁安总觉得‘亲上加亲’有点怪异   宅子不算特别大,但住上几十口绰绰有余。   “喏,此处便是后宅了,和我府上仅一墙之隔。”   老林指着精致花园内打理得宜的花木亭台介绍罢,忽地一叹,“哎!我小女命苦,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前几日我和三弟讲了,请他求旨意,允酥娘归家守制.”   “.”   大哥啊,您到底在暗示什么呢   他确实在天中有好几处宅子,但这一处.明显是新近购置。   府内各处收拾得干净利落,连花草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分明是高价盘下后,旧主刚搬离不久。   如此费心的安排丁小郎住在隔壁,是怕他不方便么?   “谢伯父厚爱。”   丁岁安作揖。   咱还能怎样?谢呗.   黄昏时分。   厉百程、李美美、高干以及丁岁安和林大富五人相聚云韶楼。   “方才出府时,朔川郡王忽被兴国殿下相招,今晚怕是来不了,郡王让我代他向诸位兄弟赔个不是。”   “无碍~”   “无妨。”   甫一落座,李美美便替陈翊解释了一句。   兴国公主丁岁安的大老板。   也是陈翊的亲姑母。   以丁岁安的级别,自然没见过这个权势遮天的女人。   但数月来,正是她这只幕后黑手在兰阳府搅风搅雨。   简单寒暄后,话题不可避免的绕回了惨烈南征.   “.总之,左翼怀化将军秦寿坚称收到中军将令,命他后撤五里”   高干刚从怀丰府回来不久,自然掌握了更多前线内情,但他话还没说完,厉百程便道:“不可能!夏国公乃沙场宿将,怎会在临敌之际无端自乱阵脚?”   丁岁安忽问向高干,“五哥,镇国公可有下落?”   高干缓缓点了点头,紧接却又摇了摇头,“夏国公殉国,夏家七子皆殁于阵.”   高干微哽,声音沙哑道:“我回京前,南昭将国公首级悬于关前,耀武扬威.”   众人齐齐黯然。   一国军神,落得如此下场。   连饮几杯闷酒后,李美美低声道:“秦寿咬死接了国公将令,现下死无对证朝廷可能要拿夏国公出来顶罪.”   ‘铛啷~’   一声巨响,却是高干一拳捶在了桌案之上,杯碟乱颤。   再看他那模样,已是怒不可遏。   起身便朝李美美低吼道:“放你娘的屁!国公为了保朱雀、玄龟二军种子,亲率七子断后,力战殉国!朝廷不褒奖已算凉薄,如今竟还要将战败罪责推给死人!天理何在!”   “.”李美美望着吹鼻子瞪眼的高三郎,也恼了,“此事又不是我能左右,我只是听家父私下讲起朝廷动向,你朝我吼个卵!”   “莫恼,莫恼,都是忧心国事,别伤了自家兄弟和气.”   老好人林大富连忙起身打圆场。   就在这时,楼下大厅内骤然爆出一阵喧哗,紧接便是哄堂大笑。   林大富有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连忙推开窗,招呼几人道:“楼下发生了何事,这般热闹,来看看。”   但他往楼下厅堂内只看一眼,白胖面庞瞬间涨成猪肝色。   几人好奇,齐齐起身走过去,林大富却一改方才态度,张膊拦住众人,只道:“莫看,莫看,看了又生气”   感谢:十二层五楼,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71章 大吴一卒子   第71章 大吴一卒子   PS:这一章被审核删的很严重,可能会影响阅读体验。   林大富越是这般阻拦,越激起众人好奇。   他自是拦不住。   几人挤到雕花木窗前,探头往下方看去   大厅阔五丈余,正中四张大桌被十余名文院学子及其相陪的歌妓占据,此时显然已酒过数巡,个个面红耳赤,放浪形骸。   其中一身着襕衫的学子,立于一张靠墙圆桌上,一手持笔、一手持杯。   正对着粉白的墙壁挥毫泼墨。   《娇娘怯》   ‘南天裂!’   ‘雄兵十万娇娘怯。’   ‘娇娘怯,’   ‘罗襦未解,香躯先卸!’   ‘鼙鼓乍响恩客至,’   ‘霜矛雪刃皆虚设!’   写到此处,那人左手持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高喝一声,“妓儿,斟酒!”   一派狂生名士风范。   当即有五六名衣着清凉的歌姬凑上前,争抢着为他斟酒。   好似是桩极为荣耀之事。   酒满,再饮。   襕衫学子提笔再写:   ‘皆虚设。’   “好!”   “哈哈哈”   “妙啊!居寒兄这首次做的妙啊!”   “南国裂!   有人重新大声吟哦一番。   楼下,哄笑四起,恣意刻薄。   “欺人太甚!”   高干攥着的拳头,关节皆白。   桓阳王高识真所部多为邺州本地子弟,此战,折损儿郎千余。   就连高三郎的长兄也血洒叩剑关下。   如今亲族袍泽英魂未远,他如何受得了。   “五弟!”   “三郎,别去!”   眼见怒不可遏的高三郎要出门和对方理论,厉百程和李美美同时出手,将他死死抱住。   “放开我!”   高干挣扎不停。   李美美不敢放手,苦劝道:“三郎!你此时就算下去,又能如何?我军.败了,你下去理论是自讨欺辱!若打了他们,只会让人说我军对外无能,对内狠厉!”   败,是原罪。   厉百程也道:“五弟冷静,眼下这天中骂咱们的又何止这几人?如今舆情汹汹,你若惹事引天下侧目,难保不会被当做替罪之羊拿去为国人泄愤!”   一番劝说,高干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   厉百程和李美美先后松开了他。   高干却没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首刺目的《怯娇娘》,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道:“我兄长战死,六郎七郎也没了七郎才十六岁,连家都没成”   厉百程和李美美也跟着红了眼睛。   只觉胸中郁磊难纾,堵得人喘不上气。   一旁陪哭的林大富,无意中往下方又瞟一眼,顿时吓了一跳,“老六!老六他去做什么?”   四人齐齐转头,只见雅间门扉洞开,丁岁安的身影早已不见。   再往楼下一看,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穿过人群,走到了那题诗学子的身前。   “兄台高姓大名?”   “赵居寒,兄台是”   微醺的赵居寒见来人一身锦袍、面容俊逸,一时拿不准对方的身份。   丁岁安却抬手道:“借笔一用。”   赵居寒条件反射般将笔递了过去,丁岁安接了笔,轻盈一纵,跃上圆桌。   赵居寒身为文院学子中的佼佼者,颇有人望,有人见丁岁安问了他的姓名,自己却不报名号,不由生出不悦。   正要上前质问,却被赵居寒拦了下来,“且看看”      丁岁安头几个字落下时,下方已响起几声窃笑。   这手字不能说丑,但确实也到不了敢在大庭广众前题壁留字的水平。   谁给他的胆子?   然而,随着一行行狂放墨迹在粉壁上蜿蜒展开,下方笑声渐渐消失.   再过片刻,原本喧嚣鼎沸、近百人聚集的云韶楼大厅,已变得落针可闻。   赵居寒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神奇之物牢牢吸到了墙上,随着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胸中意气渐渐翻涌。   一股久违的、沛然莫御的意气,不受控制地从胸臆间勃然喷发,激荡全身!   这感觉,他体验过。   当年破意气境入启智境时,就是这样!   赵居寒意识到,天大的机缘来了!   赶忙紧守心神,将全部意念沉入那字里行间蕴含的磅礴意境之中。   可就在这时.题诗那人忽然顿笔,回头道:“斟酒!”   赵居寒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如同被驱使的侍从小厮般,当即持壶斟酒,双手奉上。   满堂宾客看着这奇异一幕,竟无一人觉得违和。   丁岁安鲸吸满饮,伸手,“再斟!”   连饮七八杯,过了瘾,又道:   “奉砚!”   赵居寒毕恭毕敬举起砚台。   丁岁安持笔一舔,笔锋饱蘸浓墨,这才唰唰唰写下最后两句,再接题名。   词成,扬手抛飞毛笔,跃下圆桌,飘然而去。   墙上,墨迹淋漓。   笔锋顿挫处留下的多余墨汁,如一道道墨河,滚滚下淌。   《忆秦娥.叩剑关》   赵居寒死死瞪着这十四个字,因久未眨眼,双眼通红只觉一股充塞天地、磅礴浩瀚的凛然之气,与神魂产生了强烈共鸣。   忽地,灵台一片空明澄澈,醉意荡然无存!   “我我入希声境了”   喃喃自语两句,忽地狂喜高呼道:“我破境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厅内瞬间沸腾!   声势之大,远胜方才讥讽大吴将士之时。   无数人争先恐后冲向柜台,抢夺纸笔,争相誊写。   抢不来纸笔的,干脆划破手指,以血代墨,以衣代纸。   楼梯口。   重阴四人方才见丁岁安下楼,唯恐他年轻气盛惹出事端,第一时间便追了下来,想要阻拦。   可他们刚跑下楼梯,便撞见了丁岁安挥毫题词、满堂皆寂的那一幕。   起初,众人只觉难堪.老六你一个军伍糙汉,就别往人家文化圈硬凑了。   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么!   但几息过后,他们都察觉出了异样。   此刻,厉百程仿佛也进入了一种玄妙境地,如同一根木头似得钉在原地。   最先发现他不对劲的是老林。   “二弟?二弟这是怎了?”林大富惊疑不定,轻推了厉百程一下。   厉百程毫无反应。   正焦急在人群中搜寻丁岁安身影的高干和李美美闻声,一起转头。   只见厉百程面色红若重枣,额头上蒸腾出一丝丝热气。   家学渊源的高三郎一眼看出了端倪,又惊又喜道:“二哥要破境了!咱们赶快围起来,莫让人扰了他!”   厉百程困囿化罡境圆融,已整整四年   一词,两破境。   厅内,最初混乱、疯狂逐渐平息。   云韶楼的掌柜唯恐有人把那块写有叩剑关的墙皮抠了去,亲自带着几名健壮伙计,守着那面墙下。   赵居寒破境之后,急着寻找那位赐予他天大机缘的锦衣青年,却遍寻不见。   这时才有人道:“看墙上,那行小字,应该是留了名的!”   众人如梦初醒,目光齐刷刷聚焦于那首雄词之下的题名处。   “只许看,不许摸!”   云韶楼掌柜连连提醒。   落款的字不大,但清晰有力,似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傲和坚毅。   却见上头留有的题名是:大吴一卒子   这章有点不完整,审核一直删内容。         (本章完) 第72章 月光光 照地堂   第72章 月光光 照地堂   夜。   紫薇坊紧邻皇城,坊内住户非官即贵。   如此紧俏的地段,却有一座府邸几乎占据了坊内四分之一的面积   据说,此宅原是陛下为前朝旧臣时的潜邸,后来陛下起事推翻前朝厉帝,建国大吴,便将此宅赏给了故太子。   再往后,故太子同二皇子景王相争,落了个双双殒命。   这座有着特殊象征意义的宅子再赏其余诸子皆不合适,便又赐给了兴国公主,居住至今。   公主府占地广阔,仆妇数百,但行走其间,却寂静无声。   管中窥豹,可见规矩森严。   三进偏厅。   “.姑母,北归途中,那丁家小郎智勇无双,依小侄浅见,莫说做个都头,便是营指挥他也做的.”   陈翊笑呵呵的推销着自己的六弟。   偏厅主位上,端坐一名三十多岁的雍容妇人,头簪珠翠,身着明黄绣鸾凤团衫,下罩十幅月华裙。   面如玉盘,眉似远山。   姿容极美,却是一种毫无锋芒、不具侵略性的美。   温婉柔和。   给人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很像那种常居深宅、性子温柔、特别喜欢小孩子的邻家婶婶。   不过,知晓她身份的人,绝不会这样想。   她正是执掌西衙多年、爪牙耳目遍布朝野的兴国公主.陈棠。   兴国公主听罢侄儿所言,笑了笑,“翊儿莫要不知足!旁人又不聋,你和厉百程是什么关系,别人打听不出来么?因为越级提拔他做朱雀军指挥使,你二哥都来找本宫说过几回了。若再提拔一个十九岁的营指挥,你那几个兄弟还不得骂本宫偏心?”   兴国口中的‘兄弟’,自然不是指重阴七人。   而是指陈翊的堂兄弟们。   所谓‘二哥’便是他的二堂兄、故太子第二子、皇二孙   故太子和陈翊的老爹当年两败俱亡。   可想,他和二哥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   陈翊心理预期本就是为丁岁安争取一个禁军都头,营指挥这种属于有枣子没枣子打一杆子,见姑母发话,也不再纠结,只呵呵笑道:“侄儿推举元夕,确有私心,但他的确是一个人才。侄儿也是想为国揽才”   说罢,不听姑母回应,陈翊抬头,见姑母小有走神,不由轻唤道:“姑母?”   “哦。”   兴国眸光微转,面上笑容依旧温淡,“这个人太年轻,磨练磨练再说吧。”   “嗯,遵姑母命!”陈翊顺势应下,转而提起另一事,“姑母,上次侄儿提起的兰阳王妃回娘家守制一事.”   “昨日本宫已命宫人送去懿旨,想必她今日已看到了。”   “呵呵,谢姑母!林指挥使丧妻后,一直孑身一人,兰阳王妃归家,父女相依,也算是个慰藉。”   陈翊担心姑母误会,特意解释了一句,兴国柔和目光凝在他脸上,不置可否,却忽地轻轻一叹,“哎,苦了我翊儿,好端端一张脸,如今却”   陈翊稍一沉默,却道:“侄儿不过少了一只眼,比起镇国公满门忠烈”   兴国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柔和面色不由转肃,郑重提醒道:“翊儿,此事并非你能插手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何定夺,自有你皇祖圣裁。”   正此时,一名年纪颇大的太监悄无声息走到门外,垂手候立。   “何公公,何事?”   兴国问了一声,何公公闻声入内,躬身奉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笺纸。   兴国接了,双目扫过.片刻后,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姑母,怎了?”   陈翊好奇道。   兴国未答,却低吟道:“忆秦娥.叩剑关。.”   通篇四十余字,顷刻吟毕。   陈翊却坐在椅内,怔怔失神。   他亲历叩剑关下血战,这词上半阙寥寥数语,便将他拉回那苍茫悲怆的战场,眼前仿佛重现铁蹄踏碎晨雾、唢呐呜咽送魂的沉郁景象。   若仅止于此,尚不足以令他动容。      下半阙,笔锋突转,跌宕激昂。   “.”   这十四个字,直击陈翊心扉。   慷慨悲壮。   字里行间透出百折不挠的坚韧,誓要重头再来的豪迈之气喷薄欲出,气贯长虹。   刚刚经历过一场惨败的大吴,太需要这样振奋的声音了。   兴国敏锐的察觉到了新词的价值,当即道:“好气魄!哪位大家新作?”   年迈的何公公却道:“据说一名大吴军卒在云韶楼临兴而作。”   “军卒!”   “军卒?”   兴国和陈翊异口同声,各自惊诧。   何公公又道:“那人自己在墙上题名‘大吴一卒子’,据说,当时在场的一位文院学子和新任朱雀军指挥,见词起悟,二人双双破境.”   “厉二哥晋入御罡了?”   陈翊又是一喜。   兴国的注意力却已转向更宏大的层面,稍作沉吟,道:“何公公,命人将这位‘大吴卒子’找出来,并将这首忆秦娥刊印,全军传阅、随公文下发各地州县”   丁岁安从不歧视装逼。   因为装逼能疏通乳腺、愉悦心情、收获价值情绪。   堪称内治外治全身治,大益身心!   可今晚.这个逼,装的有点用力过猛。   原本想着云韶楼厅堂内满打满算百来人。   照以前讲金莲的经验,这么多人若都被引出白芒,吸收起来问题不大。   但真正等到白芒入体,他才发现文院学子那些人身上沁出白芒所蕴含的罡气,丰沛精纯程度远超普通人。   可能和他们是修行者有关?   察觉不对,丁岁安当机立断跑了出来。   走到半道,那种鼓胀欲裂、焚身蚀骨般的灼热感已然袭来。   可这回,朝颜不在身边。   眼看撑不到家了,丁岁安索性走到一处背人处,直接跳进了玉带河。   初夏河水,非常凉。   却也藉此稍稍遏制了迅速升高的体温,随后于河水中打坐,一边借外部低温压制、一边努力炼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精疲力尽,靠着湿滑河岸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丑时末。   已是后半夜,就连灯火不夜的天中城也安静了下来。   一道魁梧身影像是拥有精准定位般,穿街过巷,径直来到玉带河畔。   见到儿子半截身子躺在水里,老丁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第一时间伸出手背,轻轻贴在丁岁安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俯身细听了听他的呼吸。   察觉无碍,老丁这才小心翼翼地拨掉了沾在儿子脸颊上的水草。   随后下蹲,将他拖到了后背上。   一百多斤的体重压在身上,老丁的身躯依旧稳如山岳,没有任何吃力迹象。   但为了让背上昏睡的儿子趴得更稳当些,他竭力将上半身前倾,腰身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似乎感受到背上的儿子身体不适,老丁沉默前行片刻,忽然轻哼起了十几年前哄儿子睡觉的摇篮曲:   “月光光,照地堂   照在阿娘的衣纱上   阿娘的巧手哟,穿针线   穿出个思念,细又长”   嗓子粗粝,曲不成调,却极尽努力把童谣唱的温柔   夜色静谧,长街寂寥。   一轮西坠明月,将父子二人融为一体的身影,拉的好长好长。   “月光光,照地堂,照在阿娘的衣纱上,阿娘的巧手哟,穿针线,穿出个思念,细又长。盼崽长,盼崽康,别家儿女有新衣,我崽没有娘,爹去学针线,为崽缝衣裳。月光光,照地堂” ——   第一卷,完。   感谢:古月oooo,的打赏~   感谢:二狗Zzr,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73章 了旧怨   第73章 了旧怨   翌日。   天中城,兴平坊。   陈翊等人登门入府,甫一见面便爽朗笑道:“你怎么躲到这儿了?若非大哥告知,我们还找不到呢。”   “还不是为了躲赵居寒那帮文院学子”   丁岁安苦笑。   前晚在云韶楼之事,直接导致了两个后果。   一个是中极穴胀涩,至今都处在一种类似低烧的状态。   另一个后果,便是赤佬巷的宅子被围了.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总之,今日天不亮开始,便有一群文院学子找上门要向他请教学问。   请教个鸡毛学问啊!   讲‘邓驴潘小闲’、讲‘葡萄藤下仙人洞’,你们听不听?   其中那位题写了‘娇娘怯’的赵居寒,还非要拜丁岁安为师.   那货比厉百程年纪都大!   “但话说回来,元夕那首《忆秦娥》确实是难得佳作,兴国公主见了也夸赞气魄雄浑”陈翊说到此处,不禁疑惑道:“元夕以前读过几年书?”   “幼时随家父识了些字,并未入过学堂。”   丁岁安实话实说。   如今,新宅空荡荡一片,连桌椅都没来及采买。   众人在石阶上排排坐了一溜。   李美美闻言,不由勾头看向丁岁安,惊奇道:“莫非元夕是天授之才?只跟叔父识些字便能作出这般雄词,让愚兄觉着,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谁还不是?”   陈翊接茬,又道:“元夕还不知道吧?昨晚你离开后,二哥观诗破境,晋入御罡!”   “还有这般喜事?”   丁岁安也挺惊喜。   炼体、成罡、化罡、御罡,到了御罡境,已接近大吴顶级战力。   被称作大吴军神的镇国公夏继业,也在御罡境,只不过他处在御罡境圆融的巅峰境界。   据说有冲击更高境界的希望,可惜身死殉国。   丁岁安对化罡以上所知寥寥,身边有了这么一个御罡境的二哥,往后修行之道总能打听来些经验和建议。   “何止是二哥得了元夕那首词的便宜,据说那赵居寒同在当晚破境,不然他怎会死皮赖脸缠着你拜师?”   李美美又道。   丁岁安很惊讶一首词,竟使两人破境。   以他想,忆秦娥这首词本身蕴含的雄健气魄和坚韧不摧的精神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和当下因国战惨败后,人心无处发泄的不甘、愤懑等情绪有关。   就像气球内装满了水,忆秦娥就是那根针,轻轻一戳,气球爆裂、水花四溅。   就在此时,陈翊候在府门外的侍从便匆匆入内。   “王爷,府外有人求见。”   “哦?”   陈翊看向了丁岁安,这里是他的宅子,见不见自然由丁岁安做主。   “不见不见,他们消息倒灵通,这么快就找到这儿了。”   丁岁安只当又是那帮学子。   可那侍从却低声道:“来人是陶山长.”   在座几人猛地转头,高干和李美美异口同声道:“文院陶山长?”   “正是.”   几人又齐齐看向了丁岁安。   大吴素有两院两监的说法。   两监指国子监和钦天监。   两监中的国子监,为国培养预备官员;钦天监虽不科举,但监正袁丰民亲自收了几名学生,地位相对超然。   两院则指国教文院、律院。   类似预科班,经两院学习,优秀者才有可能成为国教修士。   以如今国教声势,两院影响力自然不可小觑。   文院山长,在大吴也是位响当当的人物。   丁岁安稍稍思索,起身道:“诸位稍候,我去前头看看”   几人望着他的背影,不免有些担忧。   约半个时辰后。   丁岁安回转,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由陈翊问道:“元夕,陶山长此来.”   “陶山长欲聘我为文院供奉。”   “.”   “.”   场间瞬时沉寂。   要晓得,几人结拜的契机,便是共同诛杀了一名青衣修士。   若此事泄露,他们和国教便是生死仇敌。   现下文院却来聘主谋为供奉?   好吊诡.   高干不由低声道:“元夕,那你怎么拒绝的?”   “拒绝?为何要拒绝?”   丁岁安在台阶上坐了,环视众人,笑道:“我应下了。”   几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陈翊先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后,抱拳见礼,调侃道:“哈哈哈,好,见过丁供奉,日后还望多多照应。”   “哈哈,好说,好说。”   文院聘丁岁安为供奉的原因,不难猜。   大抵还是因为那首忆秦娥.一词助两人破境,这样的宝贝不赶快揽到自家阵营,还等什么?   丁岁安七人杀过仙师,也是事实。   但没人知道啊!   老六以一种超然身份混进国教内部,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大伙才好提前知晓。   如今,坐在你们面前的是:大吴禁军最年轻的都头、西衙影司的后起之秀、文院高薪聘请的供奉、重阴七人混入国教的卧底、兰阳王妃的蓝颜知己   同日。   兰阳府城。   一早,城内驶出由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行至城东十里亭,知府李凤饶率同知、通判等佐官亲自候在厅内。   林寒酥下车,向父母大人亲自送行表达了感谢。   应对得体,有礼有仪。   虽眼前这位寡居王妃为一介女流,在场官员却无一人敢小看。   数月前,任谁也不会想到即将殉夫的王妃,会在几个月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杜家连根拔起。   性情坚韧果决、手段凌厉狠辣,再有其背后隐隐的西衙影子抛开王妃这层身份,也是位人物。   “王妃得殿下懿旨,归家守制。往后,王妃若得闲暇,可回兰阳看看.”   李凤饶一番声情并茂。   但他们这么多官员亲自送行,仅仅因为‘尊敬’是说不通的。   更重要、更实在的,还是王妃在清退王府强占、隐占田产时,为拉拢府衙配合,而给出的万亩公田。   虽说大官儿吃大头、小官吃小的、衙役喝汤,但府衙上下,全部受益是不争事实。   临别,李凤饶又压低声音道:“王妃临行,府衙备了一份薄礼,在前方五里的沉沙岗,还请王妃笑纳。”   林寒酥想必早已知晓这份礼物是甚,端方回道:“谢李大人。”   巳时,林寒酥上车,马车粼粼东向。   四辆车,除了她这辆马车,其余三辆只够装些寝具、首饰、衣物。   剩下的大件,譬如睡惯了的床、妆奁、长榻等等,则走装船走水路。   比起颠簸马车,坐船无疑更舒服。   林寒酥之所以选择陆路,正是因为要亲手收了府衙的‘礼物’。   “勾这边,勾这边呀!”   “.”   “朝颜你真笨,勾这边‘花十字’就成了!”   马车内,阮软和朝颜在玩‘翻花绳’的游戏。      这种小女孩才玩的幼稚游戏,林寒酥八岁就不玩了。   林寒酥百无聊赖的看了一会儿,刚走没多远的马车又停了下来,只听张嫲嫲在车外低声道:“娘娘,沉沙岗到了。”   “嗯。”   林寒酥应了一声,扶着张嫲嫲的手下了车。   沉沙岗上有片密林。   岗下,焦捕头好像在此等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见王妃和张嫲嫲往岗上走去,王喜龟一个眼色,和公冶睨一左一右跟在了后头。   沉沙岗上,密林之中。   两名差人分别打开了杜二郎、杜三郎身上的沉重枷锁。   见差人又递来了清水和面饼,杜三郎心思不由活络起来,“这位兄弟,人有时运高低,你别看我们兄弟现下走了霉运,但早晚有东山再起那日,到时,一定重赏你。”   那衙役闻言,戏谑道:“那小的提前谢过三爷了。”   “好说好说。”   杜三郎活动了一下酸疼脖颈,抱着面饼狼吞虎咽起来。   三个月前,因王府前那场闹剧,两人被李凤饶以‘攀诬’之罪暂且收押。   彼时,兄弟俩虽焦虑不安,但总归还有几分底气。   但这份底气,却在正月十七夜里随着一声巨响,化为了灰烬。   自从那天过罢,本来好酒好菜的供应忽然断了,狱卒对他们从刚开始的奉承热情逐渐冷淡。   再往后,李凤饶亲自为两人定了罪,‘杖百、徙两千里、发配弘州’。   上月,那顿棍子差点把两人打死。   如今刚刚养好伤,便踏上了发配之路   想起这一切,都是拜那名小赤佬和林寒酥所赐,杜三郎不由恨的牙痒痒。   咀嚼力道不由大了几分。   ‘嗑嚓~’   踩断枯枝的声音,让兄弟二人同时抬头。   林中,一抹窈窕身影,缓缓走来。   片刻后,林寒酥款款走到二人身前三丈外站定,居高临下打量二人。   “你怎么来了!”   杜三郎很受不了林寒酥的眼神.淡漠,极度的淡漠。   甚至连恨意都没有。   四个多月前,这个女人在他眼中还是一条待宰羔羊.   “你看不起我?你敢看不起我?你一个商贾之女,凭甚看不起我?”   林寒酥的眼神,让杜三郎很受伤,低吼着起身,便要逼上前去。   却被王喜龟一脚踹翻。   相比心灵受伤的杜三郎,杜二郎已察觉不对,慌忙四顾,观察周边环境。   这时,焦捕头迈步到两人跟前,嘿嘿一笑,“二爷、三爷,王妃心慈,不愿看两位受苦,现下枷锁已开,两位快逃吧。”   “.”   杜三郎一愣,疑惑看向林寒酥。   可身旁杜二郎一句话便让他如坠冰窟,“我们若逃,焦捕头是不是就要当场格杀了?焦捕头,你是府衙公人,助纣为虐不怕府衙诸位大人治罪么!”   “诸位大人?哈哈哈.”   焦捕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大笑一番后,脸色瞬间阴冷,“两位爷既然不识趣,那小的便失礼了.”   说罢,一摆头,负责押送的两位差人当即提着哨棒走上前来。   逼近后,二话不说,一棍挥下。   “等等,我.”   杜三郎下意识抬手阻挡,口中的话尚未说完,哨棒裹挟着破风之声已当头砸下。   ‘咚~’   一声闷响,杜三郎的脑袋肉眼可见凹下一块。   鲜血顺着额头淋漓而下   杜三郎抬手动作就此定格,在原地保持着坐姿,两三息后,才往后一仰。   没了声息。   杜二郎见状,再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爬起,朝密林深处跑了起来。   边跑边嚎,“救命!救命啊.”   这次,焦捕头亲自追了上去。   杜二上月受杖刑,伤势未痊愈,哪里跑的过如狼似虎的焦捕头。   仅仅十余步,便被后方的焦捕头追到了身后,一刀捅入后心   “救~救命~救救我.”   杜二一时未死绝,一边往前爬,一边含糊不清的念叨着,嘴唇翕合之间,血沫一股股往外涌。   焦捕头再上一步,踩住后背,将贯体佩刀拔出。   ‘啾~’   带出一道血线。   杜二趴在地上的身子一颤,望向密林至死都没想明白,当初不过是殉一个没甚权势的女人,最后怎么搞成了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双目渐渐失去了神采。   焦捕头伸手探了探鼻息,弯腰将佩刀上的血迹在杜二身上蹭干净,随后走向林寒酥。   “嘿,娘娘,处理妥当~”   林寒酥面色平静的点点头,旁边自有张嫲嫲取了银钞递上,替王妃道:“焦捕头,这些银子拿去和弟兄们吃茶。”   “嘿,谢娘娘赏~”   巳时三刻。   自始至终一句话未讲的林寒酥步下沉沙岗,登车前,回望十几里外只剩了一个黑点的兰阳城。   在此生活了六年多   说痛恨,谈不上,一切皆是命数。   唯一让她有些遗憾的是,最好年华空耗,若她十八、遇上十八的小郎那该多好。   回头,上车。   “朝颜你勾这条,对对对,这叫面条”   “诶,还以为多难呢,学会了学会了,再来撒!”   正和朝颜翻花绳的阮软见林寒酥去而复返,双手撑着花绳,仰头问道:“王妃姐姐去做什么了呀?”   林寒酥展颜一笑,“办了点小事,现下忙完了,咱们这就出发。”   “王妃姐姐要玩翻花绳么?”   “.,好!”   “软儿!咱俩玩的好好的,你不带我啦?”   “笨!可以三个人一起玩的.”   “唔来,我已经学会了。”   “你才学了点皮毛,不要骄傲自满。你还有首曲儿没学呢”   “曲儿?你唱来听听。”   “咳咳。花绳新,变方巾,方巾碎,变线坠,线坠乱,变切面王妃姐姐,一起唱呀!”   “呃本宫”   “哎呀,反正又没外人,一起唱嘛!”   “好吧.”   “花绳新,变方巾,方巾碎,变线坠,线坠乱,变切面,面条少,变鸡脚,鸡脚老想刨,变个老牛槽,老牛来吃草,它说花绳翻得好.哈哈哈~”   “哈哈哈~”   车队迎着晨午红日,一路东向。   沿途洒下一串银铃欢笑.   这章四千多字.   昨晚看了大家的建议,一晚上没怎么睡。   这本书新书期比以前成绩好很多,可正是因为这样,更怕对不住大家的预期,由此患得患失。   这首忆秦娥,原本在大纲里就有,涉及后续罡气汲取、以及主角混入国教的铺垫。   但昨天写出来之后,自己已经感觉到了一些问题,所以昨晚才没睡,等着章节发出来看大家评论。   果然,反响不太好。   今天删删减减,把两章合成了一章,尽快过去这段剧情吧。         (本章完) 第74章 邻居姐姐   第74章 邻居姐姐   四月廿一。   一夜无眠,丁岁安盘腿坐在床上,单衣湿透,就连身下褥子也被溻湿一片。   相比破境艰难,小成、纯熟、圆融三重小境界更像是水到渠成。   只要体内罡气充盈,便是顺其自然的事。   丁岁安已渐渐感觉到成罡圆融是种什么状态。   大概类似瞬发。   原本,储于中极穴的罡气灌入兵刃,有一道清晰的行气路径。   而圆融,则是心念一动,罡气瞬间抵达周身百骸这是化罡空手裂金的根基。   好像各教各派都有类似阶段。   譬如国教文、律两院,启智入希声后,文院不再需吟哦,律院不再需灵枢乐器。   道门引雷术,软儿需要口颂引雷咒,当初金台寺那名道人却不用。   为了消耗多余罡气带来的胀裂感,丁岁安索性不断引气冲击尺泽、曲池、合谷三处寒穴。   疼!   真疼。   宛如有人连续不断、狂风骤雨般对你使千年杀!   酸爽毒辣疼。   只不过位置在大臂上。   “甘霖凉啊!”   疼的受不了时,嘴里总会忍不住喊点什么。   此时此刻,丁小郎觉得当初为这门功法起的名字,太特么贴切了!   前些日子,他独自返京没带朝颜,是忧心赤佬巷人口太过密集,没法安顿她。   现下有了大宅,丁岁安已在昨日去信,请林寒酥遣人送她过来。   不过算起来,还需几日等待。   午时。   丁岁安在院内水井旁冲洗了一下身子,出门觅食。   老丁说什么‘故地难离、不舍街临’,不愿搬家,如今丁岁安一人住在这里,别说烧饭的家伙什了,就连他睡觉的床,都是用砖头和板子临时搭起来的。   单身汉,就是这么滴潇洒。   胡乱吃了点东西,丁岁安转去匠作街,准备请人打造一套桌椅、寝床。   匠人见他年轻不像个当家之人,张口漫天要价。   丁小郎现下是不缺钱了,但也不代表他喜欢当冤大头。   逛了一圈,一无所获,买了两张芝麻胡饼边吃边晃荡回家。   又是一顿饭,对付过去喽。   申时,兴平坊岁绵街。   丁岁安站在自家大门前,以为走错了地方。   院门开了半扇.   这宅子,除了他自己有钥匙,还在老林那边留了一套备用。   是老林来了?   还是进贼了?   难道有小贼盯上咱的砖板床了?   丁岁安闪身入内,刚穿过二进,便听后宅叽叽喳喳的对话。   “这间我住!”   “那我住隔壁那间。”   “不成,咱俩还睡一起。”   “为什么呀”   朝颜委屈巴巴的声音非常清晰。   丁岁安心中一喜,不由加快了脚步。   小狐狸,你就是治病良药哇!   踏入三进,便看到一道曼妙身影伫立院内,正悠然环顾后宅景致环。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林寒酥回头,看见来人.微冷神色如春风化雪,霎时消弭。   先是唇角轻扬,接着露出了几颗细白银牙。   风尘仆仆,却也笑靥如花。   丁岁安稍一顿,脚步旋即加快。   林寒酥迈步迎上,同样越走越快。   一人轻舒猿臂,揽了对方腰肢。   一人玉臂上缠,勾了对方脖颈。   丁岁安抱着林寒酥原地打了个旋,裙角飞扬。   林寒酥笑的越发畅快,两人却都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软儿,你自己没有家么?”   “要你管?我自小在元夕哥哥家长大,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楼上,阮软和朝颜还在争夺闺房使用权。   楼下,俩脑袋凑在一块,嘴都快亲烂了。   站在垂花门旁的张嫲嫲默默背过身去非礼勿视。   ‘噔噔噔~’   直到两小只下楼的声音响起,林寒酥才轻推丁岁安胸膛,将两人分开。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花坛旁,作势赏花。   “呀!相公.公子~”   朝颜下楼,惊喜轻唤,随即觑了阮软一眼,改口的同时已蹦跳着上前挽了他的胳膊,仰着小脸哼唧道:“公子,奴奴好想你!”   “元夕哥哥,这是你的新家么?”   阮软走上前,抬手扒拉了一下朝颜抱着丁岁安的胳膊,有他在场,朝颜明显对阮软的畏惧大减,不但不肯松开,反而抱得更紧。   “是啊,改日请婶婶来家做客。”   “嗯,元夕哥哥给我留间房,就这间行不行?”   阮软狠狠剜了朝颜一眼,决定暂时不和她计较,抬手指向二楼一间房子。   “行!”   见丁岁安答应的干脆,阮软灿烂一笑,两颊浮现一对甜腻小梨涡。   可下一刻,阮软的目光却停在了丁岁安的嘴唇上,奇怪道:“元夕哥哥,你嘴巴怎了?”   丁岁安下意识伸舌在唇上一抿.哦,是林寒酥唇上口脂的味道。   “大概是上火了。”   丁岁安胡乱应付一句,再度舔唇,将犯罪证据消灭。   这边阮软的疑惑还没完全打消,另一边的朝颜却抽着小鼻头狠狠在他身上嗅了嗅。   随后狐疑的看向了林寒酥.   哦~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不远处,林寒酥俯身凑近一朵绣球花,一脸陶醉,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花香中,对小狐狸的探究目光熟视无睹。   “怎这般简陋?”   林寒酥站在丁岁安的卧房内,望着墙角那架可怜的床板直发愣。   “这还简陋啊?姐姐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这样的房子,在我赤佬巷,绝对顶级豪宅。”   “我不是说宅子,我是说.你的家具呢?”   “还没来及弄,这两天就着手置办。”   “你别管了。”   林寒酥四下打量一番,以女主人的口吻道:“我来弄,你不懂,省得被人坑了。”   说话间,在房内走了一圈,以步幅大约测量了长宽,好做到心中有数。   就在这时,前宅忽然响起了阮软清脆惊喜的声音,“阿叔!你怎么拿了这么东西?”   丁岁安抻头一看,阮软和老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丁左边夹了被褥,手里提了口锅;右边夹了枕头,手里提了碗碟。   “我爹来了。”   丁岁安转身知会一声。   “.”   却见,本来还好端端站在哪儿的林寒酥,身子猛地一绷,面色从两颊开始、渐次染红,短短几息,一张脸蛋就成了猴屁股。   垂在身侧的手,竟不受控制一般微微发抖。   “你怎了?不舒服?”   丁岁安吓了一跳。   刚刚还一副丁家当家人架势的林寒酥,艰难转头,环顾一周,可屋内除了那张破床什么都没有,却还是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要不躲一躲吧。”   “.”丁岁安这才算看明白,不由失笑,“丑媳妇儿总要见公公,至于紧张成这样么?”   外间,待在楼上的朝颜噔噔噔下了楼。   走到老丁身前,便是一个稍显笨拙的万福礼,“朝颜见过阿叔,阿叔辛苦了呀。”   礼毕,朝颜殷勤上前,伸手就要帮老丁拿身上的家伙什。   “不用,不用~”   搞得老丁手忙脚乱。   这一幕,让旁边的阮软有点尬.毕竟,是她先迎到阿叔的,却没想起帮阿叔拿东西。   还有,她发现朝颜特别爱学别人。   上回在品姝馆见了姐儿们跳舞,朝颜就整天藏在屋子里扭来扭去,搔首弄姿跳那些不正经的骚舞。   被阮软逮到好几回了。   今日,朝颜见阮软喊老丁‘阿叔’,也马上跟着学.   哼,早晚电你!   门外,一番争抢,朝颜和阮软赌气似的,各抢了一堆东西挂在身上。   可.明明已经到地方了啊!   老丁虽不习惯,心里却暗爽不已吾儿,有乃父当年风采!   乐呵呵进屋,不由一怔。   怎么还有一个?   大失往日风采的林寒酥,红着脸儿慌忙一礼,“见、见过叔父!我家里还有些事,这便告辞了。”   说罢,逃也似的疾走出屋,一溜烟小跑而去。   “爹,你决定搬过来啦?”   “不搬!给你送点吃饭睡觉的家伙,一会就走。”   老丁疑惑的看了看那道背影,又疑惑的看向了儿子,“这谁啊?”   “她啊?隔壁邻居姐姐,听说搬来了新邻居,特意过来拜访。”   “你看人家多懂礼。你也别忘记备礼登门回访,搬了新居,需交好邻里。”   “放心吧,我会好好交的。”   感谢:古月oooo,的又双叒叕打赏~         (本章完) 第75章 忠勇韧毅,国魂所系   第75章 忠勇韧毅,国魂所系   林寒酥很满意老林的安排。   老林不但把她归家守制的园子提前更名为了‘嫮姱园’,新.嫮姱园甚至和当初在王府时一样,紧挨着隔壁丁小郎的第三进后宅。   她心思剔透,自然猜得到原因,无非是丁小郎有了统战价值。   重阴七人中,老林无疑最在意朔川郡王,可后者却看重丁岁安。   以老林一贯脾性,只要发现对方有价值,再重的注他都敢下不然,早年也不会将林扶摇送去做外室。   虽对老林的动机心知肚明,但林寒酥终究因此对他的怨念少了一丢丢。   归京当日,她便接手了隔壁宅子家具打造的差事,从选木料、到定样式、再到挑木匠,一道道流程必经她亲自过问。   俨然将隔壁当成将来的爱巢来仔细经营。   但在忙活这些事以外,她还有桩顶重要的事做。   那便是,拜见兴国   无论如何,当初都承了对方的救命之恩,再者,她还是影司一员、兴国的下属。   归京了,若不亲自登门拜谒,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四月廿三,林寒酥备下厚礼,前往紫薇坊。   一个时辰后的巳时正,返回兴平坊。   回家只待了盏茶工夫,便换了套衣裳又去了隔壁。   搬到天中最大的好处就这一点.没什么人留意她,不像在兰阳时,一举一动都被颇多人关注。   只是这回,她并未直接入内,而是独自在门房内等了片刻。   不多时,帮她前往里头打听的张嫲嫲返回,低声道:“娘娘,丁什长的父亲不在这儿,就连阮小娘子也回家了。”   “哦。”   林寒酥面上平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是怕老丁吧,也不尽然。   但面对他时,大约有种年上坏女人拐了人家小孩的心虚感。   总之,没什么底气。   穿过两进宅院,来到后宅。   东厢楼上,朝颜双手垫着下巴,趴在窗框上,目光锁定林寒酥。   林寒酥走路的仪态,很有韵致步幅不大,腰肢轻摆,丰臀虽然也会随着迈步动作微微摇曳,但幅度恰到好处。   好看、有女人味,却又不至于显得轻佻放荡。   朝颜那双狭长狐眼,盯着林寒酥的屁股看了半天,直到背影消失。   随后起身,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林寒酥的姿仪,在房间里扭着腰臀练习起来   花厅内。   因为没有桌椅板凳,林寒酥和丁岁安只能站着说话。   “.邸报内容一直由殿下亲自审阅,殿下提及此事很是繁琐。我便趁机提出帮殿下甄别挑选邸报内容,先行筛选整理,再上呈供殿下审阅定夺,以减辛劳!”   素来善于自持的林寒酥,说起此事,也忍不住眉梢飞扬。   “她就同意了?”丁岁安小有诧异。   “嗯!殿下允了!往后每日晨午,我去紫薇坊当值两个时辰,专司邸报内容初审!”   这事着实出人意料。   邸报是朝廷喉舌,怎算也是一处非常紧要的地方。   林寒酥第一次面见兴国,便得了如此信任?   难道因为同为女子的原因?   再者,如今大吴的权力格局,兴国可谓一人之下,林寒酥因为这份差事,难免会常伴其左右。   很有些陛下身边秉笔太监的意思了。   以后,她身上有了‘殿下的人’这样的烙印,再不必像以前那般处处小心。   无论怎看,此事皆利大于弊。   “好事!”   “呵呵,你晓得我明日上值第一日要做甚么?”   “做甚?”   “便是将你那首忆秦娥刊印邸报,供全军传阅、下发地方州县。”   说到此处,林寒酥唇角含笑,灼灼目光是与有荣焉的自豪,“小郎,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瞒着我?”   “那要姐姐自己探索,我若甚都说出来,会显得我没有深度!”   四月下旬,在遮遮掩掩了一个多月后,朝廷邸报中终于开始正面提及南征一事。   但用到词汇多是‘战事不利’‘战略退却’,既未提及伤亡数字,亦未说明南昭‘不臣不贡’。      邸报简略提及的失利原因,皆归咎于镇国公夏继业‘轻敌冒进’、‘指挥失当’。   虽然死人已不能治其罪责,但邸报这种朝廷喉舌都发话了,基本上夏继业作为背锅侠已成定局。   当然,有反面人物,便有正面人物。   这回的正面人物便是龙卫军什长丁岁安。   相比失利的零星报道,关于丁岁安的消息简直铺天盖地。   什么战略退却过程中与大军失散,什么临危不乱、孤身救袍泽、横穿重阴山。   那文章写的是慷慨激昂,可歌可泣,偏生最后还给了大伙一个喜闻乐见的大团圆结局毕竟平安归国了。   多看上几篇,恍惚间还以为大吴胜了。   宣传的规模很大,节奏也很快。   因为正统四十八年的六月初九,圣上八十整寿   寿诞前,务必要消解民间因南征一事而产生的悲观情绪,营造出万民同庆的喜庆氛围。   这件事对丁岁安个人来说,最大的影响便是因为忆秦娥传遍大吴而带来的海量罡气。   当初那种阳亢状态,几乎每隔三四个时辰就会来一回。   幸亏有朝颜.   小狐狸像个无底洞,多少过剩罡气都能吸收,但仅仅几天后,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了   不是说年纪,而是说别的地方。   面色水润,艳若桃花。   只要不开口说话,几乎在她身上已找不见丁点青涩感。   为了不被旁人发现异样,小狐狸不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平日还用上了束胸这种东西。   丁岁安想起早先智胜说过,极乐宗以‘情为饮、欲为食’,推测小狐狸的变化可能是和修炼过极乐宗秘法有关。   五月初二。   兴平坊里长一大早便组织街坊洒扫净街,坊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林大富早早候在街口。   “林指挥使,早啊。”   “呵呵,你怎么知道我和丁什长是故交?呵呵,他还在我帐下效力过呢”   “.”人家明明没问。   “林指挥使,这是咱兴平坊第一回接圣旨吧?”   “你说小丁啊,嗐,自家兄弟!待会我摆席,让小丁陪你吃一盅!”   林府内宅高阁,林寒酥凭栏眺望街口。   丁岁安被一众邻里簇拥着。   少年英雄、鹤立鸡群。   林寒酥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一开口却又有几分失落,“若小郎成了婚.这回,怎也能给娘子搏个诰命安人。”   张嫲嫲奇怪的瞅了一眼林寒酥,听她口吻怎还有点羡慕,便低声道:“娘娘,安人不过八品娘娘可是堂堂一品王妃。”   半晌后,林寒酥才悠悠一叹,“若能换,本宫宁愿拿这王妃换一个安人。”   巳时正。   宣旨宫人仪仗到达兴平坊岁绵街。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砥柱中流,狂澜可挽;赤心昭日,匹夫亦能擎天!   尔朱雀军甲营丙都什长丁岁安,身陷绝域忠义不堕;   临危之际,独持兵戈返危地,救袍泽于敌环伺;   重阴绝险,裹创负伤越千仞,踏山峦引路北归。   使五员锐士得全而还。   此忠勇韧毅,实乃国魂所系!   今特颁殊恩,以彰壮烈。   赐:京锦织金飞鱼服一袭。   晋:昭武校尉。   擢:朱雀军骁骑都头。   赏:宫坊细绢百匹、尚药局造丹十枚。   敕命既达,着兵部行文,传示诸军。   持此赤诚,永固疆瓯。   钦哉!   正统四十八年皋月初二日。”   (本章完) 第76章 国教不除,国家难兴   第76章 国教不除,国家难兴   五月初。   朱雀、玄武二军重建低调启动。   丁岁安也结束了连日来如同休假般的日子,开始每日于北城校场操练新卒。   陈翊依约将王喜龟、胸毛、公冶睨、胡将就四人调入丁岁安所在的甲营骁骑。   王喜龟任丁岁安的副手,余者三人各任什长。   新军操练是封闭式的,但都头以上不受此限。   五月初四。   午时,丁岁安收到一张字条,‘午时正,抱朴斋,临二’。   字体初看娟秀,却又隐隐透着些倔骨锋芒。   一看便知出自何人。   丁岁安换了便装,出校场转去往承天大街。   承天大街位于天中城中轴,是城内最主要的东西主干道。   抱朴斋是间位于承天街的茶馆,因距离紧邻皇城、背靠紫薇坊,午间多有公人在此饮茶小憩。   丁岁安进了抱朴斋也不用茶博士招呼,径直去了二楼临街二号雅间。   雅间内,一凤目粉面的俊俏公子临窗而坐,左手执杯看向窗外。   听到动静,面上漾起一抹妩媚笑意,“丁公子,请坐。”   丁岁安拱手笑道:“林公子客气。”   在对面坐了,丁岁安打量了林寒酥一眼.气色很好。   面颊白里透粉,凤眸神采飞扬。   林寒酥不乏手段和心机,经历过殉葬之事后,更滋生出勃勃野心。   这样的人,在靠近兴国这位大吴权力核心后,自是如鱼得水。   见丁岁安在看自己,林寒酥张开双臂,大大方方展示道:“这身打扮怎样?”   “挺好,就是胸口紧了些。”   林寒酥只撇嘴一笑,将碟中茶点推到丁岁安面前,“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   “嗯。”丁岁安拈了块糕点,边嚼边道:“姐姐喊我过来只为吃东西?”   “食不言~”   两人皆是跪坐,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条案。   林寒酥笑着提醒一句,随后身子前倾,左臂撑在条案上,右手拿了条帕子帮丁岁安擦了擦嘴角   其实吧,丁岁安不是三岁小孩,完全没必要。   但林寒酥显然是在借这种小动作表达亲昵,也是调情小手段。   让人很受用。   待丁岁安咽下,林寒酥才道:“喊你过来,是让你看个人。”   “看人?看谁?”   “等一会儿便知道了”   两人闲聊片刻,大约一刻钟后,一直留意着窗外的林寒酥忽道:“喏,来了。”   丁岁安转头,却见承天大街上,缓缓行来十余人。   当先一人,身材矮壮,豹眼环须。   身后跟着八名年龄不一的健锐,个个顾盼睥睨。   “打头那人,便是怀化将军秦寿.身后八人,是他的义子,素有八虎之称。上月底,秦寿所率的盛、雍两州厢军已陆续归乡,今日他前来兵部述职.”   “此人是嘉是贬?”   “现下朝廷也没个章程”林寒酥上身微微前倾,将沉甸甸的胸脯搁在条案上,低声道:“礼部尚书说南征大败,秦将军却能保全左军,当嘉赏。刑部的大人却说,秦将军率部北归后,在怀丰府纵兵劫掠,当问罪”   “在怀丰劫掠的,是他们?”   丁岁安声音忽地一高,吓了林寒酥一跳,“是呀,你们打过交道?”   丁岁安摇了摇头,又问,“没人说起左军无令自退这件事么?”   以朝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尿性,即便坐实秦寿纵兵劫掠,最后也不过‘罚酒三杯’。   真正能治他的,还是战场上不遵将令、擅离防区这等大罪。   林寒酥因为近来常伴兴国左右的原因,了解到很多内幕,道:“这件事早已不在议程内了。”   “为何?”   “因为随军的国教仙师亲自为秦将军作证,说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夏家四郎口传军令,命左军后撤五里”说罢,林寒酥轻叹一声,低低道:“这下,死无对证,镇国公家眷也要完了。毕竟,国教仙师不可置喙,遑论作证的还是位紫衣掌教.”   “.”   怎么哪哪儿都有这帮神棍啊!   数日后,五月初九。   林寒酥做事效率极高,仅仅半个月时间,第一批急需的家具就搬入了岁绵街丁家新宅。   有了家具,便能待客。      当日傍晚,陈翊等人携礼登门,恭贺乔迁。   丁岁安作为主人,带着兄弟几人参观了一番。   陈翊姑且不论,高干、李美美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但看了丁家的新家具,仍不由赞叹连连。   尤其是卧房里那张格外宽大的拔步床   光打造这张床,就用了三千多斤花梨木。   家具打造不能用新木,须用阴干两年以上的陈木,以防日后因水分蒸发而变形。   但林寒酥是个孝顺的女儿,为了给丁岁安打床凑料子,就把老爹的床给拆了。   李美美上前推晃几下,床架纹丝不动,且没发出一丝‘吱吱嘎嘎’的杂音,这说明不但料好、工也好,“这床.扎实!可由得元夕折腾,嘿嘿。”   老林依依不舍的把那床架雕花摸了又摸,伤感道:“好床,好床,好啊.”   戌时。   由老林家灶房烧好的酒席送入丁家。   乔迁宴开席。   老林坐在座位上,一阵恍惚.这宅子是他买的、家具木料是他家的、打家具的木匠打也是他家的、就连乔迁宴的酒席,都是他家出的!   老林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送货的。   当年巴结隐阳王,也没这么用力啊!   酒过三巡。   席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了南征一事。   谈及前几日进城述职的秦寿,高干恨的牙痒痒,愤懑道:“也不知道朝廷诸公怎想的!秦寿乃南征惨败罪魁祸首,听说朝廷竟要他留京任职!”   旁边的厉百程却道:“留京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暗地里替镇国公鸣不平者,不在少数。”   “照二哥说的,那他为何愿意留京?”李美美不解。   “恐怕~”丁岁安想起前几日林寒酥讲的话,猜到了原因,“恐怕他已找到了新靠山。”   “谁?”几人齐齐看过来。   “国教!据说此次秦寿无碍,便是随军的天中紫衣掌教亲自为他作证,称后撤军令乃夏家四郎亲口所传!”   陈翊闻言,诧异的看了丁岁安一眼。   这件事,他昨日方从姑母那边听说,这六弟的消息好灵通!   “怪不得!”高干恨声道:“怪不得前几日镇国公家眷忽然被收监!”   “镇国公家眷被收监了?”   “嗯!男丁入监,女眷发往了教坊司。”   众人一时沉默。   丁岁安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不由低声感叹道:“咱们和国教,当真八字不合.”   其余几人只当他在说重阴山那事,但他自己知道,还有兰阳府天道宫。   简直和国教天生犯冲,一遇上就是打生打死。   丁岁安甚至有预感,将来的冲突还不会少因为对方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精准的踩在他最厌恶的点上。   一旁,陈翊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件篆刻着繁复符箓的秘银盒子,拨动几下机扩,屋内霎时一静。   极致的静谧,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   外间原本邈邈传来的夜市喧闹、东厢楼上朝颜走动的声音,消失的一干二净。   应该是某种隔绝声音的法器。   陈翊环视一圈,这才道:“国教不除,国家难兴!”   声量不大。   却石破天惊!   毕竟,他是皇孙,这句话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室、乃至整个朝廷的意思?   虽说,几人也隐约察觉到了朝廷和国教之间的异样,但亲口说出‘国教不除,国家难兴’,性质就不一样了。   众人面面相觑间,陈翊笑着看向丁岁安道:“元夕,还记得当初在重阴山谷内,为兄与你讲,下次再做这种刺激买卖,提前知会一声.国教侵占国家税赋根基,侵蚀朝廷法权”   陈翊用了数十息列举国教罪状,和当初丁岁安对林寒酥说的那番话几乎如出一辙。   “如今,国教又以助武人修行的赤露为饵,腐蚀军将,将手伸向了军伍!秦寿忽得国教相助,必与此有关。”   陈翊一番话讲下来,高干早已激动的面色通红,当即道:“三哥,大吴对国教不满者绝非仅仅你我六人,咱们不如秘密结社,招揽天下英才,共诛国教,匡扶朝廷!”   “算我一个!”   李美美端杯,敬过其余五人,端杯饮尽。   厉百程坐在座位上认真思索一会儿,也端起了酒杯。   重阴山杀修士之后,就没了回头路,再者,对国教不满者,确实不少。   老林却有些麻爪.咱不是就吃个乔迁宴么!   咋说起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了犹豫不决,又不敢轻易表态,只得不住偷瞄丁岁安,好像是在等他先做决定。   陈翊也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丁岁安,后者捏着杯子,忽地一笑,仰头喝干。   “哈哈哈”陈翊顿时心安,不由道:“元夕,是因为什么原因?”   丁岁安把玩着空杯,目光落向虚空处,缓缓道:“我这个人从不记仇。但几个月前,有个逼掌教,骂我孽畜我很烦。”   感谢:二狗Zzr,的多次打赏~   感谢:迷茫的费阿尼,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78章 都是孝顺孩子   第78章 都是孝顺孩子   丁岁安表过态,结社这事就算定了。   接下来,便是商量秘社的名字.   李美美最先提议,“我等于重阴山下结义,不如叫阴社吧!”   “不好听!”   丁岁安否决。   咱一帮大老爷们叫阴社,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群诡计多端的0呢。   高干思索一番,忽道:“咱们结社,重在对外隐秘,不如叫内社吧!”   “噗~”   丁岁安一口老酒喷了出来。   还特么不如阴社呢!   出门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内社中人   往轻里说,这叫姓骚扰,往重里说,那叫耍流氓!   “不行不行!内什么社,容易出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元夕你起个名字。”   丁岁安闻言,认真想了一下,“不如叫星火社。”   陈翊问道:“星火社?为何?”   “因为星火可以燎原。”   “好!”   “不错,就这个了!”   议定了秘社名字,陈翊和李美美等人眼神交流了一番,随后一个个笑眯眯的看向了丁岁安。   “元夕,咱们星火社初立,明日便有一桩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你能不能胜任!”   “.”   擦.咋感觉他们挖了坑啊。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先说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明晚,请你去教坊司怎样?”   “啊?”   丁岁安原地惊愕.   这是一群什么品种的义父?   但他笃信天上不会掉馅饼,义正言辞道:“不行!洁身自好是我做人的底线!那等烟花之地,打死我,我也不会去!”   翌日,亥时。   丁岁安穿戴一新,伫立教坊司的门外。   身后,重阴五人分别给予了他巨大的眼神鼓励。   丁岁安转身,“我说,你们几分怎么不上?”   陈翊道:“诶!昨晚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们几个都有夫人,回家不好交代。你和七妹毕竟还未成婚,万一你们因此生气,我让你嫂嫂亲自向她解释。”   “教坊司不便宜吧,我没钱。”   “放心!”陈翊一甩纸扇,运筹帷幄道:“大哥做财务、小美做向导、三郎任保镖、二哥当管家、我掌后勤,务必保证元夕未来一个月内,在教坊司住的愉悦、住的欢心!”   强大的保障团队,是一次成功大保健的基础!   事已至此,丁岁安扬手一挥,“出发!”   教坊司今晚格外热闹。   大厅内,五六十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   鼎沸人声几乎盖过了丝竹管弦,连交谈都需扯着嗓子。   巨大喧嚣声不但盖住了丝竹之音,就连说话都要喊。   教坊司身为官营会所,质量参差不齐,并非每天生意这般火爆。   除非遇到新入犯官女眷。   恰好,今晚就有一个.   并且,还是镇国公夏继业的独女。   这便是陈翊他们请丁岁安做康乐活动的原因.当然,不是真的让他睡人家,而是在未来一个月内,包月,只包不睡。   好给陈翊几人争取时间,避免她被救出前为人所辱。   官家女眷,光这层煊赫身份就对大善人们有着致命吸引力。   更别提国公级别的了。   亥时一刻。   暖场歌舞暂休,正戏开始。   鸨子当然知道今晚的重头戏在谁身上,特意安排了几个姐儿的花牌先上,烘托气氛。   今晚气氛热烈,大善人们喊价比平日高了好几成。   原本三五两的缠头喊到了七八两。   十两姿色的,喊到了接近二十两。   有点名头的,直接三十两起步。   炒币,坑人啊!   待到亥时正,鸨子眼看火候已烘托到位,这才在台上挂了镇国公独女的花牌。   ‘夏铁婴’。   鸨子还待讲解一番,下方忽有一桌客人突然高喊道:“千两!”   “.”   满座一静,随即哄的一声议论四起。   这人也太不讲究了慢慢喊,大伙就算抢不到,也能跟着喊两回,好歹有点参与感不是。   哪有张口便砸下千两的!   台上的鸨子却乐开了花,连道:“哟,这三位面生的爷,真真豪绰!”   李二美皱眉望去,见三人皆生的粗壮,虽穿了袍服,却眼神凌厉,举止像是军中之人。   “他们谁啊?”   “秦寿义子!”   丁岁安和陈翊都在看向那边,两人异口同声。      高三郎闻言,看过去的眼神怒意昂然。   杀人诛心啊!   在他想来,秦寿这帮畜生害死了镇国公不算,竟还要羞辱人家女儿!   “还有没有人加价?没人加价可就归这几位贵客啦。”鸨子一边喊,一边走到三人身边,“三位爷,咱们可事先说好了,你们三人同来,但只能一人品花。小娘子还是个雏儿,可经不起三位爷征伐~”   “三千两,我兄弟三人同去。”   三人中最年轻那位又从怀里摸出两张银钞。   掏两千两银钞,如同掏两张草纸,没有任何心疼的意思。   “哎哟~我的爷~”   鸨子笑的花枝乱颤,捏着银钞对向灯火处,照了照银钞上的暗印,确定无误,刚要喊‘花落此家’,却听不远处有人高喊道:“三千零一两!”   初听有人加价,鸨子大喜,但听清报出的价格,当即脸色一黑。   ‘哪里来的泼皮,敢来这儿生事?’   但转身看到对方衣着打扮后,鸨子将这句已经飚到喉间的话,又咽了下去。   天中藏龙卧虎,不定惹到哪家衙内。   鸨子没敢吭,反而以鼓励眼神怂恿三位豪客。   对方也没让她失望,紧接又掏出一张千两银钞拍在了桌上,志在必得。   “四千零一两.”   丁岁安紧随其后。   在座几人赶紧将身上所有钱都掏了出来从桌下递给了林大富这位财务。   林大富不用看,仅在桌下用手一捻,就知道凑了多少。   厅内善人们也知晓,今晚就看这两桌了,不由屏息凝神观戏。   “五千零一两.”   丁岁安跟随对方掏钱的动作,再加一两。   这边,林大富额头上却沁出了汗水,以手势对丁岁安和陈翊表示,咱们一共就五千多了,再高,就不够了!   可秦家义子似乎不想在大庭广众丢了面子,又掏一张。   和丁岁安这边杠上了。   陈翊见状,忙低声道:“大哥,你回家取钱,待明日我们凑了给你!”   说起来,几人并非只能拿出五千。   但谁也没想到,今晚竟遇到这三个叼毛,把价格哄抬到了如此离谱的地步。   林大富擦擦额头汗水起身,陈翊也站了起来,想说几句好话让鸨子等等他们筹钱。   却被丁岁安一把按了下去。   “元夕?她乃忠良之后,若不搭救,我此生难安!”   陈翊以为丁岁安是心疼钱了,后者却往秦家义子那边瞅了一眼,只道:“就算我们今晚以价取胜赢下一局,那他们明晚若再来呢?我们再跟?后晚呢?一个月难道每晚六千?”   急失心智,丁岁安这么一提醒,陈翊说不出话了。   高干又红了眼,张了几次嘴巴,哽道:“元夕,你,你想想法子吧”   这时,丁岁安却看向了李美美,道:“五哥,今晚我等若伤了人,伯父能不能在六月初一前,将我等定罪?”   这一问,问懵了所有人。   反倒是对夏铁婴遭遇不怎么上心的林大富,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思考,顿时明白了过来,低呼道:“六月初九陛下八十整寿!初一,大赦天下!”   这句,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这种空子能钻,只不过数十年不遇,同时,还要有一个刑部高官的爹!   刚好,星火社都具备。   几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周围恩客还以为他们喊不上价,嫌丢人要走。   厉百程低问道:“使几成力气?”   丁岁安,“全力!别打死,但要吓住其他人,让旁人不敢再打夏家小娘的主意。”   厉百程点了点头。   丁岁安又道:“二哥身份得来指挥使不易,你别上手,站在一旁为我们掠阵。”   厉百程想了想,利落道:“好!”   掠阵的意思,是看情况,自己这边占便宜,就在一边看着。   若是吃亏,那就上。   一个御罡境从旁掠阵,十胜无败。   丁岁安又对李美美道:“你回去,务必盯着伯父,六月初一前要定罪。”   李美美点点头,转身就走。   大赦前定罪,才能赦免。   丁岁安的底气,并非仅系于李美美一人.上回林寒酥无意说起,礼部想要嘉赏秦寿,刑部却想治他的罪。   说明刑部本身就有一股反秦寿的势力占据着主导。   这还没算,他刚刚得了嘉奖,如今是朝廷狂吹的军人典范。   飞鱼服一穿,见官不拜、不受刑杖。   刚安排妥当,鸨子那边已经叫道:“没人开价,夏小娘子今晚就归这几位爷啦!”   丁岁安正要开口,却见李美美又走了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陈翊诧异。   李美美咧嘴一笑,“我想了想,我空口去说,我爹未必肯听!不如一起进大牢,我是他独苗,他总不能不救,不救我我就让他绝后,救我就得救你们!这样保险!”   “.”   “.”   “哈哈哈”   几人齐声大笑。   又是一个孝顺孩子.   (本章完) 感个言   感个言   上架了,也感个吧。   还是和以前一样,先承诺,无论成绩,一定会写完。   说起来,这本书应该是作者准备时间最长的一本了。   有完整大纲,和一部分角色小传。   刚开始,成绩也确实不错.至少对于我这种小作者来说,新书期成绩不错。   也如愿上了人生第一次三江。   在此,感谢各位读者老爷、感谢编辑琉星。   但就在上架前几天的一个章节里,有了些争议,那天晚上基本上一晚没睡,一直刷新评论。   作者不算心态很强的人,也很容易受影响,的确沮丧了一整天。   就像在前面章末说的那样.倒不是接受不了批评,而是觉着没能达到大家的预期,对自己失望、对大家愧疚。   上头这些话,也许看着有点矫情,但确实是心里话。   总之,一定会尽全力将故事写好,希望未来一段时间里,《王妃,请自重》能在大家对线生活之余,带来一点愉悦,或一点感动。   就这样吧。   大伙上车,出发!   (本章完) 第79章 咱也做回恶少   第79章 咱也做回恶少   “哈哈哈”   教坊司大厅内几人神经病一样突然大笑,顿时将所有目光都拽了过来。   随后,丁岁安拨开人群,闲庭信步般走向秦三秦五秦六三兄弟这边,早已怒火中烧的高干紧紧跟在他身后。   完美尽到了此次康乐活动的‘保镖’职责。   他这架势,明摆着是要找茬只不过落在旁人眼中,无非是财力拼不过别人,恼羞成怒了罢了。   秦寿这三名义子也不是善茬,但终归知道此处是天中城,年长的秦三打量领头的丁岁安一眼,耐着性子讲道:“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麻烦站一下。”   隔壁桌一位客人见丁岁安忽然搭话,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慌忙起身。   “谢了。”   丁岁安道了谢,拉过别人腾出来的椅子在秦三对面坐下,望着桌面上六千两银钞,忽道:“这些钱,哪来的?”   “.”   秦氏三人一时愕然.这他娘的谁啊?   丁岁安又道:“是在怀丰府抢的吧?”   “.”   ‘嘭~’   秦六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在你爷爷面前放撒野”   战斗开始的很突然,秦六刚伸手指向丁岁安,后者身形骤起,一记爆肝拳狠狠凿在秦六侧腹。   秦六大约也没料到,这天中城的公子,竟比他们还蛮横,一时不防,结结实实吃了这拳。   爆肝之痛,非意志可忍,吃痛之下,身体本能让他猛地佝偻、蜷缩下腰,头颅低垂像是对丁岁安鞠躬,但他脑袋停留的位置,太适合抬膝来一记膝撞了。   丁岁安实在没忍住抬膝来了一下,正中面门。   这一下之后,他才真正明白施耐庵老爷子所谓‘便似开了个油酱铺’是个什么画面。   秦六鼻子塌陷,血汁如同被捏爆的熟透浆果,‘噗’的喷溅开来,糊了一脸。   效果不错,就是.衣摆染了血,脏了。   可惜了,隔壁邻居姐姐赠的骚包衣裳。   一切发生在短短一刹,厅内瞬间炸开,‘嗡’的一下齐声惊呼,人群如热尿浇雪,瞬间空出一大片。   秦三秦五都是凶蛮惯了的,何曾受过这种气。   凶戾之气一起,再无半分留手的心思。   秦五从腰间抽出一支短匕,秦三五指成爪,直取丁岁安咽喉。   “对方掏家伙了!”   李小美的尖叫中甚至带了那么一点惊喜.对方持械了!   高干不言不语,抄起一张椅子朝秦五当头砸下。   ‘嘭~哗啦’   碎木四溅。   外围,掠阵的厉百程见秦三声势不对,一直扣在掌心的白瓷酒盅,被两指屈弹而出。   酒盅化作一道肉眼难见的流光,迅疾无声,精准命中秦三脐下中极穴。   御罡境,御气离体,裹物伤人。   中极穴乃罡气之源,秦三浑身一震,如遭雷亟,体内奔涌罡气瞬间失控,护体罡气风流云散。   他那只探往丁岁安喉间的手却在惯性作用下,又僵直地前出半尺,尴尬的停在丁岁安面前。   两人甚至有时间对视一眼。   “嘿嘿。”   丁岁安朝人一笑,忽然伸手擒腕,另一只手自下往上猛击,刚好击在秦三手肘外侧。   反关节.   ‘咔嚓~’   关节反向撅起九十度。   “啊!”   “哗~”      人群内外,痛呼与惊骇的叫喊再次汇成一片。   厉百程很满意方才那一下,他刚晋入御罡境,原本对罡气‘裹物伤人’的控制火候尚欠,但这一回,竟出乎意料的精准!   对方唯一一个入化罡的,就这个秦三。   解决了他,再无威胁。   以至于同为化罡的陈翊想要出手,都没抢到人。   厉百程觉得刚才丁岁安请人让座的模样很帅,想要学一学。   左右一看,围观善人早已退出老远。   想说句‘麻烦站一下’都找不到人。   他只得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嘴里兀自小声念叨着,“麻烦站一下,谢了啧,老六怎么这么能装真他娘帅!”   教坊司乱作一团之际,重阴七人中的大哥、五月初十夜康乐活动的财务.林大富,早已跑出去老远。   他跑,但不是逃。   他也有他的任务。   亥时正一刻,林大富喘得肺都快吐出来了,终于赶到了刑部侍郎李秋时的府上。   ‘咣咣咣~’   一阵凿门,门房非常不悦,但不等他喝问出口,林大富便上气不接下气道:“李美.美.美美公子在教坊司与争执,打起来了!”   在他报信的当口,天中府衙的差人将将赶到教坊司。   厅内,狼藉一片。   高干、李美美各自擒着秦三和秦五,至于最早动手的秦六对,反正在丁岁安们看来,就是他先动的手。   因为秦六先伸手指丁岁安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御罡境,万一你借伸指的机会罡气外放,伤了咱怎么办?   所以,丁岁安自认为是自卫。   说回秦六,这位疑似‘御罡境’因为面门挨了一下,早已失去了战斗力,此刻被丁岁安拖着,只顾咿咿呀呀的低声呻吟。   “住手!住手!”   最先赶来的巡街差人,只有三人,眼见丁岁安等人凶悍,也不敢靠前,只抽刀在两丈外吆喝阻拦,等待援军。   丁岁安晓得,今晚这场戏要结束了。   为了达到震慑目的,他环视四方,恶声道:“夏铁婴,是老子的!谁敢和我抢,以此为例!”   话音落,钳着秦六右手腕猛地一扭,又是‘咔嚓’一声。   “啊~”   秦六一声大叫。   围观善人们寂静一片.到底还是因为女人啊!幸好今晚没参与竞标!   同时纷纷好奇,这位到底是谁家公子?竟敢当着差人的面伤人?   高干和李美美见丁岁安如此,热血上头,有样学样,先后拗断了秦三和秦五一臂。   接着也喊道:“夏铁婴,是我兄弟的!谁敢和他抢,以此为例!”   可怜秦三,仅剩的左臂也断了。   “停手!停手!”   差人气急败坏的吆喝声中,再度涌入一群手拿铁尺、铁索的衙役。   见状,丁岁安丢了秦六,走向人群。   所到之处,善人们纷纷退避,躲在后头的鸨子不由露了出来。   见这凶悍小郎直冲冲朝自己走了过来,鸨子吓的双腿战战,想逃却迈不开腿。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丁岁安一把揪住鸨子衣领,后者连声求饶,他却从怀中掏出刚才凑来的五千银钞,塞入鸨子领口,“告诉你们管事的,这是夏小娘本月缠头,谁敢让她接客,小爷撕了谁!”   “不敢不敢,不让不让绝不让夏小娘接客”   丁岁安丢了鸨子,环顾四周半时辰前还兴高采烈的大善人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无一人敢和他对视。   偶尔当一回恶少.也挺爽的。   感谢:家里生产刀片,的打赏~   感谢:20250805123813396,的打赏~   感谢:笑嘻嘻的,的打赏~         (本章完) 第80章 为你破煞   第80章 为你破煞   夜子时。   天中府衙,同知周太曼半拉屁股坐在官椅内,跼蹐不安。   堂下,站着几名年轻人.也有坐着的。   陈翊自然是坐着的,身后还站了名灰衣老仆。   “.我们几人见那三位兄弟出手豪爽、生的健壮,便有了结交之心,谁知我们刚和他们搭话,他们三人中最年轻那个,便伸指戳向了我,为了自卫,我只能还击.”   “对!就是这样!”   “同知大人,他们还带着利器呢!天子脚下,持械伤人,可是重罪!如今正值陛下寿诞在即,他身怀利刃,意欲何为?”   那三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叭叭个不停,若非巡夜差人已将现场情况告知,周太曼还以为他们是苦主呢!   但周太曼听了这等荒谬之言,却也只能温和的笑着点点头。   天中府衙的官不好当.自大吴立国,天中知府一职历来由皇子皇孙兼任。   但这知府位仿佛受了诅咒,先后在任上薨了五个皇子、两个皇孙.直到正统四十四年,知府位暂时空了下来。   仅设一同知,代行职权。   在京城当地方官,犹如在鸡蛋上跳舞。   现下,他只管让文吏记录下几人笔录,以周太曼猜想,天亮时,刑部狱就会带公文将几人提走。   毕竟其中有刑部李侍郎的宝贝独子.   今晚,他就陪着这几位在堂内熬到天亮便是。   “等等,你们是谁不要命了!府衙都敢闯!”   堂外忽然响起了嘈杂脚步和衙役阻拦的声音,数息之后,被推搡的连连后退的衙役出现在了堂外。   “何人喧哗!”   周太曼喝了一声,堂外遥遥传来一声饱含怒气的回答:“怀化将军秦寿!”   话音落时,人已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名同样满脸怒气的健锐。   “秦大人夜半来访,所为何故?”   周太曼装糊涂道。   秦寿却不答,豹眼环视丁岁安诸人,随后看向周太曼,倨傲道:“周同知,我三位儿郎刚刚为国出征而还,便被人生生拗断臂膀!这几人若不杀,恐怕将士们心寒!”   若是作战期间,这话还有点威慑。   大吴除八部禁军外,将领带兵皆是临时调遣,此次南征,秦寿所率盛、雍两州厢军在上月底归京后便返回家乡。   这秦寿眼下仅有百把亲兵.你吓唬谁?   粗鄙外地军汉,这是天中!   你还能翻天了?   周太曼一脸为难,“竟不知伤者是秦将军麾下。可据现场证人讲,是是秦将军麾下先动的手,还,哎,还使了利器。”   “哪个是现场证人!叫他出来!”   秦寿话音刚落,旁边站起一名身材高大的巨汉,拱手道:“我便是。”   “你是哪个?”   “末将朱雀军指挥使厉百程,今晚恰巧在教坊司快活,全程目睹。”   厉百程面目呆板,给人一种很诚实的感觉。   但秦寿来前自然已去医馆问过义子实际情况,自然不信,不由气极反笑,“好,好!秦某是粗汉,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只晓得周同知若不能为我儿郎主持公道,我便要自己动手了!”   这是气话,但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不起眼到极易被人忽视的灰衣老仆,却慢慢抬起了头,尖声细气道:“秦将军,国朝自有法度,将军莫要自误。”   “你又是哪个裤裆里露出来的鸟厮!”   一个奴仆都敢威胁他了,秦寿不由怒气勃发,身后义子蠢蠢欲动。   “呵呵,咱家是兴国殿下身边一老奴,不是什么鸟厮.”   “.”   秦寿面色一僵,身后刚才还在骚动的众义子顿时化作寒蝉。   翌日一早,刑部便遣人持了整套公文提‘教坊司伤人案’四嫌犯送去了刑部狱。   天中府衙自然有自己的大牢,刑部狱主要关押大案、天中重案嫌犯,两家职能有点重合。   将人提去刑部狱也挑不出毛病。   和周太曼预想的一模一样.李秋时李大人虽为避嫌,昨夜未曾来过府衙,但他家的管家可是在堂外守了一整晚。   天中官场谁人不知,李大人早年连夭两儿,至不惑之年才得独子李美美。   儿子是他的命。   辰时正。      天字甲二号碗口窗、铁栅门、稻草铺豪华狱景房内,丁岁安蹲在在铁栅前,借着一线阳光仔细看了上头的符箓,回头问道:“高三郎,这铁栅上刻的什么玩意。”   高干靠墙坐在草铺上,“镇罡符箓,和当初你救下我们时,戴的那种项圈一样。”   “大吴也有镇罡符箓?”   “南昭有道门,大吴也有道门,有道门自然就有镇罡符箓。”   ‘哗啦啦~’   正说话间,忽听昏暗甬道内一阵铁链拖地的响动,片刻后,李美美戴着脚链出现在了天字甲二号外。   “公子,您请~呵呵,暂且委屈几日,待大人气消,就成了.”   带人进来的狱卒开了牢门,满脸堆笑,抬手请进。   比特么品姝馆的龟公还热情。   “嗯!”   李美美应了一声,弯腰入内。   走近了,丁岁安才看清这货脸上还有几道清晰的巴掌印,不由诧异,“对你用刑了?”   “嗐!我爹刚才让人把我带去差房,甩了我两巴掌。”   李美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管不好儿子,拿我撒什么气!”   有道理!   亲儿子就是待遇好,不但有巴掌吃,还有脚铐戴.   丁岁安和高干就没这福分.啧啧啧,厚此薄彼!   “二美,我记得大赦天下有十不赦,都有哪些啊?”   昨晚激情褪去,高干大约还是有点心里不踏实。   “谋反、谋逆、谋叛、恶逆.”   李美美如数家珍,一一列举,最后还给高干吃了颗定心丸,“放心吧,咱们这咋攀扯也攀不到十恶不赦上。”   十不赦主要针对冒犯皇权、破坏纲常等等。   比如杀上官这一点,丁岁安算是犯过了。   重阴山,杀的孙志饶,官阶在丁岁安之上。   又比如弑亲长这一点,林寒酥犯了。   金台寺,她杀了吴氏,虽养母亦在此列。   咋一不小心混成了十恶不赦的人了.   第二天。   林大富提着一个硕大食盒前来探监,并带来了外边的消息,“朔川郡王被兴国殿下禁足了.”   据他讲,前晚一事在天中风月场传的沸沸扬扬,说是两帮公子为了争抢夏铁婴大打出手。   与此相反,官场却对此事保持了诡异沉默。   似乎想冷处理,赶紧让热度降下去。   “大哥!云韶楼的酒是不错,但你下回过来,能不能带点清淡的,都是羊肉鹿肉,吃的人发腻.”   李美美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快朵颐,还挡不住他逼逼赖赖。   听听这是人话么!   坐监还嫌吃的油腻。   “好说,下回给你们整几个青菜。”   林大富笑呵呵应了一句,随后从腰间绦带内扣出一张小字条,神色不大自然,只低声道:“看完撕掉。”   说罢,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她不晓得咱们的谋划,很是担心你,昨晚还偷偷哭了,还不让我告诉你”   老林神色很复杂。   丁岁安展开字条,是那手娟秀却又隐有锋芒的字体。   ‘小郎,莫怕!我一定救你出来!待你出来,为你破煞!’   字条末尾,附有一枚嫣红唇印。   林大富隔着铁栅勾头看向字条,丁岁安当即一握拳头,将字条攥在了掌内。   “来前我都偷看过了.”   林大富悻悻道:“你俩能不能背着点人。”   偷看还有理了?   (本章完) 第81章 这人,我律院保了   第81章 这人,我律院保了   五月十七,刑部狱来了一个丁岁安意想不到的探监者。   “老师受苦!”   甫一见面,赵居寒便隔着铁栅跪了下来。   高干还记得此人,看向他的目光格外凶狠。   “诶诶诶,别弄这一套,你大我好几岁,折寿。”   “学无长幼,达者为先。”   赵居寒还挺拗,跪在地上将食盒中的酒菜一一放进铁栅内,又道:“学生困顿启智境六年有余,得老师一词破境,不管老师认不认我这个学生,学生却要侍奉老师一辈子。”   “.”   他比丁岁安大了将近十岁,你老了我还年轻呢,到底是谁侍奉谁?   “这几日学生已串联文院同窗找了陶山长,陶山长亲口应允,会请国教仙师为老师转圜。”   高、李二人闻言,面上露出一丝古怪表情。   他们搞秦寿义子,一来是为了保护夏铁婴,二来正是因为知晓了秦寿和国教勾连欲除国教,必先剪其党羽。   这会儿,竟有文院学子让国教出面为他们求情   好乱。   赵居寒依旧自说自话道:“私情,老师是学生的老师;公理,老师是我文院供奉,此事,我文院必不会袖手旁观!”   丁岁安默默想到,试试也好倒不是说他需要国教营救,而是想借此看看国教心中秦寿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国教上层是会遵从文院的意思?还是会为了秦寿向朝廷施压要求重裁?   碗口大的窗口,透进一束阳光。   刚好打在赵居寒身上,丁岁安的目光落到此处,却见前者因为跪姿,里衣从外衫中露出一片,打满了补丁。   赵居寒无意间抬头,察觉到丁岁安视线聚焦处,顿时脸色一红,连忙揪着外衫遮挡。   面上也失了淡定,慌忙起身,躬身一礼,“老师,探监时间到了,学生这就走了。”   说罢,再一礼,后退出数步远,匆匆转身离去。   等到身影彻底消失,丁岁安缓缓将酒菜泼洒到了一旁。   他对赵居寒缺乏信任,但心中依旧生出了不小的疑惑。   那句话怎么说的,自卑容易让人变得无礼。   赵居寒是真狂生也好,是借狂生掩盖自卑也罢,和他没关系。   但作为国教培养修士的大本营,赵居寒们和丁岁安见过的所有修士,在气质上有着明显区别。   还有一个例子,便是姜妧怎也把她和阴冷、威权、吊诡的国教修士联想不到一起。   两院学子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国教修士那种吊样?   五月十八。   崇礼坊,律院。   今日原本是每月一次的小考,用以检验律院学子技艺和修习进度。   但这一次却比往日隆重了一些。   律院山长徐九溪不知怎地请了位高人前来旁听.西衙巨擎、玄骑督抚检点总览孙铁吾。   孙铁吾本身就出自律院,是律院建院三十年来屈指可数的男学子。   时至午时初,连续听了十几名意气境学子抚筝操琴,孙铁吾懒洋洋歪在交椅内,无聊的打了个呵欠。   一袭桃红大袖衫的徐九溪瞟了他一眼,问道:“师兄,怎样?”   “还凑合。”   孙铁吾敷衍的太过明显,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摆明告诉徐九溪,你这批学生质量一般的很。   徐九溪见状,吩咐侍从道:“让妧儿过来吧,奏首新曲给孙大人提提神。”   “哦?有新曲了?师妹作的?”   孙铁吾来了点精神。   徐九溪伸出丁香粉舌舔了舔上唇,“我一个学生,偶得机缘”   说话间,一身鹅黄裙衫的姜妧款步入内。   “见过老师。”   “嗯,这是你孙师伯,他难得来一回,妧儿奏你那首新曲,好让你师伯指点一番。”   徐九溪微抬美眸,给予姜妧一个鼓励眼神。   姜妧在筝前端然坐下,借调弦之机,最后一次思索了那个大胆计划。   前几日教坊司那件事,如今传的满城皆知。   她自然听说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思索用什么法子帮一帮大牢里的丁岁安。   今日,大概是个机会。   决定了,便再不做他想。   深吸一口气,姜妧悬腕,指尖触碰到微凉丝弦之时,心头一片澄明。   ‘铮!铮!铮!’   毫无征兆,右腕倏然一沉,指尖弹拨如骤雨急降。   纤薄臂膀带动云袖挥舞,玉指自低音区疾掠而上,弦浪翻涌奔突。   开头便是大力扫摇.   孙铁吾瞬间坐直。   就连徐九溪也愣在当场上次姜妧带回来那首新曲,不是这个!   下方,姜妧渐渐沉浸其中。   右手食、中、名三指交替轮拨,音粒细密清越。      按音与滑音交织。   左手游走雁柱不停   清越直坠,浑厚苍茫。   仿佛龙吟出九霄,裹挟雷霆之威,整个清角馆跟着嗡嗡作响。   全情投入的姜妧,脸蛋渐渐由白变粉,再由粉变红,额头上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碎汗。   孙铁吾最先发现了异常,不由下意识转头看向徐九溪。   二人异口同声,“要破境!”   话音刚落,琴弦之上,一股股形似月牙的淡色气波朝正前方的孙铁吾和徐九溪激射而来。   ‘嗖~嗖~’   所过之处,帷幕裂口,梁柱留痕。   眼见气波袭来,孙铁吾不躲不闪,儒雅面庞上尽是错愕,“弦刃!是弦刃!”   到了这个时候,姜妧早已觉出不对了.她弹这首新曲,原本想的是震惊一下老师,然后等老师问起谱曲者,她便可以顺势说出丁岁安。   老师见才心喜,想必会设法营救。   却不料.竟在弹奏曲子时由意气入了启智。   此时,她能感觉到无数灵力涌入体内,再由指尖释放.她想停下来,却又不敢停。   体内狂暴乱窜的灵力她完全控制不了,若强行停下,必受反噬。   前方,徐九溪自是看出了弟子生死攸关的窘迫,丰腴身体妖娆一扭,便化作一道残影,飞至姜妧身后,抬手叩凤池、风门两穴。   入体灵力截断。   姜妧身子一软,倒在徐九溪怀中。   十指指尖已沁出血珠.   孙铁吾衣袖一震,看似犀利的气波随即在他面前消失于无形,紧接起身大步上前,急迫道:“这是什么曲子?”   因太过着急,以至于口吻显得很严厉,像是在恐吓。   徐九溪眉头一蹙,“莫吓到我的学生!”   孙铁吾却难抑兴奋,道:“世间已有数十年未曾出现过可奏出弦刃的曲谱了吧?”   徐九溪想了想,“四十八年.”   启智境,可凭曲意施展惑敌心智的丧心令;也可凭曲意施展振奋人心的催阵令。   这种只能施加正反状态的神通,终究不能直接伤人。   但流传下来的古曲中,却不乏可凭借所蕴杀意出弦刃伤人的曲子。   不过,年代久远,经无数律修采汲,杀意消淡,弦刃效果已微乎其微。   方才姜妧所奏新曲,可能是四十八年来诞生的唯一一首新曲。   徐九溪那张极为细巧的瓜子脸上难得浮现出激动神色,“妧儿,此曲何名?”   “天龙八音.”姜妧靠在老师怀里,惊魂未定,脸色苍白。   “你谱的?”   “不是.”   “谁教你的?”   “还是上回那位。”   “你上次不是说,是道人教了他《清心普善咒》么?怎么又来一曲?”   “后来.他说,道士教了他两曲。”   “.”   机缘巧合,得高人传授一曲尚有可能,连授两曲,就有点假了。   更像是不愿被打扰的推脱之言。   徐九溪那条灵活小舌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舔上唇,兴奋道:“妧儿觉得,他还有没有别的曲子。”   虽然这场戏演砸了,差点出大事,但姜妧本就是为了让老师救人,此刻为了增加丁岁安的分量,便以不确定的语气道:“老师,以学生想,应当有.”   这就得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丁岁安”   正在研究梁柱上留下的弦刃划痕的孙铁吾闻言,愕然回首。   徐九溪仍在继续追问,“他在哪儿?”   “在”姜妧这次没敢直接说丁岁安在刑部狱,那样会显得设计感太强,便低声道:“好像在朱雀军当差。”   “走,带我去找他!”   徐九溪大约觉着学生虚弱,难以行动,俯身抄起姜妧便走。   姜妧窝在徐九溪怀里.偷偷瞄了老师一眼,让她紧张的心跳如雷。   身后却响起孙铁吾的声音,“师妹,你找那人在刑部狱”   徐九溪转身,面色平静,“他犯了何罪?”   “前几日在教坊司打伤了人。”   “嗤~”   徐九溪嗤笑一声,“莫说打伤几个人,便是杀他十个二十个的,这人,我律院也保了!”   (本章完) 第82章 律院山长   第82章 律院山长   五月廿一。   刑部狱,天字甲二。   “仨八仨九带三四!这叫飞鸡带翅膀,对吧?嘿嘿~”   “炸蛋!”   “老六,你怎么又有炸蛋!”   “咋了,你要不要?”   “不要.”   “四哥呢?”   “要不起。”   “三四五六七,没了!”   丁岁安扔掉由桑皮纸临时加工的扑克牌,两手一伸,“炸蛋一翻,诚惠十两。四哥共欠三百二十五两、五哥欠一百七十两,出来后会账。”   李美美盘腿坐在草铺上,仔细检查了丁岁安的牌面,确定没有作弊,才道:“等到六月初一出去,怕是要欠你一屁股债。”   话音刚落,便见狱头快步走至铁栅外,喜悦道:“恭喜公子!你们可以出去啦!”   “.”   三人皆是一愣,李美美皱眉道:“我爹只放我一人出去?”   “不是!”   “陛下提前大赦了?”丁岁安也问。   “不是,对方息讼了!”   息讼?   就是撤诉的意思.   大吴讲究的是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不是十不赦大罪,皆可私和。   高干和李美美一脸不可思议咱不用等大赦了!   只有丁岁安心中暗道:文院竟能逼得秦寿息讼?   酉时正。   办完了所有手续,三人走出刑部狱。   因释放的太过突然,恐怕林大富都还没得到消息,自然没人来接他们。   李美美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看向几十步外,感叹道:“监牢虽好,外间更妙啊!”   他目光落定处,停了辆马车,车前齐齐站了五六名小娘。   约莫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姿容都在水平线以上,但气质皆佳。   “走了,先回家洗个澡。”   丁岁安随意一瞥便道。   现在浑身臭烘烘的,不是撩妹的时候,赶紧回家报个平安才是正事。   “好,告辞。”   “明日再聚!”   三人拱手辞别之时,却见那边款款走来一位小娘,“祝丁兄,前尘如露散,明日似曦升。”   丁岁安回头一看,意外道:“姜小娘,你怎么在这儿?”   姜妧微低螓首,细声道:“前几日,小妹奏了丁兄传授的曲子,老师得知是丁兄所谱,特意前往三圣宫找了师祖,援手一二。”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曲子不是我谱的,是道人老胡。”   丁岁安纠正道,姜妧脑袋稍稍抬起一点,凤目不灵不灵的眨了眨,大概意思是不信丁岁安的推脱之言,口中却乖乖应道:“嗯,丁兄说是胡道人,那便是胡道人。”   通过姜妧知晓了是律院徐姓山长在背后使了力气,不管咱需不需要,但以他讲礼貌、有素质的性格,总要当面道谢。   随着姜妧走到车旁,丁岁安拱手道:“谢山长出手搭救。”   前方马车稍稍一震,车帘掀开。   帘内先露出一双红面丝帛坠珠软鞋,紧接绯红薄纱掐金裙摆因为对方弯腰出车门的姿势,胸脯如山峰倒倾,荡荡欲坠。   鸿沟一抹,雪白深邃。   比天花板姐姐都大。   天花板之上,原来还有天花板。   一峰还比一峰高,在此刻具象化了。   “律院徐九溪,丁公子有礼了。”   “谢徐山长援手,来日必有所报。”   趁着答话的时间,丁岁安匆匆一瞥。   年纪看起来要比姐姐大上一两岁,瓜子脸,薄唇俏鼻桃花眼。   律院山长,这么年轻?   “丁公子,时近黄昏,晚食将近,不若去前头寻家酒楼,坐下再聊?”   徐九溪自然是为了曲子,但一见面就提,不免有挟恩求报的意思,便想着先吃顿饭,待气氛合适了再说。   “呃,今日有些不便。改日我来做东,再行答谢山长!”   “.”徐九溪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那便依丁公子。”   “暂且告辞。”   丁岁安拱手,转身离去。   家里一堆人还不知道他出来了,这会儿跟人去吃饭,让家里人继续担心,会显得傻儿吧唧的。   徐九溪望着丁岁安大步流星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弧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么多年里,会拒绝她邀约的男人,原本只有一个,便是她那位师兄。   不过,孙铁吾一个没了根本的人,也称不上男人了。   “妧儿,这位丁公子莫非是个阉人?”      正在因丁岁安拒绝老师而难堪的姜妧闻言,张大了小嘴,“啊?”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留在远处围观的李美美,硬拽着脸色通红的高三郎走上前来,露出一抹自认无敌的微笑,彬彬有礼道:“徐山长,小可偏巧知晓左近有家莼鲈居,酒菜俱佳,斗胆请山长品鉴。”   徐九溪看向远处的目光收回,回头瞥了李美美一眼,檀口轻启,“滚~”   酉时正二刻。   丁岁安先回了赤佬巷。   咋也得跟老爹先报个平安。   走到巷内,便见丁家小院内炊烟升起。   丁岁安还当老爹提前放值,在家烧饭,但推开院门   墙角露天灶膛前,一个小身影坐在木墩上,双臂环膝,下巴也搁在膝盖上。   暮色中,灶膛内跳跃的火光,将脸蛋映的忽明忽暗。   也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出神。   “软儿?”   “.”   阮软闻声,猛地抬头,原本疲惫萎靡的眼睛顿时瞪大,难以置信般的又揉了揉眼睛。   确定院内站的正是丁岁安,阮软噌一下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前一步外站定。   “软儿怎在这儿?”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软儿肉嘟嘟的嘴唇一哆嗦,圆溜溜的大眼睛里便滚出了两行泪水,将脸蛋上沾染的灶灰冲出两道清晰沟壑。   “元夕哥哥~哇~”   “.哭啥?”   “旁人都都说你,你打了大将军的儿子,要,要被问斩呢.”   “莫哭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丁岁安上前一步,将软儿揽入怀中,后者身子一僵,随后哭声更大了。   “所以,从五月十二开始,你每天都来给我爹煮饭?”   “是的呀阿叔胆子小,我担心阿叔吓到,便每日来煮煮饭,陪他说说话。”   灶膛前,两人坐在两只小木墩上,因为方才一抱,软儿此刻还偎在丁岁安肩上。   “这些天,我不在家,有什么事么?”丁岁安又问。   “有呀。”   “你讲讲”   “昨晚,我睡觉前喝了好多好多水,然后夜里就做了找茅房的梦,却怎也找不到。后来,就憋醒了,然后我就去茅房嘘嘘了,从茅房回来,我就上床睡觉了.”   “哇!你昨晚过的辣么惊心动魄啊!”   “对呀对呀,再晚一点醒就尿床咯!”   “下回我帮你在床上掏个洞,下面放马桶,一翻身就能嘘嘘!”   “哈哈哈,好的呀!”   丁岁安只有把自己切换回小孩子的状态,才能和娇憨丫头处在同一个频道。   俩人小时候,也是这样。   这种状态下,丁岁安对她的感觉,和她对丁岁安的感觉,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差异。   一旁,软儿打开话匣子后就停不下来了,“.我师父哪都好,就是不喜欢男人,去年,我师姐和人在山脚私会,亲嘴的时候被师父逮到了,我师父骂她没出息,还差点把她赶出师门我一看这个,马上找了个理由溜了,我去璇玑宫是去学本事的,又不想做一辈子姑子元夕哥哥,你说,亲嘴是个什么滋味呀”   “我,咳,我也不晓得,我也没亲过啊。”   “.我”阮软望着灶火,声音小了下来,“我也没亲过。”   “.”   “.”   俩人沉默片刻,软儿缓缓偏头看向丁岁安,呢喃道:“元夕哥哥,亲嘴是个什么滋味呀?”   “.”   大眼睛缓缓闭上,下巴不自觉微微抬起。   肉嘟嘟的嘴唇越撅越高   ‘吱嘎~’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响起。   软儿腾一下站起,看到错愕停在院门处的老丁,忙道:“阿叔,再亲一会儿嘴,饭就好了。”   “???”   老丁一脸震惊的看了看软儿,又看了看儿子赶紧转身,退了出去,“那我待会再回来。”   软儿这时已经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朝老丁的背影喊道:“不是,我是说.再,再烧一会儿锅,饭就好了。阿叔,我说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去你们胡叔家串个门,你俩忙你俩的。”   巷内,远远传回老丁的回答。   “.”   院内,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阮软本已红透的鹅蛋脸在火光照映下,更显娇艳欲滴。   丁岁安坐在木墩上,仰头问道:“还亲么?”   “还亲什么亲呀”软儿沮丧的一屁股坐在木墩上,清脆的声音带了哭腔,“阿叔会不会觉得我变坏了呀我爹爹又是开妓馆的.”   (本章完) 第83章 丁家大妇   第83章 丁家大妇   亥时。   天中城北三十里,涂山。   夜色中,占据整座涂山的国教三圣宫灯火通明。   宛若一座浮在空中的仙宫。   山脚下,秦寿回望一眼,神色晦暗。   身后,六名健锐人人骑马,但脸色同样不大好看。   “义父,此事就这么算了么?老三和老五几乎成了废人,此仇不报,义父如何在天中立足.”   六人中年纪最长的秦大话未说完,秦寿便低斥道:“如何报?你没听柳圣说么,文律两院的山长都出面为他说情!我今日若不卖这个面子息讼,老六的胳膊治不好,更得不来赤露!”   秦六,便是教坊司当晚被丁岁安亲手拗断胳膊的那位。   但此刻.他坐在马上,双手持缰,断臂完好如初。   这便是国教‘返春令’神通.顷刻之间,断骨再融,筋肉再生。   柳圣亲自施展。   据说这种神通非常耗费心神愿力,八虎中,老三老五老六皆遭断臂身为化罡境的老三中极穴被毁,便是治好双臂也没了用处;老五和老六同在成罡,在柳圣只能为一人施展神通的情况下,秦寿便选了年轻些的秦六。   年轻些,价值也高些。   至于赐下的赤露,算是补偿吧。   这种仙露在边地军将中已悄悄流传一两年了,据说可以使武人境界暴涨。   无需辛苦打熬、无需食丹养气。   就是有一点点副作用。   众人沉默前行片刻,秦寿忽然叹道:“柳圣言,那人才情天授,咱们大吴立国四十多年,极可能要出了一位天启之才。”   “义父,何为天启之才?”   “我也是今日听柳圣言,才晓得我人族每隔几十年或数百年便会出现一个可以触类旁通、集百法所长的天才史书上那些先贤大能多是天启。那姓丁一个武人,却无师自通,精文精律这样的人,国教自然想招纳。”   众人听了这个,心情不由更沉重。   人族出不出什么鸟天启之才,无所谓。   但不能是姓丁的啊!   双方有仇怨,一旦他将来得势,咱们不是要倒霉了!   秦大当即低声道:“义父,必不能让此子成势啊!”   “哎,柳圣已当面教导,这个仇不能是我去报喽.”   说罢,秦寿扬鞭抽马。   众义子连忙追了上去。   只有秦大依旧在徐徐缓行.耳畔一直回响着义父那句‘这个仇,不能是我去报喽’。   “大哥!走啊!”   今日断臂重连的秦六心情不错,原本坠在队伍后方,此时经过大哥身旁,不由喊了一声。   秦大踢夹马腹,跟了上去,“六郎,你难道不恨么?”   “自然是恨!恨不得将那姓丁的碎尸万段!”   “那你不报仇?”   “义父不是说,这个仇报不了么?”   “他自然不能去,以免被人说以大欺小!你现今伤势痊愈,可以向他发书‘较技’!”   较技合法的比斗。   军伍之中非常流行,虽原则上不允许出现伤亡,但刀枪无眼,每年死于较技的数不胜数。   秦六闻言,不由想起教坊司内丁岁安狠戾的模样,有点胆怯。   秦大自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不由道:“你怕甚!国教赐下六瓶赤露,你若向他较技,我向兄弟说,赤露都给你!”   秦六顿时心动较技规则,不可向下。   也就是说,秦六成罡境只能向成罡境或更高的挑战。   但其中有个时间上的窗口,比如,今日约定一月后较技。   若在这一个月准备期间,双方某人破境,那就不算违规。   六瓶赤露,足够他入化罡了!   见秦六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秦大故意道:“若非我在化罡,我自己便去了!你既然畏惧,那我们就把赤露给老七,你那瓶也拿出来!”   “别!大哥,此事我做!断臂之痛,我必还之!”   “只断臂不行,必须杀了!以解后顾之忧!”   “好!”   五月廿二。   丁岁安回到岁绵街。   一进门,管家兼门房兼书童兼护卫兼马夫兼园丁的胡凑合便是一声惊喜大喊,“哎呀,少爷回来啦!”   “少什么爷,以前怎喊现在就怎喊。”   瘦猴似的凑合是将就的双胞胎兄长,如今在赤佬巷无事可做,便在丁岁安这边讨了个营生。   独自进了后宅,东厢楼上的人大约听见了胡凑合的喊声,已噔噔噔跑了下来。   丁岁安见了人,不由一怔,“姐姐怎穿了朝颜的衣裳”   咦,十来天没见,林寒酥的个子怎么矮了一些?   身材也变了。   ‘林寒酥’听丁岁安喊姐姐,也是一愣。   紧接意识到,方才自己在楼上对着镜子扮王妃,听到外头喊声,一时兴奋,忘了变回来。      不由得挺直腰身,手作兰花,拿捏起腔调道:“哎呀,丁什长~”   “.朝颜!你变王妃作甚!”   午后,未时。   林寒酥从兴国公主府散值归家,得知丁岁安回来了。   当即让人取了松柏枝、火盆、豆腐匆匆来了隔壁。   甫一见面,似有千言万语要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过来,松枝扫身,去去晦气!”   这一套流程还挺麻烦,松枝扫身、跨火盆、吃豆腐。   忙完这些,她也未多做停留,直接返回了林府。   酉时正二刻。   临近黄昏,西坠晚阳为新.嫮姱园内的花花草草、亭台楼阁蒙了层怀旧橙黄色调。   盥室,林寒酥躺在宽大浴桶内,瓷白肌肤在热汤浸泡下,由里而外泛起淡淡胭脂色。   侧头看向窗外夕照,七年前,她从天中岁绵街林府出嫁兰阳,哭哭啼啼了一路。   七年后,再回此间,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张嫲嫲~”   林寒酥轻唤一声,随后‘吱嘎’一声,张嫲嫲推门入内,隔着屏风道:“娘娘吩咐。”   “把卧房里的被子换成新的,要红色鸳鸯绣的那种”   “老身遵命。”   “还有.我贪清静,今晚让园子里的人都搬去露园吧。”   “老身遵命。”   露园也是林府中属于林寒酥的地盘,就在嫮姱园东侧,算是前院。   兰阳那边,还有产业要处置、看守,是以刘嫲嫲、晚絮和张伯都留在了王府。   本来林府嫮姱园就没住几个人,听林寒酥的意思,今晚她要自己待在嫮姱园。   张嫲嫲稍一停顿,低声道:“要老身和意欢在楼下么?娘娘若.若遇难处,可唤老身上去伺候。”   “.”   林寒酥顿觉粉面一烫,好在热汤浸身,面庞本就红润,看不出脸红。   其实,她倒是不抗拒有位‘过来人’在房内指导。   大户人家一直有这种规矩。   但她觉得,有外人在侧,小郎不一定喜欢、脸面也挂不住,便道:“不用了,待会.嫲嫲帮我盘个分俏髻便行了。”   “老身遵命。”   亥时。   ‘哔啵~’   嫮姱园寂静无声,就连红烛轻微爆裂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林寒酥坐在妆奁前,拿起剪刀剪短一截烛芯,随后看向了镜子.镜中女子粉腮玉颈,凤目柳眉,端是一派国色天香。   就是青丝盘作的分俏髻稍显违和。   分俏髻代表未嫁,可林寒酥的气质却和未嫁稚气不搭边。   想了想,她捏起一张唇纸含在唇间,轻轻抿了抿.   再照镜,满意了一些。   ‘咚咚~’   耳畔忽然响起敲门声,林寒酥坐在原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准备下楼。   ‘咚咚~’   可随后再次响起的敲门声近在咫尺,林寒酥迷茫了一下,才快步走到窗前。   轻拉窗扇   “你怎么又爬窗了楼下的门没闩”   “路径依赖.习惯了。”   丁岁安翻身入内,林寒酥勾头往窗外快速扫了一眼,轻轻关上窗扇。   两人站定,彼此打量一眼。   林寒酥今晚穿了件大红蔓枝纹滚边大袖衫,夏衫单薄,香肩玉臂半透,玲珑锁骨可见。   狱中有信‘为你破煞’。   一个人想通了,一个人想开了。   临门一脚,反而有那么一丝尴尬。   林寒酥率先垂下对视眼帘,转身款款走回妆奁前坐了下来。   背对丁岁安道:“小郎,你帮我散发吧。”   丁岁安依言上前,走到背后,抬手去拔束发金簪。   许是见他过于利落,林寒酥忽低声道:“小郎,你晓得散发何意么?”   “何意?”   “小郎今晚散了我的分俏髻”林寒酥回头,仰视丁岁安,在说下一句话前,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自信,不由自主把目光移向了别处,但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小郎今晚散了我的分俏髻,日后便要娶我为妻.做你丁家大妇若你后悔,现下还不迟”   “姐姐还有别的要求么?”   说话间,丁岁安已拔掉束发金簪,青丝如瀑,垂泄而下。   (本章完) 第84章 月为媒   第84章 月为媒   “你,来前怎不穿件喜庆的衣裳.”   “姐姐,你们女子穿红衣寻常,你见过哪个男人有大红大绿的衣裳。”   闺房内,林寒酥一身红衣,丁岁安却是一身月白锦袍。   红白撞煞,既不吉利,也不怎么搭。   这也怪不到丁小郎,自从两人在兰阳表明心迹之后,他的衣裳都是林寒酥亲自负责,她自己让绣娘给丁岁安做了一堆暗骚的月白、湛青锦袍,哪有别的颜色可穿。   林寒酥四下看了看,最终盯上了那条今晚刚刚送来的崭新鸳鸯戏水红缎被上。   转身去妆奁旁拿了剪刀,走回床榻边。   ‘刺啦~’   短短十几息,好端端的红缎被缎面就被她剪了下来。   紧接将红缎往丁岁安身上一披,后退一步,“这下好多了!”   “把剪刀给我。”   丁岁安低头看了看,讨来剪刀,在红缎一角剪下一块四方红布,随后走至林寒酥身前。   她马上猜到了小郎的意图,不由得凤目弯成新月,两侧唇角上翘,发自内心的喜悦,让玉颜更显娇艳。   林寒酥微微低了头,丁岁安顺势将红缎蒙在了她头上。   “我们拜个什么吧。”   红盖头内,林寒酥又提议。   “拜什么?总不能这会儿把我爹和你爹请来吧?”   “那就拜明月!”   “成。”   丁岁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又拿来两个蒲团,最后牵着林寒酥走到蒲团前,先后跪下。   “要说点什么么?”   “小郎,你等等,我想一下.”   约莫用了五六息,林寒酥忽然抬起双臂,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向当窗明月行了一个正拜大礼,接着低声道:“明月在上,小女林寒酥,今愿为丁家郎君岁安之妻,自此后,敬他、爱他、助他,内为其理顺家宅,外为其分忧解劳,上孝敬公爹,下无愧后人。纵为礼法所不容”   说到此处,红盖头内的声音微微一哽,顿了两息,却以更坚定的口吻道:“纵为礼法所不容、世俗所不喜、亲辈所不许,亦不改此心!无论甘苦,永不相负;惟愿今生,生同衾,死同穴。请苍天为证,请明月为媒”   话毕,汇聚于圆润下巴的泪水,自盖头下滴落。   明月当天。   寂静嫮姱园,莺啼婉转。   红烛化泪。   暗香闺阁里,春景几番。   ‘咚~咚~’   “子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岁绵街更夫打更得声音飘飘渺渺。   林寒酥趴卧于榻,凤目似睁似闭。   青丝沾了些细汗,黏在纤薄雪背之上。   如雨后落樱。   萎靡疲倦,娇柔孱弱。   “要喝水么?”   丁岁安侧身相问。   “嗯”   渐渐缓过神来,林寒酥却在和丁岁安目光相触的一瞬间,红了脸,忙用双手拉着没了缎面的被子盖住了脸。   “丁岁安!你实话实说,以前是不是有过人?”   被子下,响起了林寒酥闷闷的质问。   “没啊.洁身自好是我做人的底线。”   “那你怎么怎么懂那么多?”   “跟你学的,爱看嫁画”   “呸~”   方才一片空白的大脑重新开机,林寒酥理了理思路,从被下钻出脑袋,可两人再一对视,还是控制不住的红了脸。   林寒酥干脆不去看他,说道:“小郎,我跟你说件正事。”   “.姐姐,春宵一刻千金,现下是说正事的时候么?”   “别乱动!”眼下林寒酥暂时是服了,连忙箍住丁岁安的胳膊,“前天,我去了教坊司,见了夏铁婴!”   “嗯?教坊司那事,另有隐情,我和那夏铁婴连见都没”   林寒酥小计谋得逞,果然转移了小郎的注意力,她不待丁岁安说完,便道:“我又不傻,当然晓得你们要做什么!我去教坊司探望夏小娘,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   “我觉得,你们都小看殿下和皇上了。”      “何意?”   “那日,即便你们不去,夏小娘也无碍,殿下早已安排了后手护她.”   “这么说”丁岁安枕着自己胳膊,望着床顶,疑惑道:“殿下和陛下知道夏国公是被冤枉的?”   “当然知道了!”   “那还治罪夏家后人?”   “此事,说来话长”林寒酥拉过丁岁安的胳膊,侧身窝进后者怀中,继续道:“镇国公为军中宿将,常年执掌禁军,说句是陛下肱骨心腹也不为过。治他的罪,是在削谁的脸面和威严?”   “你是说,有人想借此事打击陛下???”丁岁安很震惊。   “反正,此次朝廷内主张治镇国公之罪的大有人在!你想,镇国公战死,陛下还治其家人之罪,这不是想让陛下落一个昏君之名么。陛下大约也是顺坡下驴,表面看着像是听从朝臣建议,治了夏家后人的罪,实则,陛下在等这帮人得意忘形,让他们一个个主动跳出来.”   几缕青丝黏在林寒酥粉腮畔,大约是觉着痒了,抬手以尾指在面颊勾了一下,却没能勾开。   丁岁安伸手,帮她把黏在面颊上的散发掖回耳后,“兴国告诉你的?”   云雨过后的面庞红盈盈、水嫩嫩,附带一抹甜蜜笑容,“这般大事,殿下怎会告知我?我不过是从每日接触到的公文中猜到的。”   “厉害!”   虽然是猜的,但丁岁安觉得林寒酥所言,最符合逻辑。   得了肯定,林寒酥愈加大胆,将心中更大、也更离谱的猜测说了出来,“甚至南征惨败.也大有猫腻。十万大军出征,死伤却八成是禁军我觉得,南征打一开始,便是场阴谋,不为取胜,只为削弱朝廷禁军。”   林寒酥残留着春意的眸子望着丁岁安,两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道:“国教!”   秦寿收到后撤军令的证人,便是天中紫衣掌教。   若林寒酥分析不差的话,如今的大吴,上层之间的斗争早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并且朝廷文武两派都被渗透的很严重。   但普通百姓看来,国教和朝廷依然是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翌日。   丁岁安可以是牲口,但他不能把林寒酥也当牲口.毕竟是头一回。   所以,后半夜两人说了半宿的话。   卯时。   丁岁安得趁天未亮回去,林寒酥原本想一起起床亲手帮他穿衣,以尽新妇之责。   却不料,下床便是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面对丁岁安的促狭笑容,林寒酥没好气的给了个白眼。   “你继续睡吧,不行就让人去兴国那边告个假。”   丁岁安将人抱回床榻,林寒酥轻声应了一句,却没打算就此翘班。   辰时。   张嫲嫲进了‘新.霁阁’,在楼下唤道:“娘娘,辰时了,今日还去紫薇坊么?”   林寒酥睡了个回笼觉,恢复了些精神,闻声在被窝内将肚兜、亵裤穿了,才道:“嫲嫲上来吧,帮我收拾一下。”   辰时一刻。   林寒酥洗漱罢,坐在镜前勾眉画眼。   身后,张嫲嫲独自收拾床铺,见床单上斑斑桃花已洗不掉,不由低声道:“娘娘,床单老身拿去烧了吧.”   林寒酥正在勾眉的手一顿,想了想,“洗一下收起来吧,不要交给浆洗仆妇,劳烦嫲嫲亲自洗一下。”   “是。”   这种东西,留着是有点风险。   但烧了,她又有点不甘心。   “嫲嫲~”   张嫲嫲裹了床单,正要下楼,却听林寒酥唤了一声,便站在原地,“娘娘吩咐。”   “往后,在家里不必喊我娘娘了。”   “是,王妃.”   “更不必喊王妃.”   “那”林寒酥把张嫲嫲搞懵了,“老身愚钝,日后当如何唤娘娘。”   “唤我未出嫁前的称呼~”   “是,三娘子。”   “嗯~嫲嫲忙去吧。”   林寒酥对着镜子在柳眉上抹下最后一笔,随后左右侧头,欣赏了一番。   镜中人,面若桃花,神采飞扬。   林寒酥对镜一笑,低低道:“丁夫人,早呀~”   删改好几遍,只能写成这样了   从明天开始,每天更新时间为中午12点和晚8点。         (本章完) 第85章 订契    第85章 订契   天中壮阔,百万余人口,仅靠府衙那点差役巡街,根本顾不过来。   是以,每坊设一军巡铺,由四象军驻一都士卒,协助府衙缉盗捕贼。   朱雀军因是新建,除了一部分新卒,还有从京畿厢军抽调的老卒。   王罐子原是兰阳效勇军一卒子,南征后撤中表现不错,被抽至新建朱雀军,成为甲营骁骑飞字什的一名军卒。   因抽调缘故,他并未经历新军操练,前些天才来报到。   五月廿三。   王罐子右臂缠着纱布,挂在脖子上,一晃一晃来到飞字什所在的鸿胪寺坊军巡铺。   说来倒霉,前天晚上,胳膊还不小心断了   军巡铺外,一名年轻军卒正探头探脑往门内张望。   一看就是个菜鸟!   “喂!兀那小子,看什么呢!”   王罐子很有老兵气概的吼了一嗓子,年轻卒子闻声回头,倒也有礼貌,先抱拳再说话,“敢问大哥,这里便是飞字什寺坊军巡铺吧?”   “嗯!”   王罐子打量对方一眼,“新来的?”   “算是吧。”   “抽来的?”   “嗯。”   “以前在哪儿当差?”   “桥道厢军。”   “嗯。”见这小年轻有问必答,王罐子指了指军巡铺门前台阶,“坐吧,弟兄们去吃朝食了,待会就回来。”   对方依言坐了,王罐子又是一番打量,啧啧道:“你长这般俊,去大户人家做个书童、小厮多好,怎参军做了厮杀汉?爹娘不担心么?”   “想在军中搏个功名。”   “倒有志气!远的不说,就说咱们丁都头,便是在南征中立下大功,擢为了都头!那圣旨我都听人念了可惜了了,丁都头还是太年轻,在教坊司惹了贵人,如今还在大牢里。”   “那可惜了.大哥这胳膊怎了?”   “嗐!倒霉催的,前晚睡觉时翻了个身,竟莫名其妙将胳膊压断了”   王罐子正说话间,忽地瞧见长街尽头呼啦啦跑来一群人,片刻后,距离越来越近,王罐子猛地站了起来。   都头王喜龟,什长公冶睨、朱飞飞、胡将就,连同其余七名什长,全部在此。   王罐子赶紧用单手整理了一下军容,转头一看.   那新兵蛋子竟然还坐在台阶上!   “快起来!”   王罐子急忙提醒对方。   新兵蛋子慢吞吞站了起来。   双方还剩两丈距离,王罐子单抬左手,参见上司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先听对方十余人齐刷刷道:“见过都头!”   嗯?啊?   王罐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努力想了一下.自己确实不是都头,并且都头不就是王喜龟自己么?   “别,我都头被免,如今就是胸毛手底下的大头兵。”   王罐子艰难转头,说话的,正是那个一口一个‘大哥’的新兵蛋子。   “嗐!头儿,你就别羞我们了。一日为头,终身为头!哈哈哈”   “岁安哥,俺们凑了钱,中午去吃好吃的,为兄长接风。”   “头儿,我如今只是暂摄都头一职,但在弟兄们心里,甲营骁骑都头只有一个,那便是您!”   自王喜龟以下,众人嘻嘻哈哈哈簇拥着丁岁安进了仅仅只有一间房的军巡铺。   教坊司余波,虽然秦寿义子息讼,但当晚几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惩处。   丁岁安由都头成了大头兵。   陈翊被兴国禁足在皇陵看坟。   听说李二美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他爹暴打,打的下不来床。   高三郎暂时没消息。   就连‘旁观者’厉百程也受了牵连.由朱雀军指挥使降为了副指挥使。   但说来好笑,桥道厢军在南昭覆灭之后,一直还未安排差事的林大富就此成为了朱雀军新任指挥使。   据说,此次任命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外间都说,一头猪领了一群虎。   如果在昨晚以前,丁岁安大概会认为这种处置只是对星火社干架的惩罚。   经过昨夜深聊,现下,他还隐隐觉得,这是兴国在示敌以弱借打击丁岁安们,安抚、示弱秦寿们。   鼓励朝廷内的‘国教派’更嚣张一些。   此后两天,丁岁安在王喜龟陪同下,熟悉了一下鸿胪寺坊。      该坊位于天中北城东侧,因鸿胪寺位于坊内而得名。   东西四里、南北三里三百尺,户四千一百余,口五万余。   坊内西侧集中了鸿胪寺、四国馆等外事机构。   五月廿五。   丁岁安巡视至坊东,发现不少人围在一座府邸前,不时往府内丢些砖头、烂菜叶之类的。   不远处,路过的军巡铺士卒对此视而不见。   府内也静悄悄的,既无人出门驱赶,也没人咒骂反击。   丁岁安不由奇道:“那边怎回事?”   “头儿,那是南顺郡王府。”   “哦”   丁岁安恍然大悟。   南顺郡王,并非吴人.而是当今南昭皇帝的长子,早年送来大吴为质、被吴帝敕封为了南顺郡王。   现下,两国交战。   南顺郡王就尴尬了。   虽然朝廷一再粉饰南征惨败,但败了终究是败了,民间那些个怨气,总需个发泄口。   这南顺郡王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至于巡街军卒为何不管,也好理解.一来,因战败同样有恨,二来,眼下这种氛围里,若站出来维护南顺郡王,不被人骂吃里扒外、通敌叛国么?   丁岁安站在远处瞧了会儿,见府外众人虽愤恨,但也有分寸,并未做出冲击府门的行为,便道:“左近留个兄弟盯着,别让他们闹的太过分。”   “头儿?”   王喜龟有些不理解。   丁岁安却一叹,“咱们还有六千多袍泽被俘若真让这位南顺郡王出点事,南昭最后一丝念想一断,两国就彻底没得谈了。就当,为六千袍泽争一线生机吧”   五月廿六,午后未时。   “.千山斩尽星落、万花丛过无痕、银剑诛妖、白衣玉面郎,为救璇玑宫主,当即手掐法诀,朝那狼妖御剑而去,身后三美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爱郎呀~”   军巡铺内,王罐子吊着右臂,模仿着女声,将那句‘爱郎’喊得千回百转,情意缠绵。   周围一片笑声。   他口中这位前缀超长的玉面郎,是大吴近十几年来最为火爆的话本故事主角。   原因无他,一是故事里的玉面郎很帅、二本事高强、三美女众多。   丁岁安从小听了不知多少回,想来,姜轩那个‘银枪冷面郎’的诨号,也是学了这位玉面郎。   这不,为了增加可信度,世人把璇玑宫主、也就是软儿的师父都编排进去了。   也就是欺负人家离得远、听不到。   据说,早年版本还有编排兴国公主的,后来,有几位说书人一夜之间没了舌头.才就此消停。   军巡铺正热闹间,忽听外头有人高喊道:“烦请丁岁安兄弟出来一见。”   “.”   屋内一静,众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军巡铺门外街面上,昂立一精壮青年汉子。   丁岁安目光微凝,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胸毛赶紧跟上。   “秦兄,胳膊好了?”   丁岁安目光在对方右臂稍一停留,秦六郎翘起嘴角回了一个假笑,“托仙师的福,如今已大好。”   “秦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呵呵。”   秦六双手抱拳,朝渐渐聚拢来的百姓一拱手,再面向丁岁安道:“月中,我等之间有所误会,起了冲突,你我原是军中袍泽,恩怨本该就此了结。但,我两位义兄骨断臂折,已成废人!为义气,我秦六不可不理.今斗胆,与丁兄弟相约较技一场,点到为止,以全秦某义气!你我皆为成罡,境无上下之分。丁兄弟若同意,明日便找来威重前辈,为你我勘境,订下契约!”   也不知是谁教的秦六,一套文绉绉的话说起来占情占理。   周围,无数双眼睛都看向了丁岁安。   刚才以为对方来滋事、想要赶走他的胸毛也只能闭嘴不语。   较技之事,历来被军伍之人视为勇力象征。   十余年来,拒绝较技邀请者寥寥无几,且无一例外都在事后成为了怯懦笑柄。   丁岁安默默看了秦六一眼,点头道:“好,明日,我与你订契。”   (本章完) 第86章 要疯了!   第86章 要疯了!   酉时正,散值。   丁岁安回到岁绵街家中,在房中待到亥时,翻墙去了隔壁。   男女之间,刚刚破壁那段时间最是难解难分。   简直着魔般迷恋彼此。   人前端方的林寒酥,亦不能免俗。   丁岁安从楼下进入霁阁,踏梯上楼,仰头看去,林寒酥已经手搭扶手等在了梯口。   仅是看见他,呼吸便开始急促起来,酥胸起伏。   往下看去的凤眸,一泓春意简直要溢出来。   丁岁安紧赶两步踏上二楼,两人一句话未说,已纠缠在了一起。   边往床榻那边退,边手忙脚乱的剥对方衣裳。   真是的!   人好端端的穿什么衣服啊!   赶往战场的途中,皮肤丢了一地。   隔壁。   朝颜趴在窗口,眯着狐眼盯着丁岁安悄无声息的翻过墙。   她大概还没理解他翻墙意义,只觉好奇。   片刻后,身形一缩.化作一条灵巧赤狐,出了房门。   脚掌上的肉垫垫,让朝颜走路没有一丝声音,蜷在掌中的利爪,又使得她翻墙登高,毫不费力。   跟着翻到隔壁嫮姱园,朝颜一时丢失了目标,便探鼻在地上嗅了嗅,仰头、支起毛茸茸的耳朵,忽地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小狐狸三两下攀到霁阁旁的一棵桂花树上,紧接一个折身,跃至一楼上方的滴水檐。   踩着滴水檐、前爪攀着窗台,侧头将眼睛凑到了窗缝旁。   灵动狐眼看到房内景象,先是一愣,似有迷茫。   再看片刻尖细狐脸上慢慢露出了拟人的震惊表情,她好像看明白了些什么。   身后蓬尾不自觉的摇了起来。   原来,这便是姑姑说的入洞房呀!   亥时末。   又服气了一回的林寒酥温顺的躺在丁岁安怀里,当她听说了今日午后之事,问道:“那你现下在什么境?”   “成罡圆融.”   “成罡圆融.再有锟铻助力,也就说成罡以内并不惧对手了?”   “话是说这么说的但陛下六月初九大寿,寿前不宜较技,想必会安排到圣诞之后。中间还有十几、二十天,他破境了也不稀罕。”   “破境哪有那么容易?”   林寒酥不是武人,但也大概知晓武人境界。   像丁岁安这种成罡圆融,运气好、有机缘,说不定明日便能晋入化罡。   但大多数人,会在这个关口卡上数年、数十年,甚至一辈子。   “破境是不易但我前段时间无意间知晓,国教有种仙露,叫做赤露,据说可使人境界暴涨。”   林寒酥一听这个,马上紧张了,翻身双肘撑床,急道:“那秦六好端端的突然找上你较技,八成有所依仗!既然如此,不如趁尚未订契,找个由头推了吧。”   因双肘撑床的姿势,胸前好风景一览无余,丁岁安视线不免多停留了一会儿。   初为新妇的林寒酥还不太习惯,下意识拉过被子想遮一下,随后又觉得.事都办几回了,再扭扭捏捏不免矫情。   于是把被子又推到了一边,大大方方给他看。   “我这个人生性懒散.遇到事,逼一逼自己也蛮好。再说了,往后不定遇到什么险阻,若次次退避,就没什么意思了”   “哎”林寒酥轻叹一声,重新窝进怀里,拉起丁岁安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轻声道:“我就知道劝不了,你若是那种事事退让的人,当初又怎会冒险救我”   廿七日。   丁岁安请了厉百程,秦六请了秦寿,由他二人为彼此勘境。   厉百程手搭秦六大陵穴,探入其体内一缕罡气,感受罢对方中极穴气海,微不可察的对丁岁安点了点头。   丁岁安自然也让秦寿勘察了一番。   两人确实同为成罡,甚至秦六还尚在成罡纯熟,比丁岁安还低了一层。   双方订契,由厉百程和秦寿作为见证留下名字,再行送往天中府衙备案,这契便算成了。   秦寿一改当日凶戾,满是横肉的脸上强行挤出亲善笑容,“你们年轻人多多切磋,方不负我大吴尚武威名。丁家小郎你比六郎尚境高一层,待六月初十较技,可得手下留情.点到为止,莫伤和气。”   “好说,好说。”   丁岁安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双方分别后,丁岁安让王罐子给隔壁崇礼坊律院徐九溪送了封帖子。   约明天请宴,答谢对方援手。   却不料,两刻钟后王罐子回返,带话道:“徐山长说,不必明日,她午间会去抱朴斋饮茶,您若有空,可去寻她。”   午时正。   抱朴斋雅间。   “.我五岁那年,便梦到过仙乐阵阵、金光灿灿,三圣临世。自此虔诚祷祝,日日将三圣放在心间,就算在兰阳时被掌教误认为妖,亦是痴心不改!”   丁岁安嘴里说着虔诚的话,但表情有点委屈和愤怒,“徐山长,您说说,我前有一词助文院、后有琴曲不藏私,能不能证明我对国教忠忱?”   大球星徐九溪单手托腮,妖冶面庞格外认真,点头道:“自然是能的。”      “那好!既然如此,国教明明知晓那秦六在教坊司和我抢女人,为何还要帮他治臂!如今好了,他恢复如初,又专门跑来军巡铺与我较技!我被架秧子下不来台,只得答应!”   丁岁安赌气一般,看向别处。   “丁公子~”   徐九溪忽闪着那双桃花眼,似不信般道:“丁公子怕他?”   “.”丁岁安脸蛋瞬间涨红,瞄了眼徐九溪,像个小雏男一般慌忙移开,却又像是在美女面前强撑一般嚷道:“谁怕他了!但刀枪无眼,较技失手,常有伤亡。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怎办?”   徐九溪认真想了想,“公子说的对!不过,我有法子,可助公子立于不败之地。”   “什么法子!”   “舒窈~将东西拿进来。”   雅间门开,一名绿衣女子入内,捧上一只锦盒,随即退了出去。   徐九溪打开锦盒,将锦盒转了个方向。   碎锦之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内里盛着是一股殷红浆液,在窗外阳光照射下泛起一层妖艳流光。   先不说里头的东西是啥,光是这个琉璃瓶,在市面上也得百八十两银子。   能用这么昂贵的器物来装,里头必然是好东西。   丁岁安直勾勾盯着锦盒,一副想要上手又不敢的样子。   徐九溪瞟了一眼,唇角扬起微笑,“丁公子,这是我国朝炼制的仙露,名为赤露,以公子此时境界,一支便可助公子破境入化罡。”   “真的?”   丁岁安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拿起琉璃瓶,急不可耐道:“怎么服用?”   “像化聚丹一样,服下后行气,将赤露所蕴灵力纳入中极穴便可。”   “哦”   丁岁安大有一副当场就喝的架势,听徐九溪这么说,才遗憾的放了下来。   服丹,至少要选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在茶馆里,当然不合适。   “徐山长,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看丁岁安那猴急样,也晓得他要赶快回家,服下赤露。   “好,丁公子自便。”   徐九溪起身,见礼辞别。   待他离去,徐九溪慵懒靠于窗前,见丁岁安抱着锦盒一路小跑,唇角不由微微翘起。   “山长,他便是柳圣祖说的天启之人么?”   舒窈入内,往楼下张望。   “嗯。”   “他能为我国教所用么?”   徐九溪缓缓收回目光,伸舌轻点上唇,自信道:“世上之人,要么贪财、要么慕色、要么恋权、要么好强.知其所好,便可为国教尽揽天下英才。”   夜。   丁家后宅,东厢楼上。   “能闻出是什么么?”   丁岁安望着朝颜,后者小巧鼻头在拔了瓶塞的瓶口使劲嗅了嗅,止不住哆嗦了一下,馋的舔了舔嘴唇,“公子,这里头装的是血。”   “血?”   丁岁安拿回琉璃瓶,自己又嗅了一回,不确定道:“怎么会是血呢?明明一股淡淡香气,没有任何血腥气。”   “那是用草药炼制的,遮盖了血腥,奴奴自幼食生,怎会辨不出血的味道~”   早在横穿重阴山时,朝颜便展示了对草药的了解。   “是什么东西的血,能闻出来么?”   “那闻不出来奴奴吃的都是兔子、野鸡、小老鼠,旁的东西没吃过,就分辨不出来。反正不是我方才说的那几样.”   说到鸡,丁岁安不由想起,持家节俭的胡凑合在前院养了十只鸡。   “朝颜,你去前头取一只鸡来~”   “唔~”   前后院相距数百步,朝颜竟然只用了短短几十息便回到东厢楼,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许是源于血脉压制,被她擒了双翅的老母鸡,恐惧的缩着脖子,别说扑腾了,叫都不敢叫。   丁岁安倒出一滴赤露,让朝颜将母鸡凑近啄了一下。   约莫过了一刻钟,原本温顺的母鸡渐渐躁动不多时,翅上羽翎根根炸起,视觉中体型彭大了一倍。   紧接,开始往方才沾染了赤露的地板上猛啄起来。   将坚硬喙尖啄断、啄秃,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直到最后,还在使没了喙的鸡头‘咚咚咚~’砸向地板。   看起来,诡异又恐怖。   朝颜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不由喊道:“哎呀,鸡要疯了!”   下章晚八点         (本章完) 第87章 素质刺客    第87章 素质刺客   翌日。   “咕咕咕~咯咯哒~咯咯哒~”   早上丁岁安出门时,前院大总管凑合口中仿着鸡叫,正满院子唤他的老母鸡。   丁岁安装作没看见,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时,凑乎却回头道:“少爷,咱们府上是不是闹黄仙了啊!”   “啊?怎了?鸡丢了?”   丁岁安只得站定装模作样问了一句,凑乎苦闷道:“可不是么.”   “哎,少一只便少一只吧,再买只鸡仔补上。”   “少爷,什么少一只啊!这些天,已断断续续丢七只了!”   “多少?”   “丢了七只!”   “.”   丁岁安回望后宅一眼,拍了拍凑合的肩膀,安慰道:“以后想吃还是直接买吧,咱家的风水,不适合养鸡。”   朱雀军在北城有一块小校场,平日只允几个营指挥和指挥使使用。   丁岁安自打廿八这日起,也不去鸿胪寺坊当值了,每日泡在此处打熬身体,行气破境。   临时抱佛脚,没用他也臭嘛。   好在体内的罡气源源不断,破境暂无头绪,却把位于大臂上的最后一道寒穴合谷冲开了。   “甘霖凉啊!”   丁岁安依照甘霖凉的行气路径,将罡气灌入锟铻,果然沁出丝丝寒气,将锋刃凑近花草,草木之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霜。   嘿,你先别说打起来有多大效果,至少,在炎炎夏日不失为一个乘凉的好办法。   如此过了几日。   进入六月后,为迎接陛下八十寿诞,天中城处处张灯结彩,满城喜庆氛围。   六月初二。   戌时正,天色黑透。   厉百程散值归家,路过小校场。   昏黄灯影下,一赤裸上身的青年仍在一板一眼的挥砍   “元夕!”   远远喊了一声,丁岁安收刀,走到近前,“二哥还没回家?”   厉百程上下打量一眼,见丁岁安浑身汗珠,便拉着他在一旁坐了,“元夕莫心急,你这般年纪的成罡圆融,已属翘楚。武人一道,讲究一个‘韧’字,欲速则不达,反而容易伤身。”   丁岁安笑道:“当年二哥成罡入化罡,是何机缘?”   “人各自缘法不同,武人破境和别家大差不差最好的,自然是像当初我沾了你的机缘,一词助我破境。但大多数人,破境皆在生死之时,毕竟那种时候才可激发所有潜能.”   这种事说来简单。   但其实很难.比如,让厉百程此时对丁岁安动手,前者不敢真伤他,后者也知道前者不会真伤自己。   没有昂然杀意,便无法体会绝境。   要么,寻个真仇敌,打生打死一场。   要么,天降大能.既能营造出逼真杀意,还要做到收放自如、妙到巅毫,不至于真搞死他。   亥时初。   丁岁安回到岁绵街,宅子里静悄悄的。   街面上正在彩排陛下寿诞的巡街花灯,想来,朝颜出门看热闹去了。   ‘吱嘎~’   推门走进卧房,丁岁安还在想着破境的事,走了两步,忽然颈后一凉。   脚步登时定住。   屋内太静了.和星火社成立当晚陈翊用法器隔绝声音时的安静一模一样。   并且他还能感受自己身后站了人,很近。   虽然听不到呼吸声,但后颈寒毛却能感受到对方鼻腔呼出的气流。   “.”   丁岁安头皮发麻.对方能在无声无息间紧紧贴在自己身后,说明两人的差距比从A杯到F杯还大。   ‘举手求饶?’   这个念头仅在脑海中晃了一息,下一刻丁岁安猛然前冲,拉开一步距离的同时,已完成了扭腰、拔刀、劈砍的动作。   挂在外头廊檐下的灯笼,映进卧房.朦胧光影中,果然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   那人微一偏身,闪过锋刃的同时,贴着刀锋侧步向前,直接欺入丁岁安一尺距离内。   ‘嘭嘭嘭~’   当胸连捱三拳,打的他倒飞出去,咚一声撞在墙上。   唇角已沁出了血丝。   丁岁安拄刀起身,“阁下是哪位?”   对方没反应,丁岁安也没指望他说话,不过是借着开口的时机,扶着墙壁的左手在墙上抠下一块白灰墙皮。   手掌一攥,将墙皮攥成灰粉。   “阁下藏头露”   再次开口的同时,丁岁安左手猛地一扬,跨步上前,右手持锟铻前出为刺,以缩短攻击距离。   “.”   丁岁安没有眼花,但面前这人在飞扬白灰中凭空消失了。   他猛地想起,南昭初遇朝颜时,她讲过武人象罔境会特么什么‘夜隐’。   象罔尚在御罡之上。   至少在整个大吴,还没有谁是明面上的象罔境。      丁小郎一时悲愤交加.咱一个小小成罡,至于惊动这么大的人物么!   “你麻了波儿的!出来和小爷好好干一架!”   能死,但不能怂!   ‘咚~’   丁岁安屁股挨了一脚,飞出去好远。   黑衣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的身后。   打架就打架,打屁股那可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啊!   这是要玩死咱   “甘霖凉!”   低吼一声,体内罡气走三寒穴疯狂灌入锟铻,长直刀身已不再是亮,而是一种惨白寒光,凛冽的寒气以刀为中心四散溢开,仲夏时节似乎在一瞬间来到了深秋。   心念一动,决死向生。   他再不顾防守,甚至放弃了对自身经脉可能被狂暴罡气撕裂的担忧,就算死也得.也得划破这位象罔叼毛的衣角!   刀在前,人在后,一往无前。   那黑衣人兴许是被他气势所摄,竟没敢硬接,侧跃一步躲了过去。   能逼退象罔一步.也算很吊了吧!   丁岁安受到鼓舞,身形冲至墙边,顺势一蹬,借墙而起,双手举刀,力劈而下。   就在此时,丁岁安觉着中极穴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裂开了一般。   罡气如丝缕,不再遵循固定的穴位行气路线,若石入平湖,一圈圈荡漾开来,沁入肌理百骇。   锟铻白芒忽而转为幽蓝.   ‘破境了?’   短短一瞬,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锟铻无声,却已挟裹的幽蓝刀芒劈至黑衣面门。   却见他单出两指,竟生生捏住了仿佛有千钧之力的刀锋。   “.”   丁岁安抽刀,黑衣两指却犹如焊在了刀身之上,锟铻纹丝不动。   他果断弃刀伸腿勾了房内的椅子,用力甩向黑衣。   ‘铛啷~’   黑衣松指,锟铻落地,飞至面门的椅子被黑衣稳稳接在手中,再轻轻放下。   但方才丁岁安勾椅那一下,撞到了房内条案,置于条案上的景瓷花囊摇摇晃晃转了几个圈,一头栽了下去。   却见,黑衣人猛地扑上前来,身形快若流光。   以至于丁岁安都没反应过来,待他从身旁经过,才本能反应般做出了滞后的侧身闪避动作。   可.   那黑衣人的目标竟不是他,而是坠落至半空的花囊。   离地两尺,花囊被黑衣牢牢揽在怀中。   丁岁安甚至觉得,这货因为抱住了花囊,还松了一口气。   “.”   保持着侧身躲避姿势的丁岁安,茫然看向黑衣。   “.”   黑衣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救花囊有点有点离谱了。   他此刻,好像很尴尬.   弓步、上身前倾、抱着花囊的身体僵硬了几息,忽地两手一松。   ‘咔嚓~’   原本已被他救下的花囊,重新落在了地上。   黑衣缓缓站直身子,再缓缓转身,再缓缓走向了房门。   “喂!”   耳听丁岁安喊了一声,黑衣陡然加速,噌一下逃了出去。   转眼没了踪迹。   真的,是逃!   丁岁安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鲜血,环顾卧房.除了方才那只花囊,两人打了半天,竟连一件家具都没损坏。   他.真的好有素质。   哭死~   丁岁安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转身出了门,一路跑向赤佬巷。   ‘咚咚咚~’   亥时三刻,丁岁安敲响了家门。   “谁啊?”   院内传来了老爹鼻音很重的问话。   “我。”   半晌后,睡眼惺忪的老丁只穿了条犊鼻裤,打开了院门,“咦,崽,你咋大半夜回来了?”   丁岁安狐疑打量,“爹,您一直在家?”   “对啊,不在家能去哪儿?”   老丁打了个哈欠.   丁岁安自然不会认不出老爹的身形,方才那人,身形确实和老丁不太一样。   但他还是有些怀疑。   “爹,您现在什么境?”   “我啊.成罡境圆融啊。”   “您整天吹牛十五岁便入了成罡,怎么二十多年了还在成罡啊?”   “你当我不想破境么?破不了有甚办法!”   “.”   丁岁安再度打量老爹,哈欠连天的老丁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你大半夜跑来,到底有没有事?”   “.没事了。”   “没事就回去睡觉,我睡正香呢!”   (本章完) 第88章 宁缺毋滥    第88章 宁缺毋滥   丁岁安破境当晚。   天中另一处.怀化将军府内,也在上演着一出结果一致、但过程天差地别的戏码。   密室地面上,丢着六个陶瓷瓶。   形状和丁岁安收到的那瓶赤露琉璃瓶一模一样,但陶瓷材质,看起来廉价了许多。   角落里,秦六低吼不停,双目赤红。   肌肉虬结、鼓胀,整个身躯粗大了将近一倍。   条条青筋暴起,憋涨为紫色,宛若吸附在肌肉上的巨大蚯蚓。   衣裳撑破,褴褛不堪。   某个时段,皮肤下生出一层密如杂草的粗硬鬃毛,许是刺肤之痛太过痛苦,满地打滚时喉间发出一阵阵如兽哀鸣.   十余步外,秦寿和秦大站在一处。   两人似乎都已经历过、或者说见过此类场景,表情颇为淡定。   “义父,六郎这回比我和二郎的反应都大些,无碍吧?”   “那是自然。”秦寿斜看义子一眼,以施恩者的口吻道:“当初为父赐你二人的,是希声赤露,六郎今日饮下的六瓶皆为启智,灵力不够纯粹,杂质多一些,便会难受一些。”   “多谢义父厚爱!”   “嗯”   片刻后,秦六身上鬃毛渐隐、青筋渐消.呼吸趋于平缓。   秦大上前,俯身低唤,“六郎,六郎?”   “大哥.”   “你行气试试,有没有破境?”   “嗯”   六月初三以后,天中城正式进入了连续七天的寿诞庆典之中。   西梁、胡越等国也都遣来了使臣进表。   刚和大吴干了一架的南昭自然没派人来,南顺郡王一家便被拉出来溜了一圈。   朝野共贺,普天同庆。   但对于丁岁安他们这些身负治安职责的大头兵来说,每遇这等庆典,最是辛苦。   根本没了上值、散值的概念,一天动辄在街面上巡逻七八个时辰。   他有点空,还要打坐行气,熟悉晋入化罡后的身体变化。   好为几天后的较技做准备。   为此,他都禁欲了呢!   从每晚五次起步,缩减为了每晚三回收工,点到为止。   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当成二十四小时来过。   痛苦熬过这几天,丁岁安都没来及喘口气,初十日已如约而至。   当日辰时正。   龙卫军小校场。   两名成罡境武人一次平常较技,竟还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看。   高干来的最早,站在丁岁安身后为他捏肩揉臂,嘴里还不停说着鼓励的话,“他成罡纯熟,老六你在圆融,他赢不了你!”   不多时,李二美被下人抬着进了小校场。   “五哥.伯父这是下了多重的手啊?二十天了,还无法走动?”   “哼~”李二美冷哼一声,“他不给我赔不是,我就继续瘫着,瘫着就没法人道,没法人道,他老李家就得断子绝孙!看谁狠!”   “.”   丁岁安和高干对视一眼,齐齐竖直大拇指,给李二美点了赞,“还是你狠!”   陈翊还在禁足中,自然是来不了的。   已在观礼台寻了位置就坐的徐九溪,看到身材瘦小的紫衣掌教在秦寿及众义子簇拥下走进小校场,笑着起身遥遥一礼。   对方给予了回应,但双方选的位置却相隔甚远。   舒窈俯身凑到徐九溪耳边,低声道:“山长,不是说丁岁安是天启之才么,郝掌教怎还和秦寿走的那般近?”   “圣宫如今意见不一,师父想将其纳为我国教所用。但尤圣却觉得他当初和兰阳那个蠢货生过嫌隙,恐对国教生出怨怼,且天启之人未必好控制,最好尽早除掉.”   “那圣宫最后是个什么意思?”   “两不相帮。”   “可圣宫已经赐过秦寿赤露了,不算帮他么?”   “我又不是没给丁岁安。”   徐九溪说话时,恰好看向丁岁安,两人一时视线交汇,她先给对方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随后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微微一屈,算是打了招呼,口中却道:“他若乖乖听话,服了赤露,今日便不会败。他若滑头未服,短短二十日定然无法破境,那就死在秦六手里好喽”      “山长厉害!”   小校场外。   林寒酥一身湛蓝锦袍,绸滑青丝拢作椎髻,上插白玉簪,手摇折扇。   好一个翩翩浊世公子。   朝颜还是平日打扮,只不过此时手里端了块木盘,上摆鲜鱼脍,也不需蘸料汁,一块一块往嘴里塞个不停。   小嘴咀嚼的频率极快。   两腮高高鼓起,像只小松鼠似得。   林寒酥嫌弃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怪不得这几月你长的飞快!除了吃就知道吃~”   “杰杰吃不~”   朝颜呜呜啦啦,假意客套了一下,林寒酥却蹙眉摇头,“不爱吃生的,腥!”   二人等了片刻,阮软从远处走了过来。   “锅来锅来,这儿,卵儿卵儿~”   嘴里塞满鱼脍让朝颜的喊声跑偏了音,后者却也籍此瞧见了她俩,小跑而来。   刚开始,这两小只见面就不消停,现下竟成好伙伴一般。   阮软就算从小和丁岁安一起长大,但也不可能像朝颜那般赖在丁家不走。   近来一直住在自己家,自然和朝颜、林寒酥见面很少。   是以,她对两人变化的感受非常清晰。   “朝颜,你.”   阮软上上下下打量朝颜好几遍.一两个月没见而已,她怎么变成大人了!   个子高了一些,胸脯也鼓胀了,屁股还翘了!   再一看林寒酥,阮软更惊讶气色好好呀!   本就瓷白的肌肤,由里而外透着一股淡淡粉晕,像刚出生的婴儿似得。   樱唇未涂口脂,却也鲜嫩红亮。   凤眸水润有光~   竟比离开兰阳时,看着还年轻了一些!   阮软不由惊奇道:“姐姐,你用的什么脂粉,气色怎么这么好呀”   一旁,朝颜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偷偷斜着那双狡黠狐眼瞄向林寒酥。   她可是知道大秘密的哦,想听听林寒酥怎么答。   应付小丫头,林寒酥自是游刃有余,折扇一收,便牵了阮软的手,柔声道:“我平日用巧妍局的脂粉,但近来殿下赐了我一些宫里的,过几日,你挑午后散值来找我,我分一些给你。”   “嗯,姐姐真好~”   软儿感动的一塌糊涂。   三人进入小校场,许是美女对美女的某种天然感应,徐九溪一下就注意到了林寒酥。   说来也巧,三人边说边聊,走到了徐九溪这边。   双方还有十余步距离的时候,林寒酥也注意到了徐九溪。   两人一个对眼,林寒酥原本想礼貌性的笑笑,随后想起自己穿了男装,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的从徐九溪面前走过。   却不料.   徐九溪却慵懒靠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美目盯着林寒酥一眨不眨,待她走到身前,忽道:“公子~”   林寒酥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喊自己,不由驻足转身。   徐九溪朝她挤了挤眼,笑嘻嘻道:“公子,好翘的臀儿~”   “.”   即便都是女人,但被当众调戏了这么一句,林寒酥依然粉面一烫,低骂一声,“疯女人!”   而后牵着两小只快步离开。   “山长~认识她?”   舒窈莫名其妙,徐九溪却眯着眼望向林寒酥走远的背影,懒懒道:“不认识。”   “那山长调戏人家做什么.”   “我在她身上闻到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灵气很足的味道~”徐九溪收回目光,伸舌轻舔上唇,道:“可惜是个女的。”   “山长就是太挑了又要长得好,又要年轻的,又要灵气足,天下哪有那般好的人。”   “没就等着,宁缺毋滥~”   (本章完) 第89章 一时失手    第89章 一时失手   辰时正二刻。   ‘铛~铛~铛~’   三记锣声荡开,小校场内一静。   较技公人上前,朗声宣读规则,大意是较技比斗,彰显勇武,刀枪无眼,生死各安,但同为军中袍泽,望点到为止,不可呈凶呈狠。   “丁兄弟,手下留情。”   秦六提刀抱拳,丁岁安回礼,“好说好说。”   场外,不少人都知晓两人在教坊司的恩怨.那今天不得血流成河啊!   谁知甫一交手,令人大失所望。   两人都是没使罡气   就那么用兵刃生怼。   完全不像是两个成罡境武人在较技。   丁岁安没使罡气.自然是在留后手。   化罡皮肉难摧、五肢可坚如铁钢。   但不代表,武器完全没作用,同样可以将罡气灌入兵刃,只不过附刃罡气由白芒转为幽蓝。   丁岁安破境的消息,谁都没告诉。   也就针对性指导林寒酥时,她察觉了一点异常。   所以,丁岁安未使罡气。   由己推人,秦六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两人你来我往,嘿嘿哈哈、乒乒乓乓,打了将近一刻钟。   直把观礼台上的众人看的昏昏欲睡。   校场内,秦六借一次架刀抵力之机,忽地嘿嘿一笑,中气十足道:“丁兄弟,不使罡气么?”   “秦兄不使,我便不使了。较技嘛,点到为止”   丁岁安话音落,秦六猛按刀脊一推,借势后撤,随即旋身一记沉猛下劈!   这记下劈势大力沉,刀风呼啸,显然已用了十分力气。   丁岁安横刀向上格挡,两刃相撞,刺耳金铁交鸣,响彻小校场。   看到秦六上强度了,原本百无聊赖的看客们,纷纷坐直了身体。   两人借着碰撞之力,一触即分。   却见,秦六并未如常理般回气蓄力,反而借着那反震的短暂间隙,手腕微微一抖,本已力竭下沉的刀锋,竟如毒蛇昂首,突刺而来。   刀身之上,骤然爆起一团幽幽蓝芒。   罡气烈烈,缠绕翻滚,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锐鸣!   观礼台上,厉百程噌一下起身,身旁早有防备的秦寿一把摁在他的肩头,“厉副指挥使,他二人较技,你意欲何为?”   “那小子使诈!他晋入化罡了!”   瘫在软椅内的李美美一跃而起,却也被秦寿众义子拦了下来。   老六危矣!   林大富着急的直拍腿大喊,“哎呀!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我们认输啦!我们认输啦!不打了,不打了”   却没一人搭理他。   已占了上风的秦六更不会停。   天中紫衣郝掌教抬目看向已和秦寿义子互相揪了衣领的高干,淡然却阴沉道:“刀剑无眼,难免伤亡。既为较技,生死各安天命,外人不得插手”   远处。   林寒酥三人为避男女之嫌,距离厉百程他们非常远,虽看不懂疾速转换的一招一式,但见丁岁安连连招架,老林那边也喊着‘认输’便意识到不对了。   不由紧张的站了起来。   徐九溪津津有味的欣赏着众人各异的表情和反应。   “不好!元夕哥哥要吃亏!”   林寒酥正紧张的掌心沁汗,忽听一声娇叱,身旁一道白影已纵身跃下了观礼台。   “软儿!”   校场内。   秦六第一刀直取丁岁安前胸,丁岁安横刀垫于胸前,附着着罡气的刀尖竟没能穿透锟铻。   秦六意外之余,刀势却毫不停滞,顺势下划,再接翻腕上撩   这一刀,若被他中了,丁岁安绝对会被自下而上的刀锋从裆部剖开,一分两半,成为一个快乐的切片人。   原本还想再和秦六耍上两手,余光却瞟见观礼台飘下一道身影。   这才收了游戏心思,双腿一拧,足底发力、腰劲猛起,一跃凌空丈余.   忽然飞起的身影,不但让秦六愣了,看客也愣了。   成罡境,可跳不了这么高。   秦六尚错愕间,丁岁安双手举刀,凌空劈落.锋刃之上,幽蓝流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秦六急忙沉腰坐马,一手持刀柄、一手托刀背,横举硬架。   ‘铛~’      远胜方才的交击声,在两人身周激起一股环形罡风,裹挟着校场砂砾,如浪卷扬。   秦六已单膝跪地,将将接住这一刀。   丁岁安居高临下,背对阳光,看不清面目,只听他低声一笑,“巧了,我也化罡!”   秦六额头迅速沁出豆大汗珠,想回击一句,却又唯恐泄了力气,只能咬紧牙关硬撑。   “哈哈哈,老六也破境了,哈哈哈”   李二美贱兮兮、浪唧唧的猖狂笑声远远传来。   秦六不愿分心神,又偏偏被那贱货扰的心绪翻涌。   便在此时,忽觉手中刀柄一凉.凝神一看,两刃交接之处竟在炎炎夏日结起了一层冰霜。   霜花顺着刀身快速蔓延.短短几息,秦寿托刀脊、持刀柄的双手亦结了一层霜壳。   冰痛刺骨   “这是什么妖术!”   “甘霖凉啊!”   话音落,丁岁安突然撤回压在对方兵刃上的锟铻,秦寿双手冻僵,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丁岁安却不等他,反手一刀削下。   秦六双手离体。   依旧保持托刀脊、持刀柄的手势。   这回,国教仙师还能用返春令让他双臂完好如初么?   “.”   秦六愣了一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此时才刚刚跑到近前的软儿不由顿在原地。   观礼台上,又是一群人齐齐起身。   不过这回,却换成了秦寿诸人.   丁岁安俯身揪着秦六的发髻,将人提起。   而后调整了一下方向,让秦六面对秦寿众人。   秦寿目光一厉,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由怒喝一声,“竖子,安敢!”   想要冲上去,却被厉百程摁住了肩膀,“他二人较技,秦将军意欲何为?”   风水轮流转。   “刀剑无眼,难免伤亡。既为较技,生死各安天命,外人不得插手”   李二美将方才郝掌教的话原封不动送回,语调却多丝阴阳怪气。   “啊~啊~”   秦六惨嚎不断,丁岁安转头看了一眼几尺外、傻呆呆站在那儿的阮软,笑道:“乖,转身,别看。”   “哦”   软儿刚转过去,丁岁安左手提发髻,右手持锟铻,在秦六喉间轻轻一划。   ‘呲~’   “六郎!”   “六弟!”   观礼台惊呼声中,秦六下意识抬手想要捂住咽喉,抬到一半,才想起.咱没手了。   十余息后,被呲了满身的丁岁安走向较技公人。   路过秦寿等人所坐的观礼台时,骂声一片。   “丁家小儿,我与你不死不休!”   “小贼,你给爷爷等着!”   丁岁安定步,看向骂的最响那人,“不必等,若不服,你我下月再来一场,此时便可订契!”   “.”   血染衣袍,一人当前。   秦寿仅余的五名义子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开口应下。   百余步外,徐九溪兴奋的舔了舔上唇,桃花目中异彩连连,“这小郎君,有点意思!”   那边,丁岁安见无人回应,徐徐走向此次较技的公人。   丁小郎长的一点都不凶,相反,还很俊。   但此刻那公人见他提着淌血利刃朝自己走来,竟然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墙上,才艰难咽了口唾沫,涩声道:“你你,还有事么?”   丁岁安抱拳一礼,叹道:“刀枪无眼,方才小子一时失手,伤了秦六兄弟的性命,内心十分悲痛,我愿出十两丧银,聊表哀心。公人以为如何?”   “.”   你们家,管这种叫一时失手???   “公人,以为如何!”   “啊,好好啊,丁,丁公子,慈,慈悲心肠,在下佩,佩、佩服.”   (本章完) 第90章 她是,兰阳王妃    第90章 她是,兰阳王妃   “老六,你啥时候破境的?”   “莫非是方才当场破境?”   小校场内,高干、李二美手舞足蹈,围着丁岁安问个不停。   正说话间,却见律院徐山长迈着妖娆莲步徐徐上前,李二美对这个女人记忆犹新,这次没敢再撩骚,只低声提醒道:“徐山长来了。”   丁岁安转身,徐九溪娇娇一笑,“恭喜丁公子较技大胜。”   “咳咳~”   丁岁安上前一步,靠近些,才低声道:“谢徐山长所赠.”   “嘻嘻~”   徐九溪掩嘴轻笑,凑前附耳道:“下次你来律院寻我,我再赠你些新鲜的。”   “多谢.”丁岁安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山长,上次我服用之后.”   再度一顿,似有难言之隐。   因为他也不知道赤露到底有什么副作用,毕竟一只鸡作为实验标本,数据太单薄。   徐九溪被误导,顺利接过话头,“是有些不舒服是吧?肌理虬结、筋脉偾张、便是生出些毛发,也属正常。相比丁公子轻松破境,这点苦也受不住么?”   “受得住!”   听他这般回答,徐九溪嫣然一笑,撤开两步,声音大了些,“那姐姐便先走了,有空再去律院寻我。”   “山长请便。”   丁岁安忽觉后背如芒在刺,下意识转头.   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锦袍公子站在不远处,虽然没有面朝这边,耳朵却直愣愣对着他这里。   “.”   丁岁安转身走了过去。   校场此时人多眼杂,林寒酥余光觑见他走了过来,便率先迈步,朝校场外一片小树林走了过去。   两人很有默契。   相隔数十步,分别从两个方位走进树林。   片刻后,在林中‘偶遇’。   “你究竟有几个姐姐?”   “姐姐.”   “别喊我姐姐!我一个嫁过人的寡妇,可担不起丁公子喊姐姐。”   酸味冲天。   “嘿,巧了,我偏就喜欢寡妇!”   “呸~我跟你说,朝颜、软儿,我都不计较,但那个女人不行!她不是个正经人!”   “姐姐想哪儿去了,人家是律院山长,堂堂国教紫衣,我家八辈贫农”   “她是律院山长?”林寒酥一脸惊讶。   “可不是么,还是妧儿的老师。”   “.妧儿跟着这样的老师岂不是要学坏!”林寒酥蹙眉,担心起来,随后意识到丁岁安方才喊了‘妧儿’,不由想起去年在戟堂内看到的一幕,忙提醒道:“你和妧儿年纪差不多,你莫喊她妧儿妧儿的,我晓得你把她当甥女,但我怕她误会。”   “.”   咱对姜妧没有非分之想,但也没法把她当甥女啊。   六月初十过后,天中多了丁岁安这么一个人物。   说声名鹊起也好,说臭名远扬也罢。   总之是出了名。   早先的圣旨、云韶楼题词,虽已屡屡提及他,但俗话说的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比起前两桩,教坊司抢女人、断人臂膀;小校场较技、行刑式杀人,更惊悚更刺激,也就更容易传播。   丁岁安却不在乎,王妃姐姐教导我们,冤冤相报何时了,斩草除根没烦恼。   小校场败的若是他,结局绝比秦六好不到哪儿去。   六月十五。   已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这日午后未时初,丁岁安、王喜龟同胸毛等人坐在鸿胪寺坊夷服街一棵老柳下,百步外,便是南顺郡王府。   胸毛一拳捶开一颗西瓜,先给丁岁安掰了一块递过去,道:“他们都不怕热么?大中午的,还不肯消停”   顺南郡王府外,约有近百人站在大太阳底下,有人掐腰喝骂,有人往府内掷瓜皮烂菜。   陛下寿诞过了,民间那股本就是强行压抑、粉饰掩盖的怨气,再次冒了出来。   南征中,朱雀、玄龟两军被打的没了建制重建,死了多少天中子弟.   起初,只有些军属来南顺郡王府发泄无处释放的怨气。   后来,城内闲汉泼皮闻风聚集,夷服街就成了他们证明勇武的网红打卡地。   丁岁安的原则未变,只要闹的不过分,便由得他们。   未时三刻。   李美美躺在四人抬的软椅上匆匆赶来了夷服街。   “五哥啊,你是真跟老爷子杠上了?准备瘫到甚时候?”   面对丁岁安的打趣,李美美却着急道:“走,快跟我走。”   “去哪儿?”   “去钦天监,师祖要见你。”   “师祖?”   “袁监正,我爹是袁监正的学生”   “.袁监正见我?何事?”   “路上说。”   去往钦天监的路上,李美美大概介绍了一下。   袁丰民学生不多,但一个比一个牛。   仅李二美知道的,他爹刑部侍郎李秋时是一个,隐阳王姜阳弋是一个,还有便是兴国公主。   丁岁安越发觉着怪异前几日那个有素质的黑衣刺客,尚无头绪,大吴声名威隆的袁丰民又找上了自己。   未时三刻,两人来到皇城西北的钦天监。   李二美再二逼,也不敢让人把他抬进去,当即跳下软椅和丁岁安走了进去。   钦天监占地不小,居中是那座是天中最高的建筑阏台依礼制,城内本不应有高过皇城的建筑。   但阏台前朝便已存在,今圣特颁旨意,留了下来。      除了阏台,钦天监内就剩东北角一排屋舍。   “这钦天监,连门房都没有么?”   钦天监有墙有户,围墙上也留了道两丈余宽的门,却没门扇   连个看门的都没。   两人进来后转了一圈,竟一个人也没碰到。   “你等等,我去里头通禀。”   李美美前去东北角寻人,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   丁岁安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便在监内转了转。   绕过一片小树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规格齐整的稻田,在微风里荡起一层又一层的金黄波浪。   日正中天,太阳毒辣。   一老农头戴斗笠、身穿短褐,苟着腰、两腿泥巴正在田间劳作。   “老伯,怎不趁着早晚凉快时再下田?”   丁岁安遥遥喊了一声,老汉起身回望,随后将田埂上刚刚拔掉的稗草拢成一团,抱起来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地头。   老汉年纪可是不小了,得有七十多岁。   身材不高,相貌平平,但黝黑脸色和沟壑纵横的深刻皱纹,让人印象深刻。   丁岁安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但面对这样的老农,心中确实生出一分酸涩。   地头田埂有点高,老汉走到近前,见面前小子忽然伸出了手,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是要拉自己上去。   随即呵呵一笑,将沾满泥巴的手在衣襟擦了擦,这才握了他的手,借力上了田埂。   “老伯,你种这稻子,怎熟的这般早?”   两人在地头坐了,丁岁安奇怪道。   “这是早稻.二月种下,本月月末就能收了。”   老汉满足的望向稻田,自得道:“收了早稻,还能抢出一季种晚稻。”   “这好啊!又能养活不少人。”   “是啊。”   老汉将斗笠做扇,带来一股并不怎么凉爽的风。   “老伯,钦天监给你开俸禄么?”   “不开”   “不开在这儿干个鸡毛,一会儿辞工吧,我家缺个门房,总好过风吹日晒。一日三餐,月俸一两五钱,你看如何?”   “哈哈哈~”   这老头,至于开心成这样么?   正在此时,满头大汗的李美美大约是听见了笑声,从林后跑到近前,见丁岁安和老汉席地而坐,不由一怔,随后小步疾走,恭敬一礼,“师祖,他便是丁岁安。”   “啊?”   丁岁安拉直眼神.袁神仙,这也太其貌不扬了吧?   袁丰民笑呵呵看着他,调侃道:“小郎你去找陛下说一声吧,陛下若允我辞工,我便去你府上看门。”   钦天监东北角,普普通通的房子、普普通通的袁丰民,就连饮茶的碗都是普普通通的黑瓷大碗。   “.老夫也是受故人所托,南顺郡王府一事,只能拜托小郎了。”   袁丰民赤着脚坐在椅子上,泥巴渐渐在腿上干涸、皲裂成一块一块。   他喊丁岁安过来,是想请后者保南顺郡王府平安,免受骚扰。   “袁监正,小子不过是一个大头兵,监正为何找上我?”   以袁丰民的人脉,甚样的高官找不到?   “呵呵,一来你们朱雀军骁骑军巡铺刚好在鸿胪寺坊,二来他们都听你的,三则.如今以两国态势,谁沾了南顺郡王谁挨骂。不好办呀。”   他倒也实诚,丁岁安不由好奇道:“袁监正也怕挨骂?”   “那是自然.”   “可小子也怕啊。”   “呵呵,若说整个大吴,谁能揽下此事,便只有小郎你了。”   “袁监正,此话怎讲?”别给咱戴高帽。   “小郎受过陛下嘉奖,是天下皆知的南征英雄,和南昭有仇你护南顺郡王府,没人会说你与南昭勾连。”   说话间,袁丰民起身,提着粗陶茶壶要给丁岁安添水。   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李美美赶紧上前接了这差事。   已走到丁岁安身前的袁丰民顺势站在了原地,又道:“除了这一点,你还有凶名,能镇得住”   凶名,自然是说近来教坊司和小校场两桩事了。   这么一个大人物站在脸前,丁岁安也不好再坐着,起身想了想,道:“监正开口,小子应了,但小子有个条件。”   正在倒水的李美美手一抖.自家老爹在师祖面前都言听计从,老六竟敢和他老人家提条件。   “呵呵,说吧,只要不是歪门邪道便成。”   “嗯小子腆脸,想请监正再收一徒。”   其实吧,在南顺郡王府这件事上,他和袁丰民目标一致。   只不过袁丰民是因为故人所托,丁岁安想的却是被俘袍泽一事。   殊途同归,但都不愿南顺郡王府出事。   不过,现下既然袁丰民先找到他了,那咱自然得换点什么回来。   刚刚放下茶壶的李美美闻言,又是一惊。   紧接便是狂喜。   而后又是愤怒。   惊,是因为丁岁安这个条件好大胆。   喜,是因为老六若成了袁神仙的徒弟,那身份可就牛啦!   怒,则是因为兄弟想做他师叔!   袁神仙若收了丁岁安,那就和他老爹成师兄弟了!   袁丰民也颇为意外,仔细打量两眼,笑道:“你若拜老夫为师,便要尊我师门规矩。”   李美美:完啦六弟成小师叔了!   却不料,丁岁安摇摇头,“并非是小子。”   “哦?那是谁?”   “小子在兰阳时,得一位贵人提携,她心向钦天监已久。”   “他是谁?”   “她是,兰阳王妃”   (本章完) 第91章 姐姐的快乐    第91章 姐姐的快乐   未时末。   丁岁安和李美美离开钦天监。   李二美又喜又疑。   喜的是,老六终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做他的小师叔。   疑的是,这么大的机缘,他竟拱手让给了兰阳王妃?   “老六,你给我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对对那位寡居王妃有意思?这才上赶着讨好人家?”   “啧啧啧,心里脏,看啥都脏。我就不能是为了报答人家么?”   “我不信。男女之间,哪儿有什么单纯的恩情,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旖念。”   “这话不对,我始终坚信男女之间也能有兄弟情义!”   “能么?”   “不能么?”   “我觉得不能!”   “我觉得能!”   申时正。   林府,嫮姱园,霁阁。   二楼闺房,居中而放的冰鉴内冒着丝丝寒气,上头放了些葡萄、西瓜等水果。   阮软就算生在富贵之家,也远比不了林寒酥这般豪奢。   不由夸了又夸。   “姐姐这里什么都好,大夏天还有冰丝丝的果子吃~”   “葡萄、西瓜皆属寒凉之物,软儿莫贪嘴,小心闹肚子。若喜欢吃,走的时候都带上,给婶婶也尝一尝。”   林寒酥坐在妆奁前,笑容湛湛。   她身后,朝颜乖巧的帮她编着头发   林寒酥很喜欢当下的氛围,两小只都没心机.日后若过成一家子,也没那么多的糟心事。   “姐姐,好了。”   朝颜得意唤了一声,林寒酥对着镜子瞧了瞧,朝颜帮她弄了一个流苏髻。   垂在两侧的发辫,以彩绳缠绕其间,添了些调皮味道。   朝颜学东西很快.想起三月里第一回见她,还是个不懂礼节、不通人性、就会缠着小郎的山野丫头。   这才短短三个月,嘴巴甜了、会说话了、手也巧了。   就连身子都长开了.   “麻烦颜儿了。”   林寒酥亲昵的称呼一声,转身道:“软儿,上次说过给你些殿下赐的脂粉,你过来挑吧。”   “嗯嗯!”   林寒酥和阮软拉着手,走到旁边橱柜旁,两人凑在一起聊起了脂粉。   这边,‘没心机’的朝颜趁没人注意她,悄悄将梳齿上林寒酥的青丝取下一根,紧接又快速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   随后将两根头发缠绕,分别穿入两颗没有芯的莲子内。   狭长狐眼微闭,口中默念了句什么咒。   再瞟一眼林寒酥和阮软,确定两人沉浸在脂粉话题内,这才快步走到林寒酥的闺床前,将缠了两人头发的无心莲放在床下西南坤位。   接着起身。   朝颜转头挤进两人中间,亲昵的抱着林寒酥的胳膊撒娇道:“哎呀,脂粉什么的,我都不懂,姐姐教我~”   戌时末。   霁阁一楼,林寒酥特意让张嫲嫲滴了油的门轴悄无声息的开了一道缝,随后闭合。   丁岁安今晚比平日来的早了些。   林寒酥因为下午招待阮软和朝颜,公主府那边的事尚未完全处理完。   听到脚步声,转头先朝丁岁安露出一抹温柔笑容,轻声道:“你去拿本闲书先看着,我待会便忙完。”   说罢,继续趴在书案旁,悬腕写作。   丁岁安在一旁坐下,默默看着灯下看美人,愈看愈娇。   再加上她此刻认真工作的模样,带着股微熟知性美。      约莫一刻钟后,也不怎么能静下来心的林寒酥快速处理完公务,走到丁岁安身旁,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我去洗个澡~”   丁岁安却把人拉了过来,林寒酥身子一转,顺势坐在大腿上,以为小郎色急,嗔道:“白天忙了一天,一身汗~你等一会儿!”   “我先和姐姐说个事儿。”   “嗯,说吧~”   “我帮姐姐找了个老师。”   “帮我找了个老师?”林寒酥双臂挽着他的脖子,凤眸流露迷茫,“是什么意思?”   “袁监正,钦天监袁监正,我帮了他一个小忙,他答应收姐姐为徒。袁监正算了算,三天后便是吉日,姐姐好好准备一下,登门拜师时想必会有不少人前去见证~”   “.”   林寒酥张着个小嘴,凤目圆睁。   似是被这个消息给炸晕了。   “姐姐?”   丁岁安晃了晃环在林寒酥纤腰上的胳膊,后者回魂,开口便道:“你帮他做了什么?”   瞧那意思,以为丁岁安付出多大代价似得。   “此事啊,和南顺郡王有关”   丁岁安将此事前因后果说了,又道:“姐姐如今的身份太单薄,一身荣辱、安危皆系于兴国公主一人。并非说殿下不好,只是不够安全.让袁监正收姐姐为徒,总归又多了一层身份,多了一层庇护.”   听着听着,痴痴望向他的林寒酥已清泪盈眶,樱唇一颤,颗颗饱满的泪珠子便断了线的往下掉。   丁岁安抬手,用大拇指在眼窝窝下刮了刮泪,接着道:“姐姐等上我两年,必不会让姐姐再像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到时,就不需姐姐抱别人大腿、借旁人名分了”   “小郎~”   一声轻唤,千回百转。   以前,林寒酥总觉只她一人在为两人认真谋划、思量,偶尔也不免担心,小郎少年慕色,一时兴起。   今晚方知,他不但也在谋划,甚至比她做的还多。   林寒酥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甜言蜜语当做调剂还不错,却深知再多海誓山盟亦于事无补。   他今日做的,才让她真正觉得.自己并未所托非人。   林寒酥趴在丁岁安肩头,哭的身子一抽一抽,却没有任何声音。   直到一刻钟后,林寒酥逐渐控制了情绪。   两人一起去楼下温汤里洗了澡。   再上来时,已近亥时末。   丁岁安取了帐钩,红色床幔自床榻两侧缓缓合拢,变成了一处私密小空间。   室内烛火透过红幔,将里头染作彤红一片。   丁岁安回头,见林寒酥依旧跪坐在床内侧,不由道:“姐姐?”   林寒酥兴许是在人前端方惯了,在沟通一事上颇为保守,所以丁岁安才有所疑惑。   可这回,双眼微微红肿的林寒酥矜矜一笑,低声道:“你不是老说自己出力,我只享乐么!这回,换你躺下。”   躺就躺!   换个角度看世界,日看日新!   隔壁,丁家。   东厢楼上。   朝颜躺在床上,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手里捻着另一颗缠绕了她和林寒酥青丝的无心莲,凑近看了看,嘀咕道:“不该呀,姑姑就是这般教的呀。”   许是怀疑咒语念错了,朝颜想了一下,又低声念道:“莲桥灵犀,共枢通感~”   话音刚落,忽有一股酥麻电流从尾椎而起,直贯天灵。   激的小狐狸一个冷战。   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蓬尾、狐耳,噌一下分别从臀后、耳尖,冒了出来。   ‘唔~’   姐姐的快乐,她懂了.   (本章完) 第92章 我也是他兄长    第92章 我也是他兄长   六月十八。   钦天监比平常热闹了许多。   刑部侍郎李秋时、兴国公主亲自到场,远在弘州的隐阳王姜阳弋无法亲临,天中的隐阳王妃母家余氏也派了族人证礼。   除此外,天中道门守一观、佛门大安国寺,以及国教皆有遣人前来。   连拜师仪式,也由陛下钦点太常寺负责。   如此大的排场,也不意外。   袁监正不参政事、无门无派,和谁都没有利益冲突,且声望高隆,据说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既是各方潜在拉拢目标,又是没人愿意得罪的存在。   恰逢收徒喜事,自然要来混个脸熟。   午时,林寒酥一身素衣走入堂内,在万众瞩目中跪在了袁丰民面前,双手奉茶道:“师父在上,受徒儿林寒酥一拜。今日蒙师父不弃,愿收徒儿入门,徒儿定当谨遵师训,勤学苦练,孝敬师父,不负教诲.”   一片恭贺声中,终于穿了身新衣的袁丰民乐呵呵饮了茶。   林寒酥余光瞟向众多到场显贵,心下忽然一酸.一来,这份泼天机缘,是小郎给她挣来的。   可小郎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二来,从今往后,她也算是有师承庇护了。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指望不上母家、独自求活、能随便被一个恶毒老妪拿捏的人了。   人群深处,和文院山长陶金存一起到场证礼的徐九溪,在林寒酥娇艳侧脸上好一阵打量,似笑非笑道:“没想到,竟然是她。”   陶金存问,“你认得?”   “算认得吧。”徐九溪又疑惑的看了眼黢黑的袁丰民,低声道:“这皱巴小老头,怎又忽然想起收徒了?”   “慎言!”   陶金存听她称呼袁丰民为皱巴小老头,赶紧低声提醒,恰好远处的袁丰民也看了过来。   陶金存一阵紧张,好在袁丰民依旧满脸笑容,应该是没听到。   这才低声回道:“我也不知晓,袁监正已有二十年未曾收徒了。”   戌时三刻。   天色向晚,暑气未散。   但众多天中居民已迫不及待的开始了夜生活。   丁岁安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和林大富一起走出岁绵街。   今日刚刚解除禁足的陈翊以及厉百程等人已等在了街口。   “齐了,人齐了,走!”   时瘫时不瘫的李二美,今晚选择了不瘫。   途中,他还兴奋道:“这章台柳开业,直接压过云韶楼一头!据说东主原在兰阳还有一间,叫做品姝馆。老六你原本在兰阳王府听差,去过那品姝馆没?”   “没有。兄弟们是知道我的,若非上次为了夏小娘一事,我打死不会踏足烟花之地。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丁岁安说的很认真,也很诚恳。   轻易不说话的二哥厉百程一脸赞许,难得开口道:“你们看看!老六为何能在这般年纪晋入化罡,正是将气力都用在了正途!四弟、五弟,你们要学着些。”   李二美尬笑一声,“我晓得了。”   ‘章台柳’位于承天大街北侧的安乐坊,占地广阔,装饰奢华。   据说里头光小厮就用了三百多人,可见规模之大。   远远的,便看见暮色中三座四层高楼品字排列,楼宇之间有飞虹桥凌空相连,窗扇、栏杆皆有彩帛装饰。   灯火通明。   还未进去,便能感受到它的吞金能力。   这是道劝阻财力不足者的无形门槛。   六人走到门口,正抬头打量,门外一名迎客鸨子上上下下扫丁岁安一番,忽地一拍大腿,冲上前来,“哎呀!丁相公您可来啦!自您离了兰阳,夜含姑娘想您想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   “.”   星火五人齐齐看向丁岁安。   “咳咳~许妈妈认错人了吧。”   丁岁安决定再挽救一下人设。   “嘿!丁相公,您说哪的话,当初在兰阳,您恨不得一天来八回!老身怎会认错!”   “咳咳.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进!”   章台柳后院。   新搬来的地方,院内竟也郁郁葱葱,可想而知,光移栽成年大树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依旧沿用旧名的合欢笼掩映后院深处。   “恭喜世叔高升~”   阮国藩这次回京,升迁影司副督检西衙四督中,只有影司一直未设督检,由兴国亲自执掌。   他升迁副督检,已经成为影司事实上的话事人。   也仍旧是丁岁安影司密谍身份的上司。   丁岁安试探道:“世叔这次带着兰阳精锐尽数回京,西衙近期莫非有大动作?”   阮国藩仔细思考了几息,这次没像以往那般含糊其辞、或者故意隐瞒,只道:“我不能给你讲,但不久后,朝中确实会发生一些事。”   能让老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也不知道那么单纯的软儿,怎么会有个这般滑头多谋的爹。   丁岁安此来,没什么正事,更像是下级对老上级的礼貌拜访。   两人寒暄几句,丁岁安告辞离去。   前院,三座高楼分别叫做‘章’‘台’‘柳’,被品字形围在中间的空地上,是一处露天舞台。   正有一群小姐姐穿着轻纱薄衣凌波袜跳舞。   尚未入席的宾客站在三座高楼的内栏前,居高临下的视角.总能惊鸿一瞥某些风景。   章台柳,处处透着设计的精心。   丁岁安直接上了章楼三层,推门进入雅间。   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李二美‘咦’了一声,“看来,那夜含姑娘功夫了得啊!这么快就让我六弟缴了械。”   丁岁安说笑几句,落座入席。   房间之间的木墙隔断厚实,各自交谈,不会互相干扰。   但丁岁安晋入化罡后,六识敏锐远超以往。   经常需要特意关闭部分神识,才能不被打扰不然脑子都要吵炸了。   正打算闭掉耳力,忽听隔壁提到一句‘兰阳王妃’,不由聚神听了起来。   “.至于袁监正为何收她为关门弟子,也不难猜。你们不知道吧,兰阳王妃四月回京后,不知怎地被殿下看中,入了公主府。以在下看,正是殿下为她引荐,这才得了机缘拜入监正门下!”      “嗤~”   一声嗤笑,紧接一道男声,“你知道个屁!这次林氏能拜入监正门下,是沾了我家的光。”   “余兄,如何沾了你家的光?”   “你想想我姑丈是谁?”   “隐阳王!哦,余兄是说,隐阳王为林氏引荐?”   另一个新声音响起,“对啊!隐阳王也是监正弟子,又和王妃的.”   好像有意顿住,旁边几声窃笑。   姓余那位又道:“有何不敢说!王妃的大姐,是我姑丈外室!若非我姑母大度,像这种女人连带两个孽种,早被打死丢在了乱葬岗!”   那道后来加入的新声音仿似在拱火一般,“哎!可惜了,看来隐阳王被那外室所惑.这般好机缘,就算不留给家中嫡子,给余兄这位侄子也成啊!竟给了外室的妹子,啧啧,当真可惜了!”   隔壁忽然沉默下来。   片刻后,许是有人看气氛不妙,有意岔开话题道:“谢余兄今日相请,章台柳这一席酒菜,怕是不便宜吧?”   声音阴沉了许多的余姓人开口道:“一会儿有人来会账。”   话音刚落,‘吱嘎’门响。   紧接一个谄媚声音响起,“哎哟,诸位兄长都在哇,呵呵,谢表兄邀请小弟赴宴,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亲上加亲啊,哈哈。”   他笑罢,无人回应。   冷场半天,才听余姓人道:“你先去把账会了。”   “.”   “轩弟?我让你去把账会了,没听见?”   “呃表兄,小弟近来卖书的钱都给了您,实在是空前绝后了这账,没法会了啊。”   “哈哈哈~”   “哈哈哈”   哄笑声中,余姓人一声叫骂,“谁是你这个蠢货的表兄!”   ‘啪~’   一声脆响。   丁岁安忽然起身,出了房门。   正在谈笑的其余几人莫名其妙,却马上跟了出去。   ‘哐当~’   门扇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巨响,引得雅间内所有人都转了头。   包括捂着脸、满眼错愕看着丁岁安的姜轩。   “过来!”   丁岁安先招招手,让姜轩站在自己身旁。   这时,厉百程等人也呼啦啦涌到了丁岁安身后。   房内众人吓了一跳,一锦袍公子连忙起身道:“在下张简”唯恐对方不清楚自己的背景,又补充道:“在下二伯是礼部仪制清吏司张大人。”   报过名号,有了点底气,但看对方这群人皆衣着不俗,还是客气道:“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厉百程等人都没说话,因为是丁岁安主动过来的。   若有仇,当然打了就跑,自报家门难道等着府衙上门啊?   “丁岁安。”   丁岁安报了姓名,几人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又一时没想起。   一两息后,忽有一人噗通一声从凳子上翻了过去,坐在地上,脸色大变,“小校场杀人的丁,丁岁安?”   几人齐齐变色。   秦寿的义子他都敢杀,在坐几人的背景未必硬的过怀化将军。   “丁兄,久闻大名”   张简硬着头皮上前套近乎,丁岁安伸手摁着他的脸把人扒拉到了一边,“哪个姓余?”   “.”   没人吭声,却都下意识看向了余博闻。   丁岁安缓缓上前,余博闻已吓得脸色发青,忙道:“我是京中余氏子弟,我姑丈是隐阳王!”   “你为何打他?”   丁岁安回手指向姜轩。   “他,他是我表弟,我身为兄长,打他怎了?”   余博闻结结巴巴道。   “巧了,你是他兄长,我也是他兄长~”   话音方落,丁岁安猛地甩手,一巴掌抽在了余博闻脸上。   后者一个弱质纨绔,哪里反应的过来。   这一巴掌将人抽的身子半旋,咣当一声一头攮进了菜汤里。   “并且,他还是我的合作伙伴,你抢他那些钱,每一文都有我的。方才这一巴掌是利息,明日你若不将卖书钱一文不少的送过去,利息就要翻倍了。”   余博闻满头菜汤,鼻孔中飚出的血迹已经淌到了胸前,闻言疯狂点头。   比起教坊司那三位他已经在感谢诸天神佛了。   丁岁安转身,对姜轩道:“走。”   众人又呼啦啦退回了隔壁,完全不担心对方摇人。   重新落座,姜轩贼溜溜转着双眼,大约是觉得方才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嚷嚷道:“我平日与表兄相敬如宾,今日他定是吃醉了酒,我这个人排山倒海,胸怀大着哩,不与他计较。”   众人看了丁岁安一眼,见他不言语,也就没人接话。   丁岁安一手持碗,一手持饭勺,装了满满登登一大碗饭,直接塞到了姜轩手里。   “先吃饭,想吃什么菜,让小厮来添。”   “.”   姜轩捧着饭碗愣了愣。   随后,缓缓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口饭。   胡乱嚼了两下,又扒一口。   也不吃菜,就那么低着头,越扒越快   “咳咳咳~”   这般吃法,不出意外的被呛了。   俯身一阵疯狂咳嗽。   再抬起头时,残留着巴掌印的脸蛋上已糊满了饭粒、鼻涕和泪水,却也不擦,只顾朝丁岁安哇哇哭道:“兄长.”   (本章完) 第93章 乱点鸳鸯    第93章 乱点鸳鸯   “冷元子~消暑解渴的冷元子喽~”   “冰饮子~冰饮子喽~”   散席后,丁岁安和姜轩穿过喧嚷夜市,进入兴宁坊后,周遭逐渐安静下来。   “冷面郎,既然那售书所得都被你那表兄夺了去,你每月付我的利份,从哪儿来的?”   低头跟了一路的姜轩瞟了丁岁安一眼,回道:“借阿姐的。”   “.”   这小胖子怂是怂了点,但讲诚信这一块,确实没得挑。   “明日他若把钱送过来,你还了你阿姐。若他不送,你告诉我。”   “嗯。”   “前面到你家了吧?”   “嗯,兄长.”   “怎了?”   “我我何时才能像兄长这么厉害啊?”   姜轩可怜巴巴望着丁岁安。   他家这事吧,太复杂。   余博闻之所以敢随意欺辱他,还不是因为两人微妙的关系。   隐阳王妃是余博闻的亲姑姑,而姜轩姐弟二人这种外室生的子女,能喊余氏一声‘母亲’都算高攀了。   以此算,余博闻还真是姐弟两人正儿八经的表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姐弟俩最大的依仗,便是隐阳王儿女的身份,但这层身份在余家面前没有一点作用。   见丁岁安一时未答,姜轩抬起那双哭肿的眼睛,嗫嚅道:“兄长,你做我姐夫好不好”   “.”   这都哪跟哪啊,美女咱是喜欢,但姜妧这儿,没可能啊!   “我已有意中人了。”   丁岁安表达的很清楚,但姜轩却不太信,“兄长今年已十九了,早到了成婚年纪,若兄长有意中人,为何不娶?”   “.,如今我功未成,名未就,如何成婚?”   “兄长!你这般说,那女子就不值得!”   “什么意思?”   “她若心里有你,岂会在乎兄长有没有功名??若兄长有了功名才能娶她,那她定是个嫌贫爱富之人!”   “.”   哎哟喂,这小胖子难得用对一回成语,叭叭叭的,倒把丁岁安给绕进去了。   见丁岁安似被自己‘一言点醒’,姜轩又道:“我阿姐她大度,兄长若不舍,让你那意中人做小不就得了~”   “.”   嗯,姜轩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找你小姨母商量商量,问她愿不愿意给甥女做小。   看她会不会生撕了你!   “你少操点闲蛋心吧.”   丁岁安摆摆手,转身便走。   “兄长,等等。”   “又怎了?”   “兄长抽我一下,我翻墙进去.”   丁岁安回头,眼神一凝。   回自己家翻什么墙?   这小子难道从哪听说了他每晚翻墙的事,故意在这儿指桑骂槐?   姜轩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忙不迭解释道:“我走正门的话,门房见了我,肯定要向我娘告状,她知道我挨打了又该哭了”   嗐!   你不早说。   翻墙这活儿,咱熟   亥时末。   姜轩从后院翻墙进家,溜进卧房。   屋内亮起烛火不久,便听一串轻盈脚步走至门外。   ‘笃笃~’      “谁啊?”   “我!”   “阿姐你自己么?”   “嗯。”   ‘吱呀~’   房门开启,姜轩待姐姐进了门,赶紧又关上。   “你又去哪了?这么晚才归家,娘若”   姜妧低斥戛然而止,望着弟弟脸上微微凸起的巴掌印,下意识便道:“又挨打了?”   “咦!谁挨打了?我今日把别人家打了!”   姜妧熟练的去翻柜子拿跌打药酒,姜轩跟在屁股后头吹牛逼。   见阿姐不信,姜轩直接道:“阿姐!我今天把余博闻打了!”   刚拿到药瓶的姜妧诧异回头,“谁?”   她可清楚的很,自己这个弟弟畏余博闻若虎,平日连吹牛都不敢提他的名字。   “余博闻!我把他打了,我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他一头栽进了莼菜羹里,鼻血淌了一脸,旁边的人动都不敢动,哈哈”   姜轩原本想快意大笑,又唯恐笑声太大惊动的娘亲,就用很小的声音哈哈了两声。   姜妧仔细在弟弟脸上打量一番,脸蛋上有巴掌印,眼睛还哭肿了这一看便是挨揍后又哭了鼻子,如今到家了又来精神胜利法。   心下不由一酸,借找药酒的动作掩盖情绪。   “.”姐弟相伴多年,姜轩眼瞧姐姐已经把药瓶握在了手里,却还在装模作样翻找,自是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声音不由低了下来,“阿姐.这回是真的,我挨了一巴掌,但余博闻更惨,兄长把他鼻血都打出来了.”   “兄长?”   “呃”   “你又哪里认识的狐朋狗友?”   “这回是真兄长!他,义气薄天、凹凸有致、神魂颠倒、美不胜收;他,眼大的像牛、腿长的像马、腰韧的像蛇、脸长的像我!”   “好好说话!到底是谁?”   “呃丁什长,原来为小姨母当侍卫的丁什长!”   “他打了余博闻?为何?”   姜妧眉头蹙成一个小疙瘩,表情既惊愕又不解。   姜轩眼珠子一转,忽地凑到阿姐耳边,小声道:“兄长爱慕阿姐,见余博闻欺辱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舅子挨打吧?所以丁什长打了他!”   ‘咚~’   药瓶从姜妧手中滚落到地,那张肖似清纯版林寒酥的脸蛋瞬间通红,低骂道:“莫胡说!再乱说,我我撕你的嘴!”   “阿姐你不信,我也没法子。他方才送我到家门外,还说.如今自己没有功名,怕配不上姐姐,所以不敢说出口”姜轩一叹,“哎!他说到阿姐,都哭了呢!”   “别,别~别说了!”   翌日一早。   一整晚没怎么睡好的姜妧,顶着一双兔子眼起床梳洗罢,匆匆赶去律院。   不防,出门便看到余博闻候在外头。   两人看见彼此,都是一愣。   此时的余博闻左边半张脸肿起老高,将左眼挤成了一条缝。   姜妧不由想起昨晚弟弟的话,只当他大早上堵门是要来寻仇。   说实话,姜妧很不愿面对他,却又怕一会闹起来,连累娘亲受辱。   迟疑几息,终是鼓起莫大勇气,主动上前一礼,低声道:“见过表兄.”   余博闻在姐弟俩面前威风惯了,见姜妧楚楚动人、姿态谦卑,惯性让他一时没憋住,张嘴便呵斥起来,“你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不在家好好女红,去什么律院.”   但话说一半,火辣辣的左脸忽然让他想起此行目的,挺直身形不由一垮,快速解下腰间钱袋递了过去,“你交给轩弟”   似是觉得丢人,余博闻说罢转身就走,一脸茫然的姜妧伫立原地。   走出几步,余博闻还不放心,又转身讪讪道:“方才我说的话,你当放屁,莫往心里去。”先道了歉,接下来才说到重点,“你千万嘱咐轩弟,让他告诉丁公子,为兄已经把钱还给轩弟了千万莫忘了!”   (本章完) 第94章 天欲其亡,必纵其狂    第94章 天欲其亡,必纵其狂   六月十九。   丁岁安依照约定履行承诺,亲自带人守在了南顺郡王府外。   起初,闲汉泼皮完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遇军卒阻拦他们往府内掷瓜皮烂菜,还会来一句,“你们是收南蛮的钱了么?甘愿给南昭当看门狗么?”   砰砰吃了胸毛两拳,后者抬手指向丁岁安,“知道这是谁么?他便是陛下圣旨嘉奖、孤身救下五名袍泽、横穿重阴山归国的昭武校尉丁岁安!你说他和南昭勾连?”   丰功伟绩什么的,对闲汉来说没什么概念,毕竟距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但丁岁安的名头却有点用.   闲汉泼皮最大的本事便是斗狠,你斗狠能斗的过教坊司拼财力拼不过别人、就拗断对方胳膊的人么?   当然‘拼财力拼不过’就怎样怎样,全是缪传,丁岁安是不认的。   反正从这日起,夷服街安稳了许多。   连个跳出来让丁岁安立威的角色都没碰到。   六月下旬。   林寒酥变得异常忙碌。   上午要去紫薇坊公主府,下午要去钦天监跟随老师学本领。   许是因为她拜入了袁监正门下,和兴国多了一层师姐妹的关系,兴国对她的信任突然拔高了数个层级。   不但开始让她帮忙处理机要公文,甚至有了接触西衙影司情报的权力。   林寒酥小同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   为了将职司做到尽善尽美,她傍晚从钦天监返回后,经常去公主府加班到深夜连续数日留宿府内。   廿七日。   丁岁安独守空房、报效无门的第四天。   后夜丑时,身子一抖,缓缓醒来。   我特么有这么渴么?   连续两晚做梦梦到朝颜,还是那种嗯嗯啊啊的梦。   昨晚头一次,只当是短暂失去规律沟通生活后的应激反应。   但连续两晚,且过程一模一样,甚至连知识都没变,来来回回就那几招.   这就有点问题了!   丁岁安躺在床上,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在南昭重印山脚庙救林大富等人时,小狐狸好像亲口说过‘奴奴能让他们做梦’。   若果真是她在捣鬼,丁岁安便要警惕些了不是对朝颜警惕,而是对极乐宗邪法警惕。   因为他‘不吃控’的底牌,对入梦这种手段,完全没起反应.   或者说,极乐宗邪法不属于神魂控制类的?   丁岁安起身,换了条干爽亵裤,穿了单衣,出门转去东厢。   ‘笃笃~’   “笃笃笃~”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丁岁安话音刚落,房内便响起一道稍显刻意的骚浪腔调,“门没闩~你进来呀~”   ‘吱呀~’   房间内,朝颜玉体侧躺,一截藕臂撑脑袋,身上披着一条红色薄纱,那件黑锦绕颈系带肚兜穿在她身上稍显宽松.并且很眼熟。   一双狐媚眼微眯着,做出一副诱惑表情。   却还是.差了点味道。   有点像小女孩在家偷穿妈妈高跟鞋的感觉。   “你怎么又穿了王妃的衣服?”   “.”   朝颜大概也没想到丁岁安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小脸上刻意练习过的魅惑模样顿时消散大半,可口中还是说出了那句早已备好的台词,“相公,你要和奴奴入洞房了么?”   我入你个大头鬼啊!   丁岁安踱步入内,严肃道:“小小年纪,不想着怎样好好建设大吴,整天满脑子这些糟粕!”   朝颜扭腰坐起,嘴巴快噘到赤佬巷了。   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怎么,你不服气?”   “相公在奴奴面前装的一本正经,夜里翻墙和王妃姐姐吃嘴子时,怎不说是糟粕?”   “嘶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听谁胡说的!”   “奴奴都亲眼看见啦!”   “.”   丁岁安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皱眉沉吟半晌,而后认真望向朝颜,郑重道:“事到如今,我便实话实说了吧!王妃她哎,她中了一种当世罕见的奇毒,需有人隔三差五帮她把毒吸出来,才能活命。有时,你看见的也并一定是真相,我们不是在吃嘴子,而是在~治病!”   “.”   朝颜歪着头,忽闪着长而卷翘的睫毛,“相公,你觉得奴奴是傻子么?”   咦,这小狐狸,越来越难骗了啊。      几个月前,丁岁安还说啥她都信呢!   “对了对了,问你件事!”   “哼~”朝颜傲娇的一仰脸,表达了不配合的态度,为彰显不满,还鼓起了两腮。   就连鼓腮的模样.都似曾相识。   哦,好像是从阮软身上学的。   真是个学人精啊!   “明早给你买只母鸡做刺身!”丁岁安开出了条件。   朝颜有点心动,下意识舔了舔樱唇,犹豫了一下,坐地起价道:“那那得五斤以上的大肥鸡!”   “行!”   见丁岁安答应的爽快,朝颜马上后悔了,赶忙伸出小手竖起两根手指、片刻后又多竖起一指,“再加三斤鱼脍!”   “行!”   “那好吧,你问吧”朝颜的傲娇就此败退。   “你们极乐宗的入梦,不属于摄魂术之类的神通么?”   “自然不属于啦!我们极乐宗的神通皆为咒术。”   “那你这入梦咒对谁都能使么?”   “要有对方毛发或贴身衣物,才行。”   “.”   丁岁安原本还打算让朝颜入徐九溪的梦,试试能不能从梦里套话,解开赤露之谜。   但让他取对方的毛发或贴身衣物,太难了。   “朝颜,你们这咒术若对国教中人使,他们会察觉么?”   “不会呀!圣宗咒术,法起于欲,若对方无欲,咒术也就没用咯!若有欲,他们怎会分得清到底是有人下咒、还是自己的欲念在作祟?姑姑说,天道教上下皆嗜血贪婪,当年我圣宗临世,便是专为克制天道教而来”   “什么?”   丁岁安噌一下站了起来,重复朝颜最后那句,“极乐宗专为克制国教而来?”   “对呀。”   朝颜眨着眼,有点不明白丁岁安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你怎么不早说?”   “相公又没问过.”   有点意思啊。   朝颜这句话,让丁岁安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狐妖不易受摄魂惑心之术影响,这一秉性在面对国教时就占了大便宜,看来小狐狸自幼被‘姑姑’收养、入极乐宗也并非巧合,而是人家特意这样选材!   国教善使控魂神通,若以控魂之术对付他们,不但容易被察觉、还容易被反制。   而勾引心欲的咒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联想到早先智胜言及极乐宗‘种念’时那句话‘种念邪法,勾心瘾为欲念、壮欲念为执念,执念惑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全然不顾后果!’   颇有点‘天欲其亡,必纵其狂’的哲学思维。   耗费数十年光景、针对国教创立一宗.好大的手笔!   “朝颜,极乐宗有宗主之类的么?”   “应该有的吧,我不晓得。”   “那‘种念’这种咒术,你会么?”   “奴奴不会,要到欲壑境才会使”   “欲壑境是?”   “画皮、画骨、无相,无相上头便是欲壑了。不过,奴奴快晋无相了.”   “欲壑之上是什么?”   “织命.我听姑姑讲过,织命境取人八字,生爱怨恨憎痴。”   “什么意思?”   “比如呀,取奴奴和软儿的八字,施憎咒,奴奴和软儿便会生嫌隙,互相看不惯.”   “那施爱咒.是不是代表两个人会越来越爱慕对方?”   “嗯嗯嗯。”   “两个男人也行?”   “应该行的吧”   有点可怕。   (本章完) 第95章 不合群!    第95章 不合群!   翌日,抱朴斋茶馆。   “.所以,弟子斗胆,请山长再赐仙露。”   徐九溪双手扯着一条丝帕,在纤指上绕圈圈,瞧着对面这名稍显紧张的俊逸少年,唇角慢慢勾起微妙线条。   像是在笑,又像是目的达成后的慵懒松弛。   “丁公子,非是本驾吝啬,你上月刚饮赤露破境,若这月再饮,身体受不住.食丹尚需间隔十日,更别提灵力丰沛的赤露了,下次服用需等半年以后。”   “这样啊”   丁岁安不由失望,抬眼快速瞄了徐九溪一眼,后者刚好也在看他。   那双桃花眸,初看多情,但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只浅浅浮在眸光中。   笑容的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暇,偏又透出一股不太协调的妖异。   对,非人感!   有点像小狐狸学阮软生气、学林寒酥仪态.有形,无神。   “还有事么?”   见丁岁安依旧坐在原处,徐九溪问。   丁岁安吭吭哧哧,涨红了脸,“弟子心向国教久矣.能否,能否请山长将手中丝帕赐予弟子,见帕如见山长仙姿,再遇心魔,必能镇守灵台”   “.”   徐九溪稍感错愕,就连站在她身后的舒窈都没忍住低头偷笑起来。   片刻后,徐九溪轻舒玉臂,手拈丝帕,“你拿去吧。”   “谢,谢山长~”   丁岁安宛若情窦初开的雏儿,面色通红,看都不敢看徐九溪,抬手接了,起身匆匆离去,出门时还绊了一跤。   雅间内只剩她两人,舒窈忍不住笑道:“‘镇守灵台’,亏他想的出这般蹩脚理由。”   徐九溪表情淡淡,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片刻后,舒窈又道:“他既然主动找山长讨赤露,山长怎不借机提些条件,顺水推舟赐予他呢?反正赤露饮得越多,越离不开山长,山长才好控制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饮赤露过于频繁,虽短时境界大涨,却极耗寿元。”   徐九溪说罢,舒窈还是满脸不解的看着她.那意思是,耗就耗呗,以前不都是这样么?   徐九溪瞧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我要收的,是一头小老虎,不是郝子虚收来秦寿那种看门狗~”   丁岁安觉得自己很牛啤。   贴身物件,还真给他搞来了   当晚,他早早来到东厢楼,和朝颜熬夜到子时末,又最后嘱咐一遍,“梦里你幻作前些天在小校场见过的那名紫衣掌教,好像姓郝,你不要特意问赤露的问题,免得她生疑,就闲聊。”   “聊什么呢?”   “比如山长近来又美啦、山长最近修炼的如何啦.”   “唔”   朝颜在提前备好的红烛上刻下一圈鬼画符,随后将七根红烛按照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位摆成一个勺口形状,朝向崇礼坊律院。   再将三根以天枢、天璇、天玑位摆成勺柄,对着自己。   最后盘腿坐下,双手合拢,把徐九溪的丝帕绕于指间,低颂道:“虚实双生,魂灯共照;灵犀引魂,照影梦阑~魇!”   约莫过了数十息,小脑袋渐渐垂了下来。   丁岁安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将近丑时正,朝颜猛地一个激灵,缓缓睁开了狐媚眼。   似有迷茫的看了看对面的丁岁安,又看了看身前的七星烛,慢慢回过神来。   丁岁安稍显急迫,“怎样?”   朝颜揉了揉眼睛,嘀咕道:“她好凶哦!”   “我知道她好胸,但谁让你看她的胸了!”   “.”   “怎了?”   “奴奴是说,她性子好凶!脾气好大!”   “呃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   “奴奴幻作郝掌教,就说了一句山长好美,她就和奴奴打了起来.”   “没说到赤露么?”   “没”   “就打了一架?”   “嗯。”   “没有原因?”      “她骂我抢了她的天中掌教不是,是骂郝掌教抢了她的天中掌教。”   “哦?”   徐九溪和郝掌教有矛盾?   看来,国教也并非铁板一块啊!   廿九日,傍晚。   丁岁安散值,走到家门口,却被林府下人请了过去。   林府绵余堂内,林寒酥坐在上首,端方有仪。   丁岁安踏步入内,两人先是一个无声对视.俗话说的好啊,小别胜新婚。   数日未曾连接,林寒酥那双望过来的凤眸,柔的能拉丝。   丁岁安注意到堂内还有一名坐姿板正的女子,便拱手道:“王妃相招,不知何事?”   林寒酥尚未开口,那女子忽然起身,利落抱拳,清脆道:“夏铁婴谢过丁家兄弟!”   剑眉大眼,英气十足,平静面容下似有强行掩盖的深沉悲怆。   个子极高若用丁岁安前世的长度单位算,丰腴高挑的林寒酥接近一米七。   这位夏小娘却比她还高了小半头,目测得有一米七八左右,绝对是当下女子中罕见的身高。   夜。   霁阁,亥时末。   第一回合结束。   林寒酥去楼下洗了身子,重新上楼时,特意为足额上缴储备粮的丁岁安发了份福利。   黑锦系颈肚兜、同色系带小亵裤,外披一条薄如蝉翼的黑色轻纱衣。   随着她在房内走动,胯侧系成蝴蝶结的亵裤系带颤颤巍巍。   满满小心机。   “朝廷赦免夏小娘了?”   “没有~”林寒酥坐回妆奁前,用梳子理着半干青丝,“殿下让我悄悄将她接出来了。”   “姐姐重新做回学生,感觉怎样?”丁岁安侧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心机战袍,暗道,有些轻微洁癖的林寒酥,若晓得自己身上这套小衣,前晚刚被小狐狸偷偷穿过,不知道会不会揍朝颜。   “还好,恩师不凶,平常就是让我每日温书,恩师傍晚提问。我以前有些底子,学的倒也快,恩师私下说,我比殿下当年进境快的多.”   林寒酥轻笑两声,有些小得意。   “袁监正没教你些神通么?”   “我才入门几天?哪有那么快.”   “姐姐别梳了,反正一会还得洗~”   “.”   林寒酥回头,轻嗔薄怒,瞪了丁岁安一眼。   随后却也依言起身走回床榻旁,蹲下打开暗格,在一堆羊肠衣挑挑拣拣,找到一条相对大些的,捏起来看了看,觉得不行,便又丢了进去,低头继续寻找,“对了,你可能马上要官复原职了,厉二哥也会重任朱雀军指挥使我爹会调去殿前司任督粮虞候。”   督粮虞候,可是个肥差。   掌禁军粮草军饷拨付、核实。   丁岁安倒不吃惊几人官复原职,他反而吃惊林寒酥如今接触到的信息,层级越来越高了。   毕竟,军官职任免、调动,不管哪朝哪代都很谨慎机密。   “兴国公主对你.怎么有点培养接班人的意思?”丁岁安说笑道:“姐姐不会是她的私生女吧?”   “呸!又没正形!殿下只比我年长十四岁!再说了,就我爹那样儿,给殿下提鞋都不配若被殿下看中,那男子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当世才俊.”   “殿下这辈子没成过婚么?”   “没有.但我听说,朔川郡王自打四岁丧父后,便一直被殿下养在公主府,情同母子。这次两军重建,殿下几乎照着朔川郡王的班底新建了朱雀军.”   手里有兵,关键时刻就能做大事。   再说下去,恐怕就要涉及未来皇统之争了,林寒酥适时止住了这个话题,随后却又想起了另一桩事,不由柳眉娇蹙,低声道:“小郎,此次阮副督监回京,带回来不少影司精锐殿下忽然偷偷把夏小娘带出来,你和厉二哥马上又要官复原职,我总觉得,有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丁岁安想起章台柳开业当晚,阮国藩说近来会有一些事   风浪越大,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丁岁安默默思索片刻,回神后见林寒酥还蹲在榻前翻找,不由催促道:“姐姐还没找到合适的么?”   林寒酥也有点着急了,沮丧的一扒拉暗格内的肠衣,怨怨的瞧着丁岁安,“张嫲嫲说,她备的都是正常尺寸的,你怎就那般那般那般不合群!”   (本章完) 第96章 口令:诛奸    第96章 口令:诛奸   子时。   万籁俱寂,霁阁内隐隐透出说话声。   “.因殿下嘱托,我去教坊司探望过她五六回,自然把当初你在教坊司救她的事说与她听了。如今,她暂时无处安顿,我便主动向殿下提出,接来我家。镇国公早晚会洗刷冤屈,趁夏小娘落难,我多与她亲近,日后对你前程大有裨益”   第二回合结束。   略显疲惫的林寒酥窝在丁岁安怀里,继续说着今日之事,“我接到夏小娘后,先去找了软儿.她师父云虚真人是天中守一观主持碧虚的师妹,那碧虚是软儿的师伯。我备了香烛钱财作供奉、借着软儿这层关系,请碧虚真人帮夏小娘取了镇罡颈圈”   “碧虚真人?那不是当初判你命格伤官克夫的牛鼻子么?”   “你怎么知道我.我命格伤官!”林寒酥稍稍有些紧张。   “你忘了咱们影司是做什么的了?我又不在乎这些.给,我躺着,你来克死我吧。”   “呸~”   大大小小几十战,林寒酥当然能听出来那句‘克死我’是带了点涩涩的调侃,但他混不吝的态度却也让她放松了下来。   “方才你说,碧虚取了夏小娘的镇罡颈圈,这么说,她也是武人?”   “对。”   “什么境界?”   “我听她提起过,她走的好像是御射一道.”   御射是武人一个分支。   入成罡后便专注于箭术,也分六境。   分别为白矢、参连、剡注、井仪、无穷、不距。   白矢,箭簇穿靶、箭头发白,发矢准确有力。   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连,若连珠相衔。   剡注,矢发迅疾,瞄时短促,上弦即放箭而中。   到了剡注境,已经无需瞄准、张臂就射。   而无穷境,据说更可怕,罡气源源不断,连珠箭千发不竭简直就是人形加特林。   最后的不距境,丁岁安就不清楚了,但听名字.肯定是和射程有关。   类似大狙?   御射很厉害,但短板同样致命,那便是不能被近身。   七月初一。   朱雀军甲营骁骑收到上峰军令,丁岁安复任都头。   同日,厉百程也低调复职,替朱雀军看了一个多月家的林大富调任殿前司督粮虞候。   丁岁安收到消息后,不禁叹服林寒酥的情报准确。   不经意间,咱这位室友姐姐,已经悄悄接触到大吴权力核心了。   上月廿九晚上,短暂温存,接着又是连续几日没见面。   但从七月上旬开始,不知从哪传出的消息,说陛下因上月寿诞劳累,龙体染恙。   按说,皇帝身体健康状况该是一国重大隐秘,特别是在没有稳固皇储的情况下。   消息真假不知,但天中城明显紧张了起来。   不但街面巡逻的军卒多了起来,以往整夜不闭的天中九门,自七月初五起,每晚亥时落锁。   这一系列反应,似乎更加坐实了传言。   七月初八。   临散值时,丁岁安忽然接到口头军令,前往朱雀军小校场。   这是要占用下班时间开会?   他最讨厌两件事,一是上司让他加班,二是下属不愿意加班!   到了小校场,他隐隐觉出有些不对劲。   朱雀军十名营指挥,悉数到场。   厉百程坐于点将台上,沉默不言。   一直等到戌时末,天色彻底黑透,才有一人在火把簇拥下匆匆赶来,直接登上了点将台。   是朔川郡王陈翊。   丁岁安瞬间想起,前天夜里林寒酥说起‘兴国按照陈翊的班底组建了朱雀军’、‘感觉有事要发生’!   再联想,近来皇上染恙的传闻.这小子,不会是想搞逼宫政变吧!   靠,如果真是政变,他想退出都不行   若政变成功,半道退出,怪尴尬哩。   若失败,在旁人眼里,他和陈翊、厉百程还能分得开?   照样得被清算。   不待丁岁安细思,点将台上,陈翊已开了口,“陛下口谕!”   已察觉气氛异常的军将齐刷刷单膝跪地。   “据西衙查实,怀化将军秦寿,阴结党羽,勾连南昭,叩剑关前,矫军令撤兵,致三军溃败,镇国公血洒南疆!今,命朱雀军并西衙玄骑,即刻捕拿罪臣秦寿;兵部侍郎章大端;礼部尚书翁禀函、左右侍郎李为公赵德邻、郎中薛蕴.”   所谓‘口谕’完全可以造假。   但丁岁安听到一半,便知道了今晚这事和政变没关系   经常政变的朋友都知道,政变时首要任务便是控制皇城权力中枢、拿下九门控制内外出入,再有余力便是控制军事指挥中心枢密院。   而陈翊这份口谕,除了一个武将秦寿,剩下捕拿的人都是文官,且几乎都集中在了礼部。   连一个小小六品郎中都上了名单   丁岁安记得,当初朝廷讨论秦寿是升还是贬,礼部以‘怀化将军于乱军中保全左军’的理由,硬保住了他。   看来,朝廷在隐忍数月之后,终于要来一场大清洗了。   清洗国教渗透进朝廷的势力。   政变,丁岁安兴致缺缺,但抓秦寿,老子一定得捧场!   陈翊宣读罢口谕,厉百程开始分配任务。   “李劲冬!”   “末将在!”   “你率本部,封闭崇礼坊!今晚不得让两院山长、教谕走出崇礼坊,客气些,别冲突!”   “末将听令。”   “刘莽!”   “在!”   “你率本部前去兴平坊,拿礼部尚书翁禀函、左侍郎李为公!”      “得令!”   厉百程一一布置下去,唯独剩了一个捕拿秦寿的差事还没安排人。   他视线稍稍在丁岁安身上停留,大约觉得不稳妥,正要打算开口换其他人,丁岁安忽然起身,“厉指挥使!末将请命率骁骑卫擒拿秦寿。”   厉百程用眼神和丁岁安短暂交流,终道:“好!”   “诸将听真:各部依令行事,子时行动,擒获罪臣后火速押往西衙。”厉百程按刀四顾,“若遇反抗,一律就地格杀,不必禀示!”   “喏!”   众将齐声回应,厉百程侧头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陈翊,又道:“今夜口令:诛奸!”   亥时二刻,众将各回本部,召集人马,静待子时。   “元夕!”   丁岁安准备离去时,又被厉百程喊了回去。   “秦寿尚有义子五人,亲卫数十。你将这些破罡箭带上”   桌案之上,摆放着数捆箭羽,初看平平无奇,仔细看,才能瞧出箭杆上刻有繁复符箓。   破罡箭专破武人护体罡气。   “怀化将军府内,除秦寿化罡纯熟,秦大、秦二刚入化罡,其余义子皆为成罡”   陈翊为丁岁安做了秦寿一方战力分析。   现下军伍早不像立国初期那般实力为尊。   将领中浑水摸鱼、靠歪门邪道上位者并不少见.曾任桥道厢军指挥使的林大富便是一个例子。   自然,境界没厉百程高、职务却比他高的秦寿,也就不稀奇了。   “若秦寿反抗,元夕便遣人来小校场,自有强援与你。”   平日话不多的厉百程谆谆嘱咐。   此刻,房间内只他和丁岁安、陈翊三人,皆是星火社之人。   星火社的宗旨便是‘除国教’,丁岁安不由低声道:“今夜既然行动,朝廷为何不索性把城北三十里的涂山给扬了?剪其党羽,不痛不痒,反而会让国教警惕.”   “.”   陈翊背手望向夜色,最终却也只是无奈一叹。   看样子,他似乎也向亲辈提过类似建议,大概是被否决了。   国教已经把手伸向军伍。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容忍不了。   丁岁安总觉得,大吴上层似乎对国教有着一种强烈畏惧、或者说是依赖。   就连斗争,都束手束脚既想斩断国教伸向军伍的触手,又不愿真的惹恼对方。   只敢打狗、不敢碰主人的别扭劲。   亥时正。   丁岁安返回鸿胪寺坊军巡铺,将分散于坊内的属下召集在一起,却并没有急着传达口谕。   反而让公冶睨亲自去了一趟兴平坊林府,请一人前来。   亥时正二刻,全身罩在幂篱内的夏铁婴匆匆赶来军巡铺。   丁岁安直接将一套提前备好的军衣、铁胎弓、破罡箭交给了她。   夏铁婴转去后室更衣时,低声道:“谢丁兄予我亲手报仇之机。”   这是两人唯一一句交流。   天中城,熙攘依旧。   数日前,便已开始的亥时闭门,对夜生活丰富的城中居民多少造成了些不便。   但连续数日下来,大家已慢慢习惯。   今晚九门落闸,一如过往,并没有人感到突兀或诧异。   子时至,城内除了声色犬马之地,以及玉带河大虹桥左近的夜市仍在喧嚣,多数坊市已渐渐沉寂下来。   鸿胪寺坊军巡铺外,骁骑列队,低声报数后,西转朝兴宁坊怀化将军府进发。   约莫炷香工夫,抵达兴宁坊外。   寂寥长街,一小贩挑担伫立街中。   打头的王喜龟上前几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诛奸!”   低声交谈几句,王喜龟回返丁岁安身旁,“影司的弟兄已提前盯着了,方才有两拨人大约察觉了什么,前来通风报信,已被影司弟兄拿下!现下,秦寿及其义子正在府内宴饮。”   “嗯。格杀勿论!”   丁岁安点头,抬手微微一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格杀勿论’前,他漏了一句‘若遇反抗’。   皇城西侧,钦天监,阏台。   作为天中最高建筑,此处风景绝佳。   夜风猎猎,宫装妇人衣袂飘飞。   恍若仙子临风。   旁边,身形微偻的粗衣老农,俯瞰全城,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师,为何叹息?”   宫装妇人对老农极为尊重,说句话都要微微侧身屈膝。   老农久久无语,半晌后忽地慨叹,“棠儿,你看,天中多美啊”   街巷纵横交错,将天中城幻作一方棋盘。   月光下,帝都轮廓雄浑。   灯火里,天中一派祥和。   (本章完) 第97章 我也是国教的人    第97章 我也是国教的人   “哈哈哈~”   “老七,左边,小娘在你左边,哈哈哈~”   子时一刻。   怀化将军府,二进正堂。   杯盘狼藉,堂内空旷处,秦七郎头上蒙了条女子里衣,张着双臂在一群舞姬中间摸索,女子尖叫躲闪,男子哄笑不断。   上首正位,秦寿看向义子嬉戏的目光,心不在焉。   秦大见状,凑前低声道:“义父,难得有闲,还请宽心些。待咱们在京中站稳脚,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那姓丁的坏种。我以六弟在天之灵起誓,必帮义父拔了这根心头刺!”   不管秦大能不能做到,但这话算是说到秦寿心坎里了!   刚来帝京,原本想借背后贵人提携,闯出一番名堂,却不料接二连三被一个小小都头搞的灰头土脸!   “我儿有心了。”   秦寿稍感欣慰,可他话音刚落,却听外间乱哄哄一片。   有人在高声叫嚷,还有人在快速跑动。   ‘闼闼闼~’   牛皮军靴踩在青石板的杂沓之声迅速接近。   秦寿和秦大对视一眼,霍然起身。   快步走向门口时,头上蒙里衣、视线被遮的秦七郎摸到了秦寿的屁股,忙一把抱住,兴奋嚷道:“抓住了,抓住了!嘻嘻,这位小娘子今晚归我了”   “去你姥爷的~”   秦寿回手一巴掌,抽在秦七郎脸上。   堂外,秦寿、五名义子,以及数名亲卫,严阵以待。   一丈开外,骁骑将他们团团堵在堂前。   刚挨了一巴掌的秦七兴许是急于挽回在义父心目中的形象,叫道:“丁岁安,你疯了不成!敢夜闯怀化将军府,不怕我义父明日参你么!”   “.”   秦寿顿时生出一股无力感。   当初从哪找了这么群精品义子啊?   咱和这小子有私仇不假,但他胆子再大也不敢私自纵兵冲击将军府啊!   人家这架势明显是奉了军令   果然,人群前方的丁岁安道:“奉口谕,朝廷有桩案子涉及诸位,请秦将军约束部下,随我走一趟。”   堂前诸人不由一静,齐刷刷看向秦寿。   瞬息之间,秦寿内心剧烈斗争.绝对不是好事!   若带着义子和丁岁安硬拼,或许有机会冲出将军府。   可出了府呢.连日来天中九门亥时落锁之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闯的出府,难道还能闯的出城?   面对众义子等待指示的目光,秦寿最终道:“莫妄动,听丁都头的,咱们随他走一趟便是!”   九门落锁,还有一个非常大的影响。   那便是郝掌教、或涂山那几位圣祖,就算收到消息,也无法第一时间入城。   郝掌教的天道宫在城东四里,圣祖的涂山在城北三十里。   最快,也要到明早卯时城门开启。   秦寿打定主意,这一晚怎也要捱过去。   “秦将军果然不愧朝廷大将,识得大体!”   丁岁安夸赞一句,一挥手,自有胸毛带人拿了篆有镇罡符箓的枷具上前。   “丁都头,这就不必了吧!”   枷具一带,罡气滞闭,任何反抗的机会都没了。   “秦将军,你和诸位英雄,皆为豪杰,若无枷具,我等也不放心啊。”   丁岁安话音落,胸毛等人为秦寿义子强行上枷,后者自然不乐意,虽未爆发冲突,但推推搡搡自是免不了。   “秦将军,要抗旨?”   “.”   秦寿再度纠结,沉默不语,丁岁安见状,上前道:“念在秦将军身份尊贵,便不为将军戴枷,如何?”   这下,秦寿心中稍安,稍稍沉吟后对义子们道:“你们不要怕!捱过今晚,清者自清!”   这是提醒他们,忍一忍,明早会有人出面保他们。   如此一番,秦寿义子及铁杆亲卫,才不情不愿戴上了枷具。   丁岁安心下也松了口气硬拼,倒有六七成胜算,但属下恐怕会伤亡不轻。   如今只剩了秦寿一人,就好办了!   丁岁安与王喜龟、公冶睨默契对视   自打丁岁安不需服用化聚丹后,几人得到了不小的资源倾斜,半年里两人先后入了成罡。   “秦将军,请。”   丁岁安抬臂前引,待秦寿走到身旁,忽低声道:“西衙诸公,怕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   秦寿身形瞬间僵住,脚步仿佛坠了千斤巨石,再挪不了一丝一毫。   生满横肉的脸上,不可抑制的抖动起来。   他说的捱一晚,是去刑部狱捱一晚.西衙镇抚狱的一晚,谁特么愿意捱谁捱!   反正他是捱不了。   视线扫过已戴了枷具的义子们,紧接,不动声色的双膝微屈。   不见他发力,脚下青石忽地如蛛网皲裂。   旁边,丁岁安沉劲于腰,早已做了准备。   下一刻,秦寿旱地拔葱、猛然跃起,直扑院墙这是要逃,或者说要找个地方躲一晚,等待天亮。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丁岁安伸手拽住了他腰间犀皮带。   就算已使了千斤坠的身法,但化罡境小成和纯熟的小层差距,依旧让他被秦寿带起离地四尺有余。   却也阻止了对方想要越墙逃出的图谋。   后方,早有预案的众人也不慌乱,公冶睨提弓搭箭。   胸毛一声大喝,“罪臣拒捕,出手伤人!杀无赦”   话音落,拎在手中的骨朵锤,已当头敲在秦大天灵盖之上。   “.”      不是啊,秦寿拒捕,你敲我脑壳干啥?   我连枷具都戴上了   ‘噗~’   瓜浆爆裂,四散飞溅。   刻有繁复符箓的枷具内,只剩了一双手,还老老实实箍在上头。   胸毛一动,如同号令。   飞字什其余九名军卒齐齐举刀,已锁在枷具内的秦氏诸人,罡气调运不得、躲闪迟滞不便。   ‘噗~噗~噗~’   利刃破肉之声不绝于耳。   兼有刀砍骨骼钝响。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将军府内,顿时人头滚滚.   ‘铛~’   那厢,被丁岁安缠上了的秦寿,腾出手来格飞公冶一箭。   环顾四下惨相,心中已明了这名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小子,今晚来时,便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不由得心中恨意大生,索性调运罡气护体,心想便是硬吃对方暗箭,也需拉丁岁安陪葬。   心念一动,行气周身,双手作爪,朝丁岁安袭来。   ‘咚~’   秦寿后背洞开,公冶睨当即一箭射出,却恍如射在城墙上,来势凶猛的破罡箭在秦寿后背上弹了一下,坠落在地。   这时,军卒中一名面白无须、身材高挑、英姿飒爽的大胸弟,忽地回手伸向背后箭囊,五指夹四箭,却丝毫没耽误他拉弦引弓。   铁胎弓霎时如满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竟让公冶睨这等使弓老手看出了一种美感。   ‘咻~’   四箭只出一声,公冶睨看见了他拉弓的动作、也看见了他松弦。   却没看清箭矢离弦,视线更没有追踪到箭矢的飞行轨迹。   总之,在弦响的同时,秦寿前扑身形猛地一震,如被重锤猛击。   护体罡气,甚至被激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咄~’   ‘咄~咄~咄~’   四箭齐发,却分作先后而至。   连续四击。   第四箭,终于破了他的护体罡气贯穿左肩,箭矢带出一溜血线,去势未止,又穿院墙。   在墙上留下了一个小洞.   当真骇人!   护体罡气一破,秦寿身形一萎,却也刚好冲到了丁岁安身前。   锟铻顺势前递,毫无阻隔的从秦寿腹中穿入,丁岁安改单手为双手,握柄前推。   秦寿吃疼,腾腾后退,双手抓住刀根护手,试图阻止锟铻继续深入腹内。   丁岁安前压,两人如同角力一般。   但破了罡气的秦寿,自然抵不住丁岁安,后退十余步,后背猛地撞在了院内三人合抱的树上。   树叶簌簌震落。   丁岁安发力再推,锟铻贯体,再入树干.   将秦寿钉在了大树之上。   接着,退开一步。   大胸弟又搭四箭。   ‘咄咄咄咄~’   兴许不想让秦寿死的那么痛快,四箭分别射中双腿、双臂。   人呈大字形,五点固定,动弹不得。   已彻底没了锐气的秦寿,口中接连咳出几口血沫,仅剩脖子可以自由活动。   他艰难转头,在骁骑中寻到那位射箭之人。   看了一眼,不认识.便又转头望向丁岁安,“你饶我,我后宅有银子、丹药、女人,都给你。”   “我会自己取。”   秦寿闻言,自嘲一笑,虚弱道:“你我之间,有仇?”   丁岁安走到他身前一尺,摇头道:“没有。”   “有怨?”   “没有。”   “咳咳咳,那你为何一再与我过不去。”   “受人所托。”   “何人所托?”   “怀丰府,一对母子。”   “怀丰府母子”   秦寿头颅低垂,喃喃自语,绞尽脑汁却怎也想不起何时在怀丰府与一对母子结仇。   丁岁安背对公冶睨,朝他招了招手。   公冶睨会意,从腰间掏出一支短匕,抛了过去。   丁岁安扬手接过,缓缓抽出,“秦将军,上路吧。”   “等等!”   “?”   “你不能杀我!”   “为何?”   “我”秦寿口中血水沥拉下淌,声音渐低,“我是国教的人,将我交给朝廷,你不用担责。你若杀了我国教不会放过你.”   丁岁安觉想了想,却凑到他耳旁低语道:“巧了不是,我也是国教的人.国教的人杀国教的人,很合理吧?”   (本章完) 第98章 少卖了三张胡饼    第98章 少卖了三张胡饼   短匕从左肋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刺入,上挑。   握柄的手,能感受到一丝轻微阻力。   若丁岁安没猜错的话,那是心包   “嗬~嗬~嗬~”   秦寿嘴中大口喷吐着鲜血,喉间发出无意义的怪声。   片刻后,双眼渐渐变灰,失去神采。   丁岁安从肋侧拔出短刃,顿时喷出一股血箭.   却因伤口在侧边,避免了被喷溅一身。   喏,这就是专业。   丁小郎越来越有经验。   丁岁安转身,看着加班至深夜此时的属下们,“你们几个带弟兄们去后宅搜搜,看看还有没有藏匿起来的余党!”   公冶睨面色淡定如常,胡将就懵里懵逼。   丁岁安只得特意强调道:“胸毛,搜仔细些!”   “得令,嘿嘿!”   他自然明白‘搜仔细些’是什么意思,当即兴奋的一挥手,带领五什军卒去往后宅,丁岁安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不得淫辱!违令莫怪不顾情份!”   “遵令!”   “头儿,我去府门守着!”   王喜龟作为丁岁安的副手,最了解他想干什么。   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什人在打扫战场、取下秦氏诸子颈间的枷具。   丁岁安在院内石凳上坐了,见大胸弟仍然站在原地,不由招呼道:“夏小娘,坐吧。”   夏铁婴抬手抱拳,随后走到另一支石凳下坐了下来。   “丁兄弟,谢了。”   “不客气。”   两人不熟,短暂交谈,又陷入了沉默。   抬头望向一弯弦月。   约莫子时正二刻,王罐子兴奋的满脸通红,跑到近前,刚要开口禀报,却瞄了夏铁婴一眼后,闭嘴不言。   “说吧,没事。”   “禀都头,朱什长找到了!”   “嗯,带我去看看。”   怀化将军府,后宅一间密室。   胸毛等人站在门口举着火把,密室内,珠玉成箱、银锭成摞,跳跃火光映过去,豪光闪闪。   晃的人眼晕。   众人不住吞咽口水,却无一人敢上前。   “头儿!”   “都头.”   胸毛闻声回头,拥在门口的众人让出一条道路,丁岁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头儿,咋搞!”   “还能咋搞?拿呗!不要动珠玉,不好变现。不要拿银子,太重不好拿;只取银钞和丹药”   “好!兄弟们,动手!”   “别搞乱了,不然待会不好交差!”   “头儿,我们晓得!”   子时末。   正在现场监督搬脏的丁岁安,听人来报,说是西衙的人在府外,王喜龟顶不住了。   “公冶!”   丁岁安当即将公冶睨唤到身旁,嘱咐道:“再给你们半刻钟时间。你盯紧了,莫私藏,明日将银钞、丹药归拢一处,重新下发,不能亏了前院值守的弟兄。”   “是!”   密室内,什长王罐子尚未完全伤愈的右臂,格外灵活、有劲,将一沓一沓银钞塞入怀中,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一般。   “别他娘光拿钱!丹药,多拿些丹药!”   胸毛嫌他没出息,低声骂了一句。   “诶诶~”   王罐子连连应声,转身将木架上成排丹药一股脑扫入怀中,结结巴巴道:“娘诶!我家祖宗十八代加一起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么多丹药!”   朝廷以丹药控制、激励武人,武将自然也喜欢用这种法子御下。      所以秦寿有积存丹药的习惯。   密室内的化聚丹,多为盛、雍两州军司所制,比起皇城尚丹局所出,简直可以称之为劣质。   但对于王罐子这种一辈子连个丹药味儿都闻不起的底层军汉来说,这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想到日后自己也有可能破境成罡,不由激动的双眼含泪,“娘诶~娘诶,也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分,跟了咱头儿”   胸毛边往怀里揣丹药,边笑骂道:“没出息!明日可得把嘴给老子守严实了!”   丑时。   怀化将军府外,丁岁安面对阶下玄骑,强硬道:“我骁骑奉军令捕拿罪臣,并未收到将怀化将军府移交军令!”   马上黑甲骑士闻言,厉声道:“你难道不认得我西衙玄骑么!”   “自然认得.你我皆为朝廷效力,更该相互理解!你只需让我骁骑上官下道军令,我等即刻移交。”   “你!”   这玄甲骑士好久没有遇到敢和西衙叫板的人了,不由愤怒抽刀。   你吓唬谁,咱也是西衙的!   就在这时,长街上一阵马蹄踏响,由远及近。   ‘吁~’   片刻后,身着飞鱼服的孙铁吾疾驰而来,于怀化将军府外猛地提缰,骏马前蹄腾空,嘶鸣不已。   而后铁蹄落地,砸出闼闼两声脆响。   顿时吸引所有目光。   装的一手好AC。   啧啧啧,这太监.难道,没鸟才能装逼?   孙铁吾环视左右,最终将视线落在了擎刀在手的属下身上,“怎了这是?”   玄甲骑士见了孙铁吾,犹如吃奶的孩子见了娘,当即控诉道:“督公,这名朱雀军都头,不许属下进入王府!”   “哦?”孙铁吾目光在丁岁安身上一转,呵呵笑道:“丁都头,你们的人忙完了么?忙完,就交给西衙吧。”   “是!”   丁岁安忖摸着,公冶睨他们也差不多了,再者,人家孙督公把话都快挑明了再‘忙不完’就有点显得贪婪了。   “老王,通知弟兄们,将怀化将军府移交西衙!”   “是。”   王喜龟领命,一溜烟跑了进去。   最早吃瘪那玄骑见孙铁吾轻轻放过了丁岁安,不由大感憋屈,低声道“督公!”   孙铁吾一眼瞧出他的心思,抬手伸指,指向丁岁安,稍显阴柔的笑道:“你知道他是谁?”   “.卑职不知。”   “他便是被陛下赐穿飞鱼服的昭武校尉,丁都头.”   说罢,哈哈一笑翻身下马,走到府门下,转头问道:“丁校尉,秦寿等人现下如何了?”   “拒捕反抗,皆被诛杀。”   “嗯,本督便猜到他不会乖乖就范.”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府内。   “这处宅子真不错。”   “督公说的对。此处闹中取静,庭深院阔以前被秦寿所占,当真可惜了.”   翌日。   卯时正,东方天际一线红霞,半轮红日将将露出地平线。   早起谋生的摊贩挑担推车游街走巷,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大吴帝京,百万余口,少几个人、或者死几个人,并不会显出有什么异常。   昨夜虽有长街纵马的喧闹,但大体上,一切如常。   “胡饼,胡麻饼~”   卖胡麻饼的李全,在怀宁坊礼部郎中薛蕴的宅子外喊了半天,也不见府内有人出来。   不由疑惑薛大人爱吃他的胡饼,每日喊上不超过三声,便会有下人出府购买。   今日这是怎了?   “胡饼~胡饼~”   喊了半天,李四只得失望而去。   忙于营生的他,自然没留意到,后半夜匆匆冲洗过的府门石阶缝隙内,残留的血迹。   今日少卖了三张胡饼。   这便是对李全最大的影响   (本章完) 第99章 你是我的人    第99章 你是我的人   “太阳当空照,菊花嘿嘿笑~”   夜里杀他个把人,心情就会无缘无故好起来。   丁岁安站在军巡铺门前,手搭阳棚,望了眼大早上就火辣辣的太阳,竟觉得还蛮可爱。   “老李,来两张胡饼,一碗凉粉!”   “丁军爷,好嘞~”   刚在树荫下支好小摊的李全麻利的取碗、切粉、凉调,片刻后一手端碗,一手托着两张胡饼走到军巡铺前。   丁岁安接了,在门前台阶上一坐,扭头吆喝道:“老李的胡饼和凉粉,有人吃没?”   “头儿,给我们也来一套!”   军巡铺后室,传来胸毛的回应。   “二十张胡饼,十碗凉粉,多醋多蒜。”   “好嘞,丁军爷~”   李全回身走回小摊后,喜滋滋的。   今早在怀宁坊少卖了三张胡饼的沮丧一扫而空。   “丁军爷,甚事儿啊,看您喜洋洋的~”   李全手上忙活着,也不耽误他隔着一道街和丁岁安搭话。   “别军爷军爷的,你和我爹年纪都差不多了,这么喊折寿!”   “那,那小的喊啥?”   “喊,就喊‘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威震鸿胪寺坊、兴宁坊、兴平坊及怀宁坊部分地区之绝世无双、独闯虎穴抱得美人归丁都头’吧”   “.,哈哈哈,丁都头诨号这么长,俺可记不住。”   少倾,李全备好了所有吃食,端着托盘上前。   丁岁安却没让他进军巡铺,自己在门外接了,端进屋内。   “喏,多的算赏你的。”   丁岁安抛出一颗银稞子,李全忙不迭接了,乐淘淘道:“谢,恨天无把、恨地无环.”中间记不住了,就记住个尾巴,“独闯虎穴抱的美人归丁都头赏~”   恰在此时,王喜龟从军巡铺后室走了出来,随手抓了张胡饼咬一口,走到丁岁安身旁低声道:“头儿,算出来了。”   “多少?”   “银钞十两票的两千一百一十三张,作两万一千一百三十两;二十两票的三百五十五张,作七千三百两;共计两万八千三百三十两。化聚丹一百七十一枚,盛、雍两地军司造,一百五十二枚;皇城尚丹局造,十九枚.”   就连王喜龟这样素来谨慎低调的人,说到后面,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   丁岁安却不觉意外那是秦寿大半辈子的积蓄,被他们一锅端了!   就这,大头的珠宝、金银,他们还没动呢留给了西衙那群王八蛋。   嗯?   是不是把自己也骂了?   丁岁安仰头把调凉粉的醋蒜水倒进喉咙,起身走回屋内,“老李,待会把碗给你拿出来。”   “好哩!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独闯虎穴”   李全还没报完前缀,丁岁安已经把军巡铺的大门合拢,上了门闩。   军巡铺后室,除了王喜龟以外的九名什长,齐刷刷望着丁岁安,目光灼热。   桌上,一摞摞银钞摆的整整齐齐。   军伍最忌讳吃独食.朱雀军骁骑作为一个团体,同样不能吃独食。   不管和厉百程、陈翊私人关系如何,这钱得有他们一份。   上下一体,走漏风声的时候,上头才会主动平事。   与上官一起建功,远不如拉上官下海。   丁岁安抬手将桌上银钞分作了三份,指着其中一堆道:“这些分了吧,带回去,务必下发到每一个弟兄手里。每位什长再去老王那儿领一枚尚丹局造化聚丹”   约莫半刻钟后。   军巡铺大门打开,胸毛亲自把一摞碗送回李全的小摊前。   李全接了碗,恰好看见王罐子王什长和一众袍泽走出了军巡铺,众人一个个面目通红,表情狰狞。   似乎还未从某种巨大喜悦中缓过神。   那王罐子走路直打飘。   “王什长今日这是怎了?”   李全好奇一问,胸毛回头瞧了一眼,哈哈笑道:“他啊?他老婆给邻居生了个儿子,他高兴的。”   “原来如啊?”   一整天下来,天中风平浪静。   据说,今早只有天道宫郝掌教进了城,先去了刑部,又去了西衙   丁岁安也直到此时才品过味儿。   陛下染恙染的真是时候啊!   因为染恙,数日前开始九门落锁,造成了昨晚内外隔绝的现实;因为染恙,不便见人,便是国教圣祖亲自前来说情,也不能逼着生病的陛下接见吧?   因为染恙,昨晚一切都是西衙和朔川郡王所为.   倒不是说陛下想甩锅给兴国和陈翊,毕竟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孙子。   但陛下抽身事外,若接下来国教反应过大,他‘病愈’后再出面来一句‘嗐!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嘿!怪不得前几日他染恙消息传的到处都是。   父女俩,打的好配合。   傍晚归家。   丁岁安盘腿于床,花了两个时辰行气化罡。   入化罡后,不但身体强度、反应、灵敏和力量等各种技能大幅提升,中极穴气海也更深更阔。   以前说来就来的阳亢,已许久未曾出现。   是不是该再搞点新花样了?   亥时末。   完成了每日功课后,转去盥室洗澡。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先他么管好你自己燕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盥室内,伴着哗哗水声,奇奇怪怪的歌谣断断续续。   静谧丁家后宅。   一道看似是人的影子,以一种违背常识的方式、倒贴廊檐快速游走,听到歌声,影子稍稍一顿,仿似无骨的柔软四肢宛若缓缓下淌的水流,带动柔韧水蛇腰盘在廊柱上,绕了一周.   一刻钟后,丁岁安腰间系了块布巾,施施然走回卧房。      关门,上闩,回头。   “!”   丁岁安体验过两次灵魂出窍、发皮发麻的感觉。   上一次,是那个十分珍视他家具的黑衣。   第二次,是现在.   徐九溪,悄无声息的站在他面前。   两人相隔不足两尺。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连呼吸的动作都看不出来。   想必是为了昨晚的事而来   丁岁安大脑急速转动的同时,脑袋前伸,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妖媚小脸,疑惑自语,“咦!一定是朝思暮想,出现了幻觉.”   说话间,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慢慢戳向了‘幻觉’弧度极为饱满的胸脯。   徐九溪面无表情,眼睛却随着他逐渐靠近的食指缓缓转动。   “.”   骑虎难下了吧!   丁小郎不过是想借这个动作,表达自己仰慕过度、产生幻觉,而后戳破幻觉的逻辑。   谁知道,她竟然.不动不躲啊!   若现下收回,不更暴露了他一直在演戏么?   头脑风暴,却阻挡不了时间流逝。   一尺之距,终有终点。   指遇大儒。   愈陷愈深   如同雕塑静默的徐九溪,颤了一下。   下一刻却忽地轻嘟丰满唇瓣,一股淡红雾气从中喷吐而出。   雾气看似缓慢,实则极快。   丁岁安只觉一阵目眩,神庭毫无征兆的刺痛起来。   来了!   恐怕又是一种国教神通,但他却不知道被这种神通所控后,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只得僵立原地,迷茫呆滞。   直到此时,徐九溪才后撤了一步,脱离了戳儒指的攻击。   “昨晚,是你杀的秦寿?”   “是”   神庭刺痛依旧,但头晕目眩是怎么回事?   有种前世在滇南误吃毒蘑菇的体验。   方才雾气精神控制附带毒伤?   “你为何杀他?”   “与他有仇、斩草除根.”   徐九溪双手后背,在丁岁安的卧房内淡定踱步。   她似乎认为丁岁安已经完全落入了控制.毕竟后者现在腰间只一条布巾,身上不可能再藏有破妄法器之类的东西。   这女人,端是会选偷袭时机。   丁岁安却趁着她背对自己时,忖摸着,能不能一击必胜。   “你是真心效力国教么?”   “不是.”   “哦?”   徐九溪轻笑一声,扭动水蛇腰,裙摆交错,走到丁岁安身侧,“那你为何要借姜妧之手向律院传授减字谱这种东西?你想做什么?”   丁岁安目光空洞,直勾勾盯着前方虚空,“我仰慕律院山长徐九溪已久,想以此法接近她.”   “哦?”徐九溪表情如常,惊喜羞涩恼怒等等一切情绪都没有,只一脸玩味,“除此外,你还使过别的法子么?”   “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第一次遇见时,故意对她视而不见.”   “呵呵呵~”   徐九溪像是在看小孩子耍把戏,掩嘴一阵娇笑,花枝乱颤、颤颤巍巍。   他是真心投效国教、或是假意,都在徐九溪意料之中,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但有一件事确定了.丁小郎能用。   思索片刻,徐九溪朝丁岁安又喷一口淡白雾气。   “.”   丁岁安有点麻爪.这回又是啥啊!   这么多招式,比特么万税王的心思都难猜!   三两息后,徐九溪见他仍是一副呆滞模样,抬手拍了拍丁岁安的脸颊,“醒醒~”   “呼~”   丁岁安一个大喘气,茫然四顾,迷茫眼神落在徐九溪身上后,连忙揉了揉眼睛,“山长!你怎么在我家?方才我还以为在做梦!”   徐九溪也不答,抬起右手食指戳向丁岁安胸口。   丁岁安下意识护胸,“山长,你这是?”   “手拿开!你方才戳了我,让我戳回来!”   “.”   双方扯平!   徐九溪走向门口,反手抛来一颗菱形小丸,“你杀的秦寿,是郝掌教的人。这是一念丹,若遇危险,掐碎此丹,本驾自有感应,会去救你。”   丁岁安扬手接了,“山长是说郝掌教会找我寻仇?”   背影摇曳,脚步未停,“你是我的人,他敢动你,我便杀他!”   (本章完) 第100章 道阻且艰    第100章 道阻且艰   公冶睨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   他说过购房,就要购房。   前天,身为什长级别刚刚拿到手里二百两银钞,昨天便从胸毛、丁岁安几人手中分别借了三十两,加上积蓄凑够四百两,在天中西南城脚夫巷购下了早已看好的小院。   七月十一,丁岁安带着骁骑众什长为公冶乔迁贺。   “哎呀~你们便是我们当家整日挂在嘴边的弟兄们吧!这位沉稳干练的兄长,一看便是王喜龟王大哥;这位身条健硕的兄弟,定然是朱飞飞朱兄弟了”   让众人意外的是,已为公冶睨生了一儿一女的顾氏竟生的挺美艳。   就是话有点多,如果没长嘴就好了。   “啧啧啧!这位兄弟这般俊!一定是丁都头!我家当家天天说起您!听说都头还没成婚?我娘家表妹尚未嫁人,都头,我跟你说啊,我那表妹虽不能识文断字,但那屁股大的像磨盘,嫂嫂跟你保证,绝对是好生养!兄弟若有意,过几日,你们来家里见上一见.”   “行了!”   公冶睨只说两字,那顾氏便住了嘴。   很有家庭帝位嘛!   公冶睨又道:“上茶!”   “诶诶诶,好哩~都头莫嫌烦啊,嫂嫂平日不爱说话,不像当家的那般能说会道.若嫂嫂说错话,莫往心里去。”   不是啊,嫂嫂从哪看出公冶睨能说会道了?   待顾氏去灶房沏茶,胸毛羡慕的打量着公冶的新家.宅子倒好办,他现在也有些积蓄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弟兄们周转一下。   但想过成一个家,光有宅子可不行。   得有女人啊!   公冶睨这般三棍打不出的屁、人又方正的家伙,怎么寻到这么个听话又漂亮的娘子。   “老公~你是怎把嫂嫂骗到手的?”   胸毛低声问道。   包括丁岁安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公冶睨大家都挺好奇。   公冶睨也知道此刻自己是焦点。   却见他缓缓端起还没有添上茶水的空杯,装模作样凑到唇前,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没有表情,但大伙都看出了这货的得意劲儿。   随后便听他道:“我,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   “切~~”   “我呸!”   “要点脸吧!”   午后,未时正。   脚夫巷和赤佬巷皆在天中房价洼地西南区域,两处距离也不远。   丁岁安在公冶家吃了午饭,转去赤佬巷看望老爹。   远远的,便看见一个身材匀称的身影赤着上身,正跪在地上掏巷口的下水道。   天中西南地势低洼,每到夏日雨季,混合了高处贵人们生活垃圾、污水的雨水经常倒灌左近。   为此,赤佬巷下水道隔三差五便需清理。   “爹,今日休沐啊?”   老丁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没事,来看看你。”说话间,已拿了木掀,将老丁掏出的污泥铲到了小推车上。   “你别弄,小心脏了衣裳。”   “嗯。”   丁岁安嘴上应了,手上却没停。   同时趁着站在老丁侧后的便利,悄悄观察着他.   岁绵街遇见高素质黑衣刺客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他实在想不通,黑衣到底想干啥。   说是刺客吧,完全有能力杀他,最后却落荒而逃。   好像特意帮他破了个境。   若说是至近亲人吧事先为了逼出他的极限,蒙面没问题,但事后完全没必要再藏头露尾啊?   “爹,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很厉害的人啊?”   “甚意思?”   老丁继续掏下水道,头也没回。   “我在猜,你是不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得罪了更厉害的人,然后隐姓埋名藏在了天中?”   “你想的美!我年轻时,也幻想过有一个很厉害的爹!”   “那你爹厉害不?很少听你提起我爷啊。”   老丁背对丁岁安掏洞的动作依旧流畅,但这次却隔了两三息,才道:“他死的早。”   “哦”   丁岁安话音未落,突然抬手,单出右手食指,直直戳向老丁后脑。   化罡的一指头足可戳穿颅骨了。   背对他的老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丁岁安的食指停在了老爹后脑半尺处。   他是想趁其不备,激起老丁的本能反应,又不是真要杀他.这可是亲爹!   目前看来,没成功。   罡风微动,为老丁后脑带来一丝微风。   后知后觉的老丁回头,见儿子正用手指指着自己,不由吓了一跳,“你干啥?”   “呃我前天夜里,悟出一个新招式,表演给你看看。”   “什么新招式?”   “大荒戳儒指!”   “哪个ru?”   咦,老丁还挺敏锐!   “当然是儒教、逆儒的儒了!”   “你为什么要戳人家儒教?”      “因为他们是儒逆.”   少倾,爷俩合作完成了下水道的清理。   回到小院。   丁岁安惊讶的发现,老丁竟在院内养了两只鸭子。   “老丁,怎么忽然有了闲情养鸭子?”   丁岁安蹲在鸭笼前,老丁用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回头道:“你不在家,养两只鸭子做个伴儿。”   咦.这话说的,儿子不在,养两只鸭子做慰藉。   咋听咋别扭。   “请您搬去岁绵街,你又不去。”   “我去了又怎样,大眼瞪小眼?待你成婚有了孩儿,我便搬去,帮你带孩子。”   “.”   又来。   “崽,你看看墙角那花儿开的艳么?”   “艳。”   “你就没悟出点什么?”   “悟什么.”   “哎,花儿都有瓣儿,你都没伴儿!”   “.老丁,咱爷俩一个老鳏夫、一个小光棍,就互相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行行行!不催了,不催了,你今日难得回来,爹心里欢喜,想吃啥你说。”   “吃它!”丁岁安果断伸手,指向了和他争夺父爱的鸭子.鸭鸭,对不起了,世子之争,历来如此!   老丁脸色一沉,“你要这样说,爹可就不欢喜了!”   丁岁安:父爱果然是会转移的么?   傍晚,回到岁绵街。   门房胡凑合递来两封信,絮絮叨叨说着,“一封是驿递来的,这封是隔壁林虞候转交来的.朝小娘子去找软小娘子了,说了会晚些回来。”   丁岁安返回后宅的途中拆信看了看。   第一封,是驿递退回来的信笺.前些日子,他给智胜去了封信,问他在上陵寺近况。   此时原封不动返回,附件说他出寺云游了。   看来,当初丁岁安猜的确实不错,智胜在上陵寺待不下去了。   第二封,信皮没写名字地址。   一看就是没通过驿递,让熟人捎来的。   ‘小郎亲启:   案头烛花又结双蕊,想必是知我心思。   长街更鼓总催得急,每至三更,总觉檐角风铃似小郎攀窗而来。   推窗望时,见十余里外岁绵街灯,原是我们相隔不过十里,竟叫案牍阻隔,十数日不得见。   今、明两日,或暮色四合时,许能踏月而归。   料想相见那刻,必是红烛羞照并蒂莲,锦衾难分交颈鸳。   这十里相思,终可化作耳畔呢喃   小郎且静静候我,当细细还你这些时日欠下的温存。   酥儿,吻你千遍:(唇印)   七月十一,丑时二刻。’   哎呀,姐姐这小情书写的真是又勾勾又丢丢。   因为公主府的工作繁忙,再有钦天监学业林寒酥已十多日未曾归家。   信是今早凌晨一点多写的,应该是正在加班时忽然起了相思。   既表达了她也很想他,又安抚了一番,什么‘相见那刻’红烛照羞、交颈鸳鸯、耳畔呢喃。   姐姐怎么不去写小皇文哩!   文字藏得住羞涩,表现的内容远比她平日作风大胆热烈。   只是这种信,越看越上火。   但也有好消息她信里说,今明两日,可能会回来。   丁岁安转头看了眼窗外浓沉夜色觉着今晚应该是没戏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忽听东墙‘咚’一声,紧接低低‘哎哟~’轻呼。   丁岁安连忙起身,走了出来。   却见,林寒酥坐在墙下,正在揉屁股。   看样子,是翻墙时摔到了.   丁岁安几意外又惊喜,“姐姐何时回来的?”   林寒酥张开双臂,仰视着丁岁安,委屈道:“抱抱~”   丁岁安从善如流,俯身抄起腿弯,抱着她走向房间。   将人在榻上放了,转身去闩房门,再回头林寒酥已雌伏于榻,螓首微侧,正看向丁岁安。   轻咬下唇,眸光湛湛。   架子都搭好了。   竟比他还心急。   丁岁安快走几步,奔赴战场。   本应熟门熟路,却在两军交错之际,惊讶发现   道阻且艰。   林寒酥闷哼一声,双鬓旁,噌一下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尖尖狐耳。   “.”   (本章完) 第101章 治标不治本    第101章 治标不治本   宽大拔步床。   ‘林寒酥’像只大青蛙似得的趴在丁岁安身上,身后蓬尾偶尔轻颤一下。   丁岁安轻拍朝颜的肩头,“那么喜欢扮别人,怎么不变张嫲嫲?”   “唔”   朝颜抬头,将下巴搁在丁岁安胸口,眸子里尚残余几分迷离,红扑扑的小脸迷迷糊糊,“相公,你喜欢张嫲嫲么?要奴奴变么?”   “.不用!”   阴阳怪气都听不出来?   几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遇见的是个不符合刻板印象的单纯小狐狸。   现在看,朝颜那时只是还没觉醒天赋。   但这种事   丁岁安一个男的,若说因被骗而生气,太虚伪和矫情。   以前他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小狐狸隐雾重重、来历不明的身世。   现在好了,被诱敌深入了。   再也不用纠结了。   “朝颜,你什么时候晋无相了?”   以往她幻作别人,只能变幻容貌。   在重阴山时,她说过,入无相后可随意幻作他人。   今天的‘林寒酥’可是全尺寸的完全体,兼之刚好收到了林寒酥说今明两晚可能回来的信。   这才全无戒心。   “就,前几天,刚刚入无相~”   “方才.你有没有觉着,体内有股醇和气机流动?”   “那是奴奴修的两仪和鸣诀~”   “两仪和鸣?又是甚邪法?”   “哪里是邪法了~”朝颜委屈神情和林寒酥那张脸有点不搭,“两仪和鸣诀是圣宗根据道门素女卷、灵犀交感经创出的正经双修之法。”   “双修还有正经的?”   “当然咯!正经的,对两人都好,才叫双修;不正经的,益一人、损一人,叫采补~”   这点,丁岁安倒是能感觉出来。   交战之际,一股醇和气机带动罡气游走,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罡气通过车厢连接处,在朝颜体内游走了一周。   再回流体内时,罡气天生自带的阳燥之气明显消减,温润精纯许多。   朝颜脸颊在丁岁安胸口蹭了蹭,闭眼讲解道:“以前,姑姑说过,天下之气,皆出同源,儒家择其正,修为意气;武人择其阳,修为罡气;道门择其清,修为天炁;佛门择其浊,修为禅意”   “你们极乐宗择什么?”   “圣宗择其阴,与阳罡阴阳相济,最好不过。”   还有这种说法?   但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文律两院学子以诗词、音律汲取灵力,这条路丁岁安也走的通。   只不过文律两院学子汲取的灵力叫意气;到了丁岁安这里,变成了罡气。   据朝颜讲,两仪和鸣,同源之气融合互补。   罡气阳燥可化解她修极乐宗秘法时积在体内的阴寒,反过来,丁岁安体内阳燥也能被朝颜吸收消融。   所以,她最近几个月才长得飞快。   “朝颜,你先变回来。”   “唔为什么呀?我以为相公喜欢姐姐。”   “喜欢是喜欢”   “相公是想换个人么?”   朝颜往前耸了耸身子,凑到丁岁安耳边,颇为诱惑的低喃道:“那奴奴~幻作软儿姐姐吧?”   “.”   完了,这才短短几个月就进化成了这样,那以后的日子   翌日,七月十二。   丁岁安傍晚散值回家,在林府外看到了林寒酥那辆马车。   信里说了‘今、明两晚回’,果然就回来了。   也幸好不是昨晚回来的。   不然,她万一撞见榻上另一个自己,头上竖着两只尖耳、臀后摇着条蓬尾,怕是要吓出个好歹。   此刻时辰尚早,丁岁安回家却没见到朝颜,找上凑合一问,说她去了隔壁林府   “.”   这小狐狸想作甚?   丁岁安担心.倒不单是因为昨晚的事。      林寒酥自己便说过,早已将朝颜当成了家里一员。   但她不知道小狐狸的真实身份啊!   若晓得家里有个狐狸精怕是也淡定不了。   按说朝颜不会自爆,可妖之所以称之为妖,正因为她们经常不按常理出牌。   想了想,丁岁安转去灶房,翻找了一阵,只找到一篮子鸡蛋,便拎上去出了门。   经过家门时,凑合见状,不由问道:“少爷,你把家里鸡蛋都带出来作甚啊?”   “送礼。”   “都送啊?给我剩两个呗,夜里饿了还能煮俩荷包蛋.”   凑合的养鸡大计彻底破产。   老母鸡接二连三的丢,好不容易攒了些鸡蛋,又被丁岁安给一锅端了。   林寒酥是丁岁安的老上司,咱提上一篮子鸡蛋,正大光明的拜访老领导,也算合情合理吧?   反正林府门房听说他要给王妃送鸡蛋,着实错愕了一番。   通禀后,张嫲嫲前来引着他一路去往绵余堂。   堂内,除了端方坐在主人位的林寒酥,还有近来充作侍卫留在她身边的夏铁婴。   以及坐在下首的朝颜。   “姐姐一走十多天,我每天都想姐姐呢~”   “呵呵,颜儿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呀?”   “嗯~”朝颜眼角余光大约是看到了堂外的声音,忽道:“按姐姐说的,读书认字,但昨晚,我学骑马了呢。”   “骑马?”   “是呀,虽然颠的屁屁疼,但骑完之后,舒畅的很呐~”   堂外,丁岁安差点绊了一脚。   “娘娘~”有外人在,张嫲嫲隐了‘三娘’的称呼,“隔壁丁都头来了。”   “哦?进来吧。”   丁岁安提篮入内,拱手道:“听闻娘娘归府,特来看望。”   “嗯。丁都头搬来岁绵街,可还住的惯?”   “住的惯。”   林寒酥淡淡寒暄两句,夏铁婴和朝颜都在在她的视角里,两人自然不知道她和丁岁安的事。   随即朝张嫲嫲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道:“夏小娘子、朝小娘子,娘娘近来刚得了几匹京锦,我带两位去开看吧,若喜欢,便做身秋裳。”   借这个由头,将两人带了出去。   小厅内,只剩了两人。   林寒酥唇瓣轻抿,只当他是等不及要先来看自己一眼,低声道:“怎来这般早?”   “先来看看姐姐。”   丁岁安顺势问道:“姐姐近日这般忙碌,可是因为初八夜的事?”   “对呀~”   林寒酥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这几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殿下那边压力不小。”   没压力才怪了。   “安平郡王许是受了旁人蛊惑,这几日一直进宫面圣,要求惩处朔川郡王”   得,人家国教那还没开始反击,自己人又闹起来了。   安平郡王是皇二孙,攻击兴国他是不敢的,但借机打击潜在竞争对手陈翊,想必他极为乐意。   初八夜那晚是挺爽,但这种不经司法、事前仅由西衙秘密查案、事发时禁军强硬执行的方式,势必会引起朝臣不满。   就算和国教素无来往、甚至反感国教的官员,也不会支持这样的行动。   兴国不会看不到这些弊端,若非被逼到了墙角,她不会这么做。   可真做起来,又束手束脚,治标不治本。   “朝廷到底在怕什么啊?为何不敢一举将毒瘤清除?”   林寒酥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兴许是觉得一见面就聊国事,气氛太滞重,林寒酥转而低声说起了家事,“朝颜本就性子野,我特意给她布置了临帖、女红来收束心性,你倒好,好端端的教她骑马.她又不参军、不打架,学那些作甚?”   “.”   姐姐,你当她说的骑马,是骑正经马么!   (本章完) 第102章 双重卧底    第102章 双重卧底   “为何是我?”   “因为你和两院山长有交情。”   章台柳后院合欢笼,阮国藩借抿茶之际,抬眼观察丁岁安,见他眉头不展,便又苦口婆心劝道:“他们打出一拳,咱们才好应对。但初八之后,除了郝掌教,国教毫无反应,让人不安元夕你和两院山长都有交情,由你前去探探底细,最为合适。”   丁岁安却道:“不妥。初八之后,国教必然警惕,我主动上门,动机太明显。”   “你可以说,自己被西衙所迫.”   “什么意思?”   阮国藩细细讲了一出诈降计,见丁岁安仍不吐口,不由道:“元夕还有何顾虑?”   “我没保命手段。”   这是来讲条件了,阮国藩似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丁岁安接了,见泛黄封皮上写有‘三元遁影’四个字,一旁的阮国藩适时讲解道:“这本法诀,可称天下最妙身法。入化罡后方可修习,如今你刚刚好。先练好人元部中的空蝉、缩地,便可受用无穷”   丁岁安翻开扉页,目录中,三元遁影术分‘人元、地元、天元’三部分。   人元部中,又分身法和步法,身法叫‘空蝉’,意在隐藏自身气息,并非视觉上的隐身,而是依附某物便与某物融为一体的‘存在感消失’,除非主动攻击或情绪波动剧烈,否则很难被发现。   另一个步法‘缩地’就好理解了,字面意思,足下生风、身形灵活,突进速度大幅提升,直线速度惊人,且转折自如,不留迟滞之感。   丁岁安翻到地元部,缩地步法进阶叫‘幽魂’,空蝉身法进阶叫‘夜隐’!   登时想起了高素质黑衣人.   “三元遁影乃殿下特赐,元夕需当尽心。”   丁岁安尚未翻看完目录,闻声道:“殿下还知道我?”   “自然是知道的。”   “世叔~”丁岁安扬了扬手中的册子,笑道:“这么好东西直接给了我,世叔不怕小侄收下之后不办事么?”   “哈哈哈~”阮国藩一阵爽朗大笑,随后坦然道:“元夕是我看大的孩子,这点信任还是有的,若世叔看走了眼,那便怪世叔蠢。”   七月十四。   崇礼坊,律院。   丁岁安站在院门外等待通禀的时间里,已经引来不少目光。   整个律院,从门房到灶房、再到山长教谕学生,全是女子。   他一个男人突兀立于院门,自然成了闯入女儿国的异类。   偶有抱着各色乐器的女学子结伴经过,或绢帕掩唇,或低语窃笑,也有大胆的,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绕再绕。   片刻后,门房妇人将他引至律院清角馆。   徐九溪端坐在堂内一张紫檀嵌螺钿宽大书案后,手持书卷。   凤仙花汁染就的指甲,不是正红,而是更靡丽的珊瑚色,越发衬得纤指如雪。   见丁岁安入内,她并未起身,望过来的桃花眸中有着不解、甚至不悦。   前些天,她亲自夜访岁绵街,正是因为初八夜那场风波后,国教和朝廷之间的微妙关系。   她不愿暴露丁岁安这个好不容易安插在禁军中的暗子,谁料,他自己竟光天化日跑过来了!   这是怕别人不知道么?   “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山长!救我!”   “怎了?”   徐九溪缓缓起身上前,松松簪在发髻间的金丝坠珠步摇随着她的妖娆步态轻轻摆动。   “昨日,西衙的人忽然找上了我!”   “他们找你做什么?”   “他们逼我做密谍.从山长这里刺探国教动向.”      “哦?”   徐九溪闻言,不但不怒,反而偏嘴轻笑了起来,“这么说,今日也是西衙逼你来的?”   “对!”   “你打算怎么做?”   “我山长有没有法子将弄入律院。”   丁小郎这是不愿做密谍,要寻求律院的庇护了。   可徐九溪怎舍得,让一个如此重要的暗棋仅仅成为一个寻常供奉。   想了想,她侧身以肘支桌面,十指交错抵了下颌,那双上扬的桃花眸这才真正落到丁岁安脸上,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妖媚逼人,“那你就听西衙的话,好好为西衙做事.”   疑似天启之人、禁军军官,如今又成了西衙密谍。   暗棋的分量还在上升!   必须稳住   “山长!西衙的手段.若被他们知道我暗地里为山长做事,我会死的很惨!”   “我说过,你是我的人!我自会保你,怕什么?”   “.”丁岁安憋屈的撇过头,似乎十分不满这样的安排。   “不高兴呀~”   徐九溪换了一副媚甜腔调,红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腻白如玉的颈子和伶仃锁骨。   “我我本领低微,怕耽误了山长大事。”   丁岁安语气软化了一些,“岁绵街人多眼杂,也怕被人窥见了秘密。”   徐九溪柔柔一笑,转头招呼道:“舒窈,取寂铃来~”   少倾,舒窈拿来一只没有任何包装的古朴铃铛很像挂在寺庙檐角的那种。   却.没有铃舌。   铃铛发声全靠铃舌,没有铃舌自然就发不出声音。   丁岁安以为‘寂铃’名字中的寂是这么来的,却听徐九溪道:“这是寂铃,挂在房内,方圆三丈声不外泄,若有不速之客,还可自震示警。你拿去,便不怕再有人窥探你了。”   这个好啊!   有了这个,下回朝颜再敢偷偷爬霁阁窥春就能提前发现了!   啥事都还没办,西衙和国教的礼咱就收了。   丁岁安接了寂铃,纠结一番后,应下告辞。   刚转过身,却听徐九溪娇声道:“这便走啦?”   “山长,还有吩咐?”   “西衙让你来刺探国教情报,你就这么空手走了,怎好交差?”   徐九溪一副很体贴的样子,“过来,附耳过来~”   丁岁安憋了口气,好让脸蛋浮起羞涩青年独有的红晕,下一刻,徐九溪便已凑了过来,呵气如兰、柔暖气息拂过耳廓,“你回去,便说打听到郝掌教欲降天罚损毁朝廷威信,西衙若想阻止,需早早除了他~”   “嗯!”   好一招驱狼吞虎!   早先朝颜入梦,窥见徐九溪和郝掌教不睦。   现下,她是想借西衙之手除了郝掌教啊.反正在她眼里,两边狗咬狗,稳赚不赔。   “去吧,西衙那边有何动向,悄悄报与我~”   (本章完) 第103章 清早起来去练功    第103章 清早起来去练功   出了清角馆。   大约巳时正。   丁岁安想了想,拦住两位路过的律院学子,客气道:“敢问小娘,你们平日在什么地方修习?”   两名小娘彼此对视羞笑,一名胆子稍大些的小娘,上下打量他后,道:“在徵羽阁,你寻人么?”   “嗯,我想找下姜妧,你们认得么?”   “认得!我们带你去!”   “谢了~”   入化罡后,体内所容罡气呈倍数递增,仅靠姜轩那小皇文已有点不解渴。   但姜妧这边,好像始终未曾发全力。   至少,当初传授她的减字谱、工尺谱,至今也没在天中流传开。   问问咋回事。   徵羽楼。   “妧儿!”   姜妧正俯身筝前,指尖虚按琴弦,正与同窗低声探讨着一个轮指的细微处理,忽听外头一声兴奋喊叫。   转头见是同窗好友薛云晚兴冲冲站在门口,不由微笑轻嗔,“晚儿你作甚,大吵大嚷,吓了我一跳!”   薛云晚却挤挤眼,非但没收敛,反而拔高了嗓音,语调促狭道:“有位郎君~找你!”   故意把郎君两字拖的很长。   原本萦绕着零星琴声、窃窃私语的琴堂,霎时一静。   同窗齐刷刷看了过来,好奇的、打趣的、探究的,全聚在姜妧身上。   她们这个年纪,正是对男女之事既懂又不懂、既羞怯又好奇的时候,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起。   “你胡说个甚~”   姜妧只当薛云晚在取笑她.   这里可是国教律院!   轻易没有男子,怎会有郎君跑来寻人。   “真的!你不信出来看看,就在楼下呢!”薛云晚言之凿凿,眼睛发亮,“模样还十分俊俏呢!”   见她说的认真,姜妧半信半疑走到外头,凭栏往下一瞅.   只一眼,身上的血液仿佛瞬间都涌到了头上,脸上充血红透,胸腔‘咚咚’作响。   他.怎么找到律院啦!   想起弟弟前些日子的话,脑子嗡嗡个不停的姜妧第一反应竟想转身逃开、躲起来。   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绵软无力,指尖微微发麻,一步也挪不动。   薛云晚凑过来,见她从脸颊到脖颈都红得要滴出血来,哪里还不明白,不由嘻嘻哈哈笑道:“好哇妧儿,竟藏的这般严实!把他喊上来吧,给我们介绍介绍。”   她话音刚落,已有更大胆的同窗,探出半截身子往楼下喊道:“喂,我们妧儿让你上来~”   “.”   姜妧倒抽一口气,再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腾腾腾跑下了楼。   她怕丁岁安真的上来   楼下。   丁岁安见姜妧低着头、连耳垂都红成了剔透红玉,不免奇怪.两人虽说近来没见过面,但在兰阳时,总也算的上熟人。   至于羞成这样么?   随后,抬头看见徵羽楼二楼栏杆旁那一堆探出来的脑袋,意识到了姜妧窘迫的原因。   左右环顾,道:“那边有片小树林能遮阴,去那边说?”   脑子嗡嗡响的姜妧压根没听清他说的是啥,含糊应了一声,便晕乎乎跟着他走向了不远处的树林。   待走入林下,喧闹渐渐被甩到了身后,耳边只余风吹叶片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响亮的心跳。   “姜小娘~”   丁岁安开口。   “丁,丁兄~”姜妧却像是被惊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语无伦次的抢先道,“现、现在.娘亲、我,我还不能.现下真的不行~”   “什么不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妧顿时语塞,难道要直说因为娘亲的态度,她此刻根本无法接受他的情意么?   这话她有些不忍说出口,只能低了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一朵小小玉兰,手指紧攥袖口。   “我过来是想问问你,当初传授你的减字谱,你没教给其他同窗么?”   “啊?”   这回换她‘啊’了。      姜妧抬头,满眼措手不及的惊愕。   “没教么?”丁岁安又问。   “没”   “为什么啊?”   “年初.”姜妧平抑了一下大起大落的心情,缓声道:“年初,我先将减字谱教给了恩师,后来恩师说,此法不能外传。”   “为何?”   “恩师说律院选拨人才,总归会甄别品性。减字谱流传出去,会造成人人修习的局面,其中不免稂莠不齐,若被坏人学了去不是好事。”   被坏人学了不是好事,那怎不说还会让更多进不了律院的好人也有机会修习了呢?   说到底,无非‘垄断’二字。   “行吧,我知道了。”   丁岁安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姜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是沉默。   阳光透过树荫,在那道逐渐远去的青衫上投下一片斑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忽地涌上姜妧心头,庆幸之余又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让她心口微微发酸发胀。   温热微风,卷起落叶三两片,在林间慌乱的打着旋儿。   一如少女心事,无处安放。   后半夜,寅时。   丁岁安盘腿坐于后宅花园内,身体完全放空,也不去约束体内罡气,任由它如墨晕宣纸一般、缓缓在身体内外漾开。   这便是三元遁影入门的修行方式。   趁夜深人静之际,不去刻意控制身体,任内外气机交换,和周边融为一体。   附着于皮肤、纤细毛发上的罡气,像是无数支微小的神经脉络,帮丁岁安感知细微的空气流动尝试引导吹过自身的夜风,不发生任何风向、气流的改变。   风来则走,风止则停。   今晚才是他修习‘空蝉’身法的第一晚,完全将气机隐于风,暂时做不到。   但这种身法若能修成,无疑会是一种极为重要的保命手段。   卯时二刻,天光微亮。   丁岁安收功,虽然坐着不动,但空蝉身法需要不停感知自身、外界,极耗心神。   稍觉疲惫,便去井旁冲了个凉。   回到卧房光溜溜的朝颜呈一种动物特有的方式,蜷着身子、抱着尾巴,睡的正香。   除了前天,林寒酥回来那晚,她老老实实在东厢楼待了一晚,剩下这几日,朝颜可算认准了这张拔步床。   就算把她抱回东厢楼,她半夜睡醒也要溜回来。   丁岁安踱至床边,托着挂在床头的寂铃看了起来.他在想,这种法器还能不能开发出别的用途。   既然启动阵法便能隔绝声音,下次如果遇到国教仙师使国教神通,让小伙伴们躲在寂铃方圆三丈之内,是不是就听不到仙师的勘妖真言了?   或者丁岁安带着寂铃,直接将自己和仙师之间的距离锁死在三丈内,勘妖真言传不出去,就发挥不了作用了吧?   得找机会试验一下.   正思索间,朝颜大约是察觉到身边有人,缓缓醒了过来。   她先是本能地抬起纤白小手,胡乱抹了抹睡觉时淌出的口水,又揉了揉惺忪迷离的狐眼。   视线好不容易聚焦,见丁岁安直愣愣杵在床边,小狐狸顿时会错了意。   她也不起身,掩嘴打了个娇慵呵欠,狐尾轻轻摆动几下,好似在彻底唤醒身体。   随后,极其自然的张臂将软枕拽过来,熟练地垫在纤柔后腰之下,再一轻巧翻身,趴卧妥当。   接着,她转过头来,眼尾天生一抹绯红的狐眼,故作娇媚的眨了眨,嗓音里还带着刚醒的软糯,“相公,我好了~”   “什么好了?”   “奴奴准备好了呀?”   “准备什么?”   朝颜歪了歪头,狐尾轻轻动了动,似乎不解他为何多此一问,“准备好练功了呀!两仪和鸣!相公站在这儿,不就是想练功么?”   她微调了一下姿势,催促道:“快点呀~快点呀~”   (本章完) 第104章 天罚    第104章 天罚   “兄长,一隔不见,如日三秋啊!哈哈哈~”   “.”   鸿胪寺坊军巡铺外,姜轩抬手指向站在台阶上的丁岁安,回头对身后几名小伙伴趾高气昂道:“叫兄长!”   “兄长!”   “见过兄长!”   “兄长,久仰大名啊!”   一片乱糟糟的叫嚷。   引得左右街临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咱一个良家子,搞的像特么黑社会似得。   丁岁安还没开口,姜轩便主动道:“兄长,这几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喏,他便是礼部书监局刘大人的公子刘浮舟,这位是户部主事张大人的公子张宝泉”   叭叭一阵介绍,丁岁安一个也没记住。   姜小胖近来可谓春风得意.自从丁岁安在章台柳帮他出了一回头,那余博闻再也没寻过他的麻烦。   偶尔在外头遇见,若姜轩主动上前招呼,余博闻便客客气气回礼,若姜轩不主动上前,他也装作看不见。   比起以前,见面就得讹诈些油水,变化可谓天差地别。   刘浮舟等结义弟兄自然能察觉到这种变化,姜轩又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当即把丁岁安在章台柳的行为添油加醋了一番。   恰好,近来丁岁安因为教坊司、小校场两桩事,声名鹊起。   他们这帮小官二代别的本事没,但政治敏感却都遗传了一些,他们得出一个统一结论姜轩这位兄长能连续把秦寿搞得灰头土脸,背后一定有大人物撑腰。   再结合他们偶尔从父辈口中听来的、歪曲厉害的零星信息,有人说,丁岁安因为南征表现突出,已经简在帝心。   也有人说,丁岁安在南昭救下的人里面,有皇家血脉.毕竟圣旨上又没写他救了谁。   还有人说,他是文院供奉,背后的靠山自然是国教。   更有甚者,见他和李美美来往甚密,猜测他是刑部侍郎李秋时的私生子   总之,背景很复杂,也很神秘。   反正,他越神秘,姜小胖就在兄弟们面前越有面子。   丁岁安招呼众人进了军巡铺,姜轩一坐下便道:“兄长喊我来,有事么?”   “嗯。”丁岁安想了想,“我觉得,我们的话本生意可以再大一点。”   “哦?兄长把后面的故事写出来了?”   姜轩兴奋的苍蝇搓手.他早就想做大做强了!   如今,他刊印、销售链条都打通了,奈何丁岁安作为唯一的内容输出者不给力。   靠着以前他做王府侍卫的存稿,金瓶梅刊发到了第三卷,但丁岁安越来越忙,根本没时间再写.第四卷拖了又拖,书铺老板催促姜轩好几回了。   “没写出来,但我有了个新故事。”   丁岁安的回答让姜轩先失望、而后又燃起了希望。   “兄长,给我看看稿子!”   丁岁安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姜轩接了,他一帮弟兄呼啦啦凑了过来。   只见小册子上写着‘白娘子传’,但掀开第一页.白纸一张,再翻、又翻、还翻。   竟一个字都没有。   姜轩不由沮丧,“兄长莫耍我!”   “谁耍你了!”   “这新话本一个字都没有,我怎么卖?”   “如今我哪有时间给你写稿,我给你讲讲故事大纲,你找有文采的捉刀代笔。”   “哦,那兄长说来听听~”   “咳咳,话说正统四十八年春,在咱们天中飞虹桥上.”   说要比写,快的多。   丁岁安用了小半时辰讲了故事,随后问道:“觉得怎样,这话本有没有搞头?”      故事缠绵悱恻、跌宕起伏,且和三教教义不冲突。   最后仕林考上状元救母的桥段,既有劝学之意,又符合孝道。   关键还用了本地地名,什么飞虹桥、什么佛门大安国寺,都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无疑会极大增加读者的代入感。   丁岁安为了继续拓宽罡气获取通道,精挑细选才选定了白娘子传。   姜轩稍一思忖,右手成拳,捶在左掌上,“人兽啊!刺激,绝对有搞头!”   尼玛   老子讲了半天的爱情,你特么就记住个人兽是吧!   可随后,姜轩又一摇头,建议道:“兄长,我认为,蛇,就算修炼成妖也不会有多漂亮!不如将白娘子改成狐妖吧,狐狸精,听起来就很迷人~”   “.不改,就蛇妖!”   蛇妖是虚构的,但狐狸精,咱是真有啊!   午时正,和姜轩他们几人一起吃了顿饭,丁岁安返回鸿胪寺坊,远远便看见厉百程一脸凝重的站在军巡铺外。   待到近前,丁岁安招呼道:“二哥,有事?”   厉百程点点头,走近一步,格外慎重道:“我给你说桩事,你千万莫声张,也别对属下说。”   “嗯”   丁岁安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厉百程这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收到兰阳知府急报,城中忽然闹起恶疫.”   “恶疫!”   丁岁安顿时瞪大了眼。   恶疫染疫后,高烧、剧烈头疼、全身肌肉疼、呕吐,后期指甲及皮肤发紫绀,头部水肿,所以也叫大头疫。   病发后,快者十二个时辰内便会死亡,慢者在极度痛苦中最多熬上四天,再死亡。   治愈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厉百程又低声道:“兰阳知府李凤饶强行封闭四门,但城内已有乱象,仅靠衙役根本弹压不住!方才我已接到军令,你选出三什人留守军巡铺,其余人明日辰时校场集合,前往兰阳!”   “是!”   兰阳距离天中仅二百里,以天中的人口密度,一旦传到这儿.神仙难救。   大吴八部禁军中,四卫拱卫中枢,四象中翼虎、腾龙驻守四城九门。   仅剩朱雀和玄龟能用,但后者重建至今尚未完成.看似很多的选择,最后只剩了一个选择。   丁岁安换了常服,赶去了章台柳,向阮国藩询问了如今影司驻在兰阳还有哪些人,以及如何接头。   离开章台柳后,他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本已行入岁绵街,忽又打马调头,去了崇礼坊。   “兰阳恶疫?”   丁岁安将此事告诉了徐九溪   毕竟这种事最多再瞒上个三两天,待禁军赶到、封锁周边,朝廷一定会放消息出来,免得行商、百姓再靠近兰阳。   说出来,不但能完成‘通风报信’的卧底任务,还能从她这儿打探些消息。   但徐九溪听了,却并不惊讶,只道:“我不是提醒过你么?”   “何时?”   “前几日,我便说了,郝掌教要降天罚,损贬朝廷威信。”   “.”   “你没告诉西衙?”   “说了.”   丁岁安确实向阮国藩提过这一嘴,但在他俩想来,所谓天罚,不过是故弄玄虚。   谁也没往‘恶疫’上想啊!   现在,不用徐九溪解释,丁岁安也明白了兰阳恶疫,紧接就会有‘朝廷(皇上)失德,招致天罚’的舆论出现。   明面上逼他下罪己诏,暗地里逼他让渡利益。   这,便是国教的反击.   (本章完) 第105章 莲心咒妙用    第105章 莲心咒妙用   夜,戌时。   丁岁安将叠好的换洗里衣连同一条毯子打了一个简易行囊。   随后走到床边,把挂在床头的寂铃取了下来。   朝颜趴在床上,两条小腿后折晃荡着,奇怪道:“相公,你要出远门么?”   丁岁安看着朝颜,想了想,嘱咐道:“我明天要出趟远门,兴许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床下第三个抽屉里有钱,你若想吃什么就拿了去买,不要再偷别人家的鸡了,晓不晓得。”   和‘没毛猴子’们在一起生活久了,朝颜已经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不给钱就拿别人东西是件羞耻的事,便哼哼唧唧解释道:“奴奴已经好久没偷过了。”   丁岁安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几个月,朝颜绝大多数时间待在他身边,也短暂在林寒酥身边待过。   如今他要去兰阳,林寒酥又忙的数日见不到一回.她毕竟尚不熟悉人类社会规则,剩她自己在天中,万一出点事就麻烦了。   抛开情感因素不说,两人可还结有同生咒呢!   要是有即时通讯工具就好了.   丁岁安想了片刻,忽道:“朝颜,我记得你会莲心咒是吧?”   “.”   正惬意荡着的小腿,顿时一僵,朝颜骨碌翻身坐起,心虚道:“不是我弄的!”   “什么不是你弄的?”   “.”   狡黠狐眼的在丁岁安脸上停留了几息。   随后意识到,他好像没发现自己偷偷对王妃姐姐使莲心咒,这才哦哦啊啊了一阵,主动转折了话题,“相公,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呀?”   “你那莲心咒,能共感耳目么?”   如果能共感耳目,她这边如果有什么紧急事,施展莲心咒,丁岁安也能听到或者看到。   “莲心咒可以,但我还不行。”   相处久了,丁岁安能听懂她缺少逻辑的话语.莲心咒可以共感耳目,却是更高级的进阶法术,她还做不到。   “那你共感什么?”   “除了耳目,别的都行。”   “触感也行么?”   “嗯~”   “你给咱俩施道莲心咒。”   “那相公给我一根头发~”   他拔了发丝递过去,朝颜抬手也揪了一根,然后小心翼翼从自己的小荷包内抠出两枚无心莲,开始加工法器。   丁岁安转身去了书房。   回来后,朝颜将加工好的无心莲塞到丁岁安口袋一颗,自己带了一颗,低吟,“莲桥灵犀,共枢通感~”   仪式完成,丁岁安拿出一支毛笔,原本想在她胳膊上试试但朝颜骨架格外的小,小细胳膊根本用不了。   “把衣服脱了。”   “哦~”   片刻后。   “嘻嘻,哈哈~哎呀,痒”   “别动!”   丁岁安在朝颜大腿正面写了一个‘急’字,自己大腿上凭空浮现了清晰的毛笔触感。   又试着写下‘岁绵街,救我’。   丁岁安细细感觉着字写小了,他这边就容易分辨不出内容,必须写大点。   其实后背更好、更平坦,但考虑到朝颜若给他传递消息,一个人也没法在自己后背上写字。   还得是大腿.   朝颜在那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只当他又有了新花样,连连道:“相公,练功、练功!”   你是真勤奋啊!   业,精于勤,日后绝对有大出息!   就在此时,挂在腰间的寂铃忽地一阵嗡颤。   可能是法器隔绝的原因,他凝神竟听不到外间脚步声.许是源于玄妙第六感,丁岁安忽然道:“赶快穿上衣服!”   “啊?”   “快点!”   “哦”      说话间,寂铃已停了下来。   这说明,对方已经进入了方圆三丈以内。   入了这个范围,隔绝效果已对来人不起作用,丁岁安果然听到了一串轻盈快速的脚步声。   胡凑合.我要你何用!   你一个门房,来人都不知道通禀   ‘笃笃笃~’   敲门声很急促。   “快点快点!”   丁岁安低声催促罢,又高声道:“谁啊?”   “我!快开门,有急事!”   果然是.林寒酥。   这边,朝颜终于手忙脚乱穿好了衣裳。   ‘吱呀~’   丁岁安拉开门闩,开了门。   林寒酥光洁额头上挂着细碎汗珠,一看便是小跑过来的,见面后不待气息喘匀,便道:“明日你们要去兰阳,你知道么?”   “我知道”   “你知道兰阳发生何事了么?”   “知道。”   林寒酥亲耳听到了本就已经知道的结果,静静看了丁岁安两息,忽地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嗯,我知道了,殿下那边正在筹备药材、石灰等镇疫物资,要运去兰阳,我领了这个差事,会比你晚到一两天。”   丁岁安一时愕然,震惊道:“你去那儿作甚!旁人逃还逃不及!”   林寒酥只一句,“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   “行了!今晚好好睡,我也回府收拾一下。”   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林寒酥雷厉风行,说完转身便走。   但.   人都走到门外了,忽然觉着,方才眼尾余光好像看见一个人。   站在床边,全程化作小透明的朝颜刚刚松了口气。   却见林寒酥缓缓倒退着,回到了房内。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我在练功!”   “练功练到他房里了?”   丁岁安主动上前解围,“咳咳,姐姐,是这样的.我和朝颜正在合作研究一个关于‘法术在即时通讯方面拓展性、创新性应用’方面的若干学术问题,很严肃的!”   既然是很严肃的学术问题,所以他很严肃。   朝颜也不管能不能听懂,点头如捣蒜,“啊,对对对!我们在研究法术那个什么性的术学问题,很严肃的哦!”   林寒酥凤眸斜睨,在两人身上瞟来瞟去,“说我能听懂的话!”   “是这样,极乐宗有种神通,叫做莲心咒,我刚开发出一种新的妙用.”   丁岁安费劲解释半天,林寒酥听懂后,也觉得不错。   千里传信,原是专属大能的神通,朝颜这个三脚猫、看着没什么用的法术,却能起到这般作用,很厉害了!   林寒酥能看出两人有点不对劲,但也不是大问题.朝颜嘛,早晚的事。   再说了,林寒酥经验丰富,这屋里明显没那种味儿~   说明两人还处在‘止乎于礼’的阶段。   旁边,朝颜却慢慢缓过神来   王妃姐姐一来,便霸气的如同当家主母一般,可.你俩才是偷情的好不啦!   片刻后,林寒酥好像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刚才她亲昵的帮丁岁安整理衣领,又说什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可全被朝颜看见了。   林寒酥缓缓移步,想跑。   但随后意识到,自己现在落荒而逃的话,以后可能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被朝颜拿这个把柄威胁   淡然站定,面色如常,凤眸威仪,“朝颜,走,今晚和姐姐去霁阁睡。”   “不去.行不行呀?”   “不行!”   她明明不会法术,但朝颜见她这气势,却莫名发怵。   悄悄鼓了鼓腮,道:“哦,我晓得了~”   (本章完) 第106章 削尖脑袋    第106章 削尖脑袋   七月十八。   酉时正。   天中去往兰阳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朱雀军行军前锋的丁岁安勒缰驻马,胯下獬焰一声嘶鸣。   前方,已出现大量百姓身背行囊、携老扶幼往远离兰阳的方向行进。   兰阳前日黄昏封闭,但以兰阳府衙的能力,肯定做不到封锁城外。   看来,城内恶疫的消息已流传开来。   骁骑作为一军前锋,率先入城才是第一要务,这些百姓自有后方大队拦截、安置。   ‘噗~’   丁岁安取下腰间装有烈酒的水囊含了一口,喷在一块方巾上,蒙住口鼻回手系在脑后。   身后众骑士纷纷做出了同样动作。   能起多大作用不知道,但出发时,医官就是这么教的。   兰阳城已遥遥在望。   往日人口稠密的城外却寂静一片,田间地头无农人劳作、村庄屋舍无炊烟袅袅。   唯有一两只野狗远远站在田埂上,警惕望向这群骑士。   夕阳下,兰阳府东背光处暗暗沉沉,笔直官道恍若通往鬼域。   继续前行片刻   空无一人的官道上终于有了人影。   但令人惊奇的是,这道身影不是要远离兰阳,而是面朝府城而行。   暮色中,禹禹独行的身影不急不躁,似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不惧亦不畏。   闻听身后马蹄疾响,他主动让出道路,侧身站于道旁,双手合十,脑袋微垂。   身上脏兮兮的僧衣带着豁口,明晃晃的光头蒙了一层风尘。   “吁~”   见骑士在身前驻马,和尚迷惑抬头,小眼睛里目光清澈,苹果肌又大又圆。   “嘿,阿智~”   丁岁安揪下了蒙面布巾,后者见了他,并未表现出太多惊喜,只合十见礼,口道:“阿弥陀佛,原来是丁施主。”   “你好端端跑来这儿作甚?”   “贫僧在左近游历,听闻兰阳闹了恶疫,便赶了过来。”   “你来能做什么?你会治病?”   “贫僧不会.”   智胜看向沉沉暮霭中的兰阳城,并未流露出什么悲天悯人的神色,只平静道:“贫僧可以诵经安抚病患、减其苦痛,可烧火煮饭,可搬尸埋尸.恶疫突降、众生受苦,贫僧,总要做点什么吧。”   信仰有人以其名敛财,有人以其名聚势。   却也有人怀慈悲心、行无畏举.   “阿智,上马!”   戌时一刻,朱雀军前锋入城。   因上火起了满嘴燎泡的李凤饶,在见到丁岁安的那一刻,是真的哭了出来。   一个人口将近十万的大邑,仅靠百余差人、衙役维持,难度可想而知。   城内乱象已现   趁乱偷盗、抢劫的,府衙那点人根本管不过来,索性放任。   更多的人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晃荡。   其中有些人还戴了鸟头面具,在晦暗长街上好似一群惊慌失措的妖怪。   “有人发现鸟禽不染恶疫,也不知是谁说的,戴了鸟首面具便可抵御疫戾侵袭”   李凤饶如此解释道。   丁岁安跟着李凤饶来到府衙,当地官员济济一堂,可随后得知丁岁安仅率七十人,有人当场崩溃,直嚷嚷,“这点人够干什么!”   “厉指挥使后军携带大量物资,最快明早抵达~”   丁岁安先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随后问道:“李知府,城内粮铺、药铺可曾控制?”   “.”   李凤饶扫了眼众多同僚,讪讪道:“未曾。”      “烦请李知府让焦捕头引路,带我的人接手城内粮行、商铺。”   丁岁安话音刚落,兰阳侯同知当即上前一步道:“胡闹!粮行、药铺皆为守法商人,怎可无端索其店铺!和强盗有甚区别?”   “先用,待后军抵达,所耗物资再行补还。”   丁岁安解释了一句,反对声却更大了,那侯同知道:“朝廷公文呢?你一个都头能为此事作保?”   “我能。”   “哈哈哈~”   堂内一阵哄笑。   李凤饶无奈的看了丁岁安一眼.他身为知府,不是不明白急疫之下,粮食和药材对于稳定的重要性。   奈何这兰阳府有点规模的商铺,哪个背后没个‘大人’撑腰?   也就是现在堂内的这帮大人   他们反对的原因太简单了,现下粮食药材都成了最紧俏的商品,自从兰阳府发现第一例恶疫、再到四门落锁,短短一天多,粮、药已暴涨七成有余。   若交给朝廷统一调度,就算事后补还,最多也是原价。   损失的这部分暴利,谁来补?   少挣,就是亏了。   ‘滋~~’   锟铻缓慢抽出,与刀鞘的摩擦声,让二堂渐渐静了下来。   “你想作甚!能在此处的,哪个不是朝廷命官!”   侯同知不信丁岁安敢杀人,但后者偏偏就悍然挥出一刀,直取侯同知面门。   “啊!”   二堂齐声惊呼。   侯同知大骇之下,急忙后仰闪避。   锟铻险险从他头上掠过,只觉头上一凉,抬手一摸,头还在.那乌纱帽,被削掉了半个,坠落在地,滴溜溜的打着转。   侯同知一屁股坐在地上,瞬间大汗淋漓。   这是真真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看他那刀势,自己但凡反应慢些,已被削掉了半个脑袋!   他自己吓得说不出话,自有同僚在身后色厉内荏道:“丁都头,就不怕我等参你么!”   丁岁安‘刺啦’一下扯开衣袍,露出了里面的御赐京锦金绣飞鱼服,“去参吧!”   他刚才若真想杀人,侯同知就算使出折腾九姨太的劲儿,也躲不过去。   不过是让兰阳众官人以为他敢杀人而已。   这一下确实起到了作用,兰阳众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以鼓励眼神希望对方再出头试试。   可惜大伙都是这样想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万一被这个小都头当场砍了,熬了半辈子才得来的权势富贵那不就可惜了?   咱不和军汉一般见识!   众官如此自我开解到。   “王喜龟,你带三什弟兄接手粮行、药铺。”   “喏!”   “胸毛,你带两什人同焦捕头上街巡视,若遇抢、淫者,当场格杀。”   “喏!”   快速布置罢,丁岁安再度望向兰阳众官,道:“也请诸位遣人回家取衣被,为诸位安全考量,近来大家便同住府衙吧!”   “你、你敢拘禁我等!”   “大人谬矣!在下来前,曾得厉指挥使之命,定要护得兰阳官员无虞。我区区数十人,无法入驻诸位大人府上,便只能同食同宿、统一卫护了!”   让他们都留在府衙,是为了避免令出多门。   否则,就他们现在这幅鸟样子.大难当前,仍在蝇营狗苟算计,即便李凤饶有政令颁布,也难保没人拖后腿。   地上的半拉乌纱帽,边缘切口平滑,似乎还在提醒着大家,就在半刻钟前,同知大人差点‘削尖了脑壳’。   和这愣头青说不清!   哼!   待厉百程到了,再告状不迟!   (本章完) 第107章 天道者,人心也!    第107章 天道者,人心也!   十九日,巳时。   厉百程率后军大部抵达,朱雀军全面接管兰阳。   随即严令,自守宅户,不得外出。   这条命令执行的基础,是要保障各家口粮供应。   毕竟,没有人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饿死。   厉百程让军中主簿按取了府衙户籍,按每户人口多寡,平均配给。   “你到底怎惹了他们?我在府衙被围了一上午,都在告你的状。”   午后未时,厉百程和丁岁安蒙着口鼻,走在兰阳东南羊市街。   丁岁安将昨晚一事说了,厉百程点点头,“你做的对。”   时间仓促,后军带来的物资也多以不值钱的石灰、草席为主,药材、粮食还在调运。   丁岁安强行接手了粮行、药铺,至少能保证未来三五天内的消耗。   据李凤饶说,羊市街是天中最早发现恶疫的地方。   此地是兰阳牲口市,人员密集,环境脏乱。   两人又走出数十步,见路旁一户人家房门洞开,几名包裹严实的军卒,正在往外抬尸首   街边草席上,已放了一对衣衫破旧的中年男女、一名瘦骨嶙峋的七八来岁小女孩。   丁岁安和厉百程捂紧布巾,蹲下细看。   因广泛的皮下出血和瘀斑,全身发黑。   四肢手脚、乃至鼻子都出现了坏疽,看起来格外恐怖。   “周长寿前几天还好好的.”羊市街里长被招来相询,他见了这一家惨状,不禁又惧又悲,抹泪道:“三日前,他一大早上出门作工,刚走到街口,忽地一头栽到了地上。街坊帮忙把他送回了家,当日便发了热症,胡言乱语,失了神智.哎,一家五口,惨啊~”   丁岁安不由想起徐九溪那句话‘郝掌教欲降天罚’,如果这是他主动招来的天罚,这狗币玩意儿是真该死。   同时,也不免对国教生出更深的忌惮毕竟,‘天降恶疫’这种手段过于酷烈、过于诡异。   “近来,羊市街有甚异常么?”   丁岁安主动问起,想试试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里正认真想了一下,摇头道:“并无异常。”   “这位.周长寿,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这回,里正面露犹豫,纠结了一番后,低声道:“长寿以前是我们羊市街最积极的国教信众。”   “哦?说下去。”   丁岁安听到‘国教’二字,不由打起了精神。   里正神秘兮兮道:“他既不舍得给媳妇儿扯布做衣裳、也舍不得给仨孩子买吃喝,往年,他挣来的钱大半都交去赎罪。但今年”里正声音更低了,“不知军爷听说了么?今年正月里,兰阳天道宫被雷打了.”   “这和他染疫有甚关系?”   “啧!正是因为天雷打了天道宫,长寿便不信三圣了.打那儿以后,他逢人便说,老天爷的雷不会打错,自己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白瞎了许多钱方才,我媳妇儿还说,定是长寿整天胡咧咧,才给一家招了灾祸。”   “.”   这特么是什么鬼逻辑。   十九这一整日,共从城内发现尸首一百单三具,造册录下姓名后,统一拉到城外撒石灰深埋。   同日下午,朱雀军化石灰为灰浆,漫城泼洒于街面、墙壁、厕所、沟渠.   当晚,按照街巷分为四十个区域,每区以艾草、苍术、硫磺、雄黄等药物燃起篝火,以烟熏之法,遏制恶疫传播。   一时间,满城烟雾,遮云避月。   恶疫虽恐怖,却因病势凶猛,染病者多在一两日内便会暴毙,并不利于大规模扩散。   只要在处理尸体时做好预防、严禁百姓流动,并非不可控。   如此过了两日。   七月廿一,出发前被兴国委任兴国公主府女丞的林寒酥,携带大量物资赶至兰阳。   自打七月初陛下染恙,地位超然的兴国就成为了没有任命、但事实上的大吴监国。   而林寒酥作为公主府属官,此行代表了兴国、也代表了朝廷。   近来受尽委屈的兰阳官佐、士绅得知她的到来,纷纷控诉丁岁安强索粮行、药铺的土匪行径,以及故意苛待兰阳士绅。   所谓故意苛待,是指这段时间朱雀军完全没理会他们的某些要求.   比如在饮食上,这些体面人竟和普通百姓一样,每日每人定量一斤二两粮,别说肉食了,连绿菜都没有!   这让过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日子的他们如何忍得了。   不过,考虑到告状整个朱雀军不现实;厉百程官衔又高告丁岁安就比较合适了。   府衙二堂,林寒酥坐在主位端方面对下方一众官佐乡绅。   这个位置她坐的理所当然。   不说她一品王妃的品阶高出在场所有人一大截,单说她此行代表兴国的意义,以及监正最小弟子的身份便足够了。   下方,受到侯同知怂恿的徐员外率先开口,“王妃!您在兰阳多年那丁岁安蛮横至极,不尊乡贤.”   找她告丁岁安的状,可算是找对人了!   林寒酥听了一会儿,心思已跑到了别的地方.此次来兰阳,朝颜那丫头不知何时藏进了她的马车内,快抵达时才被林寒酥发现。   该管管了!   待恶疫之事过去,得把朝颜带在自己身旁学学规矩。   当初,她和丁岁安有言在先,他主外、她主内。      女人的事,自然归她管不过得讲究方式,小郎看似温和好说话,实则骨子极傲,若太强势伤了他的脸面,自己还得费气力来哄。   “王妃?王妃!”   “嗯~”林寒酥回神。   底下一双双饱含期盼的眼神,等她为兰阳乡亲们主持正义,林寒酥装模作样沉吟一番,却道:“大难当前,大家就不要纠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   刚才叭叭了半天的徐员外张嘴又要说什么,林寒酥抢先道:“殿下有言,可便宜行事!”   这一句,终于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   林寒酥却用了小心机.出发前,兴国确实允她便宜行事的权力。   但她故意没说是谁被允了临机专断之权.   方才话题集中在丁岁安身上,众人自然而然的认为,朱雀军先锋丁岁安被允了便宜行事.   那还说啥,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便是真的杀了一两个人,也未必会被治罪。   怪不得,十九日当晚他差点一刀把侯同知给劈了!   二堂气氛正迟滞间,忽见一名衙役快步跑了过来。   “何事?”   李凤饶问道,那衙役激动的声音发颤,“国、国教,派仙师来兰阳了!来的是天中紫衣掌教!”   二堂短时一静,紧接齐刷刷转身跑了出去。   兰阳最宽阔的府前街上.   紫衣郝掌教端坐数十人共抬的巨大法辇,刚刚由东门入城。   街道两侧,被封闭在家数日的居民见状,恍若被人欺负的孩子找到了娘亲。   “恭迎仙师法驾~”   屋舍内,动情喊声此起彼伏。   “仙师救救我儿.仙师~放开我!”   临街一间宅子,忽地院门打开,一名男子抱着孩子冲了出来。   朱雀军巡街士卒赶忙阻拦。   凄厉喊声响彻府前街。   “落驾!”   刚刚行至此的法辇,稳稳落地。   郝掌教缓缓步下法车,目光扫过拦人军卒,淡然而威严道:“放开他。”   军卒如梦初醒,急忙撒手。   那男人噗通一声跪地,涕泪横流,“仙师救我!我儿今早高热不退,朱雀军送来的汤药连饮两剂,未曾见效仙师救救我儿~”   他怀中那名男童呼吸微弱,头部水肿,皮下已出现了淤黑。   到了这种程度,世上已无大夫能救治回来除非有本领去往地府要人。   郝掌教面露慈爱,轻抚男童额头。   “仙师!”   男人大惊失色,毕竟恶疫患者不可轻易碰触,他自己抱着儿子时都隔着一层棉被。   郝掌教却道:“无碍。”   接着,他伸出的右手缓缓聚起一层淡绿光芒,在男童额头盘旋不断。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放轻了呼吸。   就连站在远处围观的丁岁安和智胜亦是如此。   “国教,返春令!”   智胜叹服。   约莫过了十余息,那濒死男童身上的淤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随后,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   “爹~”   “哇!”   男子一声嚎啕,跪地磕头不止。   郝掌教慢慢站直了身子,与众多挤在屋内窗前的百姓隔窗对望,声音如洪钟大吕,传播四方,“本驾至此,众生勿惧!”   ‘嗡~’   霎时,府前街哭声震天。   至此,丁岁安才隐约看明白   借‘天罚’制造朝廷失德舆论,逼皇帝妥协退让,只是其一。   其二,便是兰阳.   兰阳府天道宫因被天雷所毁,信众信念动摇。   但今日之后.信仰重塑、人心重聚。   丁岁安抬头望天.碧空如洗,白云苍狗。   不由想起去年在王府书房第一次看到《天道玄通经》。   《天道玄通经》开篇有言:天道者,人心也!   国教,玩弄人心,炉火纯青。   (本章完) 第108章 病灶不除,恶疫难消    第108章 病灶不除,恶疫难消   七月廿五。   兰阳东门,仍处于封闭状态。   许进不许出.   午时,一名约莫四旬的女道,带着十余名弟子风尘仆仆赶至东门外。   恰巧一辆辆载满尸首的牛车行经东门、去往城外深埋。   草席下露出的手脚,干枯、乌黑,令人不寒而栗。   几名胆子小的弟子纷纷背过身,以袖掩鼻。   神色冷硬的女道静待牛车过完,道:“软儿,你确定你那位姐姐会允我等容身?”   “师父,您放心吧!徒儿和王妃姐姐关系好的很!她一定会应允!”   女道抬头看了眼徘徊在上空的乌鸦,只道:“哎,此时不比平日。走吧.”   经过和守门军卒确认再三,对方才放她们进了兰阳城。   城内,倒也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家家闭户不出的景象,街面上虽行人不多,但终归有人活动。   “将咱们带来的辟疫清瘟丸送出去吧。”   女道吩咐一声,众女弟子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倒出一两粒,见到人便主动上前,“居士请留步,听闻兰阳恶疫,家师率我等前来施药.诶~你怎么走了”   结果却令她们大跌眼镜。   有人还没听完就匆匆离去。   有人听完后接了辟疫清瘟丸,却来上一句,“这天下,除了国教仙师,还有人能治恶疫?你们这药丸不会有毒吧,把人吃出毛病,你们赔钱不?”   更有甚者,敷衍着接了,走出没多远,便甩手丢到了墙角。   恶疫确实为不治之症,这辟疫清瘟丸虽说治不了染疫之人,但提前服下,总归有几分强体健气、抵御疫戾的作用。   她们辛辛苦苦跑来,热脸贴了冷屁股,一群徒儿不由气的一阵嚷嚷。   “师父!兰阳人,不值得咱们救治!”   “是呀,师父,咱们回去吧!”   “对,回去吧!不识好人心!”   女道不疾不徐走到墙根,将被人丢弃在地上的丹丸捡起,仔细用衣袖擦拭了上头的尘土,平静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这是道德经中的一句话。   是在教导弟子,行善举时不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施舍者、自认为高尚的地位,怀平常心,才不会因为没有得到认可赞誉而失落愤慨。   大概类似‘不忘初心’的意思。   午时正。   一行人来到兰阳王府。   璇玑宫弟子平日大多待在山上,少见人间繁华,此时突然站在气派的王府门前,不由稍显拘禁。   软儿同样忐忑师父听闻兰阳恶疫,特意带了人、带了药下山。   但兰阳现今这情况,吃住都是大麻烦,她便自告奋勇,向师父说自己和王妃姐姐是手帕交,姐姐一定会收留。   进城前,她还自信满满。   可真的到了地方,又开始紧张起来.   还好,王妃姐姐给足了她面子。   亲自在二门前迎接。   “璇玑宫云虚,见过王妃。贫道闻兰阳疫气扰动,特率弟子下山,施药治病,略尽绵薄.此番叨扰,惭愧惭愧。”   云虚不卑不亢。   “真人客气!真人驾临,是本宫荣幸,何来叨扰.”   说到此处,林寒酥笑容湛湛,目光温柔的看向了云虚身后的阮软,“早先本宫还在想,是怎样的师门和师父才能教得软儿这般乖巧懂事,今日得见真人,方知因由。”   两人对答,看似是客套,却没有一句是废话。   阮软听不出旁的,但王妃姐姐特意提了她一句,众师姐纷纷用羡慕眼神看了过来。   阮软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在师父和师姐们面前,赚足了面子。   王妃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林寒酥和云虚并肩走回三进澄夕堂。   满院弥散着煮烈酒、煮醋的味道。   本来挺雅致的花园,却遍洒石灰,沿墙根摆满了捕鼠夹有点煞风景。   其实林寒酥一开始也没打算弄成这样,但她没拗过丁岁安。   这一切都是丁岁安强制要求的。   澄夕堂。   林寒酥陪着云虚聊了一会儿。   如今的王府,已化作此次兰阳镇疫的临时指挥部,时不时便有人入府请示药物分发、粮食配给等等问题。   云虚见状,正欲告辞前去客房,却又见一名挺拔青年阔步入内。   “见过王妃!”   “丁都头,何事.”   丁岁安尚未回答,云虚却极为异常的站了起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道:“你姓甚名谁?”   堂内齐齐愕然。      就连端着茶的林寒酥也顿住了.这位道门高人自打进府就非常守礼,可现下,却有点失礼。   阮软不由自主也站了起来,她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这样,唯恐丁岁安和她冲突。   丁岁安稍稍错愕,自然也看见到了一脸紧张的阮软,便笑着回道:“晚辈丁岁安。”   云虚又道:“你哪年生人?”   “正统二十八年,葵丑年。”   丁岁安回答毫无迟滞。   上首林寒酥微微一笑,继续饮茶的动作。   软儿却很诧异元夕哥哥和她同年生人,应该是正统二十九年、甲寅年才对。   可她终归没那么傻,没有当场问出口。   云虚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也没了兴趣,随后向林寒酥见礼、告辞,被刘嫲嫲引去了客房。   阮软跟着师父离去时,一步三回头,似乎还在担心丁岁安会因为师父失礼而生气.   丁岁安见状,悄悄朝她做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余下三指竖起。   阮软这才放下心来,悄悄抿嘴一笑,回了同样的手势。   这是她小时候跟丁岁安学的,据说叫‘哦剋’,是异族代表‘无碍、没问题’的意思。   堂内没了旁人。   林寒酥先瞧了丁岁安一眼,笑道:“方才,你为何骗云虚真人?”   “前段时间我才知道,极乐宗真有邪法以生辰八字施咒。往后,姐姐莫要轻易对旁人说起自己的生辰年月了。”   林寒酥点点头,又道:“外间怎样了?”   丁岁安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神色无奈,“国教一来,白忙一场.”   廿一日,郝掌教以神祗天降的姿态抵达兰阳后,丁岁安和厉百程辛辛苦苦建立的防疫体系,瞬间崩溃。   以侯同知为首的部分官员、连带府内衙役公人,纷纷转向,以郝掌教马首是瞻。   百姓同样如此廿二那日,一户人家男主人疑似染了恶疫,欲出门前去郝掌教借住的徐员外府上求治,却被朱雀军所阻。   一方强烈求生、一方需守军令,两方冲突。   最后引得积压了不少情绪的街坊邻里纷纷破门而出,和朱雀军大打出手.   闹的动静委实不小。   最终,厉百程迫于压力,放开一道小口子允许染疫病人出门求助仙师。   这口子一开彻底乱套。   朱雀军十九日入城,当天收敛病患尸首一百单三、二十日收敛九十六、廿一日收敛五十一。   原本呈明显下降趋势,但自从二十二日开了口子,情况急转直下。   昨日收殓尸首已超过二百。   林寒酥也很郁闷,如今风火驰援的朱雀军反倒成了兰阳城不受待见的群体,而她作为朝廷代表,更是如此。   想了想,她自我安慰一般道:“病患若能都得到仙师救治,也算善事一桩。”   “若真是如此便好了.仙师受法力所限,每日只能救治十人”   听闻焦捕头说,为了争夺每日十个救治名额,徐员外已代仙师明码标价,四处兜售最低千两起步。   当然,这钱不是给仙师的,而是‘罪银’。   这就是让人最不爽的地方,郝掌教尽得人心、财货,若真能控制恶疫也算,但现实情况却是,病患不减反增、兰阳城每况愈下。   看来,郝掌教这个病灶不除,兰阳恶疫就不会消停。   丁岁安默默盘算起来。   上首,本来本来情绪也不大好的林寒酥,瞧见丁岁安眉宇间隐隐沮丧,思索片刻,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白食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摁压起来。   “小郎~”   “嗯。”   “小郎~”   “嗯?”   “小郎!”   “姐姐这么调皮.被朝颜上身啦?”   “呵呵,我就喜欢喊,喊你一声,便多一分心安。”   “我还有这功效?”   “嗯,旁人怎看我不知道。但在我林寒酥心里,小郎便是我的天,是我的底气.”   “姐姐,听你这么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屌啊!”   “好什么?再说一遍!”   “呃哈哈。”   “哈哈,我也觉得我的小郎,好屌的!”   “哈哈哈”   “心情好些了么?”   “嗯”   (本章完) 第109章 灰潮    第109章 灰潮   兰阳。   徐府后宅,一座独立僻静院落没于沉沉夜色。   数十名健硕黑衣护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花厅内,身材矮小的郝掌教缩在宽大紫袍之内,三尺开外,一名同样瘦小却穿了一身青色衣袍的国教修士躬身而立。   两人十分相似,并非长相,而是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湿秽气质。   等了片刻,青衣修士小心翼翼道:“老祖,此次以您一己之力为国教扳回一城,怎也该封圣了吧!您可是咱们洞玄一脉,唯一的指望!”   郝掌教淡淡‘嗯’了一声,“天中那边,老皇帝快顶不住了。”   “老祖,那咱们这边何时收手?”   “不急.”郝掌教抬起枯瘦手指,拈了拈细长八字须,涩哑道:“今晚你再出去一趟。”   “请老祖吩咐。”   “去兰阳王府秦寿死在那名都头手里,若不能为他报仇,以后还有何人愿追随本驾”   “是!”   青衣修士退开三步,腾出空间。   郝掌教抿了口鲜红赤露,缓缓起身,双臂张开。   低喝一声,“来!”   下一刻.衣袍无风自鼓,迅速膨胀。   衣袍之内,吱吱之声顿时响作一片,尖锐、急促。   似是有无数活物正在东奔西突,迫不及待想要冲出衣袍束缚。   大紫色的衣袍表面凹凸起伏,变幻不定.   “去!”   郝掌教双手向前一挥,膨胀衣袍急速干瘪、收缩.   衣摆之下,无数只灰黑老鼠犹如洪水漫堤,四溢而出、倾泻满地。   密密麻麻蠕动着、互相攀爬踩踏着   “去吧.”   青衣修士闻令,脖子一扭,剧烈抽搐,骨骼‘咔咔’轻响,身形越来越小。   直到宽大衣袍失去支撑,颓然落地.   又过三五息,衣袍堆微微拱动,袍下钻出一只体型稍大的灰鼠,面朝郝掌教,后腿撑地、前爪作揖。   郝掌教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灰鼠转身,顺着墙角钻入鼠洞,屋内纠结成团的老鼠如同得了号令,霎时化作一股流动的污浊潮水,窸窸窣窣地紧随其后,涌入了黑暗的洞穴,片刻便走的干干净净。   花厅重归死寂。   屋外,一条附着在廊下的暗影,如水波荡漾般缓缓扭动着妖娆身躯悄无声息的隐入了黑暗。   兰阳王府。   丁岁安作为曾经的王府侍卫,此次前来兰阳自然而然的担负起了驻扎王府的差事。   连驻地都没变,还是涤缨园。   约莫丑时,他盘腿于榻,行气参悟三元遁影中的空蝉身法。   挂在床头的寂铃忽地无端震颤。   来者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刚刚得到示警的同时,一道虚影便从门下缝隙之间贴地游入房内。   随后婀娜起身,渐渐化虚为实~   “徐山长!你怎么在这儿?”   徐九溪顾不上回答,径直抬手从发髻间拔出四根造型怪异的木簪,“以王府中轴为圆,分别将这四枚乱息钉楔入震、离、兑、坎位。快去~”   “.”   见丁岁安坐在床上没动,徐九溪眉头一皱,略带冷意道:“待会有灰潮害你,莫怪我没提醒。”   “何为灰潮?”   “鼠潮!”   丁岁安心中暗自一惊.这场恶疫来的突然,国教果然有人拥有控制老鼠之类的神通。   恶疫难以遏制的原因,就好解释了。   “我可是山长的人,有人害我,岂不是在打山长的脸?”   “所以我来救你,我方才说的罔罗阵,不但能救你,还能把对方留下来。”   “哦?”丁岁安可不信这位妖里妖气的律院山长,仅仅是因为救他便从天中跑来,“山长,需要我作甚?”   “你帮我杀了郝掌教,但不能牵连国教。”   “杀郝掌教?”   徐九溪朝丁岁安媚媚一笑,“对,帮我杀了他!”      “怎么杀?”   “你自己想办法~”   杀郝掌教,丁岁安是极愿意的,但徐九溪这个‘自己想办法’就有点不要脸了。   郝掌教身边至少三十余护教。   有种奔波儿灞打上西天,不但要单挑如来,还要灭了八大菩萨、五百罗汉的二百五美感。   丑时一刻,万籁俱寂。   兰阳王府闲置许久的六进后宅,隐隐泛起窸窣之声,起先极微,慢慢变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星光晦暗、树荫婆娑。   无数黑影从墙角、地砖缝隙之内,一股股涌出,随即连缀成片。   在一只体型更大的灰鼠引领之下,迅速涌动向前宅。   出了六进后宅,领头灰鼠忽地茫然停在原处,似乎是在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但身后鼠潮还在持续不断地涌上前来,因灰鼠停顿,原本呈数路并进的队形,渐渐在灰鼠身旁越聚越多,变成了一团铺面地砖的巨大圆团。   片刻后,灰鼠仍未找到行进方向,焦急的后腿起立,迷茫四顾。   鼠潮好似也感受到了灰鼠的茫然,焦躁不安起来。   数息后,鼠潮失去控制,哗的一下朝四面八方散去   霁阁。   住在一楼的朝颜,在睡梦中忽地耳尖尖微微一动,小巧琼鼻,不自觉抽了一抽。   这是猎物的味道。   二楼。   约莫丑时二刻。   ‘吱吱吱~’   ‘吱吱~’   ‘哧~哧~’   林寒酥被楼下动静吵醒初听,似有无数细微啮咬声、和利爪刮过地板的声音。   还有一股淡淡腥臭之味。   林寒酥披衣起身,转下楼梯。   可走下几步,一幕猝不及防的景象径直撞入眼中   一楼,满地乱窜的灰黑老鼠。   攀的到处都是,桌案、房梁、窗帘.正在,疯狂逃窜。   而它们躲避的目标   浑身赤裸的朝颜目光泛红,一双狐耳灵动的转来转去,臀后狐尾,欢快的摆动着。   她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攀附在柱子之上,十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刮痕。   瞅准一个时机,极具韧性的蛮腰微微一扭,灵巧落地的同时,双手、或者该叫做前爪已牢牢摁住一只。   周围的老鼠如同遇了杀神,瞬间空出一片,往四面八方躲藏。   朝颜因为见到猎物已兴奋的进入了半兽状态,但总归还记着丁岁安嘱咐了无数遍的那件事‘兰阳府的老鼠,不能吃,吃了会死。’   不吃,但可以玩。   ‘吱!~’   前爪左右一错,被摁在地上的那只鼠鼠,顿时被撕作两半。   搞定一只,毫不停留,朝颜转身再扑,纤纤玉指前端生出的尖利长甲,直接将鼠鼠钉死。   再一只,又一只。   朝颜不亦乐乎。   依旧僵在楼梯上的林寒酥,被眼前一幕吓的双腿发抖。   本能催促着她放声尖叫.但天生具备冷静素质的她,拼命压制了本能。   朝颜和丁岁安契有同生咒。   林寒酥若大喊引来旁人,朝颜危矣.她若出事,丁岁安也性命难保。   巨大恐惧中、却无法释放情绪,终于憋的林寒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110章 好可怕好危险    第110章 好可怕好危险   在霁阁被鼠鼠惊扰的同时,二进东跨院客房也热闹了起来。   “啊!老鼠!”   “哪来这么多老鼠!”   “怕什么呀,电它!”   阮软站在床上,看着满地乱窜的老鼠,虽然头皮发麻、寒毛直竖,却还是掐出了单出中指的引雷决,“北斗临坛,地脉通雷!引!”   ‘滋啦~嘭~’   一股烧焦皮毛的臭味中,一只正往床上攀爬的鼠鼠顿作灰飞。   她这一下,倒也提醒了同门。   以她们如今炼炁、御气的低微境界,引雷术威力不大,对敌打架时相当鸡肋。   但.电人不行,电老鼠那就堪称天雷了!   没看么,小师妹引来那团鹅蛋大小的雷芒直接让老鼠灰飞烟灭了!   这种威力满满的打击感,让人格外满足、格外痴迷。   于是   二进东跨院内,噼里啪啦,雷电交加。   “北斗临坛,地脉通雷!引!”   ‘嘭~’   “引!”   “嘭~”   众多小道姑,各种娇叱。   一个个都将自己想象成了高手下山的世外高人,那四处逃窜的小老鼠,就是天下最淫荡、最邪恶、最丑陋、最恶毒的妖邪!   卧房内的‘嘭’完,不过瘾,又跑到东跨院‘嘭’,东跨院内‘嘭’完,再去前宅.   降魔卫道,正当此时,杀呀!   你看,人的自信,就是这么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丑时二刻,整座王府都热闹了起来。   涤缨园,戟堂房顶。   徐九溪一袭绯衣立于屋脊,迎面夜风,卷起衣袂飘飞。   “看到了没?他困在坎位了!”   经徐九溪提醒,丁岁安凝神聚气,将目力放至极限数百步外,一个体型稍大的灰鼠躲在花藤之下,慌张四顾。   “他便是郝掌教?”   “嗤~”   徐九溪嗤笑一声,“他自然不是,却是郝掌教的徒子徒孙,你若能控制他,说不得有法子接近郝掌教。”   丁岁安稍一沉默,忽道:“徐山长,郝掌教是.耗子精?”   徐九溪闻言,抿嘴一笑,“别问我,你若能杀了他,自己便知道了。”   “嗯,我先去捉了那只灰鼠。”   丁岁安说罢,屈膝沉腰,想要跃下去。   却忽被徐九溪一拎,夹在了怀里.只见她单足一点,跃出十余丈,像是早已计算好了途中借力之处,身形落至围墙时,再足尖一点,又窜出数丈.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会飞啊!   因姿势问题,被洗面奶堵住了口鼻的丁岁安呼吸困难,憋了两息不由一个大喘气。   正如仙子临风的徐九溪身子猛地一抖,差点摔下去。   随即便听她恼怒道:“别吹气!”   “我明明是在吸气!”   “~别说话了!”   丁岁安努力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洗面奶变成脑垫波,这才同时解决了两人的困扰。   少倾,两人落至王府内北侧坎位。   徐九溪落地时,腿还软了,差点没站稳。   呵~高手,就这?   你看看咱,被拎着飞这么远,脸不红、气不喘。   花藤下的灰鼠,见两人从天而降,急忙逃窜。   丁岁安冷笑一声,“呔!这只柰子,哪里逃!”   徐九溪:“?”   “呃这只老鼠!”   灰鼠很怂,或者说很怕死,也很怕疼。   丁岁安仅仅是揪着他的尾巴,往墙上摔了三十多下,他就顶不住了。   口吐人言:“饶命,饶我一命!”   王府内,因夜半突然涌入大量老鼠,前后宅都乱了起来。   驻在前院的智胜、璇玑宫众女道,以及涤缨园内的胸毛等人,在府内四处捕杀老鼠。   “交给你了。”   兴许是不想被旁人看见她,徐九溪交待一声,跃出王府。   丁岁安却没和府内众人打照面,提着灰鼠潜回涤缨园戟堂。   闩上门,将手中灰鼠凑在灯前看了看。   “诶,醒醒~”   这玩意儿,嘴角挂着血诞,四爪下垂,像是死了一般。   “装死的话,我就烤你了啊。”      丁岁安将灰鼠往烛火上凑了凑。   “别!本驾没装死,只是昏了!”   “变个人看看。”   “你先松了本驾!”   丁岁安两指一松,灰鼠跌落桌面。   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左右看了看环境,随后后腿起立,一阵细微咔咔之声。   灰鼠变回了一名身材矮小、干瘦的青年   “原来是你啊!”   这人,丁岁安见过。   自从郝掌教入兰阳,这名青衣修士就常伴其左右。   不但丁岁安见过他,兰阳府大小官员都见过!   好像有点操作空间了!   灰鼠见他走神,嘴唇微微一动,忽地暴喝:“君子矜而.”   最后两字尚未出口,丁岁安已一拳砸在他的面门之上。   “嗷~”   一声惨嚎,灰鼠稍显外突的两颗大门牙应声掉落。   君子矜而不争嘛,咱见过,当初在金台寺,探花李使过。   能让人陷入短时茫然。   “还来不来了?”   丁岁安晃着拳头,被一拳打翻在地的灰鼠背靠墙壁,缩成一团,连连摇头。   “先穿上。”   随手拿来一件衣裳丢了过去,待灰鼠哆哆嗦嗦穿了,丁岁安在他身前蹲下,“我问你答,迟疑一回,我打断你一根肋骨!”   “嗯嗯嗯~”   满嘴血诞的灰鼠连连点头。   “第一个问题,郝掌教,是鼠妖么?”   “.”   ‘咚~’   ‘嗑嚓~’   “呃~嘶~”   灰鼠肋下突遭重击,身子抽成一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待他缓了五六息,丁岁安又问:“郝掌教,是鼠妖么?”   “是是!”   这回,鼠鼠不敢迟疑了。   “国教,妖很多么?”   “我不知道.别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被老祖点化、修成人形,而后被引入国教.别人我真的不清楚。”   丁岁安认真看着灰鼠,判断他言语真假。   片刻后,忽道:“我教你个法子,保你一命,如何?”   “什,什么法子?”   “国教啊,不能有妖.但郝掌教却得是妖。”   “啊?甚意思.”   “你和郝掌教是一对鼠妖,前些日子,你俩偶遇掌教大人赶来兰阳的法驾,便使了妖术将郝掌教害死,你那老祖化形冒充了他。”   “啊?”   “记住了没?”   “记住什么?”   ‘咚~’   “嘶”   “记住了没?”   “记,记住了”   “你复述说一遍。”   “我,我和老祖是一对修炼多年的鼠妖,前几日,偶遇掌教法驾,老祖羡其声势,便使妖术害了他化形顶替。”   “嗯,不错。待会要来很多人,你要一字不改的说出来。还要为大家当场表演一下,如何变成老鼠、再变回人.”   恰在此时,胸毛在外砰砰敲响了房门,“头儿,你没事儿吧?”   “胸毛,你去后宅通禀一声,让朝颜过来!”   “好!”   “还有,派人去请兰阳知府李凤饶、朱雀军指挥使厉百程、璇玑宫云虚真人、守贞观神虚真人、上陵寺智胜,过来一趟,便说我发现一桩惊天阴谋!好可怕好危险~”   (本章完) 第111章 大戏上演    第111章 大戏上演   霁阁,丑时正。   一楼,几个小丫鬟脸色发白,强忍恶心收拾满地鼠鼠碎尸。   墙上、梁上数道纵横交错的爪痕,触目惊心。   一人盯着痕迹看了半天,疑惑道:“方才,霁阁进来野猫了么?”   楼上。   许嫲嫲、晚絮一众人围在塌前,焦急低唤,“娘娘?娘娘~”   几人后方,朝颜绞着手指,脚尖微微掂起,一副想看看林寒酥怎样、却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她晓得.闯祸了。   声声低唤中,林寒酥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悠悠醒转,许是因为方才那幕太过惊悚,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暂时失去了那段记忆。   “娘娘!您终于醒了!”   “娘娘被老鼠吓到了吧,娘娘莫怕,丁都头正带人满府捕鼠呢。”   林寒酥隐隐想起点什么。   这时,许嫲嫲低声道:“幸好今晚朝颜娘子和娘娘同住,是她最先发现娘娘晕了过去.”   朝颜!   毛茸尖耳、蓬松狐尾!   狐狸精!   恰好,朝颜听到许嫲嫲提到自己,犹犹豫豫上前,唇瓣嗫嚅着唤了声,“姐姐~”   林寒酥没看见她还好,瞧见她凑了过来,登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往床内缩去,“你别过来!”   朝颜不由定住脚步,慢慢低下了小脑袋。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晚絮还以为娘娘还没从惊恐中缓解,忙道:“娘娘,已经没事了.”   可林寒酥哪敢向她们说实情。   还好,帮胸毛通禀的丫鬟在此时匆匆上了楼,“朝颜娘子,丁都头请您去涤缨园一趟。”   “哦~”   朝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怯怯看了眼林寒酥,逃也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涤缨园,戟堂。   桌上的鼠笼内有一只普通黑鼠。   柱子上,还有一个.   为了防止灰鼠化回本形逃走,丁岁安在他两只耳朵上打了个孔,用绳子穿了,拴在房柱上。   朝颜赶过来,原想第一时间报告自己露馅这件事,却在看到灰鼠奇怪‘刑罚’后,惊讶的忘记了。   “相公,他是谁呀?”   正在忙活的丁岁安简单道:“妖怪,这是个鼠妖。”   朝颜“.”   丁岁安没察觉朝颜的异常,自顾从鼠笼黑鼠身上拔了一根鼠毛,又从灰鼠头上薅了一根,将两根一起递给朝颜,“朝颜,帮我做个莲心咒。”   “哦”   朝颜自己找个了墙角坐下,盘腿低头默默做起了莲心咒,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少倾,莲心咒成。   丁岁安将一枚无心莲系在黑鼠身上,一枚放在灰鼠身上。   随后取了根细长银针,在黑鼠上戳了一下。   “吱吱~”   “嗷~”   鼠形鼠和人形鼠,齐齐发出一声惨叫。   丁岁安很满意,威胁灰鼠道:“待会,你若想趁着人多时改口,就是这个滋味。我便是不当众对你用刑,也有法子让你痛不欲生。”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嘶~”   灰鼠双耳被穿,想要用点头的肢体动作强调自己会乖乖配合,却一不小心扯了耳,痛的连连抽气。   “朝颜,待会你提着鼠笼去后室,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怎样?”   丁岁安说罢,不听朝颜回应。   转头看去小狐狸一个人坐在墙角,小脑袋埋的极低,像是做错了什么、又像是被别的小朋友孤立的孩子。   丁岁安连忙走近蹲下,才瞧见一颗颗泪珠正啪嗒啪嗒砸在她衣襟上,洇成深色小点,“咋了这是?”   “.”   朝颜缓缓抬头,一张小脸泪痕纵横,眼圈、鼻尖透着绯红。   和丁岁安对视一眼,她嘴角委屈地往下撇,嘴巴一扁,哇一声哭了出来,“相公~奴奴奴奴想姑姑了,奴奴想回重阴山呜呜呜呜”   “怎了怎了?谁欺负你了?”   丁岁安张臂将朝颜揽入怀里,可这一下,她却哭的更痛了。      “奴奴.呜呜,奴奴.露馅了,姐姐呜呜”   听到‘露馅’二字,丁岁安便猜到怎回事了。   便拉着朝颜走远了点,启动寂铃,隔绝声音。   “姐姐她很讨厌我呜呜”   “不是讨厌,想必是被吓到了。”   “相公你别哄我了你们没毛的猴子,呜呜就是不喜欢我们,要将我们赶,赶尽杀绝。要不是,我,我当初下了同生咒,相公早就把我杀了.”   自己脑补一番,小身子哭的一抽一抽的。   说不出的可怜。   丁岁安一想,大概是朝颜刚被林寒酥发现,心中正忐忑不安、不知所措,来到戟堂恰巧又看见他在对灰鼠用刑再联想自己的来历,瞬间没了安全感。   “朝颜和别人不一样。那灰鼠害人,朝颜又没害过人。”   丁岁安绞尽脑汁安慰着。   朝颜闻言仰起泪脸,眼尾泛红,“那,那我偷看你和姐姐练功算害人么?”   “不算.”   “那我,还能再看么?”   “不能!”   “那不能看,我怎么学习呀”   “你想学,我可以直接教你呀!我什么知识不会?”   “呃”朝颜抽泣渐止,湿漉漉的狭长狐眼左右看了看,大约觉得现在这个地方练不了功,“那,那我们换个地方,相公教奴奴知识吧.”   又自称奴奴了,那就代表没事了。   但该说不说,小狐狸是真勤奋啊!   丁岁安今晚当然没时间教朝颜知识!   接下来,还有场大戏呢。   丑时正一刻。   意外和李凤饶一起赶过来的同知侯德贤,在涤缨园内看见丁岁安的第一句便是,“丁都头,你最好真的有‘好可怕好危险’的大事要禀!”   “自然,诸位且随我来!”   丁岁安引着众人走入戟堂,李凤饶刚踏入一步,不由一怔,脸色瞬间煞白。   落后一步的侯同知和他的反应差不多,却也是他最先吼了起来,“丁都头!你疯了不成!怎可如此对待国教仙师!”   说罢,他连忙跑到灰鼠身前,想要解救,又无从下手,只好连连对灰鼠道:“仙师恕罪!本官可和他不熟,今晚的事,本官也并不知情。”   厉百程、云虚、神虚等人皆一脸错愕。   就连智胜,也不解的看向了丁岁安。   不满归不满,但你如此虐待一名国教修士.并且,还邀请大伙来看!   这就丧心病狂了啊!   不料,丁岁安却对诚惶诚恐的侯同知道:“侯大人,你还是先别表忠心了,不然,待会你要尴尬。”   侯同知必须得表现的很生气,才不会被国教怪罪、不被丁岁安连累,“你,简直是胆大包天,快快为仙师松绑!”   “灰鼠,变吧,变回本形,向诸位大人说说,你们是如何害了郝掌教!”   “.”   已被折腾惨的灰鼠,原本已没了心气,此刻却又被侯同知这番做派激起了一丝希望。   正想着如何逆风翻盘,忽觉尾椎一股钻心刺痛。   “嗷~”   紧接又一下。   “嗷~”   侯同知被吓了一跳,一蹦老远。   “嗷~我变!我变!”   灰鼠再也没了别的想法,只想对方赶快停手。   众目睽睽之下他浑身剧抖,身形一寸寸缩小,唇上两撇八字胡却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直至最终,变成了一撮鼠须。   因双耳被穿,变回本形的灰鼠凌空挂在柱身之上。   后室的朝颜,可能不清楚前头情况,又多戳了一下。   “吱吱~大爷啊,我都变回老鼠了,让她别再戳了行么”   戟堂内,鸦雀无声   (本章完) 第112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112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老祖见郝掌教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羡其声势,便趁夜使妖术害了他老祖化形顶替、召众多山精野怪充作护教.”   灰鼠的自供状,让戟堂内静可闻针。   丁岁安给了大伙几息时间消化劲爆内容,又佐证道:“今晚,王府忽然出现鼠潮!这件事,整座王府,以及骁骑都见到了!定是那顶替了郝掌教的鼠妖所为!”   确实,云虚和弟子亲自参与了‘嘭’鼠运动,其余诸人也在入府时见到了满地狼藉。   此事毋庸置疑。   再加上亲眼看到灰鼠化形、口吐人言,郝掌教被害、被顶替之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诸位!此次恶疫,来的便离奇!”   丁岁安提高音量,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随后悲痛道:“郝掌教!久为天中掌教,慈悲济民、宅心仁厚,却不防,掌教大人他一时不察,竟被鼠妖所害!”   若直说郝掌教就是妖,旁人未必敢信;就算信,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丁岁安不信,在场众人有人敢光明正大的对抗国教。   可如果是鼠妖冒充了郝掌教的话,那他们就不是和国教对抗了,而是帮国教报仇!   政治顾虑消除,行为具有天然正当性。   把‘假.郝掌教’和国教作了切割以后,丁岁安又开始历数鼠妖罪证,“此妖盘踞兰阳后,以邪术驱鼠为潮,散播恶疫,害人无数!我方才擒获的灰鼠,不过是其爪牙之一”   接着,再说此事的迫在眉睫,“此刻,鼠妖仍在徐府等待灰鼠讯息,若天亮前灰鼠未能返回,他生出警觉,定会暴起发难,届时万鼠倾巢而出,恶疫势必瞬间流毒全城.”   丁岁安向众人抱拳,声音再高,“诸位!兰阳父老是生是死,只能仰赖诸位了!”   他前世,见识过诈骗的经典流程。   先给对方巨大心理冲击,比如电话通知‘你犯了洗钱罪’。   再以时间紧迫不停催促‘一个小时之内需要把账户内的钱转入指定监管账户’。   很简单的招式,却屡试不爽。   今晚,众人来到戟堂,先看到国教修士被虐待,是第一层心理冲击。   而后,又亲眼看到灰鼠化形、自陈罪状,是第二层心理冲击。   最后,丁岁安以‘灰鼠不回’,必会引起鼠妖玉石俱焚,拉全城陪葬这是设置时间紧迫的条件。   “对!丁都头,需赶紧诛了鼠妖!”   方才,最积极维护国教修士的侯同知,在确认自己被鼠妖蒙骗之后,又是第一个反水的!   得赶紧切割啊!   不然让人以为自己和鼠妖有关联,那就麻烦了!   说实话,包括厉百程、李凤饶在内的其他人,如今脑袋里乱糟糟的。   一来和巨大的精神冲击有关,二来丁岁安极具压迫感的讲述,让他们静不下来心思考。   眼瞧侯同知表过态之后,余者都在静静思索,丁岁安忽地哈哈大笑几声,对厉百程抱拳道:“厉指挥使,属下父子两代深受国恩,属下更侥幸得过陛下金口赞誉,今生无憾矣!唯有老父,放心不下,若此次不回,便拜托指挥使照顾一二了!”   厉百程一怔,忙道:“你要作甚?”   丁岁安环顾众人,淡然却坚定道:“属下虽在兰阳不久,却深受兰阳父老之恩,如今利刃悬于十余万父老之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涂炭!”   说罢,拎起锟铻,往肩上一背,大步走出,洒脱高吟,“虽千万人,吾往矣~”   “.”   “.”   李凤饶,终归是读书人,闻言心神激荡。   云虚道长恍惚间,在这名青年身上看到了某位故人的影子,不由怔怔出神。   终是厉百程先开了口,“等等!我去召集弟兄们!”   外围,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元夕哥哥,我随你去!”   堂内,云虚道长目光如电,看向徒儿们.软软被师父一看,顿时一缩脖子,却还是可怜巴巴的望着师父,那意思很清楚,她想陪元夕哥哥‘千万人,吾往矣~’   云虚无声一叹,收回目光,声音清冽,“丁家小郎,府衙、佛道两门皆在此,岂会让你一人前去送死!诛妖安民,我璇玑宫和守贞观自不会落于人后!”      “阿弥陀佛!丁施主,贫僧愿同往。”   “贫道神虚,算一个。”   这女道,不但自己表态,还把同门、佛门和府衙都捎带上了。   到了此时,李凤饶终于展现出点文人风骨,“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不可让鼠妖反应过来,荼毒百姓!”   戟堂,瞬间变作了战时指挥中心。   众人快速分配了任务,谁负责封锁徐府周边、谁负责突袭攻坚   戟堂外。   阮软被一众师姐围在中间,小声问个不停。   “软儿软儿,他便是你那青梅竹马呀?”   “软儿,他模样好俊呀!还这般英雄气概!”   阮软不想笑,那样会显得很没出息。   但肉嘟嘟的嘴唇能拼命抿紧,可两颊那对小酒窝,却藏不住。   这回来兰阳,真的很开心。   王妃姐姐给她面子,元夕哥哥更是让她倍感自豪。   “想笑就笑嘛~”   面对师姐杪清的调侃,阮软到底没忍住,嘿嘿嘿连笑几声。   杪清见状,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软儿,你实话实说,你俩吃过嘴子没?”   “当然吃过了!”   阮软反应很大,好像很怕别人不相信似得。   杪清师姐是过来人,一眼瞧出小师妹在强撑,不由笑道:“那你说说,怎么亲的?”   “就~就,就用嘴亲呗。”   阮软明显不自信起来,杪清又道:“用舌了么?”   “啊?还得用舌呀”   几句话,阮软被师姐套出了底细。   瞧见杪清师姐得意洋洋的样子,阮软暗自道:哼,有甚了不起的!元夕哥哥的嘴子,我吃定了!   正胡思乱想间,阮软忽觉后颈一痒,回手一捏,借着灯火仔细一瞧,指尖竟掐了一只吸饱了血的跳蚤。   软儿不由大窘   她每日沐浴、勤换衣裳,却没想到身上竟不知何时生了跳蚤。   “怎了?”   杪清见她发怔,关切问道。   阮软一个女儿家,生了跳蚤终归是件丢人事,连忙曲指弹飞跳蚤尸体,“没事没事~”   话音刚落,戟堂房门大开。   鱼贯而出的众人,要么是一府父母官、要么是一观主持、要么是精锐禁军指挥使。   偏偏格外年轻的丁岁安站在他们中间,一点也不显得违和。   那兰阳知府李凤饶,甚至在离去前,特意凑到丁岁安跟前,低语了几句。   云虚走至众徒身前,面色清凝,“你们不是整日嚷嚷着诛妖除邪么?今晚,机会来了,待会对敌莫坠了我璇玑宫威名。但也需小心自保”   “谨遵师命!”   众徒齐声应道。   (本章完) 第113章 你也不想    第113章 你也不想   寅时二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以兰阳徐府为中心,朱雀军悄悄封锁了一里内的所有进出街巷。   丁岁安率百余成罡精锐摸进徐府。   战斗爆发的很突然   刚刚接近郝掌教所居院落,墙下阴影内悄无声息冒出一名黑衣护教,直取猫腰前行的丁岁安。   丁岁安入化罡后,耳力、目力远超普通人,即便这样,也直到对方欺近身旁三尺时才猛然察觉。   这名护教没使兵刃,单挥右掌朝他脑袋削来,丁岁安架刀横挡对方手掌挥来的行进路线,罡气入刀、蓝芒骤现。   身旁,王喜龟等袍泽齐齐拔刀,从多个方向挥砍围攻。   神出鬼没的护教眼见占不了便宜,臂膀一收,竟.原地虚化,转瞬消失于夜色。   “.”   包括丁岁安在内的朱雀军健锐皆大吃一惊。   王喜龟他们惊讶的是,一名普通护教便如此难缠。   丁岁安的惊愕却更具体这是夜隐?   难道国教护教也有练‘三元遁影’?   就算是练了三元遁影术中,‘夜隐’也要到象罔境才能有所成就啊!   当初他见那名高素质刺客使过.   难不成,国教护教都在象罔境?   护教失去踪迹之后,左侧竹花丛之中一阵摇曳晃动,像是有什么动物正在快速穿过、逃遁。   凝聚目力看过去,花草被一股空气向两侧挤开、形成一道模糊轮廓。   丁岁安猛地想起.朝颜说起过,灵猴偷师‘沧浪君’习得‘夜隐’。   沧浪君,是狼。   狼的禀赋,便是夜隐。   但战场之上,却没那么多时间思考。   ‘呜~’   一声悠长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示警之声,郝掌教所居院落一阵窸窣。   三两息后,四面墙头之上,冒出一个个脑袋对方只有三十来人,居高临下望向百人成罡健锐时,不惊不惧,反而十分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双目泛起嗜血红光。   下一刻,周边灯火齐灭。   下旬月末、弦月晦暗。   陡然陷入黑暗,人类的眼睛适应光线变化需要时间.   就在这短促之间,四周接二连三响起了皮肉撕裂和惨叫痛呼。   ‘呼~’   丁岁安凭借气流变化,后退躲开黑暗中的一击,已回头大喝道:“公冶!换火箭!”   朱雀军二百余成罡精锐,一部分跟随丁岁安入府,还有一部分箭术颇佳者,留在外围。   丁岁安话音刚落,忽听后方云虚喝了一声,“引雷!”   她的引雷术早已无需口颂法咒,这是在提醒弟子。   说话间,云虚托起右掌已酝出一团巨大紫芒。   她非常清楚前方军卒面临的困境,径直将紫芒挥向了一颗大树。   ‘嘭~’   ‘轰~’   浓郁夜色中,猛然爆起一团炙热火团。   ‘噼里啪啦~’   大树瞬间化为一支熊熊燃烧的参天火把,三百步内,纤毫毕现。   护教似畏火,下意识远离。   至此时,丁岁安已隐隐猜到了护教是些什么东西了   据说灵猴一族用了数万年,才熟悉火性,改掉了畏火本能.沧浪君仅靠一世修行,有些本能不是那么好改的。   “北斗临坛,地脉通雷!引!”   经师父提醒,璇玑宫众弟子的娇叱响成一片。   一朵朵小了许多的紫芒,朝各自目标劈头盖脸砸下。   阮软格外兴奋与元夕哥哥、师父并肩诛妖,这种画面她梦想过无数次。   同时,外围的公冶等人也备了好火箭,如骤雨天降   众护教皮肉筋骨异常坚韧,箭矢偶尔射中,也无大碍.若非箭矢带火,他们兴许躲都不会躲。   倒是小道姑们的萌版天雷,还能起到些作用。   “阿智!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丁岁安挥刀将一名躲避雷芒的护教逼至智胜身边。   “阿弥陀佛~”   智胜口宣佛号,一直收敛的沉稳气势骤然爆发,也不见他使用任何精妙身法,而是如同蛮牛踏地,重踩青砖,挥起泛着金芒的禅杖,以一种最直接、最刚猛的方式横扫而去。   那名护教架棒格挡,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丁岁安使缩地步,一步踏出,身形如烟,竟比护教被扫飞的速度还快了一分。   ‘嘭~’   护教撞在围墙之上,砖石飞散,不待起身,丁岁安欺至身前,横刀下斩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      这是当晚斩杀的第一名护教。   仍在苦战的众成罡健锐,不由士气大涨。   护教皮坚肉厚,附着罡气的兵刃,竟也只能在对方身上划出一道口子。   完全没有那种成罡武人平日里一刀斩人两断的凌厉。   如今看到丁都头能杀死对方,极大提升了信心。   约莫十余息后,地上的护教尸首缓缓化形变作一条浑身披毛的狼。   站在远处房顶观战的侯德贤和同僚对视一眼,各自震惊。   即便在王府戟堂,已亲眼看见灰鼠化形,但此时此刻仍不免汗湿官袍。   “万幸!我兰阳万幸啊!若非丁都头及早发现,我兰阳十万百姓危矣!”   近来,和丁岁安关系最紧张的侯同知擦了擦额头汗水,坚定道:“明日,我兰阳府必须为丁都头上表请功!青年才俊,国之大幸!”   “对对对!”   旁边,一众官员附和。   侯德贤满心盘算,怎样和丁岁安消除隔阂庶出的三丫头,有几分姿色,虽说下嫁一个军汉,有点委屈她,但说不定这丁小郎来日有所成就呢?   毕竟也是被陛下下旨夸赞过的人,这回大功是跑不了了。   正思索间,忽觉周遭气氛不太对劲,下意识回头一看,见李凤饶冷着个脸。   侯德贤当即明白过来,赶紧道:“李大人,明日府衙上表,还需大人来牵头啊!”   “嗯~”   李凤饶淡淡应了一声,背手看向战场,“说来,我和丁都头也是有缘,去年在王府第一次见他,便觉此子不凡。”   说到此处,李凤饶忽然转头看向了厉百程,温和道:“厉指挥使,丁都头可曾婚配?”   “.”   厉百程没有第一时间作答,老六在南昭被七妹所救,两人好像私下订了婚约,但李凤饶此刻问起,明显是有了联姻的意思。   对于他们武人来说,都不免对文官有种仰视的感觉,厉百程觉着,老六若能搭上一个知府,对前途大有裨益。   想了想,最终道:“我也不清楚,李大人可遣人问问。”   战场外围,云虚、神虚二道亲眼看到狼妖显形之后,彻底没了顾虑,也再不留手。   纷纷在掌中聚起了雷芒   ‘嘭~’   正与王喜龟缠斗的那名护教,上半身直接化为一片血肉糜粉。   御罡的厉百程,也带着几名营指挥亲自下了场。   战场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阿智,帮我开路!”   丁岁安唤了一声,冲向独院围墙,一跃而过。   ‘铛~’   尚未落地,便觉迎面一阵腥风.院内,竟还有一名护教。   丁岁安在空中伸足后蹬墙壁,借力劈向来者,却不料,对方竟生生用手臂硬格一记。   丁岁安落地,抬目打量阔嘴大鼻,身材格外健硕,比他还高了一头.   能硬接化罡一刀,这是什么怪物?   两人暂未交手,却见他猛一吸气,胸腹如气球般快速膨胀起来,紧接一声巨吼~   “呜嗷~”   声震四野,响彻兰阳。   墙外,不知发生了何事,竟瞬时一静。   更远处,躲在树上盯梢、以防郝掌教化形逃遁的的朝颜更是被吓得浑身直抖。   ‘咚~’   智胜翻墙落在丁岁安身旁,那双清澈的近乎愚蠢的小眼,看向后者时,竟罕见的带了一丝担忧,“丁施主,可无碍?”   “我没事,外头发生了何事?”   智胜未答,反倒先看向了健硕护教,片刻后才道:“死掉的狼妖,又活了。”   “又活了,是什么意思?”   “虎伥.”   智胜单掌竖起,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虎施主,听贫僧一劝,莫再造杀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丁岁安愕然,“这是虎妖?”   “嗯。”   “听说拿他能泡酒?”   “哎”智胜一叹,再度朝健硕护教一礼,“这位虎施主,你也不想被丁施主泡成虎骨酒吧?”   丁岁安缓缓转头.阿智,你怎地一股小日子味儿?   (本章完) 第114章 旭日东升,朝晖烈烈!    第114章 旭日东升,朝晖烈烈!   丁岁安踏缩地步,身形飘忽,绕着虎妖快速移动。   虎妖不得不一直转动粗大脖颈、好保证他时刻在视线之内同时,还需分心留意那名如山岳般伫立当前的和尚。   “阿智,搞他!”   丁岁安低喝,智胜猛地踏出一步.   虎妖目光当即锁死智胜可智胜,踏出那半步,又缓缓收了回来,“阿弥陀佛~”   而刚刚移动到虎妖背后的丁岁安,手中附着着湛蓝罡气的锟铻,忽地化作一道道凌厉弧光   ‘刺啦~’   锋刃传递到手上的质感,犹如劈在了石头上。   但这回.好歹在虎妖背后剌出了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皮翻肉卷,鲜血淋漓。   “嗷~”   虎妖吃痛,拧腰便要扑向丁岁安,正当前的智胜手中禅杖忽地金芒一闪,上身前倾.   他蓄势前冲的动作,逼得虎妖再次放弃了丁岁安,回身聚力准备应对。   智胜缓缓站直了身子,手中禅杖金芒消散他也再度撤回了一次前冲,“阿弥陀佛~”   游走至侧后的丁岁安,侧身一步,以右脚为圆,身子半旋,顺势一刀劈在虎妖大胯。   这一刀,深可见骨。   “嗷~”   这貌似憨厚的和尚,连骗了虎虎两次!   所以,当智胜第三次做出攻击架势时,已被激怒的虎妖不顾后背中门大开,誓要先解决了游走偷袭的丁岁安再说。   但这回,智胜是真的出手了。   禅杖金芒三度闪现,这回却比前两回璀璨的多.不是扫、也不是砸,而是将禅杖前递,若一杆大枪,精准戳中虎妖完全暴露的后心。   凝聚了佛门刚猛劲力的一击,至简,至强!   虎妖本就朝丁岁安扑来的身形,因背后这一击的加力,整个人在空中变成了前趴飞翔的姿势。   “丁施主!”   “收到!”   丁岁安身形猛地后折,几乎躺在了地上,双手握柄,持刀上挑。   失去了对身形控制的虎妖,从他正上方飞过.最柔软的肚腹像碰瓷似得,从丁岁安提前等在此处的锋刃上划了过去。   哗啦~   一股猩燥血水、一腔肠肚脾肾,兜头浇了丁岁安一脸一身。   “丁施主,你嘴里为何叼着虎施主的腰子?”   “呸、呸~呕~”   一门之隔。   无烛无火的屋内。   外间,二人斗虎的声音清晰传来。   裹在宽大袍服内的郝掌教,面色沉郁、目光阴冷。   几尺开外,一身绯衣的徐九溪懒洋洋趴在桌案上,正在逗弄着一只小老鼠那小鼠无论再灵活、跑的再快,她总能提前一步预测对方的方向,伸指拦住。   玩到开心时,自己嘻嘻笑上两声。   屋内漆黑一片,但两人似乎都有暗夜视物的本领。   “佛道两教连同朝廷突然发难,徐山长既然来了,为何不施以援手?”   郝掌教声音低哑。   徐九溪温柔的用左掌托起小鼠,右手食指轻抚小鼠眉心,小鼠惬意的眯起眼睛,“他们发难,是来诛鼠妖的,和我有何关系?”   “你什么意思?你我皆为圣教中人”   郝掌教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郝掌教此刻晓得自己是圣教中人了?当初勾连秦寿,在南昭搞事时,为何没想起自己是圣教中人?为何不提前将此事禀于柳圣?”   “本驾已事先禀于黄圣!”   “那郝掌教此刻该去找黄圣援手”   “此刻我出的去么!”   “那就等死呗~”   随着这句话说口,正笑盈盈望向掌心小鼠的徐九溪,忽地手掌一攥,‘吱~’小鼠短促一声,血肉、内脏已从五根纤纤玉指的指缝间挤爆涌出~   “.”   郝掌教八字须微微一抖,垂目不看,低声解释道:“本驾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百族、为了圣教!”   “呵~你觉得我信么?你坏了柳圣的大事!”   “你救本驾出去,我亲自向柳圣解释。”   “不用了”   “既然山长不肯施以援手,为何还要赶来兰阳?”   “收拾你的烂摊子,顺便.盯着你,以免你跑了。你死了,柳圣便放心了;老皇帝也能出口气;我接任天中掌教,一举多得。”徐九溪起身,歪头看向郝掌教,恍若纯真少女,“郝掌教,你不会不愿意死吧?”   “.”   郝掌教低头不语,眼珠微转,忽地身形一缩。   徐九溪早有防备,如鬼魅般瞬间飘至郝掌教身前,一把掐住了后者喉咙。   想要化形逃遁的计划刚开始便告夭折。   徐九溪毫不费力的扬手一甩.   ‘嘭~’   ‘哗啦啦~’   ‘嘭~’      ‘哗啦啦~’   丁岁安刚起身,屋内突然‘飞’出一人,撞碎门窗,朝他‘直扑’而来。   此时锟铻还卡在虎妖的身上,丁岁安下意识侧身躲开,两人错身之际,抬手戳向了‘来袭者’的左胸。   化罡一指,堪比利刃。   那人再飞出丈余,扑跌在地,矮瘦身子,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这谁啊?   这么菜也敢偷袭?   智胜借着院外火光,凑前看去,“阿弥陀佛!这不是鼠妖幻作的郝掌教么?”   “哦?”   丁岁安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上前确认,“还真是!”   智胜瞅着郝掌教左胸汩汩流血的圆形伤口,以一副学生请教的口吻道:“丁什长,你方才这一招是跟谁学的?”   “哦,这是我自己悟出的一招。”   “叫做什么?”   “叫做.大荒戳儒指!”   屋内,盘绕在房梁上的某人“.”   约莫十余息后,郝掌教不出意外的化回本形。   一只体型如犬的大鼠   丁岁安轻巧一跃,踩上墙头。   院外,战斗同样已进入了尾声。   一声大喝,“鼠妖伏诛!”   混乱战场出现了短短一瞬的停顿。   大树熊熊燃烧,火光跃动。   丁岁安从头到脚,尽染赤红,左手高擎硕大鼠尸,猩红粘稠的妖血顺着他臂膀蜿蜒流淌,更添几分凶悍。   周身蒸腾起淡薄血雾,那是虎妖炽热鲜血与他自身罡气交织产生的异象。   恍若魔神降世。   令他整个人如同从血海炼狱中踏出的战神。   短暂安静后,院外朱雀军不知谁先喊了句,“鼠妖伏诛,都头威武!”   “都头威武!”   一声声嘶哑大喊,从徐府深宅渐渐往外围扩散。   朱雀军新建,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就占了一半,再者,诛妖这种事,天然带着一种神秘感和压迫感。   心怀畏惧者,不在少数。   此时忽然听闻,翻云覆雨轻易让整座兰阳城陷入恶疫大乱的鼠妖死了情绪陡然得到宣泄。   “都头威武,万胜~”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大吴万胜.”   自南征惨败以后,似乎终于有件能让军卒抬起头的事了。   为百姓除妖,谓之义!   为大吴诛邪,谓之忠!   守兰阳十万父老平安,佑大吴社稷千秋永固。   “都头威武,大吴万胜!”   “为都头贺!为兰阳贺!为大吴贺~”   起初零星、杂乱的欢呼,渐渐汇聚,数千人的整齐呼喊,震荡兰阳.   七月廿六,兰阳百姓在这千人齐呼的喊声中,渐渐苏醒。   府前街,兰阳王府,在窗前站了一个多时辰的林寒酥,远眺徐府火光、耳听遥遥欢呼,凤眸渐渐湿润。   “许嫲嫲,你听见了么他们都在喊我的小郎.”   “老身听见了.”   “嫲嫲还记得么?”   “老身愚钝”   “当初,就在这个房间,我说过,小郎必有风光出头那日!”   “娘娘.怎么哭了?”   “没事,我开心的”   徐府,为人低调的云虚在大局已定后,带着弟子们逆着涌入府内欢呼的军卒,走了出来。   途中,阮软一再回头张望.   她很开心、很兴奋,同时,却也隐隐有股不足为外人道的失落。   当年,过家家时为了从她手里骗点心吃,便说喜欢她、长大的会娶她的元夕哥哥,此刻浑身浴血,被所有人视为英雄。   她却觉得,两个人越来越远了.   卯时末,旭日东升,朝晖烈烈。   新的一天,来了。   (本章完) 第115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第115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徐府府内,因大树燃烧,卷起无数带着火星的灰烬飘飘荡荡。   不多时,火星先后引燃了府内其他屋舍,有绵延成片的趋势。   李凤饶赶紧让人将显形妖尸抢了出来这都是证据啊!   只穿了件里衣的徐员外,好像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何事,一边气急败坏指挥下人抢运财物,一边拦了侯同知,追问好端端为何围了他的府邸、惊扰了仙师法驾谁吃罪的起。   随即,便被侯同知以‘勾连妖邪’的罪名抓了起来。   “师姐,你方才那记凤点头剑势,使的那叫一个精妙!已有了师父几分风采!”   “呵呵,师妹,方才你那引雷术三发三中,击断狼妖一臂!同样精彩的很!”   已撤至府外的璇玑宫弟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激动的讨论着刚才的战斗经历。   一夜未眠,丝毫不见疲态。   往日对待弟子比较严厉的云虚,远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未上前呵斥阻止弟子们互相吹捧。   都有过这样的年纪   当年,她跟着一帮小伙伴游历天下诛奸除恶时,每回战斗结束,不也是这样么.吹捧别人厉害、期盼对方也能吹捧自己一两句。   阮软并未参与大家的讨论,或许是因为方才打架太过投入了。   这会儿她觉着一阵阵头晕。   师姐杪清见状,主动上前,“软儿,你不舒服么?”   “有一点,没事的。”   “一会儿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   “对了,今晚你那小哥哥大出风头呀!”杪清故意逗她道:“小心被人看中招他做乘龙快婿。”   软儿嘟嘴道:“才不会呢!”   “那可不好说”   “.”   软儿刚想反驳,忽然觉着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师姐杪清吓了一跳,只道自己这小师妹气性也太大了吧,自己说笑一句,竟气晕了?   连忙上前将人扶了,两人甫一接触,杪清隔着衣服都能察觉到阮软身上发烫的厉害。   “师父!师父!”   杪清连忙大喊,也引得一众同门围了上来。   “软儿,她.”   杪清心中已升起不好预感,却没敢照实说。   云虚一眼瞧出端倪,以手背在软儿额头探了一探.滚烫!   “走,回去!”   云虚抄起软儿,打横抱在怀里,抬腿便往兰阳王府去。   可刚走出几步,脚步不由顿住,终道:“杪清,你即刻前去王府,将实情禀于王妃,便说软儿可能染了恶疫,问府上还能不能收留?若不允,你将咱们的行李带出来!”   ‘恶疫’二字一出口。   周边众人‘哗’一下退开数步。   “绑了,将狼妖的尸首绑好了!”   “还有鼠妖,也绑上.啧!焦捕头,你绑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这只鼠妖得用龟甲缚,绑起来才好看!这只狼妖用菱绳缚那只用兜裟缚,那边那只用股后缚.”   徐府府外,为了待会的游街展示,力求尽善尽美的侯德贤指挥衙役将妖邪尸体绑在横杆上。   遇到衙役不懂的绑缚方式,他还会亲自上手演示.   什么龟甲缚、菱绳缚、兜裟缚、股后缚连绑妖的绳子都要专门用红色的,说是有讲究。   也不知这货从哪儿学来这么多偏门学问。   监督完绑缚这项大工程,侯德贤转去不远处.厉百程、李凤饶正在和丁岁安说着什么。   李凤饶格外温和,为表示亲切还特意拍了拍丁小郎的肩膀。   “大人,都准备好了。”   侯德贤禀了一声,李凤饶闻言,对丁岁安温声道:“那就再辛苦辛苦咱们丁都头了!昨晚动静颇大,百姓不免惊疑,府衙待会要沿街展示妖邪尸首,以安民心,丁都头亲手诛杀鼠妖,一同游街,也好让我们兰阳百姓一睹少年英雄之风采!”   “是!”   丁岁安抱拳应道。   李凤饶一挥手,焦捕头拿了朵红绸大花,笑呵呵的就往丁岁安身上系。   “这就免了吧!”   “大人,要不要请丁都头去换身衣裳?”焦捕头。   李凤饶却上下打量后,道:“诶!不必,丁都头血甲在身,方能显出今夜鏖战之艰!”   侯德贤,”大人说的极是!”   听两位大人都这般说了,焦捕头不由分说把大红花系在了丁岁安胸前。   而丁岁安却被远处的许嫲嫲吸引了注意力。   她似乎有什么急事,又因丁岁安正和一帮大佬在一起言谈甚欢,迟疑不敢上前。   “李大人,稍等.”   丁岁安一拱手,快步走了过去。   “许嫲嫲,府里有事?”   丁岁安低声问道,许嫲嫲张了张嘴,终道:“丁都头,您忙完这边的事,赶紧回去一趟吧。”   “怎么了?”   “阮小娘子.染了恶疫,情况不太好。”   “.”   丁岁安转身跑到胡将就身边,从他手里夺过马缰,飞身上马。   ‘哒哒哒~’   马蹄踩踏的青石板的声音,引得李凤饶、侯德贤齐齐看了过来。   “诶!丁都头,你去哪!马上要游街了啊!”      兰阳王府。   二进东跨院客房,守在屋外的璇玑宫弟子面露悲戚,当一身血衣、偏又在胸口系了大红花的丁岁安大步入内时,众人俱是一怔。   有种滑稽感.   却没人能笑的出来,只默默让出一条路来。   从院门到房门口,短短十余步距离,丁岁安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   推门进屋。   屋内,林寒酥、云虚都在。   床上,躺着的是软儿。   此处人多眼杂,林寒酥也不好说什么,只以那双微红丹凤眼担忧的望着他。   守在床边的云虚低唤道:“软儿~软儿,他来了”   “呃”   闻听那声熟悉的回应,丁岁安瞬间如释重负,缓缓走到近前。   软儿好像刚刚从昏迷中被唤醒,脸色红如火炭,面庞已开始轻微浮肿,那双常常带有单纯懵懂、时时充满笑意的大眼睛,此刻只能勉力睁开一线.   眼神涣散迷离,失去了往日神采。   意识模糊不清的她,大约是看到了丁岁安胸前的红花,轻声呢喃道:“元夕哥哥.你是来娶我的么.”   “.”   丁岁安差点破防。   两人从小光屁股长大,同睡过一张榻、同吃过一碗饭。   也不知从几岁开始,阮软就认定了两人要好一辈子。   但扪心自问,他从未认真考虑过.   忽然觉着好对不住这个丫头。   “确定是恶疫了么?”   “嗯。”   云虚点点头。   丁岁安再不问其他,转身掀了一张床单,再回床边抱起阮软将她放在了床单上   “你要作甚?”林寒酥惊愕道。   丁岁安把阮软兜在床单里,背在背上,边打结边道:“带她回天中,求国教救治。”   “.”   林寒酥认识他的时间说久不久、说短也不短了,却是头回从他口中听说这个‘求’字。   但这个字眼也说明,他自己对国教肯不肯帮忙也没有信心。   “我方才已遣人送信,请恩师来兰阳了”   “恶疫绝症,监正又治不了”   听丁岁安这般说,林寒酥很着急.其实,恩师对她透漏过,他会返春令!   但这件事好像牵连很大,她不能说出口。   一旁,云虚见丁岁安当真要带软儿离去,也劝道:“丁都头,以如今软儿这幅模样根本受不住颠簸,绝撑不到天中!”   “.”   这话起了作用,丁岁安茫然站定。   那副无助模样,引的林寒酥心中又酸又疼。   但云虚还在,林寒酥连句安慰都说格外小心,“软儿吉人天相,本宫恩师大人最快明日便能抵达,丁小郎你莫着急。”   说罢,又转身对云虚道:“真人,我们出去吧,丁家小郎和阮小娘子自幼一起长大,让他们说说话。”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临关门时,林寒酥饱含担忧的看了丁岁安一眼。   恩师明日也许能赶到,他也有救人的手段。   但.软儿未必能撑到那时候。   屋内,丁岁安将软儿轻轻放回床上。   他靠床坐在地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一念丹!   当初,徐九溪给过他一枚一念丹,许诺如果他被郝掌教追杀,掐碎此丹,她便会赶来救人。   她也是国教的人,应当也会返春令吧?   丁岁安麻利解下随身囊带,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枚菱形褐色小丸掉落在了床上。   ‘噗~’   没带任何犹豫,直接掐碎。   轻响一声,丹内流出些许粘液。   床上,时昏时醒的软儿,又迷迷糊糊道:“元夕哥哥,你还在么?”   “我在.”丁岁安握了软儿的手。   “元夕哥哥.软儿现在是不是很丑呀”   “不丑,比春英好看多了。”   春英是赤佬巷的邻居,小时候和软儿打架最多的丫头。   “咳咳~”   软儿想笑,却咳嗽了两声,停顿几息攒了口力气,“元夕哥哥,你再给我讲讲《太太你可好》的话本吧.”   “那叫《泰坦尼克号》.”   “哦”阮软气息微弱,声音飘忽“元夕哥哥.接客死了,肉丝都能好好活下去。软儿要是死了.元夕哥哥,也要好好活下去”   “你死不了。”   “咳咳.元夕哥哥,其实软儿从小就知道小时候你哄我、说喜欢我、说长大要娶我,都是为了骗软儿的点心吃.不过呀,那样我也很开心.软儿后来攒了好多好多点心”   阮软似喃喃自语,也似有种小心翼翼的委屈和遗憾,“可是呀,后来你长大了,我笨,猜不出你喜欢什么了但你不喜欢吃点心了.直到软儿等着你骗走的点心都放坏掉了,你也再没说过喜欢我、说要娶我.”   “元夕哥哥.你再骗软儿一回.好不好.”   丁岁安额头抵在床沿微凉的木头上,到底没绷住.   (本章完) 第116章 你欠我一条命!    第116章 你欠我一条命!   王府东跨院外。   李凤饶、侯德贤从徐家追到了此处。   得知丁岁安是因青梅竹马染了恶疫才突然返回,李凤饶也不好再说什么。   侯德贤装模作样跟着唉声叹气了一会儿,终道:“哎!男儿终归要以功业为重,如今府衙都布置好了,怎好缺了他这个主角?丁都头原是王妃旧属,劳烦王妃劝劝他,让他先出来把游街的差事办了,再回来也不迟嘛。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林寒酥闻言非常不爽,差一点没憋住骂他一句。   但反应太激烈,会暴露很多东西。   只能深呼吸几口,强压情绪。   刚好,前宅管事张伯匆匆而来,“娘娘,府外有个女人要见丁都头~”   本来,这种小事根本用不着林寒酥亲自应付。   但一来她不想继续面对侯德贤,二来,‘女人要见丁都头’终归勾起些好奇,便借机道:“两位大人自便。”   跟随张伯走到府门,林寒酥不由一愣。   台阶下,一名身段曼妙、姿容艳丽的绯衣女子,正笑吟吟望着她。   “见过兰阳王妃~”   林寒酥正觉此女眼熟,忽听她一转三折的娇嗲嗓音,瞬间想起来了。   是那个疯女人!   当初在小校场调戏过她的疯女人!   “你来做什么?”   林寒酥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徐九溪却浑不在意,掩嘴笑了笑,“自然是丁都头唤我过来的。”   “你找他,去他家找!来我兰阳王府做什么!”   林寒酥对徐九溪第一印象便极差,此刻听她说要找丁岁安,自然更生厌恶,当即转身对张伯道:“送客~”   只是刚走出几步,忽听身后那不正经女人以娇媚声音道:“那便劳烦王妃转告丁都头,律院山长徐九溪返回天中了~嘻嘻~”   “.”   林寒酥脚步一顿。   哎呀!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丁岁安说过,她是律院山长。   那可是国教紫衣修士。   丁岁安找她过来,肯定是要救阮软啊!   “.”   林寒酥默默转身,微微一礼,前倨后恭,她自己脸上都火辣辣,却还是道:“请山长入府。”   “你方才不是说,他在他家么?”   “本宫记错了。他此刻正在府内”   “嘻嘻~”   徐九溪娇滴滴一笑,“那,烦请王妃亲自带路~”   让老娘亲自给你带路?   麻了个波儿的!   “山长,这边请!”   带就带!   东跨院外。   侯德贤渐渐烦躁,想要闯进去亲自劝说丁岁安以‘大局为重’,却又不愿距离‘恶疫’患者太近。   以免沾了疫气。   正踌躇间,忽见远处兰阳王妃和一名绯衣女子款款而来。   兰阳王妃因尚处守制期内,平日多以素衣示人。   两女一红一白,格外引人瞩目。   王妃便不说了,早在刚嫁入王府时,便以美貌闻名,但如今人家是公主府女丞、兴国殿下心腹、袁监正关门弟子,自然没人敢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但那绯衣女子桃花目、水蛇腰,徐徐行来的步态宛若微风摆柳,顾盼之间,媚态自生。   待两人从身旁经过,侯德贤昂首挺胸,似无意间瞧见了她一般,捋须儒雅道:“本官兰阳同知,敢问这位娘子”   徐九溪脚步未停,闻声看去一眼,檀口轻启,“滚,想发骚回家找你老娘嗦柰子去~”   侯德贤捋须的手一紧,生生扯下几根胡须来。   “噗嗤~”   旁边的焦捕头实在没忍住。   “你笑什么!”   “卑职没、没笑啊!噗嗤.”   东跨院,客房内。      徐九溪静静站在榻前,妙目低垂看向气若游丝的阮软。   丁岁安和林寒酥,紧张的站在一旁。   等了半刻,见徐九溪既不施救,也不说话,丁岁安稍显焦急道:“请山长施以援手”   徐九溪这才回头,但那双眼睛在并肩而立的丁、林两人身上稍一打转,好像察觉到一丝什么,林寒酥赶紧借查看软儿状态,挪开了几步,和他拉开些距离。   “我能救她~”   徐九溪微笑开口。   丁岁安不由长出一口气,可下一刻,徐九溪忽又道:“但我.为何要救她?”   林寒酥闻声,忙道:“国教以天下苍生为念,山长既是国教中人,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小娘丧命.”   徐九溪斜睨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不屑回应。   接着又看向了丁岁安,像是在等他开出新的条件。   丁岁安稍一思索,“待回京,三个月内,我再为律院谱曲三首.可奏出弦刃的那种!”   “听起来蛮好~”徐九溪抿着丰满樱唇,笑了笑,“但我觉着还不够。”   “.”   看起来,她就没打算帮忙。   丁岁安开始盘算,如果自己再加上云虚道长,能不能制住徐九溪,逼她救人   可就在这时,徐九溪一旋裙摆,坐在了床边,抬起右手樱唇一阵无声翕合,虚抚在软儿额头的纤白手掌内氤氲起一层淡淡绿芒。   她的每次选择,似乎都要故意为之的出人意料。   片刻后,徐九溪粉额沁出一层细碎薄汗。   软儿却嘤咛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软儿!”   林寒酥低呼一声,扑到床边,阮软自己能感觉到,身体里让她痛苦不堪的疫毒像是被人抽丝剥茧一般抽离了出去,她眼神稍显迷茫,见到王妃姐姐一脸关切,虚弱道:“王妃姐姐,是你救了软儿么?”   “不是~”林寒酥看向徐九溪的目光,格外复杂。   而作为真正的施救之人,徐九溪连解释一句都懒得解释、更不屑让阮软记住救命恩情之类的,径直起身,走向房门。   门一开,杪清等人便迫不及待向屋内张望。   见软儿似乎有所好转,不由一阵惊喜低呼。   徐九溪嫌烦似得拨开人群走了出去,走到房门外,却又回头伸出食指指向丁岁安,“丁家小郎,你记得~”指向丁岁安的食指回手在自己饱满胸脯点了点,“你,欠我一条命!”   七月廿六,律院山长徐九溪至兰阳。   接手处置‘鼠妖冒充国教仙师’一事的同时,配合兰阳府衙、朱雀军,重新开始严格执行镇疫措施。   五六日后,一度呈失控状态的恶疫传播便得到有效遏制。   至八月初十,每日染疫人数已跌至个位数   八月十五,仲秋当日,染疫人数首次为‘零’。   胜利在即,仲秋当晚,李凤饶于府衙设宴,代兰阳全府百姓招待赶来驰援的义士。   厉百程、云虚、智胜皆有出席。   夜晚归府,丁岁安和智胜坐在涤缨园小校场内闲聊。   “阿智,恶疫结束在即,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云游四方.历尽红尘。”   “历尽红尘何需云游四方?一个天中就够你历了”   “阿弥陀佛。”   智胜抬头,望向中天银轮皎月,小眼睛里似有些许迷茫。   “阿智,不如跟我回天中吧。”   “贫僧去天中能做何事?”   “你可以给我做门房!每月一两五钱银,包吃包住,怎样?”   智胜闻言,面露犹豫。   丁岁安连忙道:“阿智!我跟你说,我当你是兄弟才给你开这么高,上回在钦天监遇见个老头,他只要一两二钱银,哭着喊着求我,我都没把这肥差给他!你还犹豫什么?”   智胜道:“财货乃身外之物。贫僧并非因为钱多钱少才犹豫。”   “那是因为什么?”   “佛门不讲交易,双手不沾银钱”   “嗐!这好办,你给我当门房,我不给你钱,就不算交易了!”   “嗯!这个法子好!”   “哈哈哈!”   “阿弥陀佛~”   (本章完) 第117章 没脸见人了    第117章 没脸见人了   八月下旬,朱雀军陆续返京。   离家一月有余,凑合见到丁岁安便说自己养的鸡,已从仅剩三只又发展到了十来只.   他说,很奇怪,自从丁岁安去了兰阳,家里再没丢过鸡。   他很开心。   朝颜听说鸡又变多了,也很开心.   这就叫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这位是智胜大师,凑合,往后大师就是你的同事了。”   不过,凑合的开心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当他听说眼前这位长得不像好人的秃驴要抢自己门房的工作,很不忿。   “门房,你能干好么?你别看这个差事平平无奇,但平日要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但要防贼防盗,还要迎来送往,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凑合连自己的鸡都看不住,指点起智胜却头头是道。   智胜默默打量凑合一眼,实话实说道:“胡施主,你打不过贫僧。”   他的意思是,你能当好门房,我本领比你要强上那么一点点,我自己也能做好门房。   可这句话,却把凑合气炸了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啊!   完全没有把丁都头府首任管家兼门房兼书童兼护卫兼马夫兼园丁的胡凑合放在眼里,他当场表示要和智胜订契较技。   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要不是丁岁安拦的快,智胜差点答应下来。   当晚,隔壁。   林府,霁阁一楼盥室。   烛火昏昏,隔着一层轻纱,汤池内哗哗水声不断。   似有恶蛟兴风作浪,平起波澜。   约莫半个时辰后,方归于宁静。   ‘啵啾儿~’   林寒酥起身,斜偎池边,凌乱青丝黏在腮畔,脸上、身上泛起胭脂浮云,若天际晚霞,艳丽绚烂。   “姐姐,朝颜一事,并非有意瞒你”   丁岁安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最好说话。   “哦”   凤目半阖,脑子好像尚未完全恢复思考能力,含糊应了一声。   自打朝颜被林寒酥觑见本形,两人之间就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林寒酥一切如常,但私下绝不同朝颜单独相处   显然是被吓到了。   “明日让她来霁阁,你们见上一见?”   “哦”林寒酥眸子缓缓转动,好像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撑着池壁坐直了身子,“小郎!你也太大胆了!”   丁岁安拿着丝瓜络在身上擦擦洗洗,闻言却笑道:“若不大胆,哪有和姐姐今日。”   “呸~”   林寒酥从丁岁安手里拿过丝瓜络,轻推他肩头,让他转过身,边帮他擦背边道:“天中帝京,高人无数,你带一只小狐狸精在身边,万一被人看出来,要惹多大麻烦!”   “我和朝颜契有同生咒,不带在身边,我也不放心啊。往左边一点.”   丁岁安扭着身子,林寒酥抬手帮他抓了抓左背。   “姐姐,你方才说天中高人无数,朝颜有可能被人看出来.这高人是甚样的人?我怎么感觉,妖类化形为人之后,世上根本无人能分辨的出.”   早年,丁岁安曾一度以为国教‘勘妖真言’是世间唯一的辨妖之术。   但有了在兰阳的经历,他发现所谓勘妖真言不过是种‘审判权’,和被审判者是人是妖根本没有关系。   “转过来,低头~”   林寒酥并未第一时间作答,反而抬手取了皂液,在丁岁安的头发上揉搓出一团绵密泡沫。   她好像知道某些隐秘,在思索该怎么讲这件事。   “嘶~蛰眼了!蛰眼了.”   丁岁安低头叫唤,林寒酥回神,连忙掬了捧水,帮他冲洗了眼睛,这才低声道:“你知道,文律两院修行的意气、启智、希声是儒教修行法门么?”   “我知道”他听姜妧讲过。   “那你知道,为何只到希声境么?”   “不知道”   “恩师说,希声之上是照微。”   “照微?”   “照微境微言大义、见微知著、明察秋毫.穿透表象,看清本质。”   “.”      丁岁安猛地抬头,盯着林寒酥无遮无挡的良心道:“姐姐是说,儒家照微境,能辩出谁是人是妖?”   “嗯!”   “那”   丁岁安转头看了眼静静挂在旁边的寂铃,“两院学子最高只能修习至希声境,便要转入三圣宫.难道是担心学子晋入照微境?如此说来.”   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没说出口。   谁会担心被人看清‘本质’?   自然是妖了.   兰阳恶疫中,丁岁安已经对国教高层有这种怀疑了。   看来,当年壬辰儒乱大有隐情。   “姐姐,监正他老人家.是不是儒教中人?”   “我不知道.但我入门至今,修习方式却和律院几无差别。”   两院走的儒教前期修习之法,林寒酥现在和律院学子修习方式一样,自然说明她眼下也走的儒教路子。   越发诡异了.若国教上层为妖,大吴朝廷和国教休戚与共多年,不会不知道。   若袁丰民是当年壬辰儒乱中幸存下来的儒教‘余孽’,为何还能拥有如此超然地位?   “低头,我帮你冲冲头发。”   “不用了。”   丁岁安一个猛子,扎入水下,糊了一头的皂角泡沫迅速浮起、渐渐稀释于水面之上。   片刻后。   ‘哗啦~’   “呀!”   水花掀起,林寒酥惊呼一声,便被突然从水下冒出来的丁岁安抱着走出了汤池。   林寒酥握起粉拳,象征性捶了两下,便也随他调皮了。   上了楼。   林寒酥轻车熟路,整理床铺。   垫腰的软枕摆置好。   干净的丝巾放在床头。   厚实柔软的棉巾铺好在榻上   她这个年岁,陡然体会了床笫之乐,颇有些乐不思蜀、沉迷其中。   并且,林寒酥还隐隐察觉到一点妙处,每回行完敦伦之礼的第二天,总能觉出体内‘意气’更清晰、丰沛。   远比依靠读书、冥想缓慢积累,来的快的多。   她也搞不清楚,是敦伦之事本就有助修行,还是因为小郎或她自己体质特殊。   但这种事问都没地方问。   毕竟,她名义上是个孀居之人.向旁人打听房中事和修行的关系,为免太过惊世骇俗。   刚刚在床头挂好的寂铃,铃身忽地震颤。   丁岁安“.”   林寒酥见他忽然转身走向窗口,不解道:“小郎?”   丁岁安回头,竖起食指在唇边,做出‘嘘’的动作。   随即敛气,放轻脚步,走到窗前。   猛推窗扇。   ‘嘤嘤~’   一道类似婴儿啼哭声,丁岁安拎着一个毛团的后颈提溜了进来。   “什么东西!”   林寒酥吓了一跳,赶忙拉过被子遮在了胸前。   是只小狐狸.   身体悬空,似乎是因为做了坏事被当场擒获,蓬松狐尾紧紧夹在两股之间。   上仰的尖俏狐脸,看向丁岁安时露出极为拟人的谄媚笑容。   “朝颜,你没完了是吧!又来偷看?”   小狐狸口吐人言,“不是的!奴奴恰巧路过.”   这是林寒酥第一次见到朝颜本形,不由目瞪口呆。   可随后,反应了过来.   ‘又来偷看?’   ‘又’???   说明她偷看过,还不止一次!   天呐!   没脸见人了.   (本章完) 第118章 阿智,你成反派了    第118章 阿智,你成反派了   八月廿七,赤佬巷,丁家小院。   “软儿无碍了吧?”   “没事了,昨日她、她师父随军一同返回了天中”   丁岁安赤着上身,双手持斧,每回下劈,尺粗的原木应声一分为二。   老丁将被劈成半圆的木柴捡起,重新放好,随口道:“她师父也来天中了?”   ‘咔~’   丁岁安再劈,“对啊,听说云虚道长正带着弟子游历,可能要在天中停一段时间。”   爷俩正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忽听巷内胡婶招呼道:“哟!阮娘子,哪阵风把您这位大官人娘子吹来了”   胡婶的声音,羡慕且微酸。   丁岁安扒着墙头伸头一看,一名妇人和云虚并肩行来,身后跟着一众小道姑。   那妇人体型富态,发簪五凤挂珠钗,身穿金线红缎秋袄、外罩石青银狐褂,下着撒花折裙。   一身富贵和周边寒酸环境格格不入。   这位便是赤佬巷妇人的终极梦想、草根崛起的励志代表、喂养过丁岁安半年的乳母、大吴顶级风月场所头子阮国藩的夫人,阮氏赵婉。   “爹,赵婶婶和云虚道长来了。”   “哦”   老丁应了一声。   巷内,赵婉瞧见丁家院墙上冒出的脑袋,先笑了起来,“小皮猴子,爬到墙上作甚!”   “等着给婶婶开门呢。”   丁岁安笑着应道,翻身下墙,打开了院门,“婶婶和真人怎忽然来这儿了?”   赵婉回头看了站在一旁傻兮兮笑着的软儿,叹道:“这回在兰阳多亏了你和国教仙师,云虚真人也赞你有担当、重情义,想必是长辈教的好,便临时起意和婶婶过来,向你爹爹当面答谢~你爹爹呢?”   “就在.”   丁岁安回头。   咦,老丁人呢?   “爹?老丁?”   丁岁安满院子找,连茶壶里和碗底下都检查了依然不见他的踪影。   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老登难道还害羞躲起来了?   云虚站在院内,随意打量。   站在母亲和恩师身后的软儿,却总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落在丁小郎赤着的胸膛上。   常年习武,身形格外精悍,块是块、条是条。   腹间沟壑分明,八块腹肌如刀凿斧刻,转身移步间,汗水沿着人鱼线滚珠而下,隐入裤腰。   软儿自己正欣赏的津津有味,忽然察觉气氛不对,转头一看,众师姐屏气凝神,一瞬不瞬,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她当即上前,抓起丁岁安劈柴时脱在一旁的衣衫,着急道:“元夕哥哥!快穿上,小心着凉!”   同日,皇城。   巳时,两名身穿明黄袍服的老者乘坐两人抬步辇,停在了华盖殿外。   总领太监段公公亲自站在殿外等候。   “恭迎柳圣,恭迎贝圣,陛下得知两位今日亲临,龙体好了大半。”   “恭贺陛下康健!”   高瘦的柳圣须发皆白,颌下长须如银丝垂落。   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偏偏藏于深邃眼窝中的那双眸子却亮如灿星。   袍袖微动间,似有清风环绕,一眼便知不是凡尘俗骨。   贝圣更矮些,面上始终带着一股和气笑容,但双臂却显得格外短小,似有残疾.   两人进入幽暗大殿。   “见过陛下~”   大殿尽头,龙座之上,发丝黑白间杂、面色红润的常服老者闻声从案牍间缓缓抬起头,未语先笑,“两位先生来了。”   听那声音,中气十足。   ‘吱嘎~’   段公公一个眼神,自有小太监上前,缓缓合闭了沉重、硕大的殿门。   一个时辰后。      柳圣、贝圣二人退出华盖殿,姿态好似比刚才来时更恭敬了一些。   两人一路无语,直到出了天中城,贝圣才回头望了一眼,“兰阳之事,柳公以为当如何?”   “就此罢休。”   柳圣回答简短坚定。   “黄公未必肯”   “他太小看陛下了!你劝他一句,国教有如今声势不易,莫毁在他手里。”   “柳公方才有没有察觉,陛下异常.”   “自然看出来了。陛下他头发黑了。”   刚刚于今年六月过了八十寿诞的大吴皇帝头发又黑了。   八月廿八。   仍在休沐的丁岁安一早带着智胜出门上街。   作为东道主,怎也要让智胜领略一番天中繁华风采吧。   行至岁绵街街口,见平日冷清的书铺,今日竟挤满了人。   天中百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   丁岁安好奇张望两眼,想到早些时候交给姜轩的《白蛇传》话本,会不会是这小子已经刊印了出来?   “凑合,挤进去看看他们在买什么,顺便帮我也买一本。”   “少爷,好嘞!”   凑合得意洋洋的瞟了智胜一眼,似乎少爷没把这个差事交给后者,便证明了他比智胜更重要似得。   片刻后,凑合献宝似的捧着一本书颠颠跑了回来。   《红蛇传》.   丁岁安看见标题的第一眼,还以为又有了竞争对手。   但接着看向副标题.‘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   丁岁安快速翻开   姜轩将他提供的大纲改的面目全非.白蛇变成了红蛇,事发地从天中换到了兰阳。   故事内容就是前段时间刚刚发生、如今正以各种版本在坊间流传的诛杀‘恶疫鼠妖’的故事。   妖怪祸乱人间的事,大伙都没少听,却没人真正见过。   但这回,兰阳府衙将鼠妖尸首在城内连续展示了好几天。   大概是近四五十年来,首次有实物展出。   自然,兰阳诛妖就成为了席卷天中、街头巷尾热议不断的话题。   可姜轩兴许是嫌英雄诛妖的故事热血有余、香艳不足,竟又在话本里凭空添加了一条修炼多年、化为美女的红竹蛇。   这红竹蛇亦正亦邪,和英俊、勇武的禁军都头丁水安联手杀死了诡计多端的鼠妖,还了兰阳十万百姓安宁。   丁岁安,丁水安.   你特么.连起个化名都这么糊弄么?   故事的结尾,两人不但联手杀死鼠妖,还在并肩战斗的过程中,互生爱慕。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两人鏖战整晚。   丁都头龙精虎猛,红竹蛇心服口服!   你看看,杀妖,不但要在物理层面上消灭,还要在肉体和精神上征服!   天中读者,看到这儿还不得代入感拉满啊!   最后的最后,人、妖之间不容于世俗的感情,终被一个叫做‘智胜’的大和尚发现。   这个智胜和尚当真可恶,人家你情我愿,他偏偏要横加阻拦!   竟然按照丁岁安给的大纲结尾又给圆了回来。   ‘到底是有情人喜成眷属;亦或是人妖殊途,终成镜花水月?’   ‘欲知后事如何,诸位看官且静候《红蛇传》第二部!’   丁岁安缓缓转头看向智胜,“阿智,你成反派了.”   说罢,迈步便走。   “少爷,您去哪儿啊!”   “我去打个人。”   “打谁啊?用我回去叫人不?”   “不用!打一个小胖子!”   (本章完) 第119章 请王妃为丁都头做媒    第119章 请王妃为丁都头做媒   “兄长,小弟并非要编排你,这叫狐假虎威啊!兄长在兰阳偌大名头,茶馆里的说书人每日都在讲,旁人借得了这光、咱自己为何不攀龙附凤呢?”   神他么狐假虎威、攀龙附凤.就是蹭热度呗!   “蹲好!谁让你站起来的!”   丁岁安低喝一声,刚刚起身的姜轩举着脸盆又蹲在了墙角,却依旧振振有词,“如今兄长诛妖事迹传的倾盆大雨,名声就是钱啊!得利用,编成话本只是第一步,小弟还有个挣钱的营生”   “什么挣钱营生?”   “兄长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义气薄天,广交好友小弟众多好友的姐妹、姨婶、婆婆,想见见兄长的不在少数。所以,小弟有个计划兄长抽空和她们见上一见,吃顿饭,每人收她们八十八两。赚来的银子兄长七成,小弟三成,如何?   擦,搞了半天你要当粉头儿兼经纪人啊!   “.”   “还有,兄长若有穿旧的袜子、破鞋、衣衫,只要签个名,小弟都可以帮兄长兜售!”   话本故事、商务活动、私人周边,还他们是全套IP开发!   “滚!”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丁岁安是一个底线的人,这种事他断然不能接受,“八十八两太少了!”   “那一百八十八两如何?”   “.说正事。你为何用丁水安的化名?”   “难道说,兄长同意小弟用您的真名?”姜轩一脸惊喜。   “我是说,这化名太糊弄了!谁看不出是我?”   “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出是兄长啊!只有这样,闺阁里的小姐姐、深宅里的怨妇人,才有代入感啊!”   姜轩说到喜兴起,放下高举的脸盆,站起来踱步道:“兰阳诛妖,是真事,丁水安都头又是真人,《红蛇传》趁着这股东风,可比那劳什子的《白蛇传》有劲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为啥将白蛇改成红蛇?”   “白蛇有几个人见过?但咱大吴的红竹蛇,谁不知道。色彩艳丽、却有剧毒.如此才符合亦正亦邪的设定。一切都是为了代入感!”   “你特么真是个人才!”   “兄长~”见丁岁安要走,姜轩连忙道:“陪姐姐、婶婶们吃饭的事,兄长什么时候有空?”   “滚滚滚~”   院外。   ‘吱嘎~’   此间女主人林扶摇正站在垂花门往内张望,房门忽然开启,连忙装作刚刚走到此处的模样。   “见过~夫人。”   丁岁安站定拱手.怎么称呼她是个问题。   她是外室,若冠以‘姜夫人’,她兴许会以为丁岁安故意嘲讽。   若和姜轩平辈相交论,至少要喊一声婶婶。   但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位大概率是未来大姨子,自然不愿意矮上一辈。   林扶摇淡淡道:“丁都头要走了?”   “是。”   林扶摇抬头看了看天,仿似随口道:“午时已近,留在家里吃罢饭再走吧。”   “谢夫人好意,我还有点事,就不叨扰了。”   再拱手一礼,大步离去。   林扶摇有点意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送客的姜轩回返。   “轩儿,你和丁都头很熟悉?”   “娘亲,他是我大哥!”   姜轩胸脯拍的砰砰响,能看出来,很自豪。   林扶摇眉头一皱.自己虽是个外室,但儿子终归是大吴贵胄血脉,认一个军汉做大哥,凭白坠了身份。   可瞧见儿子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终是没说出口扫儿子的兴。   只道:“听说,他这回在兰阳亲手杀了条鼠妖?”   “可不是么!兄长前有陛下嘉奖,后又在兰阳立了功劳,还是文律两院供奉。如今在外头,已有了‘生平不识丁岁安、便称英雄也枉然’的说法刘浮舟他们知道兄长是我兄长后,整日和我套近乎,想约兄长吃饭~”   姜轩叭叭叭个不停,林扶摇却忽地想起,去年三妹便笃定的说过,三年之内,丁什长会出人头地。   这年轻人,模样、才干,林扶摇都能相中,可就是.家世太差了。   还是有点配不上我妧儿啊!   等等再看看吧   翌日。   仲秋时节,晨起已有几分凉意。   林寒酥寅时末天未亮便早早起床,亲手把那件大红色箭袖衫熨烫了一遍。   忙活到卯时,张嫲嫲送来了早点,她这才重新回到二楼。   “小郎,小郎~”   林寒酥轻唤两声,见他仍赖床不起,折身拿了条浸过清水的帕子,敷在丁岁安脸上擦洗起来。   凉帕一激,没了睡意。   “乖了,快些起床,今日要面见殿下”   昨日傍晚,林寒酥散值时,兴国忽然临时起意,让丁岁安今日来一趟。   他自己还没咋样,林寒酥反倒紧张的不行。   丁岁安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把脸,瞅了眼外间黑漆漆的天色,“这个时辰殿下只怕都没起床呢”   “第一回见殿下,你便是去早了等着,也总比去晚了让殿下等你好吧!”   林寒酥拖着丁岁安去妆奁前坐了,将他昨晚拱乱的发髻打散,重新梳理罢,在头顶挽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以嵌宝银冠固定。      接着从衣桁取下了熨好的大红金绣箭袖衫,帮丁岁安套在了身上。   这件衣服早就做好了,但丁岁安一直嫌大红色骚包,没穿过。   今日场合隆重,可算有了用武之地。   林寒酥帮他系好肋侧紟带,又俯身双臂环上他的腰,束好一条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再拿一件石青团花缎褂为外罩。   最后那双青缎粉底小朝靴,丁岁安终于没让她帮着穿。   片刻后,收拾停当。   林寒酥后退两步看了看。   但见烛光下,大红色箭袖衫上的金线纹漾着流光,愈发将小郎衬得清朗如玉。   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色天然微红,仿佛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郎。   既有书香清贵,又不失武将英挺。   林寒酥越看越心喜,忍不住上前,踮脚在丁岁安面颊‘啪叽’了一口。   辰时。   两人分别从自家出门,汇合后,一同前往紫薇坊兴国公主府。   林寒酥乘车,丁岁安骑马。   这是回到天中后两人首次一同出行,并且,是光明正大的。   兴国公主府。   大早上,门房内便坐了一堆身穿青色、绿色朝服的官员。   大吴官员三品以上为紫、四五品为绯、六七为绿、八九为青。   虽然在座的品阶都不高,却能窥见大吴皇帝对兴国宠信之盛   皇嗣府上,整天有一群官员等待接见,很难不引起猜忌。   公主府能有此时景象,想必是皇帝常年放权于她,官员揣摩出了上意,才敢如此。   丁岁安入内时,门房内的官员先是齐刷刷站了起来,随后看清他身上的红衣并非朝服,才重新坐了下来。   因为这个小插曲,不少人在悄悄打量这个年轻人。   一名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癯的绿袍官员看向他时,两人视线偶尔交汇。   绿袍官员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先笑着拱手道:“敢问,可是刚从兰阳归来的丁都头?”   这一声,引起了所有的人注意。   “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大人是.”   “本官虞衡清吏司李瀚,久仰丁都头大名.”   李瀚笑容和煦。   丁岁安却觉着这个名字好熟悉.   哎哟,这不是二姐夫么!   “昭武校尉、朱雀军骁骑丁都头可在?”   正想回话,忽有一名太监尖声唤道。   这是要召他拜见了。   丁岁安朝李瀚拱了拱手,转身随太监离去。   他一走,门房内窃窃私语。   “他便是南征中孤胆救人、横穿重阴山归国的丁岁安啊?”   “在兰阳诛妖的是他?”   “我还以为会是个膀大腰圆的莽汉,没想到这么俊逸.”   “这位丁都头可不单单是个军汉,听说他还是文律两院的供奉!”   “供奉?那必然精通词律了,怎会从了军?”   一名同僚见李瀚方才和丁岁安搭了话,主动凑了过来,“李大人,你和丁都头熟识?”   “张大人我和丁都头并不熟悉。”   李瀚瞧对方似有难言之隐,不由关切道:“张大人可是有事?”   那张大人颇为无奈的一叹,低声道:“我家小女,前两日看了本叫做《红蛇传》的闲书,却不知发了哪门子疯症,连日茶饭不思,口口声声要见丁郎李大人若与他相熟,便帮忙牵个线,讨个八字,算上一算。”   李瀚大感意外,这位张大人的七品官虽说在天中不算个啥,但找一个军汉做女婿,仍是正儿八经的下嫁了。   “张大人,这合适么?”   那张大人回头看了眼议论纷纷的同僚,低声道:“有甚不合适的?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等着,殿下却先召见了他,依我看啊,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像他们这种低级官员,要想投资潜力股,必须趁着对方身份微寒不然,以后哪能轮到的他?   并非说丁小郎帅的迷晕一堆老丈人,而是他这个年纪,一未娶,嫁过去必是正室大妇、二是接连立下大功,三则已入了贵人法眼.乘风而起之日似乎已在眼前,自然值得搏一搏。   李瀚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不由认真想了一下。   他一儿一女年纪都还小的很,自然没这方面的打算。   如果能撮合张大人的好事,一方面得了他的人情、另一方面也可借红娘身份和这名青年才俊搭上关系   咋算都不亏。   “张大人,此事我帮你问问吧.”   “哦?方才李大人还说和丁都头不熟,呵呵。”   “我的确和他不熟,但他以前在兰阳王府做过侍卫,张大人知道,拙荊和兰阳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有这层旧属的关系,若请兰阳王妃说媒,想必丁都头会认真思量”   “哈哈~那就劳烦李大人、劳烦王妃了”   (本章完) 第120章 净街银    第120章 净街银   “如此说来,你亲手诛杀鼠妖时很是凶险了”   珠帘后,声音柔润却威严。   “回殿下,幸赖朱雀军袍泽奋不顾身、人人用命,厉指挥使和李大人指挥得当,再有云虚、神虚两位真人同僧人智胜鼎力相助,卑职才侥幸斩杀了鼠妖.”   帘外光线明亮,帘后幽暗。   也就是兴国能看见丁岁安,丁岁安却看不清她。   贵人都爱搞故弄玄虚这一套么?   耳听丁岁安没有贪功,反而将当晚各方势力都拉出来夸了一遍,珠帘后隐约有两声轻笑响起。   “丁都头,鼠妖凶残,冒充国教仙师戕害百姓,你如何看待这桩事?”   这有什么‘如何看待’的?   大吴子民受害、繁华兰阳元气大伤;国教仙师被鼠妖‘冒充’,风评进一步受到伤害。   双方都算受害者呗。   丁岁安刚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忽然觉得兴国这种大人物不会无端问这种问题。   她.或许是在试探自己对国教的态度?   但第一回见面,他也不可能直接说自己对这帮神棍的反感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想了想,一脸认真道:“禀殿下,卑职身为武人,头脑简单,朝廷让卑职如何看,卑职便如何看!”   帘后的笑声,更清晰了一些。   片刻后,温润声音再道:“丁家父子两代从军,当年你父亲便是从公主府侍卫外放的翼虎军都头,说起来,你与公主府还有些渊源。”   咦,还有这一茬?   只知道老丁是皇嗣侍卫出身,却不知道竟是兴国公主的侍卫出身。   有这份机缘,老丁确实混的惨了一点。   帘后,兴国顿了顿,继续道:“你连立大功,今次兰阳诛妖,就算升你做一营指挥,也无不可。但你年岁太小,一年内若两度越级擢升,不免引人嫉恨,你且沉心任事,就当本宫欠你的,本宫会记得。”   躬立一旁的林寒酥闻言不由激动。   这世上,能让殿下亲口说出‘欠你的’人可不多,林寒酥不但激动,甚至非常意外。   她觉得,这对小郎比事实升迁更为重要。   辰时正二刻,事务繁忙的兴国结束此次会面。   临别时,特意嘱咐了一句,“寒酥,替我送送丁都头。”   “是~”   出了公主府望秋殿,林寒酥松了一口气。   说来也怪,小郎一个军户子,身上却偏偏有种与生俱来的不卑不亢。   早先,两人初遇,他知晓自己是兰阳王妃时是这样。   如今,见了大吴权势滔天的兴国殿下,也是这样.   就算偶尔表现出某种诚惶诚恐,也是表演成分居多。   两人并肩前行时,林寒酥不免斜眼多觑了两眼。   丁岁安目不斜视,却忽低声道:“姐姐偷看我作甚?”   林寒酥轻啐一口,也将凤眸看向了前方,低低道:“小郎,殿下方才提及叔父出身公主府侍卫,意思是将你当成了自己人。往后,逢年过节,莫忘备份礼品送过来。不必在意贵贱与否,但要用心、让殿下晓得你这份心意便成。”   “姐姐不用给我说,反正我也记不住,最后还得姐姐来打点。”   “.”   路过一名宫人,躬身侧立一旁。   待两人走的离那名宫人远了些,林寒酥才以宠溺口吻低声道:“你自己的事,自己不上心!都把你宠坏了!”   “姐姐说的嘛,你主内、我主外”   “对了,过两日我有间缎庄开业,就和你们鸿胪寺军巡铺隔了一条街。”   “好端端怎忽然想起在鸿胪寺坊开缎庄了?”   “.”   林寒酥嘴角微微翘起,笑而不语。   片刻后,丁岁安明白过来.加班狂人林寒酥当差的公主府距离兴平坊岁绵街的家很远,但距离鸿胪寺坊很近。   有间缎庄,以后午间小憩、或工作间休之时,两人便能就近有个隐秘的幽会去处了!   还是姐姐想的周到。   丁岁安不由感叹,“有钱真好,为了约会,开间店铺!”   “你不愿去就不去!”   “必须得去!每去一日!”   “嗯?”   “不是,说错了!每日一去!”   如此过了几日。   九月初一,鸿胪寺坊。   军巡铺一街之隔的榆柳街,卖胡麻饼和凉粉的李四站在街角,望着正在举行开业庆典的霓霞缎庄,止不住呵呵傻笑。   流动小贩也有各自营业区域,若不懂规矩、莽莽撞撞跑到了别人的地盘营生,搞不好要被打。   李四的营业区便在鸿胪寺坊和怀宁坊。      他自然希望坊内店铺越来越多、越来越红火,客流量大了,他才能跟着多卖几张胡饼。   今早,孙儿想吃饼,婆娘不舍得,最后饼没吃到嘴,还挨了一顿打。   一上午了,想起这事,心里仍不是个滋味。   他打定主意,今晚说甚也要留下两张饼,回家便说没卖出去,给乖孙解解馋.   正东想西想,余光忽然瞧见一道狗狗祟祟的身影坐在了摊位后的破桌旁。   “老李,两张胡麻饼、一碗炒凉粉~”   “哎呀!恨天无环、恨地无把、独闯虎穴.”   “别嚷嚷了!前几天要不是你这一嗓子,老子能被围半晌午?”   丁岁安扯着衣领遮着脸,低声抱怨。   前几天,丁岁安休沐结束,回军巡铺当值。   到了地方一看,军巡铺外围满了年龄各异的妇人、书生打扮的少年学子,当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可在旁边摆摊的李四看见了他,猛地嚎了一嗓子,‘这不是你们要找的恨天无环~’一大串前缀之后,便是‘丁岁安丁都头么!’   “这便是丁水安丁都头?”   “丁郎~”   当时那个场面啊.丁岁安只在前世遇上大爷大妈抢特价鸡蛋时见过。   这回,他就是鸡蛋。   反正当他逃出包围圈时,跑丢了一只鞋、身上的衣裳也被扯烂好几个口子。   吓得他请了好几天病假,没来上值。   “老规矩,一碗粉,两张饼。”   “好嘞~”   李四手脚麻利的准备餐食,丁岁安默默打量起斜对面的霓霞缎庄,穿了身黑绸金钱纹长衫、在外迎来送往的,是店铺明面上的东家.许嫲嫲的侄子许四多。   店铺临街两层,后边还有两进宅子,后宅留有侧门。   和军巡铺后门仅隔一巷。   果然啊,情欲才是激发人类行动力、想象力的第一要素。   ‘笃笃笃~’   正浮想联翩之际,却见李四摊位前晃晃悠悠行来三名大汉,其中貌似领头那人,敲了敲李四的案板,自己伸手从饼筐内拿了张胡麻饼叼在嘴里,饶有兴致的侧头看向刚开业的霓霞缎庄。   明明已是凉爽秋日,三人却袒胸露臂,唯恐旁人看不见他们裸露的胸前大臂上那下山猛虎刺青一般。   李四连忙打开钱匣,整理出几张小额银钞递了上去,躬身赔笑道:“三爷,这月的净街银”   唤作三爷那汉子拈指数了数,淡淡‘嗯’了一声,嚼了两口胡麻饼,对身后两名跟班道:“老李的胡麻饼味道不错,再拿上几个,给弟兄们捎回去。”   两名跟班上前,在饼筐内各掐了十余张,原本摞成小山的胡麻饼,瞬间剩了没几张。   李四看得直肉疼,却还是赔笑道:“多拿些,多拿些,三爷爱吃,是小的福分~”   “你这老货,倒是有眼色,哈哈~”   三爷正要转身离去,却见摊位后站起了一名用衣领遮了脸的年轻人,当即顿住脚步,似乎是在等这位年轻人多管闲事,他好活动活动筋骨似得。   可这下,却把李四吓的不轻,连忙回身拉住了丁岁安,低声哀求道:“莫生事,莫生事,老汉我吃罪不起.”   三爷见年轻人在李四劝说下,又坐了下去,这才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声,走向街边蔡记胭脂铺内。   “老李,这谁啊,你至于怕成这样么?”   丁岁安看着几人的背影,李四却道:“丁都头他们若知晓都头身份,自然不敢对您怎样,但小老儿这糊口的小摊就要遭殃了.”   “这净街银是什么讲究?”   “咱也不晓得,反正已收了好些年了。”   说话间,丁岁安瞧见那三人从蔡记胭脂铺内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胭脂铺掌柜还亲自送了几步。   看样子,这家胭脂铺给净街银给的也很爽利。   丁岁安不由惊讶,蔡记胭脂铺的幕后东家在景州为地方官,虽不是朝廷大员,总归有官身,竟也心甘情愿被泼皮讹诈?   怪不得李四对他们这般畏惧这伙人,绝不是一般泼皮。   “老李,沿街店铺每月交多少净街银?”   “那老汉便不清楚了,好像根据店铺大小、每月流水来算的。”   “那你这小摊每月交多少?”   “每月一两五钱银”   “这么多?剩下的钱还够你一家糊口?”不怪丁岁安错愕。   禁军普通士卒才一两八钱银,这都快抵上月饷了。   “嗐!少嚼两口不就是了,这繁华天中还能饿死人?”   正在揉面的李四回头向丁岁安说起这事,竟还笑了起来。   也不知该夸他乐观,还是该说他麻木。   李四说罢,无意间瞥到所剩无几的饼筐   大约是觉着今晚又不能给孙儿留胡麻饼了,蓦地眼睛一涩,赶紧低下头来。   (本章完) 第121章 德高望重丁都头    第121章 德高望重丁都头   霓霞缎庄,后院。   “三娘子,二娘子和李大人到了。”   “请进来吧。”   林寒酥最后瞧了一眼卧室,转身走了出来,顺手掩上房门。   缎庄后院不大,一座三间正房,右边卧室、中间会客厅堂、左侧书房。   除正房外,左右各两间厢房。   不大的院子里,种了一棵鸡爪槭。   正值秋日,满树红叶,格外好看。   后院和前院之间隔了一进仓房,此刻前边喜庆锣鼓喧嚷,更衬得此处静谧。   缎庄从选址到家具采买,皆由张嫲嫲一手操持。   张嫲嫲不但能体察她不好说出口的小心思,且办事又快又稳妥。   时间越久,林寒酥越觉得离不开她了。   思索间,张嫲嫲引着二姐林霡霂、姐夫李瀚走了进来。   这处缎庄生意,除了林大富,没人知晓和林寒酥的关系,二姐却不知怎地从老爹嘴里听说了此事,今日特意赶来庆贺。   姐妹俩一见面便挽了手,林霡霂环顾左右,感叹道:“三丫头是个闲不住的,如今身上差事一大堆,还有工夫弄间缎庄~”   林寒酥笑笑不语。   三人进了厅堂,张嫲嫲将早已备好的席面摆上餐桌,掩门离去。   闲聊片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瀚忽道:“王妃,下官记得”   “此间又无外人,姐夫还王妃长王妃短的,这是要羞我么?”   听她这般说,李瀚呵呵一笑,改口道:“三娘,愚兄记得如今风头正盛的丁岁安,是你府上侍卫出身吧?”   林寒酥端在手中的酒盅微微一滞,不动声色道:“是呀,他原是王府侍卫,当初全凭他仗义出手救我一回,不过如今已升为骁骑都头了。姐夫为何忽然问起他?”   “是这样的.愚兄同僚张大人,任户部度支员外郎,前些日子无意间在殿下府上见了丁都头,颇为中意,便想为家中小女谋下这门亲事。愚兄听说丁都头未娶,便想请三娘从中做媒,成就一桩美事~”   “.”   饱满胸脯快速起伏了一下,林寒酥又迅速控制了情绪,凤眸微垂,以防被二姐从她眼睛内看出某些端倪,但口吻还是不受控般冷淡下来,“二姐夫何时兼了户部红娘的差事?”   “呵呵,三娘说笑了。”   稍显刻薄的回答让李瀚觉着有些意外。   一旁的林霡霂已接话道:“酥娘莫取笑你姐夫,同僚有托,他帮着问一问,再说了,此事若成”   话未讲完,已被林寒酥蛮横打断,“此事成不了!”   终于还是没控制住   李瀚、林霡霂此刻都觉出了异常,不解的望着林寒酥。   林寒酥饮了一杯酒,好借酒色上脸掩饰瓷白面颊上浮起的愠怒红云。   微尬气氛中,却听她主动道:“丁都头已有了意中人。”   “啊?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不是哪位大人,是他自小的青梅竹马~”   虽然不愿亲口这么说,但林寒酥能想到、唯一合理的拒绝方式,便是拉阮软出来当挡箭牌。   “这样啊”林霡霂似乎还不死心,又道:“酥娘可以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思嘛,男儿当以事业为重,张大人虽品阶不高,但度支员外郎的职司却十分当紧,对丁都头也算一个助力。”   “二姐莫说了!丁都头那青梅竹马,是章台柳东主阮国藩的女儿,说起未来助力,人家未必比那张大人差。”   章台柳作为空降天中的顶级消金窟,阮国藩背后若无贵人撑腰,怎也开不起来。   这是常识   林寒酥唯恐二姐再纠缠,又打上一个补丁,“那阮家小女纯真浪漫,与我结下了手帕交,我视她若妹.我帮那丁都头说媒,岂不是要帮外人夺自家妹子的夫君?”   最后这句,说的格外悲愤。   通篇话语中,唯有‘帮外人夺自家妹子的夫君’是真心话。   只不过,是她说给二姐林霡霂的真心话.   “头儿,打听清楚了。”   “讲。”   “这净街银,原是正统二十七年天中府衙推出的一道政令,为筹钱清理街面污浊,以自愿为前提、请德高望重之人向坊内富裕商户募捐.”   又是自愿啊.   那浑身刺青的‘三爷’一看就是‘德高望重之人’。   全部身家一副挑子、一张破桌的李四,一看就是‘富裕商户’。   多数恶政,看起来出发点都是好的。   日积月累下,缺乏有效监管就会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      “老王,走,去趟蔡记胭脂铺~”   蔡记胭脂铺。   “讹诈?不存在的为使鸿胪寺坊街面干净、环境整洁,每月十二两的净街银鄙店自愿缴纳”   胭脂铺蔡掌柜得知军巡铺王副都头忽然到访的原因,竟是要帮他主持公道,不由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分明有那么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蔡掌柜这般态度,完全出乎了王喜龟的意料,他不由侧头看了眼简单易容后充作大头兵站在后头的丁岁安。   两人眼神快速交流罢,王喜龟又道:“蔡掌柜莫怕,有我军巡铺在,你只管照实说.”   “哈哈哈~”蔡掌柜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随后摸出五张当一两的银钞,递了过来,“鄙店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愿招惹是非,王副都头拿上这点心意,带弟兄们去吃口茶、去别处转转吧。”   这是把他们也当成打秋风的了.   更关键的是,泼皮来,给了十二两;见了军巡铺副都头,只给五两。   不是说丁岁安嫌少,而是明摆着蔡掌柜眼里,泼皮比军卒分量更重啊。   奶奶滴,鸿胪寺坊可是他们骁骑的地盘。   翌日。   九月初二。   一场小雨,气温陡然降下不少。   天中萧瑟秋意愈浓   刚刚开业第二天的霓霞缎庄客来客往。   午时,二楼临街的窗子打开半扇,挂了盏鲤鱼灯。   丁岁安遥遥望见,转去了军巡铺幽静后巷。   巷内空寂无人,丁岁安仅仅走出十几步,便停在一扇门扉前。   ‘笃~笃~笃~笃笃~’   ‘吱呀~’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后,门扇开启,张嫲嫲先闪身让他进来,再探头左右张望,这才关门上了门闩。   正房厅堂内,早早换上貂绒领秋衫的林寒酥听到熟悉脚步声,并未回头。   继续将食盒内切好装盘的牛腹肉、羊脊肉和薄如蝉翼的鳜鱼片,一一在桌上摆好。   餐桌中间,放着一个小泥炉,支在上面的砂锅正咕嘟嘟冒着泡。   厚实的秋衫,依然遮不住林寒酥曼妙的身姿。   从背后望过去,高挑的身材在腰间陡然收窄成纤细曲线,和下方丰腴桃股衬托出完美腰臀比。   室外秋雨微寒,屋内水气氲氤,素手持汤羹的背影,具象化了安居乐业。   许是听到脚步停了下来,林寒酥回头,见丁岁安正站在房门口打量自己,不由弯起眉眼湛湛一笑,“傻站着作甚?进来呀!”   丁岁安迈步入内,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惊喜道:“咦,姐姐老家也有吃火锅的习惯?”   林寒酥从张嫲嫲手中接过毛巾,边帮他擦衣裳上的少许雨水,边道:“前几日,和软儿闲聊,她讲起你早年每逢秋寒,便爱捣鼓这种滚水涮肉的吃法,我便让人备了些食材,给你解馋。”   两人围桌而坐,宛若寻常的夫妻。   “.那蔡掌柜不知好歹,把骁骑当做叫花子来打发。”   丁岁安说起此事,相当不满意。   林寒酥咽下口中食物,优雅的用丝帕沾了沾并不脏的嘴角,回道:“也属正常,惹了那帮泼皮,隔三差五弄些粪水泼你店面、或滋事捣乱,就算捉进府衙,关个几日就又放了出来不如给些银子换个心静。”   丁岁安却道:“以前管不了,但如今鸿胪寺坊是骁骑的地盘,轮不到泼皮在这儿充大爷。再说了,坊内大小商铺近二百家,若每月一家店铺十两算,光一个鸿胪寺坊每月就有两千两进项,整个天中得有多少?”   日久了不但生情,还会更加了解对方。   林寒酥听到此处怎会瞧不出丁岁安的心思,笑道:“你缺钱啦?”   丁岁安道:“不是钱的事,是这口气的事。”   林寒酥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丁岁安碗碟中,劝道:“你缺钱了我给你,何必与人怄气?”   这话说哩虽说暖心,但面子上挂不住啊!   咱可是个独立男性!   “自己怄气容易气出乳腺癌,不如让别人怄气。”   丁岁安嘴里时不时蹦出些听不懂的词汇,林寒酥已习以为常。   早从金台寺弑吴氏那天起,这两口子便是你杀人来、我埋尸;你为非来、我作歹的关系.   此刻见小郎主意已定,便放弃了劝说的打算,托腮思索起此事该怎么做、怎么善后。   “小郎,有何打算?”   林寒酥准备交换一下想法。   “昨日见了蔡掌柜,他们既然心甘情愿缴纳净街银,那往后换个缴纳对象,应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丁岁安起身,骚包的原地转了一圈,笑道:“当初天中府衙的政令,让坊内德高望重之人代收,姐姐看我,像不像德高望重之人?”   林寒酥噗嗤一下笑出声,水润凤眸望着他道:“白日里还人模人样乖的很,一到了夜里,就坏的冒水~”   (本章完) 第122章 她相公是丁岁安    第122章 她相公是丁岁安   “小郎,你别急着动,我先打听打听幕后之人。”   “不用了,姐姐难道忘了咱们影司是做什么的?”   “你已经打听到了?”   “嗯。”   “是谁?”   “乐阳王府的人.”   “哦?”   乐阳王和兰阳王同属开国六王之一,也同样是没了兵权的闲散王爷。   不过他家比兰阳王好的一点是,早在十几年前便从乐阳迁居京城,主动将全家置于陛下眼皮子下。   为此,早年颇得陛下优容。   如今子嗣枝繁叶茂,交游广泛。   林寒酥想了想,道:“我回去和殿下讲一讲,你将泼皮赶出去鸿胪寺坊就是了,给乐阳王府留几分颜面。”   丁岁安点点头,“姐姐,咱家缎庄交过净街银了没?”   林寒酥不由抿嘴一乐,方才他还一副不愿使自己钱的硬骨头模样,现下‘咱家缎庄’说的那叫一个自然顺滑。   “张嫲嫲。”   林寒酥唤张嫲嫲进来,嘱咐道:“嫲嫲去问问四多,丁公子的缎庄交过净街银没有。”   就连张嫲嫲这等老仆,闻言也怔了几息随后意识到‘丁公子的缎庄’是人家两口子在调情,这才转身去了前头。   不久,张嫲嫲回返,在林寒酥耳边低语一番。   “还没有,许是因为刚刚开业,还没到咱家缎庄来。”   “好。”   转眼到了九月初六。   岁绵街,丁家。   后宅,朝颜和软儿排排坐在灶房门槛上。   朝颜望着手心那枚黑不溜秋的丹药,一瞬不瞬。   软儿膝头搁着本《红蛇传》,正看的聚精会神。   “软儿,你这些天不见踪影,是去炼丹了呀?”   软儿头也不抬,继续盯着话本道:“是的呀,守一观碧虚道长是我师伯,他是咱大吴最出名的丹师!我师父这些天带着我们跟师伯学丹术呢.”   朝颜闻言,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山野精怪,对丹药总有种深入骨髓的渴望。   “那你炼的这枚丹叫什么呀?”   “十全大补丹”   “听起来好厉害!”   “那可不,我亲手炼的。”   “那能给我尝尝不?”   “不行的呀!这是给元夕哥哥炼的,你吃了会长胡子、胸脯会变小,声音还会变粗!”   “哦那我不尝了。”   朝颜意兴阑珊的将丹药放回了软儿身侧小挎兜内,软儿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话本,此刻正看到丁水安夜战红竹蛇的精彩处,只不过书中好多招式她都看不懂甚意思,什么凌空飞夹、什么倒吊兰花   朝颜抬头瞧了瞧天色,怂恿道:“软儿,我们去找公子吧!”   “啊?”   阮软这回终于抬起了头,俩人一对眼,当即道:“好的呀!”   走了两步,软儿又道:“好端端的,咱们总得有个理由吧?”   “嗯~就说咱俩做了好吃的,让他尝尝!”   “可我们不会做呀?”   “笨,不会做不会买么?”   出府时,心情忽然好起来的朝颜,觉着平日有些凶恶的大和尚都变得和善起来,“法海大师,我们出去玩咯,你看好门,莫让家里的鸡丢咯。”   “阿弥陀佛,贫僧不叫法海,贫僧法号阿智.不是,贫僧法号智胜!”   “唔~对不起,智海大师。”   “贫僧法海!不对,贫僧叫智胜!!!”   两人牵手上街,先去小吃摊买了些吃食,然后做了分配。   “软儿,芝麻糍糕是我亲手做的,公子若不信,你得替我说话!”   “嗯嗯,那这份煎旋羊是我做的,颜颜也得替我作证!”   自打九月初一开始,丁岁安忽然开始加班,连续几天没回过家。   朝颜想练功都捞不着人.   想去鸿胪寺坊问问他怎回事,她自己一个人又不敢上街,刚好,今天软儿来了,有伴了!   午后。   王罐子一身破旧短褐,蹲在街角背风处,活似个乞丐。   斜对面,便是刚开业不久的霓霞缎庄。   这是头儿交给他的任务鸿胪寺坊内仅剩缎庄还未缴纳净街银了。   他已经在这儿盯了四天了.   就在王罐子已开始不抱希望时,未时,那名唤作三爷、满身刺青的大汉,带着十余名伴当晃晃悠悠出现在了街口。   王罐子登时一喜.可算他么的来了!   看他们的行进方向,正是霓霞缎庄。   王罐子只等对方进门,便要跑回军巡铺报信。   可对方偏偏没让他如愿。   只见那三爷走到了霓霞缎庄门外、身子已转了半圈,脑袋却定住方向,看向长街另一头。   随即和身后狗腿子交流了两句什么,本已朝向缎庄的身子又转了回来,继续朝前方大步而去。   王罐子一阵迷茫,随着三爷行进的方向看过去   两名小娘手拉手,着食盒,正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不时嘻嘻笑上几声。   一人鹅蛋脸、大眼睛,一笑一对甜腻小酒窝,纯真烂漫。   一人瓜子脸、眼睛细长,虽然青涩,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娇媚之感。   俱是绝色。   泼皮是被这两名小娘引走了?   王罐子有点麻爪.这事,管不管?      管的话,原本的计划只怕就要执行不下去了。   犹豫间,完全沉浸在自己话题中、对外部毫无察觉的两名小娘已走近了许多。   王罐子仔细盯着看了两息,猛地一拍大腿!   这两位,他跟随都头去兰阳镇疫时都见过。   他搞不清两名小娘和都头是什么关系.但总之有关系。   王罐子“哎呀”一声,赶紧冲了过去   “小娘子,有桩富贵送与两位。”   赖三虎并非没有一点心眼,先瞧了对方的衣着。   圆脸这位,一身类似道袍的旧衣。   瓜子脸这位,衣料虽然不错,却在秋日穿了身夏衫,并且衣裳明显有些小了.若猜的不错,该是从别人府上买来的二手旧衣。   这身衣裳八成是她唯一能穿出门的好衣,既不合身、又不合时节。   这种好虚荣的女子,最易拿下。   即便这样,赖三虎依旧做出了一副和善模样。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强抢民女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办。   上面的贵人给他擦屁股也是有人情成本的,次数多了,若在贵人心中落个莽撞名声、他就会贬值。   阮软虽然单纯,却不是傻子,瞧见眼前这人的打扮,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朝颜机灵些,却又缺乏人类社会的经验,竟憨兮兮问了一句,“什么富贵呀?”   “呵呵,贵人府上招侍女,若能被主人看上,每月二十两月钱、锦衣玉食不在话下.”   一听是这个,朝颜顿时没兴致,只道:“我已经有主人咯~”   说罢,拉着软儿便走。   这名虚荣小娘的反应大出赖三虎意料。   但赖三虎却不想放弃.那位贵人这辈子最大的喜好便是女人,但凡送进府里能被他看上的,少说几百两赏赐。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两个远超水准以上的,送过去能得多少赏银?   连忙张臂拦了,低声道:“两位小娘子不如先去试试再说吧,大富大贵你们看不上还是小事,万一给家里招来灾祸,那可就麻烦了!”   阮软一听对方竟开始威胁了,两腮迅速鼓起、大眼睛瞪的溜溜圆,开口斥道:“土豆下山,滚!”   “住手!”   就在这时,身后一声大喝。   正因事情进展不顺的赖三虎回头一瞧,竟是个叫花子   王罐子原是外地厢军调入朱雀军,不是本地人。   刚入朱雀军不久,又跟着丁岁安去了兰阳.再者,军巡铺百人轮值,赖三虎自然不识得王罐子这等小人物。   只当他是失心疯想要英雄救美,当即喝了一声,“打!”   打,既是打给两名小娘看的软的不行,就用这种法子吓唬吓唬。   也是打给周边百姓看的以免再有人不长眼,多管闲事。   王罐子本就不已武力见长,被十余人围殴,果断蜷缩在地,抱头喊道:“别打了,老子是禁军军卒!”   已经上头的泼皮们哪还管这些.一来,没人信,想着对方是吃不住疼,才假借禁军名号企图吓阻他们。   二来,就算是真打了个禁军士卒,也未必是多大事。   赖三虎更是叫嚣道:“打的就是你这个不长眼的!”   “住手!快停下!不然我电你们啦~”   在软儿朴素的是非观中,这名叫花子是为了帮她们才挨的打,所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挨打。   但她喊的这两声,迅速淹没在泼皮叫骂声中。   软儿一着急,一声娇斥,“北斗临坛,地脉通雷!引!”   ‘噼里啪啦~’   赖三虎回头,见软儿掌心浮起幽幽紫芒,稍稍一怔。   随后下意识抬手打向她的手掌,想要把雷芒打散.   软儿本能反应,挥手将雷芒甩了出去。   ‘滋啦~’   ‘嘭~’   血雾一片。   街面瞬间一静。   赖三虎打过去的右手,自小臂处而断,臂骨森森,血肉焦黑。   消失的部分,因为碎的太彻底,甚至连根完整的指骨都找不到了。   但好就好在,雷法燎过的伤口,血肉收缩,具有一定止血功能   皮带沾碘伏,边打边消毒。   这就是来自道门祖奶奶严厉的爱!   朝颜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直想上去打一架。   但尾椎骨、双耳微微发痒的感觉,让她连忙止住了这个念头。   要是在这大街上露出尾巴,那就好玩了。   “嗷~”   后知后觉的赖三虎一声惨嚎,其实他此时仍未觉出痛来,而是恐惧、外加愤怒,“将这名叫花子给老子打死!将这两名小娘捉了!有事老子顶着!”   软儿自己也吓到了。   我明明没那么厉害呀。   在兰阳初次实战,轰在狼妖身上,就是燎焦些皮毛。   这人看着这般凶狠,怎么这么不耐电呢?   还不如只狼妖呢.   毕竟断了别人一臂,面对气势汹汹围上来的泼皮,软儿不由发怯,忙后退一步将朝颜护在身后,“我爹爹是阮国藩,我让他赔你钱行不行”   众泼皮一时没在脑海中搜索到阮国藩是哪一号人物,前逼脚步未停。   这时,朝颜从软儿发抖的身后探出脑袋,狐假虎威道:“你们别过来呀!她相公是丁岁安他很凶的!也很厉害!”   突然之间,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十余泼皮,齐齐止步。   朝颜说罢,又觉着自己吃了亏,忙补充一句,“他也是我相公。”   街边,卖胡麻饼的李四,一溜烟跑去了军巡铺。   (本章完) 第123章 你也配和我来日方长?    第123章 你也配和我来日方长?   “恨天无环、恨,恨地.无把,独,独闯.”   鸿胪寺坊军巡铺,李四扶着门框,喘的说不出句整话。   坐在炉火边的丁岁安奇怪的望着他,“老李,说事。”   李四终于放弃,直接道:“都头,三爷要抢都头的、的两位娘子”   一口气说完,紧接又大喘起来。   正嘻嘻哈哈闹腾的军巡铺内,陡然一静,丁岁安已站了起来。   抢我的两位娘子?   我啥时候有两位娘子了?   疑惑只在脑海一闪而过只有朝颜整天把相公挂在嘴边。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看李四的模样也晓得,很紧急。   “人在哪儿?”   “榆林街,霓霞缎庄对面。”   李四话音刚落,丁岁安已提刀跃起,径直落在了军巡铺外一丈多远的街面上,落地便发足狂奔。   军巡铺内,反应稍微慢了几息的王喜龟、胸毛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涌了出去。   “有人抢嫂子,兄弟们,帮都头抢回来!”   “小姨子的奶,上回敢跟咱头儿抢女人的那几个,如今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公冶,你带弓箭作甚!又他么不是剿匪!”   数十名带刀劲卒奔跑,哗啦啦响成一片,动静可不算小。   有些不明就里的街坊还以为发生了兵乱,赶紧关门。   但更多人见骁骑突然出动,连忙跟上看热闹去了。   直到这时,倚门喘气的李四才终于又攒了一口气,“都头,你那位圆脸娘子,断了三爷一臂.”   骁骑的身影早已看不见。   几百步距离,丁岁安转进榆林街,已远远看到了一帮袒胸露臂的人,围着阮软和朝颜。   虽然这伙人没做出什么出格动作,但软儿将朝颜护在身后,明显处于戒备状态。   丁岁安脚步迅捷、无声,接近后没说一句话,随便挑了一个,从背后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这种打架方式,不帅,但解恨。   同伴被偷袭,一声惊叫,其余泼皮齐齐回头,常在街面上斗狠的本能驱使他们马上围了过来。   但看清丁岁安身上的朱雀军制式军衣,不免迟疑了一下。   这时,后方的王喜龟带着大部队赶到了战场。   “等等!”   眼瞧对方来者不善,右臂被优化了一部分的赖三虎,连忙抬起左手阻拦,想要先讲道理。   可迎上来的胸毛哪会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攥了赖三虎的左腕,一拳砸上面门,“你小姨子的奶,头儿的女人你也敢欺!”   如秋风扫落叶,瞬间将十余人裹挟其中,一个逃走的都没有。   街坊见挨打的是赖三虎这帮以净街银名义讹诈大伙多年的泼皮,虽不敢鼓掌叫好,心中却暗爽不已。   战场完全没有战术、队形可言,反正就是十余名泼皮被三四十名军卒围着圈踢。   丁岁安都被挤了出来.   转身走向了软儿和朝颜,“你俩怎么来了?”   “我,我做了煎旋羊.”   软儿尚处在断人一臂心理冲击下的,木木讲了这句,下意识回头看向朝颜。   谁知道.朝颜却不见了。   大概觉得自己惹了麻烦,软儿结巴道:“元夕哥哥.我,我把那人的胳膊打没了,我,我不晓得他这么不耐电。”   “哦?”   丁岁安转头、蹲下,可视线中除了骁骑乱踢乱踹的无影脚,什么受害者都看不到。   而朝颜.已经凑到战团旁。   “公大哥,让我也踢两脚呗”   公冶睨回头,瞧见是朝颜,当即腾出了自己的身位,同时两手一扒拉朝颜顺势挤了进去。   砰砰两脚   刚才没能打上架的遗憾,在此刻得到了满足。   小狐狸舒服了。   鼻青脸肿的王罐子,凑到丁岁安身前讲了讲到底是怎回事.   约莫百余息后。   担心闹出人命的王喜龟劝阻了袍泽,像拖死狗一般将赖三虎等人拖到了街边靠墙的位置。   以免影响交通。   众泼皮哎哎哟哟、哼哼唧唧,断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   丁岁安踱至赖三虎身前他被单独丢在一旁,也数他伤的最重,少了半截右臂不说,左手手腕好像也脱臼了,鼻子塌陷、牙齿至少掉了三颗。   丁岁安缓缓蹲了下来,“老乡,还记得我么?”   赖三虎靠墙瘫软在地,一只眼已肿胀的睁不开,只能用左眼看着他道:“你,你是丁岁安”   “哎,你甚至不愿称我一声丁都头”   直呼大名是种很不礼貌的事。   没想到这赖三虎被打成这样,依然硬气。   搞的丁岁安心儿一跳一跳的当然了,跳的是杀心。   本来按照计划,便是将赖三虎等人堵在榆林街,打上一顿,让他们不敢再来。   此刻阴差阳错也算殊途同归。   “呵呵,丁都头,这次我赖某认栽,我不报官,咱们来日方长.”   哟,你给我日方长是吧?   丁岁安一再意外。   不吹牛逼的说,咱如今也算军界当红炸子鸡了,你他么一个泼皮也配日方长?   “你不怕死的么?”      这不是威胁,而是真心好奇。   “呵呵~”赖三虎吐一口血沫,歪头瞟了眼站在不远处绞手指的软儿,再看向丁岁安道:“你,杀不了我。”   “为何?”   “因为我是~”赖三虎抽动着肿胀的脸,朝丁岁安挤出一丝笑容,“我在帮临平郡王做事,我是郡王的人.”   临平郡王,皇四孙以年龄算,仅次于皇二孙安平郡王,比陈翊还大几岁。   丁岁安想了想,起身,抽出锟铻,刀尖向下,慢慢抵在了赖三虎心脏正上方位置。   赖三虎向上仰视的目光先是震惊,紧接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后又是难以置信。   他已经自报了主子,丁岁安就算再红,赖三虎也不信他敢得罪皇嗣。   “罐子~”   丁岁安唤了一声,王罐子连忙上前。   “方才,你是不是报了禁军名号,他们依然要将你打杀?”   “呃对!”   “大吴律:攻击禁军,形同谋反,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依然不是威胁,而是宣读罪状。   但赖三虎此刻,已经非常了解丁岁安杀他的诚意,忙使出所有力气,又喊一遍,“我是昌”   丁岁安握柄的手,猛地向下重压,皮肉犹如败革、没起到任何迟滞作用,刃尖已刺破心包。   赖三虎后边想说的话,化作一口血沫喷了出来。   “别泼污皇嗣名声,你就是个泼皮,临平郡王怎会认识你?”   丁岁安贴心嘱咐一句,赖三虎身子缓缓歪倒在地,不住抽搐,残余的意识里,忽然生出一丝悔恨.方才,要是不耍横,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   这货大约是被打傻了。   他既然报了临平郡王的名号,丁岁安就只能装作不知道,想要装作不知道,就只有杀了他   “都头,剩下这些人怎办?送去府衙么?”   “送什么府衙,送去厉指挥使那边,就说有人聚众谋反,攻击禁军士卒,首恶赖三虎已被击杀”   王喜龟当即道:“喏!”   看热闹的街坊们,这回可算看到大热闹了   少倾,丁岁安拎着血刀走到蔡记胭脂铺门前的门槛上坐了,回头道:“老蔡,借块布用用。”   已不自觉退到墙角的蔡掌柜赶紧抓起抹布走了过来,但走到丁岁安身后,又担心他嫌弃抹布不干净,‘刺啦’一声撕下衣裳下摆,双手递上。   丁岁安将锟铻横膝,仔细擦拭起刀刃.刃尖血珠,滴在了胭脂铺门前青石板上,汇成小血洼。   抬头瞧了瞧,街坊们似乎仍处在一种被吓傻了的状态中。   打赖三虎,他们乐意看。   但谁也没想到,说杀就把人给杀了啊   “大伙也是头一回看见反贼当街殴杀禁军军卒吧?”   丁岁安高声喊罢,向大伙招招手,“大家过来,我说件事。”   街坊们迟疑片刻,却还是慢慢聚了过来。   这时丁岁安才道:“咱们这净街银,听说需要坊内德高望重之人来募集,乡亲们觉着我怎样?”   “.”   “嗯?”   见没人说话,丁岁安鼻腔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   距离他最近的蔡掌柜擦了擦额头汗水,忙道:“好!丁都头德高望重!”   “呃丁都头德高望重.”   一片附和之后,丁岁安点头道:“那我就勉为其难了,往后,这净街银每家商铺减免一成,小摊小贩不再收取。”   “.”   “啊!丁都头,德高望重哇!”   “德高望重!”   短暂沉寂之后,又是一片‘德高望重’。   但这回,明显比刚才真诚的多。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厉百程最先赶到了现场。   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   军巡铺本就身肩缉盗捕贼的差事,哪年不打死几个偷盗小贼、滋事泼皮。   抛开两人私下关系不说,单说这帮泼皮当街调戏妇人都调戏到禁军都头家眷身上了,要是因为这等小事处置丁岁安,属下不得寒心啊。   “你写两份榆林街贼子殴打禁军的公文,一份交府衙、一份我帮你呈上去。”厉百程说罢,可能又担心老六不熟悉公文格式,摆摆手,“算了,我让录事帮你写吧。”   厉百程说罢,正想再嘱咐几句,忽地瞧见一顶小轿在数名宫人、侍卫簇拥下,正朝这边行来。   他不由惊奇的‘咦’了一声。   小轿没什么特殊,侍卫却打了一面鸾旗.这是公主府的标识。   但那顶低调小轿明显是不是殿下出行该乘坐的‘翟车’。   榆林街距离公主府直线距离不足一里,厉百程自然不信有人敢胡乱打殿下的旗号。   片刻后,小轿落地,他的疑惑得到了答案。   “朱雀军指挥使厉百程,见过兰阳王妃!”   厉百程早先就在兰阳见过林寒酥,但比起那回,这次更显恭敬。   毕竟,如今的林寒酥有‘公主府女丞’的名号,还有身后那面代表了殿下的鸾旗。   “厉指挥使免礼,方才殿下听闻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有贼子攻击禁军,特遣我来问问怎回事.”   林寒酥双手交叠拢于大袖之内,神态清矜、端方威仪。   (本章完) 第124章 你坑我小郎,我拉你闺女    第124章 你坑我小郎,我拉你闺女   “赖三虎被杀了?”   最晚赶到现场的天中府衙快班头子徐江,隐约知晓些赖三虎的背景,闻言不由大吃一惊。   左右看了看,他主动凑到负手站在外围的厉百程身旁,赔笑道:“厉指挥使,咱们禁军弟兄无碍吧?”   徐江很会说话,没有第一时间追问案情,反而先关心了一下禁军弟兄。   本来两人身份差异巨大,但厉百程闻言,给予了回应,“无碍,几个小贼,还不够丁都头自己活动筋骨。”   “哦,这等小事,怎惊动了殿下?”   徐江来的晚,此刻只见鸾旗,并未看见林寒酥下轿。   “来的是兰阳王妃~”   “哦厉指挥使,以您看,此事是个甚章程啊?”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有贼子攻击禁军’,这是殿下让王妃带来的原话。”   蔡记胭脂铺。   因林寒酥代表殿下问案,被临时征用。   林寒酥端坐主位,先问了事发经过,丁岁安依旧是那套赖三虎等人先攻击禁军的说辞。   待屋内只剩他俩人时,眼瞧林寒酥终于卸下了端着架子,丁岁安却不等她开口,先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随后启动寂铃,这才低声道:“姐姐消息好快,竟还请动了鸾旗.”   丁岁安只当是她在霓霞缎庄的眼线,第一时间告知了此事,林寒酥才来的这么快。   可她却道:“是殿下,听说了榆林街之事,特遣我来问问。”   “.”   这个答案,出乎丁岁安的意料.但却未因此放松,反而生出一股忧虑,“姐姐,莫非殿下已知晓了你我之间的事?”   林寒酥一愣,随后摇头,“不会的,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按说,此事不该惊动殿下;再者,殿下遣姐姐来,似乎就是一种态度”   许是当局者迷,丁岁安这么一说,林寒酥反应了过来   她虽是女丞,但偌大一个公主府,能用的人多了,却偏偏挑了她前来问案。   “兴许,是因为小郎曾是我旧属的关系.”   林寒酥这个回答,也能解释的通。   但无论兴国知不知道两人见不得光的关系,总之这样安排,是特意借了林寒酥的私心,来为丁岁安壮势。   看来,当初那句‘欠你的’,还真不是一句画大饼的敷衍之语。   “姐姐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对了,怎么搞出人命了?”   前几日,林寒酥已知晓赖三虎背后是乐阳王世子,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世子,但其人长袖善舞,和京中许多贵戚公子、衙内私交甚笃。   她和丁岁安已经提前商议了善后之法,但计划中却不包括把人打死.   这下,算是结仇了。   丁岁安顿了顿,忽道:“又被阮国藩摆了一道!”   “什么意思?”   “赖三虎明面上是乐阳王世子的人,实则是临平郡王的人.影司能查到前者,绝不会查不到后者,他肯定是在故意隐瞒!”   乐阳王世子和临平郡王关系很好,赖三虎平日也多以乐阳王府的名义行事,大概是为了维护临平郡王的声望.   以影司的水平,不会查不到这些。   但前几日丁岁安专门为赖三虎背景去询问阮国藩时,他却提都没提临平郡王。   林寒酥闻言,凤眸内顿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当初在兰阳时,阮国藩就有过利用丁岁安的嫌疑。   但他和阮家关系复杂,一则和阮软青梅竹马,二则阮软的母亲赵婉,对他有哺乳之恩。   自然不好明着对阮国藩怎样。   可林寒酥却没这些感情上的羁绊,不免气的心口疼。   不过,林寒酥面上未曾表露任何情绪,只低叹一声,道:“此事,也怪我。”   “啊?”   丁岁安迷茫,林寒酥却脉脉望着他道:“俗眼观人,多凭衣冠辨其尊卑,不然也不会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说法。想来那赖三虎便是瞧朝颜衣裳不合身、不合时节,才来招惹自打在兰阳见了朝颜.”   ‘兽化半人半狐’这几个字她没讲出来,“我便心里有了隔阂,兼公主府差事繁重,一直没顾得上找人给她量身裁新衣,才有了今日麻烦。当初曾言‘我主内’,这是我的份内事,我没做好”   “.”   这也能反思到自己身上啊。   但有一说一,她思考问题的方式,时时刻刻站在后宅之主的角度。   她既不容许任何人觊觎这个身份,同时也在出现差错后主动承担了责任。   这便是大妇风范么?   两人简单分析了一下此事后续,林寒酥最后道:“小郎,你出去吧,让软儿和朝颜来一下。”   “嗯。”   胭脂铺内,香粉气息氤氲。   趁着屋内没人的短暂空闲,林寒酥认真想了一下.阮国藩那边有意隐瞒赖三虎背景,虽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往后影司的情报已不可轻信。   小郎的根基在军伍、在西衙,她的根基在殿下、在恩师。   但无论任何时候,可信情报和一群属于自己的班底,才是两人最大的底气。      林寒酥觉着,自己可以利用丁岁安的西衙‘建曲’之权做点什么。   “姐姐~”   软儿和朝颜拉着手并肩进入胭脂铺。   林寒酥朝两人温柔一笑,先道:“方才吓到了吧?今晚我回府,咱们三人吃两杯酒,为软儿和颜儿压惊。”   哎哟,朝颜听到林寒酥唤她‘颜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这满是‘没毛猴子’的世界里,她熟悉、或者说有些感情的,只有三个。   一个是丁岁安,一个是软儿,一个便是她林寒酥。   三人在她心里定位又各有不同,丁岁安不必多说,那是山祖娘娘赐她的相公。   软儿是无话不谈的玩伴。   林寒酥的角色更复杂,有时像姐姐,有时又让朝颜恍惚间觉着她像从小照顾自己到大的姑姑。   不觉间,让她既畏又生出些依恋。   正因如此,兰阳一事后林寒酥的疏离,让她难过了好久。   林寒酥一番温言柔语,直把两小只讲的泪水涟涟。   眼看气氛到了,林寒酥忽地蹙眉一叹,满脸疲倦之色。   正在抹眼泪的软儿马上关切道:“姐姐怎了?有甚烦心事么?”   林寒酥欲言又止,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压低的声线中带着一股特殊的信任之感,“我给你俩说件事,你俩千万不要对外人说.”   “嗯嗯!”   “嗯!”   两小只立刻被这秘密氛围吸引,点头如捣蒜。   “我和丁都头皆是西衙的人”   “啊?”   朝颜不清楚西衙是什么,但软儿却低呼一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又赶紧抬起小手捂住了肉嘟嘟的嘴巴。   “我和丁都头加入西衙是为了安民诛”想说安民诛妖,忽然想起眼前就有一只,林寒酥忙改了说法,“为了安民诛奸!除的便赖三虎这等恶人”   两小只不由肃穆起来。   软儿看向林寒酥的眼神,还多了分崇敬!   除暴安良,无论任何时代,都是一项伟大的、有意义的工作。   “那姐姐为何叹气呢?”   不知不觉成了捧哏的软儿问道。   “哎,丁都头身为西衙大曲长.需招募更多心怀道义、愿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有志之士加入,才能诛尽邪奸,可是,这样的人很难找啊。”   “怪不得相公好些天没回家了,原来是在忙大事”朝颜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这件事。   “.”   林寒酥瓷白面颊微微一烫。   这些天,丁岁安没回家,的确是在加班。   不过却是在霓霞缎庄的后院加班,都加在了她身上。   一旁,已热血沸腾、正义上头的软儿当即挺直身板,肃容道:“姐姐,软儿虽然本事不强,但自打入门修行那日起,便立誓诛尽天下妖邪!姐姐若信的过软儿,便让软儿也加入吧!”   诶~诶~诶!   妖怎么又惹到你了?妖吃你家大米啦?   朝颜嫌弃的松开了和软儿拉着的手。   上首,林寒酥以惊讶和赞许的目光看了软儿一眼,却又似有所顾虑的思考了一番,“我自然信得过软儿!若你能加入,丁都头必然如虎添翼,但.”   “姐姐说吧,软儿什么都能做!”   软儿急忙表态,生怕错过这个加入正义组织的机会。   “但西衙职司隐秘,你不能对外说起自己的身份,还有,若打听到有用情报,需先告知我,我整理后再交由大曲长定夺!”   “好!软儿能做到!”   不就是不能告诉别人么,比起和元夕哥哥并肩作战、除妖保民,这完全不是问题。   软儿都加入那劳什子西衙了,朝颜不可能不动心,但天生多疑的她还是有些疑虑,“姐姐,你和相公谁的官大?”   “自然是大曲长了!”   “西衙.还有比大曲长更大的官么?”   “~没有了!整个西衙,大曲长最大!”   林寒酥面色平静的说出了这句。   朝颜歪着头,眨巴眨巴狭长狐眼,望着林寒酥.姐姐的表情很严肃、很认真。   “那,也算我一个行不行~”   “好吧。”   得了林寒酥的同意,软儿欢快的拉着朝颜小幅度跳了两跳。   和小伙伴一起加入秘密组织,去做一桩充满使命感、正义感的事太幸福了。   上首,林寒酥笑容柔和。   阮国藩,你坑我小郎,我拉你闺女入伙。   (本章完) 第125章 乐阳王世子    第125章 乐阳王世子   秋日渐深,白日越发短了。   戌时正,赤佬巷丁家小院,老丁卧房内漆黑一片。   角落旧椅上,丁岁安恍若化为了阴影一部分,空蝉身法,重点不在隐藏,而是要和周边环境融为一体。   从气息、光影甚至味道.   “烈哥,散值啦?”   “嗯。”   “来我家随便对付两口饭吧,反正你回家冷锅冷灶”   “不麻烦了,晨起的粥还剩了些。”   巷内隐隐传来老丁和邻居的对话。   有时,丁岁安真不知道老爹活在世间是为了啥。   口腹之欲,几乎没有。   功名升迁,更是不在乎甚至隐隐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   女人美色相中他的又不是没有,巷尾的姚婶馋老丁身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丁若愿意,只怕弟弟妹妹早就给丁岁安造了一群。   人若无欲,必有所求.老丁,到底是在求什么呢?   ‘吱嘎~’   老丁推门入屋,似是对屋内的丁岁安毫无察觉。   一阵零碎轻微响动,老丁摸到火折子,呼呼吹了两下,凑到了油灯前.   丁岁安身形犹如鬼魅,飘忽至老丁身后,右手成爪、距离老爹的后脖已不足三寸。   “.”   见老爹仍在慢条斯理的挑拨灯芯,只得在口中爆出一声‘呔!看招!’   ‘哗啦~吱嘎~’   老丁吓的猛一哆嗦,下意识前窜,却一下绊在了桌腿上。   伴随着桌椅移位的声响,老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忙脚乱去拔佩刀   “.”   丁岁安终于放弃了试探,“爹,是我。”   “.”   两息短暂死寂后,老丁坐在地上抱着腿,疼的龇牙咧嘴,还不忘优美问候道:“你丈母娘那腿儿!晓不晓得人吓人,吓死人!你想吃老子的席啊!”   丁岁安嘿嘿尬笑两声,将老爹搀起扶到座位上。   闲聊几句,忽道:“爹,你以前是在兴国殿下府上当侍卫啊?”   老丁揉着小腿迎面骨,头也不抬,“是啊。”   “那你和殿下很熟吧?”   “想什么呢,公主府那么大,侍卫那么多,一年都不一定能见殿下一回。你也在兰阳王府当过差,难不成还能每天见到王妃?”   老丁反问道。   丁岁安认同的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我也没怎么见过王妃。”   今晚忽然又跑来试探亲爹,自然是因为今日榆林街事发后,兴国忽然遣林寒酥到场。   当初的素质黑衣人至今没有头绪,再有今日之事。   他一度怀疑,老爹既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又是兴国的秘密面首但现在看老爹这样子,委实不像。   “把药酒给我拿来。”   “哦~”   “爹,我听阮世叔讲,咱老家不在天中?咋没听你说起过老家的事儿?”   “他懂个屁,咱老家就在天中,你爹我只是没在天中出生。”   “那爹出生在哪儿?”   老丁闻言,没第一时间作答,反而低着头认真的在小腿上擦拭着药酒,半天后才道:“南昭。”   “南昭?这多年,爹没回去看过么?”   “亲人都死绝了,有什么好回去看的”   “哦”   怎么又是南昭   年初南征,导火索便是南昭私藏‘儒逆’。   这有袁监正那样的神仙人物,因为受故人所托,请丁岁安去照应南顺郡王府   袁监正的‘故人’既然为南顺郡王托请,便极有可能是南昭贵人、或者干脆是就是逃到南昭的‘儒逆’。   再有朝颜和她那位神秘的姑姑又是南昭。   今日又得知,老丁竟然也生在南昭.   南昭到底有什么啊?   榆林街一事,不知是因为丁岁安当街将事件定性为‘攻击禁军、形同谋反’的原因、还是林寒酥打着鸾旗到场过问的原因,总之,后续两天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临平郡王没反应,甚至连赖三虎名义上的主子乐阳王世子也没有反应。   死一个赖三虎,宛如死了一只蚂蚁。   九月初九。   适逢重阳节,天中国教也迎来一个大日子。   前任天中掌教被鼠妖所害,掌教在空缺一个多月后,三圣宫终于任命了新掌教徐九溪。   同时还兼任着律院山长的她,一跃成为国教内最年轻的紫衣掌教。   丁岁安作为文律两院供奉,自然是要去城东天道宫观礼。   一早,朝颜、软儿各穿一身交领窄袖劲装,跟随丁岁安出门。   自从两人秘密加入西衙后,林寒酥交代的第一件任务,便是保护好‘大曲长’!   大曲长在兰阳诛妖,肯定已经被妖怪盯上了据林寒酥讲,妖怪最善于变成娇滴滴的好看女人来故意诱惑大曲长,她俩一定得仔细留意,不能让那些妖艳贱货们接近大曲长。   所以,软儿格外警惕。   街面上遇见个女人多看丁岁安两眼,她便会恶狠很瞪回去。   跟在最后的法海,呃,智胜一身僧袍,身上却左右各挎了两个色彩斑斓的小挎包   这是软儿和朝颜用来装零食的包包。      她俩一身飒爽劲装,若再跨个小女孩家家用的挎包,会显得不协调。   背包的差事自然就给了大和尚。   智胜倒也不在乎.   他来家里做门房后,安保级别瞬间提高了数个等级。   说好不要工钱,其实算下来,丁小郎也没少花钱。   帮他买经书、制造法器的各种材料,甚至还专门在前院辟出一间房做了佛堂,以方便智胜早晚功课。   朋友嘛,就这样。   你坑坑我,我坑坑你。   当初丁岁安坑他做免费门房,现如今智胜坑丁岁安买这买那   巳时。   一行四人赶到城东天道宫。   远比兰阳天道宫规模更大的数重大殿内,布置的花团锦簇。   国教方面柳圣、贝圣亲自莅临,朝廷则派了刚刚由刑部侍郎迁任礼部尚书的李秋时到贺。   除了这些大人物,闲散世子、勋贵衙内,以及天中府衙都有代表列席。   丁岁安从中嗅出点味道经过南征、兰阳恶疫两回斗法后,朝廷和国教好像又重回了蜜月期。   只是,不知这蜜月期是长期维持下去,还是为了下次斗法聚集力量。   天道宫宽阔前殿内,勋贵云集。   初次参加这种的场合的丁岁安,没多久就找到了组织,陈翊、李美美、高干俱在。   “老六,听说你前几日在榆林街杀了韩敬汝的狗腿子?嘿,哥哥一日不看着你,你就惹事啊!”   李二美贱里贱气、咋咋呼呼,丁岁安却道:“韩敬汝是谁?”   陈翊替李美美答道:“乐阳王世子。”   丁岁安正要说话,忽听一阵爽朗笑声,几人齐齐看过去,只见一名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的青年迈步入内,顿时一帮子围了上去。   有低阶官员、有名门公子、甚至还有清矜文人。   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问候和搭话,那俊朗公子却能做到不疾不徐、面面俱到,给与了所有人热情回应。   一看就是长袖善舞惯了的人。   “这谁啊?”   丁岁安低声问,陈翊看着对方,“他便是韩敬汝.”   “哦?”   和赖三虎这样的人搅合不清,丁岁安还以为乐阳王世子会是个眼高于顶、飞扬跋扈的角色   那边,韩敬汝似乎也看到了陈翊,不由作了个团揖,告罪一声,主动走了过来。   “小臣敬汝,见过朔川郡王。”   离着还有三步远,韩敬汝已笑着行了礼。   陈翊回礼,韩敬汝大步上前,哈哈笑道:“三郎,听说前段时间你和美美公子还有那南征英雄丁岁安,在教坊司做了好大的事!好生让人佩服!下回再有这热闹,一定喊上我!”   一句话,将高三郎、李二美,甚至是丁岁安都夸了一遍。   如今,秦寿罪名早已坐实,礼部经历了一番大清洗,夏继业恢复名誉,夏铁婴的幼侄继承爵位。   已盖棺定论的事,韩敬汝再拿来说,自然没有任何政治风险。   丁岁安这几位结义弟兄,方才似乎对韩敬汝抱有一点点敌意。   但简单几句对话后,交谈气氛竟也热烈起来。   “咦,这位丰郞如玉、气度不凡的兄弟是.”   闲聊间隙,韩敬汝好像突然发现了站在旁边的丁岁安,主动问向高干。   李美美想向高三郎使眼色,让他别说毕竟丁岁安刚和人家结下仇怨。   忠厚高三郎却没想那么多,径直道:“他便是敬汝兄方才提起的丁岁安都头.”   陈翊凝神屏气,李美美的眼睛也在两人中扫了个来回。   却见那韩敬汝忽地脸色一肃,身形站直,双手伸至身前,交叠俯身、弯腰,一个深揖。   “原来是丁兄弟,前几日,赖三虎在榆林街冲撞了兄弟家眷,愚兄知晓后,原本想登门致歉,却又担心唐突,幸而今日得遇。”   作揖起身后,韩敬汝不待丁岁安说话,又朝软儿和朝颜一揖,“想必两位便是那日受了惊吓的娘子吧?愚兄在此赔个不是,两位娘子莫往心里去.”   丁岁安被搞蒙了,不是因为他道歉,而是因为他直接承认了赖三虎是他的人。   虽然各位大人府上或多或少都养着些不干净的人物,但出事后,可没人愿意承认和那些腌臜泼皮有关系。   这位却.   “赖三虎是韩公子的人?”   丁岁安佯装刚刚知晓,韩敬汝左右瞧了,凑到丁岁安身旁,低声道:“是啊,兄弟你也晓得,愚兄一大家子开销大,便养了几个癞汉,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赚些银子花花,手底下的人一多、稂莠不齐,愚兄就管不过来了,才闹出榆林街那档子丢人事.”   说罢,韩敬汝退开一步,也不遮掩,直接道:“赔不是的话,愚兄就不再说了,往后,鸿胪寺坊、怀宁坊的净街银,便交由兄弟费心了。”   “.”   这位,怪不得在天中吃得开。   直接承认赖三虎是他的人,保护了背后的临平郡王名声不污。   鸿胪寺坊已事实落入丁岁安手里,他不但果然放弃,还顺带又送了一坊.   能审时度势,该放弃时利落干脆、不婆婆妈妈。   做坏事,也做的坦率。   恰在此时,殿门外响起低沉号响,似有贵人到了。   韩敬汝再一拱手,对几人道:“今日不宜叙话,过几日,愚兄于章台柳摆宴,咱们再叙闲话。”   “好说~”   几人回礼。   让人如沐春风的韩敬汝离开后,李美美脸上犹自挂着笑容,却在瞥见陈翊稍显冷淡的脸色后,笑容隐去。   (本章完) 第126章 鸡肋的僵身咒    第126章 鸡肋的僵身咒   ‘呜~呜~’   法螺嗡鸣,低沉雄浑。   天中天道宫外,护卫分别持枪、槊、戟、刀等仪兵开路。   满绣翟鸟纹的翟轿缓缓落地。   轿内贵人尚未下轿,已有侍女持红缎绣花伞候在轿帘前,另有两名侍女各持一把长柄红罗绣花扇,遮在轿前。   片刻后,贵人出轿,挡在轿前的长柄绣花扇缓缓移开,露出了来人真容。   大红大袖衫、肩披霞帔、头戴九翚四凤冠   贵气逼人,美艳不可方物。   丁岁安察觉,身前众多男同胞们的呼吸似乎在同一时间顿了一下。   来人,正是林寒酥。   这位湿主,排场真大!   当初她拜师,徐九溪做为国教代表参与了观礼。   今日徐九溪升任天中掌教,林寒酥却兼了兴国公主府和大吴钦天监的双重代表   前者,她是公主府女丞;后者,她是监正最小的关门弟子。   双重身份加持下,再有她本身的一品王妃品阶,可称两圣外今日到场身份最尊贵之人。   林寒酥下轿后,面携威仪浅笑,凤眸若有若无的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她知道丁岁安也在,但匆忙一瞥,自然找不见人。   “见过王妃~”   一片见礼问候之声。   丁岁安远眺林寒酥人前威仪端方的模样,脑海中忽地蹦出一幕画面.   某人青丝黏背,跪趴扭头,面色哀婉,“姐姐服了.”   宫门前,林寒酥款款移步。   今日主角、一身紫袍的徐九溪已候在门下。   俩人好像还曾有过些许不愉快的经历。   但此时此刻,仅隔两尺之距,四目相对,各自笑面如靥。   “恭贺仙师升任天中掌教。”   “王妃凤驾亲临,荣幸之至”   这种事,不用担心林寒酥,当初她和吴氏斗生斗死,都能当众表演母慈子孝。   何况眼前万众瞩目的隆重场合。   丁岁安在两人身上瞧了瞧,默默对比一番。   林寒酥端方妩媚,徐九溪妖冶邪性.但老徐是大球星,柔若无骨的腰身也衬得身段更妖娆。   也不知她整天吃的啥,竟能把资本雄厚的林寒酥给比的小一号。   当然了,纯粹是从美学角度对比,真论起来,十个老徐也比不上姐姐的一根脚指头。   午时。   徐九溪在众多观礼者的见证下,由柳圣亲自授冠。   至此,兰阳天道宫有了新主人。   九月初十。   夜,亥时末。   岁绵街,丁岁安盘腿坐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行气化罡.外放的六识格外敏锐,甚至隔壁林大富在妾室伺候下‘不中咧、不中咧’的低吼都清晰可闻。   远超以前的感知距离。   似乎这就是化罡纯熟小境界的福利。   自然,门外狗狗祟祟接近的轻盈脚步,也没逃过他的耳朵。   ‘吱嘎~’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丁岁安睁眼.   门扇后,先探入房内的,是一条高高抬起的腿.穿着白色凌波袜。   纤长小腿线条优美,足尖绷紧。   以一种极尽妖娆诱惑的姿态,自高而下,在空中缓缓勾划出几个曼妙撩人的弧度,仿佛无声的邀请。   抓着裙摆的小手故意将裙角往上撩起,露出大腿。   大腿中段,凌波袜尽头,一枚精巧的金属袜扣闪烁着微光,连接着一根同色袜带,袜带向上,隐没于青色裙袂之下。   朝颜侧身闪了进来。   小脸媚意横生,贝齿轻咬下唇,一双狐眼水光潋滟。   她并没急着上前,反而就着关门的姿势,提胯、摆臀,腰肢如弱柳扶风,带着一种缓慢磨人的韵味,轻轻摇曳着向前。   时而俯身、纤手轻抚小腿外侧,经过膝弯,徐徐向上~   这是从哪学来的骚舞啊!   “.”   小狐狸,你越来越坏了啊!   朝颜走到近前,抬手搭在丁岁安肩上,俯身凑前。   一豆烛火,两副躯壳,四只眼睛,含情脉脉。   “心猿缚锁,意马困缰~”   丁岁安瞧见朝颜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以上几个字。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嘻嘻!”   大约是瞧见计谋得逞,朝颜坏笑一声,轻推他的肩头,丁岁安像一尊泥塑菩萨般,躺倒在榻。   “相公,我们练功吧,奴奴请客~”   朝颜附耳低语。   这是啥情况啊?      五肢中有四肢都不听使唤.   一肢独秀,独挑大梁。   子时末。   朝颜心满意足,侧身偎在丁岁安臂弯内,臀后蓬尾不时调皮的在他身上扫一下。   “你方才用了什么妖术?”   练功练到一半时,丁岁安便已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农奴翻身,朝颜把歌唱。   “僵身咒,入无相后才能使的咒术,奴奴一直在练,近来小成,便拿相公试试,嘿嘿~”   “.前院有凑合喂的老母鸡,你不拿它们练,拿我练手?”   “不成的,老母鸡又没情欲~”朝颜理直气壮。   “什么意思?”   “僵身咒,要等到受咒者沉迷情欲时才有用.”   “.”   丁岁安还以为这小妖女掌握了门了不得的妖术,没想到触发条件是这个啊。   那就蛮鸡肋的了。   毕竟,作为朝颜的人生捣师,他可不想这小妖女对别人使这招。   “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呢!”   朝颜很不服气,丁岁安却道:“你那僵身咒技能前摇那么浪,对别的男人使,合适么?”   “那~”朝颜一翻身,趴在床上,双手托着尖俏下巴,“奴奴可以对女人使。”   “对女人使?”   “对呀!奴奴要是变成相公的模样,对王妃姐姐、对软儿使僵身咒,肯定有用!男人骚起来是什么样子呀?你教教奴奴呗~”   “我正经人,不会!”   不是,咱好不容易修炼来的本事,为啥只能祸祸自家人啊!   不过,经历过莲心咒、僵身咒之后,丁岁安至少确定了自己‘不吃控’的金手指,确实对极乐宗的咒术不起作用。   这个隐秘小宗,以欲念为源,另辟蹊径,确实搞出了一套和天下各门各派都不一样的东西。   蛮邪门的。   想起前几日关于南昭的诸多疑惑,丁岁安道:“朝颜~”   “.”   “朝颜?”   “.”   “聋啦?”   “哼~相公私下喊王妃姐姐,喊阮软软儿,为何偏偏喊奴奴朝颜?”   “那喊你什么?”   “嗯~就喊,天下最美心肝小宝贝吧!”   “呕~”   “反正相公再喊朝颜,奴奴便不应了。”   “.那个天下最美也太恶心了,喊颜儿成吧?”   “嗯~好吧!”   “颜儿,你在南昭的极乐宗同门多么?”   “多呀,姑姑说,云州城还有专门为圣宗建造的祭祠呢。”   “哦?”   这么说来,极乐宗在南昭是合法宗门了。   早先智胜把极乐宗说的颇为不堪,给丁岁安留下了极乐宗邪祟的印象,但通过小狐狸了解后,发现极乐宗无非就是骚点、浪点,比起国教强行摄魂的手段,极乐宗都显得可爱了许多。   并且,极乐宗这种修行法子也不害人。   摸着姐姐的良心说,丁岁安还是蛮愿意陪朝颜练功的。   “朝颜~”   “.”   “颜儿.”   “在!”   “感觉你们极乐宗修行的法子好简单,你早先说过,欲壑境后便能‘种念’,难道你们的修行法门就没有一点坏处么?”   “听姑姑说,是有的。”   “什么坏处?”   “姑姑说,入欲壑境后,虽然咒术会变得更加强大,但己身也会受到情欲反噬”   吃饱喝足的朝颜大约是有了困意,张嘴打了个呵欠,在丁岁安胸口蹭了蹭脸蛋,丁岁安搓着对方尖尖的茸耳,问道:“什么意思?”   “嗯嗯~就是会想要交媾~”   “你没到欲壑境,瘾也挺大”   “那不一样的,听姑姑说,入欲壑境后若无法排遣积聚的情欲,会血脉沸腾、百骇融毁,要死人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入欲壑境前,寻到相公.”   这么可怕?   怪不得某些单身久了的大龄小仙女,脾气那么暴躁!   原来没有排遣的原因啊   (本章完) 第127章 为小英雄壮胆气    第127章 为小英雄壮胆气   进入十月后,自北方刮来的风已有了几分具体的寒意。   但鸿胪寺坊,却比以往要热闹几分。   月初,丁岁安收来了第一份净街银。   数额确实不小,就算减免了李四这种小摊贩的份额,依旧得来一千八百余两。   他将银子分成了三份,一份分润于手下弟兄,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留作坊内建设维护基金。   十月初三。   一期维护工程从榆林街开始。   因商铺云集、载重马车来往频繁,榆林街街面上的青石板被压出裂缝、遇冬季结冰,缝隙膨胀、凹陷。   夏季积水,马车路过时常溅行人一身泥水。   冬日成冰,不小心滑倒摔伤的也并非一两个案例。   丁岁安趁此时秋末,雇来工匠,将街面碎裂石板一一起出,更换一新。   每日施工,都会围上一大群街坊驻足观看。   净街银交了十几年,这是头一回见真有人将钱又花回来。   就算只是一部分,也让他们惊奇的同时欣喜不已。   “都头~”   “丁都头来啦!”   “都头,榆林街这烂石板早该换啦!幸好都头来了咱鸿胪寺坊!”   四面八方招呼声一片。   丁岁安呵呵一笑,“今年时节晚了,来不及了,待明年开春,我若不调走,就在在咱鸿胪寺坊三街六巷两旁都种上月季、牡丹和桂花呢。”   建设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看着一个地方从平平无奇变的繁花似锦,不但身心愉悦,且成就感满满。   但鸿胪寺坊的街坊听了,却喜忧参半。   喜的是,日后鸿胪寺坊若真搞成丁都头说的那样,大伙春夏还出城踏什么青啊!直接待在坊里就有看不完的风景。   忧的是,丁都头一年内声名鹊起,连立大功,现今他窝在这小小鸿胪寺坊,大概是上头贵人担心他年纪小,有意锻炼锻炼。   但谁都知道,丁都头在鸿胪寺坊待不长。   他高升后,这鸿胪寺坊还能像如今这样么?   宵小绝迹,更无泼皮滋事.   丁岁安却没工夫体会街坊们的复杂心情,因为他看到.霓霞缎庄二楼临街的窗口,挂了盏鲤鱼灯。   林寒酥最近大约处于一种忙疯了的状态,自从上月在天道宫外远远瞥了一眼,两人二十多天里只见了三回,其中有两次还因为时间太短,就说了说话。   “老王,你继续带弟兄们巡视,我去办点事。”   丁岁安转身走回军巡铺。   霓霞缎庄后院。   林寒酥身着沉香色缕金牡丹云纹罗大袖衫,领口镶三指宽黑色貂绒,秋风偷香,拂过面颊,领边貂绒轻颤如墨云翻滚。   愈发衬托的瓷白肌肤似初雪映日,熠熠生辉。   美艳端方的脸蛋上带着明显的喜意。   “小郎!我入启智境了”   “.”   丁岁安脚步不由一顿。   虽然启智是仅仅高于意气的第二道境界,但她也太快了   姜妧从意气到启智,用了一年多一点,已算翘楚。   本来丁岁安觉得林寒酥以二十五岁‘高龄’拜师袁监正修行,已很难再有多高成就,不过是讨层清贵身份。   却没想,她竟比姜妧快了三倍有余。   丁岁安再度上前,林寒酥对他有极度信任,从台阶上似扑似跃跳向丁岁安。   丁岁安顺势接住抱了,原地旋了几旋。   深红裙衣飞扬,铺展如花。   紧接便是一串压低了的欢悦笑声。   “姐姐这么厉害!”   “小郎半年内从成罡入化罡,姐姐若不厉害些,怎跟的上小郎脚步~”   丁岁安抱着人走进厅堂,抬脚往后一踢,关上房门。   然后把人搁在了厅内圆桌上。   林寒酥吓了一跳,“就在这儿呀!”   “不行么?”   “你等等!我有事要和你说呢!”   其实吧,丁岁安不至于这么饥渴。   但要在林寒酥面前表现的急不可耐一些.   她年上,心思本就重,如今两人又有点两地分居的感觉。   猴急一些,才能显出迷恋之深,她心里踏实了,家庭就和谐了。   果然,林寒酥虽然阻止了丁岁安胡闹,但脸上笑意却更浓了。   “师父也很惊讶,我这么快入启智境~”   林寒酥跳下桌子,整理了一下衣裙,在旁边座位上坐了,“就连我自己也觉着奇怪~”      “姐姐奇怪什么?”   “小郎~”   林寒酥想了想,担心丁岁安会将自己接下来的话当成挑逗,特意板起面孔,严肃道:“小郎,每次与你与你行房之后,体内总会凭空多出一股醇和气息,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这他从哪儿知道啊。   他是输出的人,又没做过被输出者.自然不清楚被灌一肚子知识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听林寒酥这么一讲,他突然联想到朝颜。   在重阴山时,朝颜尚在极乐宗六境中的第五境画骨境,也是短短数月之后便晋入了第四境无相境。   以前朝颜还说过,天下诸气,皆属同源.丁岁安不由生出一个大胆猜测,自己通过话本、曲谱得来的罡气,吸收、消化不了的部分,会不会又以某种形式惠及了身边人?   也就是说,他成为了一个即插即用的充电宝?   特别是刚认识朝颜那段时间,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育   但这件事,涉及他最大的秘密,也不好明说,“我也不清楚,总之,若对姐姐好,我会继续帮忙,就算变成人干,亦在所不惜!”   “噗嗤~”林寒酥上唇微翘,恰如芙蓉初绽的尖儿,“看你说的多委屈,好像我在压榨你似得!”   压没压,榨没榨,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对了,姐姐入启智后,也要选灵枢乐器、通过音律修行吧?”   “嗯,这倒不难,筝、阮、琵琶,我早年待字闺中时都有过学习。”   这倒不让人意外,以林家的家世,早年没让女儿们学些琴棋书画才不正常。   “袁监正会这些么?”   “恩师不会,但殿下这位师姐会呀往后,殿下会亲自教我~”   “.殿下对你,真好!”   “殿下确实好”   林寒酥说这话的时候都有种不真实感。   也不知晓,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才赢来殿下如此青睐。   “对了,你方才不是说有事么?”   “呃软儿可能要去南昭一趟。”   “软儿,去南昭?”   丁岁安愕然,林寒酥细细解释道:“如今南征之事已过去半年多,朝廷压力小了许多,两国是时候谈一谈了。”   “那和软儿有什么关系?”   “这次咱们大败,想要谈一个体面结果,千难万难,云虚道长早年曾游历南昭,有些旧识,此次刚好借云游之名,随团出使,也能在中间斡旋一二.”   这么一说,丁岁安就明白了。   通过宗教等形式的民间交流,促进两国朝廷缓和,前世这种外交手段很常见。   不过林寒酥有句话说的很对,大败之后想要谈个体面结果,千难万难。   丁岁安又问,“使团成员都有谁?”   “礼部尚书李秋时领衔、璇玑宫云虚道长和众徒,以及南顺郡王一家.”   “这是要送质子归国了?”   “嗯毕竟,咱们还有六千余将士被关押在南昭”   丁岁安想了想,忽道:“姐姐能不能向殿下举荐一下,让我去随使团去南昭?”   “啊?”   林寒酥盯着丁岁安,卷翘睫羽微颤,有点不明白。   这次和谈很难谈出满意结果,一旦谈不好,使团归国后便要背负丧权辱国的罪名。   别人躲还来不及,咱上赶着去干这差事作甚?   林寒酥转念一想.以为丁岁安立功心切,想要快点高升,便柔声劝道:“小郎你莫着急,现下留你在鸿胪寺坊,是为了让你攒攒资历,升迁是早晚之事。”   却不料,丁岁安摇头道:“和那没关系,我只是有许多疑惑,想去南昭看一看。”   翌日。   兴国公主府,望秋殿。   “丁都头主动要求承担使团护卫之职?”   上首,气质柔雅的兴国公主露出了惊奇之色,“他难道不知晓,此次南下并非什么美差么?搞不好要挨骂。”   下首,林寒酥却道:“禀殿下,丁都头确实知晓其中厉害,他言道:国家若决意再战,他必将披甲死战,一雪前耻;若国家要和,纵千万人唾骂,亦当持节南行!邦交大事,关乎将士性命、边民生计,岂能因畏谤而避责.正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寒酥所谓的转述,除了最后那句苟利国家生死,都是她自己加工的。   酥柔声线,却也说出了金戈铁马般的慷慨气势。   既然小郎主意已定,她便要帮他争取到最大的支持。   兴国听闻最后那句,面容不由一肃,吐出一字,“好!”   林寒酥稍稍顿了顿,给了兴国一点情绪起伏的时间,这才接着道:“丁都头还讲,六千将士羁留南昭已逾半载,将士父母妻儿日日望穿秋水。既食君禄,当为国分忧,此去无论刀山亦是火海,定护得使团周全,争回袍泽归途!”   殿外秋风掠过竹林,沙沙声如私语。   兴国沉默半晌,忽地一叹,感慨道:“好一个忠勇少年郎!明日让他去枢密院领勘合”   说罢,转头道:“曹公公~”   “老奴在。”   “将那套麟蜕软甲取来,送去给丁都头,再为我国朝小英雄壮几分胆气!”   (本章完) 第128章 丁都头如愿那一日?    第128章 丁都头如愿那一日?   “听说,此次南下使团中有你?”   十月初九,崇礼坊。   律院清角馆内暖香氤氲。   徐九溪几乎陷在柔软云锦软榻里,她早早穿上了夹棉绫缎小袄,在室内还披着件内衬狐绒的猩红大氅,一双莹白纤手捧着只暖炉。   她眼帘半垂,嗓音里带着股黏糊倦意,“听说,此次南下使团中有你?”   大上午就这么困,昨晚干啥好事了?   “对。前几日已领了勘合,本月十五日出发。”   到了化罡境,武人对冷热已不敏感,但仅仅深秋时节,这清角馆内便足足烧了四个炭盆,不免觉得气闷。   “嗯,南昭多瘴多毒虫”徐九溪打了个呵欠,转头唤道:“舒窈,取瓶朱绡丸给丁都头~”   舒窈取药时,徐九溪慵倦解释道:“朱绡丸化瘴毒,万一不小心被毒虫咬伤,亦可保命。”   “谢掌教赐!”   丁岁安知道,这女人今天喊他过来,好端端赠了药,绝对有事。   果然,下一刻徐九溪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唤起几分精神,“壬辰儒乱后,漏网儒逆销声匿迹了好多年,但近来,时有儒逆于南昭活动的消息,你这回随团出使,务必要摸清儒逆底细,归国后禀于本驾.”   找到儒教中人,探听过往辛密,本就是丁岁安主动要求出使的目的之一。   但徐九溪开口了,他自然要拿乔一下,“掌教~”   丁岁安面露难色,“据说儒逆个个本领高强,恐怕不好接近。”   ‘啪啪~’   徐九溪轻抬皓腕,拍了拍手。   侧门应声钻出一名身材瘦小、留有两撇细须、缺了两颗门牙的青年   哟,还是老相识。   当初郝掌教手下的灰鼠   “有灰鼠帮你打探,你不必亲自冒险。”   “掌教!它.它是妖啊!”   兰阳恶疫后,灰鼠作为被活捉的妖邪,交给了国教。   此时见它仍然活的好好的,丁岁安更笃信国教内部妖物众多。   “谁是妖?国教认定谁是妖,谁才是妖!”   徐九溪倏地坐直,红氅滑落肩头,全球震荡。   “.”   见丁岁安不语,徐九溪稍显冷冽的神色又化作融融笑意,宽慰道:“放心,灰鼠不会以人形示人,他会化作本形,沿途帮你打探消息,不会被别人发现。”   说话间,已摇着水蛇腰走到了丁岁安身前,只见她俯身拉起他的手,指尖有意无意滑过他掌心,放进一柄两寸来长的小旗子,又一根一根替他合拢手指。   动作极慢,极柔,冰凉手指像蛇游过皮肤。   接着凑到丁岁安耳畔道:“这叫做瘟君幡,待会我教你口诀,你学了,便可控制灰鼠。”   因距离太近,丰满温软的唇瓣在丁岁安耳廓上若有若无的刮了两下。   这本钱下的不小,丁岁安该表态了。   “是!愿为掌教效犬马之劳。”   “嗯~”   此时,徐九溪依旧保持着身子前倾、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的姿势。   像是将他当成了猎物似得圈在了椅内。   也像是强势霸道的女版壁咚。   香气缠人。   近距离瞧着丁岁安红脸羞赧到不知所措的模样,徐九溪低低一笑,又道:“本驾听说,你与人合写了本《红蛇传》?”   “呃”   “书里的丁水安都头,和红竹蛇鏖战整晚?”   “呃”   “还说.红竹蛇屁滚尿流、连连求饶?”   “.”   丁岁安心中莫名一凛.徐九溪,该不会是条蛇妖吧?   姜小胖,我谢谢你全家!   “呵呵,好好为本驾做事,兴许有丁水安都头如愿那一日呢?”   十月中旬,朝廷遣使团出使南昭的消息已经传开。   十一日这晚,老丁罕见的来到岁绵街。   甫一见面,开口便是,“崽,能不能别去南昭。”   “.”   上回丁岁安随军南征,都没见老丁这么紧张,丁岁安不由奇怪,“这次去南昭是和谈,又不是打仗。”   “总之,你别去。”   “爹,您到底在怕什么啊?南昭又不是龙潭虎穴”   这句,不知怎地就惹了老丁。   十几年里,丁岁安没见他这么激动过,“谁怕了?南昭有什么好的?穷山恶水,老老实实待在天中不成么?旁人避之不及的差事,你为何主动揽下来?”   丁岁安疑惑的看着老丁,“爹,你怎么知道这差事,是我主动揽下来的?”   “.”   老丁闷闷坐在座位上,似乎被问住了。   丁岁安拉了把椅子,坐在老丁对面,好声好气道:“爹,这几年,我觉着越活越迷糊了”   “什么意思?”   “既看不懂世道,也看不清自己”   “.”老丁沉默几息,却道:“人活着,不过一屋一榻一食,你看不看的懂世道,又有甚关系?”   “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哎,崽,你咋就这么倔呢。”   “爹,那你呢?”   “我什么?”   “您年轻的时候倔不倔?”   “我年轻时.”老丁大约是听懂了儿子的话,自嘲般摇头笑道:“也很倔。”      “那我阿翁管束你时,爹怎么和他讲道理?”   “他?他会讲个屁的道理.”老丁似乎对老爷子怨念颇深,随即摆了摆手,“你阿翁死的早,咱不在背后说他坏话。”   “嗯。”   “哎,儿大不由爹,总之,在外莫要轻信他人.”   “谨遵父亲教诲。”   翌日,十月十二。   丁岁安刚到鸿胪寺坊军巡铺,陈翊、李美美、高干等人便寻上了门。   他们同样是听说了丁岁安成为了使团护卫军使,赶来打听情况、出谋划策。   “要我说啊,老六一个护卫军使,和谈成与不成,都和他关系不大。就算谈出的结果,朝野不满,也是我爹挨骂”   此次使团正使便是李美美的老爹、林寒酥的师兄、新任礼部尚书李秋时。   前些日子礼部被清洗,李秋时一跃从刑部侍郎高升礼部尚书,现在看来,朝廷忽然擢升于他,早就标好了价码。   代价便是主导这次极为艰难的和谈。   结果满意,皆大欢喜;结果不好,老李背锅。   听李二美这么说,高干却道:“还是尽量谈成的好,六千袍泽便是六千户人家啊。”   几人正说话间,一名身材消瘦、穿青绸长衫的老者探头探脑往军巡铺内张望几眼。   丁岁安认得此人.南顺郡王府上的管家。   前段时间,他驱散围聚府前的泼皮闲汉、并在南顺郡王府外加设岗哨。   郡王府这位伊管家曾送来酒肉银两表示过感谢。   “伊管家,有事?”   丁岁安起身问道,伊管家连忙恭敬见礼,“丁都头有礼,我家王爷想请都头入府赴宴,仓促间来不及备下请帖,不知.都头肯赏脸否?”   按照勋贵的规矩,请人赴宴需要提前三天送去请帖。   大吴敕封的南顺郡王,是南昭正儿八经的皇长子,他府上的管家若放在南昭国都云州城,咋说也值个四品官。   但常年质子的现状,让整个南顺郡王府不敢有任何骄横之气。   就连请丁岁安一个小小都头吃顿饭,也谦卑的不像话。   午时初。   丁岁安独自一人来到南顺郡王府,南顺郡王伊劲哉屈尊降纡,亲自在花厅门外等候。   “见过王爷。”   “都头无需多礼,请进,请进~”   入了花厅,发现厅内还俏生生立着一名女子。   丁岁安竟一时没挪开眼睛。   对方和他年纪差不多,一身素雅,月白暗花绫缎上襦,领口仅用银线勾勒缠枝菊纹,露出一段纤秀脖颈,白皙胜雪的肌肤好似羊脂玉,光洁无暇。   下系天青色百迭裙,料子透出内层云纹绉纱的朦胧层次。   发间一支青玉簪,两粒珍珠耳珰,再无多余妆点。   通身唯有裙裾下隐约浮现的缠枝莲金线暗纹,与腰间那枚羊脂玉禁步,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内敛贵气。   眉眼漆黑如墨,薄唇不点而朱。   大约是丁岁安打量的时间长了一些,秀眉微不可察的一蹙,主动开口道:“在下伊奕懿,见过都头!”   清脆若黄鹂。   刻意加重了语气。   伊奕懿?   ‘一一一’还是‘咦咦咦’?   “在下丁岁安,见过伊小娘。”   伊劲哉忙道:“都头,请入座。”   伊劲哉一点也不‘劲哉’,相反,许是因为太久的质子生涯,因为过于恭敬而显得软弱。   不但亲自为丁岁安布菜、甚至还频频斟酒。   “早闻都头大名,可惜一直无缘结识,今日一见,方知天下果真有这般才貌双全的少年英雄~”   “前有征伐南国建功,后有兰阳诛妖疫.”   席间,伊劲哉吹捧的话不要钱般停不下来,就连说征伐他自己的母国时,南昭的名字都不敢提,只以‘南国’代替。   直到宴席进入末端,伊劲哉才悄悄向女儿连连使眼色。   似是想让‘一一一’来开口进入正题。   伊奕懿眼帘微抬,端起酒杯遥敬丁岁安。   她面目清冷,无论肢体动作还是神色表情,都带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偏偏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看人时,总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每一眸、每一瞥,似乎都在故意撩拨人似得。   若非丁岁安确定自己是头一回见她,绝对会以为自己和这名小娘有点啥故事。   “都头,此次我一家随使团南归,一路安全,拜托了!若能平安抵达云州,必有厚报!”   伊奕懿说罢,利落仰脖,饮尽了杯中酒。   呐~这就是典型的贵族谈判思维,一开口就先许诺什么‘厚报、重谢’之类的。   当初林寒酥落难时是这样,如今这个三一也是这样。   好像人人接近他们都是为了惦记她们家那三瓜俩枣似得。   丁岁安作为此次护卫军使,本就职责所在,他以为伊劲哉一家是担心南归途中被吴国百姓知晓他们身份、继而引起围攻.毕竟不少吴国将士死在了南昭,难保有些家属不冷静。   便道:“贵府上下尽可放心。此战虽我大吴败了,但大吴百姓也晓得,战场上败了,便要在战场上打回来。无端骚扰贵府家眷的事,我大吴百姓做不出来。”   这话,很没有说服力。   毕竟前些日子,还有人骚扰王府。   但外交无小事,不占道理也得硬拗几分道理,气势不能输。   伊奕懿稍稍沉吟后,道:“都头,我父王担心的不是在大吴,而是进入南昭后,前往云州的路途。”   丁岁安一怔,看着她道:“什么意思?”   伊奕懿双唇微微抿了抿,目光下垂,似乎不习惯与男人对视,“不知都头可否知晓,我父王虽为嫡长子,但我还有两位皇叔父。”   “哦?”   听这意思,南昭有人不想让南顺郡王活着回到云州啊。   (本章完) 第129章 苦酒入喉    第129章 苦酒入喉   十月十四。   岁绵街,林府霁阁。   夜子时。   许是知晓小郎明日要走,林寒酥今日特意归府。   但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是她先服了。   并且,这回输的特别惨。   屁滚尿流那种。   生平首次~   “姐姐.这枚无心莲放在哪儿?”   “嗯”   林寒酥凤眸半阖,迷迷瞪瞪应了一声,一根指头都不愿动。   丁岁安自顾将朝颜加工好的穿丝无心莲系在她的皓腕之上。   经过开发,莲心咒已有了近似短信的功能,两地分别时,可以联络联络感情。   “姐姐能起来么?”   “起起来作甚?”   “我换一下褥单.”   “.”   都一个炕上的老战友了,闻言还是不免面颊发烫,便强撑身体坐了起来,“我来换吧。”   这一折腾,更是没了睡意。   两人就那么偎在一起说起了话,大多时候是林寒酥在讲,丁岁安在听。   从兰阳王府初遇讲起,一直讲到如今她在公主府如何如何虽未明说,但丁岁安能听出来,林寒酥这是给自己鼓气、也为他鼓气。   大意是:你看,当初你我无人可依仗、周遭危机四伏都走了过来,如今越来越好,再等等,兴许两人光明正大出双入对的时间就不远了。   林寒酥不是软儿那种话痨,可愣是说到东方天际露出了鱼肚白。   约莫卯时正,丁岁安起床,林寒酥没像上次送他出征时起身帮他穿衣,只侧身静静望着。   这回是真起不来了   “姐姐,我走了。”   丁岁安收拾妥当,林寒酥只轻声道:“去吧,一切小心,记得姐姐还在家里等着你~”   “嗯。”   丁岁安从窗户翻出去,轻巧一跃,身影倏地消失在晨曦中。   闺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这几个月里,无论再忙碌,每日心中总有隐隐期待抽出点空,两人便能见上一见。   繁忙工作之余,见缝插针都成了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身侧的被窝内,还残留着小郎的体温。   这一走,快则两月,慢则三四月。   现下,身体空了,心也跟着空了。   林寒酥侧头看向碧纱窗,蓦地嘴巴一扁,竟像个没出息的小女孩似的,滚出两行清泪。   辰时一刻。   天光大亮,意欢见往日勤奋的王妃迟迟未曾起床,便来到了霁阁。   刚蹑手蹑脚登上二楼,却见地上丢着一堆团成了团的被褥床单,意欢上前抱起准备拿下去,入手才察觉不对劲。   再一转头,却见.娘娘侧身躺在床上,脸上都是泪水,眼睛都哭肿了。   “.”   意欢吓了一大跳。   在她心目中,王妃无所不能,便是当初在兰阳王府、差点被殉的时候,也没见过王妃掉眼泪。   她一时不知所措,只能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刚走出霁阁,迎面撞见张嫲嫲,意欢嘴巴一咧,也差点哭出来。   “大早上的,怎了?”   张嫲嫲问了一句,意欢却左右看了看,凑到张嫲嫲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哭了?”   张嫲嫲诧异,意欢点点头,小声道:“嫲嫲安慰安慰王妃吧,其实吧尿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张嫲嫲抬眸看了眼霁阁二楼,心里门清,暗道:别时难,即便如王妃,心里一旦有了人,也不免小女儿情态。   张嫲嫲抬手接过床单被褥,“我拿去洗,你让老李套上车,带你去公主府告罪一声,便说娘娘今日身子不适,请沐一日.”   卯时正二刻,丁岁安接上朝颜和智胜,汇合了夏铁婴、软儿师徒,赶往鸿胪寺坊南顺郡王府。   接上他们一家,再和李秋时碰头,便要低调出发。   带上朝颜,是因为她熟悉南昭、更熟悉重阴山,南昭还有她极乐宗同门,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带上智胜,则是因为他是个看门的.丁小郎在哪儿,丁家的门就在哪儿。   至于夏铁婴,自然是因为上次剿杀秦寿时展现的牛批箭术。   丁岁安请她随行,仅用了一句话,“想法子把镇国公和夏小娘诸位兄长的尸首带回来!”   鸿胪寺坊军巡铺外,五十劲卒衣甲鲜明,整装待发。   丁岁安任了护卫军使,自然要挑着自己熟悉的属下用。   只不过两国事先沟通和谈事项时,南昭限制吴国护卫人数,五十为限。      人马齐备,行往南顺郡王府。   府外,二十余辆马车绵延,府内下人正络绎不绝的往马车上搬大箱小笼。   人人面露喜意。   大约是因为知晓要归国的原因。   丁岁安见了,却头疼不止,当即拉住伊管家道:“东西太多了!以咱们这点护卫,万一遇到紧急事,逃都逃不脱!”   伊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看样子,他可能已经劝过了。   见状,丁岁安大步走入府内。   府内忙乱,也没人拦他,直接来到后宅。   却见,成群结队的侍妾正招呼各自房内下人,将妆奁、衣裳打包,甚至还有人让收拾瓷器、被褥。   丁岁安不由火大,当即找到伊劲哉,“王爷,前几日不是说了么,最多六辆马车!”   “哎!她们.她们东西多,一人一辆马车还装不完呐。”   “装不完就不带!”   丁岁安不由提高了声音。   后宅短时一静,众侍妾抬头看了看,见是名小都头,随即又各自忙碌起来,“来来来,把这支景瓷花囊也抱上车。”   正在此时,却见伊奕懿身着男子月白衫快步走了进来,眸光一扫,脆喝一声,“外边马车上的东西,我已命人全部卸了下来!给你们一刻钟,每人只准带一个包袱!过时不候!”   “.”   伊奕懿说完便走。   侍妾们顿时停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啦一下涌到了伊劲哉身旁,拉胳膊的拉胳膊、抹眼泪的抹眼泪,“王爷!一个包袱怎够呀!您管管郡主呀~”   伊劲哉张望一眼女儿果断离去的背影,小声哄道:“哎,听她的,听她的,待回了云州,本王再给你们添置.”   有这一下,车队瞬间瘦身了将近七成,除了伊奕懿父女单独乘坐一辆,余者侍妾、侍女统统塞进了剩下的五辆马车内。   喊辛苦的、低声抱怨的,不绝于耳。   却没人敢指名道姓说伊奕懿的不是.   辰时,丁岁安和伊劲哉一同走出南顺郡王府。   看到外面的景象,丁岁安不由一怔。   铺前长街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皓首白发的老者,有年轻的妇人,还有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孩童。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齐刷刷望着站在府前石阶上的丁岁安。   几息过后,一名老人捧着碗煮熟的红皮鸡蛋,在两名十来岁的幼童搀扶下蹒跚上前,“都头,此去南昭,路途遥远,老汉家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便煮了些鸡蛋,都头带上路上吃吧”   说罢,侧头看向了眼两名孩童,再看向丁岁安时尚未开口,两行浑浊老泪先流了下来,“都头,老汉俩儿子都在年初南征中没了音讯,俩媳妇儿一个改嫁,一个哭瞎了眼,老汉拖着俩乖孙求活.别的不求都头,就求都头此去南昭,帮老汉打听打听音讯,他俩一个叫张登宝、一个叫张登高.”   有他这句,下方喊声顿时响作一片。   “都头,我儿叫王连江,求都头帮打听打听吧”   这是道苍老的声音。   “都头,我男人叫徐继祖.”   这是位妇人的声音。   “都头老爷,我爹爹叫老周,我娘想他想的病死了,我和二丫没饭吃,都头老爷给南昭说说好话,让爹爹回来好不好”   这是道.稚嫩童声。   骁骑里,忠厚憨直的胡将就偷偷低了头,大颗泪珠砸落在青石板上。   同为军卒,难免物伤其类。   丁岁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站在最前方的张老汉拉着两个孙子缓缓跪了下来,双手捧着鸡蛋举过头顶,哽咽道:“都头,老汉不求您能带我儿回来,只想劳烦都头帮忙打听打听,得个准信,这人到底是死是活啊。”   张老汉这一跪,带动人群如潮,尽皆屈膝下地,伏地身影渐次往长街远处蔓延。   低沉压抑的呜咽声响成一片。   辰时末,丁岁安一行汇合了李秋时等礼部官员,自天中南门出城。   行至五里亭,皇二孙安平郡王早已候在了此处。   同样是送行,但画风和已是方才天壤之别。   安平郡王亲自递上一杯壮行酒,李秋时双手接了。   “李大人,南征一事,此时再论对错已无意义。但大人此行却是代表了我整个大吴”   安平郡王抬手虚按,止住了李秋时欲言的姿态,继续道:“纵然眼下情势不比从前,但大吴国体不可堕。南昭虽胜,终究是边陲小邦;我朝虽暂挫,仍是中原正朔。此番和谈,最要紧的是谈出一个体面的结果来。”   李秋时握着酒盅的手指微微收紧,“王爷所谓‘体面’是指.”   “称臣纳贡之礼不可废。南昭若索要些金银财物,可应允,但必须延续旧例,奉我大吴为宗主,名分不可改。”   这特么不是纯粹难为人么。   人家大胜,还认你当爹?   “王爷,南昭新胜,气焰正炽,强求其继续称臣,恐非易事。若因此僵持,延误了迎回战俘”   “李大人~”安平郡王面色稍凝,“战俘要迎,国体更要保!这才是大局。若南昭执意不肯,那便说明其心不诚,和谈亦无必要。至于被俘将士.为国捐躯,亦是本分。朝廷自有抚恤。难道因他们陷于敌手,我大吴就要向蕞尔小国折腰不成?”   后方,丁岁安按刀而立,远眺千里沃野,似自言自语般,“麻了个比!”   前方,李秋时沉默几许,终于仰头饮下了这杯壮行酒。   看他那副模样,这酒,怕是有点苦涩。   (本章完) 第130章 来都来了    第130章 来都来了   十一月初十。   历经二十多日,使团经雁难关入南昭。   南昭礼部侍郎司知也在此率一都镇玄军迎接。   八个月前,昭军于叩剑关大败来犯吴军,昭帝大悦,特赐此战主力南昭更名为‘镇玄军’。   原因嘛.叩剑关下消灭的吴军主力便是玄龟、朱雀二军,‘镇玄’似是故意在提醒吴国,不要忘了这次惨败。   入境南昭后,使团午后未时便早早入驻关南十里一座小县城驿馆,休整半日,明日再行赶路。   这个决定是使团护军丁岁安做的,倒是如了伊劲哉那帮妾室们的愿。   挤在颠簸马车里,连续赶路二十多天,终于能喘口气了。   申时。   驿馆西南一间偏院内,春光旖旎。   朝颜四肢铺展,像只青蛙似得,趴在丁岁安身上。   丁岁安军职在身,自然不可能带着女子在身边,这些天,她一直充作伊奕懿的侍女,跟随在家眷队伍中。   二十多天里,虽近在咫尺,却连话都没说过几回。   今日难得不用赶路,便偷偷找丁岁安练功来了。   “.相公,那个郡主.”   “在咱们大吴叫郡主,到了南昭,该称公主了。”   伊劲哉在大吴是郡王,但在南昭那是妥妥的皇嫡长子、亲王。   “哦”   “她怎了?”   “奴奴总觉得,她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奴奴也说不清.大概就是有股骚味~”   “啊?我怎么没闻到?”   “不是闻的,是.是那种媚态”   丁岁安不由失笑,人家一个公主,冷傲的很。   整天想着‘练功’的小狐狸这是自己骚看别人都骚!   正说话间,外头隐隐脚步声传来。   ‘笃笃~’   “谁?”   “丁都头,我家殿下有事相询。”   应该是名侍女代答。   但在使团中,能称为殿下的只有一个人。   南昭没有曹操,也有说曹操曹操到?   丁岁安拍了拍朝颜的小皮鼓,后者这才松开了犹如八爪鱼一样缠抱的手脚,坐起穿衣。   “稍等~”   约莫过了百余息,两人整理好衣裳,丁岁安打开房门。   门外,果然是伊奕懿和一名小侍女。   “丁都.”   伊奕懿刚开口,却见一名身着侍女衣裳的女子从他身后闪出来,匆匆一礼,“见过公主~”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匆匆离去。   “.”   她自然晓得这女子并非真正的侍女,是出发前丁岁安塞进来的人。   虽然猜到这妖媚女子可能和他不清不楚,但也没想到.两人竟然白日宣淫啊!   就这,还被整个大吴奉为什么少年英雄?   好色之徒!徒有其名!   伊奕懿本就凝重的脸色不由更冷了几分。   “殿下请进~”   丁岁安侧身抬手,伊奕懿用余光瞟了眼凌乱床铺,联想到片刻之前屋内发生的事,秀眉微微一蹙,“就站在这儿说吧。”   瞧出她眉宇间的嫌弃神色,丁岁安自然不会再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老子工作之余和对象亲热亲热,碍你鸟事?   “那殿下说吧。”   丁岁安走回屋内,自顾倒了杯水剧烈运动之后,出汗多,需及时补水。   喝了水,再把床榻收拾一下,收拾完床榻,又拿了扫帚,扫起了地   “.”   依旧站在门外的伊奕懿,脸蛋渐生红愠。   ‘站在这儿说’的前提,是丁岁安乖乖站在门口啊!   你看他现在忙的.撅着个屁股扫地扫的聚精会神,她总不能对着他的屁股开始讲正事吧?   忍了又忍,压下情绪,“阿柒,去帮丁都头洒扫~”   借着这句话,伊奕懿走了进来。   没台阶,自己架台阶下。   不想,丁岁安还矫情起来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丁都头,让奴婢来吧。”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我又不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混吃等死的贵公子娇小姐~”   “.”   “阿柒是吧?”   “是。”   “扫完地,再把桌子擦一擦。”   丁岁安掸了掸衣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殿下前来,有事?”   他坐着,她站着,像是丫鬟向自家公子禀报似得,伊奕懿冷着脸在一旁也坐了下来。   想起朝颜方才污蔑人家‘骚味’,丁岁安这回又仔细看了看。   她五官很立体,鼻梁挺秀、眼窝微深,有点异域风情的味道。   脸上表情,依旧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但那双眼睛,内勾外翘,眼尾微扬.你别说,确实有点意思,就算是在此刻生气的情况下,琥珀色的眸子内依旧浸润着一层朦胧水光,眼波流转间,那水光潋滟开来,荡出丝丝缕缕的黏稠媚意。   像是要勾搭人似得。   伊奕懿自然知道那好色小子正在盯着自己看,但方才已吃了一瘪,此时只能装作不知道、目不斜视,赶紧说起了正事,“丁都头,在天中时,我已向你说明父王面临的局面。我等应尽快赶回云州才是正途,为何要在此处歇息半日?”   “在天中时,公主也应允过,途中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丁岁安有恃无恐的底气便在这里。      南昭皇族局面同样复杂.伊劲哉身为皇嫡长子,送入吴国为质,待时机成熟,再由吴国将其送回南昭继承大统,这是两国早有的规矩,也是吴国确保南昭新帝继续亲近大吴的手段。   可现在的局面.吴国因为叩剑关惨败,对南昭威慑力大减。   偏偏伊劲哉还有两名同胞兄弟.两人虽不是‘长子’,却占据了一直待在云州的优势。   伊劲哉为质多年,缺乏值得信任的班底,进入南昭后,需得步步小心.以免‘意外’在途中。   这般情况下,吴国这点使团护卫,反倒成了他为数不多能依靠的力量。   对此,伊奕懿心知肚明,便耐着性子问道:“那依丁都头之见,我们明日能出发么?”   “不知道,不晓得,明天看情况。”   “.”   再三忍气吞声的伊奕懿终于没忍住,噌一下起身,怒目而视偏偏那双水润眼睛,破坏了怒气勃发的气势。   “丁都头,你这是将我父女的性命当做儿戏!”   “公主若不愿等候,直可跟随贵国司侍郎先行出发。反正我这护卫军使的职责是护卫使团,公主一家入了南昭国境,已不在我职分之内。”   “你!”   伊奕懿紧抿红盈盈的薄唇,望着他那副惫懒模样,气的提起裙摆转身便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越走越慢,走到房门时,定住。   几息后,慢慢折身,回头翩翩一礼,脸上仍清冷,口中却乖巧道:“那便依都头所言,都头费心了。”   “.”   咦,能屈能伸,身段还挺柔软啊。   酉时黄昏。   丁岁安在桌案上按照特定方位摆置了五谷,将两寸来长的青灰色瘟君幡插在稻谷之上。   “坤元晦生,戊己通灵。穴窟千洞,听吾敕令!招~”   片刻后,床下一处隐蔽墙缝内一阵窸窣.钻出一只比普通老鼠体型大了一倍的灰鼠。   ‘吱吱~’   ‘咔嚓嚓~’   一阵骨骼爆裂错位声后,灰鼠化作了身材瘦小、双耳有洞、缺了门牙的赤裸青年。   “小妖见过供奉~”   “裹上~”   丁岁安先丢过去一条布巾,他不习惯和晃荡着金针菇的人面对面交流,“周边可勘察完毕?”   “勘察完毕!小妖号令鼠群,将周边十里都探了个清楚。”   “有无异常?”   “有!城北五里山林中,有一伙五人,谈及今晚要潜入驿馆行刺.”   “哦?这么着急?”   丁岁安既不意外,又颇为意外。   不意外,是他早已料定进入南昭后,不会安安稳稳抵达云州。   意外,则是.对方也太急了吧,刚入国境第一晚,便要动手?   “行了,你去吧。”   待灰鼠隐去,丁岁安让胡将就出城,请夏铁婴、智胜前来驿馆。   小城驿馆,逼仄狭小,除了伊劲哉一家和正使李秋时,再住不下旁人。   王喜龟率五十名弟兄被安排驻在城外。   不过,丁岁安也合理怀疑,这是有人要故意将吴国护卫和伊劲哉一家分开。   夜,丑时。   清辉漫地,万籁俱寂。   数道身影沿着墙根灵巧翻入驿馆内。   他们似乎对驿馆布局相当熟悉,不但能精准躲开夜巡昭军,就连行进路线都是距离最短、最隐蔽的那条。   少倾,几人摸到了驿馆深处那间别院外。   悄无声息的解决了院外昏昏欲睡的守门昭军。   正房门前,利刃透过门缝轻挑细拨,‘咔哒’一声微响,门闩启开。   领头那人按手示意,支耳细听,房内细微呼噜声清晰可闻,这才点点头,几人鱼贯入内。   借着窗外映进来的一缕微光,当先那人二话不说,疾走至榻旁,挥刀朝脖颈处砍去。   但.   刀锋过处,沉滞绵柔的触感,让他马上意识到不对了。   掀被一瞧.被子下,竟是用枕头仿出的人形。   “大哥,假的!”   一人低呼,领头人两步上前,瞧见床上情形,额头迅速沁出了豆大汗珠。   提前布置了假的,说明对方已经有了准备。   另一人却在此时意识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结巴道:“大哥.呼,呼噜声,屋里还有呼噜声.”   领头人身形微微一僵.确实,细微呼噜声仍旧在不疾不徐的响着。   像是近在咫尺,又像无处不在。   他当即擎刀,刀身晕起一层幽幽蓝芒,举刀四顾,才发现身后一丈多外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唇红齿白的年轻人,正冲自己笑。   明明精神很好的样子,却在嘴唇翕合间,发出一阵阵睡熟的鼾声。   这么近的距离,他方才竟然毫无察觉!   “扯呼!”   守在房门旁的同伴早已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听到头领下令,当即拉开房门要逃。   院外,光点一闪.   一支鬼魅箭羽直接从他左眼穿颅而过。   强大的动能,把人带的向后飞出三四尺远。   这时,那名安坐椅内的青年才徐徐站起,高举双臂伸了个懒腰,“来都来了,一起吃个早饭吧,顺便问你几个问题~”   (本章完) 第131章 李代桃僵    第131章 李代桃僵   驿馆别院的战斗突然却又短促。   从头到尾,百息不到。   以至于李秋时、司知也闻讯赶来时,五名刺客都已成为了尸体。   李秋时望着现场默默不语,司知也却磕磕巴巴道:“什,什么情况!”   “有刺客,欲行刺王爷。”   旁边,比李、司二人早到一步的伊奕懿用丝帕裹了上,伸出食中二指在尸体脖颈处一一探过,蹙眉道:“为何没留活口?”   丁岁安暗自诧异,按说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室贵女见到尸体不吓哭就不错了,她还敢亲手查验脉搏?   “原本有一个活的.”   丁岁安用靴尖碰了碰那名脸色乌青的头领尸身,“五人里,这是唯一一名化罡,本已被我和阿智联手制住,不防他竟在口中提前含了毒丸,被制后咬破毒丸,毒发身亡。”   “化罡?”   “服毒?”   司知也、李秋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化罡境武人,天下随处可轻易谋得一份体面富贵。   入地方豪族,必为座上宾,大宅美妇,唾手可得。   若投军旅,至少一营指挥起步.当然,因过于年轻而被刻意压制历练的丁岁安,算是一个例外。   但这样的人物,竟甘心为人做刺客、并且做的还是死士?   可想而知,幕后之人的势力   司知也大概想到了什么,慌忙道:“刺客强人之事,本官不在行、也看不懂。此事交由县衙处置便可,本官就不在此添乱了。”   说罢,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丑时将尽。   丁岁安前脚刚回到暂居的驿馆偏院,李秋时便拎着一壶酒跟了过来。   “丁都头,寒夜漫漫,经方才一番折腾,老夫睡意全无,能否叨扰,共饮两杯?”   “叔父开口,小侄求之不得。”   丁岁安笑着将人迎进屋内。   他和李二美是结义弟兄,喊他爹一声叔父,倒也合乎礼数。   李秋时显然知晓此事,朗笑一声,抬步入内。   “今夜之事,贤侄怎看?”   李秋时自来熟,径直取了两支茶碗当做酒杯,分别斟满。   丁岁安将寂铃在房内挂好,“明摆着的,天中那两位皇子,不想让伊劲哉活着回京。”   “那依贤侄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长者当先,不如叔父先讲?”   “哈哈哈请~”   李秋时端杯,丁岁安陪了一杯。   “贤侄和犬子结金兰之义,我自当以子侄相待,便不与你拐弯抹角了我以为,南顺郡王,当保!”   丁岁安借着斟酒的时机想了想,随后道:“我与叔父看法一致。”   “哦?说说为何?”   为了防止丁岁安再来一回‘长者当先’,李秋时又补充一句,“莫耍滑头,抛开私交不论,如今我们离了国境,你我既是荣辱与共的同僚、亦是并肩作战的袍泽。”   “呵呵。保南顺郡王,无非还是为了和谈.小侄尚不知安平郡王送行之际的那些话,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朝廷诸公的意思。若是朝廷诸公的意思,此次和谈成功的概率不足万一唯有的一线希望便是.”   说到此处,丁岁安刻意停顿。   李秋时与他对视一眼,低声道:“南顺郡王继承大统.”   简简单单一句话,但其中风险可谓泼天。   先不论伊劲哉那副软弱样子有没有人君之相,单说他们两个战败国的外臣,想要在南昭扶植其继承大统的难度,就难以想象。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足足静坐了半刻钟,李秋时才缓缓道:“此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一切见机行事。若无机可乘,老夫拼了这张脸,便是被归国后被朝廷治罪、被国人唾骂,也需将被俘将士换回;若有机会,你尽可大胆施为。事成,功名尽归于你;事不成,罪责、黑锅我来背。”   丁岁安笑了笑,没接茬。   李秋时大约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洒脱一笑,“贤侄不信也无妨,我们日后事上见真章。”   说罢,利落起身,“走了!”   丁岁安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李秋时忽地驻足回身,笑道:“贤侄可知,我是监正的学生。”   丁岁安一愣,不明所以,“小侄知道。”   “那想必你也知晓,王妃是我小师妹了?”   “呃哪位王妃?”   “哈哈哈我走了,不必送了。”      李秋时大笑离去。   丁岁安望着他那潇洒背影,方才忽然加速的心跳才缓缓平复下来.被他突然袭击这一下,露了破绽。   主要是李秋时提林寒酥提的太突然,丁岁安下意识掩饰,才画蛇添足的问了一句‘哪个王妃’。   这句话纯属多余.林寒酥是他的老领导,前段时间袁监正收徒搞得场面也挺大。   李秋时已经说出了‘王妃’二字,他怎么也不该想不起是哪位王妃。   这李秋时莫非知晓他和林寒酥见不得光的私情,所以故意点他一下,暗指不会坑他这名便宜师妹夫?   亦或只是捕风捉影的听到些消息,出言试探了一下?   这货走的利落潇洒,却搞的丁岁安后半夜没睡好。   翌日。   天色阴寒。   一早,王喜龟、李秋时、云虚等人齐聚驿馆别院。   丁岁安启动寂铃,回身环视众人,“若只像昨晚那般,三五个刺客偷鸡摸狗,咱们还有法子应对,但继续西行三十里,便要走山路,如果途中埋伏上三五百匪人,那就棘手了。”   昨晚受到惊吓的伊劲哉裹在厚厚的棉衣中,闻言迟疑道:“都头是否言重了?此处终究是我南昭境内,他们敢这么大胆,调动三五百人行刺?”   “呵,王爷,在昨晚以前,我也不信有化罡境武人甘愿为人做死士!王爷若不信,自可随司知也司大人按照既定路线回京,但我大吴使团,就不陪着王爷一起了,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   伊劲哉虽不太信自己两个弟弟那么大胆,但更不敢脱离丁岁安的庇护,闻言表情讪讪,却也没再说话。   王喜龟、云虚皆默不作声,像是在等待丁岁安的安排。   已提前和丁岁安沟通过的李秋时,慢条斯理的品着茶。   沉默间,却是伊奕懿开口道:“都头若有良策,但说无妨。”   “悄悄脱离司知也大队,由我的人护送王爷转西北再折南,横穿重阴山直抵云州城外!”   丁岁安话音刚落,伊劲哉惊讶的‘啊’了一声,连连摆手道:“重阴山遍地毒虫猛兽,且山路崎岖难行,走不得,走不得!”   “有我五十骁骑、云虚真人和智胜大师从旁护卫,王爷怕什么!”   丁岁安简直快被这质子王爷气笑了。   为他谋划生路,他还嫌这嫌那。   “那就算有真人和大师,那重阴山高林密无路可走,进去怕也出不出来啊。”   伊劲哉还要搅便。   可这回不等丁岁安开口,一旁的伊奕懿已率先道:“父王!你忘了丁都头当初是如何回归母国的吗?”   丁岁安赞许的看向伊奕懿,随后道:“不错!在公主身旁充作侍女的朝颜,是丁某家眷,她自幼长在重阴山下,对此山了如指掌,有她引路,万无一失。”   伊奕懿闻言,小小意外了一下.她以为,丁岁安带着那妖媚少女,纯粹是为了途中寻欢作乐。   此时方知,人家是有备而来甚至是在出发前,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她不由转头看了过来,恰好撞上丁岁安投来的目光伊奕懿有些不自在的垂眸,随后轻轻颔首,似是道谢、也似因为先前误解而道歉。   眼瞧丁岁安和女儿一对一答,就要定下自己何去何从,伊劲哉一着急,忙道:“阿嘟~你那些姨娘们可走不了山路啊!”   阿嘟?   她,阿嘟?   丁岁安忍俊不禁,撇头闷笑两声。   就连始终未发一言的李秋时也露出了笑容。   整日冷冰冰南昭郡主,乳名叫阿嘟.   “.”   伊奕懿瞬间涨红了脸,也不知是被父王气的,还是因为被当众喊了乳名羞的,突然抢前一步,‘铮’的一声抽出了伊劲哉挂在腰间当做饰物的宝剑。   伊劲哉吓的身子往后一缩,“阿嘟你作甚!”   伊奕懿却持剑转身朝门外走去,语气冰寒,“父王既然舍不得姨娘们么!我现在就去把她们尽数杀了!省得父王牵强挂肚,优柔寡断丢了性命!”   “别!别啊!我,我走!我走重阴山还不成么!”   一物降一物,三一还蛮酷。   此事议定,丁岁安当即拿出了那套从影司学来的易容之术,帮伊劲哉打扮,同时道:“需再找个和王爷体型相似之人,至少在驿馆再多留一天,打乱对方部署”   其实,这事朝颜就能办。   但一来,还需她前往重阴山引路,二来,假扮伊劲哉无疑要冒极大的风险,咱凭啥让咱的小狐狸涉险。   却不想,身后的三一果断道:“此事不难,我来!”   “你?”   丁岁安回头,却见伊奕懿转身走进了内室,仅仅用了十余息的工夫,再出来时   伊奕懿变成了伊劲哉.不是装扮易容,而是彻头彻尾的变幻。   丁岁安恍然大悟,怪不得朝颜说她身上有股骚味.原来,这位也是极乐宗弟子啊!   (本章完) 第132章 壬辰冤案?    第132章 壬辰冤案?   巳时初。   驿馆别院,静谧一片。   李秋时、王喜龟、云虚连带化妆成侍卫的伊劲哉在半个时辰前已悄悄离开。   想必此刻已出了城。   隔壁院落里,偶尔响起两声伊劲哉侍妾们的笑声.看起来一切如常。   屋内,只剩丁岁安和伊奕懿两人,后者端坐椅内,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仿若一尊精心雕琢过玉石观音,清冷中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韵致。   丁岁安觉着很无聊,便道:“你竟是极乐宗弟子?”   “嗯。”   “极乐宗在大吴、至少在上陵寺的大和尚们眼中,可是个邪宗。”   “哦。”   “.”   这可不是一个良好的聊天态度啊。   丁岁安干脆闭了嘴,看向窗外阴沉天色中的苍松。   他一沉默,伊奕懿玲珑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如今父王、吴国护卫都走了,身边除了那些不知底细昭军,仅剩一个老管家和丁岁安能信任。   若再搞僵关系,委实不智。   低垂睫羽微颤,如蝶翼沾露。   努力想了一会儿,伊奕懿找了个话题,声音依旧清淡,却软了三分,“都头为何甘愿留下?”   “若都走了,他们再傻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哦”   似乎又不知该如何聊了。   丁岁安却又道:“你怎么入了极乐宗?”   “我年幼时原本拜在周先生门下,后来随父去往贵国为质,恩师无法随行.”   “周先生是谁?为什么无法随行?”   “恩师他老人家.”伊奕懿顿了顿,大约是觉着如今已身处南昭,就算说出恩师来历也不会惹到麻烦,斟酌后讲道:“他老人家原是儒教中人,四十一年前壬辰蒙冤”   她最终也没有按照大吴官方口径‘壬辰儒乱’来称呼那桩隐秘过往,而是遵循了恩师的说法。   “.壬辰冤案中,恩师率部分弟子逃离贵国,在南昭隐姓埋名。近些年,才逐渐重新以儒教名号于世间行事”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吴直到最近才得知南昭藏有‘儒逆’,并最终导致了南征。   “你继续讲。”   他对这段往事很感兴趣。   伊奕懿却抬眸望来,眼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迷茫,眸光潋滟间,无端漾出几分撩人而不自知的媚意,“继续什么?”   仿佛随便一眼,都含着情意,欲说还休。   不对视,孤冷玉女;一旦对上眼,瞬间变成了缺爱欲女   大概是修炼极乐宗秘法的副作用?   但她这小眼神,可比朝颜那直来直去的娇嗔厉害多了,难道修为更深?   顶不住!   丁岁安移开目光,“自然是讲你为何入了极乐宗.”   “哦”伊奕懿复又垂下眼帘,那抹引人情欲的风情随之掩去,“恩师无法随行,又恐我无人指导,不能继续修行,便让我拜入了圣姑门下,学习咒术”   “圣姑?”   和朝颜天天挂在嘴边的姑姑是不是一个人?还有,儒教的人推荐她入了极乐宗?   极乐宗竟然和儒教还有关系?   “你说的圣姑一直在王府里?”   “没有.圣姑行踪飘忽不定,但每月都会来王府教导我,去年时,圣姑说她在兰阳一家道观修行。至于现在在哪儿,我便不知晓了.”   兰阳   这就对上了啊!   当初吴氏如魔怔般、不惜自毁也要拉林寒酥一起死。   那时丁岁安就怀疑过吴氏是不是被人下了‘种念’之咒。   再有那位帮吴氏秘密联络探花李、事后又神秘失踪的南北货行吴掌柜   丁岁安和智胜夜探货行时,在仓房内发现过极乐宗莲心咒用到的无心莲。   且极乐宗能随意幻作他人,说不定那吴掌柜早已身死、被极乐宗门人幻形顶替.   如果兰阳一直藏着位极乐宗高人在兴风作浪,以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就能串起一个完整逻辑链条了。   但他最疑惑的是极乐宗布局这么长时间、耗费那么多力气,到底图什么呢?   思索良久,毫无收获,于是丁岁安又问:“对了,大吴战败后,袁监正曾受‘故人’所托,请我照应贵府免受骚扰,尊师周先生又同是儒教中人,如此说来,袁监正是受了他的托付?”   伊奕懿思忖片刻,摇头道:“那我便不知了.”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不过是受故人托请,照顾了一下晚生后辈。   往大里说,袁监正这是私通敌国逆贼啊!   怪不得他当时不敢亲自出面,还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卖了丁岁安一个大人情收林寒酥为徒。   聊着天,时间就过的快了许多。   约莫午时初,司知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却被院外的伊管家所阻拦。   丁岁安听到动静,走了出去,司知也见他还在,疑惑过后便是激愤,“丁军使!贵国怎回事?李大人呢?驻在城外的使团怎么忽然走了?”   丁岁安面露为难,凑近司知也后,低声道:“司大人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们来是来和谈的,不想搅合进贵国家事之中,王爷又因受到惊吓,不肯动身。李大人国事在身,便率使团选了别的路,先期赶往云州。”   司知也先是神色一凛,他也知道,接下来的路途恐怕会有麻烦,但听说李秋时自己走了,不由生气道:“这怎成!贵国使团无我礼部引领,万一在途中引起我军误会,伤了你们的人算谁的!”   “谁说不是呢!此事我也不同意,所以才留了下来!有了事,他自己负责!”   司知也还待要说什么,却听房门‘吱呀’开启,伊劲哉从房内缓缓走了出来,“吵嚷什么呢?”   不管伊劲哉此时面临的局面如何,那也是南昭正儿八经的皇嫡长子,司知也连忙躬身见礼,“王爷,我们何时出发?”   伊劲哉抬头看了眼阴沉天气,“今日天气不好,不走了,休整一日,明日再说~”   “.”   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尽快回京,还在这儿磨蹭。      司知也暗自腹诽两句,口中却恭敬道:“是,遵王爷令。”   十月十三。   借遇刺‘受惊’的由头,‘伊劲哉’又在驿馆拖延了两日,这日晨间,他终于同意重新启程。   原定辰时正出发,奈何王府那些女眷们拖沓娇气,描眉画鬓、收拾细软,硬是又耽搁了半个时辰。   直至巳时,这支已膨胀至二十多辆马车的冗长车队,才蜿蜒行出县城。   这一日,还算顺利,虽琐事不断,总归按照司知也的计划在天黑前赶到了下一处县城落脚。   但次日,便乱了章法.许是觉得已踏上了母国地界,侍妾中有些人在吴国压抑许久的骄横之气逐渐冒了出来。   行不过数里便喊累要歇,刚歇片刻又嚷饿要生火造饭。   伊奕懿唯恐近距离接触露了破绽,强压着心头火气,忍着没有出面约束。   车队就这样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待到酉时末,日头早已隐在重重山峦之后、暮色四合,距计划中下一处城镇仍有二十里。   司知也无奈,只得命队伍在一处山崖下寻了块背风地,安营夜宿。   埋锅造饭,安置车马,一番忙乱下来,已是亥时初。   营地渐渐沉寂,唯闻火把噼啪与巡夜昭军疲惫的脚步声。   丁岁安在‘伊劲哉’大帐旁,有顶自己的小帐篷。   “坤元晦生,戊己通灵”   熟练的摆好五谷,应招男郎灰鼠,依命而来。   在瘟君幡的控制下,灰鼠探索距离上限十里,每晚安顿好后,让它侦查四周已经成为了丁岁安的必修课。   但这回,灰鼠刚刚离去半刻钟便又折返回来,声音尖促慌乱道:“供奉大人,正有大队人马正急速逼近接近,前锋距此已不足两里”   丁岁安心头一凛,一把抄起刚刚解下的锟铻,“对方多少人?”   “仓促之间看不真切,少说有几百人。”   丁岁安疾步出帐.   伊劲哉帐外,并无昭军值守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说是睡觉时不喜欢有人离的太近。   只有忠心耿耿的老仆伊管家一人守着。   伊管家也是随行下人中,唯一知晓‘伊劲哉’真相的人。   眼瞧此时夜深,丁岁安却步履带风直冲而来,伊管家忙上前一步,试图阻拦,“都头,王爷今日乏得很,已歇下了。”   “老伊,想活命就快逃。”   丁岁安的话简单却又突兀。   此刻,营地护卫仅有昭军一都百人,其中难保没有对方的眼线和内应,想要在仓促间组织起来和数百夜袭者硬碰硬,成功的概率还没有丁岁安睡服徐九溪的概率高。   伊管家尚错愕间,丁岁安已侧身绕过,掀帐闯入。   想必,一直维持着别人的形态很耗心神,帐内伊奕懿已恢复本形野外夜宿,她保持了一定警惕,闭目躺在榻上,衣裳却都好好的穿在身上。   丁岁安闯入的瞬间,她已惊坐而起,抬手下意识护在胸前,清媚眸子惊疑不定,“怎了?”   “走,有贼袭!”   丁岁安反手一挥、扇灭烛火,抽刀从营帐后方滑出一道出口。   几乎就在他抓住伊奕懿手腕,将她拽出营帐的同时。   “呃~啊!”   营地西南方向,陡然发出一声喊出一半、又戛然而止的惨叫。   紧接着,兵刃交击的金铁脆鸣隐隐传来。   “敌袭!敌袭!有贼~”   “吾乃大昭镇玄军!何方贼子,如此大胆啊!”   惊呼、怒吼、哀嚎,几乎在一瞬间响起。   如同巨石入平湖,混乱迅速从西南角往营地深处蔓延。   火光突兀的从多个方向腾起,黑影幢幢,一个个矫悍身影,目标明确,直扑营地核心大帐。   丁岁安拉着伊奕懿,借着营帐、车马阴影疾走。   营地已乱,火光跃动,映照出厮杀人影,和尖叫着惊慌奔逃的侍妾们。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但攻势凶猛,打的昭军节节败退,且毫不留恋女色、细软,无论男女,见人便是一刀。   “这边!”   丁岁安辨明方向,欲从营地侧后迂回脱出。   前方阴影处,突然冒出两名黑衣提刀汉子,双方一个照面,皆是短暂一怔。   随即本能反应般挥刀劈来。   丁岁安猛地将伊奕懿往身后一拉,锟铻刀铿然出鞘,幽幽蓝芒乍现。   他不退反进,迎着一左一右劈来的刀锋悍然对斩。   ‘叮~嚓!’   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了一起,对方手中长刀应声而断。   锟铻刀势却未见任何迟滞,径直抹过左侧汉子咽喉。   血光迸现,丁岁安手腕再转,刀光划出一道幽蓝半弧,一个凌厉当胸撩斩,将另一人劈得倒飞出去。   干脆利落的杀了两人,丁岁安反手去拽伊奕懿,却忽觉对方细嫩手掌变得宽厚许多。   回头一看.火光摇曳下,竟是伊劲哉那张略显苍白的肉脸。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并带有一泓与面容极不相称的柔媚光泽。   不等丁岁安发问,她自己便道:“逃,也要变为父王模样!不然他们在营地内寻不到父王尸首,必会怀疑李大人能帮他们拖几日,便拖几日!”   丁岁安不由对她刮目相看.这是要拿自己的命,给李秋时他们多争取些时间。   丁岁安点点头,“跟紧!”   (本章完) 第133章 红鸾非鸾    第133章 红鸾非鸾   十一月十六日。   申时。   朦朦胧胧,雾气森森。   细小如毛的雨丝在树叶上汇聚,凝成一颗颗更大的水珠,滴落林间。   时辰方至午后半晌,但阴雨天气外加密林遮蔽,山林中犹如晦夜。   丁岁安跨过一条山溪,向后伸出手,伊奕懿抬手搭了,借力跃过。   十三日当晚,逃离营地,三日内历经三次战斗,身后追兵却宛若附骨之蛆,穷追不舍。   至今日午间,才甩脱了对方。   不过,两人此刻却已狼狈至极。   南国冬雨,下起来没完,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小雨,将两人衣衫淋的透湿。   伊奕懿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子袍服被荆棘划的褴褛不堪,发髻也被树枝勾得凌乱蓬松,垂下来的散碎发绺被雨水打湿后黏在苍白脸蛋上。   眼看她拄着树枝、勉力挪动的步履艰难蹒跚,已撑不住了,丁岁安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有棵树冠擎天的红豆杉,道:“去那棵树下歇一歇。”   “嗯。”   伊奕懿轻声应了,两人再走几步,也顾不得地上湿漉漉的青苔,席地而坐。   丁岁安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他很意外意外这位皇室贵女的坚韧,三天来,两人几乎没合过眼,渴了就喝口溪水,饿了就忍着。   但伊奕懿自始至终咬紧牙关,没说过一句废话。   也幸好是这样,如果她不停逼逼赖赖、怨天怨地,丁岁安早他么丢下不管了。   大概,伊奕懿也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个累赘。   耳听一阵窸窣,丁岁安睁眼侧头看去,伊奕懿从怀中掏出一团由丝帕裹着的物什,展开后,里面是十来枚榛子、三四颗山核桃。   这是前天上午,他爬树掏了只松鼠巢搜集得来的食物。   也是两人唯一的食物,还不知道要在山里躲多少天,一直没动过。   伊奕懿取出四枚榛子、一枚核桃.约是总量的三分之一,随后捡了块碎石,俯身砸碎坚果的硬壳。   榛子还好,比较容易取出果仁,但核桃仁卡在纵横交错内部木质纹理内,想要尽数取出来,颇为费劲。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饿,伊奕懿的手指一直在抖,有几粒核桃仁碎屑掉在了湿泞地面上。   少倾,伊奕懿将整理好的果仁递了过来,丁岁安接了,一颗颗放进嘴里嚼碎,唇齿尽是植物蛋白的浓郁香气   起初,丁岁安还以为她会接着给自己也砸几颗,直到余光瞥见伊奕懿又缓缓将坚果收了起来,然后以小幅度、却又极快的动作弯腰掐起掉落在地上的核桃仁碎屑.   快速在身上擦了擦,捺进了嘴里。   丁岁安错愕转头,正在偷偷咀嚼的伊奕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窘迫间自己先开口解释道:“掉在地上,不吃可惜了。”   “你要吃再砸几颗不得了?”   “我吃了,浪费。”   “浪费?”   “眼下食物珍贵,我吃了没用。都头有食物果腹,你我才有可能走出去。”   “.”   丁岁安不知该说她冷静还是冷血一切都在为最后‘达成目的’计算,必要时,甚至她自己都是取舍的一部分。   十三日那晚,她幻作伊劲哉时基于这样的考量,今日此时,三天来粒米未进、却认为自己吃坚果是浪费,同样基于这样的考量。   ‘嗑嚓~’   正此时,丁岁安耳廓微微一动,似是一道极细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丁岁安拄着锟铻,缓缓起身,环顾幽暗雨林,朗声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林间寂静一片,只有沙沙雨声。   就在伊奕懿莫名其妙之时,忽听一道如夜枭般的尖锐笑声,“老高、瞎子,你们看,老子没猜错吧?这小子果然是个化罡,这么远都被他察觉到了.”   话音落,百步之外的大树后,慢慢转出一名赤手空拳的精瘦汉子。   他现身后,丁岁安左侧、右侧后方百步外,又走出两名汉子一人身材魁梧高大,手提铁锏;一人瞎了一只眼、戴着眼罩,手擎钢刀。   “咦,王爷怎变成了女人?”   “瞎子,先把化罡小子杀了,女的带回去再审。”   “老高,百息内,能不能解决他?”   “侯三,莫儿戏,我们三个一起上,尽快完事,回去复命。”   “能让咱们三位化罡一起出手,这小子也算有福气了.嘿嘿。”   三人轻松的像是在讨论明早要吃什么,不疾不徐从三个方位逼近。   “将剩下的都吃了吧,免得做个饿死鬼~”   丁岁安背对伊奕懿,口吻倒还轻松。   但说出来的话,已足够证明此时凶险   三人停在丁岁安身外一丈远,彼此对视一眼,那名矮瘦的侯三似乎还想说两句骚话,但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丁岁安脚下猛地一蹬泥水飞溅间,身形已朝他疾冲而去。   侯三连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后跃丈余。   丁岁安身后的魁梧‘老高’和独眼‘瞎子’齐齐上前抢攻。   瞎子单刀挥舞,拦腰横斩,势大力沉。   右后,老高那沉重的铁锏已挟着沉闷的风声,当头砸落,封死了他腾挪的空间。   丁岁安使出三元遁影术中的缩地步,看似力竭的身形又猛地前窜,侯三刚刚拉开的丈余距离,转瞬又至。   锟铻前抹,直取侯三咽喉,后者骇然之下终于使出平日用来偷袭的两把尺长短刃,反握竖挡。   ‘刺啦~’   利刃摩擦,令人牙酸。   锟铻将将擦着侯三的头皮掠过,削下一层头发。   老高和瞎子业已赶至身后,丁岁安回刀劈向虚空,‘甘霖凉’寒气遇雨成冰,在锟铻刀风裹挟之下,立时化作无数冰珠砸向右侧。   老高躲闪不及,短促间只能抬臂护住头脸。   ‘噗噗噗~’   漫天飞絮,黑色劲装几成渔网。   “什么邪门功法!”   老高喝了一声。      丁岁安这招虽破不了他的护体罡气,但总归暂解了左右夹击的死局。   但左侧瞎子的刀锋已经挟风斩下,丁岁安踏右步,身形斜扭出一尺,锋刃却依旧中了后背。   ‘铮~’   丁岁安吃了这刀,身形飞出数尺远,但人依旧站定。   后背袍服顿时被划出一道两尺长的口子,寒风灌入,湿衣鼓荡。   内里,一件暗红色、不知是何材质所作的贴身软甲露了出来   围攻三人齐齐停手。   “这小子好邪门!”   这世上,能挡住化罡全力劈斩的甲胄兴许有,但绝对是各国顶级勋贵珍藏的重宝。   他怎会有这般宝贝?   “待会,这件甲胄是我的!”   老高贪婪的盯着丁岁安后背露出的暗红鳞甲。   “他那把刀归我~”   瞎子也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侯三眼看好东西都被分完,却也不急,三角眼颇有兴致的在丁岁安脸上转了几转,舔了舔嘴唇,笑道:“这小子白白嫩嫩,尸首我带回去玩两天~”   你踏马~   三道身影忽如离弦之箭,同时发动。   正面的侯三速度最为灵动,身形矮伏,宛若林间鬼魅,反握两柄短刃,专攻下盘,阴狠刁钻。   独眼刀法大开大阖,逼丁岁安硬拼。   老高铁锏挥舞,风声呼啸,每一次砸落都力逾千钧,迫使丁岁安不断格挡闪避,消耗他的气力。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丁岁安压力陡增。   短短几息,大腿已被划了一刀   侯三一击得手,如泥鳅般伏地游离战团。   随即站定外围,等待时机偷袭。   全神贯注之际,忽觉身旁有人接近,侧身一看,却是那名穿了男子袍服的清媚女子。   侯三警惕目光瞧去,对方寒潭秋水般的双眸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好似守株待兔般等着他投来这一瞥,目光交汇一瞬,侯三身形一僵,眼睛再也挪不动了。   持刀双手缓缓下垂,戒备神色渐变痴茫。   “天猷天猷,逆乱星斗!红鸾非鸾,欲火成鸠”   晦暗雨林中,响起一道微弱却满是魅惑的低语轻吟。   这边,丁岁安所有心思都在对敌之上。   他深知不能这么耗下去,趁着侯三撤离战团,压力稍减之际,再不顾身后老高,突然拧身扑向境界最弱的独眼。   手中锟铻半旋,在暗林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   “甘霖凉!”   刀风冰寒,独眼手中钢刀甫一接触锟铻,冻脆而断。   刀势继续下劈,化罡境武人皮坚骨硬的特性此时发挥了出来锋利如锟铻,竟也没能一刀将人劈为两段。   肩胛骨位置下切半尺,生生卡在了骨头中。   “啊!”   独眼一声惨叫,身后老高的铁锏已应声落下,丁岁安回身不及,侧头躲避的同时只能挥左臂拨挡。   ‘嗑嚓~’   脆响同时,丁岁安握柄右手发力,左右一旋,抽出卡在骨头内锟铻,拧腰劈砍。   老高后跃一步,似乎也被丁岁安这凶悍模样吓到了,忙道:“侯三!他左臂断了,一起杀了他!”   “侯三?”   唤了一声不听回应,转头一瞧.侯三面目呆滞却又在咧嘴痴笑,口水顺着嘴角直流,许是听到了呼唤,蹒跚上前。   “你他娘干什么!”   老高错愕间,一脸痴相的侯三已张臂抱了他的腰,一边在他身上胡乱磨蹭,一边含含糊糊道:“老高、老高,哥哥来疼你”   “我日你姥爷!你发什么疯!”   老高恶心的头皮发麻.丁岁安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单刀突刺,直接贯穿两人。   化罡境武人,生命力可谓顽强,那老高一掌打飞缠在身上的侯三,借力从锟铻刀身退出。   胸口飚出一道血线。   毫不犹豫,转身便逃。   丁岁安立马为重伤的侯三、独眼补上绝命一刀,转头对伊奕懿道:“你在这等着,我去追!”   老高胸口中刀,比丁岁安的伤势还要重,没跑出多远,便被丁岁安赶上了结性命。   少倾,丁岁安回转。   却见红豆杉下,伊奕懿伏倒在地,曲线起伏的身形宛如一支被骤雨打折的玉兰花。   方才,没看出她受伤啊?   丁岁安上前搀扶,手掌才触到她的肩头,便吓了一跳.隔着湿衣,便能感受到浑身滚烫,体温高的骇人,寻常热症远远不及。   一向疏冷清丽的脸蛋此刻红得像浸透了血,胭脂般的秾丽色泽从双颊一直蔓延至耳尖、脖颈。   “醒醒~”   伊奕懿湿漉漉的睫毛剧烈颤抖几下,恍如风中蝶翼,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眼。   眸中,血丝密布,眼神涣散而炙热,迷迷瞪瞪盯着丁岁安。   疏离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乱的妖冶媚意。   未发一言,双臂却已如水蛇般缠绕而上,勾住他的脖颈。   螓首上凑,灼热唇瓣生涩却急切地吻过他的下颌、脸颊。   动作笨拙,却似有种失控般的渴望。   (本章完) 第134章 丁兄是位讲究人    第134章 丁兄是位讲究人   冬雨凄迷。   密林内很暗,两条人影却很白。   高大红豆杉下,幽绿青苔之上。   呵出的温暖气息遇冷化雾,在山野深处氤起迷幻白气.   一夜无话。   翌日。   雨虽住,天气仍阴沉。   幽暗林间,到处弥漫着潮湿泥土与腐朽树叶的味道。   伊奕懿坐在地上,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身旁被踩踏、翻滚后泥泞不堪的青苔上。   仿佛那片狼藉中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秘密,长而密的睫毛低垂,香肩微微绷紧,搁在大腿上的手,无意识的蜷成一个小拳头。   眉尖轻蹙,薄唇紧抿,依旧是那副清冷表情。   丁岁安坐在两尺外,认真道:“.事情就是那样了,你一直让我帮你。你看,我还带着伤呢”   确实不容易啊,断着左臂,大腿上还有刀伤。   负伤在身,依旧殚精竭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扶危济难、雪中送炭、慷慨解囊、乐善好施,也不足以形容。   伊奕懿依旧偏着头,不肯去看他,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对不住~”   声音很轻,让丁岁安有点措手不及,按说这不是男人事后的台词么?   短暂沉默后,伊奕懿又以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道:“待抵达云州,我会设法补偿于你。”   这话说的。   “不合适吧?你若赠我财货,搞得昨晚像是一场交易似得,这违背我做人的原则!”   “丁兄大义.”   “不如搞几件稀罕法器给我。”   “.”   伊奕懿终于转过头,今日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丁岁安,一时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说他贪财好色吧,却在关键时刻主动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并拖着自己这个累赘逃了三天三夜。   即便昨日下午那种绝境里,也没想过自己逃跑。   说他正人君子吧,讨要东西时却理直气壮,确实贪财.至于好色,这个更不用怀疑,已亲身验证。   “你还能走么?”伊奕懿声音极低,像是怕泄露更多情绪。   “还行,但胳膊得固定一下。”   昨日,丁岁安拼着吃了一记铁锏,才争出搏杀独眼的机会。   虽然不是硬挡,但那下顺势拨撩,依然断了小臂。   “你等等,我去找松枝。”   伊奕懿说罢起身,眉心忽地一蹙,痛的闷哼了一声。   许是想到丁岁安还在,痛楚神色一闪即逝,她立刻抿紧了唇,强自压下不适。   握紧手中木杖,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走得平稳,可那每一步都透着僵硬感的小心,步幅极小且别扭,原本想要隐藏的不便和疼痛却以这种方式更清晰的展示了出来。   “.”   丁岁安是个粗人.   昨日,伊奕懿如同着了魔,格外疯狂。   怕是会有点疼哦。   以前,有过小狐狸科普,他大概能猜到些原因   伊奕懿很快返回,手里拿着几根合适的松枝。   她极其缓慢地在一旁蹲下,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尽量避免任何牵动。   但脸上依旧是一副清淡如常、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表情。   唯有纤秀眉峰,偶尔会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   ‘刺啦~’   从衣袍上撕下几条布带,将三条松枝在左小臂上固定、绑好,再将吊着左臂的布带绕到脖后打结。   一脸专注,避免任何对视。   处理好了左臂,伊奕懿瞟了眼丁岁安大腿根的刀伤,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表露过多羞意,只小心撩开下袍,俯身用布条缠了几匝。   近距离俯身,衣袍宽大,不免春光乍现。   散乱发丝自颊侧垂下、低垂的睫毛微微扇动、耳尖泛红。   香气萦绕~   诶?不对啊.   丁岁安低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呕。   连日逃亡,出汗、淋雨,再靠体温暖干,身上都馊了。   她怎么还香喷喷的?   “阿嘟,你身上怎么没汗馊味儿?”   听见丁岁安喊她乳名,正在绑扎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迅速恢复了动作,只低头道:“圣宗六境中,入门的第六境画皮境,便能让女子容颜娇美、体生异香.”   她这么一讲,丁岁安想起,好像朝颜也讲过。   “你们极乐宗全是女弟子么?”   丁岁安原本想说,你们极乐宗修的怎么都是勾搭人的本领,但又觉着那么问有点伤人自尊,便换了说辞。   “嗯。”   “昨日,你对侯三使了什么咒术?他怎么忽然发了癫?”   “幻欲瞳。”   “讲讲呗。”   “四目相接,令其堕入欲海幻境”   “所以他对男人发骚?”   “不是.我用了他的发丝和那名使锏刺客的衣裳残片,为他们结了情孽.撑不了太长时间,最多一二十息,还好你杀了他们。”   “你哪来的发丝和衣裳残片?”   “昨日你斩落双刀客的头发,用冰珠震碎了使锏那人的衣衫我恐你撑不住,便趁你们搏杀之时,捡了过来。”   “你这咒术.莫非叫织命?”   朝颜说过,极乐宗织命境能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之间产生爱恨情仇。   伊奕懿诧异的瞥了丁岁安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对圣宗了解这么多,不由沉吟,隔了一会儿才道:“并非如此.织命境仅需八字人偶便能施咒,生爱恨怨憎。幻欲瞳却须当面施咒,且仅能催生欲念,而非爱意、更种不下情根.”   欲念,转瞬即逝。      爱意、情根,那就有可能是一辈子了。   这么一比,幻欲瞳和织命,无论从逼格还是威力说,都差很远。   丁岁安心里有了数,忽道:“你是不是入了欲壑境?”   “.”   一直竭力维持着清冷神色的伊奕懿再度震惊,脱口道:“你到底是谁?”   丁岁安缓缓挺直腰身,面露祥和圣洁笑容,“我啊,也是圣宗弟子,还是圣子!”   伊奕懿小嘴微张,潋滟媚目在他脸上足足停留了五六息,随后认真的摇了摇头,“我不信!”   不信就对了。   自然是信口胡诌.猜到伊奕懿是欲壑境又不难。   毕竟小狐狸描述过那种症状若无法排遣积聚的情欲,会血脉沸腾、百骇融毁。   昨天,伊奕懿烫的像个火球。   某一时刻,丁小郎还以为会落得个五肢烧伤的残疾。   “据说你们极乐宗弟子都要在入欲壑境前找.找个相公,你怎么没提前准备?”   “.”   伊奕懿低头想了想,大约是觉着两人都已经那样了,也没啥不能说的了,便道:“我年初刚入欲壑,其实,入欲壑境后只要不施咒术,并不会被情欲反噬昨日,若你撑不住,我左右也是死,便冒险施咒帮你。”   “原来如此~”   丁岁安已知伊奕懿深浅,扶树起身,“走吧。”   “去哪儿?”   “当然是去云州啊”   “哦”伊奕懿拄杖起身,望向阴霾天气下的莽莽山林。   事后的惶然与前途未卜的焦虑一同涌向心头,清霜般的冷淡神情终于裂出一道细纹,流露出些许茫然与脆弱,“我们.还走的出去么?”   “不知道,但走一步便近一步。”   说罢,丁岁安一瘸一拐,率先迈步。   ‘走一步便近一步~’   伊奕懿细细咀嚼了这句话,随后快走几步,追了上去,“我扶你吧。”   “嗯。”   两道身影,破衣烂衫,女子步态怪异、男子瘸腿断臂,互相搀扶着,渐渐隐入林深处。   “呜呜呜~”   十一月十七日,约莫晨午巳时。   大白天,但林中幽暗,忽然听到的沙哑哭声吓得伊奕懿一度不敢继续前行。   丁岁安细听片刻,没觉出什么异常,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哭声而已。   “走去看看。”   今日已是在山林跋涉的第四天,遇见活人,说明快要走出去了。   伊奕懿稍稍拉了他一下,意思大约是想绕过去,丁岁安却没停,她只能跟上。   再走数十步,眼前陡然开朗,高大林木不见了,变成了低矮灌木和萋萋荒草。   哭声,正来自那片荒草之中。   却见一名约莫六旬的皓首老人,正坐在一丘孤坟前大哭。   坟前,摆放着果脯、糕饼等祭品。   丁岁安和伊奕懿不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咕噜~’   伊奕懿凹下去的小肚子适时叫唤了一声。   四天四夜了啊!   丁岁安就吃了几枚坚果,伊奕懿吃了点坚果屑   “咱俩,能打过他吧?”   许是看丁岁安伤的不轻,伊奕懿连这点信心都没了。   就算有伤,俩年轻人还能欺负不住一个老头?   “等一会儿吧,等会儿他哭完走了,咱俩再吃。”   打的过是一回事,但让丁小郎好端端去打个老头,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好吧。”   伊奕懿扶着丁岁安在草丛后坐了下来,静待老头哭完走人。   “花花啊你一拍屁股走了,剩老汉我一个人那不孝儿也不管我,老汉孤零零活着,没得滋味.”   这老头,哭起来没完没了。   半个时辰还不走。   丁岁安耐着性子听完了一出家庭伦理剧老汉妻子早逝,辛辛苦苦拉扯大了儿子,儿子却不孝顺,为了个女人躲着不见他。   又是一个独自抚养儿子的鳏夫啊!   丁岁安小有感触.咱可不能让老丁晚年这么凄凉,老丁,你就等着享福吧。   “诶!诶!他要带走!”   伊奕懿眼睛直勾勾盯着正在收拾祭品的老汉,拽着丁岁安的衣袖着急道。   丁岁安转头看向她,差点笑出来前几日,这位还是万事不絮于心的高冷郡主,这才短短几日,如今为口吃的,竟急的眼睛都红了。   “抢吧!”   伊奕懿紧抿嘴唇,眼神坚定。   丁岁安却道:“抢老人,违背我做人的原则!待我上前说说好话,这老汉看着面善,说不定会给咱们些吃的。”   “那他要是不给呢?”   “不给再抢!”   “好!先礼后兵!丁兄是位讲究人!”   (本章完) 第135章 古怪老头    第135章 古怪老头   “吃我的糕饼?我的糕饼凭啥给你们这对野人吃?”   白发老汉瞪着一双哭红双眼,紧抱裹有祭品的包袱,警惕的看着突然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男女。   说丁岁安和伊奕懿是野人,也不算污蔑。   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且身上格外脏。   毕竟,两人前晚在青苔泥地里滚了大半夜   不但衣裳脏,就连发丝间都有摘不净的青苔、杂草。   活脱脱两只泥坑里出来的佩奇。   “老伯,我二人误入山林,已好些天没有进食了。”   “每年饿死的人多了,难道老汉都要管?”   咦.年纪这么大了,看着面善,心肠却硬的很啊!   “您将糕饼赠我,待我安顿好了,必当奉上重金。”   丁岁安还在做最后的礼貌尝试。   “你当老汉我是三岁小儿呢,你走了我去哪儿找你?”   好了   ‘礼’的流程走完了,我可开始用‘兵’了啊!   老头,看招!   丁岁安视线落在包袱上,就在他准备出手之时,却听那老头又道:“想吃糕饼也行,但你要允老汉两桩事?”   “何事?”   “喊句阿翁听听~”   这老东西。   ‘阿翁’就是爷爷的意思。   类似你在大街上走着,忽然有人拦住你,上来就一句,“喊爷爷!”   丁岁安之所以没有当场爆发,无非是因为对方年纪够大.年纪够大,似乎就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他还没拿定主意,一旁的伊奕懿却已率先开口,“阿翁.”   “.”   这还是高冷郡主么?   为了吃点东西,喊人爷爷.   “哈哈哈”   方才还哭哭啼啼的老头,现在像是变了个人。   他似乎很喜欢捉弄人,听伊奕懿喊了还不过瘾,又朝丁岁安努努嘴,道:“女娃娃,你自己喊了可不算。想吃,得让你家相公也喊。”   伊奕懿也顾不上解释,只悄悄拉了拉丁岁安的衣袖,侧脸看过来的眼神大意是喊吧,反正他那么大年纪了,就算平日遇上,礼貌喊声阿翁也属寻常,咱们不吃亏!   但.老子是那种为了口吃的就不要脸面的人么?   “阿翁!”   呵呵,俺是.   “哈哈哈~”   老东西又是一番畅快大笑,扬手将包袱抛给了丁岁安。   嗯,老家伙虽然有点蔫坏,但起码讲诚信!   丁岁安迅速解开包袱,抓起一只糕饼叼在嘴里,又将另一只塞给伊奕懿。   伊奕懿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双手捧着凑到嘴边樱樱小口,竟一下咬下半拉,两腮瞬间鼓了起来。   咀嚼的速度极快   转瞬消灭一个,又看向了丁岁安。   看起来,是真的饿坏了。   丁岁安自己也没停,几乎囫囵吞下一整个,又抓起几个递过去。   大约是意识到方才吃相不雅,伊奕懿微微侧过身去,小口细嚼起来。   果然啊,人在饿的时候只有一种烦恼.怎么吃饱。   一旦肚子里有了食物,就又开始在意仪态、矜持、旁人看法之类有的没的。   一旁,老头瞅见两人不再狼吞虎咽,仿佛失去了趣味,背手踱回墓前,重新坐在了下来。   从腰间解下装有清水的竹筒,故意晃了晃,放在了地上。   连吃五块糕饼,伊奕懿正觉口渴难耐,听见清水撞到筒壁的‘哗哗’声音,喉间微动。   稍一迟疑,主动走上前去,“阿翁,能再借口水么?”   “行。让你相公过来。”   “.”   伊奕懿回头,极乐宗秘法修炼出的水润媚目看向他,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双方只隔十几步,方才对话,丁岁安听得一清二楚。   他很不爽这老头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模样.要不是咱有道德感,早把你打的满地找牙了!   咱偏不过去,就站在原地,“啥事?”   “方才,你答应允我两桩事,可还作数?”   “嗯,说吧,第二桩什么事?”   第一桩事,他办了想着第二桩事无非还是带些孩子气的恶作剧罢了。   不料,老头却道:“我儿丢了。你帮我找找他。”   “阿翁难为人了,天下这么大,我去哪帮您找?”   就他这怪脾气,难怪连亲儿子都嫌弃该!   “他兴许在云州,我老了,腿脚不便,你们小两口陪我去找。”   云州?   丁岁安和伊奕懿快速对视一眼.这个事儿,能办!   他们本就要去云州,接下来的路程,不知道还有多少阻截艰险。   一对年轻男女,比较引人注目,但带上一个老头就比较像是祖孙一家三口了。   穿城过关时,不会太过扎眼。   “好!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既然我答应了阿翁,便陪您走一遭!”   “好。”老头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将竹筒递给了伊奕懿。   不是,老头你遇到这么重信守诺的青年,不该夸两句么?   伊奕懿咕咚咚灌了几口,明显还没喝够,却也忍了下来,将余下半筒清水递给了丁岁安。   他喝水的工夫,老头已站了起来,“吃饱了也喝足了,咱们走吧。”   ‘噗~’   丁岁安差点呛到,“现在去云州?”   “不然呢?难道还要选个黄道吉日?”   “您不准备准备?”   “有甚好准备的?”   “那总得让我两人去阿翁家洗漱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吧?”      老头背手打量一番,像嫌弃两人似得皱眉道:“年轻轻轻,邋里邋遢!特别是你,一个女娃娃,脏得跟山里野猪似的,爹娘怎教的?”   伊奕懿“.”   老头家就在山脚下,一座孤零零的院落,简朴却干净。   在丁岁安强烈要求下,终究争取到了休息一晚的权利。   在老头眼里,他们是对小夫妻,自然只安排了一间卧房。   其实,也没的挑.老头家拢共两间卧房。   老头自己睡了一间,将原本属于他儿子那间留给了丁岁安。   卧房里,陈设简单。   一床一桌,墙上挂着几柄木刀、木剑等玩具,昭示着房间旧主孩童时的喜好   以老头年纪算,他儿子肯定不小了,这些玩具该有些年头了。   取下木剑看了看,握柄处油光锃亮.想来早年没少把玩。   ‘吱嘎~’   房门开启,伊奕懿披着湿散长发、穿了一身粗布农家衣裙。   站在门口,和回头的丁岁安短暂对视,神色仍有点不大自然。   老头家的床榻很硬,算不上舒适。   但在潮湿山林中待了四天四夜,能躺在温暖干燥的被褥之上,丁岁安依旧惬意的哼出一声。   和衣躺在床内侧的伊奕懿,许久未曾说话,直到丁岁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听她轻唤一声,“丁兄,睡着了么?”   “嗯,快了。”   “前晚.你我之事,能否.能否不要对外人讲。”   确实,一国公主,与人野外媾和,一旦泄露出去.   接下来,就会有无数像姜小胖那样的无良商人,将其改编为话本故事。   不出一年,必然成为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最热门的香艳谈资。   “嗯,放心吧,我也不愿因为这种事出名。”   “谢谢丁兄.”   “阿嘟,那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件事。”   “丁兄请讲。”   “如果能顺利抵达云州,尽力促成释放战俘归国之事.”   “我我自然愿意帮丁兄,但此事关乎国政,恐怕没我插手的余地。”   “嗯,我知道,并非强求于你,若万一遇到你能帮忙的地方,你帮一把就行。”   “嗯,我记下了。”   “阿嘟。”   “嗯,在听。”   “你若下回再遇情欲反噬,还可以找我帮忙,我是个热心肠,不嫌麻烦的。”   “.”   翌日。   卯时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西方天空,仍旧浸透在夜幕中。   冬日贪睡。   连日奔波的丁岁安和伊奕懿还没睡饱,就听那老头在外边敲着窗棂、扯着破锣嗓吆喝道:“起了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年纪轻轻不知晨光可贵,赖床能成什么事?快起床,赶路了!”   这老头,真烦人!   伊奕懿大约是人生初次睡醒睁眼时,看见一名男子睡在旁边,兀自愣了好一会儿,才忆起身处何地。   一刻钟后,在老头催命似的催促声中,两人火急火燎的吃了他煮的粥和鸡蛋,就此出发。   伊奕懿一身农女打扮、头上裹了条蓝底白花布巾,骑着一头小毛驴。   丁岁安同样做了农家子装扮,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牵着驴缰。   古怪老头腰间插了把一尺多长的玩具木剑,背负双手,一马当先.   这天早上,伊奕懿还在提心吊胆,随时准备应付途中可能会遇到的截杀。   对方既然能紧咬他俩追上三天三夜,必然有些特殊的追踪本领。   但说来也怪,从十七日晨间出发后,一路风平浪静,三人竟真的如同阿翁带着孙儿、孙媳妇儿串门探亲一般,大摇大摆抵近了云州城。   丁、伊两人私下交流时,认为兴许真的因为有了老头掩护,对手把他们当成了寻常农家夫妻从而忽略。   总之,十一月二十三日,酉时初黄昏,三人顺利入城。   “你家在哪儿?”   丁岁安凑近问道,驴背上的花头巾农家小媳妇儿四下望了望,略显窘迫的俯身低语道:“我也认不清了,十二年前随父王离家前往吴国为质时,我才七岁”   “.”   幼时离家,匆匆十二载,记不清家门,情有可原。   云州虽不及天中繁华,也是个几十万人口的大邑,当务之急,先和李秋时他们联络上。   前方,背负双手的老头,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节奏始终如一。   对周遭繁华街市视若无睹,完全没有乡下人进城的那种局促和新奇。   这种人,要么自尊心极强、故作镇定淡然,以免被城里人看扁;要么心内极为强大。   想起第一回见他时,在老伴坟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肯定不是后者。   是个爱装逼的老头。   “阿翁,我们去哪儿?”   丁岁安问了一句,老头适时止步,“先访老友~”   说罢,随手指向街边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门道:“喏,就这儿,到了。”   丁岁安抬头望去,却见府门高悬一额朱红牌匾,上书几个鎏金大字‘敕造国师府’。   豪阔府门前的台阶上,几名侍卫闻言看了过来。   “.”   丁小郎尴尬的抠起了脚趾头。   老头,咱快别装逼了!   一会人家打你,我可和你不熟啊!   (本章完) 第136章 嫁厄移殃    第136章 嫁厄移殃   丁岁安一度怀疑,这个国师府.是个旅游景点,谁都能进那种,侍卫只是增加逼真感的NPC。   因为,那老头竟真的带着他俩走了进来。   府门肃立侍卫,没有任何表示.   但入府后,肃静氛围又迅速让他纠正了这个念头。   “阿嘟,你们南昭国师是谁?”   坠在老头后方的丁岁安低声问道,伊奕懿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呀,以前大昭没有国师.”   走出没多远,一名管事打扮的老人快步迎了上来,隔着老远便是一个深揖,“太翁亲临,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少他娘逼逼赖赖.”   人家恭恭敬敬,这老头张口就是一句优美问候,路过管事身旁时,看也没看一眼,只道:“酸儒在么?”   “呃国师在。”   “带我去见他。”   “国师正在授课.”   “那咋了?”   丁岁安默默跟在后头,唯一的感受便是:这老头咋这么拽啊?活这么大,真没被人套过麻袋么?   转入二进,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听一道中气十足的朗润声音,“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   哟,正宗儒家四书内容!   隔窗看去,一名六十多岁的清癯老者身着竹青深衣,坐在案前,银发束巾,目透澄明。   下方,约莫十几名年轻人,正在聚精会神听他讲学。   丁岁安察觉身旁伊奕懿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转头看去,却见她罕见的露出了激动神色。   “怎了?”   “老师他便是恩师周先生~”   “老师?你竟不知道你的老师是贵国国师?”   “不是呀当年,老师只是王府一名教习,我也不知晓老师何时做了国师!”   虽然丁岁安对‘国师’这种天然带着些神棍色彩的人物不太感冒,但若能通过伊奕懿和对方拉上关系,兴许会对接下来的两国和谈起到积极作用?   正思量间,只见老头全然不顾里面正在授课,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径直闯了进去,嗓门扯得老大,“散学了散学了!都啥时辰了,回家吃饭去,饿着肚子能听进个屁!”   “.”   一众学子莫名其妙的望着他,却不料,案后的周先生假意咳嗽了两声,“今日便先讲到此处吧,回家记得温习功课。”   “遵先生命~”   学子齐齐起身见礼,鱼贯离去。   “贤弟!在我学生面前,能不能给我留些面子!”   教室内没了人,周先生马上表达了不满,老头眼一斜,“你一个背义酸儒,要什么面子?”   “咦~老匹夫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不服出去打一架?看我不把你卵蛋挤出来!”   “哼!粗鄙,君子不与莽夫斗!你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孙儿胳膊断了,你帮他治一治。”   “你哪来的孙儿?”   “捡的。”   室外,丁岁安支耳,想要听听屋里两人在嘀咕啥不料,仅仅隔了一丈多远,竟听不到任何内容。   “喂,憨孙,进来。”   室内,老头忽然扭头朝外喊了一句。   丁岁安因凝聚了耳力,听力正敏锐,这句音量不大的喊声,直如春雷在耳畔炸响,脑子嗡鸣。   你他么.憨孙?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的话?   丁岁安、伊奕懿两人一起走了进来,周先生目光在两人脸上匆忙扫过,本已移走的视线却又重新回到了伊奕懿脸上,惊奇的‘咦’了一声。   七岁女童和十九岁的少女,隔了一整个青春。   虽眉目间还有几分残留印迹,但这位周先生一时也不敢确认了。   不待他开口询问,伊奕懿却先以颤音低唤了一声,“老师,我是阿嘟~”   “哎呀!竟真是郡主啊!”   伊奕懿激动的眼眶泛红,连忙上前郑重一礼。   “前几日,王爷抵达云州,我还特意去问了问”   周先生矍铄面容上也显出几分激动神色。   “诶诶诶~”   煞风景的老头又冒了出来,蛮横打断了人家师徒情深,“你等会再和我孙媳叙旧,没看见憨孙胳膊还吊着吗?先治伤!”   “孙媳?”   周先生意外的看向伊奕懿,后者面色微粉,正要解释,老头却不耐烦道:“莫叽叽歪歪,先治胳膊!”   丁岁安有点懵‘国师’不管在哪儿都是个很牛皮的称号。   这周先生却像是欠了没素质老头的钱一般,竟真的帮丁岁安治疗起来。   手掌晕起一团绿芒,虚浮在丁岁安左小臂骨断处能清晰感受到骨缝逐渐愈合、筋脉修复。   痒、麻,伴有剧烈疼痛。   不多时,丁岁安额头已沁出豆大汗珠。   “撑不住就咬着。”   老头表情淡淡,递来一条毛巾,丁岁安摇了摇头。   “瞎他娘逞能~”   这老头嘴里没他么一句好听话,不是骂、就是讽。      丁岁安真的很想揍他一顿.但也只能想想。   前些日子,只当他是个寻常老汉,但今日眼瞧他当面骂南昭国师酸儒,后者屁都不放一个。   这能是一般人?   大约是看丁岁安正在接受治疗,老头暂时放过了他,转手把毛巾递向伊奕懿。   伊奕懿面露迷茫.断胳膊的又不是她,她不用咬毛巾啊。   老头开口便斥,“没看见你男人疼的满头汗么?去帮他擦擦!怎么给人当媳妇儿的,没一点眼力见!”   “.”   伊奕懿接了,鼓着腮帮子上前帮丁岁安拭去额头汗水。   这位阿翁,怎么那么爱骂人呀!   对面,帮他诊治的周先生额上汗水同样不少。   丁岁安有些奇怪,当初兰阳恶疫时,他分别见过鼠妖、徐九溪使用相同的返春令。   但并未看出受治者表露出疼痛神色他怎么会这么疼?   还有,鼠妖、徐九溪救人时,所用时间不过数十息,这周先生却花费将近半刻钟还没结束,并且,周先生明显更吃力、更耗费心神。   难道是这位国师技艺不精?   又过百余息,周先生忽地长出一口气,“活动一下,试试怎样?”   丁岁安曲臂试了试,除了骨肉间还有丝丝酸麻,确实好了。   “谢先生施救。”   两人皆是汗湿衣衫   丁岁安踌躇一番,还是问出了疑惑,“周先生,晚辈在吴国兰阳时见过国教使返春令救人.”   他话未说完,便听身后老头打断道:“国教那群妖邪,会个蛋卵的返春令!他们使的是嫁厄移殃之术。”   周先生疲惫的靠在椅内,首次对老头的话表示了认同,“那群蛋卵.不是,那群妖邪不过是借我儒家返春令遮掩,实则用的是将疾厄转移到旁人身上的妖术”   酉时正,暮色四合。   丁岁安一行在国师府管事引领下,去往仁王府.听管事讲,伊劲哉一行早在三天前的十一月二十日便突然出现在了云州城外。   翌日便被昭帝拟旨册封为王。   虽暂时尚未正式举行册封仪式,但‘仁王’的封号已经定了下来。   昭帝三嫡子,仁王、德王、睿王.伊劲哉归国即获封王,看似圣眷依旧。   但他身为嫡长子,和两名兄弟平起平坐,似乎能觑见昭帝心中的纠结   不过,丁岁安现在还顾不上考虑这些,他离开国师府后满肚子疑惑。   有关于国教的、关于伊奕懿老师周悲怀的,还有走在前头那位腰间插把木剑、喜欢背手走路的刻薄老头。   他来历不会小,从他和周悲怀相处模式管中窥豹,应该和南昭上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两国和谈能借上他点力气?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停在了未央大街一座尚未悬挂匾额的新府邸前。   还没来及通禀,却见李秋时、王喜龟、阮软和朝颜从府里走了出来。   “李大人,元夕哥哥至今仍无消息,咱们同是吴人,一定得派人去找他呀!”   几人似乎刚从仁王这边打听完丁岁安的消息,软儿绷着鹅蛋脸,拽着李秋时的衣袖喋喋不休。   “咦?呀呀呀呀!”   忽听朝颜发出一阵尖锐怪叫,软儿下意识转头,却见朝颜一步跃下三层踏跺,落地未稳,已朝一人扑了过去。   “呀呀呀!相公~”   丁岁安连忙抬臂接了,朝颜宛若无骨的藤蔓,双臂如蛇般缠上他的脖颈,修长的双腿更是直接盘上了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姿态大胆妖娆,毫不顾忌旁人目光。   很不雅观。   “相公相公!你可算到了,奴奴这几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呜呜~”   两人抱作一团,朝颜将脸埋在丁岁安颈窝,为表示自己很担心,还特意干嚎了两声。   软儿连忙上前将她从丁岁安身上扒了下来,拿出一副做姐姐的气势,瞪大眼睛训斥道:“像什么样子!咱们出门在外,便代表了大吴女子风范,莫让昭人都觉得咱们吴女都这般疯癫!”   “.”   朝颜悄悄撇了撇嘴,明显不服.人家本来就不是吴女。   软儿确实难以服众啊,她不让人家朝颜抱,自己却拉了丁岁安的胳膊,仰头看了一眼,嘴巴一扁,大眼睛里已蓄满了水汽,“元夕哥哥你都瘦了.”   声音软糯,带着哭腔,真情流露,毫不作伪。   仁王府前,这番互动引来不少路人注目。   其中自然包括静静站在一旁的伊奕懿.不知为何,陡然看见那妖媚女子撒娇卖俏,心头没来由窜起一股无名火。   随后意识到不该有这种情绪,便垂下眼帘眼不见心不烦。   却没忍住,暗骂了一句:浪女人!   一旁,老头却背着双手看的津津有味,他用胳膊肘捣了气息清冷的伊奕懿,朝丁岁安那边努了努嘴,“嘿,没想到憨孙还挺招女娃娃喜欢。”   伊奕懿闻言,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恰好,丁岁安正温言软语地安抚着两个丫头,脸上还带着那惯有的、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的笑容。   心中恼怒之意不由更盛,神色愈发冰冷,“好色之徒!”   老头扭头看向伊奕懿,连日来从没过好脸色的老脸上,竟浮现出戏谑笑容,“孙媳,你瞧。鹅蛋脸那个丫头,纯真烂漫;瓜子脸那丫头,风骚娇俏.再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了伊奕懿挺得笔直的脊背和面无表情的脸,咂了咂嘴,“跟个冰坨子似得。纯你纯不过,骚又骚不过啧啧啧。”   “.”   伊奕懿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无波,“阿翁误会了,我和他没有丁点干系。不过是结伴同行了一程。”   “哦?那你搁这儿生的哪门子闷气?”   “我没生气!”   伊奕懿不自觉声音高了一度。   (本章完) 第137章 俺爷死的早    第137章 俺爷死的早   南昭鸿胪寺、四国馆。   客房内。   “.据司知也说,十三日当晚遇山贼,仅他和伊管家数人逃脱生还,仁王家眷几乎尽数丧命。”   “山贼?司知也真敢说什么山贼能把一都军卒杀的落花流水。”   丁岁安讥讽道,李秋时却一脸平静,“司知也正是不敢说出真相,才坚称遇到了山贼。”   “李大人开始和南昭谈了么?”   “开始了。”   “对方由谁负责和谈?”   “鸿胪寺卿薛芳、德王伊禀哉.”   “谈的怎样?”   “不怎样,德王态度很强硬,要求我们割豊州怀丰、庆丰、南定三府;赔银两千万;择一皇室女入南昭和亲”   “.”   如果说前两条是狮子大张口,那最后一条,是根本就没想和谈成功。   这不是条件,而是羞辱。   “李大人,你早来几日,可否知晓南昭国师是怎回事?”   “国师周悲怀?”   “嗯,大人对他了解多少?”   “来历不清楚,但据说年初南昭大胜,便仰赖其招来大雾遮蔽战场,如今在南昭声望正隆.上月,刚被昭帝奉为国师。”   “这么厉害的人物今天却被一个老头骂的屁都不敢放。”   “什么意思?”   “今日跟我一起住进来的老汉”   丁岁安细细讲起如何偶遇老头、今日在国师府内的情形。   他能隐隐感觉到,周悲怀对老头,并不全然是畏惧,而更像是道德层面愧疚下的忍让。   至于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秋时听完,啧啧称奇,不由道:“贤侄巧遇隐世高人,便不可轻易断了这条线,南昭负责和谈的鸿胪寺卿薛芳,便是周悲怀的学生,这几日,你需得将这位老人哄开心,最好能请动周悲怀出面斡旋。”   “.”   哄老头开心?   哄女人咱会,哄老头咱不在行啊。   夜。   南国冬季,虽不如天中严寒,但潮湿阴冷,如附着于皮肤之上、深入肌理之中,同样难忍。   后半夜时,朝颜偷偷溜了进来练功,两人你上我下反复折腾几回,身子折腾暖了,这才拥抱着沉沉睡去。   约莫寅时末。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嘭嘭嘭~嘭嘭~”   万籁俱寂之中,粗鲁的敲门声格外响亮。   正趴在丁岁安胸口睡得香甜的小狐狸吓的一哆嗦,连忙胡乱抹了把淌了一脸的口水,惺忪狐眼四处乱瞅,“怎了怎了?”   “谁啊!”   丁岁安也很不爽.冬天凌晨四点多,任谁被忽然吵醒都得一肚子火气。   却听外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沙哑声音,“起床练功了。”   “.”   我练你个老乌龟啊!   他烦,朝颜更烦.小狐狸三两下裹上衣裳,光着脚丫便怒冲冲跑到了门口,房门一拉,瞧见是个老头,张嘴便骂道:“人老屁股松,放屁咚咚咚!你不睡,旁人不要睡的么?你再敢呀!哎呀,相公,救救奴奴”   丁岁安视线中,小狐狸双脚渐渐离地,凭空浮起,缓缓飘到了一旁。   老头淡淡瞥了小狐狸一眼,道:“没点规矩,下回再敢出言不逊,让憨孙把你屁股打烂!”   “阿翁阿翁,我知错了,快放我下来吧.”   朝颜也知晓‘好女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我靠这是什么妖术?   丁岁安突然很庆幸庆幸当初没有抢劫老头的祭品。   老头不理会朝颜的求饶,踱步至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丁岁安道:“年纪轻轻,岂能沉溺男欢女爱!穿衣,跟我走。”   不是跟自家小妖精睡个懒觉你也管啊?   这‘阿翁’角色扮演入戏太深了吧!   丁岁安瞄了一眼身体悬浮、没着没落的朝颜,果断道:“阿翁说的对,我决定,从今往后开始劫色!”   “啊?”   朝颜一听这个,急的在空中双腿乱蹬、双臂乱挥,连忙道:“那不行呀!戒不得,戒不得~”   冬日卯时,弦月西坠、晨星寂寥。   丁岁安站在小花园内一块空地中央,老头翘着二郎腿坐在数尺外的花坛上,手持一根细竹枝,“你现在是什么境了?”   “化罡纯熟境。”   丁岁安回答的很有底气。   “化罡纯熟?废柴!”   诶!诶!诶!你说谁废柴?   咱以不及弱冠之龄晋化罡,入第二重小境纯熟就算放眼吴、昭两国,在同龄人中也是毫无争议的翘楚才俊!   怎到你嘴里就变成废柴了?   “怎么,不服?”   老头起身,‘咻’的一声甩了下手中细竹枝,“出刀吧,别留力,我不用罡气和你打,免得你说我以大欺小。”   “阿翁,您就拿这个?”      丁岁安盯着那根常常被用作家长打小孩的竹条,感受到了赤裸裸的羞辱。   “嗯,别婆婆妈妈。”   “好!”   既然他如此托大,那就让这老叟见识见识咱大吴男儿的风采!   丁岁安话音未落,忽地前出抢攻   身形如电,周身隐有罡气环绕,一记看似势大力沉、实则留了力挥砍横扫老头腰间。   然而,眼看锟铻即将触及,老头只是微微一个侧身,动作看似缓慢笨拙,却妙到毫巅地避开了锋芒。   与此同时,那根细竹枝如同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却又快得不可思议,‘啪’的一声脆响,精准抽在丁岁安的手腕上。   “嘶~”   手腕仿佛被烧红铁条烫了一下,护体罡气好似完全没起作用,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道红肿棱子。   “速度太慢,意图太显。”   老头声音平淡无波。   “阿翁,那我可不留手了啊!”   丁岁安双腿灌注罡气,横扫老头下盘。   这一腿之力,足以踢断碗口粗细的木桩。   老头却不退反进,向前极小地踏了一步,恰好切入丁岁安发力将尽未尽的瞬间。   丁岁安只觉眼前一花,老头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那神出鬼没的竹枝再次出现。   ‘啪’又是一下,狠狠抽在他大腿外侧。   “力散不聚,空有蛮力。就这?简直丢化罡武人的脸面!”   老头气定神闲点评着。   哇呀呀,打不过,还说不过.你说这咋弄?   丁岁安低吼一声,将罡气提升至极致,拳、掌、肘、腿并用,攻势如骤雨,带起阵阵罡风,吹得周围花草乱摇。   他就不信,不用罡气仅凭肉身的老头,能完全躲开这密集的攻势。   可老头就像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又像是能预知未来一般。他的脚步挪移幅度极小,往往只是微微一偏、一扭、一退,或是看似随意地一转身,丁岁安凶猛凌厉的攻势总是以毫厘之差落空。   “呵,招这么大的罡风,怎么,要刮折花草泄愤么?”   ‘啪~’   抽在肩胛,火辣辣的疼。   ‘啪~’   抽在腰眼,酸麻难忍。   ‘啪~’   抽在屁股上,羞辱感远大于疼痛   “停!不打了!”   丁岁安后跃一步.这特么完全是在耍猴!   大吴男儿风采对不起了。   老头却已不知何时坐回了花坛,依旧翘着二郎腿,仿佛从未动过手。   “服了么?”   “.”   丁岁安忽然觉着好对不住林寒酥,因为他以前就喜欢这么问瘫软在床的她。   此时被人也这么问了一回,才觉着好他么屈辱啊!   老头见他不答话,侧头望向东方天际鱼肚白,自顾道:“憨孙,《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若只执着于罡气雄厚、刚柔,不过是困于‘器’之藩篱,未见‘道’之堂奥。”   不是,咱不是武人么?   怎么论起儒教五经了?   难道是‘少林功夫加足球有没有搞头’的道理?   武人加儒教.听着应该有搞头。   老头继续道:“化罡之境,重在‘化’,合《中庸》所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妙谛。非是强求刚猛无俦,亦非一味绵柔守成。何为‘中’?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何为‘和’?阴阳调和,循理而动。””   丁岁安有点听不懂了。   老头却依旧在填鸭,“儒教还讲格物致知,而后诚意正心。你这化罡,可曾‘格’过罡气之本源?可曾‘致’其变化之知?心念未至,意不能诚,气如何能‘正’?故而你的罡气,只是死物,是‘器’,而非流淌不息、与心合一的‘道用”。   “真正的化罡,当拳拳服膺。时刻秉持中正平和之意,养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与天地正气相感.故而能‘活’,能‘化’,能瞬息万变而无窒碍。”   丁岁安一时有些消化不了,不由道:“阿翁,您说慢些。”   但老头却没鸟他,继续道:“心念如君主,罡气如臣民。君明则臣直,心念澄澈通达,罡气自然如臂使指,念动即至,无微不服。心定神静,方能洞察敌我之机先,知其强弱,明其虚实,而后以我之‘正合’,击彼之奇隙,如此方称得其武道真义。”   竟上升到君君臣臣了。   这.这是一个满嘴脏话、刻薄尖酸老头能说出来的话么?   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   浩然之气,集义所生.   心念如君,罡气如臣.   丁岁安体内罡气,随着心念触动,似乎开始自发循着某种更玄妙的轨迹微微流转,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渐渐涌上心头。   今晨老头说的话,他仅仅听懂约莫三成.便已隐隐有种得窥大道的感悟。   若都想明白、练明白,那还得了?   授业之恩,永远是桩极大的恩情。   丁岁安正了正衣冠,对老者郑重一礼,“晚辈,谢长者点拨。”   老头瞧着他那正经模样,心知这句‘长者’才是真正肺腑之言,而非这几日言不由衷的违心‘阿翁’所能比。   但他却固执道:“喊阿翁~”   “呃谢过阿翁教导。”   “呵呵呵~”   认识这么多天,丁岁安第一回见这位难以相处的老头笑.   他不由暗自感叹,若真有这么个牛皮爷爷,也挺不错。   可惜啊,俺爷死的早。   (本章完) 第138章 伟大无需多言    第138章 伟大无需多言   十一月廿五。   仁王府,偏殿。   “.打听到吴国战俘被囚在城北石场劳役,便想请郡主代为斡旋,容我前去探视一番。”   丁岁安说罢,半天没听到回应,不由慢慢抬头看了过去。   上首,伊奕懿端坐锦榻之上。   居高临下望来的眸光平淡如水,疏离清冷,面对丁岁安的探究视线,她毫不退缩的对视着,甚至将下颌微微抬起了一个高傲的弧度,声音平稳,带着清晰的界限感,“丁都头身为外臣,有事自当前往鸿胪寺,寻我一个不通政事的女子,有何用?”   咦?   丁岁安下意识回头看了看,以为殿内还有旁的人,但目光所过之处,空空荡荡。   殿室内只他二人,余者只有伊管家守在殿门外,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阿嘟,如今情形”   “请丁都头称郡主!”   声音不高,但清脆、冷硬。   “.”   丁岁安很意外先不说她能不能帮忙,单说那拒人千里的淡漠口吻,就不对劲。   呵呵以前只听说过男的拔那啥无情,没想到,伊奕懿也是个穿上裙子不认账的主儿啊!   这是怕讹上她?   既然如此,咱也不是个爱纠缠不清的人。   丁岁安后退一步,依足礼数拱手,语气也变得客套端正起来,“外臣唐突,今日冒昧登府,请郡主勿怪。”   说罢,转身离去。   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伊奕懿张了张嘴或许是想叫住他,又或许只是想问一句别的。   最终却被自尊心和骄傲死死压了下去。   前日府门外,你几句话将两名吴女逗的哈哈笑,不是蛮会哄女子的么?   今日登府,就算不为前日之事赔不是,你说两句软话还不行么?   张嘴便是国事!   笼在宽大袖子中的手,纠结的扯着丝帕,但清媚面庞上,却仍旧是缺乏感情的疏冷。   出了偏殿,丁岁安原本打算再找伊劲哉聊聊,不想,伊管家刚把他引到寝殿外,便听里面一阵嚎啕哭声.   “芸娘啊我的芸娘啊,本王此生挚爱,竟死于非命”   “.”   伊管家不由尴尬的顿住脚步,躬身道:“都头.还是改日再来吧。”   仁王家眷遇贼的消息,传来也有三四日了看来,伊劲哉还没有从悲痛中恢复过来。   他如今面临的局面如此凶险,却一直沉溺于悲伤哎,确实无人君之象,早晚被他那两个兄弟吃干抹净。   但话说回来,‘无情未必真豪杰’,一个妾室,竟让他伤心至此,想必和芸娘是真爱了。   “好,我改日再来。”   丁岁安拱手,打算先行离去。   可刚走出三步,寝殿内嚎啕又起。   “丽娘啊我的丽娘啊,本王这辈子最离不开你,却也舍本王而去”   “蕊娘啊我的蕊娘啊,本王最喜欢的便是你,连你也走了”   “静娘啊我的静娘啊,本王心中独一无二,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好吧,仁王的挚爱真他么多!   你再不想想办法,也快去和挚爱们泉下汇合了。   又走几步,丁岁安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不由回头打量伊劲哉寝殿.这货,不是会装的吧?   装软弱、装胸无大志、装扶不起的阿斗以待两名兄弟放松警惕之时,骤然发难。   丁岁安倒不是看出了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只是历史上这种例子已经很多了,势弱之时装疯卖傻,静待时机,一击必胜。   但想起一个多月来和伊劲哉的相处,确实没看出他有何高深之处。   不对!   据三一说,她四五岁时便跟着周悲怀学习但那个时候,周悲怀的身份还是吴国漏网的儒逆,南昭作为大吴属国,伊劲哉让其藏身府内充作教习,有很大政治风险!   再者,十二年前他们父女前往大吴为质后,伊劲哉又果断让女儿加入了极乐宗.极乐宗就算可以在南昭公开活动,也绝称不上什么好名声的名门正派。   毕竟极乐宗秘法多涉及男女情欲。   这是他和某些势力交易的一部分?还是为了多抱几条大腿?   总之,细细一捋,伊劲哉好像早在十几年前已为日后悄悄做了些准备。   除此外,还有他和周悲怀后者如今荣膺国师,伊劲哉有早年和他的关系,此时就算再迟钝,也该联络联络、加深感情,拉其做后盾。   但这几日,伊劲哉却从未主动登门拜访,好似刻意回避一般。   有点意思.   约莫巳时。   丁岁安回到四国馆驿馆。   馆内静悄悄的,李秋时一早便率使团前往鸿胪寺和薛芳、德王磨嘴皮子去了。   这次和谈,没个二十天、一个月,谈不出结果。   云虚也带着一众弟子出城去拜访同门同样在试图通过道门,尽快促成此次和谈。   这位道长,虽是修行之人,却与尘世纠缠甚多兰阳恶疫、主动前往;这次和谈,同样不遗余力。   她年纪大概四十多点,虽脸上有了细纹,但面貌颇佳、身姿绰约。   丁岁安还想过,要不要给老爹说说媒,两个干涸、孤寂的灵魂和肉体,说不定能碰撞摩擦出些火花呢?   就是人家璇玑宫主持的身份,比起老丁那个都头,有点高攀了。   “呀!相公,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奴奴给你打扮一下!”   丁岁安吓了一跳,平日素面朝天的朝颜,小巧瓜子脸上画的跟鬼似得小嘴唇红的像吃了死老鼠,两颊的胭脂也没抹匀,上眼皮涂了一层绿不拉几的眼影。      活脱脱一个石榴姐!   “你作甚?”   丁岁安被朝颜拉到椅子上坐了,眼瞅她拿了胭脂、有对自己动手的迹象,不由惊骇。   “给相公打扮打扮呀!今早,相公离开后,奴奴早年的小姐妹不知从哪知晓我在云州,结伴来找我了!她们听说山祖娘娘赐了我相公,便约了午时宴席,要奴奴一定带相公去呢!”   “你的小姐妹?”   “嗯!”   “也是妖?”   “有妖有人,都是极乐宗同门~”   “哦?”   为了世界和平,咱就算不顾个人安危也得去会会这群妖女。   皮丝按得拉乌!   伟大无需多言!   “颜儿,我觉得,你不用化妆。”   “为什么呀?王妃姐姐每回遇见隆重场合,便会化一个美美的妆。”   你自己都说了,‘美美的妆’,关键你这也不美啊!   丁岁安却道:“人长得漂亮,哪怕不穿衣服都漂亮,颜儿自然不需要化妆!”   “噗~”   朝颜似是想笑,微微偏着头,千娇百媚的嗔了丁岁安一眼,随后扭着腰走到桌案旁,俯身趴了下去,回头道:“那相公得快点呀,别耽误了赴宴。”   “?”   丁岁安望着朝颜那张花花绿绿的脸,迷茫道:“什么快点?”   “相公每回说好听话,便是想练功了,快点来呀~”   朝颜趴在桌上,扭了扭屁股。   “.”   合着,咱在小狐狸心目中是这种形象啊?   巳时正,丁岁安为了给好不容易回趟娘家的小媳妇儿充场面,私下贿赂了四国馆吏人,借来一辆马车。   随后亲自驾车、让阿智充作侍卫,赶去了目的地。   她们相约的地方在云州北城,是座三进小院。   “阿荼的相公是昭国大官,听阿吉说,他已经很老了,家里的娘子很厉害,才偷偷把阿荼养在了外边。”   穿了新衣的朝颜不肯安分坐在车厢里,非要和赶车的丁岁安并肩坐在车辕上。   “颜儿,你说的这种.是外室吧?”   “什么是外室?”   “嗯,就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哦。”   朝颜对人类世界的名分什么的,没兴趣,反正对她来说,睡一张床、练了功,便是相公和娘子的关系。   她接着又道:“阿吉姐姐是云州南韶馆的花魁。”   “啊?”   丁岁安诧异,好歹是极乐宗的弟子,怎也该有一身本领,怎么混成这样?   “怎沦落到做这种营生了?她缺钱?”   “不缺呀,今早阿吉姐姐说,她就是喜欢干这行.”   “.”   朝颜这群小姐妹,当小三的当小三,搞服务业的搞服务业,都是人才啊。   “你这位阿吉姐姐,是人是妖?”   朝颜左右张望一眼,凑到丁岁安耳边道:“妖~”   “什么妖?”   “鸡妖。”   怪不得哩!   鸡妖做鸡,这也算深度挖掘自身潜力了。   诶?   但随后,丁岁安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惊讶道:“颜儿,你整日偷凑合养的老母鸡吃,竟和鸡妖是姐妹?”   “这有什么呀!鸡和鸡妖又不一样,前者没有灵智,本就是天下众生的食物。”   朝颜不但觉得正常,还举例道:“你们没毛猴子还有吃猴子的呢。你们从灵猴而来,也没把猴子当做同类吧?”   咦,你别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本章完) 第139章 与诸君,忠烈祠再会!    第139章 与诸君,忠烈祠再会!   “嘻嘻,真俊呀~”   “小朝颜,姐姐赠你几株仙草,将你这俊相公借姐姐使一晚怎样?”   “啧啧啧,这屁股真结实~”   丁岁安,被妖女包围了   果然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这帮极乐宗妖女完全没有任何矜持、羞涩的意思,甫一见面便对朝颜小师妹的男人评头论足,有些过分的,还上手在丁记翘臀上戳了一指。   极乐宗前两境修皮囊、修骨相,自然没有丑的。   但骚也是真的骚.和她们比起来,小狐狸单纯的像个大学生。   “呀!你们看便看,不要动手呀!”   朝颜很着急,眼瞧师姐们动手动脚,连忙将丁岁安拉到身后护了起来。   “行了行了,莫逗她了,要恼了~”   开口这人,便是朝颜说过的那位因为喜欢风月场而特意选择了会所嫩模工作的阿吉。   视线离开丁岁安,才看见后方的智胜,不由惊奇的咦了一声,走上前去笑嘻嘻摸着智胜油光锃亮的脑袋,道:“小和尚,你头上这几道戒疤,为何不烫成一排?”   “哈哈哈~”   院内众女一阵哄笑。   智胜却完全没听懂对方极为隐晦的荤话,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戒疤代表‘戒除我执’,以示求佛修禅之心永世不改~”   丁岁安渐渐对妖女们没了兴趣。   以他个人角度看,骚一点点,是情趣。   朝颜这般,正正好!   若像阿吉那般,为知世人长短,便投身青楼行当,便显得太渴了。   过犹不及。   见智胜蠢萌,阿吉又道:“小和尚,妾身一直诚心向佛,却不通佛门经意,你能给妾身讲讲么?”   “敢问施主何处不通?”   “底下不通~”   周遭又是一阵窃窃笑声。   “底下?”   智胜茫然,阿吉抬手指向不远处,“小和尚,那边有处静室,能否过去给妾身讲经?”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   待智胜随阿吉离去,此间主人阿荼将丁岁安和朝颜引去花厅喝茶,陪着坐了会。   也不用丁岁安问,她自己便笑着解释道:“姐妹们私下闹腾惯了,各自侍奉的男人也都是阳弱气衰的老人,见了丁相公这般俊美少年,不免放肆了些.”   她倒是坦率。   阿荼似是不经意般讲起,自己的姘头是南昭柱国徐蛮疆。   其余姐妹的男人也都大有来头,什么南昭卫尉将军的妾室、云州府尹的外室等等。   起初,丁岁安没在意,但听着听着听出点味道。   他出使南昭前,经过一番西衙填鸭式的情报恶补,对南昭情形有一定了解。   这南昭柱国徐蛮疆,正是伊劲哉的二弟、德王伊禀哉的老丈人。   南昭卫尉将军,则类似云州卫戍军队的司令。   云州府尹便不用介绍了,同样是个紧要的官职   这群妖女,可全是极乐宗弟子、尽数安插在重要文武官员身边不会完全是巧合吧?   难道,当年伊劲哉秘密送三一加入极乐宗,便已结成了某种联盟?   正思索间,却见智胜提着已被扯烂的僧袍匆匆跑了过来.光秃秃的脑袋上,遍布殷红唇印。   丁岁安在他脸上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惊慌。   来前,他已悄悄告知了阿智,今日会遇上极乐宗门人。   当时,阿智淡定自信,只道要感化妖女,让她们弃邪归正。   “阿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这就感化完了?”   阿智胡乱擦了把脸上别人的口水,“阿弥陀佛!妖女太厉害!贫僧顶不住了!”   翌日,廿六。   又是繁星漫天的寅时末。   ‘嘭~’   但这回,老头的巴掌刚拍上房门,门扇便应声开启。   房内,朝颜和丁岁安虽然皆是一脸惺忪,却都已穿戴整齐。   “.”   老头想骂人‘懒惰’的话似乎因此被堵了回去,便踱步入内,左看右看,明显是想找茬挑刺,好把憋回去的骂人话用另一个理由发泄出去。   “阿翁!外头冷,您就不要坐在花坛上了,冻屁股的!”   朝颜十分狗腿的往小花园内搬了条椅子,又折返屋内用小泥炉烧水、沏茶。   在小狐狸的世界里,可没什么尊严、脸面之类的昨日在老头手里吃了瘪,她的应对办法便是讨好,让老头无法借机发挥。   和前两日一样,他带着丁岁安去小花园练功,但今早有椅子坐、有热茶喝,刻薄如他也不免笑眯眯感叹道:“你这丫头不错,比酸儒那憨徒弟好多了。”   嗯,夸人也得捧一踩一。   又是一番竹条特训.至卯时末,四国馆内渐渐有了苏醒迹象时,才停了下来。   “阿翁,前几日您和周先生提起,国教以妖术冒充儒教神通.既然如此,国教是如何成为了与大吴一体同生的庞然大物?”   上回在国师府,关于国教的事几句略过,丁岁安很想深入了解一下。   “这件事啊~”   老头接过朝颜双手递来的热茶,吹了下茶汤表面的浮沫,“你别问我,也别去问酸儒,由我俩来说,不免失了公正。你记得,人永远是自己故事里的正面人物。”   老头抿了口茶,接着道:“想弄清此事因由,去昭国皇城御书房,那里有昭国史官悄悄记下大吴国史,他们作为事不关己的一方,总归有几分公正。”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好大啊!   ‘由我俩来说,不免失了公正’,说明老头和周悲怀都是当年事件亲历者,甚至是利益相关方。   ‘去昭国御书房’,说明老头去过御书房。   但,那地方是丁岁安能去的么.   “呵呵,阿翁也太看得起我了。”   使团正使李秋时都不一定有机会进御书房,指望他一个小都头跑过去寻一本记录着当年隐秘事件的史书.丁岁安只能呵呵。   老头从茶碗上沿觑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急啥?有机会~”   辰时一刻,丁岁安冲了个冷水澡,去往饭厅。   餐桌旁,智胜端坐,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深奥问题,面前的白粥早已没了热气。   看样子,他这么坐着有一会儿了。      “阿智?昨晚没睡好?”   丁岁安瞧他眉眼间有一丝疲惫神色。   突然响起的问话,惊了他一下,看清来人是丁岁安后,阿智罕见的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丁施主,贫僧有桩事想与施主探讨一下。”   “说。”   丁岁安装了粥,边吃边道。   “那个.阿弥陀佛,那个丁施主,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   “哪种梦?”   “就是那种,年少轻狂的梦。”   “呵呵,没有。但我有个朋友就经常做,反正听他说,做那种梦很正常,你中招了?”   “阿弥陀佛!贫僧也有个朋友.”   “阿智,莫忘了你修的可是不妄语!”   “.,阿弥陀佛,小僧昨晚确实做梦了。”   丁岁安放下碗筷,促狭道:“我昨日便提醒你了,极乐宗妖女会入梦,你却偏要感化她们,被缠上了吧?”   “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罢沉默几息,智胜忽地一脸深刻的感叹道:“妖女.真厉害!”   辰时末,四国馆重新安静下来。   李秋时忙他的和谈,云虚四处交流,唯有丁岁安无所事事。   刚想出门转转,馆内吏人却急匆匆来到他所居住的院落,“都头,昭宁郡主来了,都头快快收拾一下。”   人怔了一下,才想起昭宁郡主是谁.就是三一呗。   她受封昭宁,只不过和他爹一样,都是先拟定了封号,暂时尚未举行正式册封。   少倾,一袭月白衫的伊奕懿驻马四国馆前。   丁岁安很是疑惑.昨天刚见过,且会面过程谈不上愉快,今天她怎么又自己找过来了?   “外臣,见过郡主。”   丁岁安抱拳见礼。   她却清冷道:“随我走。”   “去哪儿?”   丁岁安抬头,伊奕懿端坐马背,如玉容颜带着惯有疏离,居高临下和丁岁安对视几息后,道:“去城北石场。”   嗯?   这不是昨天请托帮忙的那件事么?   “郡主稍候!”   丁岁安当即折回四国馆内.此刻他身着常服,去探望被俘袍泽,他得换上大吴制式军衣。   好让大伙知晓,母国已遣人来了南昭、正在试图带他们回家   但换好军衣重新返回馆门时,黏人的跟屁虫朝颜也尾随而至,虽未说话,但那兴奋小眼神也能看出她要跟着丁岁安出城。   马背上的伊奕懿瞧了那妖媚女子一眼,清媚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开口却道:“都头当是游山玩水么?不能带女眷!”   声音不高,但很坚决。   小狐狸瞬间鼓起了腮帮子,往上看的目光很是不满。   伊奕懿却也不和她对视,径直转头看向了长街尽头,大有一副‘今天她若同去,我便不走’的意思。   正事当紧。   朝颜最终也没去成.   辰时正二刻,出城往北。   虽是深冬,但云州冬季远不如天中寒冷,道旁、远山,四季常青的松柏装点,倒也不显荒凉。   今日出行,三一的排场也不算大,仅带了六名侍卫和老仆伊管家。   不过,出城后三一走的特别慢,丁岁安大概忖出了她的心思,便也不顾地位尊卑,轻踢马腹,与之并肩同行。   果然,她只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阿嘟,谢了。”   自然是谢她促成此事。   伊奕懿淡淡应了一声,“嗯~”   再也没像昨日那般,说什么‘请称郡主’。   死傲娇!   约莫午时初,一行人抵达城北石场。   石场依山而建,已被凿空了半座山体,刚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密集凿石之声。   以及,夹杂其间的鞭梢声和喝骂声。   再行几十步,却见石场正中一片空地中,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首分离的尸体。   很新鲜,血迹尚在地面上蜿蜒。   深冬时节,尸体尽皆赤膊、骨瘦如柴,仅有一条破破烂烂的里裤,裸露肌肤遍布新旧鞭痕。   尸体前方,一名孔武巨汉,拄刀而立,睥睨四方。   再远些,一把太师椅,椅内坐着位身穿明黄蟒袍的青年,忽地鼓起掌来,起身走前几步,望着一众默不作声的战俘,轻佻道:“你们吴狗不是最爱吹嘘吴人尚武么?今日这是怎了,被本王一个侍卫一刻钟内连挑四人.还不如本王那骚浪贱婢撑的久些~”   “哈哈哈~”   蟒袍青年身后一众侍卫适时爆出哄笑。   “怎么?没人敢上了?”   蟒袍青年说罢,身前那名孔武巨汉,忽地迈前一步,抬脚重踏。   ‘嗑嚓~噗~’   牛革靴下,方才被斩袍泽那颗头颅,瞬间爆裂。   你他么.   羞辱袍泽尸体,是件很难忍的事,即便对于和大吴感情并不算深厚的丁岁安来说,亦是如此。   他一夹马腹,马儿刚迈出前蹄,却猛地被一只莹白小手拽住了缰绳。   转头一看,正是伊奕懿出手阻止,“你别去!那那是我三叔的侍卫,化罡圆融多年,早有御罡之下无敌的大名。”   “放开。”   丁岁安话音未落,却见战俘中缓缓走出一名消瘦大汉。   似乎有些威望,身边袍泽纷纷伸手拉他。   他却拨开人群,走到最前方,回头环视众袍泽,抱拳一礼,“与诸君,忠烈祠再会!”   (本章完) 第140章 送去做太监    第140章 送去做太监   蟒袍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青灰,眉眼间似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便是伊奕懿的嫡亲三叔,南昭睿王。   看见三叔出现在石场那刻起,她便生出极大警惕.应当不是偶遇。   想必是他提前知道了今天有此一行,特意侯在此处,要生事端。   不管他目的如何,避而远之、不生冲突才是上之策。   眼尾余光,却觑见丁岁安全神贯注地盯着场间,笑意常携的脸上此时很是严肃。   看样子,他不会走。   伊奕懿稍一思忖,迅速放弃了劝说的念头,转而低声对身旁的老仆低声道:“伊伯,带一名侍卫回城,找到李秋时,请他速来此处。再再找国师,便说我有事相请”   李秋时毕竟是吴国正使,由他交涉,怎也比丁岁安的身份正式一些。   但她又唯恐李秋时镇不住场面,便希望老师也能过来不过,能不能请动周悲怀,她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场间‘哐当~’一声。   一柄钢刀掷到消瘦大汉身前。   自有石场侍卫上前,粗鲁的卸下了他颈上沉重的镇罡项圈。   睿王缓缓起身,阴柔的目光掠过那汉子枯槁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笑容,“莫说本王欺你,你是化罡圆融,本王这名侍卫兑古也是化罡圆融,公平吧?”   “.”   后方,众多吴军战俘沉默以对。   半年苦役折磨,冻饿交加,只能苟活,身体早已力竭气涸。   且长时间带着镇罡颈圈,体内罡气迟滞不转,只怕来一个成罡境也打不过,哪里还能和同境对手交锋。   公平?分明是猫戏老鼠的虐杀。   那消瘦大汉对自身情况自然清楚,却一句辩解也无,只俯身捡起钢刀,“来吧!”   “哈哈哈~不错,尚有几分骨气!”   睿王抚掌轻笑,侧头对那名伫立场间的魁梧侍卫道:“兑古,稍后下手有些分寸,别一刀结果了。将他手、脚、耳、鼻一件一件拆下来,本王倒要看看,那时,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硬气。”   “遵王爷命!”   兑古声闷如雷。   睿王满意颔首,施施然坐回太师椅内。   场间只剩了兑古和消瘦大汉对峙。   “请!”   消瘦汉子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戴镣而血肉模糊的手腕,低声提醒罢,竟不顾双方巨大差距,率先前冲.   钢刀蓝芒乍现,却和他这具疲弱不堪的身体一样,只微微浮起一层浅淡罡锋,微渺薄弱。   与气血鼎盛之时相比,宛如萤火于皓月。   结果毫无悬念,仅仅一合.   ‘叮~’   两人对斩一刀,汉子手中的钢刀便被磕飞出去,虎口瞬间迸裂,鲜血淋漓。   他似乎早料到会如此,钢刀脱手丝毫不惧,却在赤手空拳的情势下,不退反进,合身前扑,双臂如铁钳般猛然探出,直取兑古腰间,   这扑跤动作.落在丁岁安眼里,格外亲切。   因为他和这名汉子,是同一位老师教的。   但,兑古魁梧的身躯只是微微一晃,便如磐石般定住,他低头俯视着拼尽全力却无法撼动自己分毫的汉子,脸上露出嘲弄的狞笑:“没吃饭吗?力气再大些!”   “哈哈哈~.”   睿王侍卫一阵大笑。   那汉子面色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想要调运体内几近枯竭的罡气,但细弱罡气所过之处,滞涩筋脉刺痛难当。   远处,吴军战俘盯着这一幕,眼眶发红,牙关紧咬。   更多的人则默默低下头,似是不忍看以勇武著称的陈指挥被人当做三岁小儿戏弄。   睿王欣赏了一会那汉子屈辱却又不甘的表情,眼神微微向石场大门处那几名骑士瞥了一眼,懒洋洋道:“兑古,没意思,将他杀了吧。”   “喏!”   兑古一声大吼,双手如鹰隼利爪,掐腰将人提起,往地上猛地一掼。   ‘铮~’   长刀出鞘,带着破风之声朝大汉右手砍去。   他没忘了王爷的嘱咐,先砍手脚、再割耳鼻   ‘铛~’   一柄通体黝黑的直刀凭空横拦于前,一声悠长金铁交击,荡漾石场。   原本意兴阑珊歪在椅内的睿王猛地坐起,身体前倾,隐隐兴奋道:“来者何人?”   “大吴使团护卫军使、朱雀军骁骑都头,丁岁安~”   驻马远处的伊奕懿,只觉身旁人影一闪,马背上的人已窜至数丈外。   她先是一愣,紧接大急。   发愣,是因为察觉到,比起十几日前,丁岁安于身法一道有了脱胎换骨的进步。   那时,他远不如此时迅捷。   急.则是因为,自己这位三叔,出了名的乖戾。   若真恼了他,他未必会顾忌丁岁安使团一员的身份。   一念至此,赶紧催马上前。   “泰叔,能起来不?”   场中,陈翰泰趴在地上,扭头仰望站在阳光中的青年.方才被重摔那下,七荤八素,交手时,又榨取了身体最后一点潜力,此刻不免神智稍迷。   映在瞳孔中的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挺拔身影,让他一阵恍惚,喃喃道:“烈哥.是烈哥来救我么?”   “.”      丁岁安俯身,搀着陈翰泰站了起来,“泰叔,我是丁岁安。”   “丁岁安元夕?”   陈翰泰迷惘神色陡然一变,左右一看,彻底清醒,“你怎么来了!”   “我跟随使团来的南昭,两国正在和谈,迎众位叔伯兄弟归家。”   这句话,刻意提高了声量。   数千战俘遍布的石场,微微骚动了一下。   “哈哈哈~谁说他们能回去?”   睿王起身,一声高喝。   石场内瞬间恢复死寂。   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火苗,被轻轻掐灭。   睿王踱步上前,打量一番,阴柔笑容意义难明,“丁岁安是吧?你方才打断兑古与人较技,可是要替.”睿王伸手一点,指向陈翰泰,“可是要替他完成较技?”   “王叔!”   恰在此时,伊奕懿赶至近前,利落翻身下马,上前一礼,忙道:“王叔,此人乃吴国使团中人,不可伤害!”   “哦?”   睿王侧过身去,像驱赶苍蝇般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就别来添乱,滚远些!兑古继续”   “较技是吧,我接了。”   干脆利落的回应。   一旁,伊奕懿愕然转头,似乎觉着难以更改丁岁安的决定,连忙转换劝说目标,“王叔,此事便算了吧!两国正在和谈,万一出现伤亡”   关心则乱,素来疏冷平静的语调也不免漏出了一丝急切。   她话未说完,睿王忽地嘿嘿一笑,打断道:“贤侄女,你到底是在关心两国和谈,还是担心这位俊俏吴人都头?”   “.”   伊奕懿不由一滞。   她知道,两位叔父早将他们父女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并且已付诸了行动。   但那些终归是藏在桌面下阴私手段,大家平日见了面,总要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却不想,三叔竟当众‘污蔑’自己。   不待伊奕懿说话,睿王又转身看向了丁岁安,故意用暧昧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哈哈大笑起来,“贤侄女,叔父曾听说你归国途中遇贼人夜袭,是位吴国都头护着你逃到了云州城,莫非就是他?”   伊奕懿顿时语塞,檀口几度虚张,却没能组织起有效反驳。   心虚,就会缺了底气,   “呵呵,你随王兄为质几年,莫非真把自己当吴人了?想做吴人的媳妇儿?”   这才是睿王想表达的意思,借攻击三一,断绝伊劲哉成为皇储的可能。   别看睿王是个男的,却比女人还能说,只见他轻佻的一扬眉毛,声音放大,“贤侄女,你若相中他,大可藏在府里做面首,身子能给吴人,但心,却得向着我大昭啊!”   “哧哧~”   睿王身后侍卫低头窃笑,时机刚刚好。   南昭受教化晚,在男女之事上,民风远比大吴开放.但耳听亲叔这般说自己,依旧气的伊奕懿酥胸起伏,红愠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   又羞又恼之下,清媚眼眸中不受控制的晕起一层迷离水雾。   丁岁安前迈两步,上下一扫睿王,语气带着种市井气息浓郁的惫懒,“你姓王是吧?王舒,你怎么比我们巷子里的姚大婶还能嚼舌根?别逼逼了,来吧。”   此言一出,身后侍卫笑声戛然而止。   睿王脸上的戏谑笑容则瞬间冻结,随后被阴鸷的戾气所取代,只见他转身拍了拍兑古的大臂,交待道:“别打死,割了舌、割了雀儿,送去我乖侄女府上做太监~”   场间再度肃清   兑古清楚感受到了睿王对于眼前小子的厌恶,想到能为主子出气,不由兴奋的舔了舔唇。   一句话未说,魁梧如山的身体突然朝丁岁安猛扑过来。   丁岁安没动.   依旧保持着一种很松弛的状态,甚至连刀都没有出鞘。   体内罡气好似真正化成一股无形的气,从无数毛孔中溢出、和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气,融合在了一起。   兑古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甚至前冲时带起的翻飞衣角,都随着气息的微弱扰动,反馈到丁岁安的感知中。   变成人形雷达的感觉.很奇妙。   皆拜‘阿翁’点拨。   但在旁人眼中,丁岁安已笼在兑古刀锋之中,彻底失去了躲闪的空间和时间。   伊奕懿下意识偏头,闭了眼。   电光石火之间,却见丁岁安以极其微小的动作侧滑半步,强劲的罡风带起丁岁安额前几缕发丝。   兑古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攻势未停,借近身之际,另一臂曲肘成锤,凿向丁岁安胸腹。   罡气凝聚,势大力沉,刚猛无匹。   丁岁安却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后续招式,在那肘锤触体之前,未出鞘的锟铻看似随意的向前一递,不偏不倚,正戳在兑古腋下。   时机、角度刁钻,且刚好戳在兑古罡气运转时不易察觉的薄弱之处。   兑古腋下剧痛,罡气猛地一滞,攻势自消。   ‘咦?’   ‘哗!’   吴军苦役,几乎不间断的齐发出两声感叹。   第一道,是因为没看明白丁岁安如何躲过兑古近距下斩的惊讶。   第二道,则是对他精妙至极反击的叹服。   伊奕懿闻声,还以为场间胜负已分,强忍心头恐惧睁开了眼   (本章完) 第141章 丁都头,当是好儿郎    第141章 丁都头,当是好儿郎   丁岁安一击得手,后跃丈余,拉开距离。   兑古腋下吃一记刀鞘,并未受伤,毕竟有罡气护体。   但他下意识快速回头张望了一眼.果然,原本靠在太师椅内的睿王,已坐直了身体,看过来的眼神阴鸷不悦。   虐杀,重点在虐不在杀。   要强势、要碾压,杀了人,还要诛心。   如果是你来我往,斗上几十合,就算最后把人杀了,也不过瘾。   显然,方才兑古的表现不能让睿王满意。   后方吴军苦役,虽都没看懂到底是怎回事,却瞧出了这名年轻朱雀军都头确实和兑古拥有一战之力。   “都头!”   “丁都头!”   身陷敌国,虽不敢用‘万胜’‘威武’之类的词汇,却用接二连三的喊声来给丁岁安助威。   ‘pia~’   “噤声!”   但这几道零星助威,当即换来一顿石场守卫的鞭子。   兑古趁机稳住体内紊乱罡气,拄刀前刺,身形虽大,依然迅捷,丈余距离,瞬息便至。   丁岁安却比他更快,也不见身法有多绝妙,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险之又险的挪移闪避。   兑古故技重施,罡气隐蔽凝于左拳,趁丁岁安全力应付刀锋之时,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诡异角度直取肋下。   但.早在他左臂肱二头肌偾起之时,已被丁岁安提前察觉了意图。   丁岁安大腚后撅,幅度夸张,偷袭左拳擦着肋侧滑过,紧接虎腰回弹.那臀,看着就有劲儿!那腰,看着就韧!   伊奕懿短暂走神间,刀鞘已顺势下压,点中兑古膝侧,单膝跪地。   吴军苦役,一阵低笑。   ‘pia~’   “不准笑!”   “.”   石场守卫抽在苦役身上的鞭子声,也未能让睿王愈发阴沉的脸色变得好看起来。   原本计划中的猫戏鼠虐杀如今谁是猫,谁是鼠?   兑古慌忙起身,已不敢回头再看睿王两次主动攻击不中,反被羞辱,对方却连刀都未曾出鞘。   因羞就恼,由恼变怒。   只听他狂吼一声,扬手抛掉钢刀,行气周身,化罡圆融境的修为全力爆发,罡气澎湃。   已不顾防守,双拳如狂风暴雨般砸向丁岁安,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巨力,罡风激荡,吹得地面尘土飞扬。   “速度太慢!”   带鞘锟铻向上斜挑,精准磕在兑古手肘麻筋处,使其一条手臂瞬间酸软。   “意图太显!”   兑古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掌落下,丁岁安不退反进,踏中宫而入,刀鞘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直刺兑古腹下空门,逼得他狼狈回防。   怪不得‘阿翁’那么喜欢教训人,感觉真不错   兑古也体会到了‘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的憋屈,接连被言语挑衅,盛怒之下尽数将罡气灌入双臂,直扑而来。   罡风激荡,尘土飞扬。   “呵,招这么大的罡风,怎么,要刮折花草泄愤么?”   看到此时丁岁安仍有多余精力喋喋不休,伊奕懿已确定他暂时没有太大危险,不由转头看了石场大门她还在着急期盼着李秋时,或是恩师能早一些赶到。   她很矛盾,既不愿本国武人当着众多吴军苦役的面,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亦不愿.看到丁岁安受伤。   若恩师及时出现,让双手体面收手,自然是最好结局。   可就在这时,却听四周无数人齐齐发出‘嘶’的一下倒抽凉气之声。   赶紧回头   场间数次精彩场面,都被她无意间错过了。   反正她看过来时,丁岁安的锟铻不知何时已出了鞘,此刻刀身前半截没入兑古军袄裆下位置。   只见他握柄一旋,利落抽刀。   刀身前端,血迹斑斑。   兑古愣了一下,猛地反应了过来,双手下意识捂向裤裆,身子蜷缩如虾   紧接,宽肥棉裤迅速被殷红鲜血自内向外浸透。   “啊~”   直到这时,兑古才发出一声晚了八百年的惨叫。   丁岁安侧身看向睿王,左臂曲成九十度,右手将锟铻放入肘弯缓缓拉动,拭去刀身血迹,“王舒,你不是缺太监么?我现场给你加工了一个,拿去不谢”   “呼~哈哈哈.”   “哈哈哈~”   ‘pia~’   ‘pia~’   “不准笑!”   “哈哈哈~”   后方千余苦役爆出的畅快大笑,虽缺了点中气,但这回,鞭子却没能让他们噤声.   笑声中,睿王面沉似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摆。   后方数十名侍卫似是收到了指令,同时迈步、抽刀,呼啦啦将丁岁安围了。   “王叔,不可!他是使团中人!”   伊奕懿惊呼声中,丁岁安环顾四周.他从不信,世间会有那么多巧合。   偶遇‘阿翁’,他带着丁岁安一路赶到云州,又点拨武技自然是要图谋点什么。   老头费了这么大的气力,还没见着回报前,他就是丁岁安最粗的大腿。   “老师!您怎么来了!”   和李秋时骑马赶来的南昭鸿胪寺卿薛芳,在石场一里外看到周悲怀时,赶紧翻身下马,上前问候。   周悲怀面色严肃,瞧了一眼跟在后头的李秋时,也不多解释,只道:“先过去。”   “是。”   薛芳应了一声,周悲怀已足尖轻点,身形翩然而起青衫广袖迎风飘飞,如秋叶飘零、似鸿毛坠地,转瞬落至数十丈外。   说不出的轻盈潇洒。   “腹有诗书、气自华;足履山河,身自轻。国师这浩然乘风步.端是飘逸不凡!”   后方,李秋时赞叹不已。   对于他能一眼认出儒教乘风步,薛芳似乎并不惊讶,却惊讶老师竟这般着急.周悲怀素来低调,轻易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使儒教神通,以免惊了百姓,引起骚乱。      但这回.好像有点不一样。   “李大人,快点啊!”   薛芳自然没有周悲怀那般本事,只能上马狂奔。   而后方的李秋时似乎也从周悲怀赶路中窥见些许端倪,反倒放松了缰绳,“急啥,国师出面,谁还敢造次?”   说的也是老师肯定比他们先到,老师到了,就算此刻在石场内的是大昭皇帝,也得考虑一下他老人家的态度。   薛芳不由也停了狂抽马臀的动作。   “薛师弟啊.”   “李大人,虽说恩师和袁监正是师兄弟,但请李大人称呼职务。”   “啧,都是自家人,那般见外作甚?”   “别!你我各为其主,还是称呼职务为好。”   “好吧,薛职务。”   “.”   “薛职务,你说,周先生他老人家终归是吴人,这回帮贵国大败母国,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   这话题太敏感,薛芳不答。   但李秋时的话没说错,这次大昭之所以大胜,一来是老师提前知晓了秦寿暗投大吴国教的情报,做了相应部属;二来,便是老师招来遮蔽战场的大雾.   单单一个国师,都不足以彰其功绩。   ‘叮~叮~叮~’   “别他娘敲了!再敲老子抽死你!”   ‘pia~pia~’   ‘叮~叮~叮~’   千余苦役同时用凿子敲击山石的声音,响彻石场。   任由石场守卫狂抽耳光、乱鞭加身,也没一人停下。   这是他们对南昭睿王不守信义、较技失败后,欲要围杀丁都头的抗议。   也是在表达对丁岁安的支持。   站在不远处的伊奕懿拼命向丁岁安使眼色,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两步.大概意思是让丁岁安劫持了她,先逃出去再说。   睿王稍微迟疑了一下.担心当众强杀丁岁安引起战俘暴动。   此处石场苦役多是吴国军官,解闷杀上三五人可以,但如果导致大规模伤亡,无疑会损失掉两国和谈中最重要的筹码。   政治影响巨大,不得不考虑。   正此时,忽听天际一声鸣雷,“休得动手!”   一度压过了石场内千人敲击的动静。   话音尚在上空震荡,便见一名青衫皓首老者、上一息还在百步外,下一息点足轻跃,已轻盈落至侍卫包围圈中。   伊奕懿顿时如释重负,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却也未当众喊出‘恩师’。   周悲怀的出场方式太过震撼,不但整个石场内霎时安静,就连睿王也瞬间收起了轻佻、阴鸷神色,忙整理衣袍,匆匆上前,恭敬道:“国师,怎来了这等乌烟瘴气的地方?”   “呵呵~”   周悲怀四下扫过,和蔼道:“睿王都不嫌此处乌烟瘴气,老夫又怎会嫌弃?”   “.”   你能来,我凭啥不能来?   是颗软钉子,睿王心中不悦,但态度却更恭敬,“国师来此可是有事?小王愿为国师代劳。”   远处,几具苦役尸体已被拖到了一处,胡乱堆在一起。   周悲怀目光一扫而过,随后望着睿王,格外亲切,“睿王愿意帮老夫?”   “小王乐意至极!”   周悲怀如今声望正隆,睿王自然愿意落他个人情。   却听周悲怀道:“那便请睿王快些走,莫在此处生事!”   声音,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柔和。   睿王脸上却瞬间充血,变得殷红.   是夜。   城北石场,简陋工棚内。   冬夜寒凉,但往日死寂压抑的气氛,今日却有了大不同。   “阿祖,依我看,这回咱们真有回家的希望了”   “嗯,这次和以前那种传言不同,今日那丁都头既已现身、前来探望,想必真有希望。”   “阿祖,你是天中人,今日我有幸和丁都头说了两句话,他说他也是天中人,你们以前认识么?”   “不认识登宝、登高弟兄两个人也是天中人。”   阿祖话音刚落,隔壁铺上的登宝便道:“我哪有缘认识这般少年英雄啊!若早认识他,我早想办法去他麾下了。”   “哈哈,登宝你是都头,他也是都头,你如何去的了他麾下?”   “呵呵,老周你今日没见他舍命也要护咱这群里外不落好的败军么?跟着这样的上司,便是做大头兵,老子也乐意。”   “哎,是啊.若能归国,我也愿跟他。”   睡在最里头的陈翰泰,胳膊垫在脑后,望着房顶破洞内漏出的一碗星光,耳听袍泽们的低声议论,不由想起了借住赤佬巷烈哥家里时,那个懂礼、却又调皮的男娃娃。   一眨眼,都这么大了,都这么有本事了。   “诶!对了,今日我听那丁都头喊陈指挥‘泰叔’,陈指挥,莫非你们认得?”   不远处,一名袍泽忽然问道,工棚内其余议论立刻止住,似乎是在等陈翰泰亲自确认这件事。   “嘿嘿!”   陈翰泰悄悄一抹湿润眼角,翻身坐起,“那是自然,这小子是我侄儿!”   工棚内顿时一阵窸窣,大伙慢慢凑了过来,盘腿坐在陈翰泰四周,“陈指挥,你给弟兄们讲讲丁都头吧,这可是咱的恩人。”   黯淡星光里,一张张或饱经风霜、或遍布伤痕的脸,但比起前几日,如今都多了一分希冀和活气儿   陈翰泰环视周遭,若有所感.石场千余人,几乎尽是禁军中下层军官,若大伙都能回去,元夕在军中威望,怕是要超过许多宿将了!   “呵呵,他啊,小时候皮的很,老子还揍过他哩。但他仁义,厚道,孝顺,懂礼是赤佬巷最好的娃娃。”   “陈指挥,依我看,丁都头当是我大吴最好的儿郎!”   “对!”   “老周说的对.”   (本章完) 第142章 我原本不姓丁    第142章 我原本不姓丁   软儿:“对九。”   老头将手中的桑纸牌搓了又搓,也没能找出一个对子,“不要。”   朝颜站在他身后,乖巧的为他捶着肩,借机又瞄了一眼老头手里的牌,朝软儿和丁岁安做了一个无声口型:继续放对子!   软儿快速瞟了朝颜一眼,“那对八。”   老头搔搔头皮,“不要。”   “对九!”   丁岁安马上接了过来。   “不要不要。”   “三四五六七八.”   “不要!”   “十勾圈剋尖!没了.阿翁,您被春天了,翻两倍。输我和软儿每人二两,一共四两,呵呵,又让您老破费了真是过意不去。”   丁岁安嘴上愧疚的很,但讨账的手却伸的一点不慢。   老头抠抠搜搜从贴身荷包里抠出些散碎银子,嘴里还嘀咕着,“老汉儿子都跑了,就攒这点养老银子,几天输了大半!你们一家三口,不会在联手坑老汉吧?”   “咦!”   正在为老汉捏肩的朝颜当即道:“阿翁怎么能这样说呢,哪里有‘你们一家三口’,明明是咱们一家四口呢!”   “呵呵,这也倒是给,乖孙媳,拿去买果子吃。”   前一秒还在心疼钱的老头,一句话被朝颜哄的多掏了一两银子。   软儿忽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鬼鬼祟祟观察着朝颜她有点嫉妒,朝颜学东西好快,才一年不到,嘴巴就变得这么甜!谁见了她都喜欢。   丁岁安也觉着,朝颜若生到他那前世去做保健品推销员,一定会把那帮老头老太太哄的晕头转向。   今日,已是石场较技后的第三天。   也不知是谁,把当日之事传了出去,仅仅三天,便成了云州城人人皆知的新闻。   然后,丁岁安就惹了麻烦。   从廿七日开始,四国馆外聚起南昭书生、儒士,要与丁岁安文斗.   毕竟,他也有大吴文院供奉的名头。   到了今日,四国馆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少说有四五百人。   不怪他们如此.较技讲究可向上不可向下,那兑古素称‘御罡下无敌’,他都败了,余下化罡境谁还有信心和丁岁安一战?   但此事事关国家脸面,武人无人出手,自然就该轮到他们书生出面了。   奈何丁岁安就是不出来。   这也是正使李秋时的命令.石场较技后,该有的脸面已经有了。   若丁岁安再与书生纠缠,输了,大吴丢脸;赢了,南昭文武连输两阵,朝野必然滋生恼怒情绪,不利于和谈。   为了让他安心待在四国馆不出门,李秋时还特意游说了云虚,请她免了软儿随同拜访各处同门的差事,专门留在馆内,陪丁岁安消磨时间。   这日子.倒是忽然安逸了起来。   今天难得艳阳,几人搬了桌子在院内打牌晒太阳。   “来来来,再来!老汉偏不信了”   丁岁安洗好牌,已连输七把的老汉又叫嚣起来。   忽听外头的王喜龟喝道:“此处乃大吴使团驻地,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丁岁安还以为又有书生偷偷溜了进来,却听对方侍卫以更强硬的语气道:“此乃大昭睿王,我大昭之土,睿王何处去不得!”   回头一瞧,哟,这不是前几日想帮谋份太监差事的睿王么。   眼看双方又有杠上的迹象,丁岁安起身道:“老王,让睿王进来吧。”   “来来来,朝颜丫头,你替憨孙”   沉迷在新游戏中难以自拔的老头,对客人来访置若罔闻。   “见过睿王~”   丁岁安走到院门时,睿王伊函哉已如同主人般走了进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随意扫量一眼,目光在院内打牌的奇怪三人组上稍一停留,笑道:“丁都头,倒是惬意。”   口吻淡淡,面带微笑。   好似前几天想要在石场杀他的不是此人一般。   “呵呵,托睿王的福。”   “呵呵~过来坐。”   伊函哉反客为主,在花园小湖边一块平整青石上坐下,朝丁岁安招了招手。   看那亲热劲儿,还以为两人是多年好友似得。   丁岁安也不客气,在两尺外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不知睿王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本王啊,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伊函哉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糕饼,掰碎了投向湖内.几块碎屑刚入水面,原本平静的湖面便陡然沸腾起来,数不清的锦鲤争抢、翻滚,哗哗水声一片。   “哦?不知睿王要告知外臣何事?”   “告诉你,你上次在石场说的不算。”   伊函哉上身前倾,望着抢食锦鲤,满意的笑了起来,“石场的人,你带不走,你也不会活着离开大昭。”   说到此处,伊函哉回头看了朝颜和软儿一眼,笑道:“她俩倒入得了本王的眼,若乖些倒还能活,但也要留在我大昭。往后丁都头每年祭日,本王可允她二人去你坟前烧纸,如何?”   丁岁安笑着往伊函哉身边侧了侧身子,低声道:“巧了,我与睿王看法刚好相反我觉着,我不但能活,还能将我的人全须全影都带走。倒是睿王,外臣很有兴趣在归国前杀了你给我点。”   “嗯?”   伊函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在向他讨要糕饼喂鱼,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吴狗,倒有些意思,不如留在大昭,跟着本王吧?豪宅美妇,高官厚禄,本王都随你心意.”   说话间,已将糕饼递了过来。   以至于远处的侍卫看到两人互动的背影,生出了极大的迷茫。   丁岁安捏碎糕饼,扬手抛入湖内,“我不爱给人当狗,更不会给死人当狗.”   “哈哈哈~”   伊函哉又是一阵大笑,兴致勃勃的看着丁岁安,“这里是大昭,不是你吴国?你果真以为昭宁那丫头护得住你?”   “呵呵,睿王以为国师那天忽然去到石场,是因为昭宁郡主?”   “难道不是?”   周悲怀的过往很神秘,伊函哉只知他曾是吴人,早在四十多年前便已流落大昭。   但中间许多年,他究竟干过什么、在哪儿,却罕有人知。   也就最近两三年,周悲怀忽然声名鹊起抗吴之战后,更是受封国师,几成昭帝之下第二人。   他的名望却也不单因为这场胜仗,还有一个原因.大昭朝堂之内,忽然冒出许多儒教出身的臣工。   并不是说他们最近才加入儒教,而是以前有意无意间隐瞒了这层身份。   除此外,伊函哉还听过一些小道消息,据说当年父皇能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统,背后也处处有国师的影子。   这样的人,他自然忌惮。   但直到现在,他仍认为,国师三日前突然天降石场,要么和鸿胪寺卿薛芳有关、要么和自己那个不安分的侄女有关。   若是前者还好说,若是后者他便要小心些了。   所以,今日他前来四国馆,也有从丁岁安口中旁敲侧击探听消息的意图。   旁边,言语交锋上始终未曾退让一步的丁岁安,这次却沉默许久后才道:“睿王可知,我原本不姓丁。”   “什么意思?”   正说国师呢,谁他么有兴趣听你姓什么.   却听丁岁安低叹道:“我啊,祖上姓周”   “.”   “当年离乱,家父被祖父无奈遗弃于大吴,因祖父身背罪名,我们父子才不得不改了姓氏。但这么多年,家父从未放弃过让我认祖归宗的努力。这不,天可怜见,终于在贵国寻见了祖父.”   “.”   伊函哉望过来的目光惊疑不定。   这种事,虽然小概率,但未必没有可能.算年纪,周悲怀和丁岁安也确实合适,并且国师在南昭数十年,既未再娶、亦无子嗣。   关键是,还没法查证!   就算是伊函哉,他也没胆子去问国师‘你是不是在吴国还有个孩子。’   数十步外。   又一局牌局,已进入了收尾阶段,每次都要抓地主的老头难得难得抓了一手好牌,眼看就要赢了。   朝颜和软儿连连使用暗号配合,却依然难以阻止阿翁赢下这局。   可就在这个当口,却见阿翁忽地将手中纸牌一扔,吹胡子瞪眼道:“不玩了不玩了!”   说罢,气哄哄的背手走回了房内。   俩丫头面面相觑。   “他怎忽然生气了?”   软儿小声问,朝颜心虚道:“怕是看出咱们一家三口坑他钱了吧”   丁岁安这边。   伊函哉狐疑目光在丁岁安脸上好一番打量,最终却道:“呵呵,你觉着我会信么?”   “呵呵,睿王若不信,便动我试试.看看祖父会有何反应?”   (本章完) 第143章 昭宁夜访    第143章 昭宁夜访   “阿翁呢?”   午时正,四国馆小饭厅内,饭菜已齐备,却不见老头,丁岁安问了一句。   朝颜和软儿默默对视一眼,最终由前者道:“相公!阿翁兴许是发现咱们打牌坑他钱的事了,生气回房,方才奴奴唤阿翁吃饭,他都不来。”   “.”   这倒不至于。   以‘阿翁’深不可测的境界,怎么察觉不到几个娃娃作弊?   他之所以愿意装傻充愣配合,想必是一个人孤独生活太久了,乐意感受小辈绕膝作怪的趣味。   “重新装几样他爱吃的菜,我去看看。”   丁岁安提了食盒,去往老头暂居的偏院。   ‘笃~笃~’   敲门,没反应。   ‘吱嘎~’   轻轻一推,房门应声开启。   大中午的,老头和衣侧躺在床上,面朝墙.   “阿翁,起床吃饭了。”   “我不吃,饿死我拉倒!”   “咦谁惹阿翁生气了?”   “还能是谁!”   老头麻溜翻身坐起,瞪着丁岁安道:“还不是你个鳖孙!”   “我啥时候又惹阿翁生气了?”   丁岁安笑嘻嘻的把饭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先给阿翁赔罪成不成?”   哄老头,应该和哄女朋友差不多的吧?   老头却阴阳怪气道:“滚滚滚,你阿翁不是周悲怀么?啧啧啧,南昭国师啊,有个国师的阿翁多风光了,你去找他拍马屁,别来烦我!”   啊?   这是偷听到他忽悠伊函哉的话了?   听说过抢对象吃醋的,没听说过抢孙子吃醋的   他这入戏也太深了吧?   丁岁安不由再度怀疑起老爹那句‘你爷死的早’。   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稍一踌躇,试探道:“阿翁,您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做丁烈的人?”   老头不假思索道:“不认识,他是谁?”   “我爹.”   摸着姐姐的良心讲,丁岁安还有点小失望哩.   若真有位这么厉害的阿翁,今天伊函哉提起朝颜和软儿时,大嘴巴已经呼上去了。   “阿翁,冒昧问一句,您尊姓大名?”   “丧国之人,无名无姓,早年同辈之人唤老汉阿太,现在能这么喊的,都死完了。”   眼瞧这老头杠着个头,似乎还在为‘憨孙’背叛了他、认贼做爷生气,丁岁安解释道:“阿翁应该听说了吧,前几日我在石场得罪了伊函哉,他一个嫡皇子,我若不扯酸儒那张虎皮,怕镇不住他啊。”   听丁岁安喊周悲怀‘酸儒’,老头面色才缓和一二,开口却道:“伊函哉个驴操的,他算个卵蛋!”   呃.伊禀哉他爹是昭帝。   这个驴,怕是有点实力哦.   “您老是隐世高人,自然是不怕他,可我这边不单单是意气之争.想要顺利接被俘袍泽归国,急需南昭内部助力,所以才攀扯了酸儒的关系。”   丁岁安也算开诚布公了。   他和老头的段位差距太大,后者若想害他,他早死一百回了。   既然如此,不如实话实说,还能落个坦诚。   老头终于收起了那副吃醋了的小家子气模样,看着丁岁安道:“你何需找酸儒助力?有我在,你想在南昭做想做什么做什么,大胆施为!”   有丢丢霸气。   这份承诺可不轻啊!   明摆着要给丁岁安撑腰了   “那我可真就做了啊?”   “只管做!怎么痛快怎么来!”   “好嘞!”   十一月三十。   傍晚,伊奕懿收到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张字条。   内容很简单,约她今晚亥时以后,往四国馆一见。   呵,你当我是谁?你召之即来的奴婢么!   让我屈尊降纡去见你?   想的美,呸!   是夜。   亥时。   伊奕懿乘着一顶青绸小轿,在伊管家和数名常服侍卫护卫下,悄无声息出府而去。   一路上,她还在不停为自己找理由四国馆被一帮书生围着,他出不来,自然只能我过去,要不然怎会夜里与他私会;他一定有正事,都是为了父王!   轿帘微晃,街面上流光溢彩的灯火偶尔透入,映在她凝霜般的脸上,忽明忽暗。   虽然自我开解的理由都很正当,但今晚出府前,却鬼使神差的换了件好看的肚兜,玫红色的软缎,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海棠,贴身穿了,外裳依旧庄重,什么也瞧不出。   上回,阴寒密林之中,高耸红豆杉之下,丁岁安曾贴在她耳边评价说,‘郡主年纪轻轻,怎穿了这种又老又丑的里衣’。   亥时二刻。   小轿避开被书生堵着的正门,从四国馆后门入内。   一直抬进丁岁安所住的小院内才落地。   “伊伯,你去院外守着。”   下了轿,伊奕懿低声吩咐一句,声音比平日更平淡。   望着虚掩的房门,不知为何,她竟紧张了一下下。   站在门外稍稍平复了呼吸,推门入内。   ‘吱嘎~’   正伏案写着什么东西的丁岁安回头,笑道:“来了?”   “嗯~”   伊奕懿眼帘低垂,神情疏冷,“都头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丁岁安起身,上前将房门拴上,转身走向伊奕懿。   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怎办?   严词拒绝,骂他?   还是装作不愿意,半推半就?   “今晚请你来”   丁岁安刚一开口,却像是触发了伊奕懿的应激反应,当即低斥:“不行!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嗯?”   正在斟茶的丁岁安愕然看了过来。   “.”   伊奕懿方才一直垂眸看向地面,想好的台词脱口而出后,才发现.他闩上门后并未凑上来轻薄于自己,两人尚隔着五六步远呢。   此时此刻,沉默最为尴尬。   伊奕懿能感到热意轰地一下涌上双颊,烧得耳根发烫。   不是因为娇羞,而是预想的剧情没有发生,她却把提前设计好的台词说了出来.很难堪。   “都,都头!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睫羽急颤数下,她把进屋后的第一句重新说了一遍。   前面那句没法解释,那就当做没发生。   丁岁安似笑非笑,却也没有追问,若真逗恼了,接下来没法说正事。   “坐吧,我请郡主来,是想给郡主讲个故事.”   “哦”   伊奕懿闻言,难堪之感大为消减。   还讲故事哩,骗鬼吧!   不过是男人哄骗女子的手段罢了,讲些郎才女貌、书生小姐的香艳话本,然后趁气氛暧昧,再行不轨之事。   伊奕懿脊背挺直,端坐椅内,双手叠在膝上,时刻蕴着水润媚意的眸子望着绣鞋前端的绒团,装作没看出他的小手段。   同时,又开始根据此时新的剧情发展,设计起待会该有何种反应。   若他的故事太过香艳,是该当面呵斥?还是装作听不懂?   若装听不懂.太假了。   毕竟他知晓我是极乐宗弟子,虽然本月才生平第一次吃猪肉,但该懂的,早已谙熟于心。   清媚面庞冷淡如霜雪,拒人千里脑子里,却在头脑风暴着待会如何将自己变成一个不情不愿、被他哄骗后欺负了的受害者角色。   上回冬雨淅沥密林中,那双让人倍感温暖踏实的臂弯,还蛮让人怀念的。   但,高冷人设不能崩!   正思索间,丁岁安缓缓开了口,“我幼年,曾听一名云游道人讲过一个话本,至今印象深刻”   早窥破他心思的伊奕懿,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哦~”   “话本讲的是,另一片隐世大陆中的故事。”   “哦~”   “那块大陆中,有一个皇朝名曰为‘唐’”   “哦?”   “.高祖李渊建唐,其有嫡子三人,名建成、世民、元吉.”   “.”   方才满脑子密林片段闪回的伊奕懿,渐渐听的入了神。   “.武德九年,建成欲于昆明池伏杀世民,因泄密未果。同年六月,建成于东宫设宴,世民饮下鸩酒,归府后呕血数升”   伊奕懿听着听着,不自觉攥紧了手掌,指端玉甲抠入掌心嫩肉,犹不觉痛。   兄弟阋墙、长辈偏袒。   这故事里,世民的处境和父王何等相似!   归国途中,屡遭劫杀归京后,皇祖父竟也真就接受了‘遇贼’的说法,不让继续深入调查。   近来看似安稳的日子,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毕竟刚刚归国,皇祖父册封的仪式还未举行,若父王连册封仪式都活不到,朝廷颜面上也不好看。   但.这种伸脖等死的感觉,日夜煎熬。   “那世民最后怎样了?”   已经深深代入自家父女命运的伊奕懿忍不住追问,那双惯常流转着媚意的秋水瞳仁,直直望向丁岁安。   丁岁安侧头,直视伊奕懿双眼,低声道:“唐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世民于皇城玄武门伏杀建成、元吉,事后逼高祖禅让,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啊!”   伊奕懿檀口微张,低呼一声。   世民原本在她心目中是个备受欺凌的悲情人物。   但这话本结尾,结局骤然逆转,世民受害者的形象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弑兄杀弟、逼血亲逊位放入任何朝代史书中,都是永远难以洗白的暴君、昏君模版。   丁岁安似乎从两人对视的目光中觑见了她的心思,缓缓道:“阿翁说过一句话:人,永远是自己故事里的正面人物。登基称帝,有可能是百世明君,只有失败,才会遗臭万年”   这话,似有股极为诱惑的力量,让伊奕懿心脏狂跳。   但她的口吻却冷了下来,“丁都头你一个外臣,给我讲这些,欲要作甚?”   “昭宁郡主在我面前装傻没关系,但能骗过德王、睿王么?仁王是皇嫡长子,你觉得你两位叔父会放过他么?”   伊奕懿沉默片刻,水盈盈的眸子中已没有任何男女旎思,只剩了清冽冷静,“丁都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杀伊函哉。”   “为何?”   “他想杀我,我不想死,便只能杀了他”   (本章完) 第144章 伊奕懿谋玄武事,小狐狸倒打一耙    第144章 伊奕懿谋玄武事,小狐狸倒打一耙   “郡主和仁王若想高枕无忧,德王、睿王最好死一死;我若想平安北归,也希望他死一死。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一致的。”   “都头未免天真了吧?你一个吴国都头,所率不过五十余,欲在我大昭帝都图谋亲王简直异想天开。”   “不是还有郡主么?”   “我?呵呵~”   伊奕懿用缺乏感情和温度的公式化笑容,表达了对丁岁安提议的不认可,“不瞒都头说,现如今连仁王府侍卫都未必全部可靠,我什么也做不了.”   “呵呵,世民玄武门之胜,胜在突然、果决、置之死地而后生!又不是让仁王府拉起人马和德王、睿王摆开架势打一仗,要那么多人作甚?五十精锐,足矣!”   说实话,伊奕懿心中若毫无想法那是假的。   但听到此处,还是生出些失望,觉着丁岁安没考虑朝堂各方反应,仍窠臼于认为武力可解决一切的武人思维中。   “都头,就算第一步成了,你以为我那两个叔父在朝中没有依仗么?柱国将军徐蛮疆,乃德王岳丈.”   不待她说完,丁岁安便打断道:“他一个虚职武勋有甚好怕?再说了,郡主身后两座靠山,不比徐蛮疆厉害?”   “我?两座靠山?”   伊奕懿面庞浮出迷惑,好像有很多东西还未意识到,或者说还没有以高屋建瓴的视角来审视十几年来缠绕在她身上的种种线索。   “一是国师。”   “恩师他从不插手政事,不会帮我.”   “哈哈哈儒教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任何一个儒教高人的终极目标都是登上朝堂,一展胸中抱负。”   丁岁安手肘支案,上身往伊奕懿那边凑近了些,低声道:“所为‘从不插手政事’,只是因为以前他没资格插手、或是以前有所顾虑,如果真像阿嘟说的那样,如今朝堂岂会有半数儒教弟子?国师,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   伊奕懿有些震惊,她不愿将光明磊落的恩师往低调隐忍、谋划多年的阴谋家上靠拢,下意识就要反驳。   可张了张小嘴,却没说出来话来毕竟,儒教中人确实都很热衷于政治   “反正,若我为国师,想要施展治国之策,便要先挑一个性子软、听话的皇帝偏巧,国师早年在你家任教习,又偏巧做了你的启蒙老师。有这份旧情,又有现今局面,若在仁王、德王、睿王中选一个支持,阿嘟觉得国师会选谁?”   “.”   “所以,朝堂之事不必担心,咱们只管点火,事后自有人灭火、稳住局面。”   伊奕懿面上平静,实则心情激荡.一来,听丁岁安这么一分析,发觉原本的必死之局,好像真有逆转乾坤的可能。   二来,如果丁岁安所说为真,那么她这十几年来的人生,早已被事先安排好了。   她是恩师手中的一枚棋子,甚至还有可能是父王手里的棋子心情不免复杂。   此事尚未完全消化完,却听丁岁安又道:“郡主第二个靠山,便是极乐宗。”   伊奕懿抬眸,眼神微微迷茫但这次她干脆不问了,以免显得自己有点蠢。   “郡主是在入吴为质后才加入了极乐宗,只和圣姑单线联络,怕是不知晓,云州城内有你许多同门吧?”   “你见过?”   疏冷神色稍显激动。   人嘛,天然对拥有同样价值观、相近经历的人感到亲切。   在伊奕懿心目中,极乐宗同门就是这一类。   不过,若她真见识了同门风采,怕是要大失所望。   “嗯,方才郡主不是提到了徐蛮疆么?他身边就有极乐宗弟子,除此外,卫尉将军的妾室、云州府尹的外室”   丁岁安如数家珍。   这些人,有的盛名已久,有的为实权官员,但无一例外,都和德、睿两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是平日里她忽然得知这个消息,恐怕还不会多想,但仅仅半刻钟前,丁岁安刚讲罢‘玄武门’话本,此时这消息听在耳中自然就变了味。   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同门乃圣宗特意安插,一来可就近打探消息,二来,关键时刻兴许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你是怎么知道的?”   伊奕懿先质疑,毕竟她身为圣宗之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丁岁安从哪儿知晓的?   “徐蛮疆的外室亲口告诉我的.”丁岁安摆摆手,止住了惊愕的伊奕懿发问,继续道:“当时,我还不明白她好端端为何向我提起此事,毕竟,这件事很容易引人联想,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伊奕懿的追问有点急切,丁岁安瞧着她,低声道:“她说给我听,应该是想通过我,将此事转达给你.以免你关键时刻犹豫不决。”   “.”   极乐宗助她的逻辑更简单.若仁王登基大宝,昭宁郡主变公主,对圣宗发展无疑是大好事。   同时,命运被人操纵的感觉更加清晰生死当前,矫情念头在伊奕懿脑中一闪而过,她问出了最后的疑问,“你一个男子,为何对圣宗如此了解?又是如何接触到了徐蛮疆的外室?”   “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么,我也是圣宗的人。”   “我也说过,我不信!”   “哈哈哈”   房门外。   须发花白的老头阿太,弯着个腰、撅着个腚,凑在门缝前,往房内窥视的津津有味,边看还边为老不尊道:“哎呀呀,抱了抱了!抱在一起了!”   旁边,朝颜很着急,扒拉着阿太的肩膀,低声道:“阿翁阿翁,让我看看呗!出使南昭前,姐姐让我盯好相公的,不许他和女人乱搞!”   “姐姐是谁?”      “呃杰杰我们家的管家。”   “你们管家管的还真多。”   阿翁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门缝,忽地又猥琐道:“哎呀!亲了,亲嘴子了!”   “阿翁,快点让我看看!”   “啧啧啧,衣裳都脱了!”   “阿翁!”   听到此处,朝颜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硬着推开阿翁,自己凑了上去。   “呵呵~”   阿翁退到了一旁。   朝颜好不容易占据了有利地形,可隔着门缝一看.屋里两个人好好的呀,虽然说话时脑袋挨得近了些,但既没搂搂抱抱,更没亲嘴子、脱衣服之类的。   身后,却见阿翁抬手手掌凭空一挥,门后门闩无声自移,缓缓拉开。   再一挥,正疑惑的朝颜忽觉身后有股无形之力,将自己猛地往前一推。   ‘吱嘎~’   ‘噗通~’   “.”   “.”   屋内,伊奕懿吓得腾一下弹起。   丁岁安也吃了一惊,望着跌扑在地的朝颜,下意识侧头看了眼挂在床头的寂铃.竟全然没反应?   随即转头看向屋外,虽没看见罪魁祸首的身影,但除了阿翁作怪,不做第二人想。   “都头打算怎么处置她!”   伊奕懿面沉如水,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朝颜。   冰寒气息,丝丝杀意。   两人方才的谈话,若流传出去.   ‘还能怎办?了不起晚上打几下屁股,难不成你还想杀人灭口啊?’   丁岁安心下吐槽,脸上却很严肃,“颜儿!你鬼鬼祟祟作甚!”   朝颜起初很慌,毕竟偷听、偷窥可算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高素质行为。   可狭长狐眼眨了眨,她忽地起身,盘腿坐在了地上,仰起妖媚小脸,怒视丁岁安,“相公!好啊你,竟敢偷吃!哼,待回去,我告诉你那个谁!让她来管你!”   咦!咦!咦!   小狐狸你要造反啊?你做坏事被发现,反而倒打一耙。   朝颜根本没给丁岁安说话的机会,迅速转头看向伊奕懿,小脸愤怒愈盛,“还有你!堂堂昭国郡主,竟然不顾脸面偷我男人!果然是未受教化的蛮夷之邦,丢人!不害臊!”   嗯,自己出身南昭的朝颜,迅速和‘未受教化的蛮夷之邦’做了切割。   “.”   伊奕懿目瞪口呆,张着嘴巴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妖媚女子,嘴巴好毒!   不是不屑于与她辩解,而是半夜跑来四国馆,私会外臣,本身就经不起说道,只怕越辩越说不清。   盛怒之下,伊奕懿转头,将视线定在丁岁安身上两腮晕起愤怒带来的愠红,大有一副‘这是你的人,你得给我出气’的意思。   这事搞的   接下来的行动,伊奕懿是核心人物。   虽说她比一般女子冷静许多,但也终归是女人,情绪化避免不了,万一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双方合作,可就因小失大了。   “都头!这是你的人,如何处置!”   “相公,蛮女可不能进咱家家门,哼,那个谁一定不会喜欢她!软儿也不会喜欢!奴奴更不喜欢!”   “都头!”   “相公~”   “.”   丁岁安扶额,思索两息后,望向伊奕懿,认真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知晓许多圣宗内幕么?她.也是你们极乐宗的弟子。”   “.”   两人同时一怔。   一人站姿挺秀,雍容矜傲;一人盘腿坐地,活似街头小无赖。   彼此用极为不友好的眼神互相打量后,伶牙俐齿的朝颜率先做出了反应,“你,哪年拜入的圣宗?”   “正统三十五年!你又是哪年?”   “我,正统三十三年拜入圣宗,叫师姐!哈哈哈.”   “.”   (本章完) 第145章 昭宁的三大强援    第145章 昭宁的三大强援   正常情况下,同门相见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当然,也有不正常的情况。   就比如现在.伊奕懿和朝颜的相认。   早在前来云州的途中,三一偶然撞见丁岁安和这妖冶女子白日宣淫,心中便生了不喜。   再后来,朝颜在仁王府门外骑腰搂抱丁岁安,更是让她加深了对朝颜的刻板印象.   可就是这样的浪骚女子,竟成了自己的师姐?   “师妹呀~”   朝颜慢腾腾从地上爬了起来,学着老头的模样,背手在室内踱步道:“你以为师姐我不辞辛劳从天中跑来南昭是玩的么?哼哼,是姑姑早有安排,姑姑说~”   “咳咳~”   朝颜清了清嗓子,模仿出一股熟透妇人的腔调,“朝颜聪颖、稳重,此去南昭便代我帮你那伊家小师妹成就大事,她若不听你的,你可替我教训她!”   “.”   丁岁安听到‘朝颜聪颖稳重’时便低了头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般情况下不会笑。   伊奕懿也不大信,却又拿不准.   只见朝颜在屋内踱了几步,站定‘小师妹’面前,忽然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一点点,很影响她的气势于是,朝颜悄悄踮了脚尖,比伊奕懿高了那么一点点后,才严肃道:“但是呢,我家相公又比我聪颖、稳重了那么一丢丢”   朝颜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易让思密达男人破防的手势,来表示她和丁岁安的差距很小很小,“所以呢,你听他的就行了,不然,我就要代姑姑罚你了哦!”   说话间,朝颜从后腰抽出一根两尺来长的小皮鞭。   “.”   这东西,伊奕懿还真认识,是她们极乐宗的一种.邪门法器。   至此,她对朝颜的身份再无怀疑,但同时她也非常不喜欢、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风骚小师姐,便转头看向丁岁安,沉默半晌后,道:“都头,若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促成和谈、战俘归国,还有伊函哉的脑袋。”   伊奕懿当然清楚,丁岁安费这么多口舌,肯定有所图谋。   他的回答,也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口吻清冷却坚定,“好!你等我消息。”   说罢,一个旋身,裙角飞扬。   出门离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诶!诶~不晓得和师姐告辞么!”   身后,朝颜嚷道。   伊奕懿头也不回,没鸟朝颜看来,这对同门师姐妹的关系不会好喽。   “没礼貌~”   待伊奕懿的身影彻底消失,朝颜一屁股坐在了丁岁安大腿上,得意洋洋邀功道:“相公,奴奴方才表现的不错吧!”   朝颜有点点兴奋,环在丁岁安脖颈的双手自然下垂,抓在手里的短鞭无意识的在他后背上磕了一下。   “嘶~”   正想着事的丁岁安只觉周身一麻,忍不住打了个颤。   那感觉.他很熟悉,却不应该出现在当下场景中。   “咦,相公你怎了?”   说话间,再次无意将鞭身磕在了丁岁安后背上。   “嘶~”   又是一麻、又是一颤。   “你别动!”   丁岁安赶紧将朝颜从大腿上抱了下来,一眼就落在了细嫩莹白小手抓着的短鞭之上。   “这是什么邪门东西!”   丁岁安攥住朝颜的手腕,仔细打量起来.鞭柄黝黑、约莫六寸,鞭身一尺余,由鲛蛾丝绞缠不知名兽筋而成,串联着九颗通体朱红的相思子。   怪模怪样的.   “呀!”   朝颜这才意识到方才闯了祸,连忙解释道:“这是圣宗酥骨鞭前几日,阿吉赠奴奴的。方才奴奴忘了,不小心碰了相公.”   碰一下就这么大威力?   丁岁安伸手,朝颜毫不犹豫的递了过来,并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解释起这件法器的功效来。   “这么好?不是,这么嬴荡?对谁都能使么?”   “嗯嗯。”   朝颜点点头,眼尾天然晕着一抹淡淡红色的狭长狐眼望着丁岁安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知是因为修炼了两仪和鸣,还是因为狐族特殊禀赋。   总之小狐狸精力格外旺盛,就算服气一回,隔上个、半个时辰两刻钟的,就叫嚣着不服再战。   但这天晚上,也不知道她到底丢了什么,反正嚷嚷了大半夜。   若非有寂铃隔声,怕是整座四国馆都能听见。   同在这天夜里。   伊奕懿归府后直奔父王寝殿,却在殿外遇见了卢叔亲自站岗值守。   十几年前,伊劲哉父女前往吴国为质,按照仪制,仅仅从南昭带了一队二十人侍卫的象征性保卫力量。   多年下来,同在异国抱团取暖,主仆间早已处的如同亲人一般。   本月回归云州后,朝廷按照亲王仪制,为仁王府配备了数百侍卫,但伊奕懿能信得过的,也只有这二十人。   “卢叔,您怎么在这儿?”   伊奕懿小有惊讶,卢叔劳苦功高,如今任了整座王府侍卫统领,早不需亲自站岗了。   “郡主有事么?”   卢叔却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低声反问一句。   “我要即刻面见父王。”   “王爷他已经睡下了。”   “卢叔通禀一下,我有要事!”      卢叔稍一犹豫,终道:“好吧。”   他转身入内,足足过了百余息才折返,“郡主,请。”   伊奕懿点点头,快步走入寝殿。   今晚,和丁岁安所有的谋划,都需父王认可才能执行倒不是她觉着缺了父王就成不了事,而是因为前面的事做完以后,总需父王来走继位登基这最后一步吧。   只有黄袍加身,才能快速稳定局面。   这点,是伊奕懿一个女儿身办不到的。   但进了寝殿,本来高昂的心气儿瞬间跌了一半。   餐桌上,杯盘狼藉,酒气浓郁,刚刚被叫醒的伊劲哉脸上还带着刚被叫醒后的怨气,木怔怔坐在床边,萎靡不堪。   见女儿来了,竟先眼睛一红,悲戚道:“阿嘟啊,父王刚才又梦到你芸姨娘了,呜呜呜,她也是命苦.”   ‘啪~’   伊奕懿向周天神佛发誓,她冲上前的一巴掌完全出自一种近乎本能反应的愤怒。   说直白点,就是实在没忍住   但这一巴掌过后,不但伊劲哉愣住了,就连伊奕懿自己也愣住。   “.”   伊劲哉捂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女儿。   伊奕懿下意识就要下跪,膝盖已经微微弯曲,却又忽然站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来点猛药怕是不行了!   “父王!”   清冷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女儿若是芸姨娘,泉下有知,生平最悔之事,便是跟了父王这样的男人!”   伊劲哉“.”   “身为男子,当上持江山社稷,下庇百姓万民,中佑妻儿平安!父王哪一点做到了!”   “.”   伊劲哉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大半夜,女儿为啥忽然跑过来火力全开。   “芸姨娘横遭惨死,父王身遭危机四伏。可父王可曾有过任何念头为芸姨娘复仇?可曾想过如何保全性命?可曾.哪怕一回想过女儿的将来”   本来是冷脸低斥,但说到自己,却终是没忍住,两行清泪唰一下滚出了眼窝。   “父王终日借酒浇愁、哭哭啼啼,日后女儿若寻得父王这等夫君,宁愿去死!”   这话非常重了。   伊劲哉似乎酒醒了大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讪讪道:“你那两位叔父久在云州,朝堂势力遍布,父王如何斗的过他们。”   伊奕懿也顾不上擦眼泪,上前两步蹲在父亲身前,扶着他的膝盖,认真道:“父王,女儿有三大强援!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哪里来的三大强援啊”   伊劲哉语调里就透着不自信。   “第一者,吴国都头丁岁安!”   伊奕懿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   今晚,丁岁安和她讲的是国师、极乐宗两大靠山,但到了她嘴里,却成了三大强援。   甚至把丁岁安排在第一位,“莫看他年轻,此人行事果决,不动则已、动则便雷厉风行,不虑后路。”   “他一个吴人,会帮咱?”   “.”   伊奕懿稍一思忖,觉着再去分析丁岁安的复杂动机,不但费口舌父王也未必信,索性道:“我与他已有了夫妻之实!”   “啊!”   这一句石破天惊,将伊劲哉骇的差点翻过去。   伊奕懿清矜面庞上,红晕一闪即逝。   她此时说出这件事,除了加强父亲的信心,还有那么一丝对于将来某种可能的打算。   “总之,父王若信女儿,就可以信得过他!”   伊奕懿快速略过丁岁安,继续道:“第二者,老师”   余下的话,基本上就是把丁岁安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   其实,她至今也并未全信国师和极乐宗会帮她们父女.但比起引颈就戮,她更愿意搏一搏。   约莫用了半刻钟,伊奕懿将己方所有优势都摆在了伊劲哉的面前。   静待父王选择   伊劲哉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哎,阿嘟,若此事败了,咱们父女便是万劫不复啊。”   “父王.”   伊奕懿眼帘微垂,声音已恢复了冷脆,“我们父女多年颠沛,时时刻刻看别人脸色的日子,女儿过够了。以前在吴国时,盼着归国,但归国后又是这般景象.若上天注定我们父女余生只能仰人鼻息、任人宰割,那女儿.宁愿死。”   “阿嘟,你可想明白了?”   “女儿想明白了!”   “哈哈哈”   伊劲哉陡然发出一阵大笑,伊奕懿惊讶抬头.   却错愕发现,父王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张似乎永远睡不醒、悲悲切切的脸上,此刻舒展红润。   就连惺忪迷离的双眼,竟也隐隐浮出几分顾盼自雄的气度。   正懵逼间,却见父王拍了拍手,低唤道:“当雄,出来吧。”   话音落,屏风后步出一名身材雄健的常服大汉镇玄军指挥副使、兼乙营指挥李当雄。   伊奕懿檀口大张,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位,她有印象.早年父王尚在云州,与其折节下交时,对方还只是名小都头。   然,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这次父王归国后,从未见过他登府拜见,伊奕懿便以为他和大多数趋炎附势之徒一样,畏惧两位皇叔,不敢与仁王府来往。   不成想,他此刻竟然出现在父王寝殿之内。   怪不得.卢叔亲自在外守着。   这时,却听伊劲哉又道:“你李叔父下月初六、初七,十二、十三日值守皇城”   (本章完) 第146章 明日,艳阳晴空    第146章 明日,艳阳晴空   南昭的冬季,没有大雪弥天、朔风呼号。   但绵延无尽的冬雨,阴寒透骨。   自打腊月初三黄昏,一直到初五夜里,淅淅沥沥下了两天两夜,仍没有停歇的迹象。   夜,亥时正。   仁王府后宅一处偏院。   门窗紧闭,屋内桌案上摆着五谷,上插一面古怪小旗。   “.已按照供奉所说,都盯着了。”   身材矮小、缺了门牙的灰鼠躬身低禀。   “如今他们都在哪儿?”   丁岁安赤着上身,正在往身上套那件麟蜕软甲.这套兴国所赐保命神器确实好用,就是极为绷身,很是难穿。   灰鼠恭敬回道:“柱国将军徐蛮疆天黑后去了城北一处别院,那别院有些古怪,小的进不去。”   “哦?”   阿荼身为极乐宗门人,有些防止鼠类窥伺的手段也不稀奇,“继续讲。”   见丁供奉没有怪罪,灰鼠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今日早些时候,南邵楼的花魁阿吉姑娘,也去了别院。”   “哦”   听到这个信息,丁岁安心中大定,“别的人呢?”   “说来也巧,云州府尹鲁任家今晚也去了外室的宅子.”   这哪儿是‘巧’了,肯定是特意安排的啊!   看来,他的推测没有问题!   极乐宗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明日清晨要搞波儿大的,今晚随即做了相应布署,来配合他们的行动。   丁岁安小有忌惮的是,极乐宗竟对他们的计划了如指掌。   不过,当下对方明显是友非敌,先过了这关再说其他。   “行了,你继续在外盯着,待回去了,我在徐掌教面前为你请功。”   “是!”   打发了灰鼠,丁岁安穿了一身王府小厮的青衣,步出偏院,走向伊劲哉的寝殿。   殿外,由换了吴军军袄的王喜龟等人值守,见他到来,面色凝重的王喜龟上迎一步,低声道:“头儿,情况有变!”   “.事到临头,哪有推延改日的说法?卢统领,这般做只会害了仁王!”   “李大人,方才李副指挥遣人传来的紧急消息没听清么?李副指挥傍晚接到军令,子时接防皇城的将领忽然变成镇玄军甲营!若无内应,仅凭咱们几十个人,岂不是白白送死?”   “送死也比等死强!”   “李大人!你们身为外臣,事败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家王爷却是冒着犯上作乱的大罪在行事!”   寝殿内,伊劲哉高坐宝椅,身体前倾、手肘支着膝盖,望着下方低声争辩的卢开阳、李秋时两人,面色沉凝。   此刻,就连跪坐于下首、力主向死而生的伊奕懿也拿不定主意了。   一刻钟前,李当雄的心腹雨夜到府,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慌乱的消息.他突然接到军令,今晚子时正接防的差事取消,乙营留驻营地不动。   李当雄虽是镇玄军副指挥使,但他起家的班底却只有麾下乙营。   也就是说,他带着乙营接防,伊劲哉才有赢面。   这一下,打乱了所有计划。   说起来,皇城守卫临时变更接防军队,也算不什么稀奇事,每年都会有几回但此次变动发生在这个要命节骨眼,大家心中又不免多了份忐忑。   是不是被皇上察觉到了什么?   这么一想,更加犹豫。   伊奕懿下意识想问问丁岁安的意见,抬眸一扫,却没瞧见人.他不会是见事不可为,临阵脱逃了吧?   跟了伊劲哉十几年的侍卫统领最后坚决道:“若无万全之策,不可轻举妄动!”   ‘吱嘎~’   话音未落,一人推门而入。   “方才,卢统领有句话说的不对!”   丁岁安大步上前,停在卢开阳身前,直视对方道:“什么叫做‘你们身为外臣,事败还有一线生机’?要知道,事败了,仁王是勾连敌国、犯上作乱的逆子;我们是挑拨两国邦谊的乱臣,都是赌上脑袋的差事,谁也不比谁的结局好!”   说罢,不待卢开阳开口,便转身朝伊劲哉一拱手,“王爷,世上何曾有过万全之策?待十成把握而后动,不过是坐以待毙的借口!自古以来,唯闻置之死地而后生,事以果决成,以谋而不断败!如今前宅侍卫已迷晕,若今晚不动,明日必走漏消息!更会将已经动手的盟友陷于进退两难之境,到时,王爷那便真就成了孤家寡人!”   明日初六,也是仁王受封日子。   为防止今晚驻在王府前宅的侍卫中有别人眼线,晚饭时伊劲特意借明日受封之喜,赐下酒食如今前宅侍卫早已被懵翻,暂时关押在了一处。   若明日清晨不行动,这些侍卫确实是个大隐患。   但落在伊劲哉耳中最重的话却是‘已经动手的盟友陷于进退两难之境,王爷真成了孤家寡人’。   这是提醒,今晚,不止仁王府会动,别的地方也已经动了!   你这个核心人物若在关键时刻退缩,那可就再没人帮你了。   伊劲哉缓缓起身,走下锦座,于丁岁安身前五尺外站定,声音平和道:“丁都头,你有几成把握?”   “王爷若能让李副指挥明晨也出现在朱雀门,我便有三成把握!”   “三成?”旁边的卢开阳噌一下起身,“连一半都没有,你这不是让王爷送死”   话说一半,伊劲哉抬手朝他摆了摆卢开阳即刻闭嘴。   “呵呵~”   伊劲哉这是第一回仔细瞧丁岁安,嗯,鼻是鼻、眼是眼的,怪不得阿嘟.   “三成就三成!你说的不错,世上没有万全之法,以本王如今处境去搏大昭江山,犹如乞丐抱着破碗上了赌桌去赌一座金山。败,不过损失一只破碗,成.”   伊劲哉环视寝殿诸人,笑道:“若成,来日本王与诸位富贵相见!”      卢开阳、李秋时,乃至伊管家都清晰感受到了仁王的决心,不由肃容,下跪的下跪,拱手的拱手。   说罢,伊劲哉忽又回头,看了正望向此处的女儿一眼,紧接回头,含笑看着丁岁安,“丁都头,本王明晨若侥幸如愿,你当论头功,届时本王定重重赏你,便是将本王最珍视的宝贝赐你,也属应当。届时,你可要想好,该向本王讨要何物哈哈哈。”   后方,伊奕懿大约是听懂了父王言语中的深意,清丽面颊不由一烫,微微低了头。   亥时末。   外间凄风冷雨,城北别院暖意融融。   “不饮了,明日仁王册封,还要早起上朝。”   柱国将军徐蛮疆摆手拒绝了阿荼的劝酒,笑道:“阿荼,你不是说今晚有位姐妹让老夫品鉴么?人呢?”   徐蛮疆已年近六旬,精力大不如前,明日又需早起,若非阿荼遣人告诉他,今晚请了南邵楼花魁娘子阿吉来别院做客,他大概还不会来。   “哼,老爷说来陪奴家,原来还是为了见阿吉~”   阿荼腻在徐蛮疆身上,轻嗲软嗔。   “诶,阿荼在老夫心里自然谁也比不上,老夫也是久仰花魁大名,想要见识见识罢了。”   徐蛮疆笑哄一句,阿荼随即拍了拍了手.这点最讨徐蛮疆的心意,既会因为吃醋娇嗔一二,又懂适可而止,三两句便能哄好。   不像家里那些,要么跟个木头人似得,没一点情趣,要么就是醋坛子,闹起来能嚷嚷上几天,没完没了。   ‘吱嘎~’   正思索间,却见房门开启,一道曼窈窕影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脸上蒙着纱巾,只露一双眼睛。   浑身只在胸脯、胯间裹着半透薄纱。   柳蛮、双腕、足踝皆缠有铃铛,随着曼妙舞姿,叮铃作响.   徐蛮疆阅女无数,此刻却完全移不开眼了。   阿吉走到身前,俯身抬手搭在他大腿上。   四目相接   “心猿缚锁,意马困缰~”   身后,一直为他轻轻捶肩揉颈的阿荼忽然凑到他耳边,甜蜜道:“阿荼恭送将军,上路~”   身体僵硬、丝毫动弹不得的徐蛮疆,眼睁睁看着纤嫩小手握一根簪子,缓缓刺入了自己的喉管。   数里之外。   云州府尹鲁任家被肚兜蒙着眼,双手、双腿被绳索捆缚于榻,人呈大字型,却不见他有任何惊慌,反而笑的胡子微颤,“宝贝,今晚这新戏刺激”   等了半天,却不听回应,不由奇道:“人呢?”   话音刚落,便察觉一人轻巧翻上了床。   鲁任家一时激动,忙催促道:“快些快些~”   “来啦~”   因眼睛被蒙,只能听到一声娇媚回应。   片刻后,鲁任家察觉一条微凉绳索绕在了脖颈间,兴奋道:“小骚货,总有那么多花样~呵呵~”   十余息后。   “小宝贝,缠的有些紧,松开些~”   又数息。   “老夫喘不上来气了”   “贱奴儿!老夫憋闷,快松开!”   不骂还好,颈间绳索陡然收紧。   ‘呼~’   鲁任家发出一声极为艰难的喘息声,再想骂,已发不出声。   疯狂挣扎,却因手脚被缚,没有任何方法缓解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   从挣扎到抽搐,不过百余息   少倾,系在脸上的肚兜被一双纤纤玉手解开、拿掉。   鲁任家双眼暴突,死不瞑目。   “呸~老东西,每回除了弄老娘一身口水,甚也办不成!”   子时二刻。   国师府。   已睡下的周悲怀,听闻昭帝身边的大太监吕公公忽然深夜到访,忙起身接待。   “扰了国师清梦,老奴罪该万死。”   “无碍,吕公公有何要紧事?”   “陛下见连日阴雨,恐误了明日仁王册封仪式,方才陛下做梦又梦到昭河干涸,心中不安,便遣老奴来问问国师,此乃吉兆还是凶兆?”   周悲怀学究天人,不但精通儒教典籍,更对佛、道甚至卜卦解梦都有所见地。   所以昭帝才遣了吕公公前来相询。   周悲怀默默掐指一算,先以爽朗笑声安抚了吕公公,这才道:“明日卯时前,冬雨必定止歇,会是个艳阳晴日;至于陛下所梦,水止,动荡之源绝。泽竭而宝现,忧患明而长治始,乃国家稳定、万民安泰之吉兆!”   “好,好,那便好。”   “吕公公只管对陛下讲,明日,艳阳晴空,明日,国泰民安。”   (本章完) 第147章 朱雀门前    第147章 朱雀门前   寅时正。   云州城一片沉寂。   “最后检查一遍~”   仁王府内,一片甲叶震响之声。   胸毛在身上摸索一通,确认身上吴军甲胄已系紧,胯侧佩刀、后腰金瓜锤配备妥当。   夏铁婴则快速检查了已拆掉弓弦、扮作寻常兵刃背在后背的破罡弓。   待众人检查完毕,丁岁安再次确认了各自任务。   “胸毛,你带二十名弟兄配合卢统领夺门;夏小娘不必管其他,只需第一时间射杀德王;其他兄弟随我,阻截二王侍卫。可都清楚了?”   “清楚!”   “属下明白!”   “好!”   丁岁安再不多言,环视众人后,低声道:“万胜!”   “万胜!”   寅时正二刻,伊劲哉乘马出府。   长街寂静,星光黯淡。   雨,果然停了。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寒冷湿意,让南昭帝都也生出一股凛冽气息。   马儿喷吐着白雾,甲士沉默前行。   一刻钟后,仁王一行抵达皇城南门朱雀门外。   “大人,李副指挥使来了。”   镇玄军甲营指挥黎安手扶墙垛,望向城下缓缓行来的仁王一行,闻声转头。   登城马道上,李当雄率数十名亲兵走上城头。   “李大人,您怎么来了?”   黎安前迎两步,抱拳见礼。   李当雄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只道:“可有异常?”   他是上司,偶尔巡视,十分寻常,且只带了几十个人,黎安并未多想,引着李当雄走到墙垛旁,向城下扬了扬下巴,低声道:“仁王来的倒早,却只带了这么点人.”   “他有多余的人好带么?”   李当雄背手俯视,口吻似乎缺乏敬意。   黎安低笑两声。   按照仪制,亲王城内出行可带二百护卫,但仁王.目前的处境,便是他们这些中层军官也有所耳闻。   确实没多少人可用。   以至于排场显得很寒酸。   世上有人烧冷灶,却没人会去烧死灶。   “李大人,属下听说仁王归京后,因爱妾横死,日日在王府饮的酩酊大醉、时常夜半嚎啕.重情重义,仁王之仁,果然名不虚传啊。”   黎安用颇为恭敬的话,说出了对仁王的鄙夷。   其中透露出两个信息,一来,仁王烂泥扶不上墙,已人尽皆知。   二来,这等消息能透出来,说明其府上确实有旁人眼线   浓郁夜色中,遥遥响起一阵沓沓脚步和哒哒蹄声,两人一起望了过去。   “两位王爷来了,准备开门吧。”   李当雄话音落,宽阔御街之上,德、睿两王的仪仗在巨大宫灯的引领下缓缓出现在了视线中。   走在最前的是持斧钺、金瓜锤的武士,以及持巨大仪剑的班剑队。   个个高大威猛,但黎安知晓这些,都是装饰用的花架子。   后方,是代表亲王的四爪龙旗。   装饰繁复的青盖车紧随其后   更有麾、幢、节等象征身份的仪仗。   两人四百人的侍卫,八成都是这些玩意儿。   不过,也没人觉着有何不对毕竟此处大昭帝都、皇城之外,不虞安全问题,自然就要讲究排场了。   黎安转身看了眼水钟,马上要到开启宫门的卯时了,“开门吧。”   皇城四门,大臣走东门,南门朱雀门,专由皇子上朝出入。   但即便是皇子,也不能带侍卫入大内,正常流程皇子单独入内,侍卫、仪仗候在朱雀门外。   等待开门短暂间隙,二王并骑,缓缓行至仁王身前。   “呵呵,见过王兄~”   两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随意拱了拱手。   伊劲哉这回竟没回礼,反而往远处仪仗望了一眼,道:“两位贤弟,父皇虽励精图治,但我大昭地狭民少,供养朝廷百官已颇为艰难,这等豪奢排场,还是能免则免吧。”   “.”   “.”   伊禀哉、伊函哉先是怔了一怔,随后对视一眼,齐声爆出大笑。   “哈哈哈”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废物兄长竟敢教训他们了?   德王伊禀哉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喘道:“王兄莫非为爱妾哭傻了?有人生来便是蝼蚁草芥,合该匍匐泥土,供养他人;有人生来便是龙凤麒麟,合该立于九霄,受万民奉养。此乃天道伦常,岂是几句悲天悯人、黎庶之苦的酸话能改的?”   睿王伊函哉也以一种嘲讽口吻道:“我等天潢贵胄,仪仗煊赫,正是昭示天命所钟!王兄若连这点排场都要省,岂不是自贬身份,与黔首同列?”      说到此处,他阴柔一笑,放低了声音,“怪不得昭宁那丫头能和一个卑贱吴狗搞到一起,这便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伊劲哉身后,一名身量纤细的侍卫闻言,呼吸不由一促,杏目圆睁。   好在,夜色掩盖了她的异常反应。   她后方,隐在人群中的丁岁安转头看向侧后,刚刚绑好弓弦的夏铁婴朝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尖锐、连续不断的‘吱吱嘎嘎’。   朱雀门深阔门洞内,两扇巨大厚重的朱红宫门,在数十名军卒的合力下,缓缓开启。   “动手!”   丁岁安声音不大,但就在话出口的瞬间,夏铁婴曲臂、搭弓、引弦.快若闪电。   仅闻一声微弱绷响.   下一秒,高坐马背的德王伊禀哉像是被隐藏在夜色中的无形重拳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尚在半空,眼珠黑白浆液、混合着红白脑浆已泼洒而出。   这一箭,右眼入、后脑出。   因事发太过突然,旁边被溅了一脸血的睿王伊函哉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犹自挂着嘲弄笑容。   倒是第一时间冲到门洞内夺门的王喜龟部,率先发生了战斗。   ‘铛~’   “敌袭~”   “敌袭!”   “阿智!护好仁王!”   丁岁安嘱咐一句,直扑伊函哉。   朱雀门前,登时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城头,黎安望着下方德王中箭当场身死,仁王侍卫如饿虎扑食般冲向睿王,首先感到的竟是茫然。   一来,仁王懦弱的印象根深蒂固,侍卫爆起发难的瞬间,他第一反应甚至以为仁王被胁迫。   二来,此地是皇宫,敢在这儿作乱?   直到目睹仁王侍卫开始夺门,黎安这才清醒过来,忙道:“随我下城!”   过了朱雀门,穿过一片广场,便是承天殿!   此刻,陛下应该正和满朝文武于殿中议事,若冲撞圣驾,那他就完蛋了!   可刚一转身,忽觉颈间一凉。   “李指挥使!你意欲何为!”   黎安大骇。   紧贴在咽喉的冷刃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城头上正准备下城支援门洞的军卒顿时陷入了迷茫混乱上司胁迫了上司?   李当雄将短匕抵在黎安喉间,连退两步,背靠墙壁,以免陷入围攻,他带来的数十人亲卫迅速列阵半圆,将其护在中间。   “陛下密旨!德、睿两王忤逆不孝,欲犯上作乱!命仁王诛之!”   一声大喝,本就乱糟糟的镇玄军甲营军卒更加无所适从。   “李指挥使!你疯了不成!”   黎安却晓得.此时此刻,朱雀门前正在发生着一场政变。   将他制在臂弯内的李当雄却在黎安耳边道:“事成,仁王许你镇玄军指挥使,封千户侯!黎大人,是生是死,一念之间!”   朱雀门前。   两王带来的真正侍卫本就不多,战力最强的兑古,又在上月被丁岁安废了,双方交手后,当即被夏铁婴破罡箭配合着如入无人之境的丁岁安压制。   ‘铛~’   丁岁安一刀斩下,一名侍卫连人带刀断为两截,身侧又冲来一人,却嗖的一下被夏铁婴射出的破罡箭贯体而过。   丁岁安回身,向夏铁婴竖了竖大拇指,目光随即锁定了正在调转马头,想要趁乱先逃的伊函哉。   两人尚隔着三四丈远,丁岁安喝了一声,“阿婴,射马!”   话出口,箭已到。   她的箭格外暴力,每回击中目标完全不像是被射中的,反而像是被攻城锤重击,骨碎肉烂,飞出好远。   伊禀哉的马也没例外。   从侧后射入的破罡箭,直接轰碎了马儿右腿连带大部分马臀。   一声嘶鸣,轰然倒地。   一同跌落的伊函哉摔了晕头转向,稍稍清醒后,侧头一看.恍惚灯火中,一名吴军手提滴血直刀缓缓走近。   伊函哉想逃,右腿却被马尸死死压在地面,挣扎了两下,没有任何用,忙抬头道:“别杀我!伊劲哉给你什么,我双倍给你!”   “怎么是你!”   直到对方在身边蹲下,伊函哉露才出了恐惧表情。   “你我各为其主,有些冲突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家女眷说事”   “等等!本王”   眼看锟铻斩下,惊恐万状的伊劲哉还想再和丁岁安谈谈,同时下意识抬臂拦挡。   但那手臂却没能起到任何阻滞作用,刀锋下切,先断右臂,再斩脖颈。   丁岁安抓起伊函哉发髻,将首级拎在手里,转回几步,再斩伊禀哉首级.   “陛下密旨!德、睿两王忤逆不孝,欲犯上作乱!命仁王诛之!”   朱雀门前,一声暴喝。   或奔逃,或厮杀的侍卫、仪仗下意识转头看来。   却见一位身材挺拔的仁王侍卫,双臂高擎,各拎一颗血汁淋漓的脑袋。   一个是德王,一个是睿王   (本章完) 第148章 逼宫    第148章 逼宫   朱雀门前,陷入诡异安静。   伊劲哉适时越众而出,冷冽目光扫视朱雀门前、城头之上,“逆臣已伏诛,余者无罪!再敢反抗者,以乱逆同谋论处!”   城下,两王侍卫尚处在不知所措的慌乱中。   但城上被挟持的黎安,已意识到了关键问题.陛下三子,如今两王皆已殒命,仅剩仁王一根独苗。   大昭,极大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和未来老板对着干,还是早点上船搏场富贵这道选择题很简单。   “李大人,您着意些,我向弟兄们讲句话。”   抵在咽喉的短匕,给了黎安极大威慑,为避免李当雄误判从而痛下杀手,黎安开口前先做了口头报备。   短匕果然稍稍撤开少许。   却见黎安提了口气,忽朝城头上众多军卒喊道:“陛下密旨!德、睿两王忤逆不孝,欲犯上作乱!命仁王诛之!”   原封不动照搬了丁岁安的话,一个字都没改。   卯时一刻,伊劲哉入皇城。   甫一见面,黎安利落单膝跪地,抱拳道:“见过.太子殿下!恭贺殿下奉密旨,为国除奸!”   这倒是个.人才。   不但称呼改的快,还再次为伊劲哉的血腥政变做了背书。   站队是这样的,未决定何去何从时可以观望,但一旦做出选择,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要不然,对立双方谁也不会放过他。   “黎将军请起。”   伊劲哉俯身亲手把黎安扶起,“如今逆贼余党尚未肃清,李指挥使接手皇城防务,以免贼党做殊死一搏、惊扰父皇!”   “遵命!”   “遵上命!”   两人齐声应诺。   仁王,哦,不,太子殿下这样安排实属正常,毕竟黎安新投,信任自然比不过李当雄。   “李指挥使,遣人陪同卢统领前往镇玄军乙营,调军镇压逆贼余党。”   “喏!”   李当雄取出兵符交给亲卫,命其陪同王府侍卫统领卢开阳前去调兵。   逆贼余党不过是两王家眷、子嗣罢了。   所谓‘镇压’,也一定会遇到‘反抗’,然后被格杀。   两王血脉尽绝,才能最大程度凸显他这位嫡长子的珍贵。   他胜了会这样做,他败了,两王同样不会放过仁王府任何一人。   穿了甲胄的伊奕懿站在人群中默默望着冷厉淡定的父王,她以前对父王的怯懦深恶痛绝,但此刻对方的形象却又让她觉得陌生。   身边所有人都在演戏神秘莫测的圣姑、悲天悯人的恩师,甚至是父王,好像都有另一幅面孔。   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啊?   卢开阳领命离去,伊劲哉又道;“李指挥使,四门落锁,无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吩咐罢,伊劲哉起身,眺望凌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承天殿,似感叹良多,“本王这就去面见父皇。”   “殿下,不可!”   身为外臣的李秋时出声劝阻。   确实有点不合适.伊劲哉刚杀了两个兄弟,此时进殿面圣,昭帝反应如何未知。   若昭帝反应激烈,不免出现父子相逼的场面,授人话柄。   这种时候,若由仁王子嗣、或麾下猛将前去禀报,能多些转圜余地。   偏偏仁王无子,且他麾下最信任的卢开阳、李当雄各有差事,脱不开身。   似有意无意,李秋时看向了人群中的伊奕懿。   后者接触到对方眼神,心中已明了,迈步前出,“儿臣愿代父王前往承天殿面见皇祖父!”   伊劲哉稍一犹豫,点点头,而后竟主动朝丁岁安拱了拱手,“劳驾都头陪昭宁去一趟。”   承天殿。   数十根臂儿粗的巨烛将深阔大殿内照的通明。   今早这场朝会,打一开始便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上朝人数,竟比平日少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人。   柱国将军徐蛮疆、云州府尹鲁任家、云州卫尉将军.等等皆未列席。   更诡异的是,少的这些人,全是德王、睿王一系的重臣。   除此外,素来没有上朝习惯的国师周悲怀,今日竟现身承天殿。   不少人,已预感到会有场风波。   却没想到,风波最先从朱雀门开始。   相隔一百多步,夜色像一道厚重窗帘,阻挡了视线,看不真切。   却能隐隐听见兵刃交击和厮杀。   承天殿内短时骚动,却见站在百官前方的周悲怀先朝昭帝恭敬一礼,随后不疾不徐踱步至殿门,远眺朱雀门。   那道清矍却笔挺的背影,瞬间让百官安定下来。   有国师在,便无碍!   国师是谁?那是大昭的神仙。   年初,于叩剑关前呼风唤雨,以神鬼莫测的神通,弹指间击溃吴国十万大军.   朱雀门外的乱臣贼子,还能比吴军凶?   正此时,一名前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承天殿,惊慌失措之下竟忘了向昭帝行大礼,开嗓便嚎道:“陛,陛下,大事不好,仁王他,他造反了,于朱雀门外杀了德王,和睿王.”   承天殿内,‘轰’的一声。   仁王杀德、睿两王?   不是听错了吧?   年迈的昭帝腾一下起身,顾不得计较小太监的失礼,直视对方,难以置信道:“禀儿、函儿,被杀了?”   “护驾!”   侧后吕公公一声尖喝。   百官中,自有武将、殿内金瓜武士迅速聚于御阶之前,呈戒备之势。   承天殿正混乱间,却见殿外汉白玉台阶上,一前一后缓缓走来两人。   前方那人,樱唇紧抿、面色淡漠,似天生有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冷。   侧后跟随那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袖口、衣襟不时有血浆凝珠,滴答下淌。      踏在汉白玉上的双脚,每走一步,便是一个殷红脚印。   白石、血印,触目惊心。   “护驾!”   吕公公又喝一声,自己却走下了台阶,似有阻拦两人的意思。   “孙儿昭宁,参见皇祖父~”   穿了甲胄的伊奕懿声音清淡,却依照规矩跪地,行了叩拜大礼。   丁岁安却没跪,他在看见周悲怀的瞬间,便已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或者说,今晨这场风波本就是在几位老逼登推动下完成的。   他踏前一步,朗声道:“两王谋逆,仁王已遵循陛下密旨将逆贼诛杀!”   承天殿内又是‘嗡’的一声。   听这名小将的意思,是陛下让仁王杀的两王?   众臣下意识望向了御阶之上的昭帝。   承天殿最深处,昭帝扶着龙椅的双手,因过于用力,关节青白。   他呼吸很促,浑浊双眼死死盯着孙女此时自己那长子到底是替父亲诛杀逆子的忠臣孝子,还是犯上作乱的奸恶,就在他一言之间。   他既恨又怒,但作为一国之君,又不得不考虑大统传承的问题。   若将仁王再打成逆贼自己这边的血脉就没了!   难道将大位落于旁支?   那他殡天之后,寒食祭祀、身后名声,谁来维护?   正百般纠结之时,却见那名浑身浴血的小将,再前踏一步,“两王谋逆,仁王已遵循陛下密旨将逆贼诛杀!”   “.”   百官这才看明白,他这是在逼陛下表态啊!   又走一步,“两王谋逆,仁王已遵循陛下密旨将逆贼诛杀!”   血脚印,清晰的印在大殿光滑整洁的金砖之上。   “大胆!”   吕公公白净面皮通红,正要上前,却见一直站在旁边的周悲怀忽地侧身走出百官队列,看似挡住了吕公公的去路,也似有事禀奏。   “两王交结党羽,私蓄甲兵逾制,窥探禁中机密,欲行逼宫之事。幸得陛下运筹帷幄、仁王雷厉风行,一举铲除国之大患!此乃大昭之幸,陛下之福!臣,为陛下贺!”   “.”   承天殿内霎时一静。   两王在京数十年,党羽自然不止徐蛮疆等人。   不过,两人伏诛,已是群龙无首,剩下些中下层官员,首先想的如何自保,避免被牵连。   如今国师发话,更无人敢当面置喙。   但占了三四成的儒教弟子见国师已表明立场、态度,一番快速眼神交流后,齐声道:“陛下运筹帷幄、仁王雷厉风行,逆王伏诛!臣等,为陛下贺!”   有他们带头,余下众臣不管原先立场如何,都跟着‘恭贺’起来。   就连原本站在御阶前,准备护驾的部分武将,也悄悄退回了百官队列,“.臣等,为陛下贺!”   在一片恭贺声中,昭帝缓缓坐回了龙椅内。   “哈哈,好!仁王不愧为朕的长子,上护社稷,下护朕安,好,好,好!”   笑声中,年迈昭帝连喊三声‘好’。   但笑着笑着,两行浊泪却从眼角涌了出来。   辰时。   第一抹晨曦映在承天殿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清冽空气中,弥漫浓郁血腥气。   殿外,三层汉白玉台阶、每层九阶,共二十七阶。   每阶都有一个已发黑的血脚印。   丁岁安和伊奕懿并肩走出承天殿,走到一半,伊奕懿忽地侧头看去.鱼鳞状的云朵遍铺天际,被朝阳染作赤红。   “走啊?怎么不走了?”   “你看天上的云彩”   伊奕懿痴痴望向半明半暗的天空,白嫩脸蛋被朝阳映红,晕起一层类似婴儿肌肤般的红嫩柔和光泽。   大大消解了身上那股冷淡疏离之感。   “有啥好看的。”   丁岁安煞风景的来了一句,不爽的搓着衣角冬衣被血水浸透,再风干,几乎变成了硬壳子,“胸毛那货给我洗烂三条外衫了,朝颜、软儿,一个懒、一个娇,没人会洗衣裳。我这身衣裳算是又废了.”   一个时辰前,他在朱雀门前高擎两王头颅,震慑诸军。   半个时辰,他血染征衣,在承天殿内逼皇祖父   现下,却又像是娶了个懒媳妇儿少年般嘀咕抱怨。   凝眸望着他的侧脸,没来由的,一股轻松喜悦从内心深处升起,并最终传导至唇角眉梢,“我帮你洗~”   “.”   咦?这话竟是冷傲三一说的?   丁岁安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沐浴在朝阳里的伊奕懿眉梢轻扬、唇携浅笑,水润润的眸子,情意绵绵。   这句话,伊奕懿是在未假思索状态下脱口而出的,说完便觉脸颊微烫,连忙敛了同样是在不自觉间漾出的笑容,率先迈步前行。   丁岁安紧赶几步跟了上去。   “阿嘟~”   “嗯?”   “往后多笑笑呗,方才你笑起来还蛮好看的。”   “你这话,哄过不少小娘吧?”   “没有啊,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也不爱说话,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真的可以做呈堂证供。”   “.”   “怎么不说话了?”   “嗯。”   “好端端的,嗯什么?”   “往后,我会多笑一些的”   (本章完) 第149章 莲心传情    第149章 莲心传情   辰时正。   穿过祥云雕花窗棂的日光,在地毯上映出一朵朵祥云图案。   但冬日软绵无力的晨阳,除了能让御书房显得更亮堂一些,并未带来多少温暖。   昭帝坐在龙榻之上,朝会时勉力挺直的腰身,此刻已彻底坍塌,两个时辰内,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周悲怀坐在下首侧边的锦墩之上,默默无语。   旁边,却有位小老头正在高大的书架前翻东翻西,原本摆放整齐的典籍书册被他搞的一团糟   “诶,小伊,我记得你这里有《夏史》,手抄本《宁史》以及《国朝密录》,怎都找不到了?你放哪儿了?”   被唤作小伊的昭帝迷茫、迟钝的转过头,下意识道:“都放在转角甲辰暗格里.”   “哦?真他娘能藏,怪不得我找不到。”   老头兀自嘀咕两句,去暗格内取了自己要找的史书,重新将这几本吴国禁书放在了书架显眼的位置。   再后退几步打量一番,确定旁人一眼就能看见书脊上的书名,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昭帝盯着他瞧了一会,思绪渐渐清醒怪不得今晨朱雀门事发时,皇城内的四大御罡侍卫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只怕早已成为了他手下亡魂。   昭帝叹了一声,将浑浊双眼投向周悲怀,竭力保持平静的语调带有一丝压抑下来的悲愤,“国师!朕可曾薄待于你?”   周悲怀似有些许愧疚,垂目拱手道:“陛下不曾亏待于我。”   “那国师为何挑拨他们兄弟三人手足相残!让朕无端承受晚来丧子之痛!”   声音不自觉高了一度。   周悲怀跟着一叹,“陛下,归德十七年,陛下便与微臣、太兄议定,日后由仁王继承大统,但此次仁王归国途中,陛下放任德王、睿王行刺仁王在先。仁王归京后,陛下态度暧昧”   南昭归德十七年,正是吴国正统三十年,昭宁、丁岁安出生的第二年。   “仁王无子!”   昭帝几乎的低吼着说出了这句话也就是为何迟迟不肯立仁王为皇储的真正原因。   立一个无后皇储,未来有大隐患。   “陛下.”   “酸儒,你和他废那么多话作甚!”   正抻头凑在一副仕女图前欣赏画作的老头忽然打断了周悲怀,转头便道:“小伊,当初你上头三位嫡兄,你莫非忘了你是怎么继承了昭国大统?”   已好多年没被人这般呵斥过的昭帝,面部肌肉微微一抽。   但早年积攒在内心深处的敬畏也被老头斥了出来,木坐片刻,竟主动朝老头拱了拱手,“太兄,当年自然是仰仗兄长和周先生,朕才能.我才能侥幸登得帝位.”   老头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道:“那不就得了!当年我帮你除掉你几位兄长时,你怎么不说挑拨你们手足相残?得了便宜便别卖乖!你既然答应过将来传位于大郎,便要遵守诺言。”   周悲怀大概是想给昭帝留几分颜面,忙接过话茬,“陛下,事已至此,不如先”   霸道老头阿太,却再次打断周悲怀,蛮横道:“小伊,你即刻下诏,册立仁王为太子,年后禅位。再让你儿子给你修间好宫室,找些美妇,好好享乐去吧。”   大昭神武元年,腊月初七。   ‘朕承天命,夙夜惕厉,惟恐德薄。然教化未彰,致骨肉生隙,实朕之过也。逆子德王睿王,不念天伦,阴结党羽,于腊月初七晨犯阙朱雀门,刀兵直指宫阙,几危社稷。   长子仁王,临危受命,率忠义之士奋击逆党,亲斩二逆于宫门之外。雷霆荡秽,日月重光,使宗庙得安,江山复固.’   昭帝下诏,既定性了德、睿两王犯上谋逆的事实,又表彰了仁王勇孝。   圣旨一出,云州哗然。   主要是仁王曾以怯弱愚笨著称,前后反差太大。   有心人,还从诏令中看出点别的端倪,‘实朕之过也’,不是罪己诏,但也有类似的意思了。   皇帝怎能有错?   若是有错,那就意味着帝位不再稳固。   果然,紧接第二天,昭帝便再下一诏。   ‘.仁王性秉忠孝,智勇天授,既靖大难,当正储位。着即册封为太子,监国摄政,以安天下之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此道圣旨一出,云州外围某些借为二王复仇的零星动乱,随即消弭。   往日清冷的仁王府,瞬时门庭若市。   四国馆内的吴国使团反而暂时被晾在了一边.   倒不是伊劲哉上位之后翻脸不认人,他就是太忙了。   一朝成为太子,别人想向他靠拢,他当然得一一接见,甄别、选拔人才,为组建班底做准备。   同时,‘摄政监国’也不是一句空话,代表每日海量的公文案牍需要他亲自过目审阅。   这般情况下,两国和谈之事只能推延些时日。   李秋时大约是觉着伊劲哉监国后,两国和谈必然迎来柳暗花明的转机,便把心放进了肚子里,这几日过得格外惬意。   每日和南昭官员宴席不断.别人都听说了,太子归国途中,便是由这位李大人一路陪同,说起来勉强称得上患难之交。   如今太子事繁,南昭官员见不到他,能和李大人结交结交也不错。   腊月初十黄昏,鸿胪寺一众官员相请,李秋时赴宴前特意来了丁岁安的小院。   “贤侄,你左右无事,不如陪我一同赴宴吧?”   “去哪儿?”   “南韶楼。”   南韶楼名字取自天中云韶楼在章台楼开业以前,云韶楼是大吴最顶级的会所。      从取名中也能窥见,偏狭小国对上国文化、繁华的仰慕。   据说此地也是南昭最豪奢的去处,南国美女无数。   丁岁安站了起来,却听李秋时又道:“南昭那帮士子书生早就想会会你这位律院供奉了,同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上国文采!”   “.”   丁岁安又缓缓坐了下去喝花酒、搂姐姐行,拼诗斗词还是算了吧。   虽然肚子里有存货,但像这种场合,一般都有特定题材,费脑又伤身,去凑那种热闹作甚。   “咦?怎么又坐下了?不去么?”   “叔父,小侄洁身自好,从不去那等烟花之地,这是小侄做人的底线。”   “呵呵~”   李秋时男神式微笑。   笑的丁岁安很不爽。   “叔父,非是小侄多嘴,但你身为二美的父亲,本该为他、为我等小辈立个榜样!四十高龄还留恋花柳巷,恐落孟浪之名啊!”   “呵呵,我怎听犬子说.章台柳的夜含姑娘被你常年包了呢?”   “.诽谤!他诽谤我啊!我与酒色不共戴天!”   夜,戌时末。   夜色浸透云州城。   四国馆内静悄悄的,软儿和朝颜出门逛街了,无聊的丁岁安在无聊的智胜房内无聊的坐了一会儿,无聊的回到自己房内。   看着桌案上的笔墨,丁岁安忽然起身,持笔蘸了清水,然后脱下了衣裳。   “莲桥灵犀,共枢通感~”   千里之外。   天中紫薇坊兴国公主府。   一道丰腴倩影端坐案前,侧颜如玉,恬淡端庄。   持在纤手中的狼毫不时在案卷上勾抹、抄录。   刚刚收到的西衙密报,关于南昭朱雀门之变一事。   密报内容极为简略,只汇报了时间、地点,双方参与人员,以及结果。   当快速扫过密报的凤目看到‘骁骑都头丁斩两王’几个字时,眸光一凝,秀眉微蹙。   她第一反应并未联想到建功之类,反而是担心小郎爱用险,跑去南昭也不消停,一个外臣深度参入别国政变,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没一刻不让人操心的!”   喃喃低语一句,随即将此份公文递给了身旁女侍,“呈给殿下阅览。”   侍女接了,转身离去。   林寒酥却忽然没了工作的心思,不由转头看向窗外挂雪梅枝与小郎已经分别五十六天了。   以前他在天中,虽然也做不到每日见面,但终归知晓两人隔的不远。   每天工作、修行时,心中也总有个盼头,盼着快点忙完,挤出些时间见一见、说说话,搂搂抱抱亲亲。   但现在,一去千余里,就算某日难得清闲,忙完后回到家、回到霁阁也变得索然无趣起来。   没人夜半翻窗的日子,有点难熬。   “唔~”   正惆怅间,大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异样触感,痒丝丝的,林寒酥一时不防,唇舌间不小心逸出一声勾人心魄的轻哼。   旁边正在帮她整理卷牍的女侍,奇怪的看了过来,“王妃怎了?”   林寒酥忙咬了下唇,以免再发出奇怪声音,片刻后才道:“没事,你出去吧。”   待侍女离去,她才强忍战栗,细细感觉着触感的走向,缓缓在笺纸上抄写下,‘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唇角慢慢勾起一抹风情笑意。   她起身走回公主府给她提供的住处,宽衣解带   “莲桥灵犀,共枢通感~”   ‘小郎,你在作甚?’   ‘在写小说。’   ‘什么是小说?’   ‘话本。’   ‘写的什么?’   ‘写和姐姐的事.书名就叫做‘王妃自重’如何?’   “噗嗤~”   林寒酥笑出声来,她甚至能想象出小郎故意逗自己乐时那惫懒模样,可笑着笑着,眼圈却渐渐红了。   ‘小郎,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   (本章完) 第150章 宁朝秘史    第150章 宁朝秘史   腊月十二。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在床上躺到辰时正,他忽然想起,阿翁以前说过,南昭御书房藏有史官悄悄记录下的大吴国史。   当时丁岁安还质疑,这辈子怕是也没机会去禁中御书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伊劲哉太子监国,通过三一,能不能偷偷溜进去看看?   终于给自己找了点事干!   丁岁安当即翻身下床。   “阿智,你这是咋了!”   出门时,刚好撞见一脸倦容的智胜,好像刚从外边回来。   丁岁安仔细打量一番,又抬头看了看日头,不确定道:“你昨晚彻夜未归?”   “阿弥陀佛~”   智胜忽地一叹,“妖女.太厉害了!”   “不是吧!你那个啥了?”   “没有!贫僧守住了根本!未让妖女得逞!”   “厉害!”   丁岁安敬佩的一脸。   曾经的仁王府、现今的太子府前,车马拥堵了半条街。   比起上个月的门可罗雀,此时景象完美诠释了‘穷在闹市、富在深山’的俗语。   丁岁安好不容易挤到府门前,却见有侍卫阻拦,不许任何人入内。   啧啧,变了,都变啦!   想当初,三一在红豆杉下,像条蛇似得缠在他身上,哀求‘帮忙’。   现在,竟然连见一面都见不到了。   正打算回去,却看到阿柒指挥着下人往车上搬东西,她是丁岁安为数不多认识的伊奕懿身边人。   “阿柒!阿柒~”   丁岁安在人群里朝她挥手。   阿柒闻声转头,看清是谁后,朝侍卫说了句什么。   随后,丁岁安就被侍卫引到阿柒身边仅仅是这么一点特殊待遇,便让周遭无数人嫉妒的直瞪他。   “阿柒,我要见昭宁,帮我通禀一声。”   “都头还不知晓么?太子和郡主已搬进了皇城东宫。”   “东宫能进么?”   “怕是有点难哦。”   阿柒知晓郡主曾和这位吴国都头一路逃亡几百里,非常有耐心。   丁岁安想了想,“那你等我一下,我写张字条,你帮我带给郡主。”   “呃行吧。”   冬日午后,懒洋洋的日光泼洒入闺阁。   东宫新居内,伊奕懿坐在案前,手持儒教典籍慢慢翻阅。   案头上,摞了一尺多高的请柬、信笺.   请柬个个精美,信笺同样不凡.仅是那笺纸,就有一刀纸一两金的澄心笺、论张卖的桃花浣花笺、世面难寻的宫笺,最差用的都是洒金笺。   逐渐偏西的日头被高高摞起的请柬、信笺阻拦,在书册上投下一片阴影,伊奕懿微抬清眸瞧了一眼,淡淡道:“放在这儿碍事,拿走烧了吧。”   “殿下,不看看么?”   侍女上前低声询问,伊奕懿翻了一页书,“不看。”   “殿下,里面可是有同平章事谢大人家小公子的请柬,还有昭文馆大学士孙大人的孙子孙蕴的亲手书信,孙公子自幼便是咱们大昭出了名的神童,有南国第一才子的美誉,还有”   侍女说到一半,瞧见昭宁郡主看过来的眼神格外清冷,连忙住了嘴。   “拿去烧了。”   这回,侍女没敢再多说一句废话,抱起请柬、信笺走了出去。   ‘尽是趋炎附势之徒!’   若非担心影响父王收拢人心的大事,这句憋在心里的话早就骂了出来。   通过各种渠道送来请柬、信笺的人,无一不是年纪相当,尚未婚娶的名门之后。   伊奕懿如何窥不破他们的心思.父王骤得太子之位,来日继承大统几乎板上钉钉。   她作为父王独女,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短短半月,天差地别。   他们越是这样,伊奕懿越是看不上。   “殿下~”   正此时,自幼跟在身边、也是归国遇刺时唯一活下来的贴身侍女阿柒走了过来。   “嗯~”   伊奕懿淡然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离开书本。   阿柒左右看了看,从腰间抠出一张小字条,低声道:“殿下,给你的。”   “.”   伊奕懿拧眉看了过来,娇颜覆了一层寒霜,“阿柒,就连你也收了旁人的钱?”   “啊?”   阿柒一脸迷茫。   “拿走烧了。”   “呃”   阿柒瞅了瞅郡主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小声解释道:“都头他,兴许是有正事。”   “拿去烧谁?”   “都头呀!丁都头”      “哦”   伊奕懿单手持卷,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但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已朝阿柒伸了过来。   “.”   “.”   阿柒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盯着郡主伸来的手,疑惑不解。   “拿来!”   “哦哦哦~”   可字条的内容平平无奇。   就是说他想要去御书房找几本书,托她想想办法。   伊奕懿心里头无端生出一股小小失望,但思索片刻,还是道:“阿柒,你带身内侍衣裳送过去,明日让他随早朝臣工混进来吧。”   终究是皇城大内,便是如今伊劲哉摄政监国,她也没正当理由招外臣入禁中。   且因为睿王生前故意散播,朝野间颇有些她和吴国都头的暧昧传言,她若再光明正大召见,不更加坐实了此事么?   不如让他偷偷溜进来,省了许多麻烦。   翌日。   寅时正,陈勃还没结束呢,便强撑困意爬了起来。   卯时前,赶到皇城外。   宫门开启后,同样哈欠连天的阿柒已经提前等着接应。   丁岁安穿了一身小太监的衣裳,在阿柒带领下有惊无险进入御书房.   “都头,你想看什么书便自己找吧,别搞乱就行,奴婢去门外给都头放风。”   阿柒帮他点上烛火,特意嘱咐一番。   丁岁安端着蜡烛,没怎么费劲,便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宁史》。   宁朝为大吴前朝.按说一国寿终正寝,后朝当为前朝撰史。   但大吴立国近五十年,始终没有前朝官方正史   这里却有一本?   难道是南昭私下为宁朝编写了史书?   作为大吴属国,南昭这是明显僭越了。   丁岁安将宁史抽了出来   ‘.历二百年战乱,万妖为祸,有虎狼逞凶,喜食心肝,夜破门户,翌日一家数口仅存皮囊;有狐魅幻形,诱人入瘴疠山林,吸髓吮精,白骨积于洞窟;有红蛇毒害.有鼠妖为疫.妖邪所过之处,城池化鬼域,田野生荆棘。   人间如炼狱,江左繁华之地,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幸存者藏于地穴,苟延残喘,我族几近亡绝.’   这哪里是王朝更迭战乱,分明是一场席卷天下的种族存亡之战啊!   宁史开篇,不但看的丁岁安满心震撼,还看的他一脸懵逼。   ‘万妖’是从哪来的?   总得有个原因吧?   但这本宁史完全没有记载,丁岁安只得暂时放下宁史,想在宁朝前一朝的史书寻找答案。   也是凑巧,宁史左边紧挨着的便是《夏史》。   大夏,关于该朝的话本、故事,数不胜数,便是三岁小儿也知其万邦来朝的盛世。   当然,丁岁安了解的大夏,是吴国史书中的大夏。   他要看看,南昭的夏史是否有所不同   用了大半时辰,丁岁安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发现这本藏于南昭御书房的夏史确实大有不同。   吴国史书中万邦来朝的大夏,在南昭史书中,变成了‘万妖来朝’。   大夏立国之前,人、妖征战已持续数千年。   总体来说,人族占据中原膏腴之地,妖族被驱赶至苦寒瘴疠边疆。   大夏立国后,太宗皇帝雄才大略,行亘古未有之策非以刀兵尽灭妖类,而倡‘教化归顺,万族共朝’。   其策有三。   一曰,设教化司,专司接纳四方归化妖族。   二曰,科举特开‘妖科’,允妖族俊杰与士子同场较技。   三曰,纳妖族入军伍.   一时间,四海归心,万妖皆以效力天朝为荣。   大夏由此揽尽各族才俊,帝国控疆万里,天下尽归王道,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人无千日好、花无千日红。   国家亦是如此大夏立国三百年后,渐露疲态。   原本蛰伏温驯的妖族,趁乱发难   中原十一州随即陷入长达二百年的黑暗,妖族之间互相征伐,各种国祚或长或短的妖国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中原大地。   后称,七族十三国   七族分别为虎、狼、鼠、蛇、狈、狐、鼬,总之,就是一帮妖怪为了地盘火并。   让丁岁安极为不适的是,二百年战乱中,几乎没有了人族的记载.因为彼时的人族已彻底沦为各方妖邪的口粮、尝试杂交的生育工具。   七族中无论哪族当朝,皆专门设有‘宰牲务’‘育牲务’。   宰牲务,负责捕捉、屠宰人口。   育牲务,负责人族繁育   毕竟,只吃不育,早晚有吃完的一天。   和人类养猪别无二致。   丁岁安看的胸腹间一阵阵翻江倒海,并非是因为恶心之类的生理原因,而是心理层面对于同族惨烈过往的憋愤。   了解了万妖祸乱中原的背景,再重新翻开宁史时,便多了种异样的感觉。   ‘革新元年,帝宁讳中流,聚人族于野,歃血为盟,誓清妖氛.初时,人力微渺,难抗妖邪诡异,屡战屡败,然帝志不屈。后得天授异术,引星辉淬炼神兵.更有异人来投,身负奇能,可窥妖气,辨形迹历十二年血战,大小数百仗.步步荆棘,寸寸血染,始平定妖祸.’   ‘革新十三年,帝昭告天下,颁行万方:   夫天地生养,万物有灵,凡借天地灵气,纳日月精华,淬炼己身,感悟天道,以求超脱者,无论其先世为何族类,皆可为人,此乃正道。   反之,若恃强凌弱,以吞噬他族血肉为修行捷径,残害性命,滋养己身者,无论其形貌为何,皆定为妖,此乃邪魔外道,天下共击之!’   宁帝这是重新定义了人和妖啊。   以这套理论说,就算是人族,如果以吞噬他人血肉为捷径修行,就会被定义成‘天下共击’的妖。   而兽类,只要凭借天地灵气修成人形、不残害他人,便会被定义为‘人’。   直白来说,这是抛开种族论,以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二元阶级论来区分人、妖   仅以南昭宁史来看,这位在大吴被贬的一文不值的宁帝,确实努力尝试过化解灵猴一族和别族绵延万年的仇怨、欲建立一个相对公平的世道,怎么就突然国灭身死了呢?   丁岁安迫不及待翻看下一页。   却赫然发现.后边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尼玛!   只听说过有人看皇叔看到关键地方撕下来珍藏,从没听说过有人看历史书看到关键地方也要撕下来的!   (本章完) 第151章 晨午御书房    第151章 晨午御书房   丁岁安盘腿坐在御书房一隅,直到日光刺目,才惊觉外间已天光大亮。   背靠书架,长吁一口气。   如果南昭版史书为真的话,那么大吴史书的改动也太大了.整部《夏史》几乎删除了所有关于‘妖邪’的记载。   夏亡至宁朝建立中间持续二百年的‘七族十三国’时代,更是由简单几个字‘藩镇割据、军阀混战’一笔略过。   他猜,万妖为祸的历史被刻意隐藏,和国教脱不开关系   “殿下~”   “还在么?”   “都头还在里面~”   隔着格栅门,外头低声对话隐隐传入。   紧接一声门轴微响,一道纤细身影走了进来。   伊奕懿今日穿了身桃花红的罗缎袄子,下罩的珍珠灰百迭长裙,肩披雪狐裘。   领口袖边嵌着一圈雪白的银鼠风毛。   呵气成雾的深冬,寒气将她双颊染得绯红,反倒添了几分娇艳。   大约是没看见预想中的人,她停在门口,疑惑张望。   “在这儿~”   角落里席地而坐的丁岁安抬臂挥了挥手。   伊奕懿循声走了过去,起初的两步稍微快了点,自己意识到后,连忙放缓总要让这场‘偶遇’显得不经意些。   “我方才去前廷为父王送公文,路过御书房,便过来随便看看。”   开口第一句,先表明不是专门来见他的。   但这话多少显着突兀了点,丁岁安“哦”了一声。   “你找到你想看的书了么?”   “找到了。”   “.”   一句简单问答后,两人陷入沉默,好像没什么话题可聊了。   伊奕懿想了好一会,忽道:“你吃早”   “你搬进”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不说话时都不说,一说话又抢着说。   丁岁安仰头,笑道:“你想说啥?”   “你先说吧.”   “我方才想问,搬进东宫感觉怎样?”   此时,伊奕懿站着,丁岁安坐在地板上。   大约是觉着这样聊天不舒服,她缓缓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这样一来,显得更平等了一些。   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裙摆,双手搁在膝盖上,眼帘微垂,这才轻声道:“一切如常.”   “如常?不该的吧,昨日我去太子府,访客的车马堵了半条街。”   “是有些不同了.”   经丁岁安这么一说,她不由想起近日如雪片般飞来的请柬信笺,特意道:“近来,收到了好多才俊子弟的书信”   本来,说完这句,她想悄悄看看丁岁安的反应。   偏偏自己先心慌了一下,飞快瞥了他一眼,又急急补充道:“但我都不喜欢。”   窗棂将阳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映在伊奕懿的侧脸上,微颤睫毛根根分明,半阖眼皮下眸光流转,似是藏了欲说还休的心事。   等了片刻,不听回应,伊奕懿盯着地板,低声道:“你说话呀”   丁岁安知道她想听什么,但他却没法说啊。   为防止伊奕懿继续追问下去,丁岁安索性把她的嘴巴堵了。   “唔~”   蹲在地上的伊奕懿猝不及防向后仰去,慌忙中攀住他肩头,低唤道:“不行!”   说着拒绝的话,却主动闭上了那双清媚杏目。   分明是欲拒还迎。   一番斗嘴,伊奕懿全程闭着眼,只觉如坠云雾,恍恍惚惚。   “呀~”   又觉身子忽地一轻,伊奕懿顾不得羞窘,睁眼一看.已被他横抱而起,   正走向御书房大案后那张雕龙锦榻。   “不行!”   羞耻和期待在眸子中杂糅成迷离雾气,伊奕懿小幅度挣扎着,表示反对。   丁岁安将人放在明黄缎垫之上,解除皮肤时却遇到了麻烦.   桃红缎袄的盘扣,皆系在肋下。   盘扣本就不好解,位置又刁钻,既看不清、手也使不上劲。   “别呀!”   伊奕懿满面红霞,口中连连拒绝,却在发现他解了半天没解开扣子时,自己微一侧身,单手一探,在丁岁安看来比伊函哉那个死鬼还烦人的五枚盘扣,已被她灵巧指尖轻松挑开。   自己的衣裳,还是自己脱的熟练啊!   脱的又快又好。   “不行!”   但直到衣襟散开,伊奕懿还不忘再来上一句,表达自己坚决的态度。   真是个贞烈小娘!   借耳厮鬓摩之际,伊奕懿忽在丁岁安耳畔呢喃道:“你留在,留在大昭好不好”   “.”   方才想让丁岁安说的话,他没说。   伊奕懿到底还是没忍住,自己问出了口。   巳时。   自打朱雀门逆王伏诛,昭帝几乎再未主持过朝会,皆由太子摄政。   巳时散朝后,伊劲哉留了同平章事谢颐、国师周悲怀、鸿胪寺卿薛芳等重臣,商议和吴国和谈之事。   “.需早日拿出个章程,促成和谈,乃两国百姓所望,但切记不可软弱。”      承天殿去往别处的连廊内,伊劲哉先为和谈定下了基调.尽量谈成,但不能让步太多。   “殿下,战俘之事,当如何处置?”   落后一步的薛芳低声请示,伊劲哉脚步未停,“战俘可放归吴国,但赔款不可少,薛大人可以按人数、军阶算个数目,给孤看一看,再拿去与李大人商讨,可虚高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   “是。”   这些都还好说,关键便是两国名分问题。   也是伊劲哉要与几位大臣商议的重点。   “你怎么在这儿?”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至御书房外,却见昭宁的贴身小丫鬟守在门口。   “奴婢,奴婢殿下她在里面看书!”   阿柒低着头,寒毛直竖,声音微颤。   御书房。   “你怎么在这儿?”   尚沉醉在余味中的伊奕懿,听到父王声音的瞬间,忽腾一下坐了起来,恍若世界末日般惊慌张望。   “快!快,快藏起来.”   御书房虽阔,却没有能藏人的柜子、箱厨之类的家具。   人急则生智,花容失色的伊奕懿一边手忙脚乱的穿衣裳,一边急切道:“榻下,往榻下藏~”   “不如说,我们在书房议事?”   丁岁安提议道。   她一个郡主招一名别国小都头,闩上门,孤男寡女议的哪门子事。   再说了,御书房外明显不止父王一人.父王知晓两人之事是一回事,但当着外人的面被堵在屋里,他脸面往哪放?   伊奕懿连连摇头,低声哀求道:“我求求你了~”   “昭宁~昭宁?”   门外已经响起了伊劲哉的呼喊   “嗯~父王,女儿在。”   伊奕懿用一种没睡醒的微哑声音回了一句,眼瞧已来不及,连忙将两人的靴子、袜子,一股脑的塞到了榻下。   最后俯身朝榻下对丁岁安低声道:“你千万别出声呀!”   “嗯。”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既然藏起来了,有病才会主动出声。   “昭宁?”   “来了~”   伊奕懿快速整理了一下稍显散乱的发髻,又揪了揪衣裳上压出的褶皱,来不及穿鞋袜的一双小脚丫藏在裙摆下。   ‘吱嘎~’   “见过父王.”   房门开启。   伊劲哉微微一愣,阿嘟虽表情清矜,但面色红艳,发髻微散,和平日模样大相径庭。   “父王勿怪,方才女儿在御书房看书,不小心睡了过去”   哦,原来是睡着了啊。   “困倦了就回房去歇息吧,我与几位大人说些事。”   伊劲哉暂时未作他想,迈步走了进来。   “.”   父王这句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大人们要在书房说事,你先回去吧。   可她哪敢走啊!   屋里还藏着一个人呢。   伊奕懿口舌发干、脑袋发懵,机械的跟在老爹身侧,又走回了御书房。   “.”   伊劲哉疑惑转头,看向亦步亦趋跟在旁边的伊奕懿。   自己这女儿平日很有分寸啊,接下来的场合,明显不适合她继续留下,怎么还赖着不走?   薛芳、谢颐两人也有些好奇,但谢颐作为老臣,化解尴尬的场面话张嘴就来,只见他笑着对伊奕懿道:“早闻郡主端方婉仪,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老臣家中小儿喜好附庸风雅,这几日正在筹办诗会,听说给郡主送了请柬”   “呵呵呵~”伊劲哉望着一直低头站在龙榻前的女儿,眼神中已露出了明显怀疑神色,却依旧笑着接茬道:“昭宁自幼喜静,在天中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读书便是打理些花草.”   谢颐抚须而笑,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赞许:“郡主娴静知礼,贞静幽闲但如今刚回云州,和同辈才俊交游也属应当。本月二十,还望郡主光临寒舍”   伊奕懿低着头,唯恐别人从她潮红脸色上看出端倪。   裙摆下的赤足,不安的扣紧了地板。   听了谢颐夸赞的话、再想着龙榻下的人,只觉别人的衷心夸奖都变成了讽刺,脸上火辣辣的发烫,下意识便道:“好~”   后方,周悲怀默不作声,从走到御书房门口时,他已察觉到屋内不止一人.此刻见昭宁反应异常,心里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殿下,御书房广阔,攒不住热乎气,老臣年纪大了,畏寒。咱们不如去暖阁议事吧。”   “.”   伊奕懿眼泪差点掉出来。   关键时刻,还是老师帮她解了围啊。   伊劲哉再度狐疑的看了女儿一眼,点头道:“好吧。”   片刻后。   御书房复归宁静,伊奕懿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后方,丁岁安从榻下出来后蹬上靴子,上前一步,伸手要拉她起身。   伊奕懿抬眸看了一眼,却没接他递来的手,反而转头望向了透过窗棂的缱绻日光。   睫羽轻颤,清媚眸子中升起迷蒙雾霭,既委屈,又迷茫,“我我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呀”   说罢,嘴角向下一弯,眼中水雾渐渐汇成了泪花聚在泛红眼角。   这话,似在问丁岁安,也似在问自己。   (本章完) 第152章 重返叩剑关    第152章 重返叩剑关   腊月十四。   “哦?你要去叩剑关?”   承天殿东暖阁,一身蟒袍的南昭太子伊劲哉坐在案后。   “是,望殿下准许。”   几步外,丁岁安长身而立。   昨日回去后,他通过李秋时走了正规途径,想要面见太子。   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上好几天,不料,对方不但答应第二天便见他,甚至今日的接见将丁岁安排在了散朝后的第一个。   这处东暖阁,据说太子监国后常在此处理公务、接见大臣。   他几乎从未去过御书房正因如此,丁岁安和伊奕懿才敢在御书房放肆。   昨日也不知他怎就心血来潮,忽然去了.差点搞出大事。   伊劲哉起身,背手踱步似乎在考虑丁岁安前往叩剑关一事的得失。   这名吴国都头想去叩剑关收敛年初阵亡的吴军骸骨。   此事伊劲哉自然可以轻松应允,但如今正值两国和谈之际,任何一桩事都能当做筹码放在谈判桌上比如允许吴国收敛将士尸体,若咬死不放,应该也能换来相应利益。   伊劲哉想了想,忽道:“丁都头,此事,是吴国朝廷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做?”   吴国朝廷对和谈的关注点,主要在‘名分’问题上,甚至战俘是否归国都在‘可以妥协’的范畴内。   活人都顾不上管了,哪有闲心操心死人?   “是外臣个人的意思。”   这么说,也是不想伊劲哉再将此事列入和谈条件之一他总归在朱雀门前帮过伊劲哉,想必后者这点面子还是要卖的。   “哈哈哈~”   伊劲哉朗润一笑,和善的看向丁岁安,但口吻却非常认真,“丁小郎,你在朱雀门外斩逆王,帮孤奠定局势,这是孤欠你的私情。如今你说起的却是国事,情份这般用了,你不觉得亏么?”   这话是说,他能答应这件事,但是欠丁岁安的情份可就要一笔勾销了。   比起一个多月前伊劲哉的变化简直脱胎换骨。   也不知是居移气、养移体,还是他以前伪装的太好了。   丁岁安却道:“两国兵殇,小臣身为吴人,无法置喙。但小臣总想,若年初小臣也殒命叩剑关下,泉下有知,总会盼着袍泽有朝一日能将骨骸带回家乡安葬吧”   伊劲哉点点头,“好吧,孤允了。”   “谢殿下!外臣还有一事.”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说.”   “外臣在贵国行动不便,想向殿下讨一个人。”   这倒是,如果没有南昭官员配合,丁岁安想在叩剑关发掘、装殓吴国将士骨骸,基本不可能。   “谁?”   “昭宁郡主.”   “.”   伊劲哉既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上月,伊奕懿为说服他动手,已透漏两人之事。   但丁岁安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伊劲哉思索良久,终道:“昭宁自幼随孤入吴为质,颠沛伶仃,既无闺友、亦无伙伴.”   这是说,昭宁很孤独?   却听他接着道:“昭宁归国后还未见识过大昭山川壮丽,出宫看看也好。但你将孤的昭宁带出去,便要负责她的安危,必须毫发无伤的再给孤带回来!”   丁岁安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辞,解释为何需伊奕懿陪同,谁知伊劲哉根本没问。   怔了一下才道:“是!”   “嗯,去吧。”   “谢殿下。”   翌日。   腊月十五。   一早,丁岁安带着三十名骁骑,身穿吴军军衣,等在皇城外。   辰时不到,昭宁的马车沐浴着晨曦缓缓驶了出来。   她仅带了阿柒,两名宫女、一个车夫,以及一个叫小喜的年轻太监录事。   录事是负责记录皇室成员行迹、言行的内官,属于出宫必备。   辰时末,车队出城,一路向东。   昭宁趴在车窗边,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沿途风光,格外贪恋。   其实,冬日景象没什么好看的。   但对于她来说,处处都新鲜十几年来,绝大多数时间都困囿在四面高墙之内。   在野外待时间最长那回,便是和丁岁安结伴逃亡的路上。   那时满心惊慌不安,自然没心情欣赏大好河山   路上用了三天,腊月十七日黄昏,一行人抵达叩剑关西五里的大胜县县城。   内官小喜持了太子手谕,寻上当地知县.手谕内容很简单,就是说郡主身负朝廷公务来此,命当地配合云云。   知县吓了一跳,想要觐见,却被小喜以‘郡主低调、不欲声张’为由挡了下来。   知县即刻命差人进京向太子府确认此事,一边动员城内大户连夜腾出院子接待郡主一行。      一般来说,没人会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冒充皇嗣更遑论冒充眼下如日中天的监国太子独女。   第二天,大胜县知县娄玉秩按照小喜事先交待,征发了三百民夫早早等在叩剑关外。   不过,今日与他交洽的是名俊朗小校,郡主依旧未曾露面。   “丁校尉,本县原名玉泉县,三月十五我军大胜后,才更名为大胜。”   娄玉秩猜测对方是太子府的人,极为客气,引这众人走到一处偏僻山坳,往下一指,“三月十五一战,我军阵斩一万三千级,叙功行赏后,敌首便被弃于了此处。”   丁岁安前迈两步,立于山坳边缘,向下望去.   绵延数里的谷内,荒草凄凄,无数已白骨化的骷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蔓延至视野尽头,几乎填满了整个山坳。   但有风过,枯草如怒涛低伏,露出了草丛底下万千空空的眼洞,仿佛仍在无声地凝视着异国天空。   箭簇、锈刀,零星夹杂其间。   风穿其间,呜呜作响.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娄玉秩只觉此处山风格外凛冽阴寒,不由道:“幸好已过了大半年,今年夏日,此处恶臭,十里可闻。左近百姓都说,每到月晦之夜,满谷哭嚎悲泣之声,令人不寒而栗。此刻也就是白天,要是夜里,征来的民夫都没人敢靠近.”   说到此处,娄玉秩察觉气氛有异,转头一看,却见跟随丁校尉来的哪些军卒个个眼圈泛红,更有甚者,低着头肩膀不住耸动。   “.”   娄玉秩瞬间联想起丁校尉明显不同于大昭的口音,心中不由嘀咕起来。   正此时,却见丁校尉掏出一沓大额银钞递了过来。   “丁校尉,这是何意!”   娄玉秩吃了一惊。   “烦请娄大人征集木工匠人,打造一万三千单六十二口颅棺,这些钱是给匠人的工钱。”   “.”   本就对丁岁安身份起了疑心的娄玉秩闻言更不敢接了,一双眼睛不住在丁岁安身上打量。   丁岁安直接道:“娄大人放心,我是大吴使团护军,太子殿下命郡主前来,便是为装殓我军尸骸一事,娄大人若不信可差人进京询问。但殿下欲低调处理此事,还请娄大人不要声张。”   娄玉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惊疑不定。   毕竟,大半年前‘吴贼’刚在关下惨败,如今就见到一个活生生的站在面前。   既尴尬,又吊诡。   见状,丁岁安回望山坳,轻叹一声,低吟道:“铁衣断镞没荒榛,万骑孤城湮黄尘。可怜叩剑关前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随口一吟,娄玉秩愣了半天。   这首诗里,没有渲染两国仇怨,只有内敛的悲悯之意.‘可怜叩剑关前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竟让娄玉秩鼻子一酸。   娄玉秩跟着一叹,拱了拱手,“好吧,本官这就回城准备。”   待娄玉秩离去,丁岁安对王喜龟道:“老王,你去县城买些纸钱、酒肉祭品。”   “是!”   丁岁安一行在山坳旁,从天光大亮的晨午一直待到夜幕降临。   入夜后,山风渐烈。   寒风呼啸,掠过嶙峋的山脊与空旷的谷地。   那风声竟真如娄玉秩白日里说的那般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化作了隐约可闻的金铁交鸣、战马奔腾,夹杂着无数模模糊糊的喊杀声。   约莫子时,大风卷散了流云,清冷皓月,映照大地。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将山川大地染上一层凄清银辉。   谷中令人心悸的嘶鸣渐低,转而化作了更为低沉、绵延不绝呜咽之声。   似风穿过石缝,也似无数飘荡无依的孤魂齐声低啜。   丁岁安默默以黄土垒作供台,将备好的鸡鸭鱼果一一摆好。   想要点燃纸钱,却因穿山强风,一次次将微弱的火苗吹熄。   他索性扬臂,将整叠纸钱奋力向空中抛撒而去。   纸借风势,霎时间如雪片般卷扬,哗啦啦作响,非但没有坠地,反而借着风涡扶摇直上。   在皎洁的月光中翻飞乱舞,仿佛急于归家的白蝶。   “英灵归乡~英灵归乡喽.”   丁岁安朝山谷大喊。   身后,王喜龟等二十余人也随着他齐声高喊道:“英灵归乡.英灵归乡喽.”   呼喊汇聚,搅进猎猎山风,漫过月光下的惨白谷地、黑黝森林、沉默远山。   说来也怪,呼喊荡开之后,一直萦绕在谷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悲鸣,就此消失。   风声渐低。   天地间,忽然沉寂下来,只剩当空一轮明月,和袍泽指引归家的呼喊。   “英灵归乡喽”   (本章完) 第153章 君子之争    第153章 君子之争   腊月廿三。   辰时正,日上三竿。   习惯早睡早起的伊奕懿一个多时辰前便已经醒了,第三次尝试起床时,箍在腰间的那条手臂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   “都辰时正了~”声音略带微哑,还有一丝无奈的催促。   “今日无事,睡到午时再起床吃午饭~”   丁岁安闭着眼,鼻尖埋在她微凉绸滑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极乐宗弟子身上那股特有淡淡甜香,让刚刚下课的陈勃同学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自从十八日娄玉秩开始组织县内木匠打造颅棺开始,丁岁安暂时闲了下来。   颅棺比起正常棺材要小上很多,省工也省木料。   但一口气要上一万三千多个,依旧是项不小的工程。   没个七八天时间,造不出来。   等待的这几天里,每到夜幕降临,两人便会换上粗布常服,如同普通年轻夫妻般上街闲逛,逛累了便携手归家,同榻而眠。   逛累了回府,同榻而眠。   每回伊奕懿都会照例事先声明‘不行!’   大胜县远离云州,她自始至终未和当地官员见面,倒也不虞被人认出。   很是过了几日寻常小夫妻的日子   伊奕懿既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想起床他又不允,她便有些恼,便低下头,用光洁的额头一下一下磕着,不轻不重的撞向丁岁安的胸膛。   既是无声抗议,又是捣乱让他睡不成。   “.”   丁岁安渐渐没了睡意,索性一个翻身,将捣乱的人严严实实困在了身下。   “已经辰时正了!”   她能感受到,丁岁安又膨胀了,不免有点慌。   “离午饭还早。”   “不行~”   “咱能换句台词么?”   丁岁安失笑,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伊奕懿眨了眨清媚水润的眸子,忽然低声道:“心猿缚锁,意马困缰~”   丁岁安,“.”   两人脸对脸,距离不足一扎,伊奕懿泛着胭脂红云的脸上,是故意为之的单纯懵懂,“这句行么?”   “你先解了咒”   “你说的,让我换句台词的呀?换了你又不喜欢~”   伊奕懿罕见的露出一抹计谋得逞后的得意笑容,唇角极小幅度的翘起。   随后扭动身子,如同滑溜的鱼儿般,灵巧地从他臂弯禁锢中钻了出来。   被施了僵身咒的丁小郎依旧双肘支撑趴在床上,好似怀中抱着一个透明空气人似得。   阳光从东窗漫进屋内,温柔的渡在伊奕懿身上。奶白肌肤反射起一层朦胧柔和光晕,宛若玉雕熠熠生辉。   她坐在床边,背对丁岁安,双臂反曲至颈后,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微显凌乱的长发,这个动作使得背脊拉伸出优美纤柔的线条。   接着慢条斯理的一件件穿上衣裳。   先是那件玫红色、以银线绣着缠枝海棠的肚兜,反绕纤手捏着细细的带子绕到颈后、腰间系好;然后是同色系的系带小裤;再俯下身,轻提慢拉着那双白色的凌波袜,缓缓向上,足踝纤细,动作优雅。   她脸上并无过多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日里清淡自持的模样,甚至眼神都是淡淡的。   可偏偏就是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不经意的伸展与弯曲,那在阳光下的曲线,那专注穿衣的神态,都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浸入骨髓的魅惑。   无需卖弄,风情已从骨子里透出。   果然是极乐宗妖女啊.有些东西,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浸透在了气质中。   ‘笃笃~’   “怎么了?”   刚在妆奁前坐下的伊奕懿隔门问了一声。   “郡主!不好啦!谢公子、孙公子他们来了!”   阿柒自从上次在御书房外放风遇上太子以后,就变得一惊一乍的。   “他们来做什么?”   伊奕懿秀眉微微一蹙,却听外头的阿柒道:“谢公子说,郡主上次在御书房答应要参加腊月二十的文会,却又不知为何失了约。后来听说郡主人在大胜县,他们便一道结伴前来探望.”   “呃”   好像,是有这回事。   上回在御书房六神无主之际,好像是答应过谢大人,腊月二十赴约。   伊奕懿连忙抓紧收拾了一下,走回床边帮丁岁安解了咒,低声道:“这次无论如何得见一下了,你先回去吧。”   “不走,身子麻了~”      丁岁安一个翻身,双手垫在脑后,支起二郎腿,一副惫懒样子。   “.”   伊奕懿想了想,妥协道:“那你待在里屋,不要出声哦。”   “嗯,你快点哈,方才又胡乱施咒,待会莫出了丑~”   “嗯~”   伊奕懿点头,转身走向外间会客厅堂,将房门关了个严实。   大胜县不过是座人口几千的小城,知县娄玉秩在县内临时征来的‘豪宅’也不过是每进只有三间正房的三进宅院。   三十人的侍卫,已将前两进占了个满满当当。   就连客厅都临时搭床铺睡人。   谢无暇、孙蕴等人只能站在二进宅的小花园内等候。   谢无暇的老爹是大昭同平章事,其人如其名,生的姿容柔美,仪态翩翩,就是少了点阳刚之气。   孙蕴的爷爷是昭文馆大学士。   家世清贵、模样出众、素有才名,两人皆是正儿八经的大昭顶级贵公子,称一句万千少女的梦也不为过。   “谢兄,不知郡主为何好端端来这等穷乡僻壤。”   孙蕴环顾逼仄宅院,疑惑问道。   ‘哗~’   谢无暇抻开折扇,在胸前缓缓扇了两下,似又觉着冷,又‘啪’一下合了折扇,这才道:“我听说,郡主前来是为了昭吴和谈之事,你也知道,殿下无子,郡主只能勉为其难亲自出面了”   这句话,不经意间说出了重点。   伊劲哉受封太子后,南昭皇统已尘埃落定。   他们这些清贵公子忽地一窝蜂缠上昭宁郡主,一者,是因为听说她姿容绝美,且贞静贤淑的性子,二者,也是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太子无子.   未来,无论是伊劲哉老树开花、诞下皇子;还是最终从旁亲中挑个孩子过继,都注定了下一任太子必定和昭宁年龄差距巨大。   伊劲哉年迈后,昭宁这位皇姐的权势那可就有想象空间了。   将来,南昭出现一个吴国兴国公主那样的人物,丝毫不奇怪。   自然,娶到昭宁就变成了分享、乃至完全掌控这份滔天权势的最捷径。   “哎,郡主一个柔弱女子,却不得不在严冬出行,为国、为殿下分忧,委实令人心痛.”孙蕴满脸怜惜神色,语气诚恳,“往后,我愿为郡主鞍前马后,略尽绵薄之力。”   “呵~”   谢无暇闻言,柔柔一笑,“孙兄有此心意,自然是好的。郡主身份尊贵,事务繁冗,确需有人从旁协助。”   说到此处,他慢条斯理地用折扇,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话锋一转,“但家父身为同平章事,总领百揆,于国事政务上,愚弟自幼耳濡目染,或许更能为郡主提供些切实的臂助。些许奔波劳碌的小事,倒也不必劳动孙兄大驾了。”   口吻中,那股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傲气,毫不遮掩。   也是,像他这般的贵公子,在云州时不论是官家小姐、当红花魁,谁见了不暗递两眼秋波。   于他而言,只需朝对方温柔的笑上一笑,女子便会主动投怀送抱。   根本不费工夫。   一旁,孙蕴耳听他说的如同手到擒来般轻松,强自一笑,“郡主自幼在吴国长大,贞静贤淑、秉礼守节,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贤弟未免太自信了些。”   “呵呵呵~”   谢无暇以折扇掩嘴,笑了几声,“孙兄不要恼,郡主未嫁,你我可做君子之争嘛!”   就在这时,阿柒走到了前宅,“诸位公子,请移步后宅~”   一起过来的几个人,没一个人敢动,都在等谢、孙两位公子先迈步。   “劳驾了~”   谢无暇当仁不让,先应了阿柒一声,随即轻拂袍袖,一马当先跟了上去。   那姿态,仿佛此间主人般自然。   反应慢了半拍的孙蕴赶紧跟上,走到仅容一人同行的月亮门前,刚好与谢无暇并肩。   眼瞧孙蕴不顾风度要抢到自己前方,谢无暇忽地身子一侧,挤到了前者身前半步,紧接肩膀一别,将他别在了身后。   “贤弟!”   孙蕴被挤的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月亮门的粉白墙壁上。   一直强作平静、维持儒雅的面庞上不由显出几分恼怒。   “你们怎了?”   走在前面的阿柒听到动静,疑惑地回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孙兄,注意风度嘛~呵呵。”   谢无暇谦逊一笑,拱手一礼,“你我,君子之争~”   (本章完) 第154章 要帮忙么?    第154章 要帮忙么?   不大的厅堂内,伊奕懿端坐主位。   她已换了身浅碧色袄裙,发髻简单梳起,脸上未施粉黛,却因先前种种,依旧残留着几分胭脂色。   反倒冲淡了平日里的清冷,添了一丝柔美亲和。   “见过郡主~”   几人齐齐行了礼,谢无暇率先抬起了头,涂了粉的精致脸庞上浅浅浮起一抹恰如其分的微笑。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伊奕懿声音清淡,目光礼貌性的扫过众人,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   谢无暇以为郡主匆忙一瞥,没有注意到自己,便继续保持着完美笑容,仰着脸,时刻准备着与她目光交汇。   此时,他很满意。   昭宁郡主的容貌确实称得上绝色,他觉着,娶了她也不算辱没自己。   “郡主,前几日听家父言,郡主应下了腊月二十的文会,当晚我等久侯未见鸾驾,颇为遗憾,后来听说郡主因国事来了大胜县”   既然未曾被郡主留意到,谢无暇便率先开口以吸引对方注意。   “大胜县偏远简陋,劳动诸位前来,昭宁有愧。”   伊奕懿客套着敷衍毕竟来人都是父王倚重的大臣子嗣,应有的礼仪总要保持。   但说话时,拢在袖子内的小手却不自觉的攥紧。   方才与丁岁安玩闹,施了僵身咒但圣宗欲壑境,只要施咒便会被反噬,此刻正如同苏醒的藤蔓,开始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躁动与空虚感,混合着难以启齿的热意,正似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宛若无数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窜动。   让她必须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心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只盼着寒暄几句便尽快打发他们离开。   “郡主言重了。”   谢无暇姿态优雅落座,用极为柔和的语调道:“能得见郡主仙颜,便是跋涉千里又何妨?何况此地虽简,但因郡主在此,便也蓬荜生辉了。”   有点露骨了.   伊奕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却见对方目光灼灼,随即垂下眼帘,心中顿时明了。   淡淡应道:“谢公子过誉了。”   “咳咳~”   孙蕴岂肯让谢无暇专美于前,他故意咳嗽一声,接过话头,语气却比刚才更为恳切,“郡主为国事操劳,乃吾辈楷模。方才听前院军卒说,是为了收敛吴军骨骸?哎,太子不愧仁德之名,郡主心地善良、蕙质兰心,实乃我大昭之福、天下之福。昔日夏武帝抚关外孤魂、宁祖祭折北英灵”   引经据典,正正要好好卖弄一番学识,展示自己的悲悯情怀,却见伊奕懿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轻蹙了一下。   伊奕懿此刻只觉得体内那股心火有愈烧烧愈旺的趋势,孙蕴文绉绉的长篇大论竟扰得她心烦意乱,不得不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借以压制那来势凶猛的空虚悸动,勉强维持着倾听的姿态。   虽然瞬间便舒展,但那似强忍的细微表情还是被孙蕴捕捉到了。   谢无暇以为昭宁郡主不喜、只是因为教养才不得不听,不由心中暗笑,立刻插话,语气更加轻快亲近。   “孙兄总是这般忧国忧民。不过郡主,那些打打杀杀的事终究太过煞气,您金枝玉叶,还需多保重玉体才是。云州近日新排了几出雅乐,待您回去,无暇可否有幸邀郡主共赏?”   谢无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自信满满地等待着回应。   伊奕懿只觉两人一个比一个聒噪,那刻意表现的模样让她有些不适,更别提体内那股难以言喻的反噬正不断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每多坐一刻都成了煎熬。   头一次在野外经历反噬,还只是朦胧、本能的渴望。   但如今,经过丁小郎开发,许多知识已经印在了脑海.那种反噬带来的渴求就变的无比具体,温度、气味乃至方式。   “多谢两位公子美意。只是此行公务未毕,归期未定,且我素来喜静,雅乐诗会之类,怕是辜负公子盛情了。”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既试图压下喉间的干渴和体内的躁动,又礼貌表达了送客的意思。   端茶便是送客,拒绝的委婉却清晰。   “.”   “.”   谢、孙两人同时一愣,下意识看了彼此一眼。   大约都觉得是对方惹了昭宁郡主不悦。   “郡主.”   谢无暇还想说些什么,却忽听‘吱嘎’一声。   转头一瞧.郡主在这处宅子的临时闺房内,竟走出一名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的军卒。      场间所有人齐齐张大了嘴巴,怔怔望着他。   就连伊奕懿也圆睁双眼,僵在座位上   “你是谁!”   谢无暇忽然很生气那种感觉,大概类似于他视为囊中之物的某件珍贵宝贝,忽然被别人抢走把玩了一般。   同时还有种被背叛了的失落虽然今天第一回见昭宁郡主,但昭宁就是背叛了他!   不过,他自然不敢质问郡主,只能将愤怒目光死死钉在那名军卒身上。   “咦来了客人啊?”   丁岁安仿似刚刚发现屋内众人,随意扫了一眼后,却转身对伊奕懿道:“照郡主的吩咐,房内的老鼠已被卑职捉住了,敢问,如何处置?”   屋内众人这才发现,他垂着的右手里捏着一只体型颇大的灰色老鼠。   “.”   伊奕懿头皮一麻,她对这种毛茸茸小东西非常膈应。   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   却不想,刚张开口,一声尖锐惨嚎却比她还先叫了出来。   “.”   正是风度翩翩、儒雅柔美的谢无暇,“呀!呀!呀!快拿走!快丢出去!”   这一幕,倒是把伊奕懿的尖叫给吓了回去。   丁岁安也被惊了一下,身子一抖,手一松.那条大老鼠随即落地。   说来也巧,灰色老鼠四足沾地后径直窜向了谢无暇.   “呀!快赶走!”   谢无暇噌一下跳到了椅子上,面色发白,双手提着衣摆,不住蹦跳。   那灰鼠毫不费力的跳上了椅子,哧溜一下钻进了他的裤管内。   “啊!救命!快救本公子!”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喊。   裤管内,灰鼠游走带起绸裤高地起伏   谢无暇涕泪齐下。   “快把谢公子的裤子脱了!”   经丁岁安这么一提醒,同伴才手忙脚乱围了上去。   却听丁岁安又一声怒喝,“混账!郡主鸾驾在此,你们安敢在此间放肆!不要命了么?抬出去,去街上脱!”   “哦哦哦~”   几名同伴忙不迭应了,赶紧抬着谢无暇往外走。   “快快快!啊,快”   被四仰八叉抬出来的谢无暇,此刻已完全顾不得形象了,一声声不似人声催促,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脱了衣裳把老鼠捉出来。   荒诞闹剧结束,三进后院随即归于宁静。   阿柒扒着门框,看到谢无暇等人的身影消失于月亮门外,终于忍不住‘库库’低笑出声,。   “要帮忙么?”   “.”   阿柒听到背后的奇怪对话,不由转头。   只见郡主那张清艳面庞通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绯色。   却似乎被丁都头问到了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贝齿紧咬下唇,不肯开口。   “你以后还对我使手段不?”   丁岁安似笑非笑,换了个说法。   这次,伊奕懿终于有了回应,“不,不使了!”   话音落,她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脚步格外急促,甚至带起了一阵香风,扯着丁都头的手腕便往里屋去。   偏偏红艳艳的脸上仍是一副清矜冷色.   咦?   阿柒目光落在伊奕懿的背影上,发现了华点。   浅碧罗裙,竟不知何时沁出一道颜色稍深的诡异洇湿水线。   (本章完) 第155章 血色旧事    第155章 血色旧事   腊月廿五,叩剑关外吴军遗骸尽数装殓,暂厝于城外道观,只待日后随使团北归吴国。   翌日,丁岁安等人启程返回云州。   来时,走了三天的路程,回去时却多耗了一天。   腊月廿七这天下午,刚到申时、距云州只余二十里.赶的快一些,完全能在日落前入城。   然而,一路沉默的伊奕懿,忽然以连日赶路、人马俱疲为由,提出要早些扎营休息。   丁岁安虽意外,却也猜到了原因这大概是近期她在宫外能待的最后一晚了。   夜里戌时,山野寂静,寒星点点。   伊奕懿和丁岁安一起登上营地旁的小岭.寒凛山风拂过,青丝飘舞,衣袂翻飞。   二十里外,庞大的云州城在浓稠夜色中化作一团朦胧温暖的橘色光斑,似乎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明日,就要回城了。”   伊奕懿开口,声音不悲不喜,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简单阐述了一个事实。   “嗯。”   丁岁安与她并肩,眺望云州。   伊奕懿极轻地深吸了一口气,“安安郎,每日过的开心么?”   这是第一回听她用了这般亲昵的称呼,丁岁安出神片刻,笑着回道:“人哪会每日开心?但这几日与阿嘟一起在大胜县,过的蛮开心。”   伊奕懿望向远处的神情没甚变化,声音却低了一度,“我也是”   两人沉默少许,忽听她又道:“安郎,不若我们别回去了吧?”   “不回去?去哪儿?”   “你别回吴国,我也不回大昭了!”伊奕懿的语速极快,好像是担心下一秒自己就会没了勇气说出口一般,“我们去山里,辟出一块田来,盖两间草屋。我做得来女红,平日你打猎耕田,我纺纱烧饭。大昭、吴国,我们都不管了,行不行?”   “.”   就是私奔呗?   我家还有老丁,还有王妃姐姐呢。   丁岁安仅仅两息的沉默,伊奕懿已侧头看了过来,星光下朝他嫣然一笑,若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我与你说笑呢.看把你吓得。”   轻飘飘的声音,散在了风里。   第二天,腊月廿八。   一早出发,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进入了云州城。   巳时末,车队抵达皇城外。   再往里,丁岁安他们就进不去了。   “郡主,前方便是朱雀门了,恭送郡主回宫。”   “嗯~”   车厢内,伊奕懿淡淡应了一声,便轻唤车夫道:“回宫吧。”   两人未作郑重道别,马车已粼粼向前。   丁岁安回到住处,四国馆暂住处好一派忙碌景象。   软儿和朝颜头上包了花布巾,正在进行大扫除。   留守的胡将就,正在往院门上挂桃符、贴门神。   院内,阿翁更是亲手垒起简易锅灶,上面架着数层大笼屉,水汽氤氲、烟雾缭绕。   丁岁安进来时,笼屉内的各色面食刚好出锅。   有馒头,有裹了馅的豆沙包、点缀了红枣的鱼形馍馍、寿桃馍馍。   丁岁安随手拿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一口咬下,满口麦香,“阿翁,此处又不是家,至于搞这么隆重么?”   年关将至,挂桃符、贴门神、大清扫,都是过年习俗。   但是四国馆终归是驿馆,又不是他们的家   “你小子懂个屁,过年就要有年味,不管在哪儿!嘶~沸~沸!”   老头将笼屉中的馒头一个个拾进箩筐里。   明明拥有着高深莫测的境界,偏偏要学普通人怕烫的模样,每拿一个馒头,嘴里嘶嘶哦哦,还要以两指捏耳垂降温。   “阿翁,你以前也是吴人么?”   丁岁安好奇道。   昭人过年打年糕、做糍粑,江北吴人才有蒸馒头的习惯。   老头却没答,却皱眉反问道:“上回你去御书房,没看《宁史》么?”   “看了啊,但”   诶?   不对,他怎么知道咱偷偷去过御书房那岂不是也知道他和伊奕懿龙榻之战?   丁岁安看向老头的眼神变得惊悚起来。   老头却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直接道:“你以为皇城是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窑子啊?昭宁那丫头叫唤的那般高亢,你以为仅凭你那破铃铛就能遮得住?若非老子帮你们盯梢,你们这对狗男女早被御内侍卫捉奸在床了!”   “.”   这.怪羞耻咧。   “你不会只顾和昭宁快活,没看书吧?”   老头看向丁岁安的眼神不悦起来,转身掰了根竹条,拿在手里。   “看了!”   丁岁安忙给出了肯定答案,随后才道:“但只看到宁帝建国,后边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撕掉了?”   老头浑浊双眼一瞪,花白胡子一抖,“走,跟我去国师府!”   “去国师府作甚?”   “除了酸儒,世上没人会干这种事!”   “啊?阿翁是说,国师偷偷将宁史撕掉了一部分?为何啊?”   “他们做下了不要脸的亏心事,怕旁人知道!”   ‘咚~’   ‘噼啪~’   ‘嘭~’   ‘Duang~’   国师府,平日用来授课的教室,此刻门窗紧闭。   国师府管事躬立门外,满脸忧色,低声朝身旁的丁岁安道:“太翁和国师不会真打出火气了吧?”   丁岁安却道:“要不你进去劝劝?”   “.老朽可劝不住。”   话音刚落,房门吱嘎一声开启。   阿翁额头上鼓起一个青肿大疙瘩,站在门口,却意气风发,“憨孙,进来!”   丁岁安走上前,边往屋内张望边低声问道:“阿翁,咱吃亏了啊?”   瞧他这架势,似乎有爷孙俩合力干周悲怀、为阿翁找回场子的意思。   “哈哈哈~”   老头爽利一笑,“酸儒比我伤得重!”   说话间,爷孙俩已走了进来。   大昭国师周悲怀确实比阿翁更狼狈一些,不但黑紫了一只眼眶,颌下原本修剪妥帖的美髯,竟一根不剩。   “.”   类似的拔毛惩,丁岁安好像在哪见过。   “酸儒,你藏起来的宁史残篇拿出来吧。”   “~”   “怎么?不服气?”   “粗鄙!残篇在书架最上头!想看你就直说嘛,你不说老夫怎么知道你想看?”   少了胡须的衬托,周悲怀仙风道骨的风度大打折扣,气咻咻往书架一指。   丁岁安上前取了.   老头又道:“去外边看吧,阿翁和国师再亲近亲近。”   丁岁安坐在外边日头底下,将残篇快速翻看了一遍。   残篇依旧不完整,但周悲怀撕下来的地方却无一不是石破天惊、足以颠覆世人认知的秘辛。   ‘《宁史.帝本纪》:革新二十五年,帝中流志在寰宇清平,万民得教化,曰:天下俊杰、文武百官,不可独出于朱门,寒庶之子,亦有凌云之志。   文武之道,当广布于众,使户有诵声,野有操练,则国恒强。   遂下诏:令天下每县必设官立书院一,贫贱者经选拔后皆可入读,免其脩金;又将皇室及武库所藏武学秘籍,择其善者,刊印天下,使百姓习之。’   这不就是要推行‘文武义务教育’么?   继续看下去。   ‘然帝意一出,朝野鼎沸,勋贵惧其权分,世家忧其位摇,儒教耆老亦虑道统紊乱,礼制崩坏。纷纷上书,或言‘文武有常,不可轻授’,或谏‘民智过开,恐生祸乱’,廷议月余不决。’   勋贵世家、甚至儒教齐齐反对.   再翻一页,丁岁安吓了一跳。   《宁史.逆臣传.陈构》.陈构,是大吴皇帝的名讳,还被列在了逆臣传中?   ‘革新二十七年冬,帝力排众议,强推新政。诏书既下,天下寒庶鼓舞,然豪门怨怼日深。帝之义子、骠骑大将军陈构,素以恭俭闻,实藏祸心,暗结武勋姜、杜、高、韩、王、徐六姓,密谋于暗室。六姓者,皆以军功显赫,恐新政夺其立身之基,遂生异志。’   六姓正是大吴异姓六王的姓啊!   吴帝,竟曾是宁帝义子???   《宁史.妖族志.补遗》   ‘革新二十七年秋,陈构阴遣心腹,北出边关,密联三大妖尊,许以共享天下,乞为外援。妖尊率其徒众,潜行入关,匿于六姓京外别业之中。’   共享天下?三大妖尊?   莫非这就是国教来历?   ‘二十八年春,帝早年征战旧疾复发,卧榻不起。陈构窥得时机,借探病之名,引三妖尊入宫闱。是夜,宫门落钥,构联手妖邪弑帝于寝殿。帝崩,年五十有八。六姓遂率兵并妖众突起发难,控制宫禁,屠戮忠臣,血洗京师。’   “.”   《宁史.儒教篇》   ‘儒教学宫早得密报,知构等将行大逆。然其与门人议曰:‘帝行新政,实悖圣贤之道,近乎苛暴,若身死,其政必息,儒道可保无虞。’   遂闭门不出,约束子弟,坐视巨变而无为,帝崩祸起,乃假悲恸,率群儒上表,请构继位,以安人心。实则为六姓及陈构遮掩弥缝,助其掌控大局。’   残篇至此,再无后续。   怪不得.周悲怀将这些内容撕了下来。   陈构密结妖邪,弑君篡位,大逆不道.但儒教坐视不管,冷血旁观,何尝不是助纣为虐。   确实不光彩。   宁帝在吴国书籍中,独断专横、残暴不仁,但在这南昭私藏宁史中,却是一个为了让天下人人皆成饶舜、打破文化武学垄断而不惜得罪武勋儒教的理想主义者。   只是步子迈得大了些.   (本章完) 第156章 坐而论道    第156章 坐而论道   “.宁帝志向高远,欲使天下人人如龙,其心或许可嘉。然其行,却近乎癫狂,无疑是要将天下置于动荡之中。”   教室内,周悲怀眼眶乌青、光秃秃的下颌稍显滑稽,但神色却格外凝重,“人人习武?以武犯禁?若骤然赋予匹夫悍勇之力,而无相应德性与律法约束,稍有不顺,则拔剑相向,邻里口角可酿灭门惨案,市井争执便成修罗屠场。届时岂是人人如龙?而是人人皆豺狼!朝廷律令、道德纲常,将荡然无存,实乃取乱之速也!”   周悲怀语气低沉,似有种不被理解的无奈。   “呸!背义酸儒,你这张嘴是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老子听了都替你害臊!”   阿翁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周悲怀的脚面上,以竹条指着周悲怀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什么叫匹夫悍勇之力?宁帝要天下人习武,是为了让百姓有自保之力,不被欺辱!不是让你他娘的去欺辱别人!照你这么说,手里有把刀的就一定是强盗?那你们儒生手里还握着笔杆子呢,怎么没见你们个个都成圣贤?倒出了不少欺世盗名伪君子!”   “粗鄙,我不与你理论,老夫在与小郎探讨!”   周悲怀嚷嚷一句,期待的看向了丁岁安.好似要他做裁判似得。   阿翁也气哼哼的看了过来。   这.   其实,俩人说的都有几分道理。   ‘让百姓有自保之力,不被欺辱’的出发点完全没问题;‘稍有不顺,则拔剑相向,邻里口角可酿灭门惨案,市井争执便成修罗屠场’也确实是隐忧。   有点像他前世大洋对岸某国‘控枪’之辩。   朝廷若无相应管理手段,基层极易糜烂.原本由耆老宗族基于乡约民规维持的秩序,大概率会变成彻底的‘弱肉强食’,武力强横者称雄。   ‘耆老宗法’的秩序不好;但‘武人’靠拳头建立起来的秩序,也未必会比前者更好。   这个问题,丁岁安并不倾向于支持阿翁.但他手里的竹条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竹条。   想了想,他忽然问道:“国师,当初儒教既然没有插手此事,便等于默认了大吴的合法,为何后来还会有壬辰儒乱?”   “.”   周悲怀面色一僵,好像被问到了难以启齿的难堪痛点。   “哈哈哈~”   阿翁却是爽快大笑,指着周悲怀骂道:“背义酸儒,里外不是人!他们有此下场,活该!”   “当年事”   周悲怀刚开口,便被阿翁笑呵呵打断道:“这段大快人心的过往,得让老子讲给憨孙听~”   说罢,阿翁起身走到周悲怀身旁,抬腿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起开!你坐那边~”   “粗鄙~”   周悲怀哼哼一声,和阿翁换了位置,后者距离丁岁安更近了些,这才满脸笑意道:“北地妖邪,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听阿翁讲,陈构建国大吴后,允三妖尊在大吴创建国教,许其广建道宫,广纳信众。   短短数年,便有了和儒教分庭抗礼的势头。   国教得皇室支持,发展迅猛,其教义直斥儒教为‘伪学’‘弱民之道’,更屡夺儒教学田、书院,改祀国教三圣。   儒教眼看‘教化万民’之权要旁落,屡次进谏,却不得吴帝回应.便密谋‘扶年幼皇子上位’。   说白了,就是想行废立之事。   这倒符合儒教一贯调性.皇帝听话就是好皇帝,不听话就‘易溶于水’‘绝嗣无后’。   这次南昭朱雀门之变,就少不了周悲怀他们的推动、配合。      他们对参与政治自带天然狂热。   “.然事机不密,构逆知悉了此事。便也不顾昔日酸儒默许其篡位的‘情份’,遂与国教妖邪联手,于壬辰年冬,兵围天中学宫.捕杀儒生三千余众,天下震动。大儒魏淳被国教三圣所伤、后被夷三族。焚毁儒教典籍无数,禁绝私学,断其传承,天下书院尽毁。   经此一劫,儒教菁英凋零,元气大伤,从此转入地下,或隐于山林,或混迹市井这酸儒便是当年逃来了南昭。”   周悲怀不知何时已走到门边,阳光下,面色苍白,眼神艰涩。   阿翁像顽童似得,以竹条不停往地砖缝隙里抠,面色快意,却语气复杂,“哼!与虎谋皮,终被虎噬!当初以为默许陈构上位会保住你们那套规矩,结果呢哩?差点把你们自己的根都刨了!活他娘该.”   周悲怀背对两人,缓缓道:“史笔如铁,固然不假。但当年事,我等所为,非为私心,实为.天下苍生计,这骂名,我儒教背了。”   “呸!”   阿翁的回应简短干脆。   丁岁安也很佩服老周南昭宁史中,当年所有参与弑杀宁帝的势力,全员恶人。   儒教所扮演的角色也极不光彩,但这位周老先生,似乎仍认为当年的不作为,是一种深谋远虑、忍辱负重的‘大义’。   果然应了阿翁那句话‘人永远是自己故事里的正面人物’。   周悲怀轻轻一叹,转身望着丁岁安,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沙哑与坚持,却又不同于之前的纯粹辩解,“丁小友,阿太骂的痛快,老夫亦知,儒教当年选择,确有亏欠,乃至后来招致大祸,亦是因果循环,难辞其咎。”   他话锋一转,“然而,有一事,关乎我人族根基本质,老夫不得不辩,亦必须让你知晓。其一,俗世之光,远胜神权之暗我儒教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漏,却为这人间立下了一套完整的俗世德行体系!忠孝仁义礼智信,或有疏漏,或会被伪君子利用,但其核心,是教人如何做人,如何与人相处,如何构建一个基于人伦、而非神谕的秩序!”   以丁岁安的理解,周悲怀是在儒教带来的‘世俗化’优势,才使得曾经的宁朝、大吴初期没有陷入政教合一、或神权大于政权的黑暗之中。   但.现在的国教已逐渐有了苗头。   “其二~”周悲怀继续道:“儒教之道,从来讲究两用”   “其二,”他稍稍平复情绪,继续道,语调恢复了儒者特有的沉稳,“我儒教之道,从来讲究执两用中,守经达权。绝非非黑即白的正邪对立。宁帝新政,固然高远,然其过于激进超前,失之于偏;而后来吴帝与国教倒行逆施,又过于残暴,失之于戾。”   “我儒教当年抉择,并非全然认同某一方,而是试图在极端之间寻得‘中庸’之法.岂料,儒教自身也成了制造悲剧的一环。”   丁岁安闻言,有点走神。   他不由想起朝颜和阿吉那时他问起小狐狸为何能和一只鸡妖成为姐妹,朝颜理直气壮道:鸡和鸡妖又不一样,前者没有灵智,本就是天下众生的食物。   极乐宗背后也有儒教影子.不知朝颜这套理论是不是受到儒教的影响。   当初她那番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言论,此刻在周悲怀‘执两用中’的话语体系中,忽然有了别的意味。   朝颜能吃鸡、但不能吃鸡妖的区分,既不是佛门那种‘不食肉、不杀生’的极端慈悲,也非‘弱肉强食毫无底线’的纯粹野蛮。   恰恰找到了一条‘中’的界限——以灵智和情感联结作为区分,而非一概而论。   这或许就是周悲怀所说中庸在现实中的一个微小注脚?   其重点不在庸,而在‘中’.不走极端,根据实际情况权变,找到那个最合适、最能维持平衡的‘度’。   就像儒教本身,它不像某些极端教派那样要求绝对禁欲、苦行或排他;承认人有欲望,但要求以‘礼’来节制;承认世界有差异,但主张‘仁’来调和。   不然,就会诞生丁岁安前世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自认为拥有完美道德、自己素食,也要求别人不能吃肉的极端白左。   “老夫今日所言,并非要洗刷什么。壬辰之祸,儒教几近覆灭,亦是天道昭昭。只是希望小友能明白,儒教试图维系世俗人间秩序、在阴阳之间寻得平衡的道路,纵然崎岖坎坷,甚至沾满污秽,但其核心,以人为本,拒斥神权凌驾于人伦之上.并未过时。”   说到此处,周悲怀稍稍一顿,“天道教妖邪以血食诱人兽性,鼓吹虚幻仙境敛财,更以生灵气血为资粮,助长修为、满足私欲。老夫和阿太,年纪都大了,若想还世道一个郎朗乾坤,便要靠你们了”   (本章完) 第157章 离南国怀感    第157章 离南国怀感   大吴正统四十九年、大昭神武二年的新春,丁岁安是在云州过的。   年后,正月十八,昭帝禅位,监国摄政太子伊劲哉继承大统,改元兴始。   神武年号一年而终。   吴国使团顺道参加了新帝登基大典。   伊劲哉正式登基后,两国和谈迅速推进。   战俘归国、吴国赔银,皆已议定。   但两国却在名分问题上拉锯了大半个月。   南昭改王称帝已成既定事实,最终商议结果,吴昭两国由原来父子之国,改称兄弟之国。   吴国为兄,南昭为弟.   论起已年过八旬的吴国皇帝,南昭称弟,真算不上吃亏。   至于赔银,首年五百万,往后每年百万。   当然,两国说法不一样,吴国称其为‘赐岁’,南昭称其为‘赔款’。   总之,耗时数月后,终于达成了一个双方都小有微词、却都能勉强接受的和约。   二月初九,春雨靡靡。   使团北归在即,新帝在皇城大庆阁设宴饯行。   陪同的有南昭重臣、青年才俊.   酉时初,时近黄昏。   丁岁安一行抵达大庆阁   南昭重臣关注的重点自然是李秋时、云虚等人,丁岁安一个小卡拉米无人在意。   他倒乐意清闲,随意在大庆阁内转了转。   大庆阁建于高台之上,视野极佳,可见城外绵绵雨幕中,青山新翠、草色烟光。   转过一个转角,忽见栏杆旁,一道窈窕身影伫立。   一身大红金线绣凤纹样广袖宫装,头戴繁复华贵九翚四凤冠,凭栏远眺,更添几分高不可攀的疏离清淡。   “阿嘟~”   丁岁安主动上前打招呼。   两人自打年前分别,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   伊奕懿却并未回头,依旧望着远山,声音平直清冷,如同玉珠落盘,毫无温度,“都头,还是称公主吧。”   伊劲哉称帝,她如今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   春雨细密,敲打着大庆阁的飞檐,发出沙沙声响。   微风拂过,凤冠珠翠垂下细细的金流苏,在她光洁的额前微微晃动。   下颌微扬,自持清傲。   确实很有公主的威凛仪态了   “见过公主。”   丁岁安原本热络的口吻也淡了下来。   “听说,都头明日便要动身归国了?”   伊奕懿口吻不疾不徐,听不出有什么特别情绪,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客套,丁岁安背手,随她一道眺望青山,“嗯,明日便走。”   “呵呵~”伊奕懿极为官方化的淡淡一笑,“我南国景致如何?”   “好,南国风物,天下秀丽。”丁岁安的回答,同样很官方。   “呵呵,此去千里,兴许此生再难来我大昭,都头可有心愿未了?”   “有。”   “何心愿?”   “想带走一个人”   “谁?”   “一名小娘。”   “小娘?”   她问的依旧轻描淡写,但若细听,能察觉那尾音里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对,当初和我一同翻山跋涉的小娘。”   “.”   凝霜眸子中终于有了点变化,伊奕懿沉默许久,终于肯微微侧过头,与他浅浅对视着,以一种极轻、仿佛叹息般的语调道:“那都头,为何不能为那名小娘留下呢?”   “天中,有挂牵。”   伊奕懿闻言,霜眸中泛起的那丝涟漪渐渐平静,重新转回头看向迷蒙山水,“都头有牵挂。想必,那名小娘在云州亦有挂牵.”   “是啊。”   丁岁安声音不觉间也轻了下来,“各有牵挂,身不由己。”   像是一句总结,也像是一句告别。   伊奕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她努力扬起唇角,营造出一个符合公主身份的、得体而略显淡漠的微笑,“那便祝都头,一路顺风。”   话音刚落,却听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我看到他了!往这边来了!”   “同窗们,这回说啥不能再让他逃了!”   “对!虽然睿王谋逆,但当初那吴人在石料厂当众羞辱兑古,便是羞辱我南昭万万男儿,他们武人不敢找回场子,自然由我士子来!”   “.”   约莫七八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拨开廊下帷布,齐齐一怔。   他们要找的丁岁安果然‘藏’在此处,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昭高岭之花、陛下唯一血脉、素来低调的昭宁公主竟与此贼并肩栏前。   为首的谢无暇、孙蕴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极为强烈的酸涩挫败感。   外间有传闻,昭宁和吴国都头丁岁安有私他们原本是不信的,但上回去大胜县,亲眼见他在公主卧房内捉老鼠。   这回,又是两人躲在此处并肩欣赏风景。   吴贼!   不但伤我大昭武士,还果真要采我大昭之花么!   和你拼了!   正在此时,却听阁内内侍尖利喊声,“陛下至~”   “恭迎陛下~”      大庆阁内,一片齐声山呼。   酉时正。   “.两国之战,于国无利,于民有伤”   伊劲哉一番高屋建瓴的讲话后,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表面一派和乐。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松,孙蕴等南昭才俊,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昭宁.她端坐陛下下首,仪态端庄,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那份疏冷感反而更令人心折。   随后孙蕴等人又总忍不住看向坐在远处的丁岁安   谢无暇与孙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自诩为竞争对手,但面对丁岁安这么一个外人.他们极愿意联手让对方出丑。   谢无暇率先起身,手持酒盏,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两国修好,实乃万民之福。值此佳期,恰逢吴国文院供奉丁都头在此,不若请其献词一阕,咏我大昭春景,贺两国兄弟之谊”   今日宴席采用分餐制,每人一席,丁岁安的位置几乎在最后方。   百官闻言,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却见他正在自斟自饮,似乎没听清谢无暇话语的内容。   孙蕴适时起身,风度翩翩的朝众人一拱手,高声道:“莫非丁都头看不上我大昭文坛?既如此,小可便先作一词,咏物明志,抛砖引玉,请陛下及诸位品鉴。”   “准了。”   伊劲哉微微一笑,目光不自觉往下方看了昭宁一眼.后者似乎对场间发生的事没什么兴趣,正抬袖遮面、端杯饮酒。   一旁,自有内侍迅速搬来几块六尺余的木板,立在场内。   只待佳作吟哦出口,便抄写其上,让众人品评。   孙蕴清了清嗓子,走到中间,面带笑容,直直看向丁岁安方向.   “卜算子。   风雨洗尘嚣,玉立青山峭。自是南国第一枝,不共闲花笑。   根固在南疆,岂向北风凋?任尔东西南北狂,贞节朝天傲!”   “好!”   “佳作!”   大庆阁内,叫好声轰然而起。   席间南昭臣工大约都听到过某些传闻,皆品出这首词作中的深意,不由抚掌轻笑。   孙蕴更是带着几分傲意,用戏谑眼神望着丁岁安。   ‘玉立青山峭、南国第一枝’说的是谁.根本不用猜。   只论容貌,主观性太强,不好评价;但论尊贵,如今谁能比得过昭宁公主?   ‘不共闲花笑’的闲花也只能是草根的丁岁安了。   ‘根固在南疆,岂向北风凋?’更直白   赤裸裸地宣告公主属于大昭,绝不会屈服于来自北方的势力。   最后的‘贞节朝天傲’既拍了昭宁的马屁,又暗指丁岁安痴心妄想。   就连伊劲哉也连连颔首知道昭宁和丁岁安的事一回事,但女儿莫名其妙失身吴国小都头,若说心里全无芥蒂自然不可能。   在得知丁岁安坚持归国后,这份芥蒂就变成了不满。   有孙蕴作词,也算帮伊劲哉出了口气。   只不过,下首的昭宁依旧没什么表示,只一杯杯饮着酒,瓷白脸蛋已泛起红晕。   那厢,李秋时见孙蕴出招,自己已悄悄移步到了丁岁安身旁。   “贤侄,能写不?能写就来一首,不能写就装醉,毕竟事关国体.”   李秋时话音刚落,却见丁岁安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了起来。   “.”   李秋时随即明了.小丁这是要把自己灌醉,就不用当众出丑了。   但他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   “哈哈哈,丁都头这是要借酒装醉么?”   “哈哈哈”   谢无暇一开口,周边顿时响起一阵配合的大笑。   却见丁岁安一口气将整壶酒灌下,打了个酒嗝,“李大人,烦请代笔~”   “啊?这样了还行?”   两人还没商议好,谢无暇、孙蕴等人已呼啦啦围了上来.他们这是担心李秋时替丁岁安捉刀。   眼看到了这般地步,李秋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让内侍送来笔墨。   丁岁安吟一句,他写一句.   俄顷,他身边众多南昭士子的鼓噪、窃笑,渐渐消失越来越静,面色也越来越凝重。   上首的伊劲哉以及南昭大臣们眼瞧这诡异一幕,尚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不由着急催促道:“怎样了?作好速速誊到字板上。”   片刻后,凑在丁岁安近前的内侍一路小跑而回。   蘸墨挥毫   “蝶恋花.离南国感怀。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懿消得人憔悴。”   “.”   场间一度寂静。   越发将李秋时那克制却又嚣张的呵呵低笑衬托的刺耳、烦人。   虽说文无第一,但这首蝶恋花的意境,远在卜算子之上。   若强说孙蕴胜过丁岁安,就有点无耻了。   场间有名士子,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忽地叫道:“哈哈哈吴国文院供奉?就这?有错别字!就这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懿消得人憔悴。若是伊人的伊还说的通,丁都头却用了懿美的懿哈哈哈.白字先生!”   “.”   这位士子,却没等来想象中的附和之声。   转头一瞧,所有人都在看向昭宁公主   面色微红的‘南国第一枝’手持铜尊,神色矜冷依旧,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下一刻.一行清泪却毫无征兆的自眼角滚珠而下。   清泪滑过面颊,沾染了些许脂粉胭脂泪,幻作琥珀色。   伊奕懿大约直到脸上微痒,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泪,她迅速抬起大红广袖遮挡。   但.大家已经都看到了。   伊劲哉无声一叹.   是夜,昭宁酩酊大醉~   (本章完) 第158章 你这个人    第158章 你这个人   二月初十。   辰时正。   “.择木而栖的道理不用朕来教你吧?吴国看似强大,实则内里盘根错节,耗的只剩了个空架子。而我大昭,如旭日初升,生机勃勃,你前有朱雀门前拥立之功,又得昭宁青睐,留在大昭,朕保你一生富贵。”   四国馆丁岁安的住处,伊劲哉负手看向窗外雨后春景,“你再好好想想吧。”   “谢陛下好意,外臣已经想好了”   外间。   李秋时和南昭鸿胪寺卿薛芳恭候门外。   按照计划,使团本应在半个时辰前出发,却因为昭帝伊劲哉忽然微服而来,一直拖到现在仍未动身。   面对李秋时,薛芳的表情颇为不自在昨晚,大庆阁践行宴,昭宁公主一词落泪若在平时也没什么。   但作词之人偏偏是伤了兑古的丁岁安,前些日子,云州又有些许他和昭宁的传闻。   昨晚一幕,无疑证实了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比武较技输了,比文作词也没赢。   连咱大昭的高岭之花好像都被这小子采了不免让人有些憋闷。   ‘吱嘎~’   正思量间,一身长衫的伊劲哉率先走了出来。   “陛下。”   薛芳赶紧上迎一步,他能猜到陛下今天一大早亲自来四国馆一趟,极大可能是要劝说丁岁安留下来为大昭效力。   抛开那点妒忌心不说,这名年轻人文武兼备,确实是个人才。   “嗯~”   伊劲哉淡淡应了一声。   看样子.没谈成。   辰时正二刻。   使团出城,在城外与吴军战俘汇合后,正式踏上归国道路。   丁岁安数次回望,倒也没见到期望中的身影。   坐在车辕上的阿翁见状,依然毒舌,“啧啧啧,人呐,就是贱!人家好言好语劝你留下,你不留,走的时候又不舍得。”   “哈哈~”   丁岁安跳上另一边车辕,和阿翁并肩而坐,“阿翁,您儿子也没找到,不如跟我回大吴吧?”   “老子又不是女人,跟你回去作甚?”   阿翁斜眼看过来,丁岁安哈哈一笑,随后认真的望着老头,“阿翁虽高深莫测,但终究年纪大了,儿子又没找回来。您随我回大吴,我给您养老送终。”   “.”   老头明显愣了一愣,历来霸道蛮横的眼神,竟不敢和丁岁安对视一般,转头看向了前方,隔了好一会儿才哼哼道:“要养老送终也是老子那不孝子的份内事,哪能搁到你身上?”   “这事好办,您随我回天中,我让我爹认你当干爹。”   “听说过代师收徒的,没听说过代父认爹的。”   “哈哈哈我爹好说话。”   “你爹,对你好么?”   “好啊,无可挑剔。”   这倒是丁岁安的真心话。   老头沉默半天,却道:“我还是留在大昭吧,帮我憨孙看好孙媳妇,顺带也帮憨孙看好嫁妆”   “嫁妆?”   “呵呵~”   老头霸气一挥手,漫指迢迢前路、青翠千山,“千里江山做嫁妆,怎样?”   “.”   丁岁安机警回头,左右看了看.近七千战俘随行,当然得有昭军同行,以免途中出现问题。   老头这话要是被昭军听了去   “阿翁,您终归是寄人篱下,咱吹牛也小心点行不行?你这话让昭帝听了去,得惹多大麻烦。”   惦记人家闺女还不够,还惦记人家的江山   老头不以为意的嗤笑一声,抬起一条腿支在车辕上,懒洋洋道:“谁敢打孙媳的主意,我便帮憨孙把他腿打折,怎样?”   真嚣张。   如此行了两日,丁岁安带着在云州提前雇来牛车车队,脱离大部队转向叩剑关,装运骸骨。   二月十三日。   午后,距离大胜县只余五里。   “公子,丁公子~”   却见阿柒穿了身农家粗布衣站在路旁,正朝牛车队挥手呼喊。   她身后,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小院。   阿柒怎么在这儿?   她在这儿的话,说明昭宁也在.   “老王,你进城将骸骨装车。”   丁岁安嘱咐一声,跳下车子走到阿柒身前。   “公主在么?”   “嗯!”   阿柒有些激动,忙引着丁岁安走向路边小院。   柴扉打开   院内一角的灶房内,水汽蒸腾。   身影纤细,一身小农妇穿着,头上包了条花手巾.   正在灶房内忙活。   大约是听到了门响,昭宁走到灶房门口,手扶门框,四目相对。   “你回来了呀?我刚煮好饭”   依旧是淡淡的语调。   却熟稔的像是已经历了数百次一般.和普通农家小娘迎接归家夫君别无二致。   只不过,被烧柴时生出的浓烟呛红的双眼,以及脸颊上那一抹黑灰,却暴露了她不擅长此事的事实。   丁岁安迈步上前,刚要揽佳人入怀,后方却响起破锣嗓。   “诶,孙媳有心了啊!啧啧啧~”      不请自来的老头背着手,踱进院内,边四处打量边点评道:“这院子是买来的还是租来的?再养点鸡鸭鹅才像那么回事”   “.”   昭宁额头隐现黑线。   初九晚上,一场大醉。   后半夜酒醒,头痛欲裂,但心间却格外清明。   当晚那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官方、体面却冰冷的告别,并不是她想要的。   夜半辗转,那股一直强行压抑的不舍,渐渐化为了更为强烈的冲动.   她费了心思,提前动身赶到大胜县,便是为了做一次正式告别,好好过一回二人世界。   谁知老头竟这般没眼色的跟了过来。   丁岁安也道:“咳咳,阿翁,您不如随王喜龟他们进城,城里客栈睡着比较舒适。”   “不去。”   不解风情的老头一屁股在院内坐了下来,抽了抽鼻子,“孙媳,煮好饭了?给阿翁也盛一碗。”   昭宁煮的饭.谈不上好吃。   又因为有老头这个毒舌电灯泡在,气氛也远没有达到她的预想。   好在,饭后老头晃悠着出了门,终于给了二人一段独处时间。   黄昏晚阳,静谧温柔。   院内一片橙黄暖色调。   俩人并肩坐在门槛上,昭宁从随身荷包内摸出一颗钻了孔的红豆,用绞缠了青丝的红线穿了,轻轻系在丁岁安的手腕上。   “这又是什么咒?”   丁岁安扬手看了看,以为又是和莲心咒那样的极乐宗法器。   昭宁闻言,清媚眸子似有不满的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这是红豆,红豆杉结出的红豆。”   “哦?”   红豆杉,对他俩有点特殊意义。   昭宁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向身前两尺一株小草上,低声问道:“你回去后,会娶朝颜么?”   看来,她对小狐狸怨念颇深啊。   丁岁安没答,笑问道:“那你呢?”   虽然问的没头没尾,但昭宁知道他的意思,不由轻叹道:“早在朱雀门之变前,我便向父皇说了我俩的事其实父皇蛮中意你的。”   “因为我俊么?”   “.自恋鬼!”   昭宁难道露出了一丝浅浅笑容,却道:“父皇无子,必然不会让我再与重臣联姻。他中意你,一来是我表明了心意,二来,你是吴人,若是招你做了驸马,不虞你倒向身后家族”   “照你这么说,你婚事还挺难办。”   “是呀,怕是要做老姑娘了”   “以后若再遇情欲反噬怎办?”   “大不了往后不施圣宗咒术咯近来,我在跟着恩师重修儒教神通,也能克制一二。”   “你往后专心修行么?还是帮陛下打理政务?”   “都要做。兴许日后,大昭国富兵强,也有成为天下霸主那日呢。”   昭宁语调平静,丁岁安不由失笑,“你一个女儿家,大昭霸不霸主和你有啥关系?”   “有关系,关系还很大。”   “哦?什么关系?”   丁岁安笑道,昭宁却慢慢转过头,一瞬不瞬的瞧着他,徐徐道:“若大昭成为天下霸主,你吴国便要向大昭称臣,到时你便是我的臣子,我便每日招你入宫”   “.”   “到时,你我欢好,我就把朝颜绑在床头让她看着,气死她”   昭宁说这话时,脸蛋绷的很认真,完全不像是在说笑。   好腹黑啊。   天边晚霞,映在玉白肌肤之上,很好的掩盖了那抹羞红。   “哈哈哈”丁岁安忍不住被逗笑,起身将昭宁打横抱起,“何必等到大昭称霸那日?今晚我便向殿下称臣.”   早已经过十数次磨合,昭宁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丁岁安抱着她进房时,昭宁却忽地伸出小手死死拽住了门框,不肯就范。   丁岁安只当她又要玩事前‘不行、别呀’的把戏。   可昭宁这回却格外严肃,仰脸问道:“我先问你一桩事。”   “说。”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和别的女子都一样?”   丁岁安一听就明白过来当初昭宁受情欲反噬,她是主动一方,不免担心被他当成低贱的发泄工具。   这种时候认真解释没什么卵用,情绪上头的时候只能用情绪化的回答。   “没有。从第一日见阿嘟时,我便喜欢上了你.”   “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我以李二美的终身幸福发誓。”   昭宁并不认识李二美,但能被拿来发誓,想必是对丁岁安很重要就是了。   抓着门框的小手,这才松开。   往屋里走了两步,丁岁安察觉有异。   低头看去,却是昭宁正在默默流泪.   “怎么了?”   “那你.”   原本想说‘那你为何还非走不可’,但话到嘴边,却变作,“你这个人,好讨厌的。嘴上说着喜欢我,偏偏又让我这么难过.”   (本章完) 第159章 拜高堂    第159章 拜高堂   “嘭嘭嘭~嘭嘭!”   阿太,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就比如现在。   傍晚酉时,暮色四合。   原本丁岁安和伊奕懿还当这老头终于觉醒了一点良知、特意躲出去留给两人二人世界,却不料   刚从斗嘴进行到柔道流程,门就被敲响了。   敲的很响,很粗暴,很没有礼貌。   屋内,两人手忙脚乱将刚脱下的衣裳穿上。   “出来~出来~”   打开门扇,老头阿太站在门口,丁岁安还没说啥,他反倒一脸嫌弃,“啧啧~才酉时就上榻?”   昭宁对这古怪老头有几分惧意,跟着丁岁安一前一后走入厅堂内,像做坏事被当场捉到的小孩般低头站在一旁。   阿太在厅内椅子上坐了,瞅了瞅昭宁平坦的腹部,抱怨道:“你这丫头,也算勤勉,但你和憨孙鼓捣那么多回了,怎肚子里没鼓捣出一点动静?”   “.”   本来不算易羞体质的昭宁,也不免红了脸。   阿翁胡说个甚呀!   她怎说也是大昭公主,未婚有孕,多丢人啊。   昭宁悄悄将求助目光投向了丁岁安。   “咳咳,我家赤佬巷有个吴老太,活到九十岁,阿翁可知她长寿秘诀?”   “嗯?什么秘诀?”   “她从来不多管闲事,更不会管年轻人的事.”   “咦!”   阿太花白眉毛一扬,不爽的瞧着丁岁安,“还挺护媳妇儿,说她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阿翁若没事,就早点回房睡觉吧。”   “没良心的小王八蛋~”   阿太嘴里骂着,却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袱,看向了昭宁,“丫头,方才你那顿饭我不白吃。”   说着,从包袱内取出一对漆金雕龙大烛,一对莲瓣底座鎏金烛台,一把凤口短流金酒壶,一对高足白玉杯。   随着一件件物什掏出来,昭宁那双水润杏目越睁越大   倒不是因为物什华贵,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她大多都见过。   那支凤口金壶,她初九夜里回到寝宫独饮时还用过。   莲瓣鎏金烛台,平日里就置在父皇办公的案头   丁岁安察觉她表情不对,凑近低声道:“怎么了?”   昭宁有点结巴,“这些东,东西都是.都是宫里的。”   “.”   丁岁安也惊了一下。   平日言谈中,他就听出老头出入宫禁如如无人之地但丁岁安惊讶的却是,叩剑关所在的大胜县距离云州一来一回三百里,老头却只出门了大半个时辰。   看他那模样,明显是刚刚亲自回了云州一趟。   这速度,人形高铁啊!   但与昭宁纯粹的惊愕不同,丁岁安发现了阿翁的妙用,忙凑到昭宁耳边道:“阿嘟,往后在阿翁面前表现的乖些。”   “嗯?”   天然带了几分不自知媚意的眸子看向丁岁安时,有些不解。   丁岁安又道:“三百里只用大半时辰,云州距离天中不过一千多里,若阿翁肯带你飞来飞去,咱们只需一晌便能见面.”   “.”   昭宁绷着脸,想了想,认真点头道:“你说的对!”   丁岁安知道两人的低声交谈瞒不过阿翁,但老头依旧自顾自的忙碌着只见他将漆金雕龙红烛在烛台上插好、点燃,又往酒壶里注了酒。   随后看向乖乖站在一旁的丁岁安和昭宁,开口便道:“跪下吧。”   “.”   昭宁不明就里,但刚刚经过丁岁安的劝说‘表现的乖些’,当即拉着他走到阿翁身前跪了下来。   生在皇家,自然对权势有着天然敏感性。   阿翁半个时辰来回三百里,已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若阿翁变成自己的后盾,不但能帮父皇稳固局势,还能还能避免父皇过度依赖恩师带来的隐患。   上首,重新坐回椅内的阿翁见两人乖乖照做,脸上戏谑调侃之色尽去,罕见地露出了和蔼笑容,“一拜天地~”   “啊?”   “.”   下首两人各自错愕让两人跪下,竟是为了这个?   短暂惊讶过后,昭宁垂下了眼帘,望着地面,稍显不自信道:“你愿意么?”   “为何不愿意?”   两人对视一番,齐齐转身,对着门外暮色苍茫的天地,伏地叩首。   “二拜高堂~”   阿翁的喊声紧接而至。   偏僻郊野,路边茅舍.哪来的高堂?   “我~我,拜老汉我啊~我替你俩爹做主了。”   阿翁见两小只有些迷茫,连忙毛遂自荐。   丁岁安和昭宁再次对视面对阿翁拜下。   “呵呵,好,夫妻对拜。”   两人各自半转身子,面对面跪好,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模样和跳动的烛光。   丁岁安只觉此事有点胡闹.很像是儿时过家家的场景,不由咧嘴笑了笑。   对面的昭宁见状,微微低了头,抿嘴跟着笑了起来,小声道:“样子好傻~”   语调中颇有股小夫妻打情骂俏的意趣。   阿太受了这一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他拿起桌上高脚玉杯,亲自端给两人,“喝了合卺酒,便是真夫妻。往后路途遥远,世事难料,记住今日之盟,相互扶持,莫负彼此。”   丁岁安和昭宁接过酒杯,手臂相交,将杯中甘醇的酒液一饮而尽。      “礼成~”   两人稀里糊涂的完成三拜仪式,不待细细回味,阿翁便推着两人去了里屋,“快快快,入洞房。”   “阿翁,照规矩得摆上一桌席面,请阿翁吃杯喜酒吧?”   丁岁安提议,阿翁却摆手道:“行了行了,堂也拜了,酒也喝了,别在这儿戳着,春宵一刻值千金,赶紧回屋鼓捣去!”   夜里亥时。   忠心小侍女阿柒坐在门槛上,为昭宁放风、守门。   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干了。   但这回,阿柒能听出来殿下好像不一样了,以前总压抑着、强忍着的鸣唱,今晚格外欢畅。   十余丈外。   一棵苍劲百年老松之上,阿翁坐在树杈间,手提金壶,望着天中明月,不时滋溜一声抿上一口喜酒。   他身后,一道绰约暗影悄无声息的落在后方树杈间,轻盈的连树枝都未曾晃动分毫。   笼罩在松针与月影交织的暗纹里,仿佛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阿翁从容依旧,并未回头,“你去天中,需匿了本形”   “徒儿会继续以兰阳妙清观玉真道人的身份前去吴都.”   回话时,暗影微微躬身,月光映在了她身上.一身稍旧道袍,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眉目狭长。   和朝颜,有几分相似。   “嗯。”   阿翁应了一声,又道:“阿辰啊,你到了天中,不要与大郎相认。”   “.”   唤作‘阿辰’的妇人依旧保持着恭敬姿势,却没有回话。   阿翁静等片刻,声音倏一下严厉起来,“阿辰?”   微风过密林,一片簌簌之声。   阿辰沉默少许,终道:“师父放心,阿辰知晓轻重,不会耽误大事。”   见状,阿翁却又放缓了语气,以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道:“家仇国恨当前,区区儿女私情算得了甚?”   “阿辰明白。”   翌日,巳时。   历来有早起习惯的昭宁,日上三竿也没起床。   昨晚,确实有几分抵死缠绵的劲头,累到了。   直到王喜龟遣人通知丁岁安,车队已将颅棺装载完毕,随时可以启程出发。   丁岁安阻止了昭宁起身相送。   大约是昨天两人发现了阿翁有速来速去的本领,心中有了些希冀,此次别离并不像前几日在大庆阁那般伤感。   巳时二刻。   两人一番临别斗嘴,丁岁安出了屋门。   昭宁抱膝坐在榻上,望着透过窗纸的阳光,怔怔出神。   “孙媳,我送憨孙到雁难关,你乖乖回云州。我们走了哈~”   “哦~阿,阿翁路上小心些。”   院内、屋内的对话很是寻常,但昭宁却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此时景象就像自家夫君外出做事,长辈送行,只要自己乖乖等着,用不了几日他就会回来一般。   二月十四,装载着吴军尸骸的牛车和李秋时大队汇合。   又经数日跋涉,二十日午后,抵达南昭东北门户雁难关。   出了此关,便要进入大吴地界。   将李秋时送至此地的薛芳等南昭官员由此回返。   也包括阿翁。   “阿翁,果真不随我去天中么?”   “不去不去~罗里吧嗦。”   就算分别之际,这老头嘴里也没什么客气话,反而一脸的不耐烦。   “给,这个你拿上,算是送你的新婚贺礼~”   老头将腰间那把木剑抽出来,塞到了丁岁安手里。   随后转身便走,走出去老远以后,才背对他挥了挥手。   大步朝青山而去,再未回头看来一眼。   似乎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留恋般,潇洒的一批。   片刻后,已庞大了无数倍的吴国使团出关。   正此时,远山遥遥传来一道粗犷歌声。   “日头落西压山梁哟,   留下个空窑冷炕炕。   羊羔羔吃奶跪着娘哟,   养大的崽崽遁远乡。   走嘞!走嘞!   山峁峁的影子吞人嘞。   孙孙的脚印扯破风嘞。   老汉的魂魂绊在驴蹄蹄下嘞”   如砾石摩擦,苍凉沙哑。   不似纤柔南国所能孕育出的粗粝。   押后的丁岁安站定眺望。   老头的身影已化作一个小黑点。   风悲日曛,群山纠纷~   (本章完) 第160章 满城皆白    第160章 满城皆白   大吴正统四十九廿,三月初十。   午后未时。   天中城西五里亭。   亭外官道两旁,彩棚迤逦。   礼部官员身着朝服,神情轻松;禁军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官道左侧,一身明黄蟒服的皇二孙安平郡王当仁不让,立于人群最前。   他身后,皇四孙临平郡王左右分别站着乐阳王世子韩敬汝,江右世家余家子弟、姜轩的便宜表兄余博闻。   旁边,则是皇五孙朔川郡王陈翊,以及厉百程、高干等人。   虽站在很近,却泾渭分明。   官道右侧,林寒酥一身金绣大袖衫,端方有仪,望向远处的凤眸比之旁人又多了几分强自压抑遮掩的热切。   她身旁,是一身紫袍的天中掌教徐九溪。   站姿看似随意,却总透着一股子慵懒的风流态,紫色道袍非但未掩其艳,反衬得她肤光胜雪。   据说,朝廷内个别官员,对两国由父子之国变为兄弟之邦,小有微词。   但迎回镇国公夏继业以下一万三千余尸骨、带回战俘近七千余,这两桩利好,总归给了朝廷丧事喜办的由头。   所以陛下对此次出使使团的定义为‘有功’!   既然有功,各方都要派人来迎接一下、或者说蹭一下热度。   礼部代表了朝廷,皇孙代表了陛下,林寒酥代表着兴国,徐九溪代表国教毕竟,使团护军丁岁安同时身兼两院供奉。   说明,咱国教也出力了!   徐九溪或许是站得累了,轻轻扭了扭灵活纤细的水蛇腰,往林寒酥身边凑了凑,目视前方,笑眯眯低声道:“丁都头,可真是让人等的望眼欲穿哟~”   “.”   林寒酥侧头瞟过一眼,没理她,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官道尽头。   恰好此时,官道对面等候的一众贵胄子弟中,发出一阵笑声。   却见极善交际的乐阳王世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陈翊等人这边,不但打破了彼此间的无形界限,仅仅用了几句话就和对方热络起来。   “.李大人高屋建瓴。岁安贤弟冲锋陷阵,这回给我大吴挣足了脸面,先有石料厂斩南昭武人第一谷堆双腿,后于饯别宴,让南昭公主一词落泪,芳心暗许,哈哈哈我大吴男儿风采,独领风骚!诶,对了,美美贤弟,那首蝶恋花你还记得么?”   韩敬汝适时将球传给了李二美这种极为隐晦的示好,搔到了李二美的痒处。   天中勋贵子弟都知晓,李二美、高干等人和丁都头相交莫逆,外人面前,吹捧自家兄弟那就是吹捧了自己。   李二美果然乐呵呵接了话茬,高声吟哦道:“伫倚危楼风细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懿消得人憔悴。”   最后两句刻意加重了语气,还怕旁人不知晓词作背景般解释道:“据说,这位昭宁公主的闺名中有一‘懿’字”   “妙,妙啊!”   韩敬汝抚掌赞叹。   消息总比人的脚程要快得多,早在十余日前,丁岁安在南昭的种种都便在天中传开了。   只不过,经有意无意的加工,信息逐渐有些走样被太监了的兑古,变成了更爆裂双腿被斩;他‘御罡之下无敌’的名号,也变成了南昭军中第一人;就连兑古的名字都误传成了谷堆   再加上昭宁心折丁岁安的戏码,简直让吃了败仗的吴人颅内高巢!   你看,搞武的,你们所谓军中第一人连俺们一个都头都打不过。   搞文的,一首词当众撩了你家公主,偏偏还把人撩翻了、撩透了!   哈哈,你说气人不气人!   朝廷兴许也有意借这波民间自发舆论,遮掩‘赐币’这种事实上的战败赔款,任由发酵。   官道右边,徐九溪和林寒酥将不远处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前者将身子又朝林寒酥那边倾了少许,低低一笑,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儿。   她几乎要贴到林寒酥身上,语气中带有几分戏谑、几分探究,“丁供奉在南昭可谓出尽了风头,连那南昭公主都~呵呵~”   徐九溪故意停顿,留下无限遐想,紧接又极为亲昵的抬肘轻轻碰了碰林寒酥的手臂,“丁供奉身材高大,又生的俊逸,确实讨人喜欢,当初他在王妃府上听差,没少为王妃操劳吧?”   这话说的既挑逗,又挑拨。   格外精准的破了林寒酥的防。   她心中升起一股烦躁,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只见她款款往旁边挪了一步,云淡风轻的掸了掸方才被徐九溪碰到衣袖将嫌弃之意表达的淋漓尽致。   淡雅回道:“如此说来,丁都头也是律院供奉,他莫非也常为山长操劳?”   最后两字,又缓又重。   几乎是照抄了徐九溪的口吻。   林寒酥的反击,对普通、正常、要脸面的女子都适用毕竟正常女子被人用隐晦荤话暗示和男子有私,都是一桩致命、却又难以自证的指控。   但.徐九溪她不正常、她不要脸啊!   只见她根本没有任何羞恼的意思,反而轻抬兰花指,掩嘴唧唧一笑,细声道:“本驾倒是愿意呢,初时没觉着丁都头怎样,只不过一副好皮囊罢了。近来,兴许是春日到了,本驾想起他那俊俏模样,便浑身燥热若有日,本驾与小家伙结成道侣,请王妃吃喜酒~”   “.”   林寒酥猛地转头看向她,强行忍住骂人的冲动,勉强维持住端方仪态,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掌教,请自重!”   徐九溪掩嘴,惊讶的眨巴着那双桃花眸,“咦?王妃生气了呀?”   “本宫有何闲气好生,只不过是听不得这等污言秽语罢了。”   林寒酥目视前方,笼在大袖中的双手,早已攥成了小拳头。      恨不得一拳捶在她那张妖冶脸蛋上。   正此时,忽见官道远处,腾起一股烟尘。   代表使团的节旗,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未时正,归国战俘被大吴官员引去了城西大营需甄别、更衣、梳洗、休养几日才能进城。   不然,那副狼狈模样容易把大吴借着丁岁安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士气击溃。   待押后的丁岁安将工作交接之后,赶到五里亭。   没想到,大多数官员及皇孙在已迎接到正使李秋时的情况下,仍然等在原地。   丁岁安上前见礼。   见礼第一人,自然是皇二孙安平郡王。   “戒骄戒躁,不可自满。”   皇长孙早在几年前已病故,许是很在意人前威严,安平郡王表情肃穆,口吻淡淡。   皇四孙临平郡王是个白胖子,他倒是一脸笑容,“早在数月前,便听敬汝屡屡提及都头,待你忙完这几日,可随敬汝到本王府上一见.”   笑的是蛮亲切,但那话里口吻,好像让丁岁安能去他的王府是种特殊恩赐一般。   丁小郎很不喜欢。   最后,才是皇五孙陈翊.彼此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先忙,咱们回头再聊。”   见过了皇嗣,又和礼部官员一番寒暄。   应付完官道左侧的皇嗣、官员,丁岁安整了整衣衫,转向右侧。   目光随即落在站定人前,一袭华服、仪态端庄的身影上。   林寒酥眼瞧他走了过来,呼吸没来由促了一促,唯恐被身旁那烦人的徐九溪察觉,连忙调整了一番。   凤眸平静,唇线微抿。   “见过王妃~”   丁岁安姿态恭敬无可挑剔,唯有林寒酥,能捕捉到他低头瞬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只有她能懂的灼热。   “都头辛苦~”   林寒酥开口,一贯的清越端方,瞧不出异样,“都头此行跋涉,迎回英烈,陛下甚慰、殿下甚慰,殿下特命本宫在此迎接。”   站在林寒酥身侧的徐九溪,桃花眸微微眯起,目光在丁岁安身上流转一圈,又落回林寒酥稍显严肃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丁供奉一路辛苦。”   徐九溪私下可以用大胆无状的言语对林寒酥撩骚,但此时目光汇聚,倒也恢复了天中掌教应有的威仪,“你此行既是为国效力,亦为我国教争光添彩,过几日,你去律院寻本驾,本驾给你一些强筋健骨、恢复气血的丹药~”   林寒酥闻言,顿时生出警惕~   申时,日中偏西。   柳枝脆嫩,春风和畅。   本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但今日天中   风尘仆仆的丁岁安一身戎装,腰系白布,面色沉静,骑马引领着绵延不绝、覆着白布的车队自万胜门入城。   过了门洞,方才五里亭迎接使团的轻松气氛迅速消弭。   早已得到消息的天中百姓,自发聚集在长街两侧。   此处没有彩棚,没有喧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的白色。   无数百姓身着素服,头缠白布,许多人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满了纸钱。   当第一辆覆盖着白布的灵车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人群中便开始响起压抑啜泣。   长街两侧,楼阁窗户尽开,无数白色布幔垂挂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气息,混合着低声呜咽。   “儿啊~我的儿啊~”   白发苍苍的老妪,在亲人的搀扶下,欲要冲向车队,却被沿街维持秩序的衙役所阻。   老妪瘫软在地,枯瘦的手掌颤抖的拍打地面,哭声撕心裂肺。   她或许并不确定哪一辆车里躺着她的儿子,但她知道,她的孩子就在这其中,回到了故土。   “爹!爹!”   一名年纪不满十岁的女娃,牵着一个更小的男娃,跟随车队,从大人身下或钻或爬,一路呼喊着,从万胜门撵到了定鼎大街。   “谢李大人、谢都头带我儿归乡~”   “谢大人,谢都头”   哭声、呼唤声、叩头声,汇成乱糟糟一片。   漫天飞舞的纸钱,如同寒冬骤雪,纷纷扬扬。   满城皆白   (本章完) 第161章 星夜拜厉丘    第161章 星夜拜厉丘   夜,酉时末。   岁绵街林府。   二进花厅内,林大富、陈翊、厉百程等星火五人组围坐桌旁。   精致席面、美酒佳酿皆已齐备,众人表情也颇为轻松、愉悦,只是始终未曾有人动筷。   闲谈片刻,始终不见今晚主角出场,李二美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方才不是已经让人通知老六了么?怎这么久还没来?”   “咳咳~”   林大富面上那抹不自在神色一闪即逝,随后对守在花厅门口的张伯道:“老张,再去隔壁丁都头府上问一问。”   “是~”   林大富特意强调了去‘隔壁’问一问,但张伯出了花厅却并未朝府门去,反而折身去了后宅。   嫮姱园,月亮门前。   像忠诚卫兵般守在此处的张嫲嫲与张伯低语几句,随后道:“你暂且稍等,我再去催一催。”   说罢,张嫲嫲走向嫮姱园深处的霁阁。   刘嫲嫲守在楼下,两人一个眼神交流,刘嫲嫲摇了摇头,示意王妃还没‘忙’完。   二楼。   烛火昏昏。   动荡锦帐渐渐归于平静。   楼下的张嫲嫲做惯了望风放哨的差事,细听片刻,凭楼上动静猜出应该是进入了中场休息,连忙走到楼梯口,朝楼上低唤道:“王妃,老爷和几位公子已在前厅就坐,差人催促丁都头了。”   “知道了,我这就来。”   回应的,是丁岁安。   片刻后,他从帐内探出半截身子,伸出的手臂将将碰到放在榻旁的衣衫,身后却倏地伸出一条嫩藕玉臂,扒着肩头将人拽了回去。   “嫲嫲告诉父亲,便,便说,小郎去赤佬巷看望叔父了~”   这一次,回答的人变成了略喘的林寒酥。   姐姐要吃人哇!   好怕怕.   美好时光总是过的很快。   几番厮杀,等到脑子能正常思考,已至子时夜深。   此刻莫说前厅宴席早已散场,就连凑合养的鸡都已睡了过去。   经一番疏通,气血上浮体表的林寒酥反而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未曾褪尽的春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足宁静与从容不迫的掌控感。   她叠腿侧坐,重新将小衣、袖衫穿在了身上。   侧坐的姿势勾勒出丰腴不失婀娜的曲线,自带一股慵懒的成熟韵味。   “姐姐下回能不能穿你那身王妃冕服?”   丁岁安手臂后曲,垫在脑后,笑的不太正经。   “呸~”   林寒酥自然明白,他说的穿冕服,肯定是在某些特殊时候穿比如刚才。   但啐了一声,她自己却弯起凤眸跟着笑了起来,以年上宠溺的口吻道:“下回吧,下回我带冕服去缎庄”   说话间,指尖已灵巧地系好腰间丝绦,又抬手将微散的云鬓细细理好。   每一个动作,都浸润着常年养成的端方从容。   不疾不徐,娴雅柔美。   “姐姐半夜穿衣做甚?”   “你也穿上。”   “嗯?为啥?”   “带我出去转转,屋里净是那个味儿,闷的慌~”   “好。”   丁岁安想了想,翻身穿衣。   仅凭林寒酥这段话,便能听出,她如今好有底气.以前刚回天中时,她绝不会单独和丁岁安在外,就算偶尔见面,也尽是些极为私密的场所。   像今晚主动提起出府转转,是一次突破。   想来,兴国的青睐、袁神仙的弟子,以及丁岁安的声名鹊起,已渐渐让她看到了两人光明正大的希望。   子时正。   丁岁安牵着獬焰从角门出了林府,   数盏孤灯,长街寂寥。   头戴幂篱、坐在马背上的林寒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春夜微凉的空气。   事后满足的愉悦加上此刻当街漫步的自由轻快,让她的心情格外畅快。   于是,原本打算询问的‘南昭公主’之事暂且咽了下去,以免破坏难得气氛。   “小郎,你从南昭带回来那名烟视媚行的女子是谁?”   但这桩事,得问清楚。   “烟视媚行?她啊阿吉,朝颜的同门、阿智想要感化的妖女。”   “她来天中作甚?”   “想将昭式服务在咱们大吴发扬光大”   在南昭时,丁岁安得知阿吉要跟他们来天中,也很惊讶。   后来听她解释说,她想在天中做花馆所谓花馆,便是个体私营乐妓的意思。   虽然还是妓,但需要有自己的雅致别馆、有相当的才艺和交际手段。      很高端,或者说只服务高端客户。   丁岁安稍一思忖,便答应了她的同行请求。   一来,极乐宗的隐秘,阿吉明显比朝颜要知晓的多,对丁岁安来说是个打探消息、继续和极乐宗保持若有若无默契的途径。   二来,阿吉来了天中,若想做好所谓花馆,少不了寻求庇护.此事朝颜完全能够胜任,当初经历过榆林街净街银一事,朝颜是丁都头家中女眷的事已被不少人知晓。   这个名号,足以吓阻泼皮无赖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纨绔子弟。   阿吉依附朝颜,就是依附丁岁安,以后还能多个独立于西衙的情报渠道。   两人低声交谈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天中东门天中九门,只要不遇到特殊情况便不会闭门。   此时夜深,行人稀少,瓮城门军歇房内,一名身穿都头甲胄的军汉一脚踩在条凳上,一手端了黑瓷大碗,仰头饮尽,斯哈一声.   丁岁安暗自摇头。   又是当值饮酒.   “看什么看!”   瓮城门洞旁,值守军卒见丁岁安往歇房内多瞅了两眼,不由低斥一声。   丁岁安眉头一皱,想到还带着林寒酥,便没有搭理,牵马出了城。   时已过子时正,天中城主要街道依旧灯火通明,但出了城,仅行出一里,天地间便只剩点缀于苍穹的星光。   “小郎,上来。”   周遭没了人,林寒酥也不用再避讳什么,取下幂篱,俯身递手。   丁岁安笑了笑,接了柔荑,稍一借力,轻盈利落的翻身上马。   “姐姐坐稳了!”   丁岁安从后方环了林寒酥的纤腰,一夹马腹,獬焰如离弦之箭,前窜而出。   强冲的推力让林寒酥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完全靠进了丁岁安的怀里。   夜风瞬间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散了林寒酥方才精心整理好的鬓发,几缕青丝调皮地拂过她的面颊,也扫过丁岁安的下颌。   官道两旁的树林、村舍化作一团团模糊黑影,飞速向后退去。   头顶是浩瀚无垠的璀璨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哈哈哈~”   林寒酥窝在丁岁安怀里,忽地像颠婆一般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笑声。   她回过头,凤眸水亮,倒映满天繁星,平日里那份端方雍容被孩子气的欢脱所取代,“哈哈,小郎,再快些!让獬焰再快些!”   “好!姐姐抱紧!”   林寒酥依旧保持着半转身的姿态,伸出双臂抱了虎腰,也不看前方,似乎丁岁安带她去哪儿都成。   夜晚纵马,还是有几分危险的。   丁岁安专心控马,让獬焰沿着官道跑了一段后,渐渐放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土丘之上。   獬焰喷着响鼻,意犹未尽的刨着前蹄,似乎还想再跑上一阵。   丁岁安拉紧僵身,阻止了獬焰的蠢蠢欲动。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林寒酥脸颊绯红,胸脯微微起伏,眸子光彩明艳。   她仰头望着浩瀚星空,良久后,又回头看向丁岁安,眼中荡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轻声叹道:“小郎,幸好这世上有你~”   丁岁安微微低头,在林寒酥被风吹歪的发髻间嗅了嗅,忽道:“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   “见见我娘~”   “啊?嗯,好!”   第一声‘啊’,是惊吓.毕竟,她晓得小郎的母亲早在多年前已病故。   第二声时,已经反应了过来。   丁岁安轻拉马缰,獬焰徐徐下了土丘途中,丁岁安忽然道:“说来也奇怪,天中左近百里无山无岭,此处却凭空生出一座土丘。”   “这里.是厉丘。”   “厉丘?什么意思?”   听丁岁安发问,即使身处荒郊野外,林寒酥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到了公主府当差以后才知晓。当年陛下举义军推翻前朝,弑杀宁厉帝后,便将他埋在了此处。”   “姐姐是说,这里是前朝皇帝宁厉帝的陵寝?!”   刚刚行至丘下的丁岁安猛地转头,看向这座平平无奇、覆满荒草的土丘。   若无南昭之行,他对所谓‘厉帝’还没什么感触。   但看过了宁史,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异样感觉。   二百年妖祸,人族几乎断绝血脉传承,是此人擎天而起,终结乱世.单以此功绩,他便不会是糊涂之人。   却不知为何在立国后强推文武平权,得罪了所有势力,最终落得身死国灭.死后被污名化。   料想他不可能不清楚此事面临的风险,但依然那般激进,兴许有他不能继续再等的原因吧。   丁岁安驻马片刻,忽地翻身下马,朝无名无碑的慌丘拜了一拜。   “.”   马背上的林寒酥吓了一跳,本能反应般四下环顾,唯恐被别人看到。   宁厉帝,厉或者是义,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但如果丁岁安私拜前朝恶帝被人知晓,那就麻烦了。   “小郎,你做什么?”   “想起一位先贤,便拜上一拜。”   (本章完) 第162章 他便是丁都头?    第162章 他便是丁都头?   “这里便是婶娘的坟茔么?”   “嗯。”   厉丘东二里,一片密林外。   一座不大的坟丘,立着一块不大墓碑,只简单刻有‘亡妻之墓’。   连姓氏都没有。   丁岁安俯身将几株杂草拔掉。   身后,林寒酥瞧着清冷晦暗星光下的身影,心中莫名泛起一股酸涩,愧疚道:“可惜没带香烛祭果~”   丁岁安倒没如她想象中伤感.源于胎穿的原因,他对幼时有些模糊印象。   但那会儿耳蜗、眼球都尚未发育完全,既听不清母亲说什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这点令人颇为遗憾。   只记得她的动作格外温柔。   彼时,丁岁安也抵不住生理本能,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来,他永远被女子抱在怀中。   世界一片模糊,稍有颠簸似乎一直在赶路。   他也不记得颠簸状态持续了多久,总之忽然有一天,抱他的人变成了老丁,往后再也没见过那名温柔女子。   大约是两三岁,他咿咿呀呀问过老丁‘娘亲在哪儿’。   直到那时,才从老丁口中得知母亲已病故这件事。   前几日清明节,丁岁安因为还在归京途中,没来祭奠,才借着今晚出城的机会过来坐一坐,看一看。   “小郎,我也拜一拜吧。”   一旁的林寒酥柔柔开口。   丁岁安往旁边挪了挪。   荒郊野外,自然没有供人下跪的蒲团之类的。   林寒酥也不嫌,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屈膝,跪在了沾染着夜露的茵茵草地上。   紧接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向坟茔恭敬的行了三叩大礼。   “婆母在上~儿媳寒酥,今夜随小郎前来祭奠~他如今很好,长大了,有担当,有本事,是天底下顶好的儿郎。”   林寒酥声音又轻又柔,“余生,儿媳会代婆母照顾他,护他周全,知他冷暖,伴他左右。也会.为丁家开枝散叶,兴旺门楣,香火绵延,还请婆母安心”   夜风拂过,林间沙沙轻响。   丑时,天地万籁俱寂。   “小郎,抱我上去~”   两人准备回城,林寒酥站在獬焰旁,朝丁岁安张开双臂求助。   上马对于她来说小事一桩。   但林寒酥晓得自己比他年纪大,便会时不时故意显露出笨拙、柔弱、需要被他照顾的模样。   藉此消减她作风强势的印象,也给了小郎表现的机会、满足男人的自尊心。   “好嘞~”   丁岁安应了一声,一臂环了纤细腰肢,一手托了桃股。   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将林寒酥稳稳放在了马鞍上。   过程中,她还不忘低呼一声,“小郎好大的力气。”   丁岁安自然也能窥见她那些玲珑剔透的小心思,但听了这话,依旧没忍住笑出声来,“姐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至于这样哄.”   “呵呵,我就愿意哄你~”   两人上马,丁岁安正打算调转马缰,不经意间视线却透过树林缝隙看见一片恍惚灯火,似有亭台高阁隐于林后。   以前,他就知道远处有座大宅子,却不知主人是谁。   林寒酥见他往那边眺望,不由也看了过去,随即低声道:“林后,是一处皇家田庄。”   “哦?姐姐如今知道的真多。”   “凑巧罢了,今年过罢年,殿下为躲百官贺新,特意搬来住过一段时间,我被殿下点名随行才知晓了此处。”   “原来如此。走了,回城。”   “嗯~”   丑时一刻。   相比出城时的谨慎,两人进城时放松了许多。   丁岁安没有下马,依旧共乘一骑,只林寒酥又重新戴上了遮面幂篱。   门军歇房内的酒席好像刚刚散场,数名身穿甲衣的都头正围着一名营指挥,站在门洞里聊着什么。   聊到兴起,眉飞色舞。   刚刚走到门洞前的林寒酥不由紧张了起来大吴禁军在天中的军纪虽不至于无法无天,但此刻夜深,整个瓮城除了她和丁岁安再无行人。   且对方明显饮了醉。   若寻麻烦还当真不好说。   毕竟,两人眼下见不得光,无法以身份震慑他们。   “要不.我们晚些再进吧?”   林寒酥微微偏头,低声道。   再等上一个时辰,到了寅时,往城内贩卖蔬菜、柴炭的商贩就会多起来。   到时混在队伍中,不至于像此时这么扎眼。   “晚了,进吧。”   丁岁安低声讲了一句,控着獬焰,依旧保持着原有速度缓缓进入门洞。   他说‘晚了’的意思,是因为那帮醉酒军官已注意到了他们,正齐刷刷看着这对夜半入城的男女。   若此时转身,更容易引起误会。   ‘哒~哒~哒~’   獬焰榻上青砖的声音,在深达五六丈的空旷门洞内格外清晰。   一众军官,仿似行着注目礼一般盯着二人。   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营指挥,此刻面红耳赤,目光在林寒酥身上一阵徘徊,随即侧头对身边一名身材矮胖、满脸油光的都头低声道:“老侯,去探探底细~”   侯都头当即迈着稍稍踉跄的脚步,径直拦在了獬焰身前。   “夜半入城,所为何事?”   “你知.”   丁岁安刚开口,衣袖却被林寒酥轻轻一拉,却听她道:“赶路误了时辰,还请大人放行”      侯都头目光在两人衣摆稍一停留,先猥琐的笑了一声。   因方才跪拜,两人衣摆上皆沾染了草汁、泥土。   看起来,就有点像   “呵呵,赶路?怕是去城外野合了吧.”   “哈哈哈~”   侯都头话音刚落,同僚一阵放浪大笑。   倒U型的门洞具有束音功效,笑声回荡,嗡嗡作响。   丁岁安虎腰稍一用力,准备下马,身前的林寒酥急忙又拽住了他的衣袖   “这位大人,还请慎言,以免招惹了麻烦。”   林寒酥声音冷了下来。   天中显贵遍地,她不惧不畏的姿态,也确实稍稍震慑了侯都头。   却不料,稍远处的那位面红耳赤的指挥使腆着肚腩、迈着八字步走到近前,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往二人身上一番打量,“将你二人的户贴拿出来。”   “.”   户贴类似于户口本。   谁他娘出门带这个?   明知两人拿不出来,醉醺醺的指挥又道:“那你二人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   这个还是没法说。   “郑指挥,两人鬼鬼祟祟,说不定是南昭奸细,将人押进歇房搜一搜身吧!”   后方,嘻嘻哈哈看热闹的军官中有贴心提议。   郑指挥回头朝属下赞许一笑.   他正是拿准了马上同骑的两人做了亏心事,依他猜测,要么是男子有家室,偷偷带了城中妓子去野外偷欢。   要么某家未婚小娘和情郎跑去城外野合。   遇到这种美事,不但能敲上一笔钱、顺带吃些豆腐,事后两人还不敢声张。   那侯都头自觉方才露怯、在郑指挥面前丢了分,此刻又听同僚抢在他前头拍美了上官马屁,再想起郑指挥的来历.不由后悔。   急于表现之下,当即抬臂指着林寒酥道:“你,去歇房!让郑指挥亲自搜一搜身!”   “哈哈哈~”   又是一阵猥琐笑声。   幂篱内,林寒酥凤眸含霜,这回她察觉丁岁安有动作,却再未阻拦。   背后。   丁岁安虎腰一转,若海底捞月般,伸手握住了侯都头伸出来的手指。   ‘咔啪~’   “啊!”   门洞内,陡然一声痛呼。   众人还没瞧清楚咋回事,马上青年已完成了掰断侯都头手指、翻身下马、擒住郑指挥一连套动作。   “.”   门洞内一时死寂。   主要是没人会想到,竟敢有人敢在天中主动对禁军动手   “小贼!快放开郑大人!”   “何方贼子,好大的胆子!”   ‘沧啷~’   ‘沧啷~’   反应过来后,一片怒骂之声和利刃出鞘的声音。   郑指挥被丁岁安扣着咽喉,酒登时醒了一半,脱口便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说的很顺溜,似乎已经这样说过无数次了。   丁岁安却反问道:“那你可知道她是谁?”   “.”   诶?   这个对答,和以前不一样啊!   以前都是郑指挥问一句,旁人应一句,‘你是谁?’   然后他就可以自报家门吓的对方叩头赔罪了.   正迷茫间,忽觉扣在咽喉间手指猛地一收,郑指挥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凌厉杀意,忙回道:“我不知她是谁。你放了我,我日后不与你寻仇”   “不知便好~”   丁岁安的回答忽然带了点笑意,紧接又道:“姐姐,抓紧缰绳~”   说罢,他忽地抬起左手,朝獬焰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獬焰,回家。”   “等等~”   林寒酥低呼一声,獬焰却已奋蹄向前,化作一道黑影,迅疾窜出门洞、跑过瓮城,再过城门,直入宽阔的承天大街。   直到这时,瓮城内的百余军卒才迷瞪过来。   “有人闯关!”   “有人挟持了郑大人!”   “示警、示警!”   ‘铛~铛~铛~’   天中城九门虽日夜不闭,但夜半纵马闯关的事也有许多年未曾听闻了。   有人想要追林寒酥,却转眼不见了她的踪迹。   有人跑上城头鸣锣示警。   瓮城大乱,且骚动迅速往城内蔓延。   但更多军卒呼啦啦涌入了瓮城门洞,将丁岁安堵了个水泄不通。   直到这时,他才放开了郑指挥,笑着自报家门,“朱雀军骁骑都头丁岁安,都是自家弟兄人,莫伤了和气。”   郑指挥脱离控制后,猛地往前跑出几步,却因今夜饮酒,脚步不稳,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   众目睽睽之下,有点丢人了。   几名属下连忙上前将其扶起,郑指挥起身后,猛地推开属下,暴跳如雷道:“将这名南昭给我奸细杀了!”   原本徐徐前逼的军卒却忽地顿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丁岁安?丁都头?朱雀军的丁都头?刚刚从南昭救回七千袍泽、带回弟兄们尸骸的丁都头?   (本章完) 第163章 闹天中    第163章 闹天中   “你们他娘的耳朵聋了么?”   郑指挥眼见属下迁延不前,怒喊一声。   身后,几名都头许是也想起了‘丁岁安’这个近来在天中讨论度极高的名字,眼神交流后,终有一人上前,在郑指挥耳边低语道:“大人,他是丁岁安.”   “丁岁安怎了!”   郑指挥回头,盯着这人道:“夜半闯关、伤禁军都头,依律可斩!将人捉了,敢反抗格杀勿论!”   众人这才明白,指挥大人并非不知道丁岁安是谁,他只是不怕而已。   倒是小看了郑大人,有胆气,有魄力!   随后,几名都头对视一眼,眼神渐变狞厉指挥大人说对,光是夜半闯关这一条,他们就占了理!   更重要的是,刚就任翼虎军丙营指挥的郑金三背后跟脚是.皇孙中年纪最长、顺位排序继承大统最高的皇二孙安平郡王。   一旁,被生生掰断了一根手指的侯都头疼的满头大汗,此时听见上官发话,再也按捺不住,抢前一步,挥刀便砍。   在旁人看来颇为凌厉凶猛的一刀,却被丁岁安随意一扭轻松躲过。   ‘啪~啪~’   两巴掌抽在侯都头脸上,直接将人扇旋飞而去。   “.”   场间一静。   “咳~咳~”   侯都头好像被两巴掌打晕了,趴在地上慢慢撑起身子,只觉口中有异物,张嘴一吐.七八颗牙齿混合着血水,喷了出来。   郑金三又惊又怒,“上!一起杀!死伤勿论,有事老子担着!”   五名都头、连带郑金三带来的亲卫,齐喝一声,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外围。   堵着门洞的军卒,犹豫不决,有人欲要上前助战、好在郑大人面前露脸,也有人悄悄退往了人群后方,更多人则选择光嘴上嗷嗷,却一步不肯向前。   终于,有名年轻军卒立功心切,挤开身前袍泽便要下场。   却被一名老卒拽回人群中,啪啪给了两耳光,“做人得讲良心!小丁大人刚从南昭迎回袍泽尸骸、救回被俘弟兄,你他娘想拿小丁大人立功,往后休想在军中立足!”   夜风呼啸,林寒酥纵马疾驰,渐渐将天中东门的忽然而起的喧嚣甩在了身后。   两颗解压球,剧烈起伏,上下颠簸。   直甩的胸口疼。   她此时已彻底明白丁岁安的用意唯有她先脱身、不被捉奸成双,两人之间就仍是清白。   他接下来才不会束手束脚,才能毫无顾忌。   而林寒酥的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寻求援手。   是通知厉百程前去调停?还是直接求助西衙?   这个念头一闪,便被压了下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亲自、尤其是在这深更半夜去找厉百程,那无异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方才正与丁岁安在一起。   最快的办法,是立刻回府,让林大富代她出面周旋。   思索间,忽见前方空旷长街中,一队军卒正在往自己这边狂奔。   双方百余步的距离转瞬而至。   调头转向已来不及   坏事了!   林寒酥心中一度升起‘直接闯过去’的大胆念头。   “驻马!”   “应付,搭弓!”   直到看见对方极为迅速的在长街中横列军阵、引弓搭箭,林寒酥才急急拽住了马缰。   獬焰前蹄凌空,一声嘶鸣。   ‘沧啷~’   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擎刀前出,几步走至马前,一声厉喝,“下马!”   紧张、焦急等情绪杂糅的林寒酥心儿咚咚作响,却忽觉对方的声音有些熟悉,夜色浸染、又隔着幂篱,看不真切。   连忙掀开幂篱一角,细细看去   林寒酥心中大喜,犹如濒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叔父,您快去万安门,小郎被禁军围了!”   “.”   丁烈面露迷惑什么叔父、小郎的?   这女人是谁?   林寒酥随后也意识到,她和丁烈只见过一回,此刻自己戴着幂篱,他肯定认不出来啊。   “叔父,我是丁公子的邻居。”   说话间,撩开幂篱轻纱,让老丁看了看。   此时,他应该有很多疑问.深更半夜,儿子不在家睡觉,在外头晃荡什么?还跑去了万安门?还被禁军围了?儿子这名邻居为何半夜纵马?她为何知道儿子被围了?   但老丁一句也没问,回头便道:“应付,收队,随我去万安门!大海,带两名兄弟送.”老丁也不晓得林寒酥怎么称呼,甚至不知道她姓啥,“送这位娘子回家!”   “喏!”   “喏!”   后方紧接两声利落应答。   为阻拦林寒酥强闯而列起的横队,迅速收拢、重新变为适合跑步前进的纵队。   又有一名粗壮汉子上前,看样子他就是要送林寒酥回家的‘大海’。   这个安排,很有必要!   有军卒送行,就能避免路上再遇军卒盘查的麻烦。   毕竟,方才万安门那阵紧促锣声已惊动了整座天中,此刻正有无数巡街军卒、衙役往那边赶。   丁烈他们,不过是其中一支。   短短十余息,列队完毕,丁烈迈步前,朝林寒酥一抱拳,“谢这位娘子通传消息。”   “.”   这一下,倒把林寒酥搞了个措手不及。   她心中,这位可是未来公爹她岂敢稳坐大马上心安理得受他一礼。   赶紧手忙脚乱的下马,极为恭敬的回了一个标准万福.   咱们酥娘,是个孝顺孩子。   但丁烈看来的眼神不由更加奇怪。      丑时二刻。   林府后宅,一片静谧。   林大富一左一右,各拥一名侍妾,正睡得香甜。   ‘嘭嘭嘭~’   忽然响起的大力敲门声,不但吵醒了三条肉虫,还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嘭嘭嘭~’   没礼貌的敲门声紧接又响。   左边那名侍妾揉了揉惺忪眼睛,被扰了清梦的火气一上冒了上来,朝着房门便骂道:“小蹄子!疯了啊!老爷还在睡觉,明日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她只当.是某位争风吃醋的妾室,故意半夜来捣乱。   “.”   门外,果然静了一息。   这名侍妾见状,稍稍得意,不由趁机道:“老爷,自从夫人病故,咱家后宅多少年没人主事了,依奴家看,该再找个当家人了”   右边那位,瞬间睡意全消.旁边那浪蹄子,这是想做林府主母了啊!   ‘咚~’   ‘咣当~’   她正要开口,忽听一声巨响,两扇隔扇门猛地向两侧分开,撞在了墙上。   廊下灯笼光影里,林寒酥面色冷峻,径直入内。   “啊!”   “好汉饶命?”   起初,两名侍妾没看清来人是谁,吓得抓起锦被遮在胸前,直往刚刚坐起的林大富身后缩。   “请父亲即刻穿衣,我等父亲一百息!”   说罢,转身便走到门外,背身等候。   “.”   “.”   到了这会儿,才知道半夜踹开老爹房门的,是林家三娘、兰阳王妃。   咱们酥娘,是个孝顺孩子。   “快,快,给我穿衣裳~”   林大富半夜被薅起来,却连原因都不敢问。   这般态度,让两名侍妾刚刚燃起的想要争取林府主母的想法,就此终结.   林家三娘子在,林府就不会有新的主母。   少倾,林寒酥将事情原委告知了林大富,后者非常配合,连夜出府去了朱雀军大营。   留在家中的林寒酥却依旧坐立难安,思索片刻,换了身衣裳,取了出入兴国公主府的牙牌,也出了门。   她很清楚,今晚之事可大可小。   若硬要上纲上线,夜半闯关这一条,就是不小的罪过。   人家翼虎军未必会卖厉百程的面子.   还是得找殿下!   万安门东门瓮城门洞。   翼虎军甲营甲都都头丁烈,率手下弟兄赶来时,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自己的儿子,傲然立于此间,四下扫量,鹰视狼顾。   连衣裳都没脏。   还好儿子没受伤。   但另一半悬着的心,却是因为.翼虎军丙营在场六名都头,一人断指、一人塌了鼻梁、两人倒地不起、两人鼻青脸肿。   整个丙营的军官,这是让自家儿子给一锅端了啊!   要惹麻烦   已不自觉后退至墙壁的郑金三初见丁烈时,第一反应便是,“丁都头!杀了此贼,本官为你请功!”   上头的贵人们,自然清楚老丁和小丁的关系。   但郑金三一个中层军官,平日也不怎么关注为人低调的老丁,但他喊出口后,也觉出异常.老丁姓丁,小丁也姓丁。   丁又不是大姓   他猜的不错,只见老丁讪讪走在丁岁安身前,转身面对郑金三,低声赔笑道:“小儿鲁莽,还望大人见谅。”   本已对丁岁安生出几分惧意的郑金三见状,顿时又来了底气,当即斥道:“丁烈!你教子无方,闯下大祸!你速速将他绑了,交付有司,将功赎罪!”   丁烈又不傻,知道郑金三这是奈何不了儿子,才想借自己之手,以孝道制服了他,再慢慢折腾儿子。   静默几息,丁烈口吻更恭谦了一些,“郑大人,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   他话未说完,郑金三便踏前一步,指着断了指、满嘴血的侯都头,道:“同僚?他伤侯都头时怎么不念及同僚?你若念及同僚之情,先给侯都头磕头赔个不是吧!”   “.”   丁烈被噎住,回头看了丁岁安一眼.   父子俩多年默契,丁岁安自然能看懂他眼神的含义不行你就逃吧。   丁岁安还真不信,一直以来被朝廷树立起来当做提振军心士气榜样的自己,会因为今晚之事治罪。   就算治罪,大不了逃去南昭,日后再想法子接林寒酥过去。   那边,郑金三却以为丁岁安被拿捏住了,自是逼迫更急,“丁烈,这个头你磕不磕?”   只是这回,他话音刚落,眼前便是一花,原本两丈外的丁岁安竟如鬼魅般移动到了自己身旁。   紧接左耳传来剧痛。   丁岁安手往下一按,郑金三吃痛之下,只能跟着他的手往下蹲。   “不是让你蹲,是让你跪的。”   丁岁安提醒了一下。   郑金三极度爱面子,自然不愿在众多下属面前跪地,咬牙嘴硬道:“姓丁的,你闯下大祸了!还会连累你爹!啊~”   丁岁安手一旋,耳廓上沿软骨登时和皮肤撕裂开来,血流如注。   郑金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概是知晓求丁岁安没用,忙以侧头微扬的姿势对丁烈道:“老丁,丁大哥,念在咱们袍泽一场。快让你儿子松手,今夜之事,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丁烈自然不信郑金三‘既往不咎’的话。   他神色复杂的转头看向了城外浓墨夜色.天中二十年的平静生活,怕是要结束了。   (本章完) 第164章 阿翁真的死了么?    第164章 阿翁真的死了么?   兴国公主府。   丑时夜深,正是睡得香甜之时。   坐在花厅上首的兴国公主被匆匆喊起,脸上却也不见烦躁之色,优雅的抿了口酽茶提神,静听下方林寒酥的禀报。   “.门军酒后生事,与丁都头冲突,恰好家父途经东门目睹此事”   林寒酥极力表现出一种相对轻松状态,“殿下向来爱惜人才,尤其对丁都头这等年轻俊彦更是青眼有加,时常关切其成长,此事情势似有扩大之忧。故而深夜惊扰殿下,请示殿下,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妥?”   关心则乱,林寒酥最后两句还是稍稍露出些破绽。   这点细微破绽在旁人面前或许不会被察觉,但兴国公主她眼尾依旧带着平日里那抹似有似无的温柔笑意,看过来的目光就像静静搁在林寒酥身上,不是凝视、亦不是审视。   就那么静静的望着林寒酥。   却让后者压力陡增。   “殿下.”   “酥儿呀~”   平常兴国大多喊她寒酥,偶尔也以调侃口吻喊她女丞,此刻却忽然换了更为亲昵的称呼,可接下来的话却也让人更加忐忑,“此间只你我二人,你接下来的话,一定要想清楚、想明白了再说。”   “.”   林寒酥一时语塞,兴国意有所指的话,竟让她有些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兴国又道:“我怎么听说,今晚小丁都头还带了名女子入城?”   “.”   林寒酥颈后迅速沁出一层细汗,濡湿里衣。   但她仍然不敢说话‘此间只你我二人、要想清楚了再说’兴国刚才没头没尾却意味深长的话,好像是在说她对万安门之事了如指掌,也好像是在温柔的警告林寒酥不要说谎。   见林寒酥依旧不语,兴国缓缓起身,低低一叹,“兰阳王妃既然不肯如实相告,本宫也帮不了你,更帮不了小丁都头~”   说话间,身影已撩开珠帘,走向后方。   亲昵称呼‘酥儿’时,兴国口吻春风化雨。   此刻却陡然一变、变成‘兰阳王妃’.   同为女人,段位亦有差距。   林寒酥心防顿时出现了一道裂痕,并迅速扩大,眼瞧兴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珠帘后,她声音一颤,终道:“请殿下赎罪,方才我我欺瞒了殿下”   “哦?”   兴国站定,缓缓回身,隔着珠帘、声音缥缈,“酥儿再给本宫说一遍,万安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东门瓮城门洞。   “丁大哥,丁爷.快,快让你儿子放手啊”   丁岁安站着,郑金三跪着,他身前一丈外,是神色难明的丁烈。   门洞外的瓮城里,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听闻鸣锣示警后蜂拥赶来的军卒。   郑金三的惨呼求饶通过门洞放大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内。   门洞口,丁烈的老兄弟兼属下兼邻居、将就凑合兄弟俩的老爹胡应付带着甲营甲都的弟兄横挡在门洞和瓮城之间。   好似担心闻讯赶来的军卒会冲进去将丁家父子捉去了一般。   但.瓮城内聚集的数百军卒打听清楚里面的情况后,并不热衷插手此事。   朱雀军骁骑丁都头,那是大伙心中袍泽情谊的具象、是大吴底层军卒出人头地的模版。   相比郑金三这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军官,他们在心理层面无疑和小丁都头更亲近。   “让开~让开!”   正此时,一群身着华丽甲胄的骑马甲士从万安门冲入瓮城,当先开路几人十分蛮横的推搡着挤满此处的军卒,躲避稍慢些,便会有马鞭兜头甩下。   “挤你娘~”   “敢打老子?”   反抗、喝骂声刚起,便听那开路甲士一声喝,“安平郡王驾临,谁敢造次!”   “.”   霎时,叫骂消失。   天潢贵胄的身份,比军法更有威慑。   万安门内,年不足三旬、面色肃穆的蟒袍青年骑着高头大马径直往瓮城门洞而来。   “丁爷~丁爷~”   正跪地求饶的郑金三,听到外间传来‘安平郡王’四字,脸上惊喜、亢奋之色暴绽,有如打了鸡血,“丁贼,你们父子二人还不束手就擒!”   当即就要起身,丁岁安拧在他耳朵上的手.却并没有随他心意。   猛地往下一扯.   一声极细微的皮肤撕裂声。   紧接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啊!”   响彻瓮城。   原本正在关注安平郡王的军卒齐齐转头看过来。   却见,方才还跪在地上的郑金三双手捂着右侧脑袋,疼的满地打滚,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而出,数息之间,整颗脑袋上已糊满了血水。   再看,丁岁安手里依然揪着一只黏连着少许皮肤的耳朵。   “嘶~”   胡应付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刚刚回来的何大海道:“元夕好狠!”   明显此刻局势已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滑去,何大海却也不见惊慌,反而将目光在丁烈身上停留片刻,低声回道:“和大哥年轻时候真像!”   “大胆!丁岁安!”   刚刚赶到门洞外的安平郡王恰好看到这一幕,坐在骏马之上便是一声呵斥,“你不过微末之功,便敢持功自傲,无法无天!夜闯门关已是重罪,如今竟敢在本王面前,公然残害上官,撕耳泄愤,已是叛逆!来呀,将此贼拿下!”   蟒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贵奢的光泽,提醒着所有人,他的身份。   威严面庞此刻已覆了一层寒霜,眼中的蓬勃怒火被锐利眼神所掩盖   是人都能瞧出,安平郡王,怒了。   丁岁安却没看他,丢了手中的耳朵,静静和老丁对视着嘴角似乎还有一丝笑容。   老丁却目光严肃.   父子俩隔着一丈多,默默对视的姿态很奇怪。   既像是在无声交流,又像是在隐隐对峙。   “让让,让让~朱雀军指挥使厉大人前来处置公务.”   就在这时,后方一阵喧闹。   厉百程一脸焦急,驾马驰入瓮城   可他却没想到,安平郡王竟也在场、或者说没想到安平郡王竟比他还先到场。   赶紧翻身下马上前抱拳,“末将厉百程见过王爷!”      “你来的正好。”   安平郡王陈端以马鞭摇指门洞正中的丁岁安,“他是你的属下,就由厉指挥使亲自缉捕此恶徒交由军司处置吧。”   “王爷,丁都头历来忠勇和善,今夜之事恐怕另有.”   厉百程根本没时间和丁岁安交流,但张口便有替他开脱的意思。   “厉指挥使!难道郑指挥,还有这满地伤患做的了假?”   陈端声量渐低,口吻却越来越严厉。   此刻,厉百程才有功夫往门洞内打量一眼.却也吓了一跳。   老六,下手也太狠了。   “乐阳王世子到.”   后方又是一声高喝。   韩敬汝同样没想到陈端来的这么快,撞见后也赶忙上前见礼。   “.”   此时陈端已经有点无语了,居高临下望着韩敬汝,“你来,又是为甚?”   一脸惺忪、明显是刚刚被喊醒赶来的韩敬汝恭敬道:“微臣方才在左近吃酒,听到万安门动静,便前来看看不想王爷竟先来了。王爷挂心国事,却也要留意身体啊”   见韩敬汝没替、或者说没敢替丁岁安说情,陈端面色稍霁。   “朔川郡王来了.”   可下一刻,陈端刚刚缓和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气极之下,不由呵呵低笑起来,“好一个丁岁安丁都头,本王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要保你!”   他话音刚落,一声尖利高喊。   “兴国殿下銮驾亲至,快快让开”   这回,挤满瓮城的军卒远比前几次反应大,哗啦啦纷纷后退,瞬间让出一条通途来。   一顶黄呢软轿,两名太监、几名侍卫.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陈端回首,眸光一凝.   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惊疑神色。   惊,是不知姑母怎么忽然来了;疑,姑母来此.对他来说不是啥好消息。   毕竟他那五弟、朔川郡王陈翊自幼养在姑母身旁,论亲密,他比不过。   而丁岁安又是陈翊的人。   刚刚走到他身边的陈翊,抬头望向陈端,笑道:“二哥,你准备继续坐在马上和姑母叙话么?”   陈端冷肃面色倏地收起,呵呵一笑,翻身下马,和陈翊并肩而立,远远的便朝小轿行礼道:“见过姑母~”   黄呢小轿行至近前落地,兴国连轿都没下,自有太监上前,“两位王爷,请上前叙话。”   “是。”   “是。”   两人走到轿旁,躬身而立。   “端儿、翊儿,速速让军卒散了,深更半夜聚集于此,惊了父皇、天中百姓怎办?”   隔着轿帘,柔和淡细的声音传出。   “是!遵姑母命!”   陈翊马上应道。   听姑母的意思,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啊。   但微微低着头的陈端,面上稍一抽搐,低声道:“姑母,朱雀军丁岁安虽有小功,但持功自傲,以酷烈手段连伤数名翼虎军将校。若不惩处,我大吴军纪.”   “换个地方说,带上冲突双方去西衙吧。总要先问清楚。”   声音依旧不急不躁,相反还很温柔。   但这回,陈端不敢再反驳了,只得道:“是。”   其实,还有啥需要问清楚的.事情已经是明摆着了。   所谓问清楚,似乎就代表了姑母的某种态度。   门洞内,自有人扶了郑金三、抬了侯都头,前往西衙。   借着此刻稍稍混乱的场面,老丁主动走到儿子面前,上下扫量一番,似不认识了一般,“崽,你今晚为何下这般重手?”   “老丁,方才那姓郑的让你磕头呐!你听着不气,我听着气.”   “人生在世,哪能不受气?”   “我偏就不愿受。”   “.”   “呵呵,除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过的那位黑衣人吧?”   丁岁安一瞬不瞬的瞧着老爹,试图从他任何细微表情变化中捕捉到有用信息。   老丁想了想,点头道:“是助你破境的那位恩人么?”   “对。”   “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与他境界差距宛如天堑他好端端跑来帮我,定有所图,他总不会在还没等到回报之前便眼睁睁看我陷于绝境。除非,他是我至亲之人.”   “你是说,你想逼他现身?”   “是”   自始至终,丁岁安都没从老爹脸上看出任何异常,但他还不死心,又道:“老丁,你果真没爹么?”   “废话!我没爹能有我?能有你这兔崽子?”   “我是说,我阿翁真的死了么?”   “嗯。”   老丁回答的格外坚定。   (本章完) 第165章 猛猛的老徐    第165章 猛猛的老徐   “听闻事关都头,临平郡王放心不下,便遣愚兄前来,不想,竟比安平郡王晚了一步.”   时已至寅时。   长街两侧,各有一队军卒呈纵队前进。   丁岁安这名‘要犯’和苦主们走在中间,似押送、也像护卫。   但看守并不严格。   乐阳王世子作为局外人,待会肯定进不了西衙,特意瞅了机会,凑到丁岁安身边替临平郡王示好。   今夜帮没帮上忙不说,但也表达‘捧了人场’的意思。   不多时,行至西衙   西衙有些年头了,内里古树参天,本就阴凉。   再加此时清冷凌晨,更显森然.   躺在担架上哼哼了一路的侯都头,自打进了西衙,再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丁岁安也瞬间清醒了许多.这一日夜过的,当真充实。   昨日归京,赶路月余的疲惫尚未消去,夜里就被姐姐在霁阁好生压榨了一番。   半夜心血来潮出城回来时又打了一架。   做人累。   做男人累。   做王妃背后的男人,更累。   不过,此刻仍不到放松的时候.虽然他猜到,兴国公主是林寒酥请动出山帮自己这边的。   但郑金三等人,今晚可都看到一名女子和他共乘一骑。   没有被当场捉双是好事,可待会问询时.总得有个说法吧?   此时,陈端、陈翊已被兴国招进堂内问话。   人家毕竟是姑侄,肯定要先沟通一下。   外间,阴森森的院内,厉百程、丁岁安、老丁站在左边。   郑金三、侯都头等人站在右边。   刚刚赶来的安平郡王府金长史,正在他们几人中来回穿梭,不时附耳低声嘱咐些什么。   他应该知晓化罡境武人六识敏锐,所以极为小心,声音压的非常非常低。   丁岁安展尽耳力,也听不真切。   “小丁都头,郑指挥、侯都头,你们进来吧。”   堂内步出的太监,唤了一声。   丁岁安和郑金三等人一齐走了进去。   按说仇人见面,该分外眼红,但几人却下意识离他远了一些。   内堂不大。   兴国端坐上首,下首陈端、陈翊分坐左右。   也只有他们三人有座位,就连西衙堂堂四督之一的孙铁吾也以家奴姿态站在兴国侧后。   “小丁都头先说吧。”   孙铁吾代兴国发话。   “是。”   丁岁安拱手,随后说起了今晚之事。   他提到郑金三等人在歇房内饮酒,那边侯都头已着急道:“无米,无米,吴们妹有吃舅.”   牙齿掉了七八颗,说话漏风,含糊不清。   他明白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的道理。   当值饮酒,若是平日被上官见到了,了不起呵斥两句,遇到更好的上官比如郑金三这种,还会坐下来一起吃。   但现在面对的大吴兴国公主,一旦真的追究起来,罪名当真不小。   上首兴国,温柔眉峰微微一蹙,身后孙铁吾已开口呵斥道:“闭嘴!没问你话不许聒噪!”   “.”   侯都头连忙闭嘴,悄悄看了郑金三一眼。   脑袋包的像个粽子的郑金三回了个眼神,示意不必惊慌。   “小丁都头,你继续说。”   “.与女眷回城被其骚扰.”   丁岁安开始讲述冲突原因。   这件事瞒不住,她觉着以林寒酥的聪慧,肯定已做了提前安排。   她确实做了安排,不过却不是找人顶替之类,而是向兴国合盘托出后,兴国给了她一个正当身份和理由。   即便如此,躲在后室的林寒酥依旧攥出了一手心汗。   待丁岁安叙述完,孙铁吾才转向郑金三等人,“郑指挥,你说吧。”   大约是方才金长史已提前进行了指导,郑金三起身,朝几人先后一礼,悲愤道:“殿下,王爷,小丁都头一派胡言!我等只是例行公事,那名与小丁都头共乘一骑的女子,深夜却头戴幂篱,我等起疑,只是正常盘问,小丁都头便暴起伤人!”   “小丁都头,你有何话讲?”   孙铁吾问,丁岁安道:“郑指挥所言不实。”   郑金三闻言,回头盯着丁岁安,眼中既有恨意也有股成竹在胸的得意,“既然如此,还请小丁都头请那名女子当面对质!”   说罢,又补充道:“小丁都头,你可莫想着鱼目混珠,我等虽未见着女子容貌,但身形体态可都记着呢!”   他说这话时很有信心.那名女子的身形非常难得,短时间想要找到一个相似的,并非易事。   方才经过金长史分析,女子体态极品、却又神秘兮兮,很可能是某位贵人的妾室或偷偷养在外边的金丝雀,不知怎地和丁岁安勾搭上了。   正因如此,她才第一时间逃离了现场。   他们不信,丁岁安敢让对方露面。   丁岁安也确实沉默了下来,他在等.林寒酥的后续安排。   后室,林寒酥也在等.等殿下开口。   却先听到陈端缓缓开口,“小丁都头,你至今未娶,便是有相好女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为何不敢请她过来?”   又等两息,大约是觉着已将丁岁安逼到了墙角,陈端忽地一叹,望向兴国,“姑母!此人藏头露尾,可见言语不实!去年,此子便是在南征中救回袍泽才得以崭露头角,今年两国和谈,又是于番南昭立下功劳!侄儿听闻他与南昭皇女有染,接连因南昭建功,兴许就是南昭为他造势,好在我大吴得到重用!侄儿肯定姑母一并彻查此人当年救回那几人”      “.”   对面的陈翊缓缓看了过来.搞了半天,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兴国心中早有定计,此刻故意不开口,不过是想多看看各方反应。   此时不由恬淡一笑,正要说话,却见一人匆匆入内。   “何事?”   这是孙铁吾的地盘,自然由他询问。   那名下属面色稍显古怪,禀道:“天中掌教、律院山长徐掌教求见”   “嗯?”   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就连波澜不惊的兴国也疑惑的看了过来。   孙铁吾替大家问道:“她来做什么?”   “徐掌教说,她.来自首.”   “啊?”   孙铁吾一脸迷茫。   兴国却在短暂错愕后,明白了什么,目光不由在丁岁安俊逸面庞上稍一停留,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微笑,第一次开口道:“请进来吧。”   后室,林寒酥好像也猜到了些什么,俏脸渐渐涨红。   “见过殿下~”   徐九溪,一身绯色春衫,步履婀娜。   阴森肃杀的内堂,似乎瞬间明媚了几分。   她此刻姿态既恭谦又嚣张.恭谦,是对兴国;嚣张,却是对两位皇孙。   只向兴国见礼问好,却将陈端、陈翊视作空气一般。   好似她能主动示好兴国,并非是因为后者血统,而是因为她拥有权倾朝野的实力一般。   站在一旁的丁岁安用余光瞄了徐九溪两眼.徐大球星的身段,自然没得挑。   胸脯饱满,春衫难掩纤腰和圆润挺翘臀线。   和王妃姐姐皆是那种高挑丰腴、长腿细腰大果的实干型身材。   “.”   难道,林寒酥竟请动了她?   这.有点违背常识了啊。   再说了,两人也不对付   正迷惑间,上首兴国笑着回了话,“掌教漏夜来访,可是有当紧事?”   “哎~”   徐九溪微微一叹,娇媚面庞上先现出三分自责,“都怪妾身一时兴起,想要半夜出城看夜色春景,拉了丁供奉作陪.无端惹出这场风波。”   “.”   堂内一片死寂。   侯都头等人大气都不敢喘了,拼命往椅子里缩,无比希望能变成一个小透明,不被徐九溪看见。   方才,他一时嘴贱,言语无状,说什么城外野合.   国教掌教,好像.有点点厉害,不太好惹啊。   陈端惊疑不定,忙抬眼看向郑金三.以眼神询问他,今晚之人到底是不是徐掌教。   可此时的郑金三已六神无主,额头冷汗岑岑而下。   即便壮着胆子打量徐九溪一眼,一时也分辨不出来了   有一说一,徐九溪和林寒酥的体态确实有点像。   只不过,老徐大了那么一点点。   可此事.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你一个国教掌教,半夜约一个小都头出城夜游?   “咳咳~”陈端依旧坐在椅内,但语气已较先前客气了无数倍,“徐掌教,既然你和小丁都头夜游,为何回城时突然逃.”   陈端觉着用‘逃走’太刺耳,便换了个词,“掌教为何不告而别?”   徐九溪闻言,先是轻叹一声,随即半转过身子,眼波黏黏糊糊的飘向丁岁安,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安平郡王也知,本驾未嫁、丁供奉未娶,我二人深夜同行,恐惹非议,毁了清誉。加之守门军士出言不逊,本驾一时情急,才做出了闯关的鲁莽之举.”   老徐这球传得又柔又刁,丁岁安心知无论如何也得接住,只得顺势一叹,无奈道:“掌教都走了,还回来作甚尽管你我清白,却抵不住世人众口铄金啊。”   后室,耳听两人一来一回默契的打起了配合,林寒酥忍不住生出一股酸恼.   明明是她和小郎出城夜游,如今却稀里糊涂成了徐九溪。   偏偏还不能出面澄清.自己好像被人取代了似得。   简直是妇目前犯啊!   外间,对话继续。   “终究是因我之过,连累丁供奉蒙受不白之冤。妾身回到律院后,坐立难安,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思来想去,唯有前来自首.”说着,徐九溪缓缓抬起一双皓腕,朝向兴国公主,姿态柔顺,“殿下,今夜风波皆因我而起,妾身甘领责罚,请殿下将妾身收监问罪吧。”   兴国公主面色依旧恬淡,眼底却有了些笑意,温言道:“掌教言重了,今夜之事,是门军对掌教无礼在先,怪不得掌教。”   一旁,一只耳郑金三在陈端目光的逼视下,绞尽脑汁想着办法。   终于灵光一闪,“不对!她这身衣裳不对!闯关那女子穿的可不是这件!”   徐九溪对公主尚能保持客气,但对郑金三   娇颜骤然一冷,桃花眸凝聚如蛇,“腌臜打脊的蠢笨驴材!本驾被你们言语冒犯在先、闯关在后,心绪不宁,回律院换下当时衣衫,有何奇怪?难道要穿着那身衣服招摇过市吗?”   郑金三被她气势所慑,嘴唇嚅动着还想说些什么.   徐九溪却像有窥视人心本事,不但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还抢在他前头道:“怎么?郑指挥难不成还想搜我律院么?”   说罢,她不做停留,转而直视陈端,面如寒霜,以质问口吻道:“安平郡王,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言语犀利,锋芒毕露。   陈端万没想到,徐九溪竟敢直接对他开炮,虽勉力维持着被教养出的良好仪态,但面上已起了愠红,“掌教此话从何说起?本王与郑指挥又不熟。”   “不熟?郑指挥不是安平郡王侧妃的远房堂兄么?你安插他入禁军,不正是为了逐步掌握禁军兵权么?怎会不熟?”   徐九溪一脸天真发问。   陈端腾一下站了起来.有些事大家都在做,但这疯女人却将阴私下的勾当拿到了台面上来说,那就很尴尬了。   他下意识望了姑母一眼,面红耳赤道:“你你一派胡言!”   老徐,好猛啊!   (本章完) 第166章 正军司马    第166章 正军司马   西衙二堂。   只剩了陈端、兴国姑侄二人。   徐九溪一番不讲政治、不讲规矩的‘胡扯八道’,不但撕开了皇嗣之间的遮羞布,也把陈端架在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皇祖父年迈,储位空悬。   年长的那几位皇孙,谁没点心思?   去年,朱雀军重建,朔川郡王陈翊赛进入不少亲信,引起堂兄弟们警惕。   他们也都加紧了各自在禁军中布局。   军伍,是底气,更是将来万一走到帝位相争时最硬的凭仗。   “端儿,坐呀,站在那儿作甚?”   上首,兴国温声细语如常,仿佛并未受到徐九溪那番话的挑拨。   陈端心中稍安,却未依言坐下,反而刻意带了几分委屈,如同在长辈面前撒娇的孩童,“姑母,您偏心。”   “哦?”   兴国闻言,反而望着他慈爱的笑了起来,“端儿说说,姑母如何偏心了?”   陈端故意露出晚辈小儿女作态,心中却已想好了一番语言,“侄儿知晓五弟自幼长在姑母身旁,姑母对他偏爱,可端儿自小何尝没有将姑母当做母亲一般看待.”   半真半假,带着试探。   兴国笑了笑,语气轻缓得像是在安抚闹别扭的孩子,“净说傻话,在姑母心里,你和竑儿、翊儿都一样。”   陈端等的就是这句看似公允的话,心一横,道:“那丁岁安明明是五弟的人,今晚伤了郑金三若不加追究,轻轻放过,外人会如何看待侄儿?”   这话非常大胆。   也就是借着徐九溪挑开了曾经都不能说的事实,陈端才敢说出来。   但他说这些自然不是因为怄气一来,他想探明姑母对此事、乃至对诸位皇嗣的真实态度。   二来,五弟的人伤了他的人,若没个处理结果,那些依附于他的文武才俊不免人心浮动,甚至会从这等小事中忖摸皇上的意图,最坏的结果便是纷纷弃他而去、转向老五。   这对陈端来说,才是最要命的。   兴国静静听完,温和道:“端儿,这么说,郑金三果真是你的人?”   这个问题近乎多余,姑母执掌西衙,会不知郑金三的底细?   多问一句,不过是为了表明没有暗中调查过陈端,给侄儿留一分面子。   “是。”   但陈端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他是侄儿府中容侧妃的远房堂兄。”   兴国点点头,询问道:“依端儿的意思?”   “姑母,我的人受辱,伤的便是侄儿脸面!此事兴许和五弟无关,但那丁岁安,需惩处!”   因为兴国自始至终的柔和态度,陈端胆子大了起来,不但说的直白、还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深植于骨子里的强势。   上首,兴国面色平静,开口依然淡柔如水,“你的人受辱,便是伤了端儿的脸面?此话说的不错.但,那小丁都头的父亲,出自我公主府,照端儿的说法,惩处小丁都头,岂不是要打姑母的脸?”   “.”   “端儿,你想打姑母的脸么?”   “侄儿不,不敢!”   陈端噗通跪下,瞬间汗湿里衣。   外间。   西衙自然不缺烛火钱,二堂外的小院内灯火如昼。   但.丁岁安和徐九溪却偏挑了个僻静背人的角落。   檐角的阴影斜斜切下,将丁岁安与徐九溪笼进半明半暗里,远远望去,身影交叠。   看起来有点暧昧。   “谢山长~”   丁岁安拱手,低声答谢。   他现在也没搞清,徐九溪为什么跑过来帮他补上了今晚最大漏洞。   “嘻嘻,不谢。我帮了你,以后你再帮我嘛~”   “山长何事需在下帮忙?”   丁岁安有点不踏实徐九溪不按常理出牌、且是国教中人,谁知这幅妖艳皮囊底下藏着的到底是只什么妖怪。   早些问清楚她想做啥才好。   徐九溪却不答,反而向前一步,似要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语。   丁岁安下意识后仰撤身两人虽站在角落里,但二堂院内无遮无拦,那边,陈翊、厉百程甚至老丁都正在偷眼往这边瞄呢。   可他这一躲,却恼了徐九溪。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丁岁安的衣领往她那边一扯,丁岁安不防之下,差点一头撞进两团高峰之中。   颇有点霸王硬上弓的意味。   徐九溪毫不顾忌,顺势凑近,温热的唇息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呵气如兰。   “这两日,你来趟律院,我有事与你说~”   语毕,攥着他衣领的纤长五指就势向后轻轻一推,将丁岁安推回原处,自己也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声音高了几分。   “小丁都头,莫忘你我约定~”   她再度抬手,轻轻柔柔丁岁安抚平被她抓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颈侧肌肤,带着一丝冰凉的痒意。   抬眸,巧笑嫣然,“我先走了。”   说罢,干脆利落的转身便走,完全不在意此时院内悄悄探视过来的目光。   裙角舒展开合,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又撩人又骚气   “.”      “.”   丁岁安缓缓走回陈翊几人这边。   幸好陈翊、厉百程都不是爱口花花的人,若是李二美或者姜小胖看到刚才一幕,明天就得传遍整个天中城。   “.”   丁岁安又和老爹对视一眼,无话可说。   其实是,不知从哪说起。   “咳咳,今晚和徐掌教探讨音律,一时心血来潮,结伴去了城外采风.”   丁岁安打破沉默,强行解释。   反正今晚徐九溪已主动背了锅,今晚他俩深夜出城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哦。”   老丁背手应了一声。   “爹,今晚你怎么那么快就赶到了万安门?”   丁岁安继续没话找话,老丁望着廊下灯笼,“今夜我率弟兄值守夜巡,恰好遇上了遇上了骑马赶回来的.徐掌教。她告诉我,你在瓮城被人围了。”   “呃”   丁岁安猛地转头看向老丁。   老丁遇上了徐九溪?   时间对不上啊!听他那故意停顿的口吻,这‘徐九溪’怕是另有其人吧。   说谎不难堪,但说谎被当面拆穿,就有一点难堪了。   丁岁安正想着怎么和老爹讲这件事,却听后者先道:“崽啊,你到底和”   人多耳杂。   老丁换了个说法,“爹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太多了,也不好,你还小,大的你把握不住啊.”   “.”   支耳偷听的厉百程一头雾水,这爷俩,神神叨叨说的啥啊?   正此时,只见安平郡王从堂内走了出来。   紧接孙铁吾走了出来,“小丁都头,殿下有请。”   刚走到院门处的陈端,脚步稍稍一顿,随后走了出去。   院内,不少人露出了意外神色。   按说,殿下和安平郡王聊完,该招朔川郡王问话。   怎么唤了小丁都头?   待丁岁安入内,孙铁吾守在了二堂堂门的台阶上,瞧见不远处宛若小喽啰一般靠墙站着的丁烈,微微颔首示意。   丁烈却没鸟他,反而望着西衙幽深内堂,脸上浮现忧色。   “据实说吧,今晚为何大打出手?”   兴国半夜起床,兴许有点累了,此时斜偎椅背,用手臂撑了脑袋。   语气疲惫,但眼睛依旧清亮。   “禀殿下,今晚卑职与徐掌教回城时”   反正已经反正了,天王老子来了今晚他也和徐九溪在一起。   丁岁安将事情原委又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殿下明鉴!卑职冲动伤人,甘受责罚。但卑职之所以难以按捺怒火,实因见此情景,想起去年南征之惨痛!”   “哦?说说。”   “南征途中,卑职数次目睹军中将领,行军途中、甚至在扎营备战之际,公然饮酒作乐。军纪涣散在先,才有号令不行,招致大败.卑职身为大吴一卒,为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甘之若饴!却不愿死于军将懈怠!   那郑金三身为帝都门将,当值懈怠无备、满身酒气。此情此景,与南征时所见的败军之象何其相似!他挑衅徐掌教,轻慢职守,在卑职眼中,已非一人一事之失,而是我军中积弊缩影!卑职出手,固然有保护徐掌教之心,但更是不愿再见此等蠹虫,一点点蛀空我朝军伍根基!一时情难自抑.”   就问你,这动机高尚不高尚?咱小丁都头嫉不嫉恶如仇?   虽然打了架、伤了人,但咱仍不失一个位卑而不忘忧国的赤诚热血小青年!   “说的好~”   兴国浅浅笑了起来,随后微一转头,“寒酥,你出来吧。”   “?”   她.还真是林寒酥请来的啊!   丁岁安和林寒酥分开后再未见面,自然没法交流彼此的信息。   很多判断,都基于猜测。   现在他完全不知道林寒酥到底向兴国说了些什么.如果她坦诚了今晚和丁岁安出城,方才自己那番建立在和徐九溪回城前提下的慷慨发言,不就成笑话了么?   后室款款行出一道熟悉身影。   在林府一言九鼎、在外端方有仪的林寒酥,此时在兴国面前却微微低着头,如同犯错了的小孩   丁岁安正在揣测兴国喊林寒酥出来的意图,却听她温声道:“小丁都头,方才你所说,可是真心话?”   嗯?   “绝无半点虚言!”   丁岁安本能反应般脱口答道。   “那好,本宫任你为殿前司正军司马,专司军纪整饬。”兴国声音温和如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日起,稽查京畿八部禁军之中,懈怠职守、贪墨腐败、败坏军纪之情事。查有实据者,许你停职之权,报本宫核准后即可罢黜.”   兴国稍稍坐直了身子,“若遇阻挠调查、销毁证据、纠集党羽反抗者,赐你便宜行事之权。指挥使以下,可先斩后奏。”   “.”   丁岁安实在没忍住,暗自卧了一回槽。   这个权力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   (本章完) 第167章 指婚    第167章 指婚   “.允你便宜行事之权。指挥使以下,可先斩后奏。”   丁岁安愕然之余,抬头瞄了一眼。   兴国目光如静水深流,深邃柔和;一旁的林寒酥也正在望着她,小嘴微张,就差把‘震惊’俩字写在脑门上了。   看来,王妃姐姐事前也不知道。   丁岁安低头,快速分析得失.这项任命,看起来非常牛逼。   根据兴国许诺的权力,正军司马的职务除了整饬军纪之外,顺手还可以排除异己、安插亲信。   可关键是他又不是陈端、陈翊那样的皇嗣,没有夺嫡的需求。   就算安插再多亲信,还能领兵造反不成?   这活要是交给陈端、陈翊来干,两人只怕能高兴疯喽。   兴国不敢交给侄儿来做的原因,大概也是怕有人会借机搞扩大化、大清洗之类的。   但接了此事,隐忧也很大.这差事,得罪人啊!   兴国不会是做了把他当夜壶‘用完就丢’的打算吧?   源于当初在兰阳时,对她有些防备.   可话说回来,他还真担心兴国会将这个差事交给陈端。   今夜已结了仇,陈端若做了正军司马,丁岁安爷俩,甚至胸毛、老王,乃至老丁那帮老弟兄恐怕都要蒙受不白之冤。   正纠结间,忽听兴国疲惫一叹,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明显的疲惫,“小丁都头,本宫知晓,这个差事烫手。但军中积弊已深,满朝文武,盘根错节,便是本宫那几位侄儿也不免牵连其中。”   说到此处,兴国揉了揉太阳穴,柔和目光落在丁岁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与权衡,倒比看向自家侄儿时更像长辈望着值得托付的晚辈,“小丁都头年少赤诚,热血未冷,心中装的还是家国军伍的清明坦荡。本宫已近四旬啦,精力大不如前,这千斤重担,需有人来分担。你可愿帮帮本宫,替大吴,也替军中赤诚儿郎,接下这副担子?”   “.”   历来强权人物,哪个不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强势、硬朗、健康的一面?以彰显自己的掌控力.   这位兴国殿下却反其道而行,说什么年已四旬、精力大不如前,好像在故意暴露柔弱的一面。   好像整个大吴只能指望他一个小都头似得。   越这样,丁岁安越觉诡异。   上首,兴国见他仍在思索,却也不着急,反而转头道:“寒酥,帮我取条帕子擦擦脸。”   林寒酥依言走向旁边,从盥架上取了帕子浸入清水,再拧干。   这时,却听背后兴国又道:“小丁都头,听说你还未娶?”   “是。”   “你好好办差,事成后,我为你指门亲事,怎样?”   林寒酥身子一僵,没忍住回头看了丁岁安一眼.凤眸神采连连,强自忍耐的喜意简直要溢出来。   短短一瞬,丁岁安捕捉到了她的异常反应。   不会吧?林寒酥难道向兴国坦诚了两人之事?   要不然,兴国怎会好端端提起这茬.   “卑职领命。”   “好。”   疲倦的兴国,又露出了那抹时常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转头望了一眼,“时辰不早了,天都快亮了吧?寒酥,代我送送小丁都头。”   “是~”   此时此刻,让林寒酥送他,似乎都代表了某种特殊含义。   丁岁安见礼,退出西衙二堂。   刚出门,丁岁安便迫不及待低问道:“姐姐向殿下说了你我之事?”   林寒酥微微一窘,低声解释道:“当时紧急,我唯恐厉指挥使镇不住场面,便向殿下请援.那时殿下已知晓你带了名女子进城。我不敢再撒谎,就照实说了.”   “说到哪种程度了?”   “说说.”   林寒酥竟也稍稍扭捏了一下,“没说我俩那个了。只说我俩结伴夜游.殿下自然明白怎回事。”   得.丁岁安觉着,方才在兴国眼里自己就是个猴子。   还好,没闹出大乱子。   “看来殿下也不是迂腐之人。”   “自然!”   此刻,林寒酥对兴国的感激简直爆表.和小郎的事被她识破,她不但没有责备,反而当着两人的面暗示日后会为他俩指婚!   如此一来,以前担心的礼法不许、世俗不容,就都成了小问题!   谁反对?和殿下说去!   许是觉着两人的事有了着落,不再担心随时暴露的林寒酥见老丁仍等在院内,便大大方方上前,婉婉一礼,“叔父辛苦,殿下已问完了话,叔父和小郎快些回家歇息吧。”   未来公公当前,当然要有礼貌!   咱寒酥打小就孝顺。   “呃”   老丁措手不及。   今夜早些时候虽然在街上偶遇,但那时旁人并不知道林寒酥的身份。   此刻厉百程、陈翊就在旁边呢。   老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位孀居寡妇,只得看向了儿子。   丁岁安呵呵一笑,重新为老丁介绍道:“爹,您忘了么?兰阳王妃是咱家岁绵街宅子的邻居。当初,你还教我交好邻里,我都照您说的做了!”   老丁“.”   卯时初。   众人离开西衙,就此作别。   厉百程和陈翊回程相近,便结伴步行,身后自有伴当牵马跟随。   今晚初听消息时,两人都察觉会有麻烦,念及当初结义誓言,倒也都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当看见陈端在场,陈翊一度以为要生出大冲突。   却不料,姑母突然出现   两人聊了几句,心情已放松下来的陈翊忽然用那只独眼笑了起来,“二哥,老六和徐掌教”   不擅长八卦的厉百程道:“不清楚。”   “那他和兰阳王妃又是怎回事?”   “不知道”   “若按尊卑,她怎也不该称呼丁叔父为叔父;若按咱们弟兄结义论,她该称呼丁叔父为阿翁才对.”      “哈哈~”   不苟言笑的厉百程想起这混乱关系也不禁笑了笑,总结道:“无论怎样,往后七妹都不会省心。”   “嗐,七妹娇憨,指望她约束老六?”   正闲聊间,后方匆匆赶来一名侍卫,瞧见厉百程也在,不由凑到陈翊脸前欲要耳语。   “诶!”   陈翊却一摆手,坦荡道:“有话直说,厉指挥使又不是外人。”   那名侍卫稍一犹豫,便低声禀道:“王爷,方才西衙那边有消息传出,朱雀军骁骑丁岁安都头,被任命了正军司马,专司整饬军纪,有先斩后奏之权”   “!”   “!”   陈翊和厉百程震惊对视,后者当即道:“消息可准?”   “千真万确,西衙似乎有意将消息散出。”   “牵马来!”   陈翊一息沉吟,当即招来牵马随从,可接了马缰,他又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王爷,不去岁绵街寻老六了?”   厉百程自然看出来了,刚才陈翊是想追赶刚刚分别的丁岁安。   陈翊将马缰重新抛给了随从,于清晨长街闲庭信步道:“今日开始,他家怕是要被踩破门槛了,咱们自己人,就先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回家,睡觉!”   卯时二刻。   林寒酥跟着兴国回到公主府。   两人分别后,林寒酥走向暂住小院的脚步格外轻快看花花艳,看草草翠。   回房后,坐在榻上抱膝默默算了一番,二十六个月的守制期已过了十四个月,明年这个时候她将彻底脱离桎梏。   也就是说,有殿下撑腰的情况下,她最早便能名正言顺成为丁夫人。   再不用像如今这般偷偷摸摸。   林寒酥脑袋搁在膝头,想起方才在西衙二堂殿下提起指婚时,小郎那瞬间错愕的表情,她嘴角、眉梢渐渐漾起了笑容。   随后忽地翻身下床,走到镜前俯身,指尖缓缓抚过眼角、额头。   镜中人皮肤光洁紧致、白皙无暇,未见一丝皱纹.她这才满意的自语一句,“姐姐可没老,如何当不得你小郎的夫人?”   ‘笃笃~’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将正在自娱自乐的林寒酥吓了一跳,脸上臭屁表情瞬间消失,口吻不觉间已端庄起来,“何事?”   “王妃,殿下回府后还不肯就寝,请王妃前去劝劝吧.”   “好,我这就来~”   公主府,望秋殿。   兴国独自坐在大殿深处的软榻上,支着脑袋怔怔出神。   林寒酥入内后,看到这一幕,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殿下很孤独。   随即想起了方才殿下说自己已近四旬的话,林寒酥心中蓦地一酸。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共情的人,但现在对殿下有了情感投入,自然和对待旁人不一样。   正在怔神的兴国眸光一动,满是倦色的脸上先露出了笑容,“寒酥为何还未歇息?”   林寒酥默默走到兴国身后,轻抬皓腕,以不熟练的手势轻柔地帮后者捏起了肩膀。   兴国呵呵一笑,惬意的闭上了眼。   “殿下,国事繁重,殿下又因为妾身惹的麻烦,一夜劳顿.该歇息了。”   林寒酥适时劝道。   兴国闭着眼,却道:“整饬军纪之事,宜上不宜下。”   啊?   两人说的完全风牛马不相及,可不待林寒酥再开口,兴国已继续道:“军中积弊,如同病树。病灶不在细枝末节,而在主干根系。若只修剪几片枯叶、几根细枝,看似动了刀,实则于大局无补,反倒让蛀虫藏得更深。”   兴国微微一顿,“整军之事,需先从位高权重、却劣迹斑斑的将领入手。动他们,动静大,阻力也大,但正因如此,一旦动了,便是雷霆之势,待来日处理中下级官佐时,反倒会没了阻力。朝中清流、军中正直之士,见你敢于触碰那些背景深厚的‘强权’,才会相信朝廷此次下了决心,而非虚应故事。届时,非但不会有非议,反而会赢得不畏强权的名声,舆论自然站在你这一边。”   “反之~”在林寒酥的慢揉轻捏下,兴国身子微微摇晃着,“若从下面的都头、什长,甚至普通兵卒开始整饬,必难成事。一来,他们人数众多,纠察不尽;二来,容易被攻讦为专挑软柿子捏,欺下媚上。那些真正的大蠹虫反而会躲在后面,煽风点火,说你扰乱军心、苛待士卒,甚至鼓动哗变。如此一来,阻力层层叠加,越往上越难动,最终寸步难行,徒劳无功。”   林寒酥呼吸都放慢了,将一字一句都牢记在心。   她知道,这是殿下在亲口教她如何做事.或者说,是借她之口,教给小郎如何完成整军一事。   兴国回手拍了拍林寒酥渐渐发酸的手,示意可以停下歇歇了。   随后睁眼,坐直了身子。   片刻假寐,面上倦色已彻底消失不见。   “寒酥,那郑金三对你出言不逊,你可知我为何没有惩处他?”   “妾身愚钝.不知殿下深意。”   “他啊,便是我留给小丁都头立威的那颗人头”   “.”   林寒酥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兴国已又道:“我听说,小丁都头家中有位南昭来的小蛮女?”   思维跳跃幅度非常大,聪慧机敏的林寒酥都经常跟不上她。   “呃对。”   “从今日起,你暂且搬回家里吧。帮小丁都头盯着,莫让他后宅起火,落人攻讦口实。”   林寒酥心中一凛,马上明白过来,愈发恭敬道:“是。”   (本章完) 第168章 学会吃醋了!    第168章 学会吃醋了!   卯时三刻。   天色仍暗,丁岁安回到了岁绵街家中。   卧房里,朝颜像个婴儿似得蜷成一团,正睡的香甜。   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狭长狐眼,揉了揉眼角,憨兮兮道:“相公回来了呀?要么?”   我要你个大头鬼啊!   一夜打生打死,累都累死了!   “要不起!”   “哦~”   朝颜往里翻了个身,待丁岁安脱衣躺下,又翻了回来,闭着眼睛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一手一腿搭在他身上,这才满意抽了抽小鼻子,口齿不清道:“相公又去找姐姐了,身上都是她的味道~”   一个多时辰后。   天光大亮。   “相公~相公!相相相相公公公公~”   朝颜起床收拾妥当后,磨了丁岁安半天.趴在耳朵旁喊、捏鼻子、抓痒痒肉,后者依旧睡得像猪。   最后没了办法,这才放弃。   外间,暂时借住丁家的阿吉早已起床。   两人让阿智套了马车,一起出了门。   “阿颜,在云州时你不是说,你和你那俊相公每日形影不离么?今日怎么没陪你一起出门?”   途中,阿吉随口问了一句。   “他昨夜累着了,睡懒觉不想起床。”   “做甚累着了?”   “和姐姐睡觉睡累了。”   “和别的女人睡累了?你不吃醋的么?”   “吃醋?”   正扒着车窗看街景的朝颜回头,疑惑道:“为什么吃醋?”   “这你就不懂了。”   阿吉膝行两步凑近,以懂行人的姿态教育道:“人和兽不同,走兽以强者为尊,雌兽不会吃醋。但你如今是人,要学会吃醋的。”   “为什么呀?多个人喜欢相公不好么?”   朝颜眨巴着狭长媚眼,好像不太明白阿吉话里的逻辑,后者却道:“你不懂!女子太温顺,会很无趣。偶尔吃醋、闹下小脾气,让他哄你说几句甜言蜜语”   朝颜却不大信,“相公不会嫌我烦人么?”   “嗐!你稍微闹一下,让他亲亲抱抱说好听话哄好就是了!这是男女之间的小情趣,还会显得你在乎他、稀罕他,男人可吃这套了。平日该扮可怜就扮可怜、该懂事时就懂事、该浪的时候就浪.”   “唔做人还有这么多门道呀?”   “嘿,我慢慢教你,保你以后迷得他五迷三道,看别的女子都没意思~”   不多时,马车停在怀宁坊一处僻静小巷内。   阿吉来天中要开花馆,自然得寻处合适的房子。   朝颜昨日已经陪着阿吉寻下了一处中意的两进小院,据说房东还是位武卫军营指挥。   但.今日前来订契、交屋赁时,却又出现了变故。   “昨日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每年一百八十两屋赁,怎么又忽然涨到了二百四十两?”   朝颜身为东道,遇到对方坐地起价,让她觉着在姐妹面前丢了面子,特别生气。   那肥胖妇人倚着门,斜眼瞅了瞅朝颜,“就是这个价,爱赁不赁。”   “你说话不算数!”   朝颜记得丁岁安说过‘食言而肥’的成语,但她又一时想不起怎么说了,便挺胸掐腰道:“怪不得你这般胖,定是将自己说过的话当成屁又吃了回去,才憋肥的!”   那妇人大概是被骂到了痛处,哇地叫了一声,带着两名丫鬟就要扑上来揍朝颜。   还好,充作车夫的智胜挺身而出,拦在了前头,为化解干戈,他诚恳的解释道:“我家夫人说的皆是气话,人不会因为说话不算就憋肥。施主肥胖的原因,是因为多吃少动、好逸而恶劳,往后少吃些,多”   “秃驴!你敢辱我!”   可惜,人家没让阿智把话说完,便伸出十指挠了上来。   正热闹间,却瞧见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军卒大步流星跑了过来。   那名正追着阿智撕扯的胖妇人远远看见,当即叫了起来,“老爷来的正好!这三名乡巴佬辱骂我!老爷快将他们绑了送去府衙,不赔个三五百两,此事没完!”   她坐地起价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三人都不是天中口音。   眼看对方来了帮手,阿吉拉了拉朝颜的衣袖,低声道:“跑还是打?”   朝颜骨子里兽性残存,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兴奋但她想要打赢,需要半化本形才能恢复敏捷、利爪。   但此刻因为吵嚷,已有不少街临走出家门往这边眺望。   总不能.都杀了吧?   想了想,朝颜放弃这个打算,低声道:“不行的,相公不让我随意杀人~”   此刻那名男子已带人跑到了跟前,阿吉不由翻着白眼道:“相公相公,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啊!那咱就挨打好咯!”   说罢,阿吉抱头蹲在了下去,口里嚷着,“大爷,打轻些,小女子柔弱,不堪挞伐~”   “.”      连求饶都带着股骚味,朝颜鄙夷的看了阿吉一眼,随后自己也抱头蹲了下来,“打人不打脸呀~敢打脸我可就急了!”   可等了半天,不但没等来想象中的拳脚加身,反而等来一句格外温和的询问,“敢问.夫人可是朱雀军骁骑丁都头府上的女眷?”   朝颜依旧抱着脑袋,仰头看去,“是呀!你和我家相公认识么?”   “哎呀!竟真是丁都头府里的人啊!”   中年男人双手一抱,腰身瞬间弯成了九十度。   旁边那肥胖妇人一时没搞清状况,忙上前拉自家夫君起身,“你疯啦!过节见我爹,你都没这般恭敬!竟对这小蹄子这般大礼.”   ‘啪~’   妇人话未说完,脸上便挨了一巴掌,人滴溜溜转了一圈,才勉强扶墙站稳。   赘肉颤巍巍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老爷~”   妇人又委屈又愤怒,不明白夫君为何打自己。   那男人却顾不上搭理她,转头再看向朝颜时,已堆起了肉麻笑容,“听说夫人要赁我家闲宅,这是我袁二行的荣幸啊!”   “你真和我家相公认识呀?”   朝颜站了起来,歪头看来的眼神稍显迷茫。   “我武卫军丙营指挥袁二行仰慕丁都头久矣,却无缘结识。丁都头年少有为、忠勇之名传遍大吴,夫人能看中我家宅子,是我全家上下的荣幸,房赁什么的,就不要了!我袁二行免费给夫人使!”   “真的么!”   朝颜满眼不可思议没忍住得意的看了阿吉一眼。   虽然觉着有点奇怪,但她吹了几个月的相公,的的确确让她在姐妹面前长脸了!   少倾,约定好明日前去宅店务备案,朝颜和阿吉乘车回返。   袁二行拉着媳妇儿一直送到了巷口,直到马车走远,他还立在原处点头哈腰。   一肚子气兼一肚子疑惑外加挨了一巴掌的肥胖妇人,低斥道:“姓袁的!你最好给老娘一个合理解释!”   “解释个卵!幸亏刚才你没伤着她!你晓得她男人是谁么?”   “不是个小都头么?你一个指挥怕他?”   “他今早刚被任命为正军司马,专司整饬军纪!老子的官帽差点被你祸祸没了!”   “啊?”   妇人吃了一惊,随后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又有点肉疼那房赁,“那咱不惹他,也没必要将房子免费赁给她吧?”   “蠢!”   袁二行已重新直起了腰身,笑呵呵道:“这回,既然整饬军纪,便会有人被罢官治罪,到时出了空缺,丁都头若在殿下面前举荐一番.呵呵。”   “他能和兴国殿下说的着话?”   “你猜,为何他就任正军司马一事这么快就传开了?”   “为何?”   “那是殿下告诉旁人,这是她看重的年轻人!不许旁人动他!这小丁都头连立大功,已得了殿下青睐!”   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在石板路上。   车厢里,朝颜早已没了方才抱头蹲地的怂样。   小身板挺的格外直,下巴微微扬起,狭长的狐眼里亮晶晶的,裙衣下端,露出一小截火红赤尾,不住摇晃。   她是这样的,一旦兴奋,尾巴就藏不住了。   “阿吉阿吉,你看到没?”她扯着阿吉的袖子,声音雀跃,“那个女人,开始那么凶,他男人一听我家相公的名字,腰都快弯到地上啦!还白送了房子!”   “刚才谁说‘打人不打脸’蹲得比我还快呢!”阿吉故意撇撇嘴,酸溜溜地拆台。   “那是我相公教我与人为善。人家一个女儿家家,不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朝颜双手叠在胯侧,扮出一副柔弱模样。   “切~”   “你切什么?我家相公一拳能打死一头虎妖,晚上睡觉还会给我盖被子,还会吟诗作词”   阿吉嘻嘻一笑,反问道:“那他怎么没给你写一首?反而给你昭宁作了?”   “.”   朝颜小脸瞬间一黑,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不过她知道阿吉是在故意酸她,便换个角度继续道:“那又怎样?那是因为相公好看,昭宁才去勾引他!他比你们南昭所有男子都好看!”   “啧啧啧~什么叫我们南昭?你自己便出自南昭,说这话要脸不?”   不待朝颜反驳,阿吉忽然俯身凑前盯着朝颜那样娇媚小脸,朝颜被看得不自在,问道:“你看我作甚?”   “哈哈~阿颜,方才我提起你那俊相公给昭宁作词,你是不是心里酸溜溜的,又堵得慌,就像自己好不容易逮到的肥鸡被别人抢走了似的?”   “呃是哇,你怎么知道?”   “你那就是吃醋了呀!”   “我吃醋了?”   朝颜亮晶晶的狐眼眨呀眨,不但没有羞窘,裙下的蓬尾反而噌一下翘了起来。   只见她忽地手脚并用爬到车厢前,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只探出一颗小脑袋,对着前面赶车的智胜兴奋地嚷嚷道:“阿智阿智,我学会吃醋了呢!”   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本章完) 第169章 你想作甚!    第169章 你想作甚!   午时初。   朝颜和阿吉回到岁绵街,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自家那小院门外,早已被各式轿马、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本就不算宽敞的街巷,此刻轿杠相磕,人马杂沓,竟似年节里的庙会一般。   身着各色常服或军衣的人群,手持拜帖礼单,焦灼地引颈张望,仆役们抬着沉甸甸的礼盒,在人群中艰难挪动。   喧嚷声、拥挤引起的争吵声混成一片.   内院。   “安哥儿,顶不住啦!我顶不住啦!”   胡凑合急匆匆跑进后院,一见面就抱怨道:“安哥儿,你如今大小也是个人物了,光靠我和秃驴看门,太跌份了!咱府上该添人手了!”   他很羡慕隔壁林府管家林管家手底下管着大几十号人,出门办事身后跟着两名健仆,可威风了。   但小胡.连阿智都不听他的。   “就说我搬到朱雀军大营了。”   丁岁安束紧绦带,攀到东墙头。   他也没想到,消息竟然传的这么快,正式任命公文还没下来,宅子已被各方消息灵通的人士给围了。   “哦诶?安哥儿你作甚?”   “出门!”   “出门你爬墙做什么?”   “咱家还出的去么?”   说话间,丁岁安已熟练的翻进了隔壁林府。   三月春阳正好。   林大富躺在后宅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斑斑阳光漏下来,不冷不燥。   身旁几名侍妾,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好不惬意。   “老爷,后宅总得有些规矩吧~”   小桃顶着一对黑圆圈在林大富大腿上坐了下来,剥了一颗果子递到林大富嘴边,语气委委屈屈。   昨晚,正是她侍寝的时候被林寒酥踹了门。   家里有这么个强势的女儿,她们这群妾室过得比别家有主母的侍妾还小心。   更憋屈的是,林家三娘不但地位尊崇、还是孀居之人,也就是说若无意外,她会一直留在这个家里。   “对呀!王妃就算再尊贵,也终归是老爷的女儿~”   “老爷您怕王妃,我们姐妹见了她,更是大气不敢喘.”   “老爷,王妃今日敢踹门,明日说不定就敢发卖我们姐妹,嘤嘤嘤~”   众侍妾七嘴八舌打起了小报告。   林大富虽好脾气,却也是个爱面子的人,“咳咳,我会怕她?那是我女儿,她就是做了西天王母,见了我也得喊爹!哼,下次我见了她,看我怎么骂她!以后,绝对不允再有人不经通禀乱闯后宅!这林府,还是你们老爷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却见远处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急匆匆走了过来。   后宅嘛,除了林大富不会有男人进来,侍妾们穿的格外清凉   “.”   侍妾像是一起被施了定身术,眼睁睁瞧着那男子快步走进葡萄架下。   林大富游走在小桃肚兜下的手也停止了动作,侧头怔怔望着丁岁安。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吧?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丁岁安边走边拱手道:“林大人好兴致,您继续揉您的,我借个门走一下。”   说罢,已快速穿过葡萄架,径直走了过去。   从始至终,脚步未停。   “啊~”   片刻后,葡萄架下才响起数道惊叫。   接着,便是林大富既屈又怒的嚷嚷,“把我家当窑子么,想进就进,想走便走!”   从林府后门绕出岁绵街,丁岁安直接去了章台柳。   阮国藩好像刚刚起床,哈欠连天。   “世叔年纪渐长,往后还是少熬夜的好”   丁岁安见面客套一下,不想他还来劲了,“昨晚何止我熬夜?整个西衙都陪你熬了半宿!你少带女人半夜出城,我自然能睡好!”   “呵呵~”   除了尬笑,还能咋样?   还好,阮国藩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你来作甚?”   “想让影司弟兄搜集一个人的罪证。”   “谁?”   “郑金三。”   “哦。”   阮国藩并不意外,只提醒道:“你应该知晓,他是安平郡王的人?”   “知道。”   闻言,阮国藩也不再多说,“给我两天时间。”   圣人曾言,冤冤相报何时了,斩草除根没烦恼。   反正和郑金三已结了死仇,管他是谁的人,也得先弄死再说。   并且,凌晨和兴国那番谈话,他丁岁安敏锐察觉,她好像并没有维护陈端的意思.阴谋论一下,陈翊自幼在她身边长大,她大概也不希望看到陈端在禁军中培植势力。   甚至丁岁安觉得,兴国之所以把整军的差事交给他,便是将他当成了陈翊的人。      但他自己认为,他谁的人都不是。   不过是想借机消灭潜在威胁、顺道爬高一点,争取早日和王妃姐姐的关系阳光化、精准化、深入化   “见到你爹说一声,这几日我在章台柳设宴,喊他聚一聚。”   丁岁安临别时,阮国藩交待道。   “成。”   离了章台柳,转去南城赤佬巷。   赤佬巷没什么闲人,大家都要为吃食忙碌,午后时分,巷内静悄悄的。   老丁也没在家,丁岁安翻墙入院。   一直等到酉时天色擦黑。   丁烈返家,推开院门,却见院内角落的灶膛跳动的火光,将守在灶前的儿子身影投在斑驳墙壁上。   丁烈走近两步,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了小丁后腰那把木剑之上。   “老丁,看看我这鸡蛋羹蒸的咋样?”   丁岁安掀开高粱杆编就的锅盖,一股水汽翻腾而起。   氤氲水汽很好的遮住了老丁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神色,他缓缓上前几步,勾头看了看,“嗯,不错,得了我几分真传。”   “哈哈~”   丁岁安小时候一旦生病、不舒服,老丁便会蒸上一碗蛋羹。   这是小丁的病号饭,也是专属爷俩的温馨记忆。   两人就着暮色,坐在院子里吃了起来。   关于昨夜之事,老丁有许多疑问,踌躇半天,终于装作随意却又带了分小心翼翼的问道:“崽,你和兰阳王妃.”   “我俩好上了。”   丁岁安抬头,回答干脆,没有半分迂回。   “.”   老丁没想到儿子这么直接,怔了半天才低声道:“她一个寡居王妃,怎能成?”   “您都说了‘寡居’,国朝哪条律令不允寡妇再嫁了?”   “再嫁?你认真的?你俩.”   老丁颇不自在,借低头吃羹遮掩,问道:“你俩,到哪步了?”   “睡了。”   “.”   “老丁,她这样的儿媳妇你还看不上啊?”   “不是,但她是王妃啊!”   “王妃怎了?不也是女人?”   “她比你大吧?”   “大六岁,刚好抱两块金砖。”   “.”   明显能瞧出.老丁不太乐意,或者说不太看好,沉吟半天,叹了一声,“崽啊,打小你想作甚,我都不拦你,但这桩婚事不成”   老丁抬手,阻止了丁岁安开口,继续道:“你先听我说,爹并非说兰阳王妃不好,而是说此事颇难,搞不好你半生都要耽误进去。”   丁岁安放下碗,朝老丁笑道:“爹,早年儿幼,您便教我,人活一世,但求心安,做自己喜欢的,担自己该担的。如今,我不正是在践行你教的道理么?她,为儿所喜,这就是做我喜欢的。人,我也睡过了,也曾对月盟誓,这便是担我该担的责。”   老丁望着儿子已褪去稚气、棱角分明的脸,缓缓低下头,又用调羹挖了一勺嫩滑蛋羹送进了嘴里,却道:“蛋羹蒸的不差,往后啊,你要自己蒸了。”   说完了这件事,暮色更深。   灶膛里的余烬只剩下暗红星点。   丁岁安以试探口吻道:“老丁,今早殿下任我为正军司马,可从诸军调人充作麾下,您.想不想换个地方?上阵父子兵嘛~”   此次整饬军纪,自然不可能只丁岁安单枪匹马。   上头会成立一个由殿前司使贺大年、西衙督检孙铁吾分别任正副使的正军司使。   担兴国也讲了,正军司使只是挂名,真正的差事还需丁岁安这名正军司马来干。   许了他自行组建班底的权力。   可老丁听了,却比刚才听到林寒酥的事,反应更激烈、多少动了点气,“你非要蹚这趟浑水么?”   丁岁安却道:“反正已和那郑金三结下了死仇,不借机除了他,睡不安稳。”   “他奈何不了你!”   老丁的回答斩钉截铁,那份笃定后似乎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底气。   丁岁安却望着老爹,昏暗中,眼睛很亮,“他为何奈何不了我?难道还指望那名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庇护么?”   “.”   老丁像是被什么噎住,低头舀起一勺早已凉透的蛋羹送入口中,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明明是一抿就化的柔滑蛋羹,他却嚼了半天。   丁岁安适可而止,没再继续试探,轻轻放下碗低声道:“老丁,借这次机会,你也往上动一动,还有胡大叔、大海叔,刚从南昭救回来的翰泰叔,论资历、年龄都该升一升了”   “你想作甚!”   老丁张着嘴巴,一点蛋羹碎屑从嘴角滑落。   丁岁安迎着他的目光却很坦然,只道:“没想作甚,但不想下回再遇到有人叫嚣着让你磕头赔罪时,我还得谋长划短、迂回算计才能杀了他!若非问我想作什么,我就是想着,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可以毫无顾忌的当场把人砍了.”   (本章完) 第170章 春风之下,众生平等    第170章 春风之下,众生平等   戌时正。   皇城谨身殿,一尊尊鎏金鹤形烛台将殿内照的亮如白昼。   龙榻之上,吴帝半倚软枕,身上盖着明黄锦被。   相比去年秋时的红润面色,短短大半年,一张脸又迅速苍老下来,皱纹细密,两颊凹陷。   半睁半闭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薄翳。   “.父皇,南征之败虽与逆臣秦寿脱不了干系,然则”兴国坐在榻前绣墩上,以一贯温柔的声音道:“我军军纪涣散才是溃败之根本原因,将骄兵惰,转卖军功、贪墨粮饷,令不行禁不止。儿臣觉得,整饬军纪,已是刻不容缓”   吴帝喉咙里发出几声沉闷痰音,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   “故此,儿臣任命贺大年、孙铁为当正副使成立正军司使,专司纠察禁军及京畿驻军风纪,肃清顽瘴痼疾。下设正军司马,由朱雀军骁骑都头丁岁安充任~”   兴国为吴帝掖了掖被角,浅笑道:“父皇可还记得此子?”   吴帝稍显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索丁岁安是谁。   兴国也没让老父多费脑子,自己继续道:“便是败军之际将翊儿救出重围的那名小都头,父皇还下了嘉奖旨意~”   “哦,原来是他啊”   “对。今次南昭和谈,他作为护卫军使又立新功,此子虽出身军伍,但有勇有谋,非寻常莽夫可比。由他任正军司马,既酬其功,亦堪其任。更重要的是,他与各方牵扯不深,正好秉公行事。”   “嗯,棠儿看着办吧。”   “是,父皇。”   简单几句对话,吴帝的呼吸便有了几分粗重。   少倾,兴国走出谨身殿,回望身后高大幽深建筑,低低叹了口气。   “殿下,回府么?”   随行侍女低问,兴国收回目光,却道:“去钦天监。”   钦天监,可俯瞰全城的阏台。   头上,明月高悬。   脚下,天中万户,街巷纵横。   “.老师,父皇去年夏秋时,龙体已大为好转,如今才大半年时间,便已呈老态龙钟之相。”   兴国恬淡面色却难言眉眼间的忧虑。   与她并肩而立的袁丰民须发皆白,一身农家布袍,声音平和,“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此乃天道循环,若强行逆天而为,必遭反噬。殿下当放下执念,顺其自然,让该来的来,让该去的去.”   似乎是在说吴帝的身体,又似乎不止   兴国沉默片刻,目光落于天中浩瀚灯海中的某一处,忽道:“老师教诲的是。天道循环,确非人力可逆。”   初听这话,极为乖巧恭顺,可接着她便话锋一转,“草木一春,萌发、滋长、枯荣,皆依其时、顺其地。可有的种子落于沃土,得享阳光雨露,终得亭亭如盖;可有的种子,偏偏生于阴翳,长于荆棘,若一味只讲顺其自然,只怕终其一生,也难见得天日”   “呵呵,种子生于沃土,虽亭亭如盖,其根须却未必如生于荆棘者那般深扎土石、坚韧不屈。殿下怎知那荆棘中的种子,不以其磨砺为滋养,反以为苦?又怎知它不以其阴翳为庇佑,反以为憾?天地造化,各有其时,各有其道,强分喜恶,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执念罢了。”   恰好,一阵习习春风吹过,卷动师徒衣角飘飞,袁丰民也顺着兴国的视线落向一片灯火璀璨处,笑道:“就像此时春风,吹得了贩夫走卒,也吹得帝王贵胄.并无差别。春风之下,众生平等。”   戌时末。   丁岁安翻墙回家。   “朝颜~颜儿?”   后宅静悄悄的,唤了两声不听回应,便转去了前宅。   路过前院佛堂时,本已走了过去,他又倒退两步,身子后仰.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不大的佛堂内,阿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宝相庄严。   他对面,阿吉坐在另一只蒲团上,一手托腮,昏昏欲睡。   “阿智.你们在干啥?”   “阿弥陀佛,贫僧在给阿吉施主讲经。”   “好吧。对了,看到朝颜了没?”   丁岁安问罢,看样子快睡这的阿吉才抬头道:“朝颜被隔壁那个什么王妃唤走了,已去了一个多时辰。”   咦,林寒酥今晚回府了?   她喊朝颜过去干啥?   此时隔壁。   霁阁二楼。   林寒酥端坐于紫檀书案之前,纤长玉颈微微前倾。   案头摇晃烛光,为如玉侧颜镀上一层温润光泽,长睫低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阴影,更衬得眸如点墨,沉静深邃。   她正将一摞卷宗分别归入‘安平’‘临平’‘朔川’‘卢阳’等字样的锦匣之内。   动作不疾不徐。   随后,她展开了书案剩下的最后一册卷宗,卷头赫然写着翼虎军丙营郑金三的名字。   卷宗内,详细记载了他的出身、履历,以及和安平郡王府的关系。   凤眸沉凝,快速阅览罢,皓腕悬空,在卷宗底部空白处写下‘死忠’二字。   若此时有外人看到案头堆积的东西,一定会惊掉下巴俱是近年来各位皇嗣、勋贵在禁军中安插的亲信。   并非说他们已有不臣之心,但皇帝一日年迈过一日,大家似乎都在为某天的到来做着准备。   身后五尺外,贴墙站立的朝颜大概是腿脚酸了,悄悄曲起右腿活动了一下。   林寒酥那双凤眸依旧留在卷宗上,却道:“站好!”   “人家都站了一个时辰了呀~”   朝颜鼓着腮,小声抗议。   林寒酥头也不回,只抬手拿起了手边的戒尺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姐姐,你莫以为我怕你呀!真打起来,姐姐未必是我的对手!”      朝颜很不服气,“都是相公交待,让我敬重姐姐,方才你打我屁股,我才没还手!”   林寒酥闻言,这才轻扭腰肢,侧身看来,“知道错了么?”   “我哪错了呀?那房子是袁二行主动说要免赁钱,我一没偷、二没抢,也没仗势欺人。”   “废话!若不是小郎任了那正军司马,他鬼迷心窍了免赁钱?你当是便宜能占,人家想要的比这点赁钱更多!这是鱼饵,你咬了钩,以后就由不得你了!”   林寒酥声厉惧色,很罕见。   其实吧,方才一番教育,朝颜已经意识到怀宁坊那栋房子不能租了,那袁二行是想借自己绑相公上船。   并且也下定了主意,明日一早便过去将此事推了.反正还没办手续。   但今晚被喊过来,姐姐不由分说先用戒尺在她屁股上抽了几下,然后又罚站了一个时辰。   怎么滴,小狐狸不发威,你当我是老母鸡哇!   这窝囊气,咱不能忍。   不过,和姐姐动手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用嘴巴还击了。   “姐姐不用给我讲大道理,姐姐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   最后这个‘你’字,尾音明显挑高。   “对呀!”   “我嫉妒你什么?”   “你嫉妒我陪相公去了南昭,嫉妒我比你更讨相公喜欢,嫉妒我会的花样比你多,也嫉妒我比你年轻”   妖就是妖,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讲!   林寒酥听到朝颜理直气壮炫耀‘会的花样多’时,饱满胸脯已经快速起伏了,但最后那句‘比你年轻’瞬间让她炸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林寒酥噌一下起身,抓着戒尺就冲了上去。   ‘pia~’   “哎呀!”   ‘pia~’   “哎呀,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pia~’   “姐姐,相公说过,要爱护小动物!你要爱护我呀!”   ‘pia~’   “哎呀!”   林寒酥不语,只追着朝颜满屋子跑。   亥时。   丁岁安轻车熟路,翻进隔壁嫮姱园。   时辰尚早,他推门入内,却见许嫲嫲、晚絮、意欢等人都在,且同时抬头望向二楼.好像正有什么热闹发生。   “姐姐再打,我可要生气了呀!”   ‘pia~’   “哎呀,我真生气了呀!”   ‘pia~’   “哎呀!”   丁岁安站在门口,楼上动静听的清清楚楚。   他不由加快脚步,直接登上了二楼。   楼上,林寒酥林寒酥云鬓微散,颊染薄红,凤眸蕴着显而易见的愠怒,手中戒尺扬起,正追着那道灵活的身影。   朝颜双手后绕,捂着屁股,满屋子乱窜,嘴里还不忘嚷嚷,一副不服管教的熊孩子模样。   “错了没?”林寒酥微喘,气恼又无奈。   “我没错!”   前一秒还在顶嘴的朝颜,下一秒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丁岁安。   却见刚刚还是一副犟种模样的小狐狸,瞬间变了表情。   唇角一弯,根本不需任何酝酿时间,狭长狐眼便瞌起了泪花。   方才还活蹦乱跳、犟嘴顶舌的小狐狸,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啊’了一声,便精准无误的跌进了丁岁安怀里。   接着,抬起头,狭长狐眼眨动间,泪光已盈盈欲坠,嗓音又软又糯,带着十二分的委屈和为了家宅和睦的忍辱负重,“相公,奴奴知错了,就让姐姐狠狠打奴奴吧”   “.”   刚刚追到近前的林寒酥不由刹住脚步,饱满胸脯气的颤颤巍巍,抬起戒尺指着朝颜道:“你就演吧!”   说罢,将戒尺往丁岁安手里一塞,她自己别过脸去,带着被‘倒打一耙’的憋闷道:“你是一家之主,我管不了了,你来管!”   人家朝颜见状,不但不跑,反而乖乖趴在了一旁的软榻上,主动撩起裙摆,露出了那留有淡淡戒尺红痕的小皮鼓,回头望向丁岁安,泪眼婆娑,满是逆来顺受的凄楚,“相公,你打吧,只要姐姐能消气,便是打死奴奴也行”   “.”   林寒酥:诶?你这小浪蹄子,我倒成恶人了!   (本章完) 第171章 妖女的招数    第171章 妖女的招数   亥时末,烛火哔啵。   “姐姐还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会和她置气?”   林寒酥语气轻淡然,摆足了不与小孩子计较的大妇端庄仪态。   朝颜已经趴在榻上睡了过去,就算睡着,依旧将固执的裙摆上提至腰间,坚持展示自己被林寒酥欺压的罪证。   林寒酥说话间,手持两支细瓷瓶徐徐走回榻旁。   “给。”   看着林寒酥递来的瓷瓶,丁岁安疑惑道:“这是什么?”   “玉肌膏~消淤去疤的。”   林寒酥顺势在朝颜身边坐了下来。   小狐狸皮鼓上那几道红痕虽微微肿高了一些,但既未淤青、更未破皮,丁岁安不由低声道:“这伤不至于留疤”   “涂一下吧,妖女也是女人,得爱惜身子。”   林寒酥倒比他还坚决。   “姐姐心胸宽广!”   “少拍马屁~”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朝颜两侧,各持一瓶药膏、各占一瓣皮鼓,细细为伤痕搽药。   睡梦中的朝颜嘤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瞧了瞧丁岁安,随即又安心的阖上了眼皮。   慵懒娇憨,自带一股不谙世事的妖异媚态。   说起来,林寒酥虽后宅斗争经验丰富,但对付朝颜这种茶艺神功初成的小绿茶,倒没什么经验。   以前,她的对手是吴氏、刘嫲嫲那种,讲究的是忍辱负重,不动则已、一动便要斩草除根。   那种手段对付朝颜明显不适合了。   这小妖女既不能当做生死仇敌,又不能当做下人恩威并施.她是家人,也像是个时而乖巧、时而叛逆的妹妹,犟嘴不听话时最多抽她屁股几下,打完了还得小心留下伤痕,让人头疼。   “小郎,今早你离开后,殿下特意嘱咐,正军之事,宜上不宜下.”   林寒酥还未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以及意义,丁岁安已低声回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准备从郑金三下手。”   “成!我已整理出了皇孙勋贵在禁军中的亲信,待会你看看,不要带走。”   林寒酥接着又道:“殿下还特意提到,近来你一定要约束好家人,莫被人拉下水。”   说的就是朝颜今日遇到的这种事   她毕竟狐妖出身,短短一年的人间生活,对人情世故尚且懵懂,并不能完全辨别出隐藏在好意下的暗流。   丁家现在就缺一个林寒酥这样的当家大妇,主持大局。   俩人从如何对郑金三动手,聊到后续陈端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以及自己这边能动用的力量,全部分析了一遍。   直到子时夜深,丁岁安装模作样打了个呵欠,“时辰不早了,我们睡吧。”   林寒酥瞬间想到昨日两人从黄昏日落直到夜半的疯癫,身子蓦地一热,随后瞥了眼趴在榻上的朝颜,低声道:“她还在这儿呢。”   “没事,咱们小点声。”   “.”   林寒酥望过来的眸光中渐渐渗出春意。   南昭之行,一别数月,昨日,最多算是口渴之人润了润嗓子,远未达到解渴的程度。   两人起身,默契的牵上手,一起走进了红帐遮笼的大床。   “朝颜说自己花样多?她都会些甚?”   剥了皮肤,互相拥抱耳厮鬓摩之际,林寒酥突兀的问了一句。   “.”   怎好端端问起了这个?   丁岁安正想着怎么回答,合拢的床帐外忽然伸进来一只小手、紧接是一颗小脑袋。      睡眼惺忪的朝颜,狭长狐眼在两条白虫身上不住游弋。   “你要死呀!”   林寒酥吓了一跳,赶紧撒开抱着丁岁安的两条藕臂,一个翻身,卷着被子把身体遮了起来。   可这么一来,两人之间忽然空出一大块,别看朝颜迷迷瞪瞪,这会儿反应却格外的快,噌一下轻盈灵动的跳了上来,直接往两人中间一躺,惬意的哼哼了一句,“哎呀,还是床上睡着舒服。”   “相公,睡觉为什么不叫奴奴?”   她嘴里的睡觉从来不是个名词,而是个动词。   林寒酥“.”   那边,丁岁安在朝颜耳边一阵嘀咕。   床帐之内才多大一点空间,林寒酥听听的清清楚楚‘姐姐说你会的多,要向你请教。’   “???”   我什么时候说要向她请教了?   朝颜却不以为耻,反而得意的转过身,用指头戳了戳林寒酥的纤薄后背,“姐姐,你想学呀?”   “.”   “想学你就说呀,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学呢?”   “.”   林寒酥继续背着身,不吭声。   此时她脑子是有点懵的虽说和小郎早已对彼此知根知底,但总归是极私密之事。   现在榻上竟又多了一个小妖女,不但不羞,还大言不惭的谈起了‘会的多’。   朝颜见她装清高,也不纠缠,再一个灵巧翻身,环上了丁岁安的胳膊。   此时此刻,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新奇体验。   红帐隔绝内外,隐秘封闭的空间本就容易让她这种小兽倍感安稳。   再加上身边一左一右,躺着两个她离开重阴山后最信任的人。   来到人间一年光景,她见了老丁对丁岁安的爱护、见了老林对林寒酥的无底线妥协、也见了软儿母亲软儿的温柔。   朝颜自幼跟随姑姑长大,姑姑虽对她不错,也不过是教她本领,平日还是蛮严厉的。   反正她总结了,大抵上,在人世间爹爹娘亲便是最亲近之人。   屋内春意暖融、帐内暗香浮动,朝颜只觉浑身都包裹在坚固、踏实的安全感之中。   娇俏脸蛋在丁岁安大臂上蹭了蹭,鬼使神差的呢喃道:“爹爹~”   “.”   我靠,小狐狸你好变态啊。   “你疯了不成!”   一直侧身面朝墙壁的林寒酥终于忍不住了,翻身坐起,一声低斥。   却不料,朝颜缓缓起身,双膝双手撑床,望着林寒酥软糯道:“姐姐,奴奴不知晓做人的道理,往后会跟着姐姐好生学习的,今日奴奴做错了,会改的。姐姐莫生气了好伐~”   说罢,朝颜往前膝行一步,小脸贴在林寒酥胸口,似是撒娇、又似有几分真心依赖,“娘亲,我知错了,娘亲莫生气了~”   嘶~   谁是你娘亲啊!   妖精,狐狸精!   林寒酥心中又羞又怒,偏偏又生出一股难以描述的强烈刺激,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一道电流顺着脊椎骨迅速游弋全身,激的她没忍住抖了一抖。   你看,这就是人家朝颜教你的花样。   就问你,刺不刺激?   (本章完) 第172章 晨光纱帐    第172章 晨光纱帐   三月十二。   卯时正。   东窗渐白,丁岁安轻轻扳开朝颜环在胳膊上的双臂,赤脚下了床。   地上,三人的衣服纠成一团。   丁岁安一通翻找。   红帐内,林寒酥缓缓睁开了眼其实她早已醒了过来。   之所以继续装睡,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当下的情况。   小郎惯爱胡闹、朝颜本身就是妖,难道自己也跟着疯了么?昨晚竟稀里糊涂答应了他那般疯癫的要求。   帐外一阵窸窸窣窣,丁岁安穿好衣裳,回身撩开帐幔。   帐内,林寒酥提前察觉,迅速闭上了眼。   丁岁安见状,便未出声,只是把被朝颜蹬飞的锦被缓缓上拉,帮两人遮住了身子。   随后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楼下,守夜的晚絮一双眼熬的通红,昏昏欲睡,却在看到丁岁安的瞬间,赶紧站了起来,脸蛋莫名一红。   昨晚楼上的动静,她可听的清楚呢。   能听得见,就不免会产生联想。   “公子,奴婢去取朝食,公子吃些再走吧?”   晚絮小声道,丁岁安脚步未停,摆摆手,“不必了,我去李四摊位上买两张胡麻饼吃吃就行。姐姐待会伺候王妃起了床,早些歇息吧。”   说罢,已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晚絮却下意识跟着走了几步,走到房门旁才停下脚步.晨雾中,丁岁安走到墙边,轻松一跃,矫健身影消失在了墙后。   晚絮望着空空如也的西墙,无端低叹了一声,随即自嘲一笑。   想起前年,王妃得圣旨免于殉葬、迅速掌控了王府局势后,她一度想要请王妃为她说媒赐婚呢.   幸好没开口.看上了主子的男人,就算王妃大度不计较,日后也不免在心里埋下根刺。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未来兴许还真有过成一家子的可能。   若王妃守制结束、能光明正大嫁于小丁都头,像她、意欢这种贴身侍女,做通房的概率很大。   就是一个堂堂王妃,嫁于一名小都头,怎么看都门不当户不对。   小丁都头,你可得努力升迁啊!   胡思乱想了一番,晚絮折身上了楼.   二楼。   床榻之上,大约是因为脱离了温暖怀抱,朝颜迷迷糊糊伸手捞了一把,却捞了个空,她一个灵活翻身,像雷达般探索的玉臂这回终于捞到一条圆润的胳膊。   虽不如丁岁安壮实,却肉乎乎、香喷喷的,朝颜双臂像滕蔓般抱了上去,闭着眼、蹭了蹭脸,满足的咂咂嘴。   宽大床榻内侧,林寒酥身子微微一僵.   却又没忍住,悄悄低头看了过去。   晨光透过纱帐,柔和的洒在朝颜脸颊上,小狐狸睡得正沉,长而卷翘的睫毛偶尔轻颤,脸蛋红扑扑的,透着莹润的光泽。   几缕乌发散落在额前,更衬得肌肤如玉。   似乎正在做着什么美梦,抱着林寒酥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兽,完全信赖并依偎着她。   睡着的朝颜,才是好朝颜。   不调皮,不犟嘴,不骚不茶。   兴许是因为昨晚朝颜那句石破天惊的‘娘亲’,林寒酥望着她毫无防备的娇憨睡态,缓舒思绪不禁想到若将来她和小郎有个女儿,长成这样也蛮好的。   但性子千万不能像朝颜!   她林寒酥的闺女,肯定要养成大家闺秀。   片刻后,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生个女儿从小就得学规矩,长大了还要担心被花言巧语的男人骗了!还是生个儿子好,宁愿咱去祸祸人家,也不能被人家祸祸了!   想着想着,她竟不自觉伸出手,极轻极温柔的帮朝颜拂开黏在额头上的碎发   “三娘子,快辰时了,要起床梳洗么?”   帐外,忽然响起了晚絮的低唤。   “哦,我这就起身~”   答了一句,再看向朝颜时,发现这狐媚子已睁开了眼狭长狐眼水润迷茫,盯着林寒酥看了好一会,才渐渐想起自己为啥会睡在这里。   此刻,林寒酥帮她拂头发的手还停在额头前。   朝颜张嘴打了个小呵欠,“娘亲~”      “!”   原本一脸宠溺的林寒酥,瞬间黑了脸,低声斥道:“再敢胡扯!我打烂你屁股!”   朝颜揉了揉眼睛,以刚刚醒来的柔糯嗓音迷惑道:“昨晚姐姐都应了呢,为何现下又喊不得了?”   “住嘴!”   林寒酥脸蛋瞬间飚红。   昨夜荒唐,彼时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哪里还顾得上礼义廉耻。   可,人又不可能一直处于那种状态,清醒过来后总会觉得羞耻。   “姐姐,是不是只有我们三个睡觉的时候才能那么喊你?”   “.住嘴呀!别说了!”   “咦,人家都说男人没良心,叫做提上裤子不认人,姐姐你还没穿裤子呢,就不认人了呀!”   “.”   果然,只有睡着的朝颜才是好朝颜。   “炸果子,炸果子喽,三钱一个,五钱给俩~脆酥的炸果子喽”   “爹,我要吃炸果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把你爹我炸了你吃不吃?”   “哇我不吃炸爹,我要吃炸果子!”   辰时正,整座天中城早已苏醒过来。   临街食肆热气蒸腾,伙计高声吆喝招揽生意。   一对父子因为吃炸果子还是吃炸爹,发生了分歧,小娃娃坐在街边哭闹。   街面上喧嚣鼎沸,充满了俗世的热闹与生机。   丁岁安手里抓着一张胡麻饼,穿梭其间。   约莫一刻钟后,他转入紫薇坊烟火气瞬间消失。   待踏入六合街,宽阔街道上只剩了他一人.莫说游街串巷的小摊小贩,就连巷口路过的人,也是一副行色匆匆、避之不及的模样。   连往街内瞥一眼的勇气都没,唯恐多看一眼招来祸事。   原因嘛,自然是因为坐落此街的西衙。   丁岁安高高的台阶前,抓紧吃掉最后那点胡麻饼,刚踏上台阶一步,大门两侧的玄甲武士便低喝一声,“止步!”   不等他自我介绍,便听里头传来一声故作豪迈的朗润大笑,“小丁都头,昨日未见你前来履任,我还以为你不敢担这差事呢。哈哈哈”   话音未落,孙铁吾大步而出,热情的拖着丁岁安走了进去,好似怕他跑了一般,“小丁都头,这三间值房如何?”   正军司使这个临时机构,设在西衙.   一来,便于抓捕不法军官后,就近审问。   二来,告知世人,此次整饬军纪行动的靠山是谁,以免某些人生出些不该有的反抗之心。   孙铁吾很热情,不但提前为丁岁安准备半空场地,还将任命公文、印绶,一并送了过来。   但也仅限于此   “小丁都头也知,西衙之事千头万绪,虽然我和贺大人挂着正军正副使的名号,但我俩都有一摊子事要忙,正军之事,还得靠你啊。”   孙铁吾还好些,好歹和丁岁安见了一面,但所谓正使贺大年,连面都没露。   都是千年的狐狸。   当日,丁岁安以正军司马的名义签发数道命令,征公冶睨、胸毛、胡将就等部下,以及翼虎军丁烈、胡应付、何大海等人暂调正军使司听用。   午时,接到调令的众人纷纷赶来。   除了老丁。   丁岁安一瞧便知道,到底还是没能说动老丁啊.他总觉的,老丁并不是怕麻烦或者单纯的不愿蹚浑水,而深深恐惧着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唯恐自己暴露于众人视野。   (本章完) 第173章 闲人退避    第173章 闲人退避   三月十四。   天中万安门瓮城.   前几日刚被掰断一根手指的候德孝侯都头仅仅在家中休养了两日,便迫不及待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寅时末。   夜色尚深,等候入城的摊贩商户已排起了长龙。   瓮城内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着牲口、菜蔬与泥土的味道。   门洞内摆了一张桌,候德孝坐在桌后,他身前,几名门军依次走过挑担拉车的小贩,口中吆喝个不停,“菘菜七十斤,每斤作价十三钱,依律十抽一,需缴入市钱九十一钱~”   本已被沉重扁担压弯了腰的小贩闻言,腰身不由弯的更低,堆起满脸谄笑,“军爷,昨日送进城的菘菜才卖十一钱,再说小老儿这担菘菜也没七十斤啊。”   那门军眼睛一斜,“我说有,便有。不交滚回去,别挡道。”   担菜小贩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婆娘悄悄拉了拉,这才低低一叹,解开荷包一枚一枚数了起来。   少倾,门军接了钱,转回候德孝那张桌前,恭恭敬敬双手递上。   天中坐拥人口百万余,每日消耗的物资无法估计,这催生了庞大的供应链,无数城外百姓都依赖向城中贩运物资为生。   依吴律,所有入城货物均需缴纳‘十抽一’的入市税。   然而,这一税率并非基于每笔交易实时核算,仅是依照货物品类,估算数量重量,根据浮动的市价区间,制定了一个大致固定的税额标准。   这么一来,负责收税的门军便有了巨大操作空间。   一是判定货物适用哪一档税额,二是决定计税的货物重量。   市价本就有波动,何时随行就市调高税额,估重时是否准确,全凭他们一言而决。   当然了,‘市价’只会按高时算,估重也只会比实际重量大,永远不会小。   这边稍微错一点,那边稍微错一点,扣除完上缴朝廷的固定份额后,便会错出一笔数目惊人的收入。   门洞内,大排场龙的摊贩商户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你们胡闹!这车炭拢共不足三百斤,哪来五百斤!不信咱们称一称。”   但也个别犟种,比如那两名拉了一车炭进城的年轻人。   死犟死犟,最后被门军拉进歇房,一番亲切交流,再出来时,两人不但鼻青脸肿,那车炭也被罚没了。   两人大约是第一回独立出来营生,被赶出瓮城后不知所措,坐在外头嗷嗷哭了起来。   听起来很心酸。   可门洞内,摩肩接踵排队的商贩却异常安静.   看起来更温驯了。   最多有个别人双手合攀胸前,低声祷上一声,“三圣护佑,三圣护佑”   辰时初。   该入城的商贩终于差不多都入了城,瓮城门洞内行人稀拉下来。   “侯大人,算出来了,铜子碎银银钞加一起共九百零六两。”   歇房内,走出一名属下凑在候德孝耳边禀道。   他说的平静,候德孝听的也平静要知道,天中九门,仅万安门一早上就有将近千两收入。   但看他们模样,似乎对今日收成还不是太满意。   “嗯,按老规矩,山百两楼下,等厘税司的人来取。剩下的怂去郑指挥府上,嘶~”   候德孝习惯性的用手指扣向桌面,却忘了自己的右手食指还打着柳木夹板,不由疼的抽了一口气。   一名看起来机灵些的属下,低声确认道:“三百两给厘税司?剩下的送去郑指挥府上?”   “对,窝舅是哲哥意识。”   候德孝连连投点,却因缺牙漏风,说出话含糊不清。   正在此时,方才被罚没了那车炭的兄弟俩畏畏缩缩走到桌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军爷,俺娘病了,等着卖炭钱抓药,俺们知错了,入市税你说多少就多少,把炭还俺吧。”   另一人稍显木讷,跪在地上虽未开口认错,却抬起甲缝间满是黑灰的粗糙手掌,猛地朝自己脸上抽了起来。   这大概是他认错的方式。   ‘啪~啪~啪~’   清脆耳光声在门洞内折射回荡。   候德孝正因手指疼痛烦躁,又见这两个不长眼的凑上来,当即烦躁一吼,“吻!吻!吻!打出去!”   众属下正闲的无聊,一下涌了上去,兄弟俩抱着头,满地打滚,却也不敢吭一声。   “大人,听说上回闯关那朱雀军都头任了正军司马,正要整饬军纪,让弟兄们悠着点吧。”   一名看起来机灵一些的属下好意提醒。   耳听属下提起丁岁安,候德孝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夹在了惧的恨意。   为了掩饰,他面色一冷,肃然道:“呸,消人得志而已!他正军识马又如何?上呲不过是徐庄教救了他!他敢动窝试试!”   “.”   属下不自觉瞟了眼他的断指和门牙.哦,门牙已经看不到了。      人家都已经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吹牛比呢?   候德孝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为在属下面前保持威信,压低声音透了点底,“窝是郑大人的人。”   “.”   郑大人咋了.上回人家把郑大人一只耳朵都撕下来了。   至今郑大人还躲在府里不出门呢。   “郑大人是安平郡王的人,你当咱每日送过去的银治都给郑大人花了啊”   候德孝为证明自己强大且不可侵犯,说出了一个不算太秘密的秘密。   总之,他是想说,自己和郑大人不是安平郡王闲来无事招揽来的宠物,而是能帮他挣钱的好狗。   有了利益输送、绑定,安平郡王不但会护着他们,早晚有一天还会为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再嗦了,陛下猪位皇孙里,安平郡王最年长”   这话适可而止,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待安平郡王登基那日,老子要跟着飞黄腾达,到时那丁岁安父子,还不任由他折腾!   “咱们走着瞧吧!”   最后,候德孝还不忘放一句狠话,“呲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话音刚落,却听一阵马蹄急响。   天中帝京,无事不得纵马,除非有紧急公务在身。   候德孝不由站了起来。   嘿,你说巧不巧,当先乘骑一匹神骏黑马那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丁岁安。   别管嘴上说的再厉害,但见到他人的那一刻,候德孝下意识往后一退,却被椅子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吁~”   ‘嘶聿聿~’   丁岁安驰入门洞,獬焰前蹄凌空,嘶鸣在门洞内被放大了数倍,引得所有人齐齐看了过来。   “侯大人,别来无恙啊~”   待獬焰落稳,丁岁安身子前倾,居高临下望向候德孝。   “你,你要做甚?”   候德孝想要起身,却觉手脚瘫软,竟没能站起来。   急切回头,想要用眼神示意属下赶紧靠过来,却见   方才还如狼似虎的那几名属下,统统装作没看见他,一个个面目和蔼,将卖炭兄弟搀扶起身,亲切的帮对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兄弟,走路需小心些啊,怎好端端跌倒了呢?”   “哎呀,兄弟你脸都跌破了,我们送你去医馆吧?”   “对对对,你们俩有钱么?要不要我们给你俩凑些钱?”   众军卒背对丁岁安,面对卖炭兄弟时,脸上堆着僵硬笑容,额头上却已沁出了豆大汗珠。   卖炭兄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迷茫道:“俺不用去医馆,把俺的炭还给俺就成。”   “炭?炭!哎呀,谁把兄弟的炭拉到那边去了?崔五,快快快,把炭车给兄弟拉过来”   丁岁安往那边瞥了一眼,暂时没搭理这几名小虾米,只朝候德孝灿烂笑道:“侯大人,随我走一趟吧。”   “去,去哪儿?”   “去西衙。”   一听这个,候德孝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气力,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便要朝城内跑。   丁岁安稳坐马背,待他跑出五六步,才忽地一拧腰,腾空而起。   从候德孝头上越过,稳稳落在他身前。   候德孝一时刹不住脚步,直直朝丁岁安扑来,后者脚尖一绷,一记平平无奇的戳脚正中候德孝膝盖。   因正在向前奔跑,候德孝前一刻还呈前曲的膝盖,猛地向后折去。   ‘嗑嚓~’   一声脆响,候德孝右腿像是忽然踩进了深坑之中,身子一矮,右腿膝盖处以一种诡异角度向后弯折。   “啊~”   候德孝一声惨呼后,倒也反应挺快,连忙大喊道:“快去请郑大人,快请郑大人救窝.”   丁岁安一招手,自有凶神恶煞的胸毛带着公冶睨将候德孝架起,往马背上一丢。   此时,瓮城内听闻热闹的路人,早已将门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岁安环顾四周,不疾不徐道:“正军使司办差,闲人退避~”   话音落,嗡的一声。   人群瞬间散了个干净。   (本章完) 第174章 鹰犬风范    第174章 鹰犬风范   “司马大人,已录得候德孝口供。”   原翼虎军副都头胡应付大步走进公房。   “这么快?”   大案后的丁岁安抬头,意外道。   胡应付呵呵一笑,“论用刑,天下哪还有比西衙更专业的,一盏茶都没撑到,候德孝连小时候偷看他婶子洗澡都交代了。”   丁岁安抬手接了,细细看了起来。   候德孝一个都头,便是放开了胆子胡来,也犯不下多大罪责。   无非是当值饮酒、溜号,外加截留入市税.最后一点才是丁岁安关心的。   事先,他已通过阮国藩情报、林寒酥整理来的信息两相印证了这笔钱通过郑金三最终流到了安平郡王府。   话说,陛下这几位皇孙可都不算老实啊。   二孙安平郡王控制了天中九门中万安、永安、德胜三,以入市税的方式敛财。   四孙临平郡王通过乐阳王世子控制天中净街银敛财   看似不起眼,油水却一个比一个大。   钱,就是拉拢人心的弹药啊。   “公冶,将口供誊写几份,分别呈给兴国殿下、贺大人、孙督检。”   说罢,丁岁安起身,“胡大叔,喊兄弟们再随我去郑指挥府上走一趟。”   “是,司马大人。”   胡应付一板一眼。   “咳咳,大叔不必如此,以前怎喊我如今就怎喊我。”   “那怎成,私是私,公是公,司马大人!”   “.”   丁岁安倒不是听不得长辈称呼官职,只是他这职务的名字不太好听。   在他前世,受网络平台对于某些敏感字符的限制,‘司马’已演变为一个骂人的字眼。   虽然他如今确实司了马但一直被一遍遍提醒,终归不是桩美事。   “胡仁勇!那便换个称呼!”   胡应付是从九品仁勇校尉,丁岁安的提醒已经很直白了,好在胡大叔马上反应了过来,忙改口道:“是,丁昭武!”   嘿,你别说,胡仁勇听起来就是比胡副都头听起来威风。   “弟兄们,有活儿了!”   胡应付出门,朝隔壁那间临时当做歇房的房间喊了一声。   以朱雀骁骑为班底正军使司公人呼啦啦走了出来。   “爹,咱们去哪儿?”   率先走出歇房的胡将就凑前问道。   胡应付瞥了儿子一眼,不满道:“在外,要称呼职务!”   “哦~”   胡将就搔搔头,乖巧道:“胡职务,咱们去哪儿?”   巳时正。   丁岁安率五十健锐乘马出六合街。   铁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迅速碾碎了坊市喧嚣。   原本人声鼎沸的长街,迅速安静下来.食肆里的食客,路边的摊贩、行人,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这支煞气腾腾的队伍。   今晨,万安门瓮城内发生的一切,已快速在天中传开。   侯都头腿骨折断、被当众擒拿的,以及正军使司这个前所未闻的衙门名号,都成了市井间最热门的话题。   对于城门那帮胡乱收税的门军,百姓敢怒不敢言,但出手狠辣的正军使司也并未让他们感觉亲近,只有畏惧。   马蹄声嘚嘚,热闹街市,一片小心翼翼的寂静。   待他们逐渐走远,身后才渐渐响起低声议论。   “这正军使司,到底是哪路神仙啊?你们没见今早那名都头多惨,被人一脚踢断了腿~”   “喏,就那个年轻人,走在前头骑黑马那个!”   “咦,模样那般俊,竟生生把人腿踢断了?”   “可不是么!”   “嗐,反正和咱们没关系,看样子,这正军使司是专门管那帮军痞的!要我说,是该管管了,咱这大吴禁军军纪,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嘘,小点声吧。”   天中人口稠密,便是骑马也无法放马疾奔。   其实和步行差不多。   但丁岁安要求大伙骑马,还就是为了耍威风.立威嘛,就得有几分鹰犬的跋扈模样。   巳时正二刻。   一行抵达郑金三府门外,守在门后的军卒明显有些惧意,一人赶紧转身跑进宅内,另几人硬着头皮阻拦道:“等候通禀,不得擅入。”   一左一右跟在丁岁安身后的胸毛、公冶睨根本不搭话,翻身下马,踏前一步,对着人胸腹就是一拳。   对方没想到他们这般蛮横,一人下意识抽刀。   ‘沧~’   刀抽一半,已踏上台阶的丁岁安转头看了过去,目光淡淡,但口吻也有几分诚意,“我等前来只拿首恶,与余者无关。都是军中袍泽,莫枉丢了性命”   那人闻言,面上一番纠结,最终还是缓缓将抽出半截的刀送回了刀鞘。   丁岁安一摆手,“进,胡大叔拿人,公冶搜府。”   ‘搜府’搜的是什么,已经历过一回搜查秦寿府的公冶睨心里门清。   郑府后宅。   前几日在万安门受了辱,又受了伤的郑金三,脑袋上还裹缠着纱布,不安的在室内来来回回踱步。   刚刚候德孝被正军使司带走的消息早已传了回来,他第一时间派人去了安平郡王府。   此时他还在焦急等待王府的回信   说实话,郑金三曾怀疑过那正军使司是冲自己来的,但后来细想,又觉可能性不大。      毕竟,他是安平郡王的人啊!   陛下年迈,虽至今未明确立陈端为皇储,但陈端之父,生前便做过太子。   皇孙中又属他年纪最长,且近年来,国朝遇祭祀、出征、新春,皆由他代陛下主持这在许多人眼中,几乎等同于陛下意属安平郡王了。   若是如此,那正军使司背后的兴国殿下就不可能随意动陈端的人   动陈端的人,不就是动摇国本么!   可今早偏偏就   正焦躁间,忽听一阵窸窸窣窣,郑金三被断了思路,以为是下人发出的动静,不由张嘴就骂,“聋了不成!老子不是说了么,谁也不许过来!滚!”   “.”   房内稍一寂静,却见一对六七岁的男女娃从门口探出了头,糯糯唤了一声,“爹~爹~”   郑金三三十好几岁了,妻妾一堆,偏偏就这一对龙凤胎,平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疼爱的不得了。   此刻见着孩子,烦躁瞬间消了大半,忙蹲下身子、脸上堆起了笑容,“被爹爹吓到了么?来,爹爹抱。”   “咯咯~”   女儿开心一笑,扑进郑金三怀中。   儿子却一本正经的站在远处,扭着身子朝郑金三一稚拙礼,“父亲,都怪儿没带好妹妹,打扰父亲了。”   “哈哈,无碍。大郎,平日在家不必如此板正。”   “父亲,老师教的,儿要对父亲恭敬”   正说话间,忽听前头一阵骚动。   妇人尖叫,和军靴踏在青砖上的咄咄钝响已传了进来。   “.”   郑金三心猛地往下一沉,完了!   还真找上老子了!   ‘哐当~’   未及细想,房门已被大力推开。   “正军使司办差,郑金三随我们走一趟!”   率先走进来的胸毛一声高喝。   郑金三望向门口。   少倾,那名在与他在万安门结下大仇的青年走了进来。   “.”   丁岁安没想到屋里还有两个小娃娃,不由一怔。   郑金三却已先开了口,“丁岁安,你这是公报私仇!”   话音刚落,那名男娃娃已走到郑金三身前,转身面对丁岁安,以稚嫩童声道:“你是谁,不可对我父亲无礼。”   丁岁安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抱着女儿浑身紧绷的郑金三,忽地朝男娃娃笑了起来,“我和你父亲是好友,如今天中有了坏人,朝廷让我请你父亲前去捉拿。”   一听这个,男娃转头转头,崇拜的看着郑金三,“父亲,是真的么?”   郑金三的身子缓缓松了下来,俯身将女儿放在地上,对儿子道:“是真的,为父.出去捉拿坏人,你在家好好照顾妹妹,听母亲的话。”   “儿记下了。”   “郑大人,请吧。”   丁岁安侧身让开房门,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丁都头。”   郑金三迈出房门,低声表谢。   这是在谢丁岁安在儿女面前为他保持了尊严。   丁岁安回头看了一眼孩子,揽过郑金三的肩头,看似十分亲密,却在他耳边道:“丁是丁卯是卯。万安门你辱及家父,这笔账,咱们到了西衙慢慢算。”   “.”   郑金三心脏一抽,脚步僵硬的跟随丁岁安走向了府门。   门外,因为五十骑忽至,已引来了不少围观百姓。   “铐上吧。”   丁岁安吩咐一句,胡将就拿着枷具走了过来。   方才,已在儿女面前为郑金三留了面子,此刻他倒也十分配合。   正乖乖戴枷之时,郑金三无意间扫过下方,却忽地瞧见安平郡王府金长史竟站在人群中,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郑金三心头一喜,只道盼了半天的援兵终于到了。   可随后,却见金长史目光移向了府门旁的墙壁上,紧接往那边偏了偏头。   “.”   郑金三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喜悦,瞬间冻结。   这是让他撞墙自尽啊?   金长史怀里抱的虽不是他儿子,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么你死,要么你儿子女儿死。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凉了半截。   这边,胡将就扣上的枷具即将合拢。   再看一眼人群中面无表情的金长史,以及他怀中懵懂的孩子,心中那股微弱的愤怒火苗,迅速被更大的恐惧取代。   郑金三把心一横,猛地推开胡将就,双臂一扩,挣开了尚未卡死的木枷,朝墙壁冲了过去。   “呔!”   事发突然,胡将就只来及一声喝了一声。   可郑金三只冲出两步,脚步却又慢了下来。   他怕殃及儿女,但他自己也怕死啊。   撞死得多疼。   丁岁安闻声转头看来时,郑金三刚好冲到墙壁旁,但速度早已慢了下来,并越来越慢。   最终像个小丑似的,贴墙站定。   再回头时,泪水已糊了一脸,“我不敢撞啊”   (本章完) 第175章 姜轩的大哥    第175章 姜轩的大哥   “将军!”   “我不走这步了,退一步。”   戌时,夜色中的香樟树下,丁岁安第N次从孙铁吾手中把自己被将死的将棋要了回来。   “世事如棋,下棋能悔,做人若行差踏错,可就没悔棋的机会了。”   孙铁吾以逼格满满的口吻教育道。   他倒是不在意丁岁安悔棋,反正悔再多次,后者也赢不了。   丁岁安盯着棋盘,随口道:“做人不能悔棋,但能跳出规矩。”   “哦?”   孙铁吾意外的看了看丁岁安,随后又觉理所当然般笑了起来.这小丁都头确实很不守规矩,不管是当初在兰阳出人意料的扬了天道宫,还是后来主动去撩拨地位差距巨大的秦寿。   但在孙铁吾这种自认为天下执棋人一员的人物来说,也不算惊世骇俗,毕竟.规矩是定给普罗大众来遵守的。   循规蹈矩之人,恰恰没资格让他高看一眼。   “你如今惹了安平郡王,若想平安,便要寻个能跳出‘规矩’的地方了。”   “世上能跳出的规矩的地方不多,督检说的是西衙?”   “对。”   “卑职本就在西衙。”   “本官说的不是影司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来我玄骑如何?”   孙铁吾拱了一步卒,恰好落在丁岁安的马蹄上,他借着吃子的空档,仔细想了一下,“踢卒。”   “抽車了啊.”   孙铁吾未动棋子,以手指在丁岁安的車上点了点提醒。   “不踢了。”   丁岁安老老实实将孙铁吾的卒子放了回去,后者笑骂,“顾头不顾腚!”   正此时,公冶睨从西衙深处走了过来,低声禀道:“头儿,郑金三,交代了。”   “嗯。”丁岁安不觉意外,只道:“殿下许诺保他一双儿女平安,郑金三应当知晓如何选择。”   孙铁吾有些奇怪的打量了公冶睨一眼.按说,他一个威名赫赫的西衙督检坐在此处,丁岁安的属下要禀也是禀给他。   但这公冶睨,好像根本看不见自己似得.这不是公冶睨一个人的毛病,而是丁岁安属下的通病。   并且,丁岁安也习以为常。   公冶睨和丁岁安一番交流,转身离去,这次好歹没忘向孙铁吾抱拳见礼。   “督检,您说殿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   香樟树下又剩了两人,丁岁安笑着问道。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但孙铁吾却听懂了.陈端既是皇长孙、又和殿下是姑侄,仅靠他截留入市税这一点,肯定扳不倒他。   毕竟,想办法捞钱的又不是他一个人。   若殿下强行以此治罪,会让人觉得她过于苛刻、特意针对安平郡王。   若不治罪,打草惊蛇、凭白损伤姑侄感情.所为何故?   孙铁吾却道:“殿下秉公为国,能有何章程?你做好自己的事,莫胡乱揣测上意.”   郑金三被拿下的效果立竿见影。   连这种安平郡王的马前卒都被捉进了西衙,谁背景还能比他硬?   三月中旬开始,正军使司公人,几乎每天出动,四处拿人。   仅仅一个翼虎军,就有一名营指挥被带走,一名营指挥涉案停职、等待调查,另有治罪都头十余人。   几乎少了一半军官。   此次正军,几乎未动基层军官,再有陛下尚在,兴国殿下弹压,便是有个别屁股不干净的军官想要生事,也全然闹不起风浪。   唯有禁军军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三月廿一。   傍晚酉时。   丁家宅门,朝颜从门缝内只探出一颗小脑袋,“.我家相公不在,奴家一介女身,不便请您入府,还请见谅呢。”   门外,乐阳王世子韩敬汝笑的儒雅和善,没有丝毫被拒之门外的尴尬,“弟媳不必客气,我与丁兄弟相识已久,我府帮闲早先在榆林街冲撞过夫人,成了愚兄一块心病,便备了些薄礼致歉”   说话间,身后随从已捧上数只精巧锦匣,匣盖微启,内里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在灯火下漾出如梦似幻的奢华光泽。   朝颜眨了眨眼睛,似乎又不知该如何按照姐姐嘱咐的‘有礼但坚决’的拒绝态度,只得回头看了一眼。   三尺外,林寒酥就站在门扇后,只见她樱唇轻启,以口型教朝颜道:公子美意,丁家心领了   “公子美意,丁家心领了。”   朝颜说一句,回头看一眼,“但奴家已为人妇,若私相授予众口铄金,奴家也怕风言风语呀礼法如此,还望公子体谅。”   “.”   韩敬汝再能说,听了这般理由也不好再开口,只得拱手赔不是道:“是愚兄孟浪了,待丁兄弟归府,我再来拜访。”      “嗯,奴家便不送了。”   “弟媳不必如此客气,往后.”   ‘吱嘎~’   韩敬汝客套的话还没说完,宅门已关了上去。   紧接着门后响起了上门栓的声音。   韩敬汝呆立片刻,苦笑折身离去。   院内,朝颜不自觉的挽上了林寒酥的胳膊,两人一同走向后宅时,林寒酥还不住低声嘱咐,“你想穿漂亮衣裳、想要好头面、缺钱花,只管和我说,外人的东西一概不能收!记得了么?”   “嗯嗯,我晓得了”   韩敬汝离开岁绵街,去了临平郡王府上。   再出来时,已是亥时正。   回家的马车上,他想了一路.丁岁安自打拿了郑金三后,就住进了西衙。   这一下,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   谁疯了才会跑去西衙和他联络感情.   但临平郡王想要搭上丁岁安这条线的心情又很迫切,一来,想提前打个招呼,希望丁岁安不要动到临平郡王这边的人;二来,因正军而出缺了那么多职位,咱为朝廷举荐几位忠勇之士,很正常吧?   思索间,马车回到了长乐房乐阳王府。   韩敬汝之妻,正是临平郡王之妹,夫妻俩皆身份清贵、喜好交际,此时府门外车马绵延,似乎是世子夫人今晚在府中举行的宴席刚刚散场,客人们正在离去。   韩敬汝此时心情不佳,不想上前寒暄客套,便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远处。   等待客人尽数离去再行归府。   府门外。   天中世家余氏主母余张氏携一对儿女余博闻、余睿妍出府后,特意等在一旁。   片刻后,林扶摇带着姜妧、姜轩姐弟走出府门。   一家三口看到张氏三口,下意识便要躲着走,却不想那张氏特意唤了一声,“林氏,你过来一下。”   此刻,王府门前宾客尚未散尽,见状都放慢了脚步,支起了耳朵。   这两家的关系,天中谁不知道,林氏是隐阳王姜阳弋的外室,张氏是隐阳王正妻的嫂子,这是正室家属要当街训斥外室的戏码么?   林扶摇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来,率先一礼,轻声道:“见过夫人,闻哥儿、妍姐儿。”   “见过夫人,见过闻表哥、妍表妹~”   姜妧、姜轩也跟着母亲见礼。   对面,却只有余博闻表情不太自然的敷衍拱手,张氏和余睿妍母女双手笼在大袖内,身形连动都没动。   “你怎么来了?”   张氏开口便是不客气的质问。   今晚,世子之妻在王府设宴,招待各家夫人,一来联络感情,二来也是让各家未嫁娶的小郎小娘见见面。   这种场合,门当户对是第一原则。   林扶摇这种外室,按说没资格参加,但她一直焦心儿女婚事,特意托二妹搞了张请柬   这事不光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氏见她嗫嗫嚅嚅说不出话的模样,脸上厌恶表情愈加明显,只道:“这是你该来的地方么?看看你养的儿女,儿子文不成武不就,瞎弄些艳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女儿挑三拣四,这般大年纪还说不着一门亲事,整日想着勾搭高门清贵,王爷和王妃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   林扶摇低着头,眼圈蓦地一红。   今晚,姜轩确实.蛮丢人的。   有小辈参加的宴席,免不了长辈考校学问,问到他正在做什么学问时,姜轩这小子极为自豪的说出近来搞出的《金瓶梅》《红蛇传》。   场间一度冷场,随后便是窃窃私语和异样笑声。   林扶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轩有话想说,却有点畏惧张氏,不自觉又把目光投向了阿姐。   姜妧耳听一家三口都被张夫人骂了进去,脸蛋通红一片,却也勇敢的抬起了头,清脆道:“夫人此言差矣。我母亲持家有道,从未做过半分有损门风之事,今日赴宴,持帖依礼而来,何来不该之说?”   她话音刚落,张氏尚未开口,一旁的余睿妍却先笑了一声,“妧姐姐的母亲随着我姑丈在隐阳呢.下回,可不能再喊错咯。”   “.”   姜妧被噎了一下,张着小嘴再说不出话来。   即便她聪慧,面对不光彩出身,也无法驳余睿妍一句。   下意识四下看了一眼,却见散场宾客看似步履匆匆,却迟迟没有走远姜妧只觉自己一家变成扮丑卖俏的猴子,不由眼眶一热,又赶紧咬紧了嘴唇,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远处,一直默默看戏的韩敬汝忽然想起一件事丁岁安刚从兰阳回来不久,便在章台柳打过一名世家子,据说是为了给一名小兄弟出头。   要是没记错的话,挨打的便是余博闻,他那名小兄弟,好像是叫姜轩吧?   (本章完) 第176章 世子登门(二合一)    第176章 世子登门(二合一)   马车粼粼归家,临街灯火时而映进,车厢内忽明忽暗。   林扶摇默默垂泪,姜妧看见了,没像以往那般安慰哄劝。   今晚,她本就不愿来,却被娘亲软磨硬泡带去了乐阳王府。   席间,林扶摇简直像推销员一般,拉着她向一位位贵妇介绍遇上有涵养的,笑着和她们母女说上两句话;没涵养的,直接用斜眼、撇嘴等细微表情,直接表达对私生女身份的不屑。   近似遭遇,姜妧并非第一回遇见,心中已升不起多少波澜。   对面,林扶摇见女儿不哄自己,无声落泪渐渐变成了轻声啜泣。   姜妧无奈一叹,细声道:“母亲莫哭了。”   林扶摇似乎就在等着女儿开口,闻言抹泪道:“妧儿,日后你可要为娘亲争口气,寻个清贵有爵位的夫君,叫那些瞧不上咱们的人都看看”   原本不打算和母亲犟嘴的姜妧听了这话,到底是没忍住,“母亲,以女儿身世,哪里能入得了清贵之眼?若不要脸面倒贴上去,终究还是叫人瞧不起。”   最后这句,是提醒林扶摇,别再逢人就介绍她了.这般下去,就算日后果真嫁入高门,也会被夫家轻看,重蹈母亲的悲剧。   林扶摇听懂了,喃喃道:“今年年尾你便十九了,总归要嫁人的吧?”   姜妧侧头望向车帘外的天中春夜,沉默许久,轻声细语道:“母亲莫急,再等等吧,兴许再等等,缘分便到了”   指尖无意识拂过袖口缠枝莲纹,脑海中却浮现出一道青衫斑驳的背影早在去年,姜轩便私下说过,丁岁安仰慕于她。   后来,他更是直接去律院找过她一回,但当时姜妧满心惶恐,又深知母亲急于借儿女摆脱当下处境的急迫心理,便委婉拒绝了他   打哪以后,两人就再未见过。   已有八个多月了.   不过,姜妧也总能从弟弟、同窗口中听说关于他的事什么兰阳诛妖啦,什么出使南昭大展神威啦。   总之,大半年里小丁都头已成为同龄人中出名的人物了。   她的律院同窗薛云晚等人还搞了一个什么‘安社’,专门搜集他的词作、曲谱,甚至八卦新闻   姜妧不自觉间轻叹了一声,想到上回,若拒绝他时,能说清自己为难的原因,他心里应当能好受一些吧?   “妧儿,你在想什么?”   “呃没想什么。”   姜妧朝母亲柔柔一笑,随即将纷乱想法赶出了脑袋。   既然是镜花水月难成,便不去多想这些了。   说回乐阳王府这边。   余博闻一家三口与林扶摇一家分开后,走回自家马车旁,忽听一声温和低唤,“文渊。”   耳听有人喊自己表字,余博闻转头,墙边阴影处站着一名神采丰朗的男子,仔细一瞧,哟,这不是乐阳王世子么!   “见过世子,您怎么在这儿?”   “专门等你。”   韩敬汝口吻亲切,笑容儒雅。   余博闻颇有点受宠若惊。   身后,张氏、余睿妍也纷纷上前见礼。   乐阳王虽是闲散王爷,但世子韩敬汝娶了临平郡王之妹,是正经皇亲   并且,如今皇储空悬,按年龄算,临平郡王仅次于安平郡王。   乾坤未定,皆有可能。   再说了,余博闻平日交道的圈子,本就属于临平郡王为核心。   只是他在郡王眼中,远不如韩敬汝重要。   一番寒暄见礼后,韩敬汝主动问道:“文渊,我听说,你有位表弟?”   “对啊。”   余博闻稍显迷茫,提醒道:“吾弟姜皎,随姑丈在隐阳,前几年他回京,世子与他见过数面。”   “嗯~”   韩敬汝晓得是自己没说清,产生了歧义,不由笑道:“对对,当年一别已有三年,甚是想念皎弟。除了皎弟,你在天中是不是还有位表弟?”   “呃”   余博闻像是被问到了什么羞于启齿的难堪之事,面色纠结道:“是。家住兴宁坊的姜轩.”余博闻声音放低了一度,似乎是想撇清关系,“他是姑丈外室所生,他不学无术、人也蠢笨,平日和愚弟素无来往,姜轩可是又惹了祸?”   后方,张氏和余睿妍母女对视一眼,前者撇了撇嘴角,后者矜持一笑.   男人说话,她俩不好插嘴,却也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外室之子、顽劣愚蠢’迟早闯祸早有预料的先见之明。   “.”   余博闻对姜轩的贬损,并不算太出乎韩敬汝的意料,但却让他下边的话不好说出口了。   他历来讲话含蓄、迂回,原本打算说几句别的再提正事,却又想到如今局面,索性没接余博闻的话茬,直接道:“他没闯祸,我却有桩事要求他,麻烦文渊明日代为引荐,你我二人登门拜访一番吧。”   “.”   “.”   不但余博闻怔在当场,就连张氏和余睿妍也失了风度,微微张着嘴巴。   代为引荐?登门拜访?   这些词汇,怎也和姜轩联系不到一起啊!   “文渊可有不便之处?”   “没,没有.”   余博闻很乐意能帮到韩敬汝,但他提的这件事委实诡异。   长袖善舞、交游广泛,素有天中第一清贵公子之称的乐阳王世子韩敬汝.竟要求姜轩办事?   三月廿二。   晨间,林扶摇一家三口坐在小饭厅内吃早饭。   她和姜妧,两人眼底都有些血丝,想必是因为昨晚一事,母女俩都没睡好。   唯独姜轩没心没肺,左手调羹、右手筷子,双手轮转如飞。   林扶摇看着就烦,不由低斥一声,“吃没吃相,人没人样!慢些吃!”   实话实说,正处在身材拔节阶段的姜轩如今不但长高了许多,身形也跟着瘦了下来。   再加上本来模样就不差,已稍稍对得住他‘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的诨号。   就是那双老爱贼溜溜乱转的眼睛,减分不少。   “.”   大早上的,瞧出母亲这是在没事找茬,身段灵活的姜轩也不还嘴,只快速将粥饭扒进嘴里,起身便道:“娘,我出去了。”   “不在家里做学问,又去哪儿鬼混?”   “我和刘浮舟约好了,今日开印兄长大作《红蛇传》第七版!”   本就憋闷的林扶摇一听这个,昨晚的恶劣记忆迅速浮上心头,只见她啪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厉声道:“不许去!”   “母亲,娘,世上最好的娘~”   姜轩又拿出了多年来屡试不爽的撒娇本事。   但这回,却没起作用。   “你今日便是喊天王奶奶也不行!不止今日不许去,往后也不能再去!还有,那丁都头算你哪门子兄长?往后不许你再喊他兄长,也不许你再与他来往!”   “母亲!”      这下,姜轩才算着急了。   正此时,家中老仆匆匆入内,面色既紧张又古怪。   “夫人,乐阳王世子同同王妃侄子余公子备礼拜访。”   老仆话音刚落,正满面怒容的林扶摇应激反应一般噌一下站了起来,再开口已有些结巴了,“他他又来作甚?”   一旁的姜妧也站了起来。   忐忑之余也有些疑惑.母亲之所以这般紧张,是因为早年余博闻少年时,没少带着狐朋狗友来她家里生事。   身为外室,林扶摇对所有余家人有着天然畏惧,最头疼的也就是这位余公子。   但自打去年,丁岁安在章台柳教训过他一回之后,余博闻再未打搅过她们一家。   今日,又是怎了?   姜妧眉头蹙起一朵可爱小疙瘩,随后意识到老仆的话里有个重要线索被遗漏了,不由道:“林伯,你方才说,备礼拜访?”   “对。”   林伯将一直举在林扶摇身前的礼单,又往前递了递,后者这才反应过来,忙接过一看.   礼单上,布帛水粉、瓷玉文墨,虽不说特别贵重,但也绝对算得上厚礼了。   “他他到底要做甚啊?”   越是这样,林扶摇越是害怕。   这时,林伯才道:“世子和余公子说是要拜访姜公子.就是咱们轩哥儿.”   “拜访.轩哥儿?”   林扶摇母女俩一齐转头,看向了正要偷偷溜出门的姜轩。   姜轩自然也听到了,闻言瞬间站直缓缓回身,故作深沉的沉吟几息,才道:“母亲,看吧!儿早说过,我是不鸣则已,一惊鸣人,乐阳王世子一定是听说了我‘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文武双双的才名,特地闻名不如见面,才来拜访!林伯,前头带路,本公子便在百忙之中抽空见见世子吧.”   “哈哈哈,兄弟早与世子交媾已久,今日一见,小弟心折啊!”   姜家小花厅,甫一见面,姜轩就玩了个大的。   吓得跟在后头的林扶摇脸色都变了。   儿啊,咱不会用成语就别用了吧神交已久和交媾已久,不是一回事啊!   余博闻尴尬的转头看向了地面.摊上这种便宜亲戚,真是丢了八辈子祖宗的脸。   “.”   好在,韩敬汝只稍稍一愣,便哈哈笑了起来,“轩弟不拘小节,纯真质朴,妙哉!妙哉!”   双方分宾主坐下,林扶摇提心吊胆陪坐一旁。   按说,都是男子的场合她不该在此.但她又放心不下。   一来,担心儿子言语不当,惹了贵客。   二来,韩敬汝好端端的备下重礼登门,她害怕儿子被人坑了。   便不顾礼节,待在了花厅内。   姜轩确实不靠谱,也不知试探对方来意,倒先吹起了自己书籍刊印的生意,还热情的赠了韩敬汝两套精装修订珍藏插画版《金瓶梅》和《红蛇传》。   韩敬汝偏就有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他不但不嫌姜轩,反而热火朝天的和他聊起了两本书的内容。   “世人只见其中风月,却鲜少有人窥见作者笔锋之妙,那西门庆纵有富贵,终是逃不过‘欲念’反噬。写他庭院深深、妻妾成群,实则是将人心沟壑贪欲一一剖开、晾晒于世人之前,此书堪称奇书.”   将书中淫色解读为欲念,既避免了在场的林扶摇难堪,又有了深度。   姜轩只觉找到了知音,甚至冒昧请求韩敬汝为两书作序,后者竟也当场应下,并顺势聊起了《红蛇传》,“轩弟,听说这红蛇传话改编于去年兰阳诛妖?”   “对!”   “书里丁水安都头借鉴了小丁都头事迹?”   “对!”   “如此说来,你和小丁都头十分熟识了?”   “那是自然,他是我兄长!”   “失敬失敬,小丁都头为国屡建大功,却一直未有亲近机会,想不到他竟然是轩弟的兄长!既然如此,后日我摆宴章台柳,轩弟请小丁都头一聚,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一旁的林扶摇,到这时才看明白.乐阳王世子备礼登门,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原来是要通过儿子宴请丁岁安啊!   那边,姜轩却已满口子应了下来,“好说,好说!”   韩敬汝目的达成,却也没急着走,又和姜轩母子说了会话,言语间,对林扶摇极为恭敬。   巳时末。   韩敬汝告辞,林扶摇起身欲送,前者却客气道:“按辈份论,在下是晚辈,需称夫人一声伯母,夫人安坐,由轩弟送我即可。”   因为他这番说辞,一旁的余博闻也不得不别别扭扭的躬身见礼,“夫人安坐,晚辈告辞。”   “哈哈,母亲稍候,我送送两位兄长。”   姜轩抬臂前引,“韩兄、表兄,请。”   那模样,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此时此刻,再也没人敢斥责他不能称呼林扶摇母亲了。   林扶摇明知对方是因为有求于儿子,才这般客套,可心中依然止不住的生出巨大满足感可望着儿子和乐阳王世子谈笑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却又生出几分落寞之感。   “母亲。”   片刻后,一直悄悄待在隔壁、听了全部对话的姜妧款款入内,见母亲呆呆坐在椅子上,又红了眼睛,不由走上前来,握了林扶摇的手,轻声道:“母亲,怎又哭了?”   “没事。”   林扶摇心中所想,不好说出口.今日短暂感受被敬重的体验,竟仅仅是因为儿子和那小丁都头交好,这种体验很美妙,却可惜无法长久。   毕竟,那位小丁都头只是儿子的朋友,又不是自己的儿子。   “妧儿,小丁都头可是升迁了?乐阳王世子为何突然这般看重他?”   “我不太清楚”   林扶摇问的突然,姜妧却下意识先撒了谎,若直接说出来会显得她过于关注丁岁安,过了几息才仿似无意道:“哦,对了,女儿无意间听人说过,他得了殿下看重,如今任了什么正军.正军司马。”   “昨晚李夫人她们提到的正军司马?”   官宦女眷聚在一起,免不了会提到近来政治热点,林扶摇昨晚确实听到好几位夫人说起这正军司马风头正盛,只不过当时她怎也没想到,这位当下的天中红人,竟是前年在王府见过的小小什长。   ‘我与姐姐打个赌,他三年内必定出人头地!’   当年林寒酥的话,适时回响在耳边。   林扶摇静静思索片刻,忽地抬头,盯着女儿那张肖似小姨母的脸蛋看了半天,直到姜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母亲,怎了?”   “我记得,早先在兰阳,人家教过你两首曲子吧?”   林扶摇双目仍然微红,但面色已郑重起来,“后来你讲过,能顺利破境便与此有关。咱们做人需知恩图报,过几日,你请小丁都头来家吃顿便饭吧,聊表谢意。”   (本章完) 第177章 咬定青山不放松    第177章 咬定青山不放松   三月廿三。   抱朴斋茶馆二楼雅间。   徐九溪素手执壶,一道清亮水线注入白瓷盏中,茶香随着氤氲热气弥漫开来,她瞥了坐在对面的丁岁安一眼,眼尾晕着绯红的桃花眸光流转,幽嗔道:“小丁都头如今好难请了呀,本驾命人送上三回拜帖,才肯赏脸见上一见,枉费我不顾失贞之名,替你保全那女子的名声~”   失贞之名?   你?   丁岁安瞧了眼水润多汁的老徐,拱手道:“掌教勿怪。正是因为万安门之事,我接了正军司马这烫手差事,忙的不可开交.这不,今日稍微有空,马上就来见掌教了。”   “呵呵,丁司马如今成了天中红人.莫非以为自己要青云直上了?”徐九溪把茶盏往丁岁安身前推了推,自问自答道:“安平郡王不倒,你头上就永远悬着一把刀,若他将来得登大宝,啧啧啧,这大吴恐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丁岁安低声道:“我为掌教立过功、出过力,掌教不会不管我吧?”   去年是他在兰阳除了郝掌教,徐九溪才有机会得了这天中掌教之职。   徐九溪端着茶盏,斜眼瞧了丁岁安几息,忽地咯咯一笑。   她放下盏茶,身子如无骨蛇般前倾,伸长胳膊越过中间茶案,冰凉指尖轻轻抚着丁岁安的脸颊,“往后呀,你可与临平郡王多亲近亲近。再者,本驾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死,谁也不能动你。”   和临平郡王亲近?   不待丁岁安发问,徐九溪身子倏地往回一收,眨眼间已坐端正,脸上暧昧神色已消失不见,“说吧,你在南昭都打探到些什么消息。”   “是”   没了询问临平郡王之事的话口,丁岁安只得暂时将此事放到一边,说起了南昭之行,主要关于儒教,这也是徐九溪最感兴趣的部分。   他提到儒教在南昭已传播开来,还提到国师周悲怀疑似儒教中人儒教如今在南昭的存在已经公开化,根本瞒不住,国教或早或晚都会知晓。   临了,丁岁安还忧虑道:“眼看儒逆坐大,国教可有应对之策?”   徐九溪靠着墙壁,手绕鬓旁垂落的一绺青丝,姿态慵懒,“此事,陛下比圣教要着急,等等看吧。”   嗯,儒教复兴,不但会和国教抢夺世俗礼法的释经权,还会争夺史书话语权。   吴帝和儒教已然交恶,后者若起势,必然会重新书写吴帝弑义父窃国的历史丁岁安忽然想到,大吴立国后便以‘正统’为年号,近五十年未改。   正统不正,越缺啥越强调啥。   思索间,目光无意落在徐九溪的脚丫上。   她赤着双足,因斜偎墙壁的坐姿,白嫩右脚从绯红裙摆下探出,五颗脚趾趾粒圆润,晶莹甲片由丹蔻染作殷红。   徐九溪留意到他的目光,非但不恼,反而将脚丫高高抬了起来,脚背绷直、趾粒微蜷.像极了某种时刻的特殊反应。   “好看么?”   徐九溪笑嘻嘻问道,尾音黏腻。   丁岁安笑道:“好看。”   “想不想把玩一番~”   “.”   因她抬腿的动作,被带起的裙摆下一片好风景,深处红色小衣若隐若现。   丁岁安收回目光,抿了口茶压下胸腹燥意,“改日吧。”   “嘻嘻~”   徐九溪低低一笑,收回长腿,改坐为跪,身子再度前倾,慢慢伸长天鹅颈,将脑袋凑到了丁岁安颈间,嗅个不停。   只听她在耳边低语道:“都说你在南昭伤了名化罡圆融境高手~”说话时,秀挺琼鼻抽动,嗅探不停,“你去年夏时将将晋入化罡,为何短短半年便败了圆融高手?你有何秘密?”   讲话时的呵气和琼鼻嗅探的气流,不停吹在他的脖颈上,痒丝丝、麻呼呼这种感觉,既诱惑又极度危险。   像情人调情,也像一条蛇在确认猎物是否可口。   似乎随时会张嘴在喉间咬上一口。   丁岁安绷紧神经,防备她可能的突然袭击,同时默念了几句从阿智那边学来的定神经文,“我也不知晓,兴许是我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   徐九溪终于将脑袋从他颈窝撤了出来,却未远离,继续保持着前倾身姿,两人之间,距离不足一扎,四目相对。   “那林寒酥.拜入袁监正门下,仅仅四个月便从意气入了启智,是不是因为和你双修的原因?”   香柔气息直接拂过丁岁安的面门,近在咫尺的桃花眸瞳仁诡异若深潭,丁岁安不知是她又用了某种迷醉人心的法术、还是因为过于暧昧的距离让他起了反应。   总之,精神有些集中不了。   他垂眸,隔断与徐九溪的对视,可.视线往下一移,又恰好陷入了徐九溪前倾时微微敞开的领口。   两团饱满雪球,挤出好深一条沟壑.   得,更集中不了精神了。   丁岁安艰难的将眼睛拔了出来,索性偏了头看向了窗外街景。      “掌教.话可不能乱讲!我敬重兰阳王妃,视其为姐,我俩之间冰清玉洁,何来双修一说?”   “哦?视其为姐?这倒不错,双修之时姐姐弟弟的喊着,更添情趣。”   徐九溪不太好糊弄,见丁岁安脑袋偏向了一旁,她十分霸道的抬手捏了他的下巴,强硬的将丁岁安的脑袋又扳了回来,稍稍挺了挺胸,给了丁岁安最佳的看球视角,“想看便大大方方的看,姐姐又不是小气的人。”   “.”   “看你也看了,该说实话了吧?”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有特殊修行法门?林寒酥进境那般迅速,是不是得宜于双修?”   “.”   丁岁安抬眼,两人之间仍以极近距离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这妖女太强势了,自打见面,便一直掌握着主动,想要打破眼下这种氛围,只能化被动为主动!   “说呀~”   徐九溪伸舌添了添嘴唇,笑意盈盈,像看猎物一般,目光牢牢锁定着他。   丁岁安与她默默对视两息,猛地伸手,一把摁住了徐九溪的后脑勺,伸头凑了上去。   因太过突然,俩人撞在一起时,嘴巴都被各自牙齿硌了一下。   生疼~   起初,徐九溪下意识往回缩头,后脑却被丁岁安的大手死死摁住眼瞧撤不回,她又伸手后绕,揪着丁岁安的发髻要把他拽开。   丁岁安吃疼,随着她发力的方向本能往后仰,但箍在徐九溪后脑的手也更加用力的往回摁。   连带她的身体也不得不跟随丁岁安后仰的姿势往前倾。   ‘咣当~’   置在两人中间小型条案终于被带倒。   两人一起跌倒在榻上。   就算这样,丁岁安依然没松手.咬定青山不放松!   现下情况,要么把人亲晕,要么放手,等待她的报复。   眼看徐九溪还不肯就范,丁岁安一怒之下,用牙齿不轻不重的咬了她嘴唇一下.   他清晰地感觉到,徐九溪僵滞了一瞬,随即,一种奇异的、近乎非人的柔韧在她腰肢间流转开来,仿佛某种沉睡的本能被悄然唤醒。   竟就此温顺下来。   原本揪着他发髻的手,渐渐放松,随后如蛇双臂从颈后绞缠上来。   绞的很重,很用力。   外间,徐九溪的贴身侍女舒窈听到动静,推开雅间房门一看.吓了一跳,不由愣在原地。   这时,却见老徐环在丁岁安颈后的手自下而上挥了挥.像是要撵舒窈出去。   舒窈会意,低头一笑,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三五十息,也可能是百余息。   反正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来气时,丁岁安忽觉下唇一阵钻心刺痛,赶紧往回撤头。   可这回,攻守易型。   徐九溪似被激发出了掠夺本能,还带着股惩罚的意味,穷追不舍,不依不饶。   从始至终从未闭合的双眼,并不似旁的女子那般情意绵绵,反而冰冷专注.   丁岁安抬手,紧紧捏住她的鼻子十余息后,完全没法呼吸了的徐九溪这才松口。   “嘶~呼.”   丁岁安先疼的到抽一口凉气,紧接又深吸一口,缓解缺氧。   唇齿间,一股腥甜,抬手一抹.手心尽是被口水稀释了的淡红血水。   下嘴唇.生生被徐九溪咬出一排渗血小坑。   “老徐,切磋一下而已,你下嘴这么重?”   丁岁安嘴里嚷嚷着,身体却处于一种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暴起的微妙状态。   徐九溪双腿交叠侧坐,纤长食指揩过唇角那点淡淡猩红,缓缓放入口中吮了吮,笑道:“是你先动的嘴,也是你先咬的。”   “我又没舍得使力气!”   “没舍得?”   徐九溪掩嘴,发出一串娇娇低笑,带着几分邪气的桃花眸望着丁岁安道:“原来是小安不舍得呀?你若不服,咱们再来我温柔些。”   (本章完) 第178章 竑哥带你飞    第178章 竑哥带你飞   “兄长,兄长~”   午后,丁岁安从抱朴斋茶馆返回西衙,刚走到六合街口,便听几声低唤。   转头一看,正是姜轩那小子狗狗祟祟站在拐角处。   “阿轩怎么来了?”   “兄长嘴巴怎么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哦,嘴啊?”   丁岁安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唇伤口,“方才抓捕小贼,跑的急了些,撞了门框,呵呵。”   姜轩盯着他一动不动,“兄长,你觉得小弟傻么?明明是齿痕!”   “哟!这都被你看出来啦!轩弟果然火眼金睛!”   丁岁安摸了摸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姜轩脑袋,赞许道:“善于在细节中发现真相,明察秋毫,穿透表象直达事物本质!由表及里洞察幽微,见伤痕而知其势,观创口而辨其形,可谓明心见性、明察秋毫、明明白白.哦,对了,你知道明心见性是什么意思么?明心见性是说.”   “兄长,那是齿痕。”   “.”   诶!这小子,不翻篇了是吧?   “咳咳,轩弟啊,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那我实话跟你说吧,今日追贼,被门槛绊了一脚,摔倒时刚好压到一条狗,那条狗又刚好在张嘴打呵欠,我下唇刚好又撞了上去”丁岁安有点不自信的问道:“这么说,你信么?”   姜轩摇摇头,“兄长,齿痕平滑,明明是人的牙齿,按照齿痕长度算,对方是个樱桃小口的女子!”   我靠,这么吊!   丁岁安一脸惊悚,姜轩却指了指他的唇角残留的一抹殷红口脂,“兄长下回再说谎时,能不能先把别人的口脂擦干净?”   “.”   人设有点绷。   丁岁安伸出大拇指在唇角胡乱抹了抹,换了副严肃神色,“不在家好好做学问,跑这里来作甚?”   “是这样的,昨日乐阳王世子韩敬汝突然跑到我家,让我请兄长明日去章台柳赴宴。彼时母亲在场,小弟为了在家人面前装逼,便答应了下来。”   装逼这词,也是跟着丁岁安学来的。   “哦?”   徐九溪方才提到要他与临平郡王亲近,这边就找上来了,丁岁安稍一思索,“好吧,你告诉他,我明晚赴约。”   姜轩一愣,很是意外,随后左右瞧了瞧,放低声音道:“兄长,您如今掌整饬军纪之权,正是敏感之时,与他见面合适么?”   丁岁安也意外了,不由笑道:“他让你做说客,我不答应,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兄长能为小弟的面子着想,小弟感激的恨不得以身相许。”   “那就不必了!”   “我只是举个例子。我是说,韩敬汝的夫人是临平郡王的妹妹,此时他急切想见你,恐怕.恐怕会牵涉进皇嗣之间的争斗。兄长不必顾忌小弟面子,若不愿去,就随便找个理由,我自会将此事推了.”   “.”   丁岁安望着姜轩的目光渐变锐利,又带了丝审视意味。   虽然这大半年里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但今日不管是他稍微展示出的政治敏锐、还是条理清晰的分析,都和以前的姜轩差别太大了。   姜轩那双还残留些许少年稚纯的眸子,坦然和丁岁安对视,随后道:“兄长,怎了?”   丁岁安意味深长一笑,“轩弟,不但个子长高了,就连脾性也变了。”   “小弟未变,只是将您视作了真兄长。”   姜轩口吻诚恳,接着自嘲一笑,“兄长果真以为小弟蠢的连几个成语都记不住么?”   丁岁安的目光重新柔和下来,抬手拍了拍姜轩的肩膀,“也是难为你了。”   高门子弟也不是那么好做的,高门子弟中的庶子更难做,更别提连庶子都算不上的私生子了。   私生子蠢笨、不学无术、胸无大志、混吃等死,符合刻板印象,符合嫡母的期望,符合嫡兄的期望,甚至就连他亲爹可能也乐见于此。   他但凡显露出过人聪慧,或某些志向野心,恐怕在余家眼皮子底下也活不到这么大。   露拙,方能保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少倾,两人议定赴宴之事,就此作别。   刚一转出六合街街角,便听姜轩咋咋呼呼对等在远处的随从道:“快,去乐阳王府禀报世子一声,便说我兄长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赴约了,这就叫打狗还需看主人.”   “少爷,这词好像不是好话。”   随从小心提醒,姜轩大咧咧一挥手,“嗐,不重要。”   “少爷厉害!连世子都要托您办事!”      “不想想小爷是谁?报上小爷的诨号!”   “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   “哈哈,不错!喏,这角银子赏你了。”   “谢少爷~”   翌日,酉时正。   章台柳门外。   余博闻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变作在候在门口等人的迎宾。   但想到楼上雅间内的那位贵人,他暂且能忍。   可身边这位聒噪不停的少年,却让他有点受不了。   “.那谷堆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看着便是个狠角色,但我兄长见大吴军卒受辱,如何忍得?当即越出了众,一刀,一刀啊!我兄长就用了一刀,便斩了那谷堆的子孙根!一旁观战的南顺郡王,呃,也就是如今的吴帝,当时就吓的嘤咛一声,瘫在李秋时李大人怀中,自此再不敢逼逼赖赖,直接放了咱们七千将士归国”   兄长兄长喊的亲切,人家和你有一毛钱关系么?   he~tui~   就算你是私生子,也总归是名门之后,没一点淡泊明志的清矜骨气!   简直丢我世家子弟的脸面。   羞于与其为伍。   正暗自腹诽间,却见丁岁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过来。   余博闻面色一凛,当即小跑上前,离着还有三丈远,已一揖到底,“哎呀!兄长可算到了!”   “.我记得,余兄要比我还大上两岁吧?”   “嗐!不重要,兄长在南昭一刀斩断谷堆子孙根,壮我国威,小弟佩服的紧!”   “呃小事小事。”   “小弟听说,把谷堆身高八尺,腰围八尺”   刚刚迎到近前的姜轩一脸愕然.诶!这都是我的词啊!   他怎么说了?   丁岁安在姜轩和余博闻一左一右簇拥下,登上章楼三层。   “丁兄弟,别来无恙!哈哈”   雅间房门一开,韩敬汝口中便已爆出一阵高门子弟特有的爽朗却又不失亲切的笑声。   也不知他笑个鸟毛。   丁岁安客套一番,目光却落在端坐主位的那名胖子身上一身奢华常服,肉脸上带着一抹矜持笑容,似乎是想给人留下一种礼贤下士的风范,却又藏不住那种向下审视的态度。   临平郡王陈竑。   正主竟直接来了.   韩敬汝上前,把了丁岁安的臂,笑吟吟道:“丁兄弟,临平郡王听说愚兄今日要宴请兄弟,特意赶了过来。”   “丁司马,本王临时起意,不会搅了你们的雅兴吧?”   “今早出门闻听喜鹊鸣叫,等了一日却不见有喜事,原来这喜兆应在了今夜得见郡王”   虚伪客套的话,咱也张嘴就来。   “哈哈,丁司马请坐。”   “谢郡王”   眼瞅丁岁安落座,余博闻也跟着坐了下来,但他屁股刚沾着凳子,韩敬汝便递来一个眼神。   余博闻赶紧起身,亲自执了酒壶,为几人添酒。   “丁兄弟,这回你可有口福了,这坛可是临平郡王专门带来的陈年御酒。”   韩敬汝笑呵呵起了个话头,那边,陈竑接茬道:“皇祖父壮年时嗜酒,在宫中珍藏许多佳酿,当做宝贝珍视,连国朝重臣讨要一坛,皇祖父都不舍得赏赐。”   “是啊,便是我父王,也难得一品陛下珍藏。”   韩敬汝深表认同,陈竑点点头,紧接却伤感一叹,又道:“如今皇祖父年纪大了,龙体远不如以前,不宜多饮酒,这佳酿倒便宜了本王。前两日,我去宫里探望皇祖父,又得赐此酒,诸位才有此口福”   姜轩闻言,偷偷趴在酒盅前嗅了嗅.维持一贯蠢笨人设。   “.”   丁岁安却没吭声。   韩敬汝和陈竑一来一回短短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异常丰富。   ‘国朝重臣’都讨不来的珍藏美酒,他临平郡王却随时能喝到就是说,他在陛下眼中与众不同、最得陛下喜爱呗。   韩敬汝那句‘父王也难得一品’,便是佐证。   ‘龙体不如以前’,是说皇储之争已到了最后关头。   ‘前两日去宫里探望’,说明陈竑至今仍有随时出入宫禁的权力。   这是七绕八拐的告诉丁岁安,来吧,纳头便拜吧.竑哥带你飞!   跟这群瘪犊子说话,心累.   (本章完) 第179章 请封开国子    第179章 请封开国子   夜,亥时末。   宴席散场。   丁岁安没有返回西衙,而是转身去了章台柳后院的合欢笼。   夜含已提前收到信儿,知晓这名‘同僚’兼搭档今晚留宿,早早画好了眉眼,穿了凌波袜、轻纱衣等诱惑至极的战袍。   有句话说的好,只有‘深入同事,紧密合作,才能上下一心,攀上高峰’。   于是,为了大吴西衙影司的伟大事业,丁岁安便和同事夜含深入、紧密合作了十几回。   ‘叮铃铃~’   香闺内,丁岁安刚在桌旁坐下,夜含便款款上前,帮他揉捏起了肩颈。   赤着的小脚丫和一双皓腕上,各系一对小银铃,随着她迈步、抬手的动作,轻微却悦耳的铃声不时响起。   小银铃是夜含众多装备中的一种,主要妙用还是得等到深入紧密合作时才能发挥到最大.你一动它就响,动的越厉害它便响的越密集。   可以理解为鼓舞士气、将节奏可听化的战铃。   手边,放着一杯温茶,丁岁安端起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浓淡适宜,他不禁好奇道:“夜含,你这茶是怎泡的?怎么每次过来,温度都是刚好入口?”   夜含只道:“听说公子要来,奴便提前泡好了酽茶茶汤,滤出茶叶静置放凉,待公子来了合欢笼,再用一半酽茶茶汤加一半白热水勾兑这样一杯不冷不烫,浓淡合适的茶汤便泡好了。”   你看看,这就叫专业!   人家章台柳的姑娘不但设备专业,就连伺候人的工夫也专业。   朝颜那种夜里睡觉还得丁岁安留意掖被子的笨蛋,就该送来夜含这里进修进修。   想到朝颜,丁岁安心间忽地生出一丝怪异朝颜、夜含,两人的名字听着好般配。   他转过头来,嘿,你别说。   同样的小巧瓜子脸,同样眼睛狭长,同样眼尾天然红晕除了气质大相径庭,长相确实有几分相似。   夜含见丁岁安直勾勾看着自己,疑惑道:“怎了?”   “夜含,你是哪儿的人?”   “景州人,以前对公子说过。十岁那年家中遭灾,被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辗转流落兰阳,受阮督检赏识,加入影司。”   这话,她确实说过好几回了,丁岁安试探道:“你有没一个妹妹?”   “没有。”   夜含的回答笃定且平静。   “哦~”   丁岁安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或许就是单纯长得像吧。   饮了口茶,在‘叮铃铃’的细弱铃声中,默默复盘起今晚这场酒宴。   临平郡王陈竑当然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参加,这场局,就是韩敬汝为他组织的。   但初次交谈,双方都比较谨慎。   陈竑除了暗示自己被吴帝看重,也‘好心’提醒丁岁安这次得罪了安平郡王陈端.拿陈端吓唬丁岁安,就是为了让他主动往陈竑一方靠拢呗。   未尽之言便是,你得罪了陈端、他陈竑也不喜欢陈端,双方至少可以结成一个同盟。   宴席最后,韩敬汝和丁岁安一起上茅房时,前者还极其隐晦的提到,丁岁安如今还掌着整军之权,若有陈竑为助力,或可借这个机会直接将陈端拉下马。   当时丁岁安借酒劲上头,装作没听懂.借整军他确实能搞点事,比如屈打成招、让陈端一系的军官污蔑其有反意,或自造现场、污蔑陈端私藏甲胄、私藏僭越之物。   但咱凭啥冒大风险给陈竑冲锋陷阵?   就凭他日后可能成为新君后从龙之功的大饼么?   除了不喜欢大饼外,丁岁安也不太喜欢陈竑这个人当初在榆林街以赖三虎那群泼皮强收净街银、还惊扰过朝颜和软儿。   本质上,陈竑和陈端都是一类人。   正思索间,却觉夜含捶捏肩颈的小手渐渐下移,摸索过胯侧、又摸了摸丁岁安的衣袖。   丁岁安回头,却见原本乖顺的夜含,小脸上已浮起一层红云,不是羞,而是愠。   “丁岁安!你又没带钱?”   “呃出门时忘记了。”   “你现在回去取!”   “这么晚了,先睡吧,下回带来!”   “又下回,你已经欠我三回了!”   同僚是同僚,同床是同床。   两人早有约定,睡一觉五两银子.这是良心价,章台柳后院能拥有独院的姑娘,至少七八两起步。   夜含已经给同僚打折了呢。   若按两人事实上的常年包养关系,每月怎也得给个百八十两吧。   “你有没有良心呀,睡觉钱都欠”   夜含很委屈,丁岁安信誓旦旦,“明天一定送来!”   “那你明天再睡我!”   “哎,我以为凭我们的交情,可以讲点感情,没想到还是一笔买卖.”   “你可怜巴巴的做什么!我都被你白睡三回了!”   “不!是四回!”   “嗯?呀放我下来!”   丁岁安只抱人,不说话。   子时,夜色深深。   合欢笼内,响起了微弱却又急促的铃声。   第二天,卯时二刻。      天还未亮,丁岁安悄悄穿好衣袍,刚下床榻走出一步,却觉身后一股阻力。   回头一瞧,床帐内伸出一条纤细玉臂,正紧紧攥着他的袍带。   “我回去给你取钱,三回十五两,对吧?”   作为欠债人,丁岁安态度很好。   帐内,却传出一道稍稍媚哑的声音,“不是,四回了!”   “那就是二十两?”   “还不对。”   “哪里不对?”   “一共是五十二两”   “你讹人啊?”   “那你听我给你算”   夜含翻身坐起,隔着绯红轻纱床帐,一笔一笔算了起来。   某日儒教,某日手足口病.   这些,都是基础服务以外的增值附加项目。   专业,也是有代价的。   “公子摸着良心说,奴收你五十二两多么?”   夜含理直气壮的质问道。   辰时,丁岁安返回西衙。   六合街有一点不好,因为有恶名在外的西衙存在,整道街上连个卖朝食的小贩都见不着。   只得饿着肚子回到值房。   巳时,同僚纷纷到位,丁岁安正打算带人出门办差,却被孙铁吾拦了下来,“殿下招你前去公主府。”   “是。”   丁岁安只当兴国要他汇报工作,便未多想。   只是出发前特意照了照镜子化罡境的优点体现了出来,昨日还渗血的下唇,伤口几乎愈合,仅剩一排细微印迹。   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   去公主府就不免见到林寒酥她对丁岁安和别的女人之事并不算严苛,比如朝颜、软儿,早已视作了自家人。   但她若知晓小郎和徐九溪斗嘴负伤,大概率要炸毛。   “卑职参见殿下。”   公主府,望秋殿。   兴国端坐上首,林寒酥静静侍立侧后。   “丁司马可与竑儿相熟?哦,就是临平郡王。”   兴国开门见山。   叫他来不是问整军之事?   丁岁安一息思考,便道:“以前不熟,但昨晚卑职赴乐阳王世子之约前往章台柳,恰好遇见了临平郡王。”   兴国是西衙大佬,章台柳又是影司大本营。   他不觉得兴国会不知道此事,既然如此,不如实话实说,落个坦诚。   “哦?聊了些什么?”   兴国又问   这个问题就敏感了,丁岁安总不能说陈竑隐晦拉拢自己对付陈端。   “临平郡王耳提面命,嘱咐卑职尽心为国,但也需防备日后被人报复”   “呵~”   丁岁安低着头,只听兴国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像是冷哼,也像是听了什么可笑事之后的轻笑。   接着,却听她又淡淡道:“那丁司马怕被人报复么?”   “不怕!”   丁岁安抱拳,朗声道:“卑职所做一切,皆一心为国,问心无愧!纵使得罪贵人.”   大义凛然的丁岁安稍稍抬头开了兴国一眼,话锋一转,“亦有殿下这座巍巍青山在,所以,卑职不怕!”   “呵呵呵~”   这回,兴国的笑声里多了丝温度,却道:“当真无赖,本宫何时说过要做你的靠山了?”   一旁,林寒酥闻言心头泛喜一年来,她常伴殿下左右,大约摸清了殿下脾性。   殿下越是这般说,越是将丁岁安当成了自己人。   那句‘无赖’,还透着点亲昵呢。   丁岁安又道:“殿下并非卑职一个人的靠山,而是我大吴所有忠贞为国之士的靠山。”   “呵呵~行了。”   兴国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持盖轻撇浮沫,“今日早朝,竑儿上表,启奏之事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咱一个小都头,都能拿到朝堂上讨论了?   兴国面色恬淡,不疾不徐道:“竑儿上表,言道:有过当罚、有功当赏.他特意提及你兰阳诛妖安民、南昭出使不坠国威、整饬军纪不惧权贵三桩大功,为你请封开国子爵.”   (本章完) 第180章 一门两爵    第180章 一门两爵   大吴爵位十二等。   开国子为第十一等,也就是倒数第二。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却是平民到贵族的阶级跃升再者,近年朝廷一直有意削爵,赐爵格外慎重。   丁岁安并不觉得,陈竑一个奏表就能为他换来一个爵位。   上首,兴国见他依旧平静,不由偏头朝林寒酥淡然一笑.这是赞扬丁岁安没有喜形于色。   林寒酥抿着嘴,凤目也跟着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比她自己受了夸奖还开心。   在她自己的理解中,殿下也有夸她‘你挑的夫君’不错的意思。   “丁司马,你方才说,你和竑儿昨晚才初次结识,那他为何会为你请爵?”   兴国的问话,似是疑惑,也似有考校的意思。   丁岁安之所以没那么高兴,正是看出了陈竑没安什么好心。   奏表里‘有功当赏’冠冕堂皇,但‘有过当罚’说的是谁?   三桩大功里,还特意提及了‘整饬军纪不惧权贵’,这里的权贵又是在影射谁?   丁岁安的‘功’赏了,那他对立面的‘过错权贵’是不是要受罚?   看似为他请爵,实则是在倒逼朝廷治安平郡王陈端   再者,陈竑一定知道丁岁安和陈翊关系亲近,陈竑率先为他请爵,陈翊会怎么想?   请爵不成,陈竑没有丁点损失,还能离间丁岁安和陈翊。   若请爵成丁岁安得欠他多大一个人情。   一箭三雕,进退自如,怎么都是他陈竑赚   但怎么回答兴国,却得好好思量。   丁岁安沉吟许久,终道:“临平郡王此举,让卑职受宠若惊。但郡王还有没有别的考量,非卑职能枉自揣测.卑职秉公任事,惟愿替陛下、替殿下分忧。如今国朝正值四处用财之际,卑职微末之功,不敢妄求赏田赐爵.”   丁岁安客套一番。   兴国闻言,温和一笑,“朝廷不差你那几顷永业田。”   大约是从丁岁安的回答中听出他已窥破陈竑伎俩,兴国也变得直接起来,“不管竑儿为你请爵到底是何打算,但他有句话说的不错,有功则必赏,不然朝廷如何服众?岂不让人心寒?今早,本宫已与父皇商定,封小丁都头新丘子,食邑八百户、永业田十顷”   新丘是一县名,为虚封,食邑也是虚数。   唯有这个永业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一顷约等于百亩十顷千亩。   “.”   丁岁安保持着低头抱拳的姿势,并未第一时间谢恩。   他在盘算,一个虚名外加一千亩地值不值得搅合进皇嗣争斗。   要知晓,咱如今早已不是饷银不够开销的小什长了当初兰阳王府倒台后,林寒酥没少给他扒拉东西。   虽然都由王妃姐姐打理,但平日交谈她偶尔说起,他的产业至少包括兰阳良田八千亩、天中兰阳两地铺面十余间。   这么一算,昨晚夜含那句‘摸着良心说’,确实显得咱很没良心。   都这么厚实的家底了,还白嫖人家.   除此外,还有一个问题.老丁至今还是一个都头,爷俩已经平级了。   近来老丁本就有些不对劲,敏感又脆弱,男人也有更年期么?   小丁若成了开国子,被儿子彻底比下去的老丁,更年期症状只怕会加剧。   那厢,林寒酥眼瞧丁岁安不吭声,着急的呀恨不得跑下去摁着他谢恩。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小郎出人头地。   除开封爵后两人的事好办一些外,这也证明了她这位投入了大量精力、情意、甚至是身体的天使投资人当初没看错!   憋了两息,终于还是没忍住,“小丁都头,还不快快谢恩,发什么怔?”   兴国却微微一抬手,阻止了林寒酥的催促,亲自问道:“小丁都头,有何顾虑?”   “禀殿下~”   丁岁安抬头,声音平缓,“卑职自幼丧母,全由家父既当爹又当娘拉扯长大,家父和亡母感情甚笃卑职有一大胆请求,能否将爵位授予家父、追授亡母诰命.”   刚刚端起茶盏的兴国,肢体明显僵了一息。   “.”   旁边的林寒酥吓的心儿都跳到了嗓子眼。   殿下修养极佳、涵养极深,林寒酥从未见过她有任何失态之时,就连方才那一息细微僵硬也没见过。   想必是丁岁安这个提议恼了殿下   林寒酥连忙伸出笼在大袖内的纤手,以小幅度但频率极快的手势,示意丁岁安跪下,同时她自己已率先跪了下来,俯首低声道:“殿下息怒,小丁都头不知晓公器不可私相授予的道理”   不至于吧   确实不至于,林寒酥自己的事都能做到冷静分析,却每每遇到丁岁安的事,容易自乱方寸。   关心则乱罢了。   软榻之上,兴国端着茶盏的手一息僵硬之后,接着又若无其事的递到嘴边,轻抿一口,缓缓放回,“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此事本宫准了。就由你父就爵新丘子,追封你母为令人。”   兴国笑道:“那你的爵位就要降一等了”      “卑职不敢!”   这回,丁岁安是真的惊讶了。   能把爵位转给老丁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局,他可从未想过让朝廷再多封一个爵位。   林寒酥也很震惊,以至于直勾勾的盯着兴国,忘记了礼仪。   兴国目光柔和,望着下方一脸意外的丁岁安,却道:“早先,你诛杀秦寿未获嘉赏,本宫便说过,本宫欠你的。这回,就当补偿吧.”   “曹公公~”   说罢,兴国轻唤一声,待内侍入了望秋殿,她接着道:“拟道折子:封丁岁安之父为新丘子、其母追授令人诰命,丁岁安封楚男,交由父皇用印,明日颁旨”   “.”   开国男是大吴最低一等爵位。   楚县和新丘县一样,都是县名。   丁岁安对以上两件事都没异议,但组合在一起.就有点搞了啊!   但总不能因为一个封号,再向兴国公主抗议吧?   人家今天已经足够大度了.   楚男就楚男吧!   反正咱也不是!   丁岁安一咬牙,“谢陛下、殿下隆恩.”   巳时末。   丁岁安离开公主府,林寒酥送行。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府内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向来自持端方的她,却不受控制的红着脸蛋。   可想而知,内心有多激动。   待走到一处转角僻静处,两人不约而同转头,对视一眼,忽地抱在了一起,吻作一团。   林寒酥替小郎高兴,也觉着两人之事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同时她也疑惑,殿下素来处事端正,这回却.也不是出格,只是有点稍稍违背平常作风。   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耳听有脚步声靠近,两人已倏地分开。   “见过王妃~”   “嗯。”   路过的宫女见礼时,林寒酥除了依旧红润的脸蛋,已恢复如常。   眼瞧宫女走远,丁岁安又凑了上来,林寒酥忙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嘴角噙着宠溺笑意,低低道:“别闹了~”   “嗯,姐姐身上带钱了没?有的话先借我五十二两。”   “带了。”   林寒酥随后在袖筒内抓出一沓银钞,也不数,直接塞到了丁岁安手里,却疑惑道:“你没钱使了?你从南昭回来当日,我便交给朝颜两千两当家用,她这就花完了?”   丁岁安懒得管钱,林寒酥也就装糊涂,一直把持着丁岁安名下那些田产、铺面的收益,没有把财政大权直接交给丁家唯一的女眷朝颜。   她可太清楚了,后宅里,谁掌握了财权,谁就是老大。   她得为日后的主母身份提前做铺垫,让朝颜习惯从她手里讨钱用。   丁岁安没让朝颜背锅,只道:“不是,我欠了人家钱,得赶紧还回去,懒得回家去取。”   “欠了谁?”   “同僚.”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公主府门外。   阶上有侍卫把守,两人站在阶下。   “王妃留步,卑职告退。”   他拱手道别。   她万福回礼,面色清矜端方,却背对侍卫,低声道:“小爵爷,今晚放值,去榆林街缎庄等我~”   (本章完) 第181章 你也有姐姐?    第181章 你也有姐姐?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忠勇之士,必出孝义之门.今有振威校尉丁烈,秉性刚直,教子有方,更兼戍卫京畿,劳瘁堪嘉。特封为新丘县开国子,食邑八百户,赐永业田十顷,锡之诰命。追赠其妻唐氏为令人,贞节流芳,永垂阃范。   其子丁岁安,少年英杰,诛妖邪于兰阳,扬国威于异国,肃军纪于禁卫,忠勤敏达,功在社稷。封为楚县开国男,食邑五百户,永业田五顷,允彰勋劳。   爵赏既颁,尔当益笃忠贞;门楣光耀,更期克绍箕裘。钦哉!   正统四十九年季春廿八”   狭窄的赤佬巷,从来没像今天这般喜庆过。   巷内,黄土垫道。   巷外,胡凑合带着小伙伴从邻里家中借来桌椅、碗筷,沿街摆了一溜。   逼仄小院内,人挤人几乎转不开身。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作为星火六兄弟中的老大,林大富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连赠与宣旨太监的鞋脚钱都替丁岁安出了。   宣旨太监和礼部官员交接了御赐袍服、冠冕、绶带、鱼袋等代表爵位身份的物什,眼见赤佬巷环境不佳,也没了落座吃酒的打算。   林大富瞧出端倪,赠与丰厚财物亲自送他们出巷,再返回小院时,丁家父子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乡亲们,院外已备下酒席,请前去就坐~”   在林大富热情邀请下,邻里渐渐散去,院内仅剩了陈翊、厉百程、高、李几人。   李美美环顾小院,“如今封了爵,叔父也该弄套像样的府邸了吧?”   今天有点呆的老丁呵呵一笑,并未作答。   丁岁安的目光在老爹侧脸上停了几息.表面看起来,老丁好像因为封爵而高兴的有些不知所措,但熟悉他的丁岁安总觉的,老丁有些强颜欢笑的意思。   封爵一事似乎并未让他真正开心,反而加重了他的忧虑似得。   恰好,林大富走到了几人身旁,他顺着李二美的话头便道:“房子的事好办!六弟岁绵街的宅院再扩一扩,叔父只管搬过去便是,呵呵”   “.”   “.”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林大富。   你他么比人家老丁年长十好几岁,‘叔父’也能叫的出口。   老丁的眼神则有些惊悚,没忍住看向了儿子.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娶人家女儿么?他怎么喊我叔父?   这是什么辈分?   现在的年轻人玩这么花么?   就在这时,老丁的副手兼邻居胡应付匆匆走进院内,那表情.像便秘似得。   紧张又慌乱。   “胡大叔,你怎了?”   丁岁安奇怪道,貌似憨厚的胡应付见院内人多,似乎有什么紧急却又不能当众说出口的话,只一个劲的朝老丁使眼色。   但老丁好像也没明白胡应付想表达什么,不禁问道:“应付,有话便说。”   就这一两句话的工夫,巷内已纷纷响起了招呼声。   “哎呦,这不是阮掌柜么!”   “阮老弟可有些年头没回赤佬巷了吧?”   丁烈闻声,不由走向院门,同时问向胡应付,“国藩来了?”   胡应付见大哥仍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索性压低声音急切道:“璇玑宫的,也来了!”   “.”   已走到院门处的老丁,脚步忽地顿住,本能反应的虎腰一沉、双腿微曲.这是起飞前的准备动作。   随后意识到,身后包括儿子在内还一大群人看着呢。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启。   老丁猛地转身,背对院门.与丁岁安等人面面相觑。   “呵呵,大哥,恭喜恭喜!虎父无犬子,一门两爵.大哥?”   带着媳妇儿、女儿登门的阮国藩,恭贺之词说了一半,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因为老丁此刻像尊雕像,背身对着他。   看背影,好像很紧绷.   “爹?”   丁岁安莫名其妙,上前拉了老丁一下,老丁却像是被石化了一般,浑身僵硬,死不转身,继续保持着背对院门的姿势。   客人登门,以屁相对.很不礼貌啊!   站在院门处的,不止阮国藩一家,还有云虚道长   云虚神色也不大对,盯着老丁的背影一瞬不瞬,眉头渐渐蹙起。   只见她拨开身前的阮国藩、赵婉夫妇,缓缓迈入院内。   可下一刻,云虚的目光又落在了胡应付身上胡应付像是忽然得了面瘫,歪嘴斜眼,低着头左看右看,就是不肯和云虚对视。   “贫道认得你~”   云虚看着胡应付开了口,他却像是没听到似得,侧头盯着角落里的鸭子窝.那两只鸭子似乎成了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院外,原本扒着墙头看热闹的胡大婶一瞧院内情形,还以为这位风韵犹存的姑子看上了自家男人,连忙从院门挤了进来,一把抱住胡大叔的胳膊,挺胸仰头瞪着云虚   这是在宣誓主权?   云虚却根本没看她一眼,眼神扫过院内扮雕像的老丁,再度落向胡应付,“你,姓胡对吧?”   胡应付闻言一僵,歪嘴斜眼、挤成一团的五官渐渐恢复正常,却听他憨厚一笑,“道长认错人了,俺姓王,不姓胡.”      “姓胡的!她是谁,你为何不敢认自己姓胡!”   得,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胡大婶一样的队友啊。   “爹爹,这是怎了?”   还站在院门口的软儿小声问向阮国藩,后者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云虚身子半转,宽大道袍被带的稍稍一旋。   她一甩浮尘,看向院内虚空处,“胡居士,我记得,你们几个人里面,还有位叫做大海的?”   “.”   丁岁安惊讶的看向老丁。   何大海,也是老爹曾经的属下,她怎么认识?   背对院门的老丁,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身后却猛地响起一声厉喝,“小飒!如今贫道站在这里,你连回头面对的胆量都没有么!”   “.”   “.”   小飒?   哈哈哈.   老丁,对不起,我先笑一会儿。   瞧着儿子脸上强忍笑意的古怪表情,老丁终于缓缓转身,两人约莫相隔六尺,默默对视半晌,终是老丁率先以僵硬姿势一揖到底,“多年不见,姐姐风采依旧”   噗~姐姐?   老丁,你也有姐姐?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不对,该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不对,虎父无犬子才对!   那厢,云虚听到那声‘姐姐’,神色非但没有缓和,眼睛中反而迅速凝起一层冰霜。   道袍下摆无风自动,手中浮尘如银龙出海,雪白麈尾根根绷直,直扫老丁面门!   毫无征兆,快如闪电。   显然是含怒而发。   老丁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丁岁安的确怀疑老爹是位隐居高人,却也不敢真的任由云虚那把来势凶猛的浮尘扫中老丁。   只见他身影一晃,已抢至老爹身前,右手持带鞘锟铻直刺进绷直浮尘之中,鞘身一绞,气劲暗蕴,和那束袭来麈尾搅作一团。   ‘哗~’   至此时,众多围观吃瓜人群才发出一声迟来惊讶。   “阿姨息怒,有啥误会你和我爹慢慢说。”   丁岁安笑嘻嘻道。   他忖摸着,老丁指定和云虚有点什么.小丁不介意做了多年鳏夫的老爹再来一段黄昏恋。   两人若是旧情人时隔多年又见,完全可以再续前缘嘛。   “油嘴滑舌。”   云虚淡淡瞥了丁岁安一眼,又重新看向老丁,“他,是你和那个狐狸精的儿子?”   她所说的狐狸精,应该是指妖艳放荡的女人。   “老道!我念你是软儿师父,果真以为怕了你?”   丁岁安忽地一抖锟铻,曲肘后拉,‘沧’的一声,顺势抽刀。   你们有啥纠葛咱不管,但辱骂亡母,这事忍不住了。   眼见他已抽刀出鞘,院门处,云虚大徒弟杪清保护师父心切,不由喊了一声‘结阵’。   十余璇玑宫弟子哄的一下迅速涌入院内,以云虚为圆心,结成剑阵,直对丁岁安父子。   这一下,犹如沸油泼水,院内院外同时一阵骚动。   院内,厉百程、高干等人迅捷簇拥至丁岁安身旁。   院外,前来帮忙支应客人的王喜龟、胸毛等人,以及方才被提到的何大海等老丁属下,纷纷翻墙入院,将璇玑宫众人反向包围。   仅仅三五息,原本喜盈盈的小院内,一片肃杀。   正此时,软儿猛地挣脱父亲抓着她手臂的手。   两步走到剑拔弩张的双方中间,娇小身子微微发抖。   那双澄澈纯粹的大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看看横刀而立的丁岁安,又看看面若寒霜的师父,肉嘟嘟的小嘴瘪了瘪,终于带着哭腔开口,“师父,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本章完) 第182章 红颜知己罢了    第182章 红颜知己罢了   “散了散了,大家伙快回去吃席吧。”   林大富好一番劝说,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的邻里,才意犹未尽的溜下墙头,回到了巷外的座位上。   院内,老丁和云虚已移步房内。   房门敞着,能看见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以及说话时的嘴唇翕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元夕哥哥,师父和叔父定然是有些误会,我并非存心带着师父前来捣乱的~”   软儿低着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仿佛今天是她破坏了丁家父子大喜日子一般。   “和你没关系,别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丁岁安揉了揉软儿的脑袋,但她有点不喜欢这种类似大人对小孩子的动作,不由抬起了泪眼婆娑的鹅蛋脸,想要表示反对,却不料‘噗’的一下,先冒出个鼻涕泡。   “哈哈哈~”   丁岁安笑出声来。   她自小就有这个毛病,一旦哭鼻子就会流鼻涕。   当年还因为这个,被如今的丁家大管家胡凑合起过‘鼻涕妞’的外号,后来,小胡被丁岁安揍了两回,才把这外号在赤佬巷里彻底打没了。   软儿脸颊瞬间飞红,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就要去摸帕子。   丁岁安却已经极其自然的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她小巧的鼻翼,笑道:“弯腰,使劲。”   “.”   小时候,丁岁安就是这样帮她这个跟屁虫擤鼻涕的。   此时院内的人可不少,有阮国藩夫妇,还有丁岁安一众弟兄,以及软儿的师姐们。   软儿先是微微羞窘,随后却被一股暖洋洋、甜丝丝的依赖感覆盖,竟有些享受大庭广众之下两人的亲密互动。   便依了丁岁安的话,上身微微前倾,吸气闭嘴,猛地用鼻子往外一呼。   ‘嗤~’   一声响亮鼻音,一道亮晶晶的鼻涕飞射而出。   丁岁安捏着她鼻翼的手指熟练地向下一揩,就势抬脚,顺手将那点腌臜蹭在了鞋帮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两人已做过无数次类似互动。   对视一眼,一个依旧大大咧咧,一个则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是心满意足。   院内众人纷纷面露诧异。   一位是可可爱爱的娇俏大眼萌妹,不顾一点形象,当众擤鼻涕。   一个是朝廷刚封的开国男,亲手帮别人揩鼻涕,没有一丝嫌弃。   虽不雅观,但不得不说,仅从两人熟练自如的互动,也能瞧出什么叫做真正的‘青梅竹马’。   一旁的阮国藩直皱眉头,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妻子赵婉却伸手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劝阻道:“你别管那么多,两人打小就是这般,现如今两个孩子情谊依旧,不好么?”   知女莫过母,赵婉一早便知道女儿心思。   只不过前些年丁家始终未有长进,后来又听说丁岁安从南昭带回来一个小蛮女。   她那份心思就没有那么迫切了,大概抱着种‘随缘’的态度女儿若依旧对她那元夕哥哥念念不忘,她作为母亲不会劝阻,大不了日后多贴补贴补小两口,不让女儿衣食受屈便是。   若是女儿见了更优秀的男子,变了心思,赵婉也不会阻拦。   不过眼下,情势又变。   小丁、老丁授爵仅以阮国藩章台柳东主的身份,可以说是高攀了。   她自然乐见两小只当众你侬我侬,最好整个天中都知晓,丁家小爵爷是阮家乘龙快婿。   “老爷,非是妾身啰嗦,元夕尚未成家宅子里已养了个小昭女,听说还和店里那个叫做什么夜含的清倌人纠缠不清。我也不是说软儿好妒,但咱这女儿单纯稚善,你作为长辈总需敲打敲打元夕,免得日后他宠妾欺妻~”   如今赵婉已完全进入丈母娘的角色,说起这话底气十足。   “.”   阮国藩看了妻子一眼,却未吭声。   有些事,他可比妻子清楚的多.丁岁安的婚事,别说他阮国藩,可能就连丁岁安自己都未必能做主。   软儿想要做正室,几无可能。   那边,丁岁安勾头往房内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软儿,你师父给你们讲没讲过她以前的事?”   “没有~”   软儿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前些天,我们随师父前往城南守一观拜访碧虚师伯时,无意听师伯提起,师父早年游历天下,杀了不少妖邪。”   碧虚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哦,对了,当初在兰阳时,听阮国藩说过,林寒酥‘八字伤官’的命格,便是这老道批的。   他竟然还是云虚的师兄?   “咳咳~”   两人正交头接耳之时,不远处,杪清发出两声稍显刻意的咳嗽。   软儿闻声,看了眼仍保持戒备的一众师姐,又为难的看向丁岁安,鹅蛋脸上满是挣扎。   丁岁安朝她宽慰一笑,道:“去吧,没事。”   “嗯。”      软儿轻声应下,低着头,像是做错事了的小朋友,走回同门身旁。   方才那番对峙,突如其来,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原因,但总归双方泾渭分明,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戒心。   夹在中间的软儿,自然难做。   约莫午时二刻。   云虚率先走出房门,原本四处散坐的高干、王喜龟等人齐齐站了起身,唯恐她继续生事一般。   但云虚此时已恢复了方外之人的冷静淡然,只见她一甩浮尘,向四方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这才道:“贫道一时失礼,扰了诸位兴致,罪过。”   说罢,迈步走出院门,杪清等人连忙跟上,走在人群中的软儿一步三回头。   直到丁岁安忽然喊了一句,“过几日,我带朝颜去找你玩儿。”   软儿纠结神色才有所缓和,乖乖跟在师父身后离开了赤佬巷。   中午这顿饭,总算顺利开了席。   席间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方才一事,只一味劝酒。   老丁来者不拒,顺利在丁岁安询问云虚一事前,成功把自己灌醉。   呵?   以为用这种招数,就能躲过丁小郎的盘问了?   咱还就跟老丁耗上了!   这天,丁岁安干脆没走,一直守在床边等到了天黑。   戌时。   老丁依旧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但小丁从醉香楼订的晚饭已经送了过来。   打开食盒,将一盘盘菜肴在床边摆开。   一时间,屋内香气四溢。   “呼噜~呼噜噜~”   “咕噜~”   老丁的鼾声仍保持着固有节奏,只是,呼噜声中偶尔会夹杂一声饿肚子才有的肠胃蠕动响声。   也是,今早因为准备接旨,丁岁安父子都没吃早饭。   中午,老丁喝了一肚子酒,一口菜都没吃.   一天下来,不饿才怪。   “啧啧~”   丁岁安咂摸咂摸嘴,一手持筷、一手端饭,赞叹道:“醉香楼的炙子鹅、炉焙鸡、羊舌签色香味俱全,妙!”   “.”   床上鼾声忽住。   两息后,老丁翻身坐起,不由分说抓起一根鹅腿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老丁,酒醒了?”   丁岁安戏谑道。   老丁不鸟他,只顾大快朵颐。   见状,丁岁安也不放弃,换了称呼继续道:“爹?”   “丁爵爷?”   “滚!好好说话!”   一句丁爵爷,终于让他有了反应。   “呵呵,爹,今儿的事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那我可要开始造谣了啊?”   “你造吧!”   “嗐,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爹早年欠下的风流债,想必是把人家身子占了,然后又跑了!爹,你这可就是不负责任了.”   “.”   正在啃鹅腿的老丁,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丁岁安愕然道:“爹,不会真的被我说中了吧!”   老丁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烛火,仿似是陷入了回忆,那张标准中年帅逼脸上竟还隐隐浮现歉疚之色,沉默半天后,才道:“当年事,是我不对。那时我与道长结伴游历,后来有事要暂别,临别时我说过,最短三月,最长一年.”   “然后,你就没再回去?”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娘忽然怀了你。”   “.”   丁岁安眼瞧老爹手里只剩了根骨头,便抬手将骨头拿走,又递去一根鹅腿,“老丁,这锅你也能让我背?就因为这个,云虚道长才骂我娘为狐狸精?”   “呃”   老丁不自在的低了头,却道:“她骂的那人,不是你娘。云虚道长没见过你娘”   丁岁安震惊之后,一脸佩服,“也就是说,老丁你除了云虚道长和我娘,还有一个女人?”   老丁稍稍羞赧,辩解道:“知己,都是红颜知己罢了。”   (本章完) 第183章 藏于微末,羞于言明    第183章 藏于微末,羞于言明   “.小郎是说,云虚道长还认得胡大叔、何大叔?”   三月廿九,夜里亥时。   “对。我爹虽未明说,但以我猜测,胡大叔、何大叔应该是早在我爹从军前,便跟着他游历四方了后来却不知为何,他们一起从了军。”   丁岁安一身朱红五品爵袍,站在霁阁二楼,双臂打开,林寒酥曲着身子,以拇指中指丈量着他的腰身。   朝廷赐袍,普遍会肥大上一些,需要稍微改一下,林寒酥做到心中有数后,站直了身子再度打量一番.比起一年多前,小郎眉眼间那抹青涩已彻底消失不见,下巴上泛着一层微青胡茬,显得愈加稳重可靠。   不觉间,林寒酥那双凤目渐渐弯成了一弯情意绵绵的新月。   丁岁安骚包的原地一旋,“穿上这身,是不是更俊了?”   林寒酥抿嘴一笑,宠溺道:“我小郎便是一身粗布短衣,也是天下一顶一的俊少年。”   “呕~你俩肉麻死了!恶心!”   两人的情话,却惹了另一个人的不满。   朝颜趴在林寒酥那张大床上,双腿后曲,将看向《红蛇传》小人书的狐媚眼转了过来。   上一刻,还满脸柔情蜜意的林寒酥脸色顿时一凝,侧头看来时已变作一脸嫌弃,“嫌恶心就别听!已经亥时了,你还不回去?”   “不走!”   朝颜将小人书往旁边一丢,迅速脱了个溜光,掀开被子往里面一钻,嚷嚷道:“姐姐和相公快活,凭甚让我一个人回去独守空房?一起一起,同乐同乐~”   有些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往后就会有无数次。   比如大被同眠。   林寒酥对朝颜颇为无奈,反倒走到榻旁俯身将她丢了一地衣裳一一拾起,在旁边的衣桁上挂好,重新坐在了桌案上。   此时夜深,按说躺在床上说话最舒服。   但以她的经验,一旦换到床上,最多半刻钟,自己除了哼哼什么都聊不成了。   “我帮你备了答谢殿下提拔的礼品,说是你亲手准备的。待会你看看礼单,记下来,免得日后殿下随口问起,你再露馅。”   “嗯。”   丁岁安脱下朱衣袍衣,只穿了白色中单,在对面坐下,笑道:“姐姐晓得么,老丁见了云虚道长第一句,竟喊了‘姐姐’。”   林寒酥闻言风情万种的白了丁岁安一眼,同时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看样子,老丁年轻时也是个情种啊,但他和‘姐姐’却最终没有结果。   对比她和丁岁安,好像是种不好的预兆一般。   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袋,以轻松口吻道:“想必婆母也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不然公爹怎会弃云虚道长而去?”   “我娘怎样,我不知道。但老丁这事办的不地道啊,明明和道长已经有了情谊,还偏要去招惹我娘~”   “.”   林寒酥故意以不屑表情上下打量丁岁安,随后往床榻那边撇了撇嘴。   她在表示,你好意思说人家你自己不比你爹过分?   丁岁安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却大言不惭道:“那能一样么?”   “如何不一样?”   “我可不会像老丁那样把人丢在一边一二十年,我会把人娶回来!”   你听听,这话还要碧莲么?   “呵~”   林寒酥冷笑一声,一针见血道:“那位南昭的公主,你是准备把人丢在那边一二十年,还是准备把人娶回来?”   “呃睡觉,睡觉。”   翌日。   丁岁安来到西衙值房,先拟了一份名单.这次整饬军纪,空缺出不少营指挥、都头一级的职位。   昨晚,林寒酥说起,兴国让他举荐几位作为参考。   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以丁岁安想来,老丁公主府侍卫出身、林寒酥又是兴国的师妹兼属下,他身上天然带有兴国的烙印,且出身低微,没有靠山。   兴国用他,最是放心。   丁岁安忽然想起前两天云虚和老丁一事.按时间线算,老丁和云虚分别后,差不多就到了他由肖飒改名丁烈、并带着胡应付、何大海加入军伍的时段。   像是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似得,结果任务没搞成,反倒把小丁搞出来了。   所以,他是因为任务失败才在天中待了下来?   丁岁安第一次知道老丁曾经叫做肖飒时笑了半天.肖飒,潇洒?   潇洒哥?   老丁年轻时一定很骚.   他有过改名的前科,‘丁烈’很可能不是他的本名。   但丁岁安再问下去,老丁就不肯再说了。   不过,潇洒哥也好,老丁也好,对丁岁安来说并不重要.十几年养育之恩,他就算是个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那也是爹。   思索良久,丁岁安最终还是在举荐名单头一位写下了‘丁烈’二字,接着便是胡应付、何大海、陈翰泰,以及王喜龟、朱飞飞、公冶睨等人。   呵呵,这就叫举贤不避亲。   午时。   “头儿,外头有人递了帖子。”   “哦?”   这倒是新鲜,在此处办差二十来天,还是头回有人敢把帖子递进西衙。   丁岁安从胸毛手中接过,展开一看。   ‘开国楚县男,丁兄,钧鉴。   谨詹于,正统四十九年季春卅日,于兴宁坊寒舍,洁治薄酌。   恭候台驾。   席设:寒舍。   时辰:午时正。   弟姜轩,顿首。’   正统四十九年季春卅日午时正.这他么不就是今天中午么!   “送请帖的人还在不在?”   “在,就在外头等着。”      丁岁安闻言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边树荫下,狗狗祟祟的那小子不是是姜轩还能是谁。   “有急事么?这么着急?”   丁岁安扬了扬手中的帖子,姜轩却一脸谄笑,“嗐,都是我娘,上回因为兄长,乐阳王世子和余博闻亲自登门拜访,可是让她扬眉吐气了一回,这几日一直逼着我请兄长去家里吃顿饭。”   姜轩母子三人在天中的处境绝对算不上美好,机缘巧合下,却借助丁岁安这个外人稍稍改善了处境。   若是旁人,丁岁安大概懒得去应付,但姜轩.大概是他除了几位家人外,为数不多愿意给几分面子的一个。   “成吧,你等我去备些礼品。”   “兄长,不用不用。”   姜轩不由分说便拉着他上马车,但丁岁安觉着林扶摇毕竟是未来大姨子,还是礼貌些好。   却不料,姜轩直接掀开车帘,指着堆了半车厢的礼品,略显得意道:“兄长肯给小弟面子,小弟往后在我娘面前也有底气!岂能再让你破费?我都备好了,这些绸缎好茶,送我娘;那些书籍香料,送我姐.小弟想的周全吧?”   “.”   这小子,不当官可惜了。   午时二刻,两人共乘一车,抵达兴宁坊姜家。   “见过小爵爷~”   丁岁安一下车,被姜家那阵仗吓了一跳。   府门整洁无尘,显然刚刚洒扫过。   一众姜家下人,在府门外齐刷刷站了两排,夹道欢迎。   恰好,隔壁工部侍郎府上的夫人回府,路过姜家,听闻动静不由掀帘看了过来。   站在台阶上亲自相迎的林扶摇注意到侍郎夫人,以及路过街临注视目光,声音顿时高了一度,“小爵爷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快里面请.”   说话间,满面春风的林扶摇已迈步走了下来。   “见过夫人~”   丁岁安不由失笑,林寒酥这位大姐的势利,他是知道的。   但相比以前见面时对方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此刻不由感触更深。   后宅,闺房。   姜妧坐在妆奁前,侧头看了看刚刚盘好的精致发髻。   镜中人素面朝天,却也难掩秾丽五官、如画眉眼。   只是拿着脂粉的纤手,几番拿起,又几番放下她素来不怎么精通妆容之术,但方才母亲嘱咐了几回,让她好好拾掇拾掇。   这让她心绪复杂难言。   姜妧自然希望能用最好的模样去见丁岁安,可这般刻意打扮,仿佛带着刻意讨好,让她觉得自己像件亟待出手的商品,上赶着要贴上去一般。   心里不免有些隐隐抗拒。   自幼养成的敏感与那点不愿承认的自卑,让她在这种时刻,格外看重那一丝微渺的尊严。   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捏了一片嫣红唇纸,置于唇间,轻轻抿了抿。   淡色的唇瓣,立刻染上了一抹娇艳。   这就差不多了吧?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贴身丫鬟玉湛便跑了进来,一进屋便催促道:“娘子娘子,爵爷在前厅落座了,夫人喊你过去。”   说来也怪,明明和丁岁安来来回回见过几十回了,彼此早已相熟。   可玉湛这么一催,姜妧忽然心慌了起来。   她倏地起身,对镜照了又照,又低头理了理衣裙,临了,还是不自信的问道:“我我这般,还好吧?”   “好的很咦!夫人不是让娘子施些粉黛么?娘子怎么只涂了唇啊?”   玉湛说着,已走近将姜妧按回了凳子上,拿起脂粉、炭笔,准备上手帮她完成妆容。   姜妧望着镜中的自己,心情渐渐平和下来,她忽地抬手,拦住玉湛正要帮她敷粉的手,只道:“玉湛,帮我把那套鹅黄襦裙取出来?”   “啊?这身衣裳蛮好的呀?”   “按我说的做”   “好吧。”   玉湛转身走向衣橱,不多时,便找出了那身鹅黄襦裙,但回头一瞧,不由错愕:“娘子!你怎么把发髻又给散了呢?”   姜妧没回答。   只忙着用灵活双手穿梭在如瀑青丝之间。   少倾,便在两侧各编出一条活泼的流苏髻。   接着,她从妆奁底层寻出一支质地普通、样式朴素的青玉簪,小心翼翼地簪在了发髻中间。   “娘子?”   玉湛不解,姜妧仍不解释,只从她手中取来鹅黄襦裙换了上去。   紧接后撤几步,对镜瞧了瞧,这才细声道:“走吧。”   “呃”   玉湛想提醒姜妧,这身打扮太素了.不符合夫人的要求。   可偷瞧了一眼姜妧那张沉静如水的俏丽侧脸,没敢吭。   她自然猜不到姜妧这身,从发髻到衣裙,皆是正统四十七年腊月廿三那晚,在兰阳王府时学阁,与丁岁安初见时的模样。   女儿心思,百转千回,藏于微末细节,却羞于言明。   (本章完) 第184章 花园试意 闺房明心    第184章 花园试意 闺房明心   “小爵爷当初对妧儿有授艺之恩,后又教导轩儿,引他步入正途.今日略备薄酒,聊表我一家谢意。”   林扶摇姿态摆的极低。   这大概便是‘封爵’的作用。   在隐阳王眼里,丁岁安这个十二等的五品楚男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不光彩的林扶摇来说,能有个封爵的姑爷,那她一家就能真正在天中抬起头做人了。   更别说,人家才刚刚二十岁,如今又入了兴国殿下的眼,以后前途无量。   “夫人不必如此,我以前在王妃府上听差,如今又和轩弟交好,夫人喊我岁安或者元夕就成,爵爷爵爷的,倒把咱们喊生分了。”   “呵呵,好,那我就托大些,喊你元夕了。”   林扶摇笑的和蔼,心里更是欣喜不已   他那句‘把咱们喊生分’的前缀是‘在王妃府上听差’。   但林扶摇听在耳中的却是‘和轩弟交好’。   小爵爷这是明摆着把自己放在了晚辈身份。   正说话间,厅外缓缓行来一道步履端方的纤细身影。   林扶摇转头看过来,面上笑容稍稍一僵.今早,她明明已经帮女儿挑好一身桃粉大袖衫,还特意把自己的凤头金簪也交给了姜妧。   谁知女儿竟然这般固执,偏偏穿了这身平平无奇的鹅黄襦裙,头上只簪了根朴素到寒酸的青玉簪。   林扶摇不由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她正欲开口,却觉衣袖被拉了一下,转头一看,姜轩一边示意她别吭声,一边朝丁岁安那边努了努嘴。   那边,丁岁安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姜妧。   眼前的姜妧已渐渐褪去青稚,晚春午时阳光映在瓷白肌肤之上,熠熠生辉。   那双凤目,和某人酷似。   从她身上,丁岁安得窥十八九岁时清纯、青春版林寒酥的模样。   林扶摇的目光在女儿和丁岁安之间一转,温和笑道:“妧儿,你时常念叨,早先若非小爵爷授艺,恐怕难以顺利破境,今日恰逢小爵爷来家中做客,还不快快谢过”   “谢过.”姜妧屈膝万福见礼,却也没用母亲那‘小爵爷’的称呼,而是道:“妧儿谢过兄长当年授艺之恩。”   说罢,缓缓抬起了头,壮着胆子和丁岁安对视了几息。   她想瞧瞧,他能不能发现自己这身花了心思的穿着打扮。   “妧儿不必客气。”   可惜,丁岁安并没有特别表示。   席间,林扶摇并未继续展示过分热情毕竟丁岁安是第一回赴家宴,创造一个见面机会已算达到目的。   饭后,她早早离席,让姜轩姐弟陪丁岁安在花园散步闲聊。   姜轩对母亲的心思一清二楚,三人入园没一会儿,他便跑的不知所踪。   春日园景,花团锦簇、蜂蝶飞舞。   不过,漫步其间的丁岁安和姜妧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   “妧儿,隐阳王大概多久来天中一次?”   最终,还是丁岁安找了个话题,姜妧目视前方,回道:“早些年,一两年回京一次,近些年.大概三四年才来一回吧。”   说罢,似乎是为了解释父王并非冷落他们一家三口,特意补充了一句,“父王公务繁忙,难得闲暇归京。”   一段对话,接着又是沉默。   姜妧迈着每步间距都一样的淑女步,安安静静走在丁岁安身侧。   到了此时,他自然瞧出点端倪.林扶摇忽然这么热情,很可能是想撮合他和姜妧。   以姜妧事事为家人考虑的性子,大概率会遵从母亲的意思。   摸着姐姐的良心说,姜妧很好,柔柔雅雅。   不过,有她和林寒酥这层关系,此事就没可能啊。   小丁倒不介意,可林寒酥想必会介意   姨甥共事好玩但不好听啊。   丁岁安想了想,忽道:“妧儿可还记得,去年你离开兰阳之前,你我之间曾有一番长谈。”   “兄长是说,琴筝之别,悦己悦人的高论么?”   “嗯。你当时言道:小妹喜好不值一提,能让母亲开心、对修行有益,便是好的。”   “对”   “但依看我,若事事皆以他人喜乐为先,全无个人喜恶,并不利于修行。”   丁岁安停下脚步,斟酌道:“若为顺父母之命、合世俗之眼,而全然忽略内省己心,压抑真实性情,这便如同强求草木违背四时,非但不能长久,亦有违率性。真正的孝与礼,并非一味屈从,而是先明心见性,立定自我的根基,方可得自在。”   丁岁安是想劝姜妧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别啥都听林扶摇的安排。   可姜妧听在耳中却先想到了大半年前,丁岁安跑去律院找她,她慌乱间隐晦表示娘亲不会同意而拒绝的一幕。   所以,两人在这番对话中得到的唯一共识便是‘别听林扶摇’的。   只不过,两人的理解却天差地别。      “我娘,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   姜妧说这话时,因羞涩下意识要低头,可头低了一半,她又撑起纤秀脖颈,侧脸看向了丁岁安。   恰好,一阵裹挟着花香的微风浅浅吹来,几缕青丝拂动   姜妧脑海中莫名蹦出小姨母抬指掖发的动作,便也鬼使神差的学着小姨母的样子,轻抬玉指,将腮畔发丝缓缓别回耳后。   虽不如林寒酥那般极具诱惑的轻熟撩人味道,却也因微微羞赧和青涩模仿,独有风情。   是夜,繁星漫天。   姜妧躺在闺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园中的对话、丁岁安的神情,乃至那阵微风拂过时的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笃笃~’   约莫亥时,房门忽然被叩响。   “谁呀?   “我,娘亲。”   姜妧闻声,趿上软鞋打开房门,却见母亲抱着锦被站在门外。   “娘,你这是”   “娘陪你睡~”   林扶摇不由分说,从姜妧身边挤进闺房。   “.”   自打弟弟出生以后,姜妧就再未和母亲睡过同一张床。   她在内侧被窝里躺下后,身子不免有些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妧儿,今日午后,你们在花园都聊了些什么?”   林扶摇却格外精神,侧身枕着胳膊,目光殷切的望着女儿。   “没没聊什么紧要的。”   姜妧细声应道。   午后确实没聊什么,在她的理解中,午后那番言语往来,不过是两人于微风花影间一次心照不宣的浅浅试探。   试探彼此心意。   可林扶摇一听这个却着急了,语重心长道:“妧儿,娘为你的事可操碎了心!小爵爷被兴国殿下看重,前程似锦,你俩若好事能成,日后随他青云直上,还能落个患难与共的情谊。将来未必就比那些高门嫡女差”   “娘!”   姜妧被母亲灼灼目光盯的不自在,索性翻身,面朝墙壁道:“我这样的出身,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你自己都说了,人家前程似锦,未必看的上我.”   “啧!这说的什么话!”   几息前还将丁岁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林扶摇,立刻调转了话锋,“他一个十二等开国男,你父王可是咱们大吴一品王爷!他凭啥看不上我妧儿?”   “.”   姜妧很不喜欢母亲骨子里那种媚上鄙下的做派,想驳一句‘父王一品王侯的尊荣可让咱们母女沾得半点光’,却又担心这话戳了母亲的心窝,便闭嘴不言。   林扶摇却抬手将女儿的身子扳了回来,又凑近些在姜妧耳边低声道:“娘跟你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当年你父王贵为隐阳王世子,你外公请他到家赴宴,吃醉酒留宿,当晚为娘端了汤水前去伺候,半推半就便拿下了你父王,且一晚就怀上了你.”   “娘!别说了!”   林扶摇分享着自己的经验,却把姜妧羞的满脸通红,耳根发烫。   她能听懂,母亲之所以说这些,是在暗示,必要时不妨用些非常手段。   这让姜妧在羞窘之余,又多了一丝恼怒。   林扶摇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啧!这里只有咱们母女,有什么不能说的?娘是要告诉你,如今在天中盯上他的,绝不止一二,关键时候,得豁得出去.”   “娘!二十年了,娘用这般手段换来的日子,果真过得舒心么?娘和外祖,当年到底是看中了父王的世子名号,还是看中了他这个人?”   姜妧到底没忍住。   此话一出,林扶摇瞬间沉默了下去。   是啊,这二十年果真舒心么?   以林家财力,当年就算不攀上隐阳王,择一诚厚士子或低阶官员安稳度日,是否会活得更有底气?   至少不会处处被人低看吧?   片刻后,闺房内响起了林扶摇低弱的啜泣声。   得,自己气哭的娘,还得自己哄。   “娘,莫哭了,女儿言语无状,女儿错了”   姜妧违心认错,林扶摇却像个怄气孩子一般,忽地一翻身,给了女儿一个脊背。   “.”   沉吟片刻,姜妧轻轻挪近身子,抬起胳膊环住了林扶摇,脸蛋贴着她的后背,呢喃道:“娘,女儿晓得娘为我谋划,都是为了我好。女儿不瞒娘亲,我的确中意他,但正因如此,才不愿将这份心意沦为算计,徒惹轻贱。女儿敬他,便也想,赢得他的敬重”   (本章完) 第185章 妖气凛凛    第185章 妖气凛凛   “丁司马封爵后,架子大了许多,本驾三次遣人相请,才请动大驾~”   四月初五,律院,清角馆。   徐九溪斜倚软榻,绛紫纱衣松散地披着,露出一段雪白脖颈,腔调阴阳怪气。   丁岁安一身朱袍,坐在下首,淡定道:“近来正军使司事务繁忙,一直没抽出空来,徐掌教见谅。”   这话可以说是解释,也可以说是敷衍。   以前,他在妖异难测的徐九溪面前装傻卖痴,缘于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   但现在.化罡境圆融、大吴开国男、兴国殿下鹰犬,再加上神秘兮兮的老丁,若这么多Buff还换不回一个平等交流的身份,岂不是白混了?   徐九溪却似乎对他的变化并不意外,只掩嘴一笑,撑起身子,道:“你是从何时开始算计本驾的?”   “算计?我从未算计过掌教。”   “呵呵,是么?”   “是的。”   “当初我赐你赤露,你非但未饮,事后反而装模作样向我讨要,不是算计又是什么?”   嘶~   她咋知道他没服用那瓶赤露?   徐九溪似笑非笑,那双桃花眸一瞬不瞬的盯着丁岁安,不待他想好说辞,便道:“莫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糊弄我,上次”徐九溪似怀念般伸舌舔了舔下唇,“上次在抱朴斋,我品出你体内并无赤露~”   赤露还有这功效?   听她这话的意思,是上回从丁岁安血液中没检测出赤露残留?   亲个嘴就被亲出了底细   “是么?”   丁岁安皱眉沉思几息,给出一个合理解释道:“兴许是我消化的快。”   徐九溪闻言,桃花美眸微微弯起,笑眯眯道:“敢做便敢当,莫让我小看你。当初你装作仰慕我、主动告知我西衙遣你为密谍、取得本驾信任,到底想从本驾这里打探什么?”   明明是在笑,周边空气却瞬间降低许多。   原本氤着热气的茶汤,迅速冷却下来.   丁岁安直视徐九溪越是这种时候,眼神越不能露出任何胆怯畏惧神色。   两息后,却听他一字一顿道:“九溪姐姐,自从你我相识,我先帮你除掉郝掌教,后又帮姐姐在南昭打探儒逆消息,我可做过任何对不住你的事?”   徐九溪见丁岁安罕见严肃,面上轻佻笑容渐凝,却也只用鼻腔哼出一声充满不屑和质疑的冷哼。   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的丁岁安,盯着她继续道:“九溪姐姐可以怀疑我对国教的忠贞,却不能怀疑我对姐姐的真心!你方才的话伤人心!”   丁岁安放在腿侧的手,借大袖掩盖,狠狠在大腿嫩肉上拧了一下。   眼圈倏地红了。   徐九溪大约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呆愣一息后忽地发出一阵哈哈浪笑,花枝乱颤、颤颤巍巍,“丁岁安,你当我是随口被你哄得晕头转向的小女儿么?”   说是这么说的,但只见她慵懒伸臂,曲身把绣鞋脱了,接着缓缓褪掉了足衣。   将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彻底暴露在丁岁安视线中,随后轻笑一声,以一种柔惑口吻道:“别气了,上次在抱朴斋没看过瘾吧?今日让你看个够就当姐姐向你赔罪了。”      “.”   诶?   她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啊?   上一秒还在说自己不是能被哄得晕头转向的小女儿,下一秒,就用这种特别的方式赔罪?   搞的丁岁安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来回应了.   索性偏头看向地面,好似仍在怄气般。   徐九溪见状,以稍显夸张的浮动摆着弱柳一般的腰肢,款款走向丁岁安。   走到他身前驻足,居高临下看了片刻,忽地前迈一步,岔腿骑坐在他的大腿上。   接着双臂一环,伸长纤细脖颈,将盈盈一掌大的脸蛋埋在他的颈窝处。   和上回在抱朴斋时一模一样,鼻翼一阵抽动、贪婪嗅吸,好半天后才微微眯着眼,陶醉般轻语道:“灵气好足.小爵爷当初没饮赤露,到底是如何快速破境的?又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月间便攀升至化罡圆融?你身上罡气为何这般旺盛?”   说话间,灵动舌头忽然一伸,在他颈侧柔柔刮过   像极了打针前,吸饱了酒精的药棉,擦拭过皮肤的感觉。   让人不由自主的紧绷、战栗。   丁岁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此时感受到的并非香艳互动,反而更像是被一条蛇缠绕了脖颈,对方正在寻找下嘴的地方。   随后便听徐九溪以软嗔撒娇般的口吻在耳边低声道:“小爵爷往后每月来一回,让我吸两口血好不好?”   “.”   丁岁安抬手,摁在解压球上,将缠在身上的徐九溪往后推开了一些,“不好!我又不像你们女人,每月都有多余的血可以浪费。”   徐九溪咯咯一笑,从丁岁安颈后收回一条手臂,捉了他抵在解压球上的手,引导着从松散领口探了进去.入手一片滑腻冰凉,触感像上好的玉石,又像触碰着冷血动物的表皮。   接着再次伏进颈窝,深吸一口,“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仰慕我么?那本驾与小爵爷结为道侣,双修如何?”   抢来的、骗来的、哄来的女人都是好女人,但是主动送上门的,就要小心了。   特别是徐九溪这种深不可测、妖气凛凛的女人。   “我对掌教的仰慕,发自肺腑,并非是肮脏欲念!掌教太小看我了!”   徐九溪闻言,看了看大义凛然的丁岁安,又低头看了看领口处那只他始终不舍得抽出来的禄山之爪,唇角不由浮起一抹讥讽笑意,“你在那孀居王妃面前,也装的这般正经么?小爵爷,演戏演的差不多就行了,我也陪着你演半天了。不管你是兴国的人,还是朝廷的人,总之,你想从本驾这里得到的,本驾可以给你,但你要助我修行,这笔买卖怎样?”   “听着是不错。但这事,我得回家问问我爹。”   “嗯?”   徐九溪终于舍得坐直了身子,但丁岁安的话,她没听太懂,不由道:“什么意思?”   “咳咳。我从小家教严,在外交朋友,需请示我爹,他同意了才行。”   “.”   (本章完) 第186章 嫉生恶    第186章 嫉生恶   午后申时,日光不燥,微风正好。   丁岁安走出清角馆,却觉着,与林寒酥、朝颜共同沟通一晚,都不如和徐九溪谈上大半时辰的话累。   心理戒备、身体戒备。   比起朝颜稚嫩的妖、林寒酥端庄下的媚,徐九溪简直是行走的椿药。   不但能随意在各种状态下自得切换,也远比朝颜更‘懂事’.直接把小狐狸那三脚猫的诱人本事比成了拙劣马奎。   这要是和她双修,还不得被吸成人干啊。   不过,徐九溪明显已窥见他的特长.便是进境神速、似乎有用不完的罡气,籍此联想到林寒酥的快速破境,隐约猜到了丁岁安即插即用的充电宝特质。   咱被坏女人盯上了!   想了想,丁岁安没有马上离去,反而在一座凉亭内坐了下来。   申时正。   律院散学,徵羽楼内,三三两两着杏黄、浅碧、月白春衫的少女或怀抱乐器、或手捧书册,目光触到凉亭中那袭朱红袍服时,都不由放慢了脚步。   律院学子中,不乏世家女公子,自然识货朱红袍服在天中也算不得多稀罕,但对方如此年轻、且挺拔俊逸,那就很吸引人了。   “谁家公子?”   一名同窗抬肘轻轻碰了薛云晚一下,正与余睿妍乐谱的她抬头看去,先下意识低声赞了一句,“好俊!”   接着又疑惑道:“好眼熟~”   同窗闻言,齐齐看向了薛云晚,纷纷小声问道:“谁呀?他是谁呀?”   就连矜傲的余睿妍望向她,等着薛云晚给出答案。   两息后,薛云晚忽地一拍脑门,“哎呀!是丁岁安,刚被封爵的丁岁安。”   说罢,薛云晚已提起裙摆小跑了过去。   身后,同窗们先是一怔,再看向凉亭内的目光,变得更热切了一些。   不约而同迈步,跟着薛云晚踏入了凉亭。   天中城贵胄子弟满街走,但依靠自己的本事已弱冠之龄封爵者,近二十年唯此一例。   更关键的是,至今未曾婚配。   “丁呃,楚县公,还记得我呢?”   薛云晚性格颇为活泼,仅仅见过一次面便也敢大大方方的上前打招呼。   丁岁安稍稍一想,笑道:“薛小娘子,上次有劳。”   去年,他曾拜托薛云晚请姜妧出教室相见,薛云晚见丁岁安还记得自己,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楚县公好记性,我是律院安社一员,楚县公能否为安社题字一副?”   安社咱也有粉圈了啊。   后方,跟随薛云晚脚步走进凉亭内的其他女子,可就没前者那般大方了。   只站在她身后,有人不时偷眼瞧上一瞧,有人故意将压裙的玉禁步弄得叮当轻响,也有人抱着琴阮故意转身将裙裾旋成芙蕖。   更后方些,交头接耳,绢帕掩唇浅笑,余光皆在悄悄打量。   余睿妍抱着琵琶,站在人群稍稍靠后的位置,目光看向厅外一株垂丝海棠,好似完全不在意这名所谓青年新贵。   但心下.既鄙夷同窗们搔首弄姿的贱样,却又因为丁岁安一直没留意到她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意。   片刻后,似是被琵琶压酸了手腕,琵琶微微一斜,指尖刚好拂过丝弦   ‘叮叮咚咚~’   几个清冷孤音虽不高亢,却十分霸道的打断了薛云晚的絮叨。   亭内稍稍一静,众人不自觉侧目看去,包括丁岁安。   见他目光扫来,余睿妍却不急着相接,反而垂眸去看琴柱上调节音准的轸子,伸手轻旋两下一副全身心关注怀中乐器的模样。   直到觉着丁岁安的目光将要移开时,才缓缓抬起眼帘,恰如其分的露出一抹‘无意间’和男子对视后的羞涩,接着赶紧低头,微微屈身一礼。   可惜,同窗薛云晚并未察觉到她这番用意,回头看了一眼后,再看向丁岁安时已乐淘淘笑道:“楚县公,是来找妧儿的吧?”   “对,麻烦薛小娘子通禀一声。”   丁岁安话音一落,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学子们,面上活泼神色肉眼可见的淡了下去。   恰在此时,一道纤细窈窕身影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大书包从徵羽楼内走了出来。   薛云晚察觉丁岁安眼神越过了自己,回头一看,连忙抬手挥舞起来,“妧儿,妧儿,楚县公来接你散学啦~”   “.”   这一声喊,引得半数学子都看了过来。   姜妧闻声看来,一眼就看到了高出同窗一个脑袋的丁岁安,她下意识心头一紧,随后想起,母亲如今的态度早已改变,随即释然,心儿不由沁出一丝微微甜蜜喜悦。   但当众被围观这件事,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羞红了脸。   亭内,众人呼啦啦跑了出去,方才某些个隐有失落的同窗,此时已重新挂上了明媚笑意。   围着她窃窃私语,问东问西。   毕竟,她们和丁岁安多是第一回见面.后者封爵,已可以被看做是一个合适的婚嫁对象。   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知晓姜妧好像和他有些关联,便也就此放下。   唯独余睿妍仍站在亭下,眯着眼望向被同窗簇拥着的姜妧。      丁岁安从她身旁径直走过,走向了姜妧。   “散啦散啦,咱们别在这儿碍眼啦~哈哈哈~”   在薛云晚的催促声中,众人一哄而散。   姜妧有些不习惯,微微低头看着丁岁安的靴尖,似小猫般的轻声道:“你怎么又来律院了?”   “我向你打听点事。”   丁岁安伸出了手,姜妧吓了一跳,赶忙左右看了一眼.同窗们虽散了,却仍在远处往这边打量。   她可不敢在这么多人注视下,去牵他的手。   “书包给我,我帮你拿。”   “.”   姜妧这才知道误会了他的意思,却在慌乱中下意识将书包递了过去。   丁岁安将绣着花蝶、明显是女儿家的包包往身上一挎,“走吧,边走边说。”   远处,传来薛云晚几人的善意笑声。   姜妧一瞧.连忙紧赶几步,小声道:“给我自己背吧,别让人笑话你。”   “没事。笑话我的人多了,她们排不上号。”   “.”   跟在侧后走了几步,一直低着头的姜妧悄悄抬眼打量起身前背影.一个大男人,背着个粉粉绿绿的包,格格不入。   每走一步,包包下端垂落的流苏就在他腰间轻轻晃荡。   可爱又令人踏实。   姜妧抿了抿嘴,将唇角浮起的甜笑藏了回去,而后忽地加快脚步,走到了和丁岁安并肩的位置,首次以略带娇意的奶猫音道:“你慢点呀,我都跟不上你了”   “嗯。”   丁岁安适时放慢脚步,待出了律院,才问道:“妧儿,徐山长平日有什么异常么?”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正常情况下,旁人这么问,姜妧理应会生出一丝警惕或疑惑。   但现在,姜妧胸腔泛着蜜意,脑袋晕乎乎的,根本未作多想便道:“没什么异常呀,哦,对了,老师今冬生了一场病。”   “生了一场病?”   “是,去年也是.冬日里老师身体不适,长达两三个月闭门不出。”   “她每年都这样?”   “以前,我便不清楚了。”   “哦”   这是生病,还是冬眠?   莫非,徐九溪真是条蛇妖?   两人并肩,渐行渐远。   律院凉亭内,余睿妍缓缓坐了下来,像是憋了许久一般,猛地呼出一口浊气。   胸脯起伏   她对丁岁安,最多是一点好奇和因为相貌而生出的浅薄好感,完全谈不上爱慕。   一个寒门新贵,还不值得她费心竭力。   方才那番作态,不过是见众多同窗簇拥他,起了扭曲的好胜心。   这是世家嫡女的优越感、也是对同圈层资源的争夺本能。   自幼,但凡宴席上最精致的点心、律院先生最殷切的注目、乃至春日最漂亮的牡丹,都该是她余睿妍的。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但完全无视了他,竟还对姜妧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便宜表姐献殷勤。   余睿妍感觉自己被冒犯了.不止是对她嫡女身份的阶级冒犯,还有做了庶孽陪衬的屈辱感!   从来没受过这么大‘委屈’的余睿妍,不觉间红了眼睛。   “娘子~娘子~”   亭外,一直候在马车旁,却没等到人的余府丫鬟,找了好半天才找见自家小娘,连忙跑了进来,却瞧见余睿妍正在默默垂泪,讶异道:“娘子怎了!怎么躲在这儿偷偷哭鼻子?被先生骂了呀?”   许是陪伴日久,丫鬟说话时稍稍欠缺了些恭敬,余睿妍抬头冷冷瞥了一眼。   丫鬟连忙闭嘴噤声。   余睿妍一抹眼泪,起身道:“回府。”   “是。”   一路无话。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已停在了余府大门外。   余睿妍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好似已恢复如常。   去往后宅的路上,还和丫鬟随口聊起近来榆林街新开了一家霓霞缎庄,里面有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上好料子。   直到走进独属余家独女的园子,在见到管事嫲嫲的第一时间,毫无征兆的吩咐了一句,“嫲嫲,着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掌嘴三十。”   “.”   跟在余睿妍身边热火朝天聊了一路的丫鬟顿时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子,奴婢犯了何事?为何要打奴婢啊”   余睿妍却理也未理,迈步走进了闺房。   (本章完) 第187章 戴宝冠 复祖姓    第187章 戴宝冠 复祖姓   “.殿下给了你三个去处,一则就任朱雀军营指挥,二则前往枢密院转文职,三,正军司马就地转任九门巡检”   四月初十。   逢十休沐,林寒酥也难得休息了一天,睡到辰时正方才起床,坐在妆奁前梳妆打扮。   后头,赤条条的丁岁安从床上翻身坐起,“这九门巡检是个差事?”   林寒酥对镜描眉,镜里映出身后人光嘟嘟的身影,即便早已对彼此熟悉无比,她目光依旧在那具精健身体上停留了几息,“因万安门一事,殿下深感九门事关重大,欲新设一职,秩从五品,总掌稽察九门门军、军巡铺禁军仪容,巡防,宵禁诸事。凡军将懈惰、甲胄不整、私纵宵小者,皆归其职司管辖.”   “哦?”   丁岁安起身,走到一旁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权力不小啊姐姐,这巡检一职归何处辖制?”   正军使司是一个临别机构,如今‘整饬军纪’告一段落,看来朝廷是想将此职常设,只不过换了个名字。   那边,林寒酥望着镜中倒映人影,不觉间走了神。   丁岁安不听对方回应,不由道:“姐姐?”   “嗯?呃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巡检一职归何处辖制。”   丁岁安说话间,转身面朝林寒酥,身形毫无遮掩的映在镜中,林寒酥那双凤眸不听使唤般落在大摆锤上,呼吸促了一息,“你能不能先穿上衣裳再说话!”   “哦。”   丁岁安慢条斯理的穿上里衣,林寒酥定了定心神,才道:“九门巡检名义上归枢密院辖制,实则只需对殿下负责即可。”   “那就做九门巡检吧。”   林寒酥闻言,回头露出一个‘和我想到了一起’的笑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军中升迁资历为重,你这次就算升了营指挥,往后少说得五七年熬资历才有再次升迁的机会,太慢。枢密院文职,更不适合你。不如九门巡检,权柄大,且无上官掣肘.”   “嗯。此次整军过罢,军中出缺众多,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陈翰泰前往玄龟军任副指挥使,何大海任翼虎军甲营副指挥,倒是公爹”林寒酥回头,端丽面庞稍显纠结,“殿下倒也有意提拔,但公爹以前就有过升迁不就的过往,殿下仍在踌躇,担心再闹出类似笑话.”   丁岁安想了想,起身道:“我去劝。”   巳时,丁岁安翻墙回到隔壁。   隐隐听到东厢楼上传来朝颜和软儿的对话。   “.咱俩先去千丝祥挑夏衫布料,午时前回来,再去王妃姐姐那边吃午饭。”   “又去姐姐那边蹭饭呀?”   “怕什么!你不过是蹭顿饭,她都把你的东西不知蹭了多少回了.”   丁岁安闻言,脚步一顿。   显然,朝颜嘴里软儿不知被蹭了多少回的东西,便是他这个青梅竹马。   还好,纯稚的软儿并未意识到朝颜话里有话的含义,傻兮兮道:“姐姐蹭我的什么东西了?”   “哎!”   楼上,响起了朝颜嫌软儿笨的叹息声。   耳听她岔开了话题,丁岁安才转身进了卧房,换了身衣裳,将锟铻挎上,随后觉着去看老爹没必要带着把刀,便将锟铻又放了回去,顺手捡起被他丢在抽屉里的小木剑插进了后腰。   阿翁是个高人,按说他赠的东西也不会是凡品。   可丁岁安研究了一个多月,却愣是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就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   一点用也没只偶尔被他当做执行家法打屁股的工具。   待会可以问问老丁,看他能不能瞧出某些机巧。   巳时二刻。   丁家小院,院门大开   丁岁安走到家门口,院内景象让他当场愣住。   老丁和云虚并肩而立,中间却隔着四五尺距离。   似乎刚经历了一番长谈。   气氛很微妙.   既有旧情人多年分别后再见的尴尬,两人似乎又都多分释然。   见丁岁安忽然出现在院门,云虚侧身,打了个稽首,口吻平淡道:“小飒,既然当年事各有难处,那我便不怪你。”   这是要准备结束谈话了?   别啊!   咱还想听听老丁的过往呢!   “哟!道长来了!”   丁岁安热情迎上,“我喊上一桌席面,道长和我爹多年未见,好好叙叙旧。”   云虚却没接茬,侧目看了丁岁安一眼,转身走出了院门。   “道长,有空常来啊,我爹这么多年,守身如玉,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丁岁安在身后热情招呼道。   步履稳健的云虚闻言,背影一晃。   “再续前缘啊”   丁岁安更来劲了,已逐渐走远的云虚终于没忍住,回头低斥道:“油嘴滑舌!软儿纯善烂漫,日后你若对她不住,自有我这个师父为她出头!”      “你胡嚷嚷个甚!”   身后,老丁抬腿就是一脚。   丁岁安揉了揉屁股,“爹!我不介意的,你为我娘守寡这么多年,任谁也说不出啥,你大胆的追求下半生的幸福吧!”   “你懂个屁!”   老丁转身走回房内,眼瞧儿子紧追不舍跟了进来,不由嫌弃道:“你有事没?有事说事,没事就走,我这里没给你准备饭!”   “啧啧啧,你听听这话,多冷酷,像亲爹能说出口的么?”   “你到底有事没?”   “哦,是这样朝廷有意提拔爹爹,您这回不会再找理由不肯就任吧?”   “不任!”   “为啥啊?”   “不为啥,不任就是不任。”   老丁态度格外坚决,甚至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丁岁安对此也有心理准备,便盯着老丁、时刻注意着对方的神情变化,忽道:“你都躲了二十年了,还不够么?”   “.”   老丁猛地抬头,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异样.很复杂,有错愕、有震惊,还有恐惧。   错愕,大概是因为丁岁安这句话太突兀。   震惊,好像是以为儿子知晓了他的秘密。   至于恐惧,就不知道原因了。   随后,老丁大约在丁岁安眼神中窥出了一丝试探的意味,难言神色转瞬即逝,反问道:“老子躲什么?”   这一下反倒把丁岁安问住了。   他只是猜到老丁好像在逃避什么,但具体对象是谁、是什么事,一无所知。   父子间,彼此太过熟悉,丁岁安稍一卡顿,老丁便知晓儿子是在诈自己。   见一计不成,丁岁安又做了最后努力,将藏在外袍下的小木剑抽了出来,“爹,你看看这个。”   老丁随手接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不寻常,随手丢在了桌上。   一直观察着他的丁岁安有些失望,却还是道:“这是在南昭时,一位阿翁赠我的。”   “哦。”   “他脾气很古怪。”   “哦。”   “他儿子丢了。”   老丁看来的眼神满是疑惑,似乎不明白丁岁安好端端扯这些作甚,敷衍道:“老年失子,人生一悲。”   至此,丁岁安打消了最后一丝怀疑。   老丁却道:“我真没备你的饭,你若中午留在这儿吃饭,便出去要一桌席面吧。”   “咱爷俩,一桌席面?有点奢侈吧?”   “兔崽子!方才道长在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要买席面!怎么,你心里爹还不如软儿师父重要是吧?”   “我哪是看重她软儿师父的身份啊,还不是觉着道长是你的老情人才帮你献殷勤?”   丁岁安笑嘻嘻说着,却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出院子老丁猛地前迈一步,走到桌案旁,死死盯着那把静静置于桌面之上的小木剑。   伸手,缩回。   再伸手,又缩回。   几度往复,最终还是艰难的拿了起来。   轻轻摩挲过油滑剑柄,摸过护手,以指肚细细感受着剑根处的复杂符箓纹路。   神色晦暗不明的老丁回头瞧了一眼,确定前往酒楼购买席面的儿子短时内不会回来,这才将雄浑罡气灌入剑身。   符箓渐次亮起。   ‘咔哒~’   一声机扩微响,剑柄一分为二。   老丁将木柄缓缓翻转过来,只一眼,霎时面如死灰,双手止不住的剧烈抖动起来。   脱离了剑柄的弧形木片内侧,有几个小字。   ‘戴宝冠,复祖姓’   看墨色,是最近几个月新写上去的.   (本章完) 第188章 道门加律修,有没有搞头?    第188章 道门加律修,有没有搞头?   巳时正。   霁阁二楼。   初夏晨午的日光透过雕花槅扇斜斜洒入,在林寒酥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斜倚软榻,执一卷闲书,看向前方的凤眸浅浮一抹闲适却尽在掌握的笑意。   几步外的妆奁前,朝颜和软儿头挨着头,对着宝匣琳琅满目的金玉饰物嘀嘀咕咕。   “这副珍珠耳珰衬你,给你吧。”朝颜递来一对耳饰。   软儿却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小声道:“你想要就直说,我都没耳洞,要耳珰何用!”   朝颜嘿嘿一笑,将耳珰纳入怀中。   方才,两人来找王妃姐姐,林寒酥开口便说,近日殿下赏了一些宫造头面,她自己用不完,便让两小只挑几件喜欢的带回去。   起初,软儿还矜持推让了一下,但朝颜根本不客气,直接扑向了首饰匣。   她唯恐朝颜将好看的都选走,连忙也凑了过去。   对此,林寒酥一点也不心疼.反正是一家人,送出去的首饰不过左手倒右手,两小只日后还得带回来,早晚还是她丁家的物件。   这账不亏。   再说了,林寒酥还能借这种平日的小恩小惠,继续稳固自己大姐头的地位。   早早树立威信,自然要比成为一家人后再斗一番来确定地位好的多。   “娘娘,妧娘子来了。”   晚絮轻步上楼通禀。   林寒酥坐直了身子,大半年里她诸事繁杂,虽与大姐一家同在天中,见面机会却不多,不由欣喜道:“让妧儿直接来霁阁吧。”   “是。”   数十息后,一袭水碧衣裙的姜妧翩然登上霁阁二楼,瞧见林寒酥的刹那,她眉眼舒展,露出一个含蓄又依恋的笑容,敛衽一礼,“见过小姨母~”   妆奁前,朝颜和软儿闻声回头。   姜妧的眉眼和林寒酥肖似,两人猜到了来人是王妃姐姐的亲戚,齐齐站直身子,好奇打量着姜妧。   林寒酥微笑招手,“妧儿~”   却不料,姜妧和阮软齐齐应声。   “小姨母~”   “姐姐,我在呀。”   “.”   林寒酥先是一怔,哑然失笑,随即为双方介绍道:“软儿,这是妧儿,我的甥女。你俩的名字一个软,一个妧,倒有几分相似。”   说罢,又看向姜妧,“妧儿,这是软儿,那是朝颜。”   “呃”   姜妧快速抬眸,目光在两人面上一扫即收.这两位,她不认识,但都知道。   当初丁岁安在榆林街因为女眷杀人,姜妧便记下了阮软和朝颜的名字。   只是,方才她听见阮软喊小姨母为‘姐姐’,那她该怎么称呼阮软和朝颜?   姜妧总不能喊两人为‘阿姨’吧!   林寒酥随即反应了过来,不由扶额轻笑,“你们年纪都差不多,姐妹相称便好。”   “是。”   姜妧乖乖应了一声,主动道:“我正统三十一年生,不知两位姐姐哪年生人?”   “妹妹有礼,我正统二十九年。”   阮软听说对方比自己年纪小,开心的笑了起来,一对小梨涡浅浅嵌在粉腮之上。   “我也正统二十九年。”   朝颜立刻接道。   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但自从去年和软儿初遇,被前者电的吱哇乱叫着喊了姐姐后,朝颜便把自己的生日定在了软儿生日之后的第二天。   三人叙了齿,分左右在林寒酥两侧坐了下来。   明明有位置,朝颜却不坐,偏要和软儿挤在同一张椅子内。   软儿嫌弃的推搡了朝颜几下,便也由着她胡闹了。      不多时,两人就咬起了耳朵,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不时咯唧唧笑上两声。   而坐在对面的姜妧则一本正经,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除了偶尔和小姨母说上几句话,仪态无可挑剔。   坐在上首的林寒酥目光在三人间流转,只觉有趣.   甥女知书达礼,婉婉有仪;对面那两小只,简直是疯丫头。   以前软儿还好些,可近来也被朝颜那小妖精带的有些疯癫了。   但妧儿这般,也不太好太过端方,就显得无趣了。   要是两边的性子能中和一下多好。   “妧儿,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禀小姨母,妧儿无事,只是听说小姨母休沐在家,特意前来看望。”   姜妧侧身俯首,恭敬回话   其实,她今日来,是想和小姨母悄悄讲讲,自己有了意中人,但对方家里已经有了位女眷,且外头还有个青梅竹马。   她想请教小姨母,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体面自处。   但现在,肯定不能开口了。   因为,她要说的女眷和青梅竹马就在眼前   眼瞧朝颜和软儿关系好的穿一条裤子,姜妧竟还有些羡慕源于出身,姜妧既难融入天中贵女圈,又难有和普通人家女子打交道的机会。   大约是有些孤单的。   一边和小姨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姜妧一边默默盘算。   无论怎样,和软儿、朝颜搞好关系,总不会差。   于是,她瞅准一个话茬,忽道:“小姨母,妧儿最近一直在思索一件修行上的事,不知可行不可行。”   “哦?说来听听~”   “小姨母应知晓,前年妧儿去兰阳时,遇楚县公,他曾授与我减字谱琴谱”   这件事,林寒酥自然知晓。   甚至她自己也跟着丁岁安学了减字谱,便点头道:“我知晓此事。”   姜妧又道:“我近来在想,律修常被人诟病笨重特别是启智境律修,因需乐器为灵枢才能施展法术,真正对敌时,根本来不及操琴施法,几无用处。”   林寒酥放下茶盏,神色开始认真起来。   她同为启智境,非常明白对姜妧说的这些痛点。   姜妧收到小姨母的鼓励眼神,便继续道:“以前,律院先生都讲‘音律无形’,但现在,有了楚县公的减字谱,便将无形音律化为了有形文字.”   说到此处,姜妧看向了阮软。   那边,朝颜和阮软听到她一再提及‘楚县公’,早已停下私语,睁大眼睛听着。   姜妧以柔和亲善的目光和阮软对视着,轻声细语道:“软儿姐姐,我在想,能否以这有形的减字谱,结合道家符箓之术,创出一种无需灵枢乐器、可随身携带、瞬息激发的法术?   霁阁二楼。   一时沉默。   林寒酥微微睁大凤目,看着眼前娴静如秋水的甥女实在看不出,乖乖巧巧的甥女竟能生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   以道门符箓,承律修法术。   但仔细一想,此事还真有搞头。   律修最大的问题,就是前摇时间过长。   以前‘音律无形’,但现在减字谱化无形为有形,如果‘律符’能成,天下律修多了瞬发法术的本事,鸡肋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若能造出律符,那咱们得挣多少钱哇!”   朝颜尾椎骨直发痒,她兴奋的直想放出大尾巴摇上一阵。   却碍于姜妧和软儿在场,只能在椅子上扭了扭屁股。   阮软反应过来后,当即起身道:“我去准备黄纸、朱砂,咱们这就试一试!”   倒是林寒酥还算冷静,温声唤住阮软,“软儿,你找张嫲嫲取上一千两银子,购置各种器物、用品,咱们这几日就在霁阁悄悄试验,暂且不要对旁人说起.此事若成,于律修乃是翻天覆地之事,在那之前,需得慎之又慎。”   最后这句,加重了语气。   (本章完) 第189章 偷人    第189章 偷人   “.别的便不多说了,祝诸位前程似锦。”   岁绵街,楚县爵府。   二进花厅内的酒宴已进入后半程,丁岁安端杯,同席之人纷纷起身。   在座众人,王喜龟、胸毛、公冶睨和胡将就一直以来便是他的属下。   徐继祖、张登宝、陈翰泰几人则是曾经战俘中的一员。   “小爵爷,前有您在南昭救我等归国,后又在贵人面前举荐我等,恩同再造。我张登宝嘴拙,总之,日后若小爵爷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卑职若皱一下眉头,便是小娘养的!”   张登宝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便是徐继祖,“敬小爵爷。”   经二十余日甄别、休养,归国七千战俘已尽数补充进禁军各部。   其中军官多降级留用.毕竟是败军之将嘛,没有治你降敌之罪,已算开恩。   但也有例外,比如陈翰泰等人,以前是玄龟军营指挥,这次反而升任了副指挥使。   徐继祖、张登宝两人原本是都头,这次也皆有晋升。   像他们这样的‘例外’还有十余人,他们也不知从哪打听到此事得益于楚县公举荐,便由徐、张、陈三人作为代表前来致谢。   “小爵爷~”   陈翰泰刚开口,丁岁安便抬手拦下,“泰叔就别这么喊了,听的我起鸡皮疙瘩。”   “呵呵,元夕,今晚我三人前来,并非只代表我三人。此次归国的七千弟兄皆对元夕之恩铭记五内。如今大伙散布八部禁军,你又任了九门巡检,往后想打听什么事,尽可随意吩咐。”   “呃呵呵。”   这事,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   “对了,我听说这回烈哥终于肯往上动一动了?”   “泰叔倒是消息灵通.”   丁岁安笑道。   老丁升任翼虎军丙营指挥.也就是原来郑金三的位置。   这件事的确是丁岁安促成的,但过程并不那么顺利四月初十那天,他苦口婆心,起初老丁说啥也不干。   但中午爷俩吃了一顿酒,老丁忽然就改口同意了下来   至今小丁也没搞清楚老丁改变主意的原因。   亥时正。   酒席散场,陈翰泰三人离去后,王喜龟几人多留了一会儿。   丁岁安调离朱雀军骁骑,带走了胸毛和公治晲,骁骑由王喜龟接任都头,胡将就任副手。   本来是一件升官的好事,胡将就这个憨货却还抹起了眼泪。   “将就,你哭个鸡毛啊!”   面对胸毛的疑问,胡将就也不理,反而泪眼婆娑的望向了丁岁安,“岁安哥,俺是不是哪儿做的不好啊,你调任别处”   胡将就看了眼胸毛和公冶睨,委屈道:“你调任别处,咋不带上俺啊。”   “.”   “.”   “你个憨货!”   丁岁安还没吭声,胸毛反倒先抬腿在黑铁塔一般的将就屁股上踢了一脚,“咱们都在天中,散值走上两刻钟就见着了,又他娘不是生离死别。”   王喜龟也笑道:“将就,咱头儿往高处走,咱们弟兄才能跟着往高处去,莫学那小儿女作态。”   “我没想往高处走,就想和大伙在一起.”   胡将就从军第一日便跟着丁岁安,早已习惯大事小情让‘岁安哥’帮他拿主意。   这次调动,骁骑骨干抽走了一半,于胡将就而言,简直像是父母离婚、家庭分崩离析一般。   丁岁安抬臂拍了拍胡将就的肩膀,宽慰道:“将就你性子纯直,在军中待着更适合。兴许再过上几年,将就已成为我大吴顶顶出名的猛将兄.咱们弟兄,富贵相见。”   送走了一众客人。      丁岁安返回后宅,院内安安静静。   东厢楼上黑灯瞎火。   朝颜不是个安稳性子,只要她在家,要么叽叽喳喳,要么叮叮咣咣,总之安静不了一会儿。   如今她接连数日不在家,丁岁安还有些不习惯。   丁岁安走到东墙边,轻巧一跃攀上墙头.隔壁嫮姱园的霁阁,灯火通明。   五日前,朝颜、软儿,甚至姜妧忽然都搬了过来,也不知在搞什么,神秘兮兮。   丁岁安很想过去看看,却碍于软儿和姜妧在.毕竟,在她两人看来,他出现在林寒酥的闺房很不合理。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我有这神通又如何”   丁岁安抬头望向十五圆月,有感而发,哼出一首忧伤小曲。   在墙头静坐至子时正。   待霁阁熄了灯火,又等上半时辰,丁岁安才翻身落入嫮姱园。   化罡圆融,对体内罡气流转已炉火纯青,整个人轻盈的像一片树叶,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丁岁安轻车熟路攀上二楼,从窗内翻进闺房。   被红绡帐遮掩着的宽大床榻之上,四道节奏各异、深浅不同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极度灵敏的六识,不但能让丁岁安听到声音,还嗅出了几种迥然不同的香气。   最熟悉的,自然是林寒酥身上那股兰桂一般的味道。   另一道,带着一丝浅浅勾人媚意的甜腻香气,属于极乐宗专属,自然是朝颜。   软儿身上,是种干净柔软的奶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清心宁神的檀香。   相对陌生些的梅蕊冷香,应该是姜妧   丁岁安无声靠近床榻,抬手撩开红绡帐,月光如水银般淌入。   宽大的床榻上,四道身影并肩而卧。   林寒酥睡在最外侧,青丝披在身下,云锦薄被齐整地盖至胸前,一手轻搭在腹间。   她里侧,朝颜还是习惯性的蜷着身子,小脑袋偎林寒酥大臂旁,青丝铺了满枕。   紧挨着朝颜的是阮软,她面朝上,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攥着朝颜的一缕头发,唇边还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最里侧的姜妧,睡姿最为规整,几乎纹丝不动,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好像就连睡梦中都恪守着贵族礼仪。   四人呼吸交错,气息交融。   静谧的红帐内,春色满眼。   “姐姐~姐姐~”   丁岁安的声音极轻微,林寒酥幽幽醒转甚至不是因为被喊醒的,而是被前者那一直拂过耳廓的暖柔气息痒醒的。   即便‘姐姐’的称呼,已让她在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是谁来到身旁,但反应过来后,仍不免下意识张嘴叫喊。   “姐姐,是我!嘘~”   还好丁岁安早有准备,一把捂住了林寒酥的嘴巴。   后者先是满眼惊恐,随后根据声音确定来人是谁后,侧头看来的凤眸已变作了恼意。   丁岁安却轻轻将朝颜搭在林寒酥身上的手臂拿开,径直将林寒酥背到了背上两步走到窗边,一跃而下。   直到这时,林寒酥的大脑才彻底清醒,不由低呼一声,“小郎,你在做什么?”   “姐姐这还看不明白么?我在偷人.”   “噗嗤~”   半夜被人用这种方式背出来的林寒酥,心中那点因为被扰了清梦而来的不爽,随即消散,唇角轻抿,笑出声来。   与年下弟弟相好,端是刺激。   (本章完) 第190章 储位之争    第190章 储位之争   楚县爵府,后宅。   丑时二刻。   窗外明月为房内镀上一层银辉。   林寒酥面上桃花色尚未全消,鬓角腮畔黏着几缕青丝,她的右手轻柔摩挲着丁岁安趴在胸口的脑袋,“你下回想我提前说一声便是,何必用这种法子.”   听着像是责备,却听不出有任何生气的成分。   她骨子里便不是一个逆来顺受、安于命运的人,胸有丘壑、也有野心,还有灼灼欲望。   自从与丁岁安纠缠伊始,束缚被彻底撕碎。   丁岁安今晚逾墙越舍,将她一个大活人给偷出来,反倒搔中痒处。   禁忌、危险,带来的便是刺激。   这种隐秘的放纵,甚至还让她隐隐期待,下一次丁岁安又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喜。   “给不如要、要不如抢、抢不如偷.”   丁岁安枕着解压球,闭眼应道。   “呸!”   林寒酥自然能听明白‘给、要、抢、偷’的意思,不由道:“谁和你乱说的?”   “我大哥。”   “大哥?”   “你爹。”   “.”   林寒酥将插在丁岁安发髻间的五指抽了出来,不痛不痒的拧了拧他的耳朵,教训道:“想当初你在兰阳时多乖!我帮你涂药你都能脸红,如今跟着他们学坏了。往后少与林大富厮混”   “对了,姐姐你们这些天在作甚?一群人神神秘秘的。”   “在搞律符.”   林寒酥从来没打算瞒着丁岁安,便将律符一事的起因和原理细细讲了一遍。   “搞成了么?”   丁岁安来了兴致,林寒酥却道:“不算搞成.”   “什么叫不算搞成?”   “就是.有作用,作用却不大.”   “什么意思?”   “比如催阵令名曲《圣皇破阵曲》,以减字谱做律符后并不能激发受符之人的血勇胆气.”林寒酥脸上露出古怪且沮丧的表情,“只会让受符之人手舞足蹈,完全停不下来。”   她接着举例道:“还有丧心令名曲《长岭别》,制成律符后,也无法使人满心茫然、动作迟滞。只会让人.哭。”   “让人哭?”   “是呀,朝颜自告奋勇试验了一回,哭了半个时辰”   “哈哈哈~”   这倒是有趣。   想必是琴曲变成减字谱后,侵扰心神的效用减少了许多、或者说是只偏重某一种情绪,才出现了这种情况。   催阵令,激发血勇,催人奋进制成律符,只有让人跳舞的作用,但跳舞也是兴奋的一种表现吧?   丧心令,让人丧失目标、悲茫无措.制成律符,只会让人哭,但大哭不就是悲伤么?   “返春令曲目制成律符有什么功效?”   丁岁安一直对能够接骨愈伤的返春令很感兴趣,这回林寒酥却摇了摇头,“返春令要入国教才能修习。再说了,圣皇破阵曲和长岭别制成律符后没什么用,还去弄什么返春令的曲目呀”   “能让人跳舞、大哭,也不算没用吧?”   “有什么用?下次对敌,难道给朝颜使个圣皇破阵曲的律符,让她跳舞,骚死别人么?”   “哈哈哈~”   丁岁安闻言不由一乐,随后转念一想,林寒酥这是陷入思维窠臼了.破阵曲属于催阵令曲目,催阵令对己方施加正向Buff,所以她本能反应只能对自己人用。   但若将这律符贴到对手身上呢?   “姐姐,这几日我去瞧瞧,兴许能给些主意.”   “好吧。”      林寒酥想了想,先答应了下来,随后提醒道:“你去可以,但留意些,莫被妧儿瞧出咱们两个的事。”   “嗯。”   丁岁安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身子往上一耸,和林寒酥并肩躺在了一起,认真提议道:“姐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再抓紧时间睡一觉吧?”   “.”   林寒酥此刻仍腰腿酸软没缓过来劲儿,连忙抬手抵住了丁岁安的胸膛,“等等,过几日,朝廷有件大事要宣布。”   “什么大事?”   “临平郡王即将担任天中府尹.”   “嚯!”   丁岁安一惊,原本已欺在林寒酥身上的身体缓缓转回躺了下去。   天中府尹,已空悬多年。   其地位之特殊,世人皆知.   “陛下准备立储了?”   “我不知道,但眼下局面.若立临平郡王为储,恐要生大事。”   “姐姐是说,陈翊和朱雀军?”   只要不是安平郡王陈端继承大统,谁当下一任皇帝都行。   但如今,陈翊掌着身负皇城宿卫、八部禁军之一的朱雀军,正常情况下,皇帝若有意立临平郡王陈竑为储君,肯定要先削了陈翊的军权啊!   丁岁安作为世人眼中的陈翊系一员,储位之争就有可能波及到自己。   林寒酥道:“并不止朔川郡王的军权一事,还有安平郡王必不会坐视临平郡王继承大统。”   也是,这几年朝廷但凡有祭祀、出征等重大场合,皆由陈端代皇帝主持。   在多少朝臣心中,他已是大吴储君,如今朝廷忽然搞这么一出,他的处境就尴尬了。   但丁岁安却道:“陛下虽年迈,但仍然健在,又有兴国殿下坐镇,就算陈端不服,只怕也不敢铤而走险吧?”   林寒酥想了想,忽地披衣坐起,不自觉压低声音道:“小郎,安平郡王没有退路。”   “什么意思?”   “早年,太子和二皇子相争,闹得太过出格,被陛下圈禁、先后病死之事你知晓吧?”   “嗯。”   丁岁安还知道,陈端是太子之子,陈竑是二皇子之子。   林寒酥又道:“那你可知,皇长孙和皇三孙又是怎么去世的?”   “不是病死的么?”   “那只是朝廷的体面说辞,他二人同样是为了争夺储位,互相揭发对方谋反!最后被陛下秘密赐死”   “.”   皇长孙是陈端的嫡亲兄长,皇三孙是陈竑的嫡亲兄长。   原来两位血亲堂兄弟之间的仇恨,早从上代延续到了这代。   两人确实有不死不休的理由。   林寒酥能知道这些,大概率还是因为在公主府接触到了隐秘信息。   可信度极高,但丁岁安总觉吊诡,按说,依照当下律法喜欢连坐的惯例,上代太子和二皇子两败俱伤之后,子嗣就算不被牵连,也该送去封地、远离政治核心了。   但这两家不但继续留在天中,且任由仇恨继续滋生、传递。   “坐视手足相残,陛下已经糊涂成这样了?”   “嘘!不要命了你!”   林寒酥吓得赶忙捂住丁岁安的嘴巴,随后以更低的声音解释道:“陛下乃开国雄主,兴许在陛下眼里,唯有在一众兄弟间脱颖而出的那个,才有资格继承大统”   这他么不是养蛊么?   接着,林寒酥又小声道:“小郎,咱们只需跟紧殿下,尽快让公爹、叔伯,还有你那些弟兄们在军中站稳脚跟.储君之争,咱们暂且别掺和。”   (本章完) 第191章 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第191章 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辰时初。   散朝后,满朝朱紫自皇城宣德门鱼贯而出。   人群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个人都小心的按照各自派系选择着同行之人,又依照品阶官位来确定位置的前后。   三品以上紫袍公卿从容并肩,低声交谈。   五品朱衣官员则落后半步,既不敢僭越,又需确保大佬的交谈能顺风入耳。   至于七品青绿,唯垂首缀行于三丈之外   走在中间那最大一坨,以贺大年、李秋时等朝廷高官为首。   侧后,则是临平郡王陈竑,他身边那一坨同样不小,并且仍不断有中下层官员主动上前见礼。   今晨,陛下忽然任命陈竑为天中府尹,此举象征意义极大,似乎空悬多年的皇储之位即将尘埃落定。   与陈竑这边热火朝天相反的是,往日前呼后拥的安平郡王陈端,身边除了几个已无法改换门庭的铁杆心腹,早已不复早先盛景。   出了宣德门,陈竑并没有登上马车归府,反而站在了一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特意落在后方的陈端,此刻刚走入宣德门甬道一人身旁冷冷清清,独行深邃幽暗的甬道内;一人被团团簇拥,站在甬道外的朝阳烈烈下。   两人境况,此刻具现。   陈端脚步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面色平静地迎向那道明显在等候他的身影。   众目睽睽,他总不能转身逃回皇城吧?   “王兄。”陈竑率先拱手,胖脸上笑容温润得体。   陈端还礼,声音听不出波澜,“王弟在此等候,不知有何见教?”   “想和王兄聊一聊。”   陈竑上前一步,稍显强势的攥了堂兄的手腕。   说罢,他目光扫向左右,身旁众人皆垂首退开一段距离。   兄弟二人随即并肩往前走去,从背后看,两人拉着手,还蛮亲密。   “王兄,转瞬十八载,我至今还记得,正统三十一年梅月,也是这般晴朗啊。”   正统三十一年,皇二子豊王被太子构陷,于宫中自裁。   彼时,陈竑才八岁。   但此时他说起这桩悲伤过往,用的却是胜利者口吻。   陈端自然清楚陈竑主动提及此事的意思,主动示弱道:“事后,皇祖父明察秋毫,总归还了豊王一个公道。”   这是说,豊王去世当年,陛下便通过西衙掌握了太子构陷豊王的罪证,年末,太子在圈禁中病逝。   算是一命抵一命。   “呵呵呵~”   因肥胖,陈竑的笑容尽数被脸上的厚厚脂肪所掩盖,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阴鸷,“那又怎样?我父王终归是冤死了。”   陈端沉默片刻,以极小幅度回头瞧了一眼,见已远离随从、百官,这才用了一种带有恳求的语气低声道:“竑弟,你我终究兄弟一场。这几日我便上表,前往夔州就藩”   “哈哈哈~”   陈竑侧头瞧着陈端认怂的模样,笑声比方才更为开怀,却道:“若此刻王兄与我处境调转,王兄会放我前去就藩么?”   “.”   陈端定定望着陈竑,脸上哀戚、坦荡神色渐渐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冷冽。   陈竑与他对视几息,又是一笑,凑到陈端耳旁道:“王兄,既然上了赌桌,就没有半道走掉的道理。王兄且等着吧.”   四月廿六。   紫薇坊,洒金街。   新设九门巡检衙门坐落此处。   巡检衙门有公人文吏四十余人,属兵五百名义归枢密院辖制,办公地点却选在了和西衙、公主府所在的紫薇坊。   其特殊地位,不言自明。   大概和西衙形成了一文一武的格局,西衙监察百官,巡检衙门主要针对军伍。   而掌握着此般权柄的巡检衙门主官、年方弱冠的丁岁安,迅速在天中蹿红,成为了当下最火爆的政治新星。   不输当年蔡徐坤。      “头儿,密报。”   未时末,胸毛快步走进巡检衙门二堂,递上公文的同时,补充了密报信源,“来自翼虎军亲兵营。”   “嗯。”   大案后的丁岁安放下了手头的事,展开密报:昨夜亥时,安平郡王密会翼虎军指挥使卢自鸿,密谈至子时。   丁岁安将密报放到一旁,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名册.得益于西衙影司和林寒酥帮他搜集的情报,名册内,八部禁军在任中上层军军官履历详实清晰。   卢自鸿早年出自太子府,和陈端也算有些渊源。   但情报同样显示,多年来,陈端并未和卢自鸿有过太亲密的接触。   丁岁安往后一躺,靠着宽大交椅思忖起来自打临平郡王陈竑获任天中府尹以后,几乎一刻未停便针对陈端展开了动作。   十日前,忽有百余天中郊县百姓共呈血书,控诉本县豪绅、九等开国侯崔氏多年来‘强占田舍、殴杀百姓’。   说来也巧,崔氏正是安平郡王妃母家。   崔氏连忙上折自辩,但奏折递进宫后,陛下始终未予批复。   陈竑静待两日后,公开表态,称天中府衙‘必为百姓伸冤’。   虽未立即锁拿崔氏族人,却也将百余苦主保护了起来,以调查之名静待上意.   陈端肯定知晓此事是冲他来的,整个过程始终未发一言。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日前,天中久负盛名的‘盛宝斋’珍玩行,其掌柜被同行状告,言其为垄断南珠售卖、曾于前年悍然打死了竞争对手独子。   这回,天中府衙雷厉风行,当日便将盛宝斋掌柜收监,投入大牢。   两桩案子看似风牛马不相及,但大吴上层皆知,那盛宝斋是安平郡王府的产业。   所谓掌柜,不过是王府家奴.   陈竑步步紧逼,针对堂兄的意图甚至都不带掩饰的,仿佛得了某人的暗中应许一般。   陈端压力陡增   丁岁安作为一个旁观者,乐见其成。   一来,自从万安门一事过后,他和陈端便已结下仇怨。   二来,陈竑翻出的旧案却未必是假的   以前,安平郡王府的亲属、下人仗着陈端‘准皇储’的身份,干出草菅人命的事一点也不稀奇。   陈竑虽然动机不纯,但丁岁安很乐意看到飞扬跋扈的皇亲、家奴被收拾一通。   但.陈端忽然密会卢自鸿,他就要上心了。   正思索间,刚刚走出二堂的胸毛忽然折返回来,面色古怪道:“头儿,外头有人要见您。”   “谁啊?”   “国教掌教、律院徐山长”   “.”   自打二十多天前见过一面后,中间徐九溪让舒窈往岁绵街跑了三回了,请他前去律院。   丁岁安一直推脱搪塞,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找到了巡检衙门。   “便说我出去办差了,不在。”   “是。”   胸毛折身外出。   可仅仅过了十几息,便听他嚷嚷道:“诶!诶!徐掌教,你怎么硬闯啊!我家大人他真的不在啊,你再闯,我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胸毛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着跌入了二堂外的院子内。   随后,一袭红衣的徐九溪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沧~’   ‘沧啷~’   见这女人动了手,围在四周的巡检衙门属军抽刀之声响作一片。   徐九溪眼神轻蔑,淡淡扫过,随后看向了二堂深处,哀婉一叹,“安郎,上月你让我陪你出城赏月时,抱着人家喊好姐姐,如今却避而不见,你果真要做那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么?”   “.”   谁他么‘乱’你了?   (本章完) 第192章 王妃来的不是时候    第192章 王妃来的不是时候   巡检衙门二堂外,一片寂静。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飞出去了的胸毛刚刚爬起来,正想喊弟兄们一起将徐九溪制住,便听到了‘抱着人家喊好姐姐’这句。   原来,徐掌教上门是来讨情债的啊!   二堂内。   丁岁安起身走到了门口,他自然明白,老徐借万安门那晚说事,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当初可是她徐九溪帮丁岁安掩盖了林寒酥的身份。   “咳咳,胸毛,带弟兄们先退下吧。”   丁岁安吩咐一句,随即抬臂作引,“掌教里面请。”   徐九溪一声不吭,扭着水蛇腰走进二堂,也不用丁岁安客套,直接坐在两侧客位的椅子内。   “不知掌教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丁岁安回到上首,在交椅上坐下,下方,徐九溪面容清冷,开门见山道:“近日,陈端屡屡与太子府当年旧部密会,你早做准备。”   “哦?”   丁岁安心下一凛,“掌教从何处知晓安平郡王和旧部密会?”   徐九溪一改往日风骚,严肃道:“我如何知晓,小爵爷便无需操心了。你只需知道此事”   “呵呵,谢掌教提醒。”   以他想来,徐九溪特地跑来示警,大概是因为临平郡王陈竑。   早在丁岁安刚从南昭归来时,徐九溪便让他‘多与临平郡王亲近亲近’。   依此推测,国教已深度参与了皇储争夺,他们扶持的,便是陈竑。   国教蚕食大吴的计划始终未变,只不过,内部似乎出现了线路之争.一方想要扶持、控制军伍;另一方则直接瞄准了皇储、也就是未来帝位。   前者,搞出了秦寿.这也就能解释,去年‘诛奸’行动斩杀秦寿当晚,为何崇礼坊文、律两院完全没有任何保他的意图。   徐九溪无疑是‘扶持储君’派,而郝掌教应该是‘控制军伍’派。   她后来在兰阳配合丁岁安杀掉郝掌教,便是因为路线问题。   直白点说,她想要和平演变;郝掌教,想走武装夺权的路子。   “徐掌教,你还有事么?”   丁岁安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你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没事的话就走吧,大家都挺忙的。   却见徐九溪缓缓起身,就在丁岁安以为她要告辞之时,她却出人意料的走向大案。   面上肃冷神色已被骚里骚气的笑容取代。   “正事说完了,该和小爵爷聊聊私事了。”   “私事?”   “嗯,这二十日来,我让舒窈去请了你三次,你为何不来?”   徐九溪说着话,慢慢坐在了丁岁安面前的大案上,紧接双腿一抬、腰肢一旋,以丰腴桃股为轴心,身子从大案外侧转进了内侧。   “掌教也见了,我公务繁忙。”   “是么?”   徐九溪缓缓从大案上起身,大红色裙裾如水般滑过案面,继续欺身向前,和上回在律院清角馆时一样,跨坐丁岁安身上。   先怀恋似的趴在颈窝深嗅一口,随后道:“上回,小爵爷说要回家问问你爹,二十多天,总该问过了吧?你我,何时开始双修?”   丁岁安不动声色,像是给予回应般将双手卡在水蛇腰上,第一感觉那腰肢惊人纤细,仅靠两手几乎环住。   口中却道:“我倒也愿为掌教效力,但双修之时,不免有不敬之处,掌教神通莫测,我有些担心.”   丁岁安的口吻很真诚,眼神也很真诚。   徐九溪慢慢从丁岁安颈侧抬起头,双臂抱着他的脖子,道:“小爵爷担心什么?”   “我担心中途掌教暴起伤人,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掌教答应,让我先绑了你的手脚、堵了掌教的嘴巴,我才敢斗胆一试。”   “为何要堵嘴巴?”   “以免掌教突然喊出国教神通伤我.”   这条件,够变态、够吓人了吧?   丁岁安料定,她再疯也不会同意这么离谱的要求。   却万万没想到,徐九溪稍稍思索片刻,竟兴奋的伸舌舔了舔下唇,“嘻嘻,听起来还蛮刺激的~”      “.”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徐九溪抬手一挥,二堂堂门无风自动,慢慢闭合。   “现在?在这儿?”   丁岁安愕然,徐九溪腰肢却突然一拧,像蛇缠紧树干般,将他的腰勒得更紧,带着股不容挣脱的蛮横力道,方才的妖媚语调也掺了点急躁,“这儿怎了?宽宽敞敞,通透明亮。”   “不是.我还没准备绑人的绳子。”   “用腰间绦带”   丁岁安按住她解他腰封的手,“等等!”   徐九溪反手掰他手腕,“等什么等?别婆婆妈妈的.”   丁岁安也反手,使出军中小擒拿手段应对。   两人双手稍一角力,变作了十指紧扣。   一来二去,同时失去重心,一起仰倒进了宽大交椅之中。   申时初。   一顶小轿出公主府,仅仅过了两条街便抵达了目的地九门巡检衙门。   落轿后,林寒酥怀抱一沓公文出轿。   守在门口的军卒见了她,恭敬道:“见过王妃。”   “嗯。”   林寒酥应了一声,便迈着端方步伐走了进去。   公主府和巡检衙门之间平日免不了有公文交递,按说这种小事根本不必劳驾林寒酥。   但她自持殿下已知晓两人之事,便借着交递公文的由头,隔三差五便来巡检衙门和小郎说上几句话。   没用几日,巡检衙门便记住这位殿下跟前的红人,出入再不必通禀。   “老公,方才我是怎么飞出去的?”   “不知道。”   “啧啧,徐山长不愧是天中掌教,好厉害的神通!老公,你说咱头儿啥时候和徐山长有一腿了?”   “不晓得。”   “徐山长那么厉害,咱头儿受得住么?”   刚刚走近巡检衙门二堂外的林寒酥,脚下不由一顿,下一刻,脚步又猛地加速。   二进院内,正在俯身拍打身上灰尘的胸毛,忽觉有人快速走近,下意识抬头。   “王王妃~”   不知怎地,他莫名一阵心虚。   替他可敬可敬可佩的头儿.心虚。   “徐九溪来了?”   林寒酥一时心急,连‘掌教’尊称都忘了带。   继续保持着俯身姿势的胸毛,不由结巴起来,“呃,那个,恭迎王妃”   林寒酥抬眼,见大白天里二堂房门紧闭,再顾不上搭理胸毛,直接走了过去。   ‘吱嘎~’   林寒酥猛地推开堂门,午后日光斜泻而入。   房内景象一览无余。   徐九溪红衣半解,两人十指相扣僵持在宽大交椅中,绦带松垮垂落。   听得门响,两双眼睛齐齐回望。   丁岁安趁机拱腰,将人掀翻,挺身坐起,朝门口的林寒酥解释道:“徐掌教说她跤技精湛,我俩一时技痒,便比斗一番扑跤。”   “哈哈哈~”   徐九溪歪倒交椅内,此刻也看清了来人是林寒酥,但她非但没有顺着丁岁安的话茬遮掩,反而挑衅一般,对林寒酥嗔怪道:“王妃来的,真不是时候.”   (本章完) 第193章 真女人,一对一!    第193章 真女人,一对一!   徐九溪将微微敞开的领口理好、掩住半痕雪脯,接着将松垂在腰间的红色丝绦不紧不慢地重新系好。   慢条斯理,写意的仿若在自己闺房中一般。   丁岁安在一旁看得心生佩服.真他么淡定。   因徐九溪还在,他整理好衣裳后,率先走上前,一板一眼抱拳道:“见过王妃,不知王妃驾临,有何示下?”   林寒酥还未开口,后头坐在交椅上的徐九溪眼瞧两人竟还在自己面前装正经,不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笑声媚柔,带着不加掩饰的玩味。   这一笑,算是彻底把林寒酥惹恼了,她款款迈步向前,和徐九溪隔着梨木大案相望,唇角弯起一抹讥讽笑意,“国教以‘礼法’治世,徐山长贵为国教掌教,本应为天下女子表率.”   说到此处,林寒酥稍稍一顿,居高临下的凤眸故意在徐九溪领口丰隆玉兔上瞥了一眼,“却不知徐山长这风流姿态,是要给天下女子示范何种表率?莫非要教她们如何在男子公房内宽衣解带?”   林寒酥目标明确,根本没提丁岁安,单单对徐九溪火力全开   “哈哈哈~”   徐九溪也不是寻常女子,林寒酥夹枪带棒一番训话,非但没让她着恼,反而引得她笑了起来。   只见她缓缓站起,身姿摇曳如风中柔柳,绕过宽大案几,行至林寒酥身前,媚媚一笑,“这世上,任何人都说得我,偏偏你兰阳王妃说不得我~”   两人相对而立,站的极近。   两对弧度相似、规模接近的解压球几乎要碰到一起。   一般女子,面对如此强势的徐九溪,多会下意识后退一步。   林寒酥却纹丝不动,直视近在咫尺的艳冶容颜,平静道:“徐山长什么意思?”   “我是说,上月万安门一事,是本驾不顾清誉帮你挡了一回。”徐九溪红唇翕张,气息若兰,“如今,我在他身上收点利息,过分么?”   “诶!”   丁岁安走了过来,想让剑拔弩张的两人暂时分开老徐,骚是骚了点,但她那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他都没信心能制住徐九溪,万一两人动手,王妃姐姐岂不是要吃亏。   却不想,他刚走近,两人齐齐开口将他堵了回去。   “楚县公,此事和你无关。”   “小爵爷还是出去的好”   哎哟。   这是要来场真女人一对一的掰头?   直到这时,林寒酥才短暂收回了和徐九溪对视的目光,转头看向丁岁安,语气缓柔许多,“小郎,你先出去吧,我与徐山长聊聊。”   小郎?   得了,往后不用再在徐九溪面前装了。   林寒酥这一声亲昵称呼,等于直接摊牌。   见状,丁岁安也不再遮掩,索性道:“姐姐只管和山长聊,我坐一旁,不吭声。”   他终究不放心林寒酥单独面对行事莫测的徐九溪。   徐九溪大概也瞧出了丁岁安的忧虑,口中仿着林寒酥的口吻,曼声道:“小郎,你出去吧。放心,你这姐姐如今可是殿下跟前的大红人,我可不敢把她怎样。”   一直偏头看着丁岁安的林寒酥,再度微微颔首,示意无碍。   丁岁安这才点了点头,出门前还叮嘱了一句,“姐姐若有事,喊一声就行,我在门外守着。”   “嗯。”   林寒酥轻轻应了一声。      徐九溪冷眼瞧着两人你侬我侬的互动,桃花眸底现出一抹冷意,待丁岁安走出二堂,却娇滴滴道:“哎呦,小郎、姐姐.若我没记错的话,王妃还在守制期吧?”   说话间,她抬手伸出拇、食两指,如市井恶少调戏良家女子般,朝林寒酥光洁圆润的下巴捏去。   林寒酥自然不会任由这疯女子调戏,微一偏头躲过,同时抬手‘啪’一声将徐九溪的手打开。   徐九溪也不在意,收回手、却又伸长脖子凑近林寒酥嗅了嗅,怪声道:“王妃身上,尽是你那小郎的味儿,你们这是睡了多少回了?这便是陛下下旨赞誉的‘妇人表率’?人前端方的王妃,背地里.啧啧啧~”   林寒酥深呼吸一回,压下渐渐升起的燥郁,只道:“万安门一事,是本宫欠你.”   “敢作敢当,王妃倒是坦诚~”   徐九溪却不让她把话说完,径直截断道:“但本驾却看不上王妃欠的‘人情’,便是欠,也是他欠我。”   林寒酥秀眉一蹙,“徐山长究竟想要甚?”   “我呀?自然是要人”徐九溪伸出舌尖舔过饱满下唇,故作娇羞,“王妃去年拜入袁监正门下,仅仅半年便晋入启智境,早先我还道袁监正有何独门修行秘法,近日才知晓,王妃竟是走了捷径.”   尽管林寒酥早有察觉,但听了徐九溪的话,依旧装作不明白,“山长何意?”   “呵呵,刚夸过王妃坦诚。你进境如此迅速,皆得益于和丁岁安双修,你当我看不出来?”   “.”   林寒酥早在去年便已隐隐有了类似猜测,但稍稍沉默后,坚决不承认,“一派胡言!”   否认,倒不是单单否认她和丁岁安不能见光的关系,而是有更深的恐惧。   丁岁安体质特殊之事若就此泄露,一旦传扬出去.大千世界,高人无数,高人中也有奸邪妖,她的小郎或沦为他人炉鼎、或被人食其血肉、或被炼成丹药!   徐九溪背着手,再次将身子前倾,那张艳绝脸庞几乎要贴在林寒酥脸上,一双桃花眼像是在鉴别珠宝似得死死盯着后者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波动。   良久后,才听徐九溪忽用轻柔缥缈的声音道:“王妃,你紧张了?哈哈哈”   林寒酥,确实紧张了。   这是两人交锋后,她首次暴露情绪。   徐九溪乘胜追击,笑嘻嘻道:“这般好事,王妃还想独占不成?本驾如今年纪也不小了,难得看中一个男人.我未嫁、他未娶,上月我又替你背了夜会男子的不端之名,我与他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妃说,是也不是?”   林寒酥胸脯起伏,大有一种自己被人冒名顶替了却又无处辩白的憋闷,思索了几息才冷笑一声,反击道:“呵~你说再多,小郎偏偏看不上你,有什么办法?不然的话,方才掌教何至于那般狼狈?”   “.”   正笑的跟吃了屁似的徐九溪,笑容一僵。   时至今日,她自然晓得,当初丁岁安所谓‘仰慕’,不过是虚与委蛇。   即便是刚才,他但凡起点色心,两人也就修上了。   这对向来无往不利、极度自负的徐九溪来说,算是一点小打击。   但也仅仅是‘一点’,她不自然的神色一闪即逝,凑到林寒酥耳边道:“那咱们走着瞧.”   语毕,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形又猛地一顿。   徐九溪回头,桃花眸先往下看了一眼.林寒酥正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紧接,再往上看林寒酥虽竭力维持着平静,但眼中忧虑、甚至是恐惧,已十分清晰。   徐九溪一眼便瞧出她在怕什么,她轻轻抬手,用巧劲掰开林寒酥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嫣然一笑,“放心吧,他的特殊之处,我自会守口如瓶.我也不愿他被旁人盯上”   说罢,徐九溪竟顽皮的朝林寒酥挤了挤眼那意思好像是在说,如此宝贝,你知我知便行了,当然不能再与旁人分享。   (本章完) 第194章 天中局势,尽在掌握    第194章 天中局势,尽在掌握   ‘吱嘎~’   二堂隔扇门开启,徐九溪摆着水蛇腰走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丁岁安立刻勾头朝里望去,见林寒酥独自立于案前,身影端静。   他心下稍安,转身便要往里进。   徐九溪却偏偏堵在门口,半分没有让路的意思。   丁岁安脚步一顿,这才从林寒酥身上移开视线看了徐九溪一眼,“老徐,让让。”   “你喊谁老?”   徐九溪似嗔似恼,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斜睨着他。   丁岁安见她不让路,目光已越过她的肩头,重新落在了里面那人身上,口中唤道:“姐姐,没事吧?”   仿佛俏生生站在他身前的徐九溪,只是块碍事门板似的。   妖冶瓜子脸上的媚意大减,冷脸迈步,走出房门的同时也让开了道。   丁岁安侧身从她身旁挤过,快步走到林寒酥身边,低声询问起了什么,神态专注。   徐九溪站在原地,回头看向那对璧人相对而立的身影,红唇微不可察的撇了一下,咕哝道:“奸夫淫妇~”   过了一句嘴瘾,迅速敛去桃花眸中所有情绪,抬手理了理云鬓,腰肢一扭,便踩着更加摇曳生姿的步子,自顾自离去。   兴许徐九溪身上也带有隔绝声音的法器,丁岁安并不知道两人在二堂内谈了什么。   “.她瞧出了你的不凡之处。”   二堂内,林寒酥将方才谈话扼要复述了一遍。   “不凡之处?”   自己可以轻松获取罡气这件事暴露了?   丁岁安不确定的追问道:“她瞧出我有何不凡之处?”   “.”   林寒酥细细瞧去一眼,察觉丁岁安并非故意戏弄,才低声道:“她瞧出我.瞧出我修行进境得益于你云雨。”   尽管心里不太乐意,但为了小郎安危着想,还是忍着不爽提醒道:“小郎不要和她闹僵.暂且与她好言周旋。”   丁岁安闻言,不由失笑,“姐姐说的‘好言周旋’是什么意思?”   林寒酥缓缓在交椅上坐了下来,蹙眉思索片刻,“便是.钓着她。”   “姐姐让我做鱼饵?”   “.”   林寒酥朝丁岁安招招手,让他在一旁坐下,而后用温软的掌心将他微凉的手指拢住,以歉疚口吻道:“小郎,我晓得这么做委屈了你,但徐九溪心思诡谲,行事不循常理。她已猜到了你体质异常,若你断然回绝,不给她一丝希望,恐怕她求之不得、恼羞成怒,将此事公之于众,届时必会给你招来灾祸”   她侧头凝视着丁岁安的眼睛,目光温柔而恳切,“只需让她觉得仍有希望,稳住她便好,这是权宜之计。待我想到更好的法子,或是我们更强一些,便无需再受此委屈.”   说话时,林寒酥不断轻拍丁岁安手背,带有明显安抚的意味。   换位思考.如果丁岁安让她去和一个觊觎自己身子的男子周旋,林寒酥不但恶心,还会很愤怒。   但她终究没能脱离女子视角。   其实,对小丁来说这并不是大问题。   和老徐这种性子放得开、不介意被丁岁安占点便宜的妖艳女人玩波儿大的,咱是可以的。   可如果对象换成兰阳王府老侧妃吴氏那种,咱就要愤怒了。   坏女人也有坏女人的乐趣,愤怒与否,全看建模。   “姐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么?”   丁岁安适时转换了话题。   “哦?确实有事.”   今日前来,毫无防备之下撞上徐九溪,林寒酥差点把正事忘记了,连忙道:“西衙收到些风声,安平郡王最近不安分,你以前得罪过他,近日小心些。”   “.”      丁岁安内心直呼好家伙这陈端还没干什么呢,一日之内,巡检衙门、国教、西衙乃至公主府都已经知道了。   他若真的狗急跳墙,可想而知会有多么严密的天罗地网等着他。   林寒酥能前来通风报信,兴国一定也知道了,丁岁安很是疑惑,“姐姐,既然殿下已经知晓了,为何不马上出手阻拦?那陈端毕竟是她的亲侄子,趁他还没妄动之前,悄无声息削其党羽,还能保他一命。若真等到陈端铤而走险,做出些什么.他可就必死无疑了。”   林寒酥秀眉微微蹙起,似乎也想不明白,只道:“我也不清楚,但今晨殿下进宫了。”   “向陛下说起陈端异动之事了?”   “我不知道.但殿下回来后,就让我来提醒你。想必,是陛下不许殿下动安平郡王”   “.”   这老皇帝,当真是老糊涂了现在各种线索都指向陈端要生事,你还舍不得动他,最后只怕会害他丢了性命。   四月廿九。   亥时末,天中降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永和坊,急密雨点砸落在翼虎军指挥使卢自鸿府邸的屋檐之上。   书房内,安平郡王陈端一身便服,坐在主位,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卢指挥使,您是父王旧人,也是小王最可信赖的肱骨”   “殿下谬赞。”   卢自鸿身材魁梧,一脸忠直,闻听陈端格外自谦的称呼,惶恐起身。   陈端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口吻愈加恳切柔和,“卢指挥使,若大事得成,您便是首功之臣!届时,小王许你柱国将军之尊位,许你裂土封王,享万世荣华。”   “殿下~”   卢自鸿声音一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道:“当年若不是故太子简拨微臣于草莽,怎会有微臣今日.微臣甘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   陈端愁眉紧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笑容,更道:“待本王登基,便让吾儿娶令爱为太子妃,卢家,便是未来后族,与国同休!”   卢自鸿猛地抬头,虎目泛红,“殿下以国士待我,某卢自鸿必以国士报之!愿为殿下效死!”   “卢指挥使,快快请起”   约莫半个时辰后,房门开启。   陈端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带着一名老仆从角门出卢府转入后巷   不久后,卢府驶出一辆马车,不疾不徐隐入了滂沱大雨中。   子时正。   紫薇坊,兴国公主府望秋殿。   兴国一袭素雅常服,端坐于雕凤宝座之上,指尖随意搭在扶手的鸾首上,除了因熬夜带来的些微倦色,神色如常。   对下方跪地伏首之人的雨夜到来,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   “卢指挥使是故太子府旧人,与安平郡王有些渊源。他既许你泼天富贵,位极人臣,荫及子孙,你为何不随他搏上一搏,反而来告密于本宫?”   这话问的轻描淡写,却极不好回答。   卢自鸿额头贴地,沉闷声音带有一种看似朴拙的坦诚,“殿下明鉴。郡王用险,既是对国家不忠、亦是对亲辈不义,微臣更不敢让全家老幼陪郡王跌入万劫不复.微臣虽是武夫,却也懂得审时度势,大吴有殿下坐镇中枢,便无人能掀起风浪。微臣不敢亦不能有不臣之心,只愿效忠陛下、殿下,恪尽职守。”   兴国似是露出一抹极淡笑意,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这才道:“卢指挥使,你不错。此事本宫知晓了,你且回去,一切如常,勿要打草惊蛇”   “微臣遵命。”   “你退下吧。”   “是。”   卢自鸿起身,垂首躬身,一步步倒退着直至殿门方敢转身。   出了殿门,他望着夜雨中影影栋栋的建筑群,心下不由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感慨。   整个告密过程,兴国公主不惊不疑,甚至没有一句对细节的追问。   她这般平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天中局势,尽在掌握。   幸好,没被安平郡王许下的‘与国同休’迷失心窍!   (本章完) 第195章 天命在我!    第195章 天命在我!   五月初二,夜里戌时正。   经过简单乔装打扮的卢自鸿坐在安平郡王府一间密室内,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其余几人。   一身军衣那位,是王府侍卫统领石虎南。   另一位身着七品绿袍官衣的中年人,则是郡王府金长史。   除了他二人,还有一名身穿钱纹黑绸长衫做管家打扮的人,卢自鸿不认得。   少倾,陈端迈步入内。   “见过王爷!”   “王爷万安~”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陈端郑重打量几人,眼神中既有赌徒压上所有筹码一把梭哈的病态亢奋,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诸位,都是本王值得性命相托的心腹.别的话,本王便不多说了。总之,事成之后,本王与诸位共富贵!”   “喏!”   “唯殿下马首是瞻。”   “愿为殿下效死.”   作为一个反骨仔,卢自鸿说这话的时候表面坦荡无畏,心中却不免有些不自在在场诸位的脑袋,不久后大概会成为他进步的垫脚石。   但他这么做,并非单纯为了立功。   而是源于一种朴素直觉.有兴国公主在,这事就成不了。   若大吴没有兴国,只有一个年迈老皇帝,他咬咬牙兴许就真的跟陈端搏上一搏了。   思索间,陈端已沉声开始宣讲他的政变檄文,“.皇祖父年迈,临平郡王心怀不轨、兴国常年把持朝政,牝鸡司晨、隔绝内外,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我身为皇孙,绝不能坐视祖宗基业危矣.”   兴国积危日久,陈端提到兴国时,本能反应一般压低了声音,让本应激昂慷慨的檄文,气势顿时消减了一大半。   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方才那一瞬间的畏惧,不由提高了声量以壮胆气,“如今情势,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夜子时,便是我们放手一搏之时!”   他首先看向卢自鸿,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卢指挥使!明晚你亲率麾下最忠心可靠的一营甲士,随本王前往公主府!务必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兴国!只要擒住她,我们便手握最大的筹码,随后即刻入宫,面见皇祖父.陈说厉害!”   ‘陈说厉害’的意思是,老皇帝听话,一切好说。   若老皇帝不听话,那就.   接着,他又转向石虎南,语气变得冷肃,“石统领,你率王府二百侍卫,持圣旨斩临平、朔川两王.”   圣旨,自然是没有的。   不过,明晚他们干的就是诛九族的买卖,自然不差一个假传圣旨。   可陈端顿了顿,又道:“还有家住岁绵街的丁岁安此獠屡次与本王作对,罪该万死!明夜大事发动,绝不能留此隐患!务必取其性命,提头来见!”   念起丁岁安名字时,语调格外森冷。   两个月前,他陈端还是代皇祖父主持各种祭祀、礼仪的准储君,两月之后,便被人逼入了绝境。   这一切,好像都是从那名出尽风头的军户子夜闯万安门开始的   除了两名郡王,又单点一个丁岁安,可见陈端对他恨意之深。   “是!”   石虎南作为陈端的真正心腹,抱拳应诺,不带一丝犹豫。   陈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崔管家!”   “在。”   身穿钱纹黑绸长衫的中年人起身。   卢自鸿暗自道,崔管家和安平郡王妃同姓,大概是王妃母家之人了。   仔细一想,也对崔家‘强占田舍、殴杀百姓’的案子至今还挂在天中府衙呢。   眼看安平郡王即将失势,他这棵大树倒了,崔家还不得被临平郡王嚼碎骨头.既然如此,还不如和女婿一起搞个大的。   成了,他崔家所能获得的丰厚回报简直不可想象。   “崔管家,你带着岳丈给你的三百江湖好手,控制住隐阳王、桓阳王、卢阳王三府留在京中的家眷.”杀气腾腾的陈端此时放轻了语气,“记住,要客气些,请他们暂来我府”   控制这三位在边地领兵的异姓王家眷,便是逼迫他们在他登基之后,不敢轻举妄动,承认既成事实。   虽说未必能起决定性作用,总归手里也有些筹码。   部属完毕,陈端环顾几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渐变灼热,“诸位.”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尚未到手的江山,又好似要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要驱散心中不安,“明夜,要么你我皆登青云,共享这万里河山;要么,便是身死族灭,为天下笑!但本王相信,天命在我!”   他顿了顿,因亢奋而声音嘶哑,“荣华富贵,青史留名,就在明日!望诸位与本王同心戮力,共创不世之功!”   “愿为陛下效死!”   五月初三。   天色微熹,丁岁安便从隔壁霁阁翻回了自家院子。   东厢楼上一片沉寂,朝颜和昨晚留宿的软儿好像还没起床。      他脚步未停,往前宅走去。   “阿智,你怎么一起床就去念经?就不能帮我洒扫一下庭院么?你每日三碗白米饭吃的安心么?”   “阿弥陀佛~”   尚未走到前院,便听见凑合素质三连问。   阿智的早课是念经,凑合的早课是抱怨阿智念经。   “凑合~”   “早上好,爵爷!”   正在扫地的凑合见了丁岁安,连忙扶着笤帚站定,方才看向阿智时不爽的神色,已熟练切回谄媚笑容。   “我爵你个头的爷~”   丁岁安摆摆手,却道:“今日放你一回假,你今晚回家住吧,明日清早再回来。”   “啊?那可不成,小的可是楚县公府唯一的管家门房厨子书童兼侍卫,小的走了,这家还不得散了啊!”   “滚!让你回家就回家,今晚敢不回家住,老子明日就降你为马夫,请柱子来当管家!”   “成成成,回家就回家爵爷别急嘛。”   凑合点头哈腰,活脱脱一个狗腿子形象。   如今,他这位楚县公府管家在左近大小也是个人物了.要是被柱子取而代之,那他可就没脸见快活坊的小翠、鸡儿巷的小金娥、软香院的小花宝还有半掩门的刘寡妇了!   丁岁安说罢,转头往佛堂看了一眼,“阿智,今晚你也别在家住。”   “阿弥陀佛.那贫僧去哪儿住?”   “去住桥洞、睡大街,或者去阿吉睡花馆.住哪儿都行,反正今晚不许在家。”   “阿弥陀佛,贫僧知道了。”   丁岁安这才放心出门,直奔赤佬巷。   约莫两刻钟后,隔壁兰阳王妃的贴身婢女晚絮来到丁家后院,径直去往东厢楼上将两个赖床丫头喊了起来,带去了嫮姱园。   睡眼惺忪的两小只来到霁阁,见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朝食,两人对视一下,挤眉弄眼一番,紧接向林寒酥一礼,便一屁股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软儿终究讲些礼貌,吃饭前还不忘拍林寒酥一记小小的马屁,“姐姐真好!除了我娘,姐姐便是这世上最好、最温柔、最端方的女子~”   已收拾妥当的林寒酥端坐上首,闻言柔柔一笑,轻抬下巴向朝颜指了指,“快吃吧,你最爱的水晶兜子又快没了”   “呀!”   就这么说话的工夫,一笼六只的水晶兜子就剩了一个,软儿低呼一声,骂道:“朝颜,你是只猪么!”   “我才不是蜘蛛.”   呜呜啦啦说话间,两颊鼓囊囊像只松鼠似的朝颜已将筷子伸向了最后一颗水晶兜子,软儿连忙伸筷阻拦。   “女人,你要我和抢么!”   “女人,我劝你不要太贪婪!”   两人筷子相抵,各自一脸杀意的对视着,像是即将展开对决的剑道高人。   “.”   林寒酥额头一条黑线.这都哪学来的台词啊?   她好气又好笑真是两个疯丫头,为一颗水晶兜子也能演上一出戏。   “晚絮,再去灶房取一笼兜子来。”   她先吩咐了晚絮一句,随后故意将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别闹了!快些吃,吃完回去收拾一下,穿身好看的衣裳。”   “嗯?”   两小只依旧保持着筷子相抵的架势,却一起转头看了过来。   软儿奇怪道:“姐姐,穿好看衣裳作甚?”   林寒酥面露恬淡笑容,柔和却郑重道:“殿下听说我有两个小丫头闺友,想见上一见,今日,随我到公主府做客,夜里便睡在府内。”   “啊!”   ‘叮咚~’   软儿手中的筷子当即被吓得掉落在地,她噌一下站了起来,“姐姐.我,我.”   我竟要去见大吴无人不知、权势滔天的兴国公主?   “莫害怕,殿下为人和善的很”   林寒酥笑着安抚了一句。   (本章完) 第196章 我叫阮得体    第196章 我叫阮得体   卯时末。   丁岁安拎着油条赶到赤佬巷时,老丁独自一人坐在院内,石桌上一碗清水、手里握着一颗冷馒头。   “大早上的,你怎么来了?”   “吃这个~”   丁岁安将油条放在石桌上,却道:“爹,今天休沐一日吧。”   老丁听到儿子这奇怪要求,既没露出疑惑表情,也没问为什么,继续不紧不慢的啃着他的馒头。   “爹,云虚道长在天中这么久了,您好歹尽一下地主之谊吧?干脆今日带着她在天中转一转,夜里就别回来了.”   说话间,小丁从腰间摸出一个铜牌递了过去,笑嘻嘻道:“喏,云来客栈三楼观景大套房”   你看看,这儿子当的多贴心。   房都给开好了   “你不用管我。”   老丁却只垂目瞧了一眼那铜牌,并不打算领情。   丁岁安就知道老爹不会轻易听劝,便稍稍透露了点消息,“爹,今晚翼虎军不太平.”   老丁如今担任着翼虎军丙营指挥,以他从不愿沾惹麻烦沾惹麻烦的性子,丁岁安觉着自己点上这么一句,他应该会改变主意。   却不料,这回老丁直接道:“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嘶.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丁已经知道了?并且还参与其中了?   听他的话意思,好像和小丁还身处同一阵营?   “爹,你都知道些什么?”   丁岁安惊疑不定,低声问了一句。   老丁捏着一根油条送入口中,只道:“你知道的,你爹我都知道。”   “.”   丁岁安望着老丁那淡定模样,总觉着,老丁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午后,未时末。   兴国公主府后花园。   初夏时节,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园中百花竞放,姹紫嫣红,馥郁的芬芳萦绕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假山玲珑,曲水流觞,正是一年中园景最是绚烂迷人的时节。   林寒酥步履从容,边走边向两小只介绍道:“公主府这处园子,处处用心,外人轻易不得见,你们俩也算有眼福了。”   说罢,回头一瞧。   原本跟在后头的两小只却少了一个.软儿依旧乖乖跟在她后头,就连好奇张望的眼神都显得小心翼翼,明显还有些紧张。   但另一只.林寒酥眼神一阵睃巡,最终在十几步外的池塘边看见朝颜的身影。   她半蹲半趴在岸边,狭长狐眼直勾勾盯着池塘内悠然自得的锦鲤   一旁的宫女似是想劝又怕冒犯了客人,似是想笑又不敢、紧抿嘴角。   林寒酥不由低斥了一声,“朝颜,你在做什么!”   朝颜闻声回头,非但没有难为情,反倒哧溜一声吸了一下口水,指着水中的鱼儿道:“姐姐,这池子里锦鲤好肥啊!咱能捞两条来吃么?”   这次,随行宫女终于没忍住,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   林寒酥倍感丢人,忙道:“那不是吃的!快过来。”   “哦~”   “待会见了殿下,须得谨记礼仪。”林寒酥微微正色,耐着性子教导道:“殿下问话,需清晰作答,若不知如何回答,便坦言不知,切忌胡言乱语。行礼时,姿势要端正,动作要舒缓,不可毛躁。”   说着,还轻轻示范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我会我会~”   朝颜急吼吼来了个屈膝敛衽,像是急着出门玩耍、应付家长的小孩。   倒是软儿,认认真真模仿着林寒酥的动作,生怕有丝毫差错,还不忘小声向林寒酥请教道:“姐姐,是这样么”   还是软儿乖巧!   林寒酥上前一步,帮软儿稍稍理了一下衣襟,柔声道:“无需过分紧张。殿下虽位尊,却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你只当是来拜见一位敬重的长辈,持礼守节,言行得体便好。”   正此时,一名内官走到近前,“王妃,殿下请您带两位小娘前往望秋殿.”   “.”   刚刚放松了一点的阮软闻言,登时又紧张了起来,连忙在心中默念‘得体便好,得体便好’   林寒酥最后又嘱咐了两句,带着两小只跟随内官穿过几重回廊,望秋殿便出现在了眼前。      殿门敞开,内里光线略暗,更显深邃。   步入殿中,一股淡淡的、宁神的熏香气息萦绕鼻尖。   兴国公主端坐于凤座之上,一身常服,虽未盛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雍容气度。   她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仿佛刚处理完繁重政务,但目光扫来时,依旧清明锐利,带着洞悉人心的柔和压迫感。   林寒酥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臣妾携两位小妹,拜见殿下。”   朝颜和软儿连忙跟着行礼。   兴国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两小只身上,温声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近前来,让本宫瞧瞧。”   两人依言上前。   兴国先看向朝颜.后者也是胆大,正四处好奇张望,察觉兴国看向自己时,非但没有垂眸低头,反而对视了几息后,朝兴国咧嘴嘿嘿一笑。   一旁,一直留意着她俩的林寒酥,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今晚京中不会安稳,殿下让她带两小只来公主府做客,实则是为了避免出现意外。   林寒酥感动于殿下的周全、爱护,却也担心小狐狸失礼,惹殿下不快。   还好,兴国并未在意,反而对朝颜傻兮兮的憨笑回应了一个微笑。   随后,兴国目光转向明显紧绷的软儿,“你叫什么名字?”   软儿心头一紧,脑子里全是林寒酥方才‘言行得体’的嘱咐,慌忙屈膝,脱口而出:“回、回殿下,我叫阮得体~”   “.”   殿内安静了一瞬。   林寒酥不忍直视.尴尬的扣紧了脚趾头。   替软儿尬的。   软儿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霎时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快速氤氲起了水雾,一副被自己蠢哭了的样子,“不,不是,殿下,我叫,叫阮软.”   不想,端坐于上的兴国公主轻笑起来,眉眼间的疲惫似乎都驱散了不少,“阮软.道德经有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刚易折,柔易屈,唯此柔软,乃蕴韧劲,内含仁心,外显温文嗯,好名字。”   兴国眼中笑意未褪,语气愈发温和,带着明显的安抚,“莫要紧张。本宫记得,你父亲阮国藩,早年时曾在公主府任过侍卫,虽后来脱离军伍,谋了别的营生,但说起来,阮软也不算外人。”   听到父亲的名字,又听闻殿下竟还记得他,软儿心中的紧张顿时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暖意。   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了头。   兴国见她模样娇俏可爱,便抬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支做工精巧、缀着细碎珍珠的嵌玉凤头金簪,遥遥递来,“初次见面,这支簪子便予你了,望你日后常保这份纯真。”   软儿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处理当下情形,下意识看向了林寒酥。   那边,自有内官上前接了簪子,走向软儿,双手奉上。   林寒酥见她仍怔怔看着自己、不知所措,忙低声道:“软儿,还不快谢过殿下赏赐。”   “哦哦.阮软谢殿下赏赐.”   不知不觉间,她已彻底放松下来。   王妃姐姐说的不错呀殿下确实很和蔼,就像,就像一个慈爱长辈。   但她得了赏,旁边那位却吃味了。   朝颜眼见软儿得了漂亮簪子,便眼巴巴的望着了兴国,那直勾勾的小眼神,像极了讨食的小兽。   意思很明显殿下,殿下,看我看我,您是不是把我忘了呀?   兴国被她这毫不扭捏作态的模样逗的开怀,故意装糊涂道:“你看着本宫作甚?”   朝颜嘟着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得,“殿下,没有我的么?”   “呵呵呵”   兴国忽地笑出了声,抬手在发髻间摸了摸,才想起今晨只带了一只簪子,便从腕上褪下一对赤金缠丝镯子,递了过去:“你这小丫头,倒是实在,这对镯子便给你戴着玩吧。”   朝颜立刻眉开眼笑,也不等内官上前替她取来,径直走了过去。   躬立兴国身后的何公公,身形一凛,双脚微错面带笑容的兴国虽背对着他,却抬手向下虚虚一按,示意不必紧张。   何公公这才任由她走到了凤座前。   朝颜喜滋滋接了那对赤金缠丝镯子,当场戴上,左看右看一脸欣喜。   回身前,还不忘笨拙的趴在地上、撅着小屁股道:“谢殿下赏赐~”   “起来吧~”   兴国目光在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鲜活的小娘身上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殿内原本略显沉凝的气氛,也变得轻松活络了许多。   (本章完) 第197章 斗婆母    第197章 斗婆母   酉时正,居于承天大街与定鼎大街交叉处的鼓楼之上,敲响了代表散值的暮鼓。   换了一身常服的丁岁安和同龄们鱼贯出了九门巡检衙门,拱手作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夕阳溶金。   为这座雄城的青砖黛瓦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街市上依旧热闹,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茶楼酒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与食客的谈笑。   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处处都是一派太平盛世的升平景象。   他径直返回岁绵街家中,待到亥时夜深翻墙外出。   空无一人的楚县公府,后宅、前院依旧亮着灯火   看起来一切如常。   亥时正。   兴宁坊,一名晚归居民路过侍郎府时,隐约瞧见侍郎府墙头上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这人吓了一跳,忙小声对同伴道:“老张,我刚刚好像看见侍郎府里有人”   那老张闻言,往漆皮斑驳的府门瞧了一眼,声音发颤,“你别吓我!侍郎府一家去年因秦寿案牵连,满府男丁死绝,府宅已荒废了一年,怎会有人!”   听老张这么一说,两人越发觉着侍郎府诡异恐怖,连忙加快了脚步。   再豪奢的府邸,一旦没了人居住,破败速度惊人。   ‘吱嘎~吱嘎~’   第三进深宅,黑漆漆的两层阁楼之上,公冶睨已努力放轻脚步,但每走一步,松动的地板便会发出一声轻微呻吟。   窗前,丁岁安长身而立,望向一巷之隔的三进院落。   “爵爷,弟兄们,已各就位。”   “嗯,等着吧。”   昨晚,陈端刚在府内商定好的计划,今晨已变成详实文字放在了兴国的案头。   丁岁安作为知情人之一,照他设想,直接围了安平郡王府、人证物证一网打尽,这事就轻松解决了。   但兴国偏偏不那样做.她不但要等陈端彻底发动,还给丁岁安安排了保护各位重臣府邸、以及异姓王留京家眷的差事。   不得不说,在守株待兔的情况下,他这个差事很香。   毕竟,今晚过罢,被他和属下护了一回的朝廷重臣、异姓王家眷,便要欠他一个人情了。   据林寒酥讲,这事还不是她为丁岁安争取来的,而是殿下自己的意思。   前有南昭救战俘归国,让他在军中落了威望。   如今又有这一回.丁岁安虽和兴国交流不多,心中却也不免生出些怪异感觉。   这位在大吴权势滔天的女人,好似总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帮他积功劳、堆人望。   莫非,兴国和老丁也有一腿?   老丁毕竟也出身公主府侍卫难道说侍卫和主母这种事,也是遗传?   亥时正三刻。   夜色渐深。   安平郡王府,戒备森严。   陈端一身金甲、腰挎宝剑.这身甲胄,是他二十岁冠礼时,皇祖父赏的御赐之物。   此时穿在身上,似乎又多了层象征意味。   他放轻脚步走进卧房.床榻之上,十岁的嫡长子正睡得香甜,稚嫩面庞上已浅浅浮现出一丝少年英气。   陈端伫立床前,冷冽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俯身想要再抚一下儿子的脸蛋,却又担心手凉弄醒儿子,伸至半途,最终收了回来。   坐在床边的安平郡王妃,缓缓起身。   烛光映照下,她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忧虑。   尽管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祥预感,却也深知,面对临平郡王的穷追猛打,此时已是箭离弦、刀出鞘,再无回头的可能。   任何劝阻、担忧,说出来都是动摇军心的废话。   她敛去眸中所有纷乱的情绪,整了整衣衫,面向一身戎装的夫君,郑重其事地敛衽深深一礼,姿态端庄而柔顺。   再抬起眼帘时,已努力挤出一丝温婉却坚定的笑容,“妾身在此,静待王爷凯旋。”   “嗯。”   陈端抬手,用手背轻抚王妃脸颊,又转头看了眼儿子,只道:“照顾好钧儿~”   说罢,果断转身离去。   此时此刻,兴国公主府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轻松祥和。   “呵呵,七八九十勾圈,我又走完了。”   软榻上,置着一张小方几,兴国、朝颜、软儿呈三角而坐,林寒酥坐在兴国身后,为她讲解规则。   但谁也没想到,第一次玩牌的兴国,除开输掉了第一把,连战连捷。   这让自诩老手的朝颜面子上挂不住,趁着洗牌的工夫还小声嘀咕道:“殿下,这叫新手福利,刚学会时都能赢,打几把就不行了。”   “哦?谁说的?”      兴国似笑非笑,朝颜却道:“我相公说的!”   “呵呵,你相公说的便都对么?”   “呃大部分都对。”   洗好牌,又开一局。   兴国气定神闲地整理着手中的牌,目光平静无波。   朝颜却悄悄抬起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对面软儿的膝盖,随即飞快地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故技重施,联手‘做掉’殿下!   以前在南昭时,她俩用作弊的小把戏可没少坑阿翁的钱。   可这回,软儿感觉到桌下的动静,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非但没有回应,反而将膝盖往后缩了缩,低垂着眼睑,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上首的兴国殿下察觉丝毫端倪。   坑阿翁也就算了,阿翁年老眼花,察觉不了。   可眼前这位,可是咱大吴的兴国公主啊!   软儿可不敢.   朝颜见软儿一副鸵鸟的样子,忍不住又眨了眨眼,传递着的急切信号。   可软儿干脆将头埋得更低,假装没看见。   朝颜见状,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不争气的猪队友。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软儿你个胆小鬼!   对面,兴国大约是看出了某些端倪,笑呵呵的帮软儿解围道:“软儿,这游戏叫什么名字?”   软儿暂时从朝颜威逼的眼神中逃离,长出一口气的同时脱口而出道:“叫斗婆母!”   “.”   正在理牌的兴国,指尖微不可察的僵了一僵,旋即又笑道:“怎起了这么个古怪名字。”   一旁的朝颜骄傲的一挺胸脯,“这游戏以前叫做‘斗地主’,是相公教的。但后来王妃姐姐说这个名字容易得罪人,我便把它改为了‘斗婆母’!”   林寒酥微笑颔首.这个家,还好有她思虑周全。   大吴地主那么多,你没事斗他们做啥,凭白得罪人再说了,她林寒酥如今便是兰阳最大的地主。   哪有自己斗自己的!   兴国侧头看了端端庄庄的林寒酥一眼,“你倒是想的周全~”   “谢殿下夸奖~”   林寒酥觉着自己大约是累了,不然的话,怎么会觉着殿下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呢?   “一张三~”   兴国似乎对这个话题还挺感兴趣,又看向朝颜,随口道:“斗地主得罪人,那你起名斗婆母,就不怕得罪人么?”   “哈哈~殿下有所不知,我家没婆婆!”   “呵呵.看你还挺开心。”   “一张七!我听晚絮讲过.哦,晚絮是王妃姐姐身旁的丫鬟,她讲过姐姐以前在兰阳时,被恶婆婆逼的差点殉葬顶坏顶坏!”   “一张圈。”   “一张二。这世上,并非所有婆婆都坏.”   望秋殿内,烛火晕晕。   平日肃穆幽深的大殿,此刻倒变得更像寻常人家的厅堂。   少女清脆的话语、小小的争执以及偶尔爆发的欢笑声。   就连侍立一旁的宫人,也不免感叹好像从未见过殿下如此轻松惬意的一面。   但难得的偷闲般的温馨,终究短暂。   子时二刻,府外毫无征兆的响起一声嘶吼,紧接便是金铁交击的脆响。   仅仅几息之后,动静便大了起来,邈邈传入望秋殿。   尽管林寒酥已提前知晓今晚之事,还是不由紧张的直起了身子。   朝颜支耳细听,忽道:“呀!外头好像在打架!”   说话间,将手中马上要输掉的牌往桌上一丢,下榻踩上绣鞋便要出去看热闹。   “回来~”   声音轻柔,却很强势。   柔软和强硬,似乎在这一刻的兴国身上,完美融合。   朝颜下意识定住身体,回头一瞧,却见方才还萦绕在兴国眉宇间的温和笑意已悄然隐去。   她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平静幽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朝颜一缩脖子,乖乖收回已踩到绣鞋的脚丫,低头蹭回软榻上坐好。   兴国偶露峥嵘,朝颜并非是简单的畏惧,而是源于兽性中对于强者的顺从本能   朝颜的直觉告诉她,兴国不好惹。   “女儿家,凑这种热闹做什么。”   兴国的声音已恢复了之前的亲和,接着看向几人,柔声安抚道:“打打杀杀的事,自有人处置,你们老老实实坐着,陪本宫打牌”   (本章完) 第198章 龟波气功    第198章 龟波气功   子时,夜深人定。   兴宁坊,寂静一片。   数十道身影借着浓重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的摸近了姜家宅院外墙。   ‘咄咄~’   几道轻微响动,数条飞爪钩索已挂在了墙头,众人一个接一个灵巧翻过高墙,落地时几乎未发出任何响动。   显然干惯了翻墙入院的勾当。   领头那人站定四下打量一番,随后朝同伴做了一个手势,直往后宅而去。   “啊!”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突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尖利嚎叫。   众人齐齐回头,却见一名同伴已抱着腿委顿在地.   领头那人不由怒目低喝,“嚎什么嚎!”   后方那名同伴却顾不得回答,赶忙卷起裤管.脚腕上凭空多了两个渗血小孔,伤口周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发乌、发黑。   “大哥!我被蛇咬了,有毒”   天中贵眷府邸之中,哪来的毒蛇?   尽管疑惑重重,现下却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因为同伴这声叫喊,府内已亮起了数盏灯笼,正快速往这边赶来查看。   头领见状,上前蹲在惊恐万状的同伴身边,看了眼伤口,只低声讲了一句,“没救了,待事成,崔家的赏银我烧给你。”   “大哥,等等,我还能救一”   ‘嗤~’   一声利刃割喉轻响,同伴低呼戛然而止。   头领微一抖腕,甩掉钢刀上的血迹,环视众人道:“咱们做的便是杀头买卖,成了便跟着崔家大富大贵,败了这大吴再无我等立足之地。速战速决,不要伤了隐阳王家眷”   他话音落,已有两名巡夜下人闻声跑到了近处。   “.”   瞧见一帮黑衣彪形大汉突然出现在府内,两名下人登时魂飞魄散,灯笼一丢,便已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有贼,府里有贼人.”   后宅。   姜妧刚刚沐浴罢躺在床上,便先后听见两声叫嚷。   第一声‘啊’的惨叫,她登时坐了起来。   片刻后,又听下人大喊‘有贼’时,她急忙跳下床,跑到房门后从门缝窥向外间。   整个后宅影影栋栋,前方院落房门被踹开的巨响、下人的惊叫,接二连三响起。   显然,这‘贼’不是偷窃财物的小贼而是一帮打家劫舍的大盗。   被强人劫走点财货不算什么,但她身为女子,自然清楚一个女儿家被贼人擒了会有什么下场。   她本能反应,便是翻窗逃走。   可刚转身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娘亲还在一楼,她若逃不脱呢?   恐惧和对母亲担心只拉扯了一息,她已做出了决定。   只见姜妧迅速抽出门闩,当做武器般握在手里,一路跑了下来。   刚下到院内,还没来及敲门,房门已从内开启,满脸惊恐的林扶摇走了出来,“妧儿,怎么了?府里怎么这般乱?”   姜妧既回答不了母亲的问题,也没时间回答了。   后方一阵杂沓脚步声,三五名手持利刃的大汉已闯进了院内。   “啊~”   林扶摇一声尖叫,脸色煞白,这个年幼时指望着爹爹活、成年后指望着夫君活的势利怯懦妇人,在这般境地时,第一反应却是一把将女儿拽进了房内,颤抖的讲了一声,“栓上门,别出来!”   说罢,转身面朝贼人,如同护崽母鸡一般挡在门口,尽管抖若筛糠,依旧大喊道:“你们莫伤人,钱,我都给你们。我们是隐阳王家眷,伤了我们,王爷不会放过你们~”   她不说这句还好,贼人一听这个,当即兴奋回头道:“大哥!找到了,隐阳王家眷在这儿!”   正在别处搜寻的贼人齐刷刷涌了进来。   姜妧自然不肯将母亲栓在门外,她浑身发抖,却强撑上前两步,“诸位英雄,这里是大吴帝京,你们快快取些值钱物件走吧,再耽误,军巡铺的人便要来了。”   “咦~”   贼人头领出乎意料的打量了姜妧一眼.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不尖叫逃命也吓傻了。   这小娘竟还能撑着讲上几句话,从胆魄这一点讲,称得上将门虎女了!   姜妧说话间,林扶摇余光已瞥见儿子从东厢楼上跑了下来,因楼梯角度问题,院内贼人暂时看不见他。   林扶摇拼命向姜轩使眼色,让他赶紧躲起来,不要露头。   姜轩显然也被院内景象吓到了,呆呆站在楼梯口,既不敢前迈一步露面、又不忍偷偷藏起来让母亲和姐姐两名女子面对众多贼人。   挣扎犹豫间,生生憋出一泡眼泪。   “呵呵,姜夫、姜小娘勿慌,我们不是贼人。”      那头领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兴国公主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安平郡王肃清朝堂、拨乱反正,已掌控京中局势!我等奉殿下之命,请贵人前往郡王府.”   姜妧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劫财,竟是政变!   她强自镇定,心中急转:安平郡王?他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而且眼前这人说安平郡王已掌控京中局势,八成为假若真掌控局势,还何需用这种夜闯府邸的卑劣手段?   同时,已下定决心,便是死,也不能随他们去安平郡王府。   今晚一旦去了,一家三口便要被打上‘从逆’的烙印待朝廷来日清算,就算念及父亲不予处置,父亲为了所谓清白,恐怕也会重惩她们三口。   那头领见姜妧沉默不语,眼神锐利地扫视院内,再次逼问:“对了,府上的小公子呢?还请一同前往,莫要让我等为难搜寻!”   姜妧身上抖个不停,却仍然紧咬牙关不予回应。   林扶摇背在身后的手,不住朝楼梯口的姜轩摇摆,示意他赶紧逃命。   姜轩躲在楼梯的阴影里,他从小到大逃惯了.见到威严的父亲时他会逃,遇见便宜表兄欺辱他时,他唯一的法子也是逃。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惶恐的身影,看着姐姐紧握门闩、独自面对一群持刀凶徒,巨大的愧疚和恐惧,让他裆下忽地一热。   尿液不受控制的滚滚而下。   带来一阵羞耻温热.   那边,头领见姜妧一副死硬派头,抬手一挥,“敬酒不吃吃罚酒!先把她们母女捆了,送入安平郡王府.”   “乱臣贼子!”   姜妧一声利喝,双手持着门闩挡在身前,要做最后的绝望反抗。   但面对缓缓上前、以戏弄眼神看过来的几名大汉,无异于螳臂当车。   “狗贼!住手!”   就在这时,东厢楼梯阴影中忽然冲出一名少年,蹚着两条湿透的裤腿、边走边抹眼泪。   快步走到门前,双臂大张将林扶摇和姜妧护在身后,因极度恐惧和紧张而导致嗓音尖涩,“狗贼!你爷爷冷面银枪锦玉郎在此,谁敢动我母亲和姐姐一指头,爷爷便和你们拼了!”   “.”   场间一度寂静。   但当众人看见冷面郎依旧抵达下淌着尿液的裤子时,哄的爆出一阵大笑。   顿胸垂足,笑了十余息,那头领才喘着粗气道:“好了,这下不用找了,小公子,请吧!”   “我请你麻了个波儿!我母亲和姐姐哪里都不去!狗贼,你们一起上吧!”   许是豁出去了、又许是方才骂痛快了,将恐惧发泄了出去,姜轩此刻双目大睁,宛若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别说能不能打,反正那模样终于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气势。   那头领见状,呵呵一笑,侧头看过一眼,“上吧,快些收拾了。”   话音落,五六名同伴齐齐迈步向前。   姜轩自然晓得自己的实力,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可身后就是母亲和姐姐,他再退又能退到哪儿去。   只有吓唬吓唬对方了。   却见他双手忽地捧在一起,往前一推,用了一招从兄长那里学来的本领,“龟波气功!看招!”   ‘咻~’   ‘嘭~’   走在最前方那名八尺巨汉,仿佛被一柄无形大锤狠狠砸在了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余.   “.”   “.”   姜轩迷茫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众贼齐齐一滞,回头看向同伴。   此时才发现,倒飞而出的同伴,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箭羽.齐根没入,只剩了短短一截箭羽露在外头。   ‘啪~啪~啪~’   院内,突兀响起掌声。   贼人头领猛地抬头看去,只见星光下,墙头坐了一名俊逸青年。   身侧,还站着一名面色冷峻的弓手,此时那弓手弯弓搭箭正瞄着他.   周身气机被锁定的危险直觉,让头领后脖颈霎时渗出一层细汗。   “我们是朝廷的人,来者何人?”   头领不敢妄动,想要用言语糊弄一下。   可那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朝姜轩竖起了大拇指,“轩弟,不错,像个男人了!”   姜轩闻言,嘴巴一扁,眼泪又下来了,“兄长,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本章完) 第199章 擎天玉柱 架海金梁    第199章 擎天玉柱 架海金梁   “速度太慢~   “意图太显~”   “力散不聚~”   院内,丁岁安身如游龙,锟铻所过之处,无论兵刃还是身体,触之即断。   今夜来贼,除了那名头领,大概有成罡圆融的实力,余者多是刚晋入成罡的生瓜蛋子。   面对化罡圆融的丁岁安,毫无还手之力。   房门前,林扶摇面色惨白.眼前血光飞溅、残肢断刃翻飞,尽管胸腹翻江倒海,可这股浓郁血腥竟让她恐惧慌张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战场、或者说是厮杀,是展现力量的最佳舞台。   也是林扶摇第一次清晰直观的感受到,一个强大雄性带来的庇护有多大冲击力。   不自觉的,悄悄侧头看了女儿一眼。   兴许是因为紧张,姜妧双手捧心,面色绯红,杏目始终追随着那道鬼魅般穿梭于贼人之间的身影,纤细身子伴有的激动战栗。   不远处。   公冶睨连同今晚二十余名巡检衙门属军沿着墙根站了一溜。   “公冶都头,咱们不上去帮忙么?”   尽管看起来那十几名贼人还不够丁岁安一个人收拾的,但身为下属,老板上阵搏杀、他们却站在一旁看热闹,有点不得劲。   一直留意着战场形势的公冶睨,往林扶摇一家三口那边扫了一眼,却道:“出风头的机会,你和爵爷,抢什么!”   “哦~”   这名热心属下随即明白过来。   就是,苦活累活咱抢着干,那叫积极、叫上进。   但难得的装逼机会,你还和老板抢戏,那就是没眼色了!   他不由对公冶都头暗生敬佩怪不得为人耿直、不善言辞的公冶都头是爵爷心腹呢!   你看看这觉悟!   不过几十息,院内还能站着的,仅剩了三四人。   那贼首见状,趁丁岁安击杀一人时,突然错步绕到他身后,挥刀便砍。   丁岁安却不躲不避,刀锋触及丁背脊瞬间,紫芒如水纹般自他肌肤下流转而出。   ‘铛~’   ‘咔嚓~’   利刃加身,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那全力劈下的钢刀竟被生生震断为数截。   丁岁安背部的衣衫虽被剖开一道口子,可内里肌肤毫发无伤,只有淡淡紫气萦绕不散。   “啊!”   但三丈外的姜妧却下意识失声惊叫,双手紧紧捂住嘴,心脏几乎骤停。   “化罡境啊!”   丁岁安方才存了戏耍心思,始终未曾暴露真正实力,那贼首此刻方知两人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打,打不过,跑,跑不脱。   心念一转,猛地折身扑向姜家三人此刻,他已无所谓任务成败了,挟持一人保得性命是唯一生机。   但他刚跃出一步,后方的丁岁安足尖一点,如影随形,伸手一拳,正中贼首后心。   原本可控的前跃身形在空中猛吃一击,顿时如断线风筝,横飞而去,扑跌在姜家三口身前。   林扶摇叫了一声,扯着儿女下意识后退。   可姜妧却忽地挣脱母亲的手,从腰间抽出一张由朱砂写就的黄色符咒,极其迅速的贴在了扑地贼人后背。   紧接左手竖起,拇指扣坎宫、三指蜷拢,单出一根中指如峰,“敕!”   清清爽爽的小美女,跟谁学的竖中指啊.   姜妧话音刚落,明显已受了重伤的贼首骨碌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身体大幅度的动作显然加重了伤势,贼首脸上神色痛苦扭曲,喉咙里却爆发出阵阵抑制不住的大笑,“哈哈哈咳咳”   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染红胸前衣襟。   “哈哈,咳咳哈哈哈.”   边笑边咯血更诡异的是,四肢也跟着不受控制一般手舞足蹈起乱来,动作僵硬又夸张。   重伤之下强行舞动,让他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可他脸上的痛苦笑容却越发癫狂。   林扶摇和姜轩吓了一跳,齐齐看向姜妧   “阿姐,你练的什么邪术!”   “不,不是邪术.是律符.”   一丈外,丁岁安也吃了一惊。   看起来,这律符也有点用啊!   没想到,她们几个还真捣鼓出点新鲜玩意儿.   子时正。      夏季温热夏风也吹不散院内浓郁血腥,丁岁安坐在花坛旁,公冶睨躬立身前,禀道:“爵爷,没救回来。”   “嗯,救不回来就算了。”   说的是那名贼首.丁岁安那一拳已基本上断了他的生机,但他最后,却是跳舞跳死的。   跳舞咱也看过不少了,章台柳的魅,朝颜的烧,南昭宫廷的雅.可一边喷血一边跳、活活把自己跳死的,却是第一回见。   今晚之事,他这里并不是主战场,也不需一个小贼来当污点证人指认陈端谋逆,死也就死了。   屋内。   惊魂甫定的林扶摇趴在窗后,隔着窗缝往外瞧了一会儿,忽地折身,从百宝箱里翻出阵线,塞到姜妧手中,低声道:“小爵爷为了救你,衣裳都破了,你快去帮他补补。”   “.”   母亲的意思她再清楚不过,但这回姜妧只是稍稍沉默一息,点头‘嗯’了一声。   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正坐在花坛边吩咐属下外出打探消息的丁岁安,见姜妧款款走到身前,不由道:“妧儿,怎了?”   姜妧微微低着头,耳垂上还残留着因方才巨大情绪波动带来的绯色。   “兄长,你的衣裳破了,我帮你补补。”   “没事,无需劳烦。”   丁岁安回头瞧了一眼。   可姜妧听到他客气推让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已缓缓坐在了他侧方,只细声道:“兄长,转身。”   “劳烦了。”   见她坚持,丁岁安便将后背朝向了姜妧。   姜妧拈着银针,就着檐下灯笼的暖光,细细穿好丝线。   她身子微微前倾,手臂伸长,针尖灵巧地探入那道裂口。   每当下针时,指尖总是蜷起,只用指腹轻抵针尾,让针线在布料间游走如鱼。   动作娴熟,却又始终小心翼翼的避免指尖接触到丁岁安的肌肤.保持着最后一丝男女授受不亲的矜持克制。   “没想到妧儿一个大家闺秀,女红却这么熟练。”   “妧儿算哪门子大家闺秀呀,兴许,只有兄长将我当做大家闺秀。”   姜妧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但她的话涉及家世,丁岁安也不好接话,只呵呵笑了笑。   两人的身影被灯笼拉长,交叠在一起。   沉默少许,姜妧忽地细声细气道:“小妹平日除了律院功课,也没旁的事,兄长若不嫌弃,小妹便帮兄长做身夏衣吧?”   丁岁安还未来及回答,却见胸毛带着数十名巡检衙门属军簇拥着高干、桓阳王侧妃许氏,也就是高干的娘亲,以及一大帮神色惊慌的女眷走了进来。   “头儿,幸不辱命!桓阳王家眷无一损伤~”   胸毛浑身浴血,躬身抱拳。   原本位于后方的许氏,定睛一瞧,急走两步上前,当面一个郑重万福礼,“幸赖小爵爷安排属军护卫我府,不然,我阖府上下恐怕.”   许氏一哽。   丁岁安连忙起身,“娘娘折煞晚辈,此事皆由兴国殿下安排,晚辈不过是尽了应尽之责。”   因为他起身,身后还没忙完针线的姜妧也只能捏着银针随他站了起来。   许氏往紫薇坊方向又是一礼,却红着眼睛继续道:“殿下大恩,我铭记五内。但小爵爷援护之情,亦不能忘,干儿,代为娘向小爵爷叩头谢过.”   “呵呵,老六”   高干这货见母亲神色认真,竟真的作势欲跪。   丁岁安连忙上前托住高干双臂,“四哥,别闹!”   他这一大步,又引的姜妧赶忙往前跟了一步。   说话间,一波儿又一波儿的巡检衙门属军护卫着重臣、勋贵赶来抱团自保。   “父王,这便是儿子向您提到过楚县公.”   世子韩敬汝,向乐阳王韩硕介绍道。   韩硕目光如炬,打量一息,拱手道:“楚县公遣军护卫我府,区区数语难表心意,他日,定当登门厚报。”   这边,还没应付完乐阳王一家,天中世家、隐阳王姻亲的余氏一家也被属军送了过来。   作为整个家族中唯一能和丁岁安搭上点关系的余博闻,当仁不让的充当起为长辈引荐的差事。   至于是怎么搭上的关系.本公子可是被小爵爷揍过的人!   “丁兄,丁兄!”   余博闻挤到人群中间的丁岁安身旁,先道:“今晚,丁兄便是我大吴定海神针、擎天玉柱、架海金梁,若非丁兄运筹帷幄,那逆贼不知要在天中造出多少杀孽!妍儿,你在家时常念叨的小爵爷就在眼前,还不快来见礼.”   (本章完) 第200章 本宫又赢了    第200章 本宫又赢了   “.妍儿,你平日在家时常常夸赞的小爵爷就在眼前,还不快来见礼”   余博闻话音方落,侧后步出一名身着藕合色罗裙的女子,她翩翩上前,眼波潋滟递来一眸,随即又若惊慌小鹿,慌忙垂首,睫羽轻颤。   低头屈膝万福间,两腮恰如其分的泛起一抹羞红。   一副春心萌动、却又持礼不逾矩的世家小姐模样。   “小妹睿妍,见过小爵爷~”   “余小娘子有礼。”   丁岁安拱手回礼。   手捏银针,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姜妧,将一切尽收眼底。   同为女子,她一眼窥破余睿妍那刻意羞怯、欲说还休下的真实意图。   若是以前、或是别的东西,姜妧大抵会立刻垂下眼,默默退得更远些,不去和这位表妹争抢。   可这一回,她不打算退让。   就在余睿妍再度准备开口之时,姜妧忽地抢先道:“兄长,莫乱动,让小妹把这最后几针缝完。”   余睿妍一怔,目光往丁岁安侧后一瞥,才留意到姜妧站在他身后。   以往,见了她就低眉顺眼的姜妧,这次好像故意等着她看过来似得。   两束目光在对上,姜妧眸中映着摇曳的灯火,似有星子坠进寒潭,不过一息对视,她便收回了目光,仔细缝上最后两针,低头凑近丁岁安后背,咬断丝线。   声音轻软如絮,“兄长,好咯。”   “嗯,劳烦妧儿了。”   “兄长客气。”   说罢,再次和余睿妍稍一对视,屈膝一礼,转身,袅袅离去~   “紧闭宅户!紧闭宅户!不得出入~”   ‘哒哒哒~’   一名名骑士驰骋长街,肃杀喊声飘忽在夜色中。   子时忽起的骚动,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大部分已平息下来。   到了子时正,天中仍有两处负隅顽抗。   一处位于岁绵街。   安平郡王府侍卫统领同二百侍卫被朱雀军甲营、西衙玄骑,一头一尾死死堵在岁绵街内。   不过,到了此时,郡王府侍卫已成强弩之末。   石虎南拄着卷刃的长刀,鲜血浸透了战袍,顺着甲叶的缝隙滴滴答答淌落在地。   仅存的五六十名侍卫个个带伤,背靠着背.前方,数十步外,朱雀军骁骑们的胯下战马,喷吐着热气,兴奋的不住刨蹄。   马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踏踏杂音。   宛若催命鼓。   就他们这些个人,已经不起下一次马军冲击了。   石虎南望着随时可能发起最后冲锋骁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浴血弟兄,粗粝脸庞上挤出一丝惨笑。   只听他忽然朝前头大喝道:“孙督检,今夜之事,安平郡王府侍卫不知实情,皆受我蒙蔽!还望督检大人饶他们一命!”   说罢,石虎南面朝安平郡王府方向屈膝跪地,口中喃喃一句,“王爷,卑职已尽力!”   话音方落,他猛地调转刀锋,毫不犹豫的在颈间一拉。   血线激射而出   “大人!”   “石统领!”   一众属下反应不及,石虎南高大身躯已轰然扑地。   至死,仍朝向安平郡王府方向。   余下五六十名侍卫,面露悲戚,却也因统领已死,默默对视后,纷纷丢下了手中兵刃,跪地乞降。   前方,孙铁吾慨然一叹,望着石虎南的尸首感慨道:“安平郡王.因你又毁我大吴一勇士矣!”   厉百程虽痛恨逆臣作乱,但见眼前这五十多人已束手就擒,同为军伍袍泽,不免生出几分同情,请示道:“孙督检,余下这些人,暂且收监吧?”   “收监?”   孙铁吾以奇怪眼神觑了他一眼,随即抬手一挥,身后玄骑随即缓缓前出,这时他才道:“殿下有令,乱臣贼子,不必审问,当街诛之”   厉百程“.”   几息之后,玄骑马速渐快。   跪地求饶的王府侍卫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没打算放过咱们!拼了.”      “饶命.我当年在凉河立过功.”   “逃啊~”   但心气儿这种东西,一旦没了,一时半会就再难以攒出来。   石虎南自刎那一刻起,王府侍卫身上最后那点血性已随之消退。   有人重新捡起刀,打算鱼死网破。   有人只顾跪地磕头求饶。   有人转身要逃.   百余玄骑旋即冲入残阵,如秋风扫落叶。   兴国公主府,望秋殿。   自打半时辰前开始,朝颜、软儿乃至林寒酥,早已没了打牌的心思。   唯有兴国依旧兴致勃勃。   子时正二刻,外间厮杀喧闹渐低,公主府另一名内官曹公公躬身入内,“殿下,逆贼已平,安平郡王当如何处置?”   兴国盯着手里的牌,虚抬左手,示意曹公公等一会儿,接着打出一个三带一,问向朝颜和软儿,“要不要?”   “不要。”   “要不起。”   “对九,呵呵,本宫又赢了。”   直到打完这局,她才环视身边三人,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宫去会一会我那好侄儿,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愿随殿下前往。”   “去,我去~”   早就想看热闹的朝颜马上从榻上跳了下来,但这回,她学乖许多,下榻后没急着穿鞋跑走,反而蹲下身子将兴国的绣鞋规规矩矩摆好,而后抬头谄笑道:“殿下,请穿鞋子~”   “.呵呵呵,这丫头~”   兴国挪到榻旁,穿鞋前又问道:“外间怕是会有点血腥,你们可否害怕?”   “我不怕!”   “臣妾不怕.”   小狐狸自不用说,便是林寒酥,当年在兰阳王府时,也不是没有亲自下令杖毙过吴氏旧人。   些许血气,有何好怕?   “软儿呢?”   “殿下,我也不怕!”   朝颜和王妃姐姐都不怕,软儿便是怕,也不能说怕,她挺起胸脯,“殿下兴许不知,去年我随元夕哥哥在兰阳伏妖,有天晚上”软儿一旦放松下来,就是个话痨。   她从夜里鼠潮侵袭王府,讲起自己带着师姐们电老鼠,又讲到亲自参与围杀鼠妖冒充的郝掌教,最后又讲到自己不小心染了恶疫,元夕哥哥不离不弃守在旁边照顾自己   啰啰嗦嗦直讲了一盏茶的工夫。   就连林寒酥都担心殿下不耐烦,却不料,后者就那么坐在榻边,眉目温和、面带浅笑津津有味的听完了。   “好~软儿也是位巾帼英雄~不愧是我公主府里出来的后人~”   子时正三刻。   兴国率先走出望秋殿,侧后跟着林寒酥、朝颜、软儿。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平叛现场,反而像是长辈带着三个晚辈前去逛街一般。   公主府前宅第一进。   并未如想象那般尸体堆积如山,只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尸首。   陈端一身金甲染血伫立场间,倒也保持了贵胄气度,只冷冷看向与他对峙而立的卢自鸿。   林寒酥根据现场情形当即分析出,卢自鸿应该是当场反正了,那几十具尸首应是陈端的贴身侍卫。   且厮杀发生在公主府前宅,明显有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名背对她们的披甲将领兴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瞧,当即抱拳见礼道:“翼虎军丙营指挥丁烈,参见殿下!”   “丁指挥辛苦~”   兴国神色恬淡,并无什么异常。   “.”   可林寒酥却着实吓了一跳。   她无数次从小郎口中听说过未来公爹的事迹。   但此时此刻,老丁血染征袍,面色冷峻,举手投足尽是雷厉风行的干练。   委实和以前那名胆小谨慎的丁都头对不上号.   (本章完) 第201章 万寿无疆    第201章 万寿无疆   “端儿,你今晚率兵夜袭本宫府邸,是想杀姑母么?”   公主府前宅,将陈端重重围住的军卒,让出一条通道。   兴国公主独自一人缓缓近前。   “.”   陈端望向她的第一眼,愧疚之情一闪而过。   他还没真打算杀掉姑母.几位年长郡王,因父辈龃龉,皆幼年丧父。   摸着良心说,早年姑母对他们都不错。   不过总归有偏差,反正陈翊、就连陈竑好像也更得姑母偏爱一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造就了心态上的扭曲。   但事已至此,陈端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再掰扯、解释这些,他深呼吸一口,人生首次用一种失礼的方式直视兴国那张雍容面庞,嘴角扯出一抹破罐破摔的冷笑。   “事到如今,姑母又何必再摆出这副慈爱长辈的模样质问侄儿?皇祖父年迈,倦于朝政已久,这大吴的权柄,由姑母您一介女身把持多年!姑母既代掌国器,便当早定国本,以安天下之心!可您呢?迟迟不肯立嗣,坐视我等兄弟相争,彼此猜忌,乃至刀兵相见!这难道不正是您想看到的吗?让我等互相倾轧,彼此削弱,好遂了您的心意!”   整个公主府前宅,除了陈端越来越激动的指控,鸦雀无声。   兴国也不辩驳,只静静望着陈端。   陈端自觉生还无望,索性豁出去了,“姑母!您如此恋栈权位,迟迟不肯归政于陈氏嗣君,莫非是要效仿那五百年前的大夏武氏,欲行女皇临朝之事吗!”   这话他敢说,旁边的人却都不敢听了。   四周军官纷纷低头,装作没听见。   可即便面对如此诛心之言,兴国却不见丝毫恼怒,只单竖三指,缓缓道:“陈氏列祖在上,我陈棠今生若有临朝称帝之心,祭祀断绝、永世不宁!”   “.”   陈端微微一怔,没想到姑母竟当众盟了毒誓,可片刻后,他将手中宝剑一丢,四下环顾,癫狂一笑,“哈哈哈,姑母也不用再在小侄儿面前演戏,我陈端愿赌服输,是生是死,姑母尽管发落!”   夜色如墨,公主府前宅的气氛几乎凝滞。   “留人~殿下,留人~”   兴国眸色深沉,似乎正在思索到底处置陈端,一阵急促呼唤从后方遥遥传来。   循声望去,两盏宫灯开路,皇帝身边的近侍段公公疾步而来,待走到近前,顾不得喘匀气息,便先朝兴国恭敬一礼,而后看了陈端一眼,才道:“殿下,陛下口谕,即刻召安平郡王入宫觐见~”   始终死寂的宽阔前宅之中,终于响起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嘈杂。   难道今夜之事还有变数?   陈端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原本写满绝望与癫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新的光彩,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急声跪地道:“孙儿领旨!”   皇祖父在此刻紧要召见,无疑是给了他一线绝处逢生的生机!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方才那视死如归的气势瞬间被求生的渴望取代。   那边,陈端随侍卫先行去往皇宫,留在后方的段公公离去前特意凑到兴国身边,低声道:“殿下,安平郡王犯下大错,但陛下毕竟考虑的是皇族颜面,不可当众处置。”   “嗯,请公公转禀父皇,棠儿知父皇苦心~”   两人简短交流,段公公行礼,转身隐入夜色。   兴国的目光在段公公身上稍稍停留后,侧身看向影影栋栋的皇城宫殿,眉头微不可察的轻轻蹙起。   皇城,谨身殿。   宫灯幽暗,幽邃大殿深处,吴帝如同枯坐于阴影中的古佛,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皇祖父,孙儿不甘!”   御阶之下,陈端再三叩首,抬头时已是涕泗横流,“若非被逼至绝境,孙儿怎敢行兵谏之事!姑母姑母她把持朝政,隔绝内外,孙儿屡次求见皇祖父,陈情国本大事,皆被她麾下鹰犬阻拦!她是要将我陈氏子孙赶尽杀绝,好让她自己能一直独揽大权!”   “你姑母她也姓陈。”   双眼半阖,满头银发成了他这具苍老躯体最鲜亮的标识。      “.”   陈端一滞,索性心一横,“孙儿斗胆将一事禀与皇祖父!当年父王掌管东衙之时,听闻风声早年,姑母鱼服游历天下,曾与人.与人私通,甚至诞下子嗣!孙儿以为,姑母坐视我等兄弟相争,就是要让我陈氏血脉自相屠戮,待两败俱伤、宗室凋零之后,她便可,便可让她那来路不明的野种李代桃僵,窃我陈氏江山!皇祖父!其心可诛啊!   “住口!”   老皇帝猛地睁开了双眼,干瘦的身躯因暴怒而前倾,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抓住龙椅扶手,喉咙里发出呜呜噜噜怒音,“逆子,安敢如此污蔑构陷你姑母!”   反正已说出口了。   陈端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却还是道:“皇祖父,当年姑母鱼服游历,有侍卫相随,西衙督检孙铁吾便是其中之一,皇祖父若不信,收孙铁吾入狱,大刑伺候,一定能问出些端倪!”   “给朕闭嘴!”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皱纹纵横较粗的苍老面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   段公公连忙上前,抚其后背。   陈端伏在地上,听着皇祖父那粗重愤怒的喘息声,原本横下的心终于渐渐被恐惧攫住。   他意识到,自己那孤注一掷的指控,非但没能动摇姑母,反而可能将自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果然,吴帝稍稍顺过气后,万念俱灰一般挥挥手,“传旨,安平郡王陈端,构陷亲长、妄动刀兵、大逆不道,不知悔改。赐其夫妇鸩酒,以留全尸,子女贬为庶人.”   陈端如遭雷击,他猛的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面色瞬间从癫狂变为了绝望。   再也顾不得什么郡王体面,用膝盖拼命向前挪动,额头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一下,又一下,顷刻间便皮开肉绽,血线顺着他的鼻梁、脸颊蜿蜒而下。   “皇祖父,皇祖父!孙儿有罪,孙儿知错”涕泪与鲜血混在一起,声音凄厉变形。   此刻他担心并不是自己,而是担忧儿子。   儿子一旦被贬为庶人、没了宗室身份,别说陈竑,今晚被他得罪的那帮勋贵也不会放过他儿子。   “钧儿刚年满十岁他是您曾孙,他的名字还是皇祖父亲自取的,秉钧持轴的钧啊!皇祖父,求您饶过钧儿”   陈端哭喊着儿子的名字,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皇祖父曾经对新生曾孙展现过的一丝慈爱。   吴帝静静看着他,那滔天怒火好似在此刻全部消失了一般。   “端儿,皇祖父可以保钧儿,甚至把他带到宫里抚养,但你要帮皇祖父做件事,成么?”   “孙儿愿意!”   陈端不假思索道。   翌日。   谨身殿内檀香袅袅。   吴帝坐在龙椅之上,声音疲惫却异常清晰地对侍立在旁的段公公吩咐道:“拟旨。安平郡王陈端,为人所蒙蔽,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然其深知罪愆,痛悔不已,已于昨夜在宫中,自裁谢罪。朕心甚痛,着追削其王爵,以公侯礼葬之。其妻,随夫同去,准合葬。嫡子陈钧,年幼无辜,暂养于宫中”   段公公躬身领命,笔墨挥洒间便将这定调乾坤的旨意拟成。   他轻轻吹干墨迹,立刻呈上,趁吴帝查阅旨意之时,段公公侧身对一旁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被小太监恭敬地捧了上来。   段公公亲自接过,小心翼翼地呈至吴帝面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谨:“陛下,您瞧瞧~”   吴帝抬眼,目光落在镜中。   镜中人脸上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此刻竟舒展了不少,透出一种不同往日的紧绷与光泽。   原本枯槁的面色,也隐隐透出一层难以察觉的红润,仿佛干涸的土地刚刚被一场天降甘霖所滋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满头银发,就在那发根之处,竟新生出一线细密的新黑,如同初春冒出的草芽,虽不浓密,却与周围的霜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顽强地宣告着某种逆天改命的生机重新降临。   吴帝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抬起,轻轻触碰了一下鬓角那新生的黑色发根,眼神幽深难测。   段公公适时恭贺道:“为陛下贺,陛下福寿无疆,千秋万岁.”   (本章完) 第202章 什么鬼?    第202章 什么鬼?   卯时。   天色渐明。   长街之上,身着甲胄的禁军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刚刚用水冲洗过的青石板,缝隙间还残留着丝丝暗红   “安平郡王为人所蒙蔽,一时糊涂,铸下大错以公侯礼葬之朕心甚痛,辍朝十日.”   卯时二刻,陛下旨意传至兴宁坊。   经历了一夜惊魂的勋贵,闻听‘辍朝十日’四个字后,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陛下的孙子多了去了,陈端死不死的,也无所谓。   但近年来,他几乎被视作‘准储君’,在场诸公,谁家私下没与他有些来往?   如今临平郡王陈竑得势,接下来会不会清剿安平郡王余党的动作会不会扩大化?他们会不会被牵连?   这么关键的时刻,陛下却辍朝十日,这是要放手任由陈竑搞清洗么?   恐慌如同潮水,无声蔓延。   “去紫薇坊.”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众人如梦初醒。   一时间,各府家眷纷纷向林扶摇辞别,赶去紫薇坊兴国公主府。   片刻后,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姜家宅院,转瞬间便冷清下来。   林扶摇站在门廊下,心情复杂。   因众人暂避于此,她这位素来上不得台面、在贵妇群体中被刻意边缘化的外室夫人,竟也被各家贵妇恳切致谢了一番。   方才短短几个时辰里,大概是她近二十年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此刻喧嚣散尽,只让她更觉失落。   正出神间,却见丁岁安已走上前来,抱拳一礼,“夫人,城中乱局已定,我便先行告辞。”   林扶摇回过神来,急忙收敛心绪,“此番多亏小爵爷庇护,才使我母子三人得以周全,不如稍作歇息,饮杯热茶再走不迟”   说话间,还不住用眼尾余光刮姜妧,想要女儿开口说几句挽留的话。   姜妧看见了,却低头不语。   “夫人客气,军务在身”   丁岁安还想赶紧回家看看呢。   见状,林扶摇再不好勉强,让姜轩送丁岁安出府。   宅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你方才怎么不开口留小爵爷在家吃顿便饭?”   林扶摇小声抱怨,姜妧这才抬起了头,打量着空荡荡的宅院,细声道:“母亲,现今是什么时候?整个天中因昨夜之事,不知有多少暗流汹涌,于男子来说,功业才是他们的底气,兄长此时哪有心思留下吃饭?”   说起暗流汹涌,林扶摇不由想到此刻的公主府,已成了大吴权力的中枢。   以前,碍于身份低微,她从不敢主动参与那种场合。   但现在.她有些动心。   正此时,姜轩送走丁岁安后,一晃一晃回到后宅。   林扶摇忽然下定了决心,对一双儿女道:“妧儿、轩儿,咱们也收拾一下,去公主府!”   “娘,我们去公主府作甚?”   姜轩疑惑,林扶摇却道:“你没听小爵爷说么,昨晚他庇护我等,是受了殿下差遣!咱们去谢恩!”   谢恩,只是个说辞。   她也想尝试融入天中贵妇圈,更是为了在这风云变幻的当口,看清风向。   说走就走。   只是,林扶摇拉着儿女刚走出几步,忽地抽了抽鼻子,奇怪道:“怎地一股骚味?”   院内尸首,自然被丁岁安他们带走了,院内也经过了简单冲洗,但淡淡血腥味之下,确实有股子骚味。   姜妧也在空气嗅了嗅,和母亲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看向了姜轩.   “娘、阿姐,你们看我作甚?”   姜轩不明所以,姜妧却以一副惊悚口吻道:“阿轩!你昨晚尿湿的裤子是不是一直没换?”   “呃不用换了,我穿上身上已经暖干了。”   “呕~”   “快去把衣裳换了!一股骚臭!”   “娘,你可莫冤枉我啊!人家都说,童子尿一点都不骚”   “滚!快去里屋换衣!”   辰时末,岁绵街。   街旁的店铺已陆续开张,可气氛却很怪异。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目光低垂,偶尔与站街军卒视线相触,便慌忙躲开。      显然,昨晚的动静,不少人都听到了。   却无人敢当众讨论,唯恐多打听一句便被牵连了一般。   丁岁安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回到家中,穿过回廊,径直走进后院。   推开虚掩房门,脚步却倏地顿住。   屋内,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那张宽大拔步床上,赫然侧躺着一个身影.背身朝里,薄衾难掩玲珑起伏的身段。   大约是听到了门响,那人缓缓转身,双臂高举舒展了一身身子。   “哟,小爵爷回来了?外头闹腾了一夜,搅得人不得安眠.还是小爵爷这张床榻,睡的安稳。”   徐九溪侧枕玉臂,墨色长发如瀑般散在枕畔,一身水红色的软绸寝衣松垮地系着,衣领微敞,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嗓音慵懒媚哑。   丁岁安稍稍一顿后,迈步入内,倒了一杯昨夜冷茶,侧首道:“徐掌教,你自己没床么?”   “小爵爷怎这般不解风情?”   徐九溪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抬起右手至颈下,两根纤细手指捏了寝衣领口系带,缓缓一拉,娇笑道:“本宫想睡的是你这张床么?明明是你这个人”   话音落,领口系带刚好散开。   绸滑寝衣如水般从冷白肌肤滑落   “咳咳~”   丁岁安被豪华车灯晃了眼。   呛了一口冷茶。   就在这时,拔步床上的徐九溪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折腰起身,嗖的一下弹了出去。   直朝丁岁安飘来。   人在空中,水红寝衣迎风绽开似蛇蜕一般,从身上褪了下来。   好白   丁岁安下意识抬臂格挡,徐九溪却如灵蛇缠枝般紧贴而上,双腿绞住腰腹,双臂环扣颈项。   “小爵爷,躲什么?”   吐气如兰,唇瓣几乎贴上他耳廓,“这回,没了你那王妃姐姐来碍眼了~”   丁岁安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但对于主动送上门的徐九溪,他却抱有戒心世间双修之法,有正有邪。   既有朝颜所修那种极乐宗的两仪和鸣.你好,我也好。   也有榨骨吸髓的邪法。   咱可不想变成人干。   两人纠缠之际,丁岁安猛地一旋身,欲甩脱像条蛇般缠在身上的徐九溪。   她却像是早有预料,那柔软的双腿在腰间一拧,借力从丁岁安腋下钻过,由背后绞缠瞬间游移至正面相拥。   如同狗皮膏药,将他缠得更紧。   丁岁安为稳住身形,右手本能往桌上一按.忽觉掌心碰触到一件冰凉之物。   余光一瞧。   正是两尺多长的酥骨鞭柄端。   这玩意儿,是在南昭时朝颜从同门师姐手中讨来的法器   平时没啥用,最多也就是他和朝颜练功时偶尔助助兴。   ‘咻~pia~’   “嗯呃~”   徐九溪倏地绷直了身子。   口中溢出的并非是吃痛的闷哼,而是裹着腻甜的颤音。   整个人如遭雷殛般剧烈战栗,绞紧的双腿骤然失力,险些滑落在地。   三两息后,徐九溪才渐渐缓过神来,面庞殷红,却柳眉倒竖,“你拿的什”   ‘咻~pia~’   “呃~”   徐九溪猛地弓背,往后一仰,青丝抛飞。   瞳仁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肌肤之上,淡淡红芒流转,泛起一层细细密密的纹路,触感冰凉滑腻。   我靠,这是什么鬼?   (本章完) 第203章 人心所向?    第203章 人心所向?   紫薇坊,兴国公主府。   昨夜惊魂未定的勋贵家眷们,聚在望秋殿内。   贵妇们按品级,按品级安排距离兴国远近。   先是一番历数安平郡王罪状后,右侧上首的桓阳王侧妃许氏略略倾了倾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惧,“安平郡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罪有应得。像臣妾这等妇道人家,见识浅薄,以前竟没看出安平郡王竟是这般不忠不孝之人”   说到此处,她声音一颤,缓缓起身跪下,抹泪道:“年初安平郡王妃生辰,臣妾曾赠她京锦百匹、缂丝屏风一座,更有东海明珠一斛,如今想来,这些物件若被用来充作逆资,臣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殿内霎时寂静。   诸位夫人屏息凝神。   望秋殿远处,几乎快到殿门的位置.林扶摇带着一双儿女坐于此处。   她使劲支着耳朵才能听见许氏的话,闻言不由稍显幸灾乐祸的对姜妧悄声道:“你看看,如今陈端伏罪,她们就成‘见识浅薄’了一个比一个精。”   陈端伏罪,郡王府被查抄是一定的。   届时,王府里必然会搜出些各家来往的书信、礼单。   几个月前他还是准储君,不管各家心里支持谁,逢年过节送些礼物、维护关系总免不了。   许氏这是替大家请罪呢,也借机试探一下兴国的意思。   毕竟,她们都是些‘见识浅薄的妇道人家’,就算犯错,也情有可原。   尽量避免牵连各自夫君。   上首,兴国微微垂眸,玉指端着天青茶盏,不紧不慢地、一遍遍地撇着浮沫。   瓷盖与杯沿轻碰,发出细微刮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殿宇内,分外清晰。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一样的动作。   气氛沉滞压抑。   就在这时,她突然抬头,仿若才发现满殿寂静与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般,脸上迅速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诸位夫人怎么都如此拘谨了?茶都要凉了,快尝尝,这是今春新贡的明前茶.”   众贵妇如梦初醒,慌忙去端自己手边的茶盏。   然而心神未定,手不免不稳,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略显凌乱的杯盖与杯沿碰撞‘叮当’脆响,甚至隐约有茶水晃出,平添了几分狼狈与慌乱。   兴国却在这会儿出其不意道:“年节往来,人情走动,避免不了.毕竟端儿曾一度代陛下主持各种礼仪祭祀,大家的难处,本宫自然晓得。”   听到这般坦诚的言语,殿内明显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松气声。   个别没怎么经过事儿的,甚至下意识抚了抚胸口。   “不过~”   可紧接,兴国话锋陡然一转,“彻查逆党,肃清余孽,乃国之要务。朝廷必将仔细审理此案,务求水落石出,不使一人漏网.”   说罢,她遥遥抬手,虚扶了仍跪在地上的许氏,“侧妃且起吧,你有此心,足见忠忱本宫不会让你蒙冤。”   后室。   林寒酥隔着一道纱帘,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热与羡慕。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殿下掌控谈话节奏与众人心绪的本领着实让她佩服。   她要有这本领,吵架不得把徐九溪噎的翻白眼啊!   想要和朝颜、软儿分享一下自己的敬仰之情,回头一瞧,却见刚才还在身旁的两小只,不知啥时候溜出去了。   反正在公主府,她也就没在意。      大殿内,兴国目光目光温和的扫过全场,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彻查余孽,关乎社稷安稳,需得一位秉公持正、又忠心耿耿之人。诸位夫人久居天中,见识不凡,不知心中可有堪当此任的人选举荐?”   这.有点不合规矩了。   哪有询问妇道人家朝廷人事任免的?   众妇人面面相觑,揣测着兴国的心思。   短暂沉默后,天中余家主母张氏起身一礼,“殿下,民妇斗胆临平郡王乃陛下贵胄血脉,刚毅果决。由他主理此案,名正言顺.”   此话一出,乐阳王王妃也连连颔首,表示认同。   但其他人的心却不免提了起来。   临平郡王陈竑和陈端有旧怨,且为人气量狭窄、贪财喜色,若由他审理陈端余党.以前和安平郡王有过来往的各家,就算不被定罪,怕是也要被他趁机讹诈一番。   兴国公主闻言,唇角含笑,轻轻颔首,“竑儿确实不错,上任天中府尹后,打击不法商户,为民伸冤.”   先是一番夸赞,接着却话锋微转,“只是他身上已担着天中府的千钧重担。若再将彻查逆党这般繁琐细致、需抽丝剥茧的事务全数压于他身,只怕过于辛劳.”   这话一出,陈竑已被排除掉了。   就在大家绞尽脑汁思索还有何人适合时,却听大殿尽头、靠近殿门的位置,忽听一人莽撞道:“殿下,不如让楚县公担任此差吧!”   “.”   所有齐刷刷转头看来。   林扶摇人都吓麻了,想要伸手将不知死活的儿子拽回来。   但姜轩已迈步往前走了过去,他脸上带着那种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直率,“昨夜就是小爵爷带兵护了各家安全!他武艺才高八斗,对陛下和殿下忠心耿耿,又多次被陛下嘉奖”   殿内微微响起几声窃笑,笑他姜轩‘才高八斗’的用法。   可更多人,却认真思索起来。   这个外室子虽言语混乱,但他却无意提醒了大伙一件事小爵爷刚刚护了各位,且和各家没有利害冲突,由他彻查安平郡王案,确实要比陈竑来的更让大家放心。   端坐上首的兴国公主,目光也越过众人,落在那少年身上,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仿佛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此人是谁,“楚县公诸位以为如何?”   “殿下,楚县公为国朝屡建大功!臣妾以为,正当其用!”   桓阳王侧妃许氏反应过来后,率先表态。   自己那儿子和丁岁安是八拜之交,由丁岁安查案,肯定不会难为自家!   许氏虽是侧妃,但地位却相当特殊.桓阳王高识真有三子,去年南征,长子、二子皆殁于战场。   高干这个庶出三子,瞬间成了桓阳王的第一、且唯一的继承人。   母凭子贵   她一开口,抱着同样不希望陈竑主理此案打算的其他妇人纷纷开口,共同举荐丁岁安。   兴国呵呵一笑,道:“想不到,这位楚县公,如此得诸位之心。本宫仔细考虑一下吧”   后室,林寒酥莫名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任命谁来彻查安平郡王余党,殿下完全可以一言而决,她却偏偏拿出来讨论一番。   好似好似要故意试探各家态度一般。   我家小郎,又不是皇室子弟,殿下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本章完) 第204章 对待朋友要像春天一样温暖    第204章 对待朋友要像春天一样温暖   午时初。   公主府西花厅。   兴国公主借今日之机,宴请天中贵妇。   林扶摇和姜妧坐在角落,前者说半个时辰前儿子的莽撞表现,犹自后怕不已。   “差点给我家招来大祸,那是他能多嘴的地方么?”   林扶摇声音不大,却怒意昂然。   若非因为男女有别,姜轩被安排在东花厅等待就席,只怕已挨上打了。   “母亲,您想让轩儿被人看得起,您便先要看得起他。”   姜妧却似乎有不同意见,林扶摇诧异的看了神色平静的女儿一眼,“什么意思?”   “殿下向在座众人征询意见,轩儿为何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   林扶摇也说不出理由,只是骨子自认矮人一等的心态作祟。   姜妧却又道:“依女儿所见,轩儿不但说的好,还说到了殿下心坎里!”   林扶摇有点不自信了,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你给娘娘说说”   “轩儿和兄长交好,天中衙内皆知。今日之事,他出头给兄长争,是本分!”   姜妧顿了顿,稍稍有些不自然道:“兄长也是人,他怎会不希望未来.未来家人时刻心里念着他?”   “嗯?”   林扶摇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女儿是说,若两人以后成就好事,丁岁安当然希望姜轩这个小舅子该为他争取利益的时候也能勇敢站出来。   而非一个只会惹麻烦、让姐夫到处擦屁股的小舅子。   姜妧有些羞意,快速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道:“再者,殿下不想用临平郡王,便是怕事件继续扩大。兄长没有根基,殿下自然愿意用。”   “妧儿,你比为娘懂得多,以后遇事你多给娘讲讲你父王就常骂我蠢。”   林扶摇说这话时,自卑到了骨头里。   姜妧听得心头一酸,正想安慰母亲,西花厅内却忽然响起一片纷杂热络的寒暄。   “见过王妃~”   “王妃安好。”   “数日不见王妃,气色愈发好了,这身云锦裳真是衬您”   林扶摇和姜妧一起转头,只见一身宫装、仪态万方的林寒酥苏含笑步入厅内。   所过之处,贵妇们纷纷起身见礼。   林寒酥从容应对,言笑晏晏,俨然是众人瞩目的中心。   当然,这份敬意,全赖她背后的兴国公主。   林扶摇站在角落里,望着妹妹身旁光景,不免更生失落。   同是林家女,际遇已是云泥之差   正自艾自怜之际,林寒酥与众人略作寒暄,目光睃巡一番,随后落在了她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款步而来。   “姐姐,原来你在此处,倒让我好找。”   “王妃~”   林扶摇察觉满厅目光都看了过来,既自得,又有些羞愧,低声道:“王妃在外,唤我名字就成,莫喊姐姐,被人听了去.”   “呵呵呵~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我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不唤你姐姐唤你什么?”   以前的林寒酥,在兰阳朝不保夕,自然没余力照顾自家姐妹。   但现在,她初步有了这种资格。   这番话,瞬间让林扶摇红了眼睛。   林寒酥却又刻意提高了些音量,“殿下有请。”   “啊?”   “殿下说,想与姐姐说说话,特意让我来请姐姐过去一叙。”   林扶摇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林寒酥挽上了她的手臂,引着人往后室走去,她才恍然回神,受宠若惊道:“殿下召召我?”   “是呀,我还能骗你不成?”   说罢,林寒酥回头对姜妧微微一笑,“妧儿,你自己待一会儿,小姨母和你母亲去陪殿下说说话。你若无聊,便去花园转转,朝颜和软儿她们应该也在那处”   “是。”   姜妧抿嘴,朝小姨母甜甜一笑。   她自然能瞧出,小姨母这是故意选了这个场合为母亲撑腰.   心下愈发感激小姨母,但想起小姨母的命运,不由无声一叹。   小姨母容貌、才情、手腕皆是上上之选,偏偏姻缘路上坎坷。      早年所遇非人,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虽然脱离牢笼,但国朝礼法森严,从无王妃再嫁先例。   小姨母这般年轻,往后漫长岁月,怕是只能守着尊荣、孤独终来了。   想到此处,姜妧暗暗想到.待她日后成婚、小姨母年迈之后,能不能接来家中赡养?   这念头一起,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丁岁安。   兄长在小姨母府中当过差,有这个情份,他应当会同意的吧?   心里默默盘算着,不知不觉走进了公主府后花园。   府内花园经过精心打理,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蝶舞蜂喧。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芬芳。   心情不错的姜妧信步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前,见其中一朵粉白花团尤为娇艳,不由微微俯身,凑近细嗅清雅花香。   “表姐~”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喊。   姜妧动作一顿,直起身,回头望去身后数丈外,一身榴红绡金裙余睿妍带着一名侍女正缓缓走来。   看样子,她是故意跟着姜妧进了后花园。   “表妹安好~”   姜妧微微屈膝万福,余睿妍却并不回礼,只淡淡一笑,迈步上前。   “表姐好兴致~”   她并不看姜妧,目光落在花圃内,看向花丛下一根瘦弱杂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低笑道:“想不到,我大吴一等一的公主府贵地花圃内,竟也混进了不入流的东西。”   说着,抬手一指,指向那根小草,“野种就是好活.却要与名卉争养料。绿绒,帮我把它拔了,看着心烦。”   “是。”   侍女绿绒俯身拔掉了小草。   她大约清楚余睿妍方才那番含沙射影‘野种、与名卉争养料’说的是谁,还挑衅一般的将小草向姜妧展示了一下。   余睿妍转向姜妧,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表姐你说,这东西是不是不自量力?再如何搔首弄姿、引人注意,也不过是,任人随手拔除的命罢了。”   姜妧睫羽微颤,并未看向那杂草,只平静迎上余睿妍的目光,声音轻柔似羽:“草木无心,但知向阳而生,是名卉还是杂草,不过因人一言而定。倒是这园中泥土.最是公道。谁能扎下根去,谁才真正算作园中之物。”   余睿妍见她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往前逼了一步,索性道:“姜妧,这里没有旁人,我便直接与你说了。你以为昨夜帮小爵爷缝了衣裳,便是赢了么?野种便是野种,杂草便是杂草有些东西,生来就不属于你,痴心妄想,只会自取其辱。”   一阵微风吹过,姜妧理了理飞扬青丝,仿似才知道她的意图般,惊讶道:“表妹,你竟然心属小爵爷?既然如此,那你就该去找他说,你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难道是因为他看不上你么?”   “.”   想要激怒姜妧的余睿妍,反倒自己先有了怒气。   片刻后,她却又重新冷静了下来,只见她稍一抬手,便将姜妧方才细嗅的绣球花折断捏在了手中,笑道:“表姐眼中珍视、不敢轻折的花儿,在我眼里,不名一文。”   说话间,纤指将锦绣花团上花瓣一瓣瓣揪下,“不过一个军户子,侥幸得了封赏而已我要他,不过是因为不想让他要你。表姐,你一个外室女,该找名贩夫走卒、落魄书生。天中城的青年才俊,从来都不该是你这等身份可以妄想的”   姜妧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怒,但听到余睿妍说丁岁安时,情绪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呵呵,侥幸?若封爵仅靠侥幸便可得,你父、你兄为何不去侥幸一个爵位?还偏要靠四处联姻来稳固你家声望?”   “放肆!”   余睿妍最自傲的便是家世,当场破防,扬手一巴掌朝姜妧打来。   姜妧后退一步躲过,但余睿妍那贴身侍女好像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了,抢先一步,张臂箍住了姜妧,“娘子,我捉住她了!”   余睿妍再上一步,右手高高扬起尽管姜妧不住弹腾,但那绿绒明显比她大了一圈,怎也挣脱不开。   可下一刻,余睿妍的头上,忽地从后方出现一只小手,直接抓住了她的发髻。   发力一拽。   余睿妍猛地往后一仰,身体不由自主反弓后折。   一个小拳头由上而下,快速接近。   ‘咚~’   余睿妍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脸上先挨了一拳.   谁这么不讲理?   竟打女人!还打女人的脸!   “你奶奶个腿儿,敢欺负妧儿!软儿,电她!”   听声音,也是个女人。   女人打女人,那没事了   ‘咚~’   又是一粉拳。   “朝颜,你别把人打坏了~”   “你懂什么!相公说,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对待朋友要像春天一样温暖!打她个满脸桃花开!”   (本章完) 第205章 叫家长    第205章 叫家长   朝颜和阮软是战五渣。   但,那是相比丁岁安才得出的结论。   对于平常人,两人堪称战斗力爆表的女魔头。   余睿妍虽然同为律院学子,但希声境以下的律修几乎没有战斗力,且需乐器在手。   此刻的她,在朝颜手下,和一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老母鸡差不多。   总之,当公主府内官闻声赶来时,朝颜一手扯着余睿妍的头发,一手握拳,正一下一下往后者脸上凿。   阮软则以柳枝做剑,不停往名膀大腰圆的侍女绿绒身上抽、戳。   绿绒吱哇乱叫响彻花园。   “停手,停手!莫打了,快停手!”   那内官急的嗓子都变了调。   以往,只见过粗野汉子斗殴厮打,哪见过平日里娇滴滴、讲风仪的贵族小娘子如同市井徒搏般扭打在一起啊!   姜妧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站在一旁呆愣了好几息。   内官的焦急呼喊让她回过神来.瞧一眼为了自己出头、正捉对厮杀的朝颜和软儿,杏目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忽地上前一步,高高扬起右手依旧被朝颜捉着发髻的余睿妍,面朝上,恰好能看见姜妧的动作。   余睿妍被朝颜捶了那么多下,都没看到姜妧想打自己时生气。   “婢种!你敢!”   ‘啪~’   回应她的,是姜妧决绝落下的巴掌。   一巴掌打下,反倒有种破罐破摔后的如释重负.这一巴掌,她必须打。   并非为了出气。   而是眼见事情已不可控,姜妧不可能朝颜和阮软独自承担后果。   打了这一下,她便不是单单被朋友保护了的旁观者,而是与她们一样的同犯。   待会儿不管是公主震怒,还是余家问罪,要打要罚要杀,她都要和朝颜、软儿一并担了。   ‘朋友有信,义之所在!’   公主府,倚闾殿。   此处既是兴国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她的寝殿。   能在此处被召见,颇有点特殊意义。   出现在此处的,也的确都是些有分量的女眷.乐阳王妃、桓阳王侧妃、天中余氏主母张氏,以及稍显突兀的林扶摇。   兴国公主端坐主位,含笑与几位贵眷叙话。   她先关切询问了各家近况,又说起儿女辈,“.本宫兴许是年纪大了,如今看见孩子们,便心生欢喜。往后,诸位带着孩子常来我公主府走动走动,也让小辈们彼此多熟悉熟悉。”   兴国稍稍一顿,目光柔和的扫过在场众人,恬淡笑道:“天中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他们年轻人日后总要互相帮衬的。”   这番话看似家常,却让在座几位心思各异的贵妇纷纷含笑应和。   ‘彼此多熟悉、年轻人总要互相帮衬’,初听似是无关紧要的寒暄,更深一层,却有可能指向以联姻为名的派系整合。   在场众人,除了紧张的林扶摇没太听明白,旁人都懂这层意思。   乐阳王妃是笑着接话,“殿下说的是,孩子们自该多亲近。”   她话音刚落,何公公躬身,站在殿门处躬身不语。   一看就是有事要禀,兴国大约是为了展示对在坐几人的信任,便道:“何公公,有事便说。”   何公公沉吟一息,却道:“禀殿下,几位小娘子在后花园打了起来。”   “.”   “.”   这里可是公主府啊。   一直小心翼翼只坐了半个屁股的林扶摇,一听这个,顿觉这场无聊召见有了点意思,同时心中暗暗腹诽道:此处可是大吴一等一的清贵之地,谁家小娘如此跋扈无礼,竟敢在这儿打架?啧啧啧,简直让家族蒙羞,也不知爹娘是咋教的!   “嗯?”   就连兴国也大感意外,眉头微蹙,“谁家小娘子这般有本事?竟打到了本宫府里?”   讥讽不悦,溢于言表。   何公公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应答机器,明知参与斗殴的小娘家长就在殿内,依旧声音平稳道:“天中余家小娘、兴宁坊姜家小娘、章台柳东主阮家小娘,还有.楚县公家中女眷。”   ‘吱嘎~’   倚闾殿内,顿时响起数声椅子移位的响动。   余家主母张氏、陪坐的林寒酥,以及林扶摇齐齐站了起来。   张氏目光锐利,直接刺向林扶摇,“林氏,你教的好女儿!敢在公主府撒野,成何体统!”   林扶摇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骇的面色发白,面对张氏的强势呵斥,嗫嚅不敢言。   但一旁的林寒酥却上前一步,将大姐隐隐护在身后,迎上张氏目光,“余夫人,事发突然,谁对谁错尚未可知。您不问缘由斥责我大姐,是何道理?是非曲直,自有殿下明断!”      “.”   张氏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林寒酥直接撂明.老娘就是护着我大姐了!你待怎样?   且最后一句‘自有殿下明断’,让张氏也不敢轻易反驳。   上首,兴国头疼的揉了揉脑门,“把她们几个带过来~”   “是。”   何公公一去,倚闾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但气氛,早已不复方才融洽。   不过,照她们的想法,女娃娃之间打架,顶多推搡几下,拉拉扯扯.但几名当事人来到倚闾殿时,却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余睿妍.天中余氏嫡长女,娇嫩脸蛋惨不忍睹。   鼻子被捶出了血,此刻已用一块丝帕塞了鼻孔。   右眼窝黑紫,左面颊肿胀   拳拳到肉啊!   余睿妍进了殿内,极快速的和母亲对视一眼,紧接便上前几步,扑跪在地,未语泪先流,“殿下!臣女方才在后花园偶遇表姐,不知说错了哪句话,表姐便指使.”   她也不认得朝颜和软儿,便抬起青紫交加的脸,泣不成声地指着两人怯怯道:“便指使这两位姐姐,对臣女拳脚相加.”   “你放屁!”   朝颜开口就是一句有素质的优美问候。   但她这幅模样,无疑也坐实了跋扈行径。   林寒酥心中大急,连忙朝小狐狸使眼色,让她收敛一下。   “住嘴!跪下!”   上首,兴国却先冷斥一声。   朝颜有一大优点.她面对直觉中惹不起的人时,认怂的格外顺滑。   当初遇见阿翁时是这样,现下遇上兴国依然如此。   ‘噗通~’   朝颜面对兴国跪了下来,但挺直的腰背,显然还是不服。   “殿下~”   一旁,张氏紧跟着也跪了下来,泣道:“妍儿自幼性格纯善胆小,却无端受此大辱,还请殿下为我余氏做主啊!”   林寒酥觉着,此事怕是有些麻烦了。   殿下对她再看重、再喜欢朝颜和软儿,但殿下作为一个能在某种意义上代表朝廷的实权公主,在处理纠纷时,至少要做到表面上的公允。   特别是张氏已将女儿被打拔高到了整个‘余氏’家族的层面。   兴国公主眸光微沉,先虚扶了张氏一把,“余夫人请起,本宫会问个清楚,断不会让你家凭白受辱。”   安抚了张氏一句,她目光转向姜妧和阮软。   姜妧虽然低着头,却好似察觉到了兴国审视的目光,一言不发,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软儿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最终,兴国的目光停在了软儿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阮家小娘.”   软儿一听殿下不喊她软儿了,而是唤了生疏的阮家小娘,心头便是一紧,大眼睛中不自觉充盈起了泪水。   但林寒酥才明白,殿下这是故意装作和你不熟啊!   “阮家小娘,本宫看你最是稚纯,你来说说,你们为何打架?”   “我”   阮软看了看杠着头的朝颜,又看了看跪在身边的姜妧。   姜妧大约也察觉到了软儿的畏惧,悄悄伸出手,握了她的手。   两掌相触,软儿忽地定下了心神,“回殿下,今日我和朝颜在后花园玩耍,见妧儿正与人说话是余家娘子先动的手,还让她的丫鬟抱住妧儿她还骂妧儿野种.”   软儿说话很啰嗦,事无巨细都要讲上一遍。   但兴国不喊停,旁人也不敢打断。   只是,絮絮叨叨的软儿提到余睿妍骂姜妧‘野种’时,面色平静的兴国,眸底忽然浮起一抹极为克制的不悦。   一闪而过,没被任何人察觉。   直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软儿终于讲完。   兴国沉默半天,却出人意料道:“请余氏家长、阮氏家长,还有”兴国抬手遥指一副即将英勇就义模样的朝颜,像是想不起她家长是谁一般,问向林寒酥,“她是谁家的人来着?”   “回殿下,楚县公的家眷。”   林寒酥适时回道。   软儿太嫩,朝颜太野.唯一能和兴国打配合的,只有一个林寒酥。   “嗯,把楚县公也请来。”   (本章完) 第206章 跪下说话    第206章 跪下说话   岁绵街。   恍恍惚惚的徐九溪上半身瘫在椅子内,下半身垂在地上   为何是‘垂’?   因为自腰腹以下,是绵延四尺余的蛇身。   红色细鳞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细碎珠光,尾梢盘绕在椅子腿上。   都是酥骨鞭的功劳啊!   竟抽出了徐九溪的本形。   丁岁安蹲在一旁,凑得极近都是为了学术研究。   惊人纤细的腰腹交接处,肌肤渐次覆上细密鳞纹,宛若绣娘精心勾勒的缠枝暗纹。   诡异、妖艳。   暗红鳞片远比一般的蛇鳞大.形状、材质,都和兴国赐下的那套麟蜕软甲极为相似。   但没有麟蜕软甲上的鳞片大。   丁岁安伸指,在徐九溪不知是皮鼓还是大腿的蛇身上戳了一戳,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微微用力,想要抠下一块鳞片研究研究。   “嗯~”   低低一声痛哼。   缠在椅腿上尾梢下意识收紧。   ‘嗑嚓~嘎嘣~’   上好花梨木打造的椅腿,顿时被绞出一片细微裂纹。   “你看够了没?”   声线微微沙哑。   丁岁安抬头,正好迎上徐九溪自上而下的注视.瞳孔妖红,生有竖瞳。   一眨眼,上下眼皮一合一开,红色竖瞳便已恢复为往日风骚勾人的桃花眼。   “呵呵,徐山长醒啦?”   “你不怕?”   徐九溪对丁岁安的淡定模样很是意外,尾梢却已松开椅腿,似撩似威胁般轻轻缠住了他不停拨弄鳞片的手腕。   “有何好怕?”   丁岁安指尖仍停留在那片渐变的鳞纹上,触感温凉似玉,“草木向阳而生,溪流奔海而去,你化形为人求术问道,我钻研武道至理,不过是以不同形态,行各自证道之路罢了。”   违心的马屁,张嘴就来。   缠住他手腕的尾梢并未发力,丁岁安继续拨弄着又软又韧的大尾巴,东瞧瞧、西瞅瞅。   徐九溪大约是有些不太习惯,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媚,又带着几分冰冷质感的哼哼,“你在找什么!”   丁岁安终于停止了翻找的动作,仰头,不好意思道:“徐山长,我有些好奇,你下身化蛇后,如何如何嘘嘘?这是一个学术问题,很严肃的那种”   “.”   徐九溪闻言,挺直身子,将垂落、遮挡在胸前的长发往左右一拨,免费送了两大波儿福利。   她正要开口讲什么,却又停了下来。   两人都听见了,外间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爵爷,爵爷~”   是凑合急促的声音,“前头有人传话,兴国殿下让您马上去公主府。”   公主府,望秋殿。   两小只连带姜妧在殿内低头站成一排。   赵婉站在丈夫身边,止不住的双手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实在想不明白,女儿好端端怎么就打了人,并且打的还是天中余氏的嫡女。   对面,余博闻坐在椅子上,面若冰霜。   昨晚,他父亲受到惊吓,今晨回家后病卧在床,方才听闻妹妹在公主府被打,他便代父亲前来处理。   赵婉悄悄扯了扯阮国藩的袖子,示意丈夫做点什么。   阮国藩虽不如她那般惊慌,却也头疼不已,最终先向上首兴国一礼,这才转向余博闻,脸上堆起商人常有的那种市侩笑容,“余公子,小女无知,行事鲁莽,冲撞了贵府千金。阮某教女无方,小女所造成的损伤,阮家愿一力承担,滋补调养之资,绝不敢有半分吝惜,只求能稍稍弥补贵府千金所受苦楚与惊吓。还望余公子与贵府海涵.”      后方,坐于椅内的林扶摇正六神无主,闻言忙起身道:“对对对,我家也愿奉上汤药费。还求嫂夫人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高抬贵手”   眼睛通红的张氏抱着哭哭啼啼的余睿妍,闻听‘嫂夫人’的称呼,露出明显嫌恶表情,将头撇向了一旁,不理不睬。   张氏的神色,余博闻都看在眼里,他一副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与冰冷,目光扫过惶恐不安的赵婉和林扶摇,再看向阮国藩,轻蔑道:“阮东主家大业大,想来是惯会用黄白之物欺人善后,才养出如此刁横野蛮的小娘。我天中余氏虽不如阮东主家资殷实,却也清贵百年,今日舍妹在公主府受此奇耻大辱,岂是些许银钱、几两汤药所能弥补?”   阮国藩之所以愿意耐着性子好好说话,无非是因为余家小娘伤的比较重,再者事发在公主府,想尽快息事宁人。   但听余博闻骂女儿刁横野蛮,心下也有些不爽,“那依余公子所见,当如何?”   余博闻闻言,看向扫过朝颜三人,冷声道:“既然阮东主问了,余某便直言。我余家的规矩向来简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抬手指向妹妹余睿妍青紫交加的脸庞,“舍妹鼻梁受创,满面青紫,受的是拳拳到肉的痛楚。那这三个行凶的小娘,便该受同样的伤,尝同样的痛。谁将舍妹打成这样,便该怎么还回来,这才叫公道。”   说到此处,余博闻起身向兴国见礼,痛声道:“殿下明鉴!妍儿不仅是受了皮肉之苦,更是颜面尽失,我天中余氏的百年清誉亦同受折辱!”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博闻深知殿下素来公正严明,恳请殿下秉公处断,严惩凶顽,以正视听,以维护天家与公主府之威严!”   兴国稍一沉吟,“此事发生在公主府,是非曲直,本宫自有裁断。方才几位小娘说,令妹身边还有一名叫做绿绒的侍女,召她.”   话说一半,却见殿外何公公引着一名英挺青年快步走来,兴国眼帘一垂,干脆不吭声了。   下方,余博闻等了片刻,正觉奇怪,忽听后方一道朗润高声。   “余兄,你要何公道?本爵爷给你!”   “.”   余博闻心头一紧,回头看去。   果然是那人.   尽管心理本能发憷,却也知道此刻自己代表了整个余家,不能怂啊或者说,至少不能怂的那么明显。   待丁岁安入殿,余博闻尽量挺直身形,表情在严肃和温柔之间几番转换,最后用了一个相对平静的脸色,“丁兄,你来的正好.”   丁岁安却径直越过他,先瞧了眼朝颜三人,随即向兴国拱手道:“殿下说的不错,在场的不是还有一个绿绒么?召来审问一番,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进府的路上,何公公已快速对他讲述了事件经过。   张氏顿时勃然大怒,一拍桌案,起身道:“眼下受伤的是我余家嫡女!天下哪有苦主尚未讨得公道,反被审问的道理!”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指向姜妧,声音拔高,“更何况,姜妧不过一介外室所出,国教礼法,外室子女,身份等同奴婢!区区婢子,伙同他人殴打士族嫡女,此乃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依律,奴婢殴伤家主及缌麻以上亲者,当绞!”   一旁,林扶摇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余张氏!本爵爷念令爱受伤,容你几分颜面,你倒愈发猖狂!你口口声声礼法尊卑,那本爵爷便与你论一论这尊卑!”   他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势骤然放开,吓得余博闻往后猛退一步。   “本爵爷乃陛下亲封的楚县公,爵位在身!你余家,一无爵位,二无官身,你一介白身民妇,缘何敢对本爵爷拍案怒吼、指手画脚?依律,白身对公爵不敬者,该当何罪?”   丁岁安话音刚落,正轻拍林扶摇后背安抚的林寒酥头也不抬,便道:“杖六十,监二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望秋殿内,已足够所有人听清。   “你你们”   张氏气血涨脸,呼吸急促,浑身发抖,她伸着胳膊,想指丁岁安,又恐坐实‘对爵爷不敬’。   下意识转换目标,想指煽风点火的林寒素,又忽然想起,人家也是个一品王妃。   最后只能指向了林扶摇。   气的嘴唇哆嗦道:“我余家百年清贵”   “百年清贵?于国无半寸之功,于民无一丝之利,你们清贵在哪儿了?”   丁岁安紧接又道:“余张氏,你方才口口声声国教礼法。那本爵爷问你,你一白身妇人,见了本爵爷为何不跪?”   “.”   张氏惊得目瞪口呆。   她可是隐阳王的亲嫂子啊!   就算是见兴国殿下,也常免跪拜之礼,你一个十二等小小开国男,竟敢让我跪你?   “丁岁安!”   眼看母亲败下阵来,余博闻硬着头皮想要表演一下怒发冲冠。   丁岁安却只斜斜瞥过一眼,“跪下再和本爵爷说话~”   (本章完) 第207章 泼辣无罪    第207章 泼辣无罪   “跪下再和本爵爷说话~”   “.”   余博闻也是要面子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楚县公休要欺人太甚!堂堂开国男,颠倒黑白,竟只会在此与后宅妇人逞口舌之利么?”   丁岁安闻言,反而来了兴致,邀请道:“我也正不想与妇人多费口舌。余兄想要为令妹出气,不如向我发起较技,将我痛殴一顿?”   “.”   余博闻一个文弱书生,‘痛殴’一个化罡境圆融武人?   丁岁安像是急着把自己推销出去的推销员,热情道:“我可以答应你不使罡气,咱们点到为止!”   但余博闻一个字都不信。   上回,信他点到为止的那位,是秦寿义子、在小校场被当众斩首的秦六。   说,说不过。   打,又打不得。   余博闻脸色青白交加,猛地转向兴国,深揖道:“殿下明鉴,舍妹受辱,楚县公恃强凌弱,请殿下为我余氏主持公道!”   丁岁安也跟着转身,躬身拱手道:“殿下,余张氏公然对臣咆哮不敬,蔑视朝廷法度!请殿下为臣主持公道!”   兴国方才还蹙着的眉头,此刻已悄然舒展开来,她先看向丁岁安,语气温和却带着定论的口吻,“楚县公,余夫人爱女心切,言辞激烈了些,虽是白身,但余家素有清名。你年纪轻轻,胸襟开阔些,便给本宫一个面子,莫要多做计较了,如何?”   不待丁岁安回应,她又转向张氏,“余夫人,本宫知道你心疼女儿。但姜小娘子和余小娘子,说起来也是表姐妹,年纪小,玩闹起来难免有个磕磕绊绊。余夫人方才说什么‘主仆、以下犯上’就有些危言耸听了。”   她略一停顿,“这样吧,本宫做主,姜小娘子、阮小娘子、朝颜三人,在公主府禁足十日,静思己过。余夫人以为如何?”   “.”   看起来是做了惩罚,可禁足十日算什么鬼?   但前有丁岁安胡搅蛮缠,抓住了张氏‘不敬’的口实,现下殿下既然开口,张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殿下处置公允,民妇没有异议。”   兴国公主满意颔首,目光转向丁岁安,淡淡道:“楚县公,余小娘子受惊,你代本宫送一送余夫人一家。”   这道吩咐轻描淡写,意义却非同凡响。   按说,丁岁安也是客人,没有让客人送客人的道理。   这是一种明确的政治姿态.楚县公,是兴国殿下亲自提拔、准备重用的自己人。   丁岁安倒也干脆,拱手应道:“臣领命。”   一行人沉默穿行公主府回廊。   张氏面沉如水,余博闻紧抿嘴唇,直到走出公主府府门时,余睿妍才抬起那张带有淤青的脸,眼中泪光点点,“小爵爷,果真为了庇护那来历不明的南昭女子,不惜如此开罪我天中余氏么?”   模样楚楚可怜,但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威胁的意思?   丁岁安站在阶上,居高临下望着余睿妍那副柔弱姿态,笑道:“她是我的人?我不护她,难道指望社会关爱么?”   说罢,一拱手,“诸位好走。”   回转望秋殿。   阮国藩夫妇、林扶摇刚好从殿内出来。   三人神色明显都放松了下来阮国藩自然清楚,女儿在公主府这里待上十日不会受任何委屈。   林扶摇也觉着,有妹妹在公主府,姜妧大概率好吃好喝住上十天就可以回家。   并且天中贵眷,无人不想和兴国多多亲近一下。   她们三小阴差阳错,留在府里,说不定还能有番机缘呢。   此处毕竟是公主府,不便多言,双方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见礼别过。   丁岁安步入望秋殿。   殿内,兴国依旧坐在原处,像是专程等他回来似得。   “何公公,带她们三个下去安置,寻个清净院子,没有本宫吩咐,不得随意出入。”   先打发三小只离开。   “是。”   何公公领命,伸臂前引,“三位娘子,这边请。”      姜妧眼观鼻、鼻观心,低头跟上何公公。   朝颜却一点被禁足的觉悟都没有也是,仨人研究律符时已厮混的相当熟稔。   如今把她们关在一起,每天同吃同住,夜里说悄悄话、白日玩‘斗婆母’。   想想就让人感到愉快。   朝颜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偷偷朝阮软和姜妧挤眉弄眼。   这小动作,却没能逃过兴国的眼睛。   “且慢~”   兴国忽又追加了一句,“每人每日抄写五千大字,静心养性,夜里呈送本宫查验。”   “啊?”   正冲阮软扮鬼脸的朝颜,肩膀一塌,瞬间亚麻呆。   倒是姜妧和软儿乖乖应了声‘是’。   三小只老老实实跟着何公公离去。   望秋殿内只剩了兴国,林寒酥和丁岁安。   他想替朝颜找补找补,“殿下,我家朝颜乖巧善良、温柔纯真、知书达礼,今日之事,不怪她”   老师,我家梓涵没有错!   兴国瞧了他一眼,淡然道:“今日,就属她骂的最脏、下手最黑~”   显然,老师并不认同丁岁安的观点。   紧接兴国看向了林寒酥,声音不大,却出其不意,“寒酥,跪下。”   “.”   丁岁安错愕,林寒酥却一声不吭,乖乖跪了下来。   “殿下.”   “楚县公,本宫府中的事,你也要多嘴?”   兴国直接打断丁岁安,林寒酥大约担心他言语无状,赶紧抢先道:“臣妾受罚,心服口服。”   她的态度,让兴国面色稍霁,只平静道:“那你说说,我为何罚你?”   “臣妾有罪。未能管教好朝颜,致使她性子泼辣,今日更是在殿下府中冲撞贵眷,惹出风波,给殿下招惹了麻烦,皆是臣妾管教无方.”   朝颜是丁岁安府里的人,林寒酥却自陈管教无方.等于在兴国面前坦诚的认下了丁家大妇的角色。   兴国闻言,却未露出任何特别表情,好像也默认了一般。   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殿下.”   林寒酥抬头,凤眸稍显迷茫。   兴国语气放缓,目光在丁岁安和林寒酥身上稍一流转,而后像是教导后辈般,谆谆道:“你身为一品王妃,泼辣有何问题?本该如此!若性子一味绵软、只知退让,如何能掌得了一府之事,镇得住内外人心?又如何能在风浪来时,为你身边之人撑起一片安稳家宅?”   兴国特意顿了顿,似乎是给林寒酥时间思考,接着语气转肃,“本宫今日罚你,并非因她们动手打人,而是因其行事无谋。既知对方身份,当众动手前,便该思虑周全,想好如何收场,如何将利弊掌控于己手。这般不管不顾,只图一时痛快,与市井泼妇何异?你没教好她们,本宫便只有罚你”   站着的丁岁安和跪着的林寒酥,心中同时升起巨大怪异感。   丁岁安稍稍偏头看向她,林寒酥却不敢当着兴国的面做这些小动作,只俯身低头道:“臣妾,谨记殿下教诲。”   之所以怪异,是因为这位大吴权柄最盛的女人,絮絮叨叨、掰开揉碎了说的这些话,怎么那么像婆婆向儿媳传授持家之道啊!   并且,还特意让丁岁安也在旁边听着。   莫非,这是某种暗示?   正忖摸着这番话的深意,却听兴国又道:“朝颜活泼机灵,固然是优点,但狐妖不通人事,若一味宠溺,早晚惹出事端。”   “!”   丁岁安猛的抬头,这回,就连林寒酥也震惊的看向了他,无声眼神的意思是:不是我告诉殿下的。   (本章完) 第208章 冤冤相报    第208章 冤冤相报   见两人惊愕神色,兴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轻描淡写道:“照微境,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寒酥,老师难道没教过你这些?”   丁岁安却抢在林寒酥前头,恭声道:“殿下圣明!烛照万里、明察秋毫!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不知道兴国对‘妖’的真实态度,她若对妖类抱有赶尽杀绝的想法,朝颜可就麻烦了。   但方才听她说话那口吻,事情似乎还没有那么严重。   “少拍马屁~”   兴国却没让丁岁安把马屁拍完,问道:“楚县公,也有你在乎的人啊?”   这话说的,咱又不是石头。   有些感情,是打小培养出来的,像老丁。   还有些感情,是做着做着就变的越来深厚,像王妃姐姐、朝颜、三一。   但丁岁安却一抱拳,正色道:“殿下,臣自然有在乎的人!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最在乎的,便是大吴的江山社稷、便是殿下凤体康健!”   “呵呵~”   兴国自然能听出这露骨马屁,唇角却依旧翘起一抹笑意,“放心吧,本宫并非迂腐之人.凭借天地灵气修形成人、不残害他人的,便可称之为人。”   这个说法好熟悉啊。   当初在南昭,宁帝密史中有着几乎一样的论述。   “殿下既然早已看破,却仍愿庇护那不懂事的小狐狸,可见殿下心胸如海,仁德宽厚!见微知著而不拘泥形迹,泽被苍生犹怜草木之情,实乃圣德巍巍,光风霁月,令臣如沐春风”   丁岁安声情并茂,躬身一揖,紧接又道:“如此,臣便先带着朝颜和阮家小娘回去了,回家后,微臣一定让她们好好反思己过,细细体察殿下良苦用心。”   上首,兴国神色恬淡,沉默许久,忽地微微一笑,“楚县公自己回去吧。两位小娘,本宫替你管教几日,委屈不了她们~”   说罢,不待丁岁安再开口,她已接着道:“楚县公,你年少有为,锐气正盛。心思要放在如何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的正事上。儿女情长、男欢女爱固然是人之常情,却不可过于湎溺。”   能带走朝颜和软儿最好,带不走,有林寒酥在公主府,应该也没大问题。   兴国这话,就是为了堵他的嘴。   但有一说一,今天这事,人家已经够回护的了。   丁岁安知道好歹,便放弃了这个打算,“是,殿下勖勉,臣谨记在心。”   “嗯。”   见他态度端正,兴国才道:“安平郡王一案,牵连甚广,清查余孽至关紧要。此事,便交由你来负责吧,望你秉公持正。”   说到此处,兴国目光往林寒酥身上转了一圈,“尽心任事,待你真正立稳朝堂,许多事情,自会水到渠成。”   午后未时。   林寒酥送丁岁安出府。   “放心吧,殿下不会为难她们。”   途中,林寒酥小声安抚。   丁岁安却皱眉道:“我总觉着有些奇怪。”   “怎么了?”   “殿下她按说殿下日理万机,政务繁重,不该对琐碎小事浪费精力,她是不是对咱们过于关注了?”   “.”   这种感觉不止他自己有,就连林寒酥也有所察觉。   在她看来,殿下对他俩已不单单是‘过于关注’了,甚至可以说是偏爱。   对林寒酥,生生将一个空有虚名的王妃,抬进了天中权贵核心。   动辄让她代表兴国走动,排场极大。   手把手教导她处理政务、甚至耳提面命持家之道若只用师姐妹的关系来解释,就有些牵强了。   对丁岁安,自南昭归国后,先让他担任正军司马,悄然于军中建立威望。   又任九门巡检,擢升下属、培植势力。   如今又负责了清查安平郡王余党一事.更是一个肥差。   桩桩件件,不免让林寒酥产生了一些荒谬想法。   但这种事可不敢乱说,想了想,她只低声道:“昨夜安平郡王谋乱,突袭公主府.翼虎军指挥使卢自鸿深明大义,提前觐见殿下,但殿下自然不会将公主府安危全然托付与卢自鸿,她事先在公主府伏下一支奇兵,以保万全。小郎可知,这支奇兵由谁率领?”      “不知道。”   丁岁安倒还不知道,昨晚公主府内还有这么多曲折,只道:“想必是殿下最为信任、倚重之人。”   林寒酥侧头,望来凤眸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神色,“是公爹”   “.”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府门。   孙铁吾率一队玄甲静默府门石阶下。   “楚县公,楚县公,殿下有令,命本官配合巡检衙门查抄安平郡王府。车马已备,咱们即刻出发吧。”   这么着急?   丁岁安只得暂且将压下满肚子疑问,对林寒酥一拱手道:“王妃留步,臣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外人当前,林寒酥已变回端方矜持模样,稍一屈膝,“楚县公慢走。”   丁岁安步下台阶,从公主府侍卫手中接过獬焰缰绳,和孙铁吾一道先去九门巡检衙门,让胸毛带了一队百名属军,这才打马前往安平郡王府。   抄家这事肯定得有自己人才带劲啊。   未时末。   早已将安平郡王府团团围住的禁军,与丁岁安、孙铁吾做了交接。   按说,查封郡王府邸,需皇族大宗正在场。   但陈氏皇族儿孙相继凋零,宗正一职空悬已久,日常事务皆由兴国一手把持。   丁岁安、孙铁吾都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兴国,由他两人处置也勉强说的过去。   王府二堂。   陈端的尸身平放在堂内罗汉榻上,卸去了冠冕,身上也换了身公侯袍服.陛下旨意,以公侯礼葬之。   丁岁安缓步上前,垂目打量。   他的面色呈现极不自然的惨白,毫无血色,近乎透明。   目光下移,落在陈端交叠置于腹部的双手上。   左手完好,右手腕却有一道深长但平滑的伤口,皮肉稍稍外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流干,伤口泛白,再没有丝毫血液渗出。   丁岁安颇为疑惑.贵族畏罪自杀、或赐死,讲究体面,多选自缢或饮鸩酒,好留个全尸。   就算走投无路的陈端不愿用那种‘妇人’之法结束自己的生命,想要壮烈些也可以用利刃割喉的方法。   却为何选了割腕放血?   这种法子过程缓慢,既不壮烈,也不从容。   倒是和他并肩躺在罗汉床上的安平郡王妃脖颈黑紫缢痕清晰明显、唇角沁着血丝。   一看就是自缢而亡。   事后,为了不让长伸出口的舌头影响仪容,被剪了去。   “孙督检,谁主持郡王丧仪?”   人死为大,丁岁安也就没用‘逆王’称呼。   “宫里的内侍总领段公公~”   孙铁吾话音刚落,却见一身内侍袍服的段公公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披麻戴孝的孩童,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皆是小脸煞白,神色凄茫惶恐,啜泣不断。   段公公瞧见两人,微微躬身,“楚县公,孙督检,咱家有礼了。咱家奉旨料理郡王后事.”   丁岁安与孙铁吾同时拱手还礼:“有劳段公公。”   段公公后方,孩童中当先那名约莫十来岁的男孩,听到‘楚县公’三个字时,原本低垂眼帘猛地掀起,睁着那双通红眼睛看了过来。   目光中那种与年龄不相符、极为恶毒的刻骨恨意,径直投向丁岁安。   丁岁安有所察觉,眼神扫了过来。   两人目光稍稍一触,男孩已飞快垂下眼睑,他上前一步,用尚带童音的嗓子,以一种刻意平静的低声道:“罪臣之子陈钧,见过楚县公、孙督检。”   (本章完) 第209章 昨日朱门今日尘    第209章 昨日朱门今日尘   戌时。   天色已暗。   “孙督检,经初步统计,安平郡王府财货如下,请孙督检过目。”   丁岁安拿着一份匆匆写就的清单,递向孙铁吾。   “诶~殿下有命,由楚县公负责查抄诸事,本官只是配合,楚县公清点过后,呈于殿下即可,本官无权过问。”   “呵呵,小弟年轻,头回干这种事,只怕有所疏漏,还请孙督检帮忙把把关。”   丁岁安递来清单的手坚持没有收回,孙铁吾见状,呵呵一笑,“那我就帮你看看?”   屁的‘头回干这种事’,上回这小子查抄秦寿府邸时就很熟练。   事后,他那帮手下,好几个人在天中购了房,半年内,更是有数人接连晋入成罡境。   不过,那回他也很有分寸,不算过分。   抱着这样的想法,孙铁吾细细看了起来。   可渐渐的,眉头皱了起来。   “楚县公,太过了吧?”   仅仅三页的清单,片刻就能看完。   亲密的‘你’又换回了‘楚县公’的称呼。   丁岁安凑近,道:“还有些浮财、丹药,接下来弟兄们还要跟着咱们忙活上一段时日,总不好让他们饿着肚子办差吧?”   他能这么说,就说明有孙铁吾和西衙的一份。   “那也不成,太狠了!”   但孙铁吾依旧摇头。   三页清单上,大多是些不好变现的瓷玉珍玩、御赐之物,还有零星几间铺面。   确如孙铁吾所说.丁岁安太狠了。   陈端姻亲崔氏,在天中郊县千顷不止,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崔氏替陈端代持的。   这是大头清单上竟毫无体现。   就算他为西衙分润些浮财、丹药,孙铁吾也不敢装糊涂、帮他遮掩。   太狠了!   “督检有所不知,王府内查抄出大量田契,但地契混乱,产权归属一时难以厘清。此等棘手之事,非我等所能擅断,便打算一并整理清楚,交由殿下裁定,督检以为如何?。”   说罢,两人目光微微一碰,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呵呵,这般甚好,楚县公年纪不大,但处事稳重老成、思虑周祥,不错。”   田产不上清单,便不需经过朝廷经手,说更直白,就是少了朝廷诸公插手和分润的机会。   哪有直接交给他们共同的大老板来得好.   孙铁吾本就抱着这样的打算,方才还在想怎么暗示丁岁安,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分赃之事,段公公匆匆而来,“楚县公、孙督检。”   “公公有礼。”   丁岁安见礼,段公公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方才,小世子向咱家苦苦哀求,言道,郡王薨逝,泉下寂寞,恳请准备府中三位未有子嗣的侧妃、媵妾,以及一些贴身侍奉多年的老仆,自愿殉葬,以全主仆之情,尽侍奉之礼”   孙铁吾闻言,下意识看了眼丁岁安一眼.他大约是知道,丁岁安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从一名小小都头蹿升为楚县公,起点便是因为一桩殉葬。   随后,孙铁吾将目光转向段公公,问道:“公公,不知陛下对此事.可有明示?”   段公公轻轻摇头,答道:“陛下因昨夜之事,悲愤交加,龙体欠安,已无心理政。咱家出宫前,陛下曾口谕,此间一应事务,遇有疑难,可询主持查抄、审理本案的相关人员定夺即可。”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了丁岁安身上。   丁岁安面色平静,道:“段公公、孙督检,如今安平郡王府已被查抄,府内一应人等、财物,按其性质,已非王府私产,而是待核验处置的朝廷公产。若允其殉葬,岂非是以朝廷公产,填殉葬之私欲?此事不可行”   孙铁吾猜到了丁岁安可能会不同意,却没想到,他没说些大而空的‘仁、爱’之类,反而以‘朝廷公产’堵死了此事的可能。   反倒比仁爱之名更站的住脚。   于是,孙铁吾笑着接茬道:“楚县公,说的极对。”   见状,段公公也不再多言,“好吧,咱家这就去回绝了小世子。”   说罢,转身离去。      孙铁吾望着对方的身影,忽然意味深长道:“年纪不大,心肠却硬啊.”   也是,陈钧想要殉父的侧妃、媵妾以及老仆,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家人。   十岁年纪,能有这般狠辣心肠,只能说是教育出了问题他就没把那些人当人。   丁岁安自嘲一笑,“我才冤,不明不白就与他结下了仇怨。”   “楚县公,怕了?”   孙铁吾笑的一脸玩味。   这小世子已接了旨意,待安平郡王入土,便会搬进皇城,跟在曾祖身边。   皇帝身边长大的孩子,份量总会重一些。   孙铁吾是说,以后这孩子长大了,要寻你麻烦了。   丁岁安面色一肃,“本官为朝廷做事,秉一颗忠心,无所畏惧!”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那陈钧若果真由此嫉恨,那也就别长大了。   “哈哈哈,好一个为国尽忠的楚县公。”   孙铁吾抚掌大笑。   亥时初。   丁岁安踏出安平郡王府大门。   夜风卷过,门前高悬的白灯笼孤零零的晃着,在朱漆府门上投下飘忽不定的暗影。   昔日车马喧阗、冠盖云集的府门,此刻空旷死寂,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   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开府门,内里灯火零星,往日煊赫皆化作一片沉沉的死气。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门庭冷落,身死家破。   只需踏错一步。   丁岁安转身,上马,朝赤佬巷而去。   尽管从昨天到如今一刻没合眼,但眼下他更想和老丁谈一谈。   只不过,他扑了个空,老丁不在家.   同一时间。   钦天监,阏台。   夏夜临风,衣袂飘飞。   “.棠儿,果真要这么做么?”   袁丰民背负双手,微微佝偻着背。   “嗯。”   兴国应的简短,却格外坚定,又道:“老师会帮我么?”   “哎~”   袁丰民一声叹息,望着星罗棋布的万家灯火,沉吟好半天,才道:“你怎知,你要给他的,是他想要的呢?”   “他若是个没本事、怯懦无志的孩子,我也愿他做个清静闲人、平安喜乐,我远远看着便是。”   兴国迎上老师的目光,轻柔语调渐渐变的确信,“但他在兰阳时,能为素不相识的寒酥挺身而出,骨子里便有那份‘仁’;南征溃散,甘冒大险救下袍泽,这是他的‘义’;出使南昭,力助昭帝登基、促成七千将士归国,更见‘勇、谋’!老师,这样一个身具仁心、仗义肝胆、兼具勇谋的孩子,您就不想亲眼瞧瞧,他能为这天下带来怎样的不同么?”   袁丰民侧头看向兴国,却道:“棠儿可知,若你真那么做了,会生出多大波澜么?”   “那也值得。”   面对这样的质问,兴国不假思索应了一句,随后沉吟片刻,忽道:“老师”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决然,“我已经,藏不住他了。”   袁丰民微微一怔,困惑道:“此言何意?”   兴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那人.已经找上他了。”   许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饶是袁丰民也先茫然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愕然道:“棠儿是说.宁渊找到他们父子了?”   始终神色恬淡的兴国,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极其僵硬的点了一下头。   (本章完) 第210章 天地为庐 腾跃九霄    第210章 天地为庐 腾跃九霄   亥时正。   丁岁安回到岁绵街。   推开虚掩房门,便瞧见一道身影盘腿坐在他那张拔步床上,“老徐,你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   丁岁安俯身点上蜡烛,转头看向她,道:“你国教的掌教和律院山长的工作不忙么?你若闲得慌,我帮你找个奶妈的兼职。”   徐九溪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讥讽自己闲的没事一直缠着他。   媚里媚气的脸色不由一黑,紧接却又咯咯一笑,“你同我双修,我便不缠着你。”说罢,又恐丁岁安误会一般,抿嘴道:“你放心,本驾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心。我也会帮你保密,不会告诉你那王妃姐姐。”   ‘吱嘎~’   丁岁安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认真道:“老徐,你为何对双修之事这般急切?”   徐九溪仔细想了片刻,也认真回道:“为了化龙。”   “噗~哈哈哈.化龙?你还不如说你是秦始皇。”   丁岁安笑的前仰后合。   虽然徐九溪不明白秦氏黄是哪个,但瞧他那样子,也晓得他觉得自己在胡扯。   尖俏瓜子脸上终于浮现些许怒意,“无知之辈,你不信么!”   “我不信,除非你给我变一个龙看看,变个宝批龙也成。”   “你睁大狗眼看着,本驾这就给你变!”   徐九溪明显动了气。   “宝批龙,变吧!”   “你看清楚了!”   徐九溪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红芒。   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丁岁安坐端正,身子甚至还微微往后仰了一点。   虽然他不太信徐九溪能变成龙,但这疯女人神秘莫测,万一呢?   但.十余息后,丁岁安望着没有任何变化的徐九溪道:“你变啊!”   “已经变过了。”   “变哪了?”   丁岁安往那双很长、很直,从床边自然垂落的双腿上看了一眼。   今天上午,好歹两鞭子把蛇身给抽出来了。   现在,就连双腿都没变化.   “看这儿!”   徐九溪指向自己的脑袋,丁岁安第一眼看去,并未发现异常。   随后起身走近,顺着她手指的部位,拨开浓密青丝,却见.她脑袋左右头皮下分别鼓起一对鸡蛋大小的对称凸起。   丁岁安不由大惊失色,“徐山长,你的柰子长在脑袋上了!”   “笨蛋!那是本驾好不容易修炼出的龙角!待破骨而出时.嘶~呃~”   徐九溪忽地身子一颤,微恼道:“你别碰!”   “哦哦~”   方才他趁机摸了摸,隆起处微微发烫,似胚芽要破土而出一般。   “徐老,你还真是龙啊!确定不是骨质增生?”   丁岁安不但是第一次见龙,也是第一次摸龙,敬意油然而生。   ‘老徐’顺势改口为了‘徐老’。   “本驾现下还不是,但日后一定是。”   “你是说,你能修炼为龙?”   “嗯。”   “那你教教我怎么修,我也化龙”   做人做了两辈子,但龙咱还没做过.人生,贵在体验嘛。   徐九溪却斜乜一眼,“你变不成。”   丁岁安道:“凭啥不能?”   徐九溪轻哼一声,“你以为万千妖族为何都要修成人形?不过是当年灵猴得道化形为人,登临至高后,便将‘人形’定为万族标尺。各族为求修行顺畅,只得先学那猴子模样,不然就要被你们打上妖邪标签。”   这事,他早听朝颜讲过。   徐九溪接着道:“就像灵猴一脉夺天地造化后,化为人形;我灵蛇一脉的至高形态便是龙。”   “化龙容易么?”   “自然不容易化龙需历天劫,千百年来,成功化龙者寥寥无几。”      “那你还化龙?”   “本驾.我想以天地为庐,想要天地间真正的逍遥。”   徐九溪目光倏然深远,平日里那股子总带着种骚里骚气的嗓音也罕见的正经起来,“我不愿困在这方寸人间,更不愿困在这幅猴相皮囊之中。纵使天劫凶险,也要博一个腾跃九霄、来去自如。”   ‘腾跃九霄,来去自由’.谁又不想?   只不过世人碌碌,或困于财、或困于权、或困于情。   丁岁安有些触动,却道:“老徐,你今晚为何和我说这么多?”   “因为,我察觉你也是这样的人嘻嘻~”   刚刚正经了几息的徐九溪骚病又犯,缓缓上前后,又用她那招牌姿势跨坐丁岁安大腿之上,双臂舒展环了脖颈,“你看,我什么话都与你讲了,掏心掏肺。你可以与本驾双修了吧?”   丁岁安双手自然的落在徐九溪的腰肢上.上回,这条惊人纤细的柳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该占的便宜占了,但讨价还价该有还得有,“老徐,你老说双修,但双修重点在‘双’,我帮了你,我又能落得什么实惠?”   “元夕哥哥,你好贪心,人家人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实惠呢?”   徐九溪撒娇般扭了扭腰,全球震荡。   “别发嗲!都老熟人了,怪恶心咧!”   “嘁,不解风情!”   “来点实在的。”   “那待我化龙那日,将麟蜕赠与你?”   “麟蜕?你是说.你身上褪下来的死皮?”   “不叫死皮,那是麟蜕!很珍贵!”   “死皮有什么珍贵的?待秋日天干,我脚上也蜕皮,你若觉着珍贵,我下回给你攒着?”   “滚!你恶心不恶心?”   “是你先恶心我的。”   “说正经的~”   徐九溪收回一条胳膊,伸出食指轻轻抚过他的嘴唇,四目相对,“本驾修行数十载的元阴贞灵,可助你洗骨伐髓,大益日后修行。这算不算实惠?”   “.”   元阴贞灵是个啥,小丁不太懂,但听那字面意思,似乎是.   丁岁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片刻后却又似强忍笑意,“老徐你说那东西,该不会是说,你是第一回吧?”   徐九溪环在他脖颈上的双臂明显僵了一下,而后虚张声势般微微仰起了尖俏下巴,“本驾阅尽千帆,以前只是未寻到合适的人。”   “你怎么个阅尽千帆法?”   丁岁安很好奇,难道又是个理论家?   徐九溪却想了想,忽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意思?”   丁岁安正疑惑时,她已款款起身,走至三步外媚意横生的脸蛋上神色倏然一转。   已换作一副端雅容色,她缓缓上前一步,仪态雍容,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位高门贵妇,连声音也沉静了三分:“小郎,这款成熟稳重型的怎样?”   话音刚落,她又忽然后撤半步,头一歪,眉一挑,方才的端庄荡然无存,声音清脆中带着骄蛮,“还是喜欢活泼刁蛮些的?”   说罢,她还如闹脾气的小女儿般跺了跺脚。   呕~   老徐,别搞!   紧接着,她又双手捧脸,桃花眸眨呀眨的,凑到他面前,嗓音也变得甜糯起来,“可爱乖巧的,姐姐也会~”   果然,色急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你看看,为了双修化龙,都把律院山长、国教掌教逼成啥了。   丁岁安忍俊不禁,“老徐还会别的么?”   能让她装嫩卖嗲的机会可不多啊,逮住一回,得多看看。   “.”   徐九溪十分不耐烦的瞪了得寸进尺的丁岁安一眼,樱唇翕合,却没出声。   看那嘴型,想必是他那未曾谋面过的奶奶之腿被亲切问候了一回。   “老徐,你说啥?”   “呵呵,我说,小郎开心就好~”   这回,她低头思量片刻,忽然轻轻一招手,床头那根用来束帐的锦带凌空飞来。   徐九溪扬手接住,利落地反手一绕,将自己一双皓腕绑了个结实,随即微微垂首,轻咬下唇,怯生生、惊慌慌的抬眼看向丁岁安,眸中瞬间浮起一层泪光盈盈。   宛若被土匪绑上山的良家小娘。   “这样呢?我可以稍微反抗一下~”   说了这句,在四种情态间切换自如的徐九溪,再次恢复了那副媚骨天成的模样,抬起玉足轻轻踢了踢他的椅腿,“选一个?还是说~”徐九溪俯身凑近,红唇微勾,“还是都要?”   (本章完) 第211章 公报私仇?    第211章 公报私仇?   夜,丑时。   锦帐伸出一条白的晃眼的大长腿,半死不活的耷拉在床边。   像是濒死之虫般,不时颤抖一下。   丁岁安穿上里衣,从‘死蛇’身上迈过了过去,下床,在椅子上坐了。   端起一杯事后茶,润了润嗓子。   呸,整天咋咋呼呼、牛气哄哄,就这?   还国教掌教哩外强中干!   同样是妖,还没人家朝颜三成战力。   连林寒酥都不如.   战五渣。   丁岁安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的轻微磕碰声,像是惊醒了余味中的徐九溪,锦帐内响起一道仿佛憋闷已久后的大喘气。   “丁岁安~”   “嗯?”   “你过来一下~”   再也不是那种强势冷媚的口吻,沙哑疲惫,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丁岁安起身走过去,将锦帐往两边束起,侧躺在榻的徐九溪想坐起身,竟没能起来,只好先将系在一起的双手递了过来,有气无力道:“先帮我解开。”   至于虚成这样么?   咱跑个马拉松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丁岁安伸手帮徐九溪解下了腕间锦带,后者又道:“扶我起身。”   “.”   坐月子呢是吧?   丁岁安托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墙坐好,后者当即掐出一个奇怪法诀,好似要当场练功一般。   “老徐”   “先别说话~”徐九溪闭目凝神,“莫扰我行气化灵”   听说过事后烟、事后茶,难道还有事后功?   “你在我这儿练功?”   “嗯。”   “得多久?”   “你睡你得,不用管我。”   “.”   说话间,她周身已泛起微微红芒,气息渐寂静。   丁岁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毕竟,国教掌教光皮鼓练功的场面不多见。   脊背舒展,星光在凹凸曲线间或明或暗。   肌肤浮着一层淡淡绯晕.   翌日,丁岁安在拔步床上醒来,下意识偏头一看,已经没人了。   嗯,老徐这点还不错,约炮就约炮,天亮前该走就走。   不搞那些情啊爱啊的拉扯,彼此定位清晰。   自从前日晨间到昨晚,丁岁安两天一夜没合眼,昨夜又小试牛腰一回,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醒来神清气爽、周身轻盈。   简单收拾了一下,丁岁安出门。   “小爵爷早~”   凑合照例一脸谄笑。   “阿弥陀佛,丁施主早!”   阿智也照旧表情欠奉.见到老板也不知道笑一笑,没有一点打工人的觉悟。   呵,两人一个管家一个门房,家里几回闯进国教妖女他们都不知道!   业务能力极差,警惕性极低!   辰时正,抵达九门巡检衙门。   刚在值房内坐安稳,公冶睨便抱着一沓书信、礼单放在了案头,“爵爷,昨日于安平郡王府,搜来的书信。”   “嗯。”   他刚接了彻查安平郡王府余党的差事,打算从往来书信、礼单入手。   随手拿起几封,只见信笺礼单杂乱相混,日期颠倒,大量无关紧要的问候帖子掺在其中。   丁岁安只得亲自动手,先分门别类,再以日期排序这种时候,他不由怀念林寒酥。   若她在,这些信函必定早已按关系亲疏、事务急缓整理的清清楚楚,甚至还会提前标准关键线索。   那时他只觉她心细,如今对照这满案狼藉,方知省了多少心力。   他快速翻看信笺封皮,专找天中余氏和安平郡王府往来的书信。   用了小半时辰,也只从如山信函中找出两封。   一封是前年春的,内容是恭贺安平郡王府侧妃弄瓦之喜的贺信,随信礼单中,有长命锁、百衲衣等寻常贺礼。      另一封,则是去年的,看日期,正值安平郡王主持南征大军出征仪式前夕。   比起上一封,这封以余博闻个人名义写就得书信,遣词极尽客套恭谦,信中道:‘.偶得东海珊瑚树一座,高三尺三寸,赤焰灼灼,恰似王旗猎猎,为殿下壮色!’   礼单中,除了三尺多的红珊瑚,还有织金缎、翡翠麒麟镇纸等物。   也比前年那次送去的礼物贵重的多。   这也好理解,去年陈端奉旨代陛下主持仪式,在旁人眼中,他已近乎皇储。   余博闻作为临平郡王一系的人物,想必当时也是为了留条后路,提前交好陈端。   这样的人,不计其数,兴国的意思又明显不想事态扩大化。   仅凭手头这点东西和书信内容,还治不了余家勾连逆王之罪。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崇礼坊,律院,清角馆。   “.此事再论对错已无意义,但原本只是女儿之间一场小冲突,却不料楚县公家中女眷也卷了进去,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临平郡王陈竑坐在酸枝木圈椅中,圆胖的身子几乎将椅面填满。   上首,徐九溪一身绯红金线莲纹大袖衫,斜倚长榻,一双桃花眸定定望向窗外夏日景致。   在外素以礼贤下士闻名的陈竑,此刻稍显拘禁,他等了片刻不听徐九溪回话,便端起茶盏做掩饰,双眼快速掠过徐九溪凝脂侧脸与修长颈项,旋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喉结微动。   “徐掌教?”   “哦?什么?”   “.”   感情说了半天,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啊?   陈竑只得将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胖脸上做出一副为难神情,“楚县公是律院供奉,却与余家结下梁子以掌教看,他能否为我们所用?”   徐九溪自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笑道:“郡王是想用他,还是防他?”   陈竑被点破心思,干笑两声,胖短的手指在膝头搓了搓,“若不能为我所用,这般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留着怕是祸患。小王并非为自身担心,而是担忧他坏了国教大计.”   说罢,又匆匆瞧了徐九溪一眼。   她今日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面若桃李,眼眸清透,本就妖冶的脸蛋比往日更显明艳动人。   “呵~”   徐九溪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干脆利落道:“他既是律院供奉,便是我国教的人。”   “.”   陈竑胖脸微微涨红,讪讪点了点头。   她的意思很清楚,一点也不委婉。   这让陈竑失望的同时,又有点失落.虽然在扳倒陈端过程中,两人算是松散同盟,但陈竑一早就察觉到,丁岁安并非那种可以轻易收服的人。   并且,他还察觉到,丁岁安骨子里对他这等天潢贵胄缺乏敬畏。   既然难以掌控,便是个不稳定因素。   徐九溪大约感觉到了陈竑的心绪,轻声一笑,语调柔和下来,“说到底,不过是女儿家拌了几句嘴,小事一桩。明日,让余博闻摆桌酒席,你出面说开便是了。”   陈竑觉着有点憋屈,他是团队核心,明明是自己的小弟吃了亏,徐掌教却让己方摆酒。   但他的话却是这么说的,“楚县公年少骤得高位,如今想请他吃酒的人不知有多少,余公子未必请的动他。”   “你只管让余博闻摆酒便是,本驾说楚县公会去,他便会去。”   徐九溪有点不耐烦了。   陈竑稍稍感受到了这名美艳却喜怒无常的掌教情绪,适时起身道:“是,小王待会安排下去。”   见他要走,徐九溪也坐直了身子,蹙眉道:“去年本驾警示过你,不要亲自来找寻本驾,有事让韩敬汝私下转达便是,你今日为何又亲自来了?”   去年,秦寿一事过罢,大吴朝堂、乃至国教本身,都隐约忖摸出皇帝对国教已有了戒心。   所以徐九溪才不让陈竑和国教来往过密,以免引起皇帝警惕。   陈竑闻言,不由自主上前几步,似乎有极为隐秘的要事讲。   却不料,距离徐九溪还有五六步时,徐九溪已开口道:“站在那儿说就行了!”   尴尬神色在陈竑脸上一闪而过,随后乖乖站定,低声道:“据小王宫中眼线讲,昨日凌晨皇祖父听闻陈端谋逆之后,气怒之下,一病不起,紧接宫里便有了‘辍朝十日’的旨意传出,想来此事为真.”   声音微颤,好像有点激动。   他这话的意思是,皇帝快不行了,自然无需再那般小心谨慎。   但徐九溪却不像陈竑那么想这几年,宫里数次传出皇帝病重的小道消息,但最后无一例外,陛下总能再次临朝。   这事,有点不寻常。   思索片刻,徐九溪回神,见陈竑仍旧站在原处,便自下而上挥了挥手,漫不经心道:“你走吧。”   “.”   陈竑恭敬拱手,道了一声‘小王告辞’之后,扭身离去。   肥胖身躯刚刚转过,脸上恭谦神色瞬间消失不见.方才徐九溪打发他那模样,简直如同驱赶奴仆!   这女人,美的勾心挠肺,偏偏身上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傲冷,让人心痒却又不敢造次。   待本王登基,看你还敢不敢如此!   (本章完) 第212章 人吓人吓死人    第212章 人吓人吓死人   “殿下,怎样?”   律院外,韩敬汝、余博闻候在一辆马车旁。   余博闻快走几步,迎上陈竑,后者瞥了他一眼,却道:“上车再说。”   “是。”   余博闻紧随陈竑、韩敬汝,登上马车。   掀帘进入车厢,他不由一怔.   这马车外表虽普通,内里却极为奢华,铺有五色绒毯,置有软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里头还有两名纤弱娇艳的女子。   “恭迎王爷~”   “嗯。”   方才在徐九溪面前唯唯诺诺的陈竑,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面色阴沉。   两女一人斟酒、一人摘了葡萄送入陈竑口中,随即若藤蔓一般攀附而上,一左一右环了他的双臂。   站在厢门的余博闻一时进退不得在他的观念中,男女有别,自己身为外男,和临平郡王的女眷共处一厢,总有点不合适。   “你愣着作甚!还不快进来!”   陈竑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低斥了一声。   余博闻这才赶忙钻了进来,在车门坐好,眉目低垂,不敢看向衣衫单薄的女眷一眼。   “兄长,徐掌教是什么意思?”   相比谨小慎微的余博闻,韩敬汝对陈竑的做派见怪不怪。   陈竑对自己这位妹夫说话时也客气了许多,“不如及早听敬汝的了,你猜的不错,徐掌教果然不舍动他这名律院供奉。”   “兄长,丁岁安何止是律院供奉两个月前,他带了名女人夜游,回城时大闹万安门,虽那女子头戴幂篱,但事后有消息说,该女子正是徐掌教”   “.”   这件事,陈竑以前就听说过,不过那时他不大信。   徐掌教身为国教唯一女子掌教,高高在上、目下无尘,怎会和一个彼时连爵位都没有的小小都头结伴夜游。   但又想起她方才直截了当、带有点警告意味的‘他是国教的人’,陈竑没来由生出一股烦躁。   “王爷~”   恰好,车门旁的余博闻没忍住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掌教答应为我余氏主持公道了么?”   陈竑闻言,忽地侧眼看过来,眼神凶戾,吓的余博闻赶紧闭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一旁,韩敬汝见状,替余博闻解围道:“徐掌教的意思是怎么样?”   两人问了差不多的问题,但陈竑转向韩敬汝时,面色已大为柔和,叹道:“掌教的意思,让本王收他为我所用.”   他都没好意思直接说徐九溪让余博闻摆酒、让他说和。   那样会显得他堂堂大吴郡王在国教、或者说徐九溪眼中还没一个十二等男爵份量重似的。   韩敬汝稍稍思索片刻,却道:“兄长,掌教所言,和愚弟想在了一处。”   “哦”   陈竑想起丁岁安,心里就不怎么舒服,敷衍应了一声。   韩敬汝却继续道:“兄长如今仅靠国教支持,不免势单力薄要晓得,朔川郡王那边,还掌着朱雀军呢。”   马车粼粼,他压低了声音,“那丁岁安,在南昭迎回镇国公一家、桓阳王两子以及众多英灵尸骸,又救回七千战俘军中不知有多少人感念其情谊,这样的人,若能为兄长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哎,话虽如此,但他和我那五弟亲近,性格又桀骜难驯,哪有那么容易?”   “兄长,此言差矣!我观那丁岁安,绝非朔川郡王的人,他最多算是兴国殿下的人.有国教在中间说和,兄长礼贤下士,与他交好,就算不能为兄长所用,关键时刻他不偏帮朔川郡王,便对兄长大大有益。”   “可他性格桀骜.”   陈竑胖脸纠结,又重复了一遍,看来,是真的不喜欢丁岁安。   韩敬汝大概也瞧出了他的态度,想了想,低声劝道:“兄长,一切以大局为重,成就大事之后,兄长可一吐胸中郁气。”   这是劝他,现在不是讲喜恶的时候,日后成了皇帝,谁让你不舒服,还不好收拾么?   陈竑终于被说服,却又为难道:“本王如何交好于他?”   韩敬汝往前凑了凑,低笑道:“兄长,丁岁安他少年慕色。您可设宴邀他,席间露些癖好,既显坦荡信任,还能拉近彼此距离”   正说话间,跪在陈竑身后为他捶肩的那名女子,面色渐变惨白,额间不断渗出细密汗珠,捶肩的玉指开始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陈竑察觉身后动作停滞,侧首瞥见她的异状,低笑一声:“又受不住了?”   女子急忙从他身后膝行移至身前,跪伏在地,不断颤抖的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小腿,低声哀求道:“求,求王爷赐丹。”      陈竑目光下视,不予回应。   那好整以暇的模样,像是在特意欣赏着那女子逐渐扭曲的容颜一般。   “王爷.爷,求您,爷,求您赐小贱婢一枚逍遥丹吧,爷的贱货受不住了.”   卿本佳人,却像一条狗似的匍匐在陈竑脚旁,口中自贱的胡言乱语不断。   “呵呵~”   直到这时,陈竑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朱红丹药。   “王爷~”   另一名女子见状,也软声央求,身子贴得更紧。   陈竑似是被取悦.大大弥补了他方才在徐九溪面前被折损的尊严,便大方的再倒出一枚。   两人急不可耐的吞下。   不过片刻工夫,先前那名扭曲、癫狂的女子,面颊便泛起异常红晕,眸中痛楚消散,转而春水潋滟。   身子酥软的攀回陈竑身上,不顾车厢内还有两名外男,自顾解衣。   “敬汝,你们先去吧,明日本王在府中设宴,宴请楚县公,你们两个作陪。”   “是。”   “遵,遵王爷命.”   余博闻结结巴巴道,赶紧跟着韩敬汝下车。   以往,临平郡王在他眼里,是位礼贤下士、毫无架子,看今日.   临下车时,余光瞟过,车厢内已呈一派荒诞。   两人在街面上站定,宽大马车继续粼粼驶向临平郡王府。   余博闻有些恍惚,却听身旁响起一道温和亲善的声音,“博闻,博闻?”   “啊?世子.”   “呵呵~”   韩敬汝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笑意,“王爷这是把你当做自己人了,自己人,自然要随性一些,呵呵。”说到此处,韩敬汝轻拍对方肩膀,又道:“但你日后作为王爷身边近臣,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看的,便也装作没看见。身为臣子,当为主上经营名望,主上不便示人的,我们便要为之上蒙一层锦缎;主上不欲人知的,我们便要为之描补周全”   “臣明白。”   酉时。   散值前,丁岁安收到了临平郡王陈竑的请柬,请他明日过府一叙,言辞间隐晦提及要为他和余氏说和。   丁岁安随手将请柬丢进了抽屉里你脸咋恁大啊?你要说和便说和啊?   酉时正,回到岁绵街家中。   “凑合,听说近日天中闹起了女淫魔,专门坑害良家男子,你可盯紧了啊。”   进门前,丁岁安调侃了一句。   凑合拍胸脯保证道:“小爵爷,您就放心吧!别说女淫魔,便是一只母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错,很有精神!   回到后院,一片寂静。   推门入屋   嗯,没人。   跑友就是省心,不缠人   今早走的匆忙,没顾得上收拾,床上还铺着那条弄脏了的床单。   丁岁安走到床榻边,将床单扯了,随手一丢.这种东西不能留啊,都是罪证。   也幸好这几天林寒酥和朝颜都住在公主府。   待会烧了吧?   “你想烧了它?”   “嗯。”   诶?   丁岁安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回头,吓的小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房梁上,半截蛇身盘绕,鳞片赤红。   徐九溪上身倒悬,黑发垂落如瀑,腰肢和绕梁蛇身折成九十度,一张妖艳面孔正对着他,红唇勾起一抹诡异笑容。   “老徐!人吓人,吓死人!”   “人家是妖,又不是人~”   (本章完) 第213章 日上三竿    第213章 日上三竿   “你怎么没一点声?”   丁岁安化罡圆融境,凝聚耳力之时,听力远胜凡人,但进门前,确确实实没听到任何细微喘气。   甚至没感受到生机。   徐九溪却道:“我族禀赋,冬寂不但能隐藏生机,就算两个时辰不呼吸也无碍。”   说话间,绕匝在房梁上的蛇尾一松,徐九溪从上方掉了下来初看掉落轨迹,好似要头朝下、脸朝地,纤腰却在空中诡异一扭,调整了姿态。   落地后,蛇尾宛若柔韧弹簧,将下坠力道大部卸去。   绛紫衣裙包裹的丰隆处,不可避免的上下震颤,荡开一阵起伏波澜。   大概是波动有点大了,徐九溪双手托扶,兀自嘀咕了一声,“颠的柰子疼~”   “.”   “小郎今日有没有觉着有何不同?”   “确实有些不同,今早起床后,内察己身,发觉罡气更加纯粹,灵台澄明如洗。”   丁岁安实话实说,并猜测,这是昨晚她口中所说元阴贞灵带来的变化?   “应当不止这些好处~”   “还有何好处?”   “还有.”   徐九溪上身不动,下身游弋至床边坐下,“你凝聚目力试试。”   “嗯?”   丁岁安虽不解,却还是依言凝聚目力,眼前徐九溪一切如常,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徐九溪见状,蛇尾轻轻拍打床沿,“你莫看我,透墙看向别处。”   “罡气提升六识不假,可目力再强,终究是凡胎肉眼,哪有透墙视物这等离奇说法,徐掌教尽.诶?”   丁岁安话未说完,看向前院的视线中,赫然出现了两个醒目的橙红色人形轮廓,轮廓越靠近胸腔中左部的位置,越显赤红。   四肢末端,颜色越偏冷色。   两道轮廓,一个在盘腿坐地,色炽如火;一个背手踱步,颜色稍淡。   分明是阿智和凑合。   卧槽这他么不是肉眼热成像么!   丁岁安揉了揉眼,再看向徐九溪却没这番效果。   不待他将疑问问出口,后者已傲娇道:“本驾血是冷的,幽瞳自然对本驾无用。”   “幽瞳?”   “嗯~”徐九溪往床头一靠,蛇尾慵懒卷动,绛紫衣袖轻拂过床沿,“可感知生灵血气之热。气血越盛,在幽瞳中便越是赤红灼目。”   她灵动小舌倏地探出,在唇畔一舔,望向丁岁安的桃花眸中流转着食客见到珍馐般的满意欣喜,“小郎,你自身气血,是本驾有生以来所见最为炽烈者。待到冬日,抱着你睡,不知该有多暖和~”   怪不得被她盯上。   气血盛不盛的先不说,但‘炽热’绝对是真的。   去年时,动不动还犯阳亢之症呢。   “彼此彼此,昨晚搂着老徐,也很凉爽~”   徐九溪滑腻冰凉,夏夜抱在怀里,跟搂着个人形空调似得。   这么一说,两人还蛮互补的。   “嘻嘻,本驾早就讲过,双修会让你收益无穷,你偏偏还推三阻四~”   徐九溪说着,缓缓抬手,以食指勾了丁岁安腰间绦带,轻轻将人拉到床边。   盘在床上的蛇尾,中间开始凹陷、红磷渐次隐没,慢慢裂化为双腿~   接着微微仰起妖冶脸庞,桃花眸中漾起一层薄薄水光,她指尖仍勾着绦带,柔柔的晃了晃,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今晚.还绑么?”   并拢双腿不自觉的磨蹭了一下。   “老徐,你不是说双修一回,需用十来日的时间来交融、消化彼此灵气么?这才隔了六七个时辰~”   丁岁安的表情很严肃,但.脱衣裳的动作可一点不慢。   “昨日为的是修行,今日.为的是欢悦~”   徐九溪对己身欲念毫不遮掩。   她脱的更快~   翌日。   卯时末。      天中五月,已有些炎热。   丁岁安睡得却格外舒坦。   “天亮了,徐掌教还不走么?”   两人差不多同时苏醒,徐九溪闻言,缠在他身上的双臂倏然松开。   她支起身子,黑发披散,一双桃花眸中残余的慵懒瞬间被恼意取代。   “呵呵~”她随手抓起衣裳,慢条斯理的穿上,讥讽道:“夜里唤人家九溪姐姐,天一亮,就成了徐掌教~”   咦,这话,听着咋有点不对劲啊。   丁岁安翻身坐起,“老徐,咱俩双修,各取所需,咱俩可是单纯的同僚关系,工作中,可不要掺杂个人感情啊。”   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嘁~”   徐九溪发出一道满不在乎的冷哼,似乎是在说丁岁安自作多情,随后下床,背对他系好衣带,冷硬的背影昭示着她的不悦,“昨日,你收到陈竑的请柬了吧?”   “嗯,你怎么知道?”   “我让他请你赴宴的,明晚你去一趟。”   “不成,我忙的很,没空。”   “!”   本就在爆发边缘的徐九溪猛地转头,覆了一层凛冽寒意的桃花眸中竟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委屈,开口却强硬道:“丁岁安,你去还是不去?”   咦?你吓唬谁?   “不去~”   “丁岁安!”   徐九溪饱满胸脯一阵起伏,后边的话显然带了情绪,“当初本驾在兰阳,救下你那软儿,事后,本驾可曾有过一回以此要挟于你?”   “呃没有。”   丁岁安的脾性虽不能说是吃软不吃硬,但在这件事上确实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不等他说话,徐九溪紧接又语气很冲的说道:“三月间,本驾帮林寒酥挡下万安门一事,保全了她孀居王妃的名声。我可曾要你报答过?”   妖女也是女,翻旧账的本领一脉相承。   “如今,你这点面子也不肯卖我么!”   得,方才丁岁安说两人是同僚关系,人家徐九溪就不提双修之谊,单说‘做人’这点,就对不住她。   关键是,老徐确实没用这两桩事要挟他做过什么。   “成,我去。”   就当是还老徐一个人情。   可徐九溪覆霜俏脸上未见半分缓和,只道:“你别说的那么不情愿,不去便不去。本驾又没求你!”   哟,还傲娇上了。   论嘴,丁岁安占不住道理,论打,也占不了便宜。   但还好,经两晚工作,他已窥见老徐最大的弱点空有其表,战力拉胯。   看起来嚣张跋扈,实则不堪一击。   丁岁安忽地伸手,将刚刚穿好衣裳的徐九溪一把拽回了榻上。   按说以老徐的本领,不想被他捉住,绝对能躲得过去。   但她偏偏没躲过。   “你作甚!”   徐九溪仰面低斥,伸手在丁岁安胸口搡了几搡,后者却扯来锦带快速在她双腕绕了数匝,居高临下笑道:“向九溪姐姐赔罪~”   她面上恼怒,却乖乖没动,只咬唇别过脸去。   没有什么是工作一回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工作两回。   晌晴薄午,日上三竿。   皆大欢喜~   (本章完) 第214章 我身上有她的脂粉味?    第214章 我身上有她的脂粉味?   巳时正。   兰阳王妃代公主府前来九门巡检衙门取公文.近些日子,林寒酥隔三差五便来一趟。   公主府和巡检衙门公文交递频繁,但这些琐碎小事完全可以让属下代劳。   以旁人看,只道她事事亲力亲为,不辞辛劳。   但真实原因却是.自打上月她在巡检衙门撞见徐九溪纠缠小郎后,不定时的突击检查便成了日常。   徐九溪和朝颜、软儿可不一样,两小只单纯稚嫩,前者却高深莫测,手段诡异。   历来自信的林寒酥却没信心能对付的了她。   “恭迎王妃,头儿他不在。”   衙门一堂,迎出来的胸毛如实道。   她还以为丁岁安坐不住班,出门溜达摸鱼了,便道:“嗯,朱都头你忙你的吧,我去值房取信函。”   “是~”   她是唯一一个可以随意出入丁岁安值房的人,胸毛便将人引到门外,抱拳后,自顾去了。   值房公案之上,有些凌乱。   摆放案卷的书架,犄角旮沓落着一层浮灰.巡检衙门都是粗手笨脚的男人,洒扫之事难免不够细心。   林寒酥左右看了看,忽地心血来潮道:“晚絮,去,打盆清水来。”   晚絮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   少倾,她端盆折回,却见林寒酥挽了衣袖、拿了条旧帕,浸透再拧干,竟作势擦洗桌案,吓得晚絮连忙上前要去抢她手中的旧帕,“娘娘,您身份尊贵,怎能干这些粗使活计,快给奴婢来做吧。”   林寒酥却一缩手,躲过晚絮的争抢,将桌上公文、笔墨文具搬到别处,自顾擦了起来。   晚絮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林寒酥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随即回头朝她安抚一笑,低叹道:“小郎因等我,如今年已弱冠,却始终后宅无主.近年我困于俗务,也无法时常照料他,我心中有愧,做些琐事,心里才好受些~”   若是以前,晚絮听了这番话,大概还会觉着是丁岁安幸运,得王妃如此青睐。   但现今.楚县公年少封爵,可谓整个天中最红的新贵,不知有多少高门贵妇替女儿打听过他的情况。   比起那些家世雄厚、才貌兼具、年龄相当的小娘,家世暗弱、年纪偏大又嫁过人的王妃反而没了多少优势。   不过,小爵爷偏偏就这么干等着王妃。   晚絮替林寒酥开心,又为两人感动,不由喃喃道:“娘娘和小爵爷真好。娘娘日后定能心想事成,白头偕老~”   午时初。   即将午间散值时,丁岁安才晃悠着来到巡检衙门没上司盯着就是美,踏踏实实来场起床跑,想什么时辰上班什么时辰上班。   “~”   他走到二进值房一愣。   日光透过窗棂,碎金一般点缀满室。   林寒酥坐在他那张太师椅中,上身微倾,垂眸执笔,正专注的审阅前日搜缴来的信函。   阳光映着的侧脸,肌肤莹白剔透,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影,偶尔轻蹙的眉峰透着几分干练。   翻页时不经意抬手,将一缕滑落的鬓发挽至耳后,动静之间,周身散发着静谧成熟的韵致。   “姐姐怎么来了?”   丁岁安环视一尘不染的值房,后者闻声抬头,先递来饱含风情的浅浅一笑,朱唇轻启,“殿下让我来取安平郡王府信函,我见你案头胡乱堆了一团,便整理了一下,待会拿过去。”   “哦?姐姐着急走么?不着急的话,我们一起吃午饭。”   丁岁安一直站在门口,始终不曾上前接近她。   其实,公主府的事还蛮多的,但林寒酥稍微想了一下,笑道:“好吧。我未时前回去就成。”   “嗯,那姐姐等我,我去竹里馆要上几个小菜~”   “诶~不用如此麻烦,随便吃些.”   林寒酥急忙起身招手,丁岁安已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头也不回,只道:“姐姐静候便可。”   见他这般殷勤模样,林寒酥既无奈又有些甜蜜的抿嘴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   一旁研磨的晚絮,望着那道逃也似的背影,也跟着笑道:“小爵爷知晓娘娘爱吃竹里馆的莼菜羹,特意跑去东城了呢。”   巡检衙门在天中西北的紫薇坊,竹里馆在东城。   一来一回少说十来里确实太麻烦了。   林寒酥也没了办公的心思,望着巡检衙门二进乏善可陈的夏景,抱怨道:“我又不是朝颜那馋嘴丫头,何至于为口吃的让他跑那么远?小郎也真是的.”   晚絮自小跟在她身边,可太清楚她的脾性了,不由掩嘴一笑,“娘娘是埋怨,还是在向奴婢炫耀小爵爷疼人呀?”   “死丫头!越来越规矩了!”   低斥一句,可说罢偏偏自己又没忍住,低低一笑,“你就当我是在炫耀吧,平日见二姐和二姐夫恩恩爱爱,我连个炫耀的人都没有。小郎说的对,恩爱不秀出来,真的憋闷~哈哈~”   午时,日头毒辣,街面上行人稀少。   ‘哒哒~’      丁岁安为赶时间,任由獬焰放出了四成脚力,虽算不上纵马,但速度也不算慢。   “站住!无故不得在城中逸马!你不知道么!”   “九门巡检衙门紧急公务!”   途中,偶遇军巡铺军卒,丁岁安报一声名号,一路畅通。   半刻钟后,他抵达竹里馆,先向店家报下几样菜肴,紧接转去临街一家胭脂香粉铺。   铺内,有几名正在挑选脂粉的女子,见一名好看郎君忽然走了进来,偷瞧几眼,随即低语两句,一阵窃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脂粉铺掌柜见了他,笑迎道:“这位公子,不知是为令堂挑选脂粉,还是为了尊夫人挑选?”   “为我家娘子~”   丁岁安答的干脆,那掌柜掌柜一眼扫过他的穿着衣料,便选了几样昂贵的脂粉推荐道:“哦?桃雪、芙霜这两味最适宜年轻女子”   丁岁安凑近嗅了嗅,只摇头道:“不对。”   “啊?什么不对?”   掌柜紧张起来,还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   丁岁安索性伸出手臂,对那掌柜道:“你闻闻,我身上是哪种?”   “.”   这个男人,有点奇怪,掌柜夹紧屁股,警惕靠近,小心翼翼嗅了一嗅。   虽然没那么浓郁,但他身上确实有股甜腻脂粉气味。   “哦,这是酴醾粉的味道。”   “给我拿两个。”   “呵呵,公子识货,咱们脂粉铺在天中六家铺面,数酴醾最难制、用料最珍贵,由酴醾花、沉香、珠粉、苏合、零陵.”   “你罗唣什么,钱,不会缺你一文!”   这掌柜明显是在为接下来报出的高价做铺垫,但丁岁安却没耐心了。   “好好好,老朽这就去取~”   掌柜眼见这位公子脾气不好,匆匆去后院取货。   等待这段时间,丁岁安察觉旁边那几名少妇一直瞧自己,便骚气哄哄的一拱手,“打扰几位姐姐了。”   几名少妇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不由纷纷红了脸,其中一名看起来胆子大些的,屈膝一礼,远远回道:“郎君肯亲自为夫人挑选这般昂贵的香粉,尊夫人真是有福气~”   “呵呵~”   午时正。   丁岁安亲自提着食盒,返回巡检衙门值房。   午间正热,他晒的一脑子门汗。   林寒酥见状,连忙起身接过,又掏出贴身帕子踮脚帮他擦拭额头汗水,心疼道:“随便吃些就是了,何必跑那么远?这么热的天.”   “姐姐近日看着都瘦了,吃些可口的补一补~”   “你呀~”   林寒酥嘴角蕴着甜蜜笑意,口吻娇娇嗔嗔,但下一刻,她挺秀小鼻头忽地一抽,左右嗅了嗅。   望向丁岁安宠溺眼神渐变狐疑,最后凑到他胸前深吸一口,彻底确定了气味来源,“你身上什么味?”   “我身上?”   丁岁安一脸疑惑,“汗味吧?”   “不是!明明是女子身上的香粉味,朝颜和软儿都在公主府,你身上这味哪来的?”   丁岁安莫名其妙的抬袖,自己闻了闻,随即恍然大悟,赶紧从怀中掏出一支精巧瓷盒。   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日,和陈翊一同上街,他恰巧给郡王妃带了瓶叫做叫做,哦,对了,叫做酴醾的香粉,很贵重。我看见好东西,就想给买给姐姐.”   一句‘看见好东西就想买给姐姐’,听得林寒酥骨子一酥。   倒不是东西多贵重,而是通过这种质朴之言,说明小郎心里时时刻刻都念着她呢。   就如两人前段时间分隔大吴、南昭时说的那样‘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你怎么一直装在身上呀?”   “姐姐现今忙碌的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你,便一直带在身上了”说这些时,小丁稍显落寞,紧接却又展颜一笑,“一直带在身上,便能在见到姐姐的第一时间送你”   怪不得.他身上有这么浓的香味,原来是这样啊!   自己方才有一瞬还胡思乱想了,瞎猜小郎是不是和徐九溪鬼混。   林寒酥不受控制的低呼一声,双臂一展,拥吻上去。   已见惯了类似场面的晚絮,随即低头走出,悄悄掩上了房门。   (本章完) 第215章 打小就仗义    第215章 打小就仗义   午时正一刻。   公案临时变作了餐桌,丁岁安和林寒酥各坐一边。   “公主府里吃的好、住的好,你不用担心朝颜和软儿~”   就他两人吃饭,倒也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   “嗯,每日五千大字她俩能完成么?”   “呵呵~”   说起此事,林寒酥停筷,止不住低笑出声,“软儿倒还成,朝颜那屁股上像是着了火,坐上半时辰比杀了她都难受。还好,妧儿是个义气的,她仿着朝颜的笔迹,每日帮她抄字,倒也能勉强完成任务。”   “殿下看不出来?”   “殿下怎会看不出来不过借机磨磨她们的性子罢了,又没真指望朝颜短短十日能练出一手好字。”   说话间,饭量不大的林寒酥进餐完毕,擦了擦嘴巴,就那么坐在对面,双手支着下巴,静静看他吃饭。   丁岁安低头扒饭.暗道好险。   昨夜和徐九溪纠缠半晚,身上肯定会有点味道。   他也没想到会在值房撞见林寒酥.方才,他若再往前多走一步,怕是就要露馅。   当时若去换衣、洗澡,以她敏锐的性子,定会起疑。   还好,借机外出,打了补丁。   正东想西想,忽见一只纤细瓷白的手拿着帕子伸到了脸前,丁岁安抬头,“怎了?”   林寒酥微微一笑,指尖拈帕轻轻落在他唇角,捏掉一颗米粒,“这么大的人了,吃饭还像个孩子似得~”   许是因为方才一瞬间对丁岁安的怀疑,她心中生出不小愧疚,无论动作还是语气都格外温柔。   林寒酥收回手,又恢复双手支着下巴的姿势,明澈凤眸含着笑意,定定的端详着他。   心虚的丁岁安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姐姐在看什么?”   “在看我小郎~”   林寒酥声音里浸润着满足的甜意,眼尾弯起温柔弧度,大大方方道:“怎看也看不够,越看越喜欢~”   酉时末。   丁岁安从查抄安平郡王府的礼品中取了件翡翠麒麟镇纸带在身上,出门去往临平郡王府。   “楚县公~哈哈。”   “世子~哈哈~”   也不知这些贵族子弟有什么毛病,每回见面,打招呼后总要故作爽朗的发出一番老钱大笑。   咱也不懂,就跟着哈哈呗。   特意在临平郡王府二门迎候的韩敬汝热情的把上了丁岁安的臂,一同去往宴席所在的花厅。   “楚县公光临,本王有失远迎,哈哈~”   “郡王客气,哈哈~”   高坐上首的陈竑口中说着有失远迎,但见了面,也只稍稍欠了欠身子。   “楚县公请坐~”   “谢郡王赐座。”   今晚宴席主宾仅有四人,主位的陈竑,下首的丁岁安、韩敬汝以及余博闻。   兴许是为了仿效古时名流,酒席采用了分餐制,每人一方小桌,宾客跪坐桌后。   如此一来,丁岁安他们三人好似天生就矮了坐在上首的陈竑一头。   桌几上面置着些瓜果、菜肴。   旁边皆有两名模样俊俏的丫鬟服侍。   一番没有营养的寒暄过后,临平郡王仿效军将常用的那种大马金刀坐姿,身子微微前倾,故作雄伟道:“楚县公,听说前几日你府中家眷在姑母府中遇上些不愉快?”      丁岁安闻言,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余博闻,他正偷眼瞧来,见前者目光扫来,赶紧垂目,躲过对视。   “郡王消息倒灵通。”   丁岁安不置可否。   陈竑呵呵一笑,“说来也巧,余公子与本王交好,两家女眷一些小争执,楚县公身为男儿,就不要小肚鸡肠了。”   你算哪个鸟啊?   会他么说话不会?   什么叫我小肚鸡肠?   明明是他余家女子最后撂了一句‘果真为了庇护那来历不明的南昭女子,不惜如此开罪我天中余氏么?’   哦,既然护了我家朝颜就要开罪你余家,那不如干脆往死里得罪。   那边,韩敬汝大约瞧出丁岁安面色不大对,连忙开口打圆场道:“王兄不知,那名南昭娘子当初陪着楚县公弃国舍家来到我大吴,孑身一人,对楚县公有情有义。楚县公对她甚是疼爱,陡然听闻她与人争执,自然难压心火.呵呵,楚县公也是位重情重义的儿郎啊!”   你听听,这才像人话。   单论讲话,韩敬汝不知比上首那蠢肥陈竑强了多少倍。   见丁岁安面色稍缓,韩敬汝忙招呼余博闻道:“博闻,在座都是弟兄,今日郡王组局,便是不想我等弟兄之间因小事生出嫌隙,你也莫浪费了郡王一番苦心.”   听这话的意思,是让余博闻主动赔不是。   可就在这时,陈竑又发挥了主人翁的主观能动性,只听他哈哈一笑道:“楚县公,卖本王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你不能再寻仇余公子,如何?”   本来丁岁安已不打算搞余博闻了,但此时听到陈竑当面施压,却又改变了主意。   只听他也哈哈一笑,拱手道:“小事一桩罢了,我和余兄也算老相识了,便是郡王不出面,我也不会真的对余兄如何。为表诚意,此番前来,我还为余兄备了件礼物。”   “当真?”   韩敬汝意外道。   但上首的陈竑却面露不悦.   那句‘便是郡王不出面’惹了他。   由他出面,劝和两人,才能显出他的重要性嘛!   丁岁安一句否定了他的作用,如果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因此不颁给他,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整个过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余博闻也以希冀目光看来。   “自然是真的。”   丁岁安从怀中摸出一支翡翠麒麟镇纸递给了身旁侍女,微仰下巴指向了余博闻,道:“去,将这件镇纸送还余公子。”   侍女双手捧了,躬身走向对面。   陈竑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上头,心中疑惑.麒麟为龙生九子中的一子,按规制,亲王、郡王一级才能使用此类形象的东西,他丁岁安怎么有?   逾制了啊!   可对面的余博闻见了此物,面色不由一僵,紧张的瞥了陈竑一眼。   随后,便听丁岁安道:“前日,查抄安平郡王府,偶然见了余兄去岁送与逆王的礼单,那三尺多的红珊瑚,我是帮你搞不出来了,还好这翡翠镇纸小巧,便带了出来,物归原主。呵呵,余兄,我仗义吧?”   “.”   余博闻额头迅速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上首,陈竑的反应却比他还大一些,只见一张肥脸快速涨红,眼神愤恨,死死盯着余博闻。   林寒酥给丁岁安讲过,临平郡王气量狭窄,好色无谋.   气量窄的人,最受不了背叛。   余博闻明明是他的狗,却暗中交好陈端,这在他眼中无疑是极大的背叛。   ‘哐当~’   慌忙起身的余博闻带倒了酒壶,也顾不上扶,惶恐走到陈竑身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   陈竑想发怒,却又碍于丁岁安在场,脸憋成了猪肝色。   丁岁安好整以暇,拈起一块切好的蜜瓜片,悠哉悠哉放入了口中。   咱打小就仗义!   (本章完) 第216章 一口恶气    第216章 一口恶气   气氛正沉滞间,却听韩敬汝哈哈一笑。   他举杯遥敬丁岁安,“楚县公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彼时,逆王代陛下主持庆典祭祀,风头无两.就连我父王也不得不小心应承。”韩敬汝摇头苦笑,“前年年节,父王忍痛将一副前朝名家的《月下侍女簪花图》送给了逆王。楚县公若方便的话,能否帮愚兄寻回?”   看似在向丁岁安讨东西,字字句句却是在暗暗点拨陈竑。   用自家例子证明,当时陈端势大,迫于形势向其示好者的普遍性。   同时也借机转移了注意力。   在陈竑心中,余博闻自然和韩敬汝不一个分量,后者在保全他面子情况的隐晦劝谏,果然起了作用。   只见陈竑面色稍缓,像是刚发现余博闻失态跪地一般,不悦道:“余公子,好端端的你跪什么?本王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快回去坐好。”   “谢王爷!”   余博闻如蒙大赦,向韩敬汝投去感激目光。   “好说好说。”   丁岁安见韩敬汝开口,将手中蜜瓜放进嘴里,笑呵呵应道。   酒席继续。   蜜瓜清甜,糖分颇高,指尖不免黏腻。   他一个大老爷们,没随身带手绢的习惯,低头一瞧,发现案几上也没有擦手的物件。   便对跪坐一旁的侍女道:“劳驾,拿块手绢一用。”   这也不是什么难言之事,丁岁安声音不大不小,但厅内几人都听见了。   却见那名侍女闻言,却缓缓匍匐在地,微微张口、伸头朝他垂在身侧的手凑了过来。   丁岁安吓了一跳,下意识缩手,茫然道:“姑娘你作甚?”   “.”   厅内稍稍一静,上首陈竑见状,抚掌发出一阵短促的嗬嗬笑声,肥硕的身子随之轻颤。   他特意望向丁岁安,待后者有所察觉,抬眼看来时,他才像是老师教学生、或者说教土包子见世面一般,自顾拈了块蜜瓜咬了一口,紧接将沾了黏腻汁水的手随意往旁边一耷拉。   旁边,跪坐侍女马上如温顺小犬一般,伏地、仰头,用檀口含了他那短肥手指,一一吮净上头残留的蜜瓜汁水。   “.”   丁岁安被震惊到了。   他知道,大吴上层贵族不乏穷奢极欲之人,但依然没想到,人装逼能装到这个程度。   “楚县公勿惊,以美人檀口为君净手,乃古时雅事.正合国教‘复行古礼’之道~”   陈竑居高临下指点一番,隐隐有笑他见识轻薄的意思。   仿佛,终于找到一个胜过他的地方。   “哦?郡王风雅,不知府上还有哪些雅事,能否让下官长长见识?”   “呵呵~”   陈竑见丁岁安当面请教,肥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抬手‘啪啪’拍了两下。   掌声刚落,便有十余名侍女各持卷轴走入花厅。   侍女先向陈竑以及在座诸人见礼,而后两两一组,各持卷轴一段,缓缓在花厅内展开卷轴意外的长,竟有三丈余。   但卷内.并非花鸟鱼虫、笔墨丹青。   而是一个个浓淡不一、形状各异的圆形印痕。   有的形似满月、大如碗口,有的形似残瓣、小如茶盏。   丁岁安盯着看了一会,却没看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直到凝目看见每对印痕下方都标有的小字。   ‘若兰,拓之十七。’   ‘落蕊,拓之十四。’   拓.应该是拓印的意思。      他听说过碑拓、字拓、玉拓、钱拓,这卷轴上,留有明显是女子的姓名,后面的数字应该是年龄。   看拓印形状,难道是.乳拓?   后方,展示的第二卷卷轴,则是一枚枚两瓣对称残荷形状的印迹,肌理纹路竟也依稀可辨。   下方同样有名有数,若丁岁安没猜错的话,大概是臀拓了。   下一刻,陈竑自得的言语,确定了他的猜想,“楚县公,这是本王从大吴各地搜集来的佳人,留下的肉身画谱,轻易不示人。楚县公观之,可比那呆板画匠笔下的仕女图,更多几分天然活色否?”   陈竑起身,主动走到丁岁安身边,热情的拉上他,走到卷轴前。   大约觉着丁岁安也是乐于此道之人,他伸出短肥手指指向一对满月印迹,炫耀道:“这是阿莹所留,她刚入府时,尚有些许野性难驯,不过略加雕琢,如今嘛,呵呵,已是本王身边最识趣、最乖巧的一个了。”   他言语含糊,所谓‘雕琢’,兴许是那女子见了富贵、改变了想法,也或许是反抗无望,最终被磨去棱角屈服。   陈竑手指又移向另一个略显凌乱、边缘甚至带着些许挣扎痕迹的残瓣拓印,“这是晓月,最得本王疼爱,偏生性子执拗,不懂变通,年初一场大病,竟就此香消玉殒.”   陈竑面露哀戚,摇头叹息,仿佛真是一位痛失爱物的收藏家,“着实让本王好生伤心了一番。”   丁岁安忽然觉着有点恶心。   不但是心理,还伴有生理性的反胃不是因为卷轴,而是因为亲热的抓着他胳膊的陈竑。   六副三丈余的卷轴,少说一二百女子的拓印。   好色,没问题君子好色,取之有道。   但这陈竑,完全没把人当人   对面,韩敬汝浅呷了一口酒,一直留意着丁岁安。   见他神情微凝,只当他是初次接触肉拓,一时震撼。   在韩敬汝想来,丁岁安既已封爵,便已踏入了勋贵圈,自然会用新勋贵的眼光看待世事。   天下万民如牛羊,而他们,生来便是执鞭的牧人.平日耗费心力、操劳国事,闲暇之余弄些风流雅事取乐,再寻常不过。   这次,让丁岁安开眼、长见识,临平郡王不但能和他拉近心理距离,还可成为带他体验何为勋贵生活的引路人~   “哈哈~”   那边,陈竑已逐渐进入状态,他大方的一挥手,“楚县公,”   陈竑见丁岁安目光在卷轴与侍女间游移,只当他已生出兴趣,不由哈哈大笑,肥硕的手掌豪迈地一挥:“持卷这些佳人,肉身图谱皆在此六卷之中。楚县公不妨猜一猜,谁对应哪方拓印?若猜中了”   他语气慷慨道:“本王便将那佳人赠与你,哈哈哈.”   原本,丁岁安抱着还徐九溪一个人情的态度,前来赴宴,想着无论如何应付一场便是了。   但陈竑现下这幅嘴脸,让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去年,在榆林街,朝颜和软儿便被那赖三虎骚扰过,说什么‘有桩富贵相送、贵人府上招侍女’。   那货不就是为陈竑搜罗美女的狗子么。   当时,格杀赖三虎后,韩敬汝态度极为恭谦,又是让出两坊的净街银、又是向朝颜软儿赔罪,丁岁安也就没追根问底。   现下想来,也就是他那时刚立新功,有了拉拢的价值。   如果他还是名小什长,还能否保朝颜无碍?   一想到这儿,那股在胸口压了半天的恶气,到底是没忍住。   “郡王,此言当真?我若猜对,王府任何一位女眷,郡王都肯割爱赠我?”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哈哈~”   对面,韩敬汝忽然察觉丁岁安有点不对劲不是表情,而是他身上忽然渗出来某种气势。   却见,丁岁安快速在卷轴上扫了一眼,认真道:“那就麻烦郡王把临平郡王妃、侧妃们的肉身图谱都拓上来吧~”   石破天惊!   “.”   ‘叮当~’   全程小透明的余博闻,直接被吓得了手中的筷子。   (本章完) 第217章 快去找徐掌教!    第217章 快去找徐掌教!   “丁岁安!你敢羞辱本王!”   陈竑面色涨红如血,肥硕身躯剧烈震颤。   就连时时刻刻都保持着一脸儒雅笑意的韩敬汝也呆愣原地。   他.实在不明白,丁岁安为何要这样做。   “郡王方才亲口说,肉身图谱是桩风流雅事,外臣想见识见识王妃风姿,如何算是羞辱了?”   看起来,陈竑也并非把所有人不当人啊。   你看,一说让他媳妇儿来拓一拓,他都急成啥样了。   说明他很清楚所谓‘肉身图谱’是桩极为屈辱之事。   或者说,在他眼里,只有和他同一阶级的,才算是人。   “你~你!狂徒”   陈竑伸长手臂,以指做戟,指着丁岁安,暴怒之下语不成句。   丁岁安可不喜欢被人指着鼻子,他抬手拍开陈竑的手,环视余博闻、韩敬汝,男神式呵呵一笑,“勋贵之后?我原以为韩兄虽人品小有瑕疵,但终归是个磊落坦荡之人,谁知,竟也是位鲜廉寡耻的衣冠禽兽~”   好嘛,连没惹他的韩敬汝也给骂了。   至于余博闻,连挨骂的资格都没。   骂了一通,心中恶气稍散,丁岁安转身离去。   “狂悖!狂悖!”   一个小小开国男,当面羞辱他堂堂临平郡王,陈竑甚至从他的眼神中窥见了一丝蔑视,不由得勃然大怒,吼道:“来人啊!将此狂悖之徒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毕竟是座郡王府,自有驻府侍卫。   他这一声大喝,当即有数十名侍卫从院外涌入,刀锋出鞘的铿锵声不绝于耳,瞬间将刚走出花厅的丁岁安围在中央。   丁岁安负手站定廊下,虽未佩兵刃,但那扫视众侍卫的目光,自带一股虎视鹰扬的自信气势。   “本官九门巡检丁岁安,奉兴国殿下之命彻查安平郡王谋逆一案。尔等,莫要自误~”   侍卫们闻言,顿时哗然,刀锋不自觉地垂低几分。   一来,近年丁岁安的事迹在军中广为流传,救袍泽横穿重阴、千里归国;出使南昭,败南国高手,促战俘还乡,那是多少人家的儿子、多少人的父兄.   军中既重忠勇,更敬情义。   加上七千战俘重新编练入各军后,怀感恩之情,广为传颂其忠义名声,使得小丁在中下层军卒间拥有了极大声望。   再有他方才说,奉了兴国殿下之命查案。   侍卫更不敢妄动。   就在这僵持之际,厅内再度传来陈竑气急败坏的嘶吼,“格杀勿论!有事本王负责!”   一名看似是侍卫统领的军官深吸一口气,刀尖悄然转向地面,上前两步,抱拳低声道:“小爵爷,职责所在,还请小爵爷暂留.”   “不留。”   丁岁安语调平静,却格外强硬。   场间气氛骤然紧绷。   他目光平静扫过众侍卫,淡然道:“家中妻儿还等着你们散值平安归家,我不想伤你们。”   “.”   侍卫统领还保持着抱拳姿势的身子一僵。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点人留不住丁岁安思索一息,脚尖稍稍向内一收。   这是个极为隐蔽的动作,却借着丁岁安身形遮挡陈竑目光,表达了态度。   丁岁安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众侍卫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狂徒!站住!”   眼看他就这么走了,陈竑肥胖的身子跌跌撞撞追出花厅,丁岁安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不知为何,他没敢继续追丁岁安。   反而猛地回身,抽出腰间玉带,劈头盖脸朝侍卫统领抽去。   “废物!”   玉带携着风声狠狠落下,侍卫统领垂首默立,额角瞬间红肿渗血。   陈竑面容扭曲,嘶声咒骂:“本王要你们何用!连个狂徒都拦不住!”   “.”   说的轻巧,楚县公不单是殿下宠臣,且有‘御罡之下无敌’的名号,整个天中,除了那些军中大佬,谁能打包票拿下他?   你怎么不自己上!   “废物!废物!”   陈竑却尤不解恨,每骂一句便狠抽一记,玉带上的金镶玉饰划破侍卫统领的脸颊。   直至力竭,才一屁股坐在花厅外的台阶上剧烈喘息起来。   灯火照见他肥腻脸上的虚汗   “王都头,去包扎一下吧。”   韩敬汝先朝那名血流满面的统领挥了挥手,打发侍卫们离去,随后坐在了陈竑身侧,面色复杂,“兄长.”   “本王与此狂徒不共戴天!”   先骂了一句稍解怒气,紧接,陈竑却又委屈道:“本王早就对徐掌教说过,此子狂悖不可用!掌教偏要本王与他交好”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挣扎起身,浑身肥肉颤了颤,“备车!本王这就去律院,徐掌教组的局,她总要主持公道!”   戌时末。   华灯初上,丁岁安回到岁绵街家中。   后宅,推门入屋,不出所料.   烛影摇曳中,徐九溪斜倚在丁岁安的床榻上。   她只着了件胭脂色薄绸寝衣,衣带松垮系着,露出丰隆半球,招摇过市。   “老徐,你赖在我这儿了是吧?”   她比丁岁安回家还准时,好像这岁绵街的宅子是她家似得。   见丁岁安进来,她懒懒支起上身,绸缎料子顺着曲线滑落,“今晚怎样?宴席可还尽兴?”   “没吃饱~”   就吃了几片蜜瓜,主菜都还没上呢,就差点和陈竑干一架,当然吃不饱。   徐九溪还当他在临平郡王府放不开才没吃饱,不由笑道:“那你想再吃点什么?姐姐请你~”   相比早间,她此刻明显心情好了许多毕竟,丁岁安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前去赴宴。   虽然代价是大上午挨了两顿。   不过,她也乐在其中。   “去南市吃馄饨吧。”   丁岁安忽然心血来潮,徐九溪稍稍一想,起身道:“好,等我更衣。”   说罢,当着他的面径直将寝衣褪下,一丝不挂。   随后取了自己的衣裙.大约是觉着吃完饭回来还要脱,索性不穿亵衣小裤,直接将衣裳套在了身上。   “.老徐,这么省事?”   “还不是待会为了你方便?”   徐九溪千娇百媚斜递一眼,丁岁安却道:“别!咱俩之间,你更渴一点。”   要么说人和人之间不一样呢,当初不管是朝颜还是林寒酥,总归有个开发、刨根问底的过程。   但老徐不一样,一上来就如同守了三百年活寡似得,那叫一个贪婪。   偏偏实力还不行,很水~   又菜又爱玩。   走出房间,丁岁安往墙头看了一眼,正盘算着从谁家翻出去,徐九溪却忽地挽上了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前院走去。   “老徐,你干啥?”   “走一回正门。”   “有墙不翻,走什么正门?”   “今天,我偏要走一回正门。”   “那你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待会你那管家若问我怎会在你家,我便直接自报家门~”   “.”   前院。   胡凑合手里捧着个茶壶,微微佝偻着腰身,正在巡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小胡才二十多一点,却偏要做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据说,都是跟着隔壁林管家学的.这样,才显得稳重、才有威严。   “小爵.”   正忖摸着林管家的威严步伐怎个迈法,忽然瞥见自家爵爷从后宅走了出来,一句招呼没说完,就又看见了他身边那位美颜不可方物的女人。   胡凑合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丁岁安,嘴巴张的老大他俩怎么从后宅出来了?   “咳咳,凑合,这位是我衙门的同僚,方才在后院商议些公务,我现在送人出去。”   “呃哦哦。”   待两人出了府门,胡凑合望着夜色中的两道背影,总觉着哪不对劲。   诶?这名同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踏上岁绵街,丁岁安刚出门时挣脱出来的手臂便被徐九溪缠了上去。   “松开,岁绵街上熟人多。”   丁岁安再度试图抽出胳膊,徐九溪却倏地抱的更紧,挑眉道:“怎地?我徐九溪的模样带不出门么?”   “这和模样有什么关系。你我同僚,应保持适当距离。”   “嘁~”   徐九溪冷哼一声,手臂依然不松,同时转换了话题,“今晚宴席,和陈竑聊的怎样?”   “蛮好,反正我挺舒心的。”   (本章完) 第218章 人间烟火    第218章 人间烟火   夏夜,亥时初。   正是天中南市最热闹的时段,丁岁安和徐九溪穿过破败街巷,喧嚣扑面而来。   一顶顶打着补丁的毡布棚下,坐满了赤膊袒胸的力夫、脚夫。   铁锅里沸腾的白雾裹着下水特有腥臊,与隔壁烤胡饼的焦香混合成一种奇怪味道。   老妪挎着竹篮叫卖蒸糕,孩童举着竹棍穿起的炸知了猴挨桌推销   徐九溪胭脂色裙摆掠过污水洼,望着缭绕烟火,虽未露出嫌弃神色,却也意外道:“我还道你要吃什么珍馐美味,竟是这种地方~”   “呵呵,小时候为了来这南市子,经常要挨两回打,才能换来一顿好吃的。”   “这是什么道理?”   徐九溪似乎不明白其中逻辑,丁岁安无声笑笑,“先怄我爹生气,等他打完了我,过不了多大会儿便会后悔,为了哄我,会带我来南市子。不过这事也得看他心情,有时挨打了也不一定能换回一顿好吃的,挨了白挨。大体上,挨打越狠,来南市子的几率越大~”   “噗嗤~为口吃的,你倒也拼命。”   说话间,丁岁安带着徐九溪来到一间逼仄店面前,店主是名中年男人,身前系了条已看不出本色围裙,“客官,吃些~”   察觉到摊位前站了人,正低头忙活的男人抬头便招呼,下一刻看清来人,脸上公式化的笑容顿时亲热了许多,“哟!安哥儿来啦!”   “嘿,福生叔,两碗馄饨,两张油馅~”   “好嘞,坐屋里还是坐外头?”   “坐外头,我们自己找地方,你忙你的~”   丁岁安寻了张空桌,见桌旁两张矮凳腿脚不平,很自然的弯腰捡了块碎砖,在最短的凳腿下垫实,用手晃了晃,确定完全了才抬头对徐九溪道:“坐吧。”   徐九溪小有诧异.她见过丁岁安锋芒毕露的一面,也见过他狡猾恼人的一面,却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细致体贴的一面。   她目光在那包浆矮凳上只停留了一瞬,旋即提着裙摆坦然坐下。   刚在对面坐好的丁岁安看见她提裙动作,不由联想起她图省事、真空上街一事,虽长裙不至于露底,却还是俯身低声道:“将裙摆掖好,别走光。”   徐九溪闻言,先是抿嘴一笑,随即学着他那模样,也上身前倾,低声道:“怎了?我被旁人看了,小郎要吃醋?”   “呵~醋是不可能吃一点的。你一个教书育人的律院山上光屁股上街,若被人知道了,丢的是你们国教的脸。”   一男一女、一俊一靓,结伴来到这穷街陋巷,殊为扎眼。   隔壁摊位上,几名赤膊汉子不住往他们这边打量,几人交头接耳,偶有几声窃笑,大有一副跃跃欲试上前搭讪的劲头。   丁岁安和徐九溪都瞧见了,却也都没当回事。   不吹牛逼的说,两人联手,整个天中城就没几个值得他们害怕的人,更何况几名闲汉。   可站在馄饨摊后的福生叔却紧张了起来,他连忙大声招呼道:“安哥儿啊,年初我听丁都头说,你调回咱天中升任了朱雀军都头?”   “嗯,是啊,刚调回来。”   丁岁安回头,笑呵呵应了一声。   隔壁那几个闲汉闻言,赶紧收回了乱瞧的眼睛。   正此时,一名提着个大竹筐的小姑娘从远处小跑回来,筐里的几个空碗叮当乱响。   她约莫十二三岁,瘦的像根豆芽,汗水黏湿了额发。   “爹,织帽巷更夫刘家的碗收回来啦!”   脆生生喊了一句,目光一转,不由一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安哥哥!”   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两步,可那欢喜神色在看到徐九溪时又是一愣,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暗了下来。   “臭丫,臭丫~过来给安哥儿的馄饨端过去。”   “哦~”      臭丫撅着嘴应了一声,回身走回摊位前,小声嘀咕隐约可闻,“爹!我都说多少回了,往后莫喊乳名,叫我大名赵柔甲!”   三两息后,臭丫双手端着溜满的馄饨小心走了过来。   徐九溪难得热心了一回,主动伸手,想要早点从她手中接过,以免她被烫。   不料,臭丫不悦的看了她一眼,嘀咕一声,“哪有女人抢在男人前头吃的呀~”   说罢,将碗稳稳放在了丁岁安面前,已换了另一幅表情,“安哥哥,我给你多放了你爱吃的芫荽和紫菜。”   还不等丁岁安道谢,她像只小蝴蝶般飞回摊子后,从福生叔面前捧来一只陶罐,“我给你多放些芝麻油,香呢。”   臭丫挖了一勺,觉着不够,又挖一勺,还是觉着不够,再挖。   一斤小磨香油快一两银子了,平时福生叔论滴放,眼见女儿如此败家,心疼的他直嚷嚷,“诶,诶!够了够了,放多了,腻的慌~”   “够了,真够了。”   但直到丁岁安开口,臭丫才停止了动作,而后挑衅似的瞥了徐九溪一眼,心满意足的捧着罐子走了回去。   徐九溪险些被气笑,不由斜睨丁岁安,语调揶揄,“丁家小郎,还真招女娃娃喜欢~”   她话音刚落,臭丫已端着她那碗走了回来,‘咚’的一声轻响,直接丢在了桌上,汤水溅出少许。   与对待丁岁安的轻柔判若两人。   “.”   这下,徐九溪真的有点恼了。   “九溪姐姐,我今晚才发现,你竟然这般美!”   丁岁安目光灼热,神色真诚。   徐九溪却是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紧接着,她反应了过来.这小子,是怕自己因那黄毛丫头的敌意恼怒、事后寻这对父女的麻烦,才用了这手段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一念至此,那点些微薄怒反而消散了,傲娇道:“我堂堂掌教,岂会和一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见她没动火气,丁岁安旋即恢复惫懒模样,“你还知道自己是掌教啊?出门不穿底裤~”   “滚!我乐意~”   徐九溪骂上一句,随即四下环顾,有感而发道:“以前,一心修行化龙,看这芸芸众生,总觉他们面目模糊,如同蝼蚁般营营役役,只有一口吃食奔波、争斗,不知喜怒、不知哀乐,更谈不上脾性追索.”   她目光在一直偷偷打量自己的臭丫身上落了一瞬,“如今看来,倒是我想的浅薄了。市井之间,很是鲜活,不乏智慧,更有喜恶分明~”   她说的‘智慧’,大概是福生叔方才一句看似随意的‘调回天中’招呼,将一场可能会发生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喜恶分明,自然是说臭丫这干瘦小丫头,也敢毫不掩饰对丁岁安的好感,以及对‘情敌’徐九溪的不爽。   丁岁安手持调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懒懒道:“喜怒哀乐又不是勋贵和修行之人才能拥有的特权。徐掌教,你脱离群众啦~”   徐九溪想了想,竟认同的点了点头,道:“这人间,其实还蛮有趣~”   “是吧!让我成仙我都不去,还是滚在俗世红尘中舒服~”丁岁安咬了口油馅,含糊道:“我就不懂,徐掌教为何心心念念化龙飞天,你化了龙,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馄饨和油馅么?”   徐九溪乜他一眼,妖冶脸蛋上又浮现出孤高神色,“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求的是超脱此界,得大自在、大逍遥,岂会如你这般,沉溺于这区区人间烟火,甘作井底之蛙!”   你一个妖怪,傲娇啥?   “切~你就算化龙、你就算得自在、得逍遥,也是个自在逍遥的不穿底裤龙~”   “滚!”   (本章完) 第219章 天下与你何干?    第219章 天下与你何干?   夜,亥时末。   岁绵街上已寂静无声,夜风拂过发丝,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酴醾甜香。   “老徐~”   “怎了?”   “今晚在临平郡王府,我和陈竑闹了点不愉快。”   “嗯?”   徐九溪侧目,反问,“你方才不是说宴席挺舒心么?”   “是啊,我是挺开心的,但他有点不开心。”   “怎回事?”   “他让我随便挑郡王府里的女人,我选了他媳妇儿,他竟然恼了!简直不可理喻!”   “.”   徐九溪顿时站定,转头看来,一双桃花眸倏然眯起,“丁岁安!你成心捣乱是吧!”   她在等丁岁安狡辩,却不料,他直接道:“嗯,是成心捣乱。”   “为何!”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看他一眼都觉着不舒服。”   “不舒服?不能忍一下么!”   “忍不了,小爷出生入死几回搏来爵位,就是为了过的舒服,为何要忍?”   “你就不怕他日后登基成为新帝?”   “就他?不是我看不起他,我家门房胡凑合都比他合适。”   两人就这么在深夜街头低声争论起了皇储之事,若是一般人,早就吓得不敢接话了,偏偏徐九溪她不是一般人。   只见她不解道:“你和他无冤无仇,为何这般恨他?”   “他还没资格让我恨,只是单纯的厌恶。他若登基为帝,这天下就完了。”   “这天下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徐这话说的我本就是天下的一份子,我爹、赤佬巷街临也是,兰阳王妃、朝颜、软儿都是,刚刚咱们见过福生叔、臭丫也是,这天下如何跟我没关系了?”   “丁岁安,你想坏圣教大事么!”   徐九溪渐渐严肃了起来,丁岁安却一改往日在她面前的油滑说辞,径直道:“老徐,你们换个人吧。他真不行,朔川郡王陈翊其实不错”   终归结义一场,趁机推销一下。   “呵~”   徐九溪冷笑一声,“你当如此大事是过家家么?说换就换?”   丁岁安当然知道她所代表的国教不会轻易改弦易张.甚至是特意选了陈竑这般暗弱无德之人,若性子太强、胸怀大志,他们还不好控制呢。   明面上看,国教的支持比较虚无,实则他们的底牌最为雄厚,那就是.遍布天下的天道宫所掌握的舆论权、道德审判权,以及大吴十一州的千万教民。   这些力量一旦发动起来,堪称毁天灭地。   以丁岁安想,兴国为代表的朝廷之所以明知国教近年小动作频频,却不敢撕破面皮的原因,正是来源于此。   “你看,此间无第三人,我不代表朝廷、你也不代表国教,就是朋友之间闲聊嘛。别认真~”   试探了徐九溪的态度,丁岁安认真神色随即一敛,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瓷盒,“喏,送你。”   徐九溪斜眼一看,面上肃冷神色瞬间一融,那双向来睥睨的桃花眸里,瞧着那张故作不在意的俊逸侧脸,罕见的浮出一丝怔忡。   目光又落在他递来的天青釉瓷盒上。   盒身小巧,釉色温润,正是她平日用的酴醾香粉独有样式。   她抬手接过,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手塞进腰间,意味难明的呵呵了一声。   “诶!老徐,我跑遍了天中几十家脂粉铺,闻了一百多种香粉味,才觉着这个最像你常用的。你不纳头便拜,好歹也得感激涕零吧?冷笑是什么意思?”   “怎地?你一支香粉就想收买堂堂国教掌教?”   “你再堂堂,也是一个不穿底裤的掌教~”   “你奶奶滴腿儿!”   “你爷爷那jio!”   “总之,你若不喜欢他,就别插手皇储之事。日后陈竑登基,本驾也可保你无虞。你若从中作梗,可别怪姐姐翻脸不认人~”      ‘啪~’   丁岁安回手一掏,一巴掌打在徐九溪的皮鼓上,“你翻脸看看。”   经过几回沟通,他发现,老徐有点特殊癖好,比如.喜欢被绑着,若再打几下,随时给你来一场滴水之恩的下一句。   果然,老徐非但没生气,反而瞬间贴了上来,拽着丁岁安回家的脚步马上快了不少。   两人距离楚县公府越来越近,远远的,却见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外,舒窈正在焦急的左右张望。   “舒窈?”   再走近些,徐九溪已松开了丁岁安的胳膊,唤了一声。   舒窈闻声,回头一看,赶紧跑了过来,“山长,您没带鸣玉么?”   鸣玉,是国教高层之间类似即时通讯工具的玩意儿,虽不能传递文字,却能通过震颤嗡鸣的频率简单传递信息。   丁岁安见徐九溪佩戴过,他还一度想将其开发一下别的用途。   “没带。怎了?”   徐九溪今日出门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戌时末,临平郡王忽然去了律院拜见您,得知山长不在,他又出城去了天道宫.恰巧柳圣在天道宫,柳圣知晓后带着他亲至律院,一直.一直等您等到现在。”   徐九溪闻言,脊背微微一僵,那双因方才互动而浅含春情的桃花眸瞬间清醒。   一旁的丁岁安自是感受到了她某一瞬间的紧张。   三圣之一的柳圣夜访律院,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因为陈竑一事,他便道:“我与你一同去。”   这陈竑.还真他么有出息,打不过就喊家长?   丁岁安是当事人,他能想出十种说辞向柳圣解释今晚一事。   但徐九溪只用了一息思索,便摇头拒绝道:“不用你去。”说罢,故作轻松的凑到他耳边道:“小郎,回家帮我把小衣拿出来便行~”   “.那陈竑见了柳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   回程马车内,舒窈正抓紧时间向徐九溪禀报当前情况,却瞧见咱这位堂堂天中掌教双手拎着一条玫红小裤、穿过双脚,从裙下提了上去,不由一时语塞。   “继续说~”   徐九溪一边忙活自己的,一边催促道。   “哦他哭的像个没断奶的娃,说丁岁安辱他,请圣祖为他做主.”   “师尊怎么说?”   “柳圣什么也没说”   时过子时,马车终于驶入律院,徐九溪最后整理了一遍衣裙,跳下马车,走进清角馆。   馆内,烛火通明。   柳圣一袭素袍,背对门口,正随手翻阅着案几上的书册。   背影高瘦,如孤松独立,满头银发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宛如仙人垂迹。   徐九溪上前,敛衽施礼,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拜见老师,劳老师久候。”   馆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柳圣并未回头,依旧专注看着手中书卷。   徐九溪一直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半晌后,柳圣才缓缓合上书,却仍背对着她,声音平淡,“陈竑一事,自始便由你一力推动。那丁岁安,亦是你口中的得力麾下。如今,怎搞成这样了?”   徐九溪垂眸道:“禀老师,临平郡王府门人曾骚扰过丁岁安家中女眷,此子性情狷狂,睚眦必报,故而记恨在心,今日席间便借故发作。”   她略一停顿,主动请罪,“弟子失察,此前并不知晓此事,是弟子约束不力,明日定当对丁岁安严加惩戒!”   柳圣默不作声。   徐九溪也跟着沉默了数息,随后又道:“此子虽桀骜难驯,但他深得兴国信重,且疑似天启之才,日后,于圣教定有大用~”   “嗯~起身吧。”   柳圣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温润地看向仍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徐九溪,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你做事向来有利落,为师自然是放心的。”   他抬手虚扶,待徐九溪站直身形,才继续缓声道:“陈竑一事,关乎圣教兴衰,乃当前第一要务。”   柳圣语气依旧平和,目光却深邃了几分,“至于其他才俊,能用则用,若与此大计有碍,九溪不可犹豫~”   徐九溪望着地面,再度屈膝一礼,“弟子明白~”   (本章完) 第220章 来势如山崩    第220章 来势如山崩   子时正。   残月当空。   徐九溪躬立律院门外,直到柳圣的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徐徐站直身子。   “掌教,临平郡王还在偏厅等着呢。”   舒窈上前低禀,徐九溪眉头一蹙,脚步又快了几分。   清角馆偏厅。   陈竑、韩敬汝、余博闻三人,见徐九许入内,纷纷起身。   “见过掌教~”   “嗯~”   徐九溪淡淡应了一声,从陈竑身旁经过,留下一道馥郁酴醾香风,自顾在上首坐了。   陈竑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本就瘪愤的心情又添失落,他暂且压下心中不甘,微微扭头,以严厉眼神看了余博闻一眼。   余博闻只得硬着头皮率先开口道:“掌教苦心为在下与丁与楚县公说和,但他狂妄至极!席间故意羞辱临平郡王,将掌教一片苦心肆意践踏,分明没将您放在眼里!楚县公既不尊朝廷,亦不敬国教掌教,委实.委实狂悖!”   明明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但偏偏使了‘楚县公’的尊称。   让余博闻看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上首,徐九溪静默几息,忽道:“他如何羞辱郡王了?”   “.”   丁岁安说的那些话,余博闻可不敢重复,只得悄悄瞧了陈竑一眼。   “掌教!”   陈竑语调悲愤,一开口先抹了抹眼泪,“他他,本王好心赠他侍女,他却觊觎本王家眷!此子狂悖至极、飞扬跋扈,还请掌教为本王做主!”   哭你大爷啊!   徐九溪本就烦躁不堪.大半夜的,窝在岁绵街那张千工拔步床上不美么?偏要在此听这蠢物哭哭啼啼。   “住嘴!哭你”   到底没忍住,开口就是不耐烦斥责。   下方,陈竑愕然抬头,脸上泪痕犹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掌教,我才是苦主啊?我才是受了委屈那个啊!   一时情绪爆发,徐九溪马上反应了过来,未骂出口的脏话忽地收住陈竑,毕竟是国教大计中的核心人物,需要安抚。   心念电转间,妖冶脸庞上已换了柔和神色,“哭有甚用,本驾自会为你做主。明日便会狠狠惩处那丁岁安~”   “.”   陈竑被徐九溪瞬间变幻的脸色搞的一愣一愣,但掌教的处理结果,他并不满意什么叫‘狠狠惩处’啊?   您好歹说个章程,怎么个‘狠狠’、怎么个‘惩处’法。   别到最后只是斥责两句.   徐九溪大约已猜到陈竑的想法,赶在他开口前,转头对舒窈道:“舒窈,去取一枚本驾亲手炼制的洗髓丹来,赠与郡王~”   洗髓丹?   虽不明白是个啥,但陈竑一听是徐掌教亲手炼制,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掌教出手,必然不是凡品。   且‘洗髓’二字,似乎代表了某种重塑筋骨的神奇。   这么一想,陈竑不免开始期待。   可舒窈却一脸茫然,她久在徐九溪身旁,可从未听说过什么‘洗髓丹’,不由上前两步,可她还没问出口,徐九溪已以极低声量道:“大崩丹~”   “呃”   舒窈一顿,差点当场笑出来,随后强忍上翘嘴角,恭敬道:“是,奴婢这就去取洗髓丹!”   “郡王~”   取药的工夫,面色缓和下来的徐九溪又对陈竑循循善诱道:“本驾这边自然会帮你出气,但那丁岁安如今可是兴国殿下眼前的红人,本驾也不好惩处过重,你若真想动其根基,还需将你遭遇诉诸殿下。”   “.”   陈竑闻言,唯唯诺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掌教,姑母她,未必肯帮本王~”   口吻酸酸不过也是实情,他们堂兄弟几个,都经历过幼年丧父之痛,兴国对一众侄子们自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其中,最受她宠爱的自然是陈翊,以前,姑母对陈端也不错,但对他陈竑,却连平均线都达不到。   甚至他能隐隐感觉到,姑母不喜欢自己。   可上首的徐九溪,瞧见他那怂样就生气,道:“你终归是殿下的侄儿!于公,你是大吴郡王,于私,你是殿下血亲子侄!你有何好怕?”      尽管强自压了不耐和烦躁,但声音还不是不自觉的逐渐拔高。   她可太清楚了,丁岁安如今的依仗就在兴国,陈竑若去告状,兴国就算为显公正,也要对丁岁安略施惩戒。   如果能籍此在他和兴国之间埋下根刺,徐九溪才机会让丁岁安全面倒向自己这边。   就算起不了作用,对她也无损伤有枣子没枣子先打一杆。   陈竑见徐九溪渐渐严厉,这才不情不愿道:“本王知晓了~”   说话间,前去取药的舒窈回返,将一枚六棱锦盒双手捧给了徐九溪。   徐九溪接了,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此丹名曰‘洗髓’,乃本驾采多种仙草、于子午交汇时以真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成。服下后或有少许不适,却是洗髓伐骨之兆可涤荡脏腑积滞、延年益寿,宛如脱胎换骨!今日便将此丹赐予你了~”   陈竑一直沮丧的脸色瞬间好转,忙上前接了,感动道:“谢掌教赐丹!”   “嗯,去吧。”   徐九溪还是那般标志性的自下而上挥了挥手,像驱赶烦人蚊蝇一般。   子时正二刻。   陈竑一行离开律院登上马车,他第一时间将丹药吞下,静静身体的神奇变化。   同乘的余博闻低眉顺眼。   韩敬汝却一直眉头紧锁,直到马车走出百丈远,才低声道:“兄长,掌教态度含糊不清,愚弟觉得,兄长若真想报此仇,明日拜见殿下,不如直接进宫”   丹药已渐渐化开,陈竑正在感受腹中暖洋洋的感觉,闻言惊讶道:“进宫?”   “对!进宫,面圣!直接对陛下说他蔑视宗室”   “.”   陈竑面露畏惧,似乎见皇祖父比见姑母更可怕,半晌后才道:“不成,皇祖父因为陈端一事染恙,本王怎能在此时打扰,此乃不孝。”   这个理由,让韩敬汝也不好再说。   他想了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愚弟还有一策。”   “哦?敬汝直说。”   “愚弟觉得.”就算眼前这人是妻兄,韩敬汝依然踌躇了一番,才下定决心道:“若不能一举铲除,不如忍辱负重!”   “敬汝你什么意思?”   陈竑面色不悦起来,韩敬汝一咬牙,索性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兄长如今仅靠国教,若国教无意除他,我们做再多都是无用功,反倒显得上蹿下跳,让人看笑话!与其如此,不如大度揭过,我代兄长再去找丁岁安,问他究竟因何事对兄长不满。”   他眼瞧陈竑脸色越来越黑,却还是坚持道:“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以诚相待,如此折节,他便是块石头也能焐热几分。届时兄长以德报怨的美名传开,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便是兴国殿下知晓,也要赞一声兄长胸怀宽广。待兄长来日继承大.”   “荒谬!”   陈竑猛地一拍车壁,厉声斥责道:“本王乃天潢贵胄,岂能向那狂徒摇尾乞怜?”他胸口起伏,面色铁青,“今日之辱已让本王颜面尽失,你竟还要本王忍气吞声?敬汝!你究竟是本王的妹夫,还是他丁岁安的说客?莫非,就连你也看我不起?”   “.”   韩敬汝最后那句‘待兄长来日继承大统,再清算不迟’到底也没能说出来。   正此时,忽听陈竑腹中‘咕噜’一声,紧接他就变了脸色,双手捂住肚腹,似是极为痛苦。   韩敬汝也再顾不得争论丁岁安之事,忙道:“兄长,怎了?”   “嘶~肚疼~”   几息之间,陈竑额头上已冒出大颗汗珠。   “车夫,转去医馆!”   韩敬汝连忙朝外头喊了一声。   “别!回府!”   陈竑却又出口阻拦,只见他强作镇定道:“慌什么!掌教说了,这是服下洗髓丹的正常反应,想必此刻药力正在涤荡脏腑积滞~”   说罢,他脸色陡然又是一转,表情僵硬。   刚刚俯身凑近的韩敬汝忽然闻见一股恶臭。   再一看,陈竑臀下昂贵的五色绒毯上,一团深褐洇湿颜色快速扩散。   完全止不住。   “.”   大崩丹.来势如山崩~   (本章完) 第221章 实力派老戏骨    第221章 实力派老戏骨   “山长,不会把他给拉死吧?”   “想什么呢?大崩丹排丹毒、清淤滞。他体内没有丹毒,至多拉上三天罢了,死不了。”   清角馆内,徐九溪说的轻描淡写。   她暗恼陈竑惹来师尊,这点小小手段已经算她克制了。   此刻,时已过午夜,舒窈往外瞧了瞧,促狭道:“山长今晚还出去么?”   回程马车上,她从徐九溪穿小裤的场景窥出.山长已和那丁岁安有了男女之实。   舒窈问的,便是徐九溪还去不去岁绵街。   徐九溪坐在软榻上认真想了一下,起身道:“你嘴巴严些,暂时不要对旁人说起。”   “是。”   舒窈应了一声,徐九溪已走到了门口。   她望着自家山长匆匆离去的背影,觉着有点好笑。   她侍奉徐九溪多年,深知后者秉性.除了修行一事,山长对待万事万物总有种游戏人间的慵懒,如今,好像终于有件事能让她上心。   正暗自感慨,却见徐九溪背着手又缓缓折返回来。   舒窈不由一怔,“山长?不去了么?”   徐九溪依旧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懒懒的倚回软榻,指尖漫不经心的卷着发梢,“若半夜再折回去,好似我堂堂掌教多离不开他一般。凭白显得本驾很贱。今晚因他被师尊训诫,这屈不能白受,得赚点什么回来~”   “山长要赚什么?”   舒窈问道,徐九溪桃花眸微微一眯,忽地坐直,“舒窈,将我平日打学生掌心的戒尺拿来。”   “拿戒尺作甚?”   “让你拿你便拿,罗唣个甚!”   这深更半夜的,也没学生让徐山长打啊?   舒窈一头雾水,却还是依言照做,双手捧来戒尺。   不料,徐九溪双手一伸,“你拿戒尺,打我。”   “啊?”   舒窈惊愕的睁大了眼,徐九溪却格外认真,“啊什么啊!打我!快些~”   翌日。   五月初九。   “姑母!那丁岁安仗着军功,欺辱侄儿!这哪是打侄儿的脸,分明是藐视天家威严啊!”   望秋殿内,面色惨白的陈竑跪在地上,涕泗横流,“若连宗室都任他折辱,朝廷法度何在?皇族颜面何存?求姑母为侄儿做主!”   上首,兴国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瞥了侍立一旁的林寒酥一眼。   这一眼,没无责备之意,大概是要表达‘这个丁岁安怎么一刻都不消停’。   但林寒酥的却倍感惭愧,有种自家熊孩子又闯了祸、被人家找上门的愧疚感。   兴国稍稍思索,正准备安抚陈竑几句,跪在地上的陈竑忽然捂住肚子,面容扭曲,匆匆朝兴国一礼,道:“姑母稍候,侄儿如厕,去去便回.”   “.”   长辈当前,正谈话呢去上茅房,有点失礼。   并且,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就在一刻钟前,陈竑刚到公主府,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已经去了一回。   望着侄儿急吼吼跑去厕所的背影,兴国轻叹摇头。   望秋殿内暂时安静下来。   “你看看,男人这辈子不成家、生子,就长大不!”   兴国似长辈般抱怨一句,旁边的林寒酥却缓缓跪了下来.一是想表达夫妻一体,替他受过;二是主动认错。   “起来吧,本宫又不是在说你~”   兴国虚扶一把,又道:“临平郡王这边,本宫自会安抚,但他既然告状告到了本宫这里,本宫也不能坐视不管。便便罚没楚县公三月俸禄吧。”   罚没三月俸禄?   有林寒酥这个地主婆在,丁小郎还能缺三个月的工资花?   这算什么惩罚?   林寒酥忙低声道:“臣妾代楚县公谢殿下宽仁。”   “先别急着谢。”兴国微一扬手,又道:“仅罚俸禄怕是难让他长记性。寒酥,今晚你忙完手头差事,代本宫去一趟岁绵街,当面训诫一番。再问清楚,他.到底因何与竑儿交恶。”   阮国藩的情报分析说,去年朝颜和软儿在榆林街被临平郡王门人骚扰,丁岁安大概因为此事,一直怀恨在心。   但兴国直觉中,此事恐怕并非真正原因。   “是~”   林寒酥温顺的如同小媳妇儿,乖乖应下。   让她替殿下前去‘训诫’,再严厉的斥责,最后也只会变成娇嗔软语。   并且,两人还能借这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见上一面。      戌时末。   楚县公府胡大管家坐在前院玉兰树下,手里拿着几张女子画像,细细观摩。   小胡年纪不小了,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以前,是家里穷,说不上媳妇儿。   但现在.又挑花了眼。   最近几个月,先是他的血亲兄弟升任都头、老爹胡应付升任营指挥,紧接丁岁安封爵胡凑合这位县公府管家的行情一路走高。   登门说媳妇的媒婆简直要踩破他家门槛。   但小胡却说.爵爷都没成婚,他着急什么。   偏不去相亲见面。   急得胡大婶直接让媒婆准备了相亲对象的小画,拿给胡凑合来挑。   说个题外话,丁岁安因为迟迟不成婚这件事,已从赤佬巷父母人人夸赞的‘别人家’孩子,变成挑花了眼找不见媳妇儿的反面典型。   胡凑合正一张张看着呢,忽觉眼前一花,好像有道人影闪了过去。   再抬头,前院一片寂静、通往后院的连廊同样空无一人。   胡凑合揉了揉眼.有点害怕,忙朝对面小佛堂嚷道:“阿智,你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飘过去了?”   ‘笃笃笃~’   敲木鱼的声音稍稍一顿,“贫僧未见。”   胡凑合搓了搓大臂,走到佛堂前,低声道:“我方才好像看到脏东西了,嗖一下从我眼前飞了过去!会不会有妖邪进来了?”   ‘笃笃笃~’   木鱼声又起,阿智背对凑合,平静的语调却透出极为强大的自信,“有贫僧在,没有任何妖邪能潜入府中!胡施主且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前院,阿智在吹着牛逼。   后院,妖邪已侧身从门缝中滑进了屋内.   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闲书的丁岁安侧头看去,翻身坐起,笑道:“昨夜一别,徐山长一整天没消息,我方才还在担心呢?”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   徐九溪一副标志性的慵懒媚态,扭动着腰肢坐在了床畔。   可刚一坐下,她眉头便微不可察的轻轻一蹙。   这点细微动作却被丁岁安捕捉到了,“怎了?”   已瞬间恢复正常神态的徐九溪淡淡道:“没事,我今晚来,是要告诉你,陈竑和你之事,老师并未怪罪,你不必担心。”   说话间,右手不经意撩拨鬓发。   丁岁安目光一眼瞧出不对劲,她手掌好像肿着   有了这个发现,他仔细一瞧.夏衫轻薄,轻纱下,只见徐九溪白嫩大臂遍布一道道红色尺痕。   “老徐!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丁岁安惊愕道。   徐九溪眉头微蹙,拽了拽衣袖,似乎因为身上伤痕被发现而不爽,只道:“关你甚事?”   “你这话说的,咱俩好歹是一个床上的室友,我关心一下多么?”   “嘁~”   “谁把你揍成这样了?走,我帮你打回来!”   “真的?”   “当然真了!比我对你心意还真!”   “是我老师打的,国教三圣之一的柳圣。”   “.”   “咱们何时动身,杀上三圣宫?”   “呵呵,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   徐九溪白了丁岁安一眼,一副‘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情。   “老徐,柳圣.”丁岁安不确定道:“柳圣责打你,难道是因为我和陈竑之事?”   “还能因为何事?”   徐九溪望着烛火,轻声道:“老师原本打算寻上你,帮陈竑出了这口气,我不同意,顶撞了老师,老师一气之下才责打了我。”   “老徐”   昨晚竟还有这茬?   徐九溪自嘲一笑,“我徐九溪行事,向来只为自己喜欢。”   说到此处,她才缓缓转头看向丁岁安,往日那双时常借着潋滟春波遮掩眼底冷意的桃花眸,此时却闪烁着难得一见的绵绵情意,“我敢动凡心,便敢承担因果,你不必愧疚,更不必因此心有负担.”   (本章完) 第222章 我不好受,你也别想好受    第222章 我不好受,你也别想好受   岁绵街,后院卧房。   “柳圣下手挺狠啊~”   徐九溪褪了衣衫,平趴床榻,一对解压球被压成扁圆半球,从肋下挤出。   丁岁安手持药膏,坐在一旁,有感而发。   她不止手掌红肿,大臂上、雪脊上,遍布尺痕。   “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徐九溪双手垫在下巴底下,淡然却又装逼。   “我帮你搽药,你稍微忍一下。”   丁岁安以尾指勾了药膏,温柔涂抹于伤痕之上,徐九溪微微一颤,脚尖不由自主绷直。   其实吧,以老徐的本事,这点伤痕连皮外伤都算不上,根本没搽药的必要。   但人家因为他顶撞柳圣,小丁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关切吧。   就像男女出门约会吃饭,彼此喂饭并不代表的自己没手而是一种更亲密的互动。   逐渐适应了丁岁安指腹的温度和揉抹药膏的节奏,徐九溪渐渐松开了紧咬着的下唇,轻叹一声道:“丁岁安,往后你要做什么,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我不是不允你去做,但我好歹能提前有些准备”   这话说哩我做事还得你允不允?   心里是这般想,但此刻老徐后背、皮鼓上的伤痕,就是她的军功章,丁岁安应承道:“得老徐如此看重,我倒有些惶恐了。”   徐九溪沉吟几息,又道:“你呀,莫以为得了兴国的赏识,便高枕无忧。在她眼里,你终究是一个臣子,就算她此时重用你,也并非代表你在她心里比得过她的那些侄儿们。你、林寒酥,不过是兴国为陈翊铺就通天大路的垫脚石”   说到此处,徐九溪侧首仰头,向上望着丁岁安的桃花眸中波光潋滟,嗓音魅糯,“我便不一样了如今你我之间,和夫妻有甚不同?”她眼尾微挑,指尖轻轻勾住他衣襟,“你我同心,成就圣教大事之后,便离了这纷扰天中,泛舟江湖、逍遥世间,岂不比听命、受制于他人快活?”   一番话说的诚挚又深情。   但经过提炼后的核心思想只有一条.跟着老娘干比跟着兴国有前途。   丁岁安面露向往之色,想了想却道:“老徐所说,也是我心中所向啊。但我这个人爱热闹.若真有你说的泛舟江湖那日,我能不能多带几个人?”   徐九溪一愣,“带谁?”   “我爹啊!他就我这一个儿,我跟着你去浪,总不能把老头丢在家里饿死吧?”   “.”   “还有朝颜、软儿、姐姐,都得带上。”   “.”   “凑合也得带上,还有”   “还有?”   “对啊,前院养的那几只鸡也得带上,咱都走了,谁喂它们?”   “.”   原本泛舟江湖、逍遥人间的浪漫话题,生生被他搞成了拖家带口的旅行团。   徐九溪也明白,他这是故意插科打诨,不正面回答自己。   她原本含情脉脉的桃花眸渐渐凝滞,送了他一个超级大白眼,重新趴了回去。   一旁,丁岁安已熟练的扯开了她胯侧小裤的蝴蝶结,一边抹药一边感叹道:“啧,这么好看的屁屁也舍得打,造孽啊!”   徐九溪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度绷紧。   “你打的还少了?”   片刻后,却听徐九溪声线微颤着冷哼一句,紧接翻身坐起,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进了床上。   素手一挥,床幔无风自动,缓缓垂落。   “老徐,还没擦完药。”   “待会再擦,先办点正事~”   亥时二刻。   凑合张嘴打了个呵欠,走到府门正准备闭门落锁,却见一辆马车徐徐停在了府门前。   晚絮先从车厢内跳了出来,将辅助下车的踏凳放稳,接着,厢帘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搭了晚絮前递的胳膊,这才缓缓露出了真容。   “哟,见过王妃~问王妃万安~”   胡凑合点头哈腰。   在他眼里,隔壁林府,才是家风严谨的勋贵之家。   咱们县公府.终归是缺了底蕴。      林寒酥下地,先朝胡凑合微微一笑,“胡管家辛苦。”   你看看,这就叫底蕴.人家堂堂一品王妃,见了咱一个小管家,又是笑、又是问候的!   胡凑合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咱们岁绵街谁不知道,王妃在殿下身前日理万机,一个月都难得回府几趟,那才是真辛苦!”   “胡管家客气。”   正说着,小胡却见王妃踏上自家府门前的石阶,他不由一怔.王妃家在隔壁啊?她莫非忙昏头了,记不清家门了?   林寒酥见他发愣,不由端方一笑,“我来寻楚县公,殿下有几桩事让我当面交待。”   “哦哦,请请请~”   王妃登门,是胡凑合就任管家以来,接待过的最高规格的宾客了!   此事,简直可以记载于家谱之上!   ‘正统四十九年五月初九夜,一品兰阳王妃登门,曾对赤佬巷胡氏子弟讳凑合当面勉励‘管家辛苦’!’   “这边,这边请!”   去往后宅的路上,小胡一路伸臂前引,热情的一批。   连通报都免了。   但踏入丁岁安居住的后宅院落时,终究还是没忘高声禀了一句,“小爵爷,您没睡吧,兰阳王妃到访~”   卧房内,烛火晕晕。   明显还没睡。   但屋里足足沉默了三四息,才听丁岁安回道:“请王妃稍等,待我穿衣。”   垂花门下,林寒酥指尖在袖中轻轻交握,垂眸静立,唇角却携了一丝浅笑。   若无胡管家在,她大可直接敲门入门,眼下两人却都要演上一演。   不过,这等见不得光的相处,终究快到头了。   明年三月,守制期满。   如今五月,也就是说,再过十个月,她便能卸下枷锁,和小郎光明正大的出双入对。   再不必遮遮掩掩.   屋内。   听到凑合的吆喝后,丁岁安在惯性作用下,又多耸了一下腰。   紧接,捂了徐九溪的嘴。   将她已经在喉咙里酝酿好的战吼生生堵了回去。   “请王妃稍等,待我穿衣。”   丁岁安坐起穿衣的同时,朝外边应了一声。   一旁,徐九溪美眸迷离,自潮头跌落的旷虚如万蚁蚀身,受本能驱使,她展开一双藕臂,扒拉着丁岁安的肩膀,略显着急的将人往回拽。   丁岁安回身,抬手拍了拍她汗津津的脸蛋,“老徐,来人了,你先躲一躲。”   徐九溪像是饮醉了酒,反应比往日迟钝了许多,怔怔望着丁岁安,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丁岁安见状,索性把她丢在床边的衣裳一裹、再将人打横抱起,四下一看,目光最后落到了房梁上.他屋里确实没藏人的地方。   原地一纵,将人在梁上放了,直到这时,徐九溪才逐渐清醒过来,茫然四顾,不待她问出口,丁岁安已低声道:“先躲一躲,来人了。”   “谁来了?”   “兰阳王妃~”   “.”   正全身心投入呢,莫名其妙被抱到了房梁上,徐九溪本就不爽,一听这个,顿时柳眉一竖,“我有何好躲?本驾未嫁,你未娶!又不像某位孀居之人,守制未满便耐不住寂寞,只能偷偷摸摸!”   咦,你指桑骂槐谁呢?   “老徐国教素来以‘礼法’训诫天下万千教众,身为掌教,你也不想此事败露,伤了国教名望吧?”   眼瞧她还有话要说,丁岁安连忙抢在前头道:“老徐,帮个忙,往后定然为掌教殚精竭虑~”   “是么?”   徐九溪残留红晕的眼尾轻挑,朝他招了招手,“那你先过来些。”   时间紧迫,丁岁安前倾凑近,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谁知,徐九溪忽地伸手,涂着蔻丹的拇、食两指猛地掐住他肋下嫩肉,狠狠一旋。   “嘶~疼!”   丁岁安倒吸凉气,表情扭曲,徐九溪却甜兮兮一笑,红唇贴着他耳廓腻声道:“小冤家!姐姐刚因为你受了责罚,转头你就为了不让林寒酥伤心,将我赶到房梁上?姐姐心里也疼,我疼,你也得疼!我不好受,你也别想好受~”   (本章完) 第223章 乱我道心!    第223章 乱我道心!   ‘吱嘎~’   岁绵街,县公府后院。   最先开启的不是门,反而是窗户   “凑合,你先去忙吧。”   “小爵爷,我不忙。”   “让你忙你就去忙!”   “哦”   丁岁安趴在窗口,胸膛赤裸,只披了件外衫,待凑合离开,他屈身、双臂隐在窗户后头做着提拉的动作。   明显是匆匆起床后,衣裳还没来及穿好。   跟在林寒酥身旁的晚絮,不好意思的侧过身去。   林寒酥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见胡凑合已走远,这才轻嗔道:“穿好衣服再开门也不迟,那么着急作甚?”   “嘿嘿,早一刻开窗,便能早一刻看见姐姐~”   先开窗,能散散味儿啊!   那边,林寒酥闻言,眼波如水般漾开。   就在这温情脉脉之时,丁岁安身后房梁上却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嘁,恶心!”   音量微若游丝。   丁岁安双手后绕,在背后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夜风吹散了房间内的靡靡气味。   丁岁安开门,迎林寒酥入内,跟在后头的晚絮很有眼色的上前关了房门,守在门外。   “姐姐怎么这么晚来了。”   “陈竑跑到殿下跟前告你的状了~”林寒酥在椅子上坐了,故意板着端丽面孔,“殿下命我代她训诫于你,还要罚你三月俸禄!”   丁岁安笑道:“哦?那姐姐开始吧。”   “开始什么?”   “开始训诫啊。”   “.”   林寒酥望着丁岁安,装出来的严肃最终消融,颇为无奈的一声轻叹,“你呀到底因何与陈竑交恶?”   “八字不合。”   “好好说话~”   “他不把人当人。”   丁岁安想了想,说起了陈竑引以为豪的肉身图谱一事。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女子多寡而在于他看待普通人如收藏品、玩物般的态度。   如今他还只是大吴众多郡王中的一员,都尚且明目张胆的如此,来日若登基为帝,天下万民岂不都成了他的玩具。   这样的混人,在未得势时可能还会压制一下自己的奇特癖好。   待他独掌大权,一定会干出更离谱的事。   反正丁岁安不愿变成别人的玩具。   林寒酥自然能从他的叙述中听出其中暗藏的风险,同时,作为女人她得知‘肉身图谱’这种事后,更添了一份源自性别的愤怒。   她思索片刻,忽道:“怪不得殿下不喜他,这样阴猥之人,确实毫无人君之相。不过,殿下她早有.”   “姐姐!你今晚还回去么?”   丁岁安突兀打断。   他预感到,林寒酥接下来可能会说些兴国的暗中安排。   这事,可不能给房梁上的蛇听啊!   丁岁安方才说起的陈竑荒唐,早在昨晚已对徐九溪隐约提过了,只是没说肉身图谱这等细节。   徐九溪听一听也无所谓。   他趁机快速往上瞟了一眼,果然,房梁上,老徐玉体侧陈,一手支着脑袋,正支耳倾听。   林寒酥闻言,稍稍一愣,自以为明白了丁岁安想干什么,不由露出一抹宠溺纵容的笑容,低声道:“既然回来了,今晚就陪你。先说正事,殿下她.唔~”   坐在旁边的丁岁安如饿虎扑食,猛地亲了上去。   还一心想着先把正事做完,再做私事的林寒酥,柔弱无力的推了他两下,见他不肯起开,干脆展臂环颈,热烈回应了起来。   上头,徐九溪看的一肚子火。   一方面,当面牛这种事任谁都不爽。   再者,她早已察觉到林寒酥接下来可能会无意透露出兴国的真实意图,却三番两次被丁岁安打断。   丁岁安这边,稍一发力,搂着她转了个方向,让斗嘴时习惯性闭眼的林寒酥背对房梁,以免不经意睁眼看见上头的人。      他自己却悄悄睁眼往上看了看。   徐九溪早等着他看过来了,两人视线一交触,梁上蛇当即拎着自己的小裤在空中晃悠了起来.这是‘真.赤裸裸的威胁’!   那意思是,你再打断,我可要丢下去了啊。   丁岁安大脑疯狂运转,思索着破局之法。   足足好几十息,才松开了林寒酥。   这顿亲,小林同学七荤八素,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息,她双颊绯红,故作恼怒的瞪了丁岁安一眼,抬手在他额头轻戳一记,“猴急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你就不能等我说完正事呀?”   嗔怪的嗓音,已软的不成样子。   还说正事啊?   这么亲都没能把她的正事给亲忘喽.   丁岁安决定换个思路,“姐姐,你还记得国教徐掌教么?”   正捏着小裤在那瞎晃荡的徐九溪一顿。   “徐九溪?忽然提她做什么?”   很明显,林寒酥非常记得她。   丁岁安语气放缓,“陈竑背后,便是徐掌教。”   梁上,徐九溪双眼微微眯起~   对此毫无知觉的林寒酥却道:“此事,殿下早已知晓”   不知道才怪了。   如今双方基本明牌,陈翊背后是兴国,陈竑背后是国教。   只不过彼此都有忌惮,才没有撕破脸,维持着表面平和。   “徐掌教看似特立独行,实则为人诚挚、心胸宽广、通情达理、冰清玉洁、心怀苍生”   “等等~”   林寒酥抬手打断丁岁安,狐疑的盯着他,“小郎,你说的这个人是徐九溪么?她,通情达理?心怀苍生?”   丁岁安以眼角余光往上瞄了瞄,格外认真脸,“姐姐,你没和徐掌教接触过,接触之后就知道我所言不虚。总之,这样的人,若能看清陈竑真面目,与朝廷同心同德,岂非大吴、天下百姓之福?”   头顶的徐九溪被夸美没被夸美,丁岁安不知道,但林寒酥的脸色开始不对劲了。   “和她接触?小郎是说,近来常和她有来往?”   “呃也不算经常吧,偶尔.”   偶尔的很,三天十六觉。   听他这么一说,林寒酥面色罕见的冷肃起来,自带一种大家姐的严肃口吻,“你少与她往来!那人表面宝相庄严,私下却烟视媚行你年纪小,莫要被她那副皮囊蛊惑了!”   至今,林寒酥都忘不了两个多月前,在天中城外迎候出使南昭的丁岁安归京时,徐九溪在她耳边那番毫不掩饰的宣言。   更遑论,前不久她还在九门巡检衙门里将徐九溪堵了个正着。   但这话,却惹得徐九溪直接坐了起来,一双光溜溜的长腿从房梁上垂了下来。   嘿,你个小寡妇!自己不正经偷男人,竟还有脸说我?!   眼看情况要失控,丁岁安再顾不得许多,忽地抱起林寒酥就往外走。   “你作甚?”   林寒酥吓了一跳,丁岁安快步走出房间后才低声道:“回霁阁,睡觉。”   “你这里不能睡么?”   睡.也是能睡的。   但总不好让徐掌教坐在房梁上看活春宫吧?   室内,重归寂静。   徐九溪翩然从梁上落下,赤足踏地无声。   方才,骤然中断。   而后,又亲眼看到丁岁安和林寒酥的相处场景一口一个姐姐、小郎,喊的那叫一个恶心。   身体和情绪上积聚的双重怨气,让她体会到某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以前,谁惹了她不快,直接一招杀了,还不解恨的话,就捉回去炼成丹药。   但此刻,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竟让她生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静静站在床边,望着床上凌乱的鸳鸯锦被,桃花眸中无端生出股戾气。   纤长十指倏然成爪,狠狠划向被面.   锦缎撕裂声接连响起,棉絮四散飞溅,转眼间喜庆的纹样便化作褴褛碎布。   看着自己的杰作,徐九溪胸中郁结才稍稍缓解。   但唇角笑意仅仅持续了片刻,便渐渐消失她忽然好生懊恼,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蠢了?拿死物撒气?这等幼稚行径,是她一个堂堂掌教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乱我道心!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双臂一展,衣裳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自动依附而上,包裹了身躯。   接着转身便走了出去,目标霁阁,脚步坚定!   对嘛,这才是咱的人设!   但那坚定步伐,仅仅走出三步,就停了下来。   徐九溪面色肃杀,望着隔壁刚刚亮起灯火的闺阁看了一会儿,却又转身走了回去,自我开解般低语道:“本驾今晚累了,先留你们一命~狗男女!”   (本章完) 第224章 你不争气啊!    第224章 你不争气啊!   五月初十日。   晨光微熹之时,丁岁安翻墙回家。   卧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入内,脚步一顿.满屋狼藉,如同遭了贼。   不,贼至多偷些东西,可没工夫特意搞破坏。   好好的被子,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棉絮如雪,洒的到处都是。   花囊中的茉莉花,被刻意折断、花瓣被生生薅了下来,仅剩几截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瓶内。   辣手摧花么?   老徐这是在警告他?还是单纯表达愤怒?   卯时末,丁岁安出门,在岁绵街口买了些早食,驾马溜达向崇礼坊。   有一说一,昨晚见到老徐一身尺痕,丁岁安作为床友,心里有几分触动。   毕竟是代他受过。   原本打算借鸡回报一二,却不料林寒酥半夜回来了。   回报不成,反倒刺激了老徐   “.烦请通禀一声。”   辰时二刻,丁岁安抵达律院,但门房大婶不知是不是提前得了知会,干脆利落道:“山长今日闭门清修,不见客。”   门房大婶很拽。   丁岁安也不纠缠,绕到律院后墙,拍了拍獬焰的屁股,“宝儿,自己去巡检衙门,顺便帮我请个假~”   ‘唏律律~’   獬焰轻刨前蹄,低鸣回应。   打发了獬焰,丁岁安翻墙进入律院,借着苍松翠柏、楼宇殿室的遮挡,直奔清角馆。   清角馆是徐九溪办公的地方,二楼兼做卧房。   悄无声息摸上二楼,一个回身,却见舒窈正端着铜盆站在身后。   她显然是被吓了一跳,眼睛大睁、嘴巴微张。   丁岁安却抢先开口道:“舒窈!大早上你站在这儿作甚?想吓死本爵爷么!”   “.”   面对楚县公的质问,舒窈下意识屈膝道:“奴婢该死,惊了楚县诶?不对啊!楚县公大早上鬼鬼祟祟潜入律院,该奴婢问您为何在这儿才对吧!”   “什么叫鬼鬼祟祟?本爵光明正大前来拜见徐掌教的好吧!”   “.”   提起徐九溪,舒窈将铜盆往旁边高几上一搁,掐腰道:“掌教今日不见客,县公请回!”   “兴许,掌教改变主意了呢?”   丁岁安脚步未停,前迈两步推开了房门。   屋内,许徐九溪一身寝衣、背对房门,不声不响。   舒窈见状,心下顿时明了.他俩在一门之隔的外头争执,掌教若不想见人,早该开口驱赶了。   “老徐,我带了早饭。”   舒窈带上房门,丁岁安将早餐放在桌案上。   徐九溪侧躺的曼妙身姿却依旧纹丝不动。   “老徐,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我带了药膏,再帮你搽一遍?”   丁岁安在床边坐了。   下一刻,如白玉雕塑的身形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骤然弹起,关节反曲、违背常识。   瞬息间攀附于丁岁安后背,寝衣如蝉蜕滑落肩头,露出一段雪白臂膀。   玉藕双臂从后方锁住他的脖颈、修长双腿盘紧虎腰,如藤蔓般将他牢牢缚住。   “小冤家~”徐九溪吐气如兰,在他耳畔轻声呢喃道:“你既然自己送上了门,我便将你的心取出来,炼成虎伥怎样?”   绞缠在腰间的双腿力道忽然收紧,脊骨被绞的咯咯作响。   青丝垂落他颈间、酴醾甜香沁入鼻腔、寝衣下冰凉躯体紧贴着他,但丁岁安却无一丝香艳想法。   他清晰的感受了危险.或者说,性命完全被他人所掌的失控。   双腿还在收紧,电光石火之间,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一展,提前放在袖袋中的酥骨鞭悄然落入手中。   ‘pia~’   丁岁安反手一抽,并未用多大力道,徐九溪脖颈后仰,发出短促、黏糊轻哼。   “唔~”   紧绷的身体剧烈震颤,绞缠之势倏然溃散。   盘绕四肢就此松软,整个人如褪壳春蚕从他背上无力滑下,瘫在锦褥间微微抽搐。   丁岁安摆脱了杀招,揉着脖子,起身回看。      徐九溪青丝铺了满塌,眼神涣散。   哼,菜比!   同日此时,千里之外。   昭宁公主府.   晨光透过雕花棂窗,漫洒殿内。   伊奕懿端坐紫檀大案后,鸦青长发仅以一支素银簪松松绾就,莹白的面容在曦光中近乎剔透,垂眸时长睫如墨蝶栖息。   望向公文的眼睛,已许久没有移动。   年初当今昭帝登基,双十年华的昭宁公主继续住在宫中已不合适,三月间,昭帝将潜邸‘仁王府’赐予昭宁。   未嫁公主开府,大昭立国二百载来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但昭宁自有其特殊之处,一来,她是昭帝唯一血脉;   二来,其师为儒教国师,如今朝堂半数儒教门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皇权和百官之间的润滑剂。   三来,昭宁也并非那种养在闺阁里娇弱小娘,当初从吴国南归,她冒大险代父引开德、睿两逆王途中劫杀;后又亲自参与朱雀门之变中,在伊劲哉逆袭登基过程中堪称居功至伟。   如今,昭宁公主府已是南昭朝廷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朝臣借吴国之例,私下称她为.小兴国。   此时此刻,她一直拿在手里的密信,来自吴国。   作为父皇最信任的人,昭宁在极乐宗的隐秘扶持下,正在悄悄搭建一张横跨昭、吴两国的情报网。   这封密信,便来自天中。   ‘.安平郡王陈端日前谋逆,率死士夜攻兴国公主府,旋即被镇。端,入皇城,自裁。’   昭、吴,两国在短短一年内先后闹出皇室相残,给人一种山雨欲来、天下有变的压迫感。   目光下移,密信最后,提到了她曾交代多加关注的人。   ‘另,端逆案中,丁岁安建功,受封楚县公、领九门巡检衙门,隐成吴国新贵.’   密林红豆杉下、朱雀门前浴血身影、茅屋拜堂.   昭宁眼前瞬间浮现一幕幕画面。   借由繁忙公务压制的思念,瞬间迸发,格外强烈。   她低低一叹,放下了密信,望向窗外夏日晨景,怔怔出神。   “殿下~”   正此时,侍女阿柒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怎了?”   昭宁口吻疏淡,阿柒低声道:“谢公子遣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刚做了一篇文章,请殿下点评.”   昭宁依旧望着窗外,一直没说话,也不知将阿柒的话听在耳中没有,半晌后,忽道:“阿柒,你让人去找阿翁了么?”   “啊?呃”   两人对话,风马牛不相及,阿柒愣了一下,忙道:“找了,但一直没消息。”   “涂山西麓,阿翁的家去了么?”   昭宁还不死心。   她问的是,当初她和丁岁安穿过走出大山后,在阿翁家住过一晚的那间小院。   “去了.且去了三回,都没见到人。”   阿柒如实回道。   阿翁神出鬼没,自打二月分别,昭宁再未见过他,四处打听无果,就连老师周悲怀也不知道阿翁的踪迹。   如今最后一点希望破灭,清冷面庞上不由自出现出一丝沮丧。   就在这时,通向花园的殿门外,却见一名身穿布衣、腰身微佝的老头儿一晃一晃走了进来。   起初,阿柒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里好歹是昭宁公主府后宅,怎么好端端冒出一个老农?   待她看清此人面容,不由低呼一声,“殿下!”   昭宁有所察觉,侧头一瞧,先是一怔,紧接那张素来清冷、难有表情的姣美脸蛋罕见的露出激动神色,她倏地起身,惊喜道:“阿翁!”   “嗯,听说孙媳在找我?”   已许久未听过有人这么喊自己的昭宁,脸蛋不由微微一红,连忙敛衽一礼,有些委屈道:“阿翁去哪了?这么久不露面?”   “呵呵~”   阿翁走到殿门处,随手折了根花木枝,径直在门槛上坐了,看了眼昭宁平坦的肚子,然后.脱掉鞋子,一边用树枝抠鞋底不知从哪带来的泥巴,一边摇头叹息道:“孙媳,你不争气啊!二月临别时,你和乖孙折腾一夜,咋就怀不上个崽呢?”   “.”   刚刚还因为见到阿翁有些开心的昭宁,瞬间想起了这老头的嘴巴有多毒。   怀崽?   人家一个未嫁公主,怀个大头鬼啊!   (本章完) 第225章 千里寻夫    第225章 千里寻夫   殿内,因为阿翁一句话,陷入尴尬沉默。   阿翁却对昭宁的难堪、阿柒的震惊熟视无睹,自顾刮净了鞋底泥巴,又把鞋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光可鉴人的油木地板,瞬间被飞溅泥点弄的乱七八糟。   忙完了这些,他抬腿登上鞋子,这才回头道:“孙媳,我要去趟大吴,你跟我走一趟。”   “.”   伊奕懿又不是普通人,身为大昭公主,她前往吴国,需两国鸿胪寺提前商议,走什么流程、带多少护军、对方用什么规格接待,都得提前商议。   哪有那么简单。   阿翁见她犹豫,却呵呵一笑,“你不想见乖孙啊?”   见,自然是想见的。   昭宁稍一思索,道:“那阿翁在此暂住些时日,我先禀于父皇,让鸿胪寺着手准备。”   “不用~”   阿翁霸气的一挥手,“我已在你爹的案头上留了字条,让他不必担心,我保准全须全影的将你带回来。”   昭宁隐约知晓些阿翁的神通,他能溜进皇城在父皇案头留张字条,并不是难事。   但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留字条?也就是说,阿翁此次前往大吴不但早已把她计划在内了,并且是马上就要走?   连让她面见父皇辞别的时间都没留?   “阿翁,你是说,我们即刻就走?”   昭宁难以置信道。   “即刻就走!”   阿翁的回答,既笃定又霸道。   “啊?阿翁总得给我留些时间准备一下吧?”   “有甚好准备的?”   阿翁说罢,盯着昭宁瞧了片刻,却又改了口,“嗯,把你这身扎眼的衣裳换了~”   辰时正。   昭宁公主府寝殿。   昭宁已换了一身粗布衣,正将一头青丝绾进一块花布手绢内。   说来也怪,原本她觉得挺荒唐的一件事,却在决定要跟随阿翁前往吴国后,瞬间又变为了极其强烈的期待和喜悦。   但一直跟在身旁的阿柒却很着急,“殿下!您真的就这么跟人走啊?”   “近来朝中没什么大事。”昭宁刻意压抑了雀跃之情,面色平静道:“来回不过几日,不碍事。”   阿柒闻言却瞪大了眼,“殿下,云州距天中来回将近三千里啊!光是单程快马都要十多天,几天时间恐怕连天中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自然不知晓,阿翁小半时辰三百里来回的本领。   昭宁也不做解释,拎起一只小包袱挎在肩上,只道:“反正父皇已经知晓了。若有旁人打听起,你就对外说我去别处微服私访了。”   “呃”   阿柒望着殿下和阿翁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自家公主被人拐走了。   巳时。   昭宁跟在阿翁后头,一路步行出城。   走到郊外一处密林,阿翁抽出后腰那柄木剑,只见他嘴唇微动,不足三尺的木剑内泛青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变长变大.倏然伸展至六尺余、二尺宽。   悬于离地半尺处,微微震颤。   昭宁目瞪口呆世间早有仙人御剑飞行的故事流传,但在今日之前,她也只当都是说书人穿凿附会。   今日,却是开了眼。   这东西.简直和岁安之宝一样神奇。   想哪儿去了!   昭宁连忙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奇怪联想甩出脑袋。   随后望着光华流转的剑身,低声道:“阿翁.您到底是人还是神仙呀?”   “自然是人。极乐宗没有御空飞渡之术,但儒教有,孙媳努力修行,往后让周悲怀那酸儒教你。”      耳听阿翁又骂恩师,她一个小辈也不敢反驳,只得岔开话题道:“阿翁,您是什么境界?”   “武人,玉骨境。”   “玉骨境”   昭宁显然不明白什么是玉骨境,她知道炼体、成罡、化罡、御罡、象罔.象罔也就是去年才从丁岁安口中了解一些。   这玉骨境又是啥?   阿翁在她面前却一点也不藏私,少有的耐心解释起来,“玉骨境,可断肢再生、伤患不侵、重伤不死、御物飞渡.”   虽然昭宁走的不是武人一途,但丁岁安是,她便想多了解一些,“阿翁,玉骨境是武人最高一境了吧?”   “不是~”   “啊?”   昭宁茫然,武人六境,从炼体到玉骨刚好六重玉骨之上不该再有了啊?   但她再问下去,阿翁的耐心也耗完了,只嚷嚷道:“快些上来,待会你不要张口说话。”   “呃阿翁,我张口说话会怎样?”   昭宁以为御空飞渡会有许多忌讳,便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阿翁却道:“我会嫌烦~”   “.”   当日申时末。   日头稍稍偏西。   躲过了正午时最酷热的时段,天中城南的官道上行人开始密集起来。   南去五里。   一老一少、看似祖孙的昭宁和阿翁走到一棵老柳下,借着树下阴凉,阿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嚷道:“不行不行,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阿翁,快到了呀,再坚持一下吧?”   昭宁小声劝道。   她因为赶路也稍显狼狈,额头、鬓角沁出的细汗,染了灰尘,在原本莹白的脸蛋上涸成一道道浅褐印迹。   要怪只能怪阿翁。   明明有御空飞渡的本领,却早早在天中城南三十里的地方落地步行。   完全可以再飞的近些嘛。   此刻,不知他又做什么怪.反正昭宁不信,阿翁这样的人物会因为‘年纪大’而走不动道。   “坚持个屁~你以为我和你们小年轻一样啊?”   说话间,阿翁从怀里掏出一枚样式古朴的玉珩递给了昭宁,吩咐道:“你进城,找人,我在这儿等着。”   “哦~”   昭宁不明白阿翁交给她这枚玉珩做什么,但还是双手接了,转身往城中走去。   可刚迈出两步,便听阿翁又嚷道:“诶!诶!你知道找谁么?”   昭宁眨了眨沾染了灰尘长长睫羽,疑惑道:“找找夫君呀。”   她以前虽然跟着父皇在天中常住十几年,但深居府内,和旁人素无来往。   如今的天中城,她唯一熟识的,便只有茅屋拜堂的丁岁安。   却不料,阿翁却摆了摆手,“待我安顿好了,你们小两口再温存不迟。你先去殿前司找个人”   “.”   阿翁啊,这里可不是咱们大昭。   一身农妇打扮的昭宁去吴国殿前司找人?人家搭理咱么?   阿翁却抬手指了指她手中的玉珩,道:“凭此信物,你去找殿前司督粮虞候林大富”   (本章完) 第226章 林氏三代,九死无悔    第226章 林氏三代,九死无悔   “林大人,本官做东,待会一同去章台柳吃几杯?不知林大人肯否赏脸?”   酉时三刻,眼看散值在即,殿前司诸位大人互相串门,已安排好了晚上的康乐活动。   其中,被邀请次数最多的,便是督粮虞候林大人。   去年他刚到任时还不是这般景象。   归根到底,父凭女贵.林家三娘如今是兴国眼前红人,在公主府近乎独揽朝政的当下,说林氏堪比宰相有点夸张,但她随口一言、影响殿下,继而影响朝政,却极有可能。   林大富低头掸了掸朱红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呷尽杯中残茶才道:“章台柳的胭脂鹅脯倒是鲜嫩”   心中甚是快慰。   正在此时,一名侍从匆匆入内,双手呈上一枚古朴玉珩,“林大人,衙门外有人求见大人~”   掌握着禁军粮饷分拨、兵甲核实的林大富,绝对算得上殿前司最难见到的官员之一,众多挤在他值房中的同僚早已见怪不怪。   只当他会和以往一般,随便打发了来访者。   但林大富瞥见玉珩那一瞬,瞳孔一缩,端茶的手微微一颤,随后却又赶紧垂下眼帘,掩住某种强烈情绪,起身朝众同僚一拱手,笑呵呵道:“诸位自便,本官去看一看。”   说罢,一个团揖,走了出去。   同僚们小有疑惑.即便要见来防之人,大可请进公衙,他怎么还亲自迎出来了?   想必,是某位贵人亲自来找他了吧?   “时也命也,谁能想到,林大人如今竟也成了朱门争邀的红人.”   一名同僚望着林大富渐行渐远的肥胖背影,低声感叹一句。   大家都是同僚,自然对彼此跟脚都有所了解之所以对林大富的人生际遇分外感慨,一大部分原因是他前朝皇商之后的身份。   这样的人,在新朝没被清算已经很是罕见。   但老林不但能保住大部家财,甚至因为女儿,让江北林家有了中兴之象老林啊,未必像表面那般痴笨。   另一名同僚却以微酸但羡慕的口吻调侃道:“谁叫咱没生出那般争气的女儿呢。”   酉时末。   一辆马车匆匆出了天中南门。   赶车的车夫很是奇怪,老爷身为林氏家主,竟也坐在车辕之上,好似担心唐突了车内那名农家娘子一般。   在官道上驶了片刻,林大富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汗水,往前一阵眺望,随后又回身,隔着车帘恭声道:“这位娘子,大约还有多远?”   “出城五里,阿翁在一棵老柳下等着。”   车内响起昭宁声量不大、但天生清冷的嗓音。   “再快些~”   林大富催促车夫一声。   一刻钟后。   他远远瞧见,暮色中的官道旁,一道干瘦身影倚着老柳席地而坐。   林大富不等马车挺稳,便纵身跃下,圆胖身躯被惯性带的一个趔趄,刚刚稳住身形便一路小跑了过去。   待跑到近前,他似乎想要作揖,但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尚未开口,眼睛却先红了。   直到这时,阿翁才缓缓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老胳膊老腿,“你在城外有庄子么?”   “有”   林大富声音发颤,接着道:“您您怎么来天中了?”   “我不能来么?”   人家一句隐含担忧的问候,阿翁却吹胡子瞪眼,又道:“带我去你庄子上住几日,选个好点的宅子,我那小孙女自幼娇生惯养,可住不得小宅子~”   “.”   昭宁可不认为自己娇生惯养。   她此刻分外奇怪.虽然知晓阿翁高深莫测,但他常居大昭,怎么对一位吴国官员颐气指使,并且这位林大人好像还觉着理所当然一般?   少倾,阿翁和昭宁上车,马车粼粼,沿着天中南城外转西。   沿官道再西行六里,转入一条种满桃杏的私道。      枕着缓坡而建的五进大宅坐落在私道尽头,檐下挂着‘泰合圃’的匾额。   大宅前后种有时令果蔬,专供城内林府每日鲜食。   沉沉夜色中,可见农仆正提着灯笼在陇间采摘明日要用的菜蔬。   林大富亲自喊来此处管事,将昭宁安排在女主人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苑,随后引着阿翁走进环境隐秘的四进后堂。   阿翁自顾在上首主位坐了,林大富将房门关好,回身走至他身前一丈外,忽地一整衣袍,双手合拢,高举过头,忽腾一下双膝跪地。   “臣林大富,拜见太子爷~”   开口第一个字,轻颤,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呜咽之声已非常明显。   阿翁收回四下扫量的目光,看向林大富时眉头一皱,“哭哭唧唧,像个娘们!”   “臣~”   林大富额头触地,双手平放,想要说些什么,却哽咽不能语。   良久后,才呜咽着断断续续道:“太太子爷,陛下大仇未报,您,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大约是时隔多年后,见阿翁已苍老至此,林大富真情流露,肉山似的肥胖身躯伏在地上哭的颤抖不止。   “尚且死不了~”   阿翁面色渐渐柔和下来,“大富,你是哪年生人?”   “回太子,臣革新十八年生人,痴长五十九载。比您小五岁”   “你也即将花甲了啊.”   轻易不流露情绪的阿翁,说起这句话时,似乎也在感叹时光流逝,“起来坐吧,也一把年纪了。”   “谢太子~”   林大富走到阿翁下首的客位,沾了半个屁股,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怎忽然来了天中?”   “我那小孙女想夫君了,让他们小两口睡一睡。”   “.”   两人之间的信息超级不对等,林大富甚至都不知道太子已有了后人,但他也不敢多问。   只觉非常遗憾,太子后人是个孙女,而不是孙子。   “这几年,你过得怎样?”   “回太子~”   林大富赶忙起身,以回禀公务的恭敬态度道:“这些年,臣一直按照太子早年吩咐,将长女送给了隐阳王,小女.小女嫁与兰阳王。如今长女已为隐阳王诞下一子一女,小女守寡”   阿翁摆摆手,示意这些自己都知道,不用说了。   大约是从林大富的回答中听出隐忍苦涩味道,他难得带了丝人情味,问道:“这般安排,她们没怪你吧?”   林大富倏地眼圈一红,眼眶中又渗出了泪花,“回太子,小女性子倔强,至今与臣关系不睦.”   说到此处,他偷眼瞧了瞧阿翁,心中百般纠结女儿这辈子差点毁了,好在又遇见了丁岁安,老林单从林寒酥近年润泽气色、欢笑的次数也能看出来,小女真的开心。   他想如实禀明,复国大计就不要再掺和小辈了,他想为女儿争取一个平安喜乐的下半生。   却又担心说出来会起到反作用.万一太子不允,或者出手杀了丁岁安,怎办?   正踌躇间,却听阿翁轻叹一声,“这些年,难为你了。”   一句话,让一直强忍眼泪的老林当场泪崩。   多少年了啊,忍辱负重,外人看他如小丑、女儿见他如仇寇。   此时,因为太子一句肯定,似乎都值得了。   只见他又一次噗通跪地,圆嘟嘟的胖脸上涕泪横流,却也有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坚定,“太子!当年若无先帝简拨家父于山野之中,哪有臣江北林氏!先帝‘为国理财、以利天下;惠泽苍生,再无饥寒’之语,言犹在耳,为此遗志,林氏三代,九死无悔!”   (本章完) 第227章 南昭的果子熟了    第227章 南昭的果子熟了   五月十一。   “问胡管家好~”   “呵呵,张先生好~”   午后,胡凑合摇着蒲扇,坐在府门阴凉处,偶有街临路过,都不忘和他这位县公府大管家打声招呼。   凑合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在他看来,这管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每天不知要操多少心.比如,明天‘小夫人’禁足结束归府,他已提前在巷口得月楼定了桌席面,给小夫人接风洗尘。   扫身的柏树枝、去晦的火盆,都已提前备好。   禁足嘛,应该和坐监差不多。   按照犯人出狱的流程来迎接楚县公府后宅唯一的女主人,一准没错。   平日除了这些琐事,他还肩负着整个楚县公府的安保工作.自家小爵爷如今可是朝廷红人。   每日前来拜会、递帖子的各色人物络绎不绝,他得把眼睛擦亮喽,不该收的礼不能收,不该进来的人绝对不能进来。   “敢问~”   正思忖间,却听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此处可是楚县公府?”   胡凑合抬眼瞧去,见一青衣布裙、扛着条小包袱的娘子立在阶下。   这女子虽作农女打扮,但姿容姣美,面色却很是清冷。   胡凑合心中顿时一警,起身反问道:“不知娘子有何贵干?”   “我找.丁岁安~”   哎哟,敢直呼自家爵爷名讳,一定关系匪浅。   完了!   一定是小爵爷在外头欠下的情债,人家找上门了!   “呵呵,小娘子找错地方了,你说的人不在这里。”   “嗯?”   昭宁自带媚意的水润眸子往头顶‘楚县公府’的匾额看了一眼,疑惑道:“丁岁安不就是楚县公么?”   原本想替老板遮掩一下的胡凑合,心知瞒不住了,只好道:“呃我是说,爵爷眼下不在府内。”   “哦~”   农女眼瞧他没有请自己进府等候的意思,也不生气,背着小包袱自顾走到对面槐树下,寻了个石凳,安稳坐下,静静等候。   大有一副见不到人誓不罢休的架势。   胡凑合很着急.这是要堵门啊!   得赶紧遣人将此事知会小爵爷.往回走了两步,才想起,阿智今天一大早出门,没在家。   午后,申时。   丁岁安一行顶着大太阳,乘马从城外返回.这两日,初步核查了逆王案涉及的田产宅邸。   安平郡王府名下除了御赐田庄之外,并没有多少不动产。   但陈端的姻亲、也是此案同谋的崔氏一家良田数千顷,别业园林遍布。   刨除掉需退还强占百姓那部分,依然能剩下不少当然了,大头自然是兴国殿下的,但小丁作为此案主要负责人,以‘赎买’的方式弄处园子也不难。   他有心在城外置办个庄子。   老丁至今不肯搬来和他同住,那就干脆给他弄一个,日后夏日也有了避暑的去处。   不过老丁近来很是奇怪.自打陈端谋逆那晚后,丁岁安数次前往赤佬巷,老丁要么不在,就算是偶尔撞上一面,他也总是借‘公务’之名匆匆离去。   好像在故意躲着丁岁安,不想和儿子深谈似得。   “爵爷,小爵爷~”   不觉间,丁岁安一行回到了九门巡检衙门,忽听一阵焦急低唤。   转头一看,却是岁绵街开书铺的张先生。   丁岁安不由奇怪,下马上前,“张先生怎么在这儿?在等我?”   “小爵爷~”      热心街临张先生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附耳,一惊一乍道:“大事不好!”   “啊?怎么了?”   “胡管家让老朽前来通禀小爵爷.”张先生声音压的更低了,“一个时辰前,有名小娘子杀到了归府,口口声声要找.直接喊了小爵爷的大名”   老张是个热心人,顺便以过来人的样子出谋划策道:“这种事可大可小,小爵爷最好先躲一躲,以免被堵在门口闹了难堪。或是找人给那小娘些钱打发了,省得影响小爵爷的官声。”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丁岁安听的一头雾水,看老张那‘都是男人、老夫也懂’的神秘表情,大概明白了这是应该是一个负心汉始乱终弃、良家小娘子被玩弄后又惨遭抛弃,然后打上门的狗血戏码!   而他堂堂大吴楚县公,就是该事件的男主。   这良家小娘是谁啊?   夜含?不可能再说她也不是良家。   徐九溪?更不会.她熟的冒汁,谁也不把她称作‘小娘子’。   “胡管家脱不开身,便委托老夫前来通风报信,小爵爷,老夫当即关了书铺,生意都不做了,一路飞奔啊”   老张还在邀功,丁岁安一拱手,“谢过。”   随即翻身上马咱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坏女人来坏我清白名声!   “小爵爷,去不得啊~你最好别露面!”   身后,热心老张的劝说越来越远。   呵,去不得?   有啥去不得?   咱影歪不怕身正!   岁绵街。   午后暑热未散的时辰,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   楚县公府对面那株老槐下,高挑纤瘦的身影端坐槐荫下,若非穿过人间的温热夏风偶尔调皮的掀动一下裙角,她恍然间宛若一座清冷玉雕。   看起来,如果没有人打扰,她能等到天荒地老。   胡凑合越来越紧张这是遇到硬茬了啊!   ‘哒哒哒~’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忽然响起的马蹄声,刹那打破午后静谧。   如同死物一般‘玉雕’终于有了反应.长长睫羽微微扇动,望向地面的清媚眸子转了过来。   瞬间被注入了生机。   一匹神骏墨驹,正在快速接近。   马上那人,面目越来越清晰。   ‘小农女’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穿过树桠的斑驳日光投在脸上,仍是一贯的清冷。   只是,呼吸渐促,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止不住的开始微微发抖.   ‘吁~’   ‘唏律律~’   数息后,丁岁安驰近勒马。   獬焰前蹄腾空,一声清嘹嘶鸣.给了个十分装逼的亮相。   四目相对那瞬,丁岁安喉结一滚,面露惊喜,当即翻身下马,疾走几步,“阿嘟,你怎么来了!”   正打算上前帮解围的楚县公府001号员工、忠心小胡闻声,不由顿住脚步。   眼前场景,好像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   树荫下,昭宁张了嘴,却因情绪激动没能说出话来。   她微微仰着剔透白皙的脸蛋,清媚眸子里漾起了有如实质的水光,那句原本已心底盘桓无数遍的‘我想你了’,临开口时却变作梦呓般的轻声呢喃,“南昭的果子熟了,我带些来,给你尝尝~”   说罢,从肩上取下了那条小包袱。   似乎为了证实自己千里而来的正当性,又低声补充道:“都是南昭特产,你平日.在天中吃不到。”   “哈哈哈~”   丁岁安开怀一笑,牵上了昭宁的手,“走,回家~”   (本章完) 第228章 物是人非    第228章 物是人非   戌时初。   垂坠夕阳,已完全隐在了天中巍峨西城后,西天晚云,一半浸入夜色、一半仍浮在橙红阳光里。   白日暴晒了一天的大吴帝京,热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远未到上床歇息的时辰。   但有些人,已睡了一觉。   岁绵街,后宅。   昭宁香汗淋漓,些许碎发被汗水濡湿后黏在额头、鬓角,她侧身枕着丁岁安的胳膊,嗓音松弛微哑,“.阿翁带我飞过来的,昨日在城西安顿下来,今日我便进城找你了。”   “你们在天中待几日?”   “我也不知道呢,听阿翁安排,阿翁还说,不让你告诉别人他来了.”   “嗯,阿翁怎么没进城?”   “阿翁他”   昭宁睫毛颤了颤,斟酌了一番,才低声道:“夫夫君,这天中城好像有什么东西让阿翁忌惮。他似乎不敢进城”   “阿翁还有不敢的?”   “我也说不清。但昨日,他离天中还有三十里便早早收了神通,似是担心惊动什么。阿翁还推脱自己走不动了,让我代他进城寻人.”   昭宁仰着脸,眼睛水润闪亮,蜷在丁岁安臂弯里,乖顺的像只小羊羔,与在外时的那种疏冷模样,判若两人,“以阿翁的本领,怎么嫌累走不动呢?他就是不想或者不敢进城。”   丁岁安摩挲着昭宁圆润、汗湿的肩头,问道:“你昨日进城寻人了?”   “嗯,阿翁的故人,在殿前司当差,姓林”   “殿前司,姓林?”   丁岁安转头看向昭宁,一脸愕然。   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仔细想了一下,才道:“是呀,昨夜在城西暂住的宅子就是林大人的别业。你认识呀?”   “他是不是叫林大富?”   “对!夫君怎么知道?”   昭宁疑惑,丁岁安却忽然坐起.   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了脊背。   林大富和阿翁竟认得?   阿翁不是已经在南昭待几十年了么?   林大富一直在天中,两人相去千里、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那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因何认识的?   再往深里想.他当初调往兰阳王府当差,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和林寒酥相识,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旁人早已暗中预设好的道路?   细思极恐.   昭宁见他面色不对,连忙拉着被子遮在胸前坐起,小声问道:“夫君,怎么了?”   丁岁安挤出一丝笑容,只道:“阿嘟,穿上衣裳,带我去城西看望阿翁~”   戌时末。   天中城西,泰合圃。   一道暗影如夜枭归巢,轻盈落地、点尘不惊。   院内恍惚灯火,照见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女道身躯微佝、脸上皱纹沟壑遍布。   但走向房门的短短几步距离,皱纹却渐次变浅、舒展,消失于无形;佝偻腰身节节舒展,葛袍缓缓被丰腴曲线撑起。   眨眼间,银丝转乌。   待她驻足门外时,老妪已变作四旬美妇。   眸光流转,隐有精芒。   ‘笃笃~’   “进来。”   “阿辰拜见师父~”   “嗯。”   “师父怎么突然来了天中?”   唤作阿辰的妇人垂首恭立,阿翁指节轻扣桌案,答非所问道:“你那名徒儿,叫”   阿翁似乎一时没想起对方的名字,沉吟了一下,阿辰低声提醒,“朝颜?”   “不是~”   “夜含?”   “也不是,年初刚来天中的那个~”   “师父,她唤作阿吉。”   “嗯,对,她已安顿好了吧?”   “禀师父,阿吉已安顿好,师父有何安排?”      “隐阳王嫡子姜靖不日便会抵达天中,你安排一下.”   “徒儿遵命~”   正恭敬答话的阿辰忽然神色一警,阿翁摆摆手示意无碍,如此过了数息,才听见一道苍老男声在门外低声道:“太子爷,小郎来了。”   阿辰闻言,恭敬一礼,“徒儿先行告退了。”   “去吧。”   亥时。   丁岁安和伊奕懿来到城西泰合圃,得知林大富此时并不在此处,还以为进门要费点周章。   却不想,曾经的兰阳王府车夫、张嫲嫲的丈夫,张伯刚好在泰合圃。   张伯算是林府下人中和丁岁安最熟识的一位,得知后者打算拜访‘林大人的客人’阿翁,竟也没多问,直接带着他去了后宅别院。   阿翁坐在太师椅内,正在用一柄小刀削刮着一把木剑,脚下已落了一层木屑。   “阿翁!”   相比面露惊喜的丁岁安,他只抬头往丁岁安和昭宁身上瞟来一眼,嘀咕道:“你们小夫妻一别数月,难得见面,不在家里好好折腾,跑这儿作甚?见我又不急~”   “.”   老头依旧是那么辛辣,昭宁面色微红,低头望向地面。   丁岁安却笑嘻嘻道:“阿翁教导小子,年轻人需勤加修行、不可沉溺男欢女爱,色,我已经戒了。”   “哦?”   阿翁一番审视打量,仅是昭宁眸子里那股未散春情,也晓得丁岁安才胡扯,他也不揭穿,扬手将那柄半成品木剑抛了过来,起身道:“那好,走,去园子里,让我看看你‘勤加修行’的成果。”   “.”   在南昭时,阿翁手持竹条的特训,丁岁安记忆犹新。   “阿翁,您吃饭了没?”   还好,有昭宁帮他解围,只见她将拎在手中的油纸包双手奉上,乖巧道:“夫君担心阿翁没吃饭,特意在天中买了些鹿肉包、盘兔、签肉.阿翁快尝尝吧。”   阿翁鼻翼微动,浑浊老眼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随即接过油纸包,先抓起一个鹿肉包啃了起来,三两下一个成人拳头大的包子就进了肚。   汁水顺着胡须往下淌,没一点高人风范.   他明明吃的很香,却偏要刻薄点评,“鹿肉太柴,里面掺了猪油,太腻。买东西都不会买,要说这天中鹿肉包,顾家蒸铺,首屈一指,余者都是狗屎~”   狗屎您还吃那么香?   “呵呵,阿翁,这鹿肉包正是顾家蒸铺的。”   丁岁安如实道,阿翁却脱口道:“顾瘸子还没死啊?”   顾瘸子?   好像是顾家蒸铺的第一任东家。   丁岁安稍稍一愣,想了一下才道:“阿翁说的顾瘸子,已去世多年,如今顾家蒸铺的东家,是他孙子.”   阿翁咀嚼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老眼稍一恍惚。   似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通过这一段对话,无疑再次证明了阿翁早年曾在天中生活过,并且对天中相当熟悉。   他咽下口中食物,似乎突然之间没了胃口,将手中剩下的半拉包子往桌上一丢,习惯性将沾满油脂的手往衣裳上抹去.   “等等~”   丁岁安转身拿了条帕子浸了水,走到阿翁身前蹲下,帮他擦拭起油迹斑斑的双手。   大约是不习惯如此亲密,阿翁身子微微一僵,却也未拒绝丁岁安好意,只垂目看着,喉结微动。   “阿翁,您和殿前司督粮虞候林大人是如何认识的?”   丁岁安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擦拭着枯瘦手掌的指缝。   “.”   短暂恍惚,因丁岁安这句问话,眼神瞬间归于清明,阿翁笑了笑,非但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反而据实道:“我先和他爹认识,才认识了他。”   林大富他爹?   一力奠定了江北林氏前朝皇商的那位?   正思索间,却听阿翁反问道:“怎么,你也和林大人认识?”   “呃”   丁岁安抬头,正好迎上阿翁那双浑浊双眼,后者不避不闪,很是坦然。   “阿翁,那您认识林寒酥么?”   “她是谁?”   (本章完) 第229章 后院起火    第229章 后院起火   “她是谁?”   阿翁的反问自然、随意,无论口吻、眼神,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丁岁安又道:“她是兰阳王妃,林大人之女。”   “哦~”   阿翁语调拉长,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样子,“听说过。”   丁岁安望着阿翁,语速放慢,“前年,我曾在兰阳王府当差,由此,结识了林大人。”   “哦?你和林家还有这般缘分?”   “.”   是夜。   丁岁安和昭宁留宿泰合圃。   窗外,水声潺潺,暑热全消。   还是这帮老钱会享受啊水车将活水引至屋顶,形成水幕沿青瓦滑落。   不但让整座阁楼笼罩在清凉中,还营造出了夜雨淋漓的意象。   “阿嘟~”   “嗯。”   “你在南昭时,有没有听说过阿翁的过往?”   阿翁曾自称亡国之人,言语间又对宁厉帝多有维护,那时丁岁安只单纯以为他是前朝旧臣之后,但今日突然得知他和林大富也是旧识.结合老林前朝皇商的家世,丁岁安不免生出一个大胆猜想。   昭宁低声回应,“没有,父皇和恩师好像知晓阿翁来历,但我偶尔问起,他们从不愿多谈。”   “阿嘟你说,阿翁会不会是前朝皇室血脉?”   “.”   昭宁闻言似乎紧张了一下,黑暗中和丁岁安十指相扣的小手不自觉握紧,片刻后才道:“我不知晓,但如果确如夫君所言,阿翁此刻身处大吴腹地,岂不是很危险?”   “我也是猜的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咱们只要不对外说起,旁人又不知晓。”   丁岁安轻拍昭宁纤薄滑腻脊背安抚,后者渐渐放松下来。   难得相见,他索性不再提起正事,“阿嘟明日想做什么?”   “明日呀说来惭愧,夫君别看我在天中住了十多年,其实对天中不怎么熟悉呢。”   昭宁侧了身,抱着丁岁安的大臂,以隐隐期盼的口吻道:“夫君若明日不忙,带我四处逛逛行不行?”   “行。”   丁岁安稍稍一想,“明日上午,我处理一下公务,下午来泰合圃带你出去。”   “嗯~”   翌日。   五月十二。   丁岁安一早赶回城内,安排了一下巡检衙门的差事,随后去往了公主府。   今日,朝颜他们禁足结束,作为‘家长’的他需要亲自登门领人。   望秋殿内,林扶摇、姜轩母子已提前候在此处。   这般场合下的见面,有点奇怪,也有点新奇。   林扶摇坐在椅子上,对姜轩附耳几句,后者点点头,主动走到丁岁安身前。   “兄长,这回多亏了小嫂嫂仗义出手,才没让阿姐吃亏,却也连累了小嫂嫂一同禁足。过几日,小弟于家中设宴,请兄长和小嫂嫂务必赏脸。”   “好说。”   丁岁安想起在临平郡王府当面搞了余博闻那事,不由多问了一句,“你那便宜老表,近来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姜轩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兄长,我得到消息,这几日,姜靖就要来了。”   “姜靖是谁?”   “他是我爹的儿子,年龄比我大。”   “.”   丁岁安迷瞪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就是你兄长么?”   姜轩撇撇嘴,小声道:“他把我当孽种,就没把我当弟弟,我自然也不把他当兄长。”说罢,一脸谄笑,“小弟眼中,只有大吴楚县公才是小弟兄长。”   “别他么用这种肉麻眼神看我!”   “诶!兄长,这怎么能叫肉麻呢?小弟眼中尽是仰慕、崇敬、爱戴.”   两人正窃窃私语间,阮国藩夫妇也到了。   “见过世叔,见过婶婶。”   丁岁安迎上见礼。   阮国藩背手,‘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阮夫人赵婉却比他客气多了,双手置于腰侧,回了个半礼,温柔笑道:“楚县公有礼~”      “婶婶羞煞小子了”   丁岁安更恭敬回礼。   说句难听的,他能在阮国藩面前摆谱,都不能在赵婉面前摆谱。   毕竟,有过哺乳之恩。   见他如此,赵婉脸上笑意更盛,却悄悄扯了扯阮国藩的衣袖,似乎有话让他来说。   “咳咳~”   阮国藩清了清嗓子,才有些不自在道:“元夕啊,你爹最近在忙什么呢?我去了赤佬巷两趟,都没寻见他。”   他去找老丁,自然是源于赵婉的催促.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元夕步步高升,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只想赶紧让丈夫找上丁烈,早些敲定两个孩子的事,以免夜长梦多。   可阮国藩偏偏在这件事上表现的很别扭,赵婉每回提及此事,他都含糊其辞,似乎底气不足一般。   现下,赵婉见丁岁安对她敬重依旧,不免有种‘我看上的孩子,果然没错’的踏实感。   一旁,丁岁安无奈笑道:“世叔,别说是您,就连我这些天都见不到我爹,也不知他在忙甚。”   正此时,林寒酥领着朝颜、软儿、姜妧从望秋殿侧门转入殿内。   “相公!哈哈~”   朝颜一看见丁岁安,狭长狐眼便是一亮,提着裙摆宛若脱笼小鸟般飞扑而来。   跑得近前,纵身一跃,双腿熟练的盘在腰间,胳膊紧紧环住他脖颈,“相公相公,想死奴奴啦~”   第一次见这种招呼方式的赵婉、林扶摇,骇的目瞪口呆。   那边,姜妧已规规矩矩走到林扶摇跟前,垂首敛衽,声音柔顺,“女儿莽撞,让母亲担忧了。”   “爹爹,娘亲~”   软儿也走到父母面前,见礼时却不自觉的把眼睛往朝颜那边瞟。   她有些羡慕朝颜敢在众人面前恣意表达亲密的泼辣。   两边家长见各自女儿依旧水灵灵,一看就没受委屈,至此才彻底放下心。   让林寒酥代为传达对殿下的感激后,陆续走出望秋殿。   府门临别之际,三名小娘手拉手,说着悄悄话,软儿竟还红了眼睛。   十日朝夕相处,还养出类似‘狱友’的患难之情了。   一脸蛊惑的朝颜趴在软儿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犹豫片刻,走到了爹娘身前,语调带了丝哀求味道,“爹爹,娘亲朝颜说让我去岁绵街,她教我女红~”   朝颜教她针线活?   就那疯丫头?   一听就不真啊.   阮国藩眉头一拧,正要说些什么,赵婉却抢先一步道:“去吧。”   赵婉和阮国藩对视一眼,让他别说话,随后她自己拉了软儿的手,温声道:“你元夕哥哥公务繁忙,你别光顾着玩,帮他收拾一下家宅,你也大了,不能还像小时候那般事事让他代劳,你们要互相扶持,晓得么?”   “嗯嗯~”   耳听娘亲同意了,软儿蹦跳着跑回朝颜身边,挽了她的胳膊,相视傻笑。   稍远些,姜妧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浅的羡慕,但她永远也无法像软儿那般,向母亲提出如此出格请求。   她微微垂下眼帘,将那份微澜压下,再抬眼时已是惯常的温婉柔顺,轻步走到林扶摇身侧,柔声道:“母亲,我们回家吧。”   午时。   丁岁安三人回到家,按照凑合安排的流程,朝颜和软儿跨火盆、柏枝扫身,一番忙活。   吃罢午饭,丁岁安借口‘公务在身’出城往西。   软儿倒是还记得娘亲‘互相扶持’那句话,便拉着朝颜去了丁岁安的卧房。   “软儿,相公又不在,你这般勤快演给谁看呀~”   软儿跪在床上,将乱糟糟的被子叠好、扯平床单。   朝颜站在不远处,不帮忙就算了,还暗戳戳说人家软儿在演戏.啧啧啧,自己是个小绿茶,看别人都是绿茶。   “哼~像你这般刁蛮又不勤快的娘们儿,能找到男人要你,你就烧高香吧!也就是元夕哥哥心软,看你孤苦无依才要了你”   软儿头儿也不回,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朝颜歪了歪嘴,心道:我虽然不勤快,但我会的花样多呀!   就在这时,却见软儿捻着拇、食两指,凑到脑袋前瞧了又瞧,疑惑道:“朝颜,你偷睡相公的床了?”   朝颜闻言上前,才看见被她捻在手里的,竟是根长达尺余的青丝,随即抻头嗅了嗅,而后两小只彼此对视,软儿从朝颜的眼睛中瞧出些端倪,脸色不由凝重起来,“这根头发,不是你的么?”   朝颜也很严肃,小脑袋摇了成了拨浪鼓,“不是我的!也不是.”   “嗯?也不是谁的?”   “.”   朝颜一时最快,差点将‘也不是王妃的’这句说出口,忙改口道:“也不是凑合的!”   “废话!我还知道不是阿智的呢!”   “软儿!相公趁咱俩禁足,偷人咯!”   (本章完) 第230章 小队出发!    第230章 小队出发!   夜里,亥时正。   霁阁二楼,林寒酥面南、朝颜和软儿面色严肃,一左一右端坐两侧。   烛光通透,置于三人中间的那方洁白锦帕之上,一根纤细青丝分外显眼。   “姐姐,你说怎么办?”   朝颜气势汹汹。   软儿却有些不习惯平日里遇到些生活上的琐事麻烦王妃姐姐也就算了,但这种事也来找她出谋划策,不合适吧?   林寒酥盯着那根头发看了许久,心里已猜到了是谁.除了徐九溪那个骚里骚气的国教掌教,还能是谁!   怪不得前几日小郎忽然将她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心胸宽广、什么通情达理   明明心里已气的不行,脸上却还做出一副替朝颜和软儿担心模样,只见她沉吟片刻,才望着软儿、语带迟疑道:“软儿,按说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该胡乱置喙。”   瞧她面色凝重、语调低沉,本来觉着并不是什么大事的软儿也紧张了起来,“王妃姐姐.这事,我不敢和爹娘说,也不敢问丁伯伯,姐姐为我出个主意吧。”   她这么一说,反倒提醒了朝颜向丁伯伯告状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呀!   但软儿又说不能和丁伯伯说,朝颜一时没明白其中逻辑,不由追问道:“为什么不能和他们说呀?”   “和我爹娘说了,我怕他们不喜欢元夕哥哥;向丁伯伯说了,元夕哥哥要挨打~”   到了这个时候,软儿想的还是怎样维护丁岁安。   林寒酥小有触动,稍稍思索后,低声道:“既然软儿问我,我便说说我的想法楚县公年少有为,如今又掌着巡检衙门,难免被些心思不端的女子盯上,有些女人,表面看着端庄尊贵,实则风流成性,不知廉耻.”   朝颜听到此处,疑惑的看向了林寒酥咦,‘看着端庄、实则风流’姐姐,你好端端怎么骂起自己了?   但林寒酥却不觉着自己在说自己,“.楚县公年纪小,恐被那居心叵测的女人用了手段蒙骗。”   “那怎办呀?”   软儿不自觉握紧了小拳头。   林寒酥抬手,轻抚软儿小臂,快速安抚了一番,才转头对朝颜道:“朝颜,你身怀幻形之术,最是方便暗中查探。明日.你早早等在巡检衙门左近,待小.待楚县公散值外出,你便幻作货郎、伙计之类的悄悄跟着”   “好!”   朝颜当即领命,一张小脸绷的格外严肃,“抓到那坏女人,我便把她杀了!”   “.”   “.”   软儿和林寒酥同时张大了嘴巴看向朝颜。   前者,没想到这事还能牵扯人命。   后者,却是在愕然这小狐狸好大的杀心,赶紧道:“你可别胡来!你记下楚县公和那女人私会的地方就行了,然后回来告诉我。呃,告诉我和软儿,我们一起上门。”   “为何那般麻烦呀?”   朝颜歪头,不解的看着林寒酥。   她似乎还是觉着自己‘一了百了’的方案更干脆。   但林寒酥可不敢让她那般冒失.就朝颜三脚猫的功夫,单挑看起来就很不好搞的徐九溪?   不过,她劝阻朝颜的话却是这么说的,“傻丫头,楚县公与那女子私会,必然对其有几分情意,你若此时杀了那女子,那么她就真成了你相公心里永远抹不去的朱砂痣”   软儿和朝颜都没听懂,最终由后者疑惑道:“姐姐,什么意思呀?”   “活人呀,争宠永远争不过死人~那女子若因他而死,楚县公下半辈子每想起她,便只会记着她的好、她的委屈。岁月流逝,他就会幻想出一个比活着的还完美的女子形象,至死不忘”   软儿和朝颜似懂非懂,却不影响她们不明觉厉。   两小只默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还是姐姐懂得多!”   翌日,五月十三。   天气正热的午时三刻。   “冰饮子,冰饮子喽,三文钱一碗,透心凉的冰饮子喽~”   洒金街街角。   一名身材矮瘦的小贩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个破草帽扇个不停,嘴里吆喝着招揽生意。   “冰饮子,冰饮子喽,三文钱一碗。”   “喂,老板,来碗冰饮子。”      “冰饮子,冰饮子喽,三文钱一碗。”   “老板!来碗冰饮子!你耳朵聋了啊?”   “走走走,卖完了!”   “你卖完了你还喊!”   “我乐意,要你管!”   “有毛病!”   “冰饮子喽~三文钱一碗.”   对面,茶楼。   各穿了一身男子襕衫的林寒酥和软儿坐在茶楼二楼,看到朝颜驱赶顾客的场景,不由替她捏了把汗。   “姐姐,朝颜不会露馅吧?”   第一次参与‘捉奸’大业的软儿身子前倾,激动的脸色发红。   她此时完全没有被牛了的愤怒,反而兴奋情绪更多一些。   “应当不会.”   林寒酥有九成把握以丁岁安的机灵性子,如果他事前见了朝颜和软儿,兴许有可能从两小只的细微态度变化中察觉出什么。   但他昨晚一夜未归。   没有见面,自然就没有了被窥出捉奸大计的隐患。   捉奸,就要捉双!林寒酥已经想好接下来如何呵斥徐九溪。   只不过这些话只能由朝颜来说。   “姐姐姐姐~快看!”   正思索间,软儿忽然激动的晃起了她的胳膊。   林寒酥侧头一看,果然看见丁岁安牵着獬焰走出了巡检衙门。   他走到洒金街街面上,习惯性的左右扫视一眼.楼上,不做贼也心虚的软儿赶忙缩了脖子,好似她才是被捉奸的那个似得。   好在正值散值时辰,街面上人来人往,还有同僚打招呼分散了注意力,他并未察觉异常。   翻身上马,獬焰缓缓向西走去。   街角,朝颜往楼上看了一眼,随即混入了行人之中,悄默声的跟了上去。   “姐姐,朝颜能跟得上么?”   在城内跟人不难,但出了城,一旦放开马力,她可就不好跟了。   但林寒酥却清楚,朝颜跟人,靠的是鼻子。   这事不好解释,只道:“放心吧~”   朝颜别的本事不强,但匿踪随行的本事,却是她在重阴山时捕猎的看家本领。   为防丁岁安发现,她时而幻作农妇挎着竹篮、时而幻作奔跑幼童,一直坠在他身后百余步外。   出了天中西门后,行人渐渐稀少,她非但没有着急跟上,反而刻意将距离拉的更远,只不住轻耸小巧鼻头,牢牢锁住风中那缕熟悉的气息。   一来一回,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午后,未时正。   朝颜返回洒金街茶楼,昏昏欲睡的软儿顿时来了精神,“找到老窝了没!”   “别扒拉我,先让我喝口水!”   朝颜先后端起林寒酥和软儿身前的茶杯,咕咚咕咚连灌两杯,才得意的一抹嘴巴,小声道:“幸不辱命!老窝在城西!好大的宅子哟”   一直刻意装作不在意、装作局外人的林寒酥,此时终于露出一丝真实情绪,当即起身低唤道:“走!”   捉奸小队,出发!   (本章完) 第231章 两国大事    第231章 两国大事   申时很热。   蝉鸣很烦。   林寒酥很懵.   捉奸怎么还捉到自己家来了?   “朝颜,你确定没看错?”   马车里,林寒酥将车帘掀开一条缝,望着泰合圃,难以置信道。   “当然没看错了!若相公没在里头,我把脑袋给姐姐!”   “我要你脑袋作甚”   林寒酥脑子有点乱难道是老林无底线巴结小郎、偷偷给他塞女人了?   要不然怎么会在这儿?   “姐姐,咱们怎么进去?”   朝颜跃跃欲试,林寒酥强自镇定,“走进去!”   说罢,已率先下车。   她一时未能掩饰住的一丝急切,终于引得软儿一番疑惑打量。   朝颜紧跟着跳下了车,一撸袖子道:“姐姐,待会是将那坏女人先骂一顿,还是直接打!”   “.”   林寒酥脚步一滞,语重心长道:“不可莽撞,记得,咱们今日所为最主要的是‘以理服人’!”   “哦哦,以理服人!”   泰合圃,东侧跨院。   高大树冠枝叶交错,织成一张浓绿的遮天巨网。   数道人工引入的清泉自假山嶙峋的缝隙间跌落,化作一片薄薄水雾。   置身其间,凉意拂面,酷热暑气瞬间被涤荡一空,与院外炎炎烈日宛若两个世界。   池畔六角凉亭下,铺就竹席一张,昭宁倚柱而坐,纤纤玉指仔细剥掉葡萄皮,随后将汁水丰盈、晶莹剔透的果肉往下方一递。   枕在她大腿上的丁岁安张嘴接过,边嚼边将手中的小人书凑到昭宁面前,“阿嘟,你看这个~”   昭宁瞄了一眼小人书中让人心跳加速的工笔画,赶紧垂下眼帘,面颊微红,小声批判道:“你们吴国自诩天下正朔,日日将‘礼法纲常’挂在嘴边,训诫别国时一套一套。本国竟允这等.这等不堪入目的书册公然刊行流传。这般口是心非,也不知平日那套正人君子做派,是摆给谁看的。”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啊!”   丁岁安抱屈,紧接又道:“这画册百姓喜闻乐见,一不偷二不抢,既能让那些光棍汉有了排遣,少了些翻墙越户、淫辱妇人的恶念,又省得他们整日往那烟花柳巷里钻,白白糟蹋银钱。要我说,刊印此书者,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堪称是安定人心、利国利民!”   《金瓶梅》刊发一年多后,逐渐卖不动了一来是没了新鲜感,二来,手抄本、盗版大行其市。   为了挽救不断下滑的销量,丁岁安便给姜轩出了个主意刊印连环画。   火辣图像自然比文字更有视觉冲击力,再者,连环画杜绝了手抄本,就算是盗版,也要比纯文字的成本高的多。   果然,上市后又引发了新一轮的热销。   丁岁安作为大吴成人出版业的幕后头子,自然要为这项伟大事业辩护。   昭宁瞧着他那振振有词的模样,伸出纤指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夫君总有歪理,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说不过你~”   语气虽无奈嗔怪,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与低眸凝视时眼底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却将她心底那份甘之如饴暴露无遗。   远离了朝政俗务、远离了朝堂纷扰,躲进这处深宅,每日同吃同睡,天地间好像只剩了彼此。   这两日,几乎成了她今生最为轻松畅快的时段。   若是他愿意跟自己去大昭该多好。   正走神间,丁岁安又把连环画凑到了昭宁眼前,“阿嘟,咱们试试这个吧?”      “.”   昭宁瞧去一眼,心跳瞬间加速,不由自主转头扫量了一番。   此时这东跨院花木遮蔽,寂静无声,但.院子里没有葡萄架呀,更没秋千。   “呵呵,阿嘟在找什么?”   昭宁低头,却见丁岁安笑的一脸促狭,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   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绝他那荒唐要求,便暴露昭宁心中似乎还有所期待,她不禁又羞又恼,伸手去拧他耳朵。   丁岁安一个敏捷翻身躲过,回手挠在了她腰侧软肉。   “哈哈~别搔,好痒,哈哈哈.夫君快停手,哈哈哈.”   丁岁安占得先机,自然不肯放过昭宁。   两人在清凉的竹簟上滚在一起,笑作一团。   身处后宅,为图清凉两人穿的都很轻薄。   丁岁安一身中单里衣,昭宁一袭水碧轻纱.   滚来滚去不免衣冠不整,丁岁安瞅准时机,单手擒了她的双腕,将人摁在竹席之上,在她耳边笑着低问道:“阿嘟,你方才到底在期待什么呀?”   灼热呼吸拂过耳畔,昭宁脖颈上都染了绯色,羞得将脸埋进他肩窝不肯抬起。   正玩闹间,丁岁安耳朵微微一动,似乎听到几声细微的衣料窸窣声。   他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一缩,笑意僵在了脸上。   已有些意乱情迷的昭宁,双臂不由自主攀到了他的后背上,似乎在鼓励丁岁安再大胆一些。   两息后,昭宁察觉他有些不对劲,缓缓睁开迷离双眼,却看到他保持着仰头看向别处的姿势,昭宁迷茫,顺着他的视线、用一个别扭姿势侧头一看.   “唔~”   她骇的双眸圆睁,迷离情愫霎时褪尽,喉间逸出半声短促惊呼。   攀在丁岁安背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   十几步外,一名端庄贵妇面罩寒霜,一双凤眸射出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盯在两人身上。   她身后左右并立的女子,昭宁认得.一人是当初随云虚道长出使大昭的那名小道姑,另一人,则是丁岁安去南昭时带在身边的贴身侍女、极乐宗同门,甚至还需称呼一声‘师姐’的朝颜。   “伊奕懿!竟然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朝颜也认出了昭宁,却变的更有底气了,只见她迈前两步,双手掐腰,“好哇你!小师妹,来了天中不知拜见师姐,竟还敢勾搭你师姐夫!”   林寒酥有点懵对方,竟不是徐九溪?   她是谁?朝颜什么时候多了个如此俏丽的师妹?   “咳咳~”   经过短暂调整,丁岁安已面色如常,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对朝颜道:“颜儿,不可无礼。不要坏了我大吴和南昭的国事~”   嗯?   捉个奸,怎么还捉出国事了?   林寒酥一脸迷茫,转头看向了朝颜,后者当即抬手指向昭宁,气势汹汹道:“姐姐,她便是那名南昭公主!早先有传闻她和相公有染,但我想着她一个堂堂公主,怎会办出这种事,就没当真!没想到哇,知人知面不知心.”   昭宁坐在地上,将滑至大臂的薄纱衣拉了上去,遮住了裸露的白嫩肩头。   脸蛋红的滴血。   “.”   林寒酥闻言惊了一下。   南昭公主?怎么突然出现在了天中左近?   (本章完) 第232章 我的心呢?    第232章 我的心呢?   泰合圃后宅东跨院。   ‘事不关己、完全是在帮软儿’出头的林寒酥,努力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平静模样,“楚县公,今日这桩事,你没什么向朝颜和软儿解释的么?”   “禀王妃,此事.”丁岁安面露为难,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道:“此事我无话可说,王妃若想知晓详情,不如询问林大人吧。”   看似有口难言。   难道另有隐情?   有个屁的隐情啊,不过是小丁被大家姐当场捉了个明明白白,实在想不到理由了。   那就只能拿大哥顶缸了毕竟是他接待的阿翁和昭宁,两方必定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丁岁安至今也不知林大富的真实意图是啥。   按照正常逻辑,丁岁安将锅甩给林大富,后者为了掩盖真实意图,总要寻个说辞糊弄一下林寒酥吧?   大哥,对不住啦!   听他这么一说,林寒酥马上又意识到了此事的不寻常之处丁岁安和昭宁之事被捉现行,已是板上钉钉。   但他俩怎会在自家别业?   难道两国正在秘密谋划什么大事?老林还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林寒酥秀眉微蹙,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丁岁安见状,低叹一声,安慰道:“事已至此,咱们今晚吃烧烤吧?”   “嗯???”   戌时。   暮色垂落。   泰合圃的管事一定得了林大富‘小心侍应贵客’的嘱咐,丁岁安只说了句‘夜里要在园子里炙肉’,他便在两个时辰内,弄来了一只新宰羔羊,新鲜牛肋、鹿脯。   炭火、调料、铁制烤炉,一并准备妥当。   若不是丁岁安不想有外人在场,那管事甚至打算亲自帮他烤。   炭火噼啪微响,油脂香气渐渐弥漫。   他坐在烤炉前,一边翻动滋滋冒油的肉块,一边道:“.独立团游击将军李云龙咬碎钢牙、虎目泛红,忽地大吼一声,‘二营长,把老子的意大利炮拉来’.”   画面再温馨,却驱不散院内几人微妙又稍显尴尬的气氛。   林寒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脊背挺直,端丽面容上无悲无喜。   昭宁坐在丁岁安身旁不远处,同样一脸清矜,抿唇不语。   两人各自孤高   以至于丁岁安为了给大家解闷(转移注意力)而讲起的《龙国英雄传》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他格外慷慨激昂的嘹亮声音就显得有些聒噪了。   见状,他索性闭嘴。   也不看向两人,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炭火那对肥硕大腰子看了起来。   好像它才是这个世间最美的东西似得。   他今晚搞这场烤肉家庭聚会,自然是想让彼此先熟悉熟悉,毕竟,大家以后可能都是一条床上的人。   但眼下看来,林寒酥和昭宁,好像都不怎么领情。   “元夕哥哥,什么是一沓利炮?”   软儿蹲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肩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好软儿!   只有你才给咱的故事捧场啊!   “义大利炮啊?那是你们道家一种特别厉害的法器,软儿没听说过么?”   “没有.那秀琴呢?秀琴怎样了?”   “秀琴她”   丁岁安将一些烤好的羊肉夹进盘子里,递给昭宁,后者只默默和他对视一眼,便明白他这是让她将这些吃食送去给阿翁。   两人也不说话,昭宁接了,缓缓走了出去。   窈窕身影刚刚消失在月亮门外,林寒酥便缓缓转过头来。      她并未开口,只将一双沉静凤眸投向丁岁安,目光中带着探究的意味,似乎在无声的催促着丁岁安趁昭宁不在的短暂间隙说些什么。   丁岁安自是察觉到了对方目光,却俯身在那盛满鲜肉的托盘里一阵翻找,稍显刻意。   口中兀自嘟囔着,“我心呢?我的心怎找不见了?”   林寒酥端坐身姿未变,唇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笑容,隐约有种大人窥破小孩做坏事、小孩极力遮掩的意趣,只见她檀口轻启,语调平缓道:“楚县公,你竟还有心呐?”   “.”   这话说哩,绵里藏针啊!   就在这时,消失了好一会儿的朝颜从院内一处阴影中蹦蹦跳跳走了过来。   丁岁安从她满足神情和格外红润的嘴唇上看出些端倪,“朝颜!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羊心!”   朝颜倏地立正,忙摇起还沾着点点猩红的双手道:“我没吃!”   得,破案了。   却也藉由这个小插曲,化解了林寒酥的注视。   她是有点不爽当初朝颜、软儿她可从未有过任何阻拦,都这样了,小郎你还偷人!   但也没有那么不爽,万幸,对方不是徐九溪。   思索间,却见昭宁端着盛有炙羊肉的盘子走了回来。   丁岁安瞧见了,不由疑惑看向昭宁,后者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在?”   “嗯,不在。”   一问一答,隐晦不明。   阿翁几十年没回过天中,应该熟人不多了,他跑去哪儿了?   旁边,林寒酥将俩人默契对话看在眼里,心中微酸的同时,也不禁好奇起来.他们说的是谁?   与此同时,永兴坊。   隐阳王携家眷常驻弘州,是以他在天中府邸仅留了几名老仆,宅院清冷。   但今晚,府内灯火通明,迥异于往日。   约莫亥时。   张氏、余博闻兄妹走出府门。   那张氏和余睿妍眼睛泛红,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泪痕,送行的锦袍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板一眼向张氏见礼后,恭敬道:“靖,代姜氏向舅母赔不是。”   张氏忙抬手摁住他的手,道:“靖儿耿直孝顺,此事怎能怪到你的头上?”   锦袍男子面露愧疚,低叹道:“父王平日不在天中,那林氏教子无方,致妧儿、轩儿言行无状,目无尊长,才冲撞了舅母。如今我既已归京,当尽兄长之责!严明家法,好生管教,必给舅母一个交代。”   一旁,余睿妍捏着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柔柔开口道:“表兄莫动气,妧表姐和轩表弟年纪尚小,许是一时小孩子心性,并非存心冒犯~”   她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怯怯的哽咽,“我与母亲.并无大碍。妧表姐和轩表弟终究是姑父的血脉至亲.”   余睿妍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锦袍男子面色又冷了几分,只听他道:“妧儿比妍儿还大上一岁,还年纪小?如今她们敢对舅母不敬,以后便敢对母妃无礼!此事,妍儿休要管了,就算不为舅母,便是为了我隐阳王府家风,也要严加惩戒!”   余睿妍抬起泪光盈盈的双眼,似乎还要替姜妧求情,锦袍男子却率先一抬手,阻止道:“妍儿不用再说了,妧儿若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如此!”   百步外。   背光阴影处停了辆马车。   一名身穿道袍的中年美妇将车厢窗帘掀开一条缝,低声道:“阿吉,看清了吧?”   “嗯,他便是今日刚刚归京的隐阳王世子姜靖?”   “对。”   (本章完) 第233章 你可知错?    第233章 你可知错?   五月十四。   兴宁坊,姜府,小饭厅。   “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   晨间辰时,林扶摇将一颗剥好了的鸡蛋放进儿子的碗里,提醒道:“今日记得早些回来,待你阿姐散学,你们俩去永兴坊拜见世子爷,礼物我已备好了,别忘了带上~”   姜轩闻言,一脸谄笑的望向娘亲,商量道:“娘,不去成不成?”   “不成!”   林扶摇又拿起一颗鸡蛋,轻轻在桌面上磕了几下,严肃道:“那是你嫡亲兄长,他来了天中,哪有不见的道理!”   “哦”   姜轩讪讪应了一声,吃饭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林扶摇自然清楚儿子的想法。   世子姜靖颇肖其父,性子严厉、不苟言笑,姜轩自幼就怕他。   但瞧见儿子那惴惴不安的模样,她不免心疼。   归根到底,她们一家三口,还是缺乏依仗啊。   一念至此,林扶摇将刚剥好的鸡蛋递给了女儿,笑道:“妧儿,上回说了要请楚县公到家吃饭,你若有空,就亲自登门请一下。他毕竟曾在你小姨母府上当差,和你外公又交好,不算外人,没那么多讲究。”   自从安平郡王谋乱之后,林扶摇越来越直白,姜妧微羞,但还是认真想了一下,才道:“嗯,女儿记下了,楚县公十九日旬休,我提前两日亲自将请帖送过去。”   林扶摇闻言,无声笑了起来.女儿连楚县公哪天旬休都知道,想来已偷偷用了心思。   “夫人,翟嬷嬷来了。”   下人忽在门外禀了一声,林扶摇一怔,下意识道:“哪个翟嬷嬷?”   “永宁坊,王爷府上的翟嬷嬷.”   “哦!”   林扶摇赶紧站了起来,“请去花厅饮茶。”   来了一个隐阳王府下人,林扶摇便如临大敌,姜妧看在眼里,无声一叹。   少倾。   林扶摇领着一双儿女快步来到花厅,只见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深色比甲的老嬷嬷端坐客位,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   “老身见过夫人,问小娘、公子安。”   见翟嬷嬷礼仪规矩周到,林扶摇不由露出了笑容,“翟嬷嬷请坐,嬷嬷一早过来,可是有事?”   翟嬷嬷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回夫人,世子爷吩咐,请小娘和公子随老奴过府一趟。”   “现在么?”   “嗯,即刻。”   “.”   林扶摇心头猛地一跳。   大早上让人过去,有些不寻常。   稍一思索,林扶摇脸上已是惯常的讨好赔笑,“我方才还说呢,让妧儿和轩儿前去王府拜见。只是.”她略作为难地看向翟嬷嬷,“妧儿今日还需去律院进学。待她傍晚散学,再让他们姐弟前去王府向世子爷请安如何,也显得郑重些。”   慈眉善目的翟嬷嬷慢慢抬起了眼,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依旧恭谦,却带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世子特意交代,请小娘、公子即刻便去.”   巳时。   姜妧姐弟步入隐阳王府这里,名义上也是两人的家。   但在他们记忆中,来此处的次数屈指可数。   府邸广阔,绿树参天。   沿途几乎未见仆从,转角、连廊、宅门处,却由一些身披甲衣,腰挎军刀的军卒值守放哨。   姜靖十六岁从军,一身军伍习气,连带着整座王府的气氛都变得肃杀起来。   “好彩~”   “世子爷威武!”   翟嬷嬷引着姐弟俩快速穿过前两进宅院,距离演武场还有百余步距离,便听见场内响起震天响的喝彩声。   演武场中央,姜靖赤着精壮上身,古铜色肌肤汗珠滚落,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带起凌厉破空之声。   只见他旋身一记横扫,枪尖幽蓝罡锋爆绽,所过之处,腰粗木桩爆裂四溅。      “世子爷好彩!”   场边众多围观属下又是一番震耳欲聋的喝彩。   姜靖拄枪收势,翟嬷嬷趋步上前,躬身低语,姜靖往姜妧姐弟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手将长枪掷给亲卫,抓起汗巾边擦拭身上汗珠,边走了过来。   虽然和姜靖并没有那么亲近,但毕竟是名义上的嫡亲兄长,姜妧多少带了些久别重逢的喜悦,端正行礼道:“小妹见过兄长。”   “见过兄长~”   姜轩也跟着阿姐见礼。   姜靖站在二人身前,默默打量一番,目光冷硬如铁,“你二人,可知罪?”   “.”   姜妧抬头,小有错愕.她没想到见面后兄长第一句竟是这个。   “目无尊长,冲撞亲辈如今父王不在天中,便由我这个兄长代为管教吧,以免你无法无天,辱没门风!”   姜靖双手一背,声音一沉,“来人,将姜轩责打十军棍!以正家法!”   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亲卫应声上前,擒了姜轩的双臂,按在地上。   姜轩吓得脸色发白,“兄长,兄长,你我亲如一家,饶我一回。”   亲卫特意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姜靖,后者面无表情,亲卫会意,三下五除二扒了姜轩的裤子,棍子尚未落在身上,他的嗷嗷惨叫已响彻演武场。   “兄长!”   姜妧忽地上前一步,她此刻自然已经明白,兄长大早上召见他俩,是为了给张氏出气。   若是换个地方,她大概也就认了但现下却是在演武场,数十号人围观。   当众责罚,几和下人无异。   往后传出去,弟弟哪还有脸面   她强自镇定心神,恳求道:“兄长代父王执行家法,小妹不敢置喙。但小弟之错,小妹身为长姐,教导不严,愿一同领罚.”   姜妧想用这种法子委婉提醒姜靖,却不料,后者目光在她身上略微一扫,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妧儿便是不说,兄长也会罚你骄纵之罪。”   说罢,一摆手,“翟嬷嬷,取戒尺来,你代母妃责妧儿手掌二十。”   “是~”   翟嬷嬷垂首应声,很快捧来一把乌木戒尺,走到姜妧身前,“请娘子伸手”   姜妧茫然四顾,心下是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酸涩滋味,她却也知道,自己若不乖乖配合,接下来恐怕会更不体面了。   她挺直脊背,缓缓伸出手来。   ‘啪~’   如火燎一般的剧痛激的姜轩一抖,下意识咬紧了下唇。   ‘啪~’   “兄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莫打我阿姐!要打就打我,都是我蠢,闯了祸,和阿姐无关~”   被按在地上的姜轩哭嚎起来。   听到弟弟这一声,姜妧眼圈一红,强忍的眼泪到底还是滚出了眼眶。   ‘pia~pia~’   “嗷~”   后方,木棍落在臀肉上的声音伴随着姜轩的惨叫一同响起。   和他截然相反的是,姜妧除紧咬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既不叫痛,也不求饶。   约莫打了十来下,细嫩手掌已快速肿起,姜靖虽面色冷峻,却还是抬手阻止了翟嬷嬷继续施刑,只道:“妧儿,你可知错了?”   姐弟俩受刑前,姜妧已经主动认过错了。   姜靖算是主动给台阶下了。   却不料,右手红肿微微颤抖的姜妧,这回却抬起头主动和兄长对视起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兄长责罚,小妹领受。但若问小妹错在何处,小妹不知.”   “.”   姜靖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外表柔柔弱弱的妹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稍微愣了一下之后,面色愈冷,扬手道:“翟嬷嬷,继续打~”   (本章完) 第234章 蠢人比坏人更可恶    第234章 蠢人比坏人更可恶   酉时。   九门巡检衙门。   散值在即,丁岁安却没像以往那般提前开溜.昨晚,很尬。   今天回去,大约还要面对相似场面。   “头儿,朔川郡王、李公子和桓阳王世子来了。”   正在值房内坐着,胸毛入内通禀道。   “哦?请进来吧。”   自打丁岁安接手了陈端谋逆一案,陈翊基本上就没怎么找过他,似乎是在避嫌,也有可能是不想让他有压力。   至于‘桓阳王世子’便是桓阳王高识真第三子高干。   南征中,高识真长子、二子皆亡于乱军,原本不起眼的庶出子高干,自然而然成为了桓阳王一脉第一顺位继承人。   前几日,兴国公主替高家上书陛下,高干获封世子之位。   “哈哈哈~”   陈翊进门便是一阵朗润笑声,“元夕,今晚可有事?”   “我今晚有没有事,要看三哥怎么安排了。”   丁岁安从案后起身,陈翊一怔,“什么意思?”   “三哥若是为公务而来,那我今晚便有事;三哥若是请我去章台柳吃花酒,那我今晚便没事。”   “哈哈哈,你这个老六~”   陈翊笑着上前拉了丁岁安的胳膊,“今晚,有酒。却不是去章台柳。”   “怎地,天中又开了新妓馆?”   “你啊,哈哈哈,不是妓馆,今晚我带你去见个好弟兄。”   说着便拉上丁岁安往外走。   一旁的李美美适时接话,“老六,今晚去隐阳王府,带你认识认识姜午升。”   “姜午升?”   “对,隐阳王世子,讳靖,字午升。他十六岁从军,为人耿直重礼、嫉恶如仇,你和他一定能聊得来。”   李二美似乎和这名桓阳王世子关系挺好,走出巡检衙门时,还不住道:“早年他在天中住过三四年,我们几个便常常厮混于一处。”   “哦~”   丁岁安牵上獬焰,见六人中唯独不见林大富和厉百程,不由问了一句,“林大人和厉二哥呢?”   走在前方的陈翊不假思索道:“大哥和二哥与午升不认得,今晚宴席便没通知他们二人。”   他俩和姜靖不认识,可丁岁安也不认识姜靖啊。   疑惑在脑海一闪而过,丁岁安转头看了看李二美和高干,心里隐约明白过来。   今晚人家几个发小聚会,能把他喊上,大概是因为他如今也有了‘楚县公’的爵位说直白些,在陈翊心中,抛开个人感情因素,丁岁安有了进入他们勋贵圈子的资格。   而林大富和厉百程没有。   陈翊自然而然的选择,完全出自于潜意识。   丁岁安自嘲一笑,并未纠结于他们这些皇室贵胄骨子里的、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矜傲。   “二美,问你个事。”   “哎”   “你好端端叹什么气?”   “楚县公,甚至不愿称呼我一声五哥!”   “矫情!五哥,问你个事。”   “嘿嘿,说吧。”   “咳咳,我有个朋友.他,咳咳,我这个朋友后宅的女眷,彼此之间稍微有点不睦,五哥若是我那朋友,当如何自处?”   丁岁安一脸淡定,李二美却道:“这事别问我,我爹管得严,如今你五哥我除了你嫂夫人,家中连猫狗都是公的。”   哦,忘了,这位是个爹管严。   “四哥,你若是我那朋友,你怎办?”   丁岁安转头向高干请教,后者认真思索了片刻,只道:“女眷,为什么会不睦?谁敢不听话,直接断了月钱,再不听话,就送去城外庄子里关上一个月。”   “.”   断月钱?   咱是能断林寒酥的月钱,还是能断昭宁的月钱?   人家家里的钱,能把咱砸死   这条建议,根本不具备可行性。   “三哥,以你之见”   丁岁安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陈翊身上,后者却连想都没想,直接道:“后宅女子,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种事,何需男人插手?当由正室夫人处置,该责便责,该逐便逐.”   嗯,陈翊所言,才是当下大多数高门后宅的生态。   但对丁岁安来说,同样没有借鉴意义。   他费心思的原因,还不是因为后宅无主,或者说后宅之主暂时见不得光,甚至连吃醋都没法光明正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酉时二刻。   四人抵达永兴坊隐阳王府。      隐阳王世子姜靖身形挺直如松,玄色常服衬得他肤色愈显黝黑,周身洋溢着一股军将特有的干练之气。   “见过朔川郡王!”   见陈翊几人走近,他抱拳一礼,面庞依旧冷硬。   “哈哈哈,午升兄~”   陈翊笑着还礼,两人四目相对,姜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似乎已是他能表现出的最生动、最亲切笑容。   “贤弟、三郎。”   和陈翊打过招呼,姜靖又转头朝李二美、高干见礼,一板一眼。   “午升兄~”   两人齐齐还礼。   接着,陈翊微一侧身,抬臂引向丁岁安,“午升,这位便是近年声名鹊起、屡立大功的楚县公丁元夕,讳岁安。他比你年纪小,你唤他贤弟便可。”   “元夕,这便是桓阳王世子,姜午升。”   头回见面,又是陈翊的好兄弟,丁岁安年纪也比他小,便依礼主动抱拳道:“呵呵,小弟见过姜兄。”   “有礼。”   姜靖一板一眼回礼,但随后投过来的目光却如鹰隼一般,从上到下将丁岁安审视了个遍。   丁岁安还以为自己衣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低头打量一眼。   这时,却听姜靖道:“久仰楚县公大名。”   “不敢当。”   “前些日子,楚县公府女眷行凶伤人,却不知那女眷回府后可受惩处?”   “.”   “.”   府门前霎时一静,李二美、陈翊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僵。   这件事,陈翊也是听说过的,但他觉着不过是一桩小事,没想到姜靖竟当面质问。   陈翊还知道丁岁安也不是个好说话的脾气,连忙安抚道:“午升,彼时元夕府中女眷并不知晓余氏和你的关系,都是自家人,待会我替元夕赔罪,罚酒三杯。”   姜靖这才中断了和丁岁安的对视,转头看向陈翊,认真道:“郡王,我并非为我那表妹出头。楚县公府女眷逞凶跋扈,若那日她欺辱的是位平民女子,此事难道就不了了之么?”   他重新将目光钉在丁岁安身上,“楚县公年少得志,若连后宅都约束不了,纵容婢妾行凶,他日闯祸事小,但连累我大吴勋贵清名事大!我姜家父子驻边戍关,岂是为了这等恶婢仗势欺人?还请楚县公回府后,严惩下人。”   “午升兄放心,元夕回去后会严加约束。咱们先进去吧.”   李二美一边狂拉丁岁安衣袖,一边抢在他前头回了一句。   这他么还进个鸡毛的府啊!   但李二美的转圜、陈翊的疯狂使眼色,都没能阻止丁岁安开口。   只见他立在阶下,迎着居高临下站于阶上的姜靖笑了笑,“第一,打你表妹的,不是什么下人、婢妾,她是我丁岁安的夫人;第二,你也别口口声声什么驻边戍关,小爷南征、诛奸、使昭,为大吴并不比你少流一丝血;第三,此事你.”   “元夕,别说了!”   眼看气氛要崩,陈翊连忙开口劝阻了一句,丁岁安却看了他一眼之后,继续朝姜靖道:“第三,此事你偏听偏信,既不去事发地公主府探听旁观者怎么说,又不问姜妧姐弟前因后果,仅凭一面之词便跳出来‘主持公道’.”   说到此处,丁岁安摇头叹息,“先贤有言,蠢人比坏人更可恶.午升兄不坏,但有点蠢。”   “!”   面色冷硬的姜靖终于变了脸色。   陈翊知晓此事有点麻烦了,万千纠结在心中一闪而过后,他做出了选择。   “大胆!丁岁安,你怎敢对桓阳王世子口出狂言!快道歉!”   喝骂的同时,还以一种格外真诚的目光看向丁岁安,似乎是在期待期待丁岁安能理解他的难处。   姜靖不但是他的幼年好友,更重要的还是桓阳王世子,而桓阳王又是姑母的师兄.归根到底,桓阳王一系无论如何都是陈翊必须拉拢的一派。   两厢对比,丁岁安就变成了那个‘应该’或者说‘可以委屈一下’的人了。   丁岁安确实意外了一下,扭头和陈翊对视了两息,忽地哈哈一笑,稍一拱手,“郡王随意,忽然想起家中夫人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得回家陪她。咱们.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便走。   “你”   陈翊只喊出一个‘你’字,后者已大步流星离去。   姜靖面色铁青,只道:“天中新贵,狂傲至此,非我大吴之福!”   陈翊回头,心中一阵恍惚,强挤一丝笑容,“无碍,我们入府饮酒。”   “郡王,请。”   “午升兄,请。”   “午升兄,元夕不是恶人,其中定是有些误会”   却不料,高干依旧站在原地,嗡声讲了这么一句,朝阶上二人一抱拳,身子已侧向了丁岁安离开的方向,“我追上去问问怎回事.”   他话音刚落,李二美也赔笑拱手道:“高三郎嘴笨,怕是问不清楚,我随他一道过去。”   “.”   陈翊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暮色中匆匆离去追赶丁岁安的两道背影,心中浮现一股不合时宜的惆怅。   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了。   (本章完) 第235章 夜入楚县公府    第235章 夜入楚县公府   “圣姑,我该怎么做?”   “不必刻意。我已下了牵丝咒,你只需让他看见你就成了。”   “阿吉晓得了~”   戌时末。   隐阳王府,仅有陈翊、姜靖两人的酒席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草草收场。   “午升兄,咱们改日再聚。”   府门临别,陈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郡王慢走,改日再聚。”   姜靖抱拳回道。   陈翊乘马背影渐行渐远,姜靖望向斑斓夜色,一时心血来潮,走下台阶。   “世子爷,您要出府?”   “随便转转。”   “世子爷稍候,卑职唤护卫同行。”   “不必了~”   姜靖摆了摆手,率先迈步走上明暗交错的街面。   侍卫见状,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姜靖八岁至十二岁时生活在天中城,这座当世第一雄都,在他心中却不及朔风凛冽、大漠孤烟的弘州。   天中,美则美矣,但柔弱脂粉气太重。   有太多居心叵测,也有太多勋贵跋扈,就如今日那楚县公.舅母、表妹说的不错,有其主才有其仆,一个小小十二等爵的女眷便敢那般跋扈,还不是仗着他这个国朝新贵?   若是在弘州,姜靖自认早把他军法从事了。   今日之所以没有发作,不过是给了郡王面子.   不知不觉间,没有特定目的地的姜靖走进一条幽深窄巷。   遥遥几声犬吠。   巷内一扇不大的门扉悄然开启。   月光下,只见一名女子提着裙裾慌里慌张的从门缝中挤了出来,不时回头小心张望。   “娘子?小娘子.”   院内,邈邈传来几声呼唤。   那女子听得喊声,连忙窜进了巷子,大约是没留意到刚好走到此处的姜靖,不住回头的她,一不小心直接撞在了姜靖身上。   “哎哟~”   女子低呼一声,捂着被撞疼的脑门,似乎被他吓了一跳。   四目相对。   姜靖不由一怔,被陌生女子的眼神钉在原地,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砰的一下裂开了。   “娘子?”   角门后方,呼唤再起,越来越近。   身前女子如梦初醒,赶忙屈膝微一敛衽,向方才撞到他道歉,紧接左右张望一番,快步走到一处阴影内藏好,竖起食指抵在红唇上,声音轻柔又带了一丝恳求,“公子,你别吭声呀!”   话音刚落,角门再度开启。   一名小丫鬟提着灯笼探出了头,一眼瞧见站在巷内的姜靖,意外之余,忙问道:“这位公子?你见我家小娘子了么?”   “我”   姜靖刚张口,躲在阴影里、因视角问题只有他能看到那名小娘子赶忙双手合十,像拜佛一般不住朝他点头。   那可爱模样,让温热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姜靖目不斜视,笑了笑,回道:“没见。”   “哦~”   那名笨丫鬟听了他言,也不疑有他,折身走回院内,嘀咕道:“吉娘跑哪里去了?一千大字还没抄完呢夫人知晓,又该骂她了。”   约莫十余息后,巷内复归平静。   躲在暗处的小娘这才走了出来,轻抚胸口,一副终于逃出来的庆幸模样。   她歪着头,好奇打量姜靖一番,“方才谢过公子~”   “这里是”   姜靖不是一个爱八卦的人,但此刻却不知为何,非常有兴趣了解对方。   “这里是我姑母家。”   “那你怎么跑出来了?”   “姑母让我抄字,我累了,想去西市吃碗冰饮子。”   “嗯”   姜靖想和她多说几句,却又不善于聊天。   还好,那女子微微一笑,主动道:“方才,你帮了我,我请你去西市吃杯冰饮子吧?”   姜靖笑了起来,“呵呵,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午升。”   “武生?好奇怪的名字,我叫阿吉~”   亥时一刻。   紫薇坊,兴国公主府。   “.姑母也知晓,姜午升为人耿直,易受人蛊惑,侄儿原本想着先压一压,事后再慢慢向他解释,缓和隐阳王世子和楚县公的关系,谁知.”   望秋殿,陈翊面色平静的陈述着今晚之事。   但连夜跑来公主府和兴国聊天的举动能瞧出他心里并不平静。   人嘛,在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时候,总喜欢往自认最亲近的人身边凑。      而陈翊最亲近的,一是姑母,二便是那几位共同经历过生死的结义弟兄。   今日傍晚,弟兄一同‘反水’,让他既觉委屈,又觉着大伙不考虑他的为难处境。   姜靖和他幼年交好的关系不假,但前者的母家余氏,一直和乐阳王、临平郡王等人走的很近。   说不好听的,人家隐阳王一家也在待价而沽。   这般情形下,陈翊自然要小心维护和姜靖的关系。   “午升耿直,楚县公何尝不是,两人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兴国淡淡点了一句,随后道:“此事不是大事,过几日我在中间说和一下,也就过去了。”   “是”   陈翊有点惊讶,姑母那句‘楚县公何尝不是’,直接将两人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   坐在兴国下首的林寒酥,虽眉目低垂,面色端庄,但兴国知道,自打陈翊提到今晚一事涉及到了丁岁安,她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寒酥,我这边没事了,你下去歇息吧。”   兴国颇为通情达理,一句话放了林寒酥自由。   林寒酥告辞后,自然没像往常那般在公主府歇息,反而第一时间乘了马车出府而去。   紫薇坊距离兴宁坊不算近。   直到亥时正,林寒酥才赶回岁绵街。   ‘笃笃~’   “谁啊?”   “我是兰阳王妃身边侍女晚絮~”   ‘吱嘎~’   府门开启一条缝,凑合探出脑袋,好奇道:“晚絮姑娘,这么晚了有事么?”   “楚县公在府里么?”   “在的,在后宅和李公子、桓阳王世子饮酒”   “.”   晚絮不由自主回头,见林寒酥隔着车窗点了点头,才道:“王妃有要事要见楚县公,烦请胡管家通禀一声。”   “好,好的。”   等待通禀这段时间,林寒酥下了马车,缓缓走到门前,静立等候。   虽然时辰已至亥时正,但夏夜燥热难眠,不少街临仍摇着蒲扇、坐在门前闲聊。   此刻见一名宫装妇人,不避眼目站在岁绵街第一钻石王老五丁岁安门前,低声议论四起。   “要我说啊,小爵爷府上怕是快有女主人了。”   “老张,这是谁?是前几日那名小农女么?”   “老李你什么眼神,看身量就不是一个人。”   灯火晦暗,岁绵街书铺东主张先生眯眼使劲往远处楚县公府门前看,越看越不对劲,手中的蒲扇渐渐停了下来,“咦这女子,怎么那么像林大人家中的三娘?”   “林大人的三女?兰阳王妃?”   “嘿!好像就是王妃!”   平日林寒酥大多待在兴国公主府上,偶尔归家,也多乘马车。   众街临就算见过她,也不过一两面。   可经人这么一提醒,越看越像.   一个年轻寡妇,夜半登门去找一个没有娶妻的小郎?   这事很值得研究研究啊!   府门前,晚絮大约也察觉了乘凉街临们看过来的目光,不由低声提醒道:“三娘子,您先去车里等着吧。”   林寒酥目不斜视,轻声道:“不必了。”   灯笼光影轻轻飘摇在她端丽面容上,下颌微扬,神色坦然。   晚絮悄悄瞧了一眼,觉着娘娘今晚好像有些不同了,似乎有些等不到明年正月、便公开她和楚县公隐秘情事的打算。   或者说,她在借这种可进可退的场合,在试探大众反应。   林寒酥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昨晚前往泰合圃捉奸时,那种不能言明身份的感觉,既尴尬又憋屈。   昭宁不同于她熟悉的朝颜和软儿,前者敏感尊贵的身份,都在催促着她要赶紧做点什么。   远处,兴奋但小声的议论还在继续。   “对了,你们可听说了,楚县公以前刚好在兰阳王府当过差”   有些事,最经不起联想。   有人这么一提,马上又有人低声道:“咦,那真是巧了!楚县公在天中置办这宅子,又刚好紧邻林大人府邸.”   “老李,你是说楚县公和兰阳王府”   “我可没说!你别害我!”   楚县公府门前,前去后宅通禀的胡凑合终于返回。   ‘吱嘎噶~’   他一个人吃力的将两扇朱漆大门推开,在夜晚的岁绵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人家是一品王妃,咱小爵爷才五品爵合该中门大开。   “王妃,请进~”   胡凑合抬臂作引。   林寒酥点了点头,迈步前却忽地微微转身,面向几十步外乘凉的街临,面带端方却很有距离感的微笑,“诸位贤临安好。”   说罢,转身入府。   (本章完) 第236章 下辈子再还    第236章 下辈子再还   楚县公府,二进花厅。   对于兰阳王妃的突然到访,不但李二美、高干惊讶,丁岁安同样感到意外。   倒不是说林寒酥没来过,只不过以前要么是偷偷摸摸、半夜翻墙过来,要么是光明正大、白日借公务之名到访。   像眼下,深夜光明正大登门,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李美美早在丁岁安请求袁丰民收林寒酥为徒时便有过怀疑,此时饮了六七分醉,说话愈加口无遮拦,“老六!上回问你,你还不承认!如今没有旁人,你照实说,你一直不娶妻,是不是在等这位财貌双全的大姐姐!”   丁岁安同样微醺,灌下一杯酒后,嗤笑道:“大姐姐?这是你能喊的么?人家和李大人师出同门,你见了面要喊师叔!”   论起来,哥儿几个的辈份确实够乱的。   李美美拿林大富这边的关系论,见了林寒酥该喊一声侄女。   若以他爹李秋时那边的师门论,却又该喊师叔上下差了三辈啊!   “嘿!你个老六,莫非早打定主意,非要高老子一辈么?反正你和老子结义,我喊师叔,你也得喊师叔不过话说回来,王妃样貌、品行皆属上上之选,可惜,是个寡妇.”   李美美比丁岁安还兴奋,手舞足蹈。   “咳咳~”   可他话音刚落,却听门外两声稍显刻意的轻咳。   李美美连忙面色一凛,已变回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两息后,林寒酥款款入内。   “见过王妃~”   “见过王妃。”   李二美和高干齐齐见礼。   和自家兄弟口花花两句没什么,但真的见了面,李二美可不敢造次毕竟眼前这位端丽妇人是兴国面前的红人、他正儿八经的师叔。   “两位有礼。”   林寒酥微微颔首,她虽然比李二美大不了几岁,却一副长辈看孩子的慈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才道:“殿下临时有要事吩咐楚县公,我深夜来访,没打扰诸位雅兴吧?”   “没有没有。”   李二美拱手赔笑。   林寒酥浅浅一笑,却见桌上只有一碟简陋的酱萝卜,很符合男人们胡乱应付的脾性,她侧身吩咐道:“晚絮,去巷口得月楼点上几样时鲜菜肴,给几位公子下酒。”   “不必了。呵呵,我和高三郎正说该散席了.”   李二美连连摆手,高三郎也道:“既然王妃有殿下公务在身,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李二美也不听丁岁安劝留,匆匆一礼,拉着高三郎快步走了出去。   待二人走出岁绵街,李二美才一脸兴奋道:“高三郎!我算看出来了,兰阳王妃和老六,关系绝对不简单!”   “这话可不敢乱说啊。王妃不是说了么,她漏夜前来,是因为殿下有要事吩咐元夕。”   高三郎仍然不太相信.主要是兰阳王妃在外给人的印象,一贯端方清贵,这样的女人,怎会在守制期内和自家兄弟眉来眼去?   “嗐!王妃方才就说了那么几句,但重点却在最后一句!”   “哪句?”   “让侍女去买时鲜菜肴为我们下酒!”   “这这有什么问题?”   高三郎没明白李二美的意思,后者嫌他蠢似的瞥了一眼,凑近低声道:“你再想想,一个传达口谕的同僚,会管咱们几个有没有下酒菜么?”   “什么意思?”   “你这是后宅女主人才会留意的琐事啊!”   “啊?”      “她当着咱俩的面说这些,大约就是觉着你我是老六的至近亲朋,才故意透露了一下.”   楚县公府,花厅。   林寒酥自顾将桌上几只东倒西歪的空酒坛拎到了一旁,沿墙角放好,又将凌乱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   有了几分酒意的丁岁安看着她忙碌身影,也觉出几分不寻常往日,林寒酥格外小心,以至于到现在连软儿都不知晓他们两人之事。   但今晚,她明知丁家有客人在的情况下,依旧登门,并且在言语间给人留下了想象空间。   当初不敢公之于众的是她,现下她若想开了,咱一个男人自然也没在怕的。   林寒酥快速整理了略显凌乱的花厅,在丁岁安对面的圈椅内从容落座,两人隔着圆桌彼此默默对视片刻,最终由后者先开口道:“姐姐,殿下有什么要事?”   “无事,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我想来看看你。”   林寒酥格外坦然,随后轻笑问道:“你和陈翊的事,你想和我说么?”   “是姐姐想问,还是姐姐代殿下问的?”   “是我想问.”   “好吧。”   丁岁安端起空酒杯又放下,眼中带着醉意,更带着几分清醒,“我不喜欢外忍内残之人。”   “外忍内残?”   “嗯,对外人百般忍让,却对自家人个苛刻,天生以为自己人就该为他所谓大局,忍辱受屈。”   “小郎是说,今晚在隐阳王府外时,陈翊对姜靖和你的态度么?”   “这只是件小事,但以后.他会有更多大局需要抉择,若以后他选择牺牲我、或我所珍视的人来成就大计之时,我是该做个‘不识大体’的小人,还是做个舍弃一切成就一个‘忠臣良将’的美名?”   这句看似是反问,实则两人都清楚丁岁安心中的答案。   丁岁安自嘲一笑,“反正我觉得,自己人是拿来爱护的,不是拿来牺牲的。就算我要付出,也该是我心甘情愿,而不是被人摁着头忍气吞声,若不然,所谓自己人,与奴仆何异?”   林寒酥点点头,默默不语。   丁岁安笑道:“放心,就算我不把陈翊当朋友,也不至于把他当仇人。殿下为他谋划的大事,我会配合.不管怎样,他都比陈竑要来的合适。”   林寒酥抬眸,望来凤目既有因为最后这段话的薄嗔,又有些无奈,“我都说了是我问的,并非替殿下试探你,你还跟我说这些?那陈翊如何,关我何事?你真当我舍不得殿下给予我的尊贵?”   “嘿嘿,那姐姐今晚跑来到底为何?”   “.”   林寒酥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声音轻柔得能沁出水,“我来,是担心我家小郎心里不爽快,我来,是陪他吃酒,听他牢骚,哄他开心~”   “.”   偶尔散发一下年上姐姐的轻熟魅力,依旧很顶。   丁岁安止不住心中一暖,抬手去拿酒坛,笑道:“那说好了,姐姐今晚陪我不醉不休!”   林寒酥却抢先一步,张臂抬手,轻轻覆在了丁岁安刚刚碰到酒坛的手上,微凉指腹安抚似的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不醉不休没问题,但咱们需换个地方吃酒。”   “哦?换去哪儿?”   丁岁安好奇,林寒酥浅浅笑了起来,“去泰合圃吧,毕竟那位身娇体贵的南昭公主还在呢,人家千里寻人,好不容易来一回,总不好一直晾在那里.”   说到此处,林寒酥忧伤的低低一叹,故作自怜娇态,“明明心里堵的慌,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正室大度做派,若有下辈子,我说甚也要做个男人,让小郎做我的女人,让你也尝尝争风吃醋的酸味~”   “哈哈哈~”   丁岁安被她这模样逗的大笑,他起身绕到林寒酥身后,俯首在光洁额头上啪叽亲了一口,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低声道:“嗯,这辈子就当欠姐姐了,下辈子再还你.”   (本章完) 第237章 有意思    第237章 有意思   五月十五。   酉时,丁岁安提前半个时辰给自己下了班,去往赤佬巷。   这次,终于把老丁堵在了家里。   “爹,随我出城见个人怎样?”   “见谁?”   “一个老头”   “老头?你若是让我去见女人我兴许还有点兴致,见老头,不去。”   老丁的口吻像是在说笑,但丁岁安却认真了起来,“爹,你终于情窦初开了!你要见什么样的女子?我可以给你安排,其实云虚道长就不错;你若不喜欢吃回头草,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哪儿有中年丧夫的寡妇,肤白貌美的那种;若不喜欢年轻的,我还可以帮你找找那种六七十岁、黄土埋到脖子的多金老太太.”   老丁一怔,下意识道:“为啥要找六七十岁的?”   “啧!您伺候她几年,不落一笔遗产么,直接少走几十年弯路!对你、对我,都好”   丁岁安这边努力的为老丁谋划着晚年幸福,他竟还不领情,抓起军刀就要出门。   “诶!爹,别走啊,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喜欢什么样的可以说嘛。”   “没工夫和你闲扯,我还有公务在身!”   又是这个理由丁岁安横身挡住院门,直视老丁的双眼,笑道:“那就不闲扯了,您随我出城一趟吧,兴许那老头和您还是旧识呢。”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小丁总觉老丁和阿翁关系匪浅.甚至他还有更离谱的猜测。   让两人见上一面,或许那些在他心里纠缠已久的谜团便能迎刃而解。   可老丁的态度却格外坚决,“我说了,公务在身!”   说罢,就硬往院门挤。   要不要把老丁撩翻、捆了带去泰合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了。   毕竟是亲爹,这么做,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合适.哎,小丁常常因为自己太过孝顺而苦恼。   “爹!”   丁岁安灵机一动,站在院门朝已走到巷内的背影道:“你不用瞒我了,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背影稍稍一顿,老丁回头,父子俩隔着三四丈的距离默默对视一眼,老丁随即道:“你知道饭香屎臭!”   这不是废话么!   诶?老丁是不是在讥讽咱啊?   “别整日胡思乱想了,早点成婚才是正道!”   老丁转身往巷口走去,背对小丁,潇洒的挥了挥手。   惆怅.   老丁的嘴是真难撬啊。   “安仔,你知道什么了?”   对门,胡大婶大约是听到了父子俩巷内的对话,一路小跑到自家院门口,勾头看了眼远去的老丁,满眼八卦。   “呵呵,我知道了我爹在外头有相好的了。”   “这是好事啊,你爹.”   胡大婶话未说完,却听巷尾一阵呜咽。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正是巷内觊觎老丁身子已久的姚大婶,掩面啜泣着跑进了自己小院。   “.”   造孽啊。   得,小丁随口胡诌一句,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酉时正。   丁岁安回到岁绵街,打算待天黑以后再出城前往泰合圃.阿翁身份敏感,还是小心些好。   家门外,却见林大富、陈翊两人并肩驻足。   “哟,楚县公你可算回来了!方才郡王特意去了巡检衙门寻你,得知你已离去,又专门在此等候。”   林大富不知是没听说隐阳王府外那事,还是装糊涂,总之一脸热络。   陈翊稍微有点不自然,笑容也有些刻意,“元夕,今晚无事,咱们几个聚一聚如何?厉指挥使、美美、高三郎都在,他们先去章台柳等着了.”   他一句未提昨晚之事。   且把其余几人都招齐了,丁岁安不去多少显得有些不合群。   总归,两人之间还远不到仇人的程度。   丁岁安笑笑,“劳郡王破费了。”   同一时刻。   崇礼坊,律院。   清角馆内,徐九溪端坐太师椅,一身青灰襕衫严谨齐整,面色淡而肃穆。      只有执卷纤手指端丹蔻甲片,才暴露出一丝掩盖在严师模样下的真实秉性。   “这么说这两日你练不得琴了?”   桃花美眸从书卷上移开少许,落向下首。   恭敬站立的姜妧细声道:“回老师,再休养两日消肿,便无碍了。”   “怎这般不小心?”   徐九溪蹙眉,似乎因为学生不够爱惜双手而不满,姜妧低着头,回道:“不小心,被门夹了。”   “如今破境在即,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是。”   姜妧恭敬再礼,低头后退,直至走到门旁,才转身离去。   徐九溪缓缓起身,不疾不徐走到门外。   清角馆修建在一座丈余高台之上,可俯瞰律院。   只见姜妧稍显单薄的身影穿行在散学的学子之中,她始终低着头,虽娴静淡雅,却与周遭活泼同窗格格不入。   似有种孤独的疏离之感,又像是在自我孤立。   徐九溪身为律院山长,不但知晓她的家世,甚至她双手受伤的原因,也略知一二。   但这些事和她无关,她自然不会去管小丫头之间的争斗倾轧。   正在这时,却见一名同窗小跑至姜妧身前,递来一张折叠成同心的粉色笺纸。   那名同窗随后笑嘻嘻说了句什么,姜妧脸蛋瞬间飘红   徐九溪一时好奇,耳力一凝,微微侧身朝向姜妧那边。   “妧儿,我方才路过门房,门房的那绝情师太说是半个时辰前,有人将信笺送到了她手上,请绝情师太转交给姜妧。她懒得找你,却知晓你我熟识,便让我带给你啦!”   “.”   “快拆开呀!是不是那楚县公写给你的情诗呀!哈哈哈~”   “莫,莫胡说”   清角馆前,徐九溪白皙耳廓微微一动。   下方。   姜妧好不容易打发了同窗,独自走到偏僻处,才小心打开了笺纸。   只见上头写着:   ‘妧儿卿鉴:   城北栖雁林百花正艳,欲与卿共赏夕照。   盼卿独往,不见不散~’   短短两行字,未署名。   但姜轩那边曾有丁岁安手稿,姜妧自然认得这手很有些辨识度的字。   姜妧指尖微颤,下意识将那张薄薄笺纸捂在了胸口,似乎藉此才能压制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绯红在面颊渐次蔓延。   去.还是不去呀?   她自然是想去的,却又担心自己一个闺阁小娘看了一张字条便单独赴约,会显得轻浮。   若不去.姜妧重新将笺纸拿到脸前,目光落在‘不见不散’四个字上头。   不去的话,会不会真的害兄长苦等一夜啊!   “咦!妧儿!”   正纠结间,和她同住兴宁坊的同窗薛云晚在远处忽地一声大喊,“你怎么躲在这儿,害我好找。走,一起回家吧。”   “我你先回去吧,方才山长留我检查课业。”   姜妧鬼使神差说了这么一句,只觉心儿砰砰作响,随后索性道:“烦请晚儿帮我给娘亲带个话,便说,我,我晚一些回去,让她不必担心。”   “哦,好的。”   薛云晚不疑有他,连口应下。   约莫半刻钟后,已散了学的律院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姜妧平复了一下情绪,悄悄来到律院内那片小池塘旁边,就着夕阳、对着平静池水稍稍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发髻,而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律院。   忽有一阵晚风,吹皱一池碧波。   “呵~骚货。”   余睿妍和侍女绿绒从徵羽楼后方转了出来。   那绿绒小心四下张望一番,崇拜的望向余睿妍,低声道:“小娘子,果然还是您厉害!”   远处,清角馆。   某人轻笑一声,自语道:“有意思~”   (本章完) 第238章 中气下泻    第238章 中气下泻   受地形所限,天中城北相比东、西、南三个方向,最为僻静。   而城北三里的栖雁林,景色秀丽,是天中百姓踏春秋游的好去处。   是以,姜妧对此处并不陌生。   此时时近黄昏,又恰逢酷热暑季,并无游人,格外静谧。   姜妧一路行至栖雁林标志性建筑夕照亭,见亭内空无一人,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缓步迈进亭内,在美人靠上坐了下来,双手无意识的绞着帕子。   橙红夕阳透过林间树叶,在她素色裙裾上投下细碎光斑。   想起待会见面独处,耳根便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烫,心中却又泛起隐秘甜意。   胡思乱想间,光阴似乎都比平日流逝的快了许多。   夕阳隐去,暮色四合。   待她从凌乱思绪中回过神来,才惊觉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好在今日适逢月中十五,东天一轮银盘皎月,倒不至于让夕照亭下漆黑一片。   他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听到亭外细碎脚步声响起。   姜妧赶紧将脑袋别到一旁,微微露出一丝小女儿生气作态.你约的人家,却又让人等了这么久。   片刻后,脚步迈进亭下。   “兄长邀请,小妹赴约,却为何来的这么晚.”   姜妧轻嗔薄恼,眼尾余光不自觉往来人瞟了过去。   随即目光一滞,只见,清冥月光下,停在她身侧三尺外的人,竟.竟穿了一双绣花鞋。   姜妧猛地抬头。   “嘻嘻,表姐,看你平日装的淡雅娴静,原来却是个小骚货呀~”   余睿妍露出一个不符合大家闺秀做派的夸张笑容,红唇之中,现出一排细碎银牙。   月光映照,反射着森森白光。   “你怎么”   姜妧噌一下起身,随即将‘你怎么在这儿’的蠢问题咽了回去。   自己被骗了呀!   都说情爱降人心智,她看见信笺之后,胡思乱想许多,唯独没想到.那信笺是旁人伪造。   反应过来后,她赶忙左右一看,寻找逃跑路线。   余睿妍今晚既然设了局,肯定已做了狠狠教训她一顿的打算谁也不会明吃眼前亏啊。   “呵呵,表姐想逃呀?”   余睿妍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揶揄一句,接着抬起双手,‘啪啪’拍了两下。   亭外,侍女绿绒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树下阴影中走了出来,余睿妍红唇勾起,“表姐春心荡漾,想找男人了吧?妹妹已提前为姐姐备好了,还是两个.”   “妍儿!”   姜妧下意识后退一步,震惊的望着余睿妍,难以置信道:“你我之间便是有些不快,也不过是姐妹间的磕绊,你,你何至于这般狠毒!”   “住嘴!”   余睿妍一声低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恨极了狞厉,“你一个外室女,也配和我姐妹相称?你凭什么和我抢东西?论家世、样貌、学识,我哪点不如你,那丁岁安瞎了狗眼,对我视而不见!你们俩个,都不得好死!”   “.”   姜妧深知,今晚恐怕难逃了。   她从余睿妍的话里听出来,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不但要辱杀她,还要害丁岁安。   此时此刻,大量肾上腺素的分泌,让她的脑子格外清明竟在一瞬间窥破了余睿妍一石二鸟的嫁祸之计。   只见她忽然伸手往怀中摸去,可手指刚触到那封仿丁岁安笔迹的笺纸,余睿妍也反应了过来,“快拦上她!别让她毁了那张笺纸!”   亭外,两名大汉如饿虎扑食般扑进亭下。   来不及了呀!   姜妧只得暂时放弃,转身先逃。   “孙家兄弟,交给你们了,别弄死!待会带回来~绿绒你跟上。”   余睿妍吩咐一声,瞧了一眼月光下逃走的身影,她翘唇一笑,双手拢在嘴巴边,朝背影喊道:“表姐莫慌,那张笺纸,你便是毁了,我也能再找人仿一张。”   “.”   背影无声,跌跌撞撞逃入密林。   尽管姜妧先跑了两息,但男女体质差异,双方迅速拉近距离。   短短二三十息,如同索命鼓点的追赶脚步已越来越近。      越是着急越是出乱,脚下被草根绊了一下,她一个踉跄,撞在一棵大树上,震得眼前发黑。   孙家兄弟见状,放慢了脚步,一左一右逼了上来,脸上尽是淫邪之色。   姜妧背靠大树,扬手拔出发间银簪,没说一句、没一丝犹豫,回手就是往颈间一戳。   也不知是跑累了,还是缺乏自杀经验,手腕忽然一软,本来全力的一刺力道弱了许多。   虽刺破了颈间细嫩皮肤,却远不到‘死’的程度。   但孙家兄弟却被吓了一跳。   好刚烈的小娘!   两人都看出来了,她并非是以‘自杀’威胁二人,而是真心存了死志。   “小娘子,这是何苦~你只需向余娘子赔个不是,我们便放你走。”   “对对对,放心,我们兄弟二人不伤你。”   孙家兄弟挤出难看笑容,尝试安抚。   毕竟,余睿妍交代‘别弄死’。   姜妧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她仰头望了一眼头顶圆月,杏目中忽然涌出两行泪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哭了,只是忽然觉着活着好辛苦呀。   下辈子,不做人了   抵在喉间的银簪扯回半尺,再度往下猛刺。   这回,她瞄准了要害。   “别!”   “停手!”   孙家兄弟和刚刚跑到近前的绿绒齐声一喊,下一刻,他们却看到诡异一幕。   只见,姜妧握着银簪的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一般。   她明明在使力、憋得脸蛋涨红,偏偏那银簪停颈前三寸,再难前进一分。   孙家兄弟面面相觑。   “这小娘在演戏?”   “不像.咦,大哥,什么味道?”   说话间,几人都嗅到一股极为浓郁的甜腻香气。   一股淡淡红雾,不知何时已弥漫在了栖雁林中.   “有古.”   孙大察觉不对劲时,连一句完整的‘有古怪’都没能说完,便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紧接着孙二、绿绒,以及正在和空气角力的姜妧,都软了下去。   夕照亭内。   余睿妍站在亭下,指尖不耐烦的叩着亭柱。   她只等着孙家两兄弟将姜妧拖到面前,定要好好欣赏那张整日娴雅的脸蛋上会是种什么表情。   前些日子公主府被打一事,被余睿妍视为生平仅有的奇耻大辱,她也私下和兄长商议过报仇之事,兄长却懦弱不敢为,一会说‘楚县公是兴国殿下看重之人’,一会又说‘楚县公身居要职,等闲手段对付不了’。   呵呵,那就让兄长看看自己一石二鸟的手段吧!   时间流逝,林深处却迟迟没能传来她期待的动静。   就在此时,一阵带着丝丝缕缕甜腻气息的夜风拂过。   发丝拂动,贴在面颊上飞舞。   余睿妍抬手将发丝掖回耳后。   掖了一回,脸上仍有青丝撩动。   再掖一回,还有   今晚这头发怎这般烦人?   又掖,依然有   余睿妍终于觉出不对劲,她身子一僵,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抬起了头。   却见,头顶正上方,有有一条人,下身盘旋在夕照亭横柱之上,上身倒垂,正睁着一双猩红竖瞳盯着自己。   那怎也理不净的恼人青丝,正来源于此。   ‘咕噜~’   余睿妍仰着头,喉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轻响,她想逃,却迈不动双腿;她想喊,却发出任何声音。   忽觉裙下一热。   汩汩水液,顺着两腿淌在了夕照亭青砖地面上。   中气下泻,溺不可止。   (本章完) 第239章 毁尸灭迹    第239章 毁尸灭迹   “乖徒儿,我问,你答,记得了么?”   徐九溪柔软的像是没有脊椎,‘啪嗒’一声从夕照亭横柱上落了下来,而后缓缓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大约是嗅到了某股不好的味道,她垂目一瞧,看到了地上水渍,眉头一皱,又重新后退了一步。   一声‘乖徒儿’让余睿妍回了魂。   徐九溪身为律院山长,整个律院的学生都可以是她的‘徒儿’。   她高挑丰腴的身材极有辨识度,余睿妍大怖之后确定了眼前人是自家山长,双腿当即一软,瘫坐在地。   “山山长,您,您怎么在这里?”   虽然徐九溪出现在这里同样让余睿妍震惊莫名,但相比方才,她一度误以为遇上了噬人妖邪,徐山长明显更可爱一些。   “我最后说一回,我问,你答。”   徐九溪已恢复正常的瞳仁在月色下泛着妖异光华,柔软腰肢仿若无骨般微微扭了一下,像是聊家常一般轻松道:“你约姜妧来此,是想杀了她吧?”   余睿妍抬头,和徐九溪视线交汇了一瞬,又赶紧低下了头,心念转电尚不知山长态度如何,图谋杀人之事万万不能认下!   她酝酿三两息,立刻挤出了眼泪,声音充满了委屈和后怕,“山长明鉴,学生学生如何敢杀人。”一句话出口,已是梨花带雨,“前些时日,姜妧也就是学生的表姐在公主府当众辱我,我心中难过,今夜约她前来,本盼着冰释前嫌,谁知、谁知她一来便出言不逊,讥讽学生”   老徐烦躁的皱起了眉头,再也没了耐心听余睿妍胡扯,她忽然抬手自青灰襕衫衣袖内伸出的白藕玉臂如同失去了骨节约束一般,倏然拉长,瞬间延展至六七尺,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直接攥住了余睿妍的喉咙。   “嘶~呃~”   余睿妍的哭诉,戛然而止。   她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些许小心思刹那间被巨大恐惧代替。   方才,看到的猩红竖瞳兴许还有可能是幻觉,但此时老徐完全违背常理、随意伸展的肢体,彻底击溃了余睿妍。   她全凭本能,疯狂扭动身体。   但喉间那只冰凉滑腻的手却越攥越紧,渐渐将她提起,双脚离地。   此刻若有人在亭外看到这无法言说的诡异景象,定会骇的魂飞魄散。   窒息感带来的眩晕越来越强烈。   余睿妍双手抓挠着颈间宛如冷铁般的手掌,却未能起到任何作用。   渐渐地,眼前发黑,双耳嗡鸣。   她从未感到过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刚才是装的,但现在,恐惧带来的生理性眼泪,完全不受控制。   “咳咳咳~咳咳~”   就在她濒死之际,喉间忽然一松,重重坠地的钝疼却在无形中让她恢复了自主呼吸。   余睿妍匍匐在地,疯狂咳嗽起来   “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约姜妧来,是想杀了她吧?”   徐九溪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觉悟,根本不待余睿妍喘允气息,便又冷冷质问一回。   ‘最后一遍’是在明确的告诉后者,这回若还不老实回答,就再没机会张口了。   余睿妍何曾被人这般折腾过,情绪已几近崩溃,嗓音嘶哑、呜咽道:“是她,她辱我在先,咳咳,山长明鉴。”   徐九溪不置可否,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又问,“你怎知晓楚县公的笔迹?”   “我”   “嗯?”   余睿妍一息犹豫,老徐发出一声饱含威胁的轻哼。   “我让人,咳咳,在云韶楼抄了他的题墙诗句,咳咳咳,叫人仿着那笔迹写了这封信笺。”   “你倒是挺下工夫”   老徐低低笑了一声,紧接又道:“你是不是打算杀了姜妧,再借她身上那封信笺的笔迹,嫁祸丁岁安?”   “.”      “是,或不是?”   “是咳咳咳。”   “嗯。”   老徐点点头,似乎是很满意余睿妍的表现,后者大约窥见了一线生机,挣扎起身、跪地叩头道:“山长饶我一回,学生知错了。”   徐九溪不答,静静看了余睿妍一会儿,后者跪伏在地,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囚徒,身体抖若筛糠。   良久后,徐九溪似乎有了决断,只听她突兀道:“睿妍,你如今是何境界了?”   “学生启智境”   “才启智境呀?怎还没到希声境.”   “.”   余睿妍既没听明白徐山长话里的意思,也不知如何作答,她悄悄抬头,正好徐九溪也在盯着她。   只见徐九溪朝她微微一笑,忽地檀口轻启,一股红色烟雾扑面而来余睿妍尚未作出反应,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直接扑倒在地。   因跪地昏倒,变成了撅屁股朝天的姿势。   徐九溪静静站了片刻,随后莲步轻迈,绕过地面上的水渍,嫌弃似得从后方衣领提了余睿妍八九十斤的身体,在她手中轻若无物。   她先来到栖雁林中那片小湖旁,像洗菜似得将余睿妍在湖水中涮了涮,洗掉她身上溺液,转去了林深处。   孙家兄弟、绿绒,包括姜妧依旧昏迷在地。   徐九溪目光淡漠地扫过几人,如同看着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她随手将余睿妍丢在一旁,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拔开木塞,将些许红色粉倒在了三人身上。   药粉触及身体的瞬间,一阵浓密的、带着刺鼻腥甜的红雾‘嗤’的升腾而起。   伴随着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仿佛热油烹肉。   红雾翻滚,三具躯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那侍女绿绒因最后赶来,大约中毒最浅,药粉腐蚀身体的剧痛竟让她醒了过来。   她茫然睁眼,却见自己的双手如蜡油般融化,她骇的双目大睁,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呜’声,艰难抬起已然开始溃烂的脸,绝望的看向唯一站立着的徐九溪,颤抖着伸出正在不停消融的手臂,眼中满是乞求。   似乎是在求救。   徐九溪迎着她恐惧的目光,忽地娇媚一笑,柔声安抚道:“莫怕,忍一忍,马上就不疼了”   她话音刚落,绿绒伸出的手臂已彻底化作浓稠黑水,整个人在红雾中迅速塌陷下去,最终只剩一滩污迹。   衣料、发丝、牙齿,统统消失不见。   徐九溪那双桃花眸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待黑水渐渐渗入泥土,才将漠然目光看向了姜妧。   上前几步,熟练的掏出瓷瓶,瓶口倾斜角度再稍微低上几分,瓷瓶内的药粉便能落在姜妧身上。   她却顿了一下。   最终,收瓶,塞盖。   弯腰拎起姜妧的束腰,另一只手薅了余睿妍发髻,拎着两人翩然一跃,消失了在林中。   ‘咕~咕~’   夜枭鸣啼。   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栖雁林重归宁静。   一轮皎月高挂中天,冷漠俯视大地。   (本章完) 第240章 深沉似海    第240章 深沉似海   睫毛轻颤,姜妧缓缓睁开了眼。   雕花木床、红色纱帐、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腻香气。   她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烛火昏黄,隔着朦胧纱帐,隐约得见不远处摆放着一张梳妆台,上面零星搁着几样精致的胭脂水粉、发簪饰物。   梳妆台前,一名身材婀娜的女子背对着她,正慢条斯理的打理着如瀑青丝。   女人大约是听见了床上动静,头也不回道:“醒了?”   这声音,姜妧很熟悉。   她赶紧起身,掀开床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之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老师是您救了我么?”   徐九溪梳头的手稍稍一顿,回身望来,“什么救你?今日散学后,为师留你检查课业,你自己睡了过去,何‘救’之有?”   “.”   姜妧小嘴微张,一阵茫然。   ‘山长留下她检查课业’,这不是她诓同窗薛云晚的说辞么?   傍晚,栖雁林   难道,只是一场窒息绝望的噩梦?   姜妧下意识摸向了脖颈,已裹上了纱布,手指轻轻一摁,纱布下的伤口,痛楚异常清晰。   困惑神色顿时变作惊恐。   半扭着身子的徐九溪见状,面色淡然,轻柔口吻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强势,“你今晚,就在清角馆留堂!方才舒窈已去你家,将你留宿律院的事告诉了你母亲。”   “老师”   姜妧既迷茫又感激。   目前,她除了能确定自己被老师所救外,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徐九溪明显没什么耐心、或者是不愿给她说那么多,只见她缓缓起身,背对姜妧道:“你乖乖在此歇息,为师出去一趟。明日若有人问起,你只需记得,今晚你哪也没去,谁也没见。”   姜妧心中一紧。   ‘谁也没见’这话里隐隐透出些不同寻常。   她想问一句‘余睿妍怎样了?’,但最终也没问出口。   亥时正。   “郡王,咱们暂且别过,改日再聚。”   “楚县公慢走。”   章台柳前,几人抱拳作别。   人人面带醉红,看起来很是尽兴,其乐融融。   李二美和高干一路,两人弃了马,并肩步行于长街之上,随从牵马远远跟随。   “呼~”   李二美长出一口浊气,似是感慨,也似叹息。   “老五,你叹什么气?今晚三哥和老六相处的蛮好啊”   高干问了一句,李二美双手后背、目视前方,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低叹道:“蛮好个屁,你没察觉他俩彼此的称呼都变了么?”   听他这么一说,高干略一回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整场酒席,两人对饮几回,看起来亲热的很,互相之间却一直是‘郡王、楚县公’的互称。   高干有些担忧,低声道:“他俩.不会真的闹僵了吧?”   “那倒不至于,但想回到从前,怕是也难喽.”   “二美,你觉得,此事怪谁?”   “都是大人了,哪有谁对谁错?他俩啊,郡王身为皇嗣,遇事不免思忖利益取舍、放不下‘君君臣臣’的架子:老六外圆内方,不甘为富贵而被人呼来喝去.”   “那以后两人万一不睦怎办?”   “我怎知道?”   李二美似乎是嫌这个问题烦人,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   前行数十息,李二美才轻轻一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高干听,“总之,我李美美欠元夕一条命,日后不管怎样,总要报答一回。”   片刻后,高干也低声回道:“我也是”   那厢。   丁岁安原本可以直接出城前去泰合圃,却因林大富也在,特意和他一起先回了岁绵街。   “楚县公前几日和郡王在隐阳王府前大吵了一架?”   “伯父听谁说的?”   相比方才在酒席上‘林大人’的称呼,丁岁安私下里换成‘伯父’。   “今日好多人都在说。”   “不至于,连争执都谈不上,何来大吵一架。想必是有心人故意加工、散播.”   有心人.无非是临平郡王一系。   他们巴不得陈翊这边内部决裂,自然要借机造谣。   以丁岁安的了解,甚至能猜到背后推波助澜散播舆论的便是乐阳王世子韩敬汝。   今晚,陈翊特意请丁岁安赴宴,未必没有证明给外人看他们依旧是铁板一块的意图。   “伯父,你和阿翁是怎么认识的?”      这才是他和林大富同行的关键原因。   “阿翁?”   林大富疑惑的一脸,丁岁安道:“太翁,阿太”   “哦,他老人家啊?这世道真小,前日我才知晓,你竟和他认得。”   “伯父是何时和阿翁结识的?”   “很有些年头了。”   “他是什么来历?”   “他”   林大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可能是前朝之人。”   “可能?你都把宅子借给他了,竟不知他来历?”   “我把宅子借给他,就必须知道他的来历么?”   林大富反问一句,随后又道:“你也知晓,我家是前朝皇商,我年少时,便听家父讲过,他曾于我家有大恩,嘱咐我要奉之若父兄。具体什么来历,我不知晓。”   “.”   说了等于没说,他早在南昭时,便已猜到阿翁可能是前朝之人。   丁岁安侧头看着老林,在判断他到底是真不清楚阿翁来历,还是在故意释放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来糊弄自己。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你不信旁人,还不信我?”   老林倒是一副坦然模样,随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你用的那把锟铻,便是太翁赠与家父之物。”   “!”   丁岁安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他记得,前年林寒酥送他这把宝刀时,提到过‘据说曾为前朝宁帝所有’。   阿翁他.难道是宁帝后人?   “到家了,楚县公好眠,呵呵。”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府门前,林大富乐呵呵的一拱手,率先转向自家。   “老爷~”   “嗯。”   林管家在府门迎了自家老爷,朝丁岁安一拱手,随后让下人缓缓合了大门。   林大富进了府门,毫无征兆的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老爷!”   林管家吓了一跳,林大富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可他明明双手抖得厉害,胖脸上冒出一层冷汗.   其实,他也是今日晨间才得知,丁岁安早在南昭时便已和太子结识。   由此,在心中隐隐猜到了丁岁安的身世,继而模模糊糊看到了太子爷耗费数十年谋划的大局太子爷所图,不单单是夺回前朝丢失的天下,还要一一了结当年仇人。   其中,自然包括异姓六王。   兰阳王一系,看似消亡在朝廷的‘削爵’意图之下,实则极有可能是太子爷在背后推波助澜。   至少是他将兰阳王府推到了适宜‘削爵’的风口之上。   当初林寒酥反抗殉葬、丁岁安施以援手,看似是自主选择。   却都在为太子爷的大计服务。   借刀杀人,完美隐匿于幕后。   但前朝的仇人,不止异姓六王,还有国教,以及当今陛下。   兰阳王府,不过是消亡的第一家。   他林家是太子手中的棋子,林寒酥也是,甚至太子自己的后人,同样是.   兰阳南北货行消失至今的吴掌柜、早年被太子留在林府的张伯张嫲嫲。   几十年里,这大吴上下,不知还有多少类似暗子埋藏在各处。   子时。   丁岁安换了身衣服,重新出了门。   时近深夜,岁绵街上纳凉街临早已各回各家,长街寂静。   阿翁和昭宁身份敏感,丁岁安去往泰合圃时很是谨慎,不时前后张望。   这一‘张望’还真给他‘张望’到一位不速之客~   岁绵街口,一袭青灰襕衫的徐九溪与他相向而来。   似是夏夜偶遇,也似专门为找他而来。   两人看见彼此后,徐九溪率先停住了脚步,倚着街边一棵老柳,双臂抱胸,似笑非笑。   待二人之间距离十余步时,却见她如同堵住了良家小娘的闲汉泼皮般,扬了扬下巴,朝丁岁安吹了声轻佻口哨,“哟,小郎君,这是要往哪儿去呀?走夜路怕不怕?要不要姐姐来陪?”   “.”   丁岁安哑然失笑,配合道:“请这位姐姐自重,我可是正经男人。”   “嘁~”   徐九溪鄙夷一声,从柳树下走了出来,手臂一展,如霸道总裁似的揽了丁岁安的腰。   徐山长,你短剧看多了吧?   紧接,她踮脚凑到丁岁安耳边,呵气如兰,“谁家正经男人半夜在外面晃荡?你是来勾引姐姐的吧?”   啧啧啧,流氓!   (本章完) 第241章 影司急令    第241章 影司急令   “深更半夜,你要去哪儿?”   “去律院”   “去律院?”   “嗯,这几日没见你,正打算去律院瞧瞧。”   子时初,刚刚出门就被女流氓堵住了的丁岁安,调头和徐九溪往回走。   泰合圃那边,有阿翁和昭宁在,自然不能暴露。   “呵呵,是么?”   徐九溪也不去纠结丁岁安的话是真是假,纤手放在他的后腰,若有若无的轻抚两下,媚笑道:“楚县公血气方刚.林寒酥那女人,整日围着兴国殿下打转,哪里顾得上喂饱你?”   咱也就随口应付一句‘去律院’,她倒还装上了。   说的自己好像是肉身布施丁岁安的女菩萨一般。   “那我可要谢谢老徐了。”   “谢我什么?”   “漫漫长夜,谢你帮我排遣寂寞。”   “那倒不必,是本驾想要~”   “.”   老徐,直爽!   十几息后,两人停在了刚刚关上的府门前。   丁岁安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徐九溪。   后者一脸淡然,站定府门前。   明摆着,老徐不打算翻墙,她又要走正门。   ‘咚咚~’   ‘咚咚~’   “谁啊!”   “我!”   “诶?小爵爷怎么又回来了?”   门后响起凑合疑惑的声音,随着府门吱嘎开启,凑合不但看到了丁岁安,还看到了徐九溪。   “咳咳,我和”   “小的知道!小爵爷带同僚回府,要商讨公务!”   哟,不错啊,小胡都学会抢答了。   丁岁安满意的点点头,和徐九溪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走出三五步,他忽然有些不放心,驻足回头,还未张口,低头躬立一侧的胡凑合已道:“小爵爷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嗯~”   小胡啊,有前途.   子时末。   一通操练,丁岁安下床趿上木屐,咔哒咔哒走到了院内里。   至于那位同僚,照以往经验,会死上一会儿,没个盏茶工夫缓不过来。   入夏后,他内院西侧的花架上支起一只刷了黑漆的铜皮大铜,由中空竹管相连,下方固定了一个钻满了小孔的水瓢。   他熟练的拔下竹管末端的软木塞,经过了一天暴晒的温热水流竹管内倾泻而下,再由水瓢分散成细密水滴,兜头淋下。   都说劳动让人愉悦,丁岁安深以为然。   就连事后澡,也要比平时更舒坦一些。   丁岁安闭眼冲着温水,满头浓密皂液泡沫顺脸直流,却听一阵细微脚步声。   他抹了把脸,转头。   却见死了一会儿的徐九溪光着脚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浑身上下只穿了件丁岁安的夏衫,松松垮垮的罩着,连衣带都没系,山峦腹地一览无余。   汗湿的发丝贴着晕红未褪的脸颊,桃花眼尾还带着几分慵懒春意。   “呸~活过来了?”   丁岁安暂停了揉搓脑袋的动作,侧头回看。   徐九溪柳眉一竖,“你‘呸’谁!”   “我吐嘴里的皂沫老徐咱能别这么敏感么?”   “你沐身这玩意儿是甚?”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知我不懂!”   “这叫太阳能,你懂么?”   “.”   她徐徐在门槛上坐了,夏衫下摆划开,和裸着没什么区别。   月光下,白皙小巧的纤足踩在地上,十趾丹蔻鲜红欲滴,宛若十颗相思豆。   她注意到了丁岁安投来的目光,翘起嘴角微微一笑,故意绷起脚步、脚趾蜷缩,做出某种时刻才会有的僵直状态,明知故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我在想,你那条大尾巴到底是怎么变成两条腿的?变的时候会不会疼?你平常是喜欢用尾巴滑行、还是喜欢用双腿走路?你用尾巴时怎么上厕所?”   “.”   徐九溪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突兀道:“你前几日和陈翊不睦了?”   “今天已经和好了。”   丁岁安继续揉搓起了脑袋,徐九溪却道:“和好又怎样?隐阳王世子厌恶你,你俩同在陈翊麾下,以后冲突,陈翊依然偏帮姜靖。”      “我可不是谁的麾下。”   “哦?你如今既已恶了陈竑,若陈翊若不再庇护你,你处境可就不妙了。呵呵~”   “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大不了不在大吴待了。”   “你果真不再考虑考虑陈竑?有本驾说和,他必会不计前嫌。”   “还是算了吧。”   徐九溪沉默片刻,忽道:“那你近来小些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借机寻你麻烦。”   借机?借什么机?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丁岁安陷入沉思。   正此时,一只尾巴上亮着微弱荧光的萤火虫闯入了内院,却不知怎地被徐九溪吸引了,绕着她飞个不停。   徐九溪盯着看了一会,忽地檀口一张,毫无征兆的吐出长达尺余的分叉细舌,凭空一卷.   萤火虫消失不见。   “老徐!你恶心不恶心啊!谁知这萤火虫是从哪飞过来的!万一刚在茅房逛了一圈呢?”   “滚!本来不恶心,你一说恶心了!he~tui~”   “你这就叫狗改不了.”   “什么?”   “狗狗改不了忠诚!”   “你那劳什子太阳能给我剩点,我也冲一下身子。”   “不早说,快没水了!”   “.”   徐九溪也不纠结,直接起身,纤指轻轻在肩头一勾,宽大的男式夏衫毫无阻力的从白腻皮肤上滑落,“那就一起洗。”   “一起就一起。”   丁岁安让出半个身位。   花架下这点淋浴空间本就局促,你挤我、我蹭你的,能洗出个什么好来?   反正直到最后温水流尽,两人也没能从花架下走出来。   翌日,徐九溪天未亮时便已离去。   丁岁安辰时出门,甫一走上街头,便隐隐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劲。   一大早,街面上便不时有成队的军卒匆匆而过,时不时还能看到天中府衙的捕快、差人,沿街向百姓打听着什么。   他们一旦看到泼皮、乞儿,二话不说便将人锁拿带走。   途经百花巷时,丁岁安还看到了惊奇一幕.百花巷内妓馆众多,这一大早的,一帮衙役将无数宿醉、卖春的恩客都赶了出来,恩客们个个衣冠不整,神色愤怒。   此处虽说只是中等消费水平,但这里毕竟是天中!   能在百花巷正常经营的妓馆,哪家背后没大佬的影子?   天中府衙无端得罪他们作甚?   丁岁安好奇之余,下马凑前。   “止步!闲人勿近!”   外围负责警戒腾龙军一名什长厉声喝止。   丁岁安掏出九门巡检衙门牙牌递了过去,那名什长一瞧,连忙双手奉还,抱拳见礼,“见过楚县公!”   巡检衙门肩负监察禁军之职,名义上,对方任何事他都可以过问。   丁岁安回礼,低声道:“兄弟,这是怎了?捉逃犯?”   那名什长却摇头道:“回楚县公,卑职也不清楚,今早天未亮时,上官便让我部听命府衙,好像是在找人。”   对方知道的也不多。   丁岁安点点头,道一声“辛苦”,随即翻身上马。   辰时正。   丁岁安来到巡检衙门,屁股刚坐稳,公冶睨便匆匆入内,他尚未开口,丁岁安却先道:“公冶,你差人找一下阮督检,问问天中又发生了何事。”   公冶、胸毛他们,早在兰阳时已被丁岁安吸收为了西衙影司一员。   由他去求取情报,并不算串线。   公冶睨闻言,却道:“回县公,昨夜职下,在衙门值守,今晨寅时末,影司已送来密信。”   “哦?和天中此时情形有关么?”   丁岁安一边伸手从公冶睨手中接过密信,一边问道。   “是。密信说,昨夜,贵女失踪。命我等,多加留意。”   “贵女失踪?”   丁岁安一愣.怪不得到处在捉拿泼皮审问、又在百花巷那种容易出现人口买卖的地方搜查。   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对方家世绝对不差。   而腾龙军之所以一问三不知,想必也是上头为了维护贵人名声.毕竟,女眷失踪整晚这种事,很难说清。   要么是被人掳了,过了整晚,清白难保。   要么是私会情郎,彻夜未归,这个更丢人。   思索间,丁岁安展开密信。   ‘急令:留意一失踪女子,双九年华,鹅蛋脸,柳叶眼,着浅杏色襦裙。姓余名睿妍,若寻得该女,不可声张,秘送其回府。’   余睿妍.丢了?   (本章完) 第242章 忘川津    第242章 忘川津   辰时正二刻。   兴国公主府,目分斋。   此处,是兴国的书房,也是她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   整个大吴,能随意出入的不足一手之数。   林寒酥算一个.   上首,兴国手里拿着公文,好像走了神,望向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鉴,良久后才道:“这余家丫头,也不是个善于之辈,还带着贴身丫鬟和两名侍卫,怎会凭空消失?”   下首,正在归类文档的林寒酥闻言,低声道:“殿下允临平郡王调动腾龙军、又命西衙协助寻找,殿下该做的,都已做了。”   评价余睿妍‘不是善于之辈’,便能瞧出兴国对这个丫头也没多少好感。   但调动腾龙军、西衙协助,又是必须做的   不说天中余氏的分量,单说那余睿妍是兴国师兄隐阳王的妻家侄女,兴国就该表现出应有重视态度。   兴国听林寒酥这般说,淡淡笑道:“本宫那好侄儿,这回倒是格外积极啊。”   调动腾龙军协助搜索,便出自陈竑的请求余氏丢了个女儿,他表现的极为积极。   原因也不难猜,一来,余氏本就和他交往甚密,他积极些,才能显出对麾下关爱。   二来,无非是想借此拉拢隐阳王一脉.   这时,近侍何公公走了进来,“禀殿下,楚县公来了。”   “哦?”   兴国今早因余睿妍一事,寅时便起了床,眉宇间那抹淡淡倦意在听到丁岁安的名字时,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缓缓坐直身子,“请去望秋殿吧,我这就过去。”   何公公闻言却没走,反而又低声道:“回殿下,楚县公他.他要找兰阳王妃。”   “.”   林寒酥脸颊不由一烫,倒也不是害羞,只是略微有点尴尬。   兴国又慢慢歪回了椅子内,似笑非笑望向林寒酥,“找人都找到我这里来了?寒酥,你还不过去。”   “是~”   林寒酥低着头,退出目分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方才殿下那看似打趣的口吻,好像冒着点酸味.   “见过王妃。”   “楚县公有礼~”   两人在望秋殿见了面,各自一板一眼见礼、回礼。   待何公公离去,林寒酥才低声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姐姐,昨晚你在泰合圃么?”   丁岁安答非所问。   “在,怎么了?”   “朝颜在不在?”   “也在。”   “那就好”   丁岁安长出一口气,林寒酥一阵疑惑,三两息后恍然大悟,“你匆匆跑来,是因为余家小娘的事?”   “嗯。”   “你担心是朝颜昨晚下了黑手?”   “不是担心她下黑手,而是担心她下了黑手后留下手尾,被人逮到!”   对于丁岁安的嚣张说法,林寒酥没有露出任何意外表情,只提醒道:“这话你可不敢对她说,朝颜胆子大、性子又跳脱,你若鼓励她,她不定闯出什么大祸。总之,此事和咱们无关,咱们静坐看戏就是了。”   “嗯。”   丁岁安点点头,好奇道:“姐姐你觉得,那余睿妍到底怎么回事?”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被人拐了,要么跟人跑了。”   “被人拐?天中还有拐人的?”   “我隐约听说有个叫做‘忘川津’的宗派,好像做这种生意”   “忘川津?”   “嗯,应该是这个名字,极为隐秘,我了解不多,你若想知道,可以去问问阮督检。”   “好。”   傍晚时分,丁岁安散值后去往章台柳。   街面上,巡逻军卒比之晨间更加频繁。   一路上,丁岁安遇到数次盘查可见陈竑调动了多大力量来帮余氏寻女。   在合欢笼内和阮国藩碰面后,丁岁安直奔主题,“世叔,可知忘川津?”   刚刚端起茶盏的阮国藩微微一顿,反问道:“你打听它做什么?”   “余家小娘不是丢了么,小侄听闻天中有一隐秘宗派,唤作忘川津,专门做拐卖勾当”   不待丁岁安说完,阮国藩已摆手道:“不是忘川津干的?”   丁岁安眼神一凝,直视阮国藩,“世叔,怎知道这么清楚?”   他明白西衙因为探听情报的关系,三教九流皆有其扶持的组织,但.如果忘川津这种干拐卖勾当的下作组织都和西衙有关的话,就让人觉着有点恶心了。   阮国藩一眼瞧出了他的心思,“想什么呢!我西衙再脏,也不至于培养一群拍花子!”   丁岁安见状,哈哈一笑,“世叔的人品,小侄信得过,自然不会和那种腌臜东西勾连。但世叔如何笃定余家小娘不是忘川津的人拐走了呢?”   阮国藩想了想,即使身处如此安全的地方,他依然压低了声音,“忘川津,本就是临平郡王豢养的鹰犬,他怎么会动余家小娘。”   “.”   丁岁安直接怔了两息,脱口道:“这狗日的玩意儿”   “楚县公,慎言!”      “.”   丁岁安瞬间想到了当初在陈竑府上见过‘百美乳拓’、‘百美臀拓’。   也隐约猜到了他府中数百美眷的部分来源。   “阮督检!天中号称首善之地,咱们好歹吃着朝廷俸禄、民脂民膏,平日摸鱼混日子也就算了,难道对此恶事也不闻不问?”   “你别急~”   阮国藩抬手,往下虚压,无奈叹道:“咱们西衙自然已留意到了忘川津,但此宗行踪诡秘,匿于天中地下、善使毒,且背后有临平郡王、乐阳王”   “世叔,恐怕最后这条,才是您不敢动它的原因吧?”   “.”   五月十八。   余睿妍失踪的第三日。   天中城内气氛依旧紧张,甚至搜查范围已经逐步扩大到了城外。   被徐九溪以‘补课’之名留宿了三晚的姜妧,脖颈伤口在玉肌膏的滋养下,终于看不出异常。   这日黄昏,徐九溪放她归家。   清角馆内,姜妧对徐九溪行了叩拜大礼,表达了某种不能提及的感谢。   临别之际,姜妧似乎有什么问题想问,但迎上淡然冷冽的目光后,却又憋了回去。   “山长,您就这么放她走了呀?”   舒窈站在徐九溪侧后,两人隔窗望着姜妧渐行渐远的身影,前者明显有些担心。   徐九溪却道:“不放走还能怎样?她并无过错。”   “.”   舒窈偷偷瞧了徐九溪一眼,暗自道:山长您杀人什么时候讲对错了?不是只论心情么?   她还能从故作冷淡的山长身上感觉出,山长有点喜欢这名低调娴静的弟子恐怕这才是山长冒着走漏风声的风险,留姜妧一命的原因。   总之,这回徐山长行事风格大异以往。   山长,好像越来越有人味了?   正暗自思索,却听徐九溪道:“她,体内污秽排净了吧?”   舒窈一愣,马上反应了过来,“嗯,三日来,除了喂她涤尘丹,没让她吃任何东西。”   徐九溪闻言,伸舌舔了舔下唇,轻摆弱柳纤腰走向清角馆内。   舒窈紧随其后。   两人走进后室,徐九溪站在一块屏风前,嘴唇翕合。   ‘吱嘎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扩响动后,屏风后露出一个幽深向下的石头甬道。   ‘扑~扑~’   镶嵌在石壁上的灯盏无火自燃。   徐九溪缓缓走了下去。   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当最后一盏壁灯燃起幽蓝火焰,密室全貌显现双臂被铁链锁在石壁上的余睿妍缓缓抬头,凌乱发丝间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   “水求求你,给我一口水”   声音干涩,气若游丝的哀求。   直到徐九溪那张妖艳的面庞出现在灯光里,余睿妍的哀求戛然而止,她猛地向后一退,锁链绷直发出刺耳摩擦声,“妖怪!女.女妖”   “嘻嘻~”   徐九溪上前,将余睿妍逼至墙角,而后俯身,柔声问道:“好徒儿,你说,是为师这个妖女可怕,还是你这位想要将同窗折辱致死的大家闺秀可怕?”   “师师父,我,我错了,求师父饶我,我什么都愿意为师父做”   余睿妍已经快吓疯了,寄希望于‘师父’的称呼能唤醒徐九溪的怜爱。   “你真的什么都愿为师父做么?”   徐九溪温柔的抚摸着她惊恐万状的脸蛋。   “学生,学生愿意”   “那好~”   徐九溪媚媚一笑,忽地反手从发髻间抽出三根细长金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别在余睿妍胸口乳根、脐下关元穴刺入寸许深。   “啊~”   突如其来的巨大痛楚引得余睿妍一声凄厉哀鸣。   徐九溪却置若罔闻,口念一段古怪晦涩法诀。   呈三角定位的金簪红芒一爆,随即隐入余睿妍体内,她那具身体仿佛变作透明一般,血管脉络、血液流动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徐九溪冰凉指尖在她手腕轻轻一划,犹如掺杂了金粉的鲜红血液蜿蜒而下。   “奉瓶~”   “是~”   舒窈应了一声,手捧剔透琉璃瓶,放在血珠滴落的下方。   不大一会儿,便装了小半瓶。   (本章完) 第243章 楚县公,十五夜你在哪里?    第243章 楚县公,十五夜你在哪里?   五月廿日。   夜里亥时,九门巡检衙门后堂,楚县公府管家门房兼侍卫胡凑合熟练的换上了一身浅粉齐胸襦裙。   一旁,胸毛绕着他转了两圈,摇头道:“凑合,接连三晚毫无收获,问题一定出在你走路的姿势上。”   “我走路姿势有什么问题?”   “你走几步试试。”   “走就走~”   胡凑合梗着脖子迈出几步,雄赳赳气昂昂,活似要与人打仗一般。   “停停停!”   胸毛直拍大腿,嚷道:“谁家娘们儿这般走路?看老子示范。”   说着,便扭动水桶腰,臃肿健硕的大臀画圈似的夸张一甩,翘起兰花指道:“要这般~喏,腰扭起来,屁股甩起来”   “你他娘这屁股甩的跟打夯似得,还不如我呢!”   胡凑合却对胸毛的悉心教导不以为意。   两人正讨论间,丁岁安迈步入内,手里拿着两颗大馒头,无比自然的递给了胡凑合。   “小爵爷,您让我扮女人这招行不通啊~”   胡凑合接了馒头,凑到嘴边就是一口。   “住嘴!谁他娘让你吃了!”   丁岁安赶忙阻止,伸手从凑合手里将馒头夺回,二话不说,拉开他的浅粉襦裙领口,一左一右塞了进去。   随即后撤两步,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嘛~”   胡凑合低头一看,双手往上托了托,不自信道:“小爵爷,会不会显得有点大了?”   丁岁安上下打量一番,嗤之以鼻,“这才多大?你见过大的么?没见识!”   自打两天前的十八日夜里开始,身材矮瘦的胡凑合便被九门巡检衙门征召,参与了代号名为‘肉包子打狗’的行动。   行动流程:由胡凑合扮女相,每夜子时专去那偏僻陋巷。   行动目标:引蛇出洞,寻找忘川津老巢。   而胡凑合自然是肉包子打狗行动中那个肉包子,他虽然身为平民,却极愿意为大吴的建设、天中的长治久安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这晚,他子时三刻出动。   丁岁安等人乔装打扮,远远坠在后头,既不能被人看出来,还得保证凑合万一遇到色狼,他们能第一时间赶到。   以免小胡管家真的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可.   后半夜的丑时末。   胸毛张嘴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通红双眼,远远望着明显已走累了的小胡,低声道:“头儿,您这主意好像不行啊.”   确实不太行。   三晚了,连个忘川津的毛都没见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法子就连西衙,关于忘川津的信息也寥寥无几。   只知忘川津成员白日里都有正经营生,可能是更夫、货郎、路边乞丐、富户侍卫,可一旦到了夜里,他们摇身一变,就会变作善使各种迷药、骗术,拐带小娘、男童的拍花子。   得手后便会匿于天中城地下纵横交错的甬道之中,再难寻觅踪迹。   除了眼下这种钓鱼执法的笨法子,丁岁安倒也有别的手段寻找忘川津老巢瘟君幡,召唤灰鼠。   以暗探暗。   用最擅钻洞的老鼠,寻找藏匿于甬道的忘川津,最为合适。   但这么做有个隐患,兰阳恶疫后,灰鼠听命于徐九溪,若动用灰鼠,她肯定会知晓此事。   忘川津和临平郡王府关联颇深,临平郡王却又是国教投资的政治势力,届时很难确定徐九溪会是个什么态度。   熬了大半个通宵,丁岁安意兴阑珊道:“收队吧。”   廿一日。   历经六日搜寻毫无结果,兴国公主亲自出面,请天中守一观主持碧虚道长以卜命之术推演凶吉,得出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结果。   余睿妍还活着,但卦象中,其随行侍女、护卫似乎已遭不测。   这么一来,余家更是发动所有力量继续搜索,誓要活见人、死见尸。   当日晨午。   “胸毛,我补一觉,没什么要紧事别来打扰。”   丁岁安嘱咐一声,闩上值房房门,按照特定方位摆置了五谷,将两寸来长的青灰色瘟君幡插在稻谷之上。   “坤元晦生,戊己通灵”   少倾,一只一尺多长的灰色老鼠从墙角钻了出来。   “吱吱~大爷,您唤小人?”   “嗯”   最终,丁岁安还是决定动用灰鼠。   至于徐九溪会有何反应,到时再说吧。   巳时正。   ‘笃笃~’   “头儿?”   胸毛明明已得了‘没有要紧事别打扰’的嘱咐,却还是敲响了丁岁安的房门。   “何事?”   “王妃身边的晚絮娘子前来递话,说有紧要事。”      “哦?”   刚坐在椅子上假寐了一会儿的丁岁安起身开门,“怎回事?”   “晚絮娘子说,天中府衙请了朝颜娘子前去问案。”   “.”   你他么的。   丁岁安回身,套上了五品朱红官皮,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句话‘小心他借机寻你麻烦。’   前几日,徐九溪曾莫名其妙说过这么一句。   莫非,她说的‘借机’,便是这个?   可那天是五月十五夜里,余睿妍失踪一事还尚未传开,她若指的是此事,说明已提前知晓了。   胸毛见丁岁安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还以为后者太过紧张了,忙道:“头儿,莫着急,王妃已先行赶去了府衙。”   嗯,因为兴国的关系,如今林寒酥在那帮皇嗣面前,可比丁岁安有面子。   有她在,朝颜就没什么问题。   “胸毛,备马。”   丁岁安暂时将徐九溪之事放在了一旁。   巳时二刻。   丁岁安赶到天中府衙,进了衙门二堂,先松了一口气。   正中官椅之上,陈竑一身蟒袍端坐。   乐阳王世子韩敬汝坐在下首右侧。   同样一身宫装的林寒酥坐在左侧客座,就连朝颜也有座位。   看起来,陈竑还没到丧心病狂、直接将朝颜当成嫌犯的程度.那样的话,两人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见过郡王、见过王妃。”   丁岁安依礼拱手,林寒酥面色淡淡,坐在椅子上微微一欠身,便算是回礼了。   一看两人就不熟。   上首的陈竑笑呵呵一句,“楚县公请坐。”随即向韩敬汝递了一眼,后者当即拱手道:“楚县公应当知晓,近来天中发生了一桩大事,王爷便请贵府女眷前来,询问一二,不想竟惊动了楚县公。”   这话说的,好像丁岁安小题大做一般。   丁岁安没坐,依旧立在堂中,也没看接话的韩敬汝,反而继续望着正位的陈竑,目光清冽,“下官确实听闻了贵女失踪一事,但我府女眷与此案有何关联?”   陈竑呵呵一笑,再看韩敬汝一眼。   后者马上道:“呵呵,王爷并非说贵府女眷与此案有关,楚县公不要紧张,清者自清。”   ‘不要紧张、清者自清’,你指桑骂槐谁啊?   丁岁安终于看了韩敬汝一眼,然后转头,盯着陈竑道:“郡王乃天中府尹,询案问事乃职责所在,只是不知这位”丁岁安抬手一指,指向韩敬汝,“不知喋喋不休的这位,在府衙担任何职?他为何屡屡越俎代庖?”   “.”   “.”   韩敬汝面色一红。   他八面玲珑,不管在谁面前都有几分薄面,从未被人这般羞辱。   但丁岁安的话,确实无可指摘.就算他韩敬汝是陈竑的文胆、智囊、妹夫,但这些又不是真正的职务。   较真来说,你一个闲散世子,确实没资格在天中府衙逼逼赖赖。   陈竑见丁岁安朝韩敬汝开炮,面色不由一沉,“楚县公,你府女眷月初曾与余家小娘在公主府发生冲突,此事人尽皆知,本王请她前来问话,难道不该?”   “该,郡王问吧。”   丁岁安和林寒酥微不可察的对视一眼,已放下心来。   他之所以搞的韩敬汝下不来台,并非意气用事.陈竑这个草包,不足为虑。   只要堵住韩敬汝这个嘴替的嘴,单凭陈竑,搞不出什么设套构陷的高深话术。   急着为妹夫出气的陈竑当即道:“丁氏,本王问你,五月十五傍晚、夜里,你在哪儿?”   他瞧着朝颜一个小丫头模样,特意摆出一副威严面孔。   可朝颜哪吃他这一套,当即道:“那日,我住在城西别业,十五、十六两日都没离地方。”   “谁能证明?”   陈竑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开口的林寒酥淡淡道:“我能证明。”   “.”   陈竑闻言,看向了面红耳赤、尤未平静的韩敬汝,见他没表示,陈竑的口吻先软了三分,肥腻面庞上也不自觉带了笑容,“并非本王不信王妃,但大案当前,本王不得不多问一句,当晚王妃一直和丁氏在一起么?”   “对,那晚我和她睡在一起。”   林寒酥不疾不徐,却异常笃定。   得.陈竑谋划了数日的妙计刚开口就面临夭折。   依韩敬汝的设想,若朝颜说在家里,丁岁安、乃至楚县公府下人就算能为她作证,天中府衙也可以不加采信。   毕竟,他们都是‘自己人’。   但兰阳王妃横插一脚,这招就不管用了。   陈竑憋得面色发红,不自觉又看向了韩敬汝,后者刚刚调整好心态,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楚县公,那十五日当晚,你又在哪儿?”   上首,陈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诶!对啊,那丁氏既然不在楚县公府,丁岁安岂不是落了单?   他肥腻面庞上顿时泛起红光,小眼睛灼灼发亮王妃能为丁氏作证,总不能还为丁岁安作证吧?   (本章完) 第244章 若一去不回?    第244章 若一去不回?   “你什么意思?”   丁岁安缓缓转向韩敬汝,后者不敢与他对视,只以鼓励眼神望了上首陈竑一眼。   到了这个时候,陈竑就算再笨,也知晓该如何按着韩敬汝铺好的路走下去了,只听他轻咳一声,露出了笑意,“楚县公,不要生气,本王问清了,才好帮楚县公正名,免得有些无知之人风言风语,坏了楚县公名声。”   丁岁安的嫌疑,来源于朝颜和余睿妍的冲突。   他本就有护犊子的名声,若有人造谣他为了给自家小夫人出气,偷偷弄死了余睿妍,说不定还真有人信。   “哦?那郡王打算如何帮下官正名?”   丁岁安笑着反问道。   陈竑和韩敬汝极为快速的对视一眼,前者故作为难的皱眉思索一番,“这样吧,为证楚县公清白,本王让天中府衙去楚县公府搜一搜,如何?”   看似是在商量,实际上却没得选择。   若丁岁安不同意,韩敬汝顺势引导舆论,扣一顶‘做贼心虚’的帽子给他。   届时,不必陈竑再亲自动手,丢了女儿的余家和隐阳王自会将矛头对准丁岁安。   可他如果同意,也难保府衙公人不会在搜府过程中‘碰巧’发现些什么可疑的东西,或与余睿妍有关的物证,或违制物品之类的。   到时更说不清。   丁岁安瞬息之间已想到了应对之法,好整以暇道:“天中人口百万,郡王为何偏要搜查鄙府?”   “嗐,还不是因为你府女眷和余家小娘那点旧事。再者,楚县公也说不清五月十五当晚在何处吧?”   “我在家。”   “谁能证明?”   陈竑身子微微前倾,就等着丁岁安说府中下人能证明,他便可搬出《大吴律》‘亲故相隐’之条,轻飘飘一句‘家仆证词不足为凭’将其绝杀。   “本驾能证明~”   一道慵慵懒懒却饱含掌控力的御姐腔调自堂外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却见徐九溪一身绛紫袍服,迈着步幅一致的步伐款款走进堂内。   始终稳坐的林寒酥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像是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一般,身子微微绷紧。   上首的陈竑却更夸张,赶紧从公案后绕出前迎,距离徐九溪尚有十来步的距离,便下意识想要躬身见礼.   “咳咳~”   旁边的韩敬汝赶紧轻咳两声,陈竑这才想起林寒酥、丁岁安等人还在场,已弯下去半截的腰身又缓缓挺直,但口吻中的谄媚却掩饰不住,“恭迎掌教,不知掌教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徐九溪双手合攀,行了个国教礼节,眉目低垂、面色圣洁,“指教不敢当,本驾今日前来,只是来为楚县公做个证。”   “做什么证?”   陈竑没反应过来,直勾勾盯着她,徐九溪抬眸看了丁岁安一眼,随后又和林寒酥对视一番,平静道:“本驾作证,十五日当晚,楚县公一直在家。”   “掌教,你.”   陈竑大脑有点短路,一时没搞清楚其中逻辑丁岁安在没在家,徐掌教怎会知道?   难不成你们整晚待在一起?   但这个问题,未免太过不敬,陈竑没敢问出口。   可徐九溪却十分善解人意,直接道:“当晚,本驾与楚县公在一起。”   “.”   陈竑好像听到‘嘭’的一声,好像是心碎了,他目瞪口呆,条件反射般追问道:“掌教和他在一起作甚!”   一时心急,竟有点质问的意味。   徐九溪秀眉微不可察的一皱,“郡王这话问的.孤男寡女,共处整晚,除了鱼水之欢、交颈缠绵,我们还能做什么?”   “.”   “.”   这下,不但陈竑说不出话了,就连林寒酥头晕目眩般晃了晃,一旁的丁岁安抬手扶了一把。   也不知王妃姐姐是担心这个亲昵动作被陈竑、韩敬汝看到,还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消息,轻轻推开了丁岁安伸过来的手。   其实,丁岁安自己也很懵。   老徐,咱不是说好不对外说的么?怎么自爆了?   但以丁岁安对她的了解,他如果这么质问她,老徐一定会说‘本驾还不是为了帮你洗脱嫌隙’。   可小丁根本不需要她来这么一出.方才他已想好了,如果陈竑硬要搜府,丁岁安完全可以说‘请西衙到府搜查’。   西衙背后是兴国,陈竑也不好反对。   老徐,你凑什么热闹啊!   徐九溪大约也感受到了丁岁安眼神,她微微低了头,堂堂掌教竟有了些委屈的意思,“小郎,你说句话呀?”   “.”   你让我他么说什么?   她还故意用了林寒酥对他的专属‘称呼’,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若小狐狸是小绿茶,老徐简直是浓硫酸!   “郡王,余家小娘一事若和朝颜无关,我便带她走了。”   那厢,林寒酥面色很不好看,但开口却依旧能够维持相对平静。   陈竑反而比她更失态,失魂落魄的站在堂内,对林寒酥的话置若罔闻。   “辛苦王妃奔波,王妃请自便。”   韩敬汝开口打了圆场。   林寒酥再未说一句话,拉上朝颜,一起走出府衙二堂。   “郡王,那我们也先行告辞了。”   ‘一方有难、故意添乱’的徐九溪见林寒酥走了,兴趣瞬间消散大半。   “掌掌教~”   可她刚转身,却听身后一声伤心欲绝的低唤。   徐九溪回头,见陈竑迟迟疑疑、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心蹙成了个小疙瘩,“还有事?”   “我本王”   陈竑肥胖外翻的嘴唇一阵颤抖,嗫嚅不能言。   见他这模样,徐九溪不由更烦,索性拽上丁岁安的衣袖,“走了~”   待两人走出府衙,林寒酥的马车已走出百十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丁岁安看着那转动的马车车轮,似乎都带了些气哄哄的味道。   “老徐,你不仗义啊!”   丁岁安一脸惆怅,一身庄严紫袍的徐九溪热情的挽上了他的胳膊,望向远去马车,笑道:“本驾不顾清白,帮你洗脱嫌隙,这还不仗义?”   “你?清白?”   “呵呵,谁以前还不是个黄花大闺女了?我没了清白也是被你夺了!”   黄花大闺女?   老子还是蘑菇大小子呢!   “老徐,你这么讲就没良心了。以前是谁口口声声要我帮你修行?”   “你别管那么多,我就问你舒服了没?敢做便要敢当,莫让我徐九溪小看你!”   嘿!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说的就跟你没舒服似得!   这日酉时。   九门巡检衙门,大伙都散值了,就剩胸毛以及几名今夜值守的同僚。   很意外,平日能早退一个时辰就绝不早退半个时辰的丁岁安,今天竟一直留在值房里,破天荒的主动加起了班。   胸毛很不安.一度以为老板撞了邪。   “头儿,您不回家么?”   “咳咳,国事为重,我先处理公务。”   “哦”   胸毛搔搔头,刚退出值房,却又听丁岁安道:“对了,那个,你一会儿给我抱床被子来。”   “啊?头儿你今晚要睡在值房?不回家么?”   “回什么家!国事为重!”   丁岁安脸色一凛。   家.咱哪儿敢回啊!   今晚回去,等待着他的势必是一场三堂会审。   呵~拙劣的女人,哪有可爱的公务体贴?   国事为重!   与此同时。   律院,清角馆。   徐九溪一条腿踩在软榻上,一条腿垂在塌旁,悠然自得的轻轻摇晃着。   想起今日晨午林寒酥俏脸寒霜被气走的模样,唇角便忍不住勾起弧度。   ‘咔哒~’   后室,一阵轻微机扩声响。   舒窈捧着一只装了半瓶赤露的琉璃瓶走上前来,放在桌案上,瞧见徐九溪一脸笑意,好奇道:“山长,有何喜事?”   徐九溪闻言,笑容一敛,白了她一眼,“碍你屁事~”   对于喜怒无常的徐九溪,舒窈早已习惯,便低声提醒道:“山长,如今天中风头越来越紧,不如将她赶紧杀了吧,以免招来麻烦。”   这回,徐九溪盯着琉璃瓶中闪烁着金芒的赤露,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却道:“物尽其用,不要浪费。”   “是~”   舒窈转出清角馆,可还没过多大会儿,便又匆匆回转。   “山长,外头来人,请山长速去涂山三圣宫。”   “三圣宫?”   徐九溪缓缓坐直了身子,她猜到了原因,也知道今日晨午搞了这一出之后,被喊去三圣宫是早晚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事到临头,竟也紧张了起来。   只见她静默几息,定了定心神,随即盘腿闭目坐于榻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头。   随着气息流转,一点淡淡红芒透体而出,自胸腹间慢慢上升,一直升到喉间方才停止,只见徐九溪仰起纤长脖颈,朱唇轻启。   红芒继续升起,顷刻间,一颗龙眼大小的赤红丹丸自她口中缓缓吐出。   那丹丸表面流转着熔岩般的纹路,将整间静室映照得如同浸在血泊之中。   舒窈低呼一声,“山长!你做什么?”   徐九溪却面色如常,她抬手将悬空丹丸取下,捏在手中欣赏了片刻,忽地一扬手,抛给了舒窈。   舒窈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接过,有点生气道:“山长!你半生修为都结于此,怎敢如此糟践,万一摔坏了怎办!”   “嘁~”   徐九溪嗤笑一声,自信道:“哪那么容易摔坏。我拜托你一桩事,你记下。”   见她忽然正经,舒窈也严肃起来,“山长请说。”   徐九溪翻身坐起,双手一背,边往门口走边道:“若今晚我回不来,便将此丹送去”   “送去哪儿?”   “送去楚县公府。”   “啊?”   “啊什么啊?”   徐九溪回头,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模样,“省得那小家伙整天啰啰嗦嗦,好似他吃了多大亏似得。若我回不来,就当给他留个念想~”   (本章完) 第245章 老徐化形    第245章 老徐化形   夜里亥时。   天中城西,泰合圃。   阿翁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手持一把看起来并不怎么锋利的短刀,仔细削刻着手中不足两尺的木剑。   身前一堆木屑。   敞着窗扇中,一道轻灵身影似飞似飘,无声落在他的身后。   阿翁好像毫无察觉,继续忙活着自己的活计,良久后,他才拿着木剑对着烛火照了照,继续低头雕刻的同时,毫无征兆的开口道:“事情办的怎样了?”   “禀老师,阿吉已和姜靖一同出游数次。”   “嗯。”   阿翁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阿辰思索片刻,又道:“今日晨午,府衙发生了一桩事,事关公子。”   “哦?”   阿翁刻剑的手顿了一下,“何事?”   “此事事关数日前的一桩贵女失踪案,那女子和朝颜有旧怨。今日晨午,陈竑招朝颜问案,公子闻讯赶了过去天中掌教徐九溪.自证和公子整晚相处.”   阿辰细细将此事禀报了阿翁,后者听完之后,却先问了一句,“你对那狗屁掌教徐,徐什么来着?”   “徐九溪~”   “你对憨孙和那徐九溪施牵丝咒了?”   “没有.”   “哦?”   阿翁很是意外,放下了木剑、刻刀,奇怪道:“她不怕国教惩处么?”   这个问题阿辰无法回答,沉默以对。   阿翁想了想,哂然一笑,又道:“阿吉那边,先别急着让姜靖和陈竑反目,先瞧瞧憨孙和徐溪九搞什么东西。”   “是那掌教名为徐九溪,并非徐溪九~”   亥时末,律院。   舒窈见徐九溪平安归来,长出一口大气。   “山长,您没事吧?”   “呵~我能有什么事?”   徐九溪牛逼哄哄的往椅子上一坐,道:“去,给我汤壶烈酒,烧桶沐身热汤。”   “是。”   大夏天的,要烈酒、又要热汤,舒窈有些奇怪,却还是依言安排了下去。   待她回转清角馆,赶紧取回徐九溪吐出的妖丹,双手奉上。   徐九溪抬手接过,两人手掌有一瞬间的接触,舒窈不由一颤.徐山长那手掌竟异常冰寒,仿佛触到了一块千年玄冰。   “山长,你.”   舒窈惊呼一声,徐九溪却慢条斯理的将妖丹吞咽入腹,轻描淡写道:“无碍,被逼着服了寒髓蛊~”   “啊!”   舒窈脸色霎时惨白寒髓蛊乃国教惩戒教众的秘术,国教中人闻之色变。   据说每隔二十四时辰便会发作一次,发作时如万根冰针同时刺入骨髓,寒气自五脏六腑蔓延,直透四肢百骸。   虽不致命,却令受蛊之人痛苦万分。   见舒窈吓得花容失色,徐九溪反而在嘴角扯出一个惯有的慵懒笑容,“我私自破了元阴,他不恼才怪。还不错了,至少没喊打喊杀~总得有个交代。”   徐九溪轻松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舒窈听了,反而红了眼睛,她自是不敢怪罪圣祖,只哽咽道:“山长,你这又是何苦呀?”   “你懂个屁~”   徐九溪冷斥一声,瞧了泪水涟涟的舒窈一眼,口吻缓和下来,似自嘲、又似自得,“本驾又不是窑子里的姐儿,我想与谁双修便与谁双修。我看上的,便是乞丐、残废,亦心甘情愿;我看不上的,便是皇帝、妖尊,也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嘿,就为自己欢喜~”   舒窈抹了眼泪,心知自己的话在山长心里还没个屁响,便放弃了劝说的打算,反倒说起了另一桩事,“山长,方才灰鼠来了,如今在殿外候着。”   “哦?让他进来。”   徐九溪慵懒神色一敛,待舒窈引着灰鼠进殿时,她已端坐如塑,绛紫袍服衬得面容清冷似雪。   “禀掌教,小的有事要禀~”   “何事?”   “今日晨间,楚县公召小的打探忘川津.”   “忘川津?”   徐九溪似乎一下没能想起这是什么,灰鼠低声提醒道:“为临平郡王搜罗女子的忘川津”   “哦~.”   徐九溪恍然大悟,却又皱起了眉头,“他这是和陈竑杠上了啊!”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去。   舒窈一怔,忙道:“山长?温酒、热汤都已备好了。”   徐九溪背对舒窈,摆了摆手,“我去去就回。”   子时二刻。   巡检衙门值房。   ‘啪~’   丁岁安拍死一只趴在大腿上吸血的蚊子,曲指弹飞。   值房内木板床又硬又散,一翻身就吱嘎作响。   比家里那张巨宽的拔步床可差远了。   谁叫咱热爱公务呢?   他将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床顶,默默想到.灰鼠到现在都没回信。      按说以他的工作效率,不该如此,一直没来复命的原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徐九溪拦下了。   丁岁安和徐九溪现在的关系,怎么说呢要说是单纯的床友、没有一丝情感也不可能。   毕竟有些东西,做着做着就有了。   可若说感情有多深,也不好说.两人立场天然对立,目的天差地别。   互相戒备、彼此试探、榻上论深浅才是相对合适的描述。   生生成了大吴版的《史密斯夫妇》。   ‘噗通~’   夜深人静,值房外忽然响起的重物坠地钝响格外清晰。   丁岁安一警,连忙披衣坐起。   不会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贼偷东西偷到巡检衙门了吧?   推开值房房门,却见.衙署长明灯笼光影中,角落花坛里,一团绛紫色身影正狼狈的挣扎起身。   嘿,这不是掌教大人么!   她发髻散乱,沾了草叶,代表了尊贵的紫色袍服滚上了泥污,好不容易扶墙站稳,此刻正托着老腰,疼的龇牙咧嘴。   “噗嗤~”   身为大吴公务人员,他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笑个鸟!”   徐九溪微恼,抬手道:“还不快来扶扶本驾!”   丢人不?   堂堂国教掌教,翻个墙都能摔个四脚朝天,你不是能飞来飞去么?这身手不如王妃姐姐啊。   丁岁安乐呵呵上前,刚搭了徐九溪的手,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知道炎炎夏日里能当人形空调用的徐九溪体温低于常人,但现在,未免太冰了些。   “老徐,你身上怎么这么寒?”   丁岁安惊愕道,徐九溪一手搭着丁岁安、一手扶着腰,踉跄走出花坛,却道:“没听说过什么叫冰山美人么?”   “噗~”   冰山美人是这么个冰啊?   国教诡异之处甚多,丁岁安只当她又修炼了什么邪门法术,也未多想,搀着她走进了值房。   闩上门,回头一瞧,却又惊讶了一次,俯身去掀她的裙衣。   “你干什么!”   “老徐,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本驾是龙!龙没月事!”   “你明明是蛇”   “蛇也没月事!”   “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惨白?”   “我本来就白,玉骨冰肌,懂?”   “你还真自恋”   徐九溪回手拍掉丁岁安掀裙查看的手,严肃道:“我有正事!”   “哦?什么正事?”   丁岁安暂时放弃研究母蛇的生理构造这一学术问题,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调查忘川津?”   “对。”   徐九溪开门见山,丁岁安也没遮遮掩掩。   同时心道,果然不出所料.那灰鼠毕竟不是自己的嫡系,到底还是告诉了徐九溪。   “丁岁安,你不愿助我也就罢了!为何屡屡来拆我的台,非要看我功亏一篑才痛快!?”   丁岁安看着徐九溪那张含霜俏脸,顿了顿才道:“老徐,我就不以道义之名,指摘那忘川津做下的拐带龌龊勾当了。但今日陈竑在府衙欲要借余氏之事构陷我,难道你还看不明白?”   “府衙之事,我难道没帮你?”   “不是你帮没帮我的问题。他既已出了手,便没有不让我还手的道理!”   “我就不明白了,这世上人人皆有不得已,为何偏偏你受不得委屈?”   “我自然能受委屈,但要看因为何事、因为何人。”   “那你.”   ‘那你就不能为我受些委屈’最终也没说出口,因为老徐觉得,这话太矫情、太肉麻,也少了些底气。   话能憋回去,激起的情绪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平抑的。   她饱满胸脯快速起伏,在视觉中又大了一个Cup   但丁岁安的注意力却没在她胸前,反而在她脸上.面若冰霜,这个词此刻竟具象化了。   他眼睁睁看着徐九溪柳眉眉梢渐渐凝出一层冰霜,随后蔓延到了整条眉毛。   接着,娇艳无匹的脸蛋没了一丝血色,泛起一层霜壳。   “老徐,你怎么了!”   丁岁安吃了一惊,连忙起身。   徐九溪似乎还想硬抗一下,但只撑了两三息,便已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脖颈、小臂,但凡裸露的肌肤,竟开始浮现细密红色鳞片。   她整个人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牙关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凝出了冰雾。   丁岁安一个箭步上前,像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徐九溪却艰难后退一步,只道:“你出去,别看!我要化形了,很丑!”   (本章完) 第246章 农夫与蛇?    第246章 农夫与蛇?   值房内,雾气昭昭。   盛夏时节,公案上的砚台,残留墨汁竟冻结成冰。   不断向周围发散寒气的是那张简陋木床。   丁岁安紧紧抱着徐九溪,后者双腿已彻底化为一条赤红蛇尾,细密鳞片闪烁着晶莹珠光,正无意识的绞缠着他的腰腹。   赤裸的上半身,自腰际而上,一直到纤细脖颈,皆覆满了晶莹红鳞,触之令人遍体生寒。   妖艳容颜浮着一层清霜,眉心一片赤磷尤为夺目。   宛若缀了颗朱砂痣。   徐九溪虚弱的蜷缩着,蛇尾却不自觉越收越紧,鳞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宛若冬夜落雪之声。   起初,丁岁安发现她不对劲后,打算用体温缓和她越来越僵直的身体。   可非但没起到作用,他自己反而差点被老徐身上霸道的寒气冻成硬狗。   丁岁安急中生智,调运全身罡气疯狂流转,数个周天后体内炽热如熔岩奔涌。汗水刚渗出毛孔便她体表极寒凝成冰雾,蒸腾寒雾将两人包裹。   值房云雾缠绕,犹如桑拿房。   意识不清的徐九溪大约是觉得舒服了些,紧闭双眼,只顾一味将人缠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岁安力尽,沉沉睡去。   翌日,卯时正。   晨光微熹,值房内,寒雾散尽,化作细密水珠,依附在墙壁、桌案以及床榻被褥之上。   徐九溪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半梦半醒间,格外温暖的环境让她有些不舍得睁眼。   继续闭目盏茶工夫,她才缓缓睁开了眼。   发现自己仍维持着半人半蛇的形态缠绕在丁岁安身上,床褥早已被汗水和融冰浸得透湿但丁岁安依旧睡得香沉,似乎是累坏了。   他素白单衣结着斑驳汗碱,俊逸面庞上同样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汗迹。   不知道这是淌了多少汗。   徐九溪保持着原有姿势,望着丁岁安干裂嘴唇,蛇尾不自觉松了力道,缓缓抬起纤白右手,指尖悬空在距他面颊半尺处,隔空抚过眉眼、鼻梁、嘴唇.   空悬的指节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最终也没有真正触碰到他。   这回,是两人结为床友之后,睡过的唯一一次素觉,竟也让徐九溪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难言感觉。   她静静看了片刻,想起昨晚寒髓蛊发作前两人的争吵原因,桃花眸中闪过片刻挣扎,几息后,像是最终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红唇微启,细白贝齿两端犬牙的位置缓缓生出两颗中空的细长蛇牙,她起身前探,趴在了丁岁安颈侧。   蛇牙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阻滞的刺穿皮肤,深入肌理.   丁岁安在剧痛中惊醒,气随心走,挥掌时手心已闪起幽蓝罡芒.徐九溪猝不及防之下,被猛击倒飞而去,径直撞到了丈外的青砖墙壁。   嘭的一声巨响。   “徐九溪,你他么有病吧!”   丁岁安抬手摸了下脖颈,两颗小眼渗出的鲜血虽然不多,但这种被枕边人偷袭的事依然令人着恼。   特别是在昨晚刚刚费劲巴拉想法子帮她解除痛苦之后。   这他么不是赤裸裸的农夫与蛇现场演绎版么!   徐九溪同样没有防备,挨了丁岁安这一下也不轻,她刚要开口,却先咯出一小口血。   见了血,她竟也生气了。   这一击,可以说是丁岁安身为武人的条件反射,也可以说,即使到了两人如今这般亲密的地步,他依然怀有戒心。   “丁岁安~”   徐九溪扶墙起身,抬手揩掉唇边鲜血,看过来的眼神泛着冷色,“你从来不会把我往好处想!”   你他么都咬咱了,老子还怎么往好处想?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紧接便是胸毛的叫嚷。   “头儿,您没事吧?”   大约是方才那动静引起了胸毛等人的警觉。   “没事。”   丁岁安应了一声,下一刻,他忽然一阵头晕,眼前重重叠叠。   “老徐,你还使毒了?”   这是典型中毒症状。   徐九溪闻言,似是不屑解释,只听一阵沙沙轻响,覆于上身的鳞片渐次隐入玉白肌肤之下,蛇尾裂变,化为浑圆笔直的长腿。   她上前两步,瞧了眼昨晚寒髓蛊发作时被扯碎的绛紫袍服,自顾拿起丁岁安的朱红官衣套在了身上。   随即转身,拉开门闩,推开房门。   “头儿,你.呃.”      门外,胸毛带着一众弟兄呆立当场。   诶,这不是徐山长么?   她怎么穿着咱头儿的衣裳?   徐九溪站在门口,迈步前终是回头冷冷嘱咐了一句,“头晕是正常的,运功化毒,半个时辰便好。”   说罢,直接走到了拥堵在门前巡检衙门士卒身前,冷脸道:“让道~”   “哦,哦”   胸毛忙不迭让开,直至徐九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这才勾头往值房内瞧。   却听屋内一声怒音道:“老徐,你穿了我的衣裳,老子穿啥!”   “.”   自是无人回应。   半晌后,才听胸毛贱兮兮道:“嘿嘿,头儿,山长她早就走远了.您昨晚?”   “老子昨晚在治病救人!”   “嘿嘿,又拿兄弟们当傻子哄~”   老徐还真没扯谎,丁岁安在值房内盘腿运气,半个时辰不到,头晕眼花的中毒症状便已彻底消失。   她这是图啥?   大早上咬咱一口,还注了能轻易消化的蛇毒。   图好玩么?   丁岁安疑惑不解。   巳时正。   消失了一天的灰鼠竟出人意料的主动出现了。   “怎么隔了这么久才回来复命?”   “小的昨日便探听到了消息~”   身材瘦小的灰鼠缩在一件宽大袍服内,贼溜溜的眼睛悄悄瞄了瞄丁岁安,才道:“但昨晚小的被掌教拦了下来。”   这个原因和丁岁安猜的一样,他不由奇怪道:“那你怎么又来了?”   “方才掌教召我,让小的听命于大人。”   “哦?”   丁岁安更奇怪了,昨晚,两人在忘川津一事上,意见相左,徐九溪明明不同意他动这帮人渣,怎又改了主意?   “掌教她昨晚有何异常?”   “小的没发现掌教有何不同”   灰鼠这儿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丁岁安索性将注意力转回忘川津。   “说吧,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是”   灰鼠唇上两撇细须微微一抖,“小的查得忘川津那帮人掼在地下甬道活动。只是天中甬道错综复杂、四通八达,号称有四百里之长,但依小的看,四百里尚且不止,弯弯绕绕犹如迷宫.”   “说重点!”   “是是~”   灰鼠缩了缩脖子,搓手讪笑道:“小的在里头转了一日,险些迷路,还没摸到他们的老巢。不过,小的倒是揪住条尾巴.嘿嘿~”   “别卖关子~”   “大人可知城南那间叫做‘温香院’的妓馆?”   “不知道,本官不近女色、生平从未踏足过烟花之地!”   “嘿,大人高风亮节、洁身自好,小的佩服!那温香院专做苦力脚夫的皮肉生意,小的昨晚跟踪了一个从通渠坊甬道内钻出的人,一直跟到了城南温香院,经过探听,得知此人是温香院的东家,叫做费荣宝~”   灰鼠说着,从袖中摸出张皱巴巴的舆图,指向城南一处标记,“这温香院后墙就挨着通渠坊乙七号券涵~”   “嗯,不错。”   丁岁安接过简易舆图细细看过。   灰鼠热心提议道:“大人,赶紧派人将他捉了吧。”   丁岁安想了想,却道:“不急,不要打草惊蛇。”   (本章完) 第247章 夜探忘川津    第247章 夜探忘川津   夜深子时。   通渠坊,温香院依旧人来人往。   此处并非那种豪奢文雅的典型楚馆。   院门低矮,檐下悬着两盏褪色的旧灯笼,昏黄光线勉强映出门前坑洼泥地。   既无丝竹之声悦耳,也无诗词歌赋助兴,空气里浮动着劣质脂粉与汗渍混杂的酸腐气味。   出入的皆是些闲汉泼皮,或是刚卸完货、一身汗臭的脚夫力工。   他们在此无需讲究,只图个便宜痛快。   院内一间间只以木板隔成的简陋隔断,如同一个个牲口棚,门框上挂着一个个描了花名的木牌。   ‘怜字号’隔间前,一名女子穿着艳俗暴露的裙裳,斜倚门框待客,厚重脂粉,也难掩憔悴麻木。   “怜儿,贵客一位~”   龟公引着一名青年走到门前,高喊一声。   唤作怜儿的女人当即扯出一个稍显僵硬的公式笑容,嗓音疲惫沙哑,“哟,大爷来啦~请进。”   当那双眼神空洞的双眼瞧见客人后,倏地闪过一丝活气。   进了屋,关了门,一盏烛火昏昏。   眼前这名客官,年纪不大,虽穿了短褐,但眉目清朗、身材挺拔,竟意外的英俊。   一时之间,怜儿惯说的那些奉承话竟也不想说出口了,只默默背身,开始脱衣。   “姐姐,不急~”   丁岁安站在逼仄隔间内,四下打量。   怜儿回头,仔细看了一眼,大约以为他是个雏儿,事到临头有些害羞,她反而放松了下来,上前两步便要解丁岁安的绦带,笑道:“小郎君是第一回来吧?没事,姐姐教你~”   丁岁安没怎么用力,便将对方的手从腰间掰开,笑道:“不急,我想与姐姐说说话。”   “呵呵,反正只有半个时辰,说话也算钱哦~”   “嗯,放心。”   “小郎君说吧,想说甚?”   “姐姐哪里人?”   小隔间里唯一能坐的便是那张床,丁岁安想想,还是继续站在原地。   “我?景州人。”   “那姐姐怎么来了这里营生?”   “家里活不下去,不来天中等着饿死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片刻,丁岁安忽道:“不知这温香院里,有没有被拐来的女子?”   “.”   一直笑着的怜儿神色一凝,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那姐姐你呢?”   “我什么?”   “是自愿在此营生,还是被拐来的?”   “我”怜儿噌一下站了起来,“我是自愿的!”   “哦”   丁岁安见在她嘴里问不出什么,索性闭嘴。   话题就此终结。   左右隔壁,粗重喘息和女子刻意逢迎的夸张叫喊,清晰传入。   两人沉默了足有半刻钟,那怜儿才道:“小郎君,时间已耗去大半了,赶紧歇息吧。”   “不用了~”   丁岁安话音刚落,便听外头‘笃笃’敲门,紧接便是胸毛粗声,“大郎,该回去了,再晚你爹要揍你了。”   “嗯,这就来。”   他应了一声,随手从腰间摸出一个足有四两多的银稞子抛在了床上。   怜儿两眼放光,忙喜滋滋道:“谢大爷赏~”   丁岁安目光下落,瞧了眼她脚踝处菜花状的溃疮,道:“姐姐拿着钱,去看看大夫吧,先把病治好~”   “.”   怜儿一怔,鼻子无端一酸,竟生出一种要把银子退回去的冲动。   ‘你一个婊子,装什么大方!’   她赶紧暗骂自己一句,否决了荒唐念头。   可抬眼看到丁岁安即将出门的背影,终是没忍住,语速又快又低,“郎君,你是个好人,往后少来这种地方,攒下钱娶个娘子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谢姐姐提点。”   丁岁安转身离去,门扉合拢。   怜儿坐在床沿,指尖反复摩挲着沉甸甸的银稞子,怔怔出神。   ‘啪嗒~啪嗒~’   门外,龟公特有的拖沓脚步声由远及近。      怜儿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她几乎本能般将银稞子放入口中,用后槽牙狠狠一咬,咯咯作响后,一小块约莫一两多重的碎银子落入口中,她将小块的吐出来,大块的拿在手中。   紧张的左右环顾,大约是没找到能藏银子的地方,索性往下.   “怜儿,收获如何?”   那龟公也不管怜儿还光着身子,径直入内,摊开右手。   怜儿赔笑,将那枚小银块递了过去。   “哟!那小子出手还挺大方啊!”   龟公稍一掂量,便估出银块重量,不由大喜,夸赞道:“明早让鸨子给你添个鸡蛋吃~”   “谢爷~”   “嘿嘿~”   龟公正打算离去,却瞥见银块上的牙印和新茬,顿时停住了脚步,再度伸出了右手,“剩下的呢?”   “没,没了啊。”   光着身子的怜儿马上紧张了起来。   那龟公在简陋房间内稍一扫量,目光最后停在了她身上,阴恻恻一笑,“跳一跳~”   “.”   “跳!”   龟公慢慢抽出门闩,啪啪在掌心敲了几下。   在他阴冷注视下,怜儿僵硬的垫脚跳了跳   ‘咚~’   一声轻微闷响。   那枚带着牙印和水痕的银块,掉在了地板上。   龟公二话不说,当头便是一棒,“贱蹄子!明日没你的饭了~”   怜儿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间蜿蜒而下。   丑时正一刻。   温香院后墙百步外。   丁岁安、胸毛、公冶睨以及数十名巡检衙门军卒,身着常服,隐在阴影里。   胸毛张嘴打了个呵欠,低问道:“头儿,您从哪儿得的信啊?准不准啊?”   “信不过老子就回去睡觉!”   “嘿,咱老朱自然信得过头儿,但这个地方.”   “噤声!”   胸毛话未讲完,却听公冶睨一声低斥。   众人随即看了过去。   青冥月光下,一道身穿黑绸短打、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走到通渠坊乙七券涵前,回头张望一番,见没有异常,这才打开铁栅上的门锁,猫腰钻了进去。   券涵是带有石砌拱券的涵洞,连接天中地下排水甬道,整个天中少说有数百个类似券涵,遍布全城。   看来,灰鼠提供的情报没问题。   “胸毛跟我走,公冶,按预案,你带弟兄们晚一刻钟,沿着我留下的标记跟上来。”   丁岁安低声嘱咐一句,带上胸毛悄悄摸向券涵。   他们不熟悉地形,大部队肯定要点上火把照明才行。   但打着火把秘密跟踪肯定不行,除非对方是瞎子。   这般情况下,丁岁安和胸毛在前方跟紧费荣宝,大部队距离远一些跟随才是相对合理方案。   待来到券涵口,他凝耳细听,确定费荣宝已走远以后,抬手轻轻一扭,‘咔啪’铜锁应声而断。   丁岁安将提前挂在腰间的红线团一端系在铁栅门上,为后续弟兄引导,随后带着胸毛猫腰入内。   仅仅往里面走了十余步,周遭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胸毛也只能紧紧拽着丁岁安的衣襟,尾随前行。   丁岁安凝聚眼力,黑暗中,前方百余步外,一个橙黄人影熟练的在洞内左拐右绕。   感谢老徐   这类似热感应的神通,是他和老徐双修得来的最大好处。   想起她,不由又忆起今早她那怪异行为。   好端端的,你非要咬咱一口干啥?   就这么稍一走神,身后忽地响起‘咔啪’一声,长长的甬道内,这一声被放大了无数倍。   丁岁安顿时一僵,那费荣宝似乎也听到了响动,片刻后,前方百步外亮起一只火把,往后方照了照。   但如此远的距离,且他在明、丁岁安在暗,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好在,费荣宝没太当回事,胡乱照了几下,便继续往前走去。   如此,丁岁安才松了一口气,回头低声道:“胸毛,你搞什么东西!”   “头儿,我刚才好像踩到了一根木柴~”   胸毛低声辩解一句,俯身拿起‘木柴’,借着前方微弱飘忽的火光凑近一瞧,抓在手里哪是什么木材,分明是一根小腿骨。   看那腿骨的纤细程度,还是没长大的孩子。   丁岁安若有所感,低头一瞧,只见潮湿的甬道内,密密麻麻尽是人骨,少说有几十具。   (本章完) 第248章 将计就计    第248章 将计就计   隔着近百步,远远看过去,费荣宝手中的火炬犹如一豆飘忽鬼火。   丁岁安带着胸毛又尾随盏茶工夫,费荣宝走到一处相对宽阔的甬道十字形交汇处。   火把陡然一黯,随即熄灭。   唯一的光源的消失,四周再度陷入无尽黑暗。   “头儿!”   跟在后头的胸毛,声音明显发紧。   丁岁安凝神前望,只见前方十字形甬道后方潜伏着十余道橙红人影,呈潜行分布。   显然方才那点响动到底还是被费荣宝察觉,并提前布置了陷阱。   先退?   此时若退了,今晚工夫白费不说,还会惊得对方隐藏更深。   他在黑暗中边摸索着继续前行,边细细感知这十余道热源气息短促,未察觉到强烈的罡气流转。   最多也就是些炼体境的外家好手。   优势在我!   “勿慌,跟上~”   丁岁安低声嘱咐一句。   二人又走了片刻,终于踏进了‘陷阱’。   源于武人对危险的天然感知,就连胸毛也隐约察觉了什么,忽地一扯丁岁安的衣襟,低声示警,“头儿,不对劲!”   他刚说罢,甬道内忽然亮起十余支火把,霎时将此处照的亮如白昼。   十几个用布巾蒙面的汉子从三个方向的甬道快步走出,呈扇面将二人围在中间,手中钢刀映着跳动的火光。   当先一人玩味打量二人后,声音沙哑,“两位朋友,来我忘川津有何贵干?”   丁岁安扫视一圈,拱手道:“各位好汉误会,我家的猪和狗丢了,有人看见跑进了这券涵里,我们兄弟二人进来找一找。”   那位哑声领头人,像是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似得嚯嚯一笑,戏谑道:“那你们找到了么?”   丁岁安回头,朝胸毛一笑,“毛子,咱找到了么?”   多年弟兄,丁岁安一撅屁股胸毛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不由咧嘴哈哈大笑,抬手指向众人,“公子,找到了,这不就是那帮猪狗么!”   胸毛,可以!   顶级捧哏~   “找死!”   那领头人原本还打算盘盘对方的来历,却被两人一唱一和的双簧激的动了肝火,随即喝道:“杀了!”   四名汉子闻令,挥刀扑来。   丁岁安身子一侧,将这个表现的机会留给了胸毛.要是这几个小杂鱼都收拾不了,胸毛还不如改行当奶妈。   他也确实没让丁岁安失望,如今已是成罡境的胸毛魁梧身材如陀螺急转,主动冲向四人,但见寒光掠过,一人被斩,一人被他反手砸碎膝盖,惨嚎着滚进暗渠。   仅仅一个回合,一死一伤。   其余两人急忙刹住了脚步,惊慌道:“五爷!点子扎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唤作五爷的领头人一眼瞧出来者不善,急忙后撤两步,将众喽啰护在身前,同时低喝一声,“赏活~”   话音未落,只见众人齐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猛地朝丁岁安二人一抖。   布包内的白色粉末从四面八方朝两人兜头洒下。   胸毛还当这帮人用了下三滥的‘石灰眯眼’,反应极快的抬手挡在了眼前,同时叫了一声,“头儿,留意石灰!”   可下一刻,他却嗅到一股异香.吔?好像不是石灰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子便是一晃,钢刀脱手,壮硕身躯宛若醉汉般轰然栽倒。   他刚开始没有防备懵药之类的东西,是因为晋入成罡境后,一般民间懵药,对他们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   却不料,忘川津这些人竟有如此霸道的懵药.让他这个成罡境武人也着了道。   胸毛一倒,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丁岁安。   “.”   丁岁安有一息呆愣,随即手扶额头,“头好晕~”   话音落,便妖娆的扑倒在地。   “嘿,五爷这‘迷仙散’当真厉害!这么硬的点子,说倒就倒~”   见二人接连倒地,一名喽啰恭维着走到胸毛身边,用脚尖踢了踢这壮硕大汉,询问道:“五爷,杀了吧?”   五爷却已经走到了丁岁安身旁,举着火把低头看了一会儿,扯掉他腰间红线团,一副智珠在握的机智神色,“不急,我总觉着这小白脸有些眼熟,待天亮去请大爷过来辨一辨。先抬回去~”   “是!”   “钩子,你去将红线引去别的地方,这小子后头恐怕还有尾巴,让他们在券涵内瞎转吧。”   “得令~”   众人收刀,寻来草绳将丁岁安的手脚捆住,轮到胸毛时,锁人的工具却换成了铁链想必是方才他的勇猛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至于丁岁安?   空有其表的小青年,一看就不能打。      用根草绳绑着已经算是以防万一了。   众人收拾妥当,将两人抬上,又在曲折甬道内足足走了小半时辰,喧嚣扑面而来。   “大!大!大!”   “小!小!”   “哈哈哈,豹子,通杀!”   丁岁安觉着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木笼内,喧嚷中锁扣咔哒锁上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自然是装昏的.这个计划,源于他看到胸毛昏倒时的一念之间。   既然忘川津的老巢难找,不如装昏让他们带自己过来。   按照原计划,找到老巢便可以大开杀戒,但方才他又听到那位五爷提到‘大哥’。   想必是个重要人物,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上陈竑。   丁岁安便临时改变了计划,准备等‘大哥’到了再行动。   擒贼擒王嘛。   俄顷,脚步声暂时远去,他悄悄掀开一线眼帘。   这是一处低矮、但尚算宽阔的地窟,数十盏油灯虽然将此处照的透亮,但劣质灯油生出的大量烟气,让地窟内雾蒙蒙的。   再掺杂汗腥和脂粉味,呛的人几欲作呕。   地窟正中,摆着一张粗木大案,数十名仅兜着裹裆布的赤身汉子正挤做一团赌钱。   丁岁安此时身处一个由臂粗木材打造的木笼内,身旁是双手被铁链反锁、撅着屁股朝天昏睡的胸毛,丁岁安悄悄踢了他一下。   毫无反应,看来,毛子不是装昏,他是真昏了。   丁岁安微微转头四顾,只见自己所在的木笼旁还堆着十余个笼子,每只都塞着五六人,多是年轻女子,亦有男女童。   一个个抱着膝盖低垂着头,像躲避暴风雪时抱团取暖的企鹅一般,挤成一团。   正默默观察的丁岁安忽有所觉,微微侧头,正对上隔壁笼中一双清亮大眼睛。   一名八九岁的小丫头,隔着木栅好奇的瞧着他。   丁岁安唇角翘起,在阴影里朝她眨了眨眼,手腕稍一用力,崩断草绳,然后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笑着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小丫头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似懂非懂,却赶紧绷紧了脏兮兮的脸蛋,郑重的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五爷带着另一人去而复返。   丁岁安将草绳快速往手腕上一绕,重新闭上了眼。   “二哥,这两个便是方才跟在你身后的尾巴~”   听‘五爷’话里的意思,‘二哥’应该是温香院东主费荣宝了。   “还带回来做什么,为何不直接杀了?”   “我见他有些眼熟,便想着明日请大哥看一眼~”   “哦~”   费荣宝应了一声,好像对丁岁安失去了兴趣,隔了一会儿才道:“大哥让你搜罗的青货都准备好了吧?”   “备好了,雌雄各四口。”   这是黑话切口,‘青货’是说童子,雌雄自然是指性别了。   想必,方才和丁岁安打招呼的小丫头便是青货之一。   “嘿,二哥,林平爷也太能折腾了吧,年初刚送进府四对青货,这就又没了?”   ‘林平爷’?是谁?   随即反应了过来,莫非是临平郡王的‘临平’?   可惜的是,费荣宝很是谨慎,只道:“莫罗唣,大哥让你做甚便做甚,少嚼舌根~”   两人谈话就此终结,脚步渐远.   丁岁安最终也没能得到更有用的信息。   他靠着木笼闭目养神,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十字甬道内忘川津众人洒毒的一幕。   迷仙散能在瞬息之间将胸毛迷翻,确实霸道。   绝非一般懵药。   按说,能迷翻胸毛的懵药,丁岁安就算仗着化罡境圆融能顶住,也必然会出现头晕、迟钝之类的中毒反应。   但方才,他却没有任何不适。   若非有胸毛做表率,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对方洒的是毒。   这就有点奇怪了。   咱不吃控,但从来不是百毒不侵啊。   昨天早上还被徐九溪毒了一下.吔?   难道说,老徐昨天那一下类似免疫针剂,才让他有了毒抗?   毕竟,她亲口提醒过他,忘川津善使毒.   如果是这样,咱岂不是冤枉好蛇了?   (本章完) 第249章 他不是好人    第249章 他不是好人   卯时正,天色已亮。   公冶睨攥着一把凌乱红线,狼狈的从通渠坊乙七券涵内钻了出来。   晨光中,万年不变的冷脸,罕见的带上了紧张、慌乱神色。   “老公!怎办?”   同僚王罐子脸上的慌乱神色一点也不比公冶睨少,甚至说了一句显得很蠢的话,“咱们报官吧!”   九门巡检衙门就是官,你报哪门子官!   但公冶睨也明白王罐子话里的意思,所谓‘报官’是请求支援。   巡检衙门相对独立,如今能找帮手的地方,一是天中府衙,二是朱雀军,三玄龟军~   天中府衙负责整个天中,按当下情况,找府衙最合理。   可巡检衙门和府衙几无私交,如今事态紧急,公冶睨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尽心。   若请朱雀军和玄龟军帮忙,并无充分理由,全凭人情。   前者指挥使厉百程和大人相交莫逆,后者更不用说了,大人的父亲在玄龟军任副指挥使兼丙营指挥。   可两人同样需要再请示上峰,不然就算天大的事,他们也不能私自调动军队。   公冶睨生性谨慎缜密,各方人物在脑海中快速掠过后,迅速做出了决定,“老王,你带人,继续守着,此处!我去找人!”   辰时。   兴国公主府。   小花厅内,兴国和林寒酥围桌而坐。   面前几碟小菜,两碗白粥.   兴国今早似乎食欲不佳,拿着调羹轻搅白粥,却迟迟不曾送入口。   林寒酥见状,放下牙箸,低声探问道:“殿下,可是有心事牵绊?”   兴国回神,朝她恬淡一笑,以自嘲口吻轻叹道:“兴许是年纪大了,昨日杜国夫人带着儿孙拜见,竟有些羡慕~”   “.”   林寒酥微微一愣,她陪伴殿下也有一年多了,可从未这位执掌大吴的女子口中听过这般伤怀之语,但她也不知如何宽慰。   两人如今终归亲近许多,林寒酥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问道:“臣妾斗胆,殿下这些年,为何始终未曾择婿成婚呀?”   兴国执调羹的手微微一顿,沉吟良久,唇角牵起一抹浅浅弧度,“这世上呀,并非事事皆能如意,有些东西,远比成婚重要.”   林寒酥以为殿下是在说‘因为国事耽误了’,便叹道:“殿下半生尽付大吴,臣妾钦佩~”   兴国闻言,淡淡一笑,却也再未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只道:“楚县公家中那位小丫头,叫朝颜是吧?”   “嗯。”   “闲暇时,寒酥可带她和软儿多往公主府走动。府里冷冷清清,有她们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反倒能添些人气~”   “是~”   林寒酥垂眸应道。   不提那人名字还好,殿下提到他,林寒酥便是一阵烦闷。   两日前,徐九溪在天中府衙亲口说和丁岁安.‘那个’了一整晚。   想到丰腴妖娆的徐九溪压着小郎的画面,她便气的吃不下饭。   真不要脸!   并且,当时府衙二堂何止她林寒酥、陈竑、韩敬汝在场啊,还有师爷、衙役.   想必用不了几天,天中掌教和楚县公有私这件事便会在天中传的沸沸扬扬。   林寒酥这个‘正室’反倒见不得光!   正思索间,近侍何公公走了进来,“禀殿下,九门巡检衙门的公冶睨都头有要事禀报。”   “公冶睨?”   因为名字陌生,兴国一怔,随后道:“何事?”   “公冶都头说,楚县公丢了。”   “丢了?”   林寒酥错愕之下,没顾得上尊卑,脱口抢问道。   紧接意识到了失礼,连忙朝兴国一礼,后者摆摆手,示意无碍,才疑惑道:“丢了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大活人怎还能丢了?”   “公冶都头讲,楚县公发现天中城内有一藏污纳垢的宗派,唤作忘川津,他昨晚只带了一人,夜探券涵,至今未归.”   “啊!”   何公公话音刚落,林寒酥猛地站起,下意识用求助眼神看向了兴国。   后者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她俩都意识到了其中凶险。   “何公公,执本宫印信,调朱雀、翼虎二军封锁天中所有券涵入口.”   兴国干净利落吩咐罢,转头便对林寒酥道:“寒酥,你代本宫亲自前往,务必找到楚县公!”   “是!”   林寒酥迈步便走,惶急之下,连辞别行礼都忘了。   “等等!”   可她刚走到花厅门口,又被兴国喊住,林寒酥回头,只见兴国已经站了起来,“本宫,与你同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一名身穿黑绸长衫、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在一名糙汉的引领下,穿过七绕八拐的长长甬道,走入乌烟瘴气的地窟之中。      ‘五爷’与费荣宝瞧见他,赶忙快走几步迎上前,齐齐躬身抱拳,“大哥~”   中年人微一颔首,算是回应,随后目光扫过喧闹赌桌,眉头皱了起来。   费荣宝见状,立刻会意,转头呵斥道:“散了散了!快滚!”   数十名只裹着兜裆布的汉子顿时一静,回头瞧见来人,赶忙收拾了满桌碎银、纸钞,作鸟兽散。   ‘大哥’眉头稍舒,从袖中抽出条精致的丝帕掩住嘴鼻,“唤我来作甚?”   ‘五爷’谄笑道:“大哥,昨夜捉了两个小贼,我见其中一人有些眼熟,担心是哪位贵人府上的公子,便没有处置,特请大哥辨一眼。”   “哦?”   在‘五爷’引导下,‘大哥’走到一具木笼前,俯身看了看。   地窟内光线本就晦暗,木笼内更是阴影重重,大哥初时瞧了两眼,没认出来,却同样有种熟悉的感觉。   一旁的费荣宝极有眼色,立刻从旁取来一支火把。   跃动的火光驱散黑暗,清晰的照见了丁岁安的面容,大哥眯眼细看,越看越不对劲,两三息后,眼睛忽地睁大,似乎是认出对方是谁了。   “你,你们怎么把他弄进来了!”   因过于惊讶,声音微微走调。   “大哥,他是谁?”   “丁岁安!”   “丁岁安?杀了三哥的丁岁安,国朝新封的楚县公?”   “对”   ‘五爷’和费荣宝面面相觑。   杀人,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但他们可从没杀过一朝县公啊!   有爵位在身,对他们这些做着见不得光营生的人本身就有极大威慑。   若朝廷当红臣子不明不白死在了他们这里,不知道后面会引起多少波澜。   这个锅,费荣宝可不敢一个人背。   他反应倒挺快,当即问向黑绸长衫中年,“大哥!怎办?”   那中年此时也不顾不掩鼻了,再度俯身凑近仔细看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果断道:“还能怎办!他既然送上门了,那就怪不得咱们了!刚好,此人是世子和主上的仇人,老二,你遣人去王府,请示世子,要不要前来观刑!”   “好!”   若世子和主上有观刑兴致,待会就该他们忘川津大显身手、展示一下各种新奇的折磨方式了。   若没兴致,这楚县公还能落个痛快。   黑绸中年大约畏于丁岁安过往凶名,心里有些不踏实,再往丁岁安身上瞧了瞧,终于发现了让他不安的地方,“怎可如此草率!快,拿铁链将他锁了!”   “大哥,莫担心,他中了迷仙散,那可是临平爷为方便咱们行事特意赐下的妙药.”   “混账!此子如今是化罡圆融境,若给他醒来,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一个人杀的!”   “是~”   ‘五爷’被骂的缩了缩脖子,却也不敢反驳,扬手胡乱招来一名喽啰,吩咐了下去。   少倾,喽啰寻来铁链,俯身钻入木笼。   黑绸中年这才稍稍安心,随即将目光看向了并排摆放的十余具木笼内的少女、童子,凑到费荣宝耳边低声道:“二弟,这批成货、青货都不能卖了,待会都杀了吧。”   “大哥.”   费荣宝明显不舍,低声道:“这里头有四对雌雄青货可是准备献给临平爷的啊,剩下那些,也都有了买主”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方才咱们已说漏了嘴。”   中年想的很周到。   方才一时惊愕,说出了丁岁安的名字,她们可都听着呢。   杀国朝县公的事一旦泄露出去,就算上头有世子、有临平爷,也未必能保住他们几个。   “好吧!”   费荣宝忍痛应下。   中年无意往旁边木笼内瞅了一眼,却见数名少女、童子正以畏惧眼神偷偷打量自己,他忽地和善一笑,“你们莫怕,今日就将你们送去富贵大宅中,每日吃香喝辣~”   众人闻言,赶紧低下了头,既不敢看他、也不敢吭声。   只有一名生就一双大眼睛、脸蛋脏兮兮的小丫头,双手扶着木栅,直勾勾盯着他。   中年一时来了兴致,蹲下身子道:“小丫头,想不想吃好吃的?”   那丫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忽道:“你不是好人!”说罢抬手一指,“这位哥哥是好人!”   “哈哈哈~”   中年大笑一声,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那名手拿铁链蹲在丁岁安身前喽啰,一直维持着固有姿势,却好半天没动静了。   中年正欲开口询问,被喽啰挡住的丁岁安忽地一歪身子,露出脑袋朝那小丫头咧嘴一笑,“妞妞,你看人真准!他们这等猪狗不如的玩意儿,确实不是好人~”   (本章完) 第250章 券涵劁夫    第250章 券涵劁夫   “.他们这等猪狗不如的玩意儿,确实不是好人~”   话音刚落,那名蹲在丁岁安身前的僵直僵直喽啰,如同破麻袋一般倒飞而去。   ‘咔嚓~哗啦啦~’   整具木笼被撞的四散飞溅。   落地后,才瞧见,喽啰喉结早已凹陷,像是被人一拳击碎了喉管。   好像有点死了。   那黑绸中年猛地站起,边往后急退边喊道:“来呀,将此人杀了!赏银百两!”   退到外间甬道内的众喽啰,听见动静刚刚涌至地窟内,便又听到了中年的重赏.   众喽啰顿时发出参差不齐的怪叫,穿着兜裆布便冲了上去,有人赤手空拳、有人手持棍棒、有人握有钢刀。   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丁岁安脚尖一勾,将那条原本准备用来锁他的铁链挑入手中,不退反进。   只见他手腕一抖,铁链瞬间绷直,宛如黑色巨蟒般横扫而出。   ‘砰~’   ‘咔嚓~’   冲在最前的喽啰被拦腰抽中。   铁链去势未止,尾端又扫中地窟中间那张硕大长案。   骨裂爆响连同木料断裂声,响彻地窟。   对付这些小杂鱼,丁岁安甚至懒得用什么精妙步法,就是最简单的直来直去,手中铁链或抽、或砸、或缠,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千钧之力。   血花混着碎肉在浑浊的空气中飞溅。   本就污浊的空气,更不好闻了。   不足十息,便将这帮乌合之众杀了个对穿。   被重赏激出了‘勇气’的喽啰们,迅速冷静下来。   他们第一反应便是逃.地窟外的甬道四通八达,他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捉了。   但这个念头生出来时,他们才‘惊喜’的发现对方不退反进、快速将他们杀穿的原因,正是为了占据地窟唯一的出口。   要逃,好像晚了。   “嘿嘿~”   丁岁安朝抖腕,铁链一甩,被丢在墙角的锟铻卷扬而来。   ‘哗啦~’   他将铁链随手丢弃,缓缓抽出老战友,挽了个潇洒的刀花.还是你用着顺手哇。   “本官九门巡检衙门督抚,楚县公丁岁安,你们被我包围了。放下武器,抱头蹲地,胆敢顽抗,格杀勿论!”   地窟内,除了数名重伤未死喽啰哀嚎,一片死寂。   那黑绸中年慌张四顾,眼见喽啰们有了怯意,忙喊道:“杀了他!赏银千两!”   然而这一回,不但没人上前,甚至连‘怪叫’也没了。   赏银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满地残肢和哀嚎同伴,宣示着双方不可逾越的巨大实力差距。   丁岁安好整以暇的望着黑绸中年,语调蛊惑道:“这位先生,你有何好怕的?反正有乐阳王世子韩敬汝、临平郡王保你,你束手就擒,说不定明日两位贵人就将你捞出去了。最多拿”   丁岁安以滴血刀尖指向众喽啰,“最多拿他们顶罪便是了。”   “.”   无比浅白的离间之计,偏偏那中年环顾惊疑不定的众人后,有口难言。   楚县公既然明知忘川津和两位贵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敢如此,说明他本就不怕.或者说,他的目标就是借忘川津一事打击两位主子。   但黑绸中年偏偏不能当着丁岁安的面给喽啰们解释,只能咬牙硬不承认,“你休想乱我等兄弟的义气,我们和你说的那什么世子、什么郡王,没有干系!”   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但亲口承认就是另一回事了。   丁岁安朝众人呲牙一笑,可惜道:“既然如此,那诸位就和自家小弟说再见吧。”   忘川津众人还没搞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丁岁安已再度启动。   身如鬼魅。   锟铻划出凄冷寒光。   但这一回,每刀皆不致命~   只见他矮身半蹲,化身滔搏,原地旋转,犹如陀螺~   寒光闪烁,皆攻下盘.更准确的说,是专攻裆下。   一刺、一旋,再刺、再旋。   每中一人,伤者便会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双手捂裆,身蜷如虾。   下身瞬间鲜血淋漓。   不过眨眼工夫,便有十余人惨叫倒地,捂着裤裆打滚。   直到这时,才有人隐约明白‘和自家小弟说再见’是个什么意思。   鸡不可失啊!   仅剩的十几个喽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发疯般涌向地窟出口。   可丁岁安仅仅一个回身,又一次将那个仅容两人并行的逃生之路堵了严严实实。   原本是他们游乐场的地窟,此刻却化为了修罗场.   不对,应该说是阉割场。   “爷爷!爷爷!我投降~”   “我投降,我降了县公爷饶命~”      “爷爷,我知错了,小的家有六十老母、三岁小儿.”   数十人喽啰,此刻仅剩唯三完整,他们此刻再也顾不上旁的,跪地求饶。   你看,这不是知道错了么?   批判的武器,终究没有武器的批判见效快啊。   “去,将他们三人绑了~”   丁岁安甩了甩刀身的血污,三名喽啰哆哆嗦嗦起身,看向了被费荣宝和‘五爷’护在身后的黑绸中年。   三人面色煞白,却依旧握紧手中钢刀,明知打不过的情况下,那黑绸中年急中生智,猛地喝了一声,“别过来!楚县公若想保你同伴一命,就放我等离去!”   他这么一喊,倒是提醒了距离胸毛最近的‘五爷’。   只见他俯身便要去拎胸毛,似乎要以后者的性命威胁丁岁安。   可双方犹如天堑的差距,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几乎没见丁岁安手腕发力,锟铻已凌空而去,正中‘五爷’脖颈,将人往后带出两三步,直直钉在了石壁之上。   喷溅鲜血,糊了中年和费荣宝一脸。   趁两人错愕之际,丁岁安飞身上前,一记撩阴脚,狠狠踢在费荣宝裆下。   “嗬~”   费荣宝双目圆睁,身体猛地一弓,喉间挤出一声类似尿脬漏气的爆破音。   丁岁安一巴掌,将中年抽翻在地。   后者手中钢刀‘咣当’坠地。   后方,三名健全喽啰大约是觉着有了逃跑机会,争先恐后涌向逃生之门。   丁岁安背对三人,脚跟张起,靴底往后一送.黑绸中年那把刚刚掉在地上的钢刀倏地飞出。   ‘噗~’   三名喽啰中跑的最快、距离地窟门最近的那位,后心一凉,钢刀透体。   余下两人顿时刹住了脚步。   “我让你们走了么?”   丁岁安也不回身,径直走到‘五爷身前’。   他脖子中刀、被钉墙上,竟然还没死。   只双手徒劳的握住刀身,似乎是想将锟铻从喉间拔出来,双手手掌被锟铻一遍遍割破,刀身却未能退出哪怕半分。   丁岁安是个善良的人,最见不得人受苦。   他抬手将锟铻薅了出来。   ‘嗤~’   一股鲜血飞溅。   ‘五爷’身体失去了支撑,颓然倒地,身体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丁岁安提着刀,走到起身起了一半的黑绸中年身旁。   抬脚一踏,踩着他的胸口,又将人踩了回去。   “姓什么?和乐阳王世子或者临平郡王什么关系?”   丁岁安居高临下问道。   不想,这人还挺硬气,闭嘴不语。   好吧   丁岁安提刀一划拉,削了中年的右耳。   中年一声闷哼。   “姓什么?和乐阳王世子或者临平郡王什么关系?”   丁岁安又问。   中年捂着右脸,指缝间,鲜血汩汩而出。   却依旧咬紧牙关。   锟铻刀锋抵着胸腹缓缓下移,停在了两腿之间。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姓什么?和乐阳王世子或者临平郡王什么关系?”   那东西,没了可就没了啊。   它不仅是男人的象征,更是男人的尊严。   中年脸上一阵抽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就在刀尖下刺的最后一刻,终于道:“我,我叫韩随,在乐阳王府任二管家,乐阳王世子是小人的主子.”   这回,韩随说的又快又好。   丁岁安却道:“再说一遍,大点声!”   决心一旦崩溃,就再也止不住了。   韩随带着呜咽之声,嘶喊着将方才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丁岁安满意的点点头,环顾木笼中抖若筛糠的少女、以及地窟内残余的忘川津伤员,朗声道:“你们可听清了?到了外面,别忘了将这番话说于官大人们听~”   (本章完) 第251章 事情,可以做绝    第251章 事情,可以做绝   地窟内,满室狼藉,血污遍地。   幸存的喽啰蜷缩在地上呻吟。   笼内女子更是吓得早已背过身不敢看眼前景象,隐有几声实在压抑不住的啜泣。   “胸毛?毛子?”   胸毛躺在一地碎木中。   这劳什子的‘迷仙散’好猛啊。   胸毛好歹一个成罡境武人,几个时辰了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丁岁安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抬手打算去试胸毛的鼻息,但手伸一半却停了下来。   ‘齁~齁~齁.’   两长一短,悠长且具有节奏。   这货在打鼾?   ‘啪~’   ‘啪~啪~’   “胸毛!”   丁岁安探鼻息的手变成了巴掌,不轻不重在他脸上打了几下。   胸毛如同娇弱睡美人般,缓缓睁开了眼。   盯着地窟坑洼不平的屋顶,茫然看了两息,他好像想起来.想起来,今晚他主动请缨、从公冶睨手里抢来了亲自跟随头儿夜探券涵的差事。   这可是一桩极为凶险的任务!   作为头儿手下的第一猛将、过命兄弟,一定得好好表现!   一个激灵,胸毛忽腾一下翻身站起,一把将丁岁安扒拉到了自己身后,开口便是一声猛将专属的暴喝,“呔!朱某人在此,谁敢伤我家大人!”   “.”   丁岁安默默看了眼依旧锁在胸毛双腕上的铁链。   “.”   胸毛环顾修罗场般的地窟,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被顶头上司犹如看废物的眼神刺痛,忙辩解道:“头儿!我一直在装昏!只等紧要关头,便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嗯嗯,那我谢谢你了。”   “头儿,我咋觉着你在讥讽我啊?”   “吔?你还挺聪明哩,竟能听出讥讽?行了,我先带她们出去,你盯着他们,我出去后让公冶睨带人进来,你们一起把这些腌臜货色押出来.”   “得令!”   “~”   “咦,头儿,这地上一坨一坨的是啥?”   “鸟~”   天中城,阳光明媚。   刚到晨午巳时,暑气已熏得人汗流不止。   南城,通渠坊。   乙七券涵入口外,数百翼虎军禁军军卒肃立,将围观百姓远远隔开。   外围百姓踮脚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猜测着破落南城到底发生什么大案,竟惊动了这么多人。   不远处,一间刚好能看到乙七券涵入口情形的茶馆内,已临时清空,兴国一袭藕荷色常服,临窗而坐。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恬淡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不停摩挲着杯沿的指腹,似乎昭示了几分雍容气度下被完美掩饰的焦虑。   旁边,逐渐有了一丝兴国风范的林寒酥,明显还是比师姐兼老板嫩了些,一双凤眸死死盯着券涵口,双目微红。   对小郎的担忧简直写在了脸上。   券涵入口那边,一名入内军卒满身泥污的走了出来,向坐镇于外的翼虎军指挥使卢自鸿禀报了些什么。   茶馆内,林寒酥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   兴国看了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兴国知道林寒酥这是又想亲自过去问问卢自鸿有没有什么进展。      她们抵达此处的一个多时辰内,林寒酥已经向他打听了五六遍‘有没有找到楚县公’。   但兴国却也没拒绝她过于频繁的请求,只轻声道:“何公公,请卢指挥使再过来一下。”   “是。”   片刻后,何公公带着卢自鸿走进茶馆。   “卢指挥使,有没有消息?”   “回殿下,丁副指挥使已亲自带人进了甬道.”   卢自鸿双手抱拳,低着头继续道:“目前,尚无消息。”   丁副指挥使便是丁烈,小丁的亲生父亲。   楚县公的父亲都亲自进去了,翼虎军已尽了最大努力,绝不会摸鱼偷懒。   “嗯,辛苦将士们了,若有消息,第一时间来禀。”   “是。”   卢自鸿一走,林寒酥的情绪有点崩。   昨晚丑时进去的,现下已是巳时,足足过去了五个时辰。   且甬道内危机四伏   更让林寒酥难受的是,前日两人在天中府衙还闹了矛盾。   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话.这么一想,眼泪便憋不住了。   兴国若有所觉,侧头看去,沉默两息,却道:“寒酥,你过来~”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林寒酥闻声抬头,赶紧抬袖擦了擦眼泪,迎上一步,低声道:“臣妾失礼~”   两人在师姐妹关系之前,先是君臣的关系,在兴国面前掉泪确实有点失礼。   可兴国却没指责,反而低叹一句,捏着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拍手安抚,“楚县公吉人天相,必然无事。”   “.”   耳听兴国轻言软语的安慰,林寒酥略微发白的嘴唇微微一颤,刚擦干的眼泪又滚了出来。   她自幼丧母,爹爹逼她嫁于兰阳府后,父女关系多年不睦。   早默默习惯了遇事自己解决、情绪自己排遣,已有好多年没有遇到过这般关怀。   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近似于对长辈的孺慕情愫。   情绪波动再加上着急担忧,林寒酥小有失控,登时将那句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殿下,不如召.召临平郡王,让他”   “住口!”   兴国一声低斥,林寒酥瞬间清醒大半。   她能知道忘川津和陈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殿下岂能不知。   有些事不摆在明面上,大家都能装作不知。   可一旦说破.就会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近年来情绪越发稳定的林寒酥,今日失态,皆源于丁岁安的失踪,但看到殿下这般态度,她后悔、同时也有些生气。   后悔的是不该说这句。   生气的是,小郎已经到了这般危险的境地,殿下却只关心皇家名声.   她自然不会将情绪表露出来,可微微偏向一侧的脑袋,却依旧暴露出少许不服和委屈。   兴国难得一见她这般小女儿作态,不由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已经让人去请竑儿和乐阳王世子前来了。”   呃.   林寒酥错愕,一时没搞清兴国的意思.您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呀?   兴国徐徐坐回了椅内,平淡口吻里却藏有一种语重心长的教诲,“寒酥,你需记得:事情,可以做绝;但话,不能说绝”   “.”   林寒酥还在体会这话的意思,兴国却又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解释道:“事情做绝,风险和收益确定,也是在动手前能想清楚的;反过来,若把话说绝,只有不可测算的风险、对方的警惕”   结合当下情形,林寒酥的理解是,若是把话说开,将陈竑逼入绝境,只会适得其反。   更直白说,要么隐忍、不让对方感受到任何威胁,以免狗急跳墙;若要做,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林寒酥大受震撼,不止是兴国如此耐心的教她这些道理。   更多的来源于道理背后的深意.陈竑是大吴郡王、殿下的亲侄子,‘事情可以做绝’是指什么?   (本章完) 第252章 真给本宫争气!    第252章 真给本宫争气!   “.卯时末,韩随遣人禀于我,捉到了丁岁安。待我辰时出府,各处券涵入口已有禁军把守,我便没有亲自下去查验。”   马车内,韩敬汝声音压的极低。   旁边,陈竑期待又忐忑,“那韩随不会认错吧?”   “应当不会。兄长,就看眼下这架势,愚弟也有九成九确定,丁岁安被捉了。一般士卒,何至于惊动朱雀、翼虎两军?”   这话,给了陈竑一颗定心丸,只见他长出一口气,抚着自己的膝头,兴奋的满脸红光,“好!好的很,下回见了韩随,本王重重有赏!”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叹,遗憾道:“可惜,不能亲眼看见那丁岁安被剥皮抽骨、跪地求饶,殊为遗憾!”   韩敬汝却没他那么开心,低叹道:“此人是个人才,愚弟原想替兄长将其招致麾下,哎,可惜”   “可惜什么!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句‘多行不义’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韩敬汝望着陈竑,认真提醒道:“兄长,那丁岁安既然夜探券涵,便说明九门巡检衙门已听到了些许风声,这批女子不能留了,兄长近来也要忍耐些,不要再让他们搜罗女子了。”   “本王.本王可从没让他们搜罗女子,都是他们一片孝心,主动送来的。”   陈竑面上有些挂不住,嘟囔着自辩一句,随后又担心道:“敬汝,朱雀、翼虎两军出动了不少人,韩随他们不会被逮住吧?”   “此事兄长放心.天中甬道数百里,错综复杂、四通八达,若我没猜错,现下他们应该已杀了丁岁安,从别处溜出来了。”   “那便好,那便好对了,依你之见,姑母忽然召你我二人所为何事?”   陈竑搓着粗短手指,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世上,让他有些害怕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姑母,一个是天中掌教。   “自然还是因为丁岁安一事。”   “敬汝是说.姑母知晓了忘川津?”   “.”   韩敬汝颇为无语的看了陈竑一眼,“兄长,兴国殿下掌控西衙,她怎么不会此事。”   “那”   “兄长放心,殿下便是对此不喜,但为了维护皇家名声也不会声张。再者,兄长背后有国教,殿下更不会对兄长怎样,以免国体动摇。”   韩敬汝说这些时,心情有点复杂。   陛下年迈,随时有可能殡天,待陛下驾崩之日,便是陈竑和陈翊决战之时。   可就算到了这么紧要的关头,陈竑仍然放不下‘美色’这点爱好。   听了韩敬汝的话,陈竑将心放进了肚子里,自信心暴涨,“总之,丁岁安一去,去了本王一个心头大患。本王和徐掌教之间,再无阻碍~”   “.”   韩敬汝愕然看来。   陈竑胆子不大,甚至有点懦弱,唯独色胆很大。   但韩敬汝依然没想到,他色胆竟大到了这个地步,敢打徐九溪的主意。   陈竑也意识到,自己一时放松,说漏了嘴,忙道:“敬汝,本王都是为了社稷啊!国教乃我大吴根本,日后本王登基,若能与她成就一段佳话,朝廷与国教便真成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这岂非强过任何盟约?”   陈竑越说越觉自己伟大,胖脸上的神色也逐渐庄重起来,“本王为的是江山永固也是为国为民的一片苦心啊!”   韩敬汝望着已经陶醉进自己话术中的陈竑,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连他一个外人也能看出来,徐九溪对陈竑的不屑兄长啊,你怎么敢想的?   “王爷、世子,到了”   就在这时,马车外的护卫低禀一声。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陈竑气势顿时一萎,整理了一下衣冠。   “见过姑母(殿下),见过兰阳王妃~”   茶馆内,陈竑、韩敬汝齐声见礼。   未经过多寒暄,兴国便直奔主题,“想必竑儿、敬汝已听说了吧,楚县公昨夜酒后误入券涵~”   “侄儿听说了~”      陈竑恭敬应道。   同时,心中一阵窃喜.丁岁安昨晚明明是跟踪费荣宝才进了甬道,姑母却说是醉酒误入。   看来,韩敬汝分析的果然不错,姑母既担心损害皇家颜面、也不敢得罪自己。   “臣也听说了~”韩敬汝适时流露出忧虑,“臣与楚县公相识不久,却颇为投契。闻此意外,忧心如焚,不知现下有没有消息~”   兴国沉静目光在他面上稍稍一停,只道:“尚无音讯。本宫听闻,乐阳王世子交友广泛,三教九流皆有往来,想必识得些身怀异术之人,底下甬道幽深复杂,本宫想请世子代为寻找几位精通地脉、善于追踪的高手,尽快寻回楚县公,不知世子可愿帮忙?”   旁边,双目微红的林寒酥,感动、惊讶皆有。   殿下可谓一人之下、何等骄傲的人啊,竟隐隐恳求韩敬汝的意思。   特别是在知晓他们俩和忘川津关系密切的情况下,殿下几乎等于向两位小辈低了头,传达的信息是.你们放了楚县公,本宫只当是他醉酒误入,也只当你们帮了大忙。   其他事,一概不予追究。   韩敬汝心中同时微感意外,意外于兴国对丁岁安的重视就算他是被殿下看重的人,也不至于让殿下将身段放的如此之低吧?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天中勋贵圈中一度风传、却又迅速隐匿下去的久远传闻。   难道当年那事为真?   韩敬汝忽然汗湿后背.人,他是交不出去了,丁岁安此刻大概早已被大卸八块。   如果当年传言为真、又恰巧是丁岁安,那兴国殿下就算灭了他韩敬汝的九族,恐怕也难解心头之恨。   正紧张思索之时,旁边的陈竑却以为他被兴国的话难为住了,主动替韩敬汝解围道:“呵呵,姑母有所不知,敬汝虽然交友广泛,但往来皆是清贵雅士。他怎会识得那些钻洞探穴的污浊鼠辈?此事,他恐怕也帮不上忙啊~”   “.”   林寒酥猛地抬头看来,红彤彤的眼睛饱含恨意,毫不掩饰.   兴国也抬眸看来,目光看似平静,但眸底冰凛如实质的寒意,却刺的陈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从小到大见兴国不下千次,却从未在姑母那双恬淡、温柔的眼睛中见过这般凛寒的眼神陈竑一时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惹得姑母和王妃如此怨毒。   可他那番替韩敬汝开脱的话,听在兴国耳中,却是陈、韩二人明明白白拒绝了她的示弱,并坚决的告诉她,丁岁安必须死!   “何公公~”   兴国慢慢垂下了眼帘,檀口轻启,似乎要吩咐什么孤注一掷的重大的决定。   “老奴在~”   何公公躬身上前,静待开口。   可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一阵兴奋、喜悦的叫嚷。   “找到了~找到了!”   “楚县公出来了!”   “头儿!”   茶馆内,几人齐齐侧头看去。   只见,乙七券涵入口外,一众巡检衙门公人簇拥着一名身材挺拔精壮的青年,那青年怀里还抱了个脸蛋脏兮兮的小丫头。   他身后,数十名女子互相搀扶着蹒跚而出。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神色惊慌,在刺目阳光下不自觉眯起了眼,却又如同惊弓之鸟般对外界的事和人都抱有极大戒心,只一个接着一个的拽着前方同伴的衣角,紧紧缩在青年身后。   似乎,这朗朗乾坤之下,只有那青年才是唯一值得信任之人。   这人,不是丁岁安还能是谁   他一手抱着小丫头,另一只手,却牵着一名血流满面的黑绸中年人。   韩敬汝看到此人,心脏猛地停了一拍,身体开始抑制不住般疯狂颤抖。   面无人色。   一直留意着他这边情形的兴国,瞧见韩敬汝的巨大反应,再看看被当做囚犯一般捆住了双手的中年,隐约猜到了什么。   已有十余年没像方才那般生气过的兴国,长吐胸中浊气。   顿觉舒畅无比~   (本章完) 第253章 嫉恶如仇    第253章 嫉恶如仇   “说吧,将你方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茶馆外,丁岁安拽了一把手中的绳索,韩随踉跄上前。   茶馆内,兴国端坐,林寒酥站在她右侧。   陈竑站在左侧,不停的用丝帕擦拭着额头汗水,一旁的韩敬汝虽面色灰白,却终归还维持着体面,双目望向地面。   “楚县公,此人是何人、为何被缚?”   兴国不疾不徐的问了一句。   丁岁安拎着韩随的衣领,再往前一步,朝兴国抱拳道:“禀殿下,臣久闻,天中有一藏污纳垢之所,名曰‘忘川津’.”   声音洪亮,方圆百步清晰可闻。   当他说到‘此贼名唤韩随,专事掳掠女子、童儿,贩卖’时,晨午的通渠坊一阵轰动,喝骂之声四起。   民间历来对拐带人口的‘拍花子’之恨,尤胜贪官污吏。   盖印子女被拐,犹如杀人,父母疯癫,两三代人永世不宁。   深为百姓痛恨。   此刻,刚刚跟着丁岁安从券涵蹒跚步出的女子、童儿,惶恐无助的站在街面上,人证物证俱在。   无疑证实了楚县公所言不虚。   若非有禁军军卒在现场维持秩序,围观百姓只怕要冲上前将韩随活活锤死。   突然爆起的愤怒,吓得陈竑微微一颤,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韩敬汝,后者快速和他对视一眼,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嘱咐,亦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决绝与悲壮。   陈竑大约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忙感激的冲他点了点头。   兴国近在咫尺,却对两人的小动作置若罔闻,只缓缓起身,在林寒酥的陪同走至茶馆外,环顾群情激奋的百姓,声音清越,“煌煌天日,岂容此等魑魅魍魉横行!楚县公不畏艰险,揭此黑幕,拯弱小于水火,其功可表。今既已人赃并获,本宫在此立誓!无论此案牵扯何人,纵是皇亲国戚、勋贵重臣,只要查实罪证,定当依大吴律例从重治罪,绝不姑息!”   场间霎时安静。   兴国稍作停顿,目光在跪地韩随身上稍一停留,又落在丁岁安身上,“楚县公,此人是何来历,你可审了?”   “.”   茶馆内,韩敬汝肩膀一塌,心知大事去矣。   丁岁安却精神一震.方才兴国那番场面话,骗骗百姓还行,她若有心包庇,命人将韩随带回去审问,后续找个替罪羊、完全可以低调处理。   但当街询问.那就是要坐实背后之人、再不给任何转圜余地了。   丁岁安也不知道陈竑或者韩敬汝如何惹了殿下,兴国竟没打算留一丝情面。   “禀殿下,方才此贼在地窟中已交代了来历,她们”丁岁安抬手一指不远处的被掳女子,“都可以作证。”   说罢,踢了踢韩随,“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韩随跪地低头,静默片刻,忽道:“殿下明鉴,方才楚县公逼供”   他话刚说一半,便被兴国悠悠打断,“照实说,本宫保你家人无虞,若去了西衙大狱再说,本宫必夷你三族~”   两人对话的声量不高,甚至兴国依然是那副惯常的恬淡口吻。   但原本还想垂死挣扎一下的韩随,听了‘夷三族’顿时一僵,双目泛红,到底是没忍住,抬头看了韩敬汝一眼。   兴国背对韩敬汝、陈竑两人,却完全没在意韩随那目光,只低缓道:“他,保不住你~”   这句话,瞬间击破韩随最后的心理防线,只见他以额触地,哭道:“罪人韩随,在.”   “殿下!”   后方,韩敬汝一道高亢却带了丝丝颤音的呼唤响起。   兴国回头,“乐阳王世子,有何要说。”   韩敬汝沉吟两息,缓缓跪地,“此人,乃臣府上管事韩随,臣管束不严,竟不知他犯下如此天怒人怨之罪,臣甘愿受罚。”      ‘嗡~’   四周一片哗然。   这韩随,竟是素有贤名的乐阳王世子的人?   低声议论四起,似乎大伙对于他‘管束不严’的言辞,也并未全信。   兴国干脆就没接这茬,她面露痛惜之色,摇了摇头,“乐阳王府世受国恩,本应忠君恤民、报效国家,不想竟做出此般丧尽天良、祸国殃民的下三滥勾当,着实让本宫痛心疾首!”   她轻拂宫袖,“孙督检,将韩敬汝去袍摘冠,即刻锁拿,押入西衙大狱,听候审决!”   “是!”   孙铁吾一挥手,即有两名玄甲健锐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韩敬汝象征宗室身份的锦袍玉冠。   “彩!”   “殿下千岁~”   人群中,不知谁带了个头,随即响起一片‘千岁’的山呼海啸。   也是在场众人,谁见过‘世子’这等级别的贵人当街伏法啊!   这不就是戏文里唱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   解气、舒坦,当真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水还畅快~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待呼喝声渐停,兴国又道:“国法如山,民心似镜。凡敢戕害子民、祸乱社稷者,必受严惩!此案本宫将亲督三司会审,给天下、给我大吴臣民一个交代.”   兴奋呼喊又起。   那声浪,让陈竑惊恐不止,抬头见姑母正眼神深邃的望着自己,他心下不由一紧,为洗脱嫌隙,本能的朝韩敬汝呵斥道:“韩敬汝,你糊涂啊!怎可作出这等恶行!本王.本王错看了你~”   越到后面,他声音越小。   被去了冠的韩敬汝,披头散发。   虽然方才他看向陈竑的眼神,曾主动示意后者赶紧和自己划清界限,可此刻眼瞧他惊慌蠢笨的模样,心中还是涌出一股悲凉之感。   只道:“臣有罪,欺瞒了郡王”   远处。   券涵入口处,依旧留在原地的老丁站在人群中,望向茶馆外当街而立的几人。   丁岁安、兴国、林寒酥,三人共处同一个场景已不是第一次,至少在公主府府望秋殿,出现过好几次。   但老丁却是头一回看到。   一旁,属下兼兄弟兼邻居胡应付竟显得比老丁还要激动两分,“大哥,你看,多好~”   老丁闻言,低低一叹,目光复杂。   就在这时,老丁另一名属下何大海带着胸毛走了出来,胡应付见他面色发白,表情纠结,不由道:“老何,元夕不是说里头还有数十名忘川津贼子么?人呢?怎么没带出来?”   一说这个,何大海先跑到旁边,扶着一棵大树干呕了几下,随后才回头道:“带是带不出来了,让弟兄们备些担架抬出来吧。”   “什么意思?你看到啥了?”   “看到.看到满地鸟.”   “啊?”   “据朱校尉讲,元夕将那帮人都都阉了.”   “我咧个天菩萨~”   胡应付震惊之下,多年不用的家乡话脱口而出,随后瞧了丁烈一眼,凑到何大海耳边道:“嘿,元夕和大哥年轻时一个模样,嫉恶如仇啊!”   (本章完) 第254章 当回小狗又如何    第254章 当回小狗又如何   午时前后。   因忘川津一事,整个通渠坊鸡飞狗跳,仅是左近温香院便牵连了数十人,被收押入监,以待审问。   酉时,丁岁安在西衙作了口供,出门便看到兴国近侍何公公侯在外头。   “楚县公,殿下有请。”   去往公主府途中,丁岁安还在揣测兴国召见的原因.他一个专司军纪的巡检衙门督抚,去插手‘忘川津’这种治安之事,明显有越权之嫌。   再者,此事牵连的韩敬汝以及暂时没事的陈竑。   兴国在大街上一番慷慨激昂,私下真实态度却尚未可知。   “参见殿下~”   “楚县公,你本职监察军纪,今日之事,非你职分,已是越权。再者,你堂堂一国县公,孤身犯险,非为将应有慎重!”   果然,兴国一开口便指摘了丁岁安的错误,但口吻并不严厉,说批评他越权,更像是在批评他不知小心、亲自冒险。   “臣知错~”   殿下这态度明显是不打算计较,丁岁安自然努力装出一副乖宝宝模样。   顺势‘知错’而非‘知罪’。   知错,您骂两句消消气就行了;知错,那可是要受罚的。   他这点小聪明,自然瞒不住兴国,她仿似被气笑一般,低斥道:“看来,上次罚你三月俸禄,还是轻了!若人人皆如你这般肆意妄为,朝廷法度威严何在?即便风闻不法事,也当依律交由有司处置。你是朝廷命官、钦奉楚县男,不是那路见不平便拔刀与人搏命的江湖莽夫!”   有司?   依律,天中这种治安案件,该去府衙报官,然后走流程、让陈竑去处置?   但人家殿下已经非常维护了,丁岁安自然不会口出狂言,只试探道:“殿下,据那韩随交代,他们拐来的女子、童子,除了部分卖给妓馆,余下的多送去了某些贵人府上,以微臣之见,可从韩敬汝关系密切者入手调查~”   和韩敬汝关系最密切的是谁?兴国不会不知道,她却不假思索道:“此事,你不用管了。”   “.”   殿下终究还是为了皇家颜面或者姑侄亲情,继续放任么?   上首,侍立一旁的林寒酥有点担心,唯恐丁岁安再说些什么不合适的话。   不想,兴国紧接又意味深长道:“楚县公,你不惧权贵、怜恤弱小,其心赤诚可嘉。然则,欲行大事,需有非常之权,但凭一腔热血,终难撼动错节之势。以你如今这小小五品之阶,还远远不够~”   “.”   丁岁安闻言,稍稍抬头,快速看了一眼,见兴国也正以温和目光望着自己,随即又低下头。   不止他觉着怪异,就连林寒酥也觉着很怪。   殿下这番话,林寒酥来说、甚至林大富说,都正常。   唯独这位独揽权柄的大吴公主说出来,错位感很重。   上司以前程、富贵鼓动属下卖命是常有之事,但殿下这口吻,却更接近亲近之人的激励。   ‘咕噜~咕噜噜~’   望秋殿内一时寂静,以至于丁岁安腹中突然响起的饥鸣,显得格外洪亮。   兴国不由一怔,旋即失笑,“饿了。”   “呃有一点,昨晚出门,至今还没吃东西。”   丁岁安实话实说。   兴国笑了笑,唤道:“何公公,吩咐尚食司烧上几样小菜,捡快些的。”   “是。”   仅仅过了不满一炷香的工夫,宫女便端上来四碟菜肴、一碗莼菜汤、一碗雍州紫米饭、一盘叫做蟹黄毕罗的点心。   吃饭这事,咱熟练的很。   但当着公主的面吃,会不会显得不礼貌啊?   “殿下,在这儿吃么?”   “怎了?本宫这望秋殿影响你食欲?”   “那倒不是,只是微臣自幼吃饭就快,用我爹的话说,像狗抢食,不太雅观~”   丁岁安话音一落,兴国无端笑了起来,是远比平日要由心的那种笑容,口吻也愈加温柔,“楚县公只管吃,吓不到本宫。”   “那臣就不客气了。”   说不客气,那就真的不客气。   他端起饭碗,吃的极快,却并不显粗鲁.老丁所谓‘狗抢食’是污蔑。   兴国端坐于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目光却似有似无的落在他身上。   借着拈盖撇浮沫的遮挡,贪婪的盯着丁岁安因咀嚼而微微鼓起的两腮,吞咽的喉结   唇边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浅淡、却足够温柔的弧度。   丁岁安果然吃的很快。   不但将饭菜吃的一干二净,就连那饭后点心蟹黄毕罗也一颗不剩。   “谢殿下赐食~”   丁岁安起身答谢。   兴国放下茶盏,轻笑道:“滋味如何?”   “滋味是不错,就是份量有点少”   “呵呵呵~”   兴国难得开怀,转头便道:“何公公,再让尚食司照原样上一遍~”   “殿下,不必麻烦了,饭吃七分饱,刚刚好。”   “哦?果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      来一趟公主府,该禀的也禀了,该摸的态度也摸了,眼瞧太阳渐西,丁岁安道:“殿下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兴国沉吟一息,道:“行,你退下吧,寒酥代本宫送一送楚县公。”   “是~”   林寒酥引着丁岁安退出了望秋殿。   两人出门时,还格外规矩,但绕过一棵桂花树后,丁岁安大约是觉着兴国看不见了,忽地如同淘气顽童似得,快速伸手在林寒酥腰肢上轻轻戳了一指头,撒腿就跑。   林寒酥稍稍顿了下,迈开一双大长腿追了上去,似乎要报了这一戳之仇。   兴国斜撑着头、侧躺在凤座之上,瞧着两人隐隐约约的追逐身影,面上不自觉带了笑容。   待两道活泼身影消失在二殿转角处,脸上笑容渐渐隐去。   沉坠晚阳,自望秋殿西窗映入,将殿内物什蒙上了一层怀旧橙黄。   一片沉静。   兴国无声轻叹,紧接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坐直,“何公公,装两份现成的蟹黄毕罗,让楚县公带回去,快些~”   “见过王妃、见过楚县公~”   林寒酥一路追逐,刚在二进连廊追上丁岁安,迎面走来两名宫女。   她连忙止住脚步,因小跑而起的微红面色恢复了一贯端庄。   待宫女走远,丁岁安和林寒酥并肩边往府外走边低声道:“姐姐,不生气了?”   林寒酥目视前方,双手笼在大袖内,“我若与你生气,早就气死了。”   她稍稍一顿,继续道:“陈竑之事,心急不得,他背后和国教关联甚深。”   “我知道,方才也只是探探殿下的态度。”   “殿下~”   林寒酥想起今日早间两人的谈话,压低声音道:“殿下比你我想的要远,不过,这回你给了殿下一个完美由头,拿下了韩敬汝。需知,韩敬汝是临平郡王智囊,没了他,以陈竑好色无谋,必然昏招频出,你静观其变就好~”   “嗯,姐姐今晚回府么?”   丁岁安话题转折的有点突兀,林寒酥停住脚步,凤眸微斜,似嗔似娇道:“不回!你去找徐掌教呗!”   “那好吧。”   “什么?!”   “你看,你让我去找她,我听了你的话,你又急。”   “我让你去杀了她,你去不去?”   “那我今晚去杀了她。”   “我信你个鬼!”   “呵呵,我开玩笑的,姐姐放心。我今晚若是去找徐九溪,我就是小狗!”   “呵~不止今晚不许,往后也”   林寒酥女神式冷笑,却忽听后方一阵脚步。   回头一看,竟是何公公提着个食盒追了上来。   “楚县公,楚县公~留步~”   何公公气喘吁吁追到近前,丁岁安驻足回首,“何公公,您这是”   何公公喘了几息,才攒出一口力气,“殿下见那蟹黄毕罗合县公胃口,特意让老奴送来,请县公带回家品尝。”   “.”   丁岁安和林寒酥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惊讶。   殿下大权在握,待人接物自有一套规制,既不能太过严厉、让臣子寒心;也不会太过宠信,以免臣子骄横。   但今日,先是留丁岁安吃饭,又赠小食.这待遇,怕是要比肩陈翊了。   非常古怪。   夜里,戌时末,华灯初上。   “老林,你难道没听说?我家小爵爷今早大发神威,独闯虎穴,一个人就杀了四百七十八个拍花子、活捉九百一十二人.据说,甬道都被那帮贼子的尸首堵死了,啧啧啧,那叫一个惨呐~”   胡凑合和隔壁林管家坐在树下纳凉,前者挥舞着手臂,表情夸张。   刚搬来岁绵街时,胡凑合喊林管家林伯。   后来丁岁安封爵,他喊林管家林兄~   如今,林管家在凑合嘴里已降级为老林了.   牛逼吹的正响,却见刚刚洗了澡、换了衣裳的丁岁安从府内走了出来。   “哟,小爵爷,您去作甚啊?”   在‘老林’面前拽的二五八万的胡凑合,连忙谄笑起身。   丁岁安摆摆手,大咧咧道:“去当小狗~”   “啊?”   人家老徐得知咱要探查忘川津,提前给咱加了毒抗咱没谢人家,还给了她一掌。   这事不地道。   男子汉大丈夫,遇恶则更恶,遇善意至少得当面说声谢、赔个不是吧。   至于说话不算数‘就是小狗’这回事,当就当了。   (本章完) 第255章 清角馆晨话    第255章 清角馆晨话   亥时初。   丁岁安翻墙入律院。   清角馆房门紧闭,上了门闩。   他索性原地一跃,跳上二层向外延伸的房檐之上,右手尝试推窗,左手扶着飞椽以稳定身形。   但右手刚刚触碰到窗扇,左手忽然传来异样的冰冷软滑触感,紧接便是细微刺痛。   他抬头一看,原本有棱有角的木质飞椽,竟在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条赤红小蛇,快速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整条檐下的飞椽仿佛被瞬间惊醒,前端纷纷化作蛇首,齐刷刷昂起,后端仍连着椽木,在夜色中扭曲着细长身躯,嘶嘶吐信。   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某种抵御外人侵入的法阵?   “谁?”   窗内一声呵斥,窗扇被人从内而外打开,露出舒窈那张警惕的脸。   丁岁安蹲在屋檐上,四目相对。   “今晚的月亮,真圆~”   “呵~楚县公,如今下旬,正值弦月,何来圆月?”   舒窈毫不客气的拆穿了丁岁安尴尬的搭讪,转身回走,却没闭上已打开的窗子。   丁岁安小心躲避着房檐垂下的赤蛇,翻身入内。   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不大的闺房内,竟在这酷热夏夜摆上了四五个正在燃烧的炭盆。   但仅仅几步之外的床榻之上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徐九溪盘膝坐在床榻正中,身上紧紧裹着一床厚重棉被。   她的眉梢、鬓角凝着细碎霜花,刺骨寒意从她周身弥漫开来。   一屋之内,热浪和寒气在这方寸之间交锋,蒸腾起大团白茫茫水汽,宛若仙域。   “舒窈,徐掌教这是练了什么邪门功法?”   两日前,丁岁安在巡检衙门见过类似一幕。   舒窈闻言,本就不开心的脸上带了些愤恨,“山长什么功法都没练,她中了蛊,寒髓蛊!”   “谁给她下了蛊?”   “你!”   “我?你可别冤枉好人啊,我可不会那玩意儿!”   “就是你!前几日,山长若非为了帮你在府衙解围,岂会触犯国教圣规,被逼种下寒髓蛊”   据舒窈说,这寒髓蛊是国教专门针对教众的惩戒手段,每二十四时辰发作一回。   虽无损功法,但发作时极为痛苦~   老徐,真的很仗义啊。   丁岁安转头看向氤氲水汽中的徐九溪,她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秀眉微蹙,似乎正在极力对抗噬心苦痛。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霜粒   “舒窈,你先出去吧?”   “我出去?该是楚县公出去吧?”   “别误会,我帮徐山长稍稍化解寒髓蛊痛楚。”   “你有法子?”   “没法子,但有经验.”   上回在巡检衙门那回,徐九溪应该就是蛊寒发作,丁岁安帮过一回。   舒窈将信将疑,却还是决定让他一试,转身出门时,忽然想起他方才被蛰影阵所伤,忙道:“你中了蛰影阵的蛇毒,先下楼服解药。”   蛰影阵,八成是说飞椽化蛇的阵法吧。   丁岁安细细感知了一下,察觉气息流转自如、并无异常,再想起前夜在甬道中,面对忘川津贼中的迷仙散同样毫发无伤,心中便基本确定自己的猜测。   “舒窈,徐山长她是不是有让人百毒不侵的本事?”   舒窈正为山长的情况忧心如焚,听得此言,脸上依旧忍不住掠过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语气笃定,“那是自然!山长乃百毒之祖,凡是她应允庇护之人,寻常毒物根本不起作用”      “原来如此~”   翌日。   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   徐九溪羽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映着初升的日光,脸上病态的苍白淡去,隐约透出些血色,如同冰雪初融后,白玉上晕开的淡淡胭脂。   “.”   视线缓缓聚焦,正对上丁岁安近在咫尺、一眨不眨的眼睛。   徐九溪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撤脑袋,丁岁安却往前欺近了一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继续拉近到触舌可及的程度。   眼见他这般强势,徐九溪反而不躲了,桃花眼微微一眯,红唇微启,两颗尖锐小巧的蛇牙瞬间从唇边探出,几乎要碰到丁岁安的鼻尖。   “不怕我毒死你?”   徐九溪阴森低语,丁岁安却抬手以拇指轻轻触了触了那颗宛若玉质的中空蛇牙,诚恳道:“老徐,前日对不住了,咱俩作为你中有我的亲密弟兄,我不该把你往坏里想。”   “.”   徐九溪大约是没想到大早上丁岁安来了这么肉麻一出,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窘迫,口中却道:“嘁~谁是你弟兄?”   “我难道还不配做徐山长的好兄弟么?”   “你当然不配!最多做本驾修行的炉鼎。”   “炉鼎也成,只要别榨干榨死就行~”   “必须榨干榨死!”   “一口气都不给我留么?”   “一口气也不留!”   “那好吧~”   丁岁安说罢,双手一摊、双腿一岔,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大有一副舍命陪山长的意思.   徐九溪见他这幅痞赖模样,故作阴沉的嘴角没绷住,一声没憋住的轻笑从唇齿间逸出。   若冰泉乍破,清冽动人。   见状,丁岁安也跟着笑了起来,“老徐,你一直说双修双修,这么多回了,也没见你有长进啊?你到底是真的为化龙双修,还是纯粹为了舒坦?”   “呸!你也太小看我了!你看看~”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微微一变,墨发间莹莹红光流转,两支小巧龙角自额角生出。   比之上一回的小骨朵,明显茁壮不少,已有三四寸长短,形态愈发清晰。   上端已分出两个玲珑岔枝,宛如初生的殷红珊瑚。   丁岁安忍不住上手。   徐九溪倒抽一口凉气,声线微颤道:“别掰!”   “呃我看看结实不结实~”   “结实不结实与你何干?”   当然有干了!   人家都说双马尾加攻速,老徐头上长出两个龙角,那简直就是方向盘了啊!   以后开车还不是随心所欲?   徐九溪眼波横流,似乎窥出一丝丁岁安的心思,不由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呃,我在想,如何早日帮九溪姐姐化龙乘风,遨游九天.”   “真的?”   “自然是真的,对了,姐姐若有遨游九天那日,能不能让我骑着你也去天上飞一圈?”   “不能!本驾又不是驴马!”   (本章完) 第256章 牝鸡司晨,雌鱼霸川    第256章 牝鸡司晨,雌鱼霸川   日上三竿。   已近巳时。   清角馆二楼,掌教闺房内,两人裹着一条薄衾,没干坏事,却也没起床的意思。   “.你昨日给我惹下不小麻烦!”   “老徐,此言差矣。那陈竑虽背靠国教,但事事皆听命于韩敬汝,我帮你除了韩敬汝,他所以依仗只剩了国教,才会对国教更加忠心。”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无巧不成书,她话音刚落,便听舒窈在隔门禀道:“山长,临平郡王求见。”   “不见,就说山长正忙着呢。”   “.”   屋内,响起的是丁岁安越俎代庖的声音,随后便听徐九溪一声压低了声音的不满抗议,“谁让你替本驾做主的?”   紧接,她声音大了些,“让他上来吧。”   “上来?”   舒窈吃了一惊.难道山长要在闺房接见陈竑?   “上来,有事在门外说就行~”   “是~”   舒窈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楼下。   陈竑坐在二楼偏厅内,面色憔悴,双眼遍布蛛网般的血色,就连身上那套代表着尊贵郡王身份的袍服都带了些明显褶皱。   周身裹着颓败和焦虑气息。   “郡王,山长请您上楼叙话~”   舒窈上前,屈膝一礼,陈竑闻言,红通通的双眼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渗油的胖脸上浮起兴奋潮红。   清角馆二楼,那可是掌教的闺阁禁地。   掌教请他上楼是否意味着,自己在山长心中,终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大喜之余,竟暂时冲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舒窈引着他登上二楼,随手搬来一个锦凳。   陈竑站在闺房外的厅堂内,一脸迷茫。   “郡王请坐.”   坐?   坐这儿?   面对紧闭的房门?   这时,门内传来一道慵懒声线,“临平郡王,昨日之事,本驾已听说了。”   略显沙哑,好像还没起床?   陈竑一阵心悸,忙隔门拱手,腔调悲伤道:“掌教,楚县公昨日看似是在针对乐阳王世子,实则是要对本王下手。他借题发挥,罗织罪名.掌教若继续纵容他跋扈行径,本王便本王便只有前往涂山,请圣祖主持公道!”   哎呦,这是要威胁山长啊?   躬身站立一旁的舒窈,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吊诡之感。   陈竑告状那人,此刻正在门内抱着咱徐山长呢,这状你能告赢才怪。   但徐山长眼下也有点难办,确实不能让他真去涂山找圣祖告状.   闺房内几声微弱窸窣,只听徐九溪道:“此事本驾有计较,亦会警告丁岁安,不许他再.唔.再,肆意妄为!”   最后几个字,说的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陈竑却仍有些不放心,继续道:“那忘川津一事,他们若将脏水往本王身上泼怎办?”   徐九溪哼哼两声,没给明确答案。   陈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足足等了十几息,才听徐九溪又道:“此,此事到此为止,放心,不会攀扯到,到你身上。你先回去吧~”   徐九溪的保证,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可陈竑仍不满足,追问道:“那乐阳王世子会如何,他”   这回,却被徐九溪粗暴打断,“你管好自己便是,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语音微颤,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舒窈,送客~”   舒窈自是猜到了原因,赶忙接话道:“郡王,请~”   “.”   陈竑张了张肥嘟嘟的嘴巴,最终也没说话来,垂头丧气的跟着舒窈下了楼。   二楼安静了几息。   随即便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细弱吟唱。   午时。   已到了散学时辰,律院内热闹起来。   三三两两学子聚在一起,讨论着天中近来的两桩大案,一桩是同窗余睿妍的失踪案。   另一桩,则是昨日楚县公独闯虎穴,剿灭忘川津贼人、牵扯出乐阳王世子的大案。   清角馆二楼。   两桩案子的两个主人翁也分出了胜负。   蛇蛇,又败了。   “丁岁安,我警告你,你再敢于陈竑一事上给我捣乱,我一定杀了你。”      虽然老徐败了,但气势却不输。   她倦懒侧卧,青丝铺陈,娇艳脸蛋上薄汗泛着晶莹光泽,偏偏一张口却是冷冰冰的威胁之言。   只不过,作为丁岁安的手下败将,她此时这番模样,少了震慑。   有种小童被欺负后,哭哭啼啼放狠话‘你给我等着’的无力感。   丁岁安趴在床上,仔细观摩着龙角上的纹路,“老徐,你这龙角能长多长?”   “七八寸吧.吔?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你果真不怕死?”   “怕,哎呀,九溪姐姐莫杀我,人家好害怕呀~”   “.”   与此同时。   紫薇坊,兴国公主府。   望秋殿内,沉香袅袅,兴国惯常恬淡的面容也蒙了一层阴郁。   从昨晚至今日午间,公主府前车马络绎不绝,外加如雪片般飞入府内的帖子.   所为之事,无一不是帮韩敬汝求情开脱。   此人身份尊贵,交游广泛,只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却是韩随、费荣宝等人供述忘川津存在已有数年,经他们之手拐带、发卖的女子小童,少说有一两千数。   这些人,最终都流向了何处?   除了少数有迹可循、卖去了青楼楚馆,更多的,却隐在天中贵人府邸之中。   今日登门、言辞恳切为韩敬汝求情的人里,有多少是顾念旧情?又有多少,是自家府上也藏着见不得光的‘成货、青货’,生怕丁岁安紧咬不放,一路摸到自家府上?   这种事从不稀奇。   自古以来,以共同做下某桩见不得光的不法事,借此‘投名状’结下一张盘根错节的政治同盟,屡见不鲜。   想必,韩敬汝正是要藉此为陈竑罗结关系网。   让兴国头疼的就是这点有些事,很好做,麻烦的却是善后。   这个盖子揭了,恐怕要牵扯半个天中权贵阶层,届时,朝局动荡,人心惶惶,恐生动乱。   也会将某些原本和陈竑一系虚与委蛇的势力,彻底逼到他那一派。   若不揭,已然打草惊蛇   “殿下~”   林寒酥捧着一沓刚刚从西衙送来的审问口供,放在了桌案上,低声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历来果决的兴国沉吟片刻,摆摆手道:“容本宫再想想~”   是夜。   月隐星沉,折北河畔芦苇荡深处。   徐九溪赤露立于河滩泥泞,绛紫袍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河面上,漂浮着一盏鱼骨拼成的莲灯,幽蓝火焰在灯碗中静静燃烧。   随着她以晦涩之语低吟,河水开始不自然的翻涌,无数肥腴鲤鱼跃出水面,密密麻麻挤满河面。   它们仿佛收到了什么命令,鱼头齐刷刷朝向徐九溪。   她轻掐指尖,一滴殷红的血液坠入河中。   霎时间,万千尾肥硕鲤鱼同时张开鱼嘴,发出无声震颤。   足足维持了盏茶工夫,鱼儿渐渐沉入水底,河面恢复平静。   翌日,五月廿四,拂晓。   依靠捕鱼为生的渔三儿惦记着近来鱼价俏些,天未大亮便摇着他那艘破旧的小船,‘吱呀吱呀’地划入了折北河尚未散尽的薄雾里。   河面寂静得异乎寻常,连往常扰人的蛙鸣虫嘶都听不见半分。   刚划出没多远,船桨便不似划水,倒像是磕在了一面坚实的肉墙上,‘咚咚’作响,小船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不听使唤的、自顾自的往西飘去。   渔三儿茫然不解,急忙俯身低头望去。   却见,微熹晨光中,水面上密密匝匝,竟是无数尾异常肥美的大鲤鱼,脊背挨着脊背,鳞片擦着鳞片,挤得河面不见一丝水纹。   他初时一喜,随即察觉出了不对劲。   数以万计、密的骇人,首尾相连,在宽阔的折北河上铺就了一条不断蠕动的银灰色‘坦途’,竟是在拼命逆流而上往西游去。   且腹部鼓胀如怀珠,全部是雌鱼.   鳞片泛着不祥的尸青色,形成绵延数里的灰色洪流,直至晨雾深处。   诶?夏日哪里来的雾气   渔三儿惊得一屁股坐在了船内。   此等异象,如燎原野火,仅仅一上午,便传遍天中。   至当晚,更有歌谣疯传于市。   ‘牝鸡司晨,雌鱼霸川,溯流逆反,大吴天变.’   (本章完) 第257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五月廿六,午后申时。 泰合圃,树荫婆娑、微风阵阵的人造溪流旁,丁岁安只穿了件白色中单,面前临时用石头垒砌的简易小灶上,架着一只小砂锅,霜糖炒融炒化、变成了冒着细泡的褐色糖浆。 他将一旁提前备好的上好红茶倒入砂锅内,继续翻炒,顿时一股甜腻茶香四溢。 “相公,好香!” “元夕哥哥,这是你发明的新菜式么?” 朝颜和软儿一左一右蹲在他两侧,双手搁在膝头,勾头往锅内张望,三人的脸蛋皆被灶火熏得红彤彤。丁岁安故作神秘不答,将一罐水牛乳倒入锅中,吩咐道:“软儿,你去找管事取一碗冰,再去灶房将我昨日做好的木薯小丸子拿来。朝颜,把你的凌波袜拿来一双,要没穿过的~” “哦~” 软儿先乖乖应了一声,随后发现了华点,转头瞪着朝颜。 朝颜在人间一年多,虽无所谓什么“礼义廉耻’,但总归知道,凌波袜可不是正经女子穿的、且软儿很讨厌这种东西。 她不自在的和软儿对视了一眼,随后眨巴眨巴狐狸眼,对丁岁安道:“相公,凌波袜是什么呀?”她手指点着下巴,天真的歪着头,“奴奴可从来没说过这种东西呢~” 做作! 小绿茶,收收味儿! “就你以前在家常穿的那种,你衣橱十几条、什么颜色都有,你怎会不知道?” 丁岁安可没惯着她,华丽丽拆了小狐狸的台。 眼瞧瞒不过了,朝颜谄媚的挽上了软儿胳膊,一起往外走。 “拿条不带颜色的,没穿过的!” 丁岁安又提醒一声。 朝颜回头,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瞪了他一...似乎是在埋怨小丁在软儿面前拆穿了她的清纯人设。两人走出几步,交头接耳的低声交谈隐隐传来。 “朝颜好呀你!竞学妓馆里的姐儿,穿那种东西!你. . ..你不要脸!” “不是呀!都是相公逼我穿的!” “元夕哥哥才不是那种人!” “别抱我胳膊!在殿下府里坐监时,你还口口声声说,咱们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私自下竞...竞偷偷自己买那种不害臊的东西!” 软儿鹅蛋脸绷紧,说的义正言辞,但朝颜却从她话里“有福同享、私自、自己买’等等关键词汇中忖摸出了别样心思,忙小声赔不是道:“那我.. .给你一条,行不行?” 软儿不吭声。 “软儿你说话呀,行不行?” “得给我两条!” “还不能跟别人说!” “行!那你不能继续给我甩脸子了呀!以后也不许再拿这件事要挟我!” “成交!” 两人嘀嘀咕咕渐行渐远,声音渐不可闻。 树荫下,昭宁就坐在丁岁安左侧一丈远的石头上,方才她一直安静看着溪流,仿佛周边喧嚣都和她无关似得。 直到朝颜和软儿走远,面前只剩了蹲在灶火前、不断轻搅着牛乳的丁岁安,她才缓缓起身,步履端方,不疾不徐。 待走到丁岁安身侧,她拢了拢裙摆,仿着朝颜和软儿的姿势、小心翼翼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这个姿势对她而言显然有些陌生,不如两小只那般自然随意。 丁岁安侧头,朝昭宁温和一笑,后者回了一个浅浅的矜持笑容,随后目光看向已渐变浅褐的牛乳,似乎是在询问他在做什么。 “这是奶茶,也叫丝袜珍珠奶茶” 丁岁安继续轻搅,主动解释道。 昭宁轻轻抽动小鼻子,低声道:“好香” “是吧,等会儿我将制作方法写下来,待你回了云州,若想喝,便叫人照着法子来煮。” 丁岁安随口一句,昭宁亮晶晶的眸子反而黯淡了下来。 这回她和阿翁偷偷跑来天中已有十多日,但丁岁安除了刚开始陪了她两日,这些天忙的都没怎么见过面。 他察觉到昭宁不经意流露的失落之情,忙道:“昨日我已请假休沐五日,明日开始带你去玩,昭宁想去哪儿?” 忘川津一事告一段落,后续怎么处理,就要看一众朝廷大佬怎么博弈了。 丁岁安趁机请了几天假。 昭宁闻言,唇角拉起一丝极不明显的弧度,她继续盯着砂锅,声音轻软,像是嗔怪、也像是撒娇,“那夫君还. ...还带她们么?” “不带,咱俩偷偷出去” 丁岁安话音刚落,两小只按要求拿着各自的物件走了回来。 昭宁翩翩起身,重新坐回了丈外的青石上。 丁岁安将朝颜递来的崭新凌波袜清洗了一下,绷在一个空碗上,滤去茶渣,再加木薯小丸子、加冰,稍作搅拌。 几碗冰镇珍珠奶茶便成了。 “来,尝尝” 他招呼一声,朝颜迫不及待,端碗便是咕咚一大口,冰凉甜浓的丝滑口感激的小狐狸一哆嗦,仿佛被人捋顺了颈后绒毛一般,惬意的眯起了狭长眼睛。 红艳艳的嘴唇上方留下一圈褐色奶渍。 丁岁安哈哈一笑,抬手在朝颜唇上揩了一指,抹掉奶渍。 旁边的软儿见了,忙捧着碗也喝了一大口,故意将上唇浸在了奶茶·... ...自然而然,她上唇也沾了奶随后,软儿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努力撅起肉嘟嘟的嘴唇,唯恐丁岁安看不见她嘴巴也脏了一般。丁岁安会意,笑眯眯上前,也帮软儿抿掉了唇上奶渍。 “嘿嘿~” 软儿这才心满意足的傻笑一声。 朝颜撇嘴,“看见别人干啥,你就干啥~” 丈外青石上,昭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垂下眼帘,心下哂然。 她可不屑于用这等粗浅手段争宠献媚” 午后日光,斑驳摇曳,偶有微风穿过。 分外惬意。 自打安平郡王陈端谋逆一事后,丁岁安就没怎么清闲过,此时环顾周遭,心头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所谓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在这一刻,似乎还没有身边人在炎炎夏日饮下一碗沁人奶茶后的欣喜让他更有成就感。 .....要是王妃姐姐和老徐也在就好了。 吡? 为啥把老徐也算上了? 约炮就约炮,可不能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啊,这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就在这时,只见一人急匆匆穿过月亮门,走到近前。 “咦?晚絮,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来人正是林寒酥身边的晚絮,她瞧见丁岁安只着一件中单,袒露胸怀,忙低头道:“县公,殿下有急事相招。” “哦?” 丁岁安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朱红袍服,边穿边问道:“何事?” 晚絮看了看场间三女,面露犹豫,丁岁安会意,胡乱套上衣袍,回头道:“我进城一趟。”朝颜整日陪伴左右,倒不觉得有什么,只道:“相公,晚上回来吃饭么?” “呃....不回了。” 按日子算,老徐每隔二十四个时辰便会发作一次的寒髓蛊,今晚又会来。 得去帮忙. ... 但随时有可能跟随阿翁返回云州的昭宁,望着丁岁安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浮起落寞惆性.....又走了,你还说要我陪我玩呢。 花园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朝颜和软儿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不时抬头看昭宁一眼。 昭宁低着头,似乎想融入两人,却又不知从何做起。 最终,由朝颜率先开口道:“咳咳,小师妹,打麻将不?” 说实话,昭宁对斗婆母、打麻将等赌钱的游戏都没什么兴趣,但她想了想,却道:“行呀,可咱们只有三个人,麻将不是要四人才能组局么?” “哈哈哈,走,师姐带你再认识一个姐妹~” “去哪儿?” “去律院,接妩儿!” 朝颜说走就走,昭宁懵懵懂懂的跟上,可软儿起身后抬头看了看时辰尚早的天色,提醒道:“朝颜,此时将将申时正,咱们赶去律院,也到不了妩儿散学的时辰呀,太早了。” 朝颜坏兮兮一笑,“没事,咱就说和律院门房说妩儿的娘亲死了,需赶紧回家奔丧!” “啊!” “啊什么?” “妩儿知道会打死你的吧?” “呃..” 朝颜想了想,可能也觉得不合适,便改口道:“那就说,她家里失火了... ...要不,说她弟弟死了?” 第258章 舆论阵地 申时末。 丁岁安赶到公主府,林寒酥已在二门旁提前等着了。 林寒酥引着他穿过回廊,低声道:“前日,折北河万鲤逆流,市井遂有“牝鸡司晨,雌鱼霸川’之谣,明显有人借此异象攻讦殿下,女子干政,溯流逆天,短短两天,谣言已传的满城风雨. .”这两日,丁岁安恰好休沐,但舆情来的这般突然、凶猛,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原因,“因为韩敬汝牵连忘川津一案?” “西衙暂时没有找到证据,但八成如此。殿下召你前来,是想问问你的主意.. .”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望秋殿外。 “殿下,楚县公到了。” 何公公禀报一声,片刻后,大殿深处响起一道略显疲惫的柔和声音,“请进来。” “微臣见过殿下。” “嗯~” 斜靠凤座的兴国坐直了身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寒酥已将折北河之事告知你了吧?”“兰阳王妃已告知微臣。” “你有何想法?” 当下,兴国为难的便是如何处置. . .这种谣言若置之不理,恐越传越凶。 她不作出反应,藏在暗处的对手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继续试探她的底线。 可若因此大动干戈,四处捉拿传谣之人,反倒显得心虚、印证“牝鸡司晨’的指控。 颇有点进退维谷。 丁岁安稍一思索,便道:“殿下理应支持言论自由” 兴国一怔,仅是听了这几个字,便觉着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为了避免自己理解有误,还是虚心道:“何谓言论自由?” “言论自由便是...咱们有说话的自由,也有不让别人说话的自由。” 兴国再度愣了下,随后轻轻的笑了起来...丁岁安的解释,和她方才的理解简直南辕北辙。说白了,就是让别人闭嘴呗。 “以楚县公的意思,此事当如何处置?” “查找谣言源头,不管是谁,当捉便捉,当杀便杀!即便是查到某些清流名士,也不可姑息!大不了被人骂上几句,反正挨骂又死不了!” 这做法,倒是符合他一贯痞赖做派。 兴国无端觉得轻松了许多,笑着问道:“天下,人人有嘴,咱们还能把人都捉完、杀完?”丁岁安道:“殿下,舆论的阵地,咱们不去占领,就会被有心之人占领。” 兴国沉思两息,“你继续说。” “殿下,所谓民心凝聚、朝野共识,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被塑造出来的. ..与其让宵小之辈暗中蛊惑,不如由殿下亲自掌控。” 他说的这些,兴国自然明白。 往前数,“凝聚共识’这种事,一直是儒教的任务。 但在大吴,儒教早已被打为儒逆,以至于国朝天然就瘸了条腿。 兴国想了想,忽然摆了摆手,何公公会意,马上喊道:“此处不用伺候了,你们暂且退下~”望秋殿内,侍女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了他们几人,兴国才道:“以楚县公之见,本宫该如何掌控舆论?” “臣建议,殿下不妨以民间书局之名,创办一份面向市井百姓的“民报’。每日刊发,不必是高深经意,可多载些曲赋戏文、鬼狐话本、书生小姐,在添天中贵人们的雅闻趣事.. ...自然,是要经过斟酌的。” 丁岁安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需在其中以寻常读书人的口吻,为朝廷政策释义辨经,更要为好人塑金身,令百姓敬仰;也要让坏人遗臭万年,受万人唾骂~” 他干脆没用“忠良、奸佞’,而是用了“好人、坏人’。 这样更直白。 当然,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评判权自然在兴国手中。 “就如同此次折北河万鲤逆流的异象,确实是天道示警. .. .” 此言一出,林寒酥登时紧张的看了他一眼,唯恐他说错话。 下方的丁岁安却似乎对她的提醒毫无察觉,同时脸上浮现愤慨之色,声音也提高少许,“但此异象,却是为了昭彰韩敬汝之恶!他拐卖妇孺,致人妻离子散!怨气聚集,上干天和,引动河川异变,雌鱼悲鸣逆流 . . ...这些雌鱼,明明就是那些苦寻儿女不见、忧愤而死的母亲亡魂啊!” 吡? 雌鱼逆流,还能这样解释么? 丁岁安越说越生气,“可恨某些无知之人,不究韩敬汝恶行之根源,反而牵强附会,妄图将“怨鲤塞川’的罪责往殿下身上攀扯,简直其心可诛!” 殿内包括兴国在内的三人,神色皆是一动。 丁岁安继续道:“臣建议,民报开刊第一期,便详细将韩敬汝之恶行公之于世,也要将怨鲤塞川的真实原因讲清楚!让天下万民晓得,到底是谁引来的天怨!” “好~” 兴国轻吐一字,眸中光华流转,恬淡面容上露出一抹真切笑容。 被人借机攻讦一事,她十几年来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便是丁岁安帮她想到法子化解,也不至于让她生出多少波澜。 真正让她兴奋的,是丁岁安提议的另一种可能. . . ...若“民报’果真能助她掌控舆论,她便能绕过国教森严的经典阐释体系,直接将圣意、律法乃至是非善恶的标准,播于市井,深入民心。 如此一来,就有了逐步瓦解国教对朝野民心壅蔽与控制的可能! 这才是重中之重。 “楚县公,本宫将此事交给你去办,如何?” “禀殿下,民报既然称之为“民报’,最好就不要用有官职在身的人员筹办,以免被人误以为此报是朝廷喉舌。” “被误以为是朝廷喉舌’这句话,将几人都逗笑了,就连那何公公也一副便秘笑容。 想笑,担心对朝廷不敬;不笑,又觉着这楚县公能如此磊落的说出这句话,委实可笑,脸皮可敬。兴国想了想,“那以楚县公之见,该由谁人来筹办?或者说,你可有举荐之人?” “呃~” 丁岁安假装思索了几息,拱手道:“臣斗胆,还真有一人适合担任此职~” “哦?直说无妨~” 傍晚酉时末。 在外晃荡了一整天的姜轩回到了家,林扶摇见面便劈头盖脸开骂,“又去哪儿疯跑了一天?说好的午时回来,这都黄昏了!不知在家好好做学问,整日游手好闲!” 大约是“游手好闲’这几个字刺激到了姜轩,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沓银钞,霸气的拍在了桌子上,“娘!我可没游手好闲,喏,这是我们书局今年二季度挣来的利份,孝敬娘亲了!” 若是普通人家的母亲,见儿子带回来近千两银钞,怎也能换个笑脸。 但林扶摇是谁. ....她可是江北豪商林氏的长女,从小到大,她缺母爱、缺夫爱、缺尊严,唯独不缺钱。 “我对钱没兴趣!” 林扶摇依旧黑着脸,但语气终究缓和了一些,“轩儿你就不能好好读书,弄个一官半职,给娘涨涨脸面么?不说像姐夫那般年少有为,但也弄个九品官身吧?” “呃?” 姐夫?难道一天没见阿姐,她就偷偷嫁人了? 姜轩怔了一下,才明白娘亲说的谁,不由笑嘻嘻问道:“阿姐呢?还没散学啊? 一说这个,林扶摇更不高兴了,“方才你阿姐的同窗带话,说她和那·个.. ..那个朝颜游玩去了。”“朝颜?哦,姐夫的小嫂子啊!娘亲怎么不高兴?” “那朝颜终归是个妾室,你阿姐应当和她保持些距离,若太过亲近,日后她犯错,你阿姐罚还是不罚?若不罚,以后如何掌家?” . . ..娘,别怪儿没提醒你啊,我兄长虽嘴上不说,但他最厌恶将人分作三六九等,他从未因我和阿姐出身不光彩便小看我们姐弟,娘亲若小看小嫂嫂,日后定会给阿姐招来麻烦” “咦!我身为长辈.” 林扶摇代入丈母娘的气势只维持了一秒,下一刻想到丁岁安那桀骜的性子,随即泄了气,“你好好发奋,弄个官身,以后让娘说话也有些底气不就成了。” 姜轩觉着娘亲听不懂人话.. .他自己很清楚,就算那天自己当了宰相,兄长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 并不会因为自己有没有官身而改变。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急切道:“夫人,何公公来了!” “何公公?” “兴国殿下身边的何公公!” “啊!” 林扶摇噌一下起身,忙道:“开中门!” 那管家却压低了声音,“何公公不欲声张,他说,带了殿下密旨。” “密旨?” 咱一个外室,也有资格迎殿下懿旨了? “给...轩公子的密旨。” 管家又补充一句,林扶摇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儿子,“兔崽子!你又给老娘闯什么祸了!”“殿下口谕:林氏秉性端淑,教子有方,持家有度,尤堪嘉尚.....其子姜轩,聪颖纯良,才思敏捷,乃可造之材 ..今,欲开民智、通舆情,开刊“民报’,司教化、达民情之责.……轩,可堪大任,特简拨为从七品承议郎,领,民报筹办事宜....望恪尽职守,不负本宫之望..” 何公公一字不差的宣读完口谕。 二进中堂内死寂一片,林扶摇连谢恩都忘了。 “聪颖纯良、才思敏捷.., 殿下说的,是我儿子么? 我轩儿,这就当了从七品承议郎了? 第259章 广而告之 廿七日,辰时。 “老徐,你有没有听说折北河万鲤塞川一事?” 榻旁,丁岁安披上衣袍,扣上嵌玉革带。 凌乱床榻上,徐九溪叠腿侧坐,一双玉臂后曲,将披散青丝拢至颈后,以丝帕简单系了。 傲人身姿尽展。 “听说了~” 红唇轻启,口吻平淡。 “那你觉得,此事是谁人所为?” 丁岁安在床沿坐下,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两人数息对视后,老徐却未作答,反而抬手往地上指了指。 丁岁安俯身,捡起地板上的黑绸金绣肚兜,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递还给她。 徐九溪没接,反而微一转身,用后背朝向丁岁安。 丁岁安笑了笑,环臂将肚兜系带绕过纤腰,打了个蝴蝶结。 徐九溪慵懒的弓着身子,像只正在被主人服务的猫。 “我怎么知道是谁人所为?莫非县公老爷怀疑是小女子所为?” “呵呵,掌教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问。” “那我也“随口’问你一句,殿下如今打算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呵呵,是你先不合适的. . .” “哈哈~” 丁岁安将徐九溪颈后肚兜系带系好,起身道:“我先走了。” “嗯~” 辰时正。 丁岁安来到巡检衙门,却见姜轩带着一名同伴已等在了门外。 “兄长!” “你怎么来了?” 丁岁安翻身下马,姜轩已十分狗腿的主动接过缰绳,“嘿,昨日何公公已告知小弟了,全凭兄长在殿下面前举荐,小弟才得了承议郎这官身。” “呵呵,能否为朝廷担起这副重担?” “能!” 姜轩双腿一并,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不错,很有精神~” “兄长,今早我在东华街寻了民报办公的窝点,兄长若有空,随小弟前去看看吧。” “行。” 丁岁安稍一思索,答应下来。 东华街和紫薇坊只隔了一个坊。 姜轩寻的这处“窝点’,临街两层,前后两进。 “屋赁一个月七十两,一年要八百多两,光着屋赁就要吃掉咱们书局一半利份,呵呵~” 姜轩带着丁岁安参观时,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道。 丁岁安会心一笑,没有接茬。 姜轩继续道:“兄长,昨晚小弟想了一晚,咱们这民报若想一炮而红,还需辛苦兄长. . . .”“哦?” “兄长再写一部不输金瓶梅的奇书,于报上连载. . . .” “嗯。” 见丁岁安答应的爽快,姜轩心中大定,又试探道:“兄长,朝廷 . ...对咱这民报有什么支持么?”“自然是有的,朝廷会给予民报除了支持以外的所有支持!” “谢兄长....地?除了支持以外?” 姜轩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秒. ...意思就是没有任何支持呗? 昨晚他已算过了账,若按每日发行一万份民报的话,人工、屋赁、纸张、油墨,每年没个几万两根本打不住。 仅靠他们那间小书局自然养不起。 他原本还寄希望于朝廷给点补贴呢。 但丁岁安既然说了没“支持’,姜轩也没纠结,快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便道:“那样的话,每份报纸至少要卖六文钱,咱们才有得薄利赚。” “不行,民报的目的不在挣钱。每份不能超过两文钱,不然会影响传播效果。” “啊!” 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钱的买卖没人做啊! 得个从七品的承议郎虚职,总不能让人拿家产往里贴吧。 “兄长,照您说的定价,咱们卖一份、赔一份,这生意..……咱不能做。” “不指望卖报赚钱,但可以靠广告挣钱嘛。” “广告?” “嗯~” 丁岁安捻了捻手指,从袖袋中拿出两张提前准备好的笺纸。 姜轩接过一看,第一张上写有一行字,“林家银铺,汇通大吴十一州;官银足色不亏秤;贷银十日至三年随心,长贷年息低至两成,助您飞黄腾达,宏图大展” 姜轩眼睛一亮,又看第二张,“章台柳,暖香软玉解千愁;温柔乡,沉醉何须觅封侯一一东主阮国藩,携全体同仁,恭迎八方宾朋。’ 这两家,一个是布局天下的大银铺;一个是号称天下第一豪奢的青楼。 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亦不为过。 每年“支持’个万儿八千两的,很正常吧? 更重要的是,两家背后和兴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姜轩兴许还不明白殿下尝试争夺舆论的尝试,但阮国藩和林大富怎会看不懂? 一旦姜轩登门,他们大概率会认为是殿下的意思,自然不会拒绝。 他兴奋过罢,确实有点担忧,“兄长,外公那边,小弟能厚着脸皮登门。但阮东主.. . .我跟他不熟啊。” “放心,你尽管大胆的去,阮东主历来热心公益事业,肯定不会拒绝你。” 丁岁安悠然掸了掸衣袖,“待民报声名鹊起之时,轩弟便可继续扩大业务,什么胭脂铺、缎庄、酒楼..但你要注意,咱们要有逼格,只和行业头部合作。日后一旦让阅者形成了“能上报的商号皆是翘楚’的印象,自会有更多商号抢着给你送钱,求你在版面上留位置 . .” 姜轩静思片刻,忽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妙啊!又体面又赚钱。”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一桩隐患,忙道:“兄长,若咱们好不容易打出名声,有人照抄咱们的方式,也办报怎办?” 当初,姜轩深受盗版金瓶梅之苦,自然也担心好不容易探索出一条路后,被旁人模仿、低价竞争。丁岁安却道:“报纸岂是谁想办就办的?不经朝廷允许,私印报刊者,以蛊惑人心之罪论处!谁敢抢咱饭碗,老子就去抓谁!这就叫言论自由!” 姜轩不懂什么叫言论自由,但他能感觉到,这种独门生意,很屌! “好了,你赶紧去办,三日内,首刊就要发行,为了开门红,咱们头三期可以免费派送。喏,首刊的头版头条就印这个~” 丁岁安再度递来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笺纸。 字迹娟秀、隐露锋芒,一看就不是兄长的笔迹,再看....怎么那么像小姨母的字? “《万鲤泣血,天道昭彰一一韩敬汝之罪引发折北河异象》 ... ...经查,原乐阳王世子韩敬汝,恃权逞凶,荼毒百姓,阴设忘川津,拐卖妇孺数千,致几多人家骨肉离散、几多慈母哭瞎双. .此等恶行,上干天和,下招人怨,神鬼共愤! 幸有兴国殿下明察秋毫,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毅然将韩逆下狱查办。殿下此举,正合天道,顺应民心! 日前,折北河万鲤逆流,实乃天道示警! 经本报特约记者采访钦天监监正,袁神仙亲言:雌鲤性慈,象征母性,韩敬汝所害妇孺,其母含冤凝聚,化鲤逆流,泣血控诉! 为亡魂鸣冤,为天道昭彰!’ 通篇看下来,姜轩热血沸腾,恨不得手刃韩敬汝贼子。 但随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 ...他这报社刚刚成立,哪来的“特约记者’,又是什么时候采访到了深居简出的袁神仙? “兄长,这话,真是袁神仙说的么?” 姜轩小有怀疑,丁岁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这有什么打紧?新闻到底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阅者觉得是真便行。谁若不信,让他们自己去找袁神仙求证~” 第260章 你见我,为何不拜 姜轩平日看着不靠谱,但执行力颇强。 仅仅三日之后,民报创刊便在天中悄然发行。 他几乎全数照搬了丁岁安的建议。 免费派送的创刊号,既有用了化名的“某侍郎’惧内的深宅秘闻,也有缠绵悱恻的《西厢记》话本连载;更有以通俗白话,解读包括了「免除九门小商贩入市钱’等重要内容的《市易法新规》。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头版那篇揭露了韩敬汝累累罪行的报道。 继而解释了折北河“万鲤塞川’异象的原因,“钦天监袁神仙’的权威解读,更是给此事盖上了不容置疑的印戳。 茶楼酒肆中,原本不利于兴国的舆论,一日逆转。 从这日起,就连为韩敬汝求情的那些人,也瞬间消停下来. .. . 毕竟,将他收监是一回事、将他做过的事公之于众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忘川津那坨屎已经炸了,谁都担心崩到自己身上。 六月初一。 丁岁安来到兴国公主府,从年初开始,他来往公主府已近乎不需通禀,要么内侍直接带他进去、要么林寒酥亲自出来带他入内。 但这次,据说殿下正在望秋殿接见贵客,他被引入门房等候。 门房内,依旧有不少等待接见的官员。 “楚县公~” “问县公安~” “县公,风采依旧啊~” 去年,第一次前来公主府时,他同样在门房等过,不过那时还没人认识他。 现下他刚一进门,房内众官几乎同时起身,小声问候。 好巧不巧,林寒酥的二姐夫、刚刚升迁吏部右侍郎李瀚,这次又在。 “诸位有礼~” 丁岁安团团回礼,特意朝主动走到身前的李瀚拱手,“见过李兄” 李瀚稍觉意外. .. 以两人并不算深厚的交情,丁岁安称呼他为“李大人’或“李侍郎’更合适。但他却用更显亲密的称呼。 不过,眼前这人殿下跟前红人,还和国教掌教暧昧不明,李瀚自然乐意和他这般长袖善舞的青年才俊亲近。 寒暄两句后,李瀚朝他使了眼色,示意他小心些。 丁岁安顺着他一掠而过的眼神看过去,才发现,门房一角,还坐着一名年约五旬的富态中年、以及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 两人皆神色憔悴。 大约是察觉到了丁岁安看来的目光,那中年缓缓起身一礼,妇人搀扶着中年,看向丁岁安的眼神格外怨他正迷茫间,却见那中年慢慢上前,哆哆嗦嗦恭敬一礼,“县公爷,请您高抬贵手....”一声“县公爷’,门房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虽不敢无礼直视,注意力却都集中在了丁岁安这边。“你是.” “楚县公,这位是乐阳王. . .” 李瀚还算厚道,赶忙低声告知。 丁岁安闻言回礼,心中已有些不悦 ..乐阳王乃国家一品王爵,口口声声喊他一个十二等五品男爵“县公爷’,明摆着让人下不来台啊。 “县公爷,小王教导无方,至犬子冲撞了县公爷,还请县公爷不计前嫌,饶他一命” 乐阳王韩硕腰身微佝,一句三哽,说到最后,抬袖抹了抹泪。 不说两人爵位差距,单说两人的年龄差异,此时画面就让人极为不适。 好似丁岁安一个壮小伙欺负孤募老人似得。 “王爷此言差矣,晚辈和敬汝兄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从无仇怨,何来不计前嫌?” 丁岁安话音刚落,旁边那位妇人已眉毛拧起,厉声道:“好个“从无仇怨’!丁岁安,你不过是一个侥幸得势的区区五品县男,便敢构陷宗室!今日你跋扈张狂,可天下勋贵都看着呢!若真寒了满朝朱紫的心,让忠良之后人人自危,你不会有好下场!这大吴,终究姓陈!” 从她口中“大吴姓陈’,丁岁安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却故意问道:“你,又是哪个?” “本宫,临江郡主、乐阳王府世子妃!” 这一句,说的气壮至极。 恰在此时,召丁岁安觐见的林寒酥走到了门房外。 房内情形一览无余。 尚未入内,她已开口道:“放肆!谁人在殿下府邸疯癫咆哮!” 门房内一静,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来。 林寒酥身着大袖宫衣,迈步走进来。 她都没看丁岁安,一双凤目直接锁定了临江郡主,临江平日就是个跋扈惯了的主儿,如今又救夫心切,又仗着自己是皇家女,倒也不怕林寒酥,开口便道:“兰阳王妃,你说谁疯癫咆哮?” 却不料,平日在人前端方温婉的林寒酥一句不让,“方才谁如同泼妇骂街般喧闹,本宫骂的就是谁!”“你.” “临江,你见我为何不拜?” 林寒酥径直打断。 论起来,她这一品王妃的身份和乐阳王韩硕平辈,临江作为韩敬汝的妻子,还真就矮上一辈。临江在她面前还真抖不起威风。 李瀚站在一旁,心中一阵感... .此刻的林寒酥身着端方宫装,脊背挺直如竹、眸光清冷似月,威仪满满,周身气势竞稳稳压过临江这名宗室女一头。 遥想早年林寒酥在兰阳朝不保夕,不由暗探,人生际遇之神奇。 “见过姐夫,请姐夫暂且稍候~” 林寒酥也没与临江纠缠,呵斥她两句后,微一侧身,大大方方和李瀚见了礼,再转向丁岁安,“楚县公,殿下有请。” “谢王妃通传~” “请~” “王妃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房,行出三五步,似乎尚未将胸中恶气彻底发泄出来的林寒酥,忽地顿住转头,盯着临江道:“方才,听闻郡主说,楚县公为民除害之举会寒了满朝朱紫之心。郡主难道是想说,这满朝朱紫,皆以乐阳王马首是瞻么?” 临江脸色一变,旁边的韩硕却赶忙摇手道:“王妃误会,误会了,小王阖府上下,从无此意...”林寒酥眼帘微垂,点点头,“如此最好。” 说罢,又看向临江,以长辈口吻道:“殿下为国事宵衣吁食,每晚睡不过两个时辰,望郡主以国法为重,勿要再让殿下为你分心。郡主需知,你先是皇家女,才是韩家媳。” 林寒酥再不顾哑口无言的临江,转身往府内走去。 丁岁安跟上,两人穿过连廊,入了二进,他才挑起大拇指,小声赞道:“姐姐,方才好飒!”林寒酥目视前方,俏脸紧绷,却道:“你以为我就只会在榻上求饶呀?” 丁岁安短暂一怔,“库库’低笑起来。 你看,年上姐姐多有情趣,平日端端庄庄,但冷不丁就开着车从你脸上碾过去了。 “姐姐,方才内侍说殿下在接见贵客?” “嗯,半个时辰前,徐九溪来了。” “她来作甚?” 丁岁安一惊,林寒酥摇摇头,“不知,兴许是来讲和的?” 两人正低声说话间,却见连廊尽头远远走来一道身影。 说曹操,曹操到。 仅看走路时扭屁股的幅度也知,来者是谁。 林寒酥也看到了来人,本来蛮柔和的表情瞬间一敛,进入了战斗状态。 同时低声提醒丁岁安道:“你若是怕,就躲一躲。” 我怕她? 为何要怕啊? 咱走过南、闯过北,还和毒蛇亲过嘴。 这种场合下偶遇,最多有一点尴尬,“怕’远远不至于。 双方越走越近.. 林寒酥距离她还有十余步时提前停下了脚步,脑海中已酝酿出数种反击挑衅的话术。 徐九溪自然也看到了两人,她脚步只稍稍一顿,便再度往前。 连廊虽不算宽,但她完全可以从两人身边走过去。 可她.. . .偏偏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肩膀擦着肩膀,左扭右摆的大屁屁分别在丁岁安和林寒酥的胯上撞了一下。 “徐山长,品行差也就算了,眼睛也不好使”” 被撞得一个趣趄的林寒酥扶墙站稳,皱眉回头。 本来已经走过去的徐九溪,闻言回身,桃花眸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丁岁安身上,笑嘻嘻道:“小郎,你今早走的匆忙,亵裤落在姐姐那里了,记得晚上来取” 第261章 竭力辅佐楚县公 丁岁安,“姐姐,你不会这么轻易就中计了吧?” 老徐撂下那么一句,飘然而去。 林寒酥望着她如同微风摆柳的背影,淡定从容道:“呵呵,我自然知道,她这是在挑拨离间!”“对对对!姐姐明察秋毫!” 两人再度迈步,往望秋殿走去,沉默前行十余步,丁岁安低声道:“殿下相召,所为何事?”“嗯,对。” “啊?对什么?” “呃. ....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方才问,殿下相召,所为何事...” “我也不清楚. .. ..小郎,你昨晚果真去找徐九溪了么!” . .姐姐,她在耍你啊!我亵裤好好穿着呢!姐姐若不信我,咱们找个地方看看!” 抛开事实不谈,丁岁安觉着自己很冤·. . ..昨晚,咱明明没有把亵裤忘在老徐那儿。“我怎会不信你呢~” 林寒酥嘴上说着相信,那双凤目却不由自主左右瞟了瞟,看那样子,竟真有当场检查亵裤在没在的打算。 但这里,终归是公主府,万一被人看见,那就好玩了。 最终,林寒酥也没有彻底放弃这个想法,只道:“此处不便,先见过殿下再说。” 女人,你的名字叫“多疑’! 望秋殿。 丁岁安见礼后,兴国开门见山道:“楚县公以为,韩敬汝当如何处置?” 老徐和兴国到底谈了些什么? 怎么听她这话的意思,似乎还有放韩敬汝一马的可能. . .…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丁岁安清晰的给出自己的意见。 对他的厌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两人如今已结下死仇,不杀留着等他报复啊。 正在此时,殿外遥遥传来几声凄厉呼喊,“姑母~姑母,求姑母见见玥儿吧” 听声音,正是方才在门房内有过一面之缘的临江郡主。 她身为兴国的亲侄女,和外臣同样待遇在门房内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兴国无儿无女,也难保不会被侄女的哀求打动、改变主意。 “殿下,韩敬汝触犯的是国法,若不严惩,无法彰显殿下整顿纲纪的决心。此乃大义. .. . .”丁岁安又添了一把柴,兴国沉吟几息,不置可否,“楚县公你先下去吧。” 他看了林寒酥一眼,后者朝兴国微一屈膝,打算亲自去送他. . 丁岁安每次来公主府,兴国都会让林寒酥相送,几乎已成定例,今日她还想趁着送行找机会检查检查呢。 可她刚迈出一步,却听兴国道:“寒酥,你留下,我有事和你说。何公公,送楚县公"” 何公公引着丁岁安离去。 林寒酥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小有紧张。 兴国撑头思索片刻,忽道:“寒酥可知,徐掌教前来...”话说一半,她好像突然想到了别的事,话锋一转,“对了,徐掌教和楚县公怎回事?外间怎都在传,他二人有私情?” 林寒酥大约是在不知不觉已将兴国当成长辈,闻言抿了抿唇,眉眼间难得流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委屈,低声道:“殿下,那徐九溪烟视媚行,小.. ...楚县公年轻气盛,一时被她迷惑. .. .”兴国蹙眉,口吻一贯的柔和,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既知他年轻气盛,更该多用些心思。你比他年长几岁,阅历更深,平日本就该帮他查漏补缺,于他稍加约束,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沾的人不沾!”. . ...我约束的来么?林寒酥更觉委屈了。 但随后,她猛地察觉到此时气氛、对话有多诡谲。 说破天,她自己眼下也只是丁岁安见不得光的情人. . ...而殿下,只是两人的上司。可现下,两人的谈话内容,完全超出了应有范围。 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偏心婆母训斥儿媳没管好儿子的场景。 以前,林寒酥就生出过这种怪异感觉,现下,更明显了。 她大着胆子看了兴国一眼,后者也在静静的看着她,似乎在等着目光交汇似得。 对视一息,林寒酥马上顶不住兴国那双深邃、恬淡,饱含内容的视线,赶紧低下了头。 短暂安静,兴国突兀的转换了话题,“韩敬汝一案,不能再查下去了,牵连太广~” “嗯~” 林寒酥的心思有点乱,条件反射般轻轻应了一声。 只听兴国又道:“韩敬汝活着某些人睡不安稳,楚县公又看不上他 . ...寒酥,你代本宫去趟西衙大狱吧,给乐阳王世子一个体面” 林寒酥心中一凛,忙收敛心神,道:“臣妾明白了... .” 所谓“牵连太广’,除了牵连一些勋贵,便是陈站这条大鱼了。 看来,刚才殿下和徐九溪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此事,暂且到此为止. .. …. “姑母~姑母~当年是您为玥儿指婚夫君. . ..姑母,您饶他一回吧..姑母” 殿外,刚刚沉寂了不久的哭喊又一次响起。 “何公公~” 兴国疲惫的摆了摆手,“着人将临江和乐阳王送回府。” “寒酥,你也去吧。带上两名力士,记得问问他,有何未竟之憾,本宫尽量帮他做了。” “约莫午后未时了。’ 西衙大狱内,韩敬汝席地而坐,侧头仰望碗口大铁窗漏进来的一缕日光。 每日只有未时到申时短短一个时辰,才会有阳光照进来。 这也成了他判断时辰的唯一标准。 他被单独关押在这间牢房已有数日,每日除了狱卒送来早晚两餐那点响动,便只有死寂。 这些天里,没有任何人来探监. . .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但每每想到陈站急于和他撇清关系时那慌张神色,心里仍不免升起一股悲凉。 其实,韩敬汝一早就不看好陈站,但数年前,兴国殿下为临江郡主指婚、嫁入乐阳王府之后,韩敬汝一朝成了陈站的妹夫,他就没了选择。 以当时陈端和陈站争斗不休的背景,他若不帮陈站,陈端一旦继承大统,韩敬汝势必会面临清洗。于是,被世道洪流推动着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帮陈站谋划、帮他以“净街银’名义揽财、帮他搜罗女子。 此时身陷囹图,回头看看,忽觉着有些不值。 “吱嘎~” 牢房外,沉重铁门开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甬道尽头,映进一道刺目阳光。 窈窕身影背着光明缓缓走近. ... 片刻后,他看清了来人。 一身素净宫装的林寒酥·. . ..韩敬汝即便在狱中,依旧保持了风度,忙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裳,起身见礼,“见过兰阳王妃,可是殿下. ..” 他话未说完,瞧见了跟在林寒酥身后的两名魁梧内侍。 一人手托白绫,一人端着托盘,上置酒壶和几碟小菜。 韩敬汝瞳孔骤然缩紧,面色血色褪尽,腾腾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石墙上。 “咔哒~” 牢门开启,林寒酥缓缓迈了进来,“世子,殿下问,你还有何未尽之事,殿下尽力帮你做了。”韩敬汝背靠石墙,岑岑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他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却没做好赴死的打算. . ... 心知,生死就在兴国一念之间了。 他再不做任何保留,主动亮出了自认为能保命的手段。 “请王妃,转禀殿下~” 他声音抖的不成了样子,却在看了两名力士一眼后,压低了声音道:“饶我这次,我定当洗心心革面......韩某愿倾全族之力,鞍前马后,竭力辅佐. . ...辅佐楚县公!” 第262章 倚闾而望 “辅佐楚县公..., 此言一出,林寒酥心脏漏了一拍。 小郎一个小小五品,需要甚辅佐? 如果是一年前,她可能会被这句话搞的云里雾里,但现在,某些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瞬间连成了串、隐约浮现出一条完整线索。 就如今日上午,殿下斥责她没有约束好小郎时的口吻。 亦如,她询问小郎,当如何处置韩敬 ..按说,如何处置一名世子,根本没必要参考他的意见。大胆猜测一下,恐怕殿下当时是想看看,小郎愿不愿用韩敬汝,而并非是因为顾念临江的丧夫之痛。呼吸稍稍急促了几分。 但她藏在大袖中的手,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以免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失态、竭力保持镇定清醒。用了三息镇定心神,她回头道:“你们先去外头候着。” “王妃?” 力士却未挪动脚步,似乎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林寒酥却淡定道:“无碍。” 两名力士对视一眼,躬身抱拳,“是,若遇紧急,王妃出声示警即可。” “嗯。” 待两人离去,林寒酥上下扫量韩敬汝一眼,檀口轻启,“你,都知道了?” 那平静模样,好似早已了如指掌一般。 韩敬汝所得一切,同样来自于猜测. ... 忘川津事发当日,兴国放低身段隐晦恳请他们放丁岁安。 这是其一。 其二,父王早年私下讲过,有人以“外出游历,未婚诞子’的传闻来构陷殿下。 当年,这段传闻在天中勋贵之间流传过数月,但传闻毫无根据,殿下归京后,谣言不攻自破。方才他只觉已身处绝境,再顾不得许多,将此事当做了救命稻草...表明“投诚’之意,来换一条生路。 此刻眼见林寒酥波澜不惊、平静反问,韩敬汝更加笃定,自己猜对了。 他身体急切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王妃放心,此事我未向任何人提起!陈站虽愚钝,但他背靠国教,树大根深,轻易难以动摇。敬汝不才,愿为殿下马前卒、潜伏其侧.. ..只求戴罪立功,助殿下.. . .助殿下达成夙愿!” 一句“助殿下达成夙愿’,顿时在林寒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夙愿..….是什么夙愿? 未敢说明的潜台词,她能听得憧 . . . 如果韩敬汝所说一切为真,殿下孑然一身,却苦忍相思不与相认,自然是有更大的图谋。 殿下早先果断铲除安平郡王一系,丝毫不念姑侄之情;如今又隐有对陈站动手的趋势...再有,近年来对小郎的超格擢升。 林寒酥不敢往下想了...… 以往,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忽然清晰起来。 她静立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平抑了一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开口道:“世子,是如何得知了楚县公的身世?” 韩敬汝脸上堆起了笑容,“回王妃,早先在天中天道宫初见县公,韩某一眼便瞧出其不凡之处,龙章凤姿,眉宇间隐有紫气,行止自带威仪,这般风采. . .” “说实话!” 林寒酥低声打断。 还龙章凤姿、隐有紫-.. . ..我剥光了他都没看出来,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韩敬汝慌忙伏低,“韩某早年偶然听闻,殿下昔年外出游历,曾...曾有一段情缘,后传出,传出些许风声.. . .虽此事很快被压下,但前几日忘川津一事,殿下对楚县2......加之,楚县公年纪相仿...韩某便故而生此妄测. .” 他句句斟酌,用词小心,但终归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林寒酥脸上不见一丝异色,静思片刻,忽地转身,走出了牢房。 “来人~” 不疾不徐唤了一声,待两名力士重新入内,她最后看了韩敬汝一眼,目光复杂难辨,“请世子上路。”两名力士一拱手,一前一后走进牢房。 韩敬汝大惊,一边往墙角里躲,一边死死盯着林寒酥道:“王妃!为何!我知道的都说了,我能助殿下,也能助楚县公!你为何言而无信?” 昏暗甬道中,林寒酥语气淡漠,“言而无信?我何时说过你能活了?” 韩敬汝眼瞧力士已逼到近前,不由急声嘶吼,“我能帮他出谋划策、能帮他拉拢勋贵!” “你能做的~我都能帮他做” 林寒酥一句话,彻底否定了韩敬汝的价值,紧接一摆手,两名力士熟练的将白绫在韩敬汝颈间一绕,同时往左右发力猛拽。 “等一.” 韩敬汝最后喊出两字,剩余的话便被陡然拉紧的白绫挤回了胸腔内。 双眼血红暴突,舌头不受控制的吐了出来。 林寒酥微转半步,不去看韩敬汝那面部扭曲狰狞的恐怖死相。 说起来,他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但林寒酥不信任他。 韩敬汝是陈站的妹夫,就算现下说的天花乱坠,一旦放他出去,谁知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再者,小郎身世这个惊天秘密不管真假,被韩敬汝掌握着,又是一个极大隐患。 最后,他非死不可的关键原因是. .……林寒酥非常清楚,就算韩敬汝投诚,小郎也不会用这种人。用小郎的话说“不是一路人’。 既然如此,韩敬汝就只能死了。 “王妃,事办妥了。” 牢房内,力士低禀一声。 林寒酥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申时正。 林寒酥走出西衙大狱,夏日午后阳光正炙,她眯眼抬头,微有眩晕之感。 恍若隔世。 两刻钟后,林寒酥回到公主府书房目分….. .….此时,以前未曾留意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书房叫“目分斋’,目分为“盼’呀! 公主府的主殿叫做“望秋殿’,难道是“望穿秋水’之意? 寝殿“倚闾殿’,倚闾而望盼子归,望穿秋水. ..... “殿下,事已办妥.劓...” 林寒酥垂首复命。 “恩.” 兴国埋首堆积如山的公文后,朱笔在纸上游走,淡淡应了一声。 书房内陷入寂静,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 今日信息过载的林寒酥并未照规矩告退,她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定在了兴国沉静的面容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只觉殿下那眉眼和小郎越来越像。 她真的很想开口问问,韩敬汝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她还想问,殿下当年到底因为什么,抛下了小郎. . .… 兴国若有所觉,抬头看着怔怔盯着自己的林寒酥,“寒酥,还有事?” 林寒酥如梦初醒,连忙垂下眼帘,隔断不礼貌的注视,慌忙道:“没....没事了。” “嗯,那你下去吧。” 林寒酥后退几步,走到房门时,却又迟疑了一下,“殿下.....臣妾想告假半日,回趟岁绵街. . . . ”兴国执笔的手稍稍一顿,抬眸看来,那目光平静依旧,却像是从林寒酥反常的表现中窥见了什么。只见她轻轻一笑,柔声道:“公主府又不是监牢,你想回直接回便是,往后不必禀示,去吧” 第263章 烈女怕缠郎 酉时。 “王妃,到家了。” 晚絮在车外轻唤一声,林寒酥下了车,望着府门一阵恍惚。 管家林伯见她在府门前下了车,赶紧出迎,“见过王妃~” 林寒酥因今日大脑信息过载,也没察觉到他的怪异表情。 踏入三进,去往嫣跨园的途中,却见老林的侍妾胡氏、武氏惊慌失措,一路小跑,正好和林寒酥走了个面对面。 瞧见林寒酥,那武氏当即大呼小叫道:“哎呀!三娘子,出大事了!” 正沉浸在自己繁絮心事中的林寒酥,被武氏尖利嗓门拉回现实,稍显茫然的看着对方。 她这短暂呆愣,却让两人误会了,胡氏连忙从身后拽了武氏一下,屈膝万福,“见过王妃~”那武氏也赶紧见礼,“王妃万安. . ..” “发生了何事?” 林寒酥整理了情绪,淡淡问道。 “哎呀!出大事了!拆了!墙拆了!” “对!老爷不在家,他不听劝阻,欺我们妇人!王妃回来正好,咱快去报官吧!” 两人争先恐后,却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林寒酥一头雾水,不由蹙眉道:“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就是他.” 武氏越急越说不清,干脆一拍大腿,“王妃亲自去看看便知道了!再晚点,就完啦!” 眼看两人说的紧急,林寒酥当即跟着她俩往后宅走去。 两人带路的方向,还正好是她的嫣娉园。 走出百余步,转过一处回廊,嫣娉园的月亮门出现在视线中。 当初从兰阳搬回天中时,为了方便和隔壁互动,她选的这处独立院落,远离林府中轴动线,安静隐秘。可此刻,院门处却围满了人...有老林的其他妾室、丫鬟、仆妇。 远远的便能听见众多低声议论汇聚起来的嗡嗡声。 林寒酥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 “你们围在此处做什么!” 声量不高,却带着一家主母的威严气势。 围在门前、坤头往院内张望的众人回头一看,忙不迭退开两步,垂首敛目,呼吸都放轻了。意欢原本站在西墙下,闻声回头,顿时如同看见了救星,连忙跑了过来,一张口便委屈道:“娘娘,楚县公他 . ...他不讲理!” “怎么了?” “娘娘你看. ..” 意欢抬手往西一指....只见,嫣娉园西侧原本好端端白墙上,赫然出现一道一人高的豁口,砖石碎砾散落一地。 破坏了嫣娉园秀丽雅致的景致。 这处院子,林寒酥可没少花费心血,见墙壁被毁,自是生出一股怒气。 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那窟窿里便钻出一道熟悉身影。 丁岁安赤着上首,手里拎了一把长柄铁....傍晚昏黄光线,为精悍躯体镀上了一层暖铜色。大颗大颗的汗珠爬满紧实肩背和肌肉条条分明的腰腹,在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院内霎时安静,喧嚷戛然而止。 几名小丫鬟突然就红了脸,慌忙垂下头去;而老林那些侍妾们,目光毫不避讳,流连在块垒分明的劲腰之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遗憾。 丁岁安却旁若无人,只看着林寒酥,嘴角勾起一抹惯常、带着几分痞懒的笑容,“王妃回来了啊?”林寒酥回神,碍于此刻人多眼杂,摆出一副严肃面孔,“楚县公!为何毁坏我家院墙?” 丁岁安随手将铁锤往地上一杵,震起些许尘埃,“邻居嘛,和一家人差不多,我敲道门,方便日后走动。” 呸,这话谁信? “凑合,把泥灰踢过来。” 丁岁安把头抽回自家院子,自顾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瘦小的凑合便将一桶拌好的泥灰从豁口递了过来,另一只手递来一只瓦刀和抹子。凑合瞧见一洞之隔的嫣娉园内众多女士,头都不敢抬,递完东西赶紧缩了回去。 看样子,他也觉着自家小爵爷理亏。 丁岁安接过工具,竟真的蹲下身,就着那犬牙交错的断墙边缘,一瓦刀挑起泥浆,手法笨拙的涂抹、找平,像是在修葺自家牛圈般自得。 林寒酥完全没搞懂丁岁安要做什么,但现下,一大家子的女眷都在看着呢,总不能任由他胡来,只得道:“楚县公!这嫣娉园是我的闺阁所在,你我男女有别,你就不怕我去殿下面前参你么!”“姐姐想参就参吧~” 听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姐姐’,林寒酥便紧张了一下,不料他接下来的话更劲爆,“我未娶、姐姐未嫁,自打去年我第一次见到姐姐时,便已对姐姐情根深和种. . .” “嗡~ 就算林寒酥在家中威势很重,丁岁安这番话也引起了一番骚乱,更有某些不善于管理情绪的小丫鬟直接惊叹的“哇’了一声。 惊叹所蕴含的情绪很复杂。 既有对丁岁安直球表白的愕然,也有对林寒酥处境的遗感. .. .先不说国朝没有王妃改嫁的先例,光是她如今身处守制期这点,两人这事就不乐观。 林寒酥彻底懵了... ..小郎,你搞什么东西呀? 丁岁安手上的活计始终未停,那道丑陋窟窿,在他手下竟渐渐有了圆润门洞的雏形。 这时,又听他道:“我晓得姐姐如今的难处。我对姐姐这份心意,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 . .”林寒酥表示很无语. ...你何时止乎于礼过? . . . . ..在姐姐守制时,我丁岁安恪守礼制,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做出任何让姐姐清誉有损的事。”丁岁安信誓旦旦,还真的蒙骗了不少年纪小的丫鬟,反正意欢是听得热泪盈眶! 可这话在胡氏等侍妾听来,却分外违和-...楚县公,你把我们家三娘子的墙都给凿了,这还叫“恪守礼制’? 难道非得睡在同一张床上才叫“逾礼’? 一天之内,连遭震惊的林寒酥晕乎乎的,她环顾左右...……众人表情各异,有人面色凝重,似乎在替她担忧;有人津津有味,好似在看热闹;而胡氏等侍妾,偶尔望来一眼的目光,兴奋之余竞有隐隐鼓励她的意思。 今日之事,想让这么多人再替她保守秘密已不可能。 不出两日,大概就会传遍天中. . .… 林寒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 想要维系名声,她自然是能做的,只需摆出王妃威仪,高声呵斥、严厉拒绝,便能全了这虚名。可她忽然就厌倦了这无休止的伪装,即便是演戏,她也不愿演“呵斥小郎’这一出。 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温柔目光迎上他,“小郎. . .” “姐姐,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俗话说的好,烈女怕缠郎. .. .” 这句不太文雅的“烈女怕缠郎’登时引起几声窃笑,同时也打断了林寒酥。 她望着丁岁安那副故作无赖的模样,终于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 .他这番话说出口,便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死缠烂打的“缠郎’,将她置于了“烈女’的安全位置。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聚焦于他的“孟浪’,林寒酥则成被纠缠的被害人。 不但保全了她的名声,也为将来做了提前铺垫.. .. 待守制期满后,就算两人光明正大出双入对,那也是“烈女’被郎缠怕了。 林寒酥甚至想到了更深一层...…大约是因为离经叛道的徐九溪,小郎担心她疑神疑鬼,用这种法子来早早确定林寒酥来丁家大妇的地位。 可谓用心良苦。 既然他都不怕“缠郎’的名声,自己又何苦执着于外人的看法呢? 凤目从丁岁安身上移开,落在已初具形状的门洞上,林寒酥柔柔的笑了起来,“记得挑扇好看些的门板 第264章 恁道人间大爱似无情 六月初八。 自从陈端谋逆事败后,大吴皇帝就没怎么上过朝,一切公务交由公主府处置,兴国虽无监国之名,却有监国之实。 午后,未时末。 目分斋。 公案后,兴国似乎是又看到了什么让人不开心的奏折,右手轻抚额头,左手将一沓奏折抛了过去,“看看吧。” 下首,正在另一张条案誉写公文的林寒酥被忽然落到面前的奏折吓了一下,忙放下狼毫,展开其中一份看了起来。 “监察御史刘垣谨奏: 臣,近闻楚县公丁岁安,罔顾礼法,擅毁兰阳王妃宅邸院墙,于内闱赤身游走,更口出狂浪之言,当众宣称倾慕守制王妃。 此举秽乱纲常,令天中物议沸腾。 勋爵之身,行孟浪之事,践踏礼制法度、败坏朝廷清誉。 伏乞殿下严惩此獠,以正风化而儆效大. .., 又是这个刘垣! 和林寒酥当初猜想的一模一样,六月初一,丁岁安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自爆,消息根本封锁不住,短短数日,便在天中发酵。 自从六月初六开始,参劾他的奏折便雪片般的飞向公主府。 林寒酥自己批阅过的就有不少 ..… 其中,又以这御史刘垣最为积极,他既是天中余氏远亲,又和乐阳王府有旧。 如今可算有了丁岁安的把柄,几乎每日一表,到今日,这已是第四次了。 兴国虽然统统留中不发,但也耐不住他们每天狂轰乱炸,显然也有点烦了。 “寒酥,你可要自辩?” “回殿下~” 林寒酥缓缓起身,低着头,委屈道:“御史听风就是雨,奏折谬误。” “哦?有何谬误?” “一来,那日楚县公只是赤着上身,“赤身’一词极不妥当,不明就里的,还当楚县公没...没穿衣裳呢。二来,楚县公只在院子内短暂停留,并未登堂入室,何来“游走内闱’?御史这是故作耸人听闻之语” 辩驳了,却只是抓着刘垣用词不当这点辩驳了。 根本没有涉及核心问题。 并且,林寒酥现下回话的态度和以前相比也有了明显不同。 早先,她对兴国的定位,是“君臣’是“师姐妹’。 即便两人相处得宜、和睦,她也总时时保持着恭敬。 但现在,她得知了某些久远秘密之后,恭敬中却又不自觉的带了些许亲昵和依赖。 就像此刻她所展现的恰如其分的委@.. ...若是以前,她不会在兴国面前流露这种情绪。有点像.…..….成熟女子在面对长辈时,极为克制内敛的撒娇。 兴国偏偏还挺吃她这一套,无奈轻叹一声,也说不清是斥责还是教诲,“你总归在守制期,你俩就不能注意些影响?” .. . ...这又不怪我,是小郎他非要砸墙。 林寒酥心里这般想,口中却道:“殿下,我与小郎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身正不怕影子斜,外间风言风” “嗯?” 兴国却根本没让她说,便发出一道饱含疑问的轻哼。 林寒酥适时住嘴,抬眸看去,兴国双眼微眯,眼尾细纹自带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恬淡,还有一种“对你们了如指掌’自信。 像是早已看穿一切的长辈,在看小孩子拙劣的谎言。 这大概便是她对林寒酥“止乎于礼、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回应。 林寒酥尬住,随即学起小郎谎话被拆穿后的无赖笑容,咧嘴朝兴国笑了笑,赶紧迈了两步,绕到她身后,轻轻在兴国肩颈揉捏起来。 因长时间忙于案牍而酸疼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兴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身子随着林寒酥指尖揉捏的节奏,微微摇摆。 林寒酥暗自松了口气,就在她以为暂时糊弄过去了的时候,却听兴国低声道:“一月之内,陈端谋逆伏罪、余氏女失踪悬而未决、韩敬汝畏罪自… .……这些事,有些是我能猜到的,有些却始料未及,有些全无头绪. .” 林寒酥继续轻捶兴国肩膀,只听不说话。 殿下说的“有些能猜到’,说的应该是陈端谋逆一事,毕竟她提前做了准备。 “始料未及’说的是丁岁安破忘川津、致使韩敬汝倒台。 “全无头绪’自然是指余睿妍失踪. ... 兴国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这天中,看似被我大吴牢牢掌控,实则也是天下这张棋盘的棋明. ….一月之内,风云迭起,怕是有些人已耐不住寂寞,悄悄上了牌桌. . ..你们近来也小心些,莫要做了旁人棋局里的棋子. ....” 林寒酥似懂非懂,只道:“是” 夜,亥时。 望秋殿外。 今夜值守的何公公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脑袋一栽一栽的,越垂越低。 一只蛐蛐跳到了他的漆纱蹼头上,昏昏欲睡的何公公浑然不觉。 一阵穿堂夜风轻轻刮过,拂动了他的花白头发。 下一刻,何公公忽然抬起头,揉了揉惺忪、浑浊的双眼,看向大殿上方. . . … 他目光所向之处,只有殿脊上装饰的戗兽,并无特殊。 但几息后,只见一道黑影仿佛从夜色中凭空渗出的一般,渐渐凝聚为人形,轻飘飘的跃了下来。见着这诡异一幕,何公公也不惊慌,只扶着墙壁起身,呵呵笑道:“公子这三元遁影术中的夜隐术,已臻化境,若非公子特意发散气机提醒,便是老夫也发现不了。” 从殿脊跃下的中年前行两步,走进光影中,抱拳说明了目的,“殿下相召” “呵呵~” 何公公侧身让开,抬手道:“丁公子,请进。” 被唤作“丁公子’那人越过何公公,推门入内前,忽又回头道:“何叔,我也一把年纪了,往后别公子、公子的喊了,疹得慌。” “呵呵,好的,丁公子~” 老丁对着固执的何公公无奈摇头,推门入内。 何公公重新坐回了小马扎,却没了睡意...他佝偻着背,望向夜色,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怔了好大一会儿,忽听他轻拍大腿哼唱起一首不知名戏文,“俺这里铲妖除魔整山河~怎道人间大爱似无情^怎不见他夫妻恩爱情,偏生要拆散两分途. ..” 第265章 偏生要拆散两分途 望秋殿内。 兴国一身素白寝衣,面前置着一张小方几,几上搁着一壶桂花酿。 “殿下召我前来,有事么?” 丈外,丁烈长身而立。 刻意疏离的口吻,似乎惹了兴国不快,她抬腕拈起酒杯,独酌了一杯,故意冷了他几息,才道:“元夕和林家三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听说了吧?” “自然听说了。” “你意下如何?” “我...呵呵~” 老丁自嘲一笑,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崽的事,我“意下’如何,又有甚关系?” 兴国斟酒的动作稍稍一顿,抬眼道:“烈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崽的事,你何时问过我?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么?当初,调他去兰阳王府恐怕就是你背后使力了吧?让他和林家三娘成婚,不是你的计划之一么?” “咚~” 兴国放下酒壶的力道稍稍大了些,发出一声闷响。 她倏地坐直,直视老丁,“调他去兰阳王府,是我的主意!本宫的确不甘,让他随你在赤佬巷的烂泥里窝上一辈子!” “我们父子在赤佬巷蛮开心的,不似现在,纷扰不断。” “那是烈哥自以为的吧?少年人,谁不喜欢鲜衣怒马、俏婢美妇?” “你怎知他喜欢?” “那你又怎知他不喜欢?” 眼瞧要吵起来,丁烈干脆住了嘴,但心里仍有股气。 兴国也借机平复了一下情绪,两人沉默片刻后,她放缓了语调,诚恳道:“但崽崽和林家三娘的事,确实不是我安排的。说实话,碍于她未亡人的身份,起初我还不喜欢她,但相处日久,我能察觉出来,此女虽比崽崽大上几岁,但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且遇事之时,能狠下心、下得去手,不失为贤内助,我才改了主意.” 丁烈不语,看样子依旧没有全信。 兴国知道,老丁和小丁相依为命十几年,若不解开这个心结,今晚谈话恐怕难以正常进行。“烈哥,此事你可以去问阮国藩. . 我安排他去兰阳王府不假,却从未暗中撮合他救下林家三娘。此事,皆是他自己的主意,也正是因为他敢以彼时小小什长之身对抗兰阳王府,阮国藩、孙铁吾等人觉着崽崽有仁心、有胆魄、有担当,便一路或明或暗的推着他、磨砺他,走到了如今。” 老丁端坐椅内,看着殿内烛火,终是一叹,“棠儿,你本就知时克 . . .当初我隐姓埋名藏着崽,便是怕有朝一日被他找见,毁了崽儿这辈子。你们这么做,到底是把崽儿推到了光亮处,让他找上门了啊。”老丁提起“他’,就连兴国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只听她谨慎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那般执着么?” 老丁点点头,紧接又摇了摇头,只道:“我也不知道。” “当年. . ....他待你很不好么?” “嗯,他.. ..父亲. ...” 老丁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来这两字,“父亲从未给过半分暖色。每日练功,寅初便起,子时方得歇息.. 七岁那年,因未能在他要求的时间内完成千次劈砍,被他打的月余不能下床。十二岁时,因迟迟未能破境入化罡,被他以铁尺敲折了一根肋骨. ...” 说着说着,他反倒平静了下来,化苦为乐似得一笑,“那时,全然不知活着有何乐趣,满心只有他给我设定的目标,复国、杀尽大吴皇族、异姓六王. ..…直到后来,他不知从哪得知你在天下游历,命我混到你身旁,我那时才知晓,这世上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兴国沉默两息,大约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老丁,便以相对轻松的口吻道:“福祸相依,若非如此,你我尚无那段缘分,也就没了崽惠. .” “呵呵~这倒是~ 提到儿子,丁烈不觉间笑了起来,但短暂笑容后又是浓浓的担忧,“所以啊,自打崽出生那日起,我便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也不会让他再成为父亲复国的工具...…棠儿,其实封侯拜相、千秋功名,真的没那么重要,就像你留给崽的玉坠上写的那般.. . ...能看着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我已心满意足。”这回,兴国没有接茬。 人都是有贪念的,早先,为了防备那名素未谋面、却令人胆寒的公公抢走儿子,她确实只怀了最朴素的愿望。 就像玉坠上镌刻的那样“愿儿聪且慧,愿儿富而贵。两者若难求,无灾到百岁。’ 但这些年里,随着权势日盛,又见侄子们一个比一个抽象,她确实动了点心思. .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自己奋斗了半生,坐拥丰厚家产,怎会不想将其传承给自己血脉。就算不合法理. ... 她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然也不会未婚诞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野草一般,在心里扎了根、疯长。 “烈哥,你方才说,他找上门了?” “恩.” “进城了?” 兴国一惊。 丁烈却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有袁神仙的正气壁大阵,他进不来。” “既然他已知晓你和崽崽藏在天中,再躲已没有意义,烈哥不如去见他一见,好言相劝,放下执念。”丁烈想了片刻,却摇了摇头,叹道:“还是算了吧,他若听人劝,何至今日. .. .”六月初九。 巡检衙门。 “老六,打听到了,刘垣那老小子满口礼法道德,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 值房内,李二美站在兄弟的角度,骂了近来一直寻丁岁安麻烦的那名御史,同时递来一张笺条。丁岁安展开一看,上头不但写了刘垣的住址,甚至还有他偷偷养在外面的外室住处。 “谢了四哥。” 丁岁安将笺条收好,“你方才说,“他也不是什么好鸟’的“也’字是什么意思?” “老六,四哥的全意是,你不是个好鸟,刘垣也不是个好鸟。” 爱说实话的高干,理解满分。 李二美不但不觉惭愧,反而鄙夷的望着丁岁安,啧啧道:“你一个小年轻,勾搭人家大了好几岁的寡妇,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黑!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 三人正贫嘴,却见胸毛带着朝颜走了进来。 咦?啥事. ...朝颜可很少会找到他工作单位。 “哟!七妹来啦~” “两位兄长好~” 小狐狸纯真一笑,朝两人一礼。 那烂漫活泼的模样,一点也瞧不出她身上的小绿茶潜质。 双方见了礼,朝颜快速凑到丁岁安耳边,“相公,不好啦,阿翁快死啦!” “啊?” 丁岁安吓了一大跳,忙对李二美、高干道:“你们自便,我有点急事。” 巳时。 丁岁安和朝颜共乘一骑,一路疾驰回泰合圃。 路上他还在想,前几日见阿翁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快死了? 按说阿翁这种深不可测的武人,除了自然衰老,早已不惧病痛,自然也就没了“急病’这一说。“阿翁?阿翁!” 丁岁安进院下马,冲到阿翁的卧房。 只见软儿、昭宁都守在床边,一人端着药,好像正在劝他服药;一人站在床头,为他打着蒲扇。阿翁却背着身,对两位殷勤晚辈视若无睹。 “阿翁,哪里不舒服?” 丁岁安上前,俯身询问。 “疼” 他依旧背着身,哼哼唧唧道。 “哪儿疼?” “哪儿都疼!快疼死了!” 说话中气十足,还带着股唯恐旁人感受不到幽怨。 阿翁您没事吧?没事就吃溜溜梅,在这儿折腾人干啥! 丁岁安放心下来,在床沿一屁股坐了下来,建议道:“阿翁若是闲的慌,咱们去天中城门外看老太太怎么样?您喜欢丰满的,还是苗条的?” 旁边,一直端着药碗的昭宁,忙道:“你胡说什么呀。” 但这话到底起了作用,阿翁噌一下翻身坐起,指着丁岁安吹胡子瞪眼道:“我来了这么些天,你忙公务时忙公务,但凡有点空,就钻到她们几个小丫头屋里!可曾和我好好说过话?可曾带我出去转转?走走走,和小丫头们折腾去吧,反正我人嫌狗厌,就死在这屋里得了!” 这哪是什么绝世高手啊,明明就是缺爱、故意喊病博取关注的小老头嘛。 “哈哈,阿翁您想出去转转就直说嘛,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丁岁安转头道:“朝颜,请张伯套车"” 倔老头非但不领情,还瞪眼道:“你知道我想去哪儿嘛,就套车!” “阿翁想去哪儿?” “我要去城东~” “好嘞!咱们就去城东~” 第266章 你个龟孙 午时正一刻。 日头正中,晒的人头皮疼,路旁的柳叶都抵不住毒辣阳光,蔫蔫的打着卷儿。 这个时辰,即便是赶路商旅,也找了阴凉处歇息。 笔直宽阔的官道上,却有一辆马车粼粼东来。 马车木壁几乎没有隔热功能,车厢内同样很热。 高温熏蒸,昭宁、朝颜、软儿三人脸蛋皆红扑扑的。 丁岁安瞧了她们一眼,道:“阿翁,您到底要去哪儿?这大热天,不如寻个凉爽去处?” 阿翁双手扒着车窗,像个好不容易出门的顽童一般,贪恋的望着外边风景,他头也不回,只道:“皇宫里凉快,你怎么不去?” 嘿,这老头,就不能好好说话? 马车没有征兆的转了个弯,从平坦官道上拐了下来,钻进一条林间小道。 张伯赶车的速度却未因道路变差而变慢。 “咚~”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 “哎呀~” 朝颜低呼一声,她们三人齐齐飞起一扎高,又迅速跌落,三颗皮鼓砸在车厢地板上,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一颠,那叫一个波涛汹涌。 有没有真材实料,一目了然。 朝颜经过二度发育,如今那细枝硕果的身材,很符合狐狸精的刻板印象。 她最有才。 软儿虽性子纯真、生就一张娃娃脸,但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 .….…稍逊朝颜半筹。反倒是个子最高的昭宁,纤细苗条有余,球星成色却稍显不足. . ... 也是她最先察觉了丁岁安的眼神,本能反应般的微羞低头,借整理鬓边发辫,抬臂稍作遮挡。随后,朝颜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人家小狐狸非但没有害羞,反而迅速绷直脊背、挺起了胸脯,抬手在大兔子下缘揉了揉,咋咋呼呼道:“哎呀,这是什么破路,颠的人家柰子疼” 嗯,小绿茶,你是懂炫耀的。 就在这时,只听前头赶车的张伯“吁”的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 “老爷,到了。” “嗯~” 阿翁应了一声,率先掀帘下车。 那利落的动作,和方才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疼死了’的老头,判若两人。 丁岁安跟着下了车。 马车停在一处开阔地带,一座绿草如茵的巨大土丘,突兀的出现在视线内。 这里....他来过。 朝颜三人也接二连三跳下来了,她还当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见此处平平无奇,不由大失所望,嚷嚷道:“相公,这是什么地方呀?” “我也不知道。” 丁岁安笑了笑,转头看向阿翁,“阿翁,这里是什么地方?” 倔老头却不吭声,自顾自整理了一下衣袍,跪在土丘前,缓缓三叩首。 起身后才道:“问那么多作甚!过来,跪下磕头。” 平常没那么好说话的丁岁安,这次竟也没多问,依照阿翁的要求,走到土丘前规规矩矩行了跪拜大礼。三小只站在一旁,就连软儿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阿翁今日有点怪,元夕哥哥,也有点怪. ... “昭宁. ..,这是怎么啦?” 疑惑之下,她低声问了一句,昭宁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 “你们仨,也过来,磕头” 阿翁招招手,昭宁的意识里好像从不存在忤逆他的选项,闻言便乖乖走了过去。 满头雾水的软儿看了看丁岁安,又看了看阿翁,最终小声问向朝颜,“朝颜,咱们也磕头么?”“磕吧!老头” 朝颜声音很小,但她话说一半,数丈外的阿翁却转头看了过来,朝颜连忙改口,神色也肃穆起来,“阿翁让咱们磕头,那是看得咱们!阿翁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他老人家比这土丘还巍峨,比姐姐家的林伯还和煦,” “朝颜,你说的什么呀?我是问,咱们磕不磕....” “磕!必须磕,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朝颜磕头!” 朝颜说罢,双眼一眯、脑袋前伸,像是臣服小兽般露出了谄媚笑容,远远朝阿翁道:“阿翁,我们这就磕!” 狐狸精?还是马屁精? 最终,三小只莫名其妙的对着一座荒丘行了大礼。 用软儿的话说,她过年向爹爹讨压岁钱时磕头都没磕的这么认真过。 午时正三刻。 张伯在林荫处铺了毯子,三小只将带来的吃食在上面摆了,总算有了点游玩的模样。 远处。 阿翁背着手,踱步在林间边缘地带的树荫下,丁岁安跟在半步之后。 “憨孙啊~” “嗯,我在。” “回头,你去城里最好的寿材铺,给我打一副寿材,要柏木的,料子要厚,漆水要亮.. .”阿翁忽然停步,目光投向林叶缝隙外的湛蓝天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再做套寿衣,要紫色的京锦做底,用金线绣松鹤纹,做好后,就先放在泰合D. . .” 丁岁安侧头看向阿翁鬓角老年斑,“阿翁,您...您:...” 阿翁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又迅速隐藏的情绪波动,同时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不由豁达一笑,“憨孙,修为再高、武技再强,也难抵生老病死、一枯一荣的天道.. ..不须执着"” “阿翁. .,您大限将至了么?” “阿翁又不是神仙. . .,算不出自己还有多少阳寿。” 阿翁转头看着丁岁安,破天荒带了丝托付和恳请的语气,“若哪天阿翁死在了外头,憨孙一定要将阿翁的尸骨带回天中,就. . ..” 他抬臂指向了凄凄土丘,“就在这左近,挖个坑埋了,不必立碑,不必封土.. . . ”丁岁安侧身,和阿翁看向同一处,两人沉默许久,周遭只余蝉鸣和朝颜飘飘渺渺的笑声。 “阿翁,您. . . .不找儿子了么?” “瞎,不找了. . .. .” “我觉得,还是再找找吧。” “说不找,就不找!” 嘿,这老头,慈祥了没一泡尿的工夫,又乖戾起来了。 论倔,丁岁安也挺倔的。 眼瞧阿翁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他反道:“我还偏要找!” “就不找!” “那我不给你备寿材,死了也不给你收尸!” “嘿!你个龟孙 ..” 远处。 三小只刚把野餐的食物摆好,忽地听到一阵争吵,转头一看. .. 嘿,你猜怎么着? 小丁悬空飞起、四肢腾空。 阿翁手里抓着自己破鞋,正往他身上抽的起劲。 “哎呀!阿翁饶了相公.” “阿翁,别打了... .” “老头!再不住手,我可电你了呀!” 第267章 父见子 夜,亥时。 丁烈踏着星光,走回赤佬巷。 家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历来没有锁门的习惯。 “吱嘎~” 推门入院,丁烈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向了阴影中石桌石凳的位置。 “嘿嘿,老丁~” 丁岁安从阴影中站了起来,老丁合上院门,“吃饭了么?” “吃了~” 老丁走进灶房,在灶膛前的木墩上坐了,点上稻草、引燃锅灶,开始烧泡脚热水。 丁岁安跟上,在老丁身边蹲下,下巴搁在膝头,望向灶火。 飘忽火光,将父子二人的面庞映的忽明忽暗。 沉默少许,老丁忽道:“你吃烤地瓜不?” 丁岁安笑了起来,“吃烤地瓜容易拉床上。” 这是爷俩之间才听得懂的笑话,早年间,老丁坐在灶前烧火煮饭时,丁岁安就爱蹲在一旁等着老丁烤好的地瓜。 但他幼年肠胃不好,吃了半生不熟的烤地瓜,夜里睡觉老爱闹肚子。 为此,老丁没少拆洗儿子专用的小褥子。 老丁笑了起来,“再拉床上也轮不到我给你洗了。对了,那兰阳王妃会拆洗褥子么?” “您想什么呢?人家是脱产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她怎么会干那事.. .”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 .那你以后再拉床上咋办?” . . ...老丁,我拉床上那会儿才四岁,你觉得我现在还那么纯真?” “呵呵,你突然来我这里作甚?” “我有桩事想和您说。” “什么事?” 丁岁安沉默几息,忽道:“爹,我今日去城东了. . . .” “去城东作甚?” “祭拜. ...曾祖。” 正拿着烧火棍挑拨灶内柴火的老丁,身形一僵,如同一具锈蚀、关节滞涩的机器般,缓缓转头看了过来父子二人目光相触,老丁确定儿子不是在说笑,随即又转头看向了灶火,“呵呵,你哪儿来的曾祖?吃醉酒了?” “老丁您这话说的,没曾祖怎会有你、有我. . ” “我不是说你没曾祖,我是说. . ..” 老丁面色平静,但语言稍显混乱,重新组织了一下,才道:“我是说,你曾祖葬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如何祭拜?” 丁岁安侧头盯着老丁,半晌后才笑了笑,重新看向灶膛内跃动的火苗,叹道:“爹,阿翁年纪大了,我觉着,你还是见他一见吧。阿翁如今住在城西五里泰合通. . ..” 老丁保持着和儿子同样的姿势,也同样沉默了半响,才道:“你今日吃错东西了?怎地一直胡言乱语?” 又是大段沉默。 “那我先回去啦~ 丁岁安起身,老丁依旧坐在原处,“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丁岁安迈步,走到了灶房门口,却又停步、转身,“爹,阿翁让我给他准备寿材,我倒觉者着.. . .此事,该由您去做。” 背对儿子的老丁,嘴唇一抖,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问什么,但直到丁岁安走出小院,他也未能吐出一字。 亥时末,泰合圃。 ....师父,兰阳王一脉已绝;韩敬汝“畏罪自裁’后,乐阳王府已臭了名声,逆吴勋贵人人避而远之,恐怕不用师父再出手,乐阳王一脉也要湮灭;桓阳王一脉如何处置,还请师父示下。”烛光摇曳,一袭旧道袍的阿辰躬身而立。 阿翁坐在椅子内,似乎因今日出游累到了,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角,“高家那边不急.. ...当初叩剑关一战,周悲怀遵照吾意杀了高识真的长子、二子,如今他那三郎高干成了桓阳王世子,高家三郎和憨孙相交莫逆。欲使憨孙成就大事,高家往后还能成其助力。暂且不要动他家. . .” 阿辰闻言,微微一惊。 师父的复国大计,她自然知晓,但他具体做了多少事,阿辰也只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此刻听师父亲口说起,才隐约明白过来.. . ..当初逆吴场场突兀的南征,似乎也源于师父背后推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不由联想到,阿吉正在执行的任务. . .… “师父,隐阳王那边. ..” “同理,杀了姜靖即可。姜阳弋只有两子,一嫡一席…... 那庶子对憨孙言听计从,嫡子若死,姜阳弋别无选择...” 这倒是,姜轩未来若能袭爵,几乎不用考虑,必会倒向丁岁安。 但这些谋划,最需要的便是用时间滋养、让结果瓜熟蒂落,而阿翁最缺的就是时间。 阿翁大约也想到了这些,他坐直身子,稍显急躁,“陈站那边怎样了?” “因韩敬汝身死,他近来深居简出,阿吉一直没找到机会。但此人才大志疏,好色无谋,用不了几日,定会按捺不住. ..” “嗯,需快些,我不能一直待在此处。” “你退下吧。” 阿辰恭敬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阿翁依旧坐在原处闭目养神,他似乎在等什么. . .…..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丑时,蜡烛已燃尽,屋内早已陷入了黑暗。 阿翁耳廓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缓缓上了床,面朝里、背朝门。 数十息后。 房门无声开启,一道人影侧身入内...….… 直到这时,阿翁似乎才察觉到屋内有了人,猛地翻身坐起。 外间映入的星光散淡晦暗,但两人瞬间认出了彼此。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波动,流转在二人之间的,只有冷硬的尴尬。“父亲...” 丁烈喉结滚动,干涩的挤出了这个十几年未曾出口的称呼。 “滚蛋~” 阿翁华丽丽的躺了回去,背对丁烈,重新盖上了被子。 丁烈站在原地未动,头颅微垂,“父亲近来身体可还好?” “活不长,但即刻也死不了。” 阿翁面朝墙壁瓮声道。 丁烈似乎也早已习惯他说话噎死人的风格,只道:“父亲既然已经找到了天中,儿臣便不会再躲。父亲若身子不适,我明日便随父亲归去南昭,堂前尽孝,颐养百年,以尽儿臣之责。” 阿翁哼哼两声,没搭腔。 可丁烈接下来的话,却瞬间恼了他。 “还请父亲不要再寻我人....前朝之事和他无关,恳请父亲容他平安度过此生罢. ..”“放屁!那你是“你儿’,也是我孙!” 阿翁忽腾一下坐了起来,须发飞扬,“狗屁的前朝之事和他无关!他生是我宁家儿孙,这辈子便要以国仇家恨为念、以报仇雪恨为己任!” 丁烈伫立原地,觉着自己有点蠢,明明知道他那脾气,自己竟还天真的以为能说服父亲。 静立几息,他缓缓屈膝下跪,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起身,转身便走。 “回来!” 不想,方才一见面就让他滚蛋的阿翁却又喊住了他。 丁烈转身,静待责骂。 可阿翁这次却一直没吭声,丁烈抬眼看....…虽房内昏暗,但以他已臻化境的修为,不但能看清阿翁的面目、甚至能看清他的每一道深刻皱纹。 那么多年未见,除了脾气,阿翁的变化很大,明显苍老了许多。 就在这时,那张饱含怨恨、刻薄的面皮一阵抽搐,嘴角不自然的扯了起来,最终,竟挤出一个带着那么一点讨好意味的生硬笑容,“瞎!乖孙一直让我改改脾气,这一见面,咋还是没忍件-. ...小烈,你别怨。爹,已经在使劲改了.. . .” 丁烈呆愣几息,猛地低下了头,瞬间湿了眼窝。 第268章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卯时初。 晨光映入清角馆。 “咔哒~” 二楼,丁岁安坐在床沿,扣上腰间革带的虎头铜扣,发出一声轻响。 身后红帐内,便伸出一条圆润白腻的手臂,纤纤五指熟练的一扣一推,刚刚扣上革带便松了下来。“咔哒~” 丁岁安再扣,她再解. ..…. 如此反复两次,丁岁安终于回头,“老徐?” 晨曦透过并拢纱帐,映出一道凹凸有致的跪坐身影,紧接她另一条手臂也从帐内探了出来,柔柔的搭在他的左肩,随后便是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慵懒的搁在了他的右肩上。 “这就要走了呀?” 尚残存的冰寒气息拂过丁岁安耳郭。 “怎么?你还准备留我吃早饭啊?” “嘻嘻,你又帮我抵过一回寒髓之痛,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郎准备让我如何报答你?”“报答的事,先欠着吧。” “那不行~” 徐九溪猛地向后一拽,丁岁安也没怎么使劲对抗,两人齐齐跌回帐内。 她熟稔跨坐其上,双手抓着丁岁安的手腕将人摁在床上,上身前倾,笑眯眯道:“我可不习惯欠着别人,必须现在就报"” 蛇妖要吃人啦! 报恩的过程,不再赘述。 辰时正。 日上三竿,律院逐渐热闹了起来。 少女们三三两两挽臂而来,时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时而笑作一团。 清角馆二楼。 丁岁安递去一张帕子,徐九溪不爽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接过,边忙活自己的事,边道:“听说,你在院墙上凿了个洞,能直接出入林家?” “咦,老徐的消息好灵通。” “废话,你就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故意搞得人尽皆知~” 忙活完,她扬手将帕子丢出了纱帐,桃花眸微眯,直视丁岁安,“话说,你不会真的要娶她吧?”“不是吧,你现在才看出来?” 丁岁安面对刚刚进行过深入交流的床友,说的毫无愧色,颇有渣男潜质。 徐九溪残留春意的脸蛋上寒意乍现,随后却又茶里茶气的笑了起来,“我不许"” “你不许?” 丁岁安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像她在说一个笑话。 徐九溪也不恼,光着身子盘腿坐在他对面,眸光甜腻,但腔调却浸着威胁,“小郎须知,姐姐乃天中掌教,掌的便是礼俗风化。那林寒酥身为国朝一品王妃,吃着朝廷俸禄、享着地位尊崇。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老老实实在神龛里做她的贞烈泥塑 ...” 她说此处,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玉臂撑着床榻,像是锁定了猎物般,近距离盯着丁岁安,“你俩若是只当一对野鸳鸯,偷偷摸摸,我尚懒得管你们。但若想明媒正娶...嘻嘻,你看我参不参你们伤风败俗。林寒酥总不能既占了体面,又得偿所愿、成双入对,合着这便宜,都被她一个人占了?” “老徐~” 丁岁安索性也盘腿坐好,赤条条的两人面对面,像在坐而论道,“早先你帮我救下软儿,后又助我侦破忘川津;就像现如今,自打你中了寒髓蛊,我每隔一晚便来助你抵御患蛊赛.…你我虽然偶有分歧,但这一年多来,也算合作愉快。你为何偏在此事上捣乱?” “嗤"你为我做的,不足我为你做的十中之一。便是这寒髓蛊,也是因你而中!” 徐九溪的反驳张口就来。 但她这么说话,就有点反常了 ...咱徐掌教历来只论利害,何时会像现在这般,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 完全就是情侣争吵时翻旧账的样子嘛。 丁岁安盯着她瞧了两息,忽然以一种惊悚口吻道:“老徐,你该不会..…真的动情了吧?”“放屁!” 徐九溪的优美问候脱口而出,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张着嘴巴,眼神中却罕见的出现了一瞬的空洞呆愣,似乎是真的想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之后,有些怀疑自己了。 “妩儿~妩儿,你等等我..” 恰在这时,茜窗外,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徐九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冷笑一声,“本驾堂堂真龙之身,万族至尊!岂会对你一个没毛猴子动情?我不过是替我那学生抱不平罢了!” 一句话,至少有两处毛病。 一,你是蛇,不是龙。 二,你说我是猴子,没问题,但不能说我是没毛猴子,因为,我有毛! “替你的学生抱不平?” 这一点,丁岁安没明白。 徐九溪未答,弯起眉眼笑了笑,忽地转身推开了靠窗的窗子,目光一扫,便看到低头站在原地等候同窗薛云晚的姜妩,她当即将双手拢在嘴边,喊道:“妩儿,妩儿~” 下方远处,姜妩闻声抬头看来. ..显然被吓了一跳。 虽然有墙体遮挡,但仅看山长露出的双臂、光洁溜溜的肩头,以及逐渐凸起的半抹雪脯也能猜到,山长此时光着身子。 姜妩连忙小跑几步,走到清角馆楼下,恭敬一礼,而后仰头道:“老师,有何吩咐。” “你上来一趟,嘻嘻” 说罢,缩回身子,合上了窗扇。 “老徐,你喊她上来干啥?” “此处是本驾闺房,想喊谁上来还需县公老爷同意?” “那我去哪儿?”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 . ..你他么。 徐九溪话音一落,两人同时看向了丁岁安胡乱堆在床位的衣裳,而后又对视一. . .同时伸手。两人也几乎同时抓到了衣裳,一左一右往自己这边扯。 “滋滋’ 稍微一发力,布料便响起丝线断裂的细声。 丁岁安连忙松手....倒不是他稀罕这身衣裳,但衣裳万一撕烂了,他是光着身子走出律院,还是穿上徐九溪的衣裳走? 变态裸体狂和女装大佬,咱都不想当。 徐九溪得手,得意的冲他眨了眨眼,直接将丁岁安的衣裳坐在了屁股底下,以防他再抢。 “笃笃~” 外间适时响起了敲门声,“山长,姜小娘子来了。” 是舒窈的声音。 徐九溪跪坐帐内,为图省事,略去了亵衣、里衣,直接披上了绛紫袍服,“进来吧,门没门。”“吱嘎~” 门响,紧接是姜妩的声音,“老师万安”” 徐九溪穿好衣袍,竖起食指抵在丰满嫣红的唇瓣上,朝丁岁安骚唧唧一笑,“嘘~” 那叫一个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第269章 第268 没有正义,硬要主持正义 姜妩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静静站在房间内。 老师的闺房内,有股类似兰麝味道,地上胡乱丢了条带有水印的帕子。 她终究没忍住,眼睫微抬,快速掠了纱帐一郎. .. ….晨阳微透,恰好勾勒出帐内那道双臂后曲、正在整理头发的身影,胸前饱满挺立,腰肢内收成一道柔然弧线,衬出夸张的腰臀比。 即便同为女子,姜妩也不由耳红心跳。 ′恚恚窣窣” 徐九溪玉臂轻舒,掀开了床帐,慵懒坐于床沿,双腿自然垂落,赤足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妩儿,坐吧。” “谢老师~” 姜妩走了几步,在侧方的椅子上只坐了半个屁股,“不知老师喊学生过来,有何吩咐。” 虽然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一旦见到徐九溪,她还是不可抑制的想起了失踪的余睿好...…那晚,她知道自己是被老师救了,却不知道余睿妍去了哪儿。 但肯定和老师脱不开干系。 这件事,算是师徒二人之间的秘密,此刻单独面对老师,她不由紧张起来。 “没甚要紧事,为师唤你上来,就是问问你最近可还好?” 不想,徐九溪完全没提余睿妍的事。 姜妩稍稍愣了一下,望着徐九溪道:“学... ...一切都好。” “是么?” 徐九溪轻叹一声,抱着一堆衣裳,赤足踏地,走到衣橱前,将那堆衣裳往里一塞,转头道:“楚县公和你姨母的事,你听说了吧?” 姜妩瞬间眼窝一红,赶紧低了头,“听说了。” “到底怎回事?我听薛云晚说,那楚县公不是仰慕你么?还曾数次来律院寻你 . .” “我....我.” 听老师这么讲,姜妩更忍不住了,泪水如同小珍珠似的扑簌簌往下掉。 她至今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早在去年时,弟弟便私底下帮丁岁安代话,说仰慕她、还说自己没有功名,怕配不上她,所以不敢说出囗。 打哪以后,姜妩心中总归有了波澜,随着日积月累,便在不知不觉中代入了某个角色。 从刚开始同窗打趣时,她羞恼辩解,到后来脸红默认. .. ….… 曾经被她视为最大阻碍的母亲,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态度,前些日子,母亲甚至在和同坊妇人吃茶闲聊时,隐晦的提到了楚县公即将成为她家乘龙快婿。 这下好”了. ...丢人事小,无所适从的姜妩既不明白丁岁安为何突然“抛弃’了她,更不知日后如何面对小姨母。 委屈、茫然、难过。 “莫哭~” 徐九溪合上衣橱柜门,走向姜妩,路过地上那条丝帕时,无比自然的俯身捡起,丢到了一旁的唾盂中。她停在姜妩身侧,以拇指轻轻揩去姜妩脸上的泪痕,再轻捏对方下巴,托起那张泪水涟涟、惹人生怜的脸蛋,“他既然敢始乱终弃、乱你道心,为师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姜妩微微一滞,她虽不敢问,但也隐隐能从余睿妍神秘失踪一事中窥见老师的狠辣手段,忙摇头道:“老师误会了. ..学生与,与楚县公并无逾礼之举,更谈不上始乱终弃。” “就算不是始乱终弃,那他移情别恋,也当受惩罚吧?” 这次,姜妩沉默了几许。 她攥着小手..... .心里确实有几分羞恼,他让弟弟传话在先,怎就毫无征兆的转向了小姨母?至今连半句解释也没。 可酸楚之余,她又忌惮老师的手段,最终还是摇头道:“老师,不必了. . . .他,从未当面对我许诺过什么,兴许是....兴许是学生自己会错了意。” 原本满脸怜爱的徐九溪见姜妩左右不上钩,脸色不由冷了下来,“瞧你那没出息样儿!被男人欺负了就生忍呢?待哪天,他娶你小姨母进门,你就甘心喊他姨夫?” 嘿,你这条蛇,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帐内,丁岁安轻轻捶了一下床板,示意老徐差不多得了! “咚~”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姜妩一跳,下意识看向了纱帐垂落的床榻,随后又看向了徐九溪。 “又闹老鼠了!” 徐九溪皱眉呵斥一声,走回床榻边,径直撩开左侧纱帐、挂在了帐钩之上。 帐内,陡然一亮,依旧盘腿坐在右侧的丁岁安难以置信的看着老徐,眼神表达的意思是,“你干啥?’背对姜妩的老徐,微微嘟嘴,给了丁岁安一个飞吻,抬手去掀右侧纱帐。 .....你他么! 咱还光着呢! 眼瞧右侧纱帐徐徐掀起,丁岁安原地一纵,双臂、双腿张开撑着床架,呈大字型面朝下悬空。老徐瞧了眼法器降妖杵,屁唧唧笑了起来。 一丈外,姜妩坐在原处,一阵莫名其妙 . ...人家正在说这么悲伤的事,老师还笑的这么开心!!挂好纱帐,徐九溪转身走回姜妩身前,背手踱步,忽道:“总之,为师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他欺负。”姜妩哭红的双眼中尽是茫然.....自己明明已经说清楚了,没有被欺负。 老师怎么还要上赶着为她出头呀? 有种,没有正义,还硬要主持正义的感觉。 “妩儿,你想不想让他回心转意?” 这话,怎么回答? 徐九溪却已强势道:“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搅黄他和林寒. . ” “老师,不是. . .” “你先别吭声,先听我说。此前从未有国朝王妃改嫁的先例,楚县公身为朝廷勋贵,更不该行此惊世骇俗之事。国教执掌礼俗风化,自会阻止。你只需配合为师做些事,定能使此事无疾而终。”当面密谋啊? 咱小丁可还在床顶卡着呢。 这老徐,说还故意不说清楚,她到底想让姜妩配合她做什么事? 妩儿,你可不能上了这条蛇的当啊! 丁岁安的视角,自然看不见姜妩此时的表情。 只听闺房内安静片刻,姜妩低声道:“谢老师关爱,此事,就算了吧.. . ..” “你!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错过了可莫要后悔!” 老徐明显有点急了。 姜妩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尘,带着一股极为克制的落寞,“老师,若是旁人.. .…学生不惧争上一争。可. . ...那是学生的小姨母,小姨母自幼疼我,不伤其心,是为孝道;丁家兄长对舍弟有教导之恩、对我有传授琴曲之谊,不夺其爱,是为义气。” 姜妩顿了顿,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可开口却是哽咽,“学生,宁愿此生孤寂终老,也不做不孝不义之人.. . ..谢,老师关爱。” 闺房内,大段沉默后,才听徐九溪讪讪道:“迂腐!你莫后悔. . .” 床顶上,丁岁安好生感动。 姜妩看着柔柔弱弱,却当真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没被徐九溪这条反动派蛊惑! 妩儿,真是个好孩子,姨夫爱你! 第270章 骂我小郎,岂能饶你 巳时。 丁岁安趁着律院学子上课的工夫,匆匆忙忙离了清角馆,去到东华街。 “兄长?” 新任从七品承议郎、民报总编姜轩见丁岁安到访,尴尬神色一闪即逝,“兄长怎么来了?”“喏,将这个排进明日版面内,能加幅画插画最好” 丁岁安递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笺纸,姜轩接过一看,先看到那条吸睛的标题一一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论御史刘大人的两面人生。 虽未提及姓名,但姜轩非常清楚,“刘大人’就是御史刘 . ..…近日到处攻讦楚县公不遵礼制的那位底下的内容,详细罗列了刘大人近三个月内,有多少次假借加班之名,留宿妓馆,更在匠作巷为外室柳氏购置宅院。 还有更不堪的,文中竞连刘垣与同僚私下交换侍妾的事也加以揭露. . .… 绘声绘色,添加了许多香艳的细节描写,还专门作了两首应景诗词,以增加传唱度。 让人看了既气又恨. ...气,刘大人素来以道德君子闻名,想不到私下生活竟这般奢腐糜烂。恨,为什么咱不是刘大人啊! 恨不能以身代之,狠狠的为大吴鞠躬尽瘁! 姜轩能想明白,刘垣以礼法、道德攻讦兄长,若只辩驳,会永远处在下风。 与其这样,不如先把他从道德高地上拉下来,搞臭了刘垣,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弹劾,自然就成了笑话。“兄长放心,明日见报,必会让刘大人扬名天中,我即刻让雕师刻上几幅露骨插画,明日一并刊印。”此刻房内只姜轩和丁岁安二人,前者无需再装傻扮蠢,话说的利落干脆,人也透着股精明干练。丁岁安上下打量一眼,拍了拍姜轩的肩膀,夸赞道:“不错!轩弟越发有大人模样了。” “嘿嘿~” 姜轩咧嘴笑了笑,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隐去,“兄长,有桩事,不知当问不当间. .. .”丁岁安笑道:“我和王妃的事?” “恩.” 姜轩点点头,小心道:“兄长果真仰慕小姨母么?外间传闻是真的么.. . .” “是真的。” 不知为何,姜轩忽然有点难受,低声道:“小姨母很好... ...但小姨母最重礼法人言,未必会接受兄长.” 她最重礼法? 看来,你这个外甥是真不了解你那小姨母啊! 她若真看重礼法,敢弑杀吴氏?敢在守制期内和丁岁安媾和? ....兄长这么做,我阿姐怎办呢. . .” 姜轩声音愈发低了。 在他想来,兄长仰慕小姨母的消息传播开那日,阿姐和他的缘分就到头了。 毕竟,就算小姨母不接受兄长,兄长也不可能再回头去追求阿姐了。 哪有先攻略小姨,再去撩骚外甥女的。 对双方来说,都是件极为丢脸的事。 并且,兄长和阿姐的事,都是姜轩在中间捣鼓出来的事故,他更觉是自己害了阿姐,愈发愧疚。丁岁安想了想,却道:“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就别管了。” 翌日,六月十一。 节气入了三伏的头一伏,天中也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段。 一大早,公主府目分斋内的冰鉴便装上了二尺方圆的整块冰块,兴国坐在案后,手持一份今早刚发行的民报,看到第二版一篇报道时,显得好气又好笑,“寒酥,你过来。” 林寒酥起身,走到兴国身侧,后者指着《刘大人两面人生》这篇报道中的一首诗,“你看看这首诗.林寒酥顺着兴国的指尖瞧去,轻声念道:“《刘大人入阵诗》,携手揽腕入罗帏,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 .. .晚. ..”她脸刷一下红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念下去。 继续念,那露骨诗词太过羞人。 若不念,就会暴露她是一个秒懂女孩的实质,“疑似婆母’会不会觉得她放荡、轻佻? “有这等才思,用到正道多好,为争一口气、将本事都花在了淫诗艳词上!” 好在,兴国也没难为她,将报纸往桌案上一丢,无奈道:“刘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他骂楚县公几句、参楚县公几本,也算职责之内。楚县公这般揭他老底,他岂肯善罢甘付.. . .”林寒酥低着头,老老实实替丁岁安挨骂。 说来也巧,兴国话音刚落,何公公便走了进来,“殿下,监察御史刘垣刘大人求见。” 兴国抬头,看了林寒酥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看,惹来麻烦了吧。 “寒酥,本宫不适,你代本宫去见见刘大人吧。” 你男人惹的事,你自己去擦屁股。 “见. . ...臣妾遵命。” 望秋殿。 胡须花白、一把年纪的刘垣,入殿后见林寒酥坐在上首,不由一怔。 “殿下昨夜劳累,今晨身子不适,刘大人有何事直说便可,我自会转禀。” 林寒酥硬着头皮招呼了一声。 刘垣颤巍巍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今日《民报》,尚未开口,先挤吧出几滴眼泪。 “王妃明鉴!月初,本官听闻楚县公光天化日骚扰、纠缠王妃,此举有伤风化、不合礼制,本官为护王妃清誉,上折参劾楚县公 ..” 吡? 这话说哩,难不成咱还要感谢你为我主持公道? 林寒酥忽然想起丁岁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语. . . . . .人家两口子郎才女貌,轮得到你这个老东西来反对?“老·...咳咳,老大人有心为我发声,在此谢过。” 林寒酥面柔声软,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子,表示感谢。 刘垣见状,顿觉底气更足,不由老泪纵横,扬起手中报纸,“王妃,本官已年过半百,一生清名竞遭此践踏!那丁岁安对臣怀恨在心,便凭空捏造一篇诽谤文章、更作污秽诗文羞辱老臣!恳请王妃禀明殿下,关闭民报、严惩丁岁安,以正风气!” “老大人放心!若查实楚县公确系诽谤,我定会奏明殿下,请殿下除其爵位,押进大牢!”“谢王妃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刘垣即刻舒坦许多。 暗道,丁岁安果然也惹恼了兰阳王妃,外间曾有风传,两人有私呢,如今看来,皆是杜撰。上首,林寒酥皱眉思索片刻,忽道:“老大人,若按民报所载,您时常出入烟花地、且养有外室、私送婢老.....这得多少银子!楚县公不单污您名声,还暗指大人贪墨敛财,这才是最歹毒的一点!”刘垣也是刚刚才看到民报报道,他盛怒之下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不由恍然大悟,“王妃此言甚是!老臣两袖清风,他果然歹毒啊!” “老大人放心!” 林寒酥同仇敌汽,冷声道:“诽谤之人必被严惩,也要帮老大人洗脱污名!” 刘垣哽咽,“谢王妃~” “何公公~” 林寒酥忽地唤了一声,“劳烦公公去西衙一趟,请孙督检按照民报诽谤罪名,一条条查下去,着重查清刘大人的有没有贪墨敛财,务必还刘大人一个清白、查实楚县公污蔑的证据!” “啊?”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刘垣措手不及。 整个大吴,有几个人不贪的。 刘垣的屁股自然也不干净...但这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更不能让西衙去查啊! 他脸色骤变,慌忙回头道:“何公公,且慢!” 何公公停步,回身看向林寒酥。 但林寒酥已是面带霜色,一脸的秉公执法,“刘大人,莫担心!我说了帮你主持公道,便一定会帮你主持公道!” “不是...那个~” 刘垣短暂语无伦次后,忽然严肃道:“王妃,楚县公为国屡立奇功,实乃国之栋梁!他年轻气盛也属寻常,老臣.. .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此事,便不追究了。” 林寒酥是谁,那是敢亲手杀婆母的狠角色。 这没眼色的老头当着她的面,骂了人家小情郎半晌,他愿意给楚县公机会,但林寒酥却不想再给他机会咯。 “那不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公公,照吩咐做。” “是!” “诶!何公公,等等,等等!不查了,没必要,楚县公还是不错的....不要为此伤了县公的拳拳报国之心啊!何公公...” 何公公转身便走,刘垣在身后边喊边追。 但前者的脚步,却未曾放慢分毫,几息之后就消失在了公主府的红花绿树之后。 依旧坐在上首原位的林寒酥,望着刘垣狼狈追赶的身影,慢慢翘起了嘴角,轻抿一口茶水,低声自语道:“老东西,敢骂我小郎,我岂能饶你 ..” 第271章 猎人?猎物! 六月十三。 黄昏时分,一辆牛车拉着一口沉重的柏木棺进了城西泰合圃。 棺材这东西,素来忌讳多多,但对家中有高寿老者的人家而言,非但不需忌讳,甚至还有“预备寿材,冲喜消灾’的说法。 早早备下,既彰显孝道,亦能使老者安心。 “憨孙,扶我上去”” 阿翁已在第一时间穿上了那件紫底金线绣松鹤的寿衣,围着“喜材’转了两圈。 丁岁安依言,扶着阿翁爬进了喜材内,躺下、伸直腿感受了一下。 “阿翁,怎样?” 丁岁安趴在棺沿,阿翁又在里头翻了个身,虽笑容欠奉,但听那说话口吻,好似还挺满意,“还成,够宽敞,不夹人。” “宽敞就成,待日后阿翁百年,我给您烧上十个八个纸扎老太太,棺材若小了,阿翁还施展不开呢。”“烧什么纸扎老太太?你阿翁我喜欢年轻的!五十多岁的就成,让纸扎师傅扎的丰满... . ”“哈哈哈,好说。” 虽然前些日子阿翁嘱咐他买寿材、做寿衣,但今日送来的寿材寿衣,还真不是他准备的。 看来,老丁私下里已经和阿翁悄悄见过面了。 同一时间。 天中城,永兴坊。 “午升哥,明日你还来找我玩么?” “明日. .,我尽量抽时间吧。” “那我们一言为定哦,明日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 “阿吉,你家里都有谁?” “我和姑姑,前面就到家了,午升哥不需再送了” 姜靖和阿吉拐进一条小巷,两人脚步忽地一顿。 阿吉像是被火烫到似得,猛地甩开了姜靖的手,身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低声嗫嚅道:“姑姑.” 昏昏暮色中,一名中年妇人静静站在巷内。 她目光在阿吉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略带审视的看向了一旁的姜靖,眉头微微蹙起,“这位公子是....姜靖拱了拱手,“晚辈隐阳王世子姜靖姜午升。” “哦?” 妇人露出了意外神色,随即点点头,“世子既然来了,还请到家中吃杯茶吧。” “谢姑姑~” 姜靖应下,姑姑率先转身。 后方的阿吉这才轻拍着胸口,朝他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姜靖宠溺一笑,用眼神示意“无碍’。 少倾。 姜靖在二进宅子的前厅落座,姑姑在上首坐了,将他一番端详,声音温和,“世子与阿吉....”“不敢瞒姑姑~” 姜靖神色坦然,“数月前,晚辈与阿吉偶遇,对她一见倾心。原本想着挑个吉日上门拜访,不想今日竞遇到了姑姑,还望姑姑勿怪晚辈唐突 姑姑点点头,抬眼道:“世子,家中情形如何?” “弘州家中已有正妻,成婚两载,尚无子嗣。” 他格外坦诚,实话实说,并未隐瞒。 厅中静了片刻,姜靖见姑姑沉吟不语,便向前微倾了身子,声音沉稳,“晚辈在此向姑姑承诺,若姑姑同意,晚辈必以世子侧室之礼迎娶,绝不委屈她半分。成婚后,阿吉若愿随我去弘州便同去;若眷恋故土,我便在天中城中另置宅院,拨付仆役,让她安居于此,时时探望姑姑。” 以姜靖想,以自己隐阳王世子之尊,拿出此时态度,对方断无拒绝的道理。 果然,姑姑闻言,神色松缓下来,“世子诚意,我已明白。阿吉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跟着我颠沛流离,她性子纯真,不谙险恶,还望世子莫忘今日这番话,多多爱护,莫让她受了委屈。” “姑姑放心,晚辈必不负阿吉。” 戌时,华灯初上。 阿吉送姜靖出门。 “午升哥” 走到门口,阿吉悄悄攥了姜靖尾指,小脸上既有欣喜、也有希冀,“午升哥要娶阿吉么?”“嗯,阿吉不愿意么?” 姜靖站定,笑着反问。 “这 . . ...这你让人家怎么说嘛。” 阿吉低着头,双颊染红,羞羞怯怯道:“午升哥,你闭上眼~” “做什么?” “你闭上眼嘛~” “好吧~” 姜靖依言合上了双目,只觉面颊被一点温软接触,又如同蜻蜓点水般快速撤开。 姜靖倏地睁开眼,正对上阿吉慌乱羞涩的眸子,她转身欲逃,却被一把揽住了纤腰,姜靖不容拒绝的俯身凑了上去。 阿吉霎时僵住,呼吸都忘了,生涩笨拙,全然不知如何回应。 显然是第一回.... 直到姜靖的手探入了衣内,她才猛然回神,一把摁住他的手,耳朵红的滴血,眼帘垂落,不敢看他,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午升哥,待特...待你娶了我,才......才行。” “嗯~好吧。” 姜靖笑笑,抽出手来,“你回吧,我先走了。” “嗯。” 阿吉羞答答的转身走回院内,轻轻关上了门。 姜靖走出巷子,唇边不觉间浮起一抹笑意。 当下这感觉,陌生又鲜活。 他不禁想起弘州那位由父母之命迎娶的夫人…真正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但成婚两载,二人始终相敬如宾。 她始终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连床笫之间都带着克制。 哪像阿吉,羞起来连耳垂都泛起胭脂色,慌起来像受惊的雀儿,每个表情都生动得灼人。 晚风拂过,他轻轻咂了咂下唇,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味道。 巷内。 阿吉关上院门,稚嫩、青涩瞬间从脸上褪去,“嗬"tui~” 她走向前厅时,使劲漱了漱口。 走出没几步,便看见姑姑站在院内桂花树下。 “姑姑~” 阿吉上前一礼,姑姑微微颔首,“阿吉觉着,他如今可对你上心了?” “姑姑还信不过阿吉的手段么?再说了,还有姑姑的牵丝咒作引.. ...” 阿吉风情万种的自信一笑,“自然手到擒来。” “那便好~” “姑姑,陈站那边怎办?他已多日未曾出过府 . .” “放心吧,狗改不了吃屎。” 六月十六。 夜,亥时。 临平郡王府西侧角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身常服的陈站带着两名便服侍卫走了出来。 自打韩敬汝出事以后,他在府里憋了二十多天没有出门。 今晚,实在忍不住了。 穿过两条小巷,喧嚣扑面而来。 每至夏季,天中居民为避酷暑,习惯于晚间出行。 街面上,灯火如昼、人流如织,竟比白日还要热闹许多。 陈站那双眼睛顿时活络起来,像巡视领地般扫视着往来女子。 见着身段窈窕的,目光便黏着不放;遇着容颜俏丽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当两个梳着堕马髻的少妇说笑着擦肩而过,那股混着汗意的脂粉味儿,引得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 临平郡王府,自然不缺女人...但府里女子,要么贪恋锦衣玉食、曲意奉承如同泥塑木偶;要么被逍遥丹控制,浑浑噩噩任他摆布。 时间一久,便味同嚼蜡,没了滋味。 他要的,便是街市上这般活色生香的鲜活。 是那羞怯躲闪的眼神,是那欲拒还迎的推却,或是那起初不情愿、最后乖乖承欢。 调教的过程,最是销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皇孙,这天中便是他的猎场;天中万民,便是他的猎物。 只可惜,忘川津那伙人被丁岁安给除掉了! 如今的陈站,既没了韩敬汝这位军师,也没了那群帮他捕捉猎物的猎狗.. . .… 正胡乱扫视,他目光忽地一定。 十余步外,灯火阑珊处,一名少女头梳双丫髻,正站在糖人摊前张望。 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昧,脖颈纤细得像初春的嫩柳。 陈站眼睛一亮,转头使了一个眼神。 两名侍卫会意,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少女,少女被吓了一跳,小脸霎时白了。 那恍然无措的模样,看得陈站食指大动。 “不得无礼!” 陈站适时上前,袍袖轻拂,端的是风度翩翩。 他微微俯身一礼,“惊着小娘子了。是在下管教不严,这两个粗人唐突了佳人。”他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受惊的眸子怯生生抬起,像林间小鹿,唇瓣轻颤了几下,才细声细气答道:“奴家, . ...叫阿没了军师、没了猎狗,陈站准备亲自出马,当了一回猎人。 “呵呵~”陈站朗声一笑,豪迈的一挥手,指向街边高端缎庄、脂粉铺,“方才下人无礼,惊了阿吉小娘子,本公子过意不 ..…这样吧,小娘子看中什么,就买什么,就算把整条街的玩意儿都搬回家里,本公子也为你买下!” 阿吉似乎有点不信,却明显意动,迟疑道:“公子说的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胖脸笑的一脸儒雅。 “打猎’也不难嘛,眼前这小娘子不就上钩了么! 第272章 死者是谁 六月十九,黄昏。 回水巷,二进宅院的前厅。 自打三天前遇到阿吉,陈站心里便生了草,阿吉那娇俏模样只是其一,更关键的是,这是他头一回不用旁人帮助、独自狩猎。 拿下她,有很大的象征意义。 可三天里,阿吉虽然对他送来的银钞首饰照单全收,却偏偏不给他身子。 若是以前,他早把人迷昏带回府了,可韩敬汝、忘川津众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就算临平郡王也要尽量讲究「你情我愿’。 好在,今日阿吉终于有松口的迹象,却要他登门见长辈、付“身价银’。 身价银不同于明媒正娶的“聘礼’,而是纳妾时支付给对方长辈的一次性支出。 陈站倒也不缺钱,便耐着性子登门拜访。 前厅,阿吉的长辈胡氏得知其来意,慢悠悠道:“阿吉自幼父母双亡,是我这当姑姑的含辛茹苦,一点一点把她拉扯大。这些年,光是请先生教她琴棋书画、仪态规矩,就不知凡几花费了多少银线. . ..”陈站哪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对他来说,有价码才是最简单的事。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鼓囊囊的织锦钱袋,轻飘飘放在了桌案上。 “姑姑的辛苦,晚辈晓得。这里是三千两银钞. .权当是补偿姑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了。”胡氏迫不及待拿起,打开钱袋细细数了一遍,紧绷的脸瞬间绽开情真意切的笑容,“好,好!看公子出手大方,阿吉跟了你也不怕受委屈” 她利落的将钱袋收入袖中,笑呵呵对外头喊了一声,“阿吉,快进来。” 少倾,阿吉低着头,挪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脸颊绯红。 “阿吉,你带公子去后宅说话吧。” 这胡氏竟比陈站还着急,“去后宅说话’的意思,不言自明。 陈站看着阿吉那娇俏模样,心头火热,只觉得这株娇嫩的晚香玉,终于要落入自己掌中了。当即起身,跟着阿吉往后宅走。 厅外,两名常服侍卫见状,欲要跟上,那姑姑却忽地横身拦住,斥道:“没眼色,公子和阿吉去后宅说话,你们跟上干什么?” 陈站闻言,回头道:“你们俩,在外头候着便是,不用跟过来了。” 前院暂时安静下来。 姑姑转进后宅厢房,一名侍女已候在此处。 “你去隐阳王府一趟,晓得如何说吧?” “徒儿明白...” 戌时末。 隐阳王府,书房。 姜靖研好了墨、铺好了笺纸,细细思索一阵,终于落下笔迹. . ..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桌. …..….几于天中遇胡氏女阿吉,其性婉品淑……欲纳为侧室,伏乞俯允. ..一封家书尚未写完,却听“笃笃’两声敲门。 “进来~” 话音落,管家推门入内,“世子,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是阿吉娘子的贴身侍女,瞧着神色惊惶,说是有急事要禀。” 姜靖抬头,道:“带她进来。” 不过片刻,那满头大汗的侍女被带进书房,一看见姜靖,便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因惊恐声音发颤,“世子....…世子救命,方,方才有一公子带人强闯我家后宅,把阿吉娘子堵在了家里,奴婢拼死逃出来报信.” 姜靖脸色一变,起身便往外去。 管家虽不清楚阿吉是谁,但看世子那样子,也知有事,忙道:“世子,需不需带人?” 姜靖稍稍一想,便拒绝道:“不用!刘伯,你勿要将此事说出去。” 如今情况不明,这种事传出去终归有损人家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名节。 同时,他也非常自信,自己出面能解决所有问题.....在这天中城里,就算是陈端、陈站这些皇孙,和他也是兄弟相称,他倒要看看,是谁家纨绔敢如此跋扈! 姜靖久在军中,他本就嫉恶如仇,如今又事关自己的心上人,那股怒火愈加旺盛。 亥时。 姜靖赶到回水巷,为省时间,他刚一进巷子,便直接翻墙进了后院。 甫一落地,便看到姑姑扑倒在地,额头上鲜血淋漓。 他大吃一惊,忙上前搀扶起姑姑,连唤几声,她才悠悠醒转,当看清来人面目,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和着面颊上的血水滚落,“世子~快,救救阿吉~” 一声凄厉呼喊,姑姑指向了十几步外紧闭的房门。 屋内。 烛影摇红,陈站已脱得只剩条大红肚兜,肥硕的身躯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他涎着脸凑近床沿,伸手去解阿吉的衣带,“好阿吉,快从了我,明日就接你进府享福. .”阿吉双手护在胸前,睫毛颤颤巍巍,似是又羞又怕,“公子当真....日后当真会好好待我?”“自然自然!”陈站急不可耐地扯开她外衫,见里头藕荷色小衣露出半幅,呼吸顿时粗重起来。他正要俯身压上,外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苦寒,...快.. . ...救救阿吉” 陈站动作一僵,满脸的莫名其妙。 就在他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之时,阿吉忽地一揉发髻,猛地起身跑到了房门处,拉开门门,几乎站不稳一般,扶着门框便哭了起来,“午升哥. . ..救救我. ...” 姜靖视角里,阿吉发髻凌乱,外衫已被扒下,仅剩的里衣也已脱了一半,凄苦无助。 视线再转,屋内烛火中,一名身材痴胖的男子,赤身站在床畔,满脸呆滞,但此人在看到姜靖时,竞主动开了口,“午.....午升,你怎么在这儿. .. .” 姜靖目眦欲裂,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但盛怒之下,哪里还管的了许多。 他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已扼住陈站咽喉,将那颗肥硕头颅狠狠掼向床柱! “畜生!” “饶命!救我. . . ..来人啊,救命!” 撞得七荤八素的陈站顿时发出了猪叫般的惨嚎。 姜靖拳头如雨点,虽拳拳到肉,但在知晓对方的身份后,已强行将杀心压了下去。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留在前院的两名侍卫。 他两人快步跑进后院,先看到胡氏满脸是血,又见到自家郡王被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男子打的满地滚,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第一时间抽刀上前。 “大胆狂徒!住手!” 最先靠近的侍卫,直接从后方一刀戳出。 姜靖不回头也感觉到了来势凌厉的刀锋,他正欲旋身躲过,却忽地一震,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僵直当场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若是平日,倒也没什么大碍。 可眼下·. . ..却是要命的时候。 侍卫一刀,正中后背,从右胸透出。 这侍卫也愣了一下,他方才见此人拳脚凌厉,料定对方身手不弱,已做好了一击不中、再行连招的准备。 却不料,一次出手,便重创了此人。 “饶命~饶命,别打了"” 满地打滚的陈站,忽觉拳头停了下来,睁开青肿的眼睛一眼,登时魂飞魄散.. . 眼瞧姜靖躺倒在地,胸口鲜血汩汩而出,陈站哆哆嗦嗦起身,甚至顾不上穿衣裳,便抬起两条软的像面条的双腿,艰难往门外挪去,“快、快,快带我走..” 两名侍卫当即上前搀了他,“王爷,带您去哪儿?” 姜靖左右一扫量,阿吉姑侄竞不见了踪影,此刻不是找人的时候,他忙道:“去,去... ..城外,去天道宫..” 皇祖父年迈多病,终日不朝。 姑母本就不喜他. ..... 如今自己的人杀了掌有军权的隐阳王嫡子,两人未必会保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仅剩国教了。少倾,院内沉寂了下来。 姑姑和阿吉从一处阴影内,并肩走进屋内。 姜靖虽伤在要害,但毕竟是化罡境武人,似乎还死不了.. . .只口吐血沫,艰难的朝阿吉挤出一丝笑容。 阿吉蹲在一旁,抬头看了姑姑一眼,后者点点头。 “哎~” 阿吉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姜靖的脸,柔声道:“午升哥,好走呀....” 说罢,缓缓起身,坐在了他的胸口。 “咕嘟嘟 姜靖顿时睁大眼睛,口中血沫如同喷泉,被挤出尺余高。 需知,一个健康的人,胸口放上十几斤重物,时间一久,也能窒息而亡。 更遑论身受重伤之人.. 数百息后,姜靖艰难喘息渐弱,直至彻底消失。 不久后,回水巷内响起一阵凄厉哭喊。 左近夜巡的军卒闻声赶来,看到院内情形,以为是遭了贼。 直到看见屋内尸首,才意识到这是桩人命案。 军卒头领看向跪坐尸体一侧的阿吉,问道:“死者是论准. . .” 阿吉眼神空洞、呆滞,仿佛已失去了灵魂,对询问毫无反应。 这时,同样狼狈的姑姑哆哆嗦嗦禀道:“军爷...” 一开口,先落了泪,“军爷,这是我侄女的夫君,为救侄女免遭歹人毒手,被歹人所害。”“我是问,他姓甚名谁!” “他. . .姓姜名靖,字午升 . .” “姜靖?姜靖!” 军头重复两遍,目光忽地一凝,“他和隐阳王府什么关系?” “他.. . .是隐阳王世子。” “咣当~ 军头手中军刀坠地,骇的他连退两步。 隐阳王世子. ..,被人杀了? 天啊... “来人!” “在!” “速速将此事禀于宫中、殿下 ...” 第273章 西衙会审 “头儿,王妃请您赶紧回城。” 亥时正,人在泰合圃的丁岁安见到特意赶来传递消息的王喜龟。 他用了小半时辰,赶到西衙。 往日门庭冷落、百官避之不及的西衙,此刻却站满了人,有刑部官员、有帮陛下打听消息的总领太监段公公、代表兴国前来问案的林寒酥,以及陈翊、高干等等。 起初,丁岁安打算往陈翊那边去,却瞧见他身边围满了人,便改了主意,径直走向林寒酥。这举动立刻引得不少人侧目...毕竞,前些日子,两人的事还在天中疯传。 不过,倒没人充作道德卫士上前指责。 一来,楚县公年轻气盛的名头很响,他若万一恼了,拳脚相向,凭白丢了脸面。 二来,前段时间跳得最欢的御史刘垣刘大人,刚刚因为贪墨敛财被大理寺收押. . . 此事显然不是巧合。 平日骂骂这个、骂骂那个,树立道德卫士的形象没问题,但明知是钢板,谁还会硬踢上去?“见过王妃~” “楚县公有礼~” “此案,可有眉目?” 来的路上,王喜龟简单给他介绍了案情,但他也所知不多,丁岁安自然也不甚明了。 “目前所知,隐阳王世子确系被人杀害。” “凶手可曾捉到?” “不曾...” 林寒酥摇摇头,不觉间放轻了声音,“据证人呈上的证物,临平郡王怕是和此案脱不开干系. .. .”“他?” 丁岁安错愕,不由看向了被众人簇拥着的陈翊。 怪不得. ..…若陈站果真涉及此案,对陈翊来讲,无异于天上掉下来个储君之位,再无竞争对手。“他如今在哪儿?” 丁岁安又问。 死者可不是普通人,隐阳王身为边地实权异姓王,嫡子身死,为平息他的怒火,皇上和殿下也不会包庇凶手。 陈站的皇孙身份,只怕保不住自己。 “一个时辰前,城东门军曾看到临平郡王带着两名侍卫乘马出城,往东去了。” “往东..” 两人对视一眼,丁岁安小声道:“天道宫?” “有可能。” 如此一来,更加坐实了陈站的嫌疑。 “小郎,你可知,隐阳王世子和临平郡王缘何发生冲突?” “为何?” “因为一个女子...” 通过她的转述,得知姜靖在天中遇见一名心爱女子,准备纳其为侧室,却不知怎地又被陈站给盯上了。今夜,陈站登门,买人不成,欲要强行占了那女子的身子,恰好姜靖赶到,一怒之下暴打了陈站,被其侍卫所害。 陈站所做之事符合他一贯好色的人设。 此案看起来倒不复杂,却见林寒酥微微侧过头,仔细看着丁岁安,“你知不知道那女子是谁?”“是谁?” “阿吉..和朝颜一起从南昭过来的阿吉。” “呃..” 丁岁安一噎,终于明白林寒酥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此处人多眼杂,林寒酥也不好直接开口问,但眼神分明是在怀. . .…此事是否和他有关、甚至怀疑是他策划。 丁岁安摇了摇头,否认。 林寒酥点点头,表示相信他。 两人这段交流,全凭默契。 虽未发一言,但林寒酥就凭他一个摇头动作,便选择了无条件信任。 就在这时,一名玄甲小校从堂内步出,朝院内众人作了个团揖,道:“孙督检请段公公、刑部赵大人、兰阳王妃、楚县公入内听审..”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依次入内。 段公公身为陛下代表,自是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刑部尚书却和林寒酥互相谦让了一番,最终,还是兴国代表兼“一品王妃’的林寒酥跟在了段公公后头。 赵大人第三,丁岁安老老实实跟在最后。 院内众人齐齐看向几人背影。 段公公、王妃、赵大人入内听审,大伙都没有异议。 但丁岁安..... 要知道,朔川郡王都没被请进去呢。 围在陈翊身边的人群中,有人低笑道:“还是楚县公有眼光啊,早早搭上了兰阳王妃这条线,不但抱得美人归,还藉此被殿下赏识. . .” “姓孙的,你什么意思?” 高干皱眉低斥,明显不满。 那“姓孙的’连忙拱手,看似谦卑,却又道:“高三哥莫急嘛。您瞧,以前咱们郡王对楚县公何等看重,折节下交、多有提携。可如今,人家攀上了王妃的高枝,方才进门,可是连上前对郡王见礼都不曾啊。” 周围众人,神情都变的微妙起来,频频瞧向陈翊。 “放你娘的屁!” 高干低骂一句,转头朝陈翊道:“王爷,莫听旁人胡扯,元夕不是那种人。” 原本面色平淡的陈翊,闻言露出了温润笑意,仿似不在意的摆摆手,“人往高处走,本是常理。楚县公得王妃青眼,是他机缘,呵呵。” 西衙内堂。 “诸位看看吧。” 孙铁吾挥挥手,自有侍卫将口供、证物交给几人阅览。 丁岁安先拿到手里的,是阿吉和姑姑胡氏的证词..此刻两人跪在堂下,阿吉神色呆滞,双眼空洞,既像是过度惊吓后的应激反应,也像是情人突然被害后心如死灰的麻木。 旁边的胡氏,头上伤口虽已包扎,但鬓角、衣服上仍有大片干涸血迹,不时抹泪。 看起来好生凄苦。 丁岁安不知道孙铁吾、段公公他们如何看待,但他是不太信两人此时所展现出的精神面貌。当初在南昭,阿吉曾亲手杀过南昭柱国将军徐蛮疆. .……. 而这位胡氏,更显突. . ...至少阿吉随大吴使团来天中时,还没有这名神秘的姑姑。他不由想到昭宁嘴里的“老师’,朝颜时时挂念的“姑姑’。 会不会是她? 丁岁安仔细打量一番,却也瞧不出什么异常. ...容貌平平无奇,神态诚惶诚恐。 委实不像高人.... 但也不能就此下判断,毕竟,极乐宗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幻形、伪装。 看不出端倪,丁岁安将注意力转向了口供。 和林寒酥告诉他的差不多,总归就是个一对两情相悦的男女、被恶霸欺凌,终致悲剧的故事。丁岁安不信归不信,但隐阳王府管家刘伯提供的姜靖亲笔信,却有力佐证了阿吉的供言。 姜靖写给父亲的信里,清楚的提到了要纳她为妾室。 除此外,她还在反抗时无意间从对方身上扯下了一块玉佩,经殿下亲自辨认,确认是陈站随身物品。粗略看下来,人证、物证俱全,除了那名暂时未寻到的传信侍女,逻辑链条完整清晰。 几是铁案无疑。 但越是完美,越让丁岁安生疑. .. .…了解阿吉过往只是一方面、阿翁和极乐宗之间隐隐约约的关联,又是一方面。 回想阿翁和周悲怀在南昭的庞大布局,这个案子,确实有点像他手笔..…. 第274章 此子断不可留 子时。 西衙人群散尽。 丁岁安和孙铁吾并肩走在院内,后者道:“既然殿下命西衙和巡检衙门联手侦破此案,楚县公要用心了。” “自当如此。以孙督检看,那名侍女去了哪儿?” “大约是被今晚之事吓到了,明日命画师按影索图,张贴全城,应该能找到。” “嗯。此案看起来清晰无比,若临平郡王果真去了天道宫或涂山躲藏,咱们如何办?” 这是个问题,大吴立国数十载,还从未听闻过前往国教重地捉人的事。 孙铁吾却道:“咱们只管查案,至于捉或不捉、去哪儿捉,自有殿下决断。” 几乎就在两人提到国教的同时,一道窈窕身影踏上了涂山将近三百阶的汉白玉步道。 两侧螭首石栏精雕细琢,尽显国教重地的奢华。 步道尽头,三扇对开宫门敞开着,高约两丈的大门尽显行人渺小。 殿内,穹顶高三十三尺,数十根合抱巨柱森然而立,撑起一片幽暗虚空。 大殿尽头,三张紫檀宝座高踞玉阶之上。 三人皆穿明黄袍服,端坐其中,静默如渊,威压磅礴,恍若神明临世。 下方,身材肥胖的陈站低头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喘。 “弟子徐九溪拜见师父,拜见贝圣,拜见黄圣” 徐九溪立于阶下,双手合攀胸前,恭敬见礼。 稍稍沉默片刻,坐于中间的白发老者道:“九溪,临平郡王事关国教大计,当初是你毛遂自荐,主动担了此事,如今却到了这般田地,该如何收场?” “弟子甘愿受罚,亦会设法弥补。至于临平郡王..” 跪在一旁的陈站耳听她提到了自己,连忙支起耳朵细听。 “至于临平郡王,弟子亦会惩处。师父、贝圣、黄圣,弟子失礼了.. ..” 话音一落,徐九溪忽然一伸手,手中突然多了根带有倒刺的荆条。 陈站尚未反应过来,那荆条已挟风抽下~ “啪~ 倒刺瞬间撕裂锦袍,一道血痕自肩甲蜿蜒至腰际,陈站肥硕身躯剧烈震颤,可还不待他发出声音,第二鞭又至,皮开肉绽,混着他杀猪般的惨叫。 “掌教饶命,掌教饶命. . .” 荆条却如毒蛇缠咬,每落一鞭便勾起碎肉血沫。 他先是满地打滚,连声求饶,但徐九溪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陈站见状,四肢着地往玉阶上爬,“圣祖,啊!圣祖救我,啊~圣祖快让掌教停手.. . ...啊,求圣祖饶我一回...” 上方,处在阴影中的三张默然面孔,无动于衷。 徐九溪迈前两步追上,眸光寒凛,边抽边骂,“蠢货!待成就大事,这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寻不来?我数次交代你,不要出府,近来低调!” 她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陈站散乱发髻,迫其抬头,骂道:“你倒好,竟为一女子杀了隐阳王世子!猪狗不如的蠢笨东西,坏我国教大计,你这条蠢猪贱命够赔几次?!” 陈站那张胖脸上也多了几条鞭痕,被吓出来的眼泪混合了鲜血,顺脸流下。 “掌教先......停一下,我. ..…我被人设局害了,那贱婢起先并未说与隐阳王世子认得,她 . ...她设局害我。” 陈站结结巴巴,却喊的足够声大,好让三圣也能清楚听见。 “你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岂会被人设局!” 徐九溪显然是被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气坏了,将他脑袋狠狠往地上一掼,起身又是几鞭子。 “饶手我....掌教,仙女站...祖奶奶,饶我. ....” 陈站身上的衣裳已被抽碎撕裂变作一条一条,浑身鲜血,宛若血葫芦。 “九溪,住手吧.. . ..” 柳圣终于发话,陈站如聆仙音,连滚带爬缩去一角,尽量远离发了疯的徐九溪。 “临平郡王,你方才说,被人做局?” 柳圣飘飘邈邈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柳圣明鉴,有.搓.. .…有刁民想害本王啊!” 陈站靠着殿内巨柱,一时悲从中起,哭了起来。 “那便请郡王细细说来.” 陈站喘息片刻,一五一十的将如何认识阿吉、如何登门、姜靖忽然出现时阿吉忽然变脸的过程讲了出来。 听起来,的确像是个仙人跳。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条线索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陈站的人的的确确杀了姜靖情.….… 他和隐阳王的死仇已结下,吴帝、兴国,为了安抚隐阳王,极大概率会舍弃陈站。 如此一来,国教大计便没了抓手,功亏一篑。 待陈站说完,深邃的大殿内安静了几息,只听柳圣轻轻一叹,“此事,圣教已知晓了,郡王先下去疗伤休养吧。” 陈站哆哆嗦嗦起身,却似乎不敢走出大殿,前后张望一番,又可怜巴巴看向三圣。 见状,柳圣又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圣教既然选定郡王,便不会半途而废。但.. . ...往后需谨言慎行,莫再辜负我等期许~” 有了这句话,陈站心中大定,连忙忍着周身剧痛行礼,哽咽道:“晚辈,定当洗心革面!”“嗯,待大事得成那日,本驾便做主为你迎娶九溪,入主后宫,遂了你的心愿. . . .”陈站闻言一僵,偷眼去瞧不远处那道窈窕身影。 喉结紧张的滚动。 他以前,确实有过这等心思,但现下,却又格外畏惧喜怒无常的徐掌教。 那厢,徐九溪垂眸静立,没有任何表情,但广袖中五指却微微收紧,攥成一个拳头。 “好了,郡王下去歇息疗伤吧。” “是,小王告退. . .” 陈站后退离去。 深阔大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呵呵,师兄辛苦谋划的大棋. . .” 左侧,黄圣裹在宽大黄袍内,声音尖利,隐有讥讽。 “师弟,师兄也是为了我国教昌盛,如今小有挫折,不必冷嘲热讽。” 右侧的贝圣帮柳圣辩驳一句。 “谁又不是为了国教昌盛. ...” 黄圣意味深长讲了一句,叹道:“可怜那秦寿、郝隆,为了国教大计已往生仙域. . .”他提到的这两人都死在了丁岁安手里。 特别是原天中掌教郝隆,更是死的不明不白,疑雾重重。 柳圣始终未曾搭茬,片刻后,忽道:“九溪,以你之见,接下来应当如何?” “禀师父...” 徐九溪再行一礼,抬头时妖艳面容平静如常,“先将陈站带来的两名侍卫送去天中,一切罪责皆由他二人背负。但只能送死的,不能送活的. . . . .” 不管接下来如何,这首先是一个态度。 “嗯。” 柳圣接受了徐九溪的建议,静思片刻,又道:“你去摸清那名女子的底细,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坏我国教大事。” “若此事再和那丁岁安有关,此子便不可再留。即便他真是天启之才,若不能为国教所用,本事越大,越需尽早铲除。” “弟子,明白。” 徐九溪低头,恭敬应下。 第275章 照样疼你 翌日。 丁岁安带着朝颜,从紫薇坊一座守卫森严的院子走了出来。 朝颜面带忧色道:“相公,阿吉她 .. .她会被治罪么?” “目前来看,她暂无过错,西衙留她在此,是为了配合查案。” “哦~” “朝颜,阿吉什么时候和隐阳王世子好上了?” “我不知道. ..” 朝颜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反思道:“奴奴前段时间只顾和软儿、妩儿在一起玩,没怎么关心过阿“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对了,那位胡氏..是你那姑姑么?” “我看不出来诶. ..” “昨晚阿吉口供,一句没提到你。你也需记得,若有人问起,便说和阿吉不熟,只是在北归途中和她结识,更不要提到你们极乐宗任何事.. .” 丁岁安低声嘱咐,闷闷不乐的朝颜点点头,“相公放心吧,奴奴又不是傻子。” 丁岁安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朝颜马上像小兽似得用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依恋道:“那相公也不能让人把奴奴捉走严刑拷打呀,奴奴怕疼. . .” “哈哈哈~” 关押、或者暂时保护了阿吉和胡氏的地方,和西衙在同一道街上。 两人在行人稀少的街面上没走出多远,一名身着西衙玄甲的小校追了过来,“见过楚县公~”“有事么?” 丁岁安驻足,那小校抱拳道:“孙督检请县公、如夫人前往西衙一趟。” 刚刚说过害怕“严刑拷打’的朝颜,闻言立马往丁岁安身后躲了躲,丁岁安却扬手一招呼,“胸毛~”“头儿,有何吩咐~” 坠在十几步外的胸毛大步上前。 “你带几个兄弟,将朝颜送回泰合圃。” 那名小校不由得一怔,忙道:“县公?” “怎么?我随你去还不成?” “孙督检. ..请的是县公和如夫人同去。” “她没空。” 玄骑小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天中城,敢把孙督检的话当个屁的,也就这位楚县公了。 偏偏他和西衙关系匪浅、孙督检也对他格外青眼. .. 小校自然不会强出头冒犯。 丁岁安目送胸毛护卫着朝颜的马车离去,这才道:“走吧。” 案发已过了一整晚,整件事的脉络在他心中愈发清.. . . .看似偶发,实则是处心积虑的谋划。但碍于朝颜,丁岁安还不能对外人言明他所掌握的一切。 兴许幕后之人在谋划此事时,早已将他和朝颜的关系考量在内。 迫使他投鼠忌器、主动帮阿吉洗脱嫌疑。 少倾,丁岁安走进西衙后堂,坐于案后的孙铁吾抬眼,见只他一人,不由看向了前去传信的小校。丁岁安主动开口道:“朝颜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孙督检有何事想问,我自会一一禀明。”“县公言重了。” 孙铁吾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他那句“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还是在笑他明目张胆的护短。楚县公护短之名,天中皆知....当初便是因为维护这名从南昭带回来的小孤女,不惜得罪余氏,最终导致和临平一系交恶。 “楚县公,我听说,如夫人和阿吉是闺中好友?” 孙铁吾从案后起身,走到下方客座,坐在了丁岁安对面。 毕竞,两人联手调查此案,他这么一换座位,就变成了平等关系,像是平级对谈,而非一主一客的审问。 人家给面子,咱自然也得表现的配合一些。 丁岁安笑着拱了拱手,“闺中好友谈不上,但朝颜本就是昭人,和阿吉算是同乡。当初阿吉北上投亲姑母,两人身在异乡,自然交道多了些,这才显得亲密。” 昨晚初步调查,胡氏早在十几年前便已在天中购下宅子,街坊邻里可以证明。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疑点。 孙铁吾闻言颔首、神色温和,“县公不必多虑,本官询问,不过是循例走个过场。毕竟此案牵涉宗室,咱们办案更需谨慎。” “理应如此~” 其实,这个案子怎么办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平息隐阳王的丧子震怒、给他一个交代。 重点不在孙铁吾和丁岁安,而在兴国如何安抚,不至于闹出动摇国本的大事。 正此时,方才那名小校去而复返,“大人、县公,国教徐掌教来了。” “哦?” 两人对视一眼,孙铁吾忽然意味深长道:“县公与徐掌教渊源颇深,此番,还需县公代西衙与掌教多多交道了。” 徐九溪的难缠是出了名的。 孙铁吾这话,一是说丁岁安忌讳西衙调查朝颜,那接下来就需他亲自出面在多方势力之间周旋。二,则暗指他和徐九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更该由他来面对老徐。 丁岁安不置可否,抬臂前引,意思是请孙铁吾一同外出迎接。 孙铁吾哈哈一笑,也抬臂前引。 最终,两人并肩而出。 前院。 地上放着两具尸体,颈间有青紫勒痕衰 . ...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徐掌教,这是...” 丁岁安一眼便看出是怎么回事,还是故作疑惑的问了一句。 徐九溪身披绛紫袍服,广袖垂云,金冠束起长发,她眼眸微挑,意义难明的在丁岁安脸上扫了一道,声线既冷且媚,“昨夜,临平郡王身边的两名侍卫杀害隐阳王世子,事后挟持临平郡王出城,欲要逃往南昭,幸被国教所阳. ...” 唾,这小嘴一张一合,把陈站摘了个干净。 且杀了世子后欲要“逃往南昭’,暗戳戳表示,此事和南昭有关? 果然,徐九溪轻拂广袖,下一句便是,“临平郡王礼贤下士、为人忠厚,素有贤名。本驾怀疑,是南昭密谍故意挑拨我大吴贤王和边地武勋的关系,此乃一石二鸟的毒计~” 好一个“为人忠厚’。 丁岁安在两具尸首旁边蹲下,仔细看了看,抬头道:“他们,到底是想逃往南昭,还是要逃往三圣宫?” “楚县公,此言何意?” “呵呵,我是说,反正两人已经死了,掌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面对丁岁安的质疑,徐九溪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他二人得知国教要将他们交给西衙审问,惊惧之下自缢身亡,如今死无对证。” 嘿? 你自己都说了,那咱还说啥。 徐九溪却接着道:“如今,最为关键的,便是唤作阿吉的女子,孙督检、楚县公,本驾欲亲自见她一面,若她当真是南昭密谍,又是谁引她入了天中、她与何人接头?受何人指使?又欲达成何种目的. . .”不知不觉,丁岁安也被她带绕了进去。 若按她的说法,整个案子就会从情杀演变成牵扯两国的密谍大案。 先搅乱水,再浑水摸鱼,助陈站脱身. ..届时,朝颜身为昭人敏感背景、和阿吉的关系,恐怕都会成为她被牵扯进去的理由,丁岁安为保她就要费不少精力,哪还有心情搞陈站。 老徐,好阴毒啊。 理清了思路,丁岁安斩钉截铁道:“阿吉乃关键证人,不得与外人见面。至于此案如何审理,朝廷自有法度,便不劳掌教费心了。” 今天徐九溪既然来了,丁岁安便料定她会死缠烂打,已做好了全力应对的准备。 却不想,她稍一沉吟,竟道:“楚县公所言不差,刑讼查案之事,确实不是国教职司。既如此,本驾便先行告退了..” “你.” 吡? 就这? 裤子都脱了,你说你来了月事? 这可不像老徐的作风啊? 难道是咱身上的王霸之气,逼的蛇蛇退避三舍了? 已转身走出几步的徐九溪听到他这声“你’,忽又驻足回头,方才端严眉目化作媚媚一笑,“我什么我?你我皆为国事,些许争执,不值一提,姐姐照样疼你~” 嘿,这大庭广众的,是撩骚的地方么? 本来挺严肃的场合,一旁的孙铁吾却没忍住低头“库库库’笑了起来。 第276章 最冷酷的话 午后,丁岁安从西衙回到巡检衙门,伏案写了封奏表。 内容是希望兴国出面,先将陈站从国教要回来.. 留他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在徐九溪手中,总让人觉着不踏实。 她做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目前来看,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她和所有涉案人员隔离。 阿吉和胡氏,处在西衙重重看护之中,徐九溪若不硬闯,很难接触到。 方才丁岁安让胸毛把朝颜送回泰合圃,也有不希望有人找上她的思量 ....有阿翁在,无论是硬闯还是潜入,怕是都难以得逞。 “公冶~” “卑职在。” “将这封奏折呈去公主府。” 公冶睨双手接过,干脆利落的转身而去。 但仅仅过了十余息,却见他又折返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 丁岁安满脸疑惑,公冶睨却道:“大人,王妃来了。” 说罢,他一闪身。 后方,正是匆匆赶来的林寒酥。 “姐姐怎么来了?” “快,随我去泰合圃!” 林寒酥却一句寒暄也没,径直道:“方才张伯传信,徐九溪就她.. ..她忽然到了泰合圃。”嘿! 我就说,方才徐九溪怎么那么好说话,说不让她见阿吉、也不纠缠,直接走了。 原来是直接去找朝颜了啊! 两人一齐走出巡检衙门,林寒酥上车、丁岁安接过马缰。 “姐姐,一起乘马,能快些。” 刚登上马车的林寒酥稍一犹豫,便从车上拿了顶幂篱往头上一戴,走到獬焰旁。 丁岁安俯身伸手,她不带犹豫,抬手递来,借力一跃,稳稳坐在了丁岁安前头。 丁岁安踢夹马腹,獬焰直冲而出。 一路行往城西,胯下宝驹神骏、马上骑士俊朗,沿途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好在林寒酥有幂篱遮面,才没让两人本就甚嚣尘上的绯闻再度霸榜天中热搜。 待出了城,丁岁安才问道:“她没发现昭宁和阿翁吧?” 泰合圃不单有朝颜和阿翁,此刻还有一位南昭公主呢。 若被徐九溪察觉,怕是更加坐实了此案和南昭有关的指控 . . ..甚至可以直接将昭宁污蔑为亲自坐镇城外、指挥此事的幕后黑手。 “张伯只说她登门,我也不知泰合圃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徐九溪应该不认得昭宁和阿翁吧?”“应该不认的。” 身前的林寒酥忽然回头,隔着一道纱幕看着丁岁安,“小郎,若她察觉..”声音冷肃,像是商量、也像是试探,“若她察觉,咱们联手将她杀了吧。” 城外野郊、深宅大院,确实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姐姐,此事不可,徐九溪深不可测,咱们联手也未必是她对手。再说了,她身为掌教,不明不白的没了,国教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若找到泰合圃,你家也脱不了干系,大大的不妥。并且...”他还没说完,林寒酥已转头看向了前方,“呵,我试试你而已,小郎端是苦心孤诣,短短一瞬便帮她想了那么多理由。” 一刻钟后,两人在泰合圃门外下马,直接去往了朝颜等人居住的偏院。 . . . ..此处情形,和两人想象中的景象差别有点大。 林荫下的小凉亭内,朝颜、软儿、昭宁和徐九溪围着一方石桌而坐。 四人面前各置一杯冒着丝丝寒气的奶茶,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是一个被放倒了的、不停旋转的小罐罐。几息后,小罐渐渐停了下来,罐口正好对着徐九溪。 “耶!” 朝颜和软儿见状,兴奋的抬手击了一掌,紧接便听朝颜嚷道:“掌教姐可算输一回了!你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 不远处,丁岁安和林寒酥面面相觑。 玩这个游戏不稀奇,毕竟他近来在泰合圃,已带着她们几个玩过好几次了。 稀奇的是,几人看起来如同老友般的融治关系。 “阿嘟!你快问掌教姐!!问她个厉害点的、能羞死人的,哈哈.. .” 朝颜扒拉着昭宁的胳膊催促道。 看样子,上一局是昭宁输了,这次该由她来发问。 “厉害的、羞死人的’一听就知道朝颜憋着坏呢。 但偏偏昭宁不是那种疯癫性子,又和这位掌教姐不熟,憋了半天,也只问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学... ...徐姐姐,这辈子听过最不开心、最冷酷的一句话是什么。” “瞎...” 朝颜和软儿大失所望。 徐九溪早已注意到了十几步外、站在花丛后的丁岁安和林寒酥,只见她若有若无的往那边瞟了一眼,装模作样思考了一番,忽地低叹一声,“最不开心、最冷酷的话呀. . .” 瞧她忧郁伤怀的模样,原本失望的朝颜重新提起了兴趣,“嗯,对,是什么?掌教姐,快说嘛。”“自己擦一下吧 “嗯?” 三小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明白。 但花丛后的林寒酥,稍一反应,又一回当了秒懂女孩,不由侧头,忿忿盯着丁岁安。 “这话...哪冷酷了?” 软儿小声问向朝颜,朝颜茫然摇头,“我也没听出来...”随即转头看向徐九溪,“掌教姐,这话怎么冷酷了?” “这话还不够冷酷呀?哎,你听不懂最好,说明你家相公待你好~” 怎么又和相公有关系了? 朝颜默默思索,但一旁的昭宁经由这么一提示,率先明白过来,不由腾的一下红了脸,她偷眼打量徐九溪,暗道:她不是国教掌教么?怎会这般疯?这也是能讲的么? 恰好,徐九溪转头,两人目光一触,昭宁赶紧垂下眼帘。 但老徐那双眼睛一下就瞧出昭宁「懂了’,笑嘻嘻道:“阿嘟是吧. . . .你不用自己辛苦清理么?”昭宁偏头,看向别处,一副不敢接茬的模样,但那张艳的要滴血的脸蛋,让朝颜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呀!嘿嘿,掌教姐,你好坏哦!” 这下,大伙都懂了。 只剩眼神懵懂的软儿,还在扒拉着朝颜,“到底是什么呀!快告诉我呀!” 单纯犹如大学生。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作甚!” 朝颜坏唧唧一笑。 近来,她一直待在泰合圃,对天中城内的消息没那么灵通。 她既不知道上个月徐九溪在天中府衙为丁岁安作证,也不知近来林寒酥和老徐暗中斗了好几回。朝颜和徐九溪唯二交集,一是去年时,她听从丁岁安的安排,作法入梦,窥探徐九溪的心思。二,便是兰阳恶疫时,亲眼目睹老徐以国教“返春令’救下了软儿。 所以在她心里,相公对这名妖娆掌教很感兴趣、也抱有戒心,同时,老徐救过软儿,也不算坏人。至少,不是坏到流水的那种坏人。 今日她突然到访,朝颜发现“掌教姐’私下还挺有趣,并且也有点涩涩的,和自己很对脾气。竞还有点喜欢她了呢。 “来来来,继续” 朝颜捋起衣袖,如同赌徒般,起身抬起一条腿踩在了凳子上。 花丛后,丁岁安赶紧走了出来。 可不敢让她们再玩下去了,万一老徐再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咱还要不要做人了?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小心眼! 不就有那么偶尔一两回事后说过一句自己擦么。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多么正能量的话,怎就成了“世上最冷酷’? 这话,果真冷酷么? 第277章 小肚鸡肠和勾心豆角 泰合圃。 小小一栋凉亭下,却站了六个人,稍微显得挤了些。 “楚县公随意坐~” 徐九溪端起冰镇奶茶抿了一口,惬意的像是此处女主人一般。 丁岁安现在还不知道徐九溪有没有从三小只嘴里套出些什么,但当着她的面,又不好直接问。他和林寒酥快速眼神交流了一下,日积月累培养出的默契,林寒酥马上明白过来,他是想让她在此暂且稳住徐九溪,找理由带走朝颜问话。 “呵呵,徐掌教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亲自下厨,烧几样小菜,聊表心意。” 丁岁安胡乱找了个理由,又对朝颜道:“颜儿,跟我来,帮厨~” “嗷” 听说让她打下手,朝颜还挺高兴,蹦蹦跳跳跟着丁岁安去了。 倒是惹了软儿不高兴,微微嘟起了两腿. ....小时候过家家,都是她扮娘、元夕哥哥扮爹,将就扮儿子、凑合扮女儿,如今长大了,就连烧饭这种事都被朝颜抢了! 林寒酥在徐九溪对面坐下,此刻她如临大敌,自然顾不上照料软儿的小情绪。 徐九溪反而一脸轻松,双臂高举、伸了个懒腰,巍巍雪峰,在视觉中又是一扩,“王妃这处宅子幽静雅致,能不能借我住几天?” 你听听,这像话么? 第一回登门就要借人宅子... .小郎都被这坏女人借过好几回了,方才朝颜和软儿也口口声声喊着“掌教姐’,林寒酥一张口便没藏住那一点醋味,“掌教自己没家么?什么都要借。” “本驾确实没家,欲成家,需先找个男人.. . ..王妃再借我一个男人怎样?” 疯婆子! 泰合圃,灶房。 “颜儿,方才她都问了些什么?” “没问什么,只说.. ..她会想法子救阿吉平安出来。” 她救阿吉? 明摆着要从朝颜嘴里套话! “你都告诉她什么了?” “相公,你是担心她套我话吧?奴奴又不傻.. .…什么都没和她说。”朝颜想了想,又改口道:“其实掌教姐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问? 那她来干嘛 ... 丁岁安疑惑道:“也没问昭宁的事?” “没问,昭宁自幼在天中长大,讲话又没口音,掌教姐可能没察觉异常吧。她到了以后,我悄悄提醒软儿了,我俩既没喊过阿嘟的封号、也没喊过她的大名... 她就算是神仙,也猜不到阿嘟的身份。”不错嘛,咱家小狐狸确实不傻。 两人正蹲在灶房门口交换信息,听说楚县公前来视察工作的伙夫老卢急匆匆赶了过来。 “哟,县公爷怎么来灶房了?” 老卢不停在围裙上擦着手,诚惶诚恐。 “没事,随便来看看,卢叔,辛苦烧几个菜。” “现在啊?” 老卢抬头看了看天。 这会儿才刚刚申时末,距离晚饭还早着呢。 “嗯,就现在。” “县公爷,我家老爷曾交代,一切食材务必新鲜,如今时辰尚早,晚饭的食材还没送过来啊。”老卢很为难,丁岁安起身,在灶房内随意转了转,见里头只有中午宰鸡时留下的内脏和一把蔫儿吧唧的豆撅子,便道:“就这些吧,随便烧烧就行。” “啊?这都是给下人们留的. ..” “什么下人、上人的,我就爱吃这些。” 不过为了圆“亲自下厨烧菜’的谎,好吃不好吃有什么关系,反正是糊弄鬼的。 酉时初。 丁岁安套着老卢的围裙,和朝颜一人端了一盘菜走回偏院。 “徐掌教,尝尝!我亲自烧的!” 丁岁安将盘子在石桌上放好,热情的递来一双筷子,满脸期待的看着老徐。 老徐接过筷子,见满桌人只她一人有筷,不由狐疑扫量,“楚县公,只我一人吃?” “您是客人嘛,我们晚会儿不碍事。” “你. ..,莫非给我下毒了?” 嘿! 你这女人,老子辛辛苦苦让老卢给你了菜,你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再说了,你百毒不侵,怕什么毒? 瞧见他那不满眼神,徐九溪抿嘴一笑,又道:“也没吐口水?” 吐口水?没有杀父之仇,谁能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啊! “你若不吃就算了,枉我大热的天,钻进厨房亲手烧菜!” 丁岁安伸手,作势要端走,徐九溪却嘻嘻一笑,持筷压住了他的手腕,“谁说我不吃了,总不好白费了小郎一片心意。” 说罢,抬腕去夹菜,但那双妖娆桃花目仔细看了那两盘可疑菜肴后,再度露出了狐疑,“这两道...是什么菜?” 丁岁安抬手一指,介绍道:“喏,这个叫小肚鸡肠,那个叫勾心豆角。” “哈哈哈~” “噗~” 三小只齐齐笑出声来,就连严肃的林寒酥也忍俊不禁。 原本紧张、小心翼翼的氛围,顿时一松,活泛许多。 徐九溪环顾左右,夹起一根豆撅子,也跟着笑了起来,“这道勾心豆角,倒也贴切此间气氛. . ..”说罢,她抬手将那盘爆炒鸡杂推到了林寒酥面前,挑了挑下巴,“这道小肚鸡肠,一定是烧给王妃的。”林寒酥笑容倏地消失。 这女人,一刻都不忘撩拨她,偏偏每次都能把她气到。 徐九溪说“借宅子住’还真就住下来了。 林寒酥相当无语。 偏院原本已经住了三小只,因为徐九溪留宿,林寒酥自然不敢走,一下把偏院仅有的几间卧室住了个满满当当。 夜,子时。 搬去别的院子的丁岁安并未入...…泰合圃留了个正邪难辨的女人,今晚不止他,包括林寒酥,只怕都难安心入睡。 就在他盘腿坐在床上行气练功之时,一道仿若无形的暗影从偏院飘出。 她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只一间间房舍的窥探。 直至子时正,她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暗影如雾,漫进后宅深处一座偏僻且相对独立的院落。 此处格外寂静,连虫鸣风声都似被吞没了一般。 徐九溪身如灵蛇,贴着廊柱游弋于窗墙,正欲窥视之时,忽觉颈后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妖娆身段微微一僵。 周身都笼罩在极淡、却似无处不在的杀意之中。 僵直两息,她猛地后仰,青丝翻飞,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形如箭,倒飞向杀意凝聚之处。尽管能感受到,自己和对方的巨大差距,但老徐就是这个性子,宁愿拼死一搏,也不愿做待宰羔羊。她身形倒卷如珠帘紧收,落地时,青丝尚在月下飘飞。 可冷冽桃花眸锁定杀意凝聚处,她又是一滞... 眼前,除了那棵老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任何气机。 月影如碎银,铺洒满地.. . ...槐叶莎莎,一片静谧。 一息安静之后,徐九溪忽然跃起,往偏院飞去。 情况不对,先跑再说。 可她刚跃上屋脊,耳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想逃?” 声音极轻,轻的让人以为是幻觉。 徐九溪知道,自己这回遇见哪座深山里出来的老妖怪了,她根本顾不上声音是从哪来的,闷头便逃。可她刚跃下屋脊,身子尚在半空,忽觉一股完全无法抵挡的巨力,正中后心。 穿皮肉、透筋骨、伤肺腑. .... 自己引以为傲的多年修为,没起任何作用。 徐九溪顿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横飞出数丈,直接落在了隔壁鸡笼。 “咕咕咕~” “咯咯咯” 鸡窝被砸的粉碎,受了无妄之灾的母鸡们四散而逃。 老徐顾不得其他,爬起了再度跃上墙头,准备行气飞遁时,才惊觉内里已伤。 慌忙四顾,恰好瞧见丁岁安所住的小院还亮着灯火。 本能反应,她强行提气,直扑过去。 但飞至半空,气力已竭,再控不住身形,一头拱在了丁岁安的房门上。 “咔嚓嚓~咚” 屋内,听到动静后坐在床沿正穿鞋的丁岁安,一脸愕然。 老徐委顿坐地,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捂着胸口,见到丁岁安,她似乎还想说句骚话,可刚一开口,一楼鲜血先喷了出来。 “老徐,你咋了?” 丁岁安顾不上穿鞋,连忙上前搀扶。 到了这般田地,她还不忘装逼,推开丁岁安的手,轻描淡写的抹了抹唇角血水,“慌啥,最近上火了。” 丁岁安抬手摘掉她头上鸡毛,狐疑道:“上火?火气这么大?直接吐血?” 徐九溪斜乜过来,不忿道:“回回喊你来找我,你便推三阻四,老娘几十岁的人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火气能不大么!” 话音刚落,又是“噗嗤’一口老血,喷出几尺远。 咱早就说,有规律的夫妻生活是健康的保障。 你看看,都把咱老徐憋成啥样了. . . .. 第278章 他到底什么来头? “铛~铛~铛~ “有贼~” “有贼偷鸡!” “铛~铛~” 夜半子时,泰合圃静谧深宅骤然热闹了起来。 杂沓的脚步声、吆喝声、锣声响成一片。 屋内,丁岁安伸头看了眼从四处集结而来的火光,关上了只剩半扇的门,回头道:“死不了吧?”“死不了。” “能起来么?” “起不来。” 丁岁安俯身,打横将徐九溪抱起。 将人在床上放好,丁岁安随手从床位抓了条布巾,帮她擦了擦口鼻旁的鲜血。 两人是单纯的床友关系,除了睡觉,鲜有此时这般亲密照应。 老徐虽狼狈,倒还蛮享受似得,主动往上仰了仰头,露出纤秀脖颈,示意丁岁安帮她把蜿蜒至颌下、脖颈、胸脯上的血迹都擦干净。 丁岁安也算配合,手上忙活的同时,嘴上也不停,“你看看,往后少说抱怨的话,午后刚说过不帮你擦,现在好了,帮你擦个够。” 徐九溪想反驳,又觉胸腹间翻腾如沸,便哼哼了两声表示不屑。 “用我帮你找什么丹药疗伤么?” 丁岁安又问,这回许徐九溪想了想,却笑眯眯望着他道:“丹药不必找了,让我吸你几口血就好。”“几口到底是多少口?” “十口八口的吧。” “你吸完发献血证么?” “什么东西?” “呵呵~没什么。” 丁岁安玩笑一句,抬起胳膊凑到老徐面前,“说好十口,多一口都不行哈。” 血嘛,没什么好吝啬的,适当放血有益健康。 但徐九溪却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随口调笑,却没料到他竞真的这般配合,在她的认知中,气血一体,乃人身精粹,是掠人修为、增强己身的最快捷法门。 徐九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后者是认真的,却又抬手轻轻推开了丁岁安的手臂。 桃花眸微眯,略显苍白的唇瓣轻启,“小郎,再这么下去,姐姐可就真的喜欢上你啦” “你现在才喜欢上啊?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嗯?” 初听是情话,但“上’字发音略重,徐九溪总觉得怪怪的。 丁岁安忽然身子前倾,停在她面前三寸,低声道:“既然如此,姐姐不如把陈站送来西衙吧. ..”徐九溪靠在床头,和丁岁安对视,“那你,怎么不把阿吉送去三圣宫?” “哈哈~” 丁岁安坐直,“你看,工作就是工作,还是不要掺杂感情了。” “扫兴~” 泰合圃,偏院。 林寒酥被吵醒后,支耳细听片刻,听到有人喊“捉偷鸡贼’,不由一惊。 她忙挪开软儿搭在自己胸脯上的小手,披衣下床。 先去往隔壁朝颜和昭宁的房间,恰好昭宁也被吵醒,正木木怔怔的坐在床上,林寒酥见两人都在房内,这才放下心来。 子时三刻。 林寒酥穿戴妥当,当她匆匆赶到事发地,只见泰合圃管家林荣带着一大帮家丁、仆役,堵在丁岁安留宿的院子外。 “怎回事!” “娘娘!家里进了贼!” “我是说,你们围着楚县公的院子做什么?” “禀娘娘,老朽方才隐约看见那贼逃进了楚县公的院子,我们喊了半天,县公也不开门,要不要撞门进去看看?” 楚县公是客人,撞门闯进去很失礼,但不进去看看吧,又担心县公被贼人所害。 林寒酥稍稍一想,走上前去。 “笃~笃~笃笃笃~” 两慢三快的敲门声,是丁岁安以前深夜翻墙的敲门信号。 这是先告诉他,自己在门外。 随后高声问道:“楚县公,开一下门。” 院内安静几息,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和回应,“来了。” 少倾,院门开了一条缝,丁岁安探出脑袋,“王妃请进”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楚县公这意思,是单独邀请王妃进去? 这大半夜的. ..… 林寒酥隐约猜到了什么,回头道:“你们散了吧,我进去看看。” 众人稍稍迟疑,参差不齐道:“是” 进了院子,林寒酥才明白丁岁安方才为啥只露出个脑袋. . .他身上粘着几根鸡毛,素白中单胸口处遍布喷射状的血迹。 “你怎么了!” 林寒酥心头不由一紧,丁岁安边往屋内去边道:“不是我的。” 她震惊之余下意识跟着他往屋内走,走到门口又是一愣。 好端端的两扇门板,一扇已斜倒在了屋内,另一扇虽还歪歪扭扭挂在门轴上,但也只剩了下半截,上半截碎了一地。 明显是被外物大力撞击所致。 “姐姐,进来啊,关上门。” 林寒酥走了进来,并按照丁岁安的嘱咐,将仅剩的半截门推回它该在的位置。 屋内的人,她想到了,却没想到,是这般状况。 床榻之上,徐九溪半倚床头,往日艳若桃李的脸蛋,此刻褪尽了血色。 显然是受了重创。 看即便这样,那双桃花眸看到林寒酥时,依旧带了若有若无的挑衅之意。 “她这是怎么了?” 林寒酥低呼一声,丁岁安已大约猜到了原因,只道:“偷鸡不成,蚀了米。姐姐可有固气护体的丹药?“有,不过都存在岁绵街,我让人去取。” “好。” 翌日。 辰时初。 “姐姐,我出去一趟。” “嗯,你去吧,我在此处盯着。” 丁岁安走出房门,还不忘把独扇下半截门关好,逗的林寒酥微微一笑。 屋内安静了下来。 晨光透窗,细碎的洒在床榻。 徐九溪青丝铺散,衬得脸庞愈发苍白,衣领微敞,饱满半球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林寒酥的目光稍稍一停,最终又落在了她的脖颈_. . . ...格外纤细,似乎轻轻一扭就能扭断似得。约莫一刻钟后,徐九溪睫羽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目初时还带着几分迷蒙,待侧头看到坐在一旁的林寒酥,目光不由凝住。 东窗一道光柱,刚好斜斜打在两人中间,些许尘埃在光柱内翻滚飞舞。 两人就那么一瞬不瞬的互相盯着对方看了数十息。 最终,还是徐九溪先翘起唇角开了口,“兰阳王妃,方才是不是想杀我?” 林寒酥端丽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点点头,“嗯,确实想了。” 负伤的徐九溪不但不惧,反而露出嘲讽林寒酥胆小似的笑容,“那你为何不动手?” “活人,争不过死人。” 林寒酥淡淡一句,终于垂下了眼帘。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徐九溪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哧哧笑了起来。 可就是这么一笑,气息瞬间紊乱,喉头一甜,气血上涌。 徐九溪大约是不想在林寒酥面前咯血,强行下压 . . .血,确实没再从嘴里喷出来。却换了条路径,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咳咳咳~” 林寒酥似讥似讽的一笑,递出自己贴身的帕子。 徐九溪似嫌弃般以两指捏了,擦了擦鼻血,忽道:“丁岁安,到底什么来头?” 林寒酥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你府上,何时藏了个老妖怪?” 这下,林寒酥马上联想到了带着昭宁来天中的那名老头。 林大富并未向她说明老头的身份,但能随意带着南昭公主跑来天中的人物,怎会是普通人。此刻徐九溪一句话点醒了她,那位阿翁来天中,并非是为了找父亲,而是为了丁岁安. ..…而且从徐九溪的话里能听出来,她昨晚极有可能是被阿翁所伤,用“老妖怪’这种情绪强烈的词汇形容他,可见她对神秘阿翁的忌惮之深。 仓促之间,林寒酥还参不透其中关系,但保护小郎的本能,还是让她下意识遮掩道:“他和丁岁安没关系,是我家的供奉。” “哈哈,你家?” “怎了?” “林寒酥,非是我小瞧你,你家若有此人为供奉,当初你何至于被逼的屁滚尿流差点殉葬?”这话无可辩驳,林寒酥只好硬道:“那也不能证明他和丁岁安有关系。” “当然能证明。昨晚,我若不是逃到了小郎这里,必死无疑。那老妖怪要么是见小郎救我,放了我一马;要么是害怕小郎,不敢继续追杀 . ...但我觉着,后一种可能性,不存在。” 徐九溪逻辑缜密,说的林寒酥答不上来。 却见徐九溪双臂撑床,起身道:“你带我去见他。” 第279章 有没有搞头 辰时初。 泰合圃,后宅。 “哧溜~憨孙,你果真不吃?老卢煮的鸡肉粥,香着I哩. . ..哧溜~ “阿翁,您在我面前就别演戏了。” “我何时演戏了?” 阿翁将调羹往碗里一丢,脖子往前抽,八卦道:“你是说,昨晚那个大屁股女妖?” “咳咳..昨晚是阿翁伤了她吧?” “憨孙,我给你说,女妖艳则艳矣,你们之间却难有子嗣,你有劲多往昭宁身上使使,就算是和那个小寡妇多睡几回也行啊,别在那女妖身上费劲了。” 阿翁答非所问,丁岁安尬道:“阿翁误会了,我们之间是同僚关系。” “呵~” 老男神式冷笑,和丁烈不屑冷笑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脸上分明就是“我吃过的盐比你的脚都咸,还想哄我?’的意思。 “憨孙,这国教妖女,你打算如何处置?” “阿翁怎知道她是国教的人?” “别废话,到底是杀是留,快说。” “咳咳,我觉着,她还可以拯救一下 . .” “呵呵~” 阿翁意味难明的笑了笑。 丁岁安稍稍一顿,忽道:“近来,京中有桩大案,阿翁可听说了?” “听说了~” 阿翁端起碗,将碗底最后一点粥刮进嘴里。 丁岁安一直盯着他,也没看出什么端倪,索性道:“阿翁此来天中,到底所为何事?” 阿翁把碗往桌上一撂,边抹嘴边道:“为了灭掉国教,憨孙有没有兴趣?” 这话说的浑似要出门遛个弯一般轻松。 丁岁安瞳孔却猛地一缩,和阿翁对视片刻,他还不耐烦了,“怎样?有没有兴趣,给个敞亮话。”兴趣,咱自然是有的。 可这事是有兴趣就能成的么? 国教耕耘几十载,内有三圣坐镇,外有遍布大吴十一州的天道宫,信众无数。 他不认为阿翁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 丁岁安前倾的身子缓缓坐靠回椅背,“阿翁莫非在说笑?” “谁有工夫跟你说笑!” “那...就靠咱爷俩?” “你傻还是我傻?” 阿翁瞪了丁岁安一眼,“天下不满国教者,不知凡.. . .” “阿翁说的是佛、道两门?” “嗯。” “靠那些大和尚和牛鼻子能成事?” “谁说只靠他们了?” 阿翁叩了叩桌面,示意丁岁安倒茶,随后道:“隐阳王世子死于陈站之手,国教硬保陈站,姜家必生怨怼。去年,桓阳王高识真两子皆殁于南征,叩剑关一战,败于秦寿临阵退却,暴露中军,那秦寿虽死,其人却同样和国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 .俩人都憋着火呢。” 听他这么一说,丁岁安更笃定姜靖之死没那么简单了。 阿翁接着道:“佛道两门,加上姜、高两王,有没有搞头?” “有搞头,胜率不大。” “嗯,还差一个能调动中枢强军、德高望重者登高一呼。” 阿翁似笑非笑的看着丁岁安,后者微微羞涩,“阿翁,我虽小有名声,但调动中枢强军、德高望重还谈不上。” 阿翁斜乜过来,“你?谁指望你一个屎娃娃了?” 嘿黑.....咱好歹也是大吴最年轻的县公、文律两院供奉、兰阳王妃和律院山长的蓝颜知己、黑暗中的明灯、罪恶的克星,怎么在你嘴里成“屎娃娃’了? 阿翁完全没顾及丁岁安受伤的小自尊,自顾道:“我说的是,陈棠!” 好陌生的名字,丁岁安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翁说的是兴国。 “她....会帮您做事?” 丁岁安保持怀疑,阿翁却罕见耐心解释道:“她哪里是在帮我?她是在帮自己、帮她吴. . ..陈棠监理国政多年,比谁都清楚国教对民心、对税赋、对皇权的侵蚀有多重。国教如同攀附在吴国这株大树上的藤蔓,如今已有遮天蔽日、反客为主之势,她若再不做点什么,不出十年,吴国休矣。” 在兰阳时,丁岁安已深度了解过这些,对此深表认同,却仍有疑惑,“即便阿翁说的不差,但兴国隐忍了这么多年,为何会在此时愿意与您联手呢?” “因为我是我。” ...好装逼的一句话。 那意思是,若是旁人找上兴国联手,她兴许尚不敢轻举妄动,但他露面,本身就是一个决定性的变量。很自信,甚至有点自负。 阿翁捋着花白胡须,须上黏了颗饭粒粘在了手上,他也不嫌脏,直接把米粒纳进了嘴里。 高手风范瞬间消失殆尽。 “憨孙,你回城一趟,就说我在此处,让陈棠来见我。” “你直说便好,如今路我都帮她铺好了,我不信她不动心。” “好吧,我试一试。” 丁岁安想了想,点头应下,随后起身。 他干脆的模样,出乎了阿翁的意料。 自从前些天丁烈漏夜探望阿翁之后,后者已知晓,丁岁安猜到了自己的身世,但两人一直没说破。“憨孙~” “阿翁,还有事?” 丁岁安驻足回头,阿翁道:“就这么应下了?你没别的想问?” “没什么想问的。国教的事,不为私仇、不为国恨,就是不喜欢他们的做派。” “不喜欢?” “我觉着,这世上没了他们,会更好一点。” “嗯,去吧。” 阿翁捋须笑了起来。 “笃笃笃~ 丁岁安是个有素质的人,尽管房门只剩了独扇下半截,但进门时依旧敲了门。 房内,林寒酥和徐九溪似有隐隐对峙。 “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寒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望着徐九溪,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个烦人精,只道:“你问她吧。”丁岁安转头,“老徐?” “带我去见老妖精。” “老妖精?” “呃,老前辈。” 似乎是猜到了丁岁安会拒绝,徐九溪紧接一句,“你带我见老前辈,我帮你把陈站弄回来。”这个条件起了作用,丁岁安稍一沉吟,“你先说说,你为何要见他?” 徐九溪却不答话,只将那双桃花眸转向林寒酥,眼尾微挑,逐客之意表达的明明白白。 林寒酥嘴角一抿,却也知事关陈站能否归案,便压下郁气,抬眼和丁岁安短暂眼神交流后,暂且转身避去。 屋内没了旁人,徐九溪依旧不肯开口,反而道:“寂铃带了么?” “带了。” 她罕有如此谨慎,直到丁岁安将寂铃挂好,彻底隔绝内外音讯,她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需解了身上的寒髓蛊。” 这么多天里,丁岁安没见她寒髓蛊发作时的痛苦模样。 说起来,这事和他有关,但此事和见不见阿翁有甚关系? 徐九溪读懂了他眼中的不解,又道:“杀了施蛊之人,这寒髓蛊便无药自除。不然,这寒髓蛊就要带一辈子,沦为他人棋子、供人驱使如猪狗。” 丁岁安道:“谁给你种的寒髓蛊?” 徐九溪翘唇一笑,平静道:“我师父,国教三圣之一的柳圣。” 第280章 不坠壮烈 午后。 泰合圃后院,葡萄藤下,丁岁安一对耳朵朝紧闭的房门支棱着,听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动静,只好放弃,躺在了竹制摇椅内。 林寒酥坐在一旁,纤细手指捏着颗葡萄,垂眸仔细剥去了皮,将晶莹果肉递到他嘴边,低声道:“小郎,阿翁到底是什么人?殿下为何悄悄出城亲自见他?” 其实,她想问的是,阿翁到底和你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了这么厉害的人. .. . 厉害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是轻描淡写伤了高深莫测的徐九溪,另一个方面,则是轻易不出城的殿下,竞然鱼服秘密至此,亲自来见他。 此刻,两人正在屋内密谈。 丁岁安却不好解释. .. . 他心里已九成九确定阿翁的来历,以及他俩之间的关系。但这事太过惊世骇俗,与其让林寒酥知道后跟着提心吊胆保守秘密,不如他一个人憋着。 “总之是个高人,当初在南昭时,他帮我很多。” “高人...”林寒酥又剥好一颗,送到他嘴边,“高人不该是见首不见尾、仙风道骨的么?他怎么一点不像,且为人古怪,脾气又臭...” “那也未必吧,有的高人古怪,有的高人儒雅,有的高人好色. . ..” 嚼着葡萄说着话,丰盈汁水不小心从嘴角溢出,林寒酥见状,掏出帕子轻笑着帮他拭去唇角果汁,似嗔似宠的质问道:“小郎以后年纪大了、熬成了高人,会是哪一种?好色的那种么?” “好色何须年老?我现在也可以好. ...” 丁岁安嘿嘿一笑,猛地一个折身扑了过去,猿臂精准的勾住了林寒酥的柳蛮,稍一用力,将人抱回躺椅上。 “呀,别闹~”林寒酥低呼一声,却掩不住眉眼宠溺笑容。 那摇椅忽然受力,前前后后吱呀呀的晃了起来。 “咦,这是个好东西啊!弄一把放姐姐房里吧?做工省力” “呸~” 日久见人心,丁岁安一张嘴,她就知道他又要打什么主意。 “吱嘎~” 俩人正玩闹间,闭合了大半时辰的房门忽然开启。 阿翁和兴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后边还跟着个何公公. . . .… 林寒酥吓得赶忙起身。 越急越乱,第一下,没站起,又跌坐回丁岁安怀里。 第二下,挣扎起身. ...… 丁岁安身子不由一蜷。 尴尬到家。 以至于见多识广的兴国都尬的偏过头装作看不见...,这就是你手下的左膀右臂? 倒是阿翁双手后背,微佝着身子,看得乐乐呵呵。 “殿下~” 林寒酥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上前几步,低头小声招呼。 兴国穿了件深蓝罗衫,初看和寻常贵妇没多大区别,她听了林寒酥的称呼,淡然却威严的,“嗯?”似有质疑和不满。 林寒酥起初还以为是殿下看见她和小郎过于亲昵的举动而生气,随后忽然想到,今日殿下鱼服出府,提前说好了在外头扮作母女这件事。 她忙改口道:“母亲” “嗯~” 兴国口吻这才恢复正常,随后侧身朝阿翁微微一礼,“前辈留步,我回去会好好思量,两日内给前辈答复。” 阿翁格外托大,即便是吴国监国公主当面,他也懒的回礼,目光在林寒酥和丁岁安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后者身上,不疾不徐道:“无论如何,你想做的事,和老夫想做的事,殊途同归。你一日之内给我答复,不然,我就用自己的法子了. . . .” 低头站在一旁的林寒酥,心中震惊不已。 这老头儿,怎么这么霸道? 竞敢当面驳殿下的话,还隐有威胁的意思. . ..… 却不想,兴国依旧面色平静,就连何公公都没做出什么特别反应,只听殿下道:“好,晚辈一日内给前辈答复。” “嗯。” 林寒酥实在没忍住,抬眸悄悄打量他一眼,不料,阿翁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交触一瞬,林寒酥赶忙低头,但阿翁却没放过她,“喂,小寡妇~” “小寡妇?” “啊?” 林寒酥抬头,这才意识到,阿翁是在叫她。 这. . ..虽然人家是寡妇,但你不能这么叫啊! 她不由双颊飞. . . ..既有愠怒,又有羞恼。 那句话说的好,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阿翁却对她显而易见的恼怒视而不见,径直道:“小寡妇,往后,莫在背后说阿翁坏话了!你别看我年纪大,耳朵可灵着呢。我性子可不古怪,脾气也不臭!” “阿翁,您和殿下都聊了些什么?” 送走兴国一行,丁岁安重新回后院。 方才看兴国的态度,极有可能会答应和阿翁联手,此事一旦确定下来,对大吴、乃至对天下都是一场堪称改天换地的大事。 当然,失败了同样会很惨,除了逃往南昭,再看不出其他生路。 丁岁安作为串联几方势力的一个关键小人物,身处其中,不但不惧,反而有点兴奋。 但兴国和他所处的位置不同,考虑的自然更多,阿翁却在短短大半个时辰内说动了她,丁岁安很好奇细节。 “没聊什么,陈棠是个聪明人,即便我不找她,她得知我的计划,也会悄悄配合。” “阿翁这话说的太满了吧?照您说的,殿下为何还要两日时间考虑?” “你懂个屁。这丫头精着呢,她直接答应下来,不免显得附骥尾而行、追随于我。她所谓考虑两日,不过是在向你阿翁我表示她“并非必须合作’。” 怪不得阿翁强势将两日缩短为一日。 听这意思,是两人在暗暗争夺合作的主导权? “阿翁,你觉着此事,咱们有几成胜算?” 既然阿翁不愿讲细节,丁岁安便换了个问法。 “三成。” 热血沸腾的搞了半天,胜率还没刮刮乐中奖几率高啊! 瞧见他那模样,阿翁瞪眼道:“你怕个卵子,南昭便是我给你准备退路,若事败,你便逃去南昭做驸马.. ..”阿翁声调渐沉,“到时多生儿子,开枝散叶,大吴的事,便到此为止,你再不用管了。”屋内沉默少许,丁岁安忽地洒脱一笑,“若事败,天中势必血流成河。我能逃去南昭,殿下能逃么?她逃不了,我爹会逃么?软儿一家能逃么?姐姐一家能逃么?” 阿翁以古怪眼神看向他... .. .从那句“殿下逃不了、我爹会逃么?’的反问里,阿翁察觉到,憨孙好像比他以为的猜到的更多。 丁岁安未作停顿,继续道:“我自小在天中长大,胸毛、公治、王喜龟、三郎、二美.. ...若事败,牵连的何止家人。要死,便死一起吧,何必再逃去南昭做他乡异客。死在天中,至少还能肥了家乡明年春日的桃李。” 阿翁捋须的手停在颌下,半晌后,忽地哈哈一笑,“不错!不坠先祖壮烈威名!” 第281章 姜还是老的辣 “阿翁,您知道昨晚被您打伤的女子是谁么?” “不就是个国教妖女么。” “她想见您。” “哦?” 阿翁指尖捻着胡须,语气平淡,“她不来见我,兴许还有活路;若见了我,我可就不能放她走了。”“是这样....” 丁岁安转述了徐九溪想要见阿翁的原因,后者听了面色如常,只道:“你信得过她么?” 阿翁问的不是“她是否可信’,而是将判断她是否可信的权力直接丢给了丁岁安。 丁岁安稍一沉吟,点了点头。 “那好,你带她过来吧。” “阿翁稍等。” 丁岁安转身外出。 他早已察觉出,徐九溪不甘受人所制,若她能够归正成为内应,对付国教无疑又多了一成胜算。自然也有些私小心. . ..若骚老徐随国教覆灭,落个身名俱灭的下场,还怪舍不得哩。少倾,他搀着伤势未愈的徐九溪缓缓走进后院。 踏入屋内,她先轻轻推开了丁岁安的手,目光落在圈椅内的阿翁,整了整衣襟,一丝不苟的行了礼,“晚辈徐九溪,见过前辈。” “你为何事要见我?” “晚辈可助前辈成事。” “哦?我要成何事?” 阿翁呵呵笑了起来,徐九溪抬起苍白的脸蛋,道:“前辈要么是想断了陈站的登基之路,要么是想对国教动手。无论是哪种,晚辈皆可效劳. .. .” 阿翁闻言,从容依旧,笑道:“我一个山野老头,你从哪看出我要动陈站、动国教?” 徐九溪沉吟片刻,也露出了笑容,“前辈,隐王世子之死,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阿翁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仔细打量她一番,“小丫头,你果真不怕走不出这间屋子么?”“晚辈此时还不能死。” “为何?” “想必,前辈计划的其中一环,便是隐阳王挟怒归京吧?但弘州距天中千余里,隐阳王得知消息再赶来,即便快马加鞭至少还需七八日,这些天,若要稳住三圣、不使他们起疑,便要有人从中遮掩。此事,除了晚辈,没人能做 .” “你待如何遮掩?” “让国教误以为隐阳王世子身死一事乃丁岁安幕后主使. ..” 徐九溪抬手轻指丁岁安,阿翁旋即明白过来. ....她这是要借丁岁安掩盖他的存在,好保证阿翁能在最后关头出其不意来上致命一击。 “接着说~” 阿翁明显有了点兴趣,徐九溪继续道:“国教也早已对楚县公生出了怀疑、忌惮,刚好借此机会,刺杀楚县.. .如此一来,天中震动,恰好借此风波搅乱试听,届时,朝堂、国教目光皆会聚焦于此事,正好为前辈暗中布局遮掩。” 屋内安静几息,阿翁那双浑浊双眼盯着徐九溪,忽道:“你身居国教高位,为何要如此做?”“不愿为人若牛马驱使,欲脱桎梏得自在。” 徐九溪面色平静,声音平淡。 阿翁想了想,却道:“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那你以前为何不做?” “以前没遇见前辈,前辈修为,不弱三圣任何一人。若无强援,晚辈自行反抗,无疑自寻死路。”“哦?呵呵~” 这一记极为隐蔽的马屁,让阿翁笑了起来,却又道:“那你又是如何知晓老夫欲对国教出手?仅凭隐阳王世子一事?” “非也。丁岁安对国教不满由来已久,前辈极是藏于他身后的高人,想必他是受了您的影响。以前,我尚不解兴国殿下为何对他那般青睐,如今看来,他只怕是前辈和殿下之间的秘密联络人吧?您和殿下,早在南征惨败之后,就开始联手谋划此事了吧?” 丁岁安对国教不满,和阿翁没关系;兴国对他的青睐,也和所谓“联络人’没关系;阿翁和兴国更非是在南征大败之后联手。 徐九溪猜测的原因全错,但结果. . ...却诡异的正确了。 “哈哈哈~” 阿翁爽朗一笑,“小丫头,你竞把前因后果猜的一丝不差。” 徐九溪闻言,唇角微翘,似乎也对自己抽丝剥茧的分析能力很是自得。 但紧接阿翁笑容一敛,“可我信不过你。” 信不过,您还和我说那么多?遛狗呢? 此刻他一句“信不过’,就代表着老徐不会活着走出去。 “前辈~” 丁岁安刚开口,阿翁却抬手打断,扬手抛去一个雕了一半的小人偶,“取眉心血,分别滴在人偶神庭、紫宫、天枢三穴上。” 徐九溪扬手接了,猜测到,这只怕是某种能将生魂缚于木偶傀儡之上的秘术。 她虽然从未听说过这种神通,但昨晚阿翁绝对碾压的修为给她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自然觉得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此乃三十六劫渡厄傀儡真章大法,木偶存则人存、木偶毁则人·..….你也别怕,你只需按你自己说的做,我自不会毁了木偶,既然联手,老夫总要心里踏实,以免你临阵反悔。” 这话说的,你有保障了,但老徐的处境却更危险了。 若事成后,你们反悔怎办? 毕竟老徐是国教知名人物,兔死狗烹、被事后清算的可能不是没有。 但她眼下如果拒绝,这老头绝不会放她走。 稍稍一想,徐九溪侧头看了丁岁安一眼,又看向阿翁,“好,晚辈可以照做,但这木偶需交由丁岁安来保管!” 阿翁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委实没想到,这国教女妖竟对憨孙的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终究是日久生情了哇。 “阿翁,此事我愿一力承担!” 丁岁安忙开口表态。 “呵呵,好吧,就按你们说的。” 阿翁答应下来。 徐九溪遵照他交代的步骤,完成了“三十六劫渡厄傀儡真章大法’,随后将木偶郑重交与丁岁安保管。“晚辈,先行告辞。” 做完这一切,徐九溪见礼欲走,阿翁却道:“你这么走了,回到涂山还不被看出来?” “前辈的意思?” “喏,将这枚丹药服了,一下午时间便可使伤势痊愈。” 阿翁又抛来一颗平平无奇的丹药,徐九溪接过,再行一礼,“谢过前辈。” 这回,转身离开前,那双水嗒嗒、骚唧唧的桃花眼特意与丁岁安交触了片刻,意思大概是,“我的小命可就在手里了啊!一定保护好!’ 待徐九溪走远,丁岁安仔细端详着手中寄托了老徐小命的木偶,心道,那极乐宗有同生咒这种秘术已经匪夷所思,想到阿翁竟还能将人和木偶绑定,果然高深莫测! “你看那玩意儿干啥,回去丢了吧。” 阿翁却懒洋洋讲了这么一句,丁岁安错愕,“丢了?万一被毁,她岂不是要跟着玩完?” “这世上哪有什么“三十六劫. .. . ’”阿翁似乎自己都记不住那绕口的名字了,“我随口编的~根本没这种狗屁大法,呵呵。” 姜,还是老的骚啊! 第282章 闹市遇刺 六月廿六。 . ....据弟子侦知,那阿吉确与丁岁安家中女眷素有往来,此事,恐怕他难脱干系。”晨午的日光,也映不亮幽深三圣宫,徐九溪恭立高大玉阶之下。 上首,浸没于黑暗中三圣看不清面目,只听黄圣以稍显尖细的声音道:“当初秦寿死,咱们不闻不问,郝掌教不明不白死在兰阳,同样没个说法。咱们再继续这么当缩头乌龟,只怕下次刀就要落在咱们头上了。” 没有阴阳怪气,但阐述的桩桩件件事实,却都似乎都在指责柳圣舍弃“控制武人’而选择“扶植新君’路线的荒谬。 只听贝圣道:“徐掌教,以你所见,此事应当如何。” “兹事体大,弟子不敢置喙,全凭圣祖决断。” 她的话尚在空荡大殿内回荡,柳圣已道:“丁岁安,不可再留,师弟,召虎不离进京.. . . .”“师父~” 徐九溪刚开口,却被柳圣打断道:“不必多言!若非你屡次优柔寡断,何至今日?此事我意已决。”殿内稍一安静,徐九溪才道:“恳请师父,将此事交由徒儿来办。” 上首,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你去办?” 徐九溪往黄圣那边微微转身,“禀黄圣,弟子今次若不能杀了丁岁安,甘愿听候发落!” “当真?” “当真!” “九溪,你打算如何除了他?” 柳圣适时接过话头,徐九溪天生水润的眸子凝起寒霜,“徒儿有两策。一者,徒儿将其诱入律院,秘密处死;二者,当街刺杀!” “哦?两策有何不同?” “秘密处死,省时省力,却不足以震慑旁人;当街刺杀,震慑世人!” “以你之见,应当如何?” “禀师父,圣教慈悲,顾念苍生,可正因此如此,世人渐忘敬畏,才有丁岁安这等狂徒屡屡冒犯国教!当街诛杀,血溅闹市,唯有如此,方可让心怀鬼胎之辈,知我圣教雷霆手段!” 柳圣尚在沉吟,却听黄圣道了一声,“善!” “本当如此!就当如此!我意,第一策不如第二策!不知两位师兄,以为如何?” 数息后,浸没在黑暗中的柳圣缓缓道:“一味忍让,不得其果。九溪,放手去做吧。” “弟子遵命。” 戌时。 天色将暗未暗,一轮橙红夕阳,上半截仍伏在半明半暗的云彩里,下半截已坠入了地平线下。因隐阳王世子案,丁岁安比往日放值晚了些。 走出巡检衙门大门,胸毛、公冶睨以及王喜龟、将就等老属下已候在了衙门外的石阶下。 “头儿,老公那婆娘今日弄了些河鲜,已在家烧好”了.. . ..您不会不赏脸吧?”胸毛提着几封用作登门礼的点心,其余几人皆眼巴巴的看着丁岁安。 丁岁安略微一想,笑道:“好,咱们弟兄有段时间没聚了,那就去叨扰公冶嫂嫂了。” 几人一声惊喜欢呼,将就亲自将獬焰牵到丁岁安身前,憨笑道:“岁安哥,我给您牵马。”“哈哈,将就如今也是堂堂都头了,怎还能做这种牵马的差事。” “嘿嘿””将就摸头笑道:“俺就是当了指挥使,岁安哥也是俺兄长~” 众人说笑着走入长街,喧嚣叫卖和各种香气,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夕阳最后一缕金边沉到了巍峨城墙后方。 光线在陡然间暗了下来。 似乎因为最后的热源消失,空气忽然凉了下来。 起初,公治睨还以为是错觉,直到他看到往来行人不约而同缩了脖子,揉搓着大臂,才意识到,气温好像真的下降了。 即便是变天,也没有这么快..... 正疑惑间,鼻腔中嗅到一股若有若无香甜,朦朦胧胧的暮色中弥漫起淡淡红雾。 “不对劲’这句话尚未说出口,牵在将就手中的獬焰忽地“唏律律’一声嘶鸣,焦躁不安。“大人..” 王喜龟也察觉出点什么,可他刚开口,忽觉天旋地转,虽然不至于倒地不起,却也稳不住身形了。铺着青石板的街面上,闷响接二连三。 行人要么捂着脑袋勉强靠墙站着,要么已经像是被无形镰刀收割的稻穗般,瘫软倒地。 “咻~” 就在这时,极其微弱的响声之中,一道玄色身影破雾而来,前递剑芒如毒蛇吐信,直取丁岁安面门。“大人!小心!” 公治睨怒喝一声,欲要上前,却因头昏脑涨、四肢绵软,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王喜龟、胸毛、胡将就等人,皆是如此。 他们惊骇的目光中,坐在马上的丁岁安一个向后折腰的铁板桥,险之又险的避过了这一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的“头儿’也受了毒雾影响,速率、敏捷较之以往远远不如。 那玄影一击不中,借错身飞过时,手腕往下一挑,径直在他右胸戳出一个血洞。 丁岁安就势翻身下马,可不等他站稳,玄影诡异的空中九十度折身,再度袭来。 他回手拔刀,玄影却似早猜到了他会如此,递来一剑刚好隔在手和刀柄之间,紧接阴险的向上斜斩而来拔刀不成,丁岁安肋下再中一剑。 旁边的王喜龟看得目眦欲裂,强撑着抽出刀往那玄衣刺客后背掷来,同时攒气喝道:“刺客!有刺客,欲袭当朝楚县公!巡街军卒何在!” 中毒之下,掷出的刀轻飘飘、慢悠悠,被刺客轻松躲过。 但有了王喜龟这下,顿时提醒了其他人,一时间,制式佩刀从四面八方朝刺客掷来。 “巡街军卒何在!当朝楚县公遇刺!” 虽然威胁不大,但那刺客为躲避,也只得暂时放弃了击杀丁岁安的打算。 同时,一声声大喊响彻四方。 长街瞬间大乱。 红雾外缘的行人不明就里,见前方人影摇晃、呼号四起,当即有人抱头往巷弄深处窜;也有好事胆大之辈,反倒逆流挤来,想瞧个究竞。 更远处,已隐隐传来军靴踏地的响动。 那刺客左右一瞧,当即足尖轻点青石板,如惊鸿般越过瘫倒人群,转瞬融入沉沉夜色。 红雾旋即散去..., 巡街军卒手擎火把跑到近前,那什长模样的军卒见丁岁安右胸、肋下血浸衣袍,但幸而未中要害,不由长舒一口气,招呼了一声后忙对左右道:“快,扶县公去医馆包扎!” 丁岁安却推开上前搀扶之人,昂首挺立,“无妨!当年南征,老子身负五六处创口,这点皮肉伤算的了什么!” “县公威武!卑职佩服!” 什长适时拍了马屁。 可就在这时,一名没眼色的年轻属下,盯着楚县公的脸看了会,忽道:“哎呀,县公,您的脸怎么黑了?简直和那昆仑奴一般. ...” 昆仑奴生性愚鲁,通体骏黑。 楚县公是谁? 那是咱大吴军卒的偶像、天中少女的梦想! 你拿昆仑奴和和咱们俊的出圈的楚县公比较,合适么? 那什长听了正欲呵斥属下两句,抬眼一瞧,吓了一跌跳...楚县公也算白皙的俊脸上,一股不祥黑气,浓的化不开。 “县公!” 什长低呼一声。 至此时,丁岁安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听他后知后觉道:“窗!剑上有. ..” 话音未落,他“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 两眼一翻,轰然倒地。 “县公!” “头儿!” “大人!” 惊呼四起。 第283章 军卒塞长街 戌时末。 岁绵街,楚县公府。 府门两侧,甲士按刀而立,目光肃杀。 后院,陈翊、厉百程、高、李,四人从卧房内走了出来,林大富父女跟在后方,以近乎此间主人般的态度相送。 走到垂花门旁,陈翊停步回头,看了一眼双眼红肿的林寒酥,先行一礼,道:“王妃留步,回去支应元夕吧,不必送了。” 林寒酥也不客套,微微屈膝回礼,沙哑道:“还请诸位伯伯敦促朝廷早日查明真凶,将刺客与幕后主使一并绳之以法。” 几人皆是一愣,互相对视后,纷纷道:“此事,我等义不容辞。” 他们意外的是,林寒酥的称呼. . ..… 天下礼制,男尊女卑,女子见丈夫平辈友人,当自降一辈,随子女称呼对方为“叔叔’或“伯伯’,以示谦卑。 丁岁安与几人乃结义兄弟、且年纪最幼,林寒酥这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才有此一称。这是彻底公开了两人的关系。 若是平日几人,李二美定当取笑几句,嚷嚷着让老六请客。 可现在,他不但没了任何心思,反而愈觉沉重. . ...方才已来了几拨大夫、甚至殿下还遣来御医诊治,却全部束手无策。 甚至连老六中了什么毒都没弄清楚。 兰阳王妃尚在守制之中,却再不管任何忌讳。大家的确佩服这位重情重义的奇女子,但也从侧面证明了老六的情况有多不乐观。 “哎,六弟可是朝廷钦封的县公,屡屡为我大吴建立奇功 . .” 林大富抬袖,抹了抹眼泪,“竞有贼子敢当街行刺,简直是,简直是猖狂至极,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这话他即便不说,大家也明白。 老六得罪过的人不少,但敢当街行刺、且有能力在瞬息之间伤他的,只有某个不能明言的势力。大家都有类似想法,却没有任何证据。 高干高三郎双目泛红,低声道:“三哥,咱们当初结下星火社,曾道“国教不除、国家难兴’,元夕他. . ....他始终不曾忘记誓言,如今却遭此毒手,危及性命!咱们不能坐视不管,需为他报了此仇,方不负当年结义之情!” 他话音落,几人齐刷刷看向了陈翊。 是啊,当初南征归来,见了军伍疲弱、百姓疾苦,值热血未凉之际,立下共同志向,彼时不为富贵、不为名望,只愿国家摆脱国教这颗痼疾瘤疮,还天下万民一个太平。 但回到了这升平天中之后,大家或忙于俗务、或耽于安乐,又有几个人真正去这么做了呢?好像. . …只有元夕认真去想,并付诸于行动。 现下,他遭遇不测,命悬一线,不由又唤醒了几人许久不曾提及的志向。 “三郎,你有何证据?” 陈翊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呵斥高干,口吻过于严肃了,他环顾几人,口吻低沉悲痛,“元夕之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痛心,但此事非同小可,咱们还需从长计议啊!” 这话说的是没错,谁也没打算即刻冲上涂山,找国教要个说法。 但听陈翊这么讲,不知为何,大伙都有点失望. ...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至府门。 外间景象,却将几人着实吓了一跳。 府门外,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人影擎着火把,静默伫立,有的穿着还未来及换下的军中戎服,有的则穿了常服,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坚毅面容,无不昭示着他们军卒的身份。 跳跃的焰光连成一片灼灼的光海,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奇异地听不到半分喧哗。偶有夜风吹风,掀动猎猎之声。 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岁绵街弥散。 厉百程起初还以为闹了兵变,下意识就要抽刀,却瞧见了一名熟人...站在人群前方、身着便服的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 他这才稍稍放松,忙上前一步,质问道:“陈副指挥使,为何聚众于此!” 陈翰泰表情凝重,回头看了一眼,规规矩矩抱拳道:“回厉指挥使,下官并未聚众,只是大家惊悉楚县公遇刺伤重,自发前来探望。” 台阶上,陈翊几人这时才看明白,来的人...…多是当初丁岁安从南昭救回来的七千战俘中的一部分。战俘归国后,大多重新安排进各部禁军中充任中下级军官。 除了他们,岁绵街两端仍有不少挑着灯笼、携老扶幼赶来的百 姓. ..他们,想必是丁岁安迎回尸骸的战死将士家属。 到了此刻,陈翊等人才忽然意识到,丁岁安在天中有多大的影响力。 让人心头发紧。 好在. .....他已是一个伤重濒死之人。 “陈副指挥使,殿下已遣了御医前来为县公诊治,你们聚在此处也没用,散了吧。” 厉百程好言相劝,陈翰泰沉默以对,似还有别的诉求。 老陈身为一军副指挥使,是高级军官,做事好歹讲规矩,但他身后那几名都头却道:“大人!我等想问问,何时能捉到行刺之人!” “对!大人,有没有个期限?” “陛下曾有圣旨,夸赞楚县公乃大吴军人表率!敢当街行刺县公,便是打我大吴军卒的脸!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咦,别看是军伍莽夫,却还粗中有细,搬出了陛下旨意,也合理化了他们的行为。 “咳咳~” 这时,陈翊上前一步,朗声道:“楚县公乃国之栋梁,诸位心情,感同身受。但朝廷做事,总有个章程,查案也需时间,尔等先行散去. . .” 他话音一落,底下紧接就有一个喊道:“别他娘逼逼赖赖!我们就问,能不能捉到行刺之人,若不能,我们弟兄亲自去捉!” 陈翊脸色一变,旁边的厉百程唯恐事态失控,忙喝了一声,表明身份,“大胆!朔川郡王当前,不得无礼!” 皇孙的身份,还是非常有用的。 下方鼓噪之声渐渐消失。 可陈翊此刻却有点下不来台,他若就此走了,有损威严;若强行劝众人散去,这帮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痞,却未必听他的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你他娘,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放肆!这位是丁副指挥使,楚县公的父亲!” 先是两声喝骂,待有人高喝出来人身份,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拥塞岁绵街如同被一把无形利刃劈砍了一般,人群渐次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丁烈一身甲胄、身旁跟着胡应付、何大海两个左膀右臂。 “丁大人..” “新丘公....” 有人不认得他,有人认得,甚至还能喊出他的封号。 但无论认不认得,看向他的目光分外柔和,崇敬者有、同情者有。 崇敬,那是因为这是救命恩人的父亲。 同情,大概是知晓这位大吴老卒仅有的一子,恐怕要遭不测。 丁烈面沉如铁,顾不上回应四面八方的招呼声,只管大步往县公府去,但自然垂落在身侧的两手,却在阴影中止不住的发抖。 直到走到府门前,见陈翊等人堵在前头,才停下脚步。 厉百程连忙走下台阶,凑近,低声道:“叔父,正值多事之秋,袍泽聚在此处.. ..不妥。”已有些失了方寸的丁烈,经由他这么一提醒,才缓缓回身。 飘摇火光中,一张张或老或少的面庞,统统朝向他.. . .目光复杂,却又限于男人笨拙的表达,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似乎是想安慰老丁,也似是想表达和他同仇敌汽扒出凶手的决心。 老丁微微一哽,又迅速调整好情绪,双手抱拳、四方作辑 .. 面前乌压压的人群,如海浪退去,纷纷躬身回礼。 十余息后,老丁忽地高声道:“谢诸位关怀吾儿。咱们当兵吃粮,为的护佑家国。大家此刻聚集,恐引得不知情百姓惊恐,反违了初心。大.. . ..散了吧。” 岁绵街上,一片沉寂。 “听丁大人的,大家散了吧.. .” “新丘公保重啊. ...” “大人,我们回去为小爵爷烧香祈福. .. ..” 一声声乱糟糟的招呼声中,军卒竟真的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对比方才兵痞们的桀骜不驯,天壤之别。 台阶上,陈翊看到这一幕,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第284章 丁烈教子 楚县公府,后宅。 林寒酥坐在床边,用手帕擦了擦湿润眼眶。 . . ...姐姐,又不是真要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丁岁安一脸无语。 可林寒酥一听这个,反而气的素手成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的捶了一下,恼道:“你晓得我听说你遇刺时吓成什么样么?腿软的走不成道!你就不能事先跟我说一声?” “嘶~哎哟哎哟~” “怎么了?” “姐姐,中毒是假,但身上这伤口可是真的!” “碰到伤口了?” 林寒酥那点恼怒瞬间消失,连忙起身查看丁岁安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他顺势一揽纤腰,将人抱到了床上林寒酥心知自己又中了计,忙低声道:“别作怪!身上有伤呢!” “嘿嘿,死不了。” 都老夫老妻了,丁岁安那只禄山之爪熟稔无比的从林寒酥衣领处伸入衣内。 她下意识想将手捉出去,但又想到小郎受了伤,便忍着异样不适没吭声,反而微微侧了身子,好让他盘球时更方便。 这番好意,丁岁安不但心领了,嘴里还道:“我可不敢死,如今和姐姐的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若现下死了,姐姐岂不是又要守寡,到时旁人该说你克夫了。” 一句说笑,却没等来回应。 他转头一看,林寒酥一双凤眸又红了。 “姐姐怎么又哭了?” 林寒酥侧着身,凑到丁岁安肩头蹭掉了涌出来的泪水,那副小闺女般作态在她身上极为罕见。就连口吻也极尽委屈,“你晓得我命不好,还这般吓下手我. .. ……就算为了我,小郎往后做事时也别再用险了。” “这回. ..,也不算用险吧?事先已经和徐九溪商量好了。” “你就那么信任她?你右胸伤口虽不致命,但也有寸许深了,她再多用一丝力气,你就没命了!”“都是为了逼真嘛。” “你们倒是逼真了,却没想过家里人会怕成甚样么?你还不许我向朝颜、软儿她们说. . . .”“不能说,她俩不善演戏,若知晓了真相,恐被人看出来。” “她们虽在城外,但总归会知晓此事...到时,我怎么办?” 林寒酥头疼的揉了揉脑门。 确实,她们若听说丁岁安伤重垂危,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子。 到时都需要林寒酥来安抚。 说到家人,丁岁安忽道:“姐姐,已遣人告知殿下真相了吧?” “嗯,说了,已第一时间让张伯持了我手书密信告知了殿下。” “告诉我爹了没?” “呃.” “把他忘了?” 丁岁安话音刚落,便听房门“吱嘎’一声。 房门门着,显然是有人在外边用了不小的力气推了一下。 门外男人非常急迫,甚至没等到林寒酥出声,已「咣’的一声,强行推开了房门。 “咔哒哒” 断为两截的门门跌落在地,磕出几声响动。 丁烈已大步迈入,如鹰隼一般的沉凝目光直接看向了床榻。 丁岁安侧头,父子四目交接。 微尬。 丁岁安缓缓从林寒酥衣领内抽出了手,“爹,你怎么不敲门?” 但更尬的,是林寒酥。 她急忙坐起,想要下床,却因为在床内侧,需从丁岁安身上迈过·去. . .公公当前,她不好意思这么做。 只得继续坐在床内侧,低垂着脑袋。 活似早恋被家长堵在了家里似得。 “大哥,我听到元夕说话了?他怎样?” 门外,胡应付和何大海已抬脚迈过了门槛。 老丁虽暂时未搞清到底怎么回事,但眼瞧不对劲,双手一拉,将房门重新关上。 “咚~” 胡、何二人不但被关在了门外,鼻子还被房门狠狠撞了一下。 屋内,一阵难堪沉默。 老丁神色肃凛、目光严厉,能看出来,他似乎很生气。 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床边三四步外,看了看林寒酥,又看了看儿子胸前、肋下渗血的绷带,声音低沉道:“到底怎回事!” 丁岁安依旧平躺在床上,正好能和低垂着脑袋的林寒酥进行眼神交流。 “姐姐,要不你来解释?’ “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我爹看着有点生气,我怕他揍我啊!’ “我也怕呀. .., 眼瞧林寒酥不肯舍己为人,丁岁安忽然一扶脑袋,哎哟了一声,“余毒未除,好头晕,不行,我晕了说罢,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林寒酥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自己也装晕?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她只得强撑着抬起了头,挤出一丝笑容,“新丘公.. . . .” “你俩,到底在搞什么!” 丁烈平日待人还是很温和的,但今日显然是被儿子“遇刺伤重’的消息吓到了,赶来后,见儿子竞躺在床上和林寒酥调情,那股被惊吓后又觉被戏耍了的情绪便迅速转化成了澎湃怒火。 可揍...人家林寒酥也觉得很冤。 明明什么都做,怎么就成“你俩’了? “叔父~” 林寒酥开口后,忽地心一横,改口道:“父亲,此事儿媳事先也不知时. .. .” 本就有三分委屈,此刻面对严厉的丁烈,她说着说着,便又掉下了眼泪。 待她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已经哭成了泪人。 总之,大意是她也不赞同丁岁安这么做,但她又管不住他。 不得不说,有时候一个称呼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丁岁安自小到大,要么喊爹,要么喊老丁,哪有过被人娇滴滴恭敬喊“父亲’的经验啊。 一时间,只觉身子都轻了几分。 可这么一来,对儿子的怒意更盛,瞧了一眼床上装死那混小子,想到自己一路上肝胆俱裂的心情,新火旧恼“噌’地又冒了起来。 他单抬左腿,略一伸手,便扒下了脚上的鞋子,扬手就朝儿子打去,“自小不听爹爹的话!长大了也不听媳妇儿的!就不能消停的好好过日子么!” 有一说一,从小到大,老丁几乎没打过儿子。 这回,盛怒扬起的鞋子,到半空时已减缓了速度。 可旁边的林寒酥一瞧,再也顾不上仪态羞赧,连忙前扑,挡在了丁岁安身上,急道:“父亲,不能打.. .小郎,小郎身上还有伤呢。若父亲恼怒,便打儿媳几下消消气吧,都怪儿媳没照顾好小郎.. .”带着哭腔,又因着急,面色通红。 那副紧张丁岁安的模样,瞬间让老丁最后一点怒火也消散了。 他悻悻穿上鞋子,最后丢了句话,“王就....林家娘子,你年纪比崽崽大一些,往后他不听你的话,你就打他!他敢说甚,你找我!” 夜,亥时。 尚不知城内情形的泰合圃一片安静。 后宅之中,阿翁一个人坐在灯下,独自对弈,不亦乐乎。 他耳尖忽地微微一动,停下了正在捡棋的手,只道:“既然来了,还不进来?” 话音落,门开。 表情严肃的丁烈站在门内,阿翁回头看了一眼,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阴阳怪气道:“怎么了,拉着个脸?” 丁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腹间的燥郁,见礼道:“父亲,你答应过我,不把我儿牵扯进你那复国大计之中,为何食言?” “我可没拉他,是我乖孙天生侠骨,看不惯天道教妖孽为祸人间,主动铲除妖教。” 阿翁最后还轻飘飘补充了一句,“乖孙比你强。” “父亲,若无您刻意引导,他岂会如此?” “什么叫引导?我那叫教导,教导自己的孙子也有错?” “无论父亲怎么说,您也不能再在天中待下去了!儿臣恭送父亲返回南昭!” “哟?若我不走呢?” “月那. . . . .便休怪儿臣不客气了!儿臣把您绑了送回去,以免您害了我儿!”丁烈极为自信,说话间,一股霸道雄浑的气息蓬勃而出。 阿翁一怔,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这些年你的功夫落下来了没有。”“那儿臣,便不敬了!” 说罢,屋内平地生风,烛火瞬间熄灭,房门咣当一声闭合。 但. .. 仅仅过了不足百息,便听见阿翁得意道:“如何,服不服?” “哟,还挺有骨气!” “父亲!能不能别用鞋打脸,我都几十岁的人了!” “嘿,不巧,我还偏爱用鞋底打人脸!” 脱鞋打脸,一脉相承。 第285章 恭送新君归京 六月月末,天中城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大吴立国五十载,尚未有过勋贵在京中当街遇刺的先例。 此举无疑是对朝廷威严的挑衅 . .… 廿六傍晚,军卒拥塞岁绵街,施压朝廷捉拿凶手,又为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不可控的变数。廿七日,为处理此事,吴帝强撑病体、召开已中断月余的早朝,却于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呕血昏厥. 廿八日,兴国为了应付当下局面,召桓阳王麾下邺州兵紧急进京。 两年之内,南征兵败、皇孙谋逆、皇帝驭龙宾天在即. . . ..这大吴,似乎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危险境地。六月最后一天,贝圣去了一趟皇城,傍晚返回三圣宫。 “师弟,陛下怎样了?” “回师兄,我已献上赤露,但这回,陛下恐怕真的不行了。” 贝圣说罢,窝在宽大宝座上的黄圣却以尖酸口吻道:“二师兄,早在二十年前,你便说陛下不行了,眨眼他又活了二十年,这回不会还是这样吧?” “这回真不成了,方才我见他,面上死气已现。保准活不过一个月!” 贝圣声音稍显急切,黄圣不紧不慢回道:“二十年前,你就这么说过。” 眼见二人要生争执,柳圣开口打断道:“此事错不在二师弟,陛下承一国气运,兴许是因此而延寿,天道难测,不必苛责。” 徐九溪恭立一旁,她从三圣口中隐约听过,当年宫变、吴帝弑杀前朝宁厉帝之时,被后者重伤。彼时国教根基未稳,需吴帝来维持局面,便为其供应最为精纯的赤露. ...但赤露可以续命,却无法医其内伤。 换个方式说,吴帝当年能活下来,全靠国教。 如此一来国教刚好借此控制吴帝,倒也乐意如此。 按照三圣早年推算,即便有赤裸支撑,中极穴被损的吴帝也寿不过一甲子。 不想,他虽时常缠绵于病榻,却病而不死,又多活了二十余年。 “九溪,丁岁安那边怎样了?” 柳圣忽又问向徐九溪,后者一礼,道:“毒已入心脉,断无生机。廿六当晚,大批军卒拥堵府门,兴国恐其骤然身故,引发兵变,故而赐下珍贵丹药为他吊着一口气。” 廿六傍晚,禁军中曾被南昭俘获的军卒聚集岁绵街一事,早已传开。 站在兴国的视角,父皇大行在即、天中又有兵乱隐患,堪称内忧外患。 正在此时,一名国教朱衣入内,奉上一枚蜡丸。 柳圣捏碎蜡丸,取出其中字条,看罢不由笑了起来。 “师兄何故发笑?” 黄圣问道,柳圣将字条递与他,“夔州天道宫传来消息,南昭忽然聚四万大军陈兵边境. . . .”“他们也想浑水摸鱼?” “此事对圣教来说,有利无.. . ..兴国压力越大,越容易接受咱们的条件。” 南昭再这么一掺和,内忧外患都已不足以形容大吴处境了... ..国教但凡用些手段,大吴有灭国之忧。“师父,咱们是否借探视陛下之名,趁机送临平郡王回京?” 徐九溪提议,柳圣摇了摇头,“不急,再等上几日。” 说到此事,柳圣忽唤人上前,命其召陈站入殿。 不多时,陈站被引入殿内。 他低着头,虚浮脚步格外小心,白胖的脸盘上鞭痕结痂后,更加醒目。 “陈站~拜见三位圣人。” 陈站不但不敢直视三圣,也全然再没了半分皇家气度,径直跪伏于地,肥硕大臀高高撅起。恭谦的宛如家养小犬。 “伤,可好些了?” 柳圣身子微微前倾,难得对他用了温和口吻。 陈站鼻子一酸,忙道:“已大好了,谢圣祖关怀。” “嗯~” 陈站淡淡应了一声,又道:“陛下病重,过几日,送你回京探视如何?” 一听这个,他身子不由一抖,连忙向前膝行几步,带着哭腔道:“圣祖. . . ...我若回去,西衙必不会放过我。求圣祖怜悯,容我留在三圣宫.. . .” “不可,你身为皇家血脉,怎可一直留在三圣宫虚度光阴?”柳圣看向徐九溪,道:“放心,此次回京,国教便告知天下,将天中掌教予你为妃,日后做你的皇后. . .” 陈站一早就知道国教扶植自己的目的何在,但这也是第一次从圣祖口中听到如此明确的承诺。“做你皇后’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皇家和国教联姻,这是一种明确的态度,此事一旦告知天下,那西衙再敢动他,就等于直接向国教开战了。 他自然也知道,徐九溪这个皇后,同时也是国教监视他、干预朝政的棋子。 但到眼下这个地步,他早已顾不得那么些。 只是.…..…唯一的难点是,他早已有了郡王妃。 “圣祖,我... ..”陈站抬头朝徐九溪露出一个谄媚笑容,随即又看向柳圣,“我对徐掌教爱慕已久,其心天日可表。但....但. .,” “但什么?” “但我早在数年前已迎娶正妻,她入府以来,谨守妇道,我一时也没理由休了她啊。” “迂腐!” 柳圣尚未开口,黄圣先冷哼一声,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你回京后,将她处死不就行了。”陈站眼前不由浮现出妻子温顺的模样,她虽无趣了些,但同床共枕多年,还为他生了个儿子,还有些不舍得呢。 “是,遵圣祖命。回京后,我便将她处置了。” 临平郡王,是个重情之人! 柳圣满意的点点头,含笑看向徐九溪,“九溪,往后不可再对郡王无礼,更不可动辄打骂,记下了么?” “徒儿记下了。” 徐九溪垂首应下,随后却道:“师父,以徒儿之见,单单以嫁娶之名,未必能震慑的住兴国和那陈翊。“哦?以你之见,当如何?” “徒儿以为,临平郡王入京之日,圣教当大张旗鼓,当遣护教、三圣宫八紫衣、三十六朱衣一同前往!若” 徐九溪停顿了一下。 上方,黄圣闻言颇觉可行 ...将陈站声势浩大的送回天中,不但能震慑兴国,也是一次实力展示。有此一回,天中归心,大事可成。 “若怎样?” 他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徐九溪抬眸,看向幽暗中的柳圣,“若老师能亲自同行,则天下皆知圣教心意之坚。如今皇帝大行在即,满朝文武自可看清风向。如此一来,兴国成孤家寡人,再掀不起风浪。”幽暗中,柳圣的目光如深潭,半晌,方缓缓道:“善!此事交由你去准备,七月初二,恭送新君归京!” 下方,依旧跪伏于地的陈站早已忘了“杀老婆’这点伤心事,被满心欢喜所取代。 圣祖刚赐下这门婚事,徐掌教便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了。 掌教真好! 第286章 圣祖入城 七月初一。 隐阳王姜阳弋归京,兴国亲自出城迎接。 是夜,李秋时、姜阳弋、兴国三人入钦天监,一同拜见袁丰民。 子时。 岁绵街,楚县公府。 “朝颜她们几个无碍吧?” “无碍,晚饭时,我在粥里放了些安神助眠的药,她们已睡下了。” 烛火前,林寒酥将丁岁安那件麟蜕软甲仔细擦拭一遍,再看过来时,凤目内难掩忧虑之色,“小郎,明日之事...” 丁岁安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笑道:“放心吧。殿下不是说了么,天中城有袁神仙设下的正气壁,专门克制各派超品,那柳圣在城内发挥不出全力。再者,国教以控人心智见长,素来不善武技修为,咱们有九成把握。” 林寒酥低头坐在椅子上,像是即将送别夫君出征的小妇人似得,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质地冰寒的麟蜕软甲,半晌后才道:“即便有九成把握,还是有一成风险呢。” “世上哪有必成之事?” 丁岁安笑了笑,以轻松口吻道:“若万一势头不对,你带上朝颜和软儿,跟着昭宁去南昭,昭宁她” “不许乱说!” 林寒酥马上急了,倏地红了眼圈,“小郎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我会安排朝颜和软儿跟昭宁走,我留在天中,待你凯旋!” 林寒酥是典型的外柔内韧,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主意。 “呵呵,好,姐姐在家等我,待大事成,我便以三媒六聘之礼,光明正大迎娶姐姐。” 方才即便红了眼,可眼泪终究能忍住,但丁岁安这一句,却让她当场破了防,眼泪像断了线的柱子,颗颗分明,滴落在衣襟之上,泅起一个个颜色稍深的小团子。 大约是不想在大事当头之际哭哭啼啼让他分心,林寒酥随即擦了擦眼泪,只道:“什么娶不娶的,早在去年,我们圆房那晚,我已经嫁与你了。在我心里,我一直是你的妻子。” “嗯嗯,那就当补个婚礼。这些年高干纳侧妃;厉百程、二美生儿子,咱们送出多少礼金?就连你爹,年初纳第九房姨娘,我都送了百两贺礼,咱得办婚礼把礼金挣回来吧!” “噗嗤~” 林寒酥破涕为笑,挂在眼窝里、脸蛋上的泪珠纷纷滚落。 芙蓉泣露,大约如此。 “笃笃笃~ 就在小两口互表心迹、你侬我侬之时,房门不合时宜的被敲响。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由林寒酥开口道:“谁?” “我~” 低沉肃然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林寒酥连忙上前,打开门门,屈膝便是一礼,小声道:“父,父亲来了... ..” 林寒酥有父亲,但她不会对林大富喊的这么乖巧、亲热。 “嗯。” 丁烈背手走了进来。 环视一圈,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伤势怎样了?” “没事,一点皮肉伤。” 丁岁安活动了一下双臂,示意自己无碍。 老丁点点头,忽道:“隐阳王今日入城了,你知道吧?” “嗯,姐姐给我带了消息。” 说着,他朝林寒酥笑了笑,地下恋能光明正大的感觉真不错。 因林寒酥寡妇的身份,小丁一度担心老丁会不同意这门亲事,倒不是说老丁不同意就能逼得他改变主意,但家庭这种事,谁不想和和睦睦。 但林寒酥明显还有些紧张,关上屋门后,坐也不敢坐了,就那么站在爷俩几尺外,跟个丫鬟似得。老丁顺着儿子的目光回头看过去,见她那不自在的模样,不由道:“王... ...寒酥你也坐吧,既是一家人了,便不要见外。” “我.. ....父亲要喝茶么。” “不用,我过来和元夕说几句就走。” 老丁摆摆手,随后看向儿子,神色更严肃了,“明日之事,旨在击杀三圣宫紫衣、朱衣、护教,那柳圣实力难测,只需将他和教众分开、逼出城即可。届时,你莫要逞强。” “我晓得。” 丁岁安有些奇怪的望着老丁,终道:“爹,你不是一直反对我掺和朝廷大事么?怎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老丁沉默少许,“我反对,有用么?既然改变不了你的主意,那就只好随你天上地下走一遭了。”小丁忽然觉着老爹这辈子很. . ..无奈,或者说很无辜。 前半生,一直活在霸道阿翁的控制下,一切选择皆是被安排好的;后来有了儿子,却又被儿子的志向所绑架。 他身边所有至亲,皆有野心,或为复国、或为掌权、或为单纯的看不惯这世道。 唯独老丁,一直身不由己被动跟随,他那原本看似最简单的含饴弄孙,反倒成为了永远无法完成的目标。 “爹。” “嗯?” “这事过罢,往后我尽量听你的话,不折腾了。” 七月初二,阴。 巳时晨午。 “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声,自远处滚雷般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闷。 城东万安门,正在有序入城的百姓纷纷回头张望。 数百步外,只见三名赤裸着上身的魁梧力气,合力扛着一支硕大无朋的鎏金法螺,边往天中行来,边隔上三十息吹响一回。 同样的法螺、同样的力士,共有八组. . .. 紧随其后的,是四名尊贵紫衣、十八名朱衣乘马而行。 气机连成一片,如虹如霞。 两侧,则是近百名人高马大的护教武士,步履沉重,齐刷刷的脚步踏的地皮微颤。 再后方,则是由三十六人共抬的明黄步辇,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 旌旗连片,仪仗煊赫,这浩荡威势,直如神祇临凡。 “圣祖来了!” “圣祖入城了!” 万安门内,不知谁先喊了两声,门洞内原本拥挤的人群,哗啦一下向两侧退开,迅速让出通道。人们纷纷双手合攀于胸前,脸上交织着敬畏和激动。 待明黄步辇穿过万安门、瓮城,进入天中,宽阔的承天大街两侧已聚集了无数百姓. . .此时,大家才发现,柳圣之侧、步辇之上,一左一右还坐着一男一女。 女子面无表情,身穿国教紫袍;男子兴奋的面皮涨红,身穿郡王规制的蟒袍。 百姓大多不认识两人。 也有人认出了陈站. .…不免心生惊骇,临平郡王和圣祖共乘一辇,这个政治讯号,已再明显不过。“圣祖万安!” 不知是谁先带了头,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高呼。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是国教信众,有的人,甚至不是,却也不影响他们跟着声嘶力竭,乃至激动的淌下眼泪。步辇之上,陈站借狐假虎威,首次体会到了君临天下的快感。 不由激动的浑身发抖,脸上为遮掩鞭痕而厚厚涂抹的脂粉,簌簌而落。 三百步外,抱朴斋茶馆。 兴国、姜阳弋、李秋时师兄妹三人并肩立于二楼窗前。 国教三圣进城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以往皆是轻车简从,秘密前来。 但这日....如此大的排场,明显是刻意为之。 “二师兄,莫要一直盯着看,留意被他察觉....” 兴国一声叮嘱,高大的姜阳弋才垂下了眼帘,隔绝了蓬勃恨意,只道:“殿下,陈站如何处置?”“父皇有言,将其押送宫中,父皇要亲口问他。” 想要手刃此子为儿报仇的姜阳弋默然不语,兴国安抚道:“二师兄放心,父皇绝不会徇私,会给师兄一个交代。” 姜阳弋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这时,却听李秋时慨然一叹,“殿下,在此处动手,恐要伤及百姓。” 兴国抬目打量长街之上那部分状若疯癫、涕泪横流的信众,缓缓道:“待会乱起,无辜百姓自会四散躲避。而那些受国教蛊惑至深、甘为前驱甚至欲反抗官军者....” 她微微一顿,语调骤然肃杀,“那些人,已不可将其视为我大吴之民,无需留情,格杀勿论!” 第287章 依旧那么不要脸 “呜~呜~” 法螺阵阵。 仪仗煊赫的国教队伍,行至承天大街中段,变故突生. ...… 一支披麻戴孝的送殡队伍忽然从一条巷子里斜刺冲出,一口朱漆棺材被几名壮汉抬着,刚好挡住了去路漫天纸钱挥洒,凄厉唢呐杂乱,瞬间破坏了圣祖出行的威严气势。 国教前导措手不及,护教武士急忙上前驱赶,场面一时大乱。 步辇之上,柳圣眉头微皱,跪坐一旁的徐九溪起身张望一眼,低声禀道:“师父,今日进城未曾事先通知官府清道,故而生了些乱子,请师父稍后。”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柳圣倒也未作他想. .. .吴帝想要续命,便离不开国教赤露,从这个角度说,吴帝依赖国教,尤胜国教依赖吴帝。 吴帝断无对国教动手的理由。 数十年下来,这种想法早已成为了固定思维。 但柳圣还是习惯性的放出六识,感知了一下周边环境. ....就在这一瞬,一股森然杀意如冰锥般刺入他的灵台。 仙风道骨的柳圣面色微变,可未等他开口示警,却先响起无数道“蹦~咖微响。 下一刻,屋顶、房脊之上,弓弦绷响如霹雳炸裂。 数十架藏于屋脊背面的八牛弩瞬时激发,小儿臂粗的破罡箭裹着淡蓝光芒,撕裂空气,铺天盖地袭来。其中半数皆伺候了柳圣一人。 他瞳孔微缩,宽大袍袖猛地一卷,一股极快但柔和的劲道直接将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的陈站扫下步辇。陈站狼狈滚落,恰好避开数只致命箭矢。 于此同时,他枯瘦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自步辇之上飘然而起。 下方,华丽的明黄步辇在下一瞬便被破罡箭贯穿、撕碎,木屑纷飞。 但旁边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步辇周遭,三名朱衣连同十余名护教武士躲闪不及,瞬间被巨矢贯穿,巨大动能带着尸体倒飞丈余,斜斜钉在青石路面上,血雾飞溅,巨矢尾端犹自震颤不已。 别说护体罡气了,连声惨叫都未及发出。 说起话长,实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两三息内。 直到此时,正与送殡队伍纠缠的护教才厉喝一声,“有刺客!” 他话音刚落,身穿孝衣的孝子贤孙们骤然出手,破罡短弩、钢刀纷纷招呼过来。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啊!” “儿,儿,你在哪儿!” “娘子. ...,” “有贼作乱,保护圣礼祖. . . .” 承天大街,登时乱了起来。 两侧百姓,有些机灵的,扛起儿女、媳妇儿便往小巷子里逃。 也有人目瞪口呆,僵立原地....有的是被吓傻了,也有的实在想不明白,这朗朗乾坤,竟敢有人行刺大慈大悲、济世救民的国教圣祖。 更有些人,口里嚷嚷着“护教有功、往生仙域’,竟赤手空拳朝送殡队伍冲了过来。 胡将就和王喜龟联手斩杀一名护教,察觉背后有人袭来,回身便是一刀. . . . .却见来人是名年近六旬的老汉,钢刀在砍中对方脖颈前,勉强停住。 如此强行收力,激的他胸腹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血来。 可那老汉却对加颈钢刀浑然不在意,扬手一拳捶在胡将就脸_... .这一拳软绵无力,却把胡将就给捶懵了。 他尚在错愕间,只听那老汉喉间嗬嗬怪声,紧接含混不清的死后道:“冲撞圣祖,我和你拼了....”说罢,竟张口露出黑黄牙齿,状若疯狗一般朝他脖颈咬来。 浑浊双眼,狰狞狂热。 “噌~嗤~ 老汉扑来的头颅忽然往旁边一斜,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平滑切口,喷出的腥燥血水洒了胡将就一脸。 后方,胸毛一甩钢刀血迹,怒骂道:“你发什么怔!头儿怎么交代的,只要对我等动手之人,皆视为匪寇!” 远处,已近乎散架的明黄车辇旁,柳圣身形飘然落地,他双目如电,快速看过周边,当即道:“九溪,速去屋顶、毁其弩机!” “是!” 徐九溪回应的同时,身形已如同一道青烟般掠起。 “圣祖,圣祖. . . ...有人要杀我!请圣祖救我~” 方才摔了个七荤八素的陈站,此时将将回神,看到柳圣当即爬了过去,紧紧抱着他的腿,出于恐惧的生理性泪水滚滚而出。 就在这时,却忽听几声急切、悠远的钟声。 闭城钟 . 已有数十年未曾敲响过的闭城钟。 钟响,代表着天中遭袭,所有军卒出动,九门即刻锁闭。 但天中人口百万余,敲一次闭城钟势必会引起极大混乱。 是以,若非遇极为紧急、危难,不会轻易敲响此钟。 现在却响了...…九门闭锁,是怕刺客逃出去,还是怕他柳圣逃出去? 破罡八牛弩,可不是一般人能动用的。 那是禁军的守城利器. ... “哒哒哒~” 后方,忽然响起众多马蹄踩踏青石板的嘈杂动静。 距离国教后队尚有二百步时,齐齐停在长街正中,当先一骑身披黑甲,脸覆红铜面甲。 事发至今,这是首次出现大吴官军。 已纷纷藏到巷内、屋后的百姓,还道是官军前来护驾圣祖、剿灭刺客。 而柳圣却已明白过来....这千余人的骑兵精准停在一个适合提速冲击的距离外,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朝廷,竟真要对国教动手了! 他双手后背,遥遥看向数里外的皇城飞檐,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涕泪横流的陈站。 眼前这些杂鱼,自然留他不住..…但丢下陈站,国教筹划多年的大计,只怕就要付诸东流了。他忽地一抖腿,将陈站甩到一旁。 只见柳圣肚腹陡然鼓大,明黄袍服无风自动,须发皆张,“君子矜而不争” 声如洪钟大吕,字字蕴着沛然莫御的奇异力量,层层叠荡开去。 刚刚列好队、正欲冲锋的骑兵阵中,战马惊惶止步,骑手眼神茫然,身形僵直;那些挥刀砍杀的“送殡”壮汉亦动作一滞,刀锋悬在半空。 整条长街霎时陷入诡异的凝滞。 这种情况,公冶睨他们遇到过. . ...前年在兰阳金台寺遇到过。 但对比当年情形,柳圣所吟丧心令,威严充塞天地,全然生不起半分反抗念头。 正与他们鏖战的国教护教却丝毫不受影响,手起刀落,便有数名同伴被当场斩杀。 “老子要死在这......头儿,替我照顾我老娘啊. .... 眼瞧一刀朝自己劈来,胸毛心中狂喊,握刀的手臂却抬都抬不起来。 正此时,耳畔忽然炸响一句高吟,“在明明德,破妄归真!” 这声音清越悠长,不似柳圣方才那丧心令威严,却如清风透体,中正平和,令人灵台瞬时清明、精神为之一震。 “铛~” 胸毛抬刀一挡,顺势后退。 方才如同被定了身般的军卒,随即恢复了生机。 柳圣抬眼看去,却见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立于房顶,含笑看来。 长街之上,厮杀震天,刀剑相击、马蹄践踏与惨呼怒喝交织成片。 混乱嘈杂中,柳圣与那房顶上的中年官员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两人隔街相望。 “李秋时~” “呵呵,圣祖有礼。” 李秋时居高临下遥遥一礼,规矩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柳圣面无表情,“当年圣教为你儒逆留了一线传承,袁丰民对天起誓不参俗世. .. ..他,要违背誓言?” “圣祖言重了,恩师并未参与世俗之事。” “那你们这是.” “我们..” 李秋时从容道:“我们小辈想要杀你,是我们小辈的事。不关恩师的事. . .” “哈哈哈~” 柳圣气极反笑,“你们儒教,依旧是那么不要脸!” 第288章 没死也被你晃死了 “你们儒教,依旧是那么不要脸!” 柳圣话音未落,后方骑兵阵列已如黑潮决堤。 当先那红铜面甲骑士骤然离鞍,身形与长枪几乎融为一体。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自街边房屋中掠」出.. ..姜阳弋手持双锏,身法诡谲如影。 两人一前一后、杀机交叠。 柳圣双袖鼓荡,周身气机凝聚,一股阴寒之气迅速于长街之上蔓延,七月盛夏,恍若瞬间入了深秋。可不待他催发功法,天中城陡然一亮. .. .… 今日阴沉,头顶黑云压城,明明看不见太阳,却似乎有道看不见的阳光打在了柳圣周遭。 百年积淀的雄浑正气,如九重天穹悄然压下。 正气壁! 天中城以钦天监为枢眼的防御机制,非修为高深者无法触发。 说白了,就是为世上屈指可数的老妖怪们量身打造,以确保吴帝在天中无虞。 国教修士不以武技见长,但柳圣此时也不得不收起神通,侧移两步,仅以灵活身法堪堪避开姜阳弋双锏,那枯瘦右手凌空一抓,街角正扒着门框张望的吃瓜汉子顿时被无形气劲缠缚,双脚离地手舞足蹈地飞来。 不及发出惊呼,柳圣手腕一翻,那汉子便朝覆面武士砸去。 空气似水波般微微一荡,覆面骑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 ..再出现时,距离柳圣仅余一丈距离。 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寒芒暴涨三寸,柳圣疾退,枯瘦右手在胸前划出半圆,勉强卸去枪劲,明黄袍服却被“嗤啦’一声挑破。 他表情终于凝重起来,盯着重新凝实的身影一番打量,“象罔境?天中,何时出了你这号人物?”覆面骑士抖落枪尖碎布,一言不发。 长街之上,战局急转直下。 有李秋时在,国教最为擅长的“箴言’神通无法发挥效用,屋脊埋伏的破罡八牛弩不断伏击,国教修士、护教武士需分心躲避,无法全力迎敌。 再有天中正气壁的存在,柳圣施展不得,已渐生退意.…. …只需返回三圣宫,他们师兄弟三人合力,不说屠尽天中,至少没人能留得住他们。 大吴十一州,修士逾千、信众何止百万,今日虽吃了亏,但国教根基不倒。 柳圣心念电转间,已生出退意... “再来!” 覆面武士大约也察觉到了柳圣意图,招呼姜阳弋一声,一左一右扑将上来。 就在两人再度联手之际,东侧屋脊上,隐有道家敕令吟响。 “噼里啪啦~ 一团硕大青紫雷芒迅速在柳圣正上方汇聚成型。 后方是覆面武士、西侧是姜阳弋双锏、头顶是道门天雷。 若给柳圣时间,容他一一对敌,三方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三方齐攻,他也只能暂避锋芒。 柳圣身形一矮,向前疾冲. . .. 数十步外,送殡队伍和护教武士厮杀正酣,胡应付和何大海见时机已到,两人合力,各抬棺材一角,猛地往前一推,齐喝一声,“去!” 横亘街心的朱漆棺材凌空飞起,直冲柳圣而来。 围三缺一的道理,柳圣自不会不懂,方才他面临三方合围、见只有正前方可逃的时候,便已做了戒备。此刻见棺材飞来,枯瘦双手交错胸前,正待将其击碎,心中忽地一警。 侧前方一间临街屋舍的二楼,身材高大的夏铁婴手持家传铁胎弓,已然拉成满月,四支破罡箭牢牢锁定柳圣。 “咻~” 四箭一声,不分先后。 柳圣瞳孔一缩... …硬接四箭虽不致死,但必然受伤,恐难从这绝杀之局中脱身。 电光火石,他在空中身形急转,干枯左手拨开首箭,右手拨开第二箭,依靠鬼魅身形躲开第三箭,第四箭擦着耳边掠过,带起一绺银白断发。 躲得了箭矢,再躲不开棺材。 “嘭~哄~’ 棺木应声碎裂,碎木飞溅。 柳圣人在空中,没有丝毫借力之处,生生受了这一撞,竟也只是微微一顿,落地后退一步便已重新站定。 却不料,那碎裂棺材之中陡然杀出一人。 如鹞鹰般凌空扑下,高举锟语,直劈而下 .. ..这一刀毫无花巧,唯快唯狠。 接连被伏击的柳圣终于反应慢了一息,只来及微一偏头..…刀锋从侧方劈下,削掉半边耳朵、直入肩胛骨三寸。 “咯吱~” 利刃卡在骨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丁岁安吃了一怀惊...…这是什么怪物,有心算无心、化罡圆融境用锟语的全力一刀,他觉着整座天中城也没人能吃得住。 不想,也只是伤了柳圣。 数十年来,柳圣从未有人伤过他分毫。 剧痛之下,勃然大怒。 他再不理会深嵌肩骨的刀刃,左掌五指成爪,指甲暴涨三寸,泛着幽光,直取丁岁安胸口。看样子,是要活取其心。 更骇人的是,他同时伸出尺余长的分叉长舌,刺向丁岁安咽喉。 这是真恼了啊! 老妖怪,舌吻要不起! 丁岁安也顾不得拔刀了,猛推刀柄,借力后跃。 兔起鹘落,瞬息之间。 此时,身后的覆面武士和姜阳弋离着两人还有数丈,柳圣竞也不顾身后追兵,左手前伸,紧随丁岁安倒退身影而来。 丁岁安没他快.....眼瞧两人越来越近,那分叉长舌迎风又长,几乎要触到后仰的丁岁安。就在这时,侧方一道紫影飞来,一脚踹在了丁岁安屁股上。 小丁在空中来了个九十度的转向,侧飞撞破街边一间民宅房门,跌入屋内。 这么一下,顿时和柳圣拉开了距离。 “师父,我来!” 从侧方袭来的徐九溪一声清斥,似乎不亲手杀了丁岁安不解气似得。 “好,你杀了他!” 柳圣应了一声,待徐九溪从身边掠过时,忽然探出探出一掌,正中老徐后·心......她如同断线风筝,人尚在空中,已飚出一口暗红鲜血。 一头拱进了丁岁安刚刚破了门窗的房子内。 “你不是说他已心脉断绝,绝无生机了么?” 柳圣尤不解恨,欲要进屋将两人当场格杀,这时,身后的覆面武士和姜阳弋终于赶至近前。逼得柳圣只能暂时放弃,足尖轻点,肩头上带着丁岁安的刀,飘向远处. . . .… 姜阳弋紧随而去。 覆面甲士则往破屋内探头看了一眼,“崽,受伤了么?” “没事,快去追他。” 丁岁安回了一声。 老丁见他虽模样狼狈,但中气十足,点点头,转身离去。 丁岁安坐在地上,转身瞧见徐九溪半截身子埋在碎砖里,连忙上前将人刨了出来,“老徐,老徐?”她那状况可比丁岁安惨多了,口鼻耳都渗着血,面如金纸。 喊了几声没反应,丁岁安有点着急了,抱着她晃了几晃,“九溪?徐九溪!” “咳咳~呕~” 一口黑血咳了出来,老徐缓缓睁开了桃花眼,有气无力骂道:“晃你奶奶个腿儿,没死也被你晃死了.” 第289章 楚县公被妖人惑了心智 天中城,东北十六里。 壮阔天中只能看见一个雄伟轮廓,城内喧嚣更是传导不到此处。 行人往来的官道之上,忽然飘落一名格外怪异的老者。 老人肩膀位置卡着一柄直刀,入肉三寸有余,却没流多少血,更不见其有甚痛苦神色。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身上的衣月服. . . ...明黄袍服。 要晓得,明黄色自古以来便是皇家专属。 普通人穿了便是杀头大罪. .. 这老者是谁?怎么如此大胆? 倒也没人将形单影只的老头往国教圣祖上联想。 “老伯,你怎受了如此重的伤,需帮你报官么?” 有心善胆大之人,凑近询问,柳圣回头眺望天中一眼,再转头看向近前好心询问之人,呵呵笑道:“谢了。” 柳圣忽地伸出枯手凌空一拉,那人顿时被一股无形气劲吸住,不待发出惊呼,柳圣已俯身咬住其脖颈。.... “咕咚~咕咚~ 喉头滚动,大口吞咽,那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灰白皱缩。 “啊!” “妖怪....” 这下,围观行人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宽阔官道之上,瞬间没了人影。 柳圣随手将那无辜人干往地上一丢,瞧着逃散路人,也没追捕的兴致。 凡人之血,灵气单薄且污浊,作用寥德. .. ..聊胜于无罢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返回三圣宫。 他重新迈步,虽未凌空飞起,但那看似不快的脚步,却也转瞬行出数丈远。 “日头落西压山梁哟,留下个空窑冷炕炕,羊羔羔吃奶跪着娘哟...” 仅仅过了片刻,一道悲怆山谣葛地响起,调子拖的老长。 柳圣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正前方,一名卷着裤管、穿着破鞋的农家老汉,侧骑在一头瘦骨嶙峋的青驴之上,正仰头朝天高歌。蹄声嗨嗨,转眼到了近前。 “吁~” 驴背上的老头见了古怪柳圣,不惊不惧,反而咧嘴一笑,“来啦?” 柳圣细细瞧了两眼,隐约觉着对方有点眼熟,“来者何人?” 老头也不答,一耸腰,从驴背上蹭了下来,落地还踉跄了一下,“嘿嘿,老长虫,我想向你讨要两样东西。” 至此时,柳圣怎也察觉到了对方并非寻常老汉,肃声道:“向本圣讨要何物?” “一者,锟镇....”老头苟着身子,徐徐上来两步,抬手指向了依旧卡在柳圣肩上的刀,“那是我留给乖孙,你可不能带走。二者,你那蛇A胆.. ..” 老头不知是因兴奋、还是因为不好意思,羞赧笑着搓了搓手,“我乖孙女人多,听说老长虫的蛇胆最是壮阳补肾水,你那蛇胆借我一炖,怎样?” 天中城。 “侄儿随姑母一同前往吧!” “你留在天中,率朱雀军弹压妖教信众。需记得,宽仁为主,但遇冥顽不灵者,不可心软!”“是!” 午时初,兴国率翼虎、玄龟二军出城,直扑东北三十里涂山三圣宫。 半个时辰前,姜阳弋、丁烈已率各自部属,并云虚、碧虚道长先行出城。 三圣宫国教修士、护教、核心信众不下千余,若不趁今日一并铲除,无疑斩草留根,后患无穷。殿后的兴国彻底镇压了承天大街上的国教余孽,这才率大军前往支援。 陈翊站在抱朴斋楼下,目送姑母乘马远去,心情颇为复杂。 今日,于承天大街伏击国教圣祖,这么一来,双方再无转圜余地,那背靠国教的陈站,彻底失去了争夺新君的可能。 对他来说,这本是一桩好事。 ... ...这么大的事,姑母竞没有提前知会他。 直到天中乱起,他才知晓此事. . .不免有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的失落和愤懑。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结义兄弟丁岁安. ..…他不但作为重要人物深度参与了此事,甚至连他也装作重伤将死,瞒了自己一道。 刚想到此处,却听同样刚刚赶来的李二美抱怨道:“好他个老六!竟连咱们都骗了,害的老子还他娘的偷偷给他流了几滴泪!没三顿章台柳,老子和他没完!走,找他去!” 他招呼一声,拉上高三郎便要去找丁岁安。 就在这时,一名身背令旗的朱雀军骑士快速驰近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道:“郡王、厉指挥使,找到临平郡王了!” “哦?” 陈翊精神一震,当即道:“走,过去看看。” 兴国临出城前,特意嘱咐了找到陈站。 但其实不用姑母交代,陈翊也不会忘了他. . . 因为这件事,李二美和高三郎暂时放弃了找上丁岁安的打算,跟随陈翊而去。 方才,圣祖飘然离去,陈站趁乱逃进巷内一户人家的羊圈。 被朱雀军士卒捉到时,分外狼狈。 因一番躲藏,大汗淋漓,将脸上的厚脂粉冲出一道道沟壑,脸上的鞭痕重新露了出来。 加上翻墙钻圈,身上的郡王蟒袍也变得脏污不堪,沾染了秽物,臭不可闻。 “五弟...” 陈站被带到陈翊身前,他不再不顾身份礼制,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谄笑道:“五弟,想必是有些误“哦?” 陈翊笑了笑,以戏弄口吻道:“有何误会?是你杀了隐阳王世子的误会,还是你参与了国教谋逆的误会?” “国教谋逆这几个字’一出,陈站霎时面色灰败。 直到刚刚,这货蠢的还以为朝廷如此大的周折,只是为了捉拿自己。 朝廷如果只是抓自己,有国教在,他还有一线生机。 若朝廷一开始就是打算对国教动手,他没了靠山,才是要彻底玩完。 想明白这些,陈站连忙抬手,啪的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哭道:“五弟,国教谋逆之事,我全然不知啊‖” 陈翊不语,静静看着他。 陈站一咬牙,左右开弓,朝自己脸上扇了起来,同时道:“五弟,求你向姑母禀明,真的不关四哥的事。还有,以前我鬼迷心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求五弟不要计较...我愿意就藩,去景州就藩 . 远离天中.” “景州?” 陈翊不由笑了起来,“四哥还真会挑地方。” 景州富庶,仅次于天中所在的京畿州. . . .… “啪~啪~ 陈站连忙又扇了自己两耳光,改口道:“去雍州也行. ...” 陈翊笑而不语,陈站不由沮丧道:“五弟不会将我就藩至夔州那等蛮荒边地吧.. .” 你还想就藩? 能活到明日再说吧。 陈翊偏偏不明说,似乎给了陈站一点希望。 同时,陈翊也在借四哥的嘴,重新确立自己在众人心中的位置. ... 他一个郡王哪有权力安排兄长就藩。 但陈站求他时说的这些话,无疑证明,朔川郡王陈翊已成了大吴毫无疑问的皇储。 安平已死、临平有罪,除了他朔川,剩下的皇孙们要么年幼,要么少名。 陈翊,素有重孝勇武之名,亲自上过战场,在朱雀军拥有无上声望。 除了他 . . ...还真想不到有别的合适人选。 “将临平郡王押去去公主府,待姑母回来再做安排吧。记得给他换身干净衣服,莫污了姑母府邸。”大概是戏弄够了,陈翊淡淡吩咐一句。 恰好,又一军卒上前,低声禀道:“郡王,发现国教余孽。” “直接杀了即可,不必来禀。” 陈翊随意挥挥手,那朱雀军军卒却环顾左右,似有难言之事。 陈翊见状,眉头一皱,“怎了?” 那军卒只得凑到陈翊耳边说了些什么。 陈翊面色微凝,明明听见了,却还是厉声道:“国家大事,何故私声窃语!大声说出来!”传令军卒被斥,只得大声道:“小爵.. . ..不许弟兄们动徐掌教!” 朱雀军建军之时,丁岁安参与甚深,和军中弟兄多有交往。 这个相对没那么正式、却透着股亲切劲儿的“小爵爷’,便是朱雀军弟兄们从王喜龟等人口中学来的。众人自然晓得,小爵爷说的是谁。 李二美闻言,不由哈哈一笑,“当初在府衙,那徐掌教便说自己和老六共度过良宵,如今看来,确实不假啊!不然老六怎么护她?” 高三郎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厉百程却若有所觉,转头看向陈翊,陈翊面色冷肃,忽道:“国教罪孽深重,无一人不该杀!方才姑母特意嘱咐,不可心软!众军随本王来,将其格杀!” 高三郎瞪大了眼,李二美脸色也变了,连忙扯住陈翊,低声道:“翊哥儿,你知道老六的脾气,不要如此” 陈翊却一甩袖,“国事为重!怎可顾及私情!楚县公若不允,便是被国教妖人惑了心智!” 第290章 急转直下 “老徐,感觉咋样?” 街边破屋内,丁岁安坐在地上,将徐九溪上半身放在自己身上,好让她舒服一点。 老徐闻言,半死不活的翻了个白眼,先咳出一口血沫子,才道:“你说呢?反正没睡你舒服~”丁岁安抬手帮她揩掉嘴边血迹,“咱要是没话说,就别说话,少说两句骚话又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 徐九溪气息不稳,怔怔望着房顶,似自言自语,也似说给丁岁安听,“老娘精明了半辈子,却在你这儿栽了跟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下半辈子还有更多跟头等着你栽呢。” 老徐勉力翘起嘴角,配合着笑了笑,“丁岁安。” “怎么了?” “往后..能不能别喊我“老徐’了?” “怎么了?这个称呼多亲切了。” “林寒酥也比你大,你怎不喊她老林?” “这不是为了区分么。” “我听着就烦.” “那换啥?” “换.....咳咳~ 徐九溪咳嗽两声,因为气息的微弱,声音听起来柔和许多,“往后,也喊我姐姐。” “我姐姐?” “不带“我’!” “哦,不带我姐姐。” “滚吧你...” “哈哈~” “老徐,别睡啊!我已经让人回家取丹药了,撑住!” “我....有点困. ....” “不能睡~” 丁岁安抬手,在徐九溪脸蛋上狠狠拧了一下。 还好,老徐还有劲儿骂人,“你奶奶个腿儿~拧我作甚!” “怕你睡过去。” “那,还不如亲亲我” “不亲,你一嘴血.....” 丁岁安正绞尽脑汁逗老徐说话,屋外忽地一阵杂沓脚步。 陈翊、厉百程等人带着大批军卒出现在了视线中。 “元夕,你可受伤了?” 厉百程见丁岁安胸口衣衫被鲜血浸透,下意识问道。 丁岁安摇摇头,只道:“我没事,是徐掌教的血。二哥,方才我让人去岁绵街家里取丹药了,一直未回,麻烦二哥再遣人去一趟!” 怀中,徐九溪半合美目自下而上望着丁岁安...…这个角度看上去,正好看见一双大鼻孔,说实话,再帅的人这么看也丑的一逼。 但她却无声笑了起来。 她可太了解丁岁安的脾气了,外圆内方,看似好说话,骨子里却矜傲的. . . .这点,和她很像。可就这么一个人,方才请“二哥’派人催促丹药时,却不由自主带了丝哀求的意味。 这是真的怕她死了呀... 整日口口声声说什么“同僚关系;只睡觉,不谈感情’。 呵呵,嘴再硬,心里还是有了本驾! 徐九溪墓然升起一股终于达到目的的轻松感。 自己若死了,至少得赔上他半辈子念念不忘,你就后悔去吧!! 这么一想,又有点爽。 在这场游戏里,自己,总算输的没那么惨. … 屋外,厉百程闻言,却没有动,反而一脸难色的看着丁岁安和他怀里的徐九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这时,陈翊从厉百程身后走了出来,目光尚算柔和,但口吻却很坚决,“元夕,殿下临行前嘱托愚兄肃清国教余孽,此妖女乃天中掌教,罪孽深重,幸得你将其擒获。你将她交于愚兄处置吧,待殿下返城,愚兄为你请功。” 从他的角度看,面子、里子,都给丁岁安留够了,便是兄弟们在场,也说不出他半点不是。丁岁安闻言却是一怔,盯着陈翊看了片刻,却道:“三哥怕是误会了,徐掌教乃朝廷留于国教的内应,此事,殿下已知情。” 一旁,李二美、高干两人悄悄松了口气。 陈翊皱眉思索几息,又道:“此事,我怎么没听说?” 你没听说的事多了。 丁岁安也不想把关系闹僵,只道:“此事甚为机密,待殿下回返,三哥亲自问问便知。” 陈翊却道:“既然此事机密,元夕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话是说,他一个皇孙都不知道,你一个楚县公就能知道。 其实他这句带了点气,来源于他被姑母排除在核心决策圈外这件事。 说出口,陈翊也曾有过短暂后悔,但此刻身边人员众多,丁岁安是臣子,他自然没有当众道歉的道理。丁岁安目光稍凝,“我如何知晓此事,郡王该去问殿下。” 陈翊有点下不来台,语气也没了亲热,“不管徐九溪是不是朝廷内应,我也需先带走她严加看管,以防她逃脱,或再造杀孽!” 丁岁安和陈翊对视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口吻同样冷了下来,“我若不给呢?” 眼下的徐九溪还逃个屁,她连走路都成问题! 若将她交给陈翊,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陈翊脸色瞬间冷肃,“楚县公!请自重,你身为朝廷敕封勋爵,却与国教妖人勾连不清,如今徐九溪身份未明,你又强行袒护,难道不怕牵连么?” “哈哈哈~” 丁岁安大笑一声,低头问向徐九溪,“姐姐,能起身么?” 老徐身为被追剿的国教余孽,此时不但不见丝毫害怕,反而伸出双臂、旁若无人的挽上了丁岁安的脖子。 丁岁安扶墙起身,徐九溪借力跟着站了起来,身子却软的像根面条,软趴趴贴在他身上,才勉强不倒。赤手空拳的丁岁安伸臂揽住她的腰肢,助她站稳,这才重新看向陈翊、厉百程、李、高几人,笑道:“我做事,若怕牵连,当初便不会在重阴山南麓的破庙内,拼死救下你们几位了!” 此言一出,外间军卒迅疾响起一片低声嗡嗡。 楚县公声名鹊起,便是因为圣旨赞他“身陷绝域忠义不堕;临危之际,独持兵戈返危地,救袍泽于敌环伺;重阴绝险,裹创负伤越千仞,踏山峦引路北归。' 但圣旨中并未明确记载他所救之人是谁。 大伙此时方知,他救下的人里果真是朔川郡王陈翊。 俗话说,大恩不可常提。 丁岁安几乎从未主动提及此事,这是头一回。 陈翊面色一红. . ..… 丁岁安扶着徐九溪缓缓走向房门,厉百程站在门外,丁岁安道:“二哥,若是兄弟,莫要难为我。”厉百程低头,用了一息思索,侧身让开。 李二美、高三郎也赶紧往两侧一闪,却都又不约而同的看了陈翊一眼。 前方,朱雀军军卒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丁岁安挽着徐九溪的腰刚走出几步,却忽听身后陈翊沉声道:“私情乃私情!国事乃国事,不可混为一谈!来人,将徐九溪拿下!” 朱雀军中,和丁岁安相识相熟者不少,但想借机在未来皇太孙面前露脸的同样不少。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小校猛然抽刀,朝丁岁安和徐九溪中间劈来,似乎是想逼迫丁岁安放手。丁岁安却微一偏身,以空闲左手直接凌空擒住利刃,稍一用力,那钢刀直接断为两截。 抬起一脚,将那小校踹的倒飞出去。 借此一踹之力,他左手持半截刀片、右手环着徐九溪,忽地往后退去五六步。 陈翊一惊,正欲动作,冰凉刀刃已抵在咽喉。 “元夕!不可!” “老六,别,别!” “六弟,别伤郡王!” 厉、李、高三人齐声惊呼. .... 化罡境的陈翊在巨大的境界差距前,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已被丁岁安制住。 “朔川郡王,劳烦让弟兄们散开~” 第291章 谁是你妹妹! 午时正中,天色愈发阴沉的厉害了。 宽阔长街上,翻倒的摊位横在道路中间,街边丢着货担,箩筐倾覆,瓜果滚了一地,被践踏成泥。临街铺面门窗紧闭,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在空无一人的街巷打着旋儿。 一架马车疾驰,碾过满地狼藉。 林寒酥隔窗望着恍若末日的街景,声音略显急迫,“大师,再快些。” “阿弥陀佛,王妃且坐安稳。” 前头,传来了阿智的回应。 “哒哒~ 正此时,迎面驰来一骑,他见了刻有楚县公府标识的马车,当即勒马,急声道:“敢问,可是小爵爷府上家人?” 林寒酥一挑车帘,“何事?” “小的名唤王罐子,曾在朱雀军骁骑当差. . ” 王罐子先禀明了丁岁安是自己的老上司,然后急切道:“小爵爷因为国教仙师. ..呃,因为国教妖女挟持了朔川郡王,请贵人赶紧禀报殿下吧,不然,此事,恐难以收场。” 林寒酥心儿猛地一紧..挟持陈翊? 她强行镇定下来,思索起当下局面。 根据她所知的情况,殿下、李秋时乃至老丁,已全部出城杀向涂山。 也就是说,天中城此刻近乎权力真空。 而明面上最接近大统的陈翊,无形中拥有了短暂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现在若出城去找殿下 . . ...先别说三十里来回得耽误多久,只说城外兵荒马乱,她能不能找到殿下都在两说。 可现下这种情况,根本没那么多时间让她来做这件事。 无意间往长街上看去一眼,忽然想到.. 朔川郡王府就在不前边不远处。 林寒酥心一横,计上心头。 “谢过这位兄弟传信。” 林寒酥在身上摸了摸,意识到自己没带钱,便解下腰间玉佩交给智胜,让其转交,“粗陋玉佩,不足以表达我家心意,待事了,另有重谢。” 却不想,那王罐子却道:“贵人心意小的心领了。小爵爷对小的既有破境之恩、又有提携之情,小的前来报信,非为财货,还请贵人快些通禀殿下。” 说罢,他在马背上一拱手,提缰调转马头。 西风渐烈。 马车停在原处,被一片刮起的尘土笼罩。 三两息后,智胜回头,见林寒酥面色凝重,似有挣扎,不由道:“阿弥陀佛,王妃,出城么?”“不!去朔川郡王府!” 承天大街。 丁岁安手持半截刀片,抵在陈翊咽喉,后者脖子已被划破,沁出血珠。 这般情况下,陈翊依然不肯下令军卒退去。 眼下,已不单单徐九溪去留的问题,在陈翊心里,此时事关威严、事关颜面。 若他在胁迫之下放走两人,不免给人留下软弱、怯懦的印象,日后还如何威加四海? 旁边,厉、李、高三人大气不敢喘,唯恐做出什么动作让丁岁安误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同时,厉、李两人也不敢劝,他俩忖出了陈翊的心态· . . . ..越劝,他越觉得下不来台。若劝丁岁安将徐九溪暂时交给陈翊,也不.. .…事情发展到眼下,徐九溪一旦落入后者手中,必然有死无生。 只有高干着急之下,尝试做着和事佬,“元夕,你先放了翊哥儿,咱们就在此处等着殿下回城 . ...翊哥儿,你也先不要捉拿徐掌教,反正她身受重伤,也逃不了。4我 . . ….我为六弟作保!”这也算个办法,只要能暂时保证徐九溪的安全,等兴国回城最好不过。 可丁岁安还未说话,陈翊却激动道:“高三郎!你家世受国恩,怎可说出如此是非不分的话!莫说妖教余孽放不得,单说楚县公此刻挟持本王,便是大罪!” 因情绪激动,颈间和刀片接触的位置再度沁出血珠。 他之所以这般有恃无恐,皆因他了解丁岁安的为人.. .…他丁岁安就算自己敢当亡命徒,但他难道不怕连累朝颜、连累老丁? 丁岁安闻言,知晓了自己这个三哥今日看似是在针对徐九溪,其实. _目标就是他丁岁安。“郡王,我何时得罪过你?” 丁岁安有点好奇,被挟在身前的陈翊却冷峻道:“你我有金兰之谊,自然没得罪过我。” “那你今日为何苦苦相逼?” 这话问出后,陈翊顿了顿,却没正面回答,“元夕,听为兄一句,你留下徐九溪,束手就擒,我保你一命,至多发配。不会连累叔父、七妹. . .” “哈哈哈~” 听着是一片拳拳之心,实则,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丁岁安四下打量一. . .…他自己逃没问题,但带上一个伤重的徐九溪,把握就小了的很多。但阿翁怎么说来着? 三成把握就值得拼一拼! 可就在这时,忽听外围一阵喧哗。 后方军卒不知看到了什么,渐次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少倾,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在朔川郡王府的护卫簇拥下,停在了不远处。 陈翊目光一沉,愕然道:“杜陵,你们来此作甚!” 杜陵,朔川郡王府的侍卫头领。 他看到陈翊被断刀抵喉,唰一下抽出了刀,但听到后者的疑问,却又迷茫道:“不是王爷请王妃和世子前来的么?” “王妃和世子来了?” “是啊... 方才兰阳王妃入府,说王爷擒了陈站,请王妃和世子前来观. . .” 杜陵话未说完,已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调转刀口。 兰阳王妃善交际,又因和殿下的关系,和天中各家贵妇都有交集。 再有前段时间传出她和楚县公的绯间闻 ..朔川郡王妃知晓楚县公乃夫君得力助臂,为帮夫君笼络人心,特意和林寒酥交好,近来走动频繁,几成手帕交。 以至于林寒酥入府传话时,阖府都没有往别处想。 现下 ....杜陵率侍卫将马车团团围住。 看起来,林寒酥还和朔川郡王妃同乘了一辆马车。 气氛正凝滞间,车帘内伸出一只芊芊素手,将车帘拨开。 林寒酥抱着四岁的朔川郡王世子走了出来,小娃娃趴在她的肩头,正睡的香甜。 借着车帘挑开的短暂一瞬,陈翊还看到,自家夫人躺在车厢内,生死不知。 陈翊登时大怒,“林寒酥!你对我儿做了什么!” 林寒酥站在车辕上,先看向了丁岁安,随后和半死不活的徐九溪对视一. . ……老徐,明显露出了惊讶神色。 最后,林寒酥才看向陈翊,微微屈膝一礼,只道:“郡王莫忧,小世子只是睡着了。” 说着,她抬手轻拍了世子两下,小娃娃哼唧两声,换了姿势,继续在林寒酥怀里酣睡。 当初,她和姜妩、软儿、朝颜几人鼓捣出了律符。 除了能让人跳舞的,还有能让人睡觉的。 陈翊见状,长出一口-.. . ..原本坚定的心念,瞬间瓦解。 他敢拿自己赌,却不敢拿自己的儿子赌。 是人,就有命门。 陈翊知晓“家人’是丁岁安的命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林寒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抱在怀里的小世子,无疑是对他的赤裸裸威胁。 这回,根本不用劝,陈翊只道:“楚县公,既然你自甘堕落,那便带国教妖女走吧。” 丁岁安撤开刀片,将陈翊推离. .这会儿也不用他来当人质了。 他架着老徐穿过刀枪林立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马车旁,后方,智胜已调转马头。 路过朔川郡王府那架马车时,丁岁安抬左手去接林寒酥,“姐姐,走。” 林寒酥凤眸低垂,望着丁岁安怔怔看了几息,忽道:“你走,我留下。” “姐姐?” “我将郡王妃和小世子带出来了,自然得送她们回去。” 听她这么一说,丁岁安才反应过来....林寒酥虽然抱着小世子来了,但自始至终从未说过用小世子威胁陈翊放了他的话。 此事,确实有转圜的余地啊! 当然了,关键是看兴国回来后愿不愿意拉偏架. ... 现下不是犹豫的时候,丁岁安短暂思忖,点头道:“好!” 徐九溪软软靠在丁岁安肩头,苍白脸蛋上却浮起一抹玩味笑容,她半眯着美目,将林寒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忽道:“谢谢妹妹了~” 林寒酥立在车辕上,闻声柳眉一挑,居高临下道:“谁是你妹妹!” 徐九溪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低低笑了一声,跟随丁岁安的脚步往前。 “等等!” 这时,又听林寒酥娇斥一声,徐九溪回头,林寒酥面容肃冷,却扬手抛来一个锦盒。 徐九溪抬手接过,只听林寒酥又冷声道:“护心固脉丹,疗伤的。” 第292章 汝信三圣否! 天中城南,三十里,南平渡。 黄昏时分。 裕财客栈迎来三名奇怪的客人,一名丰腴高挑、容貌妖艳的妇人;一名挺拔俊朗的年轻人;以及....一名格格不入的和尚。 “老板,开两间上好客房。” 丁岁安将一张五两银钞拍在柜台上,那掌柜从账簿中抬起头,细细打量三人一眼,笑呵呵道:“路引、身凭~” 平日丁岁安出行,用的都是官身,这是头次以百姓身份投宿,哪里来的路引、身凭。 况且就算是有“身凭’,他也不愿暴露身份,毕竟此时天中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万一陈翊派人继续追过来呢。 “啪~ 丁岁安又掏出一张五两银钞拍在柜台上。 掌柜笑容更盛,目光恋恋不舍的从银钞上移开,为难道:“客官,不是银钱的问题,官府要求咱们.” “啪~ 又是一张。 掌柜登时伸长脖子,朝店小二喊道:“贵客三位,上好客房两间~” 少倾,三人上了二楼。 智胜一间,丁岁安和徐九溪一间。 将老徐在榻上安置好,他随即走到窗边,指尖拨开一道缝隙,看了出去。 此地是一处渡口,乘船南下可直抵夔州。 距离天中也不远,既能打探消息,也便于快速离开。 “丁岁安。” “嗯?” 身后传来一道轻唤,丁岁安回头,许是因为服用了丹药,徐九溪稍微恢复了那么一点点,她侧躺在榻上,双手乖巧枕在脑袋下方,那模样意外的温顺,“值么?” “什么值么?” “你救我,值么?” 丁岁安合上窗缝,回身走到塌边坐了下来,笑道:“你以前不说过么,就算世上所有人觉着你该死,我也没资格那么说。” “我那么讲道理,还说过这般蛮横的话?” “哈哈....当初你帮我救下软儿之后说的,别不认账。” “有么?” “有的。” 丁岁安抬手帮徐九溪整理了一下散乱发丝,后者大概不习惯这般互动,身子稍稍绷紧,丁岁安又道:“老徐,今日晨午,我明明已经露面了,你为何还要往前凑,生生吃了柳圣一掌. . .”“老娘~咳咳咳~” 稍一激动,徐九溪咳嗽了起来,丁岁安轻抚其后背,帮她顺气。 这么一来,老徐那点火气倒也顺没了,只道:“我还不是为了救你?” “我穿着麟蜕软甲,吃一掌应当比你受的伤轻些。” “总归要吃一掌,你吃我吃还不一样?” 真是个义气的老徐。 西时正,因阴天,天色早早暗了下来。 徐九溪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悠长,丁岁安缓缓起身,准备去城内看一下情况。 可他一步还没迈出,却听徐九溪略显沙哑道:“你去哪儿?” “我去城里看看。” “别走. .” 徐九溪仍闭着眼,苍白的唇微微翕动,抬手在虚空中扒拉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 直到丁岁安将手递过去,她马上攥紧,格外的用力,这才放下心来似得,闭目轻声呢喃,“别走” “嗯,我不走,睡吧。” 屋内没点灯,皎白皮肤反射着些许微光,徐九溪最后又弱弱嘟囔了一句,“不许走. . ..”丁岁安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一坐,径直坐到了夜半子时。 确定徐九溪已彻底进入了沉睡,他才悄悄抽出被老徐双臂抱着的手,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吱嘎” 轻轻推开隔壁房门,智胜盘腿在床上打坐,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模样。 “阿智,我回城一趟,你留意下隔壁。” “阿弥陀佛,施主尽管去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烈烈夜风中似有嘈杂传来,丁岁安一警,忙走到窗前推窗查看。 茫茫夜色中,无数支火把恍恍惚惚,飘飘渺渺的喊叫夹杂着杂乱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 “追兵?” 智胜殴上僧鞋,起身走到丁岁安身边,后者细听片刻,却道:“不像....军卒行军不会这般杂乱,再说了,若是陈翊派来的人,更不会大喊大叫,惊动咱们。” 又过数十息,火把终于涌入南平渡这个小镇。 当先几人,人高马大,手持国教护教专有的短棒。 后方,则跟随着一个个寻常打扮的百姓,有人拿着镰刀、有人扛着锄头. .. … 恰好此时,裕财客栈的掌柜迷迷糊糊打开了大门。 还不等他看清怎么回事,便被一人拽着发髻拖了出来。 “汝信三圣否!” 一名护教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掌柜的一脸懵通逊. . ...国教虽信众遍布,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信国教。 至少这位掌柜不是国教信众,他下意识摇头道:“不信"” 话刚出口,那护教扬手一棒,正中掌柜天灵盖。 噗~ 白红爆裂。 后方,千百信众齐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兴奋啸叫。 如同狂欢的开场哨,让人头皮发麻。 这般动静,也惊动了店小二,他刚探出头,同样也被拽了出来。 但他机灵许多,面对“汝信三圣否’的质问,他哆哆嗦嗦道:“信"信,小的信三圣. ..”那持棒护教还真就放过来了他,随后,转身面朝狂热信众,高擎热血短棒,嘶声怒吼道道:“吴国不义,残害圣教!杀尽吴人,替天行道!护教安民,就在今朝!” 暗夜中,千百信众随之挥舞手中农具棍棒,目露癫狂,齐声咆哮,“杀尽吴人,替天行道!护教安民,就在今朝!” 火把摇曳,一张张扭曲面孔恍如地狱幽魂。 楼上,窗后的丁岁安愕然和智胜对视一眼。 操,看来剿杀涂山,未竟全功,至少·. . .有许多国教中人逃了出来。 眼前一幕,正是他们的反击。 还他么“杀尽吴人’,你们不是吴人么? 或者说,他们眼里,只要不是国教信众,旁人都不是人。 典型蟹脚! “眶当~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客栈大门被大力推开的声响。 丁岁安连忙走出阿智的房间。 外间,二楼走廊正对大门,隔壁,徐九溪大约也被惊醒了,刚好蹒跚走到了走廊内。 一楼,一名肌肉虬结的黑衣护教抬头,刚好看到了灯笼光影下的徐九溪。 两人目光短时对上,只见那护教须发皆张,大吼一声,“圣教逆贼徐九溪在此!杀此人者,往生仙域!” 这一声,如同在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门外信众。 人群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裕财客栈不大的厅堂,他们挥舞着锄头、镰刀、木棒,争先恐后冲向楼梯。 丁岁安被这一幕惊到了,在这紧急关头,他墓然想起一句话,周悲怀的话. .. . “儒其核心,是教人如何做人,如何与人相处,如何构建一个基于人伦、而非神谕的秩序!’抛却世俗化、任由神权滋生的可怕之处,就在眼前? “阿智,你挡一挡!” 丁岁安低吼一声,两步迈到徐九溪身边,将人打横抱起,三五步赶至窗边,凌空越过街面,落在旁边一座两层建筑的房顶。 他本想看清局势再做打算,却不想. . ..… 近处,方才宁静祥和的南平渡已成一片炼狱,国教信众挨家挨户撞开房门,捉人便问“汝信三圣否!’信者,随其造反;不信者,当场打死. .... 远处,以天中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内的黑暗大地上,正绽开着无数火光。 不是零星闪烁,而是成片爆开,如火毒疮痈遍布四野。 有的火势已成,烈焰腾空,舔舐天幕;有的刚刚燃起,在黑沉沉的村落屋舍间蔓延跳跃,勾勒出扭曲光影。 浓烟混入夜色,将半边天空染成污浊暗红。 天下首善,京畿之地.. . ...已成沸腾火海。 第293章 莫负情义 初三日,天中城南四十里。 巳时。 阔野之中,方志行双手持朴刀和四名庄丁背靠背聚在一起,被百余双眼通红的国教信众团团围住,他们手中的锄头、柴刀甚至削尖木棍上都带着已风干的暗红血迹。 明显手上已沾了人命。 方志行不由暗暗叫苦,今晨后半夜寅时,隔壁赵庄突起大火,赵员外携家眷逃至他们方家圩,才得知了国教裹民作乱的消息。 天亮以后,方家圩外头已是成群结队的国教信众,他们见小村即破、遇大庄则围。 方家圩四面筑有丈高土墙,乱民暂时入不得,但家主方员外担心乱民汇聚后攻打,便安排方志行带人前去天中报官。 不想,刚往北走了十来里,便遇到大队信众,被围于此处。 “少爷,咱们,咱们不若先降了吧。” 侧后,一名庄丁瞧着状若封魔的信众,浑身直打摆子,小声问道。 方志行却咬着后槽牙道:“不行!我方家后人,可死、但不可降贼!” 信众那领头的汉子听见“贼’字,猛地举起柴刀指向方志行,嘶声道:“冥顽不灵,亵渎圣教!杀!”“护教安民、往生仙域!” 身旁百余信众乱糟糟喊了一阵,扬起手中各式武器便要将几人当场打杀。 千钧一发之际,外围忽地一阵骚动。 “天王!有人来了~” 不知谁喝了一声,听那声音有些兴奋。 众人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只见南边空荡荡的土路上,缓缓走来一个三人,年轻男子牵着一匹驽马,马上侧坐坐一名病恹恹却难掩妖艳的美妇,身后还跟着个目不斜视、手持念珠的灰衣和尚。 百余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 昨日,国教刚起事时,成员组成尚算单纯,多为漏网护教、修士蛊惑起来的信众。 但到了夜里,成分越来越复杂,被裹挟的百姓、主动加入的无赖泼皮、趁乱逃出的囚徒、以武乱禁的江湖豪客、相信富贵险中求的野心家. . ...历来民变概莫如此。 投机者的舞台,亡命徒的狂欢。 善良与残暴混沌难分,最终汇成洪流,吞噬一切。 到了这个时候,能以严明纪律约束部众、以共同愿景凝聚人心者,可称雄杰;反之,仅凭血腥煽动聚拢乌合、放任屠戮吞噬底线者,终为贼寇。 显然,旷野上的这一撮国教信众,是后者。 让他们兴奋的,便是马背上的美艳妇人。 “来啊!” 方才被唤作“天王’的那名小头领,舔了舔唇,郑将军带十八金刚,将这几个妖吴细作捉了!”他们这体系还真混乱。 “天王’应该是借用道家的称呼,“郑将军’又是世俗化的朝廷官职,“金刚’却从佛门化用. . .“得令!” 扛着锄头的郑将军高喊一声,带着他那三十六金刚脱离大队,冲上前去。 短短百余步,便有两位老“金刚’接连被田埂绊倒。... “阿智,你守着她。” 丁岁安将马缰递给智胜,往前迎出五步远。 静静等待那一马当先的郑将军冲到面前. . ..锄头带着风声抡,丁岁安甚至没有侧身闪避,只单出右拳,挟着幽幽蓝芒,嘭’的一声。 西瓜碎了...... 无头将军手中的锄头在惯性作用下,依旧落在丁岁安肩头,他动都没动,锄头却咔嚓断为两截。正嗷嗷前冲的三十六,不对,是三十四金刚,齐齐停住脚步.. . .. .因刹车太过突然,又有三名金刚被自己绊到. .…… 沸腾人群骤然死寂。 “他是妖怪!” “啊!” 后方,围着方志行的那帮人,不知谁先嗷嗷了一声,镰刀、锄头一丢,四散而逃。 “嗤~没劲!” 马背上,还等着看小丁大发神威的徐九溪不由得大失所望。 阿智却望着前去追击“天王’的丁岁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丁施主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以酷烈手段杀一人,方能少杀人. . .” 徐九溪那双桃花眸也追随着丁岁安,见他追上那名“天王’,一招毙其性命,却对四散逃窜的其余信众视而不见,自是明白了他的意图。 上来用爆头这等吓人手段诛杀首领,将其余随众吓退. ... 但以老徐看来,却不赞同这种做法,“妇人之仁,斩草不除根,复而又生。” “阿弥陀佛,万民为天下之根,难道还能把万民都杀了?徐施主,你杀心太重,若不知悔改,恐生业障。” “得了,没我这等恶人,哪能衬托出你们大慈大悲"” 嘿,徐有理,怎么说都有人家的道理。 远处,丁岁安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天王’,几步跃回徐九溪这边。 刚才冲到前方不远处的那帮“金刚’因腿脚不利索,跑也没跑过同伴,见丁岁安这个“妖怪’去而复返,当即有十来个落在最后头的「金刚’赶紧跪地求饶。 “好汉,饶俺一命. . ..” “别杀我,我今早为了吃天王一个馒头才跟着他起事. . .” 乱糟糟的求饶声中,丁岁安扫量一眼. . .. 这帮金刚大概是他们这个小团队的炮灰角色,一个个头发花白、人老皮皱。 十个人还凑不出一口好牙. .... “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学人家造反?走,走,走,再让我看见你们跟着国教作恶,见一个杀一个!”这边刚赶走老金刚们,方志行便匆匆上前,见面先是一个叩头大礼,“谢恩公相救,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呵呵,某宁元夕,这位是小.. .” 丁岁安最后抬手指了一下马背,“这位是宁某的娘子,我们三人欲进京访友,却不想遇到了贼人作乱.马背上,老徐眯眼笑了起来。 那方志行却道:“恩公若不嫌弃,先去我家暂避贼乱如何?” 丁岁安回头,似在询问老徐的意思,她微微一笑,“相公想要怎样,妾身便怎样~” 巳时末。 丁岁安一行随方志行进了方家圩,那方员外得知他救了自己儿子、又身怀高超武技,自然乐得有此强援,当即安排他们在庄内住了下来。 入夜后,他从方家借来一匹马,趁夜赶往天中。 行至城南三十里,远远望见,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寨矗立在夜色中。 即便距离天中尚近,也没丝毫解怠. ....壕沟、鹿砦、游哨,一样不少。 营栅以粗木紧密夯成,上方设有巡道;每隔三十步便立着一座哨塔,其上哨兵身形笔直,目光如炬扫视四方。 粗略一看,便是令行禁止的劲旅。 距离营寨一里时,已看到中军大帐外高擎的将族. . . .“翼虎军丁’。 哟,老爹的人! 尽管他已极为小心,但想要摸进营寨时还是被游哨察觉。 “咻~咻~” “自己人!” 躲过两记暗箭后,他高呼一声,但后者一句“口令!” 却又让他卡了壳。 好在今夜夜巡值守的是何大海,才阻止了丁岁安被五花大绑的命运。 “元夕,你去哪儿了!你爹虽然没说,但这两天一直担心着你。” 去往中军大帐的途中,何大海满脸关切。 丁岁安却答非所问道:“何大叔,城外已乱了一天,你们怎么今日才出城平乱?” “昨日,我们在城中平乱。妖教信众昨晚在城内四处纵火,殿下今日午后才抽调翼虎军出城. . .”说话间,丁岁安来到中军大帐。 帐帘掀起,老丁倏然转身。 灯火下,站在舆图前的老丁目光如电,在儿子身上快速扫过,见他全须全影,没有伤痕血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的松弛了几分。 他未上前,站在原地,沉声道:“无碍吧?” “无碍~” 丁岁安一揖到底,“劳爹爹担心了。” 父子俩如出一辙,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心和惭愧都浓缩到了简单对话中。 丁岁安也顾不上矫情,直接道:“爹,天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大乱已定,但国教在大吴耕耘数十年,有些毒疮还需慢慢清理。” “我是说...寒酥她没事吧?” “暂时无享事... .…朔川郡王状其挟持皇亲,殿下已交由西衙审理,目前她被圈禁在家。”法理上,总归要有个交代。 但兴国用西衙来. ...那她自己就是法理。 丁岁安放心了这一桩事,又道:“涂山那边怎样?” “柳妖被你阿翁亲手斩了......贝圣重伤,黄圣逃了. . . .” “逃了?” 丁岁安心中一惊,忙道:“那阿翁呢?” “他应该是去追黄圣了。” “什么叫“应该’?” “昨日黄圣以毒瘴妖术脱出三圣宫后,你阿翁也不见了。” 老头,你可别有事啊。 老丁见他沉默,也跟着沉吟了继续才试探道:“徐九溪如她. . .” “她和我在一起,既然黄妖逃脱,她在城外也就不安全了。殿下有没有为其正名?我好带她回城。”这回,换老丁沉默了。 丁岁安察觉异常,忙道:“爹?什么意思?殿下不会也搞“用完就扔’那一套吧。” 老丁皱眉,摇摇头,“昨日,你们离城后,陈翊带人去了文律两院,找到了. . .”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余家嫡女...” “她还活着?” 丁岁安吃了一惊,老丁点头,“也半死不活了,据她说,徐九溪将其掳来后,日日以她为血食...天中勋贵震恐,这般情况下,没人再敢和她有丁点关系。” “意....你需理解殿下,她在其位,不可能只考虑私情。” 老丁解释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 丁岁安却洒脱一笑,“爹,我懂。” “那你准备怎办?” “实在不行,我就送她去南昭吧。” “嗯,也是个办法。” 老丁这么一说,丁岁安不由笑着看向了他,“爹,如今人人对她避之不及,我还以为您要劝我将她交出来呢。” 老丁不假思索道:“若以私心论,我的确想你这么做。但昨日在承天大街之上,若非她救你,柳妖那掌定会打在你身_...…这世上,人人可对她喊打喊杀,唯独你不能。” 说罢,老丁轻轻一叹,“如今她为你叛了国教,又被朝廷所不容,且身受重伤。这世上,除了你没人会帮她了... ...总之,你把她安置好吧,勿论是人是妖,莫负一番情义。” “嗯!爹,您不愧是我儿子!” “呵呵~” 能得到儿子的认同,老丁很开心,但他笑罢才反应过来,“什么?” “g.. . ..说错了!我不愧是您的儿子,咱爷俩,三观一致!” 第294章 御罡? “把你的刀带上。” 亥时初,营寨外,丁烈将丁岁安的锟错递来。 丁岁安将锟语在腰间挎好,父子俩在夜色中对视一眼。 “爹,保重。” “嗯,去吧。” 丁岁安翻身上马,回身一礼,提缰南向。 丁烈站在原处,直至儿子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久久未回。 子时。 丁岁安疾驰二十余里后,勒马于土岗之上。 只见方家圩外,火光连片,人影憧憧。 约莫有千人规模的国教信众,将方家圩团团围住,叫喊声很大,但攻势算不得猛烈。 连专门的云梯都没有,土墙上搭了十几条普通木梯,一部分人畏首畏尾的往上攀爬,还有一部分人直接搭了摇摇晃晃的人梯,尝试攀上方家圩的丈高围墙。 偶有零星几只箭羽射上墙头。 攻击一方很拉胯。 但防守一方也没好到哪·去...稀稀拉拉的砖石掷下,就算是反击了。 墙头上,人看着挺多,却大多在胡乱奔跑,一支乱箭便吓的一群人躲避。 看起来,玕墙竞有随时被破的可能。 丁岁安细细看去,留意到方家圩西南角,有一名身穿朱袍的国教修士,身旁站着几名壮硕大汉。不时有人上前,似乎是在请示着什么。 做到心中有数之后,他蒙上马的双眼,踢夹马腹,上身前伏。 马儿如离弦之箭,悄然从后方接近乱军。 十余息后,眼前已逐渐清晰。 乱军最后方,是群老弱、甚至还有妇人,有气无力的晃着国教黄旗。 有些人则像是上班摸鱼一般,直接往地上一坐。 战场嘈杂,掩盖了蹄声。 直到他从这些摇旗呐喊的助威老弱身边驰过,好些人都没反应过来。 再往前,人员密集了起来。 丁岁安不喊不叫,抽刀出勒_...锟捂寒光在跳跃火光下划出一道冰冷弧线,挡在路径上的两名信众没发出任何示警,已身首分离。 “唰~唰~唰~’ 他化身割草机,在拥挤人群中杀出一条血染通道。 五六息后,前方人群中终于有人察觉异样,回头瞬间,寒光已掠至身前。 这人惊恐的瞪大了眼,望向浑身浴血的丁岁安.. .. 他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还没姜轩大.. .这是丁岁安头一回在战场上和人对视,锟语不由自主顿了一顿。 可下一刻,年轻人已惊叫出声,“仙师!有官军!” 在空中僵了一息的锟语,再度加速,正中咽. .. ….…大好年轻头颅,飞上天际。 但有了他这一声示警,那国教朱衣猛地回过头来,顿时吓得魂飞魄.. . . ..丁岁安距他已不足十丈。“杀了他!杀了此人,晋“天王’!死后登升仙域!” 话音落,周遭信众犹如看到了昆虫尸体的蚂蚁,举着锄头、柴刀蜂拥而上,从四面八方砍向丁岁安。他使一记横扫八荒式,格开各色围攻武器。 但胯下马儿却接连被梭镖、削尖木棍刺中,一声悲鸣,倒卧在地满地血污泥泞中。 丁岁安的身影瞬间被淹没. .. ... 方才,那年轻人的示警,不但引起了国教朱衣的注意,也引起了圩墙上方员外、赵员外等人注意。眼瞧丁岁安被众贼淹没,那方员外“哎哟’一声,抬手凿向墙头。 那赵员外也瞬间脸色灰白,连道:“完了,完了. . ...” 他们也不是痛惜丁岁安,而是害怕折了丁岁安这个强援后,方家圩会被攻破。 “父亲!! 倒是那方志行一把攥住父亲手臂,激动道:“宁公子曾救过儿子一命,儿带庄丁杀出去,或许....”“胡闹!” 方员外甩开儿子,颤抖着指向墙外蠕动人潮,“城外有多少贼人!你带几个庄丁出去,是救人还是送死?你死了,谁来保护你母亲、妻儿!” 方志行双目泛红,看向丁岁安落马处,只喃喃道:“宁公子一死,咱们方家圩被攻破不过须臾,与其被贼人瓮中捉鳖,还不如和他们拼了!” 方员外听见了,却依旧沉默不语。 就在方家圩逐渐绝望之时,那片吞没了丁岁安的贼潮中,忽地爆开一团刺目幽蓝。 下方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由内而外轰然炸裂。 断肢、残刃、碎裂的躯体如同轻飘飘的柳絮,高高飞起至夜空之中。 暗夜之中,血雨瓢泼. .. .… 紧接一道人影跃起,浑身衣物尽染暗红,血浆顺着刀尖、靴底滴滴落下,已分不清是人是魔。手中锟语,蓝芒过于炽烈,渐变紫色,足足照亮数丈方圆。 他人尚在空中,忽地心念一动,刚刚坠地断刀、梭镖、锄头如同忽然有了生命,微微震颤后,竞缓缓升至了半空。 丁岁安能感觉到,体内罡气丝丝缕缕渗出,缠裹在乱七八糟的兵器之上,似乎.. .有了御器之能。“去!” 他目光锁定朱衣所在,亢喝一声,乱七八糟的兵器顿如骤雨急降,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 . ..不知是不是他御器不精,那堆玩意砸在朱衣身前两丈外。 直接清空了二十步以内的贼人。 那国教朱衣虽未受伤,却也被吓的不轻,转身便逃。 刚刚落地的丁岁安重踏起步,身形如箭,数丈之距,转眼便到。 紧随朱衣修士的几名护卫下意识举刀迎上。 “铛郎~” 只一刀,断刃和头颅齐飞,血水共黑夜一色. . ... 朱衣修士回头一瞧,愈加骇然,连忙提气跃起,可他刚跳起六尺余,脚踝猛地一紧,人已被拽下来重重掼在了地上。 摔了个头昏脑涨。 “等等~” 寒光下掠,朱衣修士只来及喊出这一声,刀锋已切过脖颈,“我等你小姨"” “嗤~ 腔内的鲜血,在高压作用下喷出数尺远。 丁岁安俯身抓住发髻,将人头高高拎起,“首恶已诛!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皆如此獠!”声如炸雷,竞压过了整个战场嘈杂。 跳跃、飘忽的火光映照无数张凝固了扭曲表情的脸上. . . .狂热信众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动作僵硬在半空,眼中癫狂急速褪去。 就连方家圩的圩墙之上,也跟着死寂一片。 只余夜风猎猎,火把哔啵.. .. 第295章 要前程,也要妖女 子时末。 方家圩,方员外家中后宅盥室内,宽大木桶内的热汤冒着丝丝白气。 血葫芦似的丁岁安站在浴桶前,回头看向两个还算俏丽的丫鬟,“你们俩出去吧。” 两名丫鬟闻声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垂眸上前半步,轻软道:“宁公子为我方家圩浴血奋战,奴婢伺候您沐浴,聊表谢意。” 说着,伸手去解他染血衣带。 丁岁安抬手推开,“不必了。” 另一名丫鬟见状,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宁公子莫非是嫌弃我们身份低微?公子是我方家圩千余口的大恩人,今晚侍奉公子,我们姐妹心甘情愿. . ..若公子推却,奴婢们恐怕要受责罚"”如今,圩外正乱,丁岁安这等身怀武技者无疑成为了香饽饽。 今日傍晚,他随方志行入村时,那方员外虽客气,但也只是将他们三人安置在了村内一座干净院落。但半个时辰前,方员外等人亲眼目睹他一人杀穿贼众、直取朱衣首级之后,对他的态度立马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仅连夜腾出自家后宅让丁岁安等人居住,还特意安排了娇俏丫鬟前来服侍. .. ..这是想继续留他在此护佑方家圩平安呢。 思索间,两名丫鬟已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轻纱夏衫,一左一右上前为丁岁安脱衣。 “我说了不必。” 丁岁安攥了两人手晚 . . .男欢女爱不是什么大事,但小丁不太喜欢和奉了他人之命的女子过多纠缠。“公子,您抓疼奴婢了” 两人顿时泪水涟涟。 “吱嘎~” 房门开启的声音,引得两女一齐回头。 换了一身衣裳的徐九溪站在门内,脸色仍显苍白,却带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先打量了两女一眼,随后微一偏头,不紧不慢道:“出去吧。” 两女再度对视,随后看向了丁岁安,似乎是等后者把她们留下,等了几息不见他反应,两人只好向徐九溪屈膝一礼,“奴婢奉老爷之命前来服侍宁公子,若就此离去,恐遭责罚。” “你们遭不遭责罚,与我何干?” 徐九溪呵呵一笑,最后补充了一个字,“滚!” 方家在左近也算大户人家,两名丫鬟见惯了女眷在夫君面前唯命是从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敢直接替男人做决定的强势女子,只得面红耳赤的退了出去。 还得是女人对女人才有效啊。 丁岁安故意说笑道:“姐姐把人赶走了,谁服侍我沐浴更衣啊?” 徐九溪反手合上房门,缓步走近,单出一根纤指勾在他的腰带上,呼吸拂过他颈侧,“我来伺候你还不行么?” “那自然好. ..” 一刻钟后。 丁岁安靠着桶壁,徐九溪帮他散了发髻,手持水瓢自上浇下,每一瓢都会从发丝间冲下大量血水,流入汤桶内,迅速变淡。 “你进城打探到了什么?” “打探到...” 丁岁安想了想,挑了和她有关的说道:“陈翊搜了律院。” 持瓢的手僵了一息,随后又继续浇下,“找到了?” “找到了.....” 丁岁安轻叹一声,道:“九溪姐姐和余睿妍有什么仇怨?她不是你的学生么?” 当初,徐九溪对余睿妍下手,直接导火索便是后者仿丁岁安笔迹、打算谋害姜妩然后嫁祸于他的毒计。说起来,此事也是因为丁岁安。 可她偏不这么讲,只妖里妖气的一笑,“我是妖呀,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我害人,还需有仇怨?”丁岁安回头,看向徐九溪的眼睛,两人短暂对视,老徐抬手将他的脑袋摁低,抓了把皂液,边在他头上揉搓边道:“那这下麻烦了,我怕是回不了天中了。” 天中肯定回不了。 按照原计划,铲除国教后,丁岁安立功、徐九溪洗白为朝廷内应。 现在陈翊忽然找到个余睿妍,徐九溪以大吴勋贵嫡女为血食...…怎么也洗不白了。 其实,丁岁安现在若押送老徐回京,剿灭国教首功唾手可得。 但显然这不在他的选项之内。 还有一个法子... .他不管徐九溪、即刻返回天中,兴国以他“被妖女蒙蔽、幡然醒悟’为理由,大概率也没事。 毕竞他为剿灭国教出了大力。 接着再派他跟随老丁平定贼乱、在战场上拿些功劳,事后同样加官进爵,前程无限。 “老徐,以你的性子,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纰漏?” “我是妖,不饮血食,如何修行?” 徐九溪以为丁岁安在指责她,在他头上揉搓的力道不由重了两分,又道:“莫说是我,便是你们大吴皇帝,还不是如此!” “什么意思?” 丁岁安错愕,转头看来。 到了现下这个地步,徐九溪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只道:“当年吴朝代宁,你们大吴皇帝弑杀义父厉帝,被其重. .……若非国教数十年不间断为其提供赤露,他焉能活到如今?” 这事,丁岁安知道前半段,但后半段却是首次听闻,不由讶异道:“陛下一直靠国教赤露活着?”“嗯,不然圣祖怎会对朝廷毫无戒心。” “那....”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吴帝对国教一日日壮大、侵蚀皇权视而不见。 原来是离不开国教啊! 但如果双方是共生关系,那么吴帝就不可能同意剿灭国教. . ..不能低估一个老人对活下去的欲望。“那陛下怎么会同意殿下对国教动手?” “我想,无非两种可能。一者,兴国此举瞒着吴帝,他不知情;二者,吴帝心知自己大限将至,即便有赤露供应,也无法再苟延残喘,便想在死前为孙儿辈除掉国. . .” 这个分析倒也合理。 “低头~” “哗~” 热水浇泼,冲洗掉了丁岁安头上的细密泡沫,他抹了把眼睛,望着已尽数被染成淡红色的水汤,忽道:“老徐,黄圣没死,他逃出去了.. ...” 正在拨弄他耳边残留泡沫的纤手再度一顿,随后又续上了动作,“你准备怎办?” “先在此处歇息两日,你抓紧时间养伤,我趁机打听一下黄圣的去向.. . ..” “然后呢?” “只需确定他不在左近,我便带去南昭暂避。” “你不回天中?” “安顿好你再说。” 身后,徐九溪许久未曾开口,只顾拿着条丝瓜瓤帮他擦洗后背。 她的处境已非常明了... ...在大吴朝廷那边,她是妖教余孽;在国教那边,她是圣教叛徒。两边,都容不下她了。 仅从丁岁安方才话语中,也能听出他对黄圣颇为忌-....其实这事对他来说并不难,只需不和她徐九溪在一起就行了。 徐九溪翘起唇角无声笑了笑,似揶揄道:“楚县公老爷这是要抛下前程,和我这妖女做对亡命鸳鸯呀?” “呵呵,前程我要,妖女我也要” 这好像是丁岁安首次对她说类似的话,虽然是以说笑口吻。 但眼下的局面可不容乐观. .. “笃笃~” 正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紧接便听那方员外道:“宁公子~” “怎了?” “老朽和赵员外有一事相求. ..” “哦?” 丁岁安从浴桶中起身,抬手去拿布巾擦身,却被徐九溪抢先一步抓在了手里. . . ..主动帮他擦去身上水咦,老徐竟还会做这等事? 面对丁岁安的狐疑目光,她骚唧唧的抛了个媚眼,“说了我伺候你,便伺候到底。” 第296章 趁火打劫 丑时正,月黑风高。 阔野之上,弥漫着淡淡的砖石烧焦味道。 丁岁安带着百名方家圩青壮、后方还跟着规格不一的各色牛马车,摸往三里外的赵家庄。 方、赵两名乡绅求他办的事,便是请他带人前往被国教信众占据的赵家庄,将庄子里万余斤粮食抢回方家圩。 今夜,目睹丁岁安在圩外大杀四方,他已迅速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和胆气,若没他带队,庄丁连出圩的勇气都没有。 刚好丁岁安也打算在这个地方停上两日,让老徐疗伤,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夺粮的过程乏善可陈,总之就是他一马当先,冲散了一伙留在赵家庄的贼众,而后快速搬运粮食返回方家圩。 已两天两夜没合眼的丁岁安,寅时安寝,一觉睡到了翌日巳时。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外头隐隐约约有吵嚷传来。 他支耳细听片刻,确定不是国教信众冲进方家圩,才伸手扒拉掉徐九溪握着小小丁的手,准备起床。徐九溪大约早就醒了,只是闭眼盘着他不想起床,此刻见他起身,不由问道:“你去作甚?”“去看看外头怎么了。” “不必看了,是有人要抢粮,被方员外他们绑了。” “抢粮?” 听她这么一讲,丁岁安穿衣的动作反而加快了,不多时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真爱多管闲事~ 美人在怀不知珍惜,跑去管那些不相干的,老徐有点不满,嘀咕了一句缓缓起身,边穿衣边哼起了小调,“一更里来逗月哟照楼喔呵. . .二更里来逗月哟照街哟呵哦,小情哥呢个你来了喂,奴把门开哟呵哦。” “四更里来逗月哟飘西哟呵哦,小情哥呢个在房有点儿着急哟呵哦. . .” 这《闹五更》本就是勾栏楚馆里的姐儿们为恩客助兴的曲儿,多有露骨挑逗的唱词,老徐用那慵懒骚媚一唱,果真有一番韵味。 看起来,她心情还不错。 丁岁安暂住的方家大宅,就在方家圩正中间,门外有一片空地。 此刻已挤满了人。 府门旁,放着几张大桌,数名管家打扮的人坐在桌后,右手持着狼毫、左手拨弄着算盘。 桌案前,排着两列纵队。 一对灰头土脸的农家夫妇,牵着名约莫六七岁的小丫头,踌躇走到桌前,先点头哈腰一躬身,赔笑道:“管家老爷,我是隔壁庞庄的. . .” 那管家捻着八字胡,瞧了一眼,“嗯,庞庄的庞三辈是吧。” “是是是”是我,管家老爷您记性真好~” 见对方认出了自己,那庞三辈颇有点受宠若惊,可不等他说话,那管家便打断道:“说吧,借多少粮食?” “借..” 庞三辈起先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一指,小心翼翼道:“先借一石吧。” “不成!三石起步!” “阿.....” “啊什么啊?不借就起开,别耽误别人...” “借、借. . . .…前晚贼人闯进庞庄,家里几间屋和粮食都被他们烧了,不借粮,我们一家三口得喝西北风” 本来是桩挺悲伤的事,但这庞三辈每说一句话,总习惯快速瞟对方一眼、紧接便露出讨好笑容。可惜,那管家已埋头书写,既未看见他那笑容,也没因为听到他的遭遇而出现哪怕一丝表情变化。只见他唰唰写完,高吟道:“庞庄庞三辈,借粮三石、以三亩旱田为质、约定月息两成、六个月还债,连本带息照付六石六3斗 ....按手印吧。” 旁边,丁岁安直接惊了。 两毛的离谱月息暂且不说,只说这疯狂质的贷比.....此处虽离天中已有五十多里,但仍属京畿之地,地价腾贵。 正常情况下,一亩旱田少说价值十余两,可正常年景里,一石粮不过一两银左右。 他们竟敢用价值三两左右的粮食要求人家抵押价值三十两的田地? 离谱程度简直如同网贷三千便要求你抵押房产! 并且,还款时机刚好定在来年青黄不接的正月里. . .… 可粮食不比其他,钱没了,大不了不做新衣、少买些油盐酱醋,但粮没了,三天就饿的没了气力、七日便成路边饿浮。 那庞三辈自打前晚逃出来,至今粒米未进,可听了管家报出的条件,依旧连连摇头,“那怎成 不成啊,你们,你们这不是趁火打劫么!” 他这话一出口,当即有两名庄丁上前将他们一家三口从队伍里拽出来,拖到了一边。 管家呵呵笑着起身,扫量身前依旧在排队的百姓,不疾不徐道:“国教作乱,朝廷不知还得多久才能平息下来,如今粮食是粮么?那是命!若非我家老爷发善心,联手周边乡贤放粮,你们都是饿浮的下场!”说罢,他往庞三辈那边一瞪眼,喝道:“不知好歹!说什么“趁火打劫’?我家老爷修桥补路,素有贤名,他可曾逼你借粮了!” 那庞三辈一看就是朴拙之人,哪里说的过嘴尖牙利的管家,一时间哑口无言。 恰在此时,他那女儿受了惊吓,又忍不住肚中饥饿,不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爹,妞妞饿. . .”这一声也引得那妇人跟着哭了起来,庞三辈面上一阵痛苦,似有动摇,但随后却似乎又不舍这祖传田产.. ...最终,双目通红的眼睛看向了桌案后方摞成小山的粮袋。 那管家瞬间猜破了他的心思,抬手往一张指 ...只见远处毒辣太阳底下,竖着几根木桩,上面绑着十余个青年汉子,身上鞭痕累累。 庞三辈看到他们,眼中疯狂瞬间熄灭。 但管家依旧得意道:“谁敢动歪心思、抢粮,就是这般下场!” 说到此处,他跳上椅子,提了提腰带,脾睨四下,“如今兵荒马乱,方家圩能收留尔等,已是大恩!昨晚那位力敌千军的公子,你们没看到也听说了吧?他便是几位老爷联手请来护庄的,你们若借粮便借,若再满口胡言,便赶出庄子!来啊,将庞三辈一家丢出方家圩!” 话音落,几名庄丁当即上前,拖着他们一家三口就往庄门去。 “爹爹~哇” “当家的..” 一片哭喊声中,那庞三辈终于改变了主意,“我借!我.. .管家老爷莫赶我们走。” 那管家此时却起了杀鸡儆猴的心思,呵呵一笑,“晚了!拖出去!” “哇..爹爹 排队的人群死寂。 几个妇人别过脸用袖口抹眼睛,男人纷纷偏过头不忍看。 也有人期望待会轮到自己时、管家能把利息要的低一些,特意高声道:“哎呀,命都要保不住了,老庞还舍不得地. ...若非老爷开恩收留,咱早就被妖教的人杀了。” 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后方的丁岁安,往前踏了一步,手背却被一只冰凉玉手摁住,他回头一看,是刚刚起床跟过来的徐九溪。 老徐目视前方人群,玩味道:“你就算管了,他们 .…”她努努嘴,指向众多百姓,“事后也未必会感激你。” “不管不行。” “为何?” “这口气不撒出来,会气的我乳腺增生,容易得乳腺癌!” 徐九溪听不懂了。 但丁岁安直接扒开了她的约手. ...气,是真的气。 奶奶的,为啥民变总会在短时间内呈燎原之势,多拜这些“乡贤’所赐! 本来,他们是当下朝廷治理基层的毛细血管,但每到乱时,非但起不了稳定地方的作用,反而将更多人逼到对立面。 有这些虫豸,这天下怎会好的了。 丁岁安一步跃起。 那管家正背手欣赏庞三辈一家的绝望神情,忽觉脚下桌面一震,转头瞧去...好像,是那名昨晚大发神威的公子。 他那脸色比川剧变脸还快,挺直腰背瞬间弯曲,双手已抬起作揖,笑容也出现在了脸上,“公子,您” 白虹闪过,脑袋分离.... 场间出现了三两息的停顿,不但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紧接哄的一声。 有人往旁边逃,也有庄丁赶紧持了朴刀上前,但见到杀人者是丁岁安后,又齐刷刷停住了脚步。只有徐九溪走回府门前的上马石,仔细用手帕垫了,缓缓坐在上头,一双桃花美目望着立于桌案上的丁岁安,似笑非笑。 翘着二郎,再度哼起了上不台面的艳曲,“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姐姐来唱过十八摸. 一摸姐的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六摸姐的小足儿,小足细细上弟肩"” 第297章 做人不如做妖 方家圩。 方、赵两位员外得知管家被杀,匆匆赶来。 “宁、宁公子,这是....” 那赵员外先是一惊,瞧了被绿头苍蝇包围的管家尸首,到了嘴边的质问变成了问候,“他. . . .这蠢材可是得罪了公子?” “没得罪,我看他不爽。” 方、赵两人面面相觑。 杀人,自然是犯法的。 但当下兵荒马乱,王法缺位,谁拳头硬、谁就是王法。 更何况,方家圩安危皆系于他一身。 一念至此,那赵员外迅速改变了态度,手指尸首道:“这老李确实无礼!杀的好,公子杀的好啊!”丁岁安也不与他罗唱,跳下桌子径直走到粮袋前,回头看向两位乡贤,“既然两位无异议,那便放粮吧。每人每日一斤粮,两位员外可登记造册,待朝廷大军接管,再行拨付.. .” 却不想,他这话反倒起了反作用,那赵员外忙道:“不可!” “为何不可!” “左近流民数以万计,一旦放粮,必如蝗蚁蜂拥。届时粮尽事小,若被国教贼众知晓咱们此处囤有粮食,趁乱攻圩,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啊!” 丁岁安差点被气笑。 放粮怕引来贼众,你他么趁机放贷就不怕是吧?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为何国教能在短短数十年发展出百万信众:. ... 百姓并非全然愚味,国教虚妄的“往生仙域’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们就算表演、邀买人心,总也隔三差五会挑选几个幸运儿,以嫁厄移殃邪术冒充返春令,为其免费治疗病痛。 一如东汉末年,张角的符水小 ...虽然未必能起多大作用,但百姓终归能看到有人怜悯他们。反观赵员外之流,在这等紧要关头,连如此廉价的慰藉和安抚都吝于施舍...这般下去,民变之火只会越烧越旺,而他们这些乡贤,也会成为助火起势的干柴。 “我若非要放粮呢?” 丁岁安徐徐道,那赵员外方才见自己的管家被杀都能做到心平气和,此时见丁岁安要断他财路,反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只道:“想必公子是朝廷的人,公子若执意如此,难道不怕朝廷治罪么?”原来如此. ... 丁岁安算是知道他为何会态度大变了,皆因方才他说了句“待朝廷大军接管,再行拨付’。赵员外猜到了他有官家背景.....相比见人就杀的国教贼众,朝廷的人,总得“讲理’吧。用姜文的话说,“好人就必须被枪顶着? 你得讲规矩! “噗~ 丁岁安忽然之间没了耐心,手腕一抖、锟语前递。 刀身毫无阻滞的穿透了赵员外的胸口.. . . . .后者身子微微一震,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低头看见已没入身体大半的利刃,才身子一软。 丁岁安却忽地伸手架住了行将倒毙的赵员外,问道:“赵员外,能不能放粮?” 赵员外嘴唇翕动,刚一张口,先涌出血来。 丁岁安手腕一拧,抽回锟语,刀身一甩,将血珠尽数甩到一旁的粮袋之上,随后看向了方员外,“赵员外已默许了,不知方员外是个什么意思?” 方员外面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四周庄丁齐齐立起棍棒朴刀,指向丁岁安. .…..却无一人敢真正上刖。 不远处,一直侧身看向此处的徐九溪忽地嘻嘻笑了起来,大声道:“老方啊,我家小夫君脾气可不好,素有血手人屠千人斩的名号,你最好照他说的做,不然,你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一个人杀的~”那方员外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此时恰好有了转圜余地,只见他面色一肃,对丁岁安拱手道:“宁公子,老夫打一开始便打算放粮赈济乡亲,奈何赵大秋不允!” 说罢,他转身朝被惊吓到远处的百姓喊道:“乡亲们!老夫与诸位同饮一河水,岂忍见乡梓饥寒!自今日起,凡避难入圩者,每日可领一斤口粮!老夫纵是倾尽家产,也必与父老共度时艰,直至朝廷平定贼乱!” 底下,短时寂静。 “谢方老爷. ..” 大约是方家圩的人先带了个头,随即答谢、呜咽声响成一片。 方员外腰背挺直、双眼泛红,俨然一副悲天悯人模样,只是那眼角余光,时刻注意着丁岁安的表情 .. ...似乎是在观察他是否满意。 丁岁安暂时满意了......就算是演,也得逼着方员外演下去。 “来,乡亲们,这里排队” 方才因看到丁岁安杀人而紧张的满头大汗的方志行,见前者收刀,长出一口气,连忙招呼起来。就连面对这些泥腿子时的口吻,也比往日客气温和许多。 “小夫君~过来~” 那边,徐九溪笑眯眯的招了招手。 丁岁安从粮袋前走了过来....放粮现场拥挤,但他每走一步,身边总会空出六尺方圆。无论是方家圩的庄丁,还是逃至此处的百姓,好像都不太敢靠近他。 “喏,坐吧。” 徐九溪用衣袖拂掉上马石上的些许灰尘,示意丁岁安坐在身边。 待他坐下,徐九溪无比自然的歪头靠在了他肩上,笑道:“小夫君,身上那股子妖气越来越重了。”丁岁安侧头斜了老徐一眼,“小夫君?哪里小了?” “嘻嘻,大夫君好了吧!” “呵呵,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身上妖气越来越重了?” “杀伐由心,不拘律法.. ...行事无矩即为妖。” 她眼波流转,凑近耳畔呵气如兰,“快意恩仇、想杀谁就杀谁,是不是比拘在朝廷律令里爽快多了?”这是说,丁岁安刚才的行为,已完全超出了朝廷官员该遵循的底线 . ..至少是明面上的底线。徐九溪很清楚,丁岁安以前做事就算小有出格,也总是在律法底线上蹦鞑,或借职务之便、或为对手强按罪名,终归在没有突破政治规则。 可这....没有上峰命令、未经审判,直接杀人。 杀的还是被大吴视作统治基石的乡贤。 但不得不说,无视律令、不必瞻前顾后,当场手刃恶人的感觉,还真爽。 徐九溪大约是猜到了丁岁安的心思,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柔媚道:“大夫君和我一样,天性不喜规矩束缚,既然如此,还回那天中城仰人鼻息作甚?” 她一手抚着丁岁安手背,一手抬起以指尖缠上他鬓边一缕髻发,声音娇甜如蜜,“索性跟我走吧,咱们天地为庐,快意为纲。你想做大侠,姐姐便陪你杀尽恶人;你若喜欢美女,姐姐便帮掳些女子养在洞府~怎样?” 这提议,蛮诱人。 丁岁安还真就认真想了一下,随后抬臂挽了徐九溪的纤腰,笑笑没说话。 徐九溪见状,也跟着笑了笑,就此不再相劝,只乖乖枕在他肩头,又哼唱起来,“七摸姐姐大腿上,好像冬瓜白丝丝;八摸姐姐胸口上,出笼包子无只样~” 第298章 义之所在 初五日卯正,星月隐去,东方既白。 靠着圩墙迷糊了一会儿的方志行缓缓睁开了眼,居高瞧着满庄席地而眠的逃难百姓,怔了片刻才想起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眼下,方家圩成了左近唯一一个没有受到贼乱冲击的庄子,昨日一天,便又有两户乡贤携家带口前来投奔。 但不管来人是谁、有什么背景,那位宁公子统统将对方带来的收缴,统一分配。 说实在,方志行暗暗有些佩服这位武技高超、不怕得罪人的青年义士,可身为方家圩的少东家,阶级身份又让他一言不合杀人、强迫父亲放粮的霸道行为本能抵触。 昨晚,被收缴了粮食的乡贤们便悄悄找上父亲,打听这位宁公子是跟脚. .. 以方志行的了解,他们大约是想摸清宁公子底细,待贼乱平息,托人治罪那宁公子。 “少东家~” 方家圩庄丁头子方老邋见方志行醒来,笑呵呵凑过来在一旁坐了,“您说,那位宁公子到底是好人还是歹人啊?” 方志行想了想,道:“我也不晓得。” 说他是歹人吧,他一人冲阵、救了方家圩上下千余口。 若说他是好人吧,就因为赵员外不同意放粮,他竟一刀把人杀了。 无论是讲道理还是讲律令,人家赵员外都没甚大错,仅凭这一点,宁公子就犯了杀头大罪。且他那妻子,烟视媚行,无视风化,大庭广众之下便敢和那宁公子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委实不像正经人。 正思索间,方志行忽然若有所感,连忙起身. .. 只见,一里多外,腾起赭色烟尘。 晨光中,一面黑红牙旗迎风招展,千余骑蹄声渐渐汇聚成闷闷雷声。 “贼众何时有马军了!” 那方老邋见对方行军规整、军容凛凛,吓了一跳。 “是官军!” 方志行率先看出了门道,可那方老邋听了却未露出惊喜表情. ...贼乱之后官军过境,未必是好事。可仅仅过了片刻,方志行看清了旗帜上的军号,不由长出一口气,“来的是玄龟军,禁军之一!军纪要好上许多!老邋,快去通知父亲准备酒肉,我亲自下去迎接!” 半刻钟后。 玄龟军军卒驻马二百步外,那将领见方家圩中门大开,有人外出迎接,便带了一名青年小校驱马上前。“小人方志行,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某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 “在下李美美” 两人坐在马背上拱了拱手,陈翰泰一眼便瞧出方家圩的不凡之处,此地虽称不上戒备森严,但也算有模有样,怪不得能在贼众肆虐周边时能独善其身。 “你们这儿的营寨布防出自你手?” 军伍出身,陈翰泰能看到一个懂得作战防守的普通人,心中先喜欢了两分,说话尤为客气。“非也,出自一位.....一位公子之手。” 方志行倒也没有冒认功劳。 陈翰泰刚想再问下去,却见庄内行来几位身穿绸衫的乡贤。 方员外踉跄上前,未语先泣,“终于盼得天军抵境!小人方见鸿拜见将军!” “朝廷心念万民,平定京内妖教余孽后,便立刻派遣大军出城剿贼,诸位辛苦了!” 陈翰泰下马,虚托方员外双臂,左右一扫量,继续替朝廷安抚道:“诸位保境安民、未随妖教作乱,皆为忠义之辈!实乃国教基石!本将定当上表朝廷,旌表诸位之功。” 听他这么一说,众乡贤如同受了委屈的娃娃,哭成一片。 那方员外抹了抹眼泪,抬臂道:“请将军入庄,小人略备薄酒,为将军洗去风尘。” 陈翰泰摆手道:“贤达的心意本将领了,但如今贼乱未平,军务紧急,既然你庄无事,我们就继续南下追剿残贼了。” 说罢,陈翰泰朝李二美一招手,后者当即命随行军卒拿出一沓缉拿影图来。 “这些,皆是国教余孽,你们带去庄子张贴,若见其人,即刻通知最近大军。” 陈翰泰交代一句,军卒上前将影图交于几人。 能上影图的,自然都是重量级的人物,第一张,便是脸型干瘦狭长、留有两撇八字胡的黄圣。但第二张...... “啊呀!这不是庄内住着的那人么!” 一人惊呼。 陈翰泰猛地站住脚步,追问道:“你见过影图上的人?” “见... ..见过,她此刻就在庄内!” 陈翰泰闻言,当即挥. . . ..身后千余骑士迅疾四散,将方家圩团团围住。 可等到他从对方手中接来影图时,面色一滞,下意识和李二美对视了一眼。 影图上的人,正是徐九溪. .. 此人,原本不在重点“缉拿’之列,但经过朔川郡王及一众勋贵的强烈要求,临出城时才加上了她。“陈将军....” 李二美亲眼目睹了七月初二当日承天大街之事,他清楚,丁岁安极有可能和徐九溪在一起。可现下,方家圩这帮乡贤已明确告知,徐九溪就在庄内,他们便是想装糊涂也晚了。 陈翰泰自然知晓李二美想的是什么,只道:“先进庄看看!” 话音刚落,昨日一名被丁岁安收缴了粮食的乡贤忽道:“将军!那妖女的夫君也在庄内,他昨日还杀了前来投靠的赵员外!” “对!那男子手段狠辣,老夫早看他不对劲了,原来也是妖教的人!” “将军,那人厉害的很,您可要小心啊!” 众人七嘴八舌道。 陈翰泰脚步一顿,仿似随意的握住了腰间刀柄,问道:“妖女夫君杀了赵员外?你们可知他姓名?”一旁,李二美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倒不是为丁岁安担心,而是为了眼前这帮人.…他怀疑,丁岁安如果留下姓名,陈翰泰可能会杀人灭囗。 还好,开口那人并不知丁岁安叫什么,只将目光看向了方志行父子。 方志行意识到宁公子有麻烦了,虽然看不惯后者动辄杀人的派头,但也愿卖了这位对全庄有恩的年轻人,便偏过头装作没看到大家看来的目光。 但方员外却不好再这般,稍一思索,道:“他自称姓宁. ....至于名-...….”方员外极其隐蔽的瞥了儿子一眼,摇头道:“名字,老夫不知。” 陈翰泰松开了握刀的手,大步走进庄内,“本将前去会会他!” 李二美连忙跟上,心知这几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幸好那方家没有恩将仇报,或者说,没将事情做绝。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啊! 少倾。 陈、李二人来到方家位于庄内的大宅前。 “妖人手段诡异,你们就在此等着吧!我们二人进去便可!” 走进大门前,陈翰泰还不忘再三嘱咐,并让亲兵守在大门两侧,不许任何人进入。 “陈将军真乃国之柱石!遇危则身先士卒,将百姓护在身后!大义啊!” 众乡贤交口称赞。 本来已走了进去的陈翰泰又特意转出,站在石阶上,大义凛然道:“此乃吾辈军人职责!呵呵,诸位谬赞了!” 后宅。 陈、李二人寻到一处独立小院,只见丁岁安一身素白中单坐在树荫下,正在仔细擦拭他那把锟语。“来了?” 大约是早已听到外间动静,他抬头朝两人一笑。 “元夕!” 自从初二日承天大街伏击国教以来,事事纷沓,应接不暇,短短分开几日,李二美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情绪小有激动,上前一把抓住了丁岁安的手,迫不及待道:“元夕,快随我回京,殿下已任三哥任平北将军、率军出京平定贼乱,此事已经揭过!” 他说的有点乱,但丁岁安能听懂,心中还升起了不小的波澜。 兴国这是以统兵之权安抚陈翊,换取他不再纠缠当日被挟持之事。 这 ....可不像她平日冷静、理智的作风啊! 看来,即便如兴国,有时也难免被感情左右。 就在这时,忽听嘻嘻笑声,未见其人,先有一阵淡淡香风飘来。 随后,徐九溪便端着置有茶壶、茶杯的托盘从屋内走进了院子。 步履袅袅,她将茶具在丁岁安面前的石桌上摆好,又亲手为两人倒了茶,紧接聘聘婷婷的屈膝一礼,对李二美道:“叔叔有礼了。” 说罢,她又看向了陈翰泰,转头对丁岁安道:“夫君,这位是...” “你喊叔父便好,父亲的莫逆之交。” 丁岁安笑着介绍一句,徐九溪点点头,转身朝陈翰泰乖乖见礼,“叔父,妾身徐九溪,问叔父安。”李二美目瞪口呆。 反倒是陈翰泰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流转,哈哈一笑,毫无征兆的猛然拔刀。 丁岁安稳坐,纹丝未动。 李二美却吓了一跳,忙道:“陈将军!殿下交代不可伤了元夕!” 可陈翰泰根本没搭理李二美,回手便是一刀,径直在自己大臂上划了一个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甲衣。 “啊!” 李二美一脸震惊,茫然四顾,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某不敌宁姓贼人和徐姓妖女,被其所伤,终致逃脱。” 陈翰泰自言一句,不顾左臂血水淋漓,单手作礼,“元夕,带徐娘子走吧。” 第299章 好好吃饭 努力当官 “往西南去,那边无人把守。” “谢过泰叔~” 丁岁安披上外袍,和陈翰泰对视一眼,拱手道谢。 李二美起先担心陈翰泰对丁岁安动手,刚放下心来,见丁岁安竟真的要带徐九溪走,胸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火气。 “元夕!” “四哥还有何指教?” 丁岁安驻足回头,李二美脸色涨红,“元夕!你忘了咱们成立星火社的誓言了么?当时曾道:还世道以清明、还万民以太平!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一走了之。你对得住殿下厚爱么?对得住兰阳王妃么?对得住七妹么?” 李二美大概以为丁岁安从此之后再也不回来了,格外激动。 .. . ...送老徐去南昭,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他就会回返。 但这事又不能对旁人说,以免泄露老徐的行踪,引来黄圣等国教余孽的追杀。 丁岁安沉默以对,带着徐九溪走出小院。 “元夕!你自毁前程,抛父弃妻. . .” 不想,身后的李二美竟哽咽了,丁岁安只得再度停步,回头双手抱拳,“四哥,我会回来的,莫忧心。说罢,他侧身看向徐九溪,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上来。” 徐九溪瞧了瞧胳膊滴血的陈翰泰,又看了看眼圈通红的李二美,最后朝丁岁安嫣然一笑,身子一纵,爬到了他的后背上。 丁岁安屈膝沉腰,足底发力,跃上屋脊.....一路翻墙过屋,快速去往方家圩西南方向。当日傍晚,两人已赶至天中南百里外。 一路上,他们既要小心国教贼众,也不敢进入村寨城镇,以免“缉拿影图’张贴至此、徐九溪被人认出来。 入夜后,两人投宿于一片树林之内。 篝火照亮一丈方圆,徐九溪坐在一截木桩上,慵懒的托着腮。 那轻松模样不似在逃亡,好像是在春游一般。 丁岁安添了把柴,抬眼看去,见她脸蛋上重新有了血色,再不像前几日那般惨白,心中放心许多。“老徐,你不生气?” 正望着篝火的徐九溪稍显迷茫的眨眨眼,“生谁的气?” “朝廷的。” 她有理由感到愤怒.. ....毕竞她落到如今处境,便是做了朝廷铲除国教的内应。 如今朝廷却没扛住勋贵和陈翊的压力,将她也列为了重点缉拿的国教余·. . ..可以说是恩将仇报。徐九溪却洒脱一笑,“此事,我早有预料。” 铲除国教,她就成了无根之萍,确实没了多大利用价值。 “既然早有预料为何还配合朝廷?” 丁岁安好奇道。 徐九溪望着他笑了起来,而后身子前倾,火光为她胸前深深沟壑覆了一层薄薄蜜釉,“我要国教死,又不是为了朝廷。一,我不愿一直受那寒髓蛊之痛,只有杀了老师,才能如愿;二,我出手是为了帮你...如今两桩事皆已得偿所愿,我为何还要生气?” 老徐讲话依旧热辣直白。 丁岁安苦笑,“姐姐这么说,倒是让我觉着愈加对不住你了。” “别光嘴上说呀,来点实际的” “来点什么实际的?” “过来~” 老徐桃花眼眯起,朝丁岁安勾了勾手指。 胸脯半袒,神态妖. . ……荒郊野岭、火光飘忽,如同一个惑人心神的精魅。 日久见心,丁岁安一瞧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由左右环顾,“在这儿?” “在这儿怎了?” “天为被、地为床,这才快意” “来!” 众所周知,老徐很菜。 约莫亥时正。 半个时辰里,老徐放了三次大招,彻底耗尽了蓝。 如同死掉了一般,双目半睁半闭,无神的望着树杈间漏出的点点星辰。 丁岁安将丢在一旁的衣袍拿来搭在两人身上,微凉织物掠过肌肤时,她才像是被惊醒似得侧头看了过来“老徐,你伤势恢复的好快。” “嗯~” 徐九溪懒懒哼了一声,抬手抬脚搭在丁岁安身上,忽道:“我今日方知,你为何舍不得离开天中了。”“嗯?” “那陈翰泰、李二美~” 徐九溪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画着圈,声音微哑,“皆是真心待你。不但是他们,还有林寒酥、朝颜. . ..真是让人嫉妒。” 丁岁安不清楚她早年有些什么经历,但自打认识老徐后,她和郝掌教明争暗斗、和三圣互相算计,好像身边一个真心相交的人都没。 ... ..关键是你自己就喜欢整日算计旁人,能有挚友亲朋才怪了。 他原本打算这么说,但想了想,贤者时间里直接这样说老徐,怪残忍哩,便笑道:“有什么好嫉妒的,你如今不是有我么?” “呵呵~” 徐九溪闻言,笑了笑,凑在他颈窝轻吻一下,又道:“你回了天中,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 “比如?” “比如咱们在方家圩见过的种种,贼乱一起,若不能迅速安抚百姓,天下定然糜烂。这一切皆由咱们铲除国教所起,咱总不能管杀不管埋,任由万民为代价吧。” “你一个小小楚县公,统兵不过五百,能做得了什么?” “所以得掌村 . . .这世道,病根在庙堂,国教只不过是病入膏肓的并发症...”丁岁安首次对旁人讲这种话,不由捏了捏徐九溪搭在腰间的脚踝,笑道:“别对旁人讲啊,不然我要被抄家灭门了。”“胆子不小呀你~”” 徐九溪大概被捏痒了,稍微动了动脚丫子,也跟着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说的世道清明、万民太平是个什么光景。” 说罢,她翻了个身,和丁岁安并肩看向头顶浓墨天穹,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她忽道:“小夫君,你去临近镇子买匹马吧,明日能加快些脚程。” 丁岁安稍稍一想,“好。” 两人一齐起身,穿好衣裳,丁岁安离去前,回头瞧了瞧,说笑道:“姐姐最好把火熄了,免得引来贼人把你掳了。” 徐九溪嗤笑一声,自信道:“我虽伤势未痊愈,十个八个贼人也近不得身。” “也是~” 子时。 “哒哒哒~” 蹄声踏破夜色寂静,丁岁安骑马赶到林外,远远便看到那从火光,不由放下心来。 但走进林中一看. ., 那片被压倒的青草上似乎还残留着两人的体温,篝火渐弱,上头用树枝架了只即将烤熟的野兔,正滋滋冒着细小油泡,香气四溢。 可那截木桩上已空无一人。 “老徐~姐姐!” 丁岁安呼唤的声音在林间飘远,却无任何回应。 他眉心一皱,正打算去别处寻找,却蓦然发现地面上留有几行树枝划出的字。 “小夫君,我走了,不必寻我。好好吃饭,努力当官。妻:九溪留字” 丁岁安牵着马,茫然四顾。 星月在天,篝火微渺,暗香萦绕,伊人已远.. .. 一股别样滋味涌上心头。 第300章 自己送上门了 大吴正统五十年,正月初一。 大年初一,本应是喜庆的日子,但大吴边陲的夔州境内,却是一派荒凉。 几处残破村寨掩盖在残雪里,不听人声、不见炊烟,垛口悬着的褪色灯笼,被寒风吹得不住摇晃。一只肚圆毛亮的野狗四处嗅探一番,忽地伸出前爪在雪地里刨了起来,片刻之后,浅雪之下,露出一截大腿骨。 看那粗壮程度,似是人类。 风干的仅剩一层又硬又黑的皮质贴附在骨头上,野狗似是早已吃惯这等食物,口诞直淌。 可就在这时,它双耳一竖,机警回头。 天边隐有闷雷.... 几息后,闷雷渐渐化作了巨大蹄声。 黑甲如怒,千骑卷岗。 一名青年将领身后赤氅迎风狂卷如旗,行至岗上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唏律律~ 马嘶破开朔风。 千骑随之驻蹄,铁蹄声如骤雨忽收。 两杆将旗猎猎飘荡,一面上绣“游击将军’,一面绣“楚县侯丁’。 丁岁安微微眯起眼,快速扫过破败郊野,落向数里外的夔州城巍峨城墙。 “报~” 前出斥候疾驰而来,待到丁岁安身前三丈外已飞身下马,“报将军,卑职已与南昭游骑接触,昭人不允我军接近夔州城十里之内. . ..” “干他娘!这夔州是我大吴之土,他不允我们接近?” “南昭这是要趁火打劫么!” 斥候话音一落,李二美、高三郎齐齐骂道。 “他们还说了什么?” 丁岁安抬手制止了高、李二人的喝骂,斥候闻言,小心瞄了他一眼,声音也放低了,“他们还说..若想商议,请将军独自入城。” “独自’咬的很重。 “六弟,不能去!” 高三郎当即提出了反对意见。 李二美也道:“南昭与我朝素有恩怨,如今敌友难辨,老六不可犯险。” 丁岁安却道:“咱们有的选么?” 两人不由沉默下来。 去年六月底,大吴朝廷和国教剑拔弩张之际,南昭陈兵边境。 彼时,丁岁安还以为昭帝伊劲哉遵照了阿翁的意思,故意营造出大吴四面楚歌的氛围,让国教放下戒心、可随着七月妖教贼乱四起,南昭趁着夔州境贼乱流毒,伊劲哉御驾亲征竞真的兵出雁难关占据了夔州半壁。 用的还是“救护夔州百姓、镇压妖教肆虐’的名义。 他也确实做到了,但占领的大吴之土,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还回来。 如今唯一能对伊劲哉施加影响的阿翁下落不明,前者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还真猜不出来。 “四哥,你带领弟兄们就地扎营,我进夔州城一趟。” 丁岁安嘱咐一声,李二美点点头,却面露难色道:“那借粮之事. .” “我见机行事吧...” 丁岁安苦笑一声。 他们这千余骑是平南大军的前锋队伍,中军大队在后方百里外,主将便是小丁的老爹。 历时近半年,一路南下平贼,此时距离天中已有一千多里,补给线绵长、运粮消耗颇大。 沿途因受贼乱,大大影响了秋收,就地补给已不可行。 除非将百姓最后那点口粮抠出来. ...丁烈自是不会做那抱薪救火之举。 更难办的是,中军还收押了大量“贼众’,经筛选,斩杀妖教护教、修士以及教众骨干外,还剩余数万被裹挟的百姓。 这些人每日都需大量吃嚼,本就紧张的补给雪上加霜。 “丁叔是真把老六当驴使啊!竞想出了向南昭借粮的馊主意. ....” 李二美望着逐渐远去的丁岁安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连他,也觉着老丁出的是个馊主意.. .咱一边想要讨回国土,一边又向南昭借粮,哪儿来的那么大脸面? 高三郎面露忧色,却道:“当初,你还不如不劝六弟回来.. .” “高三郎!” 一听这个,李二美登时恼怒,“往私里说,元夕是咱们的结义小弟,我怎能眼睁睁看他为一个女人抛弃前程;往公里说,他是我大吴栋梁,若去做了那隐居的闲云野鹤,乃我朝损失。” 半年前,丁岁安带着徐九溪南逃,幸好在李二美一番“感人肺腑’的劝说之下改变了主意,第二日便独自一人返回了天中。 这件事,让李二美极为自豪,觉着自己在倔强六弟心中与众不同,说话有分量! 此时面对高三郎的质疑,自是不满,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他转身指向后方的两面将旗,“若非在我劝说之下,老六幡然醒悟,岂能在数月之内连升三级受封楚县侯?” 这倒是,丁岁安返回天中后,兴国采纳了他“暂时封存全国田契,自七月以后签订的买卖田契,朝廷不予承认’以及“镇不如赈’两策。 如此一来,断绝了乡贤借机低价买田的可能. ..且对外说的是“暂行之策’,不至于引起乡贤们的太大反弹。 同时斩断了百姓受难后源源不断加入国教作乱的源头,让此次贼乱没有形成燎原之势,利于事后快速恢复。 当月,他随老丁南下,充任先锋,九月于景州城外率五百骑破贼众九千、十月于颍州境阵斩国教紫衣,逢山开路、遇敌破阵,大小历经数十战,积功敕封楚县侯。 在李二美心里,自己就是那挽救了丁岁安这只迷途羔羊的心灵导师啊! 可高三郎却不那么认为,只忧虑道:“六弟走了,总归能得平安.搓..翊哥儿的脾气我知道,他极爱面子。六弟去年在承天大街挟持过他,虽在殿下说和下,翊哥儿看似已不计较。但是.搓.….…若翊哥儿继承大统之后呢?” 李二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半晌后才道:“到时还有咱们呢,翊哥儿不至于对元夕怎样吧?”可这话,他说的明显不够自信。 夔州城,原大吴官舍已被南昭征辟为皇帝行宫。 “呕~呕~ 昭宁伏在彩绘牡丹的净盂旁,纤细肩背不住轻颤,呕得眼眶通红。 伊劲哉负手立于几步外,明黄常服的下摆纹丝不动,脸上却如同结了一层霜。 他目光在女儿稍显苍白的侧脸上看了许久,终是没忍住又瞧了一眼并不明显的小腹,沉声道:“他让人送你回来时,不知道?” “呕~” 昭宁又干呕几声,随后才直起纤背,以手绢擦了擦呕出的眼泪,眉目低垂、看着地面,细声道:“不知,那时便是女儿也不知。” 七月出征时,丁岁曾悄悄将昭宁妆作亲卫,带在身边,以便找机会将她送回南昭。 直到十月,大军进至和南昭仅隔一个夔州的郢州时,他才派遣胸毛带了一队悍卒换作常服护送昭宁至此不想,去时一个人,回来后才发现,好像又送了一个. .. .. 老伊很生气。 那一家子,简直过分. ..…当爷爷的没个正形,一声不吭把他女儿拐走了,一走几个月。当孙子的,更不着调,让你娶、你不娶,睡的时候倒积极。 这下好了,搞出人命了!! 更不能忍的是,还在这种时候把人给送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 想不认账? 咱不敢惹那老的,还治不了你这小的? “陛下,吴军遣了一位小将入城 . . . .” 内侍在门外通禀。 “小将’这一词同时引起了伊劲哉父女的警惕,伊劲哉当即道:“叫什么?” “吴国楚县侯丁岁安....” “哈哈哈~” 伊劲哉抚掌一笑,“好嘛,自己送上门了。”笑声未落,脸色已冷,“将人绑了!” 第301章 时机未到 “父皇!” 昭宁闻言一惊,慌忙起身,假意往外走的伊劲哉驻足回头,沉色道:“何事?” 父女俩曾在吴国为质多年,相依为命,彼此一个眼神、动作都可能暴露真实想法,昭宁那双杏目在伊劲哉脸上稍稍停留后,又缓缓跪坐于原处,眼帘微垂,轻声道:“这不就是父皇想要的结果么?何苦再来佯装生气,捉弄女儿。” “哦?” 见女儿识破,伊劲哉也不尴尬,先转头对那内侍道:“先将人带请去前厅。”而后才看向昭宁,笑道:“阿嘟此话怎讲?” “父皇早就认得阿翁吧?” 伊劲哉索性坐了下来,只瞧着女儿笑,既未承认,也不否认,昭宁接着又道:“阿翁是真阿翁吧?”这话,旁人听不明白,但伊劲哉能听明白。 真’阿翁,说的是丁岁安和他的血缘关系。 伊劲哉笑容渐消,目光转而狐疑,“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猜,丁岁安不姓丁,姓宁” 此言一出,伊劲哉不自觉站了起来,随后或许是觉着自己反应大了点,又缓缓坐下,试探道:“他告诉你的?” “不是。此次去天中,阿翁让我和他拜了厉丘,我猜的. . .” 伊劲哉坐在原处出神片刻,忽地苦笑道:“阿嘟聪慧,竟猜出来了。” 这个夸赞,昭宁并不认可... .…自打前年遇到阿翁,他行事处处就透着异常,对丁岁安虽严厉、但那份格外关切并不难看出来。 去年随他去往天中以后,阿翁行事愈加不掩饰。 “阿嘟还看出什么了?” “还看出. . . ..阿翁很小心却也很着急。” “什么意思?” “阿翁和他... ...”昭宁用余光瞟了父亲一眼,干脆改口道:“阿翁和夫君相处时很小心,既担心夫君察觉不到他的心意,又担心把夫君吓跑。” “那很着急又是什么意思?” “阿翁谋划的事很着急. . . ..好像是在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想赶紧要个结果。”“毕竞年纪大了~” 伊劲哉一叹,昭宁却突兀道:“父皇,当年到底答应了阿翁什么,才换得他和老师助父皇登基?”伊劲哉瞳孔微微一缩,却又在女儿平静的注视下慢慢恢复正常,良久后,无声笑笑,才道:“你也大了,父皇便是告诉你也无妨。阿嘟应晓得朕和你那两个叔父非一母同胞吧?” “儿臣晓得。” “嗯,当年你皇祖母诞下父皇不久便薨故,后来你皇祖父扶贵妃为后,德王、睿王皆为她所...”这种情况下,伊劲哉的处境自然不妙,也养成了他隐忍、惯于自污的性子。 但随着后来年岁渐长,两名兄弟势力渐盛,也越来越容不下他这位名义上的嫡长兄。 昭宁三岁那年,其母、也就是伊劲哉之妻的母家便被继后罗织罪名满门获罪,昭宁母亲受牵连被赐死。其后数年里,伊劲哉处境每况愈下,不但不敢让昭宁离开视线片刻,甚至到了就连每餐饭食都要偷偷验毒的程度。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府里的教书先生周悲怀为他引荐了阿翁..… “那时朕称他为太叔,太叔给朕指了条活路 . ” “便是去吴国为质么?” “嗯。当时他告诉朕,只要按他说的做,他不但能保我们父女平安,日后还会助朕龙登九五。”说到此处,他自嘲一笑,“那时,朕一点都不信。” 昭宁微微歪着头,疑惑道:“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同意去吴国为质?” 伊劲哉看向昭宁的目光异常柔和,笑道:“傻丫头,爹爹当时想着,跑去吴国,总能给你留条生路吧。” 昭宁忽然有点替当年的父皇难过,悄悄低了头。 伊劲哉接着道:“你方才不是问朕,当年答应太叔什么了么?” “嗯?” “服用了他备好的绝嗣丹药-. ..” 」” 昭宁猛地抬头,瞧着一脸风轻云淡的父亲,她瞬间红了眼圈。 绝嗣丹药约...先不说对身体的损伤,对尊严也是种极大的伤害。 伊劲哉见素来清冷的女儿情绪外露,心下欣慰,只一拂衣袖,仿佛要扫去这桩陈年旧事,洒脱道:“比起当年,如今朕坐拥江山,更将迎来 . . . .”伊劲哉抬手一指昭宁小腹,笑道:“迎来外孙,足矣。”正沉浸在异样情绪中的昭宁脸蛋一红,羞赧迅速取代了悲伤。 但伊劲哉的话,也让她确定了最重要的猜测。 昭宁抬起手帕擦了擦眼眶溢出的泪花,望着铺地青砖,道:“父皇,儿臣和夫...也是当年交易的一部分吧?” 了解了那桩旧事,底下的并不难猜。 阿翁当初让伊劲哉断绝生育子嗣的可能,为的就是给自家血脉锁定摘桃南昭的机会。 昭宁和丁岁安诞下子嗣,宁、伊两家各占一半血脉,对于没有选择的伊劲哉来说,让外孙继承大统就成了最优选。 见女儿直接说破了此事,伊劲哉表情稍微有那么点不自然,“阿嘟,你莫怪爹爹...” “父皇~儿臣并没有怪罪父皇的意思。” 昭宁摇摇头,细声道:“阿翁当年那般对父皇,父皇不恨阿翁么?” 阿翁在昭宁心中的形象很矛盾,早先,她以为阿翁只是个外在脾气古怪、难以相处,实则极为爱护晚辈的怪老头。 随着一步步了解阿翁,她隐约知晓了这些年天下的风风雨雨背后好像都有他的影子,且手段狠辣,也谈不上光彩。 更关键的是,他是夫君的血亲,若父皇心中藏有芥蒂,那以后. .... “哈哈~” 伊劲哉却朗润一笑,意味深长道:“若阿嘟的爹爹当年地位稳固的大昭太子,他那般做,我自然恨极;但当年的爹爹,朝不保夕,何来恨之?人生一世,总要有取舍,服下绝嗣丹药,便是爹爹的“舍’。”说罢,伊劲哉起身,边往门外走边道:“好了,阿嘟好好休息。” “父皇去哪儿?” “去见见我那便宜女婿,他等的时间可不短了。” 一听这个,一直跪坐在软垫之上的昭宁稍显急切的站了起来,脱口道:“需要儿臣陪父皇前去么?”这话问的.. . ..意图太过明显。 可昭宁此时心境不同以往,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之后,她并未有过太多喜意,反而是慌乱、害怕的情绪更多。 毕竞,她尚未嫁人。 所以她想见见丁岁安,亲口告诉他这件事,一来可以当着凶手的面小小宣泄一番;二来,借此再度确认两人前年的誓言。 可伊劲哉闻声,却果断道:“你不用去见他!” 面色虽还温和,但口吻利落干脆的不留给昭宁任何想象的空间,“也不要告诉他此事。” 昭宁一怔,不明白父皇为何要这么做,伊劲哉移开和她对视的视线,看向高天白云,“时机未到"” 第302章 借粮 . . 国师,方才入城,见市井有序、百姓安宁,贵国不愧大吴兄弟之国。丁某代朝廷,谢贵国出兵驰援之义。” 厅内,丁岁安和周悲怀分左右对坐。 他说的这话,确实有几分真心。 方才一路行来,虽城内行人不算多,但总归维持着基本秩序,没有发生有组织的劫掠,对于南昭这样的占领军来说,已殊为难得。 周悲怀轻拈颌下银须,目光温润,“楚侯所见秩序,并非刀兵之威,实乃圣贤教化之.. .…我大昭虽地处偏狭,但尊儒礼、行仁政,虽战时亦不忘“民为贵’。” 说到此处,他儒雅一笑,“反观贵国,正是因为礼乐废弛、教化不兴,才致妖孽渗入朝廷、惑乱乡野,终致今日大乱。治国之道,终须立定国本、凝聚人心。一家尚需家训,一国岂能无道统纲常?我儒教明人伦、衡阴阳,上合天道、下安黎庶,此为正道也!” 你瞧瞧,这边国教动乱尚未彻底平息,周悲怀已经打上了儒教重回大吴的主意。 他有句话说的不错,“一国需要一个能凝聚人心的道统纲常’,丁岁安理解的“道统纲常’就是主流意识形态. 这东西平日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没了,朝堂左右互搏、民间深度撕裂,届时就会出现各种妖魔鬼怪。 儒孝... ...固然能定秩序,却未必能应时局。 大吴如今积弊如疴,需刮骨猛药、破旧新政,儒教能不能担此重任,丁岁安持保留意见。 再者,吴帝虽缠绵病榻,但当年剿灭儒教便出自他的金口玉言,谁敢提及儒教复归,便是在否定他的正确性。 说白了,吴帝一日不死,儒教便不大可能在吴国公开活动。 丁岁安一个小小楚县侯,自然无权帮朝廷做这种近乎国策的重大决定,他便打哈哈恭维道:“国师仁义,贵国仁义,待贵国大军归国之日,我大吴必奉上国礼,以酬贵国仗义相助、救护百姓之恩。”“归国’二字,他发音稍重。 “归国?这夔州城是我大昭将士抛洒热血从妖教贼众手中夺来的,归哪儿的国?” 就在这时,门外一人朗声道。 丁岁安侧头,只见伊劲哉负手立于门槛处,明黄常服上的团龙暗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比起两年前,他更显清瘫。 自然,身上也有了那种迫人的帝王威仪。 丁岁安当即起身,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激动,“陛下,前年一别,两年未见!陛下音容常常萦绕于外臣心中,每每午夜梦回,犹闻陛下教询 . .今日再见天颜,陛下威仪更胜往夕,实乃天下之福啊!”语气诚挚,神情热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才是亲爷俩呢。 就连伊劲哉也愣了一下... .如今老伊身为一国皇帝,身边自然不乏拍马屁的。 但故意让他能看出自己是在拍马屁的,丁岁安算是头一个。 “去去去~” 伊劲哉挥挥手,虽作不耐烦状,但那随意姿态却也大大消减了昭帝和吴臣之间天然存在的对峙感。他自顾在上首坐了,身子放松后仰,手肘搭在扶手上,顺着丁岁安刚才的话,说道:“你对朕如此念念不忘,想必今日是来归附我大昭了?” 我归附你个毛毛啊。 “嗯?” 见丁岁安不语,伊劲哉似笑非笑,用鼻腔哼出一道疑问。 今日前来,老丁交给他两个任务,一是借粮,二是试探南昭何时撤军、将夔州交还吴国。 求人家办事,还要维护国体。 方才没进门时伊劲哉就来了句“大昭将士抛洒热血’,明显是在给丁岁安下马威。 且两人身份不对等,丁岁安手里一点筹码也没有. . ...咱凭哈向人家讨要啊?就凭是老伊的便宜女婿?丁岁安果断放弃了仅凭一张嘴要回夔州的尝试,将努力重点放在了「要饭’这个相对实际的目标上。“禀陛下,外臣此来,乃受人所托传话。” “受何人所托?传什么话?” “受太翁托付。” “太翁..” 伊劲哉难得郑重起来,身子不自觉坐直,“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除恶务尽,阿翁一直在追杀妖教首恶 ..”丁岁安神色肃然,“他老人家行踪飘忽,前天夜里,忽至外臣大营,嘱咐外臣务必将夔州境内国教余孽斩草除根。阿翁说,他久在昭国,颇受昭国父老照拂,若因夔州剿贼不利,致使余孽窜入昭国境内为祸百姓,他心中难安. .” 伊劲哉和周悲怀微不可察的对视一眼,前者叹道:“太翁念旧重情,大义啊!” “阿翁还说~” 丁岁安抬眼望向伊劲哉,“陛下乃仁德之君,最是体恤百姓,必同为贼众流毒而忧心。他还说,若外臣剿贼遇到难处,不妨来找陛下商议. . . .” 伊劲哉静静地看着他,不接茬。 “咳咳~” 丁岁安只得继续自说自话,“如今外臣就遇到了难处。” “哦?遇到了什么难处?” 伊劲哉终于给了个台阶,丁岁安松了口气,道:“我军一路南下平贼,战线绵长,补给不济。夔州境遭劫尤甚,秋粮尽毁,外臣恳请陛下暂借粮秣以解燃眉之急,待朝廷补给运抵,必当奉还。”他说罢,厅内足足沉默了十余息。 就在丁岁安以为此事难办之时,忽听伊劲哉悠悠道:“粮,我大昭不缺。” 南昭虽地处偏狭,但稻子一年三熟,只要不遇到重大天灾,罕有缺粮。 “呵呵,陛下仁政,才有贵国风调雨顺。” 丁岁安顺势拍了个马屁,伊劲哉呵呵一笑,“既然是太翁嘱托,明日,朕便遣人前去你军大营,拟定章程、签下契约,借粮于你。” 周悲怀稍显意外的看了伊劲哉一眼。 丁岁安也短暂怔了一下,他还准备了许多说辞没说呢,老伊这就同意了? “陛下高义!此举必成两国佳话!” “嗯,若无事,你先回去吧。” 丁岁安嘴上应了,可人却没动,朝伊劲哉腼腆一笑,“陛下,阿嘟在不在夔州?” “你找她作甚?” 原本还算温和的面色冷了下来,丁岁安厚着脸皮道:“阿嘟去年无意间曾说起她幼年为质时最喜天中正月灯会,前些日子,我想起此事便做了盏金鱼灯~” “哦?” 伊劲哉面色稍缓,伸手道:“拿来” 丁岁安从袖袋中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桑皮纸灯罩,显然在袖袋里揣了多日,边缘已磨出毛边,上面用黛青颜料笨拙地画了条胖头金鱼,鱼尾处还留有几道烟熏火燎的痕迹。 一看便是在行军过程中抽时间赶制出来的。 伊劲哉接在手里看了看,不满道:“就这?” “咦!再用几根竹篾撑起来就行了,陛下别看它现下丑,撑起来点上蜡烛可好看了。” 丁岁安急忙为自己的辛勤劳动正果正名。 瞧他那略显着急的模样,伊劲哉将灯罩折好收了起来,“前些日子朕已送她返回云州了,这灯,朕会转交。” 丁岁安闻言,小有失望,拱手道:“既如此,那外臣便告退了。” “嗯,去吧。” 片刻后,厅内安静下来。 周悲怀望着远去的背影,忽道:“这娃娃,难得保有几分童心,比那老犟驴可爱多了。” 伊劲哉重新掏出金鱼灯罩看了看,却道:“朕瞧这小子才坏,拿这些小玩意儿就把朕的阿嘟哄得晕头转向。” 周悲怀哈哈一笑,正色道:“陛下,方才他转述的那些话,可不像老犟驴能说出来的,恐怕是他借老犟驴之口,达到借粮目的。” “不重要~” 伊劲哉将金鱼灯罩收回袖中,望着门外冬景,意味深长道:“你没听他说么,万一剿贼不利,贼众窜入我大.. .朕不借粮于他,这小子说不定真敢把妖教贼众驱赶至咱们大. . ..” 第303章 狼嚎 正月十五,皎白冷月高挂中天。 原本是人间团圆夜. ...想必此刻天中城内早已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但夔州怀荒府境内的重阴山北麓,却只有崎岖山路、呼啸寒风。 一队黑甲军士正无声行进,铁甲边缘泛着幽光,像一群爬过山脊的甲虫.. . … “吁~ 高三郎见前方丁岁安忽然勒马,忙竖起右臂,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不待他相问,丁岁安便抬起马鞭往左侧密林一指,张口便是一股被寒冷凝成的白雾,“看那儿. . .”月光透过冬日稀疏树冠映入林内,只见森森白骨、层层叠叠,反射着幽冷寒光。 骨堆嶙峋如浪,浓郁血腥气随夜风弥漫于山间. .... 腥味很新鲜,骨骸上的爪痕、齿痕同样很新鲜。 高三郎胸腹间止不住的一阵翻涌. .. .身为军将,自然见多了杀戮。 但像今日这般、被妖物啃噬成一具具白骨的画面,依旧让他生出不适. . ..即便近日已见了好几回。他耳畔甚至幻出百姓被驱赶至此围而食之的绝望哭声。 李二美凝目细看片刻,神色瞬间警惕起来,“不超过两日。” “公冶!” 丁岁安坐于马背之上,四下环顾后,招呼一声。 公冶睨闻声上前。 丁岁安道:“前出探路的游骑可曾回返?” “禀大人,暂未回返。” “传令下去,原地待命,不可松懈,等候游骑归队。” 公冶睨领命,扯缰调头,一路传达下去。 趁着这会儿工夫,丁岁安翻身下马,一招手胸毛便从背囊中掏出了舆图,寻了个背风处展开。高、李二人跟着围了上来。 丁岁安借着马灯的飘忽灯光,指向舆图中昭、吴两国边境的一处,“咱们此时在这个位置,再行三十里,便能抄了这拨妖邪的后路。” 舆图上,重阴山自西北向东南横亘。 北侧用炭笔标记的箭头,象征着隐阳王所率偏师。 南侧的箭头,则代表了丁烈的中军。 一南一北,钳形攻势,已将国教逃至南方的最大一股余孽压缩在了重阴山山脚这处狭长地带。重阴山虽险,却也并非完全没可能翻越。 至少当年丁岁安他们几个就横穿过此山。 而如今,经过朝廷不断剿杀、追击,国教贼众虽人数大减,却也是一个去芜存菁的过程。 能逃到此处的,皆是死忠、精锐。 半数为护教、修士... 若继续压缩空间,他们很有可能进入重阴山,不管是翻山入南昭、还是就此隐入大山,都是巨大隐患。所以,在两路大军发起总攻前,老丁便交给了小丁一个任. . ..迂回包抄、提前占据一个叫做噬人峡的地方,截断贼众西逃的道路。 现下距离那噬人峡仅余三十里,但像林间那种白骨累累的惨烈现场也愈发密集,说明他们这支中军前锋已经和妖邪越来越近了。 重新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丁岁安再度招呼公治上前。 “公冶,前出游骑归队了么?” “禀大人~尚未归队。” 公治睨作为丁岁安手下的游骑头领,见属下迟迟未归,不由主动请命道:“大人,属下亲自往前探一探丁岁安眉头微皱,侧头看向月光下的茫茫群山,“先别去,不太对劲。” 游骑前出,有极为严格的规矩。 不管有没有打探到情况,在规定时间内也需归队禀报。 丁岁安作为中军先锋官,带的人皆是精挑细选的军中健锐,不会犯这种错误。 正在他凝神感知周边之时,獬焰忽地无端暴躁起来,鼻孔不住喷吐着浓白气雾,前蹄刨地。“唏律律~ “刺啦~’ 马儿嘶鸣和某种尖锐物体撕裂金属甲片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月光下,一只体型大如牛犊的披毛怪物猛地从山石阴影处跃出,利爪所过之处,鱼鳞甲仿若败革,甲衣连同肌肤毫不费力的被撕开。 被袭骑士依旧端坐马背,内里脏腑却. ...哗啦啦涌了出来。 披毛怪物尚未落地,身形却在空中诡异一转,躲开了下方军卒下意识伸来的利刃,一口叼住另一人。“吱嘎~嘎蹦~” 嚼碎的骨骼脆响,令人头皮发麻。 丁岁安所部皆有精锐不假,但鲜有直面妖物的经验,本能生出的恐惧让部分人齐刷刷后退。“莫慌!成罡上前,结阵!” 丁岁安上马,大喝一声。 虽达不到让所有人清醒的效果,但军中什长、都头等老卒骨干,终于反应了过来。 “结阵!” “六子,破罡箭!” 一声声嘶吼中,军卒快速结起已成罡境为前锋的小阵。 大伙刚刚稳定下来,却见两侧山壁中又骤然窜出数十道暗影. ... “是狼妖!” 此刻丁岁安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些什么东西,但心中却也格外吃惊。 早在兰阳恶疫之时,他便见过狼妖化形,可那时的狼妖的远不如今夜强大。 体型至少差了一个罩杯。 更让他惊讶的是,夜行军时,每隔一会儿便会放出六识感知周边。 但对方何时接近,他全然不知。 狼妖的禀赋“夜隐’竟如此强横? “二美、三郎,你们去帮忙。” 一众狼妖正好选在了队伍中间的腰部袭击,山道狭窄、队伍绵长,无法发挥人数优势,若无强援,恐有被拦腰截断的风险。 “喏!” 两人齐齐抱拳,刚要赶去,前方密林忽地一阵簌簌之声,似有东西正在穿林而来。 两人当即止步,看向丁岁安。 “快去!此处由我来!” 高三郎转头看了眼血肉横飞的后方,只道一声“六弟小心!”便打马而去。 倒是李二美稍稍犹豫了一下,在丁岁安又一次催促后,忽道:“元夕,去年夏时,在那方家圩我说了不好听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丁岁安一怔,笑骂道:“滚蛋!又不是生离死别!回去章台柳给老子摆酒!” “哈哈!好咧!” 李二美调转马头赶去驰援。 山道之中,呈现一幅诡异画面。 队伍中间,惨烈厮杀,队伍正前,却格外静谧。 月光凝在荒草尖上纹丝不动,似乎连山风都停了下来。 下一刻,呛人腥风陡然袭来。 丁岁安手中锟锗紫芒一转,跃离马背,一刀挥向暗夜虚空。 “噌~ “嗤~ 刀身传导而来的质感,像是劈中了金石,艰难破开外壳,才有了入肉后的顺滑。 几缕硬如钢针的狼毫连同血珠飘落。 丁岁安落地,中了一刀的狼妖“夜隐’破功,在半空显形,在他后方也跟跄落地。 让人意外的是,这一刀正中狼头,竟然未能将其斩杀。 只留下一道狰狞伤口,翻卷皮肉下,头骨上的新鲜骨茬清晰可见。 这狼妖,果然比上回在兰阳遇到时强横的多啊! 或许是看到他全然未受“夜隐’影响,四周空气宛如扭曲般荡起波纹,十余道牛犊大小的黑影在月光下缓缓显形。 耸立鬃毛如同根根倒竖的钢针,赤红眼珠像是浮动的鬼火。 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方才受伤那只狼妖忽然人立而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它的脊椎节节暴凸,前肢关节逆向弯折,生出犹如金属的尖利趾甲。 顷刻间,便化为了一个浑身披毛、双臂过膝、脊背高耸的佝偻人形生物。 只不过,那颗脑袋,依然是狼首。 丁岁安是第一次见狼妖还有介于兽和人之间的第三种形态。 “嗷呜~” 明月之下,半人半兽的狼妖仰首,前突狼嘴骤然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狼嚎,好似是冲锋的号声,狼妖齐齐扑来。 第304章 生辰快乐 岁岁欢愉 狼嚎未歇,黑影已至。 丁岁安刀随身转,锟语紫芒在月光下划出一片冷白光弧,两只狼妖利爪撞上刀锋,溅起刺目火星。第三只却趁隙贴地窜来,直掏腰腹。 他向后猛撅翘臀,紧收腰腹,堪堪躲过这一抓,就势翻腕,锟铝下刺。 “噗嗤~ 紫芒流转的锟语从狼妖后背穿体而过. .. 还好! 不是所有狼妖都像那只半人半兽的怪物一般不惧刀刃。 正此时,脑后恶风已至,丁岁安不及回身,拧腰侧滚,就着翻滚之势,单膝跪地反手横斩,刀锋扫过身后偷袭的狼妖前腿。 “唰~ 两条粗壮前腿顿时与身体分离,那狼妖猛然失去支撑,前扑在地,砸起残雪、滑出老远。 那失前腿、黑血直涌的狼妖竞似完全没有痛觉,趁着滑行至丁岁安身前时,忽地仰头朝丁岁安来了一囗。 他委实没想到,狼妖凶悍至此,连忙后退。 却因单膝跪地的姿势,慢了半拍,那没了前腿的狼妖刚好一口咬在他挥甲上头,将其扯了下来。挥甲,又叫裆甲。 也可以叫做护档.. ..单独垂于裆前的独立护驾。 丁岁安退开两步后,只觉裆下凉飕飕,低头一看...裤甲后的棉裤也被咬了一个洞,内里棉絮乱飞。好他么险啊! 差点和枪杆子说再见! “大人!” “侯爷!” 眼见大老板险象环生,被丁岁安严令留在远处的亲卫,再顾不得遵令,齐刷刷涌上前来。 “别来!” 丁岁安的喝止晚了一瞬。 那只半人半兽的狼妖一直在外围掠阵,见亲卫上前,它不退反进,侧身欺近,过膝长臂抡出残影. ..当先冲上的那名亲卫,尚未完全举起圆盾,狼爪已扫至脸前。 “砰!” 没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只有爆裂的脆声。 那名亲卫的头颅连同铁盔,竟像熟透的西瓜般当场炸开,红白之物泼洒山道。 你他么! 丁岁安方才不让他们靠近,便是意识到前方埋伏的这帮狼妖不简单,他们加入战团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现下,两方已交手,便是再退也来不及了。 亲卫,皆是朝夕相处的弟兄。 丁岁安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那只半狼屠戮,他足尖猛踏,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半狼。身旁那几只狼妖似乎并未完全丧失灵智,好似在瞬息之间判断出他要攻击半狼,齐齐朝他围攻而来。丁岁安能清楚感受到身后腥风压来,却不打算理会.. ……便是拼着吃上一爪,也得先解决那只半人半兽的玩意儿! 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半人半兽,那叫狐娘、猫娘、狗娘..... 你一个丑八怪也学人当coser,恶心! 最讨厌伴郎。 丈余距离,眨眼便至。 丁岁安借前跃之势,力劈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伴郎迅捷收回拍向另一名亲卫的长臂,架臂横挡。 “刺啦~’ 伴郎大退几步,黏稠如墨的黑血顺着长臂狂流 . . 如此全力一刀,竞依然没能彻底斩断它的臂膀。 丁岁安顾不得追击,已凝神聚气,将体内罡气疯狂调转至后背,准备承受来自后方的一击。“嗤~ “嗷呜~” 但. . ...预想中的重击并未落在后背、 身后反而响起了一声堪比失恋的痛苦狼嚎。 丁岁安错愕,方才就连他斩断狼妖前腿时,这等妖邪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此时竟能叫的这般惨? 这是遇到啥不开心的事了? 丁岁安猛地回头。 只见,迫至最近的那狼妖,脸上硬如钢针的毛发成片脱落,露出底下正迅速变黑、起泡的皮肤。溃烂都不足以形容它脸上的变化,称之为“融化’更合适。 皮肉、眼珠消融,暴露出来的骨骼竟也在月光下滋滋作响,快速被腐蚀出蜂窝状的蚀孔. . . ..直至化为浆液。 画面过度惊悚的话,不但吓人,也吓妖。 剩余狼妖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住,以至于没留意到那道快速切入场内的鬼魅身影。但丁岁安留意到了。 一身黑衣、一圈络腮胡、胸肌发达、屁股比丁岁安还翘上三分的汉子. ... “嗤~ 那汉子身如游龙,幻出残影,张口一吐,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烟雾似箭矢一般,精准射中丈外另一名狼妖后颈。 狼妖身上登时腾起刺鼻白烟,颈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塌、消融,只来及哀嚎两声,硕大狼首便歪斜垂落,与身躯仅剩一层焦黑的皮肉相连。 丁岁安见状,当即不再顾忌身后狼妖,转身杀向伴郎. . . .. 伴郎难杀,却不代表它杀不死。 约莫一炷香后,丁岁安一刀切中脖颈,伴郎狰狞狼首冲天而起,黑血如泉。 他第一时间回头,恰好看见那黑衣也打完收工。 两人在嘈杂战场之上、明亮圆月之下,有一瞬间的对视。 丁岁安未语先笑,刚要开口说话,却听那汉子以粗犷嗓音抢先道:“笨蛋!三元夜月华最盛,狼妖借月淬体,修为暴涨,你选在今晚硬碰硬,活的不耐烦了?” 三元,说的是上元、中元、中秋这三个月圆之夜。 经他这么一说,丁岁安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晚这狼妖这般难缠! 原来是这回事啊! “三郎,小心头顶!” 远处,邈邈传来李二美的吼声。 丁岁安回头看去,队伍中段战况尤酣。 就他这一转头的工夫,身前那汉子一拂衣袖,足尖轻点,瞬间飘出数丈远。 “老徐!” 见他要走,丁岁安连忙喊了一声。 可那汉子却恍若未闻,再点足尖,两人之间已拉开十丈距离。 “姐姐!” 丁岁安换了称呼,这回那汉子竞真停了下来,双手后负,回身打量。 眼下战事未完,也不可能抛下部下去追,只能赶紧问道:“我去哪儿找你?” “你找我作甚?” 疑似徐九溪既不承认身份,也没否认,只是那道目光在丁岁安棉絮乱飞的裤子上看了一眼,不满道:“你小心些!莫伤了我的宝贝!” 得了,满嘴骚话,确定是老徐无疑了。 “姐姐给我说个去处,待我忙完前去寻你。” 丁岁安喊了一声,徐九溪却道:“你不必寻我,我想你时,自会来见你。” 见她执意如此,丁岁安只得拱手道:“姐姐保重。” 这会儿没时间婆婆妈妈了,后头,弟兄们还在拼命,咱要是一直在这儿拉拉扯扯不去帮忙,显得没素质。 “丁岁安!” 可他刚转过身去,又听身后徐九溪唤了一声。 这回,没用那道刻意憋出来的粗犷男声,而是用了她那非常具有标识性的真音。 丁岁安回头,“姐姐,我在。” 听到他没问“怎么了’或者“还有何事’,而是用了“我在’,徐九溪不由笑了起来,她抬起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妾身恭祝小夫君生辰快乐、岁岁欢愉!” 第305章 今夜口令:家贼难防 正统五十年,正月。 吴军一路追击天道教贼众逃至夔州。 同月十七日,吴军出奇兵截断贼众退路,姜阳弋、丁烈两路大军南北合击,于重阴山噬人峡歼灭贼众大部。 至此,吴国南境最大一股妖教逆贼覆灭。 二月十九。 在夔州怀荒府停驻月余剿灭溃贼的丁岁安收到军令,命其将防区交于友军,回师钜城。 钜城距离夔州城七十里,如今是吴军在夔州境的大本营。 “六弟,好端端的为何召咱们返回钜城?” 回程路上,高三郎问了出心中疑惑。 上月一战,虽剿灭贼众大部,却仍有落单或小股妖邪四散,他们彻底肃清妖邪的差事还没完成,按说理应继续留驻当地。 丁岁安尚未开口,并肩骑行于另一侧的李二美却道:“三郎,你没听说么?朝廷来人了。”“来了何人?” 高三郎显然没听说此事,李二美一本正经道:“兰阳王妃林娘子、礼部尚书李讳秋时李大人分别为正副使,代表朝廷前来劳军、安抚地方、并与南昭交涉,讨要夔州. . .” 李秋时身为礼部主官,主导这三件事很合适。 林寒酥代表兴国,在关键时刻拍板也算正常。 但高三郎却没明白此事和召他们返回钜城有何关联,不由道:“那和咱们回去有甚干系?”“啧~” 李二美一幅贱样,先朝丁岁安挑了挑下巴,这才对高三郎道:“王妃的蓝颜知己在前线作战,人家来了,不见见面怎能放心?” “呃.” 高三郎诧异,瞧了丁岁安一眼,想说什么却笑呵呵没有开口。 李二美纯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怎会为了见上一面就把前线将领喊回来的。 传出去,王妃姐姐岂不成了“烽火戏诸侯’里的幽王? “我倒是听说~” 丁岁安同样一本正经,“礼部尚书李讳秋时李大人的独子也在前线作战,召咱们回去,说不定是李大人想他那心肝儿宝贝儿子了。” 高三郎这才听明白,两人这是在暗戳戳斗嘴呢。 可惜,这招对李二美没什么用,只见他撇嘴点头道:“有可能,我早就听说,那李大人没出息的很,还惧内。说不定是被媳妇儿逼着来的....” 丁岁安怔了好一会儿,才失笑道:“论孝顺,这天下只有昭帝能略胜你一筹。” 昭帝弑兄逼父退位的事,大吴人人皆知。 丁岁安这个夸奖,很有分量。 但人家李二美坦然依旧,坐在马背上拱手笑纳,“多谢老六夸赞” 鲁迅先生说的对,水至清无鱼、人至贱无敌。 翌日黄昏。 抵达钜城,此地只是一个县治,不但是丁烈中军所在,更囤积了大量军械粮草。 丁岁安率部于城外扎营,刚安置好,便有人前来传令命三人进城。 城内。 县衙早已变成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重地。 二堂,林寒酥端坐上首,李秋时和丁烈分坐下首左右。 “末将丁岁安(李美美、高干)见过王妃、李尚书、丁将军. ..” 三人并肩立于堂内,齐声见礼。 气氛有那么一点怪异. ..… 老丁和老李两人的视线自然首先落向各自儿子。 尽管林寒酥刚才已做了思想准备,但在见到丁岁安那一刻,心儿止不住砰砰作响。 七月离京,已经有七个月没见了。 这是两人兰阳结识以来,分别最久的一次。 林寒酥目光拂过他的眉眼,比起当年,小郎面部轮廓更清晰硬朗了一些。 脸庞不如从前白了,却透着沙场洗练出的沉釉色,下颌冒着青森胡茬,像初春荒地里的草芽,彻底将最后那点青稚驱散。 也像一柄入鞘宝剑,静立在镕金薄暮里。 还是那么好看,只是味道不同了。 “咳咳~” 不识趣的老丁右手成拳,掩在嘴边轻咳两声。 林寒酥墓然回神,连忙垂下眼帘,“三位免礼. . ..” 说罢,只觉脸颊微_.搓. ……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开了口,老李、老丁才先后道:“不必多礼。” 官场之上,尊卑有序。 林寒酥明面上是朝廷一品王妃、又是兴国的全权代表。 所以她必须在二品的李秋时和四品的丁烈才面前坐首位,即便私下里她得喊老丁一声“公爹’。“谢王妃、李大人、丁将军~” 底下三人也需不厌其烦的一再称呼所有人。 见了礼,老李、老丁都不说话,按规矩,自然是由林寒酥率先代表朝廷训话或宣抚。 林寒酥赶紧定了定心神,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待放下茶盏时,面上已恢复平日从容端方,“三位将军此番剿贼,先于景州大破贼众,又于夔州建下大功,安定南境,实乃国朝肱骨,三位不愧忠良之后,皆为将士楷模。” 说到此处,她稍稍一顿,面露一丝端雅笑意,“殿下已闻捷报,欣慰殊深。待大军凯旋,定当论功行赏,以酬诸位忠勤。” 嗯,节奏很好。 前头严肃认真的话语,是代表朝廷的夸赞。 后边面带笑容、口吻温和的言辞,则是兴国私人的嘉奖和提拔承诺。 两段意思差不多的话,公是公、私是私 .…甚至连兴国想要表达的态度,林寒酥都能以自己的口吻和笑容中映射给在场几人。 要么说,兴国肯重用她呢。 除了私情,办事能力也是极为关键的一项。 丁岁安三人感激涕零了一番,这段流程算是正式走完,李秋时这才问起了正事,“楚县侯,本官听说你上月去过夔州一趟?以县侯之见,昭帝对于归还夔州是个什么态度?” 两国正式接触前,李秋时自然想摸清楚对方的诉求。 “昭帝恐怕缩图不小..” 此事事关本方谈判代表的判断,丁岁安实话实说道:“南昭国师周悲怀提到了“儒教重返大吴’一事.李秋时明显意外了一下,但静思几息,倒并没有显出不能接受的神色。 也是,他和兴国皆是儒教弟子。 本身就不敌视儒教......这事能谈,只不过双方肯定会为谁来掌握解释经义的“释经权’争上一番。若说最大的阻碍,便是吴帝了。 只不过以他眼下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只要他一死,底下的事水到渠成。 但在此之前,此事暂时不能泄露。 李秋时扫量三人一番,特意嘱咐道:“此事,切莫对旁人提及。” 待李秋时又问了丁岁安一些南昭情况,便把三人让给了丁烈。 “高校尉,如今怀荒流贼情况怎样?” 丁烈身为主将,自然想从刚刚归来的前线将士口中获取更多详细情报。 每日有军情简报,总归不如当面询问。 “禀将军~” 高干抱拳,利落道:“除了些零星妖邪藏身荒郊野岭,已不成气候,若非将军召我等班师,两个月内,即可肃清。” 老丁点点头,又对李二美道:“李校尉,怀荒百姓如何?” “禀将军,我军已遵照军令,拨出口粮救济。” 此事事关本方谈判代表的判断,丁岁安实话实说道:“南昭国师周悲怀提到了“儒教重返大吴’一事.李秋时明显意外了一下,但静思几息,倒并没有显出不能接受的神色。 也是,他和兴国皆是儒教弟子。 本身就不敌视儒教......这事能谈,只不过双方肯定会为谁来掌握解释经义的“释经权’争上一番。若说最大的阻碍,便是吴帝了。 只不过以他眼下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只要他一死,底下的事水到渠成。 但在此之前,此事暂时不能泄露。 李秋时扫量三人一番,特意嘱咐道:“此事,切莫对旁人提及。” 待李秋时又问了丁岁安一些南昭情况,便把三人让给了丁烈。 “高校尉,如今怀荒流贼情况怎样?” 丁烈身为主将,自然想从刚刚归来的前线将士口中获取更多详细情报。 每日有军情简报,总归不如当面询问。 “禀将军~” 高干抱拳,利落道:“除了些零星妖邪藏身荒郊野岭,已不成气候,若非将军召我等班师,两个月内,即可肃清。” 老丁点点头,又对李二美道:“李校尉,怀荒百姓如何?” “禀将军,已遵照军令,拨付口粮救济。” 说到此处,李二美和丁岁安对视一眼,蔫坏一笑,道:“贼众入夔州境之时,乡贤多逃往夔州城躲避,如今夔州被南昭占据,王妃若想平抑战后粮价,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的藏粮都夺了!” 这话,太直白了。 林寒酥来此目的之一便是安抚地方,避免出现战后饥荒,首要便是“赈’。 可现今因去年秋季的贼乱,大吴多地粮食被劫、被毁,朝廷首要便是任务是安抚天中周边的州府。这夔州地处偏远,有点顾不上了。 就连军粮都是从南昭借的,哪还有余粮赈济百姓? 但李二美和丁岁安这个主意虽环. ...却当用啊! 乡贤逃至夔州,如今吴国大军已入境五十日,他们为防被溃散妖邪所害,依旧待在城内。 不上称,这事不值一提。 但上了称,你他么明知天军已到,还躲在南昭占据的州城。 怎么?你是想做南昭子民,还是打算说吴帝不如昭帝贤明?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随随便便讹出几万石粮食。 但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林寒酥或许是嫌李二美说的太白,她便将李秋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此事,切莫对旁人提及。”此事议完,丁烈又先后向李、高两人问了些前线别的事。 说起来,丁岁安是三人中的主将,老丁却偏不问儿子。 起初林寒酥还在疑惑,随后她看到李秋时的模样才明白过来.. .. 小李回答老丁的问题时,条理清晰、句句务实。 老李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却忘了喝,虽表情不甜不淡,但那满意开怀的眼神却藏不住。 原来如此.. .…方才李秋时想了解南昭谈判态度时,问的是丁岁安。 若老丁再问起前线状况,也只问丁岁安,会显得李二美和高干如同跟班似得。 但老丁这么一来,不至于让两人觉得被冷落忽视,也给了李二美一个在父亲面前展现他“做正事’的机虽是一桩极小的事,林寒酥也不由暗暗佩月服. ....早就知道公爹不一般,要不然怎么教出小郎这般好儿郎。 不自觉的,那双凤目又落向了丁岁安。 恰好,丁岁安也在看她。 铠甲裹着的身形挺拔如松,骨相里还是那个执拗又温良的少年郎。 下首几步之外,坐着公爹、坐着师兄。 起初,林寒酥对视一瞬,马上收回了视线。 可即便垂下眼帘,也能感受到丁岁安灼灼的注视,林寒酥索性又看了过来...…二人眼波流转,黏的能发电。 那边,老丁和李、高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边,丁岁安忽地一蹶嘴,无声的“啵’了一下。 那嘴型,既像飞吻,也像.....娃娃吃奶。 发春的人,看情人任何动作都像勾引。 林寒酥大约以后丁岁安是后一种的意思,脸蛋腾一下红透,狠狠瞪了他一眼,偏偏那水润润眸子没一点震慑效果。 刺激~ 她有些不自在的轻摆了一下纤腰,一双大腿绞紧。 都说小别胜新婚,这都别了大半年了。 又是食髓知味的年纪. ..… . ..王妃意下如何?” “王妃?” “王妃!” “啊?” 林寒酥猛地回神,见老丁以及其余人都在看着自己,下意识便道:“好!” “那过几日,末将便安排侍卫陪同王妃去怀荒一趟,以彰朝廷无忘百姓之心。” 丁烈自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他很贴心的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随后又道:“王妃舟车劳顿,若无事,我等先行告退了。” “将.. . 将军,李大人慢走^” 林寒酥起身,面上桃红未褪,尴尬的直扣脚指头。 出了二堂,丁烈和李秋时在前。 丁岁安三人在后,李二美回头看了眼站在二堂口相送、稍显恍惚的林寒酥,不由低声贱笑道:“老六你也走啊?” “废话!我,是一名军人!自然要和弟兄们在一起!” “佩服!” 李二美挑起大拇指晃了晃。 前方十余步外。 丁烈刚走到院门,便有亲兵上前,“请将军吩咐今夜口令。” 丁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一脸正经的儿子,脱口道:“就I叫.. ...家贼吧。” “家贼?” 那亲兵还以为听错了,重复了一遍。 “嗯。” 恰好此时,丁岁安几人也走到了近前,听闻这个奇怪口令,不由笑道:“爹,怎起了这么个口令?”丁烈侧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三遍,严肃道:“今晚别翻墙了!省得再被当做细作捉起来!记得口令,家贼难防的家贼!” 感谢‘阿梦dream’的打赏 感谢大佬盟主打赏~ 挺惭愧的. ....第一次写玄幻,前面大纲弄的太大、想写的东西太多,到了真正展开故事以后,发现什么都写不深,感觉有些愧对读者。 接下来沉下心,完整把故事写完。 再次感谢大佬盟主打赏! 第306章 路遇‘徐福记’? 戌时末。 房内水汽氤氲,林寒酥浸在浴桶中,温热水波漫过锁骨,将脸蛋蒸腾的嫣红一片。 白日里的端雅姿态尽数融化。 “晚絮,几时了?” 林寒酥仰颈闭眼靠在桶沿,假装不经意问道。 “三娘子,约莫亥时了。” “哦~” 林寒酥睁开了眼睛,忽道:“你出去吧,一路舟车劳顿,你也早些歇息,今晚不用你伺候了。”晚絮低了头,以免被她看见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是~奴婢退下了。” “吱嘎” 房门闭合,林寒酥从浴桶中起身,赤足踏在木阶上,水珠汇成小溪从腿侧蜿蜒淌下。 她取过浴巾,目光无意落向浴桶水面,倒影里,腰肢纤细,小腹平坦紧致,因热气熏蒸泛着淡淡绯色。一对玉兔如枝头硕果,在水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早些年,她曾一度为这对远超普通人规模的累赘烦恼不已,只觉又累人又不便。 可近两年来,随着小郎一次次夸奖赞美,反而让她渐渐自豪起来. .... 思索片刻,林寒酥赤身走到箱笼旁,从最底层翻出那黑绸金线绣鸳鸯交颈肚兜,样式没什么特别之处,却比寻常肚兜用的布料少了许多。 只勉强能兜住一半,下边露出肚脐和腰腹,上边露着大半截雪脯。 看来,大吴近来经济果然下行了啊,就连一品王妃穿衣都这般节省布料了! 林家三娘,一看就是个节俭人儿! 系好肚兜,又拎起条同色系带小裤,边缘滚了圈桃红蕾丝。 扭腰将系带在胯侧系成轻轻一扯就能拉开的蝴蝶结. . .而后,对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面色微粉,衣着羞人,因未曾生育过,身姿成熟却又留有几分少女体态。 “迷不死你~” 某人低声自言一句,却又羞赧的笑了起来。 随后上前将门门上,却又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隙,最后乖乖在塌边坐了,像是位等待新郎的新娘子。期待又带了些紧张。 丁岁安倒也没让她久等,只是. . ..来的方式却出乎了林寒酥的意料。 约莫亥时一刻。 院外传来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 “笃笃~” “娘娘,楚县侯有要事来访。” 门外是晚絮的声音,似乎还憋着笑意。 “呃.” 林寒酥下意识看了眼开着缝的窗子,口中忙道:“稍等” 慌忙跳下床,抓起衣衫套了上. .. . .小郎怎么光明正大的找来了?怎么不翻窗?数十息后,房门开启。 “娘娘,楚县侯来了” 晚絮低低禀了一声,却没等来回应,悄悄抬眼一瞧,站在门内的林寒酥和丁岁安两人直勾勾的望着彼此,似乎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 晚絮连忙侧身让开位置,丁岁安迈步走了进去,她最后一次看了眼沉默相对的二人,悄悄退了出去,并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屋内旖旎气氛顿时升至顶点。 丁岁安从城外军营而来,身上还穿着凝着夜露寒气的甲胄;林寒酥却只来及匆匆披了件胭脂色外袍,腰间系带松垮,领口微敞隐约露出底下那抹黑绸金线肚兜上缘。 前者俯视,后者微仰着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姐姐~” “小郎~” 几乎是同时开口轻声低唤,却像是一道发令枪. . . .二人齐齐动手,你剥我、我剥你。. . . 林寒酥匆忙穿上的衣裳好脱的很,可丁岁安身上这套山文甲,不算裙甲,光上身就分肩膀、腋下、肋侧等各处系带、皮质扣褛、皮带扣共计二十余处连接。 解开的方式各不相同。 林寒酥越着急越出错. ... 半晌后,她俯身与丁岁安肋侧那根被她不小心弄成了死结的皮质系带搏斗许久,光洁额头上已累出了一层薄薄细汗,终是没忍住低声抱怨道:“怎么这么麻烦呀!” “哈哈哈,我自己来” 子时初,烛泪堆红。 地上,胭脂色外袍、黑绸金线绣肚兜、小衣,从房门处一路蔓延至床榻边。 纱帐内,林寒酥侧躺在林寒酥的臂弯里,鬓发湿黏在潮红腮畔,双眸涣散。 锦被只盖到腰际,圆润肩头一片亮晶晶的薄汗,随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轻轻起伏。 “姐姐~” “姐姐!” 丁岁安连唤两声,凤眸才逐渐恢复了焦距,如梦初醒一般用微哑嗓音回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家里还好吧?” “语......还好,就是软儿那边... .” “软儿怎么了?” “七月你离京出征后,她才从旁人嘴里听说了你我之事,刚开始她还不相信,找上我,说外头有人造谣我、坏我清白..” 说到这段,林寒酥自己大约也觉着尴尬了,缠着他小腿的腿弯,下意识蜷了一下足尖,“此事,又不能一直瞒着她,我便实话与她说了。” 丁岁安就算不在现场也能感觉出当时有多尴尬 . . . .在软儿心里,林寒酥是仅次于母亲、师父之外的最亲近的女子,不成想,她这么尊重的王妃姐姐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和青梅竹马搞了这么一出。小心灵得多受伤啊。 “她没电你吧?” “电我?” 林寒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声道:“那倒没有,不过有两个多月没理我 . .” “现在呢?” “现在?我自然将她哄好了~” “哄好了....真好!” 软儿纯真,在天中时整日朝夕相处都没察觉出异样,到底该怎样开口和她说这件事,一直是丁岁安一桩小心结。 这下好了,不用咱出面,姐姐便摆平了。 林寒酥大约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露出一抹略显得意的笑容,“我早说过,后宅的事,我来做主,自然用不着你再费心思。” 说到“后宅’,她忽地想到一个人,抬手将丁岁安的脑袋扳过来,与之对视,“徐九溪,找到了么?”丁岁安顿了一息,摇头道:“没.. . .” 他七月返京,出征前曾将老徐独自离去一事告诉了林寒酥。 林寒酥也知道,老徐救软儿在先,又替小郎挨了一掌,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敌视她,特别是在朝廷、妖教双方都容不下她的时候。 以她同为女人的直觉,甚至觉得徐九溪故意如」此.. ...明明有恩于小郎,却选在自己无处可去且又负伤的脆弱情况下,果断离去。 这般做派,比那些哭哭啼啼纠缠的手段不知高明多少。 她这一走,便把愧疚和牵挂,像根钉子似的锲进了小郎心里。 这辈子若找不到她,小郎会挂怀一辈子,至死念念不忘。 但这种情感上的计谋,林寒酥能看明白是一回事,却不能说破 . ..人家都主动离开了,你再背后诋毁,会显得她小人之心、善妒。 “小郎,徐娘子手段高强,想必她会吉人天相” “希望吧~” 丁岁安单臂垫在脑后,望着床顶帷帐。 林寒酥抬眼细细看了他的神色,手臂却悄悄环紧了些,并适时转换了话题,“小郎,方才你怎么直接找过来了?” 这是问,为啥没翻墙,不担心被人看到么? 丁岁安起身,将闭合帷帐掀开挂好,好散散帐内腥甜气味,“现在大吴还有几人不知楚县侯仰慕兰阳王妃之事?今晚就当王妃这位烈女被缠郎缠怕了、得手了呗。谁爱说便说去,反正姐姐上月已过了守制期.” 守制二十六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两个月。 正月里,守制结束。 便是此刻身处床榻之上,只他二人,林寒酥听闻“烈女’这个词也不由脸上一阵滚烫。 这两年,她的行为可是和烈女二字完全不沾边啊。 甚至可以说是烈女的反义词,便是被浸猪笼,她喊冤枉都没底气。 若是旁人这么说,她一定会认为是嘲讽。 但小郎说的对,“谁爱说便说去’,与所爱之人厮守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 一念至此,林寒酥单臂撑床,侧身将丁岁安刚刚挂起的帷帐又放了下来。 丁岁安见状,不由笑道:“姐姐不是服了么?” 林寒酥却嫣然一笑,凑到丁岁安耳边道:“姐姐是服了,但来前,朝颜让我把你欠她“练功’的账收了,这回,是朝颜的~” “呵呵,放马过来吧!” 是夜,丁岁安化身常山赵子龙。 林寒酥嘛,扮演了长坂坡。 二月廿三,副使李秋时前往夔州,和南昭礼部尚书薛芳商谈归还夔州半境之事。 大吴自然是想要以最小代价收回国土。 南昭自然想尽可能多的得到更多。 谈判初期,少不了各种争吵,甚至骂爹骂娘。 这种时候,作为能代表己方拍板的昭帝和林寒酥,当然不适合出现在谈判现场。 待到双方骂的差不多了,商讨出个大致协议,昭帝和林寒酥才会出面签订协议。 这样体面,也能给彼此留些退路。 林寒酥也没有留在钜城干等。 同日,丁岁安所部休整了两日后,启程护送她前往怀荒府,代表朝廷安抚当地百姓、主持赈济、秩序恢复诸事。 第一天,一切顺利。 但第二日午后,行经一处丘陵,前方忽然传来打斗之声。 丁岁安抬手止住队伍,驱马向前,只见二百步外,数名身材健硕、作农人打扮的巨汉正手持短棒正围攻一人。 被围攻那人,身穿国教紫衣,身形鬼魅有如游龙,虽暂时未吃亏,却似乎一时也逃脱不了战圈。农家巨汉看见忽然出现在此的大队官军,短时慌乱了一下,随后察觉官军没有上前的意思,攻势愈加狠厉,似乎是想在官军插手前赶紧击杀被围攻那人。 “咦~” 李二美见状啧啧称奇,只道:“妖教的人,狗咬狗?” 那些巨汉虽作农人打扮,但手中使用的短棒却暴露了身价分. ..……此棒名曰衡天棒,意味衡量天道之意。国教护教人手一柄,是他们的标志之一。 可被他们围攻的那身材凹凸的汉子,却穿了国教紫衣。 明明都是自己人..… 丁岁安一看,便猜到了缘由,不由回头道:“你们别动,在此守着王妃车驾,我去去就回~”话音落,身形已如鹞鹰飞起,三五步便从侧后掠入战团。 他并未出声,只侧身让过一根砸来的衡天棒,右手锟语紫芒一闪,顺势斜撩,将一人从肋下至肩胛骨劈砍尺长血囗。 兔起鹘落,转眼重伤一人。 众人自然察觉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短暂间隙里,被团团围住的紫衣和丁岁安对视一眼。口中喝道:“接住” 话音未落,紫衣原地一旋,竟主动迎向左侧挥棒巨汉,不避不闪,任由衡天棒挟风擦过肩头。布帛碎裂声里,紫衣左手如电,擒住对方手腕一拧,右脚同时勾踢其足踝。 巨汉失衡前扑的瞬间,紫衣右掌已按在其后心,借着拧转的巧劲向前一送..那人就像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踉跄着直朝丁岁安而来。 丁岁安刚刚劈完人的刀尖甚至不用调整角度,只微微往前一捅。 “噗嗤~ 长刀贯胸,丁岁安抬脚将那人从刀身踢走,翻腕甩掉附着于锟语的血珠,哈哈一笑,“再来一个”紫衣抬手便去扯身边最近另一人.., 瞬息之间,拢共六人的巨汉一死一重伤,剩下四人用脚指头想也明白,不是两人联合的对手。早已有了戒备,腾腾退出两步,躲开紫衣伸来的手。 其余三人见状,马上撤开了包围圈,聚于一起,其中一位看似是领头的人,盯着紫衣道:“徐九溪!你戕害同族,背叛圣教!黄圣有言,圣教不灭,必教你尝遍扒皮抽骨之刑!” 他啐了一口吐沫,朝左右道:“走!” 四人同时向后纵跃,毫不犹豫地窜入密林。 这人也够狠的,临走前还喊出了徐九溪的名号. . …想必也是知晓了她同时被大吴朝廷通缉着,想要借这名吴国悍勇小将之手除了她。 只是没料到,人家是两口子。 “追么?” “追!” 两人对视,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紧接先后纵身,追向林深处。 停在官道上的车队,仍保持着警戒状态。 “三郎,你带上公冶睨跟上,没着了妖人的道。” 李二美见丁岁安入林,连忙嘱咐一声, “公治!带上箭,跟我来!” 高三郎招呼一声,打马奔向密林。 李二美这才驱马赶向马车旁,拱手道:“王妃莫惊,区区几个妖人,老六手到擒来。” 马车内安静片刻,忽听林寒酥道:“方才,那妖人喊紫衣什么来着?本宫没听清,不知李校尉听清了没?” “呃~” 李二美略一沉吟,正色道:“职下听清了,他喊的是徐福记!若我没记错,徐福记是咱天中落樱街上的一家甜食铺子吧?职下回京后一定会悄悄调查徐福记东主,看他和妖教到底有没有关联"”车内又静了几息,才听林寒酥用那不知是嘲讽还是故作糊涂的腔调道:“哦~那便劳李校尉费心了。” 第307章 这回听清楚了吧? 密林深处,树杈割碎天光。 “咔嚓” 踩断枯枝的诡异身影一闪而过。 一名作农人打扮的壮汉,肩头留有一道狰狞外翻的伤口,他却顾不得查看伤势,任由血水流淌,只埋头狂窜。 明明是人形,却四肢蹬地,脊柱如弓背般隆起,喉咙里滚出嗬嗬兽喘。 他后足蹬碎的腐叶尚未落地,人已窜上倾斜树干,旋即倒吊着荡向另一棵古柏,灵活的有如山趙。借此机会,他脖颈扭转一百八十度回望,见身后寂静无人,终于甩脱了那名难缠小将,不由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余光瞥见前方一抹紫影。 他猛地转头,只见....前方五丈外,徐九溪坐在一棵开满红花的木棉树横枝之上,双腿自然垂落,悠然的荡着。 仿若在自家后花园赏春的闺阁千金。 “别跑啦~反正总是要死的~” 徐九溪十分体贴的帮他分析了当下局面。 她话音未落,那壮汉后方一道人影几个纵跳,落在了三丈外。 壮汉回头.... 追来的自然是丁岁安....向下斜指的锟语仍在滴答淌血。 两人遥遥对视,徐九溪道:“完了?没人逃走吧?” “完了,没人逃。” 短短对话,已揭示了其余几名护教的结局。 仅剩这人眼见已逃无可逃,当即单膝跪地,朝徐九溪抱拳道:“愿为掌教门下走狗,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嘻嘻~” 徐九溪大约也没想到此人身段如此灵活,掩嘴笑了起来,而后魅声道:“你果真愿为肝脑涂地?”这话一听就不像什么好话,护教不由语塞,同时偷眼打量,似乎是想从这必死之局中寻到生路。可徐九溪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我要你去死”” 徐九溪忽地向后一仰,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折,在树杈上绕了一圈,仿若一道柔软紫绫,朝那护教轻掠来,轻盈却又迅疾。 她手中并无兵刃,只探出两指,直取对方双目。 已没了斗志的护教惊骇之余,根本没做反抗,只本能向侧方疾退。 丁岁安却后发先至,早早封死了他唯一能逃的方向..…… 一抹自下而上的紫芒撩起。 “嗤~ 刀锋切开皮肉、骨骼的声响短促干净。 如同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丁岁安收刀,往前几步,瞧着老徐那颌下的络腮胡和一身紫衣,疑惑道:“姐姐怎穿了这身?”“混入国教溃贼之中,打探黄圣的消息~” 徐九溪的回答简洁利落,又补充了一句,“却被他们察觉了。” 丁岁安哑然失笑,“那你打探到了么?” “没,他好像不在夔州左近。” 他不在夔州才正常,丁岁安若猜的不错,如今阿翁正在满世界找黄圣,后者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和大队人马待在一起。 见他沉思,徐九溪忽地朝林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马车里,是林寒酥?” “戚~” 徐九溪白眼翻上了天,“夔州地界兵荒马乱,都挡不住你们这对狗男女幽会!” 尽管极力用了不屑口吻,却还是掩盖不住那酸溜溜的味道。 确实... . 人家老徐被两方追杀,看见丁岁安和林寒酥光明正大,不生气才怪。 “王妃前来夔州,是受了朝廷之命,安抚遇了兵灾的百姓。” 丁岁安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后以商量口吻道:“姐姐整日东躲西藏也不是个办法,不. . .跟在我身边吧?” “跟在你身边?” 徐九溪闻言一怔,弯起桃花眸笑了起来,“我如今是你们狗朝廷通缉的要犯,我如何跟在你身边?”丁岁安指了指她颌下假须,“继续乔装,扮作亲卫,跟在我身边。” 一听这个,徐九溪的笑容淡了下来,唇角却翘起一抹讥诮弧度,“那便不必了。徐九溪便是徐九溪,纵是天下皆敌,也需以真面目示人.....” 她拍了拍紫衣上沾染的灰,桃花眸斜睨了一眼林外马车的方向,意有所指,“自在只可直中取,我可不是那等明明爱得死去活来,却为虚名、畏惧世人目光、终日装作正经的闷骚”” 老徐,犀利依旧。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的林间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和高三郎的呼喊。 听动静,是高三郎他们担心丁岁安追入密林不安全,赶来支援了。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心知短暂相聚后,又到了分别之时。 徐九溪潇洒的一摆手,“走了” 说罢,便转身往林深处走去。 丁岁安站在原地看了几息,摇摇头转身回走。 可他刚一迈步,却忽听身后响起了徐九溪略恼的声音,“真就这么走啦!” 丁岁安驻足回头,奇怪道:“姐姐还要如何?” 是你故作潇洒,咱也就不婆婆妈妈,你又不乐意了。 徐九溪却折身往回走,停在丁岁安身前一尺,不爽道:“亲个嘴子,解解馋~” 于情于理,这个要求都该满足。 可丁岁安的脑袋往前凑了一点,却又撤了回来,“不成啊,你这满脸络腮胡,实在下不去嘴!”徐九溪难得通情达理一回,竟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就在他以为老徐会先取下假须时,不料她竟摸出一张唇纸,匆匆噙在嘴唇之间抿了抿。 tui~' 熟练吐掉唇纸,徐九溪再仰头道:“这下好点吧?” 烈焰红唇络腮胡,您是成都林心如? 还他么不如刚才呢! 算了,老徐也算尽力了,就当报恩了! 丁岁安双眼一闭,慷慨赴死。 “不许闭眼!睁眼看着我!” 徐九溪事儿还挺多.. 好在. ...假须胡茬虽硬,但舌头总归是软的。 恰好,高三郎、公治睨带着一众弟兄追到了百步外。 高三郎最先发现了异常,连忙抬手,示意大伙止步! 紧接低喝一声命令道:“立定,转身,不许往前看!” 不下这命令还好,他这道命令一下,所有人瞪大了眼,在转身前竭尽所能的往远处看了一眼。于是,咱楚县侯和一名络腮胡汉子相拥热吻的镜头死死烙在了好些人心中。 高三郎能猜到,那汉子是徐九溪。 但有的弟兄猜不到啊。 比如. ...胸毛。 他转身后,望着寂静山林,心有余悸的摸了把自己那硬如鬃毛的胡须,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得把胡子刮了! 午后,未时末。 丁岁安返回车队,尚未重新启程,后队便有人上前禀道:“大人,王妃有事相询,烦请大人去一趟。”“哦?” 丁岁安驱马赶至后方,隔着车帘道:“敢问王妃何事?” 车内旋即响起了林寒酥不疾不徐的稳重腔调,“请楚县侯上车一叙,本宫有要事相商。” 咦,王妃姐姐的胆子也是大起来了啊。 竞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他上车。 丁岁安左右看了看,未作犹豫,下马跳上马车,掀帘入内。 车厢内光线稍暗,林寒酥端坐于锦垫之上,一身胭脂色宫装衬得气度愈发雍容,凤眸扫来的目光,意味深长,“楚县侯,方才是怎回事?” 丁岁安一屁股在对面的软垫上坐了,顺手抓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这才道:“哦"方才啊,说来也是巧了,一伙妖教余孽不知为何起了内订. ..…我见状岂能放过。姐姐是知道我本事的,区区几个妖邪,我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一路从林外杀到林深,那叫一个痛快"哈哈哈”临了,以三声豪迈笑声收尾。 林寒酥也配合的跟着抿了抿唇,但那笑容,颇有点高深莫测的意思,“都杀完了?” “.. ..逃了一个。” 正想着怎么补“逃了一个’这个漏洞,林寒酥却柔声道:“你没受伤吧?” 哎呀!你看看,大姐姐就是好,一不纠缠细节、二不盘根问底,只关心咱受没受伤! “没有,区区几个妖邪~” “小郎,过来"” 林寒酥却打断了他二度吹牛批,只抬起纤纤素手,向他招了招。 丁岁安不明所以,但碍于车厢不便起身,便双手撑着往她那边挪了挪。 林寒酥一脸柔情蜜意,抬手轻抚丁岁安脸颊,而后. .. ..却突然在他唇角一抹,随后将玉手收回至面前,仔细看着指腹上那抹清晰的胭脂色,轻叹道:“没受伤便好,方才看见你嘴唇红印,还以为你受伤了呢“92. .其实,也受了点内伤,吐血我都没察觉到"” “呵呵~” 翌日晨午。 丁岁安一行抵达怀荒府府治山阳城。 夔州境内的怀荒府地处西南,二月下旬已到了早稻插秧的季节,但山阳城外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焦土气息混着人员聚集后、没有及时处理的屎尿恶臭,弥漫在微凉春风里。 衣衫褴褛的流民或坐或卧,眼神空洞,旁边就是几具用破草席卷着的尸体,露在外边的双脚肿胀成青灰. .. .也不知是死前浮肿,还是腐败初期出现的膨胀。 几个半大孩子赤着脚,在泥泞中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一个女娃娃好像找到一颗黄豆,还不等她擦拭干净上头的泥巴,便有另一拨孩子哄的一下涌了上去,将她那小身板迅速淹没。 他们对蜿蜓前来的车队、军卒,熟视无睹。 还有些力气的,起身走远了些;那些如同饿碑般匍匐在地的,也挣扎着往一旁爬行一段,好让开道路,以免招来无妄之灾。 倒是有几名消瘦、但仍保有些精力的壮年汉子,蹲在远处的土坡上,一直盯着林寒酥那几辆马车,目光凶狠、贪婪,却也夹杂了一丝怯弱。 一旦有军卒转头看过去,他们便快速低头。 “此处,怎是这般情形. . .” 隔着车帘,看不清林寒酥的表情,但听语气也知她吃惊不小。 “我部进入怀荒府后,一直在重阴山北麓剿贼,从未来过怀荒府治山阳城. ....听说此城并未被贼众攻破过。” 丁岁安同样吃惊不小. ....山阳城从未破城,他还以为此地相对安宁,委实没想到会是这幅画面,“胸毛,你持我军牌,前去问问怎回事。” 丁岁安部停在山阳城外两里,胸毛持令前去交涉。 山阳城内的驻军也已看到了他们,当即有几骑出城而来。 少倾,胸毛引着一名青年将领来到丁岁安身前,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山文甲擦的锂亮,未戴头盔,露出一张白皙清俊的脸庞。 他策马至丁岁安马前数步,利落的翻身下马,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夔州守备属下游击将军孙志皎,见过楚县侯!久闻县侯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听闻对方和自己同级,竟也是个五品游击将军,丁岁安下马回礼,“孙将军客气。” 孙志皎仿似随意的往后方瞄了一眼镌有公主府标识的马车,语气恭敬温润道:“县侯一路辛.. . .此地,哎,流民聚集,污秽不堪,恐惊扰贵人。还请先行入城 . .” 本来对他印象还不错的丁岁安,听了这话,却没挪动脚步,却道:“孙将军,山阳城既未遭贼乱,为何混乱至此?” 他毫不掩饰的态度,让孙志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春风般的笑容不由散去,化作一脸痛惜,只听他长叹一声,摇头苦笑,“侯爷明鉴,山阳城虽侥幸未破,可周遭村落民房尽数被焚毁。贼过如梳,百姓家破人亡、惊恐不安,纷纷涌来府城求活。” 他转头看向密密麻麻的难民,语气愈发悲悯,“末将和家父也曾竭力维持,施粥救济,奈何.. .官仓存粮告罄,实在力有不逮啊!如今城内已聚集了数千流民,区区一个山阳城远不如天中城高地大,早已拥挤不堪,只角. ...哎,只能将流民暂时安置于城外。” 言辞恳切,眼含热泪。 甚至那句“山阳不如天中城高地大’暗讽外来户不了解当地情况的话,都让丁岁安怀疑是自己多心了。恰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身穿绸衣、体型富态的中年人,在家丁护卫下走出城门,寻了一个高处踩了上去,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吆喝道:“十岁以下女娃,模样周正的,米八斗!男娃手脚齐全的、皮肤白净的,米六斗!”城门口沉寂一息,死水般的流民像被棍子搅动的蚁窝,轰然涌动。 无数双无数双枯瘦的手扯过身边懵懂或惊恐的孩子,便往前冲. ..... 稚嫩哭声瞬间炸响。 “娘~娘,别卖我” “参.... . .爹,我不喊饿了. ....爹爹别卖我~呜呜. . ..” 孩子们凄厉的哭喊却没起任何作用,那众多为人父母者只死命将自己的孩子往前推,语无伦次的推销道:“老爷,老爷,看看我家丫头,眼睛大.. .” “老爷,看看我儿啊!他丑是丑了点,但能干活,吃的少” 乱糟糟的吵嚷声中,一名骨瘦嶙峋的妇人死死抱着自己的儿子,冲拉扯着儿子另一条胳膊的丈夫哭道:“天杀的,你老张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你将我儿卖了,咱们死了,如何有脸去黄泉见公婆. . .”那同样消瘦的汉子闻言先红了眼,怒道:“我岂不知卖了崽崽,咱们要绝后?但他跟着咱们早晚饿. . . .卖了,他才有一线活路啊!” 远处,丁岁安终于看不下去了,嘴唇翕合,轻声说了句什么。 孙志皎也没想到给青楼楚馆供货的李掌柜竞在这时出城挑选,微微有些尴尬,见丁岁安好像说了什么话,便主动搭话道:“县侯,您方才说什么?” 丁岁安回首,定定看着孙志皎,忽然笑了起来,“我方才说,你马勒戈壁” 这回听清楚了吧? 第308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午时,山阳城南门外,一班披红挂彩的乐手鼓笙吹号,吹打起欢快的“喜相迎’。 府尹蒋绍率一众官员匆匆出迎。 “下官怀荒府府尹蒋绍恭迎兰阳王妃~” 自打大吴立国,怀荒府这等穷乡僻壤就没见过三品以上的大员,遑论和兴国殿下关系密切的一品王妃了“蒋大人免礼~” 车厢内,林寒酥隔着车帘淡淡回应。 在城门外简短寒暄后,丁岁安一行随蒋绍入城。 林寒酥婉拒了蒋绍让其暂住府衙官舍的安排,入驿馆安置。 待众人收拾妥当,已至午后未时,一直侯在驿馆外的蒋绍、孙志皎等人这才得以入内拜见。林寒酥一身大红金绣宫装,端坐上首,略施粉黛的脸庞明艳非凡,略显逼仄昏暗的驿馆正堂似乎都因为这名女子而变得明亮起来。 好事之人,早将其列为大吴四美之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寒酥也不与他们罗啶,开门见山道:“蒋大人,城外聚集了如此多的流民,府衙可有应对之策?”蒋绍连忙敛气凝神,悲切道:“王妃明鉴,怀荒府本就地瘠民贫,此次贼乱又毁了田庐,官仓早空. . . .可流民却越聚越多,不知王妃带了多少粮食过来?” 嘿,咱还没让你出粮呢,你倒先打起咱的主意了。 如今大军吃嚼的口粮都是从南昭借的,丁岁安所部也只携带了数日行军的军粮,哪有多余的给你?“没粮?” 这时,却响起了一道充满质疑的男声,“方才本将亲眼所见,八斗米换一女童、六斗米换一男童,莫非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 堂内众人都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丁岁安的话,而是惊讶他说话的时.. ....毕竟蒋大人正在和王妃交谈,你楚县侯虽有爵位在身,但突然插话也显得无礼了些。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兰阳王妃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佯装喝止’这等表面工夫也不做,只翘着兰花指端起茶盏,一双凤眸落在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似得一丝不苟。 对丁岁安无礼熟视无睹。 天中距离怀荒府千里不止,在天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绯闻,还真未必能在短时间扩散到此处。蒋绍察觉到了什么,索性住嘴不语。 但方才在城外和丁岁安闹了点不愉快的孙志皎,却笑呵呵的朝林寒酥和丁岁安先后一拱手,道:“好叫县侯知晓,方才那粮食,皆为士绅私有,并非官粮。法无明禁即可为,人家如何处置,是人家的事。便是任其霉烂,或付之一炬,咱也干涉不得. .. .” 他说罢,摊手摇头,一脸无奈。 “哦?” 丁岁安没和他纠缠“似粮’到底该不该捐出来,只道:“想必孙将军家里也囤了不少粮食吧?”孙志皎张口要说什么,随后意识到了问题,马上又闭上了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私粮’论固然能为士绅开脱,但孙志皎身为朝廷命官,天然便被置于了更高的道德准绳之上..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贼乱之时,“囤粮居奇、不顾民生’的官声一旦传扬出去,少不了被言官参劾。 就在孙志皎尴尬语塞之际,坐于下首的一位须发花白、身材健硕、身着锦缎长袍的老者轻咳一声,他先向林寒酥一拱手,却只对丁岁安欠了欠身,四平八稳道:“老朽家中确实有囤粮,但楚县侯应知晓,如今贼众大部虽溃散,却仍有零星流寇肆虐乡野,山阳城防片刻不敢松懈。官仓储粮已罄,若遇贼寇急攻,或军情有变,守城官军饿着肚子,如何保境安民?” 说到此处,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城外百姓便是都饿死,怀荒府仍是我大吴疆土!可若饿垮了守城官军,此地尽归贼手,谁来负这个责?” 哟呵,这老头的角度蛮刁钻。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和孙志皎是一家的,丁岁安不由问道:“不知这位是.. .” “呵呵~老朽孙兼。三代为国守卫怀荒府. .三年前,吾儿战死南疆,老朽沾了他的光”孙兼双手举过头顶,朝天中方向一礼,道:“致仕之时得封梓县子.. ..” 三代守卫怀荒,也就是当地最大的地头蛇喽。 起初,丁岁安听说他儿子战死于三年前的南征,先生出两分敬意,可随后.....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去。 长子战死,二子名叫孙志皎. . .. 他下意识看向了同在堂内的李二美,后者也意识到了什么,和丁岁安对视的眼神惊疑不定。丁岁安迅速收敛心神,佯作敬佩道:“原来是忠良之家!三年前的南征,晚辈也曾参与,斗胆相问前辈长子名号,说不定还曾并肩作战过。” 那孙兼主动说起此事,打的就是拉近双方距离的主意,见丁岁安态度明显缓和,他语气也温和了起来,“哎,犬子名为志饶~” 丁岁安和李二美极为短促的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震惊。 孙志饶...那他么不就是当初在重阴山里,六人纳下投名状时杀掉的那小子么! 还是卢阳王的姻亲。 欧吼~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上首,林寒酥见丁岁安眼神不对劲,还以为他被那孙兼镇住,这才开口道:“孙老大人,城外数万流民若不得安抚,恐生变故,万一铤而走险依附残寇,怀荒府必定生灵涂炭。城外百姓与城内贤达,实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如今朝廷调度艰难,粮秣转运不易。还望诸位暂以国事为重,同舟共济,先解燃眉之急,方为长治久安之本。”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 “王妃,怀荒府并非未遇到过灾荒年景” 孙兼微微躬身,语调不疾不徐、神色不卑不亢,“往年遇灾荒,官府作保,许百姓以田产为质,向富户借贷粮种口粮,待年景好转,连本带利偿还。如此,富户得利,百姓得活,地方亦安,实为两全之法” 哦” 丁岁安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孙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奈,接着道:“可此番,朝廷不知何故竞下了“不允交易田产’的政令。富户手中纵有余粮,然无田产为押,谁不怕血本无归?此令不除,粮路不通,纵然我等有心,亦是无力啊!” 他最后朝林寒酥方向一拱手,语气转为恳切,“为今之计,唯有请王妃体察下情,速速上书朝廷,纠改此令,疏通民间自救之渠道,方是解怀荒倒悬、图长治久安之根本!” 方才林寒酥说「同舟共济方为长治久安的根本。” 孙兼这是给予了当场反驳~ 林寒酥垂下眼帘,静思几息,道:“孙老大人言之有理,然此事非一两日之功。如今城外饥民嗷嗷待哺,旦夕难保,实是等不及朝廷文书往复。请老大人与诸位贤达,暂且搁置田产之议,先以解当下燃眉之急为重?”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有恳求之意。 孙兼捋须不言,其余几位贤达一阵眼神交流,纷纷露出了克制的得意微笑。 晾了林寒酥一会儿,孙兼才忽地一叹,道:“哎,王妃既然这般说,那老朽便带头从家人嘴里抠出些粮食吧~”说着,他环视堂内众人,慢悠悠道:“孙某愿捐粮千斤,为王妃解燃眉之急,诸位也都搭把手~”“我家老爷未在山阳,小人斗胆替家主捐粮六百斤” “我家出五百斤~” 少倾,众人乱糟糟凑出了三千多斤粮食。 无一家敢超过孙家报出的数。 相对城外数万流民来说,这点粮食熬粥最多撑一天. .…. 林寒酥笼在大袖中的手攥成了小拳头,关节发白,但脸上却露出了柔和笑容,“多谢诸位相助,此事本宫定会上表朝廷,为诸位嘉奖” 是夜,亥时。 “我还能喝,让我再^再敬老英雄一杯酒,丁某生平最敬重上阵杀敌的壮烈之士.. .”醉醺醺的丁岁安在李二美和高三郎的搀扶下,踉跟跄跄走出山阳城顶级会所芳泽楼。 二楼雅间内,和丁岁安痛饮了数坛烈酒的孙志皎慢慢从醉伏于桌的姿态中坐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梓公~您就是我怀荒府的定海神针啊!” “对!今午听说兰阳王府和楚县侯忽至,晚辈还以为得出血割肉呢,不想三言两语就被梓公打发了!哈啥” “呵呵,我可从未慌过,一个毛头小子,再加一个女人,岂能斗得过咱们梓公?” 最后这人,口吻明显对丁岁安和林寒酥有些不敬,但站于窗前的孙兼只面带浅笑,并未喝止。看来,不但认同这话,还搔到了他的痒处。 倒是孙志皎望着丁岁安逐渐消失在长街夜色中的跟跄背影,提醒道:“父亲,他不会是在装醉吧?”“装醉与否,又能如何?” 孙兼却极为自信,侧头教导道:“有人喜色、有人贪财、有人好名,既然他在城外看到朱家挑选童子便口吐秽言,便说明此人是那种自诩良善之辈的蠢货!这类人最好拿捏,只需捧其仁义,诉其忠良. . .为父今日搬出你兄长为国捐躯之事,他登时就变了脸色,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软了三分。为父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 ..” 他这话一出,众贤达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散了去,当即簇拥着孙兼坐回了座位,“来,梓公请上座,晚辈再敬您一杯~” 窗前顿时空了出来。 前些日子,因部分流民入城,山阳城内的乞丐比以往多了许多。 和方泽楼一墙之隔的后巷,此刻便有无数枯槁妇人和孩童挤在墙根阴影里。 此处既能背风,偶尔还能等到方泽楼从后巷拉出去的泔水桶. .. …是以,府衙驱赶了几回,可一到夜里,这些浑身恶臭的乞儿们便会再度凑过来。 恰在此时,后巷“吱嘎’一声。 装有泔水桶的牛车从芳泽楼走了出来,木轮碾过石板路的闷响如同号令。 那些个蜷缩在墙根下半死不活的影子瞬间活了,纷纷抬起脑袋,不知是谁先冲了过来,总之“哄’的一下,数十名或大或小的乞丐如同蝇群一般,不管不顾扑了上来,黟黑枯瘦的手臂争先恐后的插进半人高的木桶内,在黏腻酸馊的残羹剩菜里随手一捞,不管捞到什么东西,便赶紧往嘴里塞。 “滚!滚去一边 赶车的伙计连忙抽出赶车的鞭子胡乱朝人堆里抽去。 “啪””地一声,抽在一个妇人脊背上,单薄的衣衫裂开,她也只是闷哼一声,身子佝偻得更低,手上动作却更快,死死攥住一块沾满油污的鸡骨放进嘴里疯狂咀嚼。 待嚼碎了些,又赶紧低头,嘴对嘴度进怀中婴儿口中。 哭喊、推操、争夺,以及伙计的呵骂与鞭笞声混作一团。 二楼,窗前的孙志皎越看越觉有趣,忽地哈哈笑了起来。 亥时正,驿馆。 驿馆吏人、侍从都被迁往了别处,此时整座驿馆内都是丁岁安的人。 他一路走进兰阳王妃暂住的后宅,沿途遇见了值守军卒,纷纷低头或看往别处...只当“大人’是个透明人。 待走入后宅别院,晚絮一声不吭,便带着几名侍女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给他留着灯火。 烛火昏黄,林寒酥面朝墙壁侧卧于床,如墨青丝铺散枕畔,一床锦缎薄被只松松搭在腰间,勾勒出山峦般起伏的曼妙曲线。 纤细后颈和雪白脊背,泛着羊脂白玉般的温润细腻光贼。 丁岁安坐在床边拔掉靴子,和衣一滚,从后方抱住了林寒酥,凑在她脑后青丝间细细嗅了一口。“别碰我~一身酒气~” 咦,带着气呢。 还是因为昨天去树林“诛妖’一事呗~ 林寒酥一晃肩膀,甩开丁岁安环来的胳膊,往床里边蚰蛹了一下子,看样子是要离他远一点。“嘶~” 却不料,她自己先抽了一口冷气,随即回头,轻嗔薄怒,“你压我头发了!” “那我走?” 丁岁安嬉皮笑脸,林寒酥绷着妩媚脸蛋,适可而止的露出一抹无奈神色,转入了正题,“你和他们酒也吃了,觉着如何?” 丁岁安躺平,稍显蛮横的将林寒酥的身子扳过来,圈进怀中,望着床顶,轻声道:“他们啊,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