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鉴宝:我真没想当专家》 第1章 西京城   第1章 西京城   西京,秋。   灯光洁白,投影有些失真,只能看到加粗的标题:文保系陶瓷修复实践(一)。   长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满瓷片,学生们围坐四周仔细的拼接,颜料混合着胶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林思成盯着投影,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2007-8-24,星期五。   他怔愣好久,用力的搓了搓发麻的脸:这是陶瓷修复实验室,大四第一学期?   怎么回来的?   应国家文物局邀请,开了个文物保护相关的研讨会,晚宴小酌了几杯。感觉有些不舒服,回房间睡了一觉。   等眼一睁,就到了这儿。   也不知道自己提交的方案通过了没有?   都回来了,哪还能管得了十八年后的事情?   正哑然失笑,一道身影站在面前。   非常漂亮,也很年轻,戴着扩音器,胸口挂着导助的工牌。   她瞄了一眼原封未动的瓷片,神色冷冷清清:“不会?”   林思成没有回答。   二十岁的自己肯定不会,但重生后的自己,不要太会。   国内最年轻的考古学家,文物鉴定、保护与修复学科带头人,发明注册相关专利一百余项。受文旅部、国家文物局多次嘉奖,并在多家国字头研究机构担任顾问。   这样的问题对他而言,就如小儿科。   关键还在于,感觉记忆强的可怕:学习过的知识,研读过的论文,查究过的技术,推敲过专利,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稍一动念,就会浮现出来。   这是什么,穿越者的福利?   正暗暗狂喜,纤长的手指递来一张点名表,“先签字,有不懂的,下课来问我!”   林思成接过笔,一挥而就。   ……   天很晴,又起了风,穿过斗檐,铁马不住的晃。   沙砾卷着草叶,撞在灰色的石墙上。路边的槐树挂着去年的枯荚,发出细碎的响。   林思成抱着课本,不急不徐走向校门,石径上的鹅卵石垫着鞋底,感受格外清晰。   顾明靠着墙,双手插兜,吊儿浪当。看到林思成,他先呲出一对大板牙。   你笑个锤子?   才二十七,照片就上了墙。随之媳妇也跟人跑了,害自己给他养了十几年的娃。   狗日的……   直觉林思成的眼神不对,顾明低下头,从头到脚瞅了一遍:“我咋咧?”   “没咋!”   “那你看我跟丢刀子一样?”   顾明咕咕囔囔,瞄了瞄林思成的脸,“下午没课吧,要不……回家?”   回家?   林思成怔了怔,脑海中涌现出久远的记忆。   当年脑子发抽,觉得爷爷是西北大学教授,老爹又从西北大学毕业,又要让自己上西北大学?   再说了,都要上大学了,竟然连西京市都没走出去,死活不愿意去。   但还能由得了自己?   所以大学四年,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动不动就不回家。   家里担心自己,时不时委派顾明过来瞄一眼,除了送生活费,顺便再劝一劝。   现在一想,就挺蠢的:当个古二代不香吗?   结果倒好,兜兜转转好大一圈,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白白折腾好几年。   两世为人,不可能还这么幼稚。钱可以慢慢赚,功成名就也不急,至少要舒舒心心,和和睦睦。   他叹了口气:“爷爷呢?”   “在小东门练摊儿,退休了都闲不住!”   “我爸我妈呢?”   “当然是上班……”话没说完,顾明愣了愣:咦,转性了?   以前别说主动问,一提起来就拿鼻子冷哼。   “真回家?”   “我回自个家有什么真假的!”林思成手一伸,“我钱呢?”   顾明急中生智:“林叔没给,说让你回家拿!”      “放屁!”   话音未落,林思成出手如电,伸进顾明的裤兜里,掏出几张红彤彤的票子。   顾明急了:这狗东西有了钱,哪还会回家?   他伸手就来抢:“这是老子的钱?”   林思成冷笑:“一号才发工资,你有个锤子钱?”   自从过完年开始实习,顾叔就不再管他。顾明手又大,工资基本月光。   别说六百,这会他兜里要能掏出六十,林思成敢叫他爹。   “我捡的!”   顾明不依不饶,林思成伸手拍开,“别闹,先去小东门找爷爷,然后回家!”   愣神的功夫,林思成走出了好远,顾明屁巅屁巅的跟在后面,转着眼珠:“晚上你买菜,让咱爷做糟肉,烀肘子,再喝两杯!”   “怂你吃不吃?”   “吃!”顾明吞了口口水,“再让爷炖个三宝,羊鞭要粗,越骚越好!”   一听越骚越好,林思成胃里发毛。   ……   两个小时后,两人下了公交车。   一条小巷座落在城墙下,头顶搭着雨棚,石板路笔直平整,湿气混合着霉味飘进鼻孔。   长案一字排开,瓷盏布满裂纹,铜器泛着幽光,檀香木盒半开,露出断成两截的玉圭。珐琅瓶裹着经年累月的灰,梳着背头的白胡子老头靠着躺椅假寐。   继续往前走,出了小巷,豁然开朗。   向阳的墙根下,小摊密密麻麻,瓷铜漆锡,古币玉器,木雕家具,字画古籍,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西京是十三朝古都,城墙下的古墓比京城、金陵、洛阳加起来都多,自然有其底蕴。真货不少,游客也挺多。   当然,假货更多。   两人一直往东,到了城楼下,却扑了个空。   问过旁边的摊主才知道,早上来不久,爷爷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帮人去鉴定了。   顾明叹了口气:“回家?”   “回去也没人,先转转!”   “最好别转,没听咱爷说么:这烂怂地方尽是假货!”   林思成顿时就乐了:“不是也有不卖假货的么,就像咱爷?说不定就能捡到好东西。”   “捡啥?”顾明斜着眼睛:“你捡个怂哩!”   林思成他爷厉害吧:教了大半辈子考古,玩了大半辈子古玩,都还有走眼的时候,何况林思成?   林思成只是笑笑。   不吹牛,以他现在的水平,放国内鉴赏界和文保界,绝对处于前端。况且,还有超越近二十年记忆和见识。   反正回家也没人,正好练练手。   林思成慢悠悠的转了起来。   摊都不大,多的百八十件,少的三五十件,林思成大致扫一眼就能判断个大概。   假东西确实多,差不多九比一。偶尔碰到件真的,价格也高的离谱。   但这一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说直白点:屎里淘金。   边走边看,到一处报摊前,林思成停了下来。   顾明瞄了一眼:全是报纸和杂志,一水儿的简体字不说,还都是党报。   有《人民日报》、《陕西日报》,有《改革》,有《求是》,一看就是从哪家机关单位淘出来的。   “一堆废纸有啥看地?”   林思成随口就回:“万一捡漏呢?”   顾明撇了撇嘴,“这堆烂货里要有漏,我吃屎!”   摊主不乐意了:“嘿,这瓜怂,咋社话哩?”   (本章完) 第2章 再挑几块   第2章 再挑几块   “噗嗤……”   旁边的铜器摊上传来笑声,林思成回过头。   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一般的清秀文雅,一看就是知识份子。   男的在研究一方铜镜,女的抿着嘴看着他们,眼中带着笑意:“不好意思!”   “没事!”   林思成笑了一下,瞪着顾明,“你少遭怪!”   顾明哼了一下,没有吭声。   林思成手一指:“老板,那本书多少钱?”   “哪本,《炎黄春秋》?”   “对!”   “三千!”   一听三千,林思成就明白了:摊主虽然是老板,还真不识货。   算是捡了个小漏。   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书镶金子了?”   摊主翻着白眼:“谁让那瓜怂说我这全是烂货?”   林思成哭笑不得: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置气?   “你先拿过来我看看!”   听到“炎黄春秋”,买铜器的男人抬起头,瞅了瞅报摊老板递过来的杂志。   蓝色的封面,稍有些泛灰,看来有了些年头。顶部四个大字,炎黄春秋。之下列着七八行标题:   民国十年:最好的年代。   洋务运动,工业兴盛的起点。   ……   男人惊了一下:还真是《炎黄春秋》?   乍一看标题:似是而非,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甚至是捏造歪曲……比地摊文学还像地摊文学。   再看刊号:“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听都没听过,一看就是野鸡协会。   翻开再看里面的文章:车轱辘话来回讲,想说又不敢说,通篇都是暗戳戳的臆测。比八毛一本的故事会还不如。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书是1989由某委创办,虽然不涉密,却属于正儿八经的内参。级别不够,真就看不到。   所以,一般人碰到也不认识,只当是不入流的杂志。   比如顾明,顺手一翻,“咦”的一声:“这书谁印的?”   “中央!”   以为林思成在说反话,顾明“呵呵”冷笑。   报摊老板也跟着笑:“印这个?”   听他这么说,林思成心里更加有底,扬了扬杂志:“你好好说价!”   “三百!”   “三十!”   老板干净利落:“给钱!”   顾明嘟嘟囔囔:“你个瓜皮,从三千降到三十,能是啥好东西?三十都能吃两碗葫芦头,还能加半斤酱肉!”   “一天就知道吃吃吃,屎你吃不吃?”   “你吃我就吃!”   两个人跟说相声一样,女人笑个不停,也瞄了一眼:“王齐志,那是什么书?”   男人压低声音:“内参!”   “啥?”   单望舒愣住:那小孩竟然不是胡扯,真是中央部委刊发的?   但内参怎么会流到地摊上?   “发行量很大?”   “恰恰相反,非常低:刚发行的时候只呈送省级单位,后来只限中央直属机构……”   “那这小孩怎么认得?”   王齐志怔了一下:对啊?   那句“中央”,肯定不是胡扯。   再说了,这书如果买来当杂志看,三块都嫌多。他能花三十买,就表明知道内在价值。   总不能,家里有人当官,而且级别高的离谱?   仔细再看:人很帅气,也很白净,穿戴也不差,但气质不太像。   太平和了,没有一丁点二世祖的张扬之气。   女人又捅了捅他:“能卖多少钱?”      男人想了想,伸出手,叉开五指。   “五百?”   “千!”   女人张着嘴:顶她三个月工资?这小孩,才花了三十。   “你刚才怎么没看到?”   男人理直气壮:“我是来买铜器的,又不是来买书?”   女人鼓起了腮帮子。   ……   交钱走人,双方擦肩而过。   男人脚下摆着好几样物件,有铜境,有青铜剑,还有箭镞、古币。但一眼假,全是仿品。   男人也知道是仿品,正和摊主讨价还价。   女人一脸好奇,一直盯着林思成。   “她看啥?”   “应该在好奇:这小伙长的挺灵醒,咋带个瓷锤?”   顾明琢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小伙是谁,瓷锤是谁,他顺手就是一拳。   林思成闪身躲开,眼神一顿,又蹲了下来。   顾明伸着脖子瞄了瞄,暗暗撇嘴:废纸好歹值点钱,这次直接成了破烂?   但再没逼叨,想着六百块赔完算逑,只要林思成能回家就行。   林思成先瞅了一圈:一水的瓦当,别说,都挺真。   大多是明清时期的琉璃瓦,宋之后的铁瓦也有,甚至还有东汉的长乐瓦和三国的四象瓦。   可惜,大都是残器。   看了看年轻的摊主,林思成叹了口气:“东西倒挺全,咋没一块整的?”   “老父亲过世,急着分家,好的早卖了!”   果不然。   “都是什么价?”   “看朝代,最贵的是有字的汉当,有花的其次,再之后是琉璃当,无纹无釉的又要便宜一些!如果买的多,素瓦不要钱。”   林思成点点头,随意挑了几块。   旁边的那对男女付完了钱,但并没急着走。   一看男人盯着林思成,女人就知道他想买那本书。先撇了撇嘴,又看了看林思成脚边的残瓦。   “咦,他挑这么多素瓦做什么?”   男人也很奇怪。   顾名思义,瓦当自然是用来挡雨的。瓦像“U”型槽,挡在前面的圆盘就是“当”。   而不管是字还是花纹,只会印在“当”上,所以有收藏价值的只是“当”。如果只是一块光溜溜的残瓦,基本不值钱。   林思成却反了过来,挑七八块素瓦,才会挑两块当。   看了看“当”面上的铭纹,好像全是汉瓦。又看了看残瓦的弧度和造型,男人灵机一动:“他要塑壶?”   “什么?”   “紫砂壶中有一种壶,叫汉瓦壶,就是拿汉瓦拼的。当只能做底和盖,所以用的少,瓦用来塑壶身,所以用的多。”   “很贵?”   “看手艺,品相好的一把上万!”   “他还会这个?”   “会不会不知道,但肯定学过!”男人叹口气,“而且非常懂行:其它不说,看那些瓦片的弧度,最适合拼壶!”   女人咋了咋舌:“他才几岁?”   两人嘀嘀咕咕,林思成已经挑了十多片。拢共花了三百块,老板送了一口纸箱。   三两下打包好,林思成接过来,顺手往顾明手里一塞。刚站起身,他双眼“噌”的一亮。   好家伙,还真捡漏了?   看他又蹲了下来,顾明一头雾水:“咋咧?”   “再挑几块!”   (本章完) 第3章 免死铁券   第3章 免死铁券   没麻烦老板,林思成转到摊里头,翻起几块铁瓦。   就是生铁铸造的筒瓦,源自于唐,兴盛于宋,普及于明清。   不过官殿和民间都很少用,用的最多的是道观和寺庙,几乎各省都有类似的遗址。   有好多还是著名的旅游景点,就如西京的大慈恩寺、香积寺,都有铁瓦殿。   再者比较好保存,所以存世的极多。   所谓物以稀为贵,如果不是出自名刹古寺,价格自然就不高,哪怕是精品。   就如摊上这几块:四周饰以缠枝莲纹,瓦面铭刻《金刚经》、《心经》等经文。字迹工整,深浅如一,虽然有锈迹,漫漶却极少。   林思成先挑了品相最好的一块:“老板,多少钱?”   “两千!”   林思成挑了挑眉毛:“大雁塔上拆的?”   “扯蛋。”   “那你敢要两千?”   摊主噎了一下:“你也不看看,上面印了多少个字?收你两百,再不能低了!”   林思成点点头,先放到脚边,又拿起旁边的一块。   这一块大许多,造形也比较奇特。其他的铁瓦像竹筒,长而细。但这一块反了过来,短却粗。   但品相很差,锈极厚,大部分的字已漫漶不清,能认出来的不足十分之一。   他瞅了又瞅,看了又看,眼睛慢慢的眯了起来:重生第一天,就能碰到这样的物件?   运气爆了。   确定没看错,他扬了扬:“这个呢?”   摊主瞄了一眼:“五十!”   “两块两百四,卖不卖?”   摊主算了一下:“十块你也讲价?”   “给娃买碗葫芦头!”   想起之前那黑大个拿葫芦头比价,单望舒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顾明无所谓,他也动不动就给林思成当爹。   摊主包好铁瓦,林思成接到手里,又付了钱。   刚转过身,王齐志拦在路中间,眼神不住的往顾明的裤兜里瞄。   林思成顿然明了:“你好,有事?”   王齐志笑了笑:“你刚买的那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捡了漏就是拿来换钱的,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当然!”   回了一句,林思成随意的打量:咦,还是个行家?   他顺手一掏,把书递了过去,   王齐志接到手里,一页一页的翻。   纸质对,字体对,排版也对,刊号更没问题。   不是加刊,更不是复印本,保存的也极好。   确认无疑,他合上杂志:“多少钱?”   顾明还在惊奇:这破书还真有人买?林思成就竖了一根手指:“一万!”   以为他是漫天要价,王齐志摇摇头:“高了,最多五千!”   “如果只是书,确实只值五千!”   林思成接过杂志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了指。   王齐志凑近了一点:封皮的背后,盖着指甲盖大小的一枚圆章。   图案有点抽象,歪歪曲曲,像是一堆虫子缠在一起。但王齐志专门研究的就是这个,哪能不认识?   这是虫篆,所以,这是一枚藏书章。   再仔细辩认:这是士,这是廉……士廉?   他猛的抬起头来:怪不得敢要一万?   加上这枚章,还真就值。   这枚章的主人在本省担任过领导职务,九十年代退休,又在某委担任顾问。也就是《炎黄春秋》的创刊单位。所以,说不好这一本还是那一期的首刊。   但他在本省任职时,已是六七十年代的事情,这小孩竟然知道?   更关键在于:不学考古,不研究古文字,哪会认识什么虫篆?   王齐志抬起头,又打量了一下:想来这小孩学的就是考古相关,看面貌,十有八九还没毕业。      但远远不够,考古学得再好,也不可能知道这本书是内参。   他一脸狐疑:“你家里干什么的?”   林思成笑笑:“就普通的家庭!”   不可能。   普通的家庭能培养不出这样的见识和眼力?   人家不愿意说,他总不能一直追着问。王齐志把书递了回去:“前面就有银行,去给你转账!”   顾明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这人真买?   直觉这人在开玩笑,直到一起到了城墙下的中国银行,亲眼看着那人拿着林思成的卡,在柜台上转了账。   然后,林思成的手机上就来了短信:10000元。   站在银行的大厅里,顾明目瞪口呆:这可是一万块,他实习工资一个月四百,不吃不喝得干两年。   林思成就花了三十?   那这箱烂瓦,和他手里那两块废铁呢?   顾明忙把两片铁瓦抢在手里。   林思成猝不及防:“你干啥?”   “我帮你拿。”   “不用……”   话音未落,“咣啷~”   可能是太激动没接稳,也可能是老板没包严实,两片铁瓦滑出报纸,掉在地上。   这可是生铁铸的,哪经得住这样摔?   林思成眼皮一跳,看了一眼,又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震掉了点锈。   顾明要去捡,林思成拍了他一把:“你别动,我来!”   把瓦捡了起来,林思成刚直起腰,眼前多了一颗脑袋。   王齐志瞪圆眼睛,看看铁瓦,看看林思成,再看看铁瓦,再看看林思成。   林思成被盯的莫明其妙,低头一看,心里喊了一声:我操。   被顾明这么一摔,摔漏馅了?   林思成拿报纸遮住:“再见!”   “再什么见?”王齐志拉住他的袖子,“你给我瞅瞅!”   林思成笑了一下:“就两块庙瓦,没啥瞅的!”   “你当我不识字?”王齐志急了,“我买!”   这可要好多钱……   话到了嘴边,又被林思成咽了下去:别说,人家还真就能买得起。   他想了想:“现在不好卖,得洗一洗,还得验一验,你留个电话!”   “好好好……”王齐志迫不及待,“你先给我看一眼!”   林思成很无奈,递了过去。   这位是真专家,也是真正搞收藏的人,而非古玩贩子。所以他很理解对方此时的心情:见猎心喜、视宝如命。   关键的是来头够大,很可能还够有钱。所以只要价格合适,这人真的会买。   果不然,林思成刚一递,他先一瞪眼:“你小心点!”   而后就像捧着命根子,放在了沙发上,然后,一点一点的揭开了报纸。   好的这块不用看,确实是块庙瓦。   但锈的这一块……这要不是免死铁券,他当场嚼着吃了。   先看最后一行:永昌元年谨诏……何谓诏?   圣旨。   永昌是谁?   历史上有好几位帝王用过这个年号,但最有名的,是李自成。   (本章完) 第4章 孙承祖业   第4章 孙承祖业   再看内容:朕□布衣,起□商洛……朕本布衣,起于商洛,这不是李自成是谁?   再接着看:念□普天□土……十五年,养成北□大河,率部来附……勋绩著焉……今□□已定,论□行赏……封二等伯……尔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永昌元年谨诏。   只看最后两行,只要识字,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再看第三行的“养成”和“十五年北渡大河,率部来附”,懂点明史的人都知道:   蔺养成,明末三十六家之一,号称争世王。崇祯十五年黄河绝堤,蔺养成无以为计。率部奔开封,附李自成。   所以,这是李自成称帝后,赐给争世王蔺养成的丹书铁券。   俗称:免死金牌。   再看规制:高约二十公分,如果展开,宽应该有四十公分左右。如果合明精工尺,恰好就是“高六寸五分,广一尺二寸五分”。   《明史》:伯二等,高六寸五分,广一尺二寸五分……正好和券中的二等伯对上。   所以,如果这块铁券是真的,至少自此后,明史学家再不用争了:李自成给蔺养成封的是二等伯,而非公……   想起来的越多,王齐志就越是肯定,额头上的青筋就跳的越快。   当时离那么近,就隔着一个摊,自己为什么没看到?   不,看到了。   这小孩买这块瓦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但锈太厚,瓦上就零零星星的几个字,压根看不出来什么。   他当时还想,这小孩买这东西做什么?   直到刚刚被那黑大个摔了一下,露出了好多字……   他越想越是惊奇:“你当时怎么看出来的?”   “没看出来!”林思成指了指其中的一行:上帝鉴观,实惟求瘼。   “当时只有‘上帝’两个字,我就好奇:寺庙里盖铁瓦,教堂也里盖铁瓦?反正也不贵,才四十块,就买了下来……”   王齐志:“呵呵!”   你猜我信不信?   刚刚锈一掉,露出那么多字,这小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明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再看旁边那一块:瞒天过海,声东击西……买个古玩,连兵法都用上了?   他眼睛冒光:“卖不卖?我出高价!”   林思成撇撇嘴:想什么好事呢,这才几个字?   多洗出来一个字,研究的价值就高一分,收藏价值更是“噌噌噌”的往上涨,最后翻一番都有可能。   “你别急,我先找个地方清锈,还得验一验真假!”   当然得洗,也肯定得验,但王齐志很肯定:只看铁质和锈就知道,这东西假不了。   他循循善诱:“我就是专家,我帮你洗!”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   “不信?”   “不是不信!”林思成顿了一下,“这是铁器!”   “我知道,怎么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您研究的是铜!”   别以为都是金属文物,但修复技术隔着十万八千里,林思成哪敢让他洗?   王齐志瞠目结舌,愣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   “看手:指肚发黑,这是经常接触硫化亚铜、氧化亚锡等铜锈物质造成的……您在宝鸡工作对吧?”   王齐志一脸狐疑:“研究铜器的单位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在西京?”   “您就是专家,当然知道:水文不同,气候不同,地层不同,土质不同,土壤的酸碱度和氧化因素就会不同。从而,出土器皿的锈蚀成份就会不同……”   王齐志头皮发麻: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真的是专家。但你几岁,凭什么知道?   看他愣住了一样,林思成又笑了笑:“你放心,等洗出来,鉴定完,我肯定联系你!”   王齐志木木的点了点头。      林思成捅了一下顾明,顾明跟只僵尸似的,木木愣愣的出了银行。   单望舒早就被惊呆了,看着林思成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小孩什么家庭?”   王齐志还在怔愣,嘴比脑子快:“估计和家庭的关系不大……就像你爸,那么厉害,你们三姐弟不个个都是草包?”   “王齐志……”单望舒一声怒吼,掐住了男人的老腰。   “呀……我错了……”   ……   一路上,顾明跟梦游一样。   两人从光屁股玩到大,谁还不了解谁?   但感觉突然间,就不认识了一样?   “不是……咋突然就成火眼金睛了?”   “废话,我大学白读的?”   顾明“呵”的一声:“读大学,你读了个锤子?一学期满共修七门,你能挂三科……要不是咱爷打招呼,你三年能留两级……”   林思成噎了一下:常言牛不喝水强按头,可以说这三年完全是摆烂的三年,他不挂科才见了鬼。   但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你懂个屁?知不知道什么叫文保,什么叫鉴赏?这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我要不是鉴赏的副课修太多,哪里能挂科?”   “但不能稍微不务正业了那么一下,你就能捡漏了?”   “又不是上大学后才学鉴赏?从小到大跟着爷爷,看也看会了。”   顾明半信半疑:“我也没少看,怎么没看会?”   林思成笑而不语,顾明愣了一下,捏了捏拳头。   顾明虽然大两岁,要说聪明、悟性,林思成能顶他仨。反正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林思成动脑,他动手,从没有过例外。   要说林思成猛的开了窍,甚至能靠这个挣钱,总觉得有些突然,以及不靠谱。   但林思成卡上那一万块,他手里拎的那两片瓦,总不能是假的吧?   顾明想了想,指了指铁瓦::这个呢,能卖多少钱?   “也就万儿八千!”   “放屁!”顾明咬住牙,“你当我是瞎的?”   取了一万块时,那人眼都没眨一眼。但看到那片铁瓦,激动的浑身发抖。   顾明怀疑,那块铁瓦十万都打不住。   十万是什么概念?   老顾这个副所长,得不吃不喝干四年。林叔级别高一级,至少要三年。   林成娃倒好,只用了小半天?   顿然,顾明双眼放光,看着密密麻麻的古玩,就像一张张红彤彤的钞票。   “再转转?”   “不转了。”林思成摇摇头,“去超市买菜,再买箱酒?”   顾明张口就来:“咱爷最好茅台!”   “好,那就茅台!”   “一箱好几千,你真买?”   不然呢?   他这一身本事,全是孙承祖业,给爷爷买箱茅台算什么?   (本章完) 第5章 闯祸了   第5章 闯祸了   暮色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洒落,将石板染成金色。铃铛声远远传来,晚风裹着甑糕的甜香,飘进鼻腔。   江燕婉下了公交车,看到卖甑糕的三轮:老爷子晚上要赴宴,就剩他和林明志,凑合一下算了。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林思成:狗东西两个多月没回来,也不知道瘦了没有?   六百块钱会不会太少,够不够花一个月?   早知道,就该让顾明多带一点。   转着念头,老人蹬着三轮车到了面前,江燕婉切了两斤。   提着甑糕进了小区,身后传来嘀的一声,半旧的雅阁停在门口,林明志探出了头。   江燕婉看了看表:六点十分?   殡仪馆六点下班,离家二十多公里,以往的林明志最少要开半小时。,   “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退了!”   “为啥?”   “你宝贝儿子回家了。”   江燕婉眼睛一亮:“真的?”   “我爸说的,还能有假?说是林思成给他打的电话,他把晚上的饭局都推了。”   “狗东西,算是长了点良心?”骂了一句,江燕婉高高兴兴的坐进副驾驶,“你开快点!”   “就几步路,能快几分钟?”   回了一句,看小路里没啥人,林明志踩了踩油门。   ……   楼道狭窄,水磨石反射着耀眼的光。江燕婉迈着长腿,一步三个台阶。   林明志跟在后面,担心的盯着老婆的高跟鞋:这要崴一下,至少得躺半个月。   转念间,两人到了三楼,江燕婉掏出钥匙,又往后看了一眼。   眼神略冷,带着几丝警告的意味,林明志秒懂:“放心,今天保证不说他。”   江燕婉没动,眼神依旧冷清。   林明志想了想,无奈的叹了口气:“保研的事情我保证不提,也不让爸提,行了吧!”   “你还能管得了你爸?但你今天敢帮腔,我和你没完……”   林明志举起手,做投降状:“好好好!”   用鼻子哼了一声,江燕婉打开了防盗门。   厨房里开着油烟机,夹杂着切菜的刀声,一股糟肉特有的香味飘进鼻孔。   江燕婉松了一口气:应该是公公在下厨。   三代单传,大孙就是他的命根子。但物极必反,就是公公管得太严太细,反倒激起了林思成的逆反心理。   偏偏爷孙俩的性格跟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一样,一模一样的犟。久而久之,就产生了隔阂。   不过看来公公今天心情不错,待会再让林明志劝一劝,尽量别提什么保不保研,毕业后工作怎么安排的事情,先把狗东西哄回家再说。   转着念头,她换了拖鞋,经过客厅,又愣了一下。   公公坐在沙发上,盯着手中的一瓶酒,眼中没有焦距,像是在发呆。   脚边摆着酒箱,茅台两个字格外显眼。   “爸!”   林长青回过神:“回来了?”   “嗯!”她放下包,往厨房看了一眼。   隔着磨砂玻璃,两个模糊的身影围着厨台。   “谁在厨房,林思成和顾明?”   “对!”老爷子放下了酒瓶,“成娃不让我进,说要给我们露一手!”   “啥?他露一手,能不能吃还是个问题……”   话音未落,林明志的肚子上挨了一肘。   江燕婉瞪了他一眼:今天他就是端出一碗啥,你也给我闻一鼻子,再喊声香。   林明志秒懂,哼了一声,滑开了厨房的隔断。   顾明笨拙的切着蒜苗,林思成在颠勺,“呼”一下,冒一股火,呼一下,又冒一股火。   有点吵,谁都没发现厨房外站着人。   闻着扑鼻的香味,又看了看儿子瘦削的侧脸,江燕婉眼眶一热,手伸向男人的腰。   林明志正惊奇的不要不要的,心想儿子竟然还有这个手艺。突觉不对,他出手如电,抓住了老婆的手:“你干啥?”   “都学会做饭了,可见儿子吃了多少苦?都怪你……”   当然,最该怪的是公公,但谁让林明志是儿子、老公,还是父亲,不掐他掐谁?   “江燕婉,你可不可笑:他读的是大学,不是技校!”林明志冷笑一声,“你咋不先问问,他跟谁学的,还学了这么会?”   咦?   眼泪花转到了眼眶,又被江燕婉收了回去:狗东西谈对象了?   不然谁教他的?   听到声音,林思成转过头,怔愣了一下。   老爸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吊儿浪当。老妈才四十出头,眼角却已有了淡淡的纹路。眼中氲氲氤氤,像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林思成想起前世:大学毕业好几年才解开心结,回家的次数才多了些。但没两年爷爷故去,父母也渐渐年迈,自己也开始了北漂生涯。      自此,事业倒是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名气也越来越高,与父母相聚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有的时候,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聚一次。   现在再想:值不值得?   鼻子止不住的一酸,林思成呲着牙笑了一下:“爸,妈!”   江燕婉抽了一下鼻子:“放着我来!”   “妈,已经好了,就剩羊肉,还差五分钟!”   看着灶台上已做好的菜,江燕婉刚刚收回去的泪花又在眼眶里转起了圈。   林明志直觉不妙,后撤了两步。   “你躲什么躲,还不端菜?”   “哦哦~”   ……   有荤有素,有鸡有鱼,主菜是手抓羊肉,格外的鲜。   林思成开了酒,清澈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扯出珠丝般的银线。酒香渐渐溢散,香郁芬芳。   倒好后,他在每人的面前放了一杯。   老少四个人八只眼睛,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能做这一桌子菜就够让人惊奇了,关键的是林思成的神情:虔诚、严肃、庆幸、忐忑,甚至有些不安?   老爷子接过酒杯,温和笑了笑:“闯祸了?”   “没!”   孙子虽然倔,但从不对他说慌,老爷子又笑了笑:“谈朋友了?”   林思成摇摇头:“爷爷,也没有!”   老爷子点点头,尽量用玩笑的语气:“这酒可不便宜,得你爸一个多月工资,发财了?”   林明志和江燕婉齐齐的一怔愣:他们以为,那箱酒是老爷子的买的。   一箱三千,而林思成一月生活费才六百,他哪来的钱?   总不能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下午没课,和顾明去小东门找爷爷,爷爷不在,就随便转了转……”   林思成言简意赅,大致说了经过。老爷子还算镇定,夫妻俩却瞪圆了眼睛。   林思成花了三十,淘了一本书,然后转手买了一万?   问题是,儿子这个语气和表情,就跟赚十块一样?   更关键的是,他所表达的意思:以后不用给他生活费,他靠这个就能养活自己。   林思成,你开什么玩笑?你爷都不敢说不要退休金,只靠捡漏就能给你攒家底。   再想想儿子在学校里的表现,林明志皱着脸,跟吃了那啥一样:盲人剥羊鞭,你尽瞎扯寄巴蛋!   他左右瞅瞅,往裤兜里一掏:“来,看一看,看准了送给你……你以后真想靠这个挣钱,我肯定不管!”   江燕婉撇了撇嘴:你想管,你也得能说了算?   包括她说了也不算,因为老爷子早把林思成的路给铺到了十年后……   林思成停下筷子:一只鸡蛋大小的玻璃瓶,瓶里画着池塘、芦苇,以及一对鸳鸯。   配色倒是挺好,但画工只能算一般。   林思成笑笑:“京派内画的鼻烟壶,画的挺工整。”   “说半截留半截,说清楚!”   “只有形,没有意!”林思成想了想,“应该是师父在瓶外画了底,徒弟在瓶里照着描。”   “不懂别胡说!”林明志转了一下瓶身,“看到没,京派掌门刘守本!”   看了看另一面的题跋,林思成差点笑出声:刘大师要是这个手艺,早被人骂死了。   “肯定不是刘守本画的,包括瓶外的底图都不是他画的。顶多是他的徒弟画的底,给学的更差的徒弟练手,画的内画!”   “你说啥?”   林明志刚要争,看到老爷子眼睛“噌”的一亮,话噎到了嗓子里。   林思成说的是……对的?   “不是……爸,我盘了这么久,你也不说提醒一声?”   “几百块钱淘的东西,你觉得会是刘守本的真品?”   老爷子慢条斯理,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但眼睛直放光。   江燕婉满面红光,从脖子里取下一块玉佩:“来,帮妈看看这块玉。”   林明志瞄了一眼,心里“咯噔”的一下:“你别闹,他哪里会看么玉器?”   “你闭嘴!”   江燕婉瞪了他一眼:“儿子你好好看!”   林思成不明所以,还看的贼认真:“机刻品,工艺还凑和,但玉质不行。就普通的阿富汗玉,一百块钱能买两斤的那种!”   江燕婉愣了愣,眯了眯眼睛:“机刻品吗,不是人工雕的?”   “没一点砣工痕,肯定是机刻品!”林思成点点头,“看着像南阳产,又拿酸和机油泡的沁……要不再让爷爷看一看?”   老爷子面色潮红,眼睛亮的吓人,头却摇的波浪鼓一样:“我不看!”   江燕婉愣了一下,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思成没说假话:他是真的会,不看老爷子那么稳重的人,都有点控制不住表情。   林明志更不堪,张着嘴,吓住了一样。   但怎么就这么气?   她咬着牙:“林明志,我记得你送我玉时候说过,这是上好的和田古玉,你足足花了八千块?”   林思成心里一突:遭了,老爸打眼了?   咦,不对,这幽怨的小眼神?   哈哈,嘴太快,闯祸了……   (本章完) 第6章 鸡毛掸子   第6章 鸡毛掸子   天色渐明,铁锅在煤炉上咕嘟做响,胡辣汤冒着白雾,油茶麻花的味道漫过整条街。   “卡塔”一声,烧饼炉子开了盖,热浪裹着芝麻的香气扑面而来。   顾明招了招手,林思成不紧不慢的跑了过来。   穿着运动短裤,脖子里挂条毛巾,额头上微微见汗,显然是刚跑完。   对于林思成的自律性,顾明还是很佩服的。不像他,自从上大学之后就直接摆烂,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林思成指了指早餐店:“走,先吃饭!”   “不去了,上班来不及了!”   “那你还过来?”   顾明呲着牙:“我就想知道,你挨打没有!”   狗东西,怪不得来这么早,原来是专门来看笑话的?   林思成扯下毛巾,顺手抽了过去,顾明躲出好远,一脸的想不通:“惹这么大祸,林叔咋就没抽你?”   怎么可能?   爷爷和老娘又不是吃素的?   也是服了他:拿个几十块钱的地摊货糊弄老妈也就罢了,竟然敢说是花了八千块买的羊脂古玉?   那不是八百,是整整八千,顶他三个月的工资。   “不吃就滚!”   林思成指着顾明骂了一句,过了马路。   “我是没时间吃,又不是没时间带?”   顾明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要了三份糊辣汤,加三份肉丸,又要了五份肉夹馍。   然后一指林思成:“老板,他买单!”   “不是……这么多喂猪都够了?”   “什么喂猪,那是你未来的嫂子!”   林思成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三个人吃都嫌多的早餐:“你谈了两个?”   “还没谈,正在犹豫追哪个。”   不是……顾明娃,你玩得挺花啊?   林思成心中一动。   前世,大概是三年后顾明结的婚,媳妇和他是同院同事,应该就是他刚刚说的“两个”中的一个。   不好谈论品性,但婚内出轨,顾明刚没就丢下才一岁的娃,卷着房产证和存款跑路,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才二十二,你急个毛线?哪天有机会,我给你介绍我们学校的老师。”   “先顾好你自个吧。”顾明“嘁”的一声,“都大四了,书书读不好,连个对象都没有,大学念狗身上去了?”   嘿,我他娘?   林思成刚起身,顾明提着早餐就跑。   他“呵”的一声:还谈对象,你谈个屁?   迟早都得把顾明这对象和工作给搅和黄了。   就算搅不了,也得想办法给他换个单位。不然天天抱台漏射线的破机器,他不得癌谁得癌?   正暗暗嘀咕,胡辣汤上了桌。   汤汁浓稠,漂浮着琥珀色的油花。吸溜一口,胡椒混合着肉香滚进食道,烫得眼角泌出泪花。   再咬一口滴油的肉夹馍,啧,那个香。   三两下吃完,抹到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林思成又犹豫起来。   周末,老爸老妈都休息,要不要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   当然,很大的可能是老林同志会挨一顿。但不挨这一顿,不让老妈消气,后面很可能还有第二顿,第三顿。   啧,胆挺肥,黑了整整八千块,他干嘛了?   胡乱猜测着,林思成付了账,却不知道去哪。   找个地方,洗那块铁瓦?   但得配专门的药水,最好是找一家专业的实验室。   倒是可以让爷爷帮忙借一下,但怕他惊出好歹来:自己每学期都挂科,突然就会配清洗溶液,甚至能独立操作实验仪器?   只能到学校再想办法。   到小东门转转?   正好32路过来,林思成上了车。      ……   一到周末,小东门的人贼多。熙来攘往,摩肩接踵。   城墙下蒸腾着人潮的热气,叫卖声,还价声交织在一起,配合着关中人特有的大嗓门,像是吵群架一样。   林思成穿梭在人群中,两只手揪着毛巾,在脖子里扯来扯去。   偶尔碰到合眼的,也会问问价,但问十次,八次都摇头。   “师姐,看,咱们班的林思成?”   不远处,女孩踮着脚尖,“他怎么在这?”   李贞回头看了看:林思成慢哒悠悠,很是悠闲。   “听说他爷爷经常在这边摆摊。”   “他爷爷,谁?”   “咱们学院的林教授,退休前是副院长。”   女孩懵了一下,露出震惊的脸:“他每学期都挂科,但从没见他补考过,所以班里都说他是什么二代……我还不信?”   李贞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听导师说,上学期林思成申请本校保研,已经通过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取消了资格。   想来就是怕影响不好。   转念间,林思成走到两人身边,随意的瞄了一下,不由的一怔。   两个女孩,亭亭玉立,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其中一位是同班同学,记得姓肖,但不知道全名。   另一位昨天才见过:她指着长案上的瓷片,问自己会不会拼。   他笑了笑:“好巧!”   李贞点点头:“来帮玉珠买点练手的物料,你来找林教授?”   “爷爷今天没来,我随便转转。”   “哦!”   简简单单的打了声招呼,双方告别。   肖玉珠盯着林思成的背影,眼中闪过几丝狐疑:“他竟然会主动打招呼?”   “啊,为什么?”   “异类呀,每天冷个脸,看谁都一副欠他一百万的样子。性格又古怪,同学都不爱和他来往。”   应该是被孤立了。   但要说性格古怪……看着挺阳光,不太像?   只是好奇一下,李贞又研究起了瓷片,但看了好几块,都没什么合适的。   “再到前面看看!”   肖玉珠没什么经验,从善如流:“好!”   也是巧,两人路过时,又碰到了林思成。   他正在付钱:“老板,给!”   摊主接过红彤彤的钞票,用手指捻了捻:足足四张。   肖玉珠惊了一下: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四百,林思成买啥了?   仔细再看,林思成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掸子。   倒是挺旧,不少地方已经脱了毛,杆上裹满黑糊糊的包浆。但她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鸡毛,普通的竹杆。   肖玉珠一脸好奇:“林思成,这是什么?”   “鸡毛掸子,你不认识?”   我当然认识。   问题是,什么样的鸡毛掸子,值四百块?   (本章完) 第7章 佛像   第7章 佛像   文玩文玩,文在前,玩在后。   所以古玩市场上碰到什么样的物件,都不要奇怪。   肖玉珠奇怪的是价格:城镇职工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三,农民工更低,平均每月八九百。   林思成却花了四百块,买了一支破鸡毛掸子?   看了好久,她眨眨眼:“师姐,这东西,很老?”   李贞仔细的看了看:“包浆很厚,应该有了些年头。”   再有年头,也只是一只鸡毛掸子,哪里值四百了?   看林思成付完钱,肖玉珠盯着掸子:“林思成,你挺有钱啊?”   还挺会阴阳的?   林思成笑笑:“还行!”   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肖玉珠被噎了一下:“你买这个干什么?”   “扫炕!”   肖玉珠怔住,不知道怎么接话:以前挺高冷啊,怎么突然这么搞笑了?   李贞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摊前又来了客人,摊主忙堆出笑:“陈老板,盛老师。”   不好挡着人家做生意,李贞和肖玉珠让开了位置。   林思成也转过身,又眯了眯眼。   木雕摊前站着两位中年男子,其中一位他竟然认识:西京挺有名收藏家,漆器鉴定专家。   眼力有,水平也有,但名声不太好:经常干“知真鉴假”、“知假鉴真”的勾当。   好像李贞也认识,和肖玉珠嘀嘀咕咕。   两人到了摊前,穿西装的那位指了指一樽木雕:“盛老师,就那一件!”   摊主忙递了过来:“盛老师,您掌眼!”   盛老师点点头,接到手中。   林思成也瞄了一眼:一樽龙眼雕的关公像,约摸二十公分高。造型很是粗犷,一眼就能看出“象园派”的斧劈法。   但木纹清晰,不失圆润和细腻。   仔细再看,通体紫红,颜色很深,却又透着一抹灰光。   一般的情况下,木雕传承百年以上,才会有这种显灰的“朽老感”,但这一樽肯定不是。   一是太亮,二是木纹太深,三是灰光太浅,一看就是后做旧的。   这位盛老师应该能看的出来。   果不然,盛老师先是看,又是摸,然后敲,之后又闻。   最后沾了点口水在木雕上抹了抹,用舌头尝了尝,眉头顿然一皱:“什么时候淘的?”   摊主忙回应:“老父亲在世的时候淘来的,都快有十年了!”   “哦~东西还行!”   盛老师嘴里说着还行,却把木雕还了回去。   那位陈总的脸色变了一下:东西不对?   摊主先是一怔愣,又忙挤出一丝笑:“要不您再看看其它的,比如这樽观音像,还有这一樽女佛像,都是我从雪区淘回来的,请人看过,至少也是明朝的物件!”   盛老师上手瞅了瞅,看一件摇一次头头:“这樽太新,小的这樽倒是挺老,但这不是藏文!”   顿时,摊主的脸跨了下来。   林思成忍着笑:第一次没骗到,还想骗第二次,人家不点你才怪。   观音像的纹路密如蛛网,颜曲泛焦,怎么看怎么假。   没穿衣服那樽倒是挺真,但那明明是蒙文,你非要说是雪区淘来的?   盛专家只是名声不好,又不是眼神不好?   咦,没穿衣服?   还是蒙文?      林思成眼睛一亮,等摊主黑着脸把那两位送走,他手一指:“老板,那樽佛像拿过来看一看。”   “唰”一下,摊主眼睛里冒出了光:“哪一樽?”   四百块敢买支破鸡毛掸子的主,佛像不得卖他上万?   “就你刚给盛老师指的那个,小的那樽女佛像!”   “哎,好好……”摊主应着声,小心翼翼的捧了过来,“小伙子,我可跟你说,这可是正儿八经从LS红山上淘回来的。所以你别看是残件,上拍至少几十万……”   林思成只是乐呵呵的笑,翻了覆去的看了两遍,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千!”   老板面露难色,嘴还没张开,林思成把木雕往他手里一塞:“不卖就算了!”   “我这可是密宗佛像!”   确实是密宗佛像,但摊主只是随口胡扯,误打误撞。不然这样的东西摆不到摊上来。   林思成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摊主拽住了他的胳膊:“嘿,这年轻人……一千就一千!”   林思成接过雕像,掏出了钱包。   摊主接过钱,喜笑颜开:“小伙子,再看看这樽大的!”   林思成头都不抬,声音低了些:“火烤的!”   摊主愣了一下:那位盛老师都只说是新?   摊主也很确定:盛老师只是猜,却不知道为什么新。   这小伙子倒好,一语道破?   有心争两句,却没什么底气,摊主又挤出一丝笑:“你开玩笑了,要不再看看这樽关公像,绝对百年以上的老物件,我淘来都快十年了。”   林思成一脸无奈:你还真是锲而不舍,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   他叹了一口气,“你也真敢吹?龙眼雕拿到北方,哪有不炸口的?”   摊主彻底愣住,笑容冻在了脸上:对啊?   龙眼就是桂圆,木质紧实,纹路细密,特别适合雕刻。   但因为南湿北干,龙眼雕拿到北方,必须要控温控湿,不然过不了两年就会炸口。   再看脚下这一樽:别说炸口了,从上到下,连丝裂纹都没有。   自己倒好,张嘴就来:淘来十年以上……就天天这样露天摆着,早炸成逑了?   他又惊又疑,霍然抬头:哪还有那个年轻人的影子?   ……   “你给老板说什么了,把他惊成那样?”   “我说我爷爷是西大考古教授,让他别蒙我!”   “那你还上当?”   肖玉珠指了指他手里的女佛像,“那位盛专家看都懒得看一眼,你倒好,花一千块?”   “这叫物有所值!”   “哪里值了?”   林思成想了好久:总不能说,我眼神超好,这东西绝对值钱?   “至少挺别致,回去摆床头,没事就看一眼!”   “唏~”   肖玉珠拉着长音,一脸嫌弃。   确实挺别致:通体不着一缕,就只有脖子里挂着一条丝带。   雕工还极好,前突,后翘,若是翻过来从后面看:折是折,皱是皱,须是须,缕是缕……维妙维肖,栩栩如生……   关键的是表情:庄重中透着一丝诱惑,肃然中带着一丝淫欲……   她撇撇嘴:“与其看这个,你还不如看片。”   林思成愣了一下。   (本章完) 第8章 卖掸子 没看出来? 李贞怪异的看了她一眼,肖玉珠才反应过来:说话没过脑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下意识的,脸红了一下:「我没看过!」 林思成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林思成,我没看过!」 「没看过没看过,你骄傲什麽,还这麽大声?」 肖玉珠捏住拳头,朝他晃了晃。 林思成「呵呵」一乐:「还有事,走了。」 「干嘛?」 「卖掸子!」 「卖给谁,你爷爷?」 嘿,这嘴淬毒了是吧? 比骂娘还脏。 林思成挑了挑眉毛:「我要卖出去怎麽办?」 「我吃了!」 不由自主的,林思成想起了经常骗吃骗喝的顾明。 他抬起头,看了看越过城墙的太阳:「掸子我要卖,你想吃也吃不着。这样,咱俩谁输了谁中午请客:三碗羊肉泡!」 「你不挺有钱嘛?」 林思成乐了:「好,小贝壳!」 「这还差不多!」 三言两语,中午的饭就有了着落,林思成夹着掸子托着佛相,乐呵呵的往外走。 两个女孩跟在後面,嘀嘀咕咕:「玉珠,你不买物料了?」 「下午买也行,但是师姐,你不好奇?」 好奇。 还不是一般的好奇。 李贞是西大考古系研究生毕业後留校,专业水平当然有。但她怎麽看,那只是一根毛掉了一小半,杆儿污黑的破鸡毛掸子。 林思成准备卖给谁? 她想了想:「小贝壳不便宜!」 「我知道。」肖玉珠眨眨眼睛,「都想好久了,肯定要吃羊肉泡,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李贞抿了抿嘴。 林思成不疾不徐,两个女孩跟在後面,但走着走着,林思成又停了下来。 李贞抬起头:那位盛专家和陈总挡在过道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佛像。 「哧溜」一下,林思成揣进了短裤的兜里。 对面的两人愣了愣:这怎麽跟防贼似的? 也是不巧,走了没多远,盛老师才回过神来:那樽小佛像,好像有点不对? 东西肯定是老的,关键是造型和雕工,确实挺符合藏传佛教的风格。 但先入为主,看丝带上的那两行字不像藏文,他就没细看。 之後越想越不对,盛老师忙杀了个回马枪,但可惜,东西被买走了。 巧的是,又碰到了:这不就之前在摊边上一直看的那个年轻人? 盛世俭组织了一下措辞,一脸正色:「小伙子,你那件东西不对!」 哈,戏肉来了? 林思成笑笑:「没事,钱多!」 两人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麽接话。 好一阵,那位陈老板才清清嗓子:「年轻人真会开玩笑?你知不知道盛老师是谁:本省有名的漆器丶木雕鉴定专家!」 「哦,是吗?久仰!」 嘴里说着久仰,林思成却绕过两人。纯粹是下意识,陈老板伸手一拦。 林思成一顿,皱起眉头:「怎麽,想抢?」 两人一怔愣:不是,这怎麽和设想的不一样? 二十出头,毛没几根,摆明还是个学生。一听是专家,不应该是诚惶诚恐,一脸敬佩吗? 但看这小子,风轻云淡,漠不关心,甚至是……还带着几丝鄙视。 怕不是,把他们当成了骗子? 「小伙子,盛老师是真专家!」 「真专家也不能挡路啊?你让不让,不让我报警了!」 看他拿出手机,真像是报警的样子,陈老板的脸黑了下来。 盛世俭轻轻的摇了摇头,他才让开路。 林思成径直往前,肖玉珠一脸兴奋的跟在後面:这才对吗,还以为林思成转性了? 李贞若有所思:「他在学校,也这样?」 「对啊,什麽时候都叼叼的,谁都不鸟。当然,他对老师还是挺尊敬的。」 怪不得没朋友? 说了两句,肖玉珠蹦蹦跳跳的追上林思成:「林思成,人家可是真专家,说不定你东西真有问题!」 「没事,有钱,任性!」 肖玉珠鼓着腮帮子:这人说话怎麽这麽气人? 林思成只是笑笑:专家也分三六九等。 像盛世俭这种,知真鉴假,再让人做局,以赝品的价格把东西买回来,你能指望他的道德水准有多高? 不想中圈套,那就能离多远离多远。 感慨间,三人出了城楼,到了马路对面。 没走几步,一座古色古香的门脸映入眼帘:荣宝斋! 肖玉珠李贞齐齐的愣了一下:学的就是文物相关,她们哪能不知道荣宝斋是什麽地方。 但想不通,林思成怎麽敢进来的? 师傅看到那根破鸡毛掸子,会不会当场把他们赶出去?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店员迎了过来:「你好,三位要看点什麽?」 「不看东西,这个能鉴定吧?」 啥玩意? 店员懵了一下,瞅了又瞅,看了又看:鸡毛掸子? 这东西确实属於文玩品类,但平时只是听,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 仔细再看:就普通的鸡毛,普通的竹杆,毛还掉了不少。 包浆倒是挺老,竹杆末端还刻着名号:秋明先生。 字倒是挺工整,刻工也好,但店员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来「秋明」先生是谁。 他有些犹豫:「倒是能鉴定,但要收费,一千。」 言下之意:别最後东西不对,你又反悔? 「我知道!」 林思成点点头,拿出钱包,店员怔了一下,忙喊了收银。 「你稍等,我去请师傅!」 「好!」 看他拿出十张红彤彤的钞票,肖玉珠眼都直了。 「林思成,你不是卖掸子吗?」 「先鉴後卖!」 「不是……一千块,都够咱们仨吃两顿小贝壳了。」 「放心!」林思成拍了拍掸子,「肯定比一千高!」 李贞轻轻的咳嗽了一下:「要不,先让林教授看一看?」 林思成摇摇头:「他研究的是瓷器!」 是瓷器没错,但经验和眼力摆在那里,是不是能把把关? 至少不用白花钱。 李贞想了想:「鉴定费要一千!」 林思成笑了笑:「我知道!」 是挺贵,但他又不是专门来鉴定的? 西京城收文玩杂项的地方不少,但要说哪里鉴定水平最高,哪里的价格最公道,荣宝斋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不止西京,包括全国。 第9章 都没你牛 也就两分钟,收银开好了票,店员领着一位四十出头,稍些些富态的男子走到接待区。 鉴定师傅开门见山:「我姓郝,东西呢!」 本书由??????????.??????全网首发 林思成站了起来:「麻烦师傅,这个!」 鉴定师傅怔了怔,眼神略显古怪:鸡毛掸子? 别说,这样的物件他也没见过。 倒是听过:清末时,京城蔡氏扎掸,专供宫廷,时称「贡掸」。 虽是鸡毛掸,但千羽一色,且一般长短,杆也只用小叶紫檀。 再看这一支:毛色又杂又乱,杆也只是普通的竹杆,肯定和贡掸没半毛钱关系。 所以,有什麽鉴定的价值? 他皱着眉头:「真鉴?」 意思是:你现在後悔还来得及。 林思成顿了就乐了,指了指掸尾,「当然要鉴,师傅你看:有字!」 有字的东西多了,不可能件件都是文玩。既便是文玩,也不可能件件都值钱。 果然是年轻人,一千块,就这麽打水漂了? 他叹口气,打开箱子戴上了手套,将要伸手去拿,又眯了眯眼睛:确实有字,秋明先生……有点眼熟。 关键是这字,看着不一般。 柳体,还是行草?但自有风骨,且柔美流畅,劲瘦有力。 一般人写不出来,更刻不出来,以此推断,作者至少是名家。 返过来再看这个秋明先生……咦,沈尹墨? 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不太对。 不是字不对,而是人不对:沈尹墨先习「二王」,後习「欧楷」,刚直有馀,但写不出这种柔美之意。 再者,哪有作者称自己为「先生」的,虽然他是真先生! 师傅看了好久,又盯着林思成:「老浆太厚,得洗!」 「好,洗!」 「得两天!」 要这麽久? 林思成左右瞅瞅,指了指工具箱:「师傅,要不,我自己来?」 年轻人,没一点耐心,你行不行? 心里这样想,师傅还是点点头,一样一样的拿工具。 「东西肯定是老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年头。没好好保养过,所以才积了这麽厚的老浆……」 「这麽久,竹杆的老化程度估计不轻,得先用软毛刷,还不能太用力……」 师傅絮絮叨叨,林思成不停点头,但拿的不是毛刷,而是棉布。 「咕咚」一下,一瓶核桃油全倒了上去,然後往竹杆上一裹。 鉴定师傅一脸幽怨:这小伙,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那你点什麽头? 但别说,还挺懂行。 差不多三分钟,林思成解开棉布,捻起一枚刻针,一挑一块,一挑一块。 鉴定师傅又惊又奇:这小伙何止是懂,手法不要太熟练? 胆也够大,难得的是手稳。 暗暗夸赞,老垢一块一块被挑开,露出的字也越来越多,郝师傅一字一顿:「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戊辰年冬月园客作於左京,赠秋明先生。」 戊辰年冬月……如果秋明先生是沈尹墨,那肯定是1928年11月。 但左京是哪?没听过。 园客是谁,更不知道。 不记得哪个书法家用过这个字号,不然不至於想不起来。但是这字,又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而且十有八九是雕刻名家。 但可惜,看了好久,郝师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搓着下巴,咂吧了一下嘴:「小伙子,你这一千块钱不好赚啊?」 林思成忍着笑,点了点头。 要那麽好赚,这东西流落不到地摊上。 掸子确实是普通的掸子,哪怕没有垢,也就「秋明先生」这四个字能让人稍稍联想一下:民国时期,沈尹墨先生就自号秋明。 着名学者丶革命家丶教育家丶书法家丶诗人……与陈先生丶鲁迅丶胡适共创《新青年》,後任北平大学校长,国民党监察委员会委员。只书法一道,人称「南渖北吴」,「北大两巨匠」。 就问亮不亮眼? 但偏偏,这字却不是沈尹墨写的? 又没办法证明是沈先生的遗物,就只能再寻出处,比如这位自号「园客」的作者。 说实话,真不好找:这位「园客」确实挺有名,人称「南张北溥」,说的就是他和张大千。 但已是当年,自从四九年他逃到湾湾後,名声就一年不如一年。 这是其一,其二:存世的作品太多,又没炒起来,所以不管是收藏还是鉴定,国内研究的人不多。 等再过个四五年,才会借着张大千的东风趁势而起。但可惜,最终还是没炒起来。 其三:名号太多,常用不常用的加起来有几十个。而且这个「园客」他就没用几年,所以既便是字画专家也不一定记得,何况是杂项专家? 林思成也没卖关子,指着最後的落款:「这位园客,是溥心畲。」 郝师傅怔了一下:「你说谁?」 「溥义从弟,奕欣之孙,原名爱新觉罗·溥儒,初字仲衡,改字心畲,别号羲皇上人丶西山逸士丶旧王孙丶明夷丶壶中客丶园客…… 这个园客,指的是他先居恭王府萃锦园,後居熙和园,再迁萃锦园……不过溥仪任伪满洲国皇帝之後,也就是1932年之後,为了避嫌,这个名号他就弃用了。所以时间不长…… 再看掸子上的戊辰年,也能对得上:一九二八年,因公开支持学生运动,沈先生被当局通缉,暂避日本。因他之前两度於京都大学留学,所以租住在左京区吉田寮。 而当时,溥心畲正好在京都大学任教,同样住在吉田寮……一个书法家,一个画家,两人都是京城文化界的名流,所以早就相识。 它乡遇故知,以前又相交莫逆,可谓是喜上加喜。但身无长物,溥心畲就拿手边的鸡毛掸子赠於沈先生……」 林思成说个不停,郝师傅的神色却越来越古怪:你还挺能编? 但转过头来再想,不是没可能:史称「南张北溥」,溥心畲长於山水人物,精於雕工,书法也不差,他和沈尹墨也确实熟识。 如果真的像这小伙说的这样,两人流落日本,又乍然相逢,溥心畲赠一把鸡毛掸子给沈尹墨很正常。 当然,只是可能。所以既便证明这是溥心畲的作品,价值也就一般。 盖因作品太多了:风传张大千存世的画作两万馀,这位至少翻三番。 因为多,所以价值不高,研究的自然就少。 再说了,自己主要研究的是杂项,而溥心畲是画家,这竹杆上刻的又是字?他又用了这麽一个没怎麽用过的名号,所以,真不能怪自己眼力不够。 不夸张,如果是他碰到,哪怕上面没垢,他也不可能花四百。 四十还差不多…… 「原来是日本的鸡毛掸子?」 又给自己找了条理由,他又一指店员,「叫刘师傅,顺便把我电脑拿一下。」 喊了一声,他又盯着林思成,「东西哪来的?」 「小东门捡的,花了四百!」 啥玩意? 他惊了一下:「不是你从家拿的?」 「怎麽可能?」林思成哭笑不得,「又没几步路,一问就知道!」 「不是……那你怎麽懂这麽多?」 林思成笑了笑:「我读西大文博系,今年大四!」 郝师傅嗫动着嘴唇:我还是北大毕业的,都没你牛。 第10章 家学渊源 「郝师傅!」 随着声音,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下了楼。 「刘师傅,你给掌一眼!」 「鸡毛掸子?倒是少见!咦,柳体行草,这字不错啊?」 眼睛盯着那行字,手指不停的虚画,差不多两分钟,刘师傅眼睛一亮:「溥心畲!」 林思成一脸敬佩:「刘师傅好眼力?」 「只是乾的年头长一些,虚长了些经验!」 刘师傅笑了笑,「行草想写好容易,但能刻好,必然是画坛名家。且能不失劲力流畅,柔美婉转之意,那必为集画丶书丶刻於一身…… 再看掸羽和竹杆,少说也有六七十年,数来数去,那个年代能有此功力的名家也就有数的几位……」 「恰恰好,落款为「赠秋明先生」,恕我孤陋寡闻,只知那时只有沈尹墨先生自号秋明。而与他交好,且画丶书丶刻於一身的名家,就只有溥心畲……」 「厉害!」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刘师傅的谦虚的笑了笑,郝师傅却撇了撇嘴。 起先,他听的还挺认真,但看林思成目露震惊,一脸崇拜的样子,才发现不对:他和你刚才说的有啥区别? 那你崇拜个锤子你崇拜? 再一想,他这麽懂,却拿来鉴定,还能是钱多了烧的? 所以,鉴定是假,来卖东西才是真。 结果倒好:花了一千,再加一句不轻不重的马屁,就让老刘高兴的什麽都往外抖擞,不就等於给他做了背书? 果不然,说了两句感谢话,林思成笑吟吟看着郝钧:「郝掌柜,收不收?」 废话,不收我拿电脑干什麽? 「年纪轻轻,心眼不少?」 声东击西,借鸡下蛋……卖个文玩而已,连兵法都用上了? 林思成只当他是夸奖。 叹了口气,郝钧打开电脑,调出了几组照片。 有柳体字帖,也有竹雕及木雕文玩,全是溥心畲近年上过拍的作品。 两位师傅拿起掸子,仔细对比。 字体笔迹对,刻工也对,包括掸羽和竹杆的老化程度也没问题。 但既便如此,两个人还是看了十多分钟。确认无误,郝钧一推电脑:「来,自己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一幅2.4平尺的柳楷字帖,雅昌拍卖,成交价五万二。另一幅三平尺,京城诚轩拍卖,四万三。 还有一件竹黄刻枯树纹双联小笔筒,西冷印社拍卖,成交价三万六。 「低了!」林思成慢条斯理,「我这可是沈先生的遗物!」 郝钧瞪了一眼刘师傅:让你嘴快,这下好了吧? 刘师傅後知後觉,才知道这年轻人太鬼,两句恭维话,就让他漏了底。 他讪讪一笑:「我也不是很确定,只说可能!」 林思成想了想:从前到後,刘师傅确实没说过「确定」丶「绝对」之类的话。 「也对!」他点点头,「那总归是国内面世的第一把文玩类的鸡毛掸子吧?」 郝钧怔了一下:「你也真敢吹?」 这玩意确实少,但故宫里肯定有,北京城里估计也有人收藏,不过没有流到市面上。 但反过来说:这确实是迄今为止,西京城里出现的第一把文玩类的鸡毛掸子。 文物文玩,不管什麽属类,就怕和第一沾上边。 再者,话是老刘亲口说的。郝钧脸皮再厚,也没办法说出「与沈先生没任何关系」之类的话。 两相一叠加,肯定要给个公道价。 他想了想:「八万,不能再高了!」 林思成眼睛一亮:「成交!」 郝钧噎了一下:给高了? 不是东西只值这麽多,而是这小子的心理预期压根就没这麽高。 但话都说出了口,还能反悔不成? 他翻了个白眼,要了卡号,交给收银:「八万,税後!」 挺讲究。 不大的工夫,简讯到帐,郝钧递过卡,又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估计对林思成的印象不错,临别时又递了一张名片:「下次要捡到什麽,尽管拿过来!」 「当然!」 林思成接到手中,又瞅了瞅: 西京荣宝斋总经理。 SX省民间传统艺术研究会秘书长。 北大资源文物鉴定学院驻西京实训基地研究员。 林思成惊了一下:不但是掌柜,且是半政半商? 关键的是最後那一行:这个学院虽然是类似MBA一类的商业培训机构,却是北大文博学院牵头,与故宫博物院丶国家博物馆联合成立。 所谓的研究员就是授课教授,必定出自其中的一家。 林思成想了想,试探性的打了声招呼:「郝师兄?」 谁是你师兄? 郝钧又气又笑:「师兄弟是这样耍心眼的?」 哈哈,还真是北大出身? 如果给国内的考古与文保学院排个号,北大自然排第一,西大肯定排第二。而两校自八十年代末就相互合作,相互交流,这声师兄还真不是套近乎。 虽然这位师兄有些老。 「那不是不知道麽?」林思成打蛇随棍上,掏出那樽没穿衣服的女佛像,「师兄见识多,交游又广阔,能不能请人掌掌眼!」 「你还真不客气?」 郝钧笑了一声,接过佛像,又眯了眯眼:「萨迦派的扇那夜迦?」 「不是……你怎麽知道?」 看林思成一脸震惊,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郝钧倍儿爽:「这丝带上不写着呢吗?」 是写着没错,但那是蒙元时期的巴思八文,早成死文字了? 心念一转,林思成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位郝师兄读大学时主修的肯定是佛教文物,放在古玩分类中,不就是杂项? 而论古文字研究,没哪家学院能比得过北大。 巧了不是,歪打正着? 他呼了一口气:「那拜托师兄!」 「顺手的事,但还得过机器,可能要两三天,先给你开张票!」 郝钧又瞅了瞅,「我估摸着至少也是明早,甚至是元代。可惜尺寸太小,又是残器。所以你别抱太大希望:如果出手,顶多三个掸子!」 不少了。 林思成估计,既便请爷爷出手,估计也就两个半。 「谢谢师兄!」 「不用!」郝钧摆摆手,「照例得问一句:东西哪来的?」 没敢说是捡的,林思成张口就来:「跟着爷爷淘的,我爷爷林长青!」 郝钧怔了一下,猛松了一口气。 就说吗,西大是挺厉害,但不可能厉害到突然冒出来个还在读的学生,眼力比浸淫文玩二十多年的他还要高的份上? 现在舒服了:原来是家学渊源? 第11章 怎麽可能 才是八月末,秋老虎还没走,阳光烈的睁不开眼,脖子里仿佛拿火在烤。 林思成一溜烟的躲到墙根下,又往後招招手:「你们不热?」 热。 但比起心中的震憾,酷热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这个社会,这个年代,评论一个男人是否有能力,能不能赚钱永远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没有之一。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李贞是助教,一个月一千六,一年还不到两万。 而在文博专业中,她的工作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师兄师姐嫉妒到眼红。 林思成呢? 一枝鸡毛掸子是八万,四支是多少? 这根本没办法比。 而最让李贞难以接受的,是传言与现实之间的反差感。 传言中:林思成动不动请假,时不时旷课,一学期挂好几科,比学渣还像学渣。 而现实中:林思成这个学渣稍微动动手,就等於她这样的学霸十多二十年的辛苦努力。 冲击力有些大,感触有些深,脑子也有些乱。 再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估计得怀疑人生。 她用力的呼了一口气,又拍了一下肖玉珠。 「啊,师姐?」 「想什麽呢?」 「我在想那个盛专家:怪不得他那麽好心,提醒林思成东西不对,原来是想骗林思成的佛像?」 李贞愣了愣:怎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玉珠,他赚了三十万!」 「我知道啊,但震憾太深,又想不通,反倒不觉得奇怪了。就像那个专家: 再是骗子,专家的身份总不是假的吧?为什麽他看了那麽久,都没看出来那樽佛像的价值,林思成还没用到三分钟?」 李贞不知道怎麽回答。 一想起林思成的年龄,她就感觉是那麽的不真实。 「可能是天纵其才。」 「那学习呢,他爷爷还是教授呢?」 「他不是说了吗,学偏了:鉴赏相关的辅课用功太多,主课反而落下了!」 肖玉珠想了想:好像也只剩这一个理由了? 两人走走停停,嘀嘀咕咕,走到阴凉下时,额头上渗了一层细汗。 「快饿死了,吃什麽?」林思成拿手扇着风,「先说好,我不吃小贝壳!」 一是不好吃。 二是真去了小贝壳,接下来的一个月,这姑娘估计得啃土。 肖玉珠一脸的想不通:「你还能吃得下?」 「我为什麽吃不下?」 「三十万喛,我都替你发愁,你怎麽花?」 「还怎麽花?」林思成「呵」的一声,「买套房子就没了!」 对哦,西京地段好一点的房价,都快四千了! 这麽一想,林思成虽然赚了三十万,好像也就那样? 肖玉珠顿时不纠结了:「我要吃羊肉泡馍,但得你请客,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我请就我请,但能不能吃点好的?」 「再加一份冷肉!」 「啧,挺出息的!」 肖玉珠紧着牙,拳头捏了起来。 「你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没时间!」 他得找房子。 之前的出租屋太小,住着不舒服。 再者以後淘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不可能次次都能当场卖掉。又不好往家拿,肯定得找个稳妥点的地方。 不能离学校太远,最好就在学校里。 但估计不好租。 暗暗盘算着,林思成手一伸,一辆计程车停到路边。 「师傅,同盛祥!」 …… 泡馍倒是挺好吃,就是份量太少。 人头大的海碗,林思成来了三下,差点把李贞和肖玉珠的下巴惊掉。 不记得前世饭量有这麽大? 不对,不是不记得,是绝对没这麽大。 好像记忆也变强了? 连小时候和顾明玩打火机,被老娘吊起来打的画面都历历在幕。 也不知道是不是重生带来的福利? 暗暗畅想着,林思成跨进校门。 …… 遗产学院,行政楼。 王齐志打量着自己的新办公室。 很大,电脑家具一应俱全,还配了一台崭新的跑步机。 身後站着两位老师,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 思考了一下,他觉得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丁老师,我新来乍到,经验也不足,所以团委这边的工作你多费心。再者只是挂职,工作重心还是会放在教学方面,所以只要丁老师觉得有必要,完全可以直接向张书记汇报。」 男老师不由一怔:再是挂职,级别却是实打实。 在院团委干了这麽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新领导刚上任,就盘算着撂挑子的? 但只是在心里想想,丁老师连忙回应:「好的王书记!」 王齐志温和的笑笑:「好,那你先忙!」 丁老师告辞,又帮他关好门。 听着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王齐志招招手:「走!」 「王书记,去哪?」 「以後别叫书记,听着别扭。叫教授,叫老师也行!」 王齐志径直往外走,「去教学楼,去问问陈秘书,这周的课怎麽安排的。」 「啊!」新配的女助教有些懵,「王……王教授你真要上课?」 王齐志一脸的理所当然:「我一搞研究的,不给学生上课干什麽?」 也怪他自己,没提前问清楚:就是不耐搞行政,他才从宝鸡调了过来。要是知道还有挂职这挡子事,他肯定要考虑考虑。 但组织关系已经调了过来,他想後悔也晚了。 只能另想办法。 暗暗琢磨着,他下了行政楼,女助教懵懵懂懂的跟在後面。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槐叶上铺满露水,空气稍有些潮,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着被风吹落的柏籽。 同学三三俩俩,朝气阳光,青春洋溢。 王齐志深深的呼了口气:还是学校好。 如果只搞研究,顺便教教书的话。 发散了一下无病式的呻吟,王志齐盘算着待会到了教务中心,该如何摆事实,讲道理。 他要求不高,先安排几堂公开课练练手,同步申请研究项目。 当然,这个得去找学校领导。不过不需要学校为难,现成的项目课题他有,研究方向明确,研究资金充沛。学校只需签个字,再安排间实验室就行。 咦,周六的时候怎麽没和学校领导讲? 哦对,被灌大了…… 正懊恼不已,一道稍有些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不紧不慢的走向教学楼。 王齐志怔了一下:像是上周五,给他卖了《炎黄春秋》的那个小孩。 认错了,还是眼花了? 稍一恍神的功夫,林思成已经进了楼,他忙指了指:「冯老师,那个学生你认不认识……对,个子挺高,刚进去那个男生!」 冯老师眯着眼睛瞅了瞅:「好像是大四文保班的林思成!」 对上了,就是林思成。 在银行转钱的时候核对过名字,之後相互还留了电话。 自己当时怎麽说来着:他学的肯定是文物相关。 这不,刚到学校就碰上了? 「学习怎麽样?」 「不太好!」冯老师直言不讳,「一学期挂好几科。」 「啥?」 以为他在惊讶,这样的学生怎麽没被开除。冯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他是林副院长的孙子!」 王齐志一怔愣:林长常,原遗产学院瓷器保护与修复方向学科带头人? 就说他怎麽那麽懂,原来是家学渊源。 下意识的,王齐志想起了银行里的那一幕:您研究的是铜器,在宝鸡工作对吧…… 呵呵……一学期挂好几科? 怎麽可能! 「走,先去教务办!」 既然在一个学校,以後有的是机会。 第12章 就因为画了几张图? 天光漫过玻璃窗,在阶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脚步声渐密,学生像是开了闸口的鱼,乱哄哄的往里窜。 鼻子里飘来一丝淡淡的香味,黑色的格子裙轻轻摆动,白嫩的小腿反射着象牙般的光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让让啊?」 林思成往里挪了一个座位,肖玉珠顺势坐下,一瓶茶里王摆在他面前:「两清了啊。」 一瓶饮料抵一顿小贝壳,不亏。 他看了看她手中的可乐:「给我那个!」 「啊,我看班里的男生都喜欢喝那一款?」 「爱好不同吧。」 肖玉珠把可乐递给他,又随口问:「你还有什麽爱好?」 「唱跳,rap,打篮球。」 林思成还会跳舞? rap又是个什麽东西? 正胡乱猜着,林思成又加了一句:「还有女生,漂亮的女生。」 「唏~」 「怎麽,你也喜欢?」 「你才喜欢!」 「对啊,和你一样。」 肖玉珠翻着白眼,也就还不是太熟,不然她保准给他一拳。 两人声音不低,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眼神略显古怪。 平时没见他们来往过,什麽时候关系这麽好了? 正觉得奇怪,教室里骤然一静。 女教授拿着讲义上了讲台,约摸五十出头,身材高挑,气质优雅。 但隐约间,眉眼间透着几丝威严。 助教接好笔记本,投影上显出几行字:科技考古学·考古测年·1.4.2,铀系同位素断代法。 重点:…… 难点:…… 思考题:1丶2丶3丶4丶5…… 林思成瞄了一眼,拿出圆规和量角,像是要绘图。 「嗳,刘师太的课,你悠着点!」 「知道!」 嘴里说着知道,林思成又取出草纸和铅笔。 要说他还记得大学时的书面知识,那是扯淡,因为前世大学时,他就没怎麽好好学。 但他确实懂,也会,而且是断层式领先。 所以再返过头来听,就会觉得很枯燥,还不如干点别的。 教授开始讲,他也开始画,「唰唰」几笔,先画出了汉瓦壶的雏形。 肖玉珠凑近瞅了瞅:「这什麽,茶壶?」 「你别走神好好听,科考是必修课,期末要写论文的。」 「你不用写?」 「废话!」 他当然要写,但给他一小时,他能写三篇。 肖玉珠撇撇嘴,前排的女生也撇了撇嘴。 两个人都以为,林思成的意思是他不用写论文也能毕业。 因为之前他就是这样乾的。 教授继续讲,林思成继续画,时而停一下,回忆着买回来的那些瓦当的花纹和弧度。 大概能塑三把,但在哪里塑,塑好了怎麽烧? 小型电窑必不可少,还得来台拉胚仪。最好能组装个小车间,以後修复古瓷时也能用得着。 但场地又成了问题? 林思成一心两用,没发现教室里的动静越来越小。 刘教授端着讲义,站在林思成旁边。 肖玉珠头皮发麻,偷偷的拿起饮料瓶,但还没捅出去,刘教授「嗯」了一声。 带着疑问,声音很轻,但就是这麽一下,肖玉珠一个激灵。 让你悠着点,你偏不听? 师太连院长都敢怼,何况你爷爷早退休了? 她已经预料到,待会林思成被提溜起来,被刘师太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场景。 教室里整整三个班,一百多号人,得多丢人? 林思成还在画,刘容静静的看着。 全系的老师都知道,林思成学习差,基础课差,专业课更差。 但也知道他和林教授的关系,所以只要他不捣乱,不影响其它学生,教授们基本不管。 刘容也一样。 但一个差生,在A专业的课堂上,学习B专业的知识,还学的这麽认真。对A专业的教授而言,这意味着什麽? 羞辱谈不上,但确实有点过分,所以刘教授确实有点生气。 正想着怎麽替他爷爷教训一下,她又发现不对。 林思成画的,应该是紫砂壶的外形设计构图,关键的是,画的还挺不错? 纹饰独特,线条顺畅,整体简洁明快。 林教授教他的? 顿然,怒气消散了大半。 刘容想了想,轻轻的点了点桌子。 林思成还在蒙头画:「下课了?」 下你个头? 你完了你知不知道。 肖玉珠没敢吱声,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林思成後知後觉,慢慢的抬起头。 完了,被抓了个正着? 一顿骂怕是跑不掉。 他连忙站了起来,讪讪一笑:「刘教授,对不起!」 看着那张与林教授酷似的脸,刘容叹了一口气:「其他同学复习,你跟我来!」 咦,不在这里骂? 林思成暗喜,安安静静的跟了出去。 教室里顿时沸腾: 「师太怎麽回事,教研会上怼院长的气势哪去了?」 「转性了?」 「不可能,忘了上周公开课,他把研二的师兄骂的哭鼻子的场景。」 「别争了,林思成的爷爷是林副院长!」 「那又怎麽了,师太连院长都敢怼?」 「听说,师太是林教授的第一批研究生。」 顿然,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不知谁酸溜溜的叹了一声:「林思成命真好!」 但羡慕不来。 投胎这玩意,确实是个技术活。 …… 刘教授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很平静。 「知不知道《科考》是必修课,毕论必考?」 「考不过怎麽办,还让你爷爷打招呼?」 「但以後呢,你爷爷能为你保驾护航一辈子?」 「林思成,为了你,林教授的脸都快卖光了,你能不能让他省点心?」 前面听着还好,但到後面,林思成越听越觉得不对味:怎麽有点像老妈训他时的那种口气? 想必是因为同事的关系,替爷爷感到不值。 没办法,听着吧,这都是前世欠的债。 足足半节课,他老老实实的站着,老老实实的听。 到最後,刘教授话峰一转:「你画的那些瓷壶构图,是林教授教你的?」 林思成怔了一下。 汉瓦壶源自於明末,既便在紫砂壶的分类中,也属於冷门中的冷门壶形。 但大多都是仿,既仿汉代筒瓦的造型:直身丶大口丶桥钮丶瓦质,以及古仆丶庄重的久远感和简洁感。 而林思成却是用真瓦拼,造形更奇特,更少见。要说不是跟爷爷学的,别人也得信。 转念间,他点点头。 「画的挺不错,可见你并非学不好,更不是没悟性……这样……」 刘教授稍稍一沉吟,指了指旁边的助教,「小孙反正也不忙,以後,你每周末抽半天出来,让她给你指点一下……」 稍一顿,她脸一板:「其它课不是我教,我管不着,但《考古通论》和《科考》的毕论你要写不好,就别想着毕业,就算林教授来打招呼也没用……」 林思成一脸懵逼:前世哪有这一出? 就因为在你课上画了几张图? 第13章 我不坑爹我坑爷 「刘教授,您说的是:每个周末?」 「对,每个周末。」 「太麻烦孙老师了,还耽误她休息,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容被气的发笑:「林思成,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孙是北大博士,多少人想求她指点还求不来!」 「我知道,但是刘教授,真不用……我保证,毕论肯定能写好。」 刘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中透着几丝怀疑,以及不容置疑。 林思成很无奈:「刘教授,真的,我保证以後好好学。只要是您的课,保证每一堂都认真听。」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呵呵,你之前也这样说过,好好听了没有?」 林思成无言以对:那都是前世的锅。 没想到都重生了,竟然还能扣到头上? 但总不能以後每到周末,真来补课吧? 啥,不补? 林思成能想像到,以後每逢《考古通论》和《科考》,刘教授就对他格外关照,每堂课都让他站起来听,甚至每个问题都让他回答的场景。 会社死的。 但要说补:半天时间,足够他转一趟小东门,或是塑一把汉瓦壶了。 何况是每周半天? 林思成叹了口气,心一横:「刘教授,其实我爷爷对你特别推崇,说你尽职负责,温和且有耐心,气质也好,授课既有条理,又有重点……」 刘容愣了一下,睁圆眼睛:「林思成,你拍马屁没用!」 「真不是拍马屁!」林思成信誓旦旦,「所以从暑假开始,爷爷就给我补课,重点补的就是《考古通论》和《科考》。知识点我基本都懂,所以今天才没有好好听……」 刘容冷笑:「林思成,你觉得我会信?」 「真的!」林思成指指教案,「不信你问!」 真的假的? 刘容半信半疑,和助教对视了一眼。 要说林思成说谎,教案就放在桌上,一问就能知道。 但要说他说的是真的……一想起他上学期末的考试成绩,刘容就想打人。 想了想,她点点头:「小孙,你问,就问铀系法!」 「好的老师!」 孙助教拿起教案,顺手翻开:「铀系法的原理?」 「利用母体铀-238丶铀-235,与衰变链中子体钍-230丶镤-231的放射性不平衡性进行比值,然後推算积沉年代。」 「主要方法和时间跨度?」 「钍-230法:1万至40万年,镤-231法:5000至15万年。综合范围:几十年至100万年的年轻地质样品。」 咦,还真的补过? 孙助教怔了一下,刘容摆了摆手,意思是换她来。 「适用场景!」 「相对封闭的环境体系:岩溶洞穴沉积丶海底湖泊沉积丶火山岩与化石丶地层下的旧石器遗址。」 「优势!」 「可解决碳-14法无法覆盖的长时段测年需求。」 「可适用於无有机物的无机样本。」 「可检测沉积物的二次移位导致的年代断层。」 刘容眼睛一亮:「局限!」 林思成顿了一下:「刘教授,这好像超纲了?」 我才大四,你问我研究生的问题? 刘容冷哼一声,卷起教案,朝着他点了一下。 林思成无奈的叹了口气: 「初始条件难以确定;无法保证衰变速率如终恒定; 无法确保环境封闭丶受控,且无外来因素干扰;更无法确保样品未受後期铀污染或子体流失。」 「解决办法!」 「需结合其他同位素精度测量方法交叉验证:如古地磁法丶裂变径迹法……」 刘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麽夸。 真的,既便让小孙来,都不一定有他回答的这麽全面,这麽精准。 所以,他没说谎:林教授给他补过课。 但那些话肯定不是林教授说的,至少不是全部…… 下意识的,她想起读研究生时,林教授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风趣幽默的画面。 好久,她放下教案,轻轻一叹:「不错。」 孙助教眨了眨眼睛:何止是不错? 後半部分,已经涉及到研究生的知识内容,林思成能回答的这麽全面,绝对深入了解过。 林教授不会是想让他考刘教授的研究生吧? 她只是心里想,刘教授却问了出来:「你爷爷是不是想让你考我的研究生?」 林思成断然摇头:「他没说过!」 考研是不可能考研的,至多也就毕业後读一下在职研究生。 「嗯,完了我问问他。但其它课也不能落下,研考不比其它,谁打招呼都没用!」 刘容稍稍一顿,又笑了笑,「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如果分数差的不是太多,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 林思心里一跳:我没说我要考研啊?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刘教授的神情和语气:总感觉,有些过分慈祥? 这位可是刘师太,院长见了都头疼。 林思成心里有些慌,趁机告辞:「刘教授,那您先忙?」 「好!」 刘容竟站了起来,把他送到了门口。 林思成心里又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懵懵懂懂的下了楼,林思成越想越不对:如果只是出於和爷爷同事间的关系,肯定不至於对自己这麽上心。 就算再加上和爷爷师生间的情谊也不可能,至少不会主动安排孙助教给自己补课。 更不会明目张胆的说「既便分数差一些,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这样的话。 那是为什麽? 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林思成掏出电话。 爷爷应该在小东门市场,电话里稍有些吵。 「爷爷,问你个事!」 「哈哈……闯祸了?」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你和刘教授的关系怎麽样?」 电话里顿时一静。 挂断了? 他拿下手机:没断? 那怎麽不说话? 正狐疑着,老爷子叹了口气:「你问这个干什麽?」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我还没说是谁,你叹什麽气? 按照正常逻辑,爷爷是不是应该问:你说的是哪位刘教授? 就林思成知道的:考古系有一位,文博系有一位,文保系有两位,院办和教务中心更多……光是遗产学院,姓刘的教授至少有十位出头。 爷爷怎麽知道自己问的是谁。关键的是,还是这样的语气? 霎时间,林思成眼皮直跳。 「就……就……就随便问问!」 「舌头捋直了说:是挨骂了,还是测试没及格?」 林思成不知道怎麽说。 就说无缘无故的,刘教授主动要求,让助教给自己补课,还劝自己考她的研究生。 关键的是,还那麽慈祥? 问题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慈祥的? 好像就是自己随口胡扯,说爷爷暑假里给自己补课之後: 刘教授,我爷爷对你特推崇…… 说你性格特好,温和有耐心…… 还说你气质也好…… 林思成头皮发麻:完了……怕不是给老爷子挖了个坑? 「林思成,说话!」 林思成一咬牙: 「今天上课走神,被刘教授好一顿训,还说要给我补课。我没办法,抬你的名头说了几句好话:说你夸她认真负责丶性格温和,还夸她气质好……」 电话里又没了声音。 过了好久,老爷爷悠悠一叹:「林思成,你晚上回家!」 话刚说完,「滴」的一声,电话断了。 林思成两眼发直,直勾勾的盯着手机屏幕:还真让自己给猜对了? 男鳏女寡,那前世为什麽没成,甚至连丝风声都没传出来? 爷爷应该有後顾之忧。 不管了,祸已经惹了,就这麽着吧。 反正这个家,是万万不能回的,至少短时间内不能回…… 第14章 我可乐呢? 骄阳似火,秋蝉懒洋洋的趴在榆树上,发出无力的呻吟。 吊扇「嗡嗡嗡」的转,晒焦的沥青混合着化学药水的味道,在热浪里翻搅。 林思成双眼无神,焉了吧唧的靠着椅背。 「兹~」胳膊上突然多了个东西,冰的他一激灵。 他下意识的一捏,冰凉的水珠顺着手指漫开,碳酸气泡在瓶子里「哗哗」炸响。 「早上不是买过了麽?」 「没事,就当扶贫了!」 肖玉珠坐在他旁边,裙子换成了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白。 脸上泛着柔光,鼻尖微微冒汗,眼睛微微眯起,纤长的眱毛忽扇忽扇:「被师太骂狠了?」 「没,就说了两句!」 不可能吧,就师太那性格和作风,只是说了两句? 但想想上午,感觉师太竟然不是太生气,甚至把他叫到办公室才说? 「那你发什麽愁?」 林思成没说话。 总不能说,我很可能给自己找了个後奶? 他叹口气:「钱太多,不知道该怎麽花。」 「嘁,捐款机构那麽多,这还用得着发愁?」 「捐机构,我还不如捐给你!」 「正好,下午请我吃饭!」 「多大点事,去哪?」 「馨园餐厅(学校食堂)。」 「没出息,四个菜都吃不上。」 肖玉珠踢了他一脚。 恰好,早上坐他们前面的那个女生路过,不由的挑了挑眉毛。 以前的林思成,什麽时候都是「莫挨老子」的模样,怎麽突然这麽开朗了? 想了想,她依旧坐到了两人的前排。 又过了几分钟,几个男生抱着箱子进了教室,李贞跟在後面。 「何婉丶苏小童丶张建峰丶任志刚……上来发物料!」 几个学生站起来,正好就有前排的那个女生。 她在肖玉珠的前面,慢腾腾的压着脚步,眼中带着一丝讥笑: 「阿珠,你怎麽和林思成坐一块?」 「怎麽,不能坐?」 「他那麽傲,名声又不好!」 「没事,有钱就行!」 「啊?」 何婉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肖玉珠撇撇嘴,越过她走上讲台:闲吃萝卜淡操心! 稀哩哗啦的一阵,几样物料发到每个学生面前:一只仿古的破瓷碗,一只橡胶碗,一把调刀。 另外还有石膏粉丶滑石粉丶脱膜剂丶油泥丶蜡片。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今天的实践课就两个字:补缺。 肖玉珠发的是瓷碗,轮到林思成,她在箱子底里摸了摸,取出早准备好的一只,放在他面前。 品相基本完好,整只碗就只有两个米粒大小的豁口。再看其他同学面前:一个比一个破,有的甚至只剩一半。 抱着箱子的男生瞪圆了眼睛,身後发油泥的何婉扯了扯嘴角。 循私也就罢了,但也循的太明显了。 肖玉珠才不管那些,手一挥:「走啊?」 两个人悻悻的跟在後面。 不大一会,她跑回来,扔给林思成一件白大褂,自己也穿着一件。 个子本来就高,腿又长,下身跟没穿一样。 坐下後,她又碰了碰林思成的胳膊:「欠我三顿了昂!」 几顿无所谓,十顿都行,但得问清楚。 「哪来的三顿?」 肖玉珠掰着白嫩的手指头:「刚才你说要给我捐一点,这是一顿吧?我给你挑了最好的碗,是不是又得一顿?你又不会补,还得我帮忙,不又是一顿?」 林思成看了看碗边上的那两个小豁口:怪不得这碗这麽全? 也对,虽然补起来简单,但调泥塑形挺费时间。 他也没客气,穿上白大褂,又掏出上午没画完的图纸。 肖玉珠戴上手套,开始调瓷泥。 李贞在教室里巡查,顺便指点。过来了两趟,每次都看到的是不务正业的林思成,和正乾的起劲的肖玉珠。 第三次过来时,肖玉珠已经将林思成的残器补齐,正在给自己的瓷碗塑型。 上一张已经完稿,林思成正在起草新图。 纯粹是下意识,李贞瞄了一眼。正准备走,都抬了起来,她又转过身。 林思成的这张图,怎麽这麽怪? 一是壶型:壶身直上直上,几乎没有一点弧度,如果遮住壶嘴和壶耳,就像一只蛐蛐罐,又如一樽缩小了好多倍的瓦缸。 二是饰纹,壶身无纹,壶盖和壶底却有纹。恰恰好,与传统瓷壶反了过来? 又看到四象纹和「无极」丶「长乐」的篆书饰样,李贞稍一思忖:这是汉瓦壶? 但这只是其次,最关键的是林思成的这种画法,李贞竟然没见过? 乍一看,像是素描,但光影变化并不明显,但怪的是,极具立体感? 给人一种画了好多层,擦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的感觉。 正看的认真,教室里霎时一静,李贞点了点长案:「商教授来了!」 「哦哦~」 林思成收起草纸,但已经来不及装了,只能放在长案的角落。 商妍进了教室,漫不经心的转了一圈。 转到林思成这,他正在装模作样的打模补缺的位置。 「这碗还用得着补?」商妍皱了皱眉头,「李贞,重新给他换一只!」 林思成目瞪口呆。 正暗呼倒霉,商妍眯着眼睛,拿过角落里的草纸,仔仔细细的看。 李贞经验有限,只知道林思成画的是汉瓦壶,但商妍仅凭这几张图就能看出来: 图上的这三只壶,是基於现有残瓦依据其造形丶弧度丶饰纹,而重新设计的构图。 说直白点,是用真正的汉瓦拼,而非陡有汉瓦外观特色的现代工艺品的那种汉瓦壶。 严格来说,这壶已经属於古董的范畴。 而这只是其次,关键是壶的整体造型:乍一看,线条弯中夹直,纹饰兽中掺花,花中又掺字,且真中有篆,篆中有隶,大小不一。 就像叫花子身上的百家衣,左四个补丁右五个疤,给人一种破烂丶杂凑,缝缝补补的怪异感。 但仔细再看,却又感觉疏密有间丶错落有致丶揖让相谐? 心中浮出一丝熟悉感,商妍眼睛一亮:板桥体? 这种风格不敢说後无古人,但能把书法体的意境丶美韵,展现在一把瓷壶上,堪称闻所未闻。 她又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林思成,看到他白大褂口袋里的铅笔和圆规。 这是个人才啊? 「你设计的?」 林思成断口否认:「跟我爷爷学的!」 商妍半信半疑:「是吗?」 林教授没退体前是陶瓷研究组的组长,一起共事七八年,什麽风格,她能认不出来? 但商妍并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放下了草图。 等她转过身,林思成呼了口气,把草纸装进口袋里。 肖玉珠盯着他,眼珠子嘟碌碌的转:「你还会设计瓷壶!」 「没听我说吗,正在学?」 「但我怎麽觉得,商教授好像很震惊的样子?」 「当然很震惊:就没见过这麽难看的壶!」 这倒是。 反正肖玉珠就觉得,林思成画的那壶不但丑,还笨。 她看了看表:「还有一节课,记得叫李师姐!」 林思成点点头:「好!」 正好他准备让李贞帮忙,问一问学校的老师有没有出租的空房子。 还有几分钟下课,班导踩着点进了教室,说周五院里临时开设铜器修复公开课,计入学时,全班必须参加。 等班导走了後,林思成跟在後面,跑出教室。 太热了,买个雪糕吃。 他刚走,何婉转过身来,脸上笑眯眯:「你是不是想倒追他?」 肖玉珠有些懵:「啥?」 「林思成啊?有他爷爷打招呼,你想考谁的研究生,不过一句话的事。然後留校,任教,後半辈子不就稳了?啧,没看出来啊阿珠,你还挺有心机的?」 「呵呵!」肖玉珠笑了一声,拿起林思成的可乐,轻轻的晃了晃,「我没听清,来,你凑近点说!」 「凤凰女!」 「嗤~」 十分钟後,林思成叨着冰糕进了教室:「我可乐呢?」 第15章 愿不愿意读研究生? 哪怕重生了,既便有着三十多岁的心理年龄,林思成依旧对这样的事情喜闻乐见。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何况还是一个宿舍的? 君不见,同舍四女,建群十五。 他一脸八卦:「详细说说!」 肖玉珠瞪着他。 「大二时,她谈了个美术系的男朋友,家境挺好,人也挺帅。但有一天,我们碰到那个男生牵着另外的女生逛街,之後他们就分手了。 从那以後,何婉就不大跟我们一块玩了,不管宿舍里谁谈了男朋友,她都会刺两句。」 「为什麽?」 「我哪知道?」 林思成想了半天也没搞懂。 「凤凰女这个词又是怎麽来的?」 「我家佛坪的。」 国家级贫困县,药材之乡? 但要说凤凰女……看着不像。 穿衣有品,落落大方,学习也好。 性格也不像:一言不合,就拿可乐当众滋人一脸的,你指望她当凤凰女? 「啧,挺飒……你以後算是完了,至少在大学毕业之前是完了。」 「嘁,还怕这个?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三条腿的男人不多的是?」 「这倒是!」 林思成下意识的点了一下头,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姑娘,你姓黄吧? 「没错,我也三条!」 肖玉珠捅了他一瓶子,林思成拿出手机:「李学姐几点下班?」 「一般是六点,快了!」 「你给发个信息!」 「好!」 过了一会,李贞发来信息:「商教授有事,还要过一会!」 …… 幕色染透教研室的玻璃窗,商妍握着滑鼠的指尖忽的一顿,眉梢往上一挑。 滑鼠再次滚动,瞳孔微微睁大,牙齿咬住了嘴唇。 「李贞,你过来看!」 李贞斜着身子,看了看电脑屏幕:2003级文保系2006-2007学年成绩表。 随着光标滑动,三条表格被并例在一起: 姓名:林思成。 工艺美术:不合格。补考:60。 国画基础:不合格。补考:60。 文物绘图:不合格。补考:60。 李贞终於知道,导师为什麽是那样的表情:林思成门门挂科,包括这补考成绩是怎麽来的,都心知肚明。 但再回想起他今天画的那几张图,绝对不可能是初试挂科,补考刚及格的水平能画出来的。 也别说六十分,九十分都不可能。 李贞想了想:「上次听他说,林教授在暑假里给他补过课。」 商妍「嗤」的一声:「这话你也信?」 美术不比其它,除了有悟性,还得有积累。说白了就一个字:练。不可能有什麽「一朝顿悟」,「突飞猛进」的概率发生。 再想想那三张草图所展露的功底,别说一个暑假,就是十个暑假都不可能。 再者,那三张草图和林教授的画风就不是一个风格。也压根不属於文物构图,甚至已跳出了陶瓷美术的范畴。 商妍想了想,又点了几下滑鼠,屏幕上出现一幅油画:优雅的妇人靠着餐桌,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壶与茶杯。 这是欧州着名画家丶雕刻家雅姆创作於十九世纪中的《贵妇》。作者很有名,作品更有名,是「欧州新古典主义」画派的代表作。 也是国内各院校《陶瓷工艺美术》的必修作品之一。 「抛开基调和颜色,只看构图,你好好对比一下!」 李贞仔细的观察,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老师,我感觉林思成在草图中所应用的素描技术丶线面结构丶空间的结构状态,以及明暗关系的处理,和这幅画……嗯,有点像?」 「对!」商妍又点滑鼠,屏幕上出现第二张画。 同样是瓷壶,但并非青花,而是流行於明末之後的葫芦壶。不过不是油画,而是一幅绢本山水。 特点很明显:工笔重彩,用笔细腻,线条简洁流畅。 怪的是,局部好像应用了西方油画的焦点透视法,解剖结构和光影效果非常明显。却又能与画作整体的构图丶意境美完融合。 更怪的是,线面结构丶明暗对比和林思成的那几张图更像,比雅姆的那幅《贵妇》更像。 「这幅画名《博古图》,由清朝康乾时期的首席宫廷画师丶义大利传教士郎士宁所做,现珍藏於故宫博物院。 而郎士宁到中国传教之前,正是欧州新古典主义的萌发时期,所以他的油现风格与雅姆一脉相承……」 商妍继续点滑鼠:「再看这一幅!」 仍旧是一幅纸本山水,作者同为康乾时期的宫廷画师焦秉贞。中样是《博古图》,同样是一只瓷壶,同样为工笔重彩。 但与上一幅相比,画作整体更为立体,透视和明暗的应用空间更为真实。 而从整体看,国画独有的「写意」却比上一幅只多不少? 而重点在於,作品的基部构图层级极多,像是渲染了十多层。 下意识的,李贞想起了林思成的那三张图:不敢说一模一样,至少有八成相似。 不是说形与表,而是立意与结构,以及构图前的设计。 「是不是更像?」 李贞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焦秉贞师承郎士宁,同为宫廷画师,他对国画艺术的了解及感触要更深。又为钦天监正,对於算理和科学同样不陌生。 所以,从中西方艺术融合的角度而言,他比郎士宁的水平更高。」 李贞恍然大悟:「林思成的那几张图中所体现的,就是焦秉贞的艺术特点和画风?」 「不止,他肯定系统性的研究过西方油画技巧,包括郎士宁的绘画风格。不然不会给人一种『很像』的感觉……然後你再看!」 商妍先将图片做透视化处理,又移来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板桥体的字帖照片,然後往上一摞。 李贞瞳孔一缩,往後仰了一下:这不就是林思成画的那三张图? 这次不单是指立意与结构,更包括整体布局,艺术风格。 「看明白了?」 李贞嗫动着嘴唇,木木的点了一下头。 国画与工艺美术,以及其中所包括的西方油画艺术,是陶瓷修复专业的必修课程。李贞画不了这麽好,但不妨碍她能理解: 林思成对於国画及工艺美术的理解丶应用,比她强的多的多。甚至是,他还能融合创新,将中国的书法艺术与之揉合。 所以,那三张草图就是他自己设计的,所谓林教授教的,只是藉口。 再想想之前看到的那张成绩表,就觉得无比荒缪:上学期还挂科的人,画不出那样的三张图。 不,想都想像不出来了。 惊愕间,李贞猛的反应过来:「他要用汉瓦拼壶,而非重新塑壶?」 「对,不然不用费尽扒拉的重新设计丶构图。不过有技术难点:瓦质与陶泥粘接,二次入炉复烧会产生缩胀。如果不解决:要麽烧报废,要麽烧变形。」 「不好解决?」 「当然,要能解决,立马就能申请国家专利。国家级不敢说,拿个部一级的科技创新奖绰绰有馀。 所以我估计他不会复烧,而是利用化学粘合剂拼接。但他能设计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凭那三张草图,申请个『林氏汉瓦壶』的设计专利没任何问题。」 申请专利? 部省级奖项? 下意识的,李贞又想起之前看到的成绩表:不合格丶不合格,还是不合格? 割裂感太重,她着实没办法把两个林思成联系在一起。 「不用奇怪,熟悉林教授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宝贝孙子死活不愿读西大,从大一就开始和他抬扛…… 所以我估计,林思成是故意没考好。就如刚才我和你看的那三门:没有系统性且持久性的学习和练习,那几张草图他别说设计,抄都抄不出来。 况且,真要蠢的无可救药,他高考能考685?」 「这麽高?」李贞惊了一下,「上北大都够了?」 「那一年分数线比较高,北大差了四分,清华刚过线,所以也不能全怪他……但不用管那麽多,只要知道,他学习能力很强就行了。这样……」 商妍顿了一下,组织着措词,「你找个机会帮我问一下:他愿不愿意读我的研究生。」 「啊?」 第16章 匪夷所思 晚风轻扬,几片槐叶飘落下来。 李贞伸手接住,在指尖轻轻捻动,脑海中回想着导师略显激动的神情: 李贞,仓猝吗?不。 你还没有意识到,一个仅凭外观造型就能申请设计专利的学生意味着什麽。 你更无法理解,仅凭几张初创草图,能让人产生共情,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丶文化的延续,文明的传承,又意味着什麽…… 李贞认同林思成的优秀,但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仅凭几张草图,商教授是不是过於感性了? 但导师交待的任务肯定要完成。 她想了想,稍後该如何向林思成转述,又不能显得商教授过於急切。 然後,就看到了肖玉珠。 薄阳穿过树叶,将俏丽的倒影拉的细长。松散的马尾垂在肩上,遮住嫩白的锁骨。 脖子前伸,嘴唇不自觉的微张,随着「呃」的一声,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这是……吃撑了? 李贞往她身後看了看:「林思成呢?」 「呀,李师姐?他临时有事,被林教授接走了。」 肖玉珠扶着肚子,慢腾腾的走了过来,「点的菜太多,给你发信息也不回,都快撑死我了!」 李贞愣了愣,拿出手机: 师姐,你怎麽还不来,我快要饿昏了。 要不,我和林思成先垫一点? 师姐你快来,林思成有事要走,我一个吃不完。 师姐,你害死我了,好撑…… 李贞一脸无奈。 …… 半旧的桑塔纳停在校门外,车窗开着一条缝,几缕烟雾袅袅飘起。 林思成瞄了一眼,拉开后座的车门。 「坐前面来!」 好吧。 他乖头乖脑的探了一眼,坐进了副驾驶。 林长青的表情很怪,有些踌躇,有些无奈,好像还有些难以启齿。 好久,他谓然一叹:「算了!」 什麽算了,刘教授? 「别啊……男鳏女寡,天经地义。再说了,你都还没满六十……」 「啪叽~」话没说完,头上挨了一下。 林思成抱着脑袋讪笑:「我觉得,还是挺合适的!」 「你懂个屁!」 怎麽可能不懂? 爷爷这後半辈子,就为两个字活着:大孙。 关键是家底稍有点厚,给吧,怕自己太年轻守不住。不给吧,如果他焕发第二春,後续免不了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麻烦和纠纷。 不是说刘教授,而是她的子女。 啥,给老爸? 他比自己还不靠谱,所以老爷子才这麽犹豫。 暗暗转念,林长青发动了汽车,拐进了主道。 「退体後,我在几家企业担任顾问,今天去的就是其中的一家。去了後嘴甜一点。」 「好的爷爷!」 林长青点了点头,斟酌着措词:「你不想读研,也不想像你爸一样进单位上班的话,那毕业後还可以进公司。当然,进不进由你决定,今天只是带你去了解一下……」 林思成顿了一下,暗暗叹气。 之前性子太倔,闹的太僵,害的爷爷和自己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 「我明白,爷爷你放心。」 「好!」 林长青专心开车,林思成看着窗外,街景飞速的从眼前掠过。 其实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就做了大致规划: 前期积累资金,同步开拓关系积累人脉,同时做一些文玩修复类的轻度研发。 等资金足够,再决定搞点什麽高科技。如果精力充沛,再考虑要不要创业。 而要论前期积累,还有什麽比倒腾古玩更合适? 当然没有。 眼力够高,经验够足,专业知识的积累更是跨维度碾压。着实没必要开僻新赛道,给自己增加难度。 暗暗转念,车速渐慢,开进车场。 楼不高,就五层,门侧挂着长匾:西京市文物有限公司。 林思成怔了一下:这就是爷爷口中所说的公司? 是公司没错,但前身是「西京市文物商店」,是文物局直属的事业单位。 到这上班,和进文物局没什麽区别。 老爷子挺鬼。 两人上了台阶,一个年轻的女孩迎了出去。身材高挑,皮肤白晳,眉眼带笑。 「林教授您好,白总在接待室等您!」 「好!」 林长青点了一下头,女孩快步去按电梯。工装裤下的小腿绷的笔直,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直抵五楼,进了会客厅,男男女女八九位,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白总五十出头,快步迎了上来:「林教授,不好意思,劳您这麽晚又跑一趟!但没您掌眼,我实在不放心!」 「份内之事!」林长青又介绍林思成,「这是我孙子,今年大四,带他来涨涨世面。」 白总笑了笑:「小伙子挺精神!」 几句寒喧,又相互介绍,林思成才知道,除了穿西装那两位是客商,其馀的六位都是公司的内部人员。 隶属采购部门,专门从事古玩及文物收购工作,同时为博物馆等文博机构提供藏品。 类似的机构各地都有,省里也有,国家更有。工作内容和性质很简单:抢救性收购重要文物,以避免珍贵文化遗产流失。 今天让老爷子来鉴定的,就是采购部从外地购回的两件文物。其实该做的检测都做过,更有相关的专家鉴定过,老爷子只是把最後一道关。 也由此可见其重要性,这个顾问名符其实。 老爷子开门见山:「白总,东西在哪!」 白总指了指,有两位取出两口箱子。 标准的囊匣,专为指定文物制造的储运设备,可防震,防摔,防潮,防尘。 箱子打开,其中一口是青瓷壶,另一口则是一只瓷胎珐琅碗。 林长青戴上手套,先取出了珐琅碗:「仔细看!」 林思成应了一声,刚一抬眼,就被碗底楷书红料的「康熙御制」给刺了一下。 再看花纹,他倒吸一口凉气: 外壁施宫粉色地,周环花卉开光,内饰轮花盛放,间绘繁菊,枝蔓贯通,花繁叶茂……这不就是康熙御制瓷胎画珐琅宫粉地「群芳献瑞」碗? 就他所知:故宫有一只,湾湾故宫也有一只。22年时中汉拍卖拍过一只,成交价1150万。 然後,24年时雅昌网又挂了一只,起价1500万。 那这是其中的哪一只,更或是第五只? 心里惊的不要不要的,睁大眼睛看了两圈,林思成又松了一口气:仿的。 胎质虽细,也很均匀,但稍嫌厚,露胎的地方白度略底,微泛黄色。 构图挺艳,颜色也很丰富,但釉面太亮,不及真品的那种「温润」的玻璃感。 说直白点:年代太近,贼光没有去完。 画工倒是极好,但线条稍嫌繁复,失於灵活,不及真品生动自然。施色有些重,稍显呆板,缺乏层次感。 包浆倒是挺老,但贼光犹在,稍显刺眼,肯定没有「康熙」那麽老。林思成估计,顶多一百年左右。 一圈看下来,大致有了判断,林思成再未作声。 老爷子看的很细,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才抬起头来。 「怎麽样?」 林思成言简意骇:「仿品!」 林长青微微一顿,笑着点点头:「怎麽判断的?」 「胎质太厚,白度略低。构图过於繁琐,施色过重,失於灵活。釉光太亮,款识浮於表面!」 「说结论!」 「光绪时期的御窑仿品!」 话音刚落,林长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光,白总身边的两位「噌」的抬起头。 东西是他们买的,过过机器,他们当然知道是不是仿品,仿自什麽年代,又仿自何处。 林长青退休前是西大陶瓷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是省内陶瓷鉴定方面的权威。要经验有经验,要眼力有眼力,肯定能鉴别出来。 但他孙子是凭什麽的判断的? 白总目露惊异:「既便是仿品,为什麽不能是同治丶咸丰,更或是道光时期?」 「因为这三个时期都没有烧过珐琅彩。」 白总更来了兴趣:「这我还真不知道,你详细说说!」 「主要是珐琅料全靠进口,价格太高,所以嘉庆中落後,宫内珐琅器少有制作。特别是鸦片战争之後:对外要给列强赔款,对内要压制太平天国,清政府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直到光绪时期,应慈禧太后强力要求,内务府和御窑厂重新烧制珐琅器,才有过一段短暂的复兴时期。 但因传承断代,技术缺失,工艺水平下降的很严重,导致出现照着原品仿都仿不像的尴尬局面。 但再是仿品,也是御窑出品,而且是慈禧为了过寿,挪用北洋海军军费烧制的。所以,只是基於甲午战争而言,这只碗也很有历史价值和纪念意义!」 白总眼睛一亮:为什麽要买这只碗,不就是因为其历史价值和纪念意义? 如今,竟然又多了一条,而且极具意义? 他看着林长青:「林教授?」 老爷子点点头:「基本无误,最後这一段也可以写进去。」 白总点了点头,秘书连忙拿起笔,在文件上加了一句,最後又递给林长青。 老爷子大笔一挥,签上了名字。林思成瞄了一眼,采购价:四十五万。 算不上高,但也不算低,中规中距。 老爷子在签字,他在看鉴定报告,并未注意其它八个人十六只眼睛,不停的在爷孙俩身上打转。 前後不过十来分钟,能判断出这是仿品,并精准的分析出与真品之间的区别,更能道出原委,有理有据? 这要是林教授,他们当然不奇怪。但要换成他孙子……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总不能,他提前看过鉴定证书? 那是扯淡,林教授都没看过…… 第17章 核辐射 天色渐暗,白总安排工作人员补灯打光,林长青也开了强光手电。 两个客商小心翼翼的搬出那樽青瓷壶。 林思成跟在老爷子後面,照例瞄了一眼,然後眼皮直跳:耀州窑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而且看造型和釉色,竟然还是北宋时期? 顾名思议,就是从底部装水的壶,内有机关,构造很是复杂。 存世量倒是稍多一些,至少比康熙时期群芳献瑞碗要多。包括国内出土丶流失国外,以及私人收藏,四五十只应该是有的。 但要论价值,献瑞碗在它面前连弟弟算不上。因为这只碗代表唐代至明清时期,耀州窑的最高工艺水平和科技水平。 要是真的,称声「国宝」绰绰有馀。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又仔细看: 主轮廓外广削背衬,内勾篦纹,浮雕效果明显。且花纹线条流畅,布局疏密有致,具有典型的宋代时期耀州窑「刀刀见泥」的塑胎手法。 再看釉色:释层温润,匀净深沉,胎釉紧密结合,釉面光洁润亮,给人一种很强的半透明的玻璃质感。 再看圈足和胎釉的交界处,呈现着独特的「姜黄色」。这是因为耀州瓷土富铁,与橄榄青釉料中和产生反应,属於耀州青瓷独有的特色。 再看气泡,大小不匀,再看支钉,小而规整。再看包浆,肥厚自然…… 林思成慢慢的睁圆眼睛:好像……哪里都对? 所以越看,他越感觉这东西是真品。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北宋耀州青瓷倒流壶的场景:省政府主持,国家文物局丶国博丶故宫丶北大应邀,中央电视台采访。 不夸张,林思成那时候已算是功成名就,业内知名,但就隔着真空橱柜看了几眼,摸都没摸到。 这会倒好,想怎麽看怎麽看,想怎麽摸怎麽摸……真就是来涨见识了? 也不止是他,老爷子没比他好到哪:睁着眼睛张着嘴,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像是钉死在一个地方,一看就是好久。确定无误,才会往前移一点。 看完了盖看口,看完口再看身,看完身再看圈和足。 一寸挨着一寸,就差拿内窥视镜,伸进壶嘴和注水孔,将里面再看一遍。 知道这件东西如果是真品,意味着什麽,所以其它人都很安静。 直到半个小时之後,老爷子直起腰。 白总有些迫不及待:「林教授,怎麽样?」 老爷子实话实说:「暂时没看出什麽问题。」 顿然,白总猛呼一口气:这只壶是他考察,是他申请,也是他亲自送检,并向公司领导和市局领导申请资金。 今年能不能再进半步,就看这最後的一哆嗦。 其他人员也很振奋:荣誉是大家的,领导有功,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两位客商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白总又使了个眼色,助理拿起文件夹,林长青却摆了摆手:「签字先不急,有没有鉴定报告?」 「当然有!」 白总一挥手,助理递上几份文件。 林长青仔仔细细的看,林思成也凑近了一点。 碳14测年,这个省博物馆丶文物局,乃至市文物局就能做。但怕有误差,白总亲自去了京城。 检测单位是国家文物鉴定中心,除了中科院,全国再没比他权威的地方。 同时还做了加速器质谱法,样品的断代区间为1000年-930年。 第三份为热释光,检测单位为上海博物馆。 倒不是京城没有,而是迄今为止,数上海博物馆的热释光古董测年法的检测水平最高。 结果没出意外,断代区间为1100年到900年。 跨度比碳14稍大些,但这是因为检测原理不同,所以结论不同。 最後还做了内窥检查,内部结构与胎质丶胎色,以及年代同样没问题。 照这麽看,好像这东西确实没问题? 但林长青的眉头反而皱的越紧。 许久,他回过头看了看林思成,「看了没有!」 「看了!」林思成点头,「但逻辑不对!」 林长青怔了怔,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看了的意思是,林思成也没看出问题。这个不意外,不见连他也没看出来? 逻辑不对的意思是,这字不能签。 林思成暂时不知道,为什麽爷爷只是顾问,反倒像是最後拍板的那个人,但不妨碍他怀疑: 前世,直到2023年左右,省文物部门才从海外购回一樽北宋倒流壶,算是填补了「北宋耀州倒流壶出自陕省,陕省却无倒流壶」的空白。 但现在才是2007年,那这一只是哪来的,最後又去了哪? 其次,规格不够。联想起上一世,又是省政府,又是国字头单位又是央视,就差在美国时代广场租个屏公告全世界的架势,今天这阵势已经不是寒酸,而是诡异。 当然,也可能是时间还没到,各级单位认知不够。但政治觉悟再低,是不是也该来个局领导,再请三五个同样权威的专家共同鉴定? 其它不论,万一爷爷收黑钱了呢? 第三,价格不对:660万? 既便现在才是2007年,加个零不至於,翻一番没丁点儿的问题。 难道是发扬风格的爱国人士? 下意识的,林思成看了看两位客商:气定神闲,风轻云淡…… 就三份报告,就那麽多字,林长青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想了想,他又拿起放大镜:「林思成,你打光,我再从注水孔看看内胎!」 老爷子又请两个工作人员帮忙。 因为要把壶倒过来,变成底上口下。关键这玩意浑然一体,最上面是提梁,所以必须要悬空,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提梁弄断。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又多了一个疑点,客商心太大。 这玩意要是自个的,哪会同意这麽干? 又没付钱,摔了怎麽办? 老爷子也是,一激动,就不管不顾了…… 转念间,林长青拿着放大镜,盖到了注水孔上,又示意林思成打光。 林思成一手虚托提梁,另一只摁开手电,一道强光照向镜片。 然後老爷子拿起内窥检测报告,看一看镜片,再看一眼报告上的照片。 还边看边指挥:「林思成,往左一点!」 「往右,再右……」 林思成顿时就乐了:老爷子哪是看内胎? 不对,也确实在看内胎,但他这麽看,摆明是怀疑检测报告有假。 咦,还真别说? 正暗暗乐呵着,老爷子又让他後退两步,换成散光。 林思成言听计从,退了两步摁开手电。 但光刚打出去,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所谓的散光,就是一道光晕,除了底以外,也将整个壶身笼罩其中。 釉面没有之前那麽亮,但更润,隐约间,给人一种「幽翠」的视觉感官。 说白了,就是绿。 但这是古青瓷,可以泛灰,可以泛黄,也可以泛白,怎麽可能「泛绿?」 害怕是角度的问题,林思成朝扶着壶身的助理,也就是之前到楼底下接他们的那个女孩支了支下巴:「关助理,是不是很漂亮?」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一脸古怪:不是……这小子想干嘛? 看到爷爷瞪了他一眼,林思成才回过神来:自己想的太投入,没把话说清楚。 「我问的是壶,是不是很绿,像翡翠一样?」 就当你问的是壶吧。 老爷子点点头:「是挺绿,估计是散光的原因!」 是吗? 林思成又换成了强光。 只当他是在掩饰尴尬,林长青没吱声,其他人的脸色却更怪了:这小子怎麽有点不分场合? 想撩下去撩啊? 霎时间,之前产生一点好印像轰然破碎。 林思成浑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仍旧泛绿的壶身,脑子转的飞快。 随着时间的推移,古瓷确实会变色,这是常识。 如果特定为青瓷,如果釉质老化,就会泛黄。 如果受潮或是受其它外在干扰,釉层颜料结构发生变化,就会泛灰。 如果长时间暴晒,受紫外线影响,则会泛白。 但这一只,却泛绿? 倒也不是不能泛绿:青色由绿色和蓝色构成,如果颜料分解,绿色分子不变,蓝色分子逐步减少,就会产生这种现像。 但条件极为苛刻,除非有极强的外部因素干扰,比如核辐射。 核辐射?咦,好像哪里不对…… 林思成转过头,看了看桌面上的那两份鉴定报告:一份碳14,一份热释光。 核辐射,热释光…… 脑海里闪过一道光,林思成的脸色「唰」的一白,咬住了牙。 我操你妈! 第18章 报警 再世为人,林思成自认为,既便泰山崩於面前,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除非泰山砸到了脑袋上。 就像现在。 「松手!」 他一声冷喝,女助理和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下意识的松开手,壶就到了林思成手里,又听「喀喀」两声,瓷壶进了囊匣,又「啪」的合上了箱盖。 林思成动作太快,且一气呵成,根本没有给老爷子反应的机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不明所以:「林思成,你干什麽?」 「二烧瓷,釉面有铀!」 他眼睛一突:「哪个铀?」 「铀黄的铀!」 林长青一个激灵,直愣愣的盯着林思成。 铀黄本就是颜料,因为能产生类似夜光效果的「放射性萤光」,所以少数的壁画和古陶瓷修复中,会用铀黄还原历史色彩。 也不止一次用过,林长青很清楚这是什麽东西,也知道:铀黄不管是与青料丶还是蓝料中和,都会混合成绿色。 所以,这只瓷壶才会泛绿。 他也更清楚,这东西有什麽危害:这可是造核弹的东西,想像一下? 「测年仪器呢,怎麽没检出来?」 林思成咬住牙:「还加了贫铀,正处於半哀期!」 瞬间,林长青脸色灰白:「走!」 林思成摇摇头:「我离得远,没事!」 有釉面阻隔,有害射线的穿透距离不会超过十公分。放射性气体的有害距离也基本在二十公分之内。 他确实没啥事,但老爷子抱着壶,整整看了一个小时。 一想起来,林思成就恨不得把那对客商当场弄死…… 「你快去洗,不要用力搓。还得喝水,尽可能多喝,但千万不要催吐!」 林长青黑着脸,抓起桌子上的矿泉水就跑。 这些他都懂:尽量多喝水,用来中和吸入体内的污染物质。 而且要尽快将所有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洗一遍,比如脸,脖子,手腕。 老爷子走後,林思成拿过爷爷的手机,唰唰就是一条简讯:小顾,市文物公司有人诈骗,涉额金额上千万……我和思成都在,你多带点人,要快! 往桌上一扔,再拿起自己的手机:顾明,想办法联系交大二院放射病科,咱爷在市文物公司铀中毒了,赶快派救护车……要快! 其他人还懵懵懂懂。 他们不知道林思成说的是哪个「铀」,只以为是釉。更不知道,二烧瓷是什麽瓷。 白总站起身:「小林,怎麽回事?」 林思成收起手机:「壶是假的!」 怎麽可能? 白总瞪着眼睛:「那林教授呢,怎麽走了?」 「他没走,他是去洗脸:釉料中有毒,更有放射性物质!」 白总一脸错愕,其他人更是一脸懵逼,除了两位客商。 听到「辐射」两个字的时候,两人明显有一个後仰的动作。 这是极度震惊,极度愕然之下,身体做出的自然反应。 两人还对了个眼神? 然後,其中一位当即站了起来:「说我古董有毒,你发噏风吖?」 听到这一句,林思成脸都绿了:之前还不敢确定,但看他反应这麽大,老家口音都飙了出来,绝对百分之百。 我操你妈。 「小林,不可能吧?」白总也不太信,「过了那麽多仪器,做了那麽做检测,要有问题早测出来了?」 「白总,仪器不是万能的,不然所有的文物部门丶文物专家早改行了,还要什麽眼鉴?」 「这伙王八蛋在释料中加了铀黄,可以加速碳原子衰变,所以能骗过碳14测年。 但因为铀黄相对稳定,衰变过程中释放的能量太少,骗不过热释光,所以他们又加了活跃性较强丶半衰期较长的贫铀!」 「什麽是贫铀,造核弹的……衰变会释出氡气和其它衰变物,会随着呼吸进入体内,持续且长期释放能量……」 顿然,林思成想起老爷子抱着瓷壶,几乎一个小时没离手。不夸张,他恨不得把那个假香港人的那张脸砸成稀巴烂。 他猛呼一口气,努力的控制着怒火:好歹两世为人,要镇定,要冷静。 每逢大事有静气……吸气,吸气。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呼气,呼气! 白总张着嘴,不知所措。 他再不懂,也知道铀是什麽,也知道什麽是放射物,什麽是长期释放能量。 但他不信。 也别说是林思成,就是林教授亲口这样讲,他也不会信:古董而已,怎麽和原子弹扯上了关系? 客商更是像炸了毛的猫,跳了起来:「细佬,你颠得啦,当这是演电影?又坐飞机,又过安检,什麽毒测不出来?」 检测个屁? 去年,间谍走私浓缩铀,整整两公斤,就藏箱子里,大摇大摆的出了大毛海关,进了乔治亚。 而且两国还处於战前状态,关系极紧张,查的不是一般严,但为什麽没查出来? 因为现阶段,相关的检测仪器压根就没有普及…… 身後的跟班也站了起来,拎起箱子:「白总,你们没诚意的啦,这生意我们不做了!」 「你说不做就不做?」 林思成伸手一指,「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一听报警,两个人猛的愣住,又惊又疑。 然後,突然就往外冲。 想跑,你跑一个试试? 横跨一步,林思成拦在了过道里。 两人对视一眼,客商往斜刺里一冲,跟班举起了箱子,向林思成砸来。 忍了这麽久,林思成哪会没有准备? 他顺手抄起沙发边的方凳。 就那种放在两座沙发中间,供翻译或秘书坐的那种。体积很小,却很沉。 猛一矮身,躲过箱子,他用力一挥。 「砰」,跟班的脑袋和凳子狠狠的撞在一起,眼睛一翻,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了下去。 客商已跑出去了七八米,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咚」,一声巨响,凳子砸上了门板,客商吓的一缩脑袋。 将将拉开门,门上倒映出一个身影,像是飞了起来。 然後,客商感觉自己被火车撞了一样。 一脚踹倒,林思成翻身骑了上去,眯着眼睛咬着牙,左一拳,右一拳。 「咚~」去他妈的冷静? 「咚~」去他妈的镇定? 「咚~」去他妈的有静气? 老子活了两辈子,还要受这个窝囊气? 一接待室人,被惊的口瞪口呆。 每挨一拳,客商就惨呼一声,跟杀猪一样。 跟班躺在过道里,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血迹顺着头发,渗进了地毯。 囊匣跌在不远处,倒是没摔开,却砸出一个好大的坑。 白总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林思成堵住过道,跟班提起箱子就砸…… 里面的东西上千万,他怎麽敢? 霎时,白总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报警!」 第19章 咽不下这口气 「快快……会客室在这边……」 乌央央一群,少数警员,多数联防,涌上了五楼。 顾开山五大三粗,一马当先,跟座铁塔一样。 刚出电梯,他不由一怔: 七八个人站在过道里,估计都是文物公司的工作人员。 门外边,林思成骑在一个人身上,一拳接着一拳,还边打边骂: 「黄饼子,贫化铀……你他妈怎麽敢?」 再看那个人,脸上全是血,嘴里「咕嘟咕嘟」的吐着血泡。 不远的地方还躺着一个,双眼紧闭,脑袋底下好大的一滩血。 顾开山眼皮一跳:「林思成,别打了!」 林思成好像没听到。 「狗东西!」 嘴里骂着,他抬腿就是一脚。 「哎哟」一声,林思成骨碌碌的滚了两圈。 顾开山又探了探两个人的动脉,翻翻了眼皮。 都没什麽大碍,他又下意识的去推门:「赃物在里边是吧?」 林思成一声急喝:「顾叔,别进去!」 为什麽不能进去,有危险? 那你还打的这麽热闹? 他下意识的後退一步,手按住了腰:「怎麽回事?」 「两个假香港人,拿假瓷诈骗。」 「不是……诈骗就诈骗,你打他们干什麽?」 「不是我打他们,是他们要跑,我拦着不让,他们就拿放射物攻击我……」 林思成悻悻的爬起来,「真的,我当时害怕极了……」 啥,放射物? 林成娃,你在这给我歘锤子呢? 你要说他拿的是刀,顾叔闭着眼睛也就认了。你说啥,放射物? 干了半辈子警察,他见都没见过。 「顾叔,真不骗你,假瓷就是放射源,就在里面的一口箱子里。但他拿箱子砸我,估计瓷器已然碎了,已经产生了放射性粉尘污染!所以你别进去,赶快向市局应急中心汇报……」 顾开山半信半疑,左右瞅瞅:「你爷呢!」 「抱着放射源研究了一个小时,洗脸去了。」 更扯了。 你爷是文物专家,不是核专家。 还抱着研究一个小时……人早冒烟了。 正暗暗狐疑,电梯口又传来轰隆隆一阵:「快快……这边!」 七八个医生穿着防护服,拎着担架出了电梯。 不怪他们来的快,委实陕省没什麽核工业,相关的研究机构也少,患者就更少了。继而导致练了一身屠龙术,却无处施展。 又听已经毕业的师弟言之凿凿,声称患者是他家属,确实是铀中毒,主任浑身的毛孔都在笑。 然後,大半个科室的人全来了。 到了门口,领头医生的大声问:「病人呢?」 林思成指了指卫生间:「还在洗脸!」 「你们两个去找,找到後立刻口服抗辐剂,然後带上救护车!」 林思成又连忙补充:「患者接触贫化铀一个小时,主要成份铀-238,丰量估值应该0.5%左右…… 其次,放射源含有氧化铀,数量不多,但纯度极高,铀丰量至少在25%以上……」 25%? 再提纯一下,都能造核弹了。 医生吓了一跳:「你怎麽知道?」 「我是研究陶瓷的,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先测放射源……就在里面,有一口箱子!」 林思成指了指,拉着顾开山往後退。 医生进了会客室,又关好门。随即,里面传来警报,以及医生的惊呼:「320毫弗/时,这麽高?」 听到这一句,林思成脸更黑了。 肯定是瓷壶破了,会客室有粉尘扩散,所以辐射时值才这麽高。但没破之前,辐射时值即便低,也低不到一百以下。 而这个量,可以使患癌风险直接增加。更何况,还没检测到爷爷吸入了多少放射性气体。 关键的是,爷爷前世就是因为肺癌没的。 林思成越想越气,恨不得给地上这两个王八蛋一人一刀。 正暗暗咬牙,医生跑了出来:「紧急疏散,紧急隔离,所有人下楼……小郑,再叫两辆救护车!」 直到这个时候,半信半疑的白总和七八个工作人员才算是相信了。 胆子大点的还好,至多脸色不好看,胆子小的哆嗦着嘴唇,有两个女同志甚至哭了起来。 白总走了过来,既是庆幸,又是後怕:要不是林思成三番四次的往外撵,他们都还留在会客室里…… 「小林,谢谢!」 林思成实在没心想敷衍,只是摆摆手:「白总,咱们先去医院!」 「唉,好好……」 一波人陆陆续续,不停的致谢。好不容易走完,顾开山扯住他的胳膊:「你爷会怎麽样?」 林思成不知道怎麽回答,好久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敢把那两人打成那样? 「我先给你爸打电话!」 「好……」 林思成应了一声,又咬住牙:「顾叔,麻烦你!」 顾开山心领神会:涉及到放射物泄露,最低也是区里督办。 但如果让本辖区来办,涉及到本区单位,可能会因为影响不好而出现变数。说不好,就会来个淡化处理。 林思成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给他发了简讯。 一千万的案值诈骗案,区局一年到才能碰到几个,何况还戴个「核泄露」的帽子? 只要抢到手里,管你哪个区,绝不可能有撒手的道理。 「我先给局领导汇报,接手的肯定是刑侦部门。」 他稍一顿,朝地上血肉模糊的两个嫌疑犯支了支下巴,「到时候要做笔录,知不知道怎麽说?」 「顾叔你放心!」 会客室就有监控,一调就知道:砸自己的那箱子里装的是放射源,这个总没错吧? 再者,谁能保证那两个人身上是不是还藏着同样的东西,会不会跑到外面害其他人? 只要人没死,他就是正当防卫虽紧急避险。 暗暗转念,他跟着顾开山下了楼。 先去的医院,折腾到半夜,确定林思成没受污染,他又被带到了区局。 灯光很亮,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穿着警服。 先是姓名,年龄,职业,然後又询问他如何推断证物中含有放射物。 林思成有理有据,除了之前的推断,又向警方建议调查方向: 重点检查那口囊匣,肯定有铝箔之类的夹层,由此可以佐证两个假客商事先就知道瓷壶有辐射。 其次调查动机:仿真度那麽高,随随便便找家古玩公司,卖上千万轻轻松松,何必冒这麽大风险,卖给以家单位? 他怀疑,这伙诈骗份子是想细水长流,把市文物公司当韭菜,割完一茬还想割下一茬。 听完这一段,年长的男警官一脸古怪:同学,你想说有人吃里扒外,内外勾结就直说。 但别说,可能性极大…… …… 这一问,後半夜就过去,等林思成出了公安局,已经是早上六点多。 不知道是信了他那套说辞,还是顾开山打了招呼,讯问人员并没有深究他打人的事。 只说是让他手机开机,随叫随到。 林思成满口答应,出了警局。 第20章 充数 有惊无险,虚惊一场。 至少医生是这麽认为的:由呼吸道吸入的有毒气体不多,暂时没有发现「内照射」现像。 因为及时清洗,没有污染物经毛孔渗入现像,皮肤浅层灼烧极轻微。 但林思成不这麽认为:没来由的,前世怎麽说得癌就得癌?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别急着出院,毕竟医院有仪器,能随时监测。」 「不需要太久,先住半个月,再做一遍系统性的检查。」 「还有,把你那烟趁早戒了!」 林思成语气肃然,颇有几分毋庸置疑。 林长青和林明志对视一眼,有一种「娃儿还吊在奶嘴上,突然就能当家作主了」的惊喜感。 以为老爷子不想戒,林思成皱了皱眉头:「不让你白戒:只要你戒了,毕业後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咦,还有这好事? 林长青眼睛一亮,「真的!」 「我是你孙子,我还能骗你?」 老爷子当即把藏在枕头下的烟盒和打火机扔进了垃圾筒:「好,我戒!」 林思成趁热打铁:「摊最好别摆了,还有那些单位的顾问,能辞的都辞一辞!」 老爷子想摇头,脑袋都支楞了起来,又犹豫了一下。 小东门那个地方对他而言,就跟鱼塘似的,除非不来货,只要来,鲜有能逃过他的耳朵和眼睛的。 再些微一出手,就抵别人半辈子,林思成的家底是不是也能厚一分? 其次,能力摆在这里,不管在哪个单位顾问,再大的领导也得给他几分薄面。等林思成毕业,随便进哪一家,是不是又能保驾护航好几年? 所以辞是不能辞的,至少这几年还不能辞。但林思成最烦这个,以前一说就急眼。 他故作沉吟:「都签了合同,不可能说辞就辞,等我出院再说!」 林思成叹口气:跟我来迂回战术是吧? 「不行就推给我,不就是顾个问吗,我顾不好,我还顾不坏?」 老爷子乐了:「好,你先把下午这一次顾了再说!」 「不只是这一次,以後也是,反正你能推就推。」 「还有戒菸,你可是答应了的,我爸做证!」 林长青点头笑笑。 絮絮叨叨的交待了好多,林思成站了起来,又看了看林明志。 算了,老爸着实是不靠谱,指望他监督爷爷,不出半天就能被策反了。 先这麽着吧。 他摇摇头,出了病房。 林明志一脸懵逼:「不是……爸,他摇头是啥意思?」 有爹却指望不上,还能是啥意思? 林长青没说话,但父子连心,只需一个眼神。 「嘿,这混帐东西?」 他骂了一句,又有些担心,「让成娃帮你去鉴定,他行不行?」 怎麽不行? 如果之前还不确定,但住了一周的院,见了刘美丽,见了商妍,又听藏友说了上周末在小东门的传闻,老爷子再没有半分怀疑。 自从八十年代,小东门有鬼市开始,他就是常客,家里那一屋子藏品大部分都是这麽来的。 退休之後,更是常驻,所以市场里进了什麽好货,谁家摊上有什麽东西,他心里七七八八。 但那支鸡毛惮子,和那樽藏传密宗的金刚亥母摆那麽久,他竟然没发现? 特别是後者,巴思八文,这文字断了传承已有七八百年,他都不认识,林思成怎麽会的? 再想想前两天在文物公司那一幕:铀黄加速碳原子衰变,骗过碳14。贫铀代替釉层晶石释放能量,骗过热释光……这些,压根就不是书本里的知识。 包括他,也只是听说过一点儿,林思成从哪学的? 就凭这两次,林长青基本能确定,经验丶知识储备之类先不说,至少眼力这一块,林思成可能不比他差。 所以,有什麽好担心的? 再想想商妍说的那些话:林教授,我怀疑林思成是故意摆烂,其实他比谁都会,比谁都学的快。 现在再看,可不就是比谁都会? 就是有点想不通:那麽叛逆,总不能叛着叛着,还叛出出息来了? 但再想想林明志:倒是贼听话,爹让干啥我干啥。结果倒好:得过且过,吊儿浪当,什麽都不放心上。 道理还贼多:我爹都给我安排好了,还要我操啥心? 叹了一口气,他敲了敲床头:「老打车也不方便,把你那车拾掇拾掇,给成娃开。」 「那我开啥?」 「你开桑塔纳。」 不是……成娃是你大孙没错,但我还是你儿子,你就这麽偏的? 林明志低眉搭眼,暗暗嘀咕,却没敢吱声。 算了,桑塔纳就桑塔纳。 再敢皮犟,桑塔纳都没得开…… …… 计程车确实不好打,少不说,路近了还不拉你。 等了快二十分钟,连续三辆都拒载,林思成索性打了辆黑车。又开了十多分钟,才到市文物交流中心。 同样是市文物局的下属单位,职责和文物公司差不多,但有自营的民俗博物馆,所以级别要高半级,范围也更广:集收集丶交易丶展览丶宣传文物为一体。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林思成急匆匆的上了楼。 推开门,乌乌央央好多人,坐满了大半个会议室。 台上是领导,身後的电子屏屏上打着标语:「国庆·西京市民俗博物馆『三秦雅韵』展览筹备研讨会」。 林思成瞄了一眼,悄眯眯的坐到的最後面。 但刚刚坐下,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你好,你是哪个单位!」 林思成笑了笑:「没单位,我爷爷是林长青,他住院来不了!」 「哦,是代林教授来参会的?」秘书把一张没写名字嘉宾证递给他,「你先戴这个。」 「好!」 然後,秘书上了主席台,在居中的一位女领导的耳边说了两句,女领导抬起头,往後看了看。 身前摆着铭牌:兰玲。 秘书的声音应该不低,前两排的人齐齐的回过头来。 林思成竟然看到了熟面孔:荣宝斋的郝钧。 继而,他又想了起来,这位还是省民间艺术品协会的秘书长,像今天这种民俗博物馆的什麽展览筹备会议,还真就得请他。 林思成笑了笑,郝钧轻轻点了点头。 第21章 我就知道 「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老师,也很感谢各位老师对市文物交流中心丶市民俗博物馆的大力支持……」 女领导侃侃而谈,林思成一心两用:原来请这麽多专家过来,是化缘的? 大致就是十一期间,市民俗博物馆想借着黄金周旅游高峰期的便车,筹划办一期与西京市的民俗文化有关的展览活动。 但像秦腔丶剪纸丶腰鼓丶皮影这些年年都宣传,且不止一家,大众已经有了审美疲劳。 所以兰处长别出新裁,准备以「三秦茶文化」为主题,以文物交流中心为依托,以「半展半鉴」的内容形式,在民俗博物馆筹办一期别开生面的文博展览会。 既然是文展会,展品必不可少。但民俗馆的馆藏远远不够,十一期间各馆都有类似的展会,临时借调不可能,兰处长就把主意打到这些专家身上。 一是鉴定把关:交流中心准备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突击徵集,尽可能多的收集具有「茶文化」元素的文物。但因时间仓促,难免会有滥竽充数丶以假乱真的现象。不想在展览会上闹笑话,就必须靠这些专家的慧眼。 一是向专家借调展品:都是本市有名的收藏家,谁手里没几件拿得出手的茶器?到时要是徵集不够,就只能借用一下。 二是担任解说和鉴定嘉宾。一听有顶尖专家免费鉴定,那场面有多火热可想而知。 听到这里,林思成算是知道了,为什麽那位兰处长天天给爷爷打电话? 老爷子是谁?本市有名的陶瓷研究专家丶收藏家丶鉴定专家。 不敢说第一,但在这个三个「家」中,哪个他都逃不过前三。也不管是徵集把关丶借调展品,还是现场鉴定,就没比他更全面,更合适的。 但不巧,偏偏住院了? 正乐呵呵的想着,「哗哗哗」的一阵,会议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思成也跟着鼓掌。 兰处长讲完,又是两位副职领导,前後一个半小时,林思成差点睡着。 然後,中心领导邀请专家到展览室,对近期徵集的展品集中鉴赏。 一群人又乌乌央央的往外走,林思成依旧跟在最後面。 刚出了门,耳边传来笑声:「林师弟~」 一听称呼就知道是郝钧,林思成忙转过身:「郝师兄,好巧!」 郝钧笑眯眯的点头:「确实挺巧。」 不是,巧就巧,你这什麽眼神? 还有这语气,怎麽这麽酸? 郝钧格外的自来熟,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让你来签字领钱,你都能拖一星期,钱不想要了?」 他说的是佛像的尾款,整整二十多万,怎麽可能不要?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师兄对不住,我爷在住院,实在是没顾上!」 「和你开个玩笑,当然是正事要紧!」 郝钧压低声音,眼中浮出几丝钦佩,「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小子可以,要不是你,非整出一桩国际新闻出来!」 林思成惊了一下:案子还在侦办,消息都还在封锁状态,他怎麽知道? 但随即,他又释然:荣宝斋分公司经理丶北大资源文物鉴定学院驻西京分院教授……不管是哪个身份,都代表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十有八九,公安机关请他了解过嫌疑人的身份。 林思成谦虚了一下:「没师兄说的那麽夸张!」 郝钧:「呵呵!」 夸张吗,一点都不! 他可太清楚这里面道道了:为了那樽佛相,白宏费了多少周折? 所以既便林长青不签字,文物公司也必然会买那樽倒流壶。 到时候一看:哇噻,填补省内空白,代表耀州窑最高工艺水平……这样的政绩不宣传,还宣传哪个? 少不了会有领导来观摩,省里少说的也得来一半,市里的肯定得全部来。 更说不定,还会装模作样的上手摸一摸。 再之後,重点宣传,公开展览:供成千上万丶十万丶百万,乃至上千万的游客参观。 但突然有一天发现,这玩意竟然是放射源……哈哈,这他娘的何止是国际新闻? 不夸张,外媒机构知道後,保准能把嘴笑歪……那画面太美,郝钧都不敢想像。 所以,他不用猜都知道,这两天省里市里负责文博和宣传的领导有多後怕,有多庆幸。 继而,就有多感激林思成。 所以他才酸,这小子的命怎麽就这麽好? 郝钧又转转眼珠,又捅捅林思成:「在哪学的!」 林思成装没听明白:「什麽?」 「还能是什麽,铀那个!」 「噢,无意中翻到过几本杂志!」 「什麽杂志,哪翻到的?」 「早忘了!」 你小子扯什麽淡? 要有什麽杂志,我能找不到? 关键的是,不管是碳14断代误导技术,还是干扰热释光测年技术,国外都还没怎麽普及,国内都还没有着手研究。 所以,别说杂志了,连份相关的报导都没有。 知道他不想说,郝钧又呵呵一声。 两人嘀嘀咕咕,落在最後面,进了展览室,其它专家已经看了起来。 其中五六位,围着一座长台,好像碰到了什麽新奇的东西。 郝钧小声给他介绍:「那位是省民艺协会副会长,从省馆退休的,和你爷爷关系不错。」 「还有那位,市局鉴证中心副主任,和你爷关系也不错。」 「鉴证中心,干公安的?」 「你以为!」 回了一句,郝钧又指:「他旁边那位,市字画收藏协会的丁会长,副的……和你爷爷不大对付!」 「为啥?」 「林教授在他手里捡过漏,以极低的价格买过一幅於佑任的字帖!」 谁,於佑任,民国草圣? 林思成愣了一下:我的爷,你厉害了! 能任字画协会会长,肯定是专家中的专家。但爷爷一个搞陶瓷研究的,从字画专家手里捡漏字帖,不就等於照着脸抽? 所以,这何止是不对付,这是血海深仇…… 他当即摇头:「那我不过去了!」 「林教授何等风采,你有点出息行不行?」郝钧斜着眼睛:「再说了,其它关系都好,就他一个仇人,你怕什麽?何况还有我……」 呵呵? 这死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就挺奇怪,他没来由的这份亲近,就挺突然? 正狐疑着,郝钧推了他一把,两人走向长案。 郝钧挨个介绍,林思成挨个问好,专家们乐呵呵的点头。 轮到那位丁会长,竟然眼都不带斜的,直接当林思成是空气。 他又不是聋子,郝钧说的清清楚楚:这是林长青的孙子,西大文博系大四,且青出於蓝。 真他娘的敢吹? 林思成也不在意,跟在郝钧身後,伸头看了一眼。 几个人围着一口竹筐,四四方方,口径约半米,深有六十公分左右。挺脏,应该是好些年头没打理过。偶有裸露的地方,能看到纵横编织,泛着漆光的蔑条。 筐里装的满满当当:有刻着字的四方木盒,有雕着花的葫芦瓢,有印着花的小碗,也有包着银片的桃木夹。 更有一只,像是现代的搅蛋器,但是由竹丝编成,已然破破烂烂的物件。 大唐二十四器? 当然是仿的,但挺巧。 瓷器之外的茶器少之又少,而这筐里头大部分都是竹木器,正好属於杂器的范畴。 恰恰好,在场的杂项类专家没几位不说,还就数郝钧来头最大,名头最响。 不过他没吱声,任由丁会长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乱飞: 「包浆太浅,蔑条太新,摆明是当代的物件。」 「做工一般,字也刻的很一般。」 「诗更是半文不文,半通不通,一看就知道作者没什麽文化。」 「这样的东西,是怎麽收进来的?」 其它几位没他这麽犀利,但也都认为,这东西没什麽价值。 议论了几句,有人邀请郝钧:「郝秘书长,你是杂项专家,你给看一看?」 郝钧点点头,捋起袖子,边看边点评:「虽然都是手工艺术品,但年头确实不长,顶多三四十年,构意倒是挺好,但太急太燥。」 稍一顿,他想了一下:「就像是赶工赶出来的一样?」 林思成暗暗一赞:郝师兄眼力还是相当厉害的,这套东西还真就是赶工赶出来的。 有一位指了指方盒上的两行诗:「郝秘书长,这诗有没有什麽来历?」 郝钧仔仔细细的读了一遍: 西湖龙井世称珍,炒制精工其技神; 嫩绿微芽甘亦冽,香清味美引游人。 「抱歉,我对诗文和字画没什麽研究,肯定不如丁会长。」 稍一顿,郝钧转转眼珠,朝林思成招招手:「来,你给掌掌眼!」 话音刚落,丁会长「呵」的一笑:「郝秘书长你别开玩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让他掌什麽眼?」 「噌」一下,郝钧的眼睛就亮了,「丁会长别这麽说,林教授知道了不好!」 「有什麽不好的,老林当面我也这麽说:那八百块就非挣不可?」 林思成叹了口气。 要问哪来的八百块? 有关部门的老传统了,有些活动要请专家,只要人来,就有红包,俗称车马费。 老爷子虽然没来,但林思成代表参会,有关部门不会这麽短视,所以他最後肯定也有红包拿。 所以,丁会长的意思是:林长青穷疯了。 仇家没跑了。 但这胖子又是怎麽回事,不停的拱火? 想暗暗猜着,郝钧又捅了捅他:「你行不行?反正你爷爷肯定能行……」 林思成暗暗的骂了一句,又吐口气:「庄晚芳!」 郝钧愣了一下:「什麽芳?」 「当代茶圣,庄晚芳!」 「噌」一下,胖子的两只眼睛直放光:我就知道! 第22章 小嘴淬了毒 丁会长想了好半天:「庄晚芳是谁?」 GOOGLE搜索TWKAN 周围好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吱声。 看来是都不知道? 他又拍了拍郝钧,双眼笑眯眯:「郝秘书长肯定知道。」 别说,郝钧还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思成敢在这麽多人面前说出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想想那只鸡毛掸子。 想想那樽金刚亥母。 再想想文物公司的那樽倒流壶。 也是基於此,他才临时起意,半开玩笑的让林思成试了试。当然,不会没关系,只是想让他在前辈们面前露个脸儿。 却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能说出门道来? 「看来郝秘书长也不知道?」 丁良摇头晃脑的叹气:啧,咱们这麽多专家,竟然还不如一个大学生?来,小林,给我们讲一讲这个庄晚芳!」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和林长青有过节的是你,不是我们。 格局也不大,这麽多人面前为难一个孩子? 郝钧刚要说话,市局鉴证中心的关主任拍拍林思成的肩膀:「没事,你给丁会长科普科普!」 丁良冷哼一声,但没敢说什麽。 都到这份上了,林思成哪还有往回缩的道理? 至少得让丁会长明白,爷爷让他来,绝不只是为了那八百块。 「庄先生是当代农学家,茶学家,茶树栽培专家。浙大丶复旦大学教授,中国当代茶树栽培学科奠基人。 撰有《茶作学》,《茶树生物学》丶《茶叶经济》丶《茶叶贸易》等着作……八十年代,他在大会堂,授过领导亲笔表彰状!」 看林思成头头是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真有这一号人不说,来头还不小? 能授表彰状,说明对国家和社会的贡献很大,前面的那些评价,还真算不上吹捧。 丁良琢磨了一下:「这不就是科学家,和文化界有什麽关系?」 意思就是隔行如隔山,我们没听过不很正常? 「退休後,大概八十年代初,他被聘为人大茶道哲学研究所副所长。同时兼任浙丶闽两省茶叶学会理事,主持茶文化研究和茶道推广。 前面是研究机构,後面这两家,是国内最早的由省级部门发起,致力於向世界推广茶文化丶茶道理论的官方学术团体!」 郝钧眼睛一亮:「丁会长,看,是不是和文化界有关系了?」 而且关系还极大! 丁良冷着脸,指了指竹筐:「好,照你这麽说,这套茶器就是他刻的对吧?」 「不是他刻的,只是这首诗是他作的,但这套东西确实是送给他的!」 「怎麽证明?」 「省新闻联播,省报都报导过,不过时间很早了!」 啥玩意? 所有人又一怔愣。 「八八年,日本茶饮料巨头伊藤园考察国内茶叶市场,计划合作共建大型茶园基地。当时意向选址有四个:闽省安溪,浙省新昌,川省高县,陕省平利……」 「因为庄教授与日本茶学团体交流频繁,在日本茶学界的知名度也很高。又任闽省丶浙茶文化学会理事,便成为考察团陪同代表之一。 之後到陕省考察,虽然没有达成意向,但临走时,相关部门还是为考察团和各位陪同代表奉上了精美的本地特产。 知道庄先生特别推崇唐代茶器文化,便请本地木刻名家专为他雕了一套纯手工的大唐二十四器……」 丁良眯了眯眼睛:「名家就雕成这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前後就两天,足足二十四件,还让名家怎麽雕?」 郝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吃不喝也才四十八小时,平均每件两小时,还得纯手工,能雕工整就不错了。 当然,名家也是相对而言。说实话,从近代到当代,陕省就没出过什麽木雕名家。 他乐呵呵的拍拍手,指着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先用电脑查一查……林思成,八八年,伊藤园,省报是吧?」 「省报只报导考察团的行程,赠送礼品在晚报和文化报。」 工作人员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的几下,就调出当时省报关於考察团的报导。 标题还不小:弘扬茶道文化,让秦茶走向世界……暨伊藤园集团代表平利之行。 再查晨报,标题同样不小:文化无国界,民艺联世界。 篇幅很长,重点报导考察团代表收到本地民间艺术品,比如脸谱丶窗花丶腰鼓时如何高兴,如何赞美。 还配有照片,大唐二十四器还排在挺前面。 仔细再看,不就是案上这只筐? 包括茶斗上的那首诗,瓢把上的花纹,以及茶夹上的银片饰纹。 都是专家,玩的就是眼力,只是一眼就知道,这绝对是同一套东西。 「那是当时是没带走?」 林思成想了想:「带了,估计是转了一圈,流回来的。」 别说,这套东西真就挺沉。 「又是从哪收的?」 「郝老师,这套茶具不是收的,是从博物馆仓库里整理出来的……」工作人员敲着电脑,「你稍等,我查一查……咦,还真是收的,不过是四年前收的……」 「从哪收的?」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是茶文化研究所的刘所长!」 咦,真是流回来的? 这位不是圈外人,而是有名的收藏家,研究所更是这次展览的赞助方之一。 再想想之前,丁良口出狂言:「这诗半文不文,半通不通,一看就知道作者没什麽文化。」 「这样的东西,是怎麽收进来的?」 结果倒好,一个科学家,一个本省有名的收藏家? 看着丁良比吃了屎还难受的那张脸,郝钧越想越乐呵。 「林思成,你们学校还教茶学?」 林思成慢条斯理:「学校不教,我爷爷教,他没事就喜欢研究一些乱七八遭的东西。」 郝钧差点笑出声:什麽算乱七八遭,字画算不算? 这小子骂人不带脏字,小嘴像是淬了毒。 丁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也就眼神刺不死人,不然林思成早死了八百遍。 但偏偏他还不占理,比如那句:老林就为了赚那八百块钱? 也就林思成涵养好,换成郝钧,非呸他一脸。 越想越气,又没办法发作,丁会长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第23章 鸣远壶 丁会长拂袖而去,其馀专家神态各异。 有没有眼力没看出来,能力强不强也不知道,但这份气定神闲,和绵里藏针阴阳人的功夫,已经有了林长青的三分火侯。 那位关主任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眼睛笑眯眯:「小伙子不错!」 至於哪不错,林思成也不知道。 勉励几句,关主任说是要回单位,还专门和郝钧打了个招呼,说那天不忙,请他到鉴证中心看几件东西。 林思成後知後觉:「郝师兄,你是市鉴证中心的顾问?」 「嗯,你爷也是,还有民艺的郑会长。」 怪不得文物公司的案子还在查,他却知道的那麽清楚? 「但你上次没讲?」 怎麽讲? 难道说我怀疑你小子把林教授的藏品偷出来卖,准备偷偷给你爷告状? 郝钧讪笑一声,岔开话题:「走了。」 「展品不看了?」 「还有一个月时间,後面再看也不迟。你要不忙,陪我去趟西仓看件东西。」 忙倒是不忙。 请了一周假,不用去学校,医院也有老爸在。 林思成点点头,跟着郝钧出了展览室:「那位丁会长怎麽惹你了?」 「他惹的人多了去了!」 郝钧扯着嘴角:「本事不济,口气不小:经常说学院派把脑子学僵了,给实践派提鞋都不配。」 古玩圈子五花八门,林思成并不奇怪。 郝钧说的学院派,应该指出身大学,学过文保丶考古,以及鉴赏相关。比如爷爷,比如郝钧,比如关主任。 当然,他也算。 「所以你就拱火?」 「我倒是想碰碰他,但自从被你爷教训了一回,那狗怂学乖了,顶多阴阳怪气,却从不正面接招!」 郝钧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以後靠你了!」 原来爷爷捡漏於佑任的字帖,是这麽来的? …… 郝钧有车,崭新的奥迪A4,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到了西仓。 以前是国家仓库,之後改为军区仓库,军仓搬迁後,成为西京市最大的花鸟市场。 花鸟鱼虫,猫狗兔狐,龟蜴蛇蛙应有尽有。 同时还是西京第二大旧书市场和文玩市场,仅次於小东门,但历史要更悠久。 当然,假货更多。 大概是零几年,马未都到西京拜访陈忠实,老陈带他领略了一下长安风情,先来的就是西仓西巷。 结果从早上转到天黑,中午就啃了块肉夹馍,老马硬是没淘到一件。 之後戏言,宁趟潘家园,不逛西仓西,可见其特色。 暗暗转念,林思成跟着郝钧进了市场。 正值周四开市,里头非常热闹,人来人往,奇奇怪怪的叫声此起彼伏。 花香丶泥腥,混合着各种动物泌发出的乱七八糟的味道,丝丝缕缕的窜进鼻腔。 可能有鼻炎,郝钧不停的打喷嚏,两个人加快脚步穿过北巷,到了专营古玩的西巷。 一直往里走,基本到了巷子中段的位置,两人进了一家小店。 很是逼仄,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没有柜台,四面全是立架,瓶瓶罐罐摆的满满当当。 仔细再看,嗯,就挺符合西仓的特色。 「呀,郝秘书长,稀客!」 风铃响了两声,一道沙哑,且略显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靠里的躺椅上坐起一个身影。 面相清瘦,双眼炯炯有神,看面相,也就四十来岁,却是满头银丝。 像是染的? 哈哈……连人都是假的? 郝钧开门见山:「老宋,壶还在不在?」 「当然在!」老宋看了看林思成,「你不是说,要带个行家来吗?」 「我说他就是行家,你信不信?」郝钧摆摆手,「少罗嗦,麻溜点拿东西!」 「好货不怕等,你着什麽急?」 老宋慢腾腾的起身,进了里间。过一会儿,抱了一口盒子出来。 人还没到跟前,林思成就闻到了一股檀香味,等老宋打开盒子,他凝眼一瞅:紫砂壶? 茶壶不大,上宽下窄,高近三寸,口不过二寸,砂质隐现。 造型比较简约,但壶形俊秀挺拔,曲线巧妙流畅。 最关键的是,壶身上铭刻的那几行字:且饮且读,不过满腹。为禹同道兄,远。 还有篆书钤印:陈鸣远。 林思成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好家夥,陈鸣远的传香壶? 陈鸣远何其人? 清初紫砂大师,被乾隆誉为「古往今来,朱泥之最」。 所以在清代,陈鸣远的一把壶已是千金难求。而据林思成所知,有记载的存世的鸣远壶不超过二十把:其中一把在国博,一把在上博,一把在湾湾,其馀私人收藏。 到2010年之後,有四把陆续上拍,价格最低的一把是2019年西冷拍卖十五周年大典,成交价2280万。 现在肯定没那麽高,但下了千万,他把头割了。 暗暗惊诧,林思成凑近了一点:「师兄,这壶多少钱?」 郝钧比了两根手指。 「两千万?」 「你比老宋还黑?」郝钧吸了口气,「他开价才两百万!」 两百万买鸣远壶? 你连个壶嘴都买不来。 所以,这一把要是真的,林思成同样敢把头割下来。 但不对? 能在荣宝斋当总经理,郝钧怎可能不知道鸣远壶有多稀有,价值几何? 正暗暗狐疑,「呲」的一声,郝钧拉开了包,把放大镜和强光手电往他手里一塞。 「帮我看一看,仔细点!」 林思成愣了愣:「你让我看?」 「本来是想请你爷爷看的,不是不赶巧吗?」 「不是……今天会场里那麽多专家?」 郝钧摇摇头:「你不懂!」 谁说我不懂? 在古玩行,截胡丶撬包的行径很常见。就比如:你请张三来看,张三明知道这是真货,却说是假的。然後转头就派个人来,把东西买走。 所以遇到好货,要麽别吱声,要麽找个关系到位的行家来掌眼。 林思成惊讶的是,郝钧对他这份近似盲目的信任,是从哪来的? 「赔了别怪我!」 「你先看真假,买不买在我!」 林思成点点头,拿起放大镜和手电。 但光刚照上去,他眼睛一亮:稀奇了? 这壶,好像是真的? 当然不是鸣远壶,但看成色,至少也是清中! 第24章 扯什麽淡? 满屋子的假古董,连老板都是假的,却冒出来了把真壶? 林思成觉得很是稀奇,看的格外认真。 没几眼,他算是知道,郝钧明知这把不可能是鸣远壶,为什麽还带他来看? 一是仿真度。 比例与2015年保利拍卖,成交价3450的那把传香壶几乎是一比一。林思成敢保证,这一把,绝对是睁眼照着那把一点一点塑的泥胚。 本书由??????????.??????全网首发 怪的是,却不失自身特色? 塑中带镂,刚中显柔,肌理自然,既有鸣远壶「俯若同心,仰如鼎彝」的厚重感,亦有时壶(时大彬,明末清初紫砂名家)「银砂闪点,珠粒隐现」的夺目感。 但技法,却又偏重「杨氏曼生壶」崇尚自然,浑朴雅志的复古感。 乍一看,像是只大杂烩,却烩的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只凭这一点,这把壶绝对出自大家之手。 更关键在於那句跋:字体清劲潇洒,奇崛老辣,必为书法大家。 再看刻工:深浅如一,挥洒自如,不拘痕迹,下刀之人也必为雕刻大家。 再看钤印:锋棱显露,古拙恣肆,苍茫浑厚……不是金石大家,刻不出这种水平的印来。 所以壶先按下不提,只说这字丶这刻工丶这篆印……如果让林思成说真心话:造诣与功力要比陈鸣远高的多的多。 也不算奇怪,所谓术业有专攻,你让陈鸣远画画,他只会画的更差。 林思成奇怪的是,这麽多的家:紫砂名家丶书法名家丶雕刻名家丶篆印名家……这人得多牛? 锺灵毓秀地,代有人才出,牛人多的是。但这一把肯定不是:这明显是紫砂名家塑胚,书法名家丶篆刻名家负责刻写的合制壶。 两个名家……会是谁和谁? 林思成放下手电,又抱着壶,先是看内胎,而後底足,看完之後又摸。 确实是只老壶,但具体是谁塑的,他还真有些拿不准。 算了,看字和印吧。 但然并卵,知识储备的太多也不是好事:一瞬间,脑海中涌出的清中晚期的书法家丶篆刻家足足好几十位。 他叹口气,摇头清空思绪,闭着眼睛,手指在壶身前虚画。 刻字起刀刚劲,收刀果断,切锋入泥,硬朗而有力。结构欹正相生,疏密有致。 虽是行楷,但灵动活泼,笔画之间呼应而自然,带有明显的「董体」风格。 篆印与书法如出一辄,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笔画方折,自然随意,却又透尽锋利。 咦,陈鸿寿,曼生先生? 再看壶……哈哈,刚才说什麽来着:这壶集各家之长,却又偏重杨氏曼生壶的复古感。 所以,这是陈曼生与杨彭年合制的曼生壶……哦不,二人合仿的传香壶。 陈鸿寿何其人? 西泠八家之一,诗人丶书法家,画家,篆刻家。 其书丶画丶印被多家博物馆馆藏,其中有故宫丶湾湾故宫丶上博,浙博丶苏博丶南京…… 还是清代五大紫砂名家之一,居於陈鸣远之下。 但这壶不是他塑的,而是杨彭年。 杨彭年也是紫砂名家,「五家」中排第三,但年轻时名声并不显。 直到陈鸿寿到溧阳(江苏南部,与宜兴接壤)任县令,时忙於政务,无瑕制壶,经人介绍从宜兴寻来杨氏兄妹,专为他塑壶。 塑的就是陈鸿寿亲手设计,流芳後世的「曼生十八式」。陈鸿寿逝世後,杨彭年以「曼生弟子」自居,自创彭年壶,声名渐隆,为「五家」之三。 所以,两百万,还真就值。 看看历年交易记录: 最高是2017年西泠印社拍卖,杨彭年制,陈曼生刻紫泥乳鼎壶,成交价1500万。 最低价是2012年嘉德拍卖,杨彭年制丶陈曼生书,江听香铭石铫壶,成交价386万。 现在是2007年,价格还得再低一点,但再低,也不可能低过两百万。 林思成怀疑,老宋只是怀疑这把壶出自名家之手,但压根就没想到过什麽陈曼生,杨彭年。不然开价绝对在千万以上,甚至不会把壶放在这里。 啧,郝师兄运气不错。 怕打了眼,林思成又抱起壶,仔仔细细的瞅了起来。 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郝钧和老宋越看越奇怪。 起初,老宋还在想:郝钧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越活越回去了。你自己看不准无所谓,你带个行家来啊? 再看这小子:嘴上毛都没几根,有二十没有,你让他看? 别说,有模有样,装的倒是挺像? 之後,看着看着,林思成突然闭上眼睛,手指往空中一伸,来来回回的虚画,就跟画符似的。 老宋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真就他娘的涨见识了,看个古玩,还带作法的? 看了好一阵,林思成又睁开眼睛。 不知道是光线和问题,还是角度的问题,感觉年轻人的那对眼睛在放光。老宋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小伙子,要不要念句咒?」 念个毛线咒? 郝钧瞪了他一眼,又看着林思成:「怎麽样?」 「还行!」林思成点点头,「仿的挺真。」 郝钧当然知道这是仿品,真的鸣远壶到不了这。 老宋也知道这是仿品,不然不会开价才开两百万。 他们也知道,这把壶绝对是老壶,看手艺,应该不是泛泛之辈,搞不好就是名家。 但也只是猜测,要说哪位名家,他们连点头绪都没有。 所以郝钧只出十五万,老宋还抱着一线希望,咬死三十万不松口。 郝钧点点头:「还有呢!」 「肯定是老壶,不为清中,既为清晚,不过并非宜兴壶,至少用的绝非宜兴紫砂泥。」 「啥?」 郝钧和老宋齐齐的一怔愣,然後,又齐齐的低下头:釉色紫黑,散光莹润,砂质明显,色泽古雅…… 不论是色与光,还是质与理,都带有明显的宜兴窑的特点,但你说这不是宜兴壶? 老宋斜着眼睛:「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林思笑了笑,「这样,宋师傅,能不能用这壶泡壶茶?」 「当然!」 养壶养壶,不泡茶养什麽紫砂壶? 所以每天一睁眼,老宋都会用这壶泡一壶红茶开胃。 动作也很麻利,用电壶烧了水,又拿了茶盒。 几分钟後,水烧开,筛茶丶洗茶丶冲泡,老宋一气呵成。 等了两分钟,林思成指了指壶身:「宋师傅,你先看看泥色!」 两人齐齐的凑了过来,一看就是好久:壶身褐红,泥色莹润。 挺对啊? 郝钧狐疑的抬起头。 林思成拿起手电,摁亮照向壶身,「唰」,一抹蓝光反射到陶钧的脸色。 怎麽这麽蓝? 他下意识的眯住眼,又猛的一怔愣:蓝色的紫砂壶……扯什麽蛋? 第25章 曼生壶 紫砂紫砂,你可以不紫,但不能不红。 也可以泛褐,可以泛棕,甚至可以泛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以红色为基调,绝不可能泛出蓝色。 蓝紫砂壶……听都没听过。 陶钧瞪圆眼睛,转着圈的看:转到背面,手电照不到的地方,壶身就是紫的。 但只要稍稍偏一下角度,泥色就会向红色转变,再偏一下,就会变蓝。 倒着再看,依然如此。 老宋也一样,拧着眉头张着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突然,他一把抢过手电,一照,壶身就泛出蓝光。手电一关,就成了紫的。 他不死心,又用茶托把壶端到了外面,对着太阳。 然并卵,虽然没直接成蓝的,却泛着显蓝的红光。 老宋脸都绿了,端着茶壶进了屋:「之前怎麽没这麽蓝?」 林思成没说话,指了指头顶。 就这一只小灯泡,暗的跟鬼市似的,你能看清才怪了。 「会不会塑胚的时候,加了什麽颜料?」 话刚说完,老宋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紫砂壶之所以能独立於陶瓷之外,便是因为不施釉,不上彩,砂质自然的复古感。 要加了什麽颜料,只会更不值钱。 当然,现在怕是也值不了几个钱:蓝紫砂壶,懂行的人听了牙都能笑掉。 「为什麽会这样?」 「蓝铜含量过多。」 老宋愣了一下:「什麽?」 「就是硷式碳酸铜,或是硫酸铜。」 林思成耐心解释:「紫砂壶之所以一受热,颜色就会发生变化,主要是陶泥中的铁含量不同而造成。 含铁量越高,颜色就越深,比如经典的紫泥壶,朱泥壶。含铁量越低,颜色就越浅,比如很少见的白泥壶:如梨皮壶,鸭白壶。 但很少见泛蓝的,如果非要泛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泥中蓝铜或含量相当高。具有这种特性的陶泥产地不多,但宜兴肯定没有!」 「但平时怎麽看不出来?」 「因为色谱中和:红与蓝中和为紫色,除非有强光干扰。」 可不就是因为强光干扰,颜色了分了层? 老宋脸色铁青:这谁家小孩,怎麽感觉比侵淫此道几十年的行家还要老道? 要说人家说的没道理,那是扯淡。 他怀着最後一丝希望:「真不是宜兴壶?」 林思成点头:「百分百!」 「那还说个毛?」 因为九成以上的制壶名家都生於宜兴,习於宜兴,作於宜兴,也成名於宜兴。 如果不是宜兴产,那还谈毛线的紫砂壶? 老宋欲哭无泪。 当然,他对什麽硫酸铜的话仍旧半信半疑,但这壶泛蓝,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干这一行二十多年,蓝紫砂壶……听都他娘的没听过。 如果非要找补:要麽,就如林思成所说,非宜兴产。要麽,就如他之前所猜,加了颜料。 但紫砂壶调色,已经到清末民国,还不如清中的非宜兴产。毕竟清中非宜兴的紫砂名家,并非完全没有。 他强打精神:「老郝,清朝非宜兴籍的紫砂名家都有谁?」 郝钧想了想:「清早的许晋候,惠孟臣都非宜兴籍,但这壶是清中时期,显然不可能。清中倒是有两位:陈汉文和陈荫千父子。 他们虽是宜兴籍,但因为陈汉文与兄长陈鸣远不和,远避浙江。如果再往後,就没什麽名家了。」 老宋也回忆了一下:陈荫千,没啥名声。那怕真是他仿的,万八千块钱顶到天。 陈汉文,陈鸣远的弟弟……别说,还真有可能:怪不得仿这麽像? 不过说实话,名气也就一般。 但总比一点都没有的好? 他苦着脸,又咧了咧嘴:「老郝,我也不三十万了,你也别十五万,折个中,二十万!」 郝钧吓的跳了起来,後退两步:「老宋,你当我是棒槌?」 「小孩说的你也信?」 「他是小孩没错,但他爷爷是林长青!」 郝钧叹口气,「林思成,我也不骗你:林教授是老前辈,又在住院,我不好麻烦他,就想着让你先看看。 我再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想着你要看不出来,等林教授出院,我再请他帮忙也能有个由头。但我没想到,你能看到了这个份上?师兄我给你道歉:有眼不识泰山……」 林思成哭笑不得:「这话有点过了!」 郝钧摇摇头,再没说话。 老宋张着嘴,愣了好半天。 林长青的孙子……怪不得这麽懂? 但再懂,这壶也得卖啊? 他硬是挤出一丝笑,「老郝,这壶是清中的,总归没错吧?我再降点,就你说的,十五万!」 郝钧摇头:「好,就算是陈汉文的壶,值不值十五万?」 老宋张着嘴,不知道怎麽说。 前两年,倒是拍过一件陈汉文直腹圆嘴壶。但没盖,当代紫砂名家顾景舟给配了个盖,才拍了五十九万。 扪心自问,如果把那盖拿出来单独拍,估计都得五十万往上。 但好歹这只还有盖。 「十二万,再不能低了!」 郝钧叹口气:「老宋,到现在,已经根本不是多少钱的问题。什麽名家丶年代,让谁看的都不提。干这行这麽多年,你拍拍胸口:泛蓝的紫砂壶,你见过没有?」 老宋嗫动嘴唇,无言以对。 确实没见过,但难不成真砸手里? 他咬咬牙:「十万……我真十万收的,原价给你!」 郝钧已经打定了主意,别说十万,一万他都不要。 刚要摇头,林思成笑了笑:「师兄,十万也不是不行,毕竟天然的蓝砂泥不多见,至少有点研究价值。」 老宋如小鸡啄米:「对对对!」 「对你个头……我又不是林教授,就一古玩贩子,你让我研究什麽?」 老宋急中生智:「你不会研究,不代表别人不会研究,就像林教授……小伙子你说的对,这可是蓝砂,说不定就是孤品……老郝不要,是他不识货,我卖给林教授,不贵,就十万!」 「孤品,老宋你也真敢吹?」郝钧冷笑,「再说林教授都退休了,他研什麽究?」 老宋又哑了火。 林思成一脸古怪,不知道事情怎麽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不是,这是真宝贝啊,我也没说这壶不值钱,你们推来让去是怎麽回事? 自己用力过猛了? 但仔细想想,除了解释壶身为什麽泛蓝那几句,涉及这把壶价值多少的话,他就说了两句: 仿的挺真! 用的不是宜兴陶泥! 不偏不倚,甚至还夸了一下。 那是什麽原因,让郝钧从心心念念,到了畏之如虎的地步?又是什麽原因,让老宋从奇货可居,到了害怕砸手里的程度? 明白了,主要还是壶身泛蓝的问题。确实少见……嗯,几乎可以说是基本没出现过。 再加上两人一问一答,一顿脑补:什麽非宜兴壶不算紫砂,非宜兴籍没有名家,然後,就成这样了: 非名家作品,又非产自名地,还是他娘的没见过的款式,这壶能值几个钱? 但说实话:才十万,买陈鸿寿和杨彭年合制的壶,换成他做梦都能笑醒。 所以郝师兄,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 他笑了笑:「郝师兄,爷爷确实退休了,但研究机构很多,你又不是没熟人?比如西大,比如耀州窑研究中心……转一手,一两万还是能赚的!」 郝钧直摇头:「一两万,都不够麻烦的?」 他稍顿了一下:「你要真觉得有研究价值,也不是不能买,但最好先问一下林教授!」 不是……我没说我要买,我是让你买。 怎麽就点不透? 老宋又开始点头,就差把壶塞林思成手里:「对对对……卖给研究机构。林教授可是咱陕省的瓷学泰斗,认识那麽多研究机构,转一手三五万轻轻松松。」 林思成叹了口气。 郝钧是再不能劝了,再要劝,郝钧肯定能想明白。但同时,老宋也能转过弯,再想十万买这壶,就是痴心妄想了。 当然,东西肯定不能错过。郝钧点不透,那就就自己出手。但说实话:两世为人,买主和卖主联手,硬把漏往自个怀里塞,这还真是第一次。 他想了想:「我只有八万!」 确实只有八万,就上次卖了鸡毛掸子那八万。 没想老宋连丝磕绊都没打:「八万就八万,但盒子不能给你!」 话音落下,他顺手拎过一只稍大点的盒子,先往里垫了层泡沫,又把壶往里一塞。 「呲呲」几声,胶带撕得刺耳响,眨眼的功夫,里外缠了三圈。 然後往林思成面前一推,又拿出POS机,脸上堆满笑:「承惠!」 林思成都惊呆了:不是……前後有没有三分钟? 宋老板啊宋老板,你是多怕这壶砸你手里? 「不是老宋……你欺负小孩不懂是吧?POS机给我放下……」 郝钧一脸牙疼,很是认真的看着林思成,「这壶真有研究价值?」 林思成点点头:「多少是有一些的!」 「有就好!」郝钧有点不放心,「要不然,你再问问林教授?」 林思成取出银行卡:「不用!」 郝钧再没说话:林思成肯定懂瓷器研究,不然不会看穿文物公司的倒流壶有放射性。 这麽一想,应该如他所说,转一手还是能赚点的。 那就买。 转念间,林思成刷了卡,打了小票,把壶提在手里。 老宋满脸堆笑,把两人送出门。 走出十多米,郝钧冷哼一声:「这狗日的肯定不是十万收的,不然哪能笑得出来?」 「可能吧!」 但对这样的东西而言,多两万少两万无所谓。 林思成想了想:「师兄,你之前没请人看过?」 怎麽可能。 郝钧长於杂项,专精宗教文物,对瓷器只是略懂,肯定要找个懂行的掌眼。 但荣宝斋只收字画和文房之宝,没有瓷器师傅,他就把专精字画的刘师傅带来看了一眼。 「当然请了,就前天,我带刘师傅看了一眼。」 「谁?」 「就老刘,刘国义,上次卖掸子,你也见过!」 林思成想了起来:郝钧店里的那位字画专家? 「他怎麽说的?」 「说字刻的倒是挺工整,但匠气太重,篆印也只是一般。」 不应该吧? 上次,前後不过一分钟,他就道破掸子上的那行字是溥心畲所作。而与之相比,陈曼生的名气不要太高。 毕竟是仿品,要说他认不出壶身上的字体和篆印风格情有可原,自己也是揣摩了好久才和陈曼生对上号。 但要说那字匠气太重,篆印只是一般……不可能。 要是连这点鉴赏的眼力都没有,当不了荣宝斋的大师傅。 下意识的,林思成的脑海里冒出了两个词:截胡,撬包? 正胡乱猜着,耳中传来爽朗的笑声:「呀,吴老板,好巧?」 林思成看了一眼:五十出头,大腹便便,看到郝钧後明显吃了一惊。 但反应很快,忙伸出手,又挤出一丝笑:「郝总,确实巧,今天怎麽有空来西仓?」 「到交流中心开了个会,闲着没事,过来转转!」 也没介绍林思成,就简单寒喧了一下,两人分开。 临别之际,吴总瞄了一眼林思成手中的盒子,神情有些怀疑,更有些不自然。 林思成心里一动:「师兄,那位是谁?」 「专业拉纤(中间人)的,经常给店里介绍字画藏家,有时买,也有时卖。」 「和刘师傅很熟?」 「对,两人私交很不错。」 话音将落,林思成下意识的转过头。那人站在过道里,好像在和人说话。 仔细再看:老宋靠着门框,往这边指了指。 哪还用的着怀疑,这人就是刘师傅派来撬包的。所以,要晚来那麽十几二十分钟,这壶就没了。 但好歹一个单位的同事,郝钧还是他领导? 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林思成叹了口气。 要没郝钧,这东西落不到自己手里…… 「师兄,给你说件事!」 郝钧边走边逛,漫不经心:「你说!」 「这是把曼生壶!」 郝钧好像没听清:「啥壶?」 「杨彭年塑胚,陈曼生手书丶执刀丶篆印的曼生壶!」 「嗡」的一下,耳朵里好像没了声音,脑子里「轰隆隆」的作响。 郝钧瞠目结舌:「不可能!」 知道他一时不会信,林思成点点头:「走,去医院!」 第26章 说个理由 林思成握紧方向盘,奥迪开的又快又稳。 郝钧生无可怜,抱着壶瘫坐在副驾驶,脑海中回想着林思成提醒他的那些话。 一个个字,就像是一根根针,往他心口扎: 「郝师兄,这壶仿的挺『真』!」 「蓝砂的!」 「至少是清中的,艺术水准很『高』!」 「蓝砂的!」 「非常有特色,很有研究『价值』!」 「再有价值也是蓝砂的……不是,林思成,你哪边的?」 三番两次的提醒,一遍遍的暗示,甚至於,关键的字眼还特地加重了语气。 就差站他耳边吼:师兄,这是大漏,赶快下手。 自己倒好,心眼被屎蒙住了一样,就认准了仨字:蓝砂的。 蓝砂的怎麽了? 哪怕是一坨屎,只要是名家雕的,也价值千金。 再想到在店里时,和老宋的那番对话,郝钧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 谁说非宜兴籍没有紫砂名家? 陈曼生和杨彭年不就是? 两人都是浙江人,不但不是宜兴籍,甚至不是江苏人。 谁说非宜兴产的紫砂壶,没出过名壶? 曼生壶不就是? 陈曼生一生为官,杨彭年追随左右。两人去过赣榆,去过溧阳,去过淮安,就是没去过宜兴。 所以,打八百杆子,曼生壶也和宜兴扯不上边。 但自己怎麽没想起来,直到林思成解释过後,才如醍醐灌顶? 只能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是宜兴产,算什麽紫砂壶?不是宜兴籍,你算什麽紫砂名家? 哦对,不单是自己这麽想,还得加上老宋。 狗日的,要是知道这是曼生壶,怕是肠子都能悔青:好几百万的宝贝,被他当垃圾一样的硬塞了出去。 咦,这麽一想,舒服多了? 看他缓了过来,脸上也有了笑容,林思成暗暗点头。 别说,郝师兄这心理建设能力,还是挺强的。 他笑了笑:「师兄,这壶挺少见的!」 「当然,曼生壶存世的虽然多一些,但也只是相对鸣远壶而言!」 「也挺值钱。」 「废话,下了两百万,我头割下来……嗯,不对?」 郝钧猛的一顿,斜着眼睛:「想说什麽?」 林思成的神情很郑重:「师兄,这壶价值很高,不单单是研究价值,还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科学价值。 其它不提,只从『清代第一只蓝砂壶』而言,就能算得上珍品,甚至是孤品。沉淀几年,再稍稍运作一下,翻个两三倍不是不可能……」 两百万的两三倍是多少? 四百万,六百万? 「两三倍就两三倍吧!」 「关键的是,这壶还是……」 「好了,再别说了!」 郝钧挥手打断,神色同样很郑重,「林思成,你能叫我一声师兄,那咱就是讲究人,咱谁也别埋汰谁!何况,以後的日子还长,你急什麽?」 想想今天,林思成从前到後,有哪句话是带有误导意味的?没有。 有没有提醒过? 何止是提醒?就差喊了。 而再要提醒,他醒不醒不好说,老宋保准第一个先醒。 所以,林思成已是仁至义尽,今天这漏他捡的天经地义。 自己之所懊恼,也是恼自己脑子不开窍,林思成那样点,都点不醒。 况且,不让林思成捡,难道让老刘和姓吴的捡? 真要被那两个王八蛋捡走,自己能悔一辈子。 当然,话再反过来说:於情於理,林思成确实该给自己分一点,但他老郝缺这点? 他缺的是林思成这样的朋友。 看看身边的那些王八蛋,就像老刘。再看看林思成,高下立判…… 林思成点点头:「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要说什麽分不分的,就是矫情了。 正如郝师兄所言:日久见人心。 「那师兄,医院还去不去了?」 「来都来了……哦对,到门口停一下,买点东西!」 「还买什麽东西,把这壶往他面前一摆,说是你带我捡的,保准爷爷笑的合不拢嘴。」 「林思成,你少扯蛋!」 一码归一码,到医院来看病人,空着两只手算怎麽回事? 郝钧没听林思成的,拣了些新鲜的水果,又拿了两个上好的礼盒。 两人上了六楼,远远的就听到爽朗的笑声。进去一看,林长青和关主任坐在窗边,谈笑风生。 「咦,关主任,你不是回单位了麽,跑挺快啊?」 「怎麽,我就卖给单位了,连班都不能下的?」 两人开了句玩笑,郝钧和林长青打招呼:「林教授,听林师弟说你病了,顺路看看你!」 「麻烦郝秘书长,承志,倒茶。」 听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两人只是点头之交。所以郝钧没好直接找爷爷帮忙,而是从自己这里拐了个弯。 结果倒好,忙没帮上,壶倒成了自个的? 林思成帮着老爸倒茶,转过身来时,关主任从郝钧手里接过盒子,还在手上掂了两下:「像是瓷壶,哪淘的?」 郝钧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关主任你悠着些,这可是鸣远壶!」 关主任吓了一跳:「啥壶?」 「陈鸣远的鸣远壶!」郝钧语气淡然,矜持中透着几丝得意,就像这壶是他捡的一样,「掏了八万呢!」 「老郝,你是长的丑,想的美!」关主任「嗤」的一声,「别说八万,一百个八万都不可能。」 「我又没说这八万是我掏的?再说了,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拆开也不可能。 关主任没客气,找了把剪刀。 也不止关主任,林长青也觉得不可能。一时兴起,伸手帮忙。 三两下剪开胶带,又拆开纸箱。露出壶嘴的一刹那,两人齐齐的一怔:看着有点像是……老紫砂? 仔细再看:不是像,就是老紫砂。 只看这泥色和茶浆,少些也有两百年。 但要说鸣远壶……绝对不可能。 两人的动作轻了许多,撕了泡沫後,瓷壶露出全貌。 稍一怔愣,关兴民猛往後仰:「陈鸣远?」 林长青眼睛微眯,瞳孔止不住的一缩:「传香壶?」 前者看的是字,後者看的是型。 随即,两人异口不同声: 「假的!」关兴民斩钉截铁。 「仿的!」林长青一脸失望。 林教授能看出来当然不奇怪。 郝钧看着挑了挑眉毛:「老关,哪里假了,说个理由!」 第27章 窑变瓷 关兴民嗤的一声:「我要能说出来,我就当老总了,干什麽公安?」 他是基於逻辑判断:有跋有款更有印,特徵这麽明显,要是真壶,八万怎麽可能买得回来? 「老郝,你怎麽不问林教授?」 「林教授要看不出来,就当公安了!」 台湾小説网→??????????.?????? 关兴民又气又笑,指了指他。 林长青笑了笑:「壶形仿的极像,但陈鸣远的字和刻工,比这要差一些……咦?」 他又顿住:「等等,这字不对!」 低呼一声,林长青抱起了壶,翻来覆去的看。 看一阵,再仰起头想一会儿。然後再看一阵,再仰头想一会儿。 如此三番,他一手抱壶,索性闭上眼睛,然後另一只手在眼前虚画。 就跟画符似的,比林思成还像。 郝钧一脸古怪:在店里的时候,林思成也是这样? 总不能,这是林氏的不传之秘? 谁也没出声,画了三四分钟,林长青睁开眼睛,瞳孔里放光:「陈曼生!」 郝钧佩服的五体投地,竖了个大拇指:果不愧是爷孙俩。 关主任好像没听清:「谁?」 「曼生十八式的陈曼生,但杨氏曼生壶的痕迹很重,应该是与他和杨彭年合仿的壶!」林长青摩纱着壶身,爱不释手,「精品!」 曼生壶又不是多生僻? 而且恰恰相反,只要懂点紫砂常识,就知道曼生壶的价值。 关兴民吞了口口水,喉结重重一滑:「八万?」 「如假包换,但不是我买的,是林师弟!」 郝钧得意的指着林思成,「怎麽样,这眼神够犀利吧?我带他去的……」 老郝,你开玩笑呢吧,这可是好几百万的东西? 况且在林长青面前,这样的玩笑,你也能胡开? 唏,这表情……好像不是开玩笑? 两道剑眉蓦然一挑,眉峰处蹙出的褶皱倏地绷直,关兴民心里一跳。 这壶真是林思成淘的? 「小林知道这是曼生壶?」 「知道,不然他敢花八万!」 「老郝,我没问你!」 「年轻人面皮薄,哪好意思自吹自擂?」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关兴民眼神一凝:看来是真的? 可以啊老林…… 他回过头,又不由愣住。 不是……老林,你这什麽眼神? 这可是你亲孙子。 但看你的表情,怎麽比我还震惊? 林思成当然懂瓷器,毕竟从小耳喧目染,没上大学之前还那麽乖,还那麽好学。 但这只壶是仿品,还仿得那麽像,仅凭造型丶工艺特点丶塑壶风格,基本无法指向陈曼生和杨彭年。 必得靠字体风格,靠雕刻特点,靠篆印风格,或是其它特徵。 也不记得林思成什麽时候研究过书法丶字画? 好像有。 他卖给郝钧的鸡毛掸子,不就靠的是字画知识? 林长青放下紫砂壶,若有所思:「当时怎麽判断的?」 林思成言简意骇:「陶泥!」 嗯,材质? 林长青挑了挑眉毛,拿起壶掂了掂。 很轻。 他又敲了两下。 外部声音很脆,但壶腹内的回音稍有些闷,说明胎质不薄。 那为什麽会这麽轻? 只有一个可能:陶土密度低,要比宜兴陶土低很多。 「高岭土含量低,这不是宜兴泥。」 林长青翻过壶看着足底, 「却又是典型的沉积性黏土质粉砂岩,赤铁矿含量同样很高,必然与宜兴黄龙山夹层矿脉(宜兴陶泥产地)属於同一地质单元……」 稍一思索,林长青眼睛一亮:「长兴,溧阳……不对,就是溧阳:陈曼生在溧阳任过知县……」 关兴民恍然大悟。 说白了,就是这只壶所用的陶泥,产地离宜兴不会太远,比如直接接壤的溧阳。 而恰好,陈曼生在溧阳任县令,也是在溧阳收的杨彭年,烧的第一只曼生壶。 林思成应该就是以此,推断这是曼生壶。 「但理由好像不太够!」 关兴民摇摇头,「比如,为什麽不能是长兴?长兴距黄龙山更近,陶泥成份与宜兴泥更相似,而且明中时就有烧制紫砂壶的记载。反观溧阳,寂寂无闻……」 「就是因为长兴陶泥和宜兴陶泥太像,才证明这不是长兴壶!」 郝钧现学现卖,掏出手电,一抹蓝光映了出来,「老关,看到没有,这只壶含铜。长兴没有铜矿,宜兴更没有铜矿,只有相邻的溧阳有……」 关兴民瞪着眼睛,脖子往前一伸。 不是,这什麽鬼东西? 紫砂壶泛蓝光……长见识了! 他是公安没错,但不代表他不懂:再不济,他也是正儿八经的文保专业毕业。只是刚毕业就被特招,干了这一行。 所以,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在某此层面,可能比郝钧见得还要多一些。 但说实话,他真没见过泛蓝的紫砂壶。 那这应该怎麽算:紫蓝砂壶,还是蓝紫砂壶? 看关兴民被惊的一愣一愣的,郝钧凑了过来:「老关,换成你,如果不知道这是曼生壶,你买不买?」 怎麽可能? 别说八万,就算只要八千,他都得考虑考虑。 咦,不太对? 郝钧说,是他带林思成去的。那就说明这壶他早就看过。但为什麽捡漏的是林思成,而不是老郝? 关兴民狐疑的抬起头,看了看两人的神情:一个坦然自若,一个猥琐猥琐。 哈哈……老郝走了大眼了。 十有八九,林思成点过他,且不止点了一次,但他没听,更或是没信。 但说实话,换自己,也可能不大信:太年轻了。 所以,老郝才给自己打预防针:大哥别笑二哥,换成你姓关的也一样! 关主任忍着笑:「所以你就没买?」 郝钧讪笑着点头。 「林思成没点你?」 「点了!」 「几次?」 郝钧跟个蒙嘴葫芦一样,不吱声了。 「哈哈……那你活该!」 正乐的不行,林长青放下壶,看了看郝钧,又看了看林思成。 神情很是惊讶,又透着丝郑重。 郝钧大致明白,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林教授,林思成说过,这只壶很可能是孤品,如果沉淀两年再上拍,至少能拍五六百万……剩下的话,我再没让他说,所以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老郝大气,林思成更大气。 换关兴民,肯定会犹豫一下:这可是六百万,万一老郝要分一半怎麽办? 「确实不低!」林长青点点头,「毕竟是窑变瓷!」 关兴民和郝钧齐齐的愣住,头皮直发麻:啥玩意? 第28章 八万! 什麽是窑变瓷? 非人力之巧所能及,千万窑不见其一者。 在去医院的路上,郝钧不是没想过:既便是曼生壶,拍六百万……不大可能吧? 现在知道了,他挥手打断,林思成没说出来的後半句是什麽:师兄,这是窑变瓷。 郝钧说这只壶是林思成付的钱,林长青无比震惊,目瞪口呆时,关兴民同样很奇怪: 老林,这可是你亲孙子,你震惊什麽? 现在知道了:因为这只壶,是窑变瓷。 有多稀有? 西京是十多朝古都,文物走私重灾区,一年过手的文物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但直到今天,关兴民才算是见识到,窑变瓷长什麽样! 他叹了口气,又皱紧眉头:「但紫砂不施釉,何来的窑变之说?」 「林思成说,溧阳陶泥的成份很特别:一是铝土含量低,石英和长石的含量却很高,再加上含量不低的氧化铁和含量高的离谱的蓝铜,并1200度左右的高窑温,恰好构成了铁铜合系釉的着色条件…… 当然,这只是主因,还必须有其它附加条件才能构成窑变……多且不说,还相当复杂,他也说不清楚。」 何止是林思成说不清楚? 就连现代最先进的科学技术,也没研究明白瓷器窑变的具体原因。 「但他才几岁,却懂什麽多?」 「不知道,估计林教授和林馆长也没想明白,不然不会被惊的一愣一愣的!」 这倒是。 林长青还稍好点,特别是林思成他爸,当时那表情能把人笑死。 关兴民又笑了笑:「你也是够大气,不说分一半,哪怕分一成,那也是五六十万,说不要就不要?」 「我差那麽一点?」 郝钧「呵」的一声,又把老刘知真鉴假,派人撬包的事说了一遍,然後一叹: 「老关,设身处地,换你是林思成,当着我的面捡了漏之後,会不会毫不犹豫的告诉我:这是窑变瓷,至少值五六百万?」 关兴民怔了一下,无言以对。 可能会说,但绝不会这麽坦诚。至不济,也要犹豫一下。 这和品格丶素质无关,而是人性,是本能。 再和那位与郝钧朝夕相处,同事多年的刘师傅相比,真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啧,怪不得老郝这麽感触。 「这小伙能交!」 恰好红灯,郝钧踩了脚刹车:「废话不是?」 …… 医院里,爷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明志感觉跟做梦一样:儿子是中午出去的,就代他爷爷开了个会,又到西仓转了一圈,然後就水灵灵的赚回来了六百万? 那可是六百万! 他不吃不喝,三辈子都赚不来。 他更想不通:同一个祖宗,同样的基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自己还是爹,为什麽就没儿子这麽优秀? 再低头看看:感觉没差哪呀? 正觉得不可思议,林长青指了指衣柜:「思成,把我外套拿来!」 「哦。」 林思成起身,帮林长青拿来夹克。 老爷子取出钱包,取出了一张卡,往前一递:「壶先别急着卖,先放两年。这卡上有点钱,你先用着。」 林思成没接:「我还有钱,荣宝斋还欠我三十万!」 「哦,我给忘了!」林长青点点头,「要不够,就吱声!」 「爷爷我知道!」 林明志坐在旁边,眼都直了。 这张卡他见过,里面的钱何止是「一点」,老爷子说给就给? 林思成还不要? 关键的是:林思成哪来的三十万? 再加之前的八万,他上了二十年班,都没赚到这麽多。 林明志心里跟猫挠似的,但林长青在,他哪里敢问? 老爷子又想了想:「明天要去学校是吧?」 「是的爷爷!」 「嗯,明天我给商妍和刘教授打电话,你考研的事情就不让他们过问了……」 老爷子稍一顿,又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但爷爷还是要说:单纯的财富积累其实是一件很畸形的事情。如果积累的速度太快,就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乃至风险。 而与之相比,不管是规则丶氛围丶价值观,乃至人性,学校都要比外面简单丶纯粹许多。更重要的是:资源更集中,增强自身实力,扩大影响力的机会则要比外面多的多……」 林思成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爷子是怕:他终有老的一天,但到那时,自己却没有与财富相匹配的背景和实力。 就如小儿持金过市。 所以,爷爷才坚持让自己读研,积累沉淀的同时,持续叠甲。 但为什麽不给老爸叠? 下意识的,他转过头。 林长青却叹了口气:「你别看你爸,他要能靠得住,我何必把你管这麽严?」 林明志脸一黑,嘴唇打哆嗦:我怎麽就靠不住了? 林长青点点桌子:「你也别不服,也别说挣了,你什麽时候不赔了再说!」 眼神僵了一下,林明志嗫动着嘴唇,却不敢吱声。 林长青又叹了一口气:「自己眼力不够,家里又不是没有有眼力的?以後一个人少折腾!」 林明志又讪讪的笑了一下。 别说,以前只能靠爹,现在又多了一个。 林思成恍然大悟:说来说去,老爸还是打了眼。骗老妈的那八千块,被他拿去补窟窿了? 反倒吓他一跳,问又不敢问,瞎琢磨好几天:老爸不会干什麽乱七八遭的事情了吧? 他松了一口气,悄咪咪的搓了搓手指。 林明志的眼睛「噌」的一亮。 要钱不至於,花老子的钱天经地义,但花儿子的钱,就有些过分了。 但以後喊林思成看什麽,是不是随叫随到? 至少不用像喊爹的时候那样,喊一次,就挨一顿训。 正暗暗琢磨着,门口传来「吱呀」的一声,江燕婉提着饭盒进了病房。 「没你俩的份啊,自己下去吃!」 她点了点林明志和林思成,看到茶几上的卡,吓了一跳:「爸你干什麽?」 老本都拿了出来……怎麽跟交待遗言似的? 「爸高兴,拿出来让林思成瞅瞅!」 尽胡扯。 她瞪了林明志一眼,把卡装进钱包,又塞进夹克口袋。刚要去收拾紫砂壶,林明志抢先一步,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 「你慢着点,这玩意值六百万!」 「多少?」 「六百万!」 江燕婉下意识的看了看椅子上的夹克衫。 「没花爸的钱,是儿子自己的钱:八万!」林明志皱有介势,压低声音,「林思成真的只花了八万!」 看了看公公的脸色,江燕婉的心脏止不住的跳。 八万,赚六百万! 2007年的六百万,是什麽概念? 江燕婉的手禁不住的抖了起来。 第29章 这小子把铁券卖了? 起床丶洗脸丶涮牙丶下楼……林思成没用到十分钟。 一路狂奔,一股风似的到学校,胃里已经开始冒酸水了。 都怪老娘。 不就是六百万,而且还是停留在想像当中的六百万,却生生的盘问了半夜。 等老娘想起乖儿子好像还没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她乐颠颠的去煮面,结果一激动,前後放了两回盐。 算了,饿着吧…… 怕学生食堂排不上队,林思成直奔教职工食堂。 人不太多,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挑人最少的窗口,林思成挤了过去: 「大姐,臊子面要大份,汤多面多辣子多。」 「小笼包来一屉!」 「肉夹馍也来两个!」 林思成是常客,阿姨都认识他,看他只抽了一双筷子,吓了一跳:「娃,大早上的,你能吃得完?」 「当然!」 阿姨的速度很快,林思成分两次端到餐桌上,捞起筷子就是干。 正吃的香,两个身影从桌边经过。 「咦,教职工食堂哪来的学生?」 「你别管了,吃点什麽?」 「师姐我来……」 随着声音,两人走向窗口,林思成随意的撇了一眼。 一男一女,女的三十左右,应该是遗产学院的辅导员。男的二十六七,很是面生,可能刚招进来。 林思成无瑕他顾,继续乾饭。 差不多十分钟,估计是没地方坐,两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问了一声,坐到了林思成的对面。 男人很是殷勤,又是端粥,又是递筷子。 「冯师姐,助教的事情多亏了你!你看哪天方便,我请你吃饭。」 「再说吧!」 「以後还要向你请教,要是哪里不合适,你多指点!」 「好!」 「待会王教授就有课,我能帮点什麽?」 「组织好学生,记好考勤就行!」 「好的师姐,今要王教授讲什麽?」 「铜文物的混合加固!」 两人就坐对面,林思成想不听都不行。 也是巧,待会文保班的实践课,好像就是这两位所说的王教授授课? 男老师说个不停,女老师只是嗯,林思成边吃边听,吃完包子和面,他又就着面汤啃馍。 没几口,电话「叮零零」的一响。男老师的话被打断,看了他一眼。 林思成顺手接通:「郝师兄!」 「这麽吵,你去学校了?」 「我是学生,我不来学校来哪?」 「就你这样,还上什麽学?」 「下次见了我爷,你当面说!」 郝钧笑了一声:「月末财务要轧帐,如果今天不放款,又要好几天。你要是放心,你那三十万的字我就替你签了!」 几百万的漏都带自己捡了? 「我有什麽不放心的,送你了!」 「那可是三十万?」 「师兄要觉得不够,我再添点也行!」 「林思成,你要这麽说的话,三十万还真就不大够。我要求也不高,有机会,你帮我捡昨天那麽一只壶就行!」 「一只哪能够?怎麽也得捡个十只八只的……」 「林思成,你再说一遍,我好录音!」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林思成挂断了电话。 对面的男老师神情怪异,像是忍着笑的模样。 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这学生张口闭口,就是三十万? 真能吹。 正觉得好笑,桌边停下一道身影。 同在一个学院,同为辅导员,两个当然认识。 李贞朝冯琳点点头,又点了点桌子。 林思成抬起头,略显茫然:「李师姐?一起吃点!」 「已经吃过了,我远远的看着就像你!」李贞抿抿嘴,「你先吃,吃完找你说点事!」 林思成顿了一下:说什麽,商教授让自己考研的事? 爷爷应该打过电话了,但想必商教授觉得还能拯救一下自己这个朽木之才,所以想当面做做自己的思想工作? 他摇摇头:「吃完就要上课了!」 「耽误不了多久,顶多一堂课。」 这还不叫久? 林思成看了看对面那两位:「听肖玉珠说,王教授是新来的,还兼院领导,特严格!」 李贞又气又笑:院领导又怎麽了,院长的课你又不是没旷过? 她刚要说什麽,林思成一指对面:「不信你问这位师姐和师兄?」 李贞才反应过来:对面这两位,不就是新来的王教授的导助? 这麽不巧? 「行,那下节课我再来找你。」她抿着嘴笑了笑,「反正商教授今天一天都没课!」 果然,商教授让她来的?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不用麻烦师姐,下课了我自己去。」 「你说的?」 「我还能骗你?」 「好!」 朝对面的两位点点头,李贞转身而去。 毕竟刚入职场,心思比较单纯,男老师一脸好奇:「同学是大四文保系的?」 「对!」 「商教授找你做什麽?」 林思成张口就来:「没交作业!」 怎麽可能? 堂堂教授,绝不至於因为学生不交作业,派自己的导助追到食堂来。 本能的,徐波的对林思成的印象又深了一分:爱吹牛不说,还满嘴跑火车。 林思成闷头吃饭,徐波也不好再问,正想和师姐再加深一下感情,冯琳指了指表:「时间快到了,还要准备物料!」 「哦哦……对!」 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粥,两人起了身。 随即,林思成的手机「嘀」的一声,屏幕亮了一下。 纯粹是下意识,男老师瞄了一眼:你尾号****的卡转帐收入300000.00元,馀额…… 个丶十丶百丶千……三十万? 男老师头都麻了:真的是三十万? 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一。 …… 「怎麽会有三十万?」 「他只是个学生啊?」 「那可是三十万?」 冯琳顿了一下:没发现,这位徐老师的心理素质这麽差? 一路上,他就跟丢了魂似的,边走边念叨,嘴里就没停过。 回了试验室,他还念叨? 她叹了口气:「徐老师,这一节课你休息吧!」 「啊?师姐,为什麽?」 「你这个状态,哪里敢让你协助试验,万一把酸液浇到教授手上怎麽办?」 徐波愣了愣,讪讪一笑:「我就是想不通,一个学生,他从哪赚的三十万?」 「徐老师,你何必要纠结这个问题?就算这三十万是他捡的,和你丶和你的工作又有什麽关系。」 话音还未落,门外「咦」的一声:「谁捡了三十万?」 两人回过头,王齐志提着笔记本电脑进了实验室。 「王教授!」 王齐志笑了笑:「我听你们说,谁捡了三十万?」 「是林思成……刚才我们去食堂吃饭,正好和他坐在一张桌上。恰巧有人给他打电话,给他转了三十万……」 「谁」王齐志愣了一下,「林思成?」 「对,就上周,王教授您去教务中心,在楼底下碰到的那个学生!」 王齐志脸一黑:「他哪来的三十万?」 这小子把铁券卖了? 第30章 洗坏了赔你一块 2007年的三十万有多少? 如果在西京,能在市中心买一套大户型。 如果在京城,哪怕是在宇宙中心五道口,也能买他二十平。 但林思成就打了两个电话,三十万不但没够,还拉了十多万饥荒: 日本新宝全智能小型陶瓷电窑一台,4.7万美金。 佛山NKT实验室电动拉胚机一台,3万。各式陶土丶釉料丶碎瓷,6万。 还好是货到付款,庆幸的是手里还有块铁瓦,不然就只能啃老了。 正算着帐,屏幕亮了一下:快上课了,你怎麽还没来? 林思成顺手打字:马上到。 …… 实践课一律都在实验中心,但今天去的是新实验室,林思成七拐八绕,给肖玉珠发了两次简讯,才算是找到地方。 同学都等在门口,还没进去。不过门开着,林思成探头瞅了一眼。 整体布局非常大,设备室也很多:分光丶定性分析,X成像丶红外扫描丶超声波清洗,多功能冷焊丶氩弧焊,以及金属修复,一应俱全。 林思成惊了一下:全只是其次,关键设备全是一水儿的进口货。林林总总算一下,少说也有三四千万。 应该算是镇校之宝了,别说学生,学院的教授估计都没用过几次。 他又瞅了瞅电子屏上的标题:铜文物塑形与加固。 满共才上了三堂课,进度怎麽这麽快? 看他站在最後面,肖玉珠凑了过来,又抽了抽鼻子:好哇,吃饭不叫我? 但随即,她又看到林思成鼓囊囊的白大褂口袋:一边龙眼包,一边豆浆。 肖玉珠笑咪咪的伸出手,被林思成拍了回去。 确实是给她带的,但也不看看什麽地方? 「笨,我到楼梯口吃!」 「还有十分钟,能来得及?」 「嘁,你再带两笼试试?」肖玉珠拽了他一把,「走!」 「我吃过了!」 「谁让你吃了?我是让你放哨!」 「把你能的?」 肖珠玉「呵」的一声:「下次上课再想干什麽,别找我啊!」 咦,还真别说。 林思成点点头:「走!」 两人走向楼梯口,队伍中传来几声冷哼,全是女生。 …… 龙眼大的包子,肖玉珠一口一个。 林思成靠着窗台:「这位新来的王教授,是不是要开项目?」 「啊,没听说过?」 应该是还没公布,但林思成估计,肯定已经上过校会。 「挺厉害的!」 「谁,你说王教授?」肖玉珠「呼噜噜」的吸着豆浆,「就感觉挺年青,顶多三十五六,比商教授还小。」 林思成笑了笑。 这不是年纪大不大的问题。 给本科生授课而已,用的却是学院最大的实验室,课题进度还这麽快? 再结合他新入职的身份,这明显是要从大四本科生中挑牛马,甚至是研究生。 而如果从文保角度而言,陕省最具有研究和保护价值的,当然是商周丶秦汉时期的金石,其中自然包括铜器。 相应的,参与研究的机构丶单位也就多,整体研究水平也就高。往往一个子项目,会有十几,几十个单位争抢。 无限缩小,放在西北大学,甚至放在文保系也一样:十多个教授,至少三分之一研究石刻与铜器。 所以,初来乍到,能从这麽多前辈手中抢课题,除了关系够硬之外,水平足够高才行。 「你还说他兼院领导?」 「嗯,院团委副书记!」 啧,技术加行政,厉害了! 关键是这个年纪,这个级别? 林思成压低声音:「你不是要考研吗,我建议别报北大了,就报这个!」 「啊,为什麽?」 「我猜,这可能是根金大腿!」 等研毕,留校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肖玉珠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听我的准没错!」 「我考虑考虑!」 她吸完最後一口豆浆,正想着往哪里扔,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随後,班导和王齐志拐过拐角。 肖玉珠缩了一下脑袋,把杯子藏在身後,又拉了拉林思成:「走了!」 但没拉动。 抬起头再看,林思成跟冻住了一样。眼皮扑棱了一下,又扑棱了一下。 不是……你不是在宝鸡青铜研究院吗? 几天没见,摇身一变,就成了文保系的教授? 王志齐一抬头,顿时就乐了。 他刚才还在想:大四的课上了好几堂,却连这小子的人影都没见着,今天可算是逮到了。 却不想,主动送上了门? 「杨老师,你先组织学生!」 「好的王教授!」 班导使了个眼色,肖玉珠乖溜溜的跟在後面。 林思成回过神,刚要打招呼,王志齐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把铁券卖了?」 怎麽可能? 「我洗都还没洗?」 「还没洗……那你哪来的三十万?」 咦,那两个助教嘴挺碎? 「在小东门淘了件金刚亥母,卖给了荣宝斋!」 「啥东西?」 「元朝时期,密宗的金刚亥母!」 王齐志不是没听清,而是太过惊奇。 藏传密宗圣母,绝对算是冷门文物中冷门文物。说句不夸张的话:摆他面前,王齐志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倒不奇怪,所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 但为什麽换成林思成,这两句话就不适用了? 第一次是当代内参,第二次是明朝铁券,第三次是密宗文物。 不但材质千差万别,甚至年代都差着好远。 「自己淘的?」 「哦,当时商教授的助教李贞学姐也在,还有刚刚您看到的那位肖同学。」 一个助教,还是搞陶瓷的,另一个是本科生……那肯定没什麽关系。 王齐志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下次再要去小东门,要不要把这小子带上? 林思成没察觉他脸上异样,还在盯着王齐志的手看:「您不是在宝鸡吗?」 「六月份就调过来了,我趁机休息了两个月。」 「还兼院领导?」 「这有什麽奇怪的?」王齐志扶了扶眼镜,「我在宝鸡青铜博物院,就负责文保部门!」 林思成秒懂。 级别放在这里,既便是换了单位,也必须安排具体的职务。但估计学校一时不好安排,就给他弄团委去了。 就挺不伦不类的。 「先上课,完了再聊!」王齐志看了看表,「这都一周多了,铁券你怎麽还没洗?」 我倒是想洗。 但纯手工太慢,调配药水也麻烦。想用仪器,就得找专业的实验室……咦? 他眼睛一亮,想起了刚看到的那台超声波清洗仪和多功能金属修复仪。 「王教授,你哪天还有实践课?」 王齐志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麽:「实验室我倒是天天都在用,但问题是,你让谁操作?」 林思成点点头:「我啊!」 你? 我都不行! 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林思成说的:虽然铜和铁同属金属文物,但锈蚀因素也罢,修复条件也罢,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皱着眉头:「洗坏了怎麽办?」 林思成拍着胸口:「洗坏了赔你一块,不要钱!」 王齐志:「呵呵……」 第31章 我这就滚! 太阳刚刚西斜,指针指向五点。 「吱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林思成走了进来。 冯琳和徐波下意识的抬起头。 这不就早上在餐厅碰到的那个学生? 徐波眉头一皱:「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你他妈吃枪药了? 王齐志紧随齐後,手里提着铁券。 他看了一眼:「小徐先下班吧!」 「啊,王教授?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下班吧!」 王齐志的神情有些严肃,徐波再没敢争,脱下了手套。 人刚走,王齐志看着冯琳:「怎麽招的人?」 冯琳低下头:「王教授,对不起!」 她也没想到,徐波的嫉妒心这麽重。 这样的性格,没哪个导师会喜欢,因为谁也不想自己的实验室出现第二个朱玲。 「王教授,明天我会去教研中心重新协调!」 「嗯!」王齐志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放下铁瓦,又招招手,「来!」 来就来。 林思成脱了外套,穿上防护服进了红外反射成像室。 冯琳吓了一跳。 里面的设备要好几百万,平时连徐波都没资格动,至多抹抹灰。 她忙走了过来:「林同学,要不要帮忙?」 「不用管他!」王齐志挥挥手,「你做记录!」 导师这样安排,冯琳哪敢说什麽,老老实实的取过文件夹,抽出表格。 但着实不放心,眼睛紧紧的盯着监控。 先开机预热,顺手把铁瓦丢进冰箱,林思成开始设置参数。 「辐射率0.07!」 「黑体源校准:湿度10~40HR,温差-20℃至150℃。」 「伪虹映射:铁红模式!」 冯琳猛的抬起头,盯着王齐志:不是……他竟然真的懂? 辐射率就罢了,但不是文保相关的研究生,哪知道什麽黑源体校准和伪虹映射? 别说调参数,就这两个词,听都听不懂。 王齐志点点桌子:「你看我干嘛,记啊?」 「哦哦~」 她低下头,瞅了一眼监控仪,飞快的抄。 王志齐也很奇怪。 林思成讲过,他跟着林教授进过实验室,且不止一次。而且讲的头头是道,基本的仪器操作流程肯定懂。 不然王齐志不会让他进设备室。 王齐志奇怪的是:林思成的这份随性丶松驰,以及熟悉感。 他头都不用回,就知道仪表台在哪丶托盘在哪,光源和感显在哪。 只需瞄一眼,就知道角度相差多少,又该怎麽调。 没进过成百上千次的实验室,绝不可能这麽熟练。 其他人不用比,就旁边的冯琳,感觉都要比他差一些。 不,应该是差好多,这小子已经开始检测了: 多点扫描丶动态监测…… 图像动结丶标注丶矩阵数据导出…… 热图叠加丶精准定位缺陷…… 线状温差代标识,分析…… 王齐志看的一愣一愣。 常言隔行如隔山,同为金属文物,铜修复与铁修复都差着十万八千里,何况是陶瓷? 也别以为用的是同一台检测仪器,但操作时的流程和所需条件天差地别。 所以王齐志已经做好了随时指点的准备。 但他还没来得及指点,林思成已经把检测做了大半。 咦,不对……导出的图像怎麽这麽怪? 王齐志眨巴着眼睛:「铁文物表层穿透结合式成像……不是,他从哪学来的?」 旁边的冯琳更是瞪圆了眼睛。 不夸张,像林思成现在做的这个,她真不会做:铁文物结合式成像,这台仪器倒是有这个功能,但她压根就没学过。 说准确点:西大就不教。 全国就一所院校有相关课程:北大文博。 而且只有涉及铁文物保护方向的研究生才会学…… 两人正怔愣着,话筒里传来林思成的声音:「记录!」 「浮锈成份:Fe?O?丶Fe?O?……」 「中层及底层:α-FeOOH丶β-FeOOH丶γ-FeOOH……」 「氢氧化物:Fe(OH)?丶Fe(OH)?……氯离子化合物:FeCl?丶FeCl?……」 「硫酸盐:FeSO?……碳酸盐:如FePO?……」 冯琳搅了一脑袋浆糊,拿起笔,却什麽都想不起来。 完了? 这是林思成根据眼测推断的,仪器上压根就不显示。 关键是她一时走神,一个都没记住。 正不知道怎麽办才好,林思成提着铁瓦出了成像室。 王齐志一脸狐疑:「你从哪学的穿透式成像?」 「书上!」 啥玩意? 「那本书上?」 林思成不紧不慢的脱着防护服: 「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考古学报》,2006年第八期。」 「社科院,《考古》,2006年第十一期。」 「北大文博,《考古学研究》,2006第六期!」 王齐志眼都直了:「林思成,你扯什麽蛋?」 林思成暗暗一叹:扯蛋不至於,但确实有些敷衍。 但总不能藏着不用? 那是没罪受,给自己找罪受。 再说了,又不是什麽绝密技术? 林思成放下铁券,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调药水:「王教授,我真没骗你,不信你查!」 王齐志嗫动着嘴唇,骂娘的话涌到了嗓子眼。 这是查不查期刊,要不要证实期刊中有没有相关论文的问题吗? 按林思成这种说法,随便翻一遍期刊,看一眼论文就能学会最先进的科学检测知识,岂不是遍地都是科学家? 但反过来再说:全国教授相关技术的,就只有北大,如果不是看书学的,他能从哪学? 正暗暗猜着,飘来几丝刺鼻的味道,王齐志眯起了眼睛: 林思成拿着一堆瓶瓶罐罐,正在往一块兑。草酸丶醋梭丶柠檬酸丶盐酸…… 王齐志眼皮一跳:「你干什麽?」 林思成一脸的理所当然:「除锈啊?」 「不是……有超声波为什麽不用?」 「太慢,而且最後还得洗!」 「那为什麽不用茶,电解液也行啊?」 「要好多遍,还不如一步到位!」 洗了晒,晒了洗,还不能烘乾。 等洗出来,电窑早到了。 「一步到位个屁? 再是隔行如隔山,王齐志还能不懂酸液对金属文物的危害? 还当着他的面,还在他的试验室? 这算什麽? 这是对一个文物保护研究工作者赤裸裸的侮辱。 王齐志气的肝疼,一把把林思成揪了起来:「你给我起来!」 林思成哭笑不得:「王教授,我挺缺钱,还着急用!」 王齐志愣了愣,又咬咬牙:「五十万!」 「啥?」 「五十万,我待会打你卡上!」王齐志黑着脸,指着门口,「现在给我滚!」 哈哈,多少? 林思成之前还想:既便王教授懂行,顶多也就三十万。 结果倒好:王教授一生气,翻了快一倍? 他麻利的脱下手套,眉开眼笑的勾了勾腰:「好嘞王教授,我这就滚!」 第32章 有些人,总是与众不同 「咕嘟,咕嘟……」 实验室里弥漫着茶香,铁券静静的躺在茶液的底部,时不时的冒个汽泡。 这是让茶叶单宁与锈层生成反应,静态浸泡二十四小时,捞出晒乾後再利用超声波频振除锈。 需要反覆五到六次,时长一个星期以上。 但林思成在简讯里说,这样洗不净,还需要电除液丶螯合剂处理,才能将浮锈和有害锈洗掉。 之後还需要脱盐,除氯丶缓蚀丶封护等等流程。 还列举了详细步骤,用简讯给他发了过来。但说实话,王齐志看的并不是很懂。 也不止是他,除了社科院丶北工大材料系丶国家文物局丶国博丶BJ文物局等几个有数的单位,全国懂的人没几个。 包括这几个单位也是从去年开始,「铁质文物保护计划」被国家列为「十一五重点社科研究项目」之後,才着手研究。 在此之前,国内铁质文物保护修复技术基本等於空白。原因很简单:国家没钱,只能先重後轻,先急後缓。 也是因此,林思成提到的那几篇论文,才会集中在2006年。 同样是因此,王齐志才觉得奇怪:等於除了期刊论文,林思成再没有任何能接触到这类信息的渠道和途径。 但要说就凭几篇论文,林思成就能看懂具体的技术内容丶然後吃透,甚至把具体的实验细节丶精准数据倒推出来,那是扯寄巴蛋。 别说林思成,爱因斯坦都不行。 可是问题又来了:他给国家文物局的朋友打了电话,朋友竟然说,林思成发给他的,就是标准的铁器文物修复流程。 包括林思成刚刚配的那瓶酸液:如果王齐志检测无误,那就是标准的「铁器快速除锈溶液」。 是有危害不假,但完全可控。 更关键在於:专利才刚申请下来,研发单位北化工还没有开始量产,林思成是如何知道具体的配比数据的? 越想越奇怪,王齐志感觉这学生满身都是问号。 键盘响了几声,王齐志回过神。 冯琳盯着电脑屏幕,嘴唇紧咬,双眼圆突,恨不得挤出来一样。 仔细再看:《考古学报》,2006年第8期:紫外线成像:表层穿透结合成像技术在铁器锈层成分分析中的应用。 研究内容没问题,期刊也没问题,主办单位更没问题。 有问题是林思成:谁看期刊,会把年月日也记那麽清楚? 这麽一想,那小子更怪了。 他点了点桌子:「小冯,下班吧!」 「啊?哦哦好的……」 冯琳回过神来,握着滑鼠,不停的点着叉。王齐志才发现,她打开的不止这一篇,而是好多篇,全是林思成之前提到过的期刊和论文。 看来是受刺激了? 很正常。 我还是教授呢,不照样也被惊的一愣一愣? 正这样想,冯琳抬起头,神情中带着羞愧,眼神中透着惊疑,乃至迷茫:「王教授,这些论文……我都看不懂!」 王齐志嗫动着嘴唇,不知道怎麽安慰。 隔行如隔山,你看不懂才正常。 包括刚刚林思成发给他的流程,并封存的那份药水,他不也没看懂? 王齐志叹了口气:「术业有专攻,你和他的研究方向不一样。」 是这样的吗? 冯琳咬了咬嘴唇:「可是王教授,林思成他才大四?而且……而且……他之前还挂那麽多科?」 王齐志无言以对:对啊,林思成才大四,从何而来的「研究」? 而且还是个学渣? 他倒是听过传言:林思成不想读西大,因此和林教授闹别扭,故意摆烂,门门都挂科。 但私底下比谁都好学,比谁都学得快。 但再是学得快,也不可能门门都学得快吧? 更不可能优秀到门门都往别人的脸上秀的程度? 鉴赏丶捡漏还可以说是家学渊源,那研究呢? 不进实验室,靠纸上谈兵,想都别想。 想了想,王齐志说了一句格外有逼格的话:「有的人,总是与众不同!」 稍一顿,他又笑了笑:「别纠结了,下班吧!」 冯琳深深的叹了口气:「好的王教授!」 生活要继续,工作更要继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确实没必要耿耿於怀。 冯琳关了电脑,又关了灯。 出了实验室,又锁好门,她突然想了起来:「王教授,既然实验室要招实习生,能不能把林思成招进来?」 王齐志怔了一下:咦,自己怎麽没想到? 实习生当然不可能,他愿意招,林思成愿不愿意来? 一出手就是几十万几十万的赚,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才愿意一天十二小时当牛马,一个月工资不上千。 但可以让他读研究生,现在他是大四第一学期,时间不正正好? 稍琢磨了一下,王齐正又摇头。 前两天,他还听人说,教《科学考古》的刘教授,研究陶瓷修复的商教授都想让林思成考他们的研究生。 当时好多人都说,就林思成那个草包样,考是别想了,除非这两位硬保,所以肯定是林教授走了後门。 他当时还怀疑了一下,现在看来,还真就怀疑的没问题: 如果林思成是草包,怎麽可能只是看一眼他的手,就推断出他的职业,甚至是具体的工作地址,乃至单位? 这小子是锥在囊中,锋芒隐露,快藏不住了。 所以,就算自己想招,他也未必愿意来:毕竟从商业角度而言,搞铜器的,肯定不如搞瓷器的,要考也是考商妍的研究生。 因为铜器国家不让卖。 但事在人为。 想了想,王齐志拿出手机,但连着打了两遍,却一直提示通话中。 算了,明天当面问问他。 「你联系一下杨老师,问问明天文保一班都有什麽课,要有时间,我叫林思成过来当面谈一下。」 「好的王教授!」 冯琳应了一声,拔通了电话。 过了一会,冯琳挂了手机:「王教授,明天文保一班就两堂主课:土遗址保护和石窑加固……但杨老师说,林思成又请假了,说是他哥哥病了!」 这不又扯淡? 学院的老师都知道,林思成是三代单传,就是这个原因,林教授才把他管那麽严。 所以,他哪来的哥? 王齐志拿出手机,发了条简讯:你哪来的哥? 手机一震,林思成瞄了一眼。 不是……自己请完假才几分钟,王教授怎麽知道的? 至於哥,亲的没有,乾的还没有? 第33章 我不卖了 林思成和顾明是正经八百的干兄弟。 那时还是九十年代,各行各业都乱,包括古玩。所以没出意外,老爷子被人给盯上了。 过程很惊险,要不是运气好碰到顾开山,老爷子命就没了。 自那以後,老爷子就多了个干孙子。所以,顾明那声「咱爷」并不是乱叫的。 两人又一块玩到大,顾明找他帮忙,他旷课都得帮。 倒也不复杂:他追的那女孩家里有长辈过生日,长辈喜欢老物件,女孩投其所好,物色了好久。 恰好被顾明知道了,自告奋勇,说他干爷,乾弟都是行家。 女孩起初不信,顾明直接把爷爷以前的工作照拍了一张。女孩一看,哇赛:西大文保教授丶考古学专家…… 但干爷是别想了,还在医院,就只能让乾弟出马。 林思成当然乐意:顾明和谁谈都行,反正别谈前世那位。 爱一个人旅游,还超爱打麻将,且一打就是一宿的女人,想不出轨都难…… 正暗暗转念,「吱」的一声,计程车停在小区门口。 顾明和女孩坐在后座,女孩扎着马尾,皮肤白晢,五官很是清秀。 「信芳,这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林思成,在西大读文保,今年大四……这是李信芳,我医院的同事!」 女孩落落大方:「你好!」 果然不是前世那一位? 林思成精神一振:「你好你好,还没吃饭吧?」 顾明眨巴着眼睛:「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你没吃?」 狗东西,早说啊,白白的小区门口站这麽久? 暗暗骂了一声,林思成坐进副驾驶:「我也吃过了,东西在哪,咱们直接过去。」 「在西仓!」 一听西仓,林思成心凉了半截:他之前还铆着劲,准备好好的露一手,好给顾明涨涨脸。 但西仓……马未都来了都得空手回去,女孩自己物色的物件,可想而知? 但没关系。 实在不行,就请郝师兄帮忙,荣宝斋什麽样的物件没有? 转念间,计程车启动,半个小时後到了西仓。 可能是早上的关系,味道没上次来时那麽重。人也很少,三三两两,稀稀落落。 女孩在前面带路,三人进了一家玉器店铺。 比上次老宋的那间大许多,也亮堂许多,一水儿的玻璃展柜,射灯打的极足。 材质形形色色,器形五花八门。 应该来的次数不少,他们刚进门,老板就迎了上来。 「李医生,来看那盘朝珠?」 「对,麻烦老板给拿一下,让我朋友看一眼!」 老板点了点头,又往後瞄了一眼,脸上浮出一丝失望:这次带的人,怎麽这麽年轻? 年轻就代表没经验,没眼力,能拿什麽主意? 看到最後,十有八九会来一句:我也看不准…… 算了,顾客是上帝,就等着这一单过年呢。 暗暗一叹,老板进了里间,拿出了一口盒子。 李信芳很乾脆,往後一递:「林思成,麻烦你了!」 「应该的!」林思成接了过来。 巴掌大小,入手稍重,木色深沉,隐约有一股降香味。 盒子挺真,正宗的海南黄花梨,年头也挺老,至少也是清晚。 不过雕工和漆工都一般,应该出自小作坊。 瞄了一眼,林思成顺手打开,一抹幽绿的莹光映入眼帘。 朝珠,还是和田碧玉? 质地细腻,触感油润,色泽柔和,正儿八经的和田山料。 毛孔星罗,絮纹交叠,砣工痕自然流畅,摆明是纯手工。 有明显的因长时间氧化而形成的哑光膜,穿线的小孔边缘玉质稍暗,证明经常盘磨,且已经有许多年。 如果只看珠子,还真就像是真的,年代至少在两百年往上,大约清中时期。 唯有一点:珠子有些小,又是玉质,在清朝朝珠中属「杂宝」,为文五品,武四品以下佩戴。 再看佛头丶坠角……林思成稍稍一愣:不太对啊? 这几样,竟然不是一个年代的东西? 怕没看准,林思成仔细的瞅了几眼:没错,佛头是清中的,坠角却是清晚民国。 扒开再一瞅丝绳,倒是石青绦,看着也挺旧,但因磨损而扯出的毛丝太多。 凑近再一闻,林思成暗暗一叹:牛油浸的! 关键是珠子的味道也不对…… 看了几眼,又闻了几遍,他把朝珠放了回去,合上盒盖。 刚要还回去,他又一顿:「光买盒子行不行?」 李信芳愣了一下:「啊?」 意思就是不行? 那算了。 林思成把盒子放在柜台上,轻轻往里一推。 老板眼皮直跳:不是……你小子几个意思? 你要是问问价,说句「价太高」,或是压根没看明白,模棱两可的说句「看不懂」,老板也不会觉得怎麽样。 偏偏林思成不问珠子问盒子,还一幅「我已经看穿了」的模样,老板就感觉跟吃了那啥一样。 水仙不开花,你小子装蒜来了? 装也就罢了,万一出门一顿胡咧咧,李医生万一信了,我这大清的朝珠卖给谁? 俗话说的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老板眼一斜:「年轻人,看明白没有?你要觉得有问题就直接说,别吞吞吐吐,藏着掖着。」 林思成乐了:「确实会看一点,那我真说了?」 「没事,你尽管说!」 「好,青绦用的倒是蚕丝,但编出来不超过三年。为了显旧,在柱子上抹牛油,然後不停的缠绞…… 佛头和坠角倒是真的,但一为嘉庆之前,一为光绪之後,差了整整一百年……」 「珠子也是真的,但并非朝珠,而是佛珠……说简单点,和尚用的!」 林思成每说一句,老板的脸就青一份,最後听到「和尚用的」,都成绿的了:「我好好的三品大员的朝珠,怎麽就成了和尚……你会看个锤子你会看?」 「是吗?我还会闻……」 林思成笑了一声:「黄熟丶茵陈丶白芸丶柏木丶荆芥丶丁香……另有茶叶三样:武夷丶六安丶黄茶,并果子两样:红枣丶核桃。还有五样干枝:桃丶柳丶桑丶槐丶楮……」 「去找个中药老师傅:你那珠子孔中的香味但凡少一味,这珠子我买了,价任你开……」 老板跟冻住了一样,嗫喏着嘴唇,却不敢往外吐一个字。 他不知道是不是有这麽多的香味,但他至少知道,这串珠子收过来之前,确实供在寺庙里,且挂在佛龛上薰了好多年。 但他娘的见鬼了? 他盯着林思成,嘴唇止不住的打哆嗦:「我……我不卖了……」 第34章 念出法随 三人出了店铺,李信芳偏着头,两只眼睛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上上周,顾明告诉她,说她干爷爷是什麽专家的时候,她还不太信。 直到顾明拿来照片,她半信半疑的打问了一下,才知道顾明没说谎:林长青教授在古玩界丶鉴定界相当有名,在西京,乃至整个省都能排得上号。 之後,准备请爷爷帮忙的时候,顾明又说爷爷在住院,但他乾弟弟也很厉害。 李信芳当然不信。 虎父犬子的多了,何况还隔着一辈。再说才是大四,能有多少经验,多少眼力? 但可以让顾明的弟弟看一看,加深一下关系,等林教授出院後,再请他帮忙的把握也能大一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所以,她今天完全是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态度来的,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玉器店的老板就跟见了鬼一样,就差问:你怎麽知道……所以,那盘朝珠能是真的? 万幸,万幸,差那麽一点,大几万就没了…… 她吐了口气,看了看眉眼间略显稚气的林思成:真人不露相,确实没看出来。 顾明也没好到哪,但他惊奇不是林思成的眼力:这个他已经见识了好几次,算是见怪不怪。 他惊奇的是林思成的鼻子:他当时说的香料少些也有十多种,狗都不一定能闻出来吧? 「你说的那是什麽?就最後那个:又是中药,又是茶,又是果子树枝那个!」 「乌卜藏香!」 「什麽?」 「藏语bsangs的音译,意指祭天丶祭神丶祭佛,传统译为『煨桑』,是元丶明丶清时期喇嘛教格鲁派最为隆重的祭祀仪式……祭祀时所用的香,便称乌卜藏香,又称天香丶神香…… 因香味过於浓郁,且刺鼻,所以并没有在中原地区流行,只是在藏丶蒙等地区的喇嘛庙中使用。 而那串珠子穿绳的孔中残留烟垢不少,所以收来之前应该在喇嘛庙中祭供,且足够久,至少也有几十年。所以,就不可能是什麽朝珠,只多算是和尚的念珠。」 李信芳很是惊奇:西大好像不教这个? 但她没吱声。 顾明又琢磨了一下:「虽然是念珠,但毕竟是玉石的,价值应该不低?」 「是有一些,但与朝珠相比,价值也罢,意义也罢,天差地别……」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再者,当作寿礼也不合适。」 「为什麽?」 「记不记得,朝珠的玉珠中间,还有四颗大珠?」 「记得!」顾明回忆了一下,「不怎麽亮,还有点脏,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感觉挺碜人!」 碜人就对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那是嘎巴拉!」 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人的天灵盖? 李信芳当然知道那四颗珠子是骨头雕的,之前还问过,老板说是犀骨。 但现在再想:那盘朝珠既然供在喇嘛庙,那肯定是庙中已圆寂的喇嘛遗物。再想想藏传佛教的某些习俗…… 「唰」一下,小脸儿就白了。 「林思成,今天多亏了你!」 顾明也反应过来:和什麽骨头无关,关键在於,这东西拿来送礼的,而且还是寿礼。 结果你送死人骨头? 哈哈,林思成今天这忙帮大了。 他暗暗的竖了个大拇指,林思成笑了笑:「应该的,你要是不急,就慢慢找。要是急,让顾明再帮你想办法!」 「确实有些急,主要是那位叔叔的身份有些物殊,一般的东西他不收,就只能投其所好。」 明白了,对方是当官的,有事要求人家办。 林思成想了想:「这样,你下午再请半天假,让顾明陪着你,咱们去一趟荣宝斋!」 「我肯定有时间,但荣宝斋需要提前订,估计来不及。」 确实。 荣宝斋主要经营书画用纸丶文房四宝,其次代客订购名人字画丶篆刻作品,以及其它文玩。 关键就在於「代订」:你要先去预定,人家要先看仓库里有没有。如果没有,再看有没有登记预售的客户。 比如字画作品,荣宝斋本身就搞这方面的收藏,如果西京没有,可以从京城或是天津调。 但如果是其它类,就只能慢慢寻摸,你如果要的太急,荣宝斋就会拒单。 「能不能具休些,比如什麽品类?」 「最好是玉器!」 「那就肯定有。」 确实有,问题是:不是内部会员,人家不卖。 而想成为会员,必须三位以上,且五年以上的老会员联名举荐……就挺想不通,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林思成想了想:「你别急,我有一位朋友在里面上班,我待会打电话问一问!」 肯定没用。 她爸是常客,认识荣宝斋的好几位经理,也照样没用。 李信芳还是道了声谢:「那麻烦你了!」 林思成点点头:「应该的。」 顾明懵懵懂懂:「为什麽非得是荣宝斋?」 李信芳叹了口气:「至少没假货,东西来历也有保证!」 就像刚才那盘朝珠,真假先不说,差一点就弄巧成拙。 顾明明白了,又瞄了瞄林思成,意思是:要不要让咱爷出面。 林思成摇摇头:杀鸡焉用宰牛刀? 市场里太吵,等出去後就给郝师兄打个电话问问。 正琢磨着,身後传来一道声音:「嘿,给我站住,跑什麽跑?」 林思成下意识的回过身,顿时一乐:真就这麽巧? 刚还念叨郝师兄,郝师兄就冒了出来? 这算什麽,念出法随? …… 「你小子又逃课?」 「开什麽玩笑,我好学生来着。」 「你要是好学生,我就是劳模。正好……」郝钧一搂林思成的脖子:「走!」 「去哪?」 「去老宋那,看有没有第二把曼生壶?」 想什麽好事呢? 如果有,老宋那天就拿出来了。 林思成往後指了指:「我还有朋友在!」 郝钧抬起头,看到顾明和李信芳,才知道他是给朋友掌眼来了。 「那好,你们先逛,老关还等着呢!」 「关主任也在?」 「就是他撺掇的,说他先去套一下老宋,问问那把壶是从哪进的。要是能问出来,我再出面!」 林思成摇头:「我估计悬!」 郝钧深有同感:「我也觉得,但老关说,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嘀嘀咕咕,顾明还在奇怪:这人岁数和林叔差不多,却和林思成勾肩搭背? 而身边的李信芳眼睛都直了,去了好几趟,他当然认识眼前这位:西京荣宝斋总经理,民艺协会秘书长。 所以,林思成说的「我有一位朋友」,指的就是他? 第35 章 就是这麽不巧 下意识的,李信芳想起陪着父亲去荣宝斋,店里的经理被她爸缠的没办法,把郝总经理请出来的那一幕: 一本正经,肃然危坐:「李总,我也不瞒你:你要的东西店里确实有,但确实不好意思……」 再看眼前: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要不是印象太深,她都有些不敢认。 两人说了几句,郝钧要走,林思成又拉住他:「关主任还没打电话,你着什麽急?正好找你帮个忙:店里有没有玉器,给我匀一件?」 「你先说谁要?」 咦,这还分档次的? 台湾小説网→?????.??? 林思成灵机一动:「我爷他干孙的准女朋友她爸!」 郝钧在脑子里绕了好半天,又往後看了看:「你直接说你亲戚不就行了?」 「你就说有没有?」 「有!」郝钧点点头,「但你得具体点,既便是书房文物,既便是玉器,不同的物件属性和蕴义也有不同。」 「我知道,是用来送礼的,寿礼,对方职位不低!」 林思成回了一句,又往後看看:「李医生,能不能多透露一些!」 李信芳猛的怔住:这就办成了? 她努努的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叔叔在司法机构工作。」 「那就印章,再合适不过!」 郝钧一锤定音,「但不用去店里,手续麻烦不说,价格也高……老关手里有好几方,全是名家之作:高凤翔丶张燕昌丶厉良玉……更有一方吴昌硕的乌鸦皮……」 林思成惊了一下:乌鸦皮即黑田黄,既便在田黄中也是上品中的上品,且是吴昌硕篆刻? 就算在2007年,也得百万以上。 看他不吱声,还以为林思成担心关兴民不愿意出手,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那东西老关确实挺稀罕,但也要分人!」 昨晚上两人打电话,说要来西仓时,老关还提到了林思成:这小孩眼力不错,心性更不错…… 总结成一句话:看对眼了! 「吴昌硕就算了!」林思成往後看了一眼,「李医生,你问问叔叔,高凤翔的印行不行!」 有名气,但不是太高,至少没吴昌硕那麽扎眼。形象正面,还做过官。 李信芳连连点头:「肯定行!」 「还是问一下的好!」 「好好好……我现在就问!」 李信芳面色潮红,连忙拿出手机。 由不得她不激动:她爸好话说尽,卑恭谦逊,郝秘书长都没松口,林思成就用了几句话? 而她再是不懂,也知道田黄石是什麽,吴昌硕又是谁。 她爸知道了,绝对能笑疯。 要先等她打完电话,再去找关兴民,林思成又随口问了问:「关主任喜好金石篆刻?」 「没有金,只有石,也不只是印,凡是玉器,他都喜欢捣鼓。」 「藏传佛珠呢,喜不喜欢?和田青玉,清中时期,不过四颗结珠是嘎巴拉!」 「他肯定不要,但有人要。」郝钧眼睛一亮,「我有个客人是藏族,你上次那樽佛像就卖给了他,出手贼爽快。」 确实挺爽快,二十万左右的佛像,硬是被郝钧卖了三十七万。交完税,刚刚好三十万。 「那你待会儿去问问,拐个弯就到。要价也不算高,才十六万。而且老板被我打击的不轻,你去了还能杀杀价……」 林思成大致说了一下经过,郝钧睁圆了眼睛。 乌藏卜香,这玩意有多冷门? 别说闻,他专业学印度丶佛教考古的,见都没见过几回。 关键是配方极复杂,林林总总三十多种配料。林思成倒好,一味不差? 牵条警犬过来行不行? 林思成摸了摸鼻子:「你盯着我干嘛?」 「没干嘛!」郝钧错开眼神,「你不去?」 「算了,别没事找事,被揍一顿!」 这样的吗? 确实有点,但郝钧清楚,林思成这是投桃报李。 给普通人,嘎巴拉是人骨,但给藏传佛教信徒,绝对是最圣洁的圣物:不是大喇嘛舍利,串不到玉石佛珠上,更不可能放在佛龛里供好多年。 如果卖给买了佛像的那位客户,三个十六万,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郝钧叹了一口气:昨晚老关怎麽说来着? 那小孩有点轴,有恩必服,有情必还…… 正暗暗感慨,手机一响。郝钧刚掏出来,却又挂断了。 随即,关兴民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咦,小林,老郝叫你来的?」 「哪,这小子逃课!」 「哈哈……」关兴民笑了起来,「你小子可以:你爷被你摁在医院,你却跑出来潇洒?」 林思成也笑:「帮亲戚看件东西!」 郝钧又说了印的事情,关兴民连丝推辞都没打,让林思成去他家,想要哪方随便挑。 又聊了几句,李信芳打完电话,和顾明走了过来。林思成刚要介绍,李信芳一声低呼:「关叔叔?」 关兴民愣了一下,想起林思成刚说的那些话,脸色越来越古怪。 「那边那位是我爷爷的干孙,他爸您应该知道:顾开山,在南院门所……」 「他旁边打电话的是他对象,两人刚有一撇,正好他对象的爸爸要送礼……」 「具体干什麽的没好问,只说是在司法机关上班,估计是要求人办事,职位不低……」 所以,林思成他爷的干孙的准对象的爸爸,要送礼办事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李信芳更是目瞪口呆。 她倒是听到,林思成郝钧多次提到「关主任」,但关兴民对外的职务称呼是「处长」,所以,压根就没往一块想。 这下好了,还怎麽送? 郝钧也被惊的不轻:其实第一眼,他就认出了李信芳,但不熟,就没吱声。 林思成更是一脸懵: 叔叔在司法机关……关兴民在公安局。 职级不低……鉴证中心副主任是正处还是副处来着? 喜好收藏……不喜好收藏,关兴民进不了收藏家协会。 但谁能想到,就是这麽不巧? 怕不是弄巧成拙,好心办了坏事? 正直觉不妙,关兴民「哈哈哈」的笑了一声:「小李,回去给你爸说,明天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什麽都不要带,带了就不要来!」 稍一顿,他又笑着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打个电话就行,你搞这麽麻烦?」 李信芳晕乎乎的,想说声谢谢,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她爸抓心挠肺,愁了好几个月的事情,就这麽办成了? 第36章 考都不用考 给父亲打完电话,过了好久,李信芳的手还在抖。 公司被封,不论公私,所有帐户被冻结。 合伙人判刑,父亲破产,并负债千万…… 但突然间,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哪怕只是一丝转机,但总比什麽希望都看不到,眼睁睁的等死的强。 李信芳猛呼一口气,睫毛上粘着泪珠,瞳孔中闪烁着星光:「顾明,谢谢你!」 顾明憨憨的笑了一下。 李信芳最该谢的肯定是林思成。但他说不用:李医生,你要谢就谢顾明…… 「你先忙家里的事,等办的差不多了,我和你请他吃顿饭!」 如果事情办成,吃一顿饭哪能够? 「好!」李信芳重重点头,又想起刚才遇到关兴民的那一幕,「林思成,他真的才大四?」 这还能有假? 「对啊,他今天还是请假出来的。」 如果只是大四,怎麽会认识那两位? 「那你有没有见过郝秘书长和关主任?」 顾明很认真的想了想:「没印象,可能是爷爷的朋友!」 不可能。 如果是长辈的朋友,不会那麽随意的和林思成开玩笑,更不可能和他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李信芳也很肯定,那两位和林思成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就像郝秘书长,感觉和林思成就像是「哥们儿」一样? 还有关主任:父亲费尽心机,头发都不知愁白了多少,却连他的电话都打不通。 但只是因为自己认识林思成,关主任答应见面不说,甚至让父亲去他办公室? 这分明是事情能办的意思…… 想不通。 其实也不用想。 「顾明,林思成对你挺好!」 「当然,光屁股玩到大,我帮他背了多少黑锅,替他挨了多少顿揍?不信改天你问问他:他数得过来吗他?」 李信芳笑出了声:「你换科室,就是他建议的?」 顾明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哪是建议?那是撺掇! 也不知道狗东西给老顾说了什麽,爷爷住院的第二天,老顾就到医院找领导,给他调到了後勤。 这下好了:他检验医生乾的好好的,现在成了打杂的? 「万樱呢,也是他不让你追的?」 「哪有?」顾明头摇的波浪鼓一样,「就没追过好不好?」 「没事,追就追了!」 顾明咬死不认:「真没追过!」 李信芳笑了笑。 上上周她值夜班,路过总务科,正好听到顾明和林思成吵架。 开着免提,声音特大: 「顾明,老子长这麽大,第一次见有人泡妞送礼物,送他妈麻将桌的?」 「一打就是一宿,今天摸的是牌,明天就能摸手,再过几天,手就摸到裙子里了……」 「等结了婚生了娃,你前脚出门值夜班,她後脚出门去打牌……打到半夜,和牌友小宾馆一开……啧,她倒是爽歪歪,你娃就只能在家里哇哇哭……」 不夸张,当时顾明的脸都绿了。 自那以後,顾明见了万樱就躲着走…… 明明心情还很沉重,不知道为什麽,李信芳一想起顾明当时的表情,就想笑。 …… 「啪~」 打火机冒出火焰,林思成遮着风,关兴民「兹」的吸了一口,鼻孔里飘出几缕白烟。 「来一根?」 「还不会!」 林思成摇摇头,稍稍一顿:「关主任,刚才的事情,会不会……很麻烦?」 关兴民似笑非笑:「如果麻烦呢?」 林思成斩钉截铁:「那就不办!」 「哈哈哈~」 关兴民愣了一下,大声笑了起来,「放心,哪怕李国军不送礼,哪怕今天没碰到他姑娘,这事情也得办……」 事情挺复杂: 李信芳的父亲与人合夥,开了一家铜器手工艺品公司。三个月前,他的合伙人居中牵线,以四百万的价格,把一樽康熙时仿宣德炉卖给了本地的一家古玩公司。 过了一个月,买家发现东西不对,报警。但卖家早跑了,就只能找全权担保的中间人。 经鉴证中心鉴定,仿宣德炉是现代工艺品,中间人十年以上是没跑了。 但他一口咬定,东西绝对是真的。所以李国军和律师强烈要求:申请更高丶更权威的鉴证机构介入。 恰好,李国军和关兴民是国美校友,就找他帮忙。但关兴民只是鉴证中心的副主任,不是副厅长,找他没用,所以一直躲着不见。 「重新鉴证,应该不符合规定吧?」林思成有些不解,「那现在为什麽又能行了?」 「因为你!」 「啥?」 「因为文物公司的那樽宋代耀州窑青瓷倒流壶!」 关兴民吐了一口烟,学着领导的口气,「机器机器,一天到晚就知道靠机器……机器要那麽管用,还要你们有逑用?」 林思成猛的一愣:就因为那樽壶,推翻了一件涉案金额近千万的案子? 「有点……夸张了吧?」 「这就夸张了?林思成,我告诉你:与之相比,这个案子它连屁都不是……」 「我再问你:上博权不权威,国家文物局鉴定中心权不权威?」 「最先进的仪器过了个遍,咋鉴咋真,但结果呢:那壶成了仿的不说,竟然还他娘的成了放射源?」 「放射源,这他娘的可是放射源……如果进了博物馆,再公开展览,会是什麽後果?」 关兴民手舞足蹈,越说越激动:「轰隆……天都塌了好不好?」 「所以林思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领导惊出了一身冷汗,後怕的整夜整夜睡不着?」 「又有多少单位被骂的狗血淋头,整夜整夜的加班?就像我们,局长亲自开会,市局连夜发文:所有文物类案件全部倒查三年…… 「没判的延期,判了的重鉴,要是没逼本事,就趁早打申请,老子亲自去京城,去给你们这帮废物请专家……」 关兴民手一摊:「厅领导的原话!」 看林思成一脸懵逼,关兴民又叹了口气:「不怪领导发火:白宏(市文物公司总经理)去京城和上海之前,先拿着那樽壶去了一趟省厅鉴证中心……」 「过机器了?」 「废话!」 林思成瞪着眼睛张着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麽:岂不就等於,天大的一口黑锅,就这麽水灵灵的扣到了公安系统的脑袋上? 搁他是领导他也发火…… 关兴民吐了一口气:「所以,最後大小肯定得给你个嘉奖,至不济奖状肯定有一张。不过案子还在侦办,纪委这边也还在查,所以别急!」 林思成肯定不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那樽壶的性质会有这麽严重。 他想了想:「谁给?」 「不好说,但最次也得是市局或市文物局!」 关兴民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话峰一转:「明年就毕业了吧,过完年就能实习,想好去哪了没有?」 林思成直觉不对:「还没有,但爷爷想让我读研!」 「白白浪费时间,上了班又不是不能读?」关兴民眼珠一转,「我觉得我们局就挺好,就凭那樽壶,你考都不用考!」 第37章 一看就是有钱人 关主任这弯,拐的也太急了些? 林思成正想着措词,郝钧托着盒子出了玉器店。 「聊什麽呢?」 关兴民一本正事:「就瞎聊,问了问他考研的事!」 防火防盗防兄弟:荣宝斋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关键是灵活度相当高。 就像郝钧:只要不涉及公司主营的那几类,他一天赚一百万都不带管的。 哪像自己:小东门淘个袁大头,回去都得报备。 所以,但凡郝钧开口,林思成脑子吃肿了才会去市局? 暗暗转念,他主动岔开话题:「佛珠得手了,花了多少?」 「九万六,贼便宜!」郝钧眉开眼笑,「走,唐乐宫(西京高端餐厅)!」 稍一顿,他又朝着林思成眨了眨眼睛:「吃完饭去情景房(西京高端会所),师兄带你学习学习!」 关兴民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来,你重新说,让林教授也听一听。」 「不是……你不去,还不让林思成去?」 废话……林思成毕了业,可是要进市局的?当然,还停留在他的想像当中,但万一呢? 他也知道,郝钧只是一时口嗨,但万一哪天这王八蛋喝大了,林思成也喝大了呢?两人一时兴起,走…… 所以,连丝念头都不能让他们有。 「没事,我後面去,带队去!」关兴民点点头,「正好立功了!」 郝钧嘿嘿一笑:坑人不是这麽坑的,说实话,他自己都没去过。 说什麽分一点之类,林思成肯定不会要。但不要归不要,谢意必须得表达到。 他一搂林思成的肩膀:「没事,哪天老关不知道,师兄偷偷带你去!」 林思成也笑:「情景房就算了,唐乐宫就挺好!」 关兴民直摇头:「那地方也就跳舞好看点,没啥吃地,还不如去西安饭庄(省政府定点接待单位)!」 「关处,咱们去的是餐厅,不是省厅!」 关兴民点点头:「也对,万一碰到领导,还得敬礼……就去唐乐宫!」 三个人说说笑笑,穿过西仓西巷,到了北後巷。 刚进巷子口,郝钧又开始打喷嚏:「这鬼地方乱成这屌样,也不说管一管?」 确实挺乱。 鸟笼子满墙挂,狗笼子沿街摆,那味道可想而知。 难闻不说,还吵,不时就有猫崽狗崽窜出来。 虽说是花鸟市场,但毕竟是市中心,搞的跟养殖场一样? 「知道乱,你还把车停这?」 「但凡有停车的地方,我能停这……」 话还没说完,郝钧眼睛一瞪:「我靠……这狗这麽大?」 林思成和关兴民齐齐的一怔愣:好家夥,跟牛犊子似的一条金毛从一道门里窜了出来,又直直的朝他们冲了过来。 郝钧像吓懵了一样,一动不动。关兴民就地一蹲,四处寻摸。 但肯定来不及,等他找到趁手的东西,狗早冲过来了。 果不然,林思成後腿一蹬,准备踢狗子一个跟头,但前脚还没抬起来,金毛已经冲到了眼前。 看他堵着路,狗嘴一松,「咣啷啷」的掉下来一只盆。 同时狗牙一呲,狗头一甩。 林思成猛的一闪,「嗤啦」的一声,半片裤腿就到了狗嘴里。 还要来第二嘴,林思成出手如电,摁住狗头,双腿夹住狗腰。 金毛挣不脱,就只能乱扑腾。 别说,力气还不小。 郝钧脸都白了:「老关,快……快掏枪!」 我掏个毛? 他倒是想掏,也得有才行? 关兴民急中生智,解下了皮带:「林思成你按紧了……」 走到跟前,他先松了口气:「还好你闪得快!」 万幸,没咬上,就扯掉了半拉裤子。 直到这个时候,门里才传来一声:「嘬嘬嘬……大金,你别跑!」 随後,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穿着围裙,戴着口罩,手里还提着一把长柄勺。 林思成一猜就知道:趁女人添食的空子,金毛窜出了笼子。 女人跑了过来,扑棱一瞅,眼都直了:咬人了? 关键的是,这三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心里一慌:「不是……你为什麽要抓它?」 林思成无言以对:我不抓他,身後的关兴民就得挨一嘴。 是金毛没错,但这玩意可是种狗,狼有多凶它有多凶,你敢堵它,叨你一嘴只是顺路。 关键是关兴民还半蹲着,搞不好咬的就是脖子…… 他正要说什麽,「绑绑绑绑绑~」 可能是因为挣不脱急了眼,鞭一样的狗尾巴使劲的拍,把屁股底下的狗盆拍的炸响。 像是只搪瓷的小脸盆,挺脏,通体上下黑糊糊的,就露着里面的盆底。 画着一幅画,颜色还挺艳:四周一圈绿叶,像是荇菜,中间两条三尾金鱼。 但挺破,边沿摔的坑坑凹凹,盆底的瓷也掉了不少。特别是鱼尾:黑中透紫,紫中透红。 只是随意的瞄了一眼,林思成已经回过了头,又猛的一愣:搪瓷是铁包瓷,既便瓷掉完,也只会泛黑,怎麽可能紫里透红? 他又回过头,瞳孔微微一缩:掉瓷的地方好像不是铁,看着像是……铜? 关键的是:那两条金鱼丶并那圈荇叶还鼓的那麽高,像是用金属丝累出来的…… 哈哈……掐丝珐琅? 但不大可能吧,咋看,都只是一只狗盆? 微一转念,林思成在狗屁股拍了一把,又顺手一扒拉。 「咣啷~」狗盆翻了个个,又脆又响。 又脏又臭,黑的黄的,也不知道裹的是什麽乱七八糟的狗盆底上,隐隐露着一点章角。 不是……自己这什麽运气? 正暗暗惊疑,那女人嘟嘟囔囔:「咬了不管啊……是你要抓它的!」 郝钧捂着鼻子,伸手一指:「你说不管就不管,狗是谁家的?」 「是我家的,但你们要不堵路,他就跑了,怎麽可能咬人?」 郝钧都被气笑了:「路也是你家的?」 女人白眼一翻,还要争,林思成摆摆手:「狗打针了没有?」 「当然打了,这可是种狗?」 那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指了指金毛:「卖不卖?」 啥? 郝钧愣住,关兴民愣住,女人也愣住。 咬了你一口,还咬出感情来了? 女人有些犹豫:「我这可是种狗?」 林思成拍了拍狗脑袋:「种狗也是狗,你就说多少钱!」 女人想了想,看了看郝钧手里的奥迪车钥匙:「两千!」 「你狗镶金子了……」 郝钧刚嚷了半句,被关兴民一瞪。 林思成已经拿出了钱包:「去拿绳,再拿个狗嘴套。」 女人眉开眼笑。 就说吧,一看这仨就是有钱人…… 第38章 我还是杂项专家? 牛仔长裤变成了五分裤,林思成一手牵狗,一手拎着用剪下来的裤腿裹着的狗盆。 郝钧和关兴民跟在後面,瞄一眼狗,再瞄一眼林思成手里的狗盆。 「老关,那什麽东西?」 「看着像搪瓷盆?」 郝钧翻了个白眼:「这不扯蛋?」 搪瓷盆值得林思成花两千块买条狗? 甚至不惜把裤子剪了,也要把沾满狗屎的狗盆带走? 「那你说那是什麽?」 郝钧噎了一下:他看着……也像搪瓷盆? 但肯定不是搪瓷盆。 林思成又不是钱多的烧手? 正胡乱猜着,林思成停了下来,左右瞅了瞅。 刚出北巷,对面是马路,旁边就是洒金桥。 路边停满了车,常春藤爬满栏杆,草丛里的喷头「兹兹」的冒水。 把狗绳往栏杆上一绕,林思成跨进绿化带。三两下拆开牛仔布,照着喷头就呲。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一眼,伸长了脖子。 盆很脏,还不是一般的脏,黑色的泥浆裹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层一层的被冲了下来。 林思成也不嫌弃,拿着牛仔布轻轻的抹。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然後一遍,两遍,三遍……狗盆越来越乾净,渐渐的露出原本的颜色。 郝钧和关兴民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先是盆边,凸一块凹一块,七坑八洼,破落狼籍。 瓷已不剩几块,残留着搪瓷被磕碎掉落後独有的水滴纹,像极了瞬间炸裂的雨点。 但怪的是,裸露的边缘并非搪瓷器掉瓷後,氧化而变黑的低碳钢,而是红的,且红中透紫? 这什麽,铜? 郝钧和关兴民精神一振:严格来说,凡是外包珐琅的金属器都属於搪瓷。但因为原材料稀缺,以及工业水平的原因,工业化量产的铜搪瓷基本绝迹。 既便有,也是纯手工。而且时间足够早,至少也是建国前。 所以,这是一只民国时期的珐琅铜盆? 哈哈,就知道林思成不可能两千块钱买条狗。照现在看,这盆抵两千绝无问题,等於狗白送? 暗暗琢磨,郝钧又往前凑了一点,但随即,他就跟冻住了一样。 不是,怎麽就成了蓝的? 就盆边,随着林思成的冲洗,慢慢的露出外瓷完好的部分。一抹幽蓝映入眼帘。 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郝钧用力的眨了一下眼睛,睁看後再看,瞳孔一点一点的缩了起来。 青如炉火,洗如碧空,亮如天穹……孔雀蓝?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盆底渐渐被洗出来的花纹: 两条三尾金鱼,鱼身的瓷基本掉光,只有鱼尾釉色尚存:一尾粉红,一尾金黄。 两条鱼中间及外周的荇叶基本完好,乍一眼:粉是粉,金是金,绿是绿,釉色均而肥,色彩润而丽。 最关键的是,鱼身掉瓷部分的工艺痕迹:明显是铜丝掐累,珐琅点色後入炉,烧结後出炉磨平再点色,再入炉,再再点色,再再入炉…… 点了多少遍色,入了多少次炉,郝钧不好推断,但他至少敢断定,这不是普通的珐琅铜盆,而是掐丝珐琅。 官称景泰蓝,明朝及清朝初期被内府垄断。直到光绪时,因财力不足加技术断代,才转为「官设民烧」式的合营方式。 照此推断,既便这只盆是民国时期,既便出自民间作坊,至少也是大清时的皇商老字号。 如果非要估个价格,至少也值十条金毛。 啧,林思成这运气? 正暗暗惊奇,关兴民捅了他一下:「老郝,快看!」 「不用看,景泰蓝!」 「我还不知道这是景泰蓝?我让你看款……」 「啥东西?」 郝钧猛的回过头:林思成已经洗完了盆里,正在洗盆外。一如之前,釉色湛蓝,晶莹肥润。 洗到盆底时,随着污垢被冲开,一方约摸啤酒瓶盖大小,里外浑圆,颜色更深更蓝,接近藏青色的印戳显露出来。 字为楷体,印迹浓淡如一,笔画间疏有致,粗细均匀。 可惜,只剩下的一半:倒座……倒座什麽? 没什麽印象,但不妨碍这盆的价格翻着跟头的往上涨。 没款十条金毛,但要是有款,哪怕不见史传,价格至少也得翻一番。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拴在栏杆边的狗子:这算什麽,狗屎运? 不一会儿,洗了个七七八八,林思成刚迈出栏杆,关兴民手一伸:「拿来我瞅瞅!」 郝钧「呵呵」一笑:「你不嫌脏?」 「脏?你往茅坑里丢个三五八万,你看我捞不捞?」 「废话!」 郝钧怼了一句,也凑了上去。 但只是一眼,两人猛的一怔愣。 隔着远处看是一回事,凑到眼前看又是另外一回事。 先看器形:口沿位置是被磕过没错,但更多的是人为:七处凹进,呈波浪线起伏,再配合腹部的直线,咋看咋像一朵花。 所以,这哪是什麽盆,这分明就是葵口盘。 再看盆底上的一圈绿叶,和中间的两条鱼:铜胎薄如纸页,铜丝细如蚕丝,厚度一般无二,粗细一般均匀。 只看这精致而又严格到极点的工艺,感觉这盆……哦不,这盘,不像是民间作坊能做出来的东西? 再看釉色:明明是天蓝色,但稍稍一侧光,竟然透出一层淡淡的紫晕。 下意识的,两人就想起那只泛蓝的紫砂壶。 景泰蓝确实会产生窑变,但这只盆绝对不是。之所以会是这种釉色,只因为点蓝(烧前上色)时,用的是回青。 关键的是,这玩意贵的离谱,明清两代只供皇室。 民国更不可能,那时烧瓷也罢,烧珐琅也罢,一律用的从欧州进口,且更为便宜的洋蓝。 也别说民国,到同治左右,回青料就基本绝迹了。 再结合「乾隆後不烧珐琅彩」,这盆只可能出自清中时期或更早……但话又说回来了:清中哪来的民间作坊? 郝钧眼皮一跳,把盆翻了过来:款虽只剩一半,但能看出印是内外双圈。字体稍有些软,略带点草体痕迹…… 但恰恰好,正因为有点软,才极具辩识度:雍正早期的官窑款,就是这种风格。 他娘的简直了,老子还是杂项专家? 郝钧盯着懒洋洋的卧在栏杆下的金毛,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 第39章 涨见识了 「倒座什麽?倒座堂制!」 郝钧嘟嘟囔囔的念叨,「老关,你听过没有?」 关兴民摇摇头:「你是杂项专家,都没听过,我到哪里听?」 台湾小説网→??????????.?????? 对啊? 嘉庆之前的珐琅器全部出自内务府珐琅作,但珐琅作就那麽几处堂号,哪有什麽倒座堂? 但要说这盘是後来的仿造品,更不可能。 老旧的年代感骗不了人,回青料骗不了人,工艺水准更骗不了人,百分百宫廷造…… 正冥思苦想,林思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不是堂,应该是房!」 「倒坐房……哪的倒座房?」 「怡王府!」 郝钧猛一怔愣,脑海里闪过一道光:「雍正时期……怡亲王允祥……不是……你的意思是:怡王府里烧过珐琅彩?」 「烧过,还挺久!」林思成点点头,「从雍正登基之後就开始烧,一直烧到允祥去世……」 「你怎麽知道?」 「史料中有记载的:《清史稿》:上谕(雍正二年):杂工作(珐琅作)新烧珐琅彩执壶二十对,釉裂色差,良莠不齐……着允祥於府内烧造,务要轻巧…… 《清宫档》:二月初四日(雍正四年),怡亲王交暗龙酒杯九件,奉圣谕:两件尚可,其馀七件於尔府内小心烧造…… 三月初十,怡亲王交西洋珐琅杯:月白丶黄丶绿丶浅蓝丶松黄丶浅绿丶黑,以上共七样…… 雍正六年:上谕:着尔(允祥)府内调色多那尔门油(珐琅器专用油料),给年希尧(年羹尧之兄,时任内务府总管)烧珐琅用。」 「因为康熙时贪腐成风,珐琅料又太贵,再者内务府机构臃肿,拖泥带水,所以雍正登基後不久,就令允祥从内务府挑选工匠,先於府内研究试烧。 等成功了,再交由珐琅作批量生产……当时调色和试烧的作坊,就在怡亲王供下人居住的倒座房……凡试烧的珐琅器,一律印『倒坐房制』的款识……」 林思成不急不徐,郝钧和关兴民听的一愣一愣。 这盆的真假先不说,是不是出自怡亲王府也不提,就说林思成刚说的那些史料出处:这是史稿,又不是古诗,他怎麽精准到的年月日? 反过来再看盆:型对,釉对,年代也对,出处更是详之又详……全齐活了,就差过遍机器。 关兴民眼睛发光:「那这应该怎麽算?」 林思成想了想:「勉强算是宫廷造,但肯定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内府版。一是只有画和印,没有诗和书,与雍正珐琅彩『诗书画印』结合的特点相差甚远…… 二是底款和出处:再是怡王府,倒座房也只是下人住的地方,拍马也追不上内务府和『雍正年制』款。 第三,既然是试烧款,代表工艺丶釉色与内府批量产相比,都有所欠缺……四是太破……所以,有点价值,但不是太高……」 起初,关兴民还听的挺认真,但越听越不对味:什麽叫做「有点价值」? 怎麽着,非得这盆拍个五六百万你才满意? 搞清楚,这是个狗盆,你就花了两千,不是二百万。 何况还搭了一条狗? 骂娘的话涌到了嘴边,被关兴民咽了下去,他拿指头点了一下林思成,又回过头。 咦……老郝这是怎麽了? 两眼发直,紧紧的盯着盆,嘴唇不住蠕动,也不知道在嘀咕什麽。 凑近些再听:「他娘的简直了……他娘的简直了……」 「狗盆成了珐琅彩,我他妈还是杂项专家?」 关兴民愣了愣,差点笑出声。 要说当时没留意,情有可愿。 一是那狗突然就冲了出来,别说老郝,连他都吓的不轻,哪有空留意狗嘴里叨的是什麽。 二是裹的太严实:整只盆,只有底上经常被狗舔的那一圈勉强能看清,也就是那两条掉瓷的金鱼。不抱在怀里仔细看,都以为是铁皮上了锈。 关键的是,这盆当时不是一般的脏:又是狗粪,又是狗食,黑糊糊黄囊囊的混在一起,还贼臭。别说抱怀里看了,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所以再来三回,他和老郝照样错宝而过。 老郝想不通的是,林思成把这盆洗出来之後:可以看釉色,可以看工艺,可以看年代,甚至还有款识……依据够多了吧? 但他愣是想不起来,「倒座房」的来历。 林思成倒好,连史料都给你背的清清楚楚? 再加上之前的那支鸡毛掸子,之後的紫砂壶,老郝心态彻底崩了:字画比不过,木雕比不过,瓷器比不过,现在竟然连杂器也比不过? 那自己这个杂项专家,算个毛线的杂项专家? 「你几岁,他几岁?」关兴民「呵呵」一笑,拍了拍郝钧的肩膀,「给你一本《清史稿》,你能不能背得下来?」 背个屁? 更何况像林思成这样,能精确到年月日? 这麽一想,心里顿时舒服多了:不是老郝眼力不行,只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 咦,好像哪里不对? 你几岁,他几岁……老关你什麽意思? 看他要回过味来,关兴民忙岔开话题:「趁着热乎劲,先给估个价!」 「哦对……」郝钧稍一思忖,「四五十万轻轻松松,遇到行家,六七十万也属正常。」 林思成点点头:「已经够高了!」 关兴民也点头:确实够高。 他之前还想,也就三四十万。 当然,与近两年雍正珐琅彩动辄五六百万的交易记录差很多,但正如林思成所言:毕竟是试烧款,勉强能和「宫廷造」沾点边,不低了。 反过来再说,当狗盆捡的,还想卖多少? 郝钧接过盆,甩了甩盆底的水:「你要不急,我带回店里,争取给你卖到八十万!」 昨天才坑了王教授五十万,林思成当然不急。 「行,你慢慢找……」 话音刚落,身後传来一道声音:「八十万,我要了……」 不是,从哪冒出来的? 三人下意识的回过头。 就路边的树荫下,离他们只隔着半道绿化带,一辆崭新的大奔越野,挂着京牌。 前後的玻璃全降了下来,围着一圈的脑袋。 这车之前就停在这,不过当时升着玻璃,谁也不知道车里有人。之後他们仨洗狗盆洗的贼认真,根本没发现一车人已经看了好半天的稀奇。 仔细一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还出奇的一致:看看狗,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狗,再看看林思成。 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狗盆也能成古玩? 想想之前,糊满狗屎,臭不可闻? 再看看现在:价值七八十万? 长见识了…… 第40章 谁让你是舅舅 两位年长些,应该是一对夫妻。 後面跟着三位年轻人,长的很像,最小的男孩十七八岁,顶多高中。 五个人下了车,十只眼睛扑棱扑棱:先瞅林思成,再瞅狗,最後才瞅盆。 想像一下:随随便便的逛个街,莫明其妙的遇条狗,狗嘴里还叨个糊满狗屎的狗盆? 仔细一看,狗盆竟然是古董,而且还是宫廷御器,价值近百万? 就问问:演电视剧的敢不敢这麽编? 盯着满身泥点子的林思成,看了好久,男人才笑了笑:「能不能看一看?」 「当然!」 郝钧把盆递了过去。 男人接到手里,却转身一递,给了三个年轻人当中稍稍年轻些的女孩。 大概二十三四的模样,身形高挑,月白的长裙勾靳出完美的线条。 头发黑而亮,双眉斜而长,皮肤白晢,五官明艳,眼中闪烁着星子般的碎光。 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又透着几丝怀疑,在林思成的脸上转了两圈。 「安宁姐,给!」 男孩递过来几张纸巾。 「垫着看不准的!」 她摇摇头,接过了盆。 神情很专注,也很仔细,还很熟练。 先看盆底裸露的掐丝,不但看,还抠:用指甲嵌入掐丝间的空隙,这是在衡量铜丝是不是一般粗细,铜丝间的间距是不是一致。 再看盆沿:看内凹的弧度是否自然,再用指节丈量,看葵叶和整体造型是否对称。 再看釉:从鱼尾残缺的部分掐一点,用指甲慢慢的研碎,观察成份构成。 最後才看款……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了一眼:只看这手法就知道,这是个行家。 再看这专业的态度:林思成只是拿水冲了冲,这盆能冲多乾净? 反正离这麽远,他们依旧能闻到味,女孩却一点都不在意,还摸来抠去? 旁边就是古玩市场,在这碰到行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行家的岁数:二十三四,还是二十四五? 关键的是,还是个女的? 但再想想旁边的林思成…… 算了,别想了,越想越丢人。 差不多看了十来分钟,女孩把盆还给郝钧,又看着林思成:「你之前说的清史稿,是哪一篇?」 林思成不假思索:「《圣祖诸子》丶《诸王六》丶《卷五百五列传二百九十二》。」 女孩想了想:「前两篇是允祥,後一篇呢?」 「内务府总管丶遥领景德御窑监督(窑督)年希尧。」 「清宫档是哪几篇?」 「《养心殿造办处各作成做活计清档》!」 记这麽清楚? 再想想之前:他甚至能精确到年月日? 女孩越看林思成越好奇:「你是北大毕业的?」 林思成摇摇头:「没去过!」 女孩抿了抿嘴,接过纸巾擦手:「大舅,我看着没问题,你给小舅打电话,让他也来看看!」 「好!」男人点点头,又笑了笑,「几位,正好中午了,一起吃个饭?」 郝钧摇摇头,看了看满身泥点子,一身狗屎味的林思成。 就这模样,敢进饭店不得被打出来? 「谢谢,吃饭就算了,您要是有意向,咱们约个时间,到荣宝斋!」 男人眼睛一亮。 古玩不是说买就能买,哪怕是真东西,他还正想着该怎麽交易才保险一点? 既然敢去荣宝斋,那就没什麽可担心的。 「好,那就下午三点!」 「可以!」 留了电话,双方告别,一家人上了大奔。 把那两块布扔进垃圾筒,林思成解开狗绳:「饭就不吃了,我先把狗弄回去!」 「上来吧你!」郝钧翻着白眼,打开後备箱,「把狗塞这!」 「我这一身泥!」 「一身泥怎麽了?下午卖了盆,你给我换一辆不就行了?」 「行!」 郝钧正呲着牙笑,一看林思成点头,立马不笑了:「我开玩笑的昂?」 用老关的话说:这小子有点轴,有情必还,有仇必报。 不信? 都一个多星期了,卖青瓷壶的那两个假文物贩子还在医院躺着呢。 就冲那把紫砂壶,他要是敢点头,林思成真敢给他买一辆。 「饭是吃不成了,麻烦师兄把我送回家。盆的事也要拜托你……」 「你下午不去?」 「得先去趟医院。」 也对。 虽然没外伤,但保险起见,还是检查一下的好。 发动汽车,郝钧先把林思成和狗送到了西大家属院。 …… 爬山虎泛出酒红色,秋风吹过,巴掌大的叶子「哗啦啦」的响。 王齐志双手插着夹克的兜,心不在焉的踏出楼门。 身後传来「嘀嘀」的两声,他才发现,自家车就停在路边。 上了副驾驶,单望舒瞄了他一眼:「想什麽呢?」 「就那个学生,林思成,你也见过!」 单望舒当然见过,印象还贼深:「嗯,怎麽了?」 「我在想,怎麽让他考我的研究生?」 「他学习不是挺差吗,考不上吧?」 「什麽挺差,全是以讹传讹,那小子学的不要太好……」 王齐志把昨天在实验室的经过讲了一篇,「如果弄进来,绝对比冯琳好使。」 「那你让他考不就行了?」 「我倒是想让他考,也要看他愿不愿意考!」 单望舒怔了一下,一脸的不可思议。 西大最年轻的教授,最年轻的院领导。 入职後的第一个项目,技术不缺丶资金更不缺,论文随便刷。 换别的学生,只要能考上,怕是脑袋都能削尖,林思成还不愿意? 王齐志摇摇头:「你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单望舒撇撇嘴,发动了汽车,「帮我看着点路!」 「大哥他们在哪?」 「说是荣宝斋!」 「就在老城墙根下,到了钟鼓楼,顺着北大街一直往南开!哦对了……安宁的工作定了没有?」 「你才想起来?」单望舒瞪了他一眼,「保利拍卖,字画部业务助理!」 「二姐定的?」 「对!」单望舒似笑非笑,「说是先让安宁在西京分公司历练两年!」 这算什麽历练,这分明是甩包袱。 「我没结婚就帮她带,现在我娃都快十岁了,我还帮她带?」王齐志叹口气,「让叶安宁姓王算了,姓什麽叶?」 单望舒「哈哈哈」的笑:「谁让你是舅舅?」 第41章 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提前交待过,迎宾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会客室。 刚进门,侄子王有为抱着王齐志的胳膊,就是一顿吹: 「小叔你不知道,狗盆嗳,又脏又臭,扔垃圾筒都嫌埋汰……」 「但用水一滋,『唰』一下,就成古董了?安宁姐竟然说,至少值好几十万……」 「关键是那人,看着没比我大几岁……」 王齐志怔了一下:「啥东西,狗盆?」 大哥只说是看好了一件景泰蓝,让他过来给把把关,王齐志还真不知道具体是什麽物件,又是怎麽来的。 「对,就是狗盆!」 王齐华一脸唏嘘,「又是狗食,又是狗粪,当时那盆里里外外裹的严严实实,隔着车窗都能闻到臭味…… 我那时还奇怪:小伙子挺精神,穿的也光鲜,能买得起的狗,怎麽连个盆都买不起? 但随後,他拿布一抹,蓝瓷露了出来……安宁一讲,我们才知道是景泰蓝……」 王齐志听的一愣一愣:这麽多年,捡漏的故事他听的不要太多。但捡狗盆捡成了漏,还真就是第一回。 「东西呢?」 「我们到的有点早,已经让怀芝和安宁去问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两个外甥女一块走了进来。 王齐志伸手指了指:「给你妈打电话,我可不管你啊!」 叶安宁呵的一声:「没事,明天我就端个盆拿根棍儿,往西大门口一站……」 「我还怕你,你来?」 舅甥二人斗着嘴,郝钧紧随其後,身後跟着抱着盆的业务员。 可能是封闭环境的原因,刚打开外面的软布,一股臭味迎面而来。 王齐志直呼稀奇:还真是狗盆? 略一介绍,开门见山。 王齐志上手就是高倍镜,速度贼快:「铜胎很薄,整体造型趋於简而美,应该是康熙後……」 「掐丝线条细密均匀,粗细一致,工艺要求比康熙时更为严格……」 「底色蓝釉为回青加石青,荇叶为湖绿,鱼尾为浅粉,後两种均为雍正时新创的国产珐琅料……这盆应该就是雍正造,十有八九是雍正早期!」 王齐志稍一顿,又有些狐疑:「但不太像是造办处的手艺?」 叶安宁眨了眨眼:「为什麽?」 「釉面砂眼太多,说明调釉工艺还不太成熟。」 「盆底纹饰过於立体,康熙时遗留的西洋画的风格过浓……」 「构图过於追求细腻,整体臃肿繁琐……」 王齐志「呵」的一声,「以雍正的性格,以他对珐琅器的狂热程度,造办处要烧成这样,这盆能扣内务总管的脸上……」 叶安宁愣了一下,想起在路边时,林思成曾说过一句: 康熙加乾隆当了一百二十一年皇帝,是雍正的十倍。但给珐琅作下的圣谕,加起来还没雍正在位十二年间的一半多,可见其痴迷程度?造办处要把珐琅器烧成这样,内务总管干脆别干了…… 不说一样,压根就没区别! 她叹了口气,把盆翻了过来。 「咦,倒座……倒座房?」王齐志眼睛一亮,「怡王府的试烧款!」 会客室有一位算一位,齐齐的一怔愣。 郝钧一脸懵逼:比不过林思成也就罢了,这位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王齐华和叶安宁也挺震惊:老三(小舅)自小就好这一行,大学学的是这个,工作了近十年乾的更是这个,研究水平还极高。 他看一眼款就能道破,他们一点儿都不稀奇。 但那小伙子也就二十左右,从哪攒的经验,又从哪练的眼力? 关键的是,当时这盆都被糊成啥样了? 王齐志还是有点不太信:「真是狗盆?」 「当时那狗就趴我们车底下,还能有假?」 「当时糊的有多严实,你闻闻不就知道了:味都渗进去了。」 「确实只有二十出头,和有为站一块,还真分不清谁大谁小?」 「清史稿和清宫档更是倒背如流!」 听到最後一句,王齐志又惊了一下:不大可能吧? 但也说不准,就像林思成,不也才二十出头? 就感觉西京这地方,挺邪门…… 只是一时好奇,也未深想,王齐志收起放大镜:「经理,开个价!」 「八十万,佣金17%!」 「不到一百万,价格还行,开票吧!」 王齐志一锤定音,盯着盆底,叹了一口气: 「大哥,可惜了,纹饰主体就是这两条鱼,偏偏鱼身上的釉掉了七七八八?不然三个八十万都不止……」 王齐华也觉得可惜:「老三,这釉能不能补?」 「当然能,但得找补釉高手,比如故宫的阳士琦老师,程群老师(故宫瓷器修复专家)……西大倒是有一位,以前还是我们院的副院长,可惜退休了……」 王齐志想了想:「不过他孙子还没毕业,就在我们院,完了我问一问,看能不能请他出手。」 郝钧正看着业务员开票,不由的一怔愣:西大某学院副院长,还是瓷器修复专家,这如果不是林教授,还能有谁? 而且他孙子还在西大读书,还没毕业? 下意识的,他看了看案上掐丝珐琅葵口碗,又看了看王齐志:虽说古玩圈不大,但这也太巧了点? 正暗呼神奇,王齐志拿出手机,翻了几下拔了出去: 「你明天到了学校,抽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啥,受伤了?」 「林思成,你不要给我扯蛋……来,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你。」 「啥,不用住院?不用住院你不来上课?」 「明天,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郝钧眼睛都瞪圆了,愣是没敢吱声:听这语气,这何止是认识? 怎麽说也是老师,这位要是说:林思成,八十万太高,你给我低一点,林思成低还是不低? 开完票,王齐华也刷完了卡。 葵口盘装好箱,郝钧把一行人送出店门。 看到两辆车开出车场,他拿出手机,又犹豫了一下。 如果明天见了那盆,这位王教授一看林思成竟然一点儿都不震惊,难免会想:原来你小子知道昨天买盆的是我? 怎麽,怕我杀价,电话里吱都不敢吱一声? 算了,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第42章 他竟然没说谎?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泛着湿意,林思成蜷在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 粗瓷海碗捧在掌心,辛辣的香气蒸腾而起,唇角被烫的发红。 两边全是和他一样的食客,在马路牙子上一字蹲开,「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响成一片。 肖玉珠瞄了一眼,又瞄一眼。然後拿出手机,唰唰就是一条简讯: 李师姐,我看到林思成了,在学院北门邢老三胡辣汤。 李贞几乎秒回:我马上到。 好嘞。 台湾小説网→??????????.?????? 收起手机,肖玉珠装模做样的排队,也就四五分钟,李贞一路小跑,到了餐厅门口。 好哇,终於逮到了? 商教授天天问,她都不知道怎麽回。总不能告诉导师:林思成答应的好好的,说下课了就去找您,结果放了鸽子? 还一放就是三天? 她呼了一口气,顺着队伍找到了肖玉珠。 「师姐,你不去堵他?」 「不急,犯人砍头都还得吃顿饱饭!」 「也对,你要什麽?」 「来块牛肉饼,别要汤了!」 肖玉珠点点头:「我知道!」 二楼倒是有地方坐,但林思成跑了怎麽办? 李贞左右瞅瞅:看到林思成只端着汤碗没拿饼,又快步跑到旁边的粥饼铺,要了两笼包子和三杯豆浆。 …… 光喝汤当然吃不饱,但邢老三的饼味道太淡,林思成就没要。 摞下空碗,正想着再来两个肉夹馍,还是再来两笼包子,两道身影遮住了太阳。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肖玉珠眨了眨眼睛,一副「看你这次往哪跑」的模样。 李贞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神态温婉,清静如水。 林思成心里一跳:遭了。 说好的去找商教授,结果他给忘到了脑勺後? 他讪笑一声,站了起来:「师姐!」 李贞拢了拢耳边的发丝:「光喝汤,肯定吃不饱吧,给……」 两笼肉包,还有一杯豆浆。 林思成犹豫了一下:这顿早餐,怕是不好消化? 肖玉珠幸灾乐祸的笑:「吃了师姐的包子,可不能再放她鸽子了?」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林思成没吱声,接了过来。 李贞插好吸管,把豆浆也递给他:「早上都是什麽课?」 肖玉珠摇头晃脑:「反正没主课,就是有主课,他也不好好上!」 林思成叹了口气:「肖玉珠,你没生在解放前,真是可惜了!」 肖玉珠微一转念,捏起拳头捶了他一下:「你才是汉奸!」 就跟挠痒痒一样,林思成浑不在意,看了看刚冒出头的太阳:「商教授应该还没上班吧?」 「没事,知道你来,她肯定上班!」 「我先去教室放包!」 「嗯,正好送阿珠,我也去!」 林思成顿了一下:「那个……李师姐,王教授让我到了学校後,先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哪个王教授,新来的王教授? 上次就是这个藉口。 李贞轻轻的笑了笑:「没事,我在办公室外面等你。正好,王教授和商教授在一栋楼上。」 林思成无奈一叹:看来躲不过去了。 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师姐,那走吧!」 「好!」 李贞点点头,和肖玉珠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好像怕他跑了一样。 三人刚出街口,路边停下一辆大奔。 乌乌央央下了车,林林总总六七位,唯独没有王齐志。 单望舒往巷子里指了指,一群人往里走。叶安宁刚转过身,又停了下来。 眼睛稍稍眯起,盯着三人的背影:中间那个男生,有点像昨天捡了狗盆的那个人? 看错了? 正仔细瞅着,王怀芝拍了她一把:「看什麽呢,走了!」 「哦……」 …… 到了教室,林思成很认真的想了想。 倒非不好拒绝,真想找藉口,他能找一大堆。 他在考虑,如何才能拂了商教授的好意,还能和商教授和李贞加深一下关系。 不然呢? 那二十多块汉瓦都堆了快两周,等机器到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一点一点的塑吧? 他暂时没什麽认识的人,肖玉珠这个苦力肯定不能放过,但李师姐要是能抽空帮帮忙,是不是更快,更好? 除此外,光有电窑和拉胚机还远远不够,还要用到3D扫描,投影建模丶远红外加热,甚至还会用到空气压缩丶电动注浆。 暂时只能到学校的陶瓷实验室借,而商教授现在是陶瓷组的副组长,肯定得她同意。 不行的话,索性自个买一套,建个小型工作室? 念头刚出来,林思成就叹气:就他手里这百来万,别说工作室了,买套建模设备都够呛。 但迟早得建。 因为想赚钱,想赚更多的钱,还是得靠拼瓷器。 2014年,美国 Skinner拍卖行上拍了一件乾隆多色釉大瓶,成交价两千五百万美金。 而没拼之前,大罐烂成七八片的时候,投资公司买瓷片只花了七十万,人民币。 两年後,嘉德四季拍卖,一件截口的清雍正青花矾红穿花龙纹玉壶春。 这个更典型:没拼之前,就是一堆碎瓷,就没一块是超过拳头大的,而且不全,拼好後只有原件的三分之二。 但最终仍旧拍了五百四十万。 所以,捡漏才能挣几个钱?而且还得靠运气,运气不好,三年都不一定能碰到一件。 拼瓷就不会有这个顾虑。 能淘到成套的残器当然最好,淘不到,同时期的瓷片又不是不能往一块拼? 宋代的钧瓷一片也才上千,就算拼出一件小件,少些也是四五十万。 爷爷给自己攒的家底,一半左右都是这麽来的。 但自己没爷爷那个身份和威望,借实验室是别想了,至多也就是偶尔蹭一下。 所以,还得铆着劲的赚。也不需要多,赶明年毕业能有五六百万,工作室大致就能搭起来。 要实在不行,就啃老:不能没罪受,硬给自己找罪受? 看他坐在那里发呆,李贞也不催,慢慢的吃着牛肉饼,时而和肖玉珠聊两句。 差不多吃完的时候,林思成的手机「嗡」的一震。他顺手接通,里面传出王齐志的声音:「你到学校没有?」 李贞狐疑了一下:林思成竟然没说谎? 第43章 我捡的 李贞一脸好奇:「王教授找你做什麽?」 倒也没什麽好瞒的。 所谓学以致用,遗产学院的老师淘物件并不是什麽新鲜事。比王教授有钱的,更不是一个两个。 再者李贞也不是多嘴的性格,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乱传。 「上上周末,就咱们碰到的前一天,我给王教授卖了一块铁券……但锈的有点狠,要不定时的帮他做一下保养!」 「什麽铁券?」 「李自成登基後,赐给争世王蔺养成的铁券!」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贞猛的愣住,瞪着眼睛:岂不就是免死丹书? 「小东门淘的?」 「对!」 「卖了多少钱?」 「五十万!」 又是五十万? 话涌到了嗓子眼,李贞却不知道怎麽往外吐? 第一次是鸡毛掸子,第二次是佛象,这次又是铁券? 字画丶木雕丶铁器,下一次又是什麽? 再算一算,他竟然赚了近百万? 一百万,能在学校周边买三套房,都是新房不说,每套最小也在一百平以上。 再要衡量……李贞着实不知道再拿什麽衡量。 关键的是,林思成只用了两个星期? 李贞失神好久,嗫动着嘴唇:「一百万?」 「是不少,但花起来更快:我订了一台日产智能电窑,还是最小的型号,加运费都要五万多美金!」 「不是……你买这个做什麽?」 「师姐记不记得我画的那几张草图?我准备拼出来,再烧出来……」 李贞愣住:就是因为那三张草图,才让商教授惊为天人,一门心思的想让林思成报她的研究生。 「所以,就为了那三只汉瓦壶,你专门买了一台进口电窑?」 「当然不止,如果试烧成功,还可以尝试别的款式。」 商教授说过,不需要烧,哪怕林思成能按照草图,把那三把壶拼出来,一只少些也能卖两三万。 而西京什麽都缺,就是不缺秦瓦汉瓦,都不需要多,一个月两三把,一年是多少? 换她是林思成,也不会选择读什麽研。 随即,李贞又想了起来:「所以,你才让我帮你找房子,最好在学校里,最好带车库?」 「对,楼上当工作室,车库当烧制小车间!」林思成点点头,又笑了笑,「到时候我可能会找肖玉珠帮忙,如果邀请师姐,师姐愿不愿意来?」 「啊?帮什麽?」 「拼接,塑形丶拉胚……发工资也行,入股也行,等机器到了,我找个机会把肖玉珠叫一块,咱们再谈!」 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当然,肯定要比师姐你现在的工资要高很多,也不会影响师姐你现在的工作!」 李贞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说点什麽。 本来是她劝林思成考研的,结果倒好,她反而先被策反了:既不影响本职工作,又乾的是本行,为什麽不做? 就是心情有点奇妙:人和人的差距,为什麽会这麽大? 和他同院,同级的同学,优秀点的正在琢磨怎麽考研,再优秀点的,至多也就研究一下毕业後进哪个单位。 普通一点的,顶多考虑一下毕业後是留在省城,还是回老家发展。更普通一点的,仍旧浑浑噩噩,不是花天酒地,就是谈情说爱。 而林思成,却已经着手创业,甚至已经赚了上百万? 只是这一点,既便跳出学生这个范畴,林思成仍优秀的让人晕眩:一百万,普通人要赚多久? 要说是因为林教授:学校领导子弟在西大读书的,又不止他一个? 李贞盯着林思成,瞳孔中却没有焦距。 林思成心中涌出几丝古怪的感觉:「师姐……师姐?」 「哦哦……」 李贞猛的低下了头:「那我尽快找房子……其实已经问好了两家,但房主一直不在……等我联系好了,给你打电话!」 林思成笑了笑:「麻烦师姐!」 「不用,到时候工资发高点就行!」 「肯定的!」 两人有说有笑,进了教研楼。到了王齐志的办公室门口,李贞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什麽必要跟着? 「谈完了以後,你自己去找商教授,这次可不要忘了!」 「师姐,你先别走……」 林思成却拦住了她,声音稍低了些,「我还想和你商量商量:如果偶尔要借商教授的实验室用一下,待会应该跟她怎麽说!」 李贞愣了愣,又笑了起来:怪不得他在教室的时候,发呆那麽久? 「商教授对你印象挺好,应该不难……你出来咱们再商量!」 「好!」 话音刚落,「咣」的一声,门被拉开,王齐志刚要说什麽,又怔了怔:这小子怎麽带个女的? 还有点眼熟? 「王教授,这位是李老师,商教授的助教!」 「哦,李老师……」 一听是商妍的助教,王齐志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商妍想让林思成考她的研究生,应该是想和他当面谈一谈。 应该之前找过,估计这小子给忘了,所以李助教才盯这麽紧,意思是你今天再忙,也得去一趟。 商教授这求才若渴的态度,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但所谓千金买马骨,两相一对照,自己想让林思成考研究生的事,估计得悬? 王齐志转转眼珠:「那李老师……要不要进来坐会?」 林思成都懵住了:不是……你到底想让李贞进,还是想让她走? 撵人走的意图就这麽明显? 李贞怔了怔:给铁券做个维护保养,有什麽见不得人的? 下意识的,她又想了起来:王教授要立新项目,学院把最大丶最先进的实验室分给他,又不是什麽新闻? 而王教授入职後,集中给大三丶大四上实践课,要招牛马,要招研究生的事情更不是什麽秘密。 再结合他三番两次的找林思成,现在又是这麽一副表情:哈哈,怕不是和商教授一样的想法,所以才像防贼似的防着自己? 所以,林思成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如果被其他教授抢了先,她怎麽给商教授解释? 李贞心里一动,又笑了笑:「谢谢王教授!」 王齐志愣了一下,暗道了一声:要糟? 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小丫头看着挺年轻,脑子反应怎麽这麽快? 算了,话都已经说出了口,还能反悔不成? 暗暗一叹,他让开了门:「李老师,你先坐,小冯,沏茶!」 然後又冲林思成招招手:「你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淘了什麽宝贝,搞的神秘兮兮的? 他跟在後面,王齐志打开茶几上的一口箱子。脸上带着一副既唏嘘,又神奇的表情: 「今天让你开开眼:捡漏捡了只狗盆,最後卖了上百万,听过没有?」 啥玩意? 林思成猛的愣住:「狗盆?」 「还是糊满狗粪,扔进垃圾筒,捡废品的都懒得捡的狗盆!」 王志齐一脸感慨,拆开了箱子,「不信你闻!」 瞄了一眼,林思成眼睛都快亮瞎了:这不就是他昨天捡的那一只? 他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才把金毛送到顾明家…… 以为他被震住了,王齐志得意的笑了起来:「怎麽样,涨见识了吧?」 是涨见识了:怎麽就能这麽巧? 再想想昨天那位:越想,越觉得和王齐志长的有点像…… 跟牙疼似的,林思成拧巴着脸,指了指盆:「我捡的!」 「啥?」 「我捡的,就昨天,在西仓花鸟市场!」林思成叹口气,「买家开一辆京牌大奔,两男三女,说是来西京走亲戚的!」 轮到王齐志一脸懵逼:没错,京牌大奔,来走自己这个亲戚的。 大哥大嫂,侄女侄子,再加叶安宁这个拖油瓶,不正好两男三女? 第44章 增添一点信心 王齐志盯着林思成,颇有些不可思议。 「景泰蓝属杂器,但严格来说,也属铜器!」 「王教授,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林教授也研究过?」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次不能再让爷爷背锅了,不然分分钟露馅。 他想了想:「书上学的。」 又来? 王齐志叹了口气:「林思成,你敢不敢再扯蛋点?」 「王教授,真的!」 林思成一本正经,「故宫朱家溍教授的《明清宫廷珐琅器考》丶BJ珐琅厂,国家工艺美术学会的《燕京八绝:景泰蓝》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同禄教授的《中国景泰蓝艺术》……」 他还没说完,王齐志猛一摆手:「停!」 几本和景泰蓝相关的艺术鉴考理论算什麽? 去年才发表的铁器保护论文,林思成不也一篇不差的指了出来? 但还是那句话:如果靠看几本书,就能达到林思成这个程度,那但凡上过鉴赏丶文保丶考古相关的大学生,个个都能成为鉴定丶文保专家。 更不需要老师教。 但问题是,林思成的水平真就很高:如果真如大哥和安宁说的,当时只是勉强看清盆底的那两条鱼的话,换成他也不一定会留意。 所以,如果不是从书上学的,再让他给林思成找个其它的理由,王齐志还真就找不出来。 想了想,王齐志陡然一叹:「那清史稿,清宫档呢?」 林思成张口就来:「学校图书馆的看的,背了好久!」 王齐志张了张嘴,很想骂声娘:正经人谁他妈背这个? 你背得过来麽你背? 算了,这就是个滚刀肉,圆谎的速度比编谎的速度还快。 「卖盆的时候,你怎麽没去?」 「被狗叨了一口,不得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王齐志眼皮一跳:「咬哪了?」 「差一点,只是咬掉了半边裤腿!」 他松了一口气,又指着葵口盘: 「算了,其它的我也不问了,但东西既然是你卖的,那你就要负责到底。我要求也不高:这样,你请林教授出手,帮忙把这两条鱼的釉补好…… 最好用传统法调釉,用传统法填釉,用传统法点蓝……需要什麽原料我来找,修复费用林教授尽管开……」 「要求确实不高!」林思成点点头,瞄了几眼,「但用不着爷爷出马,我就可以……都不用你掏修复费。」 啥玩意? 林思成,这是掏不掏钱的问题嘛? 王齐志睁圆眼睛:「你听清楚我说的是什麽没有?」 「听清楚了:传统法调釉丶传统法填釉丶传统法点蓝……通俗点:最小干预,尽量复原器物的原始形态,同时尽量保留原器的历史痕迹……」 林思成表情很认真:「王教授,不骗你,我真的会!」 废话,用嘴说谁不会? 王齐志并不怀疑林思成的鉴赏水平,但要说修复……这东西压根就不是聪不聪明,好不好学,以及他跟着林教授进过几次实验室,又亲眼见林教授修复过几次的问题。 必须要亲自上手,要一遍一遍的练,一遍一遍的纠错,改正,更要日积月累的积累经验…… 不夸张,没个十多二十年以上的修复经验,哪个敢说自己吃的是这碗饭? 王齐志斜着眼睛:「林思成,这可是古法点蓝:需要分层填釉,分层烧制,要反覆试验釉料配比和烧制温度。 而且每一层点蓝的釉料成份丶氧化程度丶变色区间都不同,上一层烧制成功後,才能调配下一层的釉料配比。 而最关键的是:你不知道每一次的炉温控制到多少才合适,却又必须做到窑炉的精确控温。」 是不是很矛盾? 说直白点:年代太久,又来历不明,无法推测原器经历过哪些环境,又有过怎样的锈蚀和氧化过程。 因此很难推测原器烧制过程中,每次入炉时炉温区间。所以也不好推断修复入炉时,温度应该达到多高才能使新补釉料中的各种成份充分反应,达到原始釉层的质感和饱和度。又不能因为炉温过高,导致原始釉层裂变。 重点是没什麽解决的好办法,就只能靠修复师的经验随机应变。 问题又来了:林思成哪来的经验? 「王教授,我真有经验:爷爷在家里有个小工作室,有电窑丶有釉料,我经常拿来练手。」 稍一顿,林思成又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这只铜盘再难摆弄,还能难得过之前那块铁券?甚至没人教,我也并没有觉得有多难学……」 王齐志猛一个後仰,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全噎在了嗓子里。 铁器相关的保护和修复技术,社科机构都才开始着手研究,论文才发表了有数的几篇,林思成不照样懂? 而且不要太会:知道怎麽检测丶怎麽分析丶用什麽方法最快,更懂成体系的维护保养程序。 又没人教,不是从书上看的,他从哪学的? 与之相比,有林教授这位大师言传身教,耳提面命,陶瓷修复方面的知识,是不是应该学的更快,学的更好? 道理对,但王齐志总觉得,逻辑不对。 打个比方:爱因斯坦刚刚二十岁,就把光电效应的问题给解决了? 「王教授,要不,咱们先试一试?」 看他有点犹豫,林思成眨了眨眼睛,语气中透着几丝蛊惑,「要是可以的话,咱先借用一下陶瓷组的实验室,小的就行。 也不需要多长时间,一到两个小时,你先看一下样本釉层多次烧结後的成品效果,再和原器釉层做一下对比。同时,还可以测试一下原器釉层入炉後的安全温度区间……」 王齐志眼睛一亮:对啊,何必要和林思成在这里争?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不就知道了? 他立马起身,拿出手机:「走!」 就喜欢王教授这种说干就干,一点都不带犹豫拖沓的态度。 林思成颇为狗腿的盖好箱子,抱在怀里。 李贞有些不解,不停的拿眼神示意,好像在问:如果林教授不方便,你完全可以拒绝啊? 一时不好解释,林思成笑了笑。 脑子里那麽多的研究成果,那麽多的专利技术,不往外掏一掏,实在是太可惜了。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合适的藉口,更更需要:一位足够专业丶後台够硬丶品格在及格线以上的合伙人。 虽然才合作了有限的几次,但林思成越来越觉得:王教授就挺不错。 所以必要的时候,必须要给潜在的合作夥伴增添一点信心。 比如现在…… 第45章 怎麽,没听清? 「是的,院长,钥匙在我这!」 「哦,王教授要用……啥,要给景泰蓝补釉?」 「嗳,好好好,我亲自给他送过去……」 挂断电话,商妍一脸稀奇:新来的王书记连这个都会? 景泰蓝属铜器,这没错。但其中最为关键的「点蓝」和「烧蓝」工艺,却是瓷器的活。 而且更难:瓷胎主要成份是高龄土,与釉料成份接近,烧制时膨胀系数相对较小,所以一次就能烧成。既便是釉上彩,也只需两次。 而景泰蓝却是纯金属胎,釉料烧结时膨胀系数大,烧制过程中极易氧化变色或开裂,所以需要逐层填釉,逐层烧成,对炉温的控制更严格。 如果是修复文物,更是难上加难:铜胎经过长时间锈蚀,釉层经过长时间氧化,膨胀系数和强度已达到了一个相当脆弱的程度。 修复师如何才能保证,尽量让新补的釉色和质感与原器保持一致,又不能使脆弱到极点的原釉层因为炉温变化,而二次开裂? 所以,除了故宫和京城珐琅厂等几家顶尖的研究机构之外,其它地方补景蓝泰,都采用的是冷补。 也就是用环氧树脂填冲,再染色,经济环保还安全。不过经济和艺术价值都要打好几个折扣。 但院长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王齐志要用电窑,那肯定就是热补…… 越想越是好奇,商妍一把抓起钥匙,快步的下了楼。 教研楼和实验中心就隔着一座花园,几分钟就到。刚上了三楼,商妍眼皮一跳: 李贞怎麽也在? 咦,林思成竟然也在? 手里抱着一口箱子,和王齐志头对头,应该在讨论什麽? 不是……这两人什麽时候认识的,关系还这麽近? 心中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商妍朝着李贞眨了眨眼。 李贞竟然点了一下头……哈哈? 多年的师徒,默契不是盖的,就只是这一点头,商妍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好哇,姓王的,你要不要脸? 商妍暂时没搞清楚王齐志瞎凑什麽热闹,但不妨碍她知道,怎麽做才最合适? 眼珠转了两转,商妍「噔噔噔」的走了过去,故意板起脸:「林思成,现在几点?你不在教室上课,跑这凑什麽热闹?回去……」 林思成笑了一下,刚要说什麽,王齐志往前一站。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儿什麽聊斋? 他也板着脸:「商教授,你让林思成回去了,谁给我补景泰蓝?」 「啥?」 「这个……就这只盘,这可是林思成卖给我的……整整九十四万!我让他请一下林教授帮我补一下,他跟我说:杀鸡焉用宰牛刀……」 商妍盯着箱子里的葵口盘:九十四万……林思成哪来的,从家偷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借实验室补景泰蓝的,不是王齐志,而是林思成? 不是……林思成,你不穿开档裤在实验室晃荡才几年,你会补个屁的景泰蓝? 再看王齐志手上这一件:除了鱼尾之外,两条鱼身上的瓷基本掉了个光,等於要从头开始补釉,从头开始烧。 再看鱼身上的铜丝,锈的都发黑了,可想而知盆胎的锈蚀程度,以及原始釉层脆弱到了什麽地步? 怕是林教授来了都得皱眉头,给林思成,绝对刚一入炉,就是「喀嚓~」一声…… 商妍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近百万的东西,你别胡来!」 「商教授你放心,我不胡来:今天先分析原釉成分,然後调配近似色釉料,再烧点样品出来,看一看色差…… 同步检测一下铜胎的锈蚀程度和原釉层的膨胀系数,顺便推导一下烧蓝时的安全炉温区间……基本十拿九稳,才会考虑修补原器……」 咦,挺有章法呀? 但说实话,在文物修复这一行,理论与实践之间,往往差着十万八千里。 看着林思成自信的模样,商妍的眼珠又开始转:十拿九稳,我都不敢这麽说? 反正只是试样,顶多浪费些釉料,索性让他试试。 试砸了才好,正好让姓王的死了心。 她点点头,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正想着把李贞喊到一边问问,王八和绿豆怎麽对上的眼,林思成已经换好了防护服: 「商教授,我要做X射线萤光光谱,还得麻烦李师姐记录一下。」 看着他的身上的防护服,商妍一怔愣:「你会用?」 王齐志点了一下头:「他会用!」 我问你了吗? 知都不知道就说会,林思成进过几次实验室,我还不清楚? 商妍翻了个白眼:「李贞,你进去协助,我做记录!」 王齐志没吱声。 景泰蓝属铜器没错,但釉层修复用的是陶瓷学的知识,他确实属门外汉。 既然不如人家懂,就少插嘴…… 商妍打开了电脑,又翻开文件夹。李贞也换好了防护服,和林思成进了(XRF)设备室。 先开机,再开高压,再初始化……做完了这三项,李贞停下来,看着外面的商妍。 因为她是第一次检测景泰蓝文物,接下来怎麽操作,她真不会。 「看我干什麽?」商妍撇撇嘴,「林思成,你不是会吗?」 不会我进来干什麽? 林思成点点头,双手插兜,不急不徐:「李师姐,先仪器校准……」 「一,基体校正:基底,铜;二,样品标准:基底表层釉料,检测元素范围:Cu丶Co丶Fe……」 「二,参数设置:射线管电压区间,40-50kv,电流区间:100-200μA……」 「滤光片:首次Al,其次Cu……真空模式:Na丶Mg丶Al,大气模式:Fe丶Cu丶Pb……」 「准直器选择:150μm……光斑区间:0.5-1 mm,微区……」 设备室里,李贞的双手悬在键盘上空,迟迟的没有落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林思成说的对不对。 设备室外,商妍手握着笔,嘴唇微张,像个「O」字:不是……他真的会? 而且不要太会……但他怎麽会的? 看她呆住了一样,王齐志「呵」的一声:「商教授,写啊?」 「怎麽,没听清?」 第46章 书上学的 看商妍不吱声,王齐志又笑了笑:「是不是很震惊?」 商妍的嘴唇张了张,想要问什麽,又抿成了一条线。 到现在,已经不是林思成懂不懂,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他为什麽能专业到这个程度? 其它的都好说,特别是最後一点,说通俗点:既要测铜,又要测釉,他如何找准平衡区间? 说专业点:景泰蓝是铜底釉表,检测时铜胎中的Cu-Kα峰会干扰釉层中低含量元素的数值,必须要通过准直器屏蔽基底信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所以,林思成让李贞设置参数的最後一句尤为重要:准直器选择:150μm,光斑区间:0.5-1 mm…… 这个数值,她当然能算出来,王齐志也能算出来,但前提是:必须应用软体计算。 而林思成,却是张口就来? 要说这个数值是错的,看信号采集:不论是元素峰丶特徵峰能量,还是标半和标准定量,数值一个比一个精准。 那为什麽不用提前计算,林思成就能将平衡值精确到这个地步? 除非类似的实验他已经做了千八百次,已经到了瞄一眼,就能将标本胎体厚度精确到0.1毫米级,同时将底基的锈蚀占比推测到小数点後两位的程度。 但问题又来了:这可景泰蓝,从明朝景泰年间到清末光绪,一直是宫廷御器。因为标本数量少,特定的使用场境,以及产地区域等因素局限,研究机构就只有京城那有数的几家。 所以,林思成从哪里去做几百成千次实验? 反正商妍自忖,她肯定做不到,王齐志行不行不知道,林教授……估计也不太行。 这就离了个大谱…… 「他从哪学的?」 「书上!」 商妍猛的抬起头:「啥?」 「他说是书上……商教授也不信,对吧?」 王齐志笑了笑:「前两天,他给我卖了一块铁券,他说他会清洗丶保养,乃至修复的时候,我也不信…… 然後,他用我实验室的紫红外成像仪,做了一次铁质标本表层穿透式成像采集之後……」 稍一顿,王齐志看了看商妍:「这种方法,商教授会不会?」 我会个屁我会,那是铁器的检测方法,我一个研究陶瓷的,学它干嘛? 商妍翻了个白眼:「王教授会?」 「我也不会,因为相关的论文,社科院去年才发表……」王齐志很光棍,「再说了,我一个研究铜的,专业内的都学不过来,学铁器的检测法干嘛?」 对啊? 两个字刚涌到商妍的嘴边,王齐志往里一指: 「但他就会……我问他从哪学的,他说书上!我不信,然後他就把社科院丶国博丶国家文物局丶北工大等机构发表的相关论文一篇一篇的给我指了出来……还问我,要不要给我背一遍?」 商妍一脸呆滞的表情:这不是扯蛋? 「王教授,我记得铁器文物课题……去年才立项?」 「对啊,所以那几篇论文,才集中在去年下半年……但这只是其次……他准备配酸液洗锈,被我骂走之後,给我发了一整套有关脱盐丶除氯丶缓蚀丶封护的保养程序…… 然後,重点来了:我发给京城的朋友,他告诉我:这套技术,北工大年初才申请的专利,国博丶国家文物局都还在试用阶段……」 王齐志手一摊:「朋友还问我,从哪偷的?」 「我又问他从哪学的,他还是哪句话:书上……我当然不信!但如果让我给他再找个理由,我还真就找不出来?」 王齐志又叹口气:「包括之前,他说他会补景泰蓝,我也不信,然後他就问我:这只盘再难摆弄,还能难得过那块铁券?」 「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然後,我们就来了!」 商妍盯着设备室里的身影,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研究景泰蓝的机构虽少,也只是相对而言,而且水平都不低。 但研究铁器的机构,几乎等於没有。 原因很简单:技术断层,导致技术研发滞後,学以不能致用,无法产生效益,继而进入恶性循环。 所以国家才出台相关的扶持政策,甚至列入「十一五重点社科基金项目」。 而既便立项,也才处於起步阶段,除了论文期刊,相关的论着都还没一本,林思成从哪本书上学? 除非根据论文推导,但说实话,要能牛逼到这个份上,还读什麽书? 国家文物局丶社科院考古所,还不是想进哪个就进哪个? 咦,等等……不对? 商妍怔愣的一下:「什麽铁券,丹书铁券?」 「对,李自成赐给蔺养成的免死铁券……就上上个周末,我亲眼看着他在小东门捡的,他花了四十,卖给我五十万……哦,还有那只盘……」 王齐志又往设备室里指了指,「他昨天买了一条狗,这盘是当狗盆搭的,等於他一分没花……但卖给我大哥,整整八十万,加佣金九十四万……」 「还有,就第一次见他那天,他还淘了一本内参,花了三十,卖给我一万……哦,还有,他还捡到过一支鸡毛掸子,买了八万,又捡了一樽佛像,卖了三十万……这两件,你助教都应该知道。 商教授你算算:古籍丶铁器丶铜器丶字画丶木雕……只是从古玩属性来讲,他这跨了多少个分类? 所以,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不论是陶瓷研究,还是陶瓷鉴赏,林教授肯定很专业,这毋庸置疑。但再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也不能胜到这个地步? 但你猜他咋说的:除了瓷器,其它的和林教授关系不大,全是他从书上学的……」 商妍嗫动着嘴唇,很想骂一句:要是书上的知识这麽好学,还要老师干嘛? 李贞倒是讲过,说亲眼见林思成捡的掸子和佛像,最後卖了三十八万。但没想到,李贞不知道的更多。 前後这些加起来,是多少?整整一百六十九万……关键的是,仅仅两个多星期? 虽说在象牙塔里谈钱太俗,但象牙塔里的人就不吃不喝了? 她一年工资丶奖金丶项目补贴加一块差不多四万过一点。她今年四十五岁,不吃不喝还得干四十年…… 换她是林思成,还读个锤子的研究生? 第47章 六填六烧 「叮~」的一声轻响,林思成托着葵口盘,出了检测室。 商妍回过神来,後背离开椅背,神情很是怪异。 林思成还不知道王齐志把他卖了个乾净,所以倍感奇怪:只是操作了一下机器,哪至於让商教授这麽震惊? 「商教授,怎麽了?」 「没怎麽!」 「哦,那我配釉料了?」 这是演都不演了? 至不济,是不是该看看记录,电压激发是不是有误差,平衡信号是不是稳定,校准曲线有没有异常? 暗暗嘀咕,商妍看了一眼电脑:算了,还看什麽看? 报告中的各项数值,正常的就跟手填上去的一样? 看她不吱声,只当是同意了,林思成指指从王齐志的实验室带来的物料箱: 「麻烦冯助教,准备物料。」 「嗳好好……」 早被震的一愣一愣,一直缩在角落当小透明的冯琳忙站了起来。 「李师姐,准备釉料……李师姐?」 连着喊了两声,李贞才回过神,像是刚睡醒一样。 很正常,被震麻木了…… 林思成看了她一眼,又点了点桌子:「记!」 李贞脸红了一下,忙拿过纸和笔。 「底釉:天然矿料:铅丹40%丶硼砂20%,石英丶长石各10%……氧化剂:氧化钾……氧化钙……氧化钴……氧化铜……氧化铁……氧化砷…… 要点:炉温900度熔融,水淬成粒,研磨至200目以上……」 「着色釉,一,深绿,按八种色阶比例混合:氧化铜丶氧化铁……再至中绿……再至浅绿……温度800,富氧烧炼,成粒研磨200目……」 「二,浅粉……三,金黄……四丶绛红……五丶亮银……」 「冯助教,准备铜胎底基……面积……厚度……回火紫铜丝,宽……长……另备白芨丶速干胶……」 林思成刚一张嘴,王齐志先是一怔愣:他说的这比例,怎麽和检测分析报告上的对不上? 看原器釉料样本检测:长石足有35%,林思成的釉料配比中却只有10%? 报告中,硼砂只有5%,新配比中却足足占20%。 特别是铅丹,原釉中只有10%,新配比却占到40%? 关键的是,王齐志不记得哪种铜器或瓷器的釉料是这样配的:铅丹和硼砂,用的比长石和石英还要多? 他皱着眉头,正琢磨着其中的原理,耳边传来如梦呓一般的呢喃。 「他真的会……他竟然真的会?」 转过头再看,商妍睁着眼睛,像是钩子一样钉在林思成的脸上。 不是……你助教这样,你也这样? 有没有这麽夸张? 「商教授……商教授?」 「哦哦……王教授你说。」 「这釉料配比,怎麽这麽怪?」 商妍长长的叹了一声:「是很怪,但没错!」 王齐志一怔愣:「这是什麽说法?」 「一是助熔,二是强化结构,三是保持点蓝时的釉料流动性,最关键的是:匹配铜胎,并调节釉料的热膨胀系数,同时尽可能的降低二次烧蓝时的炉温…… 我预估,修复时的炉温不会超过700,基本应该能控制在650到700之间,原器釉层二次开裂的可能性不大……」 王齐志秒懂:如果按照检测报告中的配比补釉,炉温至少要800度,但原器釉层肯定会开裂。所以林思成索性重新调釉,降低炉温。 「但这样一来,等於底釉被多倍稀释,色彩表现丶釉面光泽丶质感又如何保证?」 「所以,他又另外调配了五种着色釉……也就等於,他至少要补六次蓝,入六次炉……通过渐变效果,以求与原器釉层一致……」 稍稍一顿,商妍又皱紧眉头:「但据我所知,迄今为止,只有故宫阳士琦教授和亓昊楠教授修复清代铜胎鎏金透明珐琅花篮座钟时,采用的类似的方法……除此外,就再没有过……」 王齐志算是知道,商妍为何会震惊成那幅模样:这种方法很难,而且是相当难。 他自忖门外汉,其实也是相对而言。至少他很清楚,温度对於着色氧化剂,以及色阶变化的影响。 温度上下相差一度,烧结後显色系数能差十好几度。 等於林思成把这只盘的修复难度,推高了好几倍? 至於会不会成功……看商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王齐志直觉是不大可能。 但结合他对林思成的了解:你越觉得他不可能,他越可能…… 正胡乱猜着,耳中传来「喀嚓」一声,王齐志抬起头,眼皮止不住的一跳。 林思成,竟然把盘底上的鱼尾给撬了下来? 不是……这还没开始补,你就搞破坏? 「林思成,你干什麽?」 「检测安全的炉温区间啊?」林思成一脸的理所当然,「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是说好的没错,但你也没说要撬这麽大一块? 算了,撬都已经撬下来了。反正他补不好,还有林教授保底…… 王齐志挥挥手,意思是让他继续。 林思成有条不紊:构图丶纹样丶掐制丶粘附丶烧焊丶修正……大致就是照着盘底的纹样,用铜丝在新的铜盘上拼掐复制出那两条鱼的图案。 说起来简单,但依旧惊的王齐志和商妍一愣一愣的。 一是准:钳子一捋再一剪,然後摄子一掰,就掐出了所需要的弧度,再往铜盘上一粘,严丝合缝。 按林思成的要求,冯琳本是要剪掉多出来的线头,或是补上细微的缺口。但两条鱼都快拼完了,她愣是站着,没机会动一手指头。 二是快,从构底图到焊好修正,大大小小拼了一百多根铜丝,林思成就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关键的是,与盆底纹样的比例,几乎是一比一……就感觉,林思成的眼睛里长着尺子? 商妍看了好久,又叹了口气:「王教授,如果让你掐,你需要多久?」 两到三个小时吧…… 脑子下意识的转着念头,话已经涌到了嘴边,王齐志舌头突的打了个弯:「哪需要以小时计?」 商妍愣了一下,又撇撇嘴:不打自招! 我问的是多久,谁问你几个小时了? 恰好,李贞配好了底釉,林思成开始点蓝,商妍和王齐志专心致志,眼都不眨。 看到蓝枪(点釉工具)到他手中,像是多长了一根手指头,釉粉仿佛有灵性一般,自动流到该流的地方,商妍已经无力吐槽。 刚还在笑话王齐志,再在看来,自己好像也没强多少?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让李贞开炉,商妍双眼微眯: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填釉,入炉,烧成,自然降温,出炉……再填釉,再入炉…… 反反覆覆,前後六次,已经是第二天。 其实到点蓝环节,已经不需要什麽助手,但冯琳和李贞都没走。至多也就是在每次降温的那三个多小时里,换着在旁边的体息室眯一眯。 商妍和王齐志是没办法:总不能把两天的课全推了吧? 但两人掐着时间,赶在最後一次开炉前,赶到了会议室。 实验室里只有李贞和冯琳,两人头对头,盯着桌上的葵口盘,不知道在研究什麽。 「来早了?」 两人对视一眼,王齐志又往四处瞅了瞅,「林思成呢?」 李贞和冯琳忙站了起来,打了声招呼:「王教授,林思成早上就回家了。」 王齐志愣住:「啥东西?」 「他回家了……就是最後一次入炉後,你正在开会,他就没敢给你打电话……但他走的时候交待过: 等时间到了,只需要降到常温後开炉,然後把纹样摆在盆底,再给他拍张照就可以。如果有问题,他第一时间就会过来……我们已经拍了,但他没过来……」 意思就是没问题? 不是……这小子心怎麽这麽大? 就算只是样本,也熬了整整两天…… 暗暗骂着,王齐志走到案边,随意的一瞄,眼皮却止不住的跳: 盆壁泛蓝,两条锦鲤首尾相接,一条头尾赤金,脊背上的鳞片泛着星茫。鱼头探出水面,荡漾起粼粼的波纹 另一条由红至粉,鱼身微弓,鱼尾搅动出细小的旋涡,几滴银沫般的水珠悬在半空。 漂亮好看只是其次,关键是给人的那种生动丶鲜活丶和谐丶融洽的感觉……王齐志觉得:盆底的那两条鱼,天生就该长这样。 他甚至有一丝後悔,早知道这麽成功,就该让林思成直接补,而不是试烧什麽样本。 叹了口气,他准备让商妍点评一下,但刚回过头,又猛的往後一仰:不是,商教授,你夸不夸张? 人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嵌到那两条鱼身上。 口中还念念有词:「六填六烧……故宫那台钟,也才烧了五次而已……」 第48章 请客 王齐志抱走了葵口盘,只在电脑上留下了一张照片。 商妍盯着屏幕,双眼放空,指尖无意识的点着桌面,「嗒嗒……嗒嗒……」 突然,她回过头来:「李贞,林思成考研的事情,你今天提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原本是想让他跟您当面谈!」 「那就好……以後再不要提了!」 「啊?」 昨天问起的时候,商教授都还那麽迫切? 看李贞懵住,商妍想起王齐志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 商教授,如果让林思成来,你怎麽安排? 一视同仁,按部就班,只当他是新来的研究生?还是因才施教,另眼相看? 如果是後者,其它的学生又该如何管理? 所以商教授,你首先要考虑:你手底下并不止林思成一个研究生。有研二,研三,更有博士,甚至是博士後……他来了以後,这些学生怎麽办? 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叹了口气,很认真的看着李贞:「如果让他来,以後在实验室,是你听他的,还是他听你的?」 李贞愣住。 她很清楚,无论是知识储备,还是对实验流程的熟练度,甚至是研究水平,她都要比林思成差一点。 所谓学无先後,达者为师,按道理,应该是自己听林思成的。 但其他的研究生该怎麽办,也听林思成的?问题是,他们听不听? 那让林思成听自己的? 先不说林思成愿不愿意,万一是自己做错了呢? 道理她明白,李贞就是觉得可惜。 「没什麽可惜的!」商妍摇摇头,「就像王教授说的:不能为了一株良木,而放弃整片森林……既然为人师,就要有该有的道德素养!」 李贞嗫动着嘴唇,再没敢说话。 总感觉,老师好像上了王教授的当? …… 王齐志半卧在沙发里,盯着盘底的两条鱼,觉得怎麽都看不够。 多漂亮,多生动,多自然? 为什麽不多给林思成一点信任,直接让他补? 正懊恼着,「吧嗒」的一声,锁舌弹开,叶安宁推开了门。 王齐志瞄了一眼,继续看盆。 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就那样半躺在沙发里,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眼中却又透着浓浓的眷恋,以及欣赏。 叶安宁怔了一下,小声嘀咕:「舅妈,小舅好像失恋了!」 「死丫头!」 单望舒推了她一把,一家人鱼贯而入。 再看王齐志,精神状态确实有点奇怪,懒洋洋,病恹恹,双眼一眨不眨,像是在发呆,脸上却又带着笑。 「你发什麽神经?」 单望舒骂了一句,走过来瞅了一眼:「咦,盘子补好了?」 「这麽快?」 王齐华精神一振,一家人紧随其後,全围了过来。 「呀,真漂亮?」 「这鱼就跟活的一样,还吐泡泡呢?」 「好像没补好,大舅你看,鱼还没粘上去,这只铜盘应该是样品……但这鳞片真细,还有涟漪丶水珠,太逼真了……」 叶安宁啧啧称奇,「这釉色好饱满,一般人绝对烧不出来!」 王齐志点点头:「前後点了六次蓝,能不饱满吗?」 「几次?」 王齐志比划着名手指:「六次,六点六烧!」 叶安宁怔了一下:「小舅,你们这位林副院长……挺厉害?」 厉害的不是林院长,而是林思成。 王齐志轻轻一叹:「杀鸡焉用宰牛刀!」 「啥?」 「林思成的原话:补这只盘,还用不着他爷爷出马!」 王齐志坐直身体,指指样品,「这是林思成烧的,就你们昨天碰到的那个年轻人,这盘就是他捡的……巧吧?」 「他还会补釉?」 「他会的多了……前两天,让你帮忙保养铁券的那一整套养护流程,就是他教的!」 叶安宁彻底不会了。 刚来那天,小舅拿着铁券一顿显摆,又让自己帮他保养。 自己当时还挺惊奇:小舅研究的一直都是铜器,没想到他对铁器也这麽在行? 但他说:他学生教他的。 自己当时还不信,结果,还真是他学生教的? 「他从哪学的?」 「书上!」 嘁,编谎都不会编? 叶安宁再没问,转头盯着铜盘,转着圈的看:「这手艺,进省博物馆都够了吧?」 「省博物馆?」王齐志不由失笑,「信不信我把这样盘拿到京城,故宫和珐琅厂抢着要?」 夸张了吧? 话到了嘴边,又被叶安宁咽了下去:六点六烧,能烧成这个水平,既便放在故宫和珐琅厂,也绝对称得上手艺高超,当然会抢着要。 这不就等於,他还没毕业,就已经在自己脚底下铺了一条阳光大道? 怔愣了一下,叶安宁猛的想了起来:「那铁券也是他卖给你的?」 「对,铁券花了四十,卖给我五十万。葵口盘白送,卖给大哥八十万……」 王齐志乐呵呵的笑,「等於前後三天,他从咱们家赚了一百三十万!」 「不是……他才多大?」 「大四,能有多大?」 叶安宁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身影:年轻,朝气,甚至还带着点稚气。 要说这个年纪,有这样的眼力,还有那麽点可能。但要说有媲美苦苦钻研十几几十年的专家的研究能力,以及手艺……怎麽想都觉得不可能? 其他人都是门外汉,对什麽研究丶工艺都不是很在行。但她们至少知道,一百三十万是什麽概念。 再想想那个年轻人……有这能耐,还读什麽书? 气氛有些沉静,众人心思各异,突然间,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王齐志顺手接通,精神一振:「到了,在楼底下?唉好好……」 「喝什麽酒?什麽,不喝酒……男人怎麽能不喝酒?」 「等我三分钟……」 前後就说了三句,收起手机,王齐志一骨碌翻起身。 「大哥,你们已经吃过了对吧,那我不管你们了……人在楼底下等着呢!」 「媳妇,我从京城带来的那箱酒放哪了?」 看他翻箱倒柜,一家人一头雾水。 不一会儿,王齐志站起身,手里拎着两瓶茅台。 瓷瓶泛黄,标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王齐华怔愣了一下:这酒至少十年往上,刚来那天和老三喝了两瓶,他还惦记着走的时候,怎麽把剩下的四瓶也顺走。 这下好了,就剩两瓶? 正狐疑着,王齐志已经到了门口,又「咣」的一声,人就没了影。 一家人面面相觑:怎麽跟狗撵着似的? 想了想,叶安宁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一家人也跟了过来。 暮色将垂,晚霞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洒出绚丽的光斑。 少年站在树下,粗砺的树皮抵着脊背。晚风轻拂,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露出略显青涩,俊秀好看的眉眼。 王齐志出了楼门,搂住了林思成的肩膀…… 第49章 都是为了最後一句 「吃点什麽?」 「谢谢王教授,食堂就好!」 「行!」 学校有专供接待的餐厅,包间环境优美,饭菜质量过硬,并不比大酒店差。 菜上的很快,王齐志拿出酒瓶,要了两只高脚杯。 林思成惊了一下:这酒既便放现在,一瓶也得上万。 王齐志启开瓶盖,林思成却摆了摆手,要了一瓶果汁。 不是不能喝,而是要尽量少喝:抛开爱好,这东西对认知功能丶记忆力的影响不小,搞研究的一般都不怎麽喜欢。 王齐志没有硬劝,给自己倒了半杯,小口小口的抿。 突然,他哈了一口气:「六点六烧,难以想像?」 林思成停下筷子:「其实也不难。这是烧新品,以现在的科技和工艺,很轻松就能做到……难的是,如何把原器修复到这个程度!」 不对吧? 要真像林思成说的那麽轻松,能把商妍惊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王齐志再是不懂,至少知道科技工艺和传统方法的区别。 他稍顿了顿:「啥意思?」 林思成叹了口气:「王教授,我不瞒你:那条鱼尾,就是我从盆底上撬下来的那块,你没看到吧?因为第四次入炉的时候就碎了……」 王志齐没说话,琢磨了好一阵。 然後,他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所以呢?」 林思成表情很认真,「所以,原器修补,至多能做到三点三烧!」 「哦?」王齐志拿起酒瓶,又倒了小半杯,「然後呢?」 这声然後,反倒把林思成给问住了。 王教授,你能不能别这麽淡定? 还是你没有注意听:我很可能会把那盘给你补报废? 他正组织着措词,王齐志举起酒杯:「林思成,你不会想把那盘烧报废吧?」 林思成眼皮一跳:烧报废不至於,顶多也就是补的稍差一点。 但他只是在心里转了个念头,王齐志好像会读心术一样,斜着眼睛: 「林思成,我再是门外汉,也学过工艺美术,你别告诉我:你烧了六次,能应用釉料的渐变效果,使样品达到与原器几乎一致的色彩饱和度和质感,少烧三次,你就不会了?」 「还是说,你没料到用力过猛:只是试了试,竟然就把样品烧的这麽好,这麽完美?之後回到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特麽怎麽圆? 正好,我给你打电话,说要请你吃饭,你就开始琢磨:圆是圆不过去了,就只能一口咬死:只是凑巧,才烧了这麽好。 等真正修复的时候,你就烧差一点,或是乾脆烧报废……大不了,就把钱退给我!但又怕我起疑,所以趁着吃饭的机会,先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对不对?」 「王教授,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有这样想……」 「你是不是这样想,我自己会判断!」 林思成刚要解释,王齐志挥手打断,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完,然後开始掰手指头: 「来,咱俩从头开始算:林思成,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书你要一万,我还价了没有,没有吧?」 「之後那块铁券,是不是都没用你张嘴,我直接开价五十万,有没有?」 「还有这只盘:你那位看着一脸憨相,实则一肚子坏水的朋友……对,就荣宝斋那个死胖子,他要价八十万,加佣金九十四万,我还一毛没有?」 「所以,林思成,你摸摸心口:你亏不亏良心?」 王齐志的嘴像机关枪,还边骂边喝,眨眼就是三半杯。林思成想辩解,却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看他又拿起酒瓶,林思成哭笑不得的按住。 确实,他也没料到,样品的效果会那麽好。 把原器烧报废不至於,但真补出来,效果确实会比样品差一点。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原釉层太脆,他不敢放手干。 当然,也确实存了那麽点小心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放手干,最後还成功了,那效果绝对比样品还要好。 不夸张,换成爷爷来,都不一定烧得出来。 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还不如开始就留两分力。 也确实想提前给王齐志预防一下,但没想到,自己嘴都没张开,他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扪心自问,王齐志确实对自己没得说……这就够了! 林思成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我尽力!」 算你聪明。 王齐志准备把这一瓶干光的,顺带耍一顿酒疯……就问林思成怕不怕? 盖上酒瓶,王齐志也要了一瓶果汁。 倒了一杯,和林思成碰了一下,他又略显惆怅的叹了一口气:「林思成,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麽复杂,所以,你怕什麽?」 「我知道!」林思成点点头,「但很麻烦!」 王齐志略一思索,深以为然。 哪个天才不被人嫉妒?就比如他。 质问丶怀疑都无所谓,但正如林思成所言:真的很麻烦。 家人问,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领导问,老师问,是不是也得解释一下? 同学丶同事更是没完没了。关键的是,解释了他们还不信?一遍接着一遍,不厌其烦。 那索性还不如不承认,问就是凑巧,蒙的…… 「放心,我肯定不问!」 「问也没关系!」林思成点点头,「书上学的!」 王齐志被噎了一下:别说,这个藉口还真就挺完美? 「那你这个学,还有什麽上的必要?」 林思成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有必要,至少能拿个大学毕业证,是吧?」 不然呢? 至少百分九十以上的大学生,都是冲这个来的。至不济,毕业了也好找工作是不是? 王齐志点点头:「那你呢,明年就毕业了,想好没有,去哪?」 林思成摇摇头:「还没想好!」 不可能。 至多也就是有点犹豫。 「读研丶留校丶进单位,或是单干,总得选一条!当然,你如果想提前毕业,也不难操作,但我觉得,你还是读研的好!」 林思成顿了一下:「为什麽?」 「你爷爷没讲过?」 当然讲过。 单纯的财富积累,会让人心中的贪念无限放大……那什麽算是财富? 知识丶能力丶见识丶经验……最後才是金钱。 而恰恰好,这些自己几乎都具备,连积累的过程都省了。从某种程度而言,是不是意味着更危险? 而与之相比,学校更像是一座堡垒,我可能随时出去,但你不能随便进来,等於无形中多了一层保障。更给了自己相当充足丶足够积攒出可以自保的实力的空间和时间。 林思当然认同,但他觉得太慢。 想了想,林思成拿起果汁,给王齐志满上:「然後呢?」 「来考我的研究生!」 王齐志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果汁:「忘了告诉你,商教授本来想你考她的研究生,但被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已经回心转意了……看,我是不是很贴心?」 林思成怔了一下,眼睛中透出几丝古怪。 所以,这两瓶十年的茅台也罢,还是进来後的夸也罢,骂也罢,甚至是装酒疯也罢,包括最後的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全是为了最後的这一句? 但是王教授,你就不怕哪天被商教授逮住,呸你一脸? 第50章 江湖救急 王齐志又启开瓶盖,这次倒满了一杯。 「财富的积累,必须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GOOGLE搜索TWKAN 「实力又是什麽?社会地位丶身份丶影响力,更或者是,背景。」 「原本可以相辅相承,水到渠成,但你太年轻!」 「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你困惑的这些,我都经历过,而恰恰好,你欠缺的这些,我都有!」 林思成默然。 当一个人过於优秀时,身上每一个细微的缺点,都会在聚光灯下被无限放大。所以,当你需要刹车的时候,身後就会悄无声息的伸出无数只手,推你一把。 危险不至於,至多有点隐患,但很麻烦。关键的是,付出和收获不对等。 所以,林思成对自己的规划很清晰:积累资金,尝试性的创业,同时不断的叠甲。 具象一点:鉴定丶修复丶搞研究。 前两者好办,凭的是眼力丶经验丶手艺,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同时,也是提升实力的有效手段,所以林思成从不遮掩。 但搞研究,这个确实最快,搞不好,能给自己塑一层金身。但有一个前提:渠道和资历,以及背景。 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论文寄到期刊社,可能连审稿编缉的面都见不到就进了垃圾筒。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过一段时间,换成了另外一个名字,出现在另外的期刊上。 不服?来咬我啊…… 所以,就很巧:自己正琢磨着怎麽把王齐志拉上贼船,他却先一步递出了橄榄枝? 而且不要太合适,就如王齐志所言:林思成,你缺的,我正好有! 2007年,什麽样的家庭,能眼都不眨的拿出一百多万买古董?更戴得起上世纪六十年代,只配发给部队首长的A623表? 能力不足,不可能三十郎当岁就是正高级。影响力不够,不可能刚到学校,就和老前辈抢项目。 没点背景,不可能刚入职,学校就像挖萝卜坑似的给他安排个副处级的团书记。 更关键的是:有操守,品格也够。 但这个只能意会,无法言传…… 看他不吱声,还以为林思成在怀疑,王齐志想了想:「给你透露一点,你别乱传!」 林思成精神一振:「嗯,你说!」 王齐志沉吟了一下:「我老婆姓单!」 我知道啊,你上次讲过,在旅游局上班? 正狐疑着,王齐志点了点桌子:「再说点大家都知道的:没来陕西之前,我在国家文物局搞研究……带职级,副处!」 王齐志算了算,「那时候我三十一!」 林思成怔住,吸了口凉气:「那你来什麽陕西?」 「我老家在这啊?」 这理由好正当? 林思成点点头,刚要说什麽,眼皮又跳了一下:这和老婆姓什麽,又有什麽关系? 「等等……你说的是哪个『单』?」 「就你想的那个单!」 国家文物局……搞研究,还带级的? 老婆姓单? 林思成的脑子发痒,捋了好半天:「不是……有这个实力,你搞什麽铜器,当官不好吗?」 王齐志怅然一叹:「家里已经够多了!」 我特麽……我牙怎麽就这麽痒? 林思成牙长了好半天,又眯着眼睛,看了看王齐志的手腕:「冒眛问一句,你这块表,哪来的?」 王齐志愣了愣,手腕下意识的一缩:「我姐夫送的!」 不可能。 这样的东西,除非是老子传给亲儿子……你要说是你老丈人送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算了,不问了! 林思成低着头,组织了一下措词:「我能力是有一点,但去了能做什麽?」 王齐志言简意赅:「铁器!」 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就说他够精明,还贼有魄力。 十一五的铁器研究项目,就是社科院牵头设计,国家文物局执行具体研究计划,其它单位同步协助。 所以,他这是准备倒反天罡? 看林思成眼睛发光,王齐志知道自己猜对了。 如果说上次铁质文物的保养程序是试探,那这次的葵口盘样本,就是林思成的敲门砖:人才就站在这里,会的还不要太多,你要是不要? 废话,当然要。 所以,商妍拿什麽抢? 暗暗的乐呵着,王齐志举起酒杯:「来不来?」 「来!」 林思成郑重点头,换了半杯白酒。 「咣」,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 …… 酒量不行,还喝的贼猛。 王齐志是被林思成背回去的。 林思成也喝的不少,至少半斤。醉不至於,只是脑袋稍有些晕。 按了门铃,说了声王教授喝醉了,不大的功夫,下来了一堆人。 大哥和侄子把王齐志架了上去,单望舒和大嫂一左一右,护在後面。 还没忘了留下叶安宁和王怀芝,专程道谢。 女孩站在树下,裙摆随着微风扬起,匀长的小腿泛出象牙般的光泽。 随着风,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过来。 很好闻,人也好看。 叶安宁递来一张湿巾:「麻烦你了,擦擦汗吧!」 「谢谢!」 「要不要帮你叫计程车?」 「不用,就三站路!」林思成笑了笑,「再见!」 叶安宁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王怀芝惦着脚尖,比划了一下:「挺高啊,长得也挺好看?」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 …… 晚风微凉,林思成裹紧了外套。 王齐志很健谈,还挺逗。这就是年龄相近的好处,至少没有年代的代沟。 还提供了好多便利。 林思成,知不知团委是干嘛的? 知不知道学校有大学生创业孵化项目? 你要租房……还准备蹭实验室?林思成,老师我丢不起这个人! 别拖,你明天就打报告…… 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酒气:感觉事情,突然就顺利了起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给李贞打个电话,房子先别找了,手机响了一下:林思成,老师要糟…… 是一条简讯,王齐志发过来的,但没头没尾。 喝的太醉,和媳妇吵架了? 感觉不太像:扶他上去的时候,他爱人还是笑着的。 何况还有好多亲戚? 又等了一阵,手机再没动静,林思成就没在意。 一觉睡到第二天,刚刚睁开眼,手机「叮咚」的一声。 仍旧是王齐志,仍旧是简讯:林思成,江湖救急……你到了学校先到我办公室来,帮我捋一捋。 林思成一头雾水:捋什麽? 第51章 要糟 青墙沁出露水,反射着冷冽的微光。 柳条被霜染的半黄,晨风撞着铁马,发出细碎的清响。 窗口前三三两两的排着队,香气弥漫整个食堂。 本书由??????????.??????全网首发 满满的一托盘,林思成先取了粥,摆在王齐志面前:「吃一点!」 胃里直反酸水,哪还能吃得下? 王齐志摇了摇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重重的吐了一口酒气。 人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像是抽走了骨头,提不起一丝精神。 林思成边吃边笑:昨晚上,他还拍着胸口给自己猛灌鸡汤,结果就过了一晚上,他先被人摆了一道? 应该是自己送他回去不久,院领导给他打电话:大概是什麽联组单位临时邀请学院共建指导,院里安排由他带队。 重点在於这个「临时」和「指导」:不出意外,应该是共建单位临时遇到了什麽难题,寻求支援。 要是平时,王齐志自然不怕,但就他现在这副尊荣:脑子里像是搅了浆糊,说话连舌头都捋不直。也别说给共建单位解决难题了,站台上能不能把说利索了都还两说。 更关键的是:刚一来就抢项目,还占萝卜坑,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帮忙那是想都别想,生怕他不出丑。 林思成越想越笑。 他昨天怎麽说来着:最是需要刹车的时候,身後却悄咪咪的伸出无数只手…… 王齐志点了点他:「别笑了,快帮忙想个办法!」 林思成努力的板住脸:「哪个共建单位?」 「我当时喝那麽醉,压根就没记住!」 「那我怎麽帮你?」 王齐志揉了揉眉心:「学院的共建单位就那几家,不是博物馆就是协会,又邀请的这麽急?我估计,十有八九和鉴定有关……关键是太急,连个拖延和容错的机会都没有……」 怔愣了一下,林思成心里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然後呢?」 「然後你跟我一起去,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如果非得我出手,别人又袖手旁观,那就你来!」 不是……王教授,咱能不能别扯淡? 看林思成一脸懵逼,王齐志眨了眨眼睛:「别告诉我你不会?」 这是会不会的问题吗? 林思成一脸的想不通:「你用什麽名义?」 「唰」一下,王齐志的脸苦了下来。 林思成再牛逼,也只是个学生,何况别人谁知道他牛逼? 不管是指导还是学习,有带秘书的,有带助教的,也有带研究生的,但见谁带本科生的? 林思成想了想:「要不,我去给你买两瓶葡萄糖?尽快稀释一下,说不定,你到时候酒就醒了……」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 两瓶老酒加一瓶新酒,至少两斤往上,他至少喝了一斤半。 什麽样的葡萄糖能稀释掉?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王齐志猛呼一口气,「林思成,你也不想看到未来的导师刚入职半个月,就先出个大丑吧?」 林思成无言以对。 「王教授,是不是有点草率?」 「废话?但总比丢人的强……就这麽决定了!」 话音刚落,手机「叮叮咚咚」的响,王齐志瞄了一眼,忙接了起来: 「你好院长……啊,人到了?好好好,我马上到……」 「快,别吃了,走……」 林思成叹了口气,一口喝完豆浆,又拿了几颗包子。 …… 「院领导估计会问,到时候我就说你在我实验室实习,临时拉的壮丁……」 「你跟我去,只是负责记录……」 「冯助教呢?」 「当然是生病了。」王齐志揉了揉鼻子,「早上才病的!」 林思成怔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嘀嘀咕咕,进了院办。别说,人还不少:院领导丶各系教授丶助教丶研究生……林林总总十多位。 瞄了一眼,林思成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大盖帽。 他下意识的一怔愣:哈哈……巧了不是:关兴民? 对啊,怎麽就没想到:遗产学院和市局鉴证中心丶省厅鉴证中心,全是共建单位? 正一脸稀奇,副院长给关兴民介绍:「关主任,这是我们学院团部的王书记……」 「他是我们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也是最年轻的研究生异师……」 「今天的共建学习,就由王书记带队……」 四只手握在一起,关兴民笑的很谦恭。 但心里却直打鼓:眼泡浮肿,双眼赤红,嘴里喷出的酒气薰的人眼酸。 脚下虚浮,手心出汗,说话时还大着舌头……这是喝了多少? 这一看,就是还醉着没醒,去了怎麽指导? 正暗暗腹诽,眼有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关兴民愣了一下:林思成? 他凑什麽热闹? 然後,四只眼睛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王齐志精神一振:哈哈,这俩认识? 随即,他就想了起来:与市局成立共建单位时,林长青任副院长,当时就是对接负责人。 包括如今,他都还是市局鉴证中心的顾问…… 他转转眼珠:「关主任,这是我学生林思成,他常去你们中心……你们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林思成去过鉴证中心……我怎麽不知道? 但无所谓,既然碰到了,肯定要带他去看一眼。 关兴民并没有深想,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正好!」 起初,副院长还在狐疑:王齐志带林思成来干什麽? 他刚备问一问,看到关兴民一幅熟络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估计又是林教授走了後门。 啧,他这关系,还真是无处不在? 略微寒喧,关兴民邀请各位教授启程。 下楼的空子,他给林思成提了一嘴:「这次共建,原因我给你提过: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李国军的合伙人那一件!」 李国军,顾明他准女朋友她爸? 林思成看了看王齐志:巧了不是? 只是一句,关兴民招呼各位教授上车,王齐志有意的落後了一些。 「怎麽了?」 「今天去市局,是协助鉴证中心重新鉴证物证,其中最主要的一件:是康熙仿大明宣德炉…… 关键在於,市局丶省厅都鉴定为赝品,但嫌疑人丶证人,以及律师从京城请来的专家,都认定物证为真……」 这麽复杂? 看了看陆陆续续上车的教授,王齐志眼皮猛跳:怪不得整个组六位教授,就他一个研究铜器的? 今天怕是要糟…… 第52章 这还是不是个科学的世界? 考斯特驶出校门,街边的风景不住倒退,王齐志脸却越来越黑。 以前在文物局,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他最烦的就是这一套,所以才申请调到大学。 但他发现:既便在象牙塔,这样的事情照样无法避免。 再想想昨晚上借着酒劲,拍着胸口给林思成吹的那些牛:有我在,以後在学校,你尽管横着走。 结果倒好:他反倒先要夹着走? 林思成忍着笑:「可能是你想多了,应该是巧合!」 确实有一点,但不绝对。 王齐志没说话,往後面指了指。 除了行政对接的一位校办主任,就六位教授:两位字画,两位陶瓷,一位玉器石刻,唯独只有他是研究铜器的。 恰恰好,西大研究青铜器的教授最多。所以,他没来之前,难道铜器就不鉴了? 「顶多算是消极怠工。」林思成一本正经,「换位思考一下:你抢了人家的项目,占了学校最大的实验室,还不让人家有情绪?」 王齐志无言以对。 算了,斗争中求和平吧! 他叹口气,准备象徵性的动员一下,但刚转过头,下意识的一愣。 随即,心情好了许多。 六位教授都带有助理,有的带一位,有的带两位,坐满了大半个考斯特。 教授还好点,可能已经见怪不怪。但那些助教丶研究生,要麽嘀嘀咕咕,要麽不停的往前瞄。 神情各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鄙夷更有之。 还能是鄙夷他这个团委副书记? 当然是在鄙夷林思成这个学渣:又是林教授走的後门吧? 不然他一个本科生,连提包的资格都没有,却堂而皇之的跟着王教授? 草包……不要逼脸……烂泥糊不上墙…… 王齐志能想像到,这些助理怎麽在心里骂林思成,越想就越是乐呵。 「林思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当师徒,还挺搭?」 林思成不明所以:「为什麽?」 「都是关系户!」王齐志往後指了指,「不信往後看!」 林思成转过头:嘀咕的不嘀咕了,冷笑的也控制住了表情。 但眼神仍旧直接。 林思成无所谓的笑了笑:「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 任是王齐志脸皮够厚,也止不住的红了一下:这话是他昨晚上,拍着胸口对林思成说的。 夸的当然是他自己…… …… 市局就在鼓楼旁边,差不多开了半个小时。 联系的很仓促,来的更仓促,但局里很重视:一位副局长,鉴证中心主任并两位副主任早早就等在楼下。 其它的教授已经来过很多次,相互间都很熟,关兴民重点介绍王齐志。 和在院办的时候是一样一样的:几位领导脸上带着笑,手握住後不停的摇,嘴里说着久仰久仰,心里却犯嘀咕:好家夥,这是喝了多少? 这位王书记,不会是个酒闷子吧? 王齐志挤着笑,脸从头红到了尾,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让你贪杯,人丢大了吧? 稍做介绍,两位副主任在前面引路,脚已经踏上台阶,关兴民却摆了摆手。 然後,他凑近了一点:「陈局长,张主任,这位是林思成……」 怕两位领导想不起来,他特意提醒了一下:「市文物公司,倒流壶!」 不夸张,一瞬间,两位领导的四只眼睛「噌」的就亮了。同一时间,副局长的手也伸了过来。 因为这个年轻人,这半月以来,他们挨了多少顿骂?哪次不是被骂的劈头盖脸,狗血淋头。 但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们绝不止是挨骂,而是掉帽子。而且是成堆成堆的掉…… 局长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脸上不再是公式化的笑,多了几分真诚:「林同学,辛苦了!」 摇了好久才松开,还没忘夸一下关兴民:「还是关主任考虑的周到!」 虽然可能性不太大,但万一呢? 万一物证中心也出现什麽放射源……哈哈! 林思成终於知道,关兴民在院办的时候,说的那句「正好」是什麽意思。 正好让自己来看一下,物证中心是不是也有类似倒流壶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领导客气!」 几位教授莫明其妙:林长青的面子就这麽大? 大到市局领导专门和林思成握手的程度,还握那麽久? 不应该吧? 几位助教也暗暗撇嘴:啧,有个院长爷爷就是好…… 王齐志则是悚然一惊:关主任介绍林思成的时候,连林教授的名字都没提,所以,压根就和林教授没关系。 关键是两位领导的态度:欣赏之中带着几分惊艳,真诚之中流露着几丝感谢。 也别说林长青只是副院长,而且已经退体,就算是正校长,他孙子都不可能有这个待遇。 所以,林思成干嘛了? 两位副主任领路,两位领导和关兴民陪同,一行人进了鉴证中心。 刚刚坐定,王齐志回过头来:「你干啥了?」 林思成摇摇头:「我不能说!」 一时案子还没破,二是影响太坏,关兴民还特地交待过,不能乱传,何况还是在这个地方? 王齐志又惊了一下:十有八九是大案子? 不然林思成不会这麽直接。 再联想一下:他肯定在其中出了很大力,而且基本没林教授什麽事,所以领导见了他,才这麽热情。 但能是什麽案子? 越想越是好奇,趁着鉴证中心简单介绍此次请求支援的具体内容,王齐志找了个藉口,到会议室外打了个电话。 找的是熟人,消息反馈的很快,王齐志握着手机,表情一点一点的扭曲。 原来今天这个共建指导,全是因林思成而起? 问题是……那可是放射源,是靠眼睛能看的出来的吗? 王齐志就感觉,自己的认知,仿佛要崩塌? 而与之相比,林思成之前所有的优秀,所有的与众不同,都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懂铁器保护技术算什麽? 会点蓝,会修复珐琅器更是不值一提。 会操作紫红外,会操作X光机,连根毛都不是。 靠眼鉴,鉴出放射源……这他妈还是不是个科学的世界? 隔着会议室的门,王齐志看着自己新收的弟子,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第53章 不会说话,以後就少张嘴 大致讲了一下流程,领导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鉴证正式开始。 王齐志全程心不在焉,好不容易送走领导,刚进物证室,他急不可耐的把林思成拉到一边。 浓眉皱成了倒八字,瞳孔微缩,喉结不停的滚动,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林思成,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眼睛里是不是装了雷射……太他妈的神奇了:靠肉眼能鉴出放射源?」 关兴民悚然一惊,林思成递了一个稍安勿燥的眼神。 就凭他手腕上的那块表,他想问什麽问不到? 台湾小説网→??????????.?????? 「王教授,没你说的那麽夸张,至多算是凑巧,推测了一下!」 「来,详细说说,你怎麽推测的?」 林思成大致讲了经过: 因为价格低,怀疑东西有问题…… 因为色差,怀疑东西造假…… 因为鉴定报告太全,怀疑用了高科技…… 最後又诈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全程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但王志齐「呵」的一声,一句话就给他顶了回去:「林教授当时在不在?」 林思成张着嘴,无言以对。 何止是在?这会都还在医院躺着呢。 所以,林教授有没有怀疑那壶有问题?有没有发现色差,继而怀疑用了高科技? 有是吧,那他怎麽没有推断一下,那只壶会不会有放射物?他还是顶有名的陶瓷专家…… 更何况,那只壶还送到过京城,送到过上博,该做的鉴定检测整个做了一遍,他们怎麽没有怀疑一下? 鼻翼不受控地翕张,两腮微微抽动,王齐志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林思成,这麽大的事情,性质这麽严重,你为什麽能说的这麽轻松?」 凑巧,凑你个头? 「王教授……」 「你先闭嘴!」 王齐志猛的回过头:「关主任,意思就是:那樽壶是从国外流入广州,又从广州流到新加坡,又从新加坡流到香港,再到广州,最後才到了西京…… 也就等於,那东西出了国又入境,入了境又出国,然後又入境?」 关兴民顿了顿,轻轻点头。 「然後又送到京城,做了碳十四,还做了质谱加速?」」 关兴民又点头。 「之後又送去上博,做了热释光!」 关兴民再点头。 王齐志紧追不舍:「结果呢?」 关兴民没有说话,叹了口气:结果还用得着说? 王齐志诡异的笑了一下:「所以说,前前後後,那东西坐了十趟飞机都不止了吧?总不能国外的海关丶咱们的海关,以及这麽多的机场的检测中心都是吃乾饭的? 还是说,文物鉴定中心丶上博丶包括省市两级鉴证中心,全收了那两个假文物贩子的黑钱?」 不是……王教授,你这是偷换概念? 关兴民刚要说什麽,王齐志用力一挥手:「关主任,你不要误会,林思成不是也提到:去年国外的恐怖份子公然走私核原料,国外海关同样後知後觉? 所以,有问题的是制度……而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林思成太年轻,所以不懂,但你们应该知道,他这次『凑巧』,意味着什麽?」 关兴民用力点头:「王书记,我知道……我是怕吓到他,所以没讲!」 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这些机构全部存在巨大的漏洞,特别是海关安检:能造原子弹丶能急速致癌的东西,就这麽堂而皇之的进进出出,出出进进? 这还只是文物贩子,这要换成极端份子呢? 也不需要多,就机场的餐厅给你放一点,厕所再给你放一点……那画面太美,王齐志都不敢想像。 所以,就是因为林思成「凑巧」的「怀疑」了一下,又「凑巧」的「推测」了一下,就逼的全国的海关丶公安系统不得不紧急改革? 而且慢了都不行。 再说官方一点:他这次凑巧,为国家和人民挽回了多大的损失? 不夸张:也就不知道林思成要来,如果知道,信不信今天来鉴证中心的,至少也得是位厅领导? 「王教授……」 「你懂个屁,给我闭嘴!」 林思成嘴刚张开,就被王齐志给骂了回去,然後一脸笑咪咪:「关主任,小孩不懂事,但咱们总不能也当是凑巧吧?」 关兴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麽回答。 王齐志问的是「咱们」吗,他问的市局,乃至厅里。 更高层级的先不提,至於「林思成」这三个字会被写进哪个机构的哪个备忘录,又在哪些机关丶领导心里挂了号,这些都先不说。 就问:如果不是林思成「凑巧」,这壶是不是会进文物公司,然後进省博,最後公开展览? 最关键的是,那壶先过的就是省厅的机器,然後才送到京城做的鉴定。所以,第一口,也是最大的一口黑锅,难道不是省市两级的公安系统背? 光是从这一点来讲,给你们挽回了多大的名誉损失,保住了多少人的位置? 总不能局领导握握手,再说一句「辛苦了」,就完了? 当然没完,但关兴民却不敢随便开口。 一个电话,就能把事情起因了解的这麽清楚,这能是普通的教授? 他斟酌了好久:「王书记你放心,等案件侦办结束,肯定有会嘉奖!」 什麽嘉奖,一张奖状? 你们哄小孩玩呢? 王齐志笑了一下:「关教授,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我就是有点激动,藉机舒缓一下……」 为难……这用词怎麽用的这麽怪? 正暗暗狐疑,王齐志又拿出手机:「你们先鉴,我再打个电话了解一下……」 说着,他又拿手指点了点林思成:「不会说话,以後就少张嘴!」 林思成被骂得一脸懵逼:那可是放射源……我要说不是凑巧,也得有人信? 看着王齐志的背影,关兴民眯起眼睛,盯着他手腕上的手表:「你们这位王书记,来头挺大吧?」 林思成点点头:不用「吧」,再把问号去掉。 王齐志还暗示的那麽明显:关主任,我不为难你……我再打个电话,了解一下…… 正经人谁会这麽讲话? 关兴民若有所思:「他那块手表有点眼熟,像是上海最早产的日历手表,A多少来着?」 林思成叹了口气:你怀疑就直说! 「A623!」 关兴民悚然一惊,半天合不拢嘴:就说看着眼熟? 国产的第一块机械日历手表,独有的「镂金浮雕字体」表盘,拢共就生产了1048块。 为什麽有零有整? 因为第一次授衔,就是1048位…… 第54章 这小子有点邪门 A623军表,又称总理表,1965年研发,分军民两用。 军用为镂金浮雕字体表盘,只配发部队高级将领,只生产了1048块。 民用为黑白印刷字体表盘,为支持国货,总理自费购卖第一只,现藏於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军博),所以又称「总理表」。 王齐志戴的那块是军用还是军用,关兴民还是能分辩出来的。 「谁给他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思成摇摇头:「不知道,说不好是淘的。毕竟他是西大文保系教授,眼力还贼高!」 林思成,你糊弄鬼呢? 什麽样的教授,一个电话就能把省厅督办侦查的案情问的一清二楚? 别说西大,北大的都不行…… 关兴民抽了口凉气:「你们怎麽认识的?」 这问题问的奇怪? 「关主任,王教授是学院的老师。」 老师怎麽了? 学校的学生那麽多,他是不是对谁都这麽上心,不管是哪个学生他都这麽护犊子,生怕学生吃一丁点的亏? 暗暗嗤笑,脑子里好像闪过一道光,关兴民想起在西大院办时,王齐志介绍林思成的那一幕:关主任,这是我学生…… 什麽学生? 当然是研究生。 导师有这样的身份,对他还是这样的态度,让林思成进市局鉴证中心,显然已成奢望。 换成他,他也不进。 关兴民暗暗一叹:盘算了那麽久,白高兴了一场? 但谁敢保证,林思成永远不进? 读了研又不是不毕业了? 这麽一想,心里顿然松快不少,关兴民拍了拍林思成肩膀:「你不要多想,王教授担心的这些,我和林教授早就商量过,是怕你不懂,才没告诉你……」 林思成点点头。 他不是不懂,而是时机不到。 身份只是学生,有关单位就算想把嘉奖的级别拔高一点,又能拔多高? 优秀学生丶优秀团员丶学生标兵? 作用是有一点,但也有限。 但如果等毕业,等进了单位,再入了党,再让林思成试试? 省十佳不敢说,市十佳闭着眼睛…… 王齐志当然也懂,但他怕林思成不懂,所以恨铁不成钢。 他有意表现的那麽不愤,其实并不是现在就想为林思成争取什麽,而是要帮林思成把这次的功劳给夯瓷实了,为以後打好基础。 所以关兴民才奇怪:这位王副书记,对林思成好的有点过份? 但要是师生,那另当别论…… …… 不一会儿,王齐志打完了电话,笑咪咪的进了门。 「关主任,抱歉,刚才有点激动!」 看来是彻底打问清楚了,甚至把自己和林长青的关系都捋了一遍? 厉害了…… 关兴民暗暗一叹:「王书记言重!」 客气了两句,王齐志又盯着林思成,谓然一叹:「林思成,金光大道啊!」 关兴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比如这个事情最终发生了会怎麽样? 纪监丶政法丶海关丶公安……全是最高,然後成立调查组,有的没的全部给你挖一遍……想像一下? 两级公安顶多背口锅,把这个东西放进来的海关丶买回来的文旅部门才是罪魁祸首。 宣传部门更会跟着遭大殃,倒大霉……到时要掉多少帽子? 说「记着谁谁谁的人情」这样的话太肉麻,但林思成这个名字,绝对会被许多人记许久。 这是潜在影响,直接影响,则是对於政策和法规的健全和推进。 因为这次事件,海关总署丶公安部均开会推进「放射性物置探测设备」的采购和列装计划。 是推进,而非研讨,因为去年发生「乔治亚间谍走私铀饼案」之後,有关部门就将计划提上了日程。 但从来没想过,国内也会发生类似的案例,所以进度极其缓慢。 而这次事件无异於把巴掌直接拍到了上级部门的脸上,进度至少加快了两到三年,林思成的名字也必定会写在一些档案里。 然後,等他每迈过某个层级,因为这次事件而生产的影响就会发挥出该有的能量。 当然,如果林思成以後和体制不沾边,那所谓的嘉将,也就只是嘉奖…… 其次,则是对於古玩行业和鉴定行业的影响。 进入新世纪,因为科学技术突飞猛进,又因为从业人员良莠不齐,社会对於传统鉴定方法的质疑越来越高,甚至已经有了妖魔化的迹像。 而这次事件,算是完美的为传统方法正名:仪器不是万能的! 还有各级司法鉴定机构:以後谁再敢说专家无用论,信不信领导问候完你家人,还得呸你一脸? 林林总总,方方面面……关键要看,林思成懂不懂,知不知道把握。 不过不用担心,有林教授在,林思成不懂也没关系。 更何况,他现在还抱了这麽粗的一根金大腿? 正暗暗感慨,身边传来一道声音:「关处:咱们什麽时候开始检测放射性物质?」 看到物证科科长,关兴民才想起局领导临走时的交待:既然你专程把人请来,那就查仔细一点! 查什麽?当然是检查物证中有没有放射源…… 关兴民一拍林思成的後背:「走!」 林思成眼都直了:「关主任,你不要搞笑!」 一把手持式辐射探测仪就能搞定的事情,你拉我去? 内行听了能把大牙笑掉。 「我知道,但你小子有些邪性!」 关兴民的表情很认真:「你能用肉眼检测出X光机丶热释光机检测不出的东西,难保检测不出连射线辐射仪都测不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更扯蛋了? 林思成头皮发麻,头摇的像波浪鼓:「关主任,我都说了八百遍了:那次是凑巧,真的是蒙的!」 「那就再蒙一次,万一呢?」 任林思成如何推脱,关兴民不依不饶,连拖带搡,硬是把他拉到了物证室。 王齐志笑个不停。 但话说回来:只是因为光线角度不同,使釉层产生色差,从而推断出瓷器含釉……林思成确实挺邪门。 比他只凭几篇论文推导出成套的铁器保养程序还邪门。 也不怪市局的领导拍脑袋做决定,想一出是一出。 跟上去看看…… 第55章 谁说不能用测辐射的方法鉴定古董? 物证室。 长案围成一圈,五位教授带着助理,各据一角。 正鉴的仔细,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关兴民推着林思成进了门。 王齐志紧随其後,看热闹一样。 还边走边吵: 「关主任,靠肉眼检测射线,你这不是为难人?」 「我不为难你,领导就得为难我。再说了,又没说不让你用仪器?」 「那我测和别人测有啥区别?」 「反正不一样!」关兴民压低声音,「来都来了,帮帮忙:你哪怕是走个过场!」 推推搡搡,硬是推到了长案边,林思成格外踌躇。 估计领导顶多算是随口一提,而关兴民怎麽也说是内行,还真就一丝不苟的执行? 不夸张,传出去,真能让懂行的人笑掉大牙。 他无奈的比了个大拇指:「关主任,你这执行力,是这个!」 「废话,要不我能是主任?」 林思成叹口气,又看看王齐志,王齐志笑着点点头。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你不跑一个试试? 就像关兴民说的:哪怕是走个过场。 林思成只能戴上手套,又拿起手持辐射检测仪。 学名盖革计数器,α丶β丶γ丶x等射线都能检测。操作特简单:开关一开,小屏就显数字。辐射超过安全值,就会报警闪红灯。 然後,林思成就跟傻瓜似的,拿个掌机,对着长案上的文物不停的照。 物证科科长和一位女警一左一右,捧着文件夹,记录的贼仔细。 就问这个架势,正不正式? 助教们暗暗撇嘴:古董测什麽辐射值?这不就是滥竽充数混功劳? 确实不怎麽测,关键是没什麽用。 摇摇头,又叹口气,几位教授各司其职。 确实挺简单,闲着也是闲着,王齐志又问了问:「那樽倒流壶,是怎麽骗过碳十四和热释光等测年仪器的?」 「利用原子同位素的辐射衰变特性!」 王齐志点点头:「原理我懂,我问的是文物贩子怎麽瞒天过海的?」 林思成摇摇头:「我不知道!」 王齐志半信半疑:「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敢抡起凳子就砸,把两个「香港客商」打进医院? 林思成确实知道,但他不能说,因为技术过於超前,特别是热释光。 说简单一点:瓷土中的石英丶长石丶方解石等晶体都具有吸收射线能量的特性,但温度达到800度以上,辐射能量会全部释放。 等於入炉烧过之後,瓷器中的所有射线能量归零重置,然後,矿物质晶体中又会以恒定速率吸收。时间越久,吸收的越多。 热释光就是利用这一特性:取样加热,温度控制在500左右,使晶体缓慢释放能量,然後检测射线能量总和,继而计算瓷器的烧制年代。 赝品是刚烧的,其中自然没有什麽射线能量,那怎麽骗过仪器? 加一点正处於衰变期的矿物元素就能搞定,比如贫铀。加的越多,仪器计算出的年代就越久。 但有技术门槛,而且非常高,国内懂得人不多,乾的人几乎没有。 所以林思成怀疑,那樽倒流壶十有八九,是国外哪个实验室的产物。 不奇怪,这样的东西,以後只会越来越多:大概到15丶16年,唐三彩丶元青花整船整船的往进拉…… 王齐志再没有追问,林思成有条不紊的走着过场 「清康熙仿明永乐『胡人乐舞』马挂瓶,辐射值0.09微……」 「明周文靖《古林寒鸦图》,0.005……算了,忽略不计……」 「清咸丰春梅报雪硫璃碗,0.12微……」 大致测了二十来件,林思成就没什麽耐心了。看到几位教授已鉴了个七七八八,他转转眼珠: 「关主任,要不下午再检?」 等下午,林思成早跑了? 「再检几件,再检几件……」关兴民哄小孩一样,「晚上唐乐宫,你不感谢一下王教授?」 林思成愣了愣:搞了半天,还得我掏钱? 算了,帮人帮到底。 林思成继续:「宋磁州白地黑花笔洗,0.14微……」 「元代和田玉白狮子镇纸,0.001,忽略不计……」 「辽金蓝璃琉镂空薰炉,0.17微……」 「北宋神宗元丰通宝,一箱……忽略不计……嗳,等等,机器坏了?」 都已经走了过去,林思成「咦」的一声。 关兴民和王齐志以为是那箱铜钱有什麽问题。但再看辐射仪:0.001……确实可以忽略不计。 再者这是铜钱,又非矿物晶体,还长满了锈,辐射值小不是很正常? 那是哪里不对? 正一头雾水,林思成倒了回去: 辽金蓝璃琉镂空薰炉,0.17…… 元代和田玉白狮子镇纸,0.001…… 宋磁州白地黑花笔洗,0.14…… 林思成看着辐射仪的屏幕,「哈」的一声。 刚说什麽来着? 矿物质晶体会以恒定速率吸收射线能量,不说之前,从元至今七八百年,这块玉吸收的射线能量哪去了? 两人跟了过去:「怎麽了?」 「和田玉,0.001?」 还有些醉,王齐志还在琢磨,和田玉和0.01有什麽关系,关兴民眼睛一突。 连明代的古画都有0.005,元朝的玉狮子才是0.001? 前者只是纸,後天加工,後者却是玉,天然雕琢。但纸画的辐射量,却是玉的五倍? 这比让林思成拿肉眼鉴放射源还搞笑…… 正觉得的荒谬无比,林思成从女警员手中接过文件夹: 物品:玉白狮子镇纸。 年代:元。 材质:和田玉。 出土地点:榆木横山县元代古墓(待审)。 鉴定单位:省厅鉴证中心,市局鉴证中心…… 鉴定成员:…… 继续往下翻,第二页: 复鉴单位:西大文化遗产学院指导组。 复鉴专家:馀子健。 最後一行,霍然就签着余教授的大名。 林思成皱起了眉头。 这樽玉狮子肯定是假的,这毋容置疑。问题是,省厅丶市局都没鉴定出来。 关键在於:学院的石刻丶玉器专家余教授,也没鉴定出来。 现在怎麽办? 王齐志反应了过来,眼睛瞪的溜圆:谁说不能用测辐射值的方法鉴定古董? 这不就鉴出来了? 辐射值这么小,根本不用怀疑:这樽玉狮子绝对有问题。 问题是,余教授这个签名,以及这份鉴定报告怎麽办? 正想着主意,林思成眨了眨眼睛:「还没盖章!」 废话,章还在我包里呢? 还想着这小子什麽意思,林思成默默的打开卡扣,把第二张,也就是余教授那张复鉴报告给抽了下来。 加王齐志丶关兴民丶科长丶女警官,四个人八只眼睛,可称众目睽睽。林思成以无比淡定的姿势,把那张纸塞进了裤子口袋。 第56章 包票 和田玉是天然矿石,因本身含有的放射性元素极低,所以辐射值相对较低,且相对平稳:大概在0.07-0.08微左右。 但再低也有个哈数,绝不可能比平均值低四倍,甚至比纸质古画还低? 这已经不是扯淡了,而是压根不可能。 所以,这玉有问题。继而初鉴也罢,复鉴也罢,都全有问题。 但鉴定报告,就被这麽明目张胆的抽走了? 科长和女警官双眼发直,林思成却目不斜视,盯着关兴民。 指导没问题,帮忙也没问题,但你不能让我们背黑锅……林思成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也是因为没盖章,没有任何效用。不然,爱怎麽地怎麽地。 关兴民犹豫了一下,从科长手里接过文件夹,同样抽出第二张。 林思成仍旧没动:关主任,你痛快点…… 关兴民哭笑不得:这个肯定没人教他,林思成怎麽会的? 他无奈叹口气,又使了个眼色。 科长秒懂:复鉴报告一式三份,除了他和小朱(女警)这两份,还有一份在陪着几位教授的副科长那里? 既然要毁尸灭迹,是不是要毁个乾净? 他也叹了口气,走过去和副科长一阵嘀咕,把第三份也抽了回来。 无一例外,最後全进了林思成的口袋。 一场黑幕交易,就这麽悄无声的完成了? 王齐志双眼微亮:这份从容,特别是这厚脸皮,不混体制可惜了。 如果今天林思成没这麽干,会怎麽样? 当然是和省厅鉴证中心丶市局鉴证中心一块儿当难兄难弟。 都不用怀疑,等翻案的时候,保证那两家贼他妈的振振有词:领导你看,连西大的指导组都没鉴定出来…… 等於指导组结结实实的跳进了贼坑,然後,王齐志毫无意外的被人笑成狗屎:你是带队干部,你不负责谁负责? 所以,林思成这是在给王齐志补锅。 王齐志呼了口气,又从关兴民手里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的翻了起来。 他先看仪器检测报告: 在省厅做过拉曼光谱,泌色主成份为碳酸钙……没问题。 做过紫外探测针:无染色现像……也没问题。 做过红外光谱:玉质羟基流失程度正常。 做过高倍显微镜:砣工痕明显,裂纹为自然性的热胀冷缩导致……也正常。 恰恰好,没做过热释光。 但没做才正常:玉器又不是陶瓷,需要高温烧制,你测它最後一次的受热时间有啥用? 难不成要研究一下和田玉的起源? 所以,不能怪鉴证机构疏忽…… 暗暗猜忖,关兴民小声提醒:「要不要叫余教授过来看一眼?」 林思成摇摇头。 余教授敢在复鉴报告上签名,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你这会叫他来看,他肯定还是一样的说辞:真的,绝对是真的。 如果临时从学校请,一是来不及,二是闹笑话。 他想了想:「咱们先看看!」 说着话,林思成手一伸,从关兴民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电和放大镜。 王齐志和关兴民也凑了上来。 只是一眼,三个人就知道,两级鉴证中心为什麽会鉴定为真,余教授为什麽那麽笃定? 典型的和田羊脂玉籽料,还是典型的鸡骨白:顾明思议,玉性稍干,玉质整体发白,反射着像鸡骨头一样的光泽。 这是玉器长期埋藏於富硷性水浸环境,导致矿物质溶解,便玉质产生钙化现像。 再看包浆:玉面油润,橘皮纹自然细密,这是在恒定的热胀冷缩环境下,因玉质加速崩解而造成。 再看雕工:粗犷劲逸,狮头与狮背等毛发结构集中丶线条密集的地方,凿痕一道挨一道,似断非断,似连非连。说明雕好後,压根就没怎麽打磨过。 但纹饰层次分明,镂空丶浮雕丶凸雕等多种技法融为一体,粗中有细,刚柔并济。恰好附合蒙元时期游牧民族与中原传统文化相结合的时代特点。 说人话:这玉埋的够久,出土地点够北,夏天够热,冬天够冷,且当地土壤硷性化够重……恰哈好,附合榆林的气候和土壤环镜。 等於年代没问题,出土地也没问题,工艺特点更没问题? 包括仪器检测,好像除了辐射值太低,其它的也没问题? 王齐志和关兴民面面相觑:馀子健的那张报告,抽早了? 当然不会。 因为和田玉的辐射值很稳定,上下区间至多在0.01微左右。怎麽轮到这一块,就少了整整0.05? 当然是烧没了。 要问为什麽烧:因为高仿古玉必须通过高温处理,才能仿造出类似古玉器的深层裂纹。 除此外,仿鸡骨白古玉有一个绝招:煨头仿泌斑。 大致方法是将玉器涂裹石灰,埋入锯末中密闭闷烧2天,烧好後玉器就会呈现鸡骨白玉质和不规则的灰白泌斑,同时产生细密的火劫裂纹。 但有个缺限:玉面太干,没有丁点的油润感,且触手粗糙。 不过不难解决:再将玉值入活羊活狗,更或是活牛体内的脂肪层之中。长则一年,短则五六月,生出的包浆比人为盘磨十年的还真。 同时,火劫裂纹会呈现类似橘皮纹的凹凸质感……这块玉,八成就是这样处理的。 但问题又来了:仿的再逼真,这玉也是赝品,它又是怎麽骗过的拉曼丶红外光谱,以及高倍镜检测? 下意识的,关兴民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怎麽弄的?」 林思成眨了眨眼睛:「我怎麽知道?」 「你不知道,你敢抽走复鉴报告?」 和上次一样的道理:他不确定倒流壶里有放射元素,哪敢把两个「香港客商」打进医院? 总不能是林思成想吃牢饭? 关兴民低声催促:「你痛快点,我心里着实没底!」 当着同事的面帮林思成毁灭证据,对市局而言他就是铁铁的判徒。不给上级一个满意的答覆,领导能饶了他? 林思成叹口气:「用硷水泡的!」 关兴民怔了怔:「就这麽简单?」 「真不算简单,因为中间还有很多步骤,但我敢保证,就是拿水泡的……」 稍一顿,林思成指了指镇纸:「绝对百分百!」 关兴民精神一振:认识这麽久,什麽时候见林思成打过这麽满的包票? 第58章 我拿锤子努力? 拿硷水泡新玉,能仿成鸡骨白古玉,其至能骗过科技仪器? 一直默不作声的申科长表示很怀疑。 甚至於,王齐志和关兴民也半信半疑。 但两人了解林思成:没有绝对的把握,哪里会讲「百分百」这样的话? 关兴民皱着眉头:「有没有办法证实?」 「有,而且很多!」 林思成指了指镇纸,「深层次取样,先做X萤光与X射线衍射,如果长期处於富硷水浸环境,玉器内部的原生晶体会全部消融,且次生晶体绝对完整……」 GOOGLE搜索TWKAN 「其次,再次取样送到省厅,做拉曼光谱,分析玉器内部矿物相变化:如果是土壤自然渗透,玉器内部必然有Al丶Fe等金属微粒沉积……」 「同时,也可以检测一下玉器表面微生物活动痕迹,以及有机物成份分析……」 都是内行,一听就懂。 前两点不用说,就说最後一点:长时间地下掩埋,必然会有土壤微生物遗存,必然会分泌酸性物质,腐蚀玉器表面。 如果这个「长时间」是七八百年,微生物数量和腐蚀痕迹该有多重? 其次,包浆中的油脂成份属於人,还是属於羊或狗,这个很难分析吗? 当然不难,难的是取样:少了不行,一次必须是好几克,而且必须钻孔。 打个比方:这方镇纸如果是真的,连着打三四次孔,不成残器也成残器了。 但到了这个份上,哪怕是报废都得做…… 关兴民咬住牙:「开机,取样!」 申科长的眼睛都瞪圆了,但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关兴民怼了回去:「听不懂话?」 领导这样的态度,他哪敢置疑,当即放下文件夹,抱起镇纸:「听得懂,主任放心,最多十分钟!」 「同步检测,并向省厅送检!」 「明白!」 关兴民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又看着王齐志叹了口气:「王书记,失陪!」 王齐志笑了笑:「关主任不用客气,你先忙!」 关兴民点点头,又叫走了大半的同事,物证室顿然一空。 几位教授本来在隔壁喝茶,听到动静,又乌乌央央的涌了进来。 「咦,人呢?」 「王书记,出什麽事了?」 「我也不知道!」王齐志敷衍了一句,又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先吃饭吧。」 只当他是真不知道,教授们也没追问。其中一位研究陶瓷的教授开了句玩笑:「林思成,看你拿个辐射枪忙活了一早上,检测出什麽没有?」 林思成只是笑笑。 又有教授装做刚想起来的样子:「咦,好像就剩铜器没测,王教授改天是不是还得来一趟?」 王齐志也只是笑笑。 到这个地步,鉴证中心哪还顾得上鉴定什麽铜器? 就说关兴民在院办时提到,此次指导学习中最为重要的那樽仿宣德炉: 这东西再重要,案件性质再严重,也还处於审查起诉阶段。无非就是延期,再多鉴几次。实在不行就送去京城,大不了被同行笑话几句。 而那樽镇纸是一年多前的物证,等於案子早判了。但突然间,古玉成了仿玉,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上百万的案值突然就变成了几千,那是不是得衡量:判决时量刑是不是过重,是不是属於冤假错案? 接下来,要不要补充审讯,要不要重新侦查,甚至於翻案? 但已经判了的案子,是那麽好翻的? 林思成和王齐志已经能够想像到,接下来的市局会有多忙,会有多乱。 等鉴定结果出来,起诉审判此案的检察院和法院接到消息後,会是何等的我操。 哪还顾得上什麽铜器和宣德炉? 恰好负责接待的副科长过来招呼,说餐厅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餐,一群人乌乌央央的下了楼。 师生二人落在最後面,默然无言。 到了餐厅门口,王齐志停下脚步,脸上浮出几丝古怪:「你这鉴定玉器先测辐射值,也是从书上学的?」 「凑巧而已!」 林思成一本正经,「王教授,如果是你检测,一看玉器辐射值才0.02,你会不会怀疑?」 废话。 问题是,正经人谁会拿把辐射枪扫古董? 所以,林思成算是开了先河,而且是连着两次。至少以後省市两级鉴证中心,绝对会把这一条加进去。 「那你说的那个用硷水浸泡来促进玉质钙化,中间有很多步骤,是什麽?」 林思成不假思索:「首先恒温:四十度以上,五十度以下,加速钙化反应。其次恒湿:维持在60%-80%,促进矿物渗透……」 「第三,水浸模拟风化……第四,机械辅助:低功率超声波震动,增强溶液渗透。第五丶控温加热丶控温冷冻,形成裂纹……」 「如此反覆,至多八到十周,就可以促使玉质钙化,并自然生出鸡骨白灰泌。如过有点耐心,手工盘磨包浆,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年……」 王齐志怔了一下。 就算是术业有专攻,但他好歹也是文保学教授,鉴定专家。而林思成说的这种方法,他压根就没听过? 关键的是,还如此简单? 不需要酸浸,不需要叩锈,不需要高压,更不需要拼接……就问,只靠眼鉴,你怎麽鉴? 甚至於不深层取样,连仪器都测不出来? 而平常的收藏交易,有几个人会拿东西到专业机构检则,更别说钻孔了。 王齐志目瞪口呆:「那这样一来,等於是个人都能仿造出来?」 林思成摇摇头:「没那麽容易:一是硷液配比不好掌握,二是需要特定的超声波频率……」 王齐志刚要往下问,想了一下,又闭上了嘴:这方法要是传出去,得他妈害死多少人? 他半开玩笑:「又是从书上学的?」 林思成用力点头:「当然!」 王齐志叹了口气,两人进了餐厅。 吃完饭不久,也就一个小时,林思成和王齐志被请到了主任办公室。 桌上放着几份报告: 一丶玉器内部有原晶体残留,证明水浸过程不会超过三年。 二丶沁斑丶裂纹中没有与榆林土壤成分相附合的金属离子沉积,也别说七八百年了,压根就没在榆林埋过。 特别是第三点:没有检测到任何与榆林土壤相近的微生物痕迹,更关键的是,没检到人体组织,狗的倒检出了不少? 早上才走的两位领导去而复返,看看桌上的检测报告,再看看林思成。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说实话,早上的时候,局长就那麽随口一说,完全是抱着闲着也是闲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的心态。 结果倒好,枣没打下来,晴天霹雳先来了一道? 接到关兴民的电话的时候,两位领导被震的一脸懵逼,不知所措:林思成检测放射源,真检测出了有问题的古董? 而且,性质还这麽严重? 到这会儿,两位领导都还心有馀悸:幸好刚判不久,还有的挽救。如果等当事人出了狱,再一找新闻媒体……哈哈! 两位领导轮番致谢,千言万语窝了一肚子,握着林思成手,不停的摇: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小林先别急着走,局长稍後就来……我已经让餐厅安排了,咱们下午好好联络联络……」 林思成笑着婉拒:「谢谢局长,事情还多,下次也行!」 确实焦头烂额,领导也没客气,语重心长的叹口气:「好,那就下次!」 好一顿感谢,同位领导把林思成和王齐志送下了楼,又送上了车。 不夸张,一车的教授和助教惊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考斯特开动,副局长笑着挥了挥手,又看着身後的关兴民: 「老关,我听老张(正主任)说,你准备把小林招到咱们鉴证中心来?」 不是……主任的嘴怎麽这麽快? 关兴民脸一苦:「局长,真的,难度很大!」 「我知道,但事在人为!」领导拍了拍关兴民的肩膀,「局里全力支持!」 张主任也一脸笑咪咪:「老关,努力努力!」 关兴民脸上堆笑,连声说好,心里却mmp:我拿锤子努力? 看到他老师手上的那块表没有? 林思成脑子又没被驴踢? 第58章 不可能 窗外的树影渐渐倒退,车载电视播放着GG,但没有声音,车里格外的安静。 十四双眼睛齐齐的往前,盯着第一排,脑海中同时回忆着启程前的那一幕: 王齐志和关主任一左一右,陪在最後。 稍中间一点的那两位早上才见过,左边是市局的副局长,右边是鉴证中心的主任。 而最中间的,却是林思成? 三人谈笑风生,言笑晏晏,一直到了车边。两位领导相继和林思成握手,然後才是王齐志。 甚至中巴开动,两位笑着挥手,也是朝着林思成这边。 就感觉,林思成是更大的领导,甚至要高过送行的那两位,王齐志反倒成了陪承? 更怪的是,王齐志没有丁点儿的不高兴,反而好像……与有荣焉? 太怪了,怪到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思考:别说林长青只是已退体的副院长,就算是副市长,他孙子有没有这个待遇? 一群教授和助教发挥着想像,想的脑仁疼。林思成和王齐志坐在最前排,相顾无言。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以後怕不是隔三岔五,市局鉴证中心就会请林思成去「指导指导」? 乍一想,有些夸张,但细一琢磨:前後不过半个多月,林思成竟然已经帮公安系统趟了两回雷,安全引爆了两颗定时炸弹? 这是什麽……这是妥妥的福星。 别以为这样的机关就不讲唯心主义,更何况林思成还够专业? 问题是,他是学生啊? 林思成叹了口气:「王教授,咱项目组什麽时候成立?」 王齐志顿时就乐:「哈哈哈……」 不怪林思成着急:毕竟关兴民和林长常关系很好,和林思成也越来越熟,必要的忙肯定要帮。 但怕就怕上面的领导用顺手了,鸡毛蒜皮的也找林思成。 林思成去还是不去? 笑了一阵,王齐志点点头:「随时!」 有他这个发起人,有林思成这个得力助手,再加上冯琳这个打酱油的,其实已经算是成组了。 他只需放出点要招牛马苦力的风声,瞬间能招来几十号。 「我下午就向院办报备,你周一就进组……到时候不管是谁来找,又会通过谁,肯定要来问我,能推的我一概帮你推掉!」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王教授!」 「你是我学生,谢什麽谢?」 王齐志稍一顿,「对了,你明天有什麽安排?」 「明天……咦?」林思一脸惊奇,「明天周六?」 感觉没上几堂课,一周就过完了? 「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人,怪不得教授们都不待见你?」 王齐志无奈摇头,「没什麽安排的话,跟我去看样东西。」 原本是有安排的:要租房,要设计场地。如果时间充足,还得去联系装修公司。 但这些王齐志已经帮他搞定:现成的工作室,现成的小车间,装修和办公设备一应俱全。 现在只等机器到位,立地就能安装。 「暂时没有,王教授,明天大概几点?」 「等你睡醒,给我打电话!」 「好!」应了一声,林思成又想了想:「王教授,晚上出去坐坐,还喝茅台?」 要不是王齐志,他至少还得折腾两三周,才能搭建出工作室的雏形。 更何况还有今天的事情:看关兴民无比羡慕的表情就知道,王齐志第二次出去打的那通电话有多重要…… 但王齐志一听,眼都直了。像是引起了条件反射,喉咙上下滚动,不停的吞酸水:「你请我,一碗泡馍,再来瓶两块钱的二锅头就行,但林思成,为师……真的咽不下去了啊?」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那就改天!」 「好,改天……改天!」王齐志呼了口气,「林思成,咱师徒以後的路还长!」 林思成点头:「对!」 …… 到了学校,教授们各回各处,林思成也回班里报到。 王齐志挎着包,施施然的进了院长办。 刚进门,一股酒味就飘了过来。院长瞄了他一眼,指了指沙发,又让助理沏茶。 「共建活动结束了,效果怎麽样?」 「还行!」王齐志矜持的点点头,从包里取出几张纸,放在院长的办公桌上,「回来的早,来给院长汇报一下!」 「交给小曲就行(副院长)……咦,等等?」 话还没说完,院长怔了一下,拿起了那几张纸。 《元代和田玉狮子镇纸复鉴报告》……《玉狮子镇纸复鉴报告》……还是《镇纸复鉴报告》? 仔细一看: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签名:馀子健。 再看时间:正好就是今天上午。所以,这三份都是指导组成员余教授出具的鉴定结果,但没有盖章,明显是临时抽回来的。 为什麽要抽回来? 暗暗狐疑,院长又往下翻: 《拉曼光谱仪检测》……《X射线萤光分析》……《X射线衍射检测》……《土壤微生物痕迹检验》……《玉器表面有机成份分析》…… 嗯,还是那樽元代和田玉狮子? 再看出检时间:全是今天中午差不多快下班的时候,等於全是加急做出来的? 下意识的,院长心里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再一看内容,眼皮蹭蹭蹭的跳。 五份检测报告都证明,这樽元代玉狮子镇纸是高仿。但再看之前那三份……馀子健是怎麽鉴定的? 院长脸色微变,抬起头来。 「不怪余教授!」 王齐志不疾不徐:「市局丶省厅的初检结果都是真品。包括我,包括市鉴的关主任,我们事後重新眼鉴,同样没看出那块玉的破绽……不过还好,见机的快……」 王齐志不算,他一个研究铜器的着实没必要滥竽充数凑热闹。 重点在於省厅和市局:两级权威机构都出了错,馀子健再出错,就不会那麽显眼,责任也相对较小。 关键的是,王齐志竟然能把复鉴报告抽了回来,甚至压根没盖章,等於任何责任都不用担…… 院长猛松一口气:看吧,当初力排众议,给王齐志安排萝卜坑的效果不就出来了? 但凡换个人,哪怕他亲自去,能不能把这三份报告抽出来? 「辛苦了!」院长止不住的庆幸,「怎麽发现的?」 王齐志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是林思成!」 院长的眼睛一突:「谁?」 「林思成!」 不可能。 第59章 漏上漏 和林长青搭档了整整一届,院长当然知道林思成是谁? 破罐子破摔,冥玩不灵的混帐玩意儿…… 咦,不对,林思成怎麽混到指导组里面的? 「我带他去的!去了後,他拿一把辐射枪在哪里扫,然後发现那块玉的辐射值只有0.02微……」 理论上确实行的通,但院长不太信:「林思成还懂这个?」 他何止是懂,他懂的不要太多…… 怕院长反应过来,王齐志哪敢多讲?话峰一转,就往沟里带:「这三分报告,也是林思成抽出来的!」 台湾小説网→??????????.?????? 果然,院长的思路被引到了歪路上,神情格外的震惊:「不是你?」 「当然,我又不认识关主任?」 下意识的愣住,院长又咂摸了起来:林长青和关兴民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这个还真有可能? 不管平时表现怎麽样,今天这事确实办的漂亮,得给林思成记一功。 也要多亏王齐志:奇人有奇招! 就是不知道,这两人怎麽混一块去的? 正转着念头,王齐志笑了笑:「大概就这麽个情况,另外,我准备周一挂牌,然後把林思成抽调过来,在项目组帮一段时间的忙……还望院长你批准!」 你这项目组鸟人都没三两只,哪需要挂什麽牌? 关键的是,要林思成有什麽用? 但只是狐疑了一下,院长并没在意:「林思成是本科生,你想调就调,还要我批准?」 当然要您批准,不然到时候商妍找我算帐,谁来背锅? 「谢谢院长,那院长您先忙!」 王齐志笑咪咪的起身,院长把他送到门口。王齐志刚下楼,院长又皱起眉头: 「你有没有感觉,今天的王齐志不大对颈,好像……一直都在避重就轻?」 助理一头雾水:「院长你指的是那方面?」 「林思成!」院长捏着下巴,「总感觉王齐志别有图谋似的?」 助理愣了愣:就林思成那个德性,有什麽好图的? 但随即,他又想了起来:「这两天教研办都在传,说文保系的刘教授和商教授都想林思成考她们的研究生?」 院长的眼皮跳了几下:「谁?」 「刘美丽教授和商妍教授!」 不可能吧? 刘美丽教理论,这个不用管,但商妍是怎麽回事? 论学校里的陶瓷学教授,林长青排第一,她肯定排第二。 所以,如果是看林长青的面子,她早看了,不用等到今天。 院长越想越不对劲,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一道光:院长,我想调林思成进项目组,帮一段时间的忙,还望你批准…… 糟了,上了王齐志的当了:这怕不是,把自己当盾使? 刘美丽和商妍,哪个是省油的灯? 但重点不是这个。 林思成什麽样,他不比谁清楚:绣花枕头一包草。 所以,如果只是一个教授想收他读研,还可以说是走了人情。但三个教授都有这个想法,就挺耐人寻味。 特别是王齐志,他连林长青是谁都不认识,也没这个必要。 总不能突然间,草包就成了人才,成了人人争抢的对象? 越想越不对劲,院长想了想,拔通了商妍的电话。 起初还好,但渐渐的,院长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两个圈…… …… 太阳缓缓升起,将大楼拉出细长的倒影。 窗帘拂动,晨风吹了进来。 叶安宁揉着眼睛出了房间,瞄了瞄站在窗边的王齐志。 穿戴齐整,手上夹着一只烟。 今天周末,起这麽早? 暗暗嘀咕,叶安宁凑过去,往下瞄了一眼:「小舅你等谁呢?」 「林思成。」 又是他? 感觉这段时间,这个名字在家里出现的格外频繁,小舅动不动就会提起来。 她又瞄了瞄茶几上的公文包和车钥匙:「你们要出去?」 「嗯,去宝鸡,看看那只碗!」 叶安宁愣住:「你上周答应我,要带我一起去的?」 王齐志转了转眼珠:「有吗?」 他给忘了。 「怎麽没有?你说话不算数!」 「少废话昂,想去就换衣服!」王齐志看了看墙上的挂锺,「最多等你十分钟!」 「太过份了!」 嘴里嘟囊着,叶安宁一溜烟的跑回房间。 「吱」的一声,厨房的滑道门被推开,单望舒端着早餐放了餐桌上。 「林思成快到了?让他也上来吃一点!」 王齐志端起牛奶,往卧室努了努嘴:「脸都没洗,拖油瓶也是要脸的!」 单望舒翻了个白眼,又拍他一把。 叶安宁捋着头发,风风火火的出了卧室:「小舅,你下次当着我妈的面说!」 当着你妈算什麽,当着你爹我都敢说。 王齐志「嘁」的一声,电话「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随意的瞄了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看吧,没说几点,却准时八点? 这就是默契。 王齐志挂断,一口喝完牛奶,端起了水煎包出了门。 「舅妈你看,小舅又不当人……」 「慌什麽?收拾仔细点!」 单望舒斥了一句,走到窗边。 薄雾将散,秋风穿梭,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似是心有所感,林思成抬起头,细碎的光斑在眉眼间流淌。 他稍稍一怔,面露微笑:「师母!」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单望舒稍觉新奇,忙笑了笑:「林思成,早上家里有些乱,就不请你上来了。但安宁也想去,可不可以等她一会儿?」 这有什麽可不可以的? 正转着念头,楼门吱呀的响了一声。 王齐志走出来,盘子往前一递:「给!」 林思成也没客气,端过来就吃,还抬起头笑了笑:「谢谢师母!」 单望舒原地怔住,看着楼下头对头凑一块吃包子的师徒,不知道怎麽评价。 这一对,真的是…… 两人边吃边聊:「待会去宝鸡,看只弘治鸡油盘!」 林思成怔了一下:鸡油黄即娇黄釉,明代宫廷御器。特别是弘治款,无论是工艺还是艺术价值,在明清两代的官窑单色釉瓷器中都属上品。 关键是存世量极少,现阶段价格又偏低,所以只要能碰到一只,就是纯纯的捡漏。 「有没有开过价?」 王齐志比划了一下:「五十二万!」 好家夥,这不就等於漏上漏? 不需要久,最多存两年,价格至少翻四倍! 正暗暗感慨,楼门又响了一声。 叶安宁素面朝天,脸上蒙着一层未拭尽的水气,嫩的像刚出壳的莲子。 五官明媚,眼中波光潋滟,黑亮的长发扎成一束,深色的牛仔裤绷出柔韧的弧度。 柳眉轻蹙,先瞪了王齐志一眼,又递过一盒牛奶,脸上带着几丝不好意思:「林思成,麻烦你等这麽久!」 林思成笑了笑,接了过来:「就几分钟!」 第60章 你要不要? 走的是县道,大车很多,王齐志和林思成换着开。 叶安宁坐在後排,上了车就开始吃包子,吃完包子又吃零食,时不时的给林思成递一点。 也不说话,安安静静,恬然淡雅。 吃完後,就开始睡觉……一睡就是三个小时,直到到了岐山。 到了县城,两人下了车,王齐志打开後门:「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一样!」 叶安宁闭着眼睛,嘟嘟囔囔:「小舅,我能听的到。」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废话,这样要都听不到,你乾脆死了算了。 王齐志提着她的耳朵,把她揪醒:「还要去接人,给林思成让个位置!」 「哦哦~」叶安宁连忙坐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林思成坐进后座,又开了几分钟,停到一幢楼下。 随後上来一位中年男人,王志齐介绍:男人姓杜,县博物馆的馆长,在宝鸡青铜院挂过职。 今天要去看的鸡油黄,就是他介绍的。 上了车,杜馆长指路,差不多十来分钟,到了一处名叫周村的地方。 刚下车,叶安宁往远处一指:「小舅,那是干什麽的?」 一座山梁,整个用网子围了起来,下面停着好多挖掘机和装载机。隐约能看到山梁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好像还有警察? 王志齐正和杜馆长嘀嘀咕咕,颇有些不耐烦:「我没空,问林思成!」 叶安宁翻着白眼,冲着王齐志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林思成笑了笑:「是周公庙!」 叶安宁吓了一跳:「周公的墓?」 「不是,只是周公旦封地,所以有不少後代葬在这里。也有商末周初的其它贵族的墓……大小五十馀座,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的周朝墓葬群!」 且跨度够长:从商末到东周初,将近五百年。 文物也够多,影响最大的是一万五千馀片自商末至东周初的甲骨片,其中可识别的文字有两千六百多个。 整个汉字体系才多少? 所以很重要,恰好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可以这麽说:没有周王庙的这些甲骨,古文字专家至少得多翻译十几年,才能把商代的甲骨文整明白。 关键是对於历史的影响:其中近半内容,《史记》中都没有记载。 其次,还发掘了一百多件青黄釉瓷器。意味着,中国的烧瓷源头最迟起源於周……这就是铁证。 接下来,才轮到两千多件铜器,上千件玉器丶以及数不清的灰陶器……被称为迄今为止最大的考古发现,与殷墟齐名。 叶安宁听的津津有味,走在前面的杜馆长猛的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你怎麽知道?」 「报纸上看的!」林思成想了想,「从去年开始,几乎每一季度,中新社都有报导!」 「中新社……那是对外媒体?」 「对内也有:社科院的《考古》,省考古研究院的《考古与文物》丶以及北大的内部期刊都有报导,不过稍延迟一些!」 杜馆长怔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周王庙遗址本就是社科院组织,由省考古院和北大联合主持发掘,每有新发现,这三个单位肯定会报导。 问题是,谁会期期不落的看? 他还是考古队本地协助小组成员,都没这年轻人知道的多? 惊诧间,杜海看了看王齐志,後者回了一个矜持的微笑:稍安,勿燥。 叶安宁着实有些佩服:这得有多少闲功夫,看多少闲书? 所以,才门门挂科? 但不太熟,不然她高低得问一问……真的,太好奇了! 黄土铺的路,垫的砾砂,硬且平整。顺着街口往里走,到了一座宅子前。 人字脊的瓦房,红砖的院墙,铁门紧闭,喊了半天也没喊开。 一位老人坐个小凳,眯着眼,靠着门柱晒太阳。眉发皆白,身形佝楼,手里拄着拐杖,少说也有八十往上。 「老奶奶是卖主的母亲,耳朵有些背,你们不用管!」 杜馆长说了一句,到旁边给买主打电话,林思成瞅着老人,双眼微眯。 手上有垢,脸和脖子里有斑,乍一看,还以为老人不讲卫生,以及上了岁数的老人斑。 但林思成一看就知道,垢是锈,斑是沁,全渗到了肉里……这是下过多少回坑? 关键的是,还是位老太太? 下意识的,林思成回过头,看了看的远处的山梁。 然後又回过头,看了看老人的手:今天看的物件,不会是生坑货吧? 他刚想提醒王齐志,老太太睁开了眼睛。 目光来回扫了扫,定格在林思成的脸上,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娃心疼嘀很,几岁咧?」 林思成怔了一下:「二十!」 「倒浆糊滴?」 林思成眼皮一跳:这老太太成精了? 这是行话,而且还是关中行话:倒是倒腾,浆糊指拼接丶修复,合起来:倒腾古玩,修复古董。恰恰好,林思成两样都粘。 他忙笑了笑:「您眼力高!」 「早不行咧!」老太太笑眯眯的站起来,把拐杖递给林思成,「给俄拿着,俄给你开门!」 说着,掏出一串钥匙,嘴里念念叨叨: 「娃呀,嫑怯火(不要害怕),我娃(儿子)不啃骨头(盗墓),只背包袱(二道贩子),东西(古玩)都硬气滴很(来路绝对正当),得成咧就来这达(有时间就来),保准你回回吃仙丹(回回捡漏)……」 好家夥:自己就盯着她看了几眼,这老太太就猜到自己在担心什麽? 遇到高人了…… 林思成挤出一丝笑:「好!」 一通黑话,还是拿方言说的,叶安宁一个字都没听懂。王齐志只听懂了一小半,但合一块,还是等於没听懂。 两人扑棱着眼睛,瞅瞅林思成,再瞅瞅老太太:老太太不是耳背麽,怎麽和林思成聊的这麽好? 恰好,杜海打完电话,满脸失望:「他说他老娘不同意,让我们改天来……咦?」 不是他老娘堵着门不让进吗,怎麽给开开了? 老太太拎起板凳,跨过门槛:「进来!」 林思成点点头,把拐杖还了回去,但刚往前一递,他下意识的愣了愣。 普通的老榆木,光滑而油亮。杖头用铁丝扎着块轮胎皮,杖首却镶着一块老玉。 没有任何纹饰,鱼身满是泌斑,玉质已然发乌。 关键是这造型:十有八九,这是商朝时的玉剑首。 老太太瞄了一眼林思成,笑咪咪的接在手中:「娃,你要嫑(你要不要)?」 林思成眼皮猛跳,摇了两下头。 第61章 这碎娃是个行家 卖主头发半白,约摸六十出头。看林思成挽着他老娘进了门,满脸的不可思议: 老娘整整堵了三天,来了七八伙看碗的,全被她提着拐棍撵走了。 别说让外人进,连他这个儿子都出不去? 那这一夥是怎麽进的门? 正暗暗惊奇,老太太拿拐杖指了指他:「嫽好生谝营生(好好谈生意)!」 卖主腰一勾,忙挤出一丝笑:「好好好……」 里外六间的大瓦房,院子用玻璃搭着顶,地上铺着瓷砖,铝合金的门窗反着银光。 屋里也贼气派,一水儿的红木家具。虽说不是古董,但少说也要上十万。 老太太依旧坐着小板凳,靠在角落里,又让儿子去拿东西。 不大的功夫,卖主抱来了一口箱子。打开箱盖,又拆开软布,林思成和王齐志的眼睛齐齐的一亮。 乍一看,说盘像盘,说碗像碗,说盆又像盆,颇有些不伦不类。但别怀疑,这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御器,并且有专用的名字:盉碗,又称合碗。 用处就一个:盛汤。 关键在於盆底的五爪龙纹:龙首侧斜,双眼外突,龙脸奇宽,却又奇短,很是抽象。 龙身线条流畅,隐约透着些慵懒,没什麽威压,温顺的感觉倒是不少。 鳞片刻划规整,排列有序,但刀法中透着几丝洒脱,特别是五爪,颇有几分随意。 但这些恰好附合弘治五爪龙纹的特点。 师徒俩瞅了好一阵,王齐志默默的取出手电和放大镜,林思成默默的接到手里。 杜馆长和买主一头雾水,好像有点想不通:为什麽是这半大小子先看? 老太太的眼睛却亮了亮。 林思成心无旁骛。 他再看釉:娇黄到不能再娇黄,手电一照,如葵花初开,温润淡雅,娇艳欲滴。 再用放大镜:釉面布满细密的鱼子纹,自然而均匀。 再看工艺:典型的白瓷浇黄釉,低温二次烧成。釉面如镜,触感如玉。 胎是典型的糯米胎,细腻洁白。圈足滑且短,形成独特的「窝盘」。 再看款,青花楷书:大明弘治年制,「治」字三点水低於「台」……齐活,真品无疑。 唯有一点,盆底有一点瑕疵:绿中透蓝,应该是施釉时溅了一点钴料。 据此推断,林思成断定这只盘应该属御赐,既皇帝赏给大臣的御器。 关键的是,绝对没入过土,不然那点钴釉就该生出沁斑。 所以,压根不需要考虑东西的来历。也多亏了那点瑕疵,不然就凭盘底上的龙纹,别说五十二万了,两百万都悬。 差不多看了十分钟,林思成点点头,放下手电和放大镜。 意思是东西没问题,价格更没问题。 王齐志也觉得没问题,五十二万绝对是捡漏了。 他就是有些意犹未尽:跑这麽远,又碰到这麽好的东西,就买这麽一件,着实有些不甘心。 他想了想,看着卖家:「赵老板,五十二万对吧,咱们待会去银行……还有没有?」 赵老板却没吱声,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 瞄了一眼老太太,他捋下袖子,默默的伸出手。 有一个算一个,齐齐的一怔愣。 杜海纯粹是一脸懵,不知道卖家是什麽意思。王齐志稍懂一些,知道这是旧社会古玩行独有的交易方式:袖里吞金。 但说实话,他就知道这四个字,具体什麽手势代表着什麽秘码,他毛都不知道。 不是,这都什麽社会了? 总不能,你还怀疑我是警察?问题是,这东西它也没问题啊? 他直愣愣的不动,正想着今天的交易怕是得黄,林思成叹了口气。 别不信:今天要接不住招,这碗还真就拿不走。 不然老太太没必要堵在门口,来一拔撵走一波。 更没必要,黑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冒:你要是听不懂,别说买碗了,连门都进不来。 这是非内行不卖…… 看林思成同样一捋袖子,把手伸了出去,王齐志震了一下:不是,你连这个都会? 随後,两人的手握在一块,两只袖子挤在一起,将手指遮的严严实实。 只能看到袖子不停的鼓,每鼓一下,卖主的眉头就皱一下。 反观林思成,波澜不惊,安闲自若。 至於两人在袖子里比划了什麽手势,天知道。 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捏来捏去,林思成依旧平静,卖主却越来越急燥。 最後眼睛一突,腾的站了起来:「贼你……」 「妈」字还没出口,「咚」的一声,老太太的拐杖顿到了地上。 他忙挤出一丝笑,喊了一声「娘」,又比划了个手势。 老太太笑咪咪:「卖!」 卖主愣了愣,咬着牙,瞪了林思成一眼:「卖!」 「好!」 林思成笑了笑,收回手, 王齐志一脸狐疑:「谈了多少?」 「四十二万!」 多少? 王齐志惊的不要不要的:这只碗绝对算是捡了漏,而且漏还不小。 所以卖主不加价就不错了,林思成竟然还能讲下十万来? 不怪卖主会骂娘? 林思成风轻云淡:既然讲行规,那咱们就讲行规。 价要不杀得狠一点,你怎麽知道我是行家? 转着念头,林思成又曲起手指,换着指节在茶几上点了几下。 卖主愣了一下,有些怀疑,更有些惊奇。林思成又连点两下,他才回过神,又转头看了眼老母亲。 看老太太点头,他才确信,林思成就是那个意思:还有没有,瓷的铜的纸的玉的,有就尽管往外拿…… 怪不得老娘会把这夥人放进来,这碎娃竟然是个行家中的行家? 「你几岁?」 「二十!」 「贵姓?」 「免贵姓林?」 卖主想了好半天:「没听过呀!」 老爷子虽然也偶尔下坑,却是官方考古,你当然没听过? 卖主惊讶了好一阵,又看着林思成:「想要什麽?」 「只要有一眼,够硬气,全都要!」 话挺大? 卖主「呵」的一声:「你看的过来吗?」 林思成笑了笑:「你先拿!」 「好!」 卖主点点头,站起了身。 刚要出门,又被老太太叫住:「喊你婆姨倒茶!」 「好,倒!」 就凭他拿指节在茶几上点那两下,今天都得上好茶…… 第62章 买不起 正宗的泾阳金花黑毛砖茶,不怎麽好看,却挺好喝。 但不能泡,要煮,加盐,更或是加草果。 叶安宁捧着茶杯暖手,林思成慢慢的吸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什麽是有一眼?」 「东西要真!」 「硬气又指什麽?」 「来路要正!」 「包袱呢?」 「有眼力,但不开店,只做转手生意的行家……」 两人头对头的嘀咕,王齐志坐在旁边,听的很是认真。 这是旧社会古玩行的切口,他当然不懂。 包括林长青,应该也不懂。 书上肯定没有,所以,林思成是从哪学的? 下意识的,他往角落看了看:老太太依旧靠着墙,像睡着了的样子。 但总感觉,那半睁半眯的眼缝里透着精光…… …… 不大一会的功夫,赵修能(卖家)端个托盘进了门,往茶几上一放。 几人齐齐的低下头。 一只青花山水纹盖罐,一只犀角雕的「步步高升」笔筒。半块青白玉璧,七枚开元通宝,一支长轴,像是字画。 包括装这些东西的托盘,也是老物件? 起初,林思成还被震了一下,心想厉害了:瓷器丶角器丶玉器丶木器丶古币丶字画……竟样样都不缺? 这位赵老板的门路得有多广? 关键的是,无一不精: 同治朝的官窑青花? 清末民初的犀角笔筒……还是盛辅功主刀(清代角雕名家)? 璧是唐玉,七枚开玩通宝是错版的合背钱。 卷轴是油画,却是名家之作:清末民初着名书法家,画家,音乐家,戏剧家李叔同。 还有那张托盘:晚清「彩色螺钿」老红木漆盘,看纹饰,少说也出自贝子府。 但看了一遍,他又皱起眉头: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大对劲? 盖罐太重,至少比正常的同款瓷器重一半。拿手指再敲一敲……啧啧,罐底倒是真的,但罐身却是用晚清时的民窑青花瓷片拼的。 笔筒的骨纹稍有些浮:上半截较密,下半截较疏……仔细一看,哈哈,下半截是驴蹄子。 铜钱也一样:拿真的开元通宝磨薄後,粘一块的。 甚至是那块玉,以及底下的托盘,全都大差不差:半真半假,连拼带凑。 就这样看了一圈,大大小小十来件东西,就只有一枚合背钱是真的…… 林思成猛的抬起头,瞄了一眼老太太,目光钉在赵修能的脸上。 赵修能故作不知:「看东西啊,你看我干甚?」 我不看你看谁? 老太太下没下过生坑,下过多少回不知道,但绝对算是同行。 行内称扒散头,说直白点:专收残器,连拼带补後当真品卖。那渗进指甲的垢,渗进肉里的锈,八成就是这麽来的。 有时也称爬山头:要是收不来残器,有时下会下坑,专下被盗过的坑,专挖残器。 但这几样,绝对不是老太太的手艺:手艺不行,活太糙,多少有点对不住她手上的垢和脸上的锈…… 暗暗思忖,林思成从开元通宝中挑了一枚,放在面前,然後又端起了茶杯。 赵修能目瞪口呆:东西是他补的,哪个真哪个假,他能不知道? 问题是,这碎娃就扫了那麽一圈? 两人对视一眼,林思成轻轻一笑。 但他越笑,赵修能的眼皮越跳:「再挑两件!」 林思成摇头:「不挑!」 赵修能穷追不舍:「为啥?」 林思成继续摇头:「扒散头的!」 赵修能张着嘴,不知道说什麽的好。 知道你是行家,但你也不能行到这个地步? 好久,他猛呼一口气:「扒散头也有好货!」 「当然!」林思成点点头,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老太太,「但要看是谁扒!」 不夸张,六十岁的老人了,竟然跟个孩子似的,脸「腾」的就红了个透。 俄贼你妈…… 活这麽大,第一次被个毛没长齐的怂娃嫌弃? 王齐志就坐在旁边,拿起那六枚铜钱看了一遍,又瞄了瞄林思成眼前那一枚,然後就放了回去。 七枚铜钱,就林思成眼前那一枚是真的,再结合两人的对话,剩下的东西还用的着说? 叶安宁也懂古玩,但自忖眼力比舅舅差一些,就没有贸易评价,只是拿起那幅油画。 咦,李叔同? 哈,好像不大对? 她眼睛微眯,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又瞄了瞄林思成:「看着……像是底稿嫁接!」 拿着盐勺的手一顿,林思成愕然的抬起头。 王齐志能看出铜钱有问题不奇怪:他研究的就是铜器修复,要是看不出那六枚铜钱是粘的,还怎麽教学生? 但叶安宁……确实有点没想到。 看他一脸震惊的模样,叶安宁抿抿嘴唇:「我在国美读的是文保,又到佛罗伦斯进修了一年!」 厉害了,还是中西兼修? 怪不得上次在花鸟市场,王教授的大哥会让她看那只葵花盘! 林思成点点头,声音很低:「对,就是嫁接!」 大概就是真作一分为四,然後真假拼接:四分之一用真画,四分之三造假。 工艺不复杂:用色彩扫描技术精准复制笔触与色值,通过喷墨列印的方法在旧画布上复制,再将颜色作旧处理……所以相对比,古油画伪造赝品要容易很多…… 但所谓容易,也只是相对国画而言。能把真迹扒开,再用高科技补上的人,绝不会坐在这里。 林思成盯着赵修能,老人的脸又红了一下:他会扒个屁?要有这个手艺,何至於让老娘圈在家里? 这幅画,不过是凑巧收的。 长叹一声,他收起托盘,出了客厅。随即,又端了一托盘出来。 这次没那麽多,托盘也只是普通的老杨木托盘,上面只摆着三件: 一只白玉杯,一支卷轴,一方砚台。 林思成挨个看了看,眼角微微抽动。 陆子冈的上方山角杯。 李东阳的《木斋先生将登舟以诗见寄次韵》。 以及明代宫廷贡砚:绛州澄泥砚。 让你上好货,但没说让你上这麽好? 看了好久,林思成摇摇头:「我买不起!」 赵修能不大信:「又没说让你全买!」 林思成叹口气:「哪怕是一件,我也买不起!」 第63章 你爷也是倒浆糊的? 这三件东西里面,最便宜的应该是李东阳的字帖。 但再便宜,也是史上有名的书法家,更是一朝首辅,宰相之实。怎麽也在百万以上。 其次是陆子冈的玉杯。 2013年拍过一樽,加佣金约五百万。虽说眼下的古玩行情比较冷,但少些也得两百万。 价值最高的是那方澄泥砚: 砚呈鱼形,砚背衬以荷叶,黑红相映,荷鱼交辉,色彩鲜丽华美,浓艳与沉着相得益彰。 翻过砚背再看,一行楷体刻字:贻厥孙谋,鉴兮劝惩! 厉害了,不但是宫砚,还是御赐。算少点:三百万…… 但他把所有的兜掏完,也就百来万。买不起还是其次,关键是上百万的东西,哪有那麽好出手? 所以,东西虽好,但没必要…… 下意识的,林思成看了看王齐志。 王教授倒是可以买一件,问题是,对方卖不卖? 林思成想了想:「老人家,能不能商量个事?」 老太太笑咪咪:「娃你社!」 他指了指王齐志:「这是我老师,师承古铜张!」 老太太瞄了瞄王齐志的手,撇了撇嘴:「砸了几道浆?」 意思是打了八百杆子都不止,王齐志连古铜张的徒虫孙都算不上,买东西就算了。 林思成张了张嘴,索性闭上。 老太太又笑了笑,拐棍往地上一顿:「那三个买不起木事,这个,你肯定买得起!」 随即,赵修能挪过托盘,腰一勾,又从茶几底下拉出一口箱子。 打开匣盖,取掉海绵,又揭开三层软布,匣子一分为二。 一边是碎瓷,另一边也是碎瓷。 但一半黄,一半蓝中有黄。 纯黄的这一半与王齐志刚买的那只碗如出一辄,娇嫩如葵花,黄亮如鸡油,弘治娇黄釉无疑。 虽无龙纹,但目测一下,原器比合碗大许多,即便不是罐,至少也是尊。 再看另一半,典型的弘治黄底青花瓷:釉色柔和,釉质肥厚,青中泛灰,呈现出独特的玉质感。 再看纹饰:花中有龙,线条纤弱,笔法洒脱,且透着几份随意,与桌上那只碗别无二致。 翻了翻,林思成掏出底座,果不然:大明弘治年制。 弘治娇黄釉琵琶尊,弘治黄地青花穿花龙纹大罐? 前者还好,特别是後者:工艺源自成化斗彩,故称弘治斗彩。就凭这个底儿和那条龙,这半匣瓷片都值二十万。 要是能拼出来,不比王教授的那只合碗的价值低,少些也值上百万。 所以,哪怕这箱子里的瓷片不太全,也要买下来。 大致翻了翻,没发现真中混假的现像,林思成伸出手,准备问问价。 而袖子都捋了下来,他又突地一顿。 弘治娇黄釉琵琶尊,弘治穿花龙纹大罐,弘治娇黄釉合碗……哪来这麽多弘治御器? 关键的是,没丁点的沁斑,说明这三件,没有一件入过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成色……不出意外,这方砚与琵琶尊丶龙纹罐丶合碗是同时代的东西。 精确一点:一直都在一块儿…… 再看那方砚:同样没入过土。 再看那张字帖:李东阳《木斋先生将登舟以诗见寄次韵》! 李东阳是谁? 弘治年间尚书丶阁老丶文渊阁大学士。 木斋先生为庄昶,弘治年前任南京吏部郎中,与李东阳是同乡,更是至交。 弘治初,庄昶的女儿嫁人给了时任山西参政(从三品)李俊的儿子。 李俊是岐山人,墓在离这儿不到十公里凤鸣岗。山上还立有祠:阁老祠。 问题是,穿越回来的时候,李俊的墓都还是好好的? 再说了,这几件东西咋看,都不像入过土的样子。 林思成眨了眨眼:「老人家姓李?」 「俄可不姓李!」 老太太摇摇头,「娃儿放心,这些东西都是俄公公拿地从李家换滴……他没回老家前,在宫里当杂作匠……」 林思成怔了怔:这老太太还是祖传的手艺? 这三件东西更是传承有序,脉胳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但别想了,着实买不起。 也就能买买瓷片。 他叹口气,准备问价,老太太摆了摆手:「娃儿别急,再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老太太从板凳底下一掏,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又颤颤巍巍的打开。 匣盖刚揭开的一刹那,林思成的眼睛猛的一眯:又是一匣碎瓷? 最上面的一片格外惹眼:一只公鸡昂首蹬足,引劲长鸣。身後一只嫩黄的鸡仔,扑棱着翅膀。 刚说什麽来着? 弘治斗彩源於成化斗彩,一眨眼,老太太就拿出了一匣? 仔细再看:釉面莹润,白中闪青,青中闪灰。但色泽并不显暗,反倒透着一丝玉质感。 映着光再看:釉层肥厚均匀,光泽柔和含蓄。若换个角度:鹅黄微闪绿,杏黄泛绛红,蜜蜡透明黄。 胎质也极薄,透过瓷片,甚至能看到背面手指的肉红色。 关键是这只鸡,还有匣底的那个座……太他妈有识别性了:大明瓷中之最,成化斗彩鸡缸杯。 不夸张,活了两辈子,林思成第一次见到真东西……虽然是只破的。 举世是不是只有七只,林思成也不太清楚,但至少七年後,刘益谦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花的那两亿八千万,没掺一丝假。 再看匣子的大小,这里面的瓷片,少说也是两只杯子…… 一看就是好久,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气,轻轻的放了回去。 老太太盒上匣子,一脸笑咪咪:「娃,你把这个给我补好,我把那个箱子送给你。」 稍一顿,她又指指托盘:「那三件里,你再挑!」 王齐志双眼猛突,眼皮狂跳。 任林思成两世为人,也止不住的吸了口凉气:就说你明知道我买不起,却堂而皇之的拿了出来? 上亿的东西,百分之一的修补费,还真就不高。所以,她哪是卖东西,她是引着鱼上钩! 那补还是不补? 说心里话:这样的东西,几辈子才能遇一次?别说给钱,哪怕倒贴,林思成都想干。 但有一点,逻辑说不通! 林思成想了想:「老人家为什麽不送到京城?」 比如故宫。 「京城好送,但万一姓了公咋办?」 哈哈……当年偷出来的? 都过了上百年了,应该不大可能,但也说不准…… 「老人家,关键是我太年轻,怕给你弄坏了。」 「娃儿放心补,俄手虽抖滴很,但眼睛还好使!」 林思成笑了一下,「要不,让我爷爷给你补:他叫林长青,西大的陶瓷学教授,师承李广德(出身造作办,晚清瓷器修复大师)……」 「娃儿又胡社,李广德又木来过西京。」 老太太露出光板板牙床,看了看他的手指,笑的挺开心,「你爷会调锔青漆?」 林思成愣住,直勾勾的看着右手拇指的指甲:就小米粒那麽大的一点,青中透蓝。 这是那天他点好那两条鱼的样本,顺手用古法调了点青花釉专用的锔瓷胶。然後才交待李贞和冯琳,样本降温後再用胶粘盆底上。 但就粘了这麽一点儿? 怪不得在门口时,老太太问:娃儿是倒浆糊的…… 第64章 搬家 什麽是锔青漆? 专门用来修补青花瓷丶景泰蓝的胶水和漆,出自内务府造办处杂工作。而在杂工作专门修补各种器物的工匠,就叫锔匠。 溥仪退位後尽数遣散,部分锔匠沦为京津两地的民间手工艺人,部分回到原籍。或是收徒传艺,或是自立门户。 其中不乏声名大燥,名振一时的高手:比如古铜张,比如彩瓷李,比如装池(字画)刘…… 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文物局成立文物修复部门,又把这些人或这些人的後代和徒弟招募起来,对各地文博机构的重点文物进行专项修复和保护。 其中包括故宫丶国博丶兵马俑…… 之後,西大率先与国家文物局丶陕博合作,於1985年创建文物保护与修复课程,并於1989年正式设立文保专业。 台湾小説网→??????????.?????? 因为侧重方向不同,北大稍晚一些,於1993年与故宫合作创建,98年才正立开设文保专业。 关键在於,这两所大学研究丶教授的传统文物保护与修复技术,大部分来自於这些民间手工艺人。所以林思成称王齐志师承「古铜张」,爷爷师承「彩瓷李」,并非牵强附会。 但老太太不认。 那她为什麽非认林思成? 因为他指甲上的那点锔青漆。 民国初,专补青花和明瓷的这一派的传承就彻底断了。直到2020年,故宫造办处旧址改造,才从地底下挖出相关的工艺文献。 之後,故宫丶国博丶文物局相继研究。第二年,也就是2021年,相关工艺流程就上了各大院校的教科书。 但放在现在,却是正儿八经已失传的绝技……故宫和国博都没有。 试想一下,当老太太看到林思成指甲上的那点漆的时候,该有多激动: 能调漆,就肯定会调釉。会调釉,就肯定会复烧,会复烧,就意味着能把匣子里的那两只杯儿复原如初……搁谁不激动? 如此一来,逻辑完美闭环:因此才刚一见面,老太太就问他要不要拐棍上的古玉。之後又那麽亲和,就跟失散多年的老奶奶见了亲孙子一样。 所以,送一方三百万的砚台算什麽。这要放以前,信不信锔匠能问她要一半? 但林思成图的不是这个,他就是想试一试。 这可是鸡缸杯,真要能补好,信不信以後名字能上教科书? 想了好久,林思成呼了一口气,把匣子推了回去:「老人家,我以前没补过,回去後得先练练手!」 当然没补过,别说补了,谁敢说见过? 老太太露出牙床,又笑了起来:「对,先练练手,就拿这箱碎瓷练……要不够,俄们再找……」 林思成怔了怔:怪不得是一樽弘治斗彩和一樽娇黄釉? 弘治斗彩源自成化斗彩,相对而言,工艺更复杂。而娇黄釉又源於斗彩瓷,与之相比,施釉丶控温要求更高。 能把这两件补好,再补鸡缸杯,基本十拿九稳。 林思成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这里,林思成已经没什麽看东西的兴致了。而什麽样的东西,又能抵得过鸡缸杯? 他起身告辞,赵修能喊出两个儿子,把那箱瓷片给他搬上车。 老太太让他把砚台带走,但林思成没要:等把杯子补好,再要也不迟。 一家五口,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临上车,林思成欲言又止,老太太笑了笑:「娃,俄懂!」 懂就好。 林思成上了车,又朝着老太太挥了挥手。 看着越野车拐出村口,渐行渐远,老太太露着牙床,无声的笑了起来。 赵修能站在身後,目露狐疑:「娘,这也太赶巧了……这夥人,会不会是埋地雷(做局)的?」 不怪他怀疑:老娘费尽功夫,想尽办法,寻了几十年都没找到。突然有一天,人就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一样? 年轻不说,还什麽都懂,感觉就没他不会的东西:掌眼(鉴定)丶切口(行话)丶袖里摸金丶修复……别说二十,他六十了都没学这麽全? 关键是眼睛太毒:先看的那只鸡油碗也就罢了,後面托上来那六件,每一件,那碎娃都只上了一遍手。 他扒散头扒了四十年,以补乱真卖出去的东西没上万也有大几千。也不是没被人看出来过,但什麽时候有过让人瞄一眼就看穿的地步? 所以,赵修能越想,越觉得这夥人是故意设计好,跑来下套的。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谁知道俄们有杯子?」 赵修能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别说鸡缸杯了,知道家里有澄泥砚和上方玉杯的,就只有他和老娘,连老婆和儿子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做局图什麽? 想了好久,赵修能咬住牙根:「太怪了!」 老太太笑了笑:就是因为太怪,所以才不像。 作局的不会这麽年轻:二十岁,这个岁数,大多数的城里娃都还上学哩。 而且,做局的不会这麽惊讶: 第一次,看到她的脸和手。第二次,看到拐杖上的玉。第三次,看到老大补的那六件,第四次,看到那只鸡…… 老太太活了八十岁,见过的人比见过的物件还多。那娃娃是真的吃惊,还是装出来的,她自认为绝不会看错。 再者,做局的肯定会下饵:其实双方都明白,那方砚就等於定金。连定金都不敢要,你怎麽让我相信,你真有这个手艺? 连饵都不下,万一鱼脱钩了怎麽办? 而这些都是其次,最关键的,还是指甲上的那点漆,以及那娃娃身上点蓝的味道。 点了几次,五次还是六次? 就凭这个,就敢赌一把…… 老太太转过身,拐杖点的瓷砖上,发出「嗒嗒」的脆响。赵修能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护在身後。 「那娃的电话你存好没有?」 「存好了!」 「存好了就好,喊你婆姨,还有你娃收拾东西,搬家!」 啥东西,搬家? 赵修能愣住:「啊?」 「啊什麽啊?」老太太顿顿拐杖,「一天迟马二愣地!」 被老娘一骂,赵修能才反应过来,临走时,那碎娃欲言又止,和老娘的那句「俄懂」是什麽意思? 老话说的好,财不露白。如今露了个光,不搬家等着贼上门吗? 他忙点头:「好,听娘的:搬家!」 第65章 孽徒 最正宗的岐山臊子面,人头大的海碗,汤面上浮着透亮的红油。 红的胡萝卜,白的豆腐丁,黄的鸡蛋皮,绿的韭菜叶,黑的木耳丝,微黄的硷面条……就如五彩的珍珠,堆砌在黄玉绳上。 热气蒸腾而上。醋香混合着焦辣窜进鼻腔,喉结止不住的滚动了一下。筷子轻轻一挑,「呲溜」一声,碗里的面就下去了小半。 最多三四口,碗里就只剩汤,林思成又端过第二碗。 舅甥二人坐在对面,心不在焉的挑动着面条。 肚子很饿,但槽点更多:两人从头被震到尾,别说插话了,连思维都差点没跟上。 操着一口行话,满脸沁锈的老太太? 连拐棍上都镶的是商玉,进了博物馆才能见到稀罕物件,流水价的往外端? 以及那十多件虽然经过修复,但依旧能称得上珍品的古玩。 更怪的是林思成。 切口说的比老太太还溜,历史典故和人物如数家珍,足以以假乱真的修复品一眼就能看穿? 甚至於,几百万的商玉白送给他,他半点都不动心? 就算怀疑有诈,或是担心东西来路有问题之类,心里是不是该挣扎一下? 但想想当时,林思成连犹豫都没犹豫…… 最让王齐志惊奇的是,老太太最後拿出来的口匣子:不惜拿几百万的东西当酬劳,让林思成修补的物件,该有多珍稀? 好不容易等林思成吃完第二碗,王齐志忙伸了一下筷子: 「最後那口匣子里,是什麽?」 着实是饿狠了,林思成端起第三碗,「呲溜」就是一口面:「鸡缸杯!」 「啥?」 「鸡缸杯!」 拿着筷子的手一抖,汤面上荡起几圈波纹,王齐志目瞪口呆。 众所周知,存世的鸡缸杯不过十馀只:台北故宫十只,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丶英国大维基金会丶瑞士博物馆各一只。 这是十三只,而民间私人收藏绝不会超过五只……加起来是多少? 但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了两只?哪怕这两只是破的…… 他刚想说不可能,但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 当时离得远,又有些背光,所以看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匣上最上面的瓷片上有只鸟。 但其馀几件,王齐志却看的清清楚楚:陆子冈玉雕丶李东阳手札丶大明皇帝御赐贡砚……特别是那方澄泥贡砚,真的不能再真。 所以,匣子里如果不是鸡缸杯,那是什麽样的瓷器,光是修复费用就要好几百万? 照这麽想,老太太说的「内务府造办处锔匠传人」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 不是锔匠传人,手上脸上锈不成那样……除非那老太太下过几千回生坑(没见过天光,没通过氧)。 不是锔匠传人,不可能瓷的丶木的丶铜的丶玉的,哪个都会补,还补那麽好。 不是锔匠传人,不可能从宫里偷出来鸡缸杯……哪怕是破的…… 但为什麽非要让林思成补? 稍一思忖,王齐志瞪大了眼睛:「你会补?」 林思成摇摇头:「还不会,但可以学?」 王齐志「呵」的一声:怎麽学? 也别说鸡缸杯,别说斗彩,八成以上的明瓷修复技术都失传了,林思成从哪里学? 要能学得到,老太太自己就学会了,用不着求林思成。 王齐志看了看脚底下的木箱,一脸的想不通:「但老太太好像认定,你一定能学得会?」 林思成暗暗一叹:因为我真的会。 鸡缸杯他确实没补过,但斗彩却没少补,无非就是多练几遍…… 林思成沉默了好久:「她应该闻到了我身上的点蓝味!」 回了一句,林思成放下筷子,指了指右手指甲上的那个蓝点,「王教授,这是锔青漆,是哪天点蓝时我顺手配的,沾了一点一直洗不掉……」 王齐志点点头:「我知道,然後呢?」 那两条鱼还是王齐志亲手粘上去的,当时冯琳还提醒他,说林思成交待过,这漆沾手上洗不掉…… 林思成想了想:「真正的锔青漆,指的是明代御器厂专用於修复青花瓷的胶漆,之後传到清代,专门用於修复明代遗留的青花瓷…… 因为釉料配方相近,都要用到钴料,所以经造办处改良後,又用於修复珐琅……但具体的配方,已在民国时失传了……」 稍一顿,林思成加重语气:「王教授,我不骗你,这并非锔青漆,只是我依据文献记载,自己瞎琢磨配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麽,老太太认定了:这就是真正的锔青漆……」 「她以此推断,觉得我会调锔青漆,就肯定会补明青花,会补明青花,就肯定会补斗彩(斗彩瓷为青花底釉上彩),会补斗彩,就肯定会补鸡缸杯……」 双手一摊,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没要那方砚台,但老太太非不信,硬是送了送一箱瓷片,让我先练练手……」 林思成说的又快又急还多,起初,王齐志还在脑子里拐弯。但听到最後一句,手禁不住的颤了一下,筷子掉进了面碗里。 嘴角不断的抽,好险骂出来:林思成你放屁? 我是你老师,你就这样糊弄? 就那么小一点,那小米粒那麽大,好几天了,我都没注意过。 但老太太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眼睛得有多毒? 所以,她还能认借了? 包括刚刚,王齐志都还在还想,那匣子里要真是鸡缸杯,老太太就那麽草率的拿了出来? 现在再想:草率个屁? 所谓人老成精,在老太太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老太太为什麽会把拐杖塞给林思成? 试试他的眼力。 为什麽拿商玉引诱林思成? 试试他的品性。 之後的行话丶袖里吞金丶十多件修复品丶三件珍品,则全是在盘陀道。 探一探林思成的来路,同时,再探一探他的实力,乃至品性。 所以,就短短一个多小时,那老太太耍了多少心眼子,用了多少手段? 直到确认无疑,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她才拿出了鸡缸杯。 王齐志咬住了牙: 所以,老太太就是内务府锔匠的传人。 所以,那小匣子里,就是鸡缸杯。 所以,林思成这指甲上,就是锔青漆。 所以,从前到後,嘴里压根就没一句实话的孽徒,真的会补鸡缸杯…… 第66章 能不能教得了? 糊弄当然不至於。 恰恰相反,正因为尊重他这个老师,林思成才会这样讲。 不然呢,让林思成拍着胸口:王教授,看到没,我比你还牛逼:什麽鸡缸杯,那都是小菜一碟! 王齐志只是有点郁闷:收了个学生,会的比他这个老师还多? 惆怅了一会儿,他悠悠一叹:「老师不问了……」 林思成停下筷子,呲着牙笑:「谢谢老师!」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指指脚底下的箱子:「那你什麽时候补?」 「等有时间再说吧。」林思成想了想,「实验室下周就要挂牌,我先进组,老师你先把课题立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什麽课题? 况且已经上过会的东西,又跑不了? 王齐志语重心长:「课题什麽时候不能立?再说了也不妨碍:项目组要先招人,还要备物料,这些冯琳就能搞定,不用你帮忙。」 「但鸡缸杯,错过了可就真错过了?」 「其次,林教授那(家里)机器不全,你来回跑也瞎耽误功夫,不如就在实验室补……瓷器组有的设备咱们试验室都有,只缺一台智能控温电瓷窑。我回去就去找院长,让他协调一台……放心,肯定要顶好的……」 林思成挠了挠头:「不好调吧,用什麽名义?」 金属文物研究都用熔炉,谁用电窑? 关键是贵,实验室级别的智能电窑,如果是顶尖的话,一台得十七八万美金。 「又不是让学校重新买,只是调一台而已,藉口还不好找?」 王齐志想了想,「我回去就找院长,就说准备研究一下铜基合金在瓷器文物焊补中的应用……」 林思成愣了愣,竖了个大拇指:王教授,你厉害了,为了这碟醋,不惜包一顿顶贵的鲍鱼龙虾饺子? 但你就不怕学校把你当招财童子? 因为这种技术属於工业陶瓷丶高分子材料学的范畴,暂时只应用於电力丶医疗丶发动机领域。 文物修复方面,文物局和国博倒是在研究,但基本还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 所以,王齐志敢胡扯,院长就敢向学校打申请,给他立项信不信? 能不能研究出来咱先不管,先让王齐志跑关系,把研究资金批下来再说。 再说了,虽然里面带个「铜」,但这是正儿八经的陶瓷修复技术,信不信他前脚立项,後脚商妍就会带着人打上门来? 「最好别用这个,到时候不好圆!」 林思成猛摇头,「要不这样,就说咱们试验室准备尝试着研究一下景泰蓝的修复技术……也不需要顶好的,更不需要大,一般的电窑就行,看陶瓷组的哪个实验室空闲,先借一台……」 王齐志眼睛一亮:咦,自己怎麽没想到? 前两天,林思成不还在瓷器组的实验室点蓝,甚至样品都还在自个家摆着呢? 也怪自己,想的太投入,光想着这次修复的是瓷器,没想起来修复景泰蓝也需要电窑。 「好,我现在就给院长打电话!」 王齐志拿出手机,又顿了一下:「还缺什麽物料,你列个单子!」 林思成想了想,又摇摇头:「能蹭实验室就相当可以了,物料我还是自己准备吧!」 「林思成,你想什麽呢:你就是想蹭学校的物料,学校也得有才行!」 王齐志指着底下的箱子,不由失笑,「不信你问商妍,弘治娇黄釉丶大明青花底五彩,她补过没有?」 林思成点点头:这倒是。 也别说商教授,老爷子都没怎麽补过大明官窑瓷。 包括学校的瓷器组,研究的明瓷样本也大都是民窑瓷器,压根就没有林思成想要的物料。 王齐志又拉开包,取出了纸和笔:「要麽不补,要补就补到最好,但靠你准备,黄花菜都凉了……你列个单子,列仔细点,完了我打电话。短则两三天,长则三五天,保准到……」 林思成嘴刚张开,王齐志一挥手:「不用谢,又不是白送,你肯定得掏钱!」 他怔了怔,索性闭上了嘴:这根本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不说鸡缸杯,就说脚下这两件,林思成是准备补好後买钱的,自然不能像一般的瓷器那样拿石膏和普通的胶漆糊弄。 打个比方:如果瓷片不全,是不是得用同类瓷器的瓷片来补,是不是得去京城淘? 但再是碎瓷,这也是娇黄釉和大明斗彩,不但是官窑,还是大明皇家御用瓷,哪有那麽好找? 林思成估计,来去半月算是快的,而且品质顶多一般。 但王齐志一个电话,当天出库,第二天打包,第三天就能送过来。而且你想要哪一种,就有哪一种,想要哪个品级,就有哪个品级。 不信? 抱歉,师母姓单…… 林思成拿起笔,一样一样的写在纸上。 王齐志顺手又拔通院长的电话: 「院长好,能不能和您商量个事……什麽,又想给你挖什麽坑?我哪有给你挖过坑?」 「是这样的,项目组不是要挂牌了吗,但人员还没到位,我就想先研究点简单的,想请你帮忙调台电窑……什麽,不行?」 「不是……院长你听我说,我真没准备和陶瓷组抢项目,我研究的真是铜器……是景泰蓝,样本我都找好了?」 「啊,您竟然知道?对对对,就是林思成……什麽,能不能调陶瓷组?不可能……」 不知道院长说了什麽,王齐志脸一变,腰一挺,连语气都硬了好多:「院长,一台电窑而已,你要不调,那我可自己买了?」 「嗳……好,谢谢院长……」 挂断电话,王齐志眯着眼睛,默默冷笑。 林思成一头雾水:「怎麽了?」 「院长说,能不能把你调到陶瓷组?」王齐志「呵」的一声,「肯定是姓商的告状了!」 姓商的,商教授?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上周还说,你已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我哪想到那女人会反悔?」王齐志咬着牙,「出尔反尔,背信小人……」 林思成哭笑不得:「你别急,我肯定不去!」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去,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掂记……」 王齐志皱着眉头,琢磨了一阵,「院长说,电窑明天就能调过来,你先休息一天,咱们後天就补…… 补葵花盘也行,补你最拿手的瓷器也行……但不管补什麽,都得让姓商的先见识见识……」 王齐志又冷笑一声:「想跟我抢学生,也不称称自己的斤量:你能不能教得了?」 林思成劝也不是,笑也不是…… 第67章 从日本人的书上学来的? 面早凉了,王齐志又要了两份面皮。 叶安宁只留了很少的一点,剩下的全拔给了林思成。 但仍旧心不在焉,好久才挑一筷子,送到嘴里,机械的嚼动。 就感觉,她吃的不是饭,而是木头? 两人正好面对面,林思成总感觉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但仔细再看:双眼空洞,殊无焦距。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思成被盯的发毛,着实没忍住:「安宁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啊?」叶安宁如梦初醒,「没有啊?」 「别管她!」王齐志摆摆手,「从小到大都这样……」 毫无意外,换来了叶安宁的一对白眼。 不是很熟,没好细问,林思成低头吃完了面。 出了餐厅,已经是下午五点。王齐志说心绪有点不宁,回去让林思成开车。 林思成当然没问题。 驾照虽然拿了才三年,但二十年的驾龄却是实打实。 一路又快又稳,天将将黑,三人就回到了学校。 稳稳的停进车库,又交待了两句,让林思成明天别乱跑,好好备战。王齐志才带着叶安宁上了楼。 电视里正播着动画片:灰太狼追着懒洋洋,一头栽到了泥坑。 母子俩盘腿坐在沙发里,笑的前仰後合。 听到开门的动静,单望舒站了起来:「吃了没?」 「我吃了,吃的还挺饱,但安宁基本没吃!」 「不合口味吧,丫头想吃点什麽?」 王志齐呲着牙笑:「不用,她这是病,饿饿就好!」 叶安宁白了王志齐一眼:「舅妈,你不用管我,我待会喝点牛奶就行!」 打了声招呼,叶安宁回了房间。 单望舒不明所以:早上出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玩了一天回来,反倒蔫叽叽的? 「受刺激了!」 王齐志想了想,「就像当初,你们仨姐弟第一次见我一样!」 单望舒恍然大悟。 想当年,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很优秀:漂亮,身材好,学历高,有涵养,家世也好。 但直到碰到王齐志。 当时就觉得挺想不通,都是妈生爹养的,凭什麽他样样都好,样样都比自己超出好大一截? 那时心气太高,还郁闷了好久。 而与之相比,叶安宁的心气更高,更要强。但相应的,性格也要更稳敛一些。 所以,不应该啊? 单望舒很是好奇:「怎麽刺激的?」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因为一幅油画!」 也不止是叶安宁,还包括自己。 扪心自问,自己已经算是够优秀了吧?优秀到八字都还没有半撇,小舅子和小姨子一见他就姐夫姐夫的叫。只要一上门,老岳母就眉开眼笑,好吃的好喝的做一大桌子。 优秀到订婚的那一天,只是改口喊了声爸,老岳丈竟然猛松一口气,一幅「老天可怜,终於後继有人」的模样。 更优秀初到宝鸡人人排挤,但三年後离开时,一群老专家因为舍不得他走,在送别会上拍桌子抗议的程度。 但今天,不依旧被震的百感交集,感慨万端,甚至於心绪难平,回来的时候连车都不敢开? 原因很简单:那七枚开元通宝的合背钱。 自己就在一边,看的清清楚楚:林思成基本上是拿起来瞄一眼就放下,拿起第二枚再瞄一眼,再放下……从前到後,那七枚铜钱在林思成的手中都没待够一分钟。 但轮到自己,明知道剩下的六枚有问题,却依旧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想了又想。 包括被林思成挑出来的那一枚,他也是反覆比对了好久,才找出与其它六枚有什麽不同的特怔。 如果对比,这算不算差距? 他三十五,林思成才二十,这算不算差距? 他专业研究铜质文物十七年,都快赶上林思成的岁数了,而林思成才研究了几天? 这算不算差距? 而一个优秀的人才,被人在自己最擅长丶最骄傲的领域打败,却又无能为力的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很崩溃。 也就好在他心胸够宽,性格够豁达,不然他也会郁闷的吃不下饭。 何况於安宁? 王齐志娓娓道来,单望舒慢慢的睁大眼睛,瞳孔渐渐缩小。 虽然王齐志经常笑话他们姐弟仨,说是白瞎了那麽牛的爹。但从小耳熏目染,基本的鉴赏常识单望舒还是有的。 第一次的那本杂志,那块铁券,第二次的景泰蓝葵花碗。 今天的瓷器丶玉器丶角器丶木器丶古币丶字画……以及王齐志屡次提到,林思成以小博大,加起来赚了几十万的掸子和佛像……这是多少个分类? 但最让单望舒不可思议的是,林思成赚钱的速度:如果补好那两只杯子,等於从前到後一个来月,林思成赚了四五百万? 四五百万,能在西京买一幢楼…… 王齐志不以为意:「谈钱多俗?」 「嫌俗,你别吃饭啊?」 呛了一句,单望舒站起身,走向叶安宁的卧室。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顿了一下,她又走了回来。 「键般敲的挺快,好像在聊天?」 王齐志猛摇头:「不可能!」 叶安宁是什麽性格,他还不了解? 就没那「心情一不好,就跟人发牢骚」的爱好。 想了想,王齐志「哈」的一声:十有八九,在奋发图强呢…… …… 屏幕很亮,眸子里反着光,电脑时而发来一封邮件,时而又跳出对话框。 既有图片,也有文字资料,更有导师对她提出的疑问解答: 普通的扫描技术,只能分析油画表面的色值,而无法分析更深层次的基底构图…… 如果要分析笔触力度,以及色彩融合的先後顺序,就必须应用3D扫描技术。但这种技术,暂时还未引入国内…… 如果是李叔同的作品,那很大的可能来自於日本:有明确报导,他在日本遗留的作品数量很多。他留在日本的妻子和女儿,就是靠变卖他的作品生活…… 导师讲的很多,叶安宁来来回回,反反覆覆的看了好多遍。 同时,也越来越好奇:还未引进国内的高科技技术,林思成为什麽了解的那麽清楚? 再想想他的那句口头禅:书上学的……总不能,是从日本人的书上学来的? 下意识的,叶安宁拿起手机,但看了看时间,她又犹豫了起来。 十点钟,太晚了。 算了,改天见了再问他…… 第68章 锔金 临进十一,天气渐凉,金黄的柳叶上挂满白霜。 「林教授,你忙!」 朝林长青摆了摆手,郝钧关上了车窗,发动了汽车。 林思成叹了口气:「我只是练练手,随便补一下,你好什麽奇?」 郝钧打着方向盘,撇了撇嘴 一次性让他找了这麽多的残器,还不能重样。又千里迢迢,专程从京城找来这麽多种类的瓷釉原料,林思成这是随便补一补? 看样子要整个大活,说什麽也要跟着看一看:手艺不需要多高,但凡有林长青三四成的功力,以後西京荣宝斋的外包活就包给林思成了。 所以郝钧格外的积极。 就三站路,几分钟就到,林思成无奈,拔通了王齐志的电话: 「王教授,我找了些残器和物料,准备今天用。但太多,得用车拉进去,麻烦你给保卫部说一声……」 「好,车牌号多少?」 「奥迪,陕A*****」 「咦,荣宝斋那个眯眯眼胖子,他来凑什麽热闹?」电话里「呵」一声,「好,我知道了……」 林思成挂断电话,郝钧斜了斜眼睛:「是上次那个姓王的吧,我和他就见了一面,他哪来这麽大怨气?」 「怨气谈不上,顶多对你有点意见!」林思成收起手机,笑了一声,「上次买葵口盘,你明知道我认识他,却不提醒他?」 「废话,提醒了他,他找你杀价怎麽办?」 正好红灯,郝钧踩了一脚刹车,「听老关讲,这人身份不一般?」 「是挺不一般!」 郝钧点点头:「那就好!」 至於好什麽……当然是因为林思成多了个靠山。 也就五六分钟,到了校门口,在门卫室登记完,奥迪一路开到实验中心。 王齐志带着冯琳和叶安宁,等在楼下。 刚下车,郝钧就伸出了手,主动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久仰的话不停的往外冒。 王齐志也不逞多让,一副儒雅丶谦和的模样。 这俩真虚伪? 林思成和冯琳打了声招呼,又把笔记本电脑递给叶安宁。 昨天两人通过电话,林思成特意整理了一下,里面全是国外有关油画修复技术的资料网址。 叶安宁如获至宝,长长的眼睫毛忽扇忽扇:「中午请你吃饭!」 「估计一忙就停不下来,改天吧!」林思成回了一句,「安宁姐,你今天不上班?」 叶安宁眨了眨眼睛:「市场调研,学校也能调啊!」 明白了:和郝钧一样,来凑热闹的。 寒喧了两句,几人帮忙搬东西。 重倒是不重,但多,光是调釉的原料就有三十多种,五个人来回搬了两趟。 拆箱,开封……看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叶安宁感觉眼花缭乱:「只是调漆,原料要这麽多?」 「漆其实不多,只有五种,其次是调胶,而最主要的,还是要调釉彩!」 「但我见公司的修复室,就只有十来种?」 林思成点点头:「十几种,其实已经挺多了!」 官窑瓷器之所以贵,就是因为工艺复杂,釉料种类多不说,还一样比一样贵。 最主要的是留传下来的样本太少,所以除了故宫外,各研究机构和各院校,瓷器修复中大多用的是民窑样本,用的釉料自然就少。 但老太太送给他练手的那两件却不一样,娇黄釉还好,釉彩比较单一。但後一件穿花龙纹大罐,那是正儿八经的「青花间装五彩瓷」,也就是俗称的「斗彩」。 如果只是这一件,倒也还好。因为弘治斗彩相对简单,染彩的工序较少,所需釉料也就十多种。但成化斗彩的五彩瓷,足足高达三十多种。 所以,不止是现在贵,哪怕是在清代,乃至明代,成化斗彩也贵的离谱。康熙曾评价:成窑(成化斗彩)之彩精色良,冠绝古今…… 说实话,不多练几遍,林思成真不敢对那两只鸡缸杯下手。 解释了两句,见林思成换上白大褂,王齐志看了看表:「你不是让商妍的那个助教给你打下手吗,怎麽还不来?」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商妍为首,乌乌央央的进来了好大一群。 八个硕士,三个博士,再加李贞…… 商妍眼睛微眯,两个嘴角像是用铁丝勾起来的一样,说不出的生硬:「王教授,听说你试验室今天又要修补景泰蓝,我带学生观摩观摩,不会不欢迎吧?」 等的就是你这一招,要不然,我给你传什麽风? 王齐志皮笑肉不笑:「当然欢迎……不过临时换了,今天补瓷器!」 商妍愣了一下:「补啥?」 王齐志笑咪咪:「瓷器!」 「王教授,你可以!」 「过奖!」 一句过奖,商妍的脸都绿了:她为什麽把所有的研究生都带过来? 因为林思成的珐琅彩补的是真好,甚至於,她都不太会。 不会没关系,咱可以学。 但来了後,王齐志来了一句「今天补瓷器」……姓王的,你想干啥? 越想越气,商妍正想着怎麽把王齐志骂个狗血淋头。但无意间看到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不由的一愣: 好家夥,光是调釉的原料,就有好几十种? 顿然,心里的怒气消散了大半,盯着林思成,说不出的和蔼。 林思成站在两人中间,格外的踌躇。 他一直以为,王教授所谓的「让姓商的见识见识」,是等他把葵口盘补好之後,拿着成品给商教授看。 所以他有意的拖了一下,想着自己先好好的练练手,等补完鸡缸杯,再补葵口盘也不迟。 到那时候,两人的火气早散了。 他还特地交待李贞,她能请假就请假,请不了假自己再另外找帮手,反正千万不能给商教授漏口风。 但不想,王齐志整了波大的,打人专瞅着脸打?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王教授想的是什麽:趁早让姓商的死了心,省得没完没了! 也对! 暗暗一叹,林思成系好扣子,又朝着商妍笑了笑:「商教授!」 「林思成,可以嘛,看来学了林教授的不少真传!」 看了看瓶瓶罐罐上面的标签,商妍转颜一笑, 「但在铜器实验室补瓷器,多不方便?你看,连物料都还得你自己买?不如这样,你来瓷器室补……」 「商教授,差不多行了!」王齐志冷笑,「信不信我撵人?」 商妍也冷笑:「呵呵,你撵?」 林思成一脸无奈,「哗啦」一声,把半匣瓷器倒了出来。 果不然,实验室顿然一静。 他戴上手套,看了看冯琳和李贞:「冯助教,李师姐,帮忙!」 两人反应过来,挤出人群。 「准备铁砧丶钩线丶糯米汁丶白瓷粉丶锔钉丶錾子丶金箔丶金粉……」 听到錾子和金箔,商妍精神一振,哪还顾得上吵架:咦,林思成要锔金? 她手底下的研究生都还不会…… 第69章 手怎麽就这麽稳 什麽是锔瓷? 说简单点:在瓷器上钻孔,再用金丶银丶铜丶铁等属,锤成钉书针一样的锔钉把残器锔起来。 说起来简单,但真心不好干。 首先是不好钻:释面太滑,瓷质太硬,力道极难掌握。 力道稍重,就会把瓷片钻通,等於残上加残。力道稍偏,釉面就炸,也别补了,给人家赔吧。 二是不好锔:用的是金属钉,必须得砸进去。瓷器本就脆,又是残器,锤子稍重点,就是「哗啦」的一声。 所以,古代敢锔瓷的无一不是能工巧匠,不然也就不会有「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谚语流传下来。 而且这还只是粗活,锔好後大概长这样: 所谓的细活,就是林思成准备乾的这种:用锔钉锔好後,再用錾刻工艺将金箔錾成花饰,贴於瓷器表面,与裂纹丶锔钉融为一体,基本看不出任何破裂与修补的痕迹。 而且属於细活中的细活,古代称「瓷上贴金」,俗称锔金。 同样,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做好更难。 最关键在於:錾刻属於金属工艺,压根和陶瓷学不沾边。 所以,商妍的研究生真心不会。也是因此,听到林思成要金箔和錾子的时候,商妍才那麽震惊。 在铜器实验室补瓷器,确实有点欺负人,但要是锔金,她还真说不出话来…… 也懒得再和王齐志吵,她小声交待研究生:「少说,多看,多学……」 十一个研究生齐齐点头,散落在案台四周。 林思成双手插兜,仔细交待: 「李师姐,调漆:一,大漆60%,糯米粉30%,面粉10%,搅匀备用……二,大漆50,蛋清20,白瓷粉30%,糊状备用……」 「砣钻,钻头直径0.2mm,长度0.3……锔丁长度0.8,直径0.2……」 「冯助教:准备金箔,厚度0.1mm,长与宽待定……熔炉加热,炉温1200……」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静,神态也很放松,但总感觉换上白大褂的林思成,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两人默默点头,各司其职。 林思成转过身,整理着那堆瓷片。 釉色很白,不怎麽亮,但很润,给人一种磨砂的质感。款是花押款:印着一只荷花,一看就是民窑出品。 大大小小二十来片,林思成一边清理,一边摆弄,不大一会儿,油泥模型上便挂满了瓷片。 已经能大致看出器型:应该是一樽清中时期的民窑白釉梅瓶。 优点是碎片基本完整,补缺的地方很少。缺点是器形太大,碎片太多。 如果只是锔,在场的这些研究生基本能都能做到,所以看的格外认真。 毕竟导师快把林思成吹出了花,说他点蓝点的多好,掐丝掐的多精美。 确实没学过珐琅修复,甚至於真正见过景泰蓝文物的都没几个,技不如人,这个没话说。 但碰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本能的就会生出比较的心思: 虽然林思成是林教授手把手教出来的,但我们也是商教授精心调教出来的,也不差的好不好? 看着这些学生的模样,王齐志下意识的想到了前天的叶安宁:哈哈,怕不是今晚上,又有好多人吃不下饭? 十有八九,还得加上商教授…… 正乐呵着,有人低呼一声:「他的速度,好快?」 王齐志定神一看:林思成已经将梅瓶拼好,正拿着记号笔标记锔钉的位置。 大致算一下,也就十来分钟。但看商妍的表情,好像并不是太惊讶。还抽空瞪了一眼那个大惊小怪的学生。 看来快的也有限? 暗忖间,林思成扔下笔,又拿起了电钻。 商妍的眼中终於有了些神彩,一群研究生目不转睛。 只听「呜」的一下,就是一个坑。 然後是第二个,第三个……就感觉手特稳,也特快。「嗡」的一声,一触既分,瓷片上就会出现一个比针眼稍大点的小坑。 就这样,「嗡嗡嗡」的响,不到半个小时,林思成放下电钻。再看梅瓶,全是密密麻麻的坑眼,少些也有一百多。 他拿起镊子和已掐好的锔钉,李贞跟在身後,手里拿着一柄木锤。 摄子一掰,再一掰,就是一根铜质的小钉书针。两头的针尖对准小孔,先先摁一下,再从李贞手中接过榔头,「咚」一下,铜针就被钉了进去。 然後是第二枚,第三枚……随着锔好的瓷片越来越多,商妍的神情渐渐凝重。 十几位研究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刚刚才吵过,不太好问,王齐志准备问问郝钧,但嘴还没张开,先愣了一下。 郝钧挤眉弄眼,一副牙疼的模样。 他往跟前凑了一凑:「郝秘书长,怎麽了?」 郝钧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怎麽说。 荣宝斋也补瓷器,比如瓷质笔筒丶笔洗丶笔架丶笔山,也会用到锔瓷的手法。 但像林思成这麽草率……哦不对,应该是随意……唏,好像也不对? 反正绝没他这麽利索。 拼复丶标记快也就罢了,但像林思成这样,连钻一百多个眼,最熟练的师傅,至少也要两天。 原因很简单,怕手滑:哧溜一下,释面上就是一道深槽。 还补个屁? 但看林思成,手上拿的好像不是钻,而是笔:点错了大不了擦掉再点。 然後「呜」一下一个,「呜」一下又一个。怪的是,不但没手滑,还钻的贼准,点在哪,坑就在哪? 然後到锔钉的时候,师傅绝对比钻眼时更小心:因为坑後面的瓷胎顶多只剩0.2毫米,釉或是胎不匀的地方,可能就0.1,等於只剩一层皮。 力道稍重就钉穿了,如果只是穿个眼倒好办,怕就怕引起膨胀反应。「嚓」一下,就是一朵花。 所以,把这一百多个眼锔好,就算是老师傅,也基本得四到五天。 再看林思成,一锤一个,一锤一个……十来分钟的功夫,他就钉了近一半。 当然没穿,更没有炸出花,不然林思成早停下了。 郝钧就是有点想不通:这樽梅瓶再是民窑产,也是康熙时期属一属二的「杏林春堂」的物件。光这堆瓷片,就花了林思成六万多。 他手怎麽就这麽稳? 第70章 没办法讲道理 上次补葵口盘的时候,商妍就有过一种错觉:一换上白大褂,林思成就像换了一个人,特别有范儿。 这个范儿,指的不是他帅,他好看……当然,他也确实挺好看。 而是指那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以及渗到骨子里的自信。 就感觉,林思成进了实验室像是进了家,无论是多先进的机器,多麽复杂丶多麽难操作的实验,对他而言都如等闲。 更难以理解的是,林思成修复葵口盘时的那种熟练程度:每次都是一遍过,就好像这样的盆,他已经补过千八百遍? 但说句心里话,别说入六次炉,点六次蓝,既便是冷补调釉,商妍都做不到一次就好,不差分毫的地步。 而今天更快,都还没开始到调釉这一步,林思成就让她又感受了一次: 一百多个锔眼,用了不到一小时? 七十多枚锔钉,将将一小时出头? 老拿一个人举例,举多了也烦,但商妍着实再找不到更合适的对象:如果是林教授,这两道工序得多久? 算少点,一天! 如果给她,最少两天! 别不信:锔瓷流程其实不算太复杂,区别在於粗还是细。如果这是口瓦罐,换她和林教授,照样能在两个小时内解决完。 但问题是,这是瓷器文物,还是釉和胎加起来将将五毫米的白釉糯米胎,稍微一疏忽,好几万就没了。 不想赔钱,就只能慢工出细活。 但林思成给人的感觉,就是在补瓦罐,主打一个能多快就多快。 问题是,他干出的质量和用一个多星期的行家干出来的根本没区别? 这就挺见鬼…… 锔钉钉完,然後就是涂胶,补缺。 这些李贞就能干好,不用多交待。 林思成转头开始制作金箔。 0.5毫米的厚度,离「箔」还差得远,至多算金板。还需要通过锤揲,使金片更薄。 林思成的理想厚度是0.2:一是省材料,二是减轻金饰重量,使之与瓷器紧密贴合。 但太薄了也不行,形容变形。 之前冯琳一直都闲着,林思成便让她提前加热,炉温一直控制在六百度,金片一直保持着暗红色。 三两下换了防护服,林思成夹出烧红的金片,固定在砧台上。鸡蛋大的平头铁锤,一锤下去就是一缕火星子。 顿然间,实验室里响起「当当当当」的脆响,并伴随着淡淡的焦铁味,就像进了铁匠铺子。 敲一遍再回火,差不多薄了三分之一。再敲一遍,原本巴掌大的金片足足有脸盆大。 提在手中,像是纸页般忽扇忽扇。 王齐志暗暗一赞,终於有点理解刚才的商妍和郝钧的心情了: 一是快,林思成手中的锤子基本就没停过,一口气上千锤,这得多好的体力? 给他,至少得歇七八回。 二是稳:一砧接着一砧,一锤挨着一锤,就如用尺子量过一样,锤好後的金片宛如铺开的鱼鳞:一列并着一列,一行跟着一行。 王齐志越看,神色越是古怪:这块金片,拿博物馆就能直接用,就贴武将雕像身上,谁敢说这不是古代的金鳞甲? 不夸张:没个十来年的积累,别想锤到这个份上。 但十来年前,林思成还穿开裆裤……这就离了个大谱? 商妍眯了眯眼:王齐志有没有这个手艺? 应该是有的,但绝对熟练不到到这个份上。 「王教授,换成你,锤到这种程度,得几天?」 王齐志转转眼珠:「两三个小时吧?」 呵呵……姓王的,你还要不要脸? 原因很简单:随着时间流逝,金片的温度在不断降低。既便每一锤都是相同的力度,但锤揲金片使之延展变形的作用力却在不断递减。 但从前到後,林思成锤揲出的鳞形纹都是一般大小,一般间距,可见他对於黄金延展性的理解,温度丶力度的控制,精准到了什麽样的程度? 所以,别看只是薄薄的一张金片,王齐志要下了「天」,她跟敢着王齐志姓。 可能是想到商妍会这样说,王齐志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两步。 商妍一脸讥笑,正想讽刺两句,林思成把金片又夹入熔炉。 烧了一小会,林思成夹出金片开始锤,这次换成了平砧和包铁的木锤。 力道小了很多,所以金片并没有变薄,但随着脆响,锤过的地方平滑的像镜子。 看着鱼鳞渐渐消失,王齐志暗暗一叹:早知道,就该拿台相机来…… 锤好後趁着馀温,林思成拿起剪刀,把金片剪成了筷子宽的细条。 他又让冯琳换錾刀时,王齐志才明白,林思成准备一步到位,要开始錾花。 厉害了小子,老师我都不敢这麽干…… 看王齐志一脸震惊的模样,郝钧悄眯眯的凑了过来:「不构图,也不设计布局,他就这样直接刻?」 按道理应该是不行的,但换成林思成,有时候真没办法讲道理。 就之前那块鱼鳞:谁敢说一天之内就能锤出来,王齐志敢磕头。 但林思成,就一个来小时? 锔瓷时也一样,熟练的就像是同样大小丶同样器型,甚至破损位置都一摸一样的梅瓶,他已经补过百八十件? 就这,你和他怎麽讲道理? 王齐志叹了口气:「所谓千锤百炼,烂熟於胸!」 「我知道!」郝钧猛点头,「问题是他从哪练的?」 憋了好久,王齐志吐了两个字:「书上!」 郝钧脖子一伸,恨不得把白眼仁翻到额头上。 这不是扯寄巴蛋? 正暗暗骂着,又传来密集的敲锤声,郝钧定神往前瞅。 平头錾刀,不停的敲,一根根约一指长,约摸火柴头宽的金片被錾刻下来。 根稍粗,梢稍细,微微隆起,外凸内凹,但没有任何花纹。 好歹也是行家,郝钧一眼就知道,这是錾刻中的「平錾压地」手法,也知道这些细长的金片的用处:树枝。 然後又是叶,同样是平錾压地,一片接着一片。一时间,形状各异丶大小不一丶花纹各有特色,甚至於薄厚都不尽相同的树叶,如金色的雪花般从錾刃间落下。 之後刻叶苞,再之後又是更细的叶柄,众人只觉眼花缭乱,目不瑕接,感觉短短的一柄錾刀,被林思成玩出了花。 唯有王齐志,心底五味杂陈,并伴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一如那天在岐山,一如那七攻开元通宝合背钱。 林思成,这是黄金錾花,不是打铁。你为什麽就这麽随意,这麽从容? 随意只是其次,刻得好才是关键。 如果给老师傅,林思成三四分钟錾出来的一片叶儿,少说得錾十来分钟。 因为老师傅手再稳,也不可能像林思成这样,每一片叶儿都能一次性成型,还能刻到这麽形像,这麽生动。 郝钧就在一边,不信问他,他什麽感受? 这也就是黄金,这要染成绿的,谁敢说这不是从照片上剪下来的? 第71章 我要了 錾刻好花饰,接下来就是重头戏:粘和接。 这是两道工序:先在瓷瓶上涂胶,沿着裂缝涂抹均匀,半干未乾之际,将树枝,也就是火电柴头粗细的金片粘上去。 但只粘一半,接头处一律空开,然後自然晾乾。等粘结牢固後,再焊接接头,同时焊接叶茎丶树叶丶叶苞。 这是个精细活,比锔瓷更为精细。因为焊药的温度高达四百度,但凡有一滴滴到瓷瓶上,「嚓」,就全炸了。 怕李贞手生,王齐志换了防护服,把她换了下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然後王齐志拿火枪,林思成点焊药,冯琳固定防护板。 加热丶涂药丶冷却……稍一凝固,林思成「噌噌」就是两刀,将多馀的焊药剔除。 冯琳抽板,李贞紧随其後,涂胶,粘实。 刚开始还有些慢,主要是冯琳和李贞是第一次配合,跟不上林思成和王齐志的速度。但焊了十几处後,两个人越来越熟练。 就这样,如流水线,四个人有条不紊。 当林思成补完第一道,也是最长的一道裂缝後,商妍的瞳孔止不住的一缩。 同起,身後响起接二连三的吸气声。 釉面流转的微光里,金黄的柳枝沿着瓶底舒展。枝条纤细而柔长,新抽的叶儿泛着水意,芽苞儿将放未放,娇嫩欲滴。 明明是瓷底金枝,但恍然间,就如阳春三月一簇吐芽的柳枝,从罐底的土里长了出来,攀着梅瓶蔓延而上,越过瓶腹,拂过瓶口,又缓缓垂下。 形象,生动,自然,又充满生气。 正如之前王齐志所想像的那样,如果把柳枝染绿,谁敢说这不是从树上剪下来的? 不,甚至染都不用染,给人一种「这根柳枝,本来就应该长这样」的即视感。 下意识的,几位研究生不约而同的想起,摆在陶瓷实验室的那两只碗,和那樽腰鼓瓶。 前一只是三年前,一位读林教授博士的师兄的毕业作品。後一只是商教授亲手修复。 同样的,这两只碗都是「先锔瓷,後金缮」的修复工艺。也同样的,这两只碗都得过奖。 不同的是,师兄那只得的是协会类奖项,商教授这只则是省内省级非遗传承艺术品类最高奖项:陕西民间文艺山花奖银奖。 只需一眼,高下立判。 但现在,如果和台上的梅瓶放在一起对比……嗯,就感觉,不管是哪一只碗,好像都没这麽漂亮? 当然,也可能是碗的器型太小,以及光线的问题! 最後那一樽腰鼓瓶,则是林教授亲手修复。 也是巧,同为清中时期的民窑,同为糯米胎白釉瓷,器型同样为瓶。甚至是修补工艺都一样:先锔瓷,後錾花贴金。 唯有一点:腰鼓瓶的口非常大,林教授用的是「膛内锔」的工艺。顾名思议:锔钉在瓶膛内,从外面看不到。 同样得过奖:陕西民间文艺山花奖,金奖。 如果和台上的梅瓶放一块对比,就感觉……嗯~~好像稍微少了那麽一点点生动和自然的感觉,生气也少了不少。 就好像,林教授的腰鼓瓶在冬天,林思成的梅瓶在夏天…… 当然,很可能是腰鼓瓶破损的地方太少,没有足够供林教授构图丶展开精妙布局的篇幅…… 十来个研究生差不多都是类似的心理,但想着想着,就想不下去了:感觉,有点亏良心? 然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总感觉哪里不对:林教授,是不是留手了? 不然师兄的那只碗,对,就第一只,能补成那个逼样? 越对比,这种即视感就越强…… 「咚」的一声轻响,梅瓶被立了起来,一群研究生才回过神:补好了? 王齐志把冯琳和李贞撵开,然後他用玛瑙刀粗磨,顺带压边丶复痕,林思成则用鹿皮抛光。 随着沙沙的轻响,金黄的柳枝越发的亮,越发的生动,越发的自然。 仔细再看,哪有什麽锔钉,哪有什麽裂缝? 瓷胎沁出幽幽的凉意,金枝泛起温煦的柔光,如水乳交融,融洽无间。 就好像,这樽瓷瓶出炉时,就是这个模样。 一群研究生目瞪口呆,商妍的脸上流露着惊艳的色彩。 李贞和冯琳更是一脸迷醉,挪不开眼。仿佛不敢相信,这样的艺术品竟然出自自己的双手? 郝钧双眼放光,拿起手机,围着梅瓶转圈,边拍边拍。 然後抬头看了看林思成:「卖不卖?」 王齐志重重一点头:「卖!」 商妍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说什麽。但他嘴还没张开,就被王齐志怼了回去:「商教授不同意?」 商妍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不是瓷器实验室,林思成也不是她的学生,她凭什麽不同意? 看她再不吱声,王齐志笑了笑:最烦这种拿道德绑架,张口闭口就是「荣誉」丶「集体」的人。 真的,商妍但凡敢说个不字,他能骂到她哭。 瓷片是林思成买的吧? 金片丶漆料丶胶料,也是林思成买的吧? 包括錾刀丶剔刀丶抛光工具,全是林思成自己带的。 就蹭了一下他这个老师的实验室……不对,这哪是蹭? 就凭这份手艺,但凡林思成的身份不是本校的学生,商妍带这麽多学生来上观摩课,学校是不是得给林思成给点车马费,封个大红包? 没问学校要钱就不错了…… 怕夜长梦多,王齐志大手一挥:「麻烦郝秘书长,尽快联系!」 「好!」 等的就是这一句,郝钧把照片编缉成彩信,点开通讯录挨个发: 康熙民窑杏林春堂白瓷哑光釉梅瓶,锔金錾花修复,修复效果自己看。 别问是谁补的,问就是老郝……手快有,手慢无昂! 等群发出去,他才反应过来,看着林思成:「卖多少?」 林思成想了想:「十万就行!」 残器花了六万四,黄金差不多用了一百克,合一万五,其它原料忽略不计。 冯琳和李贞属於帮忙,但不能让白帮忙。 王教授给也不会要,剩下的,够请王教授和郝钧喝好几顿酒。 郝钧却冷笑了一声:「十万,我丢不起那个人……下了十五万,这瓶我要了!」 王齐志有些心动:「我也要!」 话音刚落,手机叮咚的一声,瞄了一眼,郝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郝秘书长,这瓶在哪?如果不是修出来的图,二十万我要了…… 发简讯的,是林长青! 第72章 你是不是人? 郝钧拿着手机,给林思成和王齐志看了一眼。 两人齐齐的摇头。 爷爷(林长青)想要,哪需要掏钱? 正转念间,又是「叮咚」的几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郝总,二十二万,但能不能先看一眼……这是荣宝斋的一位老客户。 老郝,二十三万……这是关兴民。 郝教授,二十五万,你帮我先留着……这是北大资源文物鉴定学院西京分院(非统招类独立学院,类似MBA)的一位学生。 郝秘书长,二十八万,行的话就把卡号发过来……这是收藏协会的一位收藏家。 又叮咚一声:你****的卡转帐收入,300000.00……然後才是简讯,就两个字:我要! 倒不是客人话少,而是客户是藏族,用汉语拼音打字太费劲,所以惜字如金。 郝钧把手机又往前一递,林思成和王齐志都惊了一下:三十万? 哪怕这樽梅品完好无损,价格也就六十万左右,补的再好也是残器,能卖三成就差不多了。 但简讯发出去不过五分钟,就飙到了林思成预想的三倍,甚至东西具体长什麽样都没见着,就把钱都打了过来? 可见郝钧的号召力,以及人品的坚挺程? 林思成一锤定音:「就这位吧!」 人虽没见过,却交易了好几次:那樽金刚亥母佛像,以及他带郝钧淘的那盘念珠,郝钧都卖给了这位客人。 「好!」郝钧点头,又群发回覆信息,还没忘了报一下价:抱歉,东西已经出了,三十万…… 顿然,手机一静。随後,又进来一条简讯。 就一个字:值。 发件人:林长青! 三人对了个眼神,郝钧收起了手机,全程谁都没说过话。 但是,其他人又不是瞎子? 郝钧一句「十五万」,等於把所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他又把手机递过来递过去,不管是谁,都会好奇的瞄一眼。 结果这一瞄,就真跟瞎了一样:二十二万丶二十三万丶二十五万丶二十八万……三十万? 明明是分开发的信息,报价却一路飙升,就跟拍卖会一样? 所以,这樽梅瓶如果送到拍卖会,岂不是拍的比三十万还高? 但问题是,这是残器啊?不管是约定俗成,还是市场行情,无一不证明:既便残器修复的再好,也很少会超过原器价值的三成。 为什麽轮到这樽梅瓶,这条铁律就不算数了? 最搞笑的林教授,最後还发了一个「值」,就跟托儿似的? 问题是,这又不是现场,林教授压根就不知道这樽梅瓶在哪,又是谁补的,又卖给了谁?只是由感而发罢了…… 李贞丶冯琳,包括一群研究生面面相觑,最後不约而同的看了看商妍。 商妍轻轻一叹,点了点头:好几年前,有人买林教授补好的那樽腰鼓瓶,都已经出到了二十二万。这只梅瓶三十万,算不上多出奇。 这一下,就像在这些人的脑门上敲了一榔头。 如果只是报价,可能还会有人怀疑一下,但真假白银,已经打进了郝钧的银行卡里,等於交易成功。 但是,这可是三十万? 物料八万,加税百分之三,成本不到十万,等於林思成用了半天,赚了二十万? 更关键的是:这不是捡漏,和运气没半点关系,从头到尾,都靠的是手艺。 等於林思成只要愿意,就能一直不停的赚下去,不需要多,一个月补个五六樽,是不是就能赚一百万? 一年又是多少? 一算到具体的数字,众人就觉得无比的荒谬:同样是学生,他们还在发愁毕业後能不能留校,至不济也得留在省城。但留下来之後,又如何保证一个月有一千以上的收入? 而林思成,已经在向千万富翁迈进。 特别是几个研究生,前几天商妍夸林思成怎麽怎麽样的时候,他们还有些不以为然:要真有商教授说的这麽厉害,林思成怎麽可能是学渣? 甚至於刚才王教授说林思成要补瓷器,不乏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结果倒好,笑话没看到,却被秀了一脸? 他妈的,心态崩了呀…… 众人心态各异,一时间,试验室出奇的安静。 吩咐冯琳将梅瓶锁进柜子,王齐志拍了拍手:「冯琳,带各位同学到职工食堂,要个包间……」 众人如梦初醒,再看墙上的挂锺:下午两点半。 顿然,仿佛敲响了生物钟,肚子咕噜噜的开始叫,阵阵乏意涌了上来。 同一时间,有人又发现了不对:林思成怎麽不饿? 他们只是在旁边看,都感觉累的不行。但看林思成,早上什麽样,现在依旧什麽样? 不说精力之旺盛,就说这份体力:又是钻,又是钉,又是锤,又是錾……大半都是力气活,而整整六个小时,林思成一分钟都没停过? 大哥,你是铁打的吗? 正好奇的不要不要的,商妍点了一下头,十几位跟在冯琳身後,鱼贯而出。 「商教授,李助教,郝秘书长,辛苦,今天我安排……请……」 话还没说完,商妍却伸手一拦:「王教授,我想和你谈一谈!」 王齐志怔了怔,在商妍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感觉,商妍的眼睛在冒火,头上仿佛有根条,怒气值「咻咻咻」的往上飙。 商教授,何必呢? 王齐志叹了口气:「好,谈一谈!」 说着一转头,安排的明明白白:「郝秘书长,抱歉,你们先去餐厅,我很快的。」 「没事,你先忙正事!」 实验室旁边就有临时办公室,两人一前一後走了进去。叶安宁跟在最後面,关门的时候,略显担心的看了看林思成。 担心的不是林思成,而是办公室那两位。 林思成笑了笑,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喀嚓~」 门被关上,郝钧朝着办公室支支下巴,「会不会打起来?」 林思成顿时失笑:「怎麽可能?」 都是文化人,且为人师表,打起来绝不至於,但吵一架是肯定的。 但以王教授的手腕,商教授压根不是对手。既便是吵,顶多吵不过三句。 正转着念头,里面传来一声怒吼:「姓王的,你是不是人?」 郝钧精神一振,耳朵竖了起来。 林思成哭笑不得:「走了,去楼下等!」 第73章 开山大弟子,宗门大师兄 刚进门,商妍脸「唰」的往下一沉。 满脸怒火,跟母狮子一样。 「商教授,别上火!」王齐志示意叶安宁倒茶,「有话慢慢说!」 他越不急,商妍就越气,刚要骂点什麽,王齐志瞄了她一眼: 「商教授,我就问你,如果在瓷器室,刚才的那樽梅瓶,你敢不敢让林思成卖?」 商妍猛的愣住,脸色阴晴不定,怒气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对啊,你连学生的基本权利都无法保证,凭什麽怪人家王齐志和你抢学生? 好久,她又咬住牙:「这是学校!」 「对,这是学校,培养人才,立言立德立行的地方,而不是道德绑架的地方……万一,我说的万一:学校如果不让卖,换我是林思成,我敢退学你信不信? 王齐志连说带比划,「然後他拿着这樽梅瓶,和上次的葵口盘,随便找个同级别,或是级别更高的大学,你猜其他的学校会不会收?」 商妍瞪着眼睛:这还需要猜? 就这手点蓝,就这手锔瓷錾金的技术:北大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王齐志手一摊:「所以,我这是在帮学校留住人才。当然,我也知道商教授为什麽这麽生气:因为你觉得我骗了你,你才没有及时把林思成招揽到麾下…… 但一转头却发现,我竟然把林思成哄进了自己的组里?所以,看林思成越是优秀,你就越生气……」 王齐志又笑了笑,「没错,我是说过:林思成能力太出众,把这样的学生招进来,就像狼跳进了羊群……然而这个世上,普通人才是大多数,所以对其它学生不公平,更不利於管理…… 但我不骗你,你现在问我,我还是会这样说……商教授,你要不信,就好好回忆一下:今天的李助教与之前相比,有什麽不同?」 商妍怔了一下,狠狠的一瞪王齐志。 门外,郝钧硬赖着拖了一会,恰好听到了这一句,好奇之下瞄了一眼。 顿然,李贞的脸「腾」的一红,从耳梢红到了脖子根…… 「慕强是人的天性,特别是对於异性,不巧的是,你研究生里女生还不少……这不是明显的要把你原本和谐到完美的研究团队割裂成对立的两派?所以,对於商教授而言,林思成不是祸害是什麽?」 看商妍又有发火的迹像,王齐志话峰一转,「反正是真不好管理,你说是吧?」 商妍哼一声:「你就好管理?」 「当然,冯琳都三十了,林思成肯定看不上……更关键的是,我课题组才成立,林思成第一个进组,这意味着什麽?」 王齐志手一挥,眼神说不出的锐利,「这是开山大弟子,宗门大师兄,谁给我炸个刺试试?」 商妍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之前,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问题是,王齐志说的好有道理? 不出意外,後进组的不管是新考进来的研究生,还是已留校的助教,王齐志全都会交给林思成管理。也肯定会提前言明:不服的趁早滚蛋。 甚至於,她已经能够想像到,王齐志把人招齐後,接下来会怎麽干:第一个课题,必然会围绕林思成展开。 不信? 就今天的那张鱼鳞,就那樽梅瓶上的金枝,就够开两个小课题: 锤揲在古代盔甲修复中的工艺体现; 金艺丶錾花丶古瓷器! 林思成刷论文还不刷到手软? 但换成自己呢? 总不能为了迁就林思成,给他开个新课题? 但其它的十一个学生怎麽办? 要不,把已有课题挑一个,给林思成负责? 但之前负责的学生,又该怎麽办? 想的越多,商妍就越累,就越是觉得王齐志的那番话好有道理:确实是人才,但你怎麽安排,怎麽管理? 但不能就这麽算了。 就算明知必死,也得争取一下。 商妍咬了咬牙:「王教授,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不能为了图学生舒心,而误人子弟? 你比我更清楚:咱们学校丶乃至全省丶全国,研究铜器的机构和人才数不胜数,大的丶够的上级别的研究方向早被人占完了…… 所以,你们就只能在细分课题上下功夫,但於你而言,於林思成而言,又有什麽前途可言?但瓷器却不同:朝代够多,窑口更多……光是本省的磁州窑,就够研究一辈子……」 「哈哈……」王齐志笑了一声,「商教授,我什麽时候说过,我和林思成研究的主方向是铜?」 王齐志掷地有声:「是铁,是铁器文物!」 一句话,仿佛一柄铁锤,狠狠的砸在了商妍的脑门上。 脑袋里「轰」的一下,脸色渐渐变白。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王齐志带着林思成,到陶瓷实验室补葵口盘的那一天: 「王教授,林思成怎麽会X萤光光谱?」 「他说是从书上学的……」 「他还会铁质标本表层穿透式成像……这个技术,社科院去年才发表论文……他告诉我,就是看论文学的……」 「他还会成体系的脱盐丶除氯丶缓蚀丶封护流程……这套技术,北工大年初才申请的专利,国博丶国家文物局都还在试用阶段……他同样说是看论文学的,厉害吧?」 所以,王齐志和林思成压根就没想在铜器这个螺蛳壳里做道场,而是要……倒反天罡? 乍一想,就觉昨好搞笑:要那麽好研究,国家何必成立专项,重点扶持? 问题是,万一呢? 万一王齐志没说谎,万一林思成真的能根据论文,推导技术呢? 都不需要多,哪怕只是十分之一,哪怕只推导个皮毛,哪怕跟在社科院丶文物局丶国博的的屁股後面吃灰,都等於一轮接一轮的扶持政策,一轮接一轮的重点资金。 再好好包装一下,运作一下,遗产学院向学校申请,单开一个专业都有可能…… 转念再想:王齐志好歹研究的铜质文物,与铁器同属「金属文物分类」,说转向就能转向。 但自己的研究的是陶瓷,怎麽转? 顿然间,商妍心灰意冷: 怪不得自己让李贞探口风,林思成想都没想就回绝?屡次想和他当面谈一谈,林思成能躲就躲? 反倒是王齐志刚抛了个眉眼,两人就勾搭成奸? 换成她,她也和林思成一样。 所以,还争个屁? 第74章 我也很好奇 微风吹着半乾的槐荚,发出「窣窣」的轻响,金黄的柳叶转着圈,慢悠悠的飘落下来。 仲秋时节,午後的阳光依旧温暖,泼散在女孩在脸上,映出淡金色的绒毛。 李贞双手交握,站在路边,神情明媚而温婉。柳叶似的眉线随着睫毛轻颤,眼波如水,时而掠过树荫下的长椅。 林思成靠着椅背,直直的盯着斜上方的树梢,双眼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郝钧坐在另一头,眼珠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越看越觉得这两年轻人挺有意思。 他无声笑了笑:「想什麽呢?」 林思成如梦初醒:「在想剩下的那几件怎麽设计,怎麽修复!」 郝钧来了兴趣:「修复好的效果怎麽样,能不能比得上那只梅瓶?」 「不好说!」 「那你先补,补好了说一声,我来找下家!」 交待了一句,郝钧又想了起来,「店里也有修复业务,但之前大都送到京城,费钱费时不说,还补的不咋地……你要有时间,哪天过来看看!」 林思成算了一下,「估计最早也到下个月了!」 要补娇黄釉,要补穿花龙纹大罐,可能还要补鸡缸杯,一个月能补好,都算是快的。 「可以,反正不急!」 回了一句,郝钧稍稍一顿,往楼门口指了一下:「来了!」 王齐志和商妍肩并肩,边走边说着话。 虽然还没到谈笑风声的地步,但看表情,那位商教授,好像并不是很生气的样子? 郝钧啧啧称奇:之前林思成说,既便吵,两人也吵不了两句,他还不信。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啧,这位王教授有点东西…… 不过几步,眨眼就到,林思成起身,脸上带着微笑:「商教授!」 看着越看越顺眼的林思成,商妍颇有些失落:凤麟之才,却只能失之交臂? 但正如王齐志所说:不能为了一棵良木,舍弃整片森林…… 她止不住的一叹:「以後偶尔找你帮忙,你会来吧?」 林思成不假思索:「来!」 商妍展颜一笑:来就好! 马上就有课,一起吃饭是来不及了,只能随便对付一口。 和王齐志说了一声,商妍带着李贞离开。 看着李贞的背影,王齐志挠了挠额头:「看来还得给你找个助手。」 林思成笑了笑:「谢谢老师!」 确实得找,因为补瓷的好多工序都需要两人及以上通力完成,而且一干就得好多天。 总不能让李贞丢下本职工作,专门来给林思成打下手? 也可让老爷子帮忙,但让王齐志出面更合理,也更方便。 王齐志点点头:「我下午就去院办问一问,正好挑一挑实验员和实习生!」 「报名的多不多?」 王齐志「呵呵」一笑:「何止是多?」 光是校内推荐的实验员就有十多位,其中不乏有五六年助教和实验经验的硕士丶博士。 懂金属文保学,同时还懂陶瓷学的并不在少数,给林思成挑个助手并不难。 「最好再懂点雕漆工艺!」 林思成边走边琢磨,「一是後面的那几件瓷器修复,主要工艺为漆缮。另外,後面的铜器与铁器研究都会涉及到嵌漆技术。所以最好有点相关的经验,到时实验进度也快……」 王齐志豪气干云:「那就再招一位,招个更专业的……反正是学校发工资!」 不是……这何止是发工资的事情? 林思成眼皮一跳,连忙提醒:「王教授,只是涉及漆雕工艺,咱们不可能专门研究这个,所以应用场景不会太多。再者,人太多也不好管理!」 说直白点:王齐志刚放出招人的消息,就有这麽多人才应聘,目的绝非为了工资和奖金。 而是冲着王齐志这位实验室负责人才来的,为的是学术资源,研究成果,以及机会丶名誉。 结果招进来以後,大多数的时候都让人打酱油,搁谁也不愿意。 王齐志顿了顿,神情略显怪异:「之前又没进过实验室,这个你也懂?」 林思成笑笑:「经常听爷爷在家里唠叨!」 王齐志狐疑了一下:林教授这个都讲? 他也没深究,两人边走边商量,郝钧偶尔出出主意。 叶宁安落在最後面,百无聊赖,心不在焉。 时不时的,就会扭头看一眼。 远处的林荫下,李贞匀步而行,窈窕的身姿的被阳光照出一道斜影。 …… 吃完饭送走郝钧,已是下午四点半,林思成趁机到班里露了露脸。 滥竽充数的上了两堂基础课,正想着要不要回家,王齐志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思成,来活了:就上周没鉴定完的那些物证,市鉴说无论如何,请指导组再过去一趟!」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上次没鉴完的,不就只剩铜器? 他心里一动:「这次指导组的成员都有谁?」 「没成员,就我和你!」 果不然? 「王教授,什麽时候?」 「明天早上九点半!」 …… 说是九点半,不可能卡分卡秒的到。 八点差几分,林思成到了学校,王齐志也下了楼。一起吃过早餐,再到市鉴,差不多也就九点过一点。 开的是王齐志的大切,弟子服其劳,林思成主动接过车钥匙。 「王教授,你昨天说,市鉴领导亲自点我的名?」 「应该不是市鉴,而是市局,十有八九,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位陈副局长!」 一说起来,王齐志就禁不住的想赞一声:上次回来时,林思成就担心过:市局会不会用顺手了,有事没事都找他? 结果不到一周,就应验了? 王齐志笑了笑:「放心,因为这次鉴定的是铜器,我才没反对。不然就算院长答应,我也能顶回去!」 林思成想了想,再没说话。 时常保持谦谨之心,这肯定没错,但有时候,太谦虚了也不好。 上次在岐山,自己的铜器鉴定能力如何,王教授已然见过。在他看来,不敢说有多高,至少不差。 所谓待人以诚,何况两人还是师生。 再者,林思成也很好奇,那樽关兴民屡次提到,涉额数百万的康熙仿宣德炉是个什麽情况? 第75章 又得翻案? 九点十分,准时到了市鉴。关兴民带着两位科长,早早的等在楼下。 略微寒喧,一行人直抵鉴证室。 王齐志和林思成换了白大褂,依旧是科长和之前的那位女警记录,关兴民陪同。 所有的物证全摆在长案上,大小二十多件。随意一瞄,「噌」的一下,师生二人的四只眼睛骤然一亮: 长案中间,立着一樽约半米高,通体绿幽幽,长的像酒缸一样的物件。 「酒缸」的顶部,还站着一只老虎。 谁也没出声,两人齐齐的一迈脚,走了过去。 先是看,後是摸,然後再敲,甚至合力抱了起来,看了看底。 然後,师生二人眼对着眼,默不作声。 竟然是……真的? 长见识了:竟然能在这儿看到国宝? 这东西至少也是汉或以前,如果出土於墓葬,墓主至少也是一方诸侯。比如满城汉墓,刘备的祖先中山靖王刘胜的墓中,就出土过一模一样的一件。 关键的是,从春秋到汉,类似的器物拢共也就出土了二十来件。无一例外,全部无氧保存。所谓在博物馆陈列的,全是仿制的。 那这一樽是从哪来的? 关键的是,竟洗成了这个模样? 两人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关兴民还以为这东西是不是又有什麽问题,心里都开始打鼓了,王齐志才吐了一口气: 「肩宽,腰窄,平顶,口直!」 林思成也点头:「底为勾连云纹,应属礼器!」 王齐志:「虎钮錞於,源於周,用於祭祀丶庆典丶以及战场指挥!」 林思成:「原器为错金工艺,饰金极密,後被人撬走金饰,又洗去铜锈。但酸比太重,纹饰尽毁。」 王齐志又拿起放大镜,来来回回的看:「年代呢,秦还是汉?」 林思齐也低下头:「肩与圈有弦带,下缀三叶,勾连云纹的纹样为云雷纹衬斜六边……应为西汉,且为汉初!」 师生俩你一言我一句,科长和女警记个不停,记完再看资料,暗暗的一赞:几乎只字不差。 汉初錞於,错金工艺,因为洗锈的溶液酸性太强,把错金槽和表面的纹饰洗走了大半。 他们惊奇的是:老师能看出来不奇怪,学生的眼力也这麽强? 甚至於,感觉比老师……还要强那麽一点点? 林思成又瞄了一眼:「关主任,从哪挖的?」 「龙首原!」 好家夥,未央宫……再结合汉初:专门给刘邦奏演礼乐用的? 国宝中的国宝! 如此一来,罪也更重了:盗的是西汉皇宫遗址不说,还把国宝洗成这样,这不得把缝纫机踩冒烟? 「主犯判了几年?」 「判?」 关兴民比了一个打枪的手势。 林思成惊了一下,心里一动,看了看王齐志。 王齐志稍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谓王八对绿豆,师徒俩虽然相处的不久,但默契是一等一。 林思成:老师,这东西能不能补? 王齐志:补倒是能补,但太费时间,还没什麽效益:卖又不能卖,荣誉可能有一点,但顶多公安局和博物馆各给一张奖状! 还不如你多补几件瓷器…… 林思成点点头:也对,反不如直接送到省博,那里有的是高手。 看不懂这对师生在打什麽哑谜,关兴民还不知道,一桩功劳眼睁睁的从眼前飞了。 再没有挑,两人就顺着这里往下看,别说,好东西不少。 一樽水波式发髻的观音铜像,袈裟边缘镶嵌金丝。衣纹带饰锤揲而成,褶皱细密,飘逸而自然,明显带有「吴带当风」风格。 头部近似银白,说明锡含量极高,至少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以下显黄,近如黄金,锡含量明显偏低,顶多百分之十。 这是典型的唐代玄宗少府监的铸造特点,艺术成份和工艺水平极高,同时也代表着涉案金额极高。 还有一柄宋代的曲柄执壶,三方元明时期的高浮雕铜镜,虽非官作,但艺术水准都挺高。 又看了几件,师徒二人一口凉气:这什麽……青铜鎛? 不怪两人这麽惊讶,因为这东西比之前的錞於还要少见,全国满共才出土了四樽。 前三樽为宝鸡出土的秦公鎛,现馆藏於国家一级博物馆,宝鸡青铜院,也就是王教授之前上班的地方。 後一樽出土於更有名的曾候乙墓:其中编钟五十四,鎛只有一件。 这东西就两个作用,一为祭祀,二为给所有的乐器定音,可谓百乐之祖。 《周礼》: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所谓黄钟,指的就是鎛。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鎛为兄,编钟为弟,之前那樽錞於则是弟中弟中弟…… 两人可谓见多识广,依旧被震的一愣一愣。脖子不约而同的往前一伸。 王齐志刚把放大镜凑上去,师生俩又齐齐的一怔愣。 鎛腹正中,刻着两个铭文:大晟。 哈哈,宋徽宗仿的? 吓一跳,还以为冒出来了第五樽「鎛」? 器形一样,大小也一样,包括重量也应该大差不差,甚至徽宗亲自命名为「黄钟」,但历史不认。 因为这钟的音调比鎛要高半调,所以史称为「大晟编钟」。 当时造的极多,一个州配一套,所以像这种的,造了足有上千樽。 出土的也不少,因其主要作用是「定律」,所以属礼器,历史属性的价值非常高。 相应的,刑期也就重。不用怀疑,敢挖出来,妥妥的十五年以上。 仔细的看了一遍,基本和之前的鉴定结果没什麽出入,两人继续往下鉴。 又鉴了几件,终於看到了关兴民多次提到的那樽康熙仿宣德炉,林思成精神一振。 市鉴鉴定为假,省厅也鉴证为假,被告律师请的专家却又认定为真,那肯定是有些说道的。 转着念头,他举着放大镜,俯身细瞅: 先看器形,典型的平口鼓腹压经炉,炉身简洁而流畅,圈足外撇,内铸三乳钉,虽简却稳。 再看材质:质地坚密,枣红中隐现青灰,其间间杂褐斑。 这个斑有个专门的叫法:堂梨斑。 名字很好听,但说白了就是瑕疵:原因是清代改变配方,较明代宣德炉相比铜纯度降低,铁丶硫之类的杂质增多,高温氧化不均而造成。 但所谓的瑕疵也只是对当时而言,放到现在,却成了「清三代」仿宣德炉的佐证之一。 继续往下看:通体鎏金,薄厚如一,既便掩埋了三百年,大多腐蚀贻尽,但残留的部分依旧程亮如新,耀如黄金。 再看款:大明宣……哈哈,这什麽:「德」字的心上少了一横? 乍一看,伪作? 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少了这一横,这东西离宫廷真品款的可能又近了许多。 因为康熙造宣德炉有两处:同属武英殿造办处十四作之一,前为铸炉处,後为铜鋄作。 出自铜鋄作的仿宣德炉,「德」字一律少一横,暗指大明无德。 但存在时间很短,到雍正继位後就给改了过来,出品也不多。存世的更少。 所以,别看这东西不怎麽亮眼,还有些脏。如果是真品,四百万绝对打不住,市场价应该在六百万左右。 看到这里,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这已经算是鉴了一半了,怎麽感觉这玩意……有点像是真的? 总不能,市局又得翻案? 第76章 完了 林思成眨了一下眼睛:「王教授,我感觉……这东西有点像?」 王齐志稍有些犹豫:「看着……确实有点像!」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听这两句,站在旁边的关兴民心里一咯噔。 什麽有点像?当然是和真品有点像。 如果把两人说话的顺序颠倒一下,关兴民顶多狐疑一下。可是,说这东西像的,是林思成? 不夸张,刹那间,关兴民心跳都快了半拍。 想想文物中心的倒流壶,想想上次的那樽和田白玉狮子镇纸…… 关兴民强作镇定:「意思就是……真品的可能性很大?」 「是有点大!」林思成指着光亮的鎏金层,「乍一看,足有五六成。」 关兴民也搞收藏,自然知道所谓的「五六成」再加上「足有」,基本就等於真品。 不过搞鉴定的都会给自己留点馀地,不会把话说满。 那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市鉴丶省厅又鉴错了。 问题是,分局就是以市鉴的鉴证报告为依据,逮捕的嫌疑人。检察院也是以此为依据,准备以「诈骗罪,且数额特别重大」的罪名起诉。 这要成了真品,还何来的诈骗,还起诉个屁? 看他脸色不对,林思成猜了个七七八八:「关主任,这樽铜炉,是你负责的?」 关兴民猛点头:「不然我会这麽着急?」 王齐志的眼皮也跳了一下:怪不得? 上次那樽狮子镇纸的性质更严重,关兴民也只是惊了一下,因为不是他负责。 但这樽香炉首鉴,复鉴,都是他负责,最後追责,第一责任人就是他。 既然香炉是真的,诈骗罪自然就不成立,当然就不能起诉。但人关了近三个月,是不是得赔偿? 接下来,问责程序启不启动,办案人员处不处理? 当然要处理。 但熬了多久,付出了多少,他才到这一步? 轰隆一下,全完了…… 不夸张,就两分钟的功夫,关兴民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 师生二人对视了一眼,神色略显凝重。 林思成微一思索,把铜炉翻正:「关主任,你先别急,我们再看看!」 王齐志也点头,俩人不约而同的拿出强光手电,一人看一边。 其实严格来说,不管是哪一种文物,无论是器形丶材质丶工艺丶款识,都是可以伪造的,甚至於能伪造到八九成相似的程度,也就是常说的以假乱真。 比如文物公司的那樽倒流壶,又比如上一次看过的那樽和田白玉狮子镇纸。 而其中最不好伪造的,则是各种因为材质氧化或腐蚀而产生,又日积月累而形成的年代特徵。 比如锈,比如沁,比如斑。包括用科学技术手段检测,首检样本也肯定是检这个。 林思成和王齐志看的也是这个。 两人先看外表层,但没看几分钟,林思成眉头微皱。 外表层的锈,好像也是真的? 乍一眼,器物表面好像蒙着一层土,却又擦不掉? 其实这是土壤中的碳酸钙沉积於表面,形成的土锈层。说明器物长期埋藏於富钙土壤中。 其次,土锈之下,可以看到明显的白色锈斑:这是器物在富氧环境中接触微生物,锡选择性腐蚀形成二氧化锡(SnO?),学名富锡锈层(TypeⅣ)。 继续往下:锈层发黑,隐现红褐色:这是富氧乾燥环境中,器物与土壤中的铁氧化物混合形成的复合锈层。 学名氧化锈层(TypeⅡ),主要成份为赤铜(Cu?O)和黑铜(CuO)。 只凭这三点,就可以推断出埋藏环境:富氧丶乾燥丶富钙丶微生物活跃……已遭受破坏,已形成长期有氧环境的北方黄土墓葬。 是不是从陕西挖出来的不知道,但绝对在黄河以北。 重点在於:从下到上,锈层为「黑→褐→土」多层结构,且是层层递进,没个两三百年,锈不出来。 造假的更造不出来。 关兴民这下是真完了? 本能的,林思成的眉头皱的更紧,突然,「当」的一声,铜炉震了一下。 王齐志拿放大镜在炉沿上磕了一下,脸露喜色:「林思成,你过来看,这锈好像是贴的。」 不可能…… 脑海中本能的闪过三个字,林思成索性绕过台案,到了王齐志这边。 但只是一眼,他眼皮就止不住的跳:就轻轻的磕了一下,铜炉上竟然掉下了一些绿色粉末? 不多,就几星。 但这根本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腐蚀几百年而生成的铜锈,拿刀都不一定能刮的下来,就这麽轻轻敲一下,就搞了下来? 诧异间,林思成抓起了一点,用手指捻了捻:锈是真的。 再透过放大镜看器物表层:锈层最底下,也就是黑色的氧化铜与铜炉之间,有一层黑色的光膜。 极薄,还极隐蔽,若非放大镜的倍数较高,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这是大漆漆膜,也就是生漆,古代最常用,也是最牢固的胶料。所以确凿无疑,锈层就是贴上去的。 为什麽另一半的锈,却真的不能再真? 总不能,这樽铜炉是一半真,一半假? 绝不可能:通体都没有拼接的痕迹,铸炼痕迹浑然一体,别说清代了,再过八百年也造不出来。 正狐疑着,看到关兴民松了一口气,竟笑了起来。 林思成及时的泼凉水:「关主任,你先别笑!」 说着,他把铜炉转了个个。 王齐志不明所以,林思成又示意一下,意思是让他先看。 下意识的举起放大镜,王齐志刚瞄了一眼,瞳孔猛的一缩。 黑锈(氧化铜)→褐锈(赤铜)→土锈(碳酸钙),土锈下又夹杂白色的二氧化锡。 富氧乾燥的富钙环境下生成的氧化锈层? 再看另一边:氧化铜→硷式硫酸铜→硷式碳酸铜……缺氧湿润的低氯环境生成的水合锈层(TypeⅢ)。 但扯什麽淡? 因为这两种锈层生成环境完全相反。 打个比方:一个在北极的永冻层,一个在赤道地带。所以,这两种锈层绝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件器物上…… 关键在於:乾燥的这边锈层紧贴器物,来回四五遍,王齐志没有找到任何移植丶粘贴的痕迹。 再者,研究了近二十年,这些锈层是不是自然生成,他能看不出来? 所以,这半边就是真的。 他想了一下,把炉转了过来,倒转放大镜,使劲的蹭他刚才鉴过的那一片。 蹭一下,就掉一片锈,再蹭一下,又掉一片锈。 渐渐的,露出了鎏金层,也露出了土锈与黑褐锈混合的氧化锈层,合林思成鉴过的那边一模一样。 王齐志愣了好久,惊愕的抬起头,直灼灼的盯着林思成,「真品」两个字涌到了嘴边。 关兴民完了! 第77章 洗货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手又一伸:「机鉴报告!」 科长连忙递了过来。 翻开再看: 做过X射线衍射,锈层中的腐蚀成份为:氧化铜丶酸酸钙丶硷式硫酸铜丶硷式碳酸铜……即富氧乾燥氧化锈层和低氧湿润水合锈层共生,年代区间都为三百年左右。 打个比方:水里点了一把火,一烧就是几百年……这不是扯蛋? 所以鉴证中心鉴定:锈层为人为移植。 又做了电子显微镜:锈层底部有胶质残留。又做了具合格成份分析:漆酚丶儿茶酚……生漆粘贴无疑。 还做了紫外萤光:铜炉内外,均检出胶粘痕迹,而且几乎是整体覆盖。 所以,市鉴和省厅鉴定铜炉为赝品,没有一点儿的毛病。 但还是之前说的那句话:仪器鉴验的针对性太强,只要有意为之,骗过高科技检测的手段并不少。 锈是移植的,但并不代表东西就是假的。 那已经被关进去中间人,和律师请的专家,又凭的是什麽咬定这东西是真品? 听关兴民叙述就知道,中间人的眼力确实要差那麽一点:只觉得哪哪都对,只看出锈是真的,却没看出是人为粘上去的。 从京城请的专家眼力肯定够,但看不到实物,只是凭律师阅卷时拍的照片鉴定的。 但说实话:别说京城的专家,就是社科院考古所的专家,也不敢凭几张照片鉴定文物。 再看他给的鉴定结果:云山雾罩,含含混混,「可能」,「应该」……就没一句实质性的东西。 想来是李国军(中间人的合伙人)给足了钱,律师想用「京城专家」的名头拖延一下,以求检察院别起诉那麽快。 只要没判,就有可能从不可能中寻找那麽一丝可能的机会……无非就是死中求活,搏一线生机。 别说,还真让他给搏到了? 暗暗转念,师徒俩又开始沉默,然後我看看你,你看看我。 关兴民干了半辈子公安,察颜观色只是基本功。 看林思成和王齐志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会的他已经不是脸白,心也彻底沉到了底。 林思成果然没说错,笑早了! 下意识的,他已经开始算:自己这个副主任还能当几天? 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心灰意冷,像是抽走了骨头,人都矮了几公分。 脸上愁云惨澹,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瞄民一眼,林思成又拿起放大镜:「你先别急!」 关兴民的眼睛「噌」的一亮:「你们看错了?」 林思成摇摇头:「有可能,但可能性极低,我想说的是,逻辑不对:既然是真品,何必要伪造成假的?」 不讲逻辑的案子多了去了,市鉴一年能碰到上百起。 黯然长叹,关兴民还了抱着点最後的希望:「会不会是伪造者走眼了,没看出来这是真品……」 但说到一半,他又顿住:既便是,也和案情的关系不大。因为东西如果是真品,就不存在诈骗一说。 继而,案子该翻还得翻,他该负的责任少不了一点! 王齐志想了一下,也摇了摇头。 看贴锈的手法,可谓老炼至极,摆明是行家。所以,凭器形丶款识丶材质丶工艺,就能断个七八成:铜炉为真品。 反正不可能走眼。 但正如林思成所言:为什麽要把真的伪造成假的? 几人紧皱眉头,冥思苦想,但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是,为了逗人玩? 除非脑了有坑:这可是好几百万的东西…… 脑子里天马行空,林思成无意识的摩砂着铜炉。随着一阵「簌簌」的轻响,几星绿锈落到了台布上。 林思成把手伸到另一边,再继续磨,但殊无动静。 因为这半边是真锈,当然磨不下来。 他心中一动,把铜炉托在掌心,先瞄了一眼:内壁膛锈层完整,但颜色绿中显蓝,标准的水合锈层。 简而言之,也是後粘上去的。 但怪的是,没有任何掉锈的痕迹,再用指甲抠:啧,粘的不是一般的牢。 那为什麽外面粘那麽松,甚至於一敲就掉? 感觉像是……生怕行家认不出来? 林思成又拿起手电和放大镜,仔仔细细的看,越看,眼睛越亮。 许久,他直起腰来,指了指比较光亮的,也就是他之前鉴的那半边:「关主任,你们之前鉴定丶检测,是不是就是以这半边的锈层为样本?」 关兴民不假思索:「对!」 「那买家呢,又是怎麽发现的?」 林思成自问自答,「是不是买回去的时候,现在亮的这半边也是绿锈(水合锈层)?但放了不久,就开始掉,买家一看东西不对,才报了警?」 关兴民点了一下头:「对!」 「我再推测一下……」林思成闭上眼睛,又猛的睁开,「应该是买回去十天左右,最多不超过半月,开始掉锈的?」 关兴民神色有些古怪:这个鉴证报告里肯定不会写,林思成是怎麽猜到的,还猜这麽准? 他不答反问:「为什麽是半个月,而不是更久?」 「因为生漆里面加了醇,十有八九就是酒精……这样混合,会降低生漆的胶着性,以及持久性,所以外层的锈才掉的那麽快!」 「内膛锈层也为移植锈,但用的是可能是化学胶,所以极牢……不出意外,应该含有环氧树脂成份……」 林思成拿过检测报告,又「咦」的一声:「这上面怎麽都没写?」 关兴民猛的愣住。 因为这是机检报告,只要检测到胶质中有胶着漆成份,证明器物锈层为人为移植粘贴就可以了。要是具体到所有成份,一张纸哪能够? 也确实检测到了精酒和环氧树脂,但没必要写。 旁边的科长和女警更夸张,张着嘴,两只眼珠使劲的往外瞪:大哥,这是分子成分检测,要检测胶质混合成份和分子结构的,你就靠眼睛? 再想想上次的镇纸,以及上上次的倒流壶,科长和女警盯着林思成,像是在看神仙。 王齐志愣了一下:感觉只隔着一层窗户纸:「那为什麽要把外面粘这麽松,里面粘那麽牢?」 「因为仿造者是故意的,就是要把真炉造成假炉卖,再让买家尽早发现这是假货,从而报警,所以才把外面粘那麽松。但又怕漏馅,被人发现这是真品,所以把里面的锈粘的贼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琢磨了一下铜炉的器型,林思成的脑海中突地一亮:压经炉,经呢? 没经你压什麽炉? 林思成双眼直放光,又拉过王齐志的工具包,取出一根锥子似的釺针。 然後伸进炉口,在内壁上用力一划……竟然没掉? 「哈哈~」林思成笑了一声,「这樽铜炉是用来洗货的!」 听到「洗货」两个字,王齐志猛往後仰:就说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关兴民怔了一下,狠狠的一拍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亏自己还是警察? 何为洗货? 洗钱是什麽样,洗货就是什麽样…… 第78章 否极泰来,因祸得福 所谓的洗货,和洗钱是一个性质:把赃物洗白,洗到能正常流通,随意交易的程度。 比如这樽铜炉:只看光亮的那一面的土锈就知道,出土顶多不超过十年,妥妥的盗掘文物。 别说交易了,这要被抓住,东西没收不说,买的七年以上,挖的再加一倍。 但又想卖,更想发财,怎麽办? 洗。 先想办法把东西运出境,然後转几遍手,同步伪造收藏纪录和交易记录。 然後再上拍卖会,更或是入境再上拍卖会。 有了入境记录,这东西就成了「海外回流文物」……哪怕是刚挖出来的,它也是刚挖出来的「海外回流文物」。 对这一种,有关部门其实是持默许态度的。 所以来回这麽一洗,盗掘的赃物堂而皇之的就成了可以随意交易的真品。 但其中有一个难点:如何把赃物运出境? 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一种:先把真的造成假的,再想办法弄成涉案赃物,由权威机构鉴定。 然後,等案子一判,再想办法把东西弄到手,同步把报告也弄到手。 别不信,这一步并不难,而且不会触犯任何法律和规定:想想一下如今的司法拍卖! 到时候,一看有市局丶省厅的鉴证报告,信不信海关连机器都懒得过? 哈哈,逻辑完美闭环! 霎时间,关兴民兴奋的想抖两下,浑身的毛孔都想笑: 东西确实是真的,诈骗案确实得翻案。 但与之相比,诈骗案算个屁? 胆子大到什麽程度,敢拿省市两级公安机构做局? 这些人费这麽大功夫,动这麽多脑筋,难道就为了这一樽铜炉? 搞不好,能挖出一个组织严密丶分工明确丶涉及境内盗掘团伙丶造假团伙与境外走私团伙勾联的大型犯罪集团。 何谓苦尽甘来,冰火两重天? 恍然间,关兴民仿佛看到荣誉丶锦旗,乃至更大的担子在向他招手。 下意识的,嘴角就勾了起来。 林思成无奈的摇摇头:这眼睛都没闭,又开始做白日梦了? 他曲指敲了敲桌子:「关主任,你先别笑!」 这碎怂,又是这一句? 关兴民猛的板住脸:「胡说,我哪高兴了?」 还没高兴?那嘴角比AK还难压。 林思成叹口气:「关主任,我估计这案子不好查!」 关兴民当然知道不好查。 老鼠既然敢拿猫做局,布局还这麽严密?可想而知,有可能突发的状况,该做的预防,早都考虑到位了。 比如,以「诈骗嫌疑人」关在看守所的中间人,根本就不知道卖家的真实身份。 也不用猜,卖家肯定是国际友人,拿的是国外护照,你查都没办法查。 受害者,也就是四百万买了铜炉的那家古玩公司,也不过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故意被卖家引上钩的。 市值六百万的东西只卖四百万,谁不上钩? 等於除了这樽铜炉,基本没什麽线索,你怎麽查? 但查不好查是一回事,查不查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谓雁过留声,风过留痕…… 关兴民猛吐了一口气,眼睛掠过林思成,定在王齐的脸上:「王书记,帮帮忙!」 王齐志顿时就乐:「出力的是林思成,关主任,你问我?」 关兴民笑了笑:「您是他老师啊?」 嘿,这话讲的……我怎麽就这麽爱听呢? 他边乐呵边点头:「关主任,不骗你,林思成不提醒,我还想不起来这是洗货的手法。具体怎麽往下鉴,你还得问他……」 林思成也没卖关子,又拿起铜炉瞅了瞅内膛:「内膛移植的锈层不薄,还粘这麽牢,就是怕被买家或是鉴证机构发现……所以,内里肯定另有乾坤…… 再者,既为压经炉,炉内炉外却不见半句经文。所以我怀疑,十有八九,膛内锈层底下刻的是佛经……只要能证实这一点,就能进一步的证明伪造者以真造假的目的,确实为洗货……」 关兴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只靠眼鉴,只靠推断,理由不是那麽太能站得住脚,还得有证据。 但他不知道,证据怎麽找? 听到「内有乾坤」,关兴民精神一振,「那怎麽弄」 「很简单,加热!」林思成又用放大镜瞅了瞅,「内膛锈层胶着物,应该是环氧树脂混合松香调配,有氧环境下,温度达到180℃,就能使脂分子发生有氧化溶解……」 关兴民也是行家,一听就懂:一百八十度,别说损害铜炉本身,连铜锈都伤不到。 到时候,移植的浮锈一掉,赝品自然也就成了真品。 移花接木,瞒天过海,简直完美…… 他猛呼一口气:「申科长,熔炉预热!」 科长放下文件夹,忙打开了机器。 一百八十度,很快就好,科长用夹钳把铜炉送了进去。 对外有观察口,五颗脑袋齐齐的围了上去。 但窗口就那麽大,不是一般的挤,女警官的耳朵都贴他脸上了。林思成无奈,退了出来。 刚往後退了两步,关兴民一声惊呼:「林思成,你快来看……」 没办法,林思成又凑了上去,然後瞳孔一缩: 铜锈一块一块的掉了下来,露出阴刻的梵文佛经。 再看经文内容:密宗往生咒,还刻这麽全? 此经源自印度,全称《准提陀罗尼经》,又称陀罗尼经。只有一个特性:超度,往生。 所以,凡刻此经文的器物,必为元清或藏蒙贵族的随葬品。 且有严格的等级限制:身份不同,经文的长短就不同,夹杂於经文间的饰纹更不同。 林思成很肯定,这是全篇经文。再看纹饰:炉底正中为宝塔,从上到下十三层顶轮丶华盖丶仰月宝珠丶莲花塔刹一样都不缺。 边饰金刚杵,足足十樽。四周围八宝:珊瑚丶犀角丶方胜丶宝珠丶如意丶古钱丶金锭丶银锭! 看到这里,林思成止不住的吸了口凉气:等於,就差了一樽佛像? 由此可知,肯定不是皇帝。 但其馀的,一样不缺? 所以,若为男,不是太子就是亲王。若为女,不是皇后就是皇贵妃。 照此推断,这炉才四百万?再翻一倍都绰绰有馀! 林思成大致讲了讲,拢共四位,个个都像冻住了一样。 什麽叫否极泰来,因祸得福? 第79章 太好用了 铜炉被夹了出来,晾在一边。 关兴民正在给领导汇报,但就跟驴推磨似的,边打电话边在鉴证室转圈。 申科长脸色潮红,漂亮的女警官盯着林思成,眼睛里冒星星。 可见这三位有多激动? 其实很正常:本是大祸临头,但突然就转祸为福,搁谁不激动? 不正常的是关兴民和领导汇报的内容:领导放心,我一定把人留下…… 你想留谁? 王齐志使了个眼色,林思成秒懂,微一点头。 等关兴民电话一挂,王齐志伸出手:「关主任,该鉴的也鉴了,那我们先走一步!」 「王书记,别啊?」关兴民不但没伸手,还後退了一步,「局领导马上就到!」 正因为局领导马上就到,我们才急着走。 功劳铁板钉钉,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又跑不掉? 关键是领导太热情,再者当警察的都有一个共性:看似粗爽,满肚子的弯弯绕。被灌个半醉,再一顿哄:小林啊,快毕业了吧,你看,市局就挺好…… 但凡林思成敢犹豫一下,他就能藉机把话题搪过去,然後第二天就敢去学校找校领导…… 王齐志担心的是,二十岁的林思成,哪是这些老油条的对手? 还不如趁早走…… 关兴民满脸堆笑:「王书记,不骗你,领导下了死命令:我今天留不住人,明天就得回家休息……你帮帮忙!」 你装! 你继续装! 就凭今天这樽铜炉,领导给你记功都来不及…… 王齐志根本不接招,满脸笑咪咪:「关主任,以後机会多的是……你也不用给领导打电话汇报了,等来了说一声就行。不然的话,我也得打电话……」 这和你打不打电话有什麽关系? 关兴民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才露出一丝苦笑:公是公,私是私,不能给你们帮了忙,我还得把人留这? 所以,你们最好别使歪招,不然我也会盘外招……王齐志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王书记!」关兴民伸出手,瞄了一眼林思成,一脸唏嘘,「帮了这麽大的忙,却连杯茶都没喝上?」 「这还不简单?」王齐志握住手,又笑了笑,「你先忙,等忙完这几天再安排!」 「好!」关兴民用力的摇了摇,又略带感激的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 不怪他肉麻,委实是林思成帮的太多:帮他逃过一劫不说,还稳稳当当的送了一份功劳。 亲自送下楼,又送上车,大切都开出了大门,他还在摆手。 大切刚拐了个弯,与一辆奥迪和一辆丰田越野擦肩而过。 陈副局长和正主任跳下车,瞪着台阶下的关兴民:「人呢?」 关兴民叹口气:「领导,不是我不留,而是留不住:王书记暗示,我们再敢打林思成的主意,他就打电话告黑状!」 「嘿?」 局长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呵呵呵的笑,「不好糊弄啊?」 主任跟着点头:「大院出来的,脑子转的就是快!」 「不急,以後慢慢想办法。」陈局长扣上了大盖帽,「先办案!」 对,先办案! 一行十几位,风风火火的进了楼…… …… 大切开出警局,停在路边。林思成看了一下後视镜,呼了一口气。 「差一点就被堵上了?」 「放心,堵住也没用!老师我不会唱白脸,还不会唱红脸?」 王齐志「呵」的笑了一声,「也别怪领导动歪心眼,委实是你太好用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用。 第一次的倒流壶,第二次的玉镇纸,这两次都还可以说是凑巧丶偶然,这一次呢? 从前到後,完完全全,林思成都凭的是硬实力。 换成自己,多用点心,肯定能看出这樽铜炉是真品。但肯定联想不到什麽「洗货」,更想不到炉膛内另有乾坤。 继而,也就发现不了那篇《往生经》,遑论推测出这樽铜炉的来历,出土范围,以及墓主人的具体身分? 打个比方:如果是王齐志,或是其他专家,至多也就鉴到「这樽铜炉实为真品」的程度。 但为什麽要把真的造的假的,那就是公安机关的事情了。 西京为一省首府,市局内肯定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甚至於关兴民都能想到,这樽铜炉是犯罪份子洗货的产物。 但也就止步於「想到」,因为线索少的可怜,就只有这一樽香炉。 就算有人灵机一动,怀疑炉膛内另有文章,然後剥了那层锈,发现那篇往生经。但依旧得一点一点的找,一点一点的捋:先请精通梵文丶藏传佛教的专家翻译,去一趟LS,或是京城是肯定的。 但什麽时候能联系到专家,什麽时候能翻译出来? 算少点,半年。 翻译出来後,再拿到京城,请故宫或文物局的专家研判随葬者的具体身份。但故宫的专家很难请,文物局的专家更难请。 王齐志再给他们算少点:四个月到半年。一来一去,就一年以後了,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市局就只能先自己想办法,排查香炉的大概年代丶出土的大概范围,随葬者的大概身份,以及流传的大概路径……说白了,只能先查是从哪挖的。 但说实话,比大海捞针轻松不到哪里。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樽香炉是不是被康熙,以及之後的皇帝赐给了谁。赐给谁之後又流传了几代,中间有没有发生过变故,比如家道中落之类的,导致这樽香炉流落到了民间。 满清鼎盛时期四万万人,你还能把所有人的祖坟全排查一遍? 但林思成抽丝剥茧,找出了炉膛内的那篇经文,一下子将香炉的出土地点缩小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从康熙开始,到满清灭亡,贵为太子丶亲王丶皇贵妃的贵人,拢共有多少位? 再加上碳14检测「220-300」年的年代区间,直指清三代。 三代皇帝,符合特定条件的人,连一百都不到。关键是,埋的极集中。 再加上林思成断定的「出土不超过」十年这个区间,一找一个准。 等於一下就挖到了根,然後顺着藤摸瓜就行了,这帮公安机关省了多少警力丶经费,帮领导保住了多少根头发? 当然,林思成看的不一定就百分百的准,但谁让他摊上了自己这个老师? 不用半年加半年,王齐志只打了两个电话:一周。 搁谁是领导,谁都得动歪心思:太他妈好用了…… 第80章 鬼面具 王齐志越想,越觉得不保险。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这帮人的路彻底给掘断了…… 他转了转眼珠:「你还懂梵文?」 林思成连忙打补丁:「就书上看了一点!」 「呵呵!」 王齐志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哪天抽个空,跟我和你师母去趟京城!」 林思成顿时肃然:「啊?」 「啊什麽啊,就认认门!」 哪个门,您岳丈大人家的门? 林思成顿时不吱声了。 怕他紧张,到时候找藉口不去,王齐志岔开了话题:「快十一点半了,这附近有没有什麽好吃的?」 「拐个弯就是回民街!」 「咦,这麽近?」 王齐志脸贴着窗户,隔着玻璃往外瞅。 果不然,他一眼就看到了鼓楼。 好多年没来过,王齐志确实不怎麽认路。但他知道:过了鼓楼就是钟楼,叶安宁的公司就在旁边的钟楼饭庄。 「正好顺路,过去看看叶安宁,省得说我这个舅舅不关心她!」 林思成点点头,打着方向盘。 钟楼饭庄是西安饭庄分店,主打商务接待。附楼对外招租,但租金不是一般的贵。 不过对保力而言,这只多算毛毛雨,所以即便只是设了个办事处,同样租了一整层。 提前打了电话,叶安宁等在大厅,看到林思成,先柔柔的笑了笑。 「小舅,你们又去哪了?」 「没去哪,专程来看你的!」 「呵?」 「呵!」 叶安宁抿抿嘴,「正好,我请你们吃饭,林思成,你想吃点什麽?」 林思成想了想:「钟楼旁边的陕菜馆就不错:葫芦鸡,牛肚豆腐皮,老陕海三鲜,冰花煎饺都不错……」 不说还好,一说,叶安宁就止不住的吞口水:林思成说的这些,就没一样不是她爱吃的。 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舔舔嘴唇:「再来个蒸盆子,最好再来俩老卤猪头肉夹馍……」 巧了不是? 林思成也想说来着,被叶安宁给打断了。 他又看了看王齐志:「老师想吃什麽?」 王齐志「呵」的一声:你们俩已经决定完了,才来问我? 他正想说,再来个鱼羊鲜和粉蒸肉,叶安宁捏起小拳头一挥:「走!」 说去就去,就几步路,所以没开车。 两个吃货越聊越投机,一路上就没离开过吃:一个说老二和老四家的丸子没老三家的有嚼劲,一个说胖子家的甑糕最好吃。就是人太多,什麽时候去了都得排队。 王齐志一边流口水,一边暗暗的骂:知不知道叶安宁为什麽非赖在陕西不走? 这就是个大馋丫头。 得,现在又多了一个? 边走边说,过了钟楼,到了易俗街。 爆裂的戏腔远远传来,震得耳膜发痒。各式各样的美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沿街还有好多民族手工艺品的店铺,或回或蒙,或满或藏。 还不到下班的时候,但人很多,大都是游客,三个人只能耐着性子跟着走。 走着走着,叶安宁停了下来,看着一家店铺:「小舅,这是什麽神?」 终於想起来,你俩後面还跟着个舅舅? 哼了一声,王齐志抬头瞅了瞅:一家极个民族特色的店铺,玻璃橱窗後,挂着一张布画: 主色调为黑丶蓝丶红,神像图案多且杂,几乎塞满了整张画。正中一位三面神像,手多的数不清。 看布画的外观和布局,有点像藏族的唐卡,但至於是什麽神,王齐志真不认识。 他使了个眼色,林思成秒懂。 「这是雍仲苯教的五坛本部本尊之一,瓦塞昂巴。」 王齐志和叶安宁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迷茫而又清澈的光。 要是分开,肯定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到一块……林思成说的是什麽东西? 「苯教,藏族?」 叶安宁看了看店铺门口:两位姑娘穿着刺绣白袍,戴着插着长羽的毡帽。 腰里围着织花腰带,脖子里还戴着银项圈。 乍一看,像是蒙族,又有点像彝族。 「也可说是藏族,但有区别!」 林思成点点头,「这是汉中的白马藏族,由氐羌族衍化而来。司马迁的《史记·西南夷列传》: 蜀之西,自冉駹(古代分布於四川茂汶地区的少数民族)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说的就是白马族。」 「在三国时期还立过国,国名仇池,定都甘肃清水……当时宝鸡的陇县丶凤县,汉中的留坝丶略阳,都是其辖地……直到北周时才灭国。 因长年耕居於川丶陕丶甘三省交界,融合了部分藏族的民俗特点,又大多信仰的是藏传苯教,所以建国後被定为藏族,俗称白马藏族。 但其实在生活习俗丶信仰丶甚至是文化丶语言方面,与藏族都有非常大的差别……包括他们自己族内,大多都自称为白马族……」 林思成侃侃而谈,两个姑娘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可能是听到了之前的那句「瓦塞昂巴」,也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对她们的民族文化这麽了解的客人。 当然,也可能是林思成长的好看,还年轻。两个姑娘嘀咕了几句,转身进了店里,一人捧了一顶毡帽出来。 擀制而成,帽外围花,帽顶插着锦羽,纯手工艺品,既精且美。 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但笑的很甜:「送给尊贵的客人!」 叶安宁高兴的不得了,说了声谢谢,连忙接过来戴在了头上。 林思成却没动,弯腰让高个的姑娘帮他把毡帽戴在头上。又抚着胸口,叽哩的说了一句。 说的是白马语,大意是,愿敦巴辛饶(苯教祖师,如同佛教的释迦摩尼)保佑你。 两个姑娘怔了一下,好像很是惊讶的样子。 随後,高个姑娘又进店里,捧出了一幅面具。 木雕而成,又刷了彩漆,鬼面獠牙,狰狞威武。 林思成神情有些郑重,正要拒绝,高个的姑娘俯腰行了个礼,又起身惦起了脚尖。 没办法,林思成只能低下头,让姑娘帮他把面具戴上。 然後,两个姑娘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 林思成很无奈,想了想,伸出食指在面具的唇边虚沾了一下,然後在两个姑娘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嗡嘛遮麽耶萨雷德!」 顿然,乌黑而深邃的杏眼中泛起了光,眼眸中升腾起雾一样的水汽。柳眉在眉心折出浅浅的褶皱,粉唇无声翕动,如同朝圣者的诵讼。 叶安宁一脸好奇,刚要说话,王齐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别动。 林思成也没动,差不多三分钟,等两个姑娘诵讼结束,他才摘下面具。双手端在掌心里,勾了勾腰: 「谢谢两位,再见!」 两位姑娘满脸肃然,右手抚着胸口,深深的弯下了腰。 第81章 步入职场的第一课 正午的日头将青石板晒的微烫,蒸腾的热气裹着食材的香味飘进鼻孔。 人流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忽的响起一声梆子,炸裂的戏腔如穿云裂帛,刺入耳中。 而这一切,与街边的两个姑娘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GOOGLE搜索TWKAN 她们闭着眼睛,面朝林思成离开的方向,双手合什紧紧的贴着额头。睫毛不住的颤动,口中默默念诵,仿佛要将所有的祈愿都揉进这喧闹的烟火气当中。 割裂,神秘,庄严而又肃重。 叶安宁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们在做什麽?」 「吟咏,祈神,既『苯』!」 叶安宁又看了看,然後回过头来,眼睛布灵布灵。 林思成笑了笑:「苯教的原始教义为万物有灵,人人都可通神……也是因此,他们才送了我面具,认为我也可以通神。所以,他们祈的不是我,而是神……」 叶安宁半信半疑,总觉得没林思成说的这麽简单。 她指了指面具:「这是什麽?」 「白马族曹盖(面具)十二相中的阿里朵,又称大鬼,意指神!」 「你刚说的那句,就後面那句,是什麽意思?」 「愿命根不灭,死後回生:焚净前生的一切孽障,扫清今世的一切阻碍,驱除来世的所有病痛与邪魔……」 看她眨巴着眼睛,大有掰起指头数一数的架势,林思成笑了笑:「确实只有八个字,但这是苯教的光明八字真言……」 所以,蕴含的意义又何止是他刚说的那几句? 叶安的嘴唇嗫动了一下,再不吱声了。 脑海中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林思成姿态郑重,语气肃穆,再加上这狰狞中透尽威严的面具,搁她是那两个姑娘,她也拜…… 「嗯,那八个字是哪八个字?」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最好别学,学了也别随便说……因为在不同的民族信仰中,苯教教义衍化的意义各不相同,区别非常大,很可能会引起误会。」 叶安宁想了想:「藏族呢,说了会怎麽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会挨打!」 叶安宁愣了愣,乖巧的点了点头:「那我不学了!」 跟在两人身後的王齐志默默冷笑:叶安宁,在家的时候,怎麽没见你这麽乖? 我一句没说完,你三句就来了? 正暗暗骂着,叶安宁又好奇的问:「你们学校,好像不教这个,我是说藏语?」 林思成不假思索:「从书上看了一点!」 其实白马语是从古羌语分化而来,与藏语的区别大到离谱:比藏语中各种方言之间的区别还要大。 不过叶安宁只是一时好奇,他就没有过多的解释。 但不知道她想到了,眼中泛起了光:「梵文呢,是不是也懂一点?」 「具体是什麽?」 「佛经!」 林思成怔愣的一下,回头看了看王齐志:巧了不是? 刚刚才和你舅舅看过一篇。 他点点头:「确实懂一点!」 「太好了……」叶安宁兴奋的搓了搓手,「上上周,有个客户送来了一幅梵文的佛经卷轴,我看着挺老,就收了下来。 但我们主管说东西不对,字画部的老师(鉴定专家)也说东西有问题,让我退回去……但客户耍赖,非要上拍!」 「我记得保力徵集古玩,是不收任何保证金的吧?」林思成格外好奇,「那他怎麽耍赖的?」 叶安宁鼓了鼓腮帮子:「我收的时候,她偷偷录了音,又剪辑了一遍……」 明白了:断章取义,掐头去尾。 比如,叶宁安说:看着像是真迹……把「看着像」剪掉,就成了「是真迹」。 打官司当然不认,但遇到这种不要脸的,就很麻烦。 林思成想了想:「那位客户是不是天天来?」 「也不是天天,但一周最少来三次,来了就在公司放录音……就挺烦!」 果然? 王齐志皱紧眉头:「你回家怎麽没讲?」 叶安宁摇摇头:「小舅,找你真没用:没了这次,还有下次!」 王齐志秒懂:这是有人在背後使坏。 原因很简单:叶安宁是关系户。 保力毕竟是保力,对普通人而言:能进保力,除了足够优秀,还得有足够的运气。 也不管你是清华北大,还是央美国美,进来後的应届生必须先实习一年,转正後再坐柜一年。 叶安宁倒好,刚进公司,就跳过了实习丶转正丶坐柜丶业务员这四个环节,直接任业务助理。 说的稍官方一点:这是迈入管理层的必经之路,到这一步,已经等於储备干部了。 可想而知:同事们的眼珠子都快红了,生怕她不犯错。 这下好了,可算是逮着了…… 王齐志放下筷子:「那你想怎麽解决?」 叶安宁想了想:「其实小舅,我觉得那件东西真没问题!」 「怎麽,你们主管丶你们公司的鉴定师都眼瞎了?」 王齐志瞪着她,「何况已经到这个地步,你还管东西真不真?」 「当然要管:就算要死,是不是也得死明白一点?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退回去,我不甘心!」 叹了口气,叶安宁看着林思成,双手合什不停的搓,眼中闪烁着期冀的光:「林思成,帮帮忙……」 表情可怜兮兮,声音又软又糯,激的王齐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叶安宁,你好好说话!」 「就不!」 看肯定是要看的,但林思成没敢把话说太满:「先看一下,实在不行,让郝师兄也过来看看!」 王齐志眼睛一亮:怎麽把眯眯眼胖子师兄给忘了? 两人是正儿八经的北大校友,不过王齐志要晚五届,读的是无机质文物保护(主要领域为金属文物)。 郝钧专修佛教考古,其中包括中外佛教文化交流。这个中外中的「外」,主要指印度丶中亚丶东南亚。 梵文不敢说太懂,但至少有涉猎。 王齐志一锤定音:「好,吃完饭就去!」 …… 正宗的陕菜馆,但没点那麽多花样,尽量点上的快的菜。 边吃边聊,王齐志又问了一下客户的身份:还是位资深的收藏家。 所以,背後有人搞鬼的可能性又大了些。 这也算是给叶安宁上了步入职场的第一课…… 第82章 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将将两点,三人到了保力。 出了电梯,前台接待迎了上来。叶安宁摆摆手:「文姐你忙,我带他们进去就行!」 「好的!」只当是客户,前台回了一句。然後左右瞅瞅,欲言又止。 叶安宁顿时了然:「马老师又来了?」 前台点了点头。 「又在到处放我的录音?」 前台又点了点头。 叶安宁笑笑:「谢放文姐!」 前台没吱声,只是回了个微笑。 林思成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 只看前台就知道,叶安宁在公司的人际关系有多糟糕:又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事,这位却跟做贼似的? 因为前台怕被其他的同事们看到她和叶安宁走的太近,然後也孤立她。 但不奇怪。 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叶安宁刚来就是几级跳,挡了多少人的路,又让多少人眼红? 不给你挖坑给谁挖?孤立都算是轻的…… 王齐志阴沉着脸:「看吧,说了八百遍:别让你妈插手,别让你妈插手……现在好了吧?」 「小舅,那是我妈,我想不听就能不听?」 「你妈就是让你天天受窝囊气的?让我说,你还不如辞职!」 「没那麽夸张,顶多就是在背後蛐蛐几句,再使点坏。况且换家单位,也一样的要从头开始适应。」 叶安宁叹了口气,「就像你在西大,不也和我一样?」 王齐志被噎了一下。 其实,他和叶安宁的性质和处境是一样一样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安宁至多是挡了别人的路,王齐志倒好:挡了路不说,还抢人家的项目,又抢人家的实验室。 所以没出意外,王齐志也被人挖了坑:就上午才鉴过的那樽铜炉。 要没有林思成,保准他踩得结结实实…… 「不辞就不辞!」王齐志豪气干云,「走,舅舅给你撑腰!」 …… 三人进了公司,远远的就看到接待区围着好几位。 一位四十来岁,浓装艳抹的女人坐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手机,里面传出叶安宁的声音: 「马老师~纸肯定是对的,装裱也不差~」 「虽是梵文,但架构工整,书写飘逸~」 「轴也是老轴~符合年代特徵~」 乍一听,句句肯定,字字保证,但稍微用点心,就能听出每一次停顿之後,语调都有不同。 更关键的是,好像每句都只说了一半,突然就跳到了下一句? 稍微有点常识,就能听出录音是剪辑过的。 但王齐志还是板着脸,吓唬了一下叶安宁:「谁教你鉴定的时候是这样讲的?」 叶安宁抿了抿嘴,没吱声:中间有好多「但是」,但全被这个女人剪掉了。 怪她涉猎未深,没料到别人是有备而来。所以一时没有防备,在这个女人的话术引诱之下,好多话都说的过於直白。 这就是经验教训。 三个人往里走,可能是有人看到了叶安宁,提醒了一声,女人突的站了起来。 脸上挤出假笑,眼角与两腮叠出细密的褶皱,颧骨耸的更高:「呀,叶助理来了?快来快来,帮我证明一下,这是不是你的声音?」 叶安宁笑眯眯的点头:「是的,马阿姨!」 听到「阿姨」两个字,女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後转过头,声音提高了十好几个分贝: 「你们听到了吧?她亲口说这是真迹,凭什麽不让我上拍?」 叶安宁仍旧在笑:「但是马阿姨,我什麽时候讲过,这卷经文是谁的手书,又是谁的真迹?」 「有什麽区别?」 叶安宁点点头:「有区别的,马阿姨!」 林思成差点笑出声:叶安宁平时挺活泼,没想到还是绵里藏针的性子? 语气很平静,脸上带着微笑,也不失恭敬。但三句「阿姨」,激的女人额头上的青筋止不住的跳。 马老师气的要炸了,却偏偏发作不出来:叶安宁二十过一点,她四十多,叫她阿姨有什麽错? 正发着狠,她突然意识到了什麽,看了看王齐志和林思成。 年长些的既帅又精神,年轻些的更帅还水灵,但从没在公司见过,肯定不是保力的员工。 穿的不差,肯定是客人…… 顿然,女人抚着胸口,一副心有馀悸的模样:「看到没有:她亲口说的话都不承认,这样的业务助理,你们还敢找她谈业务?」 王齐志没接话,看了看表:「你们领导还没来?」 「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身後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男一女。 叶安宁小声的提醒了:「男的姓何,是我们副主任,女的姓杨,是我们字画部的主管!」 说话的功夫,两人走了过来。看到被围在中间的女人,两人的眉头齐齐的一皱:这女人又来了? 「马老师,你要再这样妨碍我们的工作,我们报警了!」 女人收敛了一些,但依旧阴阳怪气,「我又没吵,也没闹!就是想让你们给我做主:凭什麽她收都收了,现在又反悔,要给我退回来?」 怎麽做主,把叶安宁开除? 别说,这女人的主次矛盾分得挺清楚。 但话说回来,这两位领导也挺有意思:闹了都半个月了,你现在才说要报警? 再者,这麽大公司就这麽闲,任这麽多员工围在这里看戏,吱都不吱一声? 叶安宁啊,你上的这是个什麽班? 王齐志冷笑了一声,站了出来,先和两位领导打了声招呼。 那两位的态度还算客气,不知道怎麽说的,最後齐齐的点了一下头。 然後,王齐志走了回来:「马老师,我姓王,叫王齐志,是叶安宁的舅舅,正好懂一些鉴赏!」 女人怔了怔,稍有些警惕:「你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我来只是想解决问题!」王齐志笑了笑,「说说你的诉求!」 女人顾忌的只是保力的招牌,可不是谁的亲戚,气势一下就上来了,乾瘦的手臂用力一挥: 「很简单,上拍!」 这是没准备讲道理? 当然,她要讲理,不会来闹这麽多天。 对王齐志而言,事情其实不难解决,几乎一瞬间,他就想到了七八种能让女人拿着东西,灰溜溜滚蛋的办法。 但正如叶安宁所言,没了马老师,还有驴老师。所以,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第83章 赵孟俯《心经》? 女人的目标很明确,气势也很足。 同事们都很克制,但目光掠过叶安宁的时候,嘴角还是会勾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样的热闹,应该看了好多天了吧? 王齐志再懒得和那女人纠缠,皱着眉头:「叶安宁,东西呢?」 「我去拿!」 叶安宁转身离开,不多时,捧着一口长盒出来,放在茶几上。 师生俩对视一眼,林思成坐了下来,从王齐志的手里接过工具包。 有些突兀,围观的人一头雾水。 说要解决问题的是叶安宁的舅舅,说懂鉴赏的也是他,但为什麽坐下来的,是跟在後面的年轻人? 挺好看,也挺镇定,被这麽多双眼睛盯着,一点儿都不紧张。 但太年轻,顶多也就二十左右。 要是大上十来岁,女人说不定就被镇住了。但俊秀的五官,以及眉眼间略带奶味的青涩,再加上这副故做严肃的架势,总感觉有点搞笑。 女人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小弟弟长的真水灵!」 林思成没说话,拉开了包。 女人不依不饶:「你是叶助理的弟弟,还是她男朋友?」 林思成依旧没说话,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表情很平静,眼神也不锐利,但女人感觉,那两道目光像是两把刀,直直的刺了过来。 女人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毛长齐没有,就学人看古玩? 其实不止是他,围观的那些同事大都是类似的表情:所谓鉴定,一凭经验,二凭眼力,三凭知识储备。而其中哪一样,不需要陈年累月的积累? 其中不乏从业十多年的资深人士,比如主任,比如主管。也别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叶安宁舅舅那个年龄的,他们都没见过几次。 好奇归好奇,不可能不上班全围在这看热闹。将职员撵散,现场就留下了两位领导和那位马老师。 林思成不疾不徐,一样一样的取工具,然後又打开盒子。 但刚揭开盒盖,他先是一怔:稀奇了,竟然是一幅梵文书法,还是横轴。 可惜,只有半张,属於残卷。 外行一看,就觉得不伦不类,似是而非。但懂行的都知道,历史上有不少名家誊抄过梵文佛经,也有不少真迹留存下来。 早一些,有「南宋五宗」之称的张即之的《金刚经》梵汉双文写本。 稍後一些,有元代赵孟俯手书的《心经》梵汉双文册页,这两件都收藏於台北故宫。 再晚一些,有朱棣敕制,解缙手抄的梵汉双文对照抄本《金刚经》。再再往後,还有乾隆御笔《尊胜咒》丶《大日经》丶《心经》。 後面这几幅,都藏於故宫博物院。 民间流存的也不少:元代的鲜于枢丶邓文原,明代的文徵明父子丶唐寅丶沈周,清代的傅山丶王铎丶刘庸等等等等。 画家更多:八大山人丶石涛丶贯休丶巨然……当过和尚的画家几乎无一幸免。 至於是真是假,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粗看这幅,全篇不见一个汉字,只有梵文,着实少见。 大致扫了一圈,林思成拿起放大镜和手电:老规距,看画先断代,断代先看装池。 但只是一眼,林思成的眼皮禁不住的一跳:暗花天地靠山背? 这是元代独有的装裱风格:天地指画纸两边的边框,宋代上层用织锦,下层用绢,且重彩重色。 元代时改成了绫,主张简淡雅致,裱不夺画。 明代文化承於宋,又改了过来,多用锦与绢。偶尔也用绫,但重色也重彩。直到中後期苏裱风盛,才采用素色绫绢,但多为明纹,视觉感要更强一些。 所谓的靠山背也一样:宋丶明两代装裱都讲究薄裱,再加工艺过关,一般裱背只裱两层纸:一层托底,一层覆面。 唯有元代,因宗教元素的影响,再加造纸和装裱工艺退化,裱褙极厚,戏称「靠山背」。 像这一件,足足裱了四层纸。 当然,天地也罢,褙裱也罢,指的只是风格,现代自然是想怎麽仿就怎麽仿。 问题是,林思成越看越觉得,这上面的绫和纸,都是真东西? 仔细再看:蚕丝用的是江南细丝,柔而长,绫质细密均匀,质地轻薄柔滑,织法为双经双纬,密度高,且耐磨。 底纹为蒙元特有的「八瓣莲花团花」,间饰卷草纹,布局对称而规整。 有明显的氧化痕迹,有些褪色,但蚕丝仍旧柔韧……换句话说,卷轴上这几条,就是元代的青绫。 但问题又来了:元代等级森严,工艺退化,民间凌绢多不染色,染也只染常见的红绿黑。只有少数宫廷用品,才会染成这种颜料极贵,工艺极复杂的靓青色。 而且放了几百年,质地仍旧柔韧,绫色仍旧明亮,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元代贡绫。 不是民间不让用,而是贵的离谱,能用得起必为权贵。 翻过来再看裱背:四层托裱,用的全是黄蘖(黄柏树皮)染色的桑皮纸。 同样,元代独有。 再看仅剩的那只轴:呵……象牙? 轴头虽贵,但装饰风格却极为简朴,只刻有稀疏的联珠纹……也挺符合元代特色:贵重材质为骨丶素雅纹样为表。 但不奇怪,如果是普铜的木轴或是鎏金轴,配不上那三条青绫。 最後,林思成抠点纸缝中浆糊尝了尝:小麦面加了明矾防蛀,又掺了少量蜂蜜和糖,既能增强黏性,又便於揭裱修复……这种配方,也是元代才有的。 所以,绫也罢,托纸也罢,轴头也罢,以及粘裱用料丶乃至於装池风格,无一不指向元代中後期。 且整体风格统一,年代特徵明显,没有任何现代仿制和伪造的痕迹。 用俗话说,就是哪哪都像。 但话说回来,这幅字如果真的出自元代名家,保力绝没有不收的道理。 照这麽想,画心有问题? 林思成精神一振,打开手电。 内容为《心经》,全称《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标准的梵文种子字体,在密宗教义中,种子字被佛与菩萨的「心印」,象徵宇宙本源。 说通俗点:自带法力。 写的也极好:即有梵文幽古神秘之感,亦不失汉楷结构严谨,格局分明的特点。 难得的是博众家之长,圆劲遒丽,气韵贯通。且隐约间透着几丝外柔内刚,透逸中含的韵味…… 看到这里,林思成下意识的皱起眉头:用笔精妙,章法和谐只是一方面,关键的是,这笔法,这字势……怎麽这麽熟悉? 但话说回来,纯梵文的《心经》,自己才看过几篇? 稍一回忆,林思成「哈」的一声:珍藏於元代赵孟俯手书《心经》梵汉双文册页? 闭上眼睛,再猛的睁开,林思成的双眸中泛起了光:两篇心经,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第84章 名家 (抱歉,昨天的章节不太流畅,改了一下。把书法内容挪到了前面,画纸内容挪到了後面。) 正文: 林思成目不转睛,几乎是一个字挨着一个字的看。 越看越像,越看越像……但怎麽可能? 赵孟俯是赵匡胤十一世孙,南宋灭亡後降了元,後世风评其差,称其为「书奴」丶「贱媚」。 但既便如此,赵孟俯仍旧排在古代书法家前十之列。所以他的作品,已不足以用「珍贵」来形容。 再数一数:加国外丶国内的博物馆,以及私人收藏,确定为真迹的不到二十幅。 但反过说,如果让他凭笔迹判断,这一幅与台北故宫的那一幅有什麽区别,林思成真判断不出来。 因为像只是一方面,还在於笔势丶笔意丶法度丶骨力。 说人话:哪怕是仿的,这也是笔力不输於赵孟俯的名家仿的。而且保准是抱着台北故宫的那一幅,临摹了不下百遍才下的笔。 所以,这就离了个大谱:元以後,笔力能和赵孟俯相比肩的,能有几位? 越看越迷糊,林思成索性跳过字体,看起了画心的纸质。 画纸明显有氧化褪色的痕迹,但仍旧能看出是元代上好的桑皮纸:颜色仍旧鲜亮,纸质仍旧光滑。 用强光手电一照,字里行间隐现金箔,以及若有若无的泥金龙云纹。 桑皮为基,染黄为底,云龙为纹,洒金增辉? 林思成直接愣住,「哈」的一声:明仁殿纸? 这个称呼是乾隆时才有的,指最初生产这种纸的元代宫廷明仁殿。 而不管是元代的正品,还是清代的仿品,都只有三个作用:写圣旨,供皇帝画画写字抄佛经,给皇帝画画写字抄佛经……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玩意早绝了代。 迄今为止,就只有故宫博物院珍藏有一张:乾隆仿明仁殿画金如意云纹粉蜡纸。 没错,全世界就这一张,其它也不管是画还是字,更或是佛经乃至圣旨,统统没有。等於故宫这一张是正儿八经,独一无二的孤品。 而且这还是乾隆时仿的,正宗的元明仁殿纸,连乾隆都没见过。 但这儿,却冒出来了一张? 再加上笔迹,装池……哈哈,元帝敕制,赵孟俯真迹……送省级博物馆能镇馆的信不信? 见鬼的是,他越看越真,越看越真…… 但逻辑讲不通:如果是真品,这位马老师没必要在这里耍赖。 如果是真品,保力绝对已经开始宣传:元代宫廷敕制·赵孟俯《梵文种子字心经》专场…… 哪怕现在才是2007年,起拍价最少千万以上。十年後,价格要是下了亿,林思成敢磕一百个头。 所以,肯定哪里不对。 他一手强光手电,一手放大镜,几乎是一寸挨着一寸的看。 先是色:黄蘖染色,表面砑光。再看画纸边缘:比一般的纸要厚一倍以上。 元·王恽《秋涧集》:色黄而厚如板,两面砑光……对上了? 林思成把手电打了个斜角: 金箔星星点点,其下云龙若隐若隐……元《至正直记》卷三《内府纸》:饰泥金云龙纹,洒金其间……又对上了? 咦,不对……哪对上了? 《内府纸》记载的是「洒金於龙纹间」,这一张,却是「金箔在上,龙纹在下?」 精神一振,林思成把手电照到了侧面。霎时,眼前闪过一抹光。 不是金箔和泥金龙纹的金光,而是那种灯光照在了玻璃上,又反射了回来的光感。 问题是,从哪来的? 再用高倍镜,同样对准侧面,林思成细瞅了两眼。然後,眼睛慢慢睁大:金箔与云纹之间,好像隔着一层膜? 极薄,似有似无,微乎其微…… 林思成眼皮一跳,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纸是仿的! 绝对是仿的。 真正的元代内府纸,肯定是金箔在哪一层,龙纹就在哪一层,绝不会出现箔与纹隔开的现像。 如果隔开,那肯定就是仿纸。 说简单点,内府纸有极高的技术门槛:为了把金箔粘到纸上,必须在素纸上涂蜡。但蜡质抗水,为免降低着墨能力,必须反覆用玉石砑光纸面,使蜡质融入纸质之中。 但仿品没这个技术,做不到既能使蜡膜粘住金箔,还能不抗水。说白了:龙纹画不上去。 没办法,就只能另辟蹊径:先在素纸上勾出龙纹,再涂蜡,然後洒金箔,最後再砑光。 这样做出来的纸,就会在箔与纹之间形成一层蜡膜。 再看纸色:纸边泛褐,纤维呈絮状断裂……大概推断一下,应该在四百到五百年左右,约摸明中晚时期。 这样一来,就等於是明代的仿家用明仿的内府纸,仿的赵孟俯的真迹,又套了元代的装池? 甚至於,字迹足足仿到了九成像? 别说古代,哪怕放在现在,仅凭眼力,有几个鉴定师能看的出来? 但保力就能。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线指: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也是因此保力才不收,因为这东西被当作仿品拍走之後,百分百会被当作赵孟俯的真迹卖出去。 别说马老师耍赖,她就是吊死在这,保力也不可能砸自己招牌。 但问题又来了,叶安宁为什麽还要坚持? 因为字! 俗话说的好,画皮画虎难画骨,指的就是临摹。 凡书法伪作,能将原作的字迹仿到五成形似,就能称之为行家,仿到七成,那必然是高手。 但再是高,也只是形似,仿的也只是皮。 这幅却不一样:无论是笔势丶笔意丶骨力丶内蕴,竟然都仿到了八九成? 让原作者自己再写一遍,估计也就这个水准。也由此说明,仿者的书法造诣,一点儿都不比赵孟俯低。 更关键在於,既便是仿作,竟也能仿得自有章法。这样的名家,从元到明有几个? 所以,叶安宁才觉得不甘心。 林思成也不甘心:这样的名家,绝不会超过两只手。只需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闭上眼睛,将有印象的明代的书法家回忆了一遍。 精於赵楷,笔法遒劲,形神俱备。 继赵体端雅之风,又融唐之刚劲,晋之古朴。 且只蕴风骨,自成一派…… 「叮」,脑海中仿佛亮起了一盏灯:俞和,陆深,金琮,沈度……乃至,文徵明,董其昌? 林思成猛的睁开眼睛。 第85章 都刚楼 满打满算,将将六位。 而其中的哪一位,不是书坛称圣,名留史册? 而常言字如其人,再是仿作,也必然会在字里行间留下个人的书写习惯,以及风格。 反过来再看字,林思成就如拔云见日,茅塞顿开: 笔法虚和萧散,线条圆润流畅,行距疏朗,结体灵动。 笔意自然而生动,简静而素雅,看似柔和,实则筋骨洞达,外层俊美,内层浑实,字字刚柔尽备。 而观字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既便是伪作,也有高低之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眼前这幅: 仿笔与真迹如出一辄:端赵孟俯面前他可能都得犹豫一下,自己什麽时候写过这幅字。 以及,不掺一点假的元代宫廷装池,几近能以假乱真的元代内府纸…… 不说拼的天衣无缝,只是找,只是能把这些配件凑齐,就绝非常人所能。 最关键还在於,仿笔之人必有如今珍藏在台北故宫的那幅赵孟俯的《心经》真迹,且临摹过上百遍,不然绝对仿不了这麽像。 再结合「清中晚」这个时间节点,林思成的眼中泛起了光:一个硕大的「项」字「嗖」一下就冒了出来,在脑海里晃荡。 霎时间,那六位名家中的前五位不翼而飞,独留最後一位:董其昌。 因为脑海中冒出的那个「项」字:明晚项元汴,字墨林。 他是明中晚时期最顶尖的鉴定家,收藏家。以及最大,最专业的古玩商和赝品制造商。 项氏之藏,半座故宫……这不是林思成说的,而是建国後的某位领导。 项氏储藏之丰,极一时之盛……这是万历说的。 顺治二年,清军攻破嘉兴,尽掠项式收藏,运至京城……其中只是历代名家的书丶字丶画,碑帖丶拓片就有四万馀。 以此,才有了「天?琳琅(清内务府藏书殿)」,才有了《石渠宝笈》(清宫廷着录文献)……所以领导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关键在於,如今在台北的那幅赵孟俯真迹就在其中。 项式鉴藏之精,仿古之肖,甲於海内……这是乾隆说的。 仿的有多像? 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後,专家们就开始研究,如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丶《清明上河图》丶毛公鼎,以及数不清的金石印章等等,这些来自於项氏的藏品,到底是真品,还是项氏仿造。 甚至研究到至今,都还在研究。 就像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京城丶台北两故宫,并浙博丶上博,加起来足足有六幅。 反正都说自己是真迹,但其中五幅,都是项墨林请仇英代笔,请文徵明和董其昌仿的题跋。 他和文徵明是忘年交,两座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文徵明的作品,有三分之一都盖有他的印。 董其昌与他儿子是至交,未中举前,前後在项府中住了八年,练了八年的书法,临了八年的字帖。 《墨禅轩说》(董其昌)自书:游学就李,尽发项太学子京所藏晋唐墨迹,始知从前苦心徒费年月…… 其间帮项墨林代了多少次笔,仿了多少名家之作,董其昌自己都数不清。 重点在於,董其昌真的仿过赵孟俯的真迹,京城与台北故宫都有收藏,上面还有项墨林的章。 也确实抄过《心经》,虽然真迹已佚失,如今只存拓本。 所以,此时再看这幅字,已经不是像,而是本来就是。 当然,林思成说了不算,得证明。 如果是以前,肯定千难万难,因为必须要与故宫博物院珍藏的真迹丶拓本做对比。 但现在,就很容易……不是因为王齐志,而是因为还没看的那几方钤印。 其一,画心右上角落里的一方圆形戳,约摸指大小,但刻的极为繁复:花团锦簇,密密麻麻的饰纹中间,围着一个阳刻的「人」字。 如果是之前,林思成肯定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既然断定这是项氏伪作,董其昌代笔,这枚章的来历呼之欲出:项墨林专防别人仿笔,或是将他仿制的仿品当作真迹出售的密码章。 道理和保力不收这幅字的道理一模一样:怕砸招牌。 又称「千字文」章,既从千字文中取字,辅刻暗含密码的花纹。 比如京城丶台北,以及各大博物馆的那几幅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其中五幅全部都有这种章。 就凭这枚章,不用王齐志打招呼,更不用师娘打电话,只要拿到故宫,保准领导第一时间打开文华殿,把董其昌的真迹拿出来做对比。 因为故宫里盖了这种章的项氏伪作,光是字画就有四千馀幅,而且无一不是名家仿笔。所以,故宫比谁都想搞清楚,是谁代的笔…… 再看剩下的两方:一枚稍小,钤於画心下方偏左,另一稍大,钤於题字正上方。 字迹工整庄重,印痕深浅如一,但可惜,全是梵文。而且是存在於四世纪之前的婆罗米体。 说简单点,和汉字的鸟虫篆字差不多,只用於石刻和铭文。 密宗教义中称,为至高神明大日如来所造,所以重要的经文丶佛典中,都会钤印这种字体的印章,以用来加持法力。 同时,也是鉴藏章。 但极难辩认,难度不比把虫鸟篆翻译成现代汉字的难度低,林思成只能先写在纸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翻译。 当译出第一方,林思成眯了眯眼睛:无上瑜伽部圣殿措钦? 无上瑜伽为密宗最高密法,措钦指经堂。 而所谓的圣殿,如果按字面理解,指佛陀与菩萨的修行之地。但如果放在元清两代,只指一个地方:皇宫! 再说直白点:皇帝修行瑜伽密法的地方。 关键还在於,这方钤印的颜色明显要比那方「人」字印红一点,鲜亮一点,说明盖上去的时间要晚许多。因为氧化的时间短,褪色程度要低,所以产生了色差。 大致推断一下,前後至少差两百年。 项墨林和董其昌之後的两百年……清中期? 林思成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紫禁城都刚楼,瑜伽部神殿。 专供乾隆修持密宗密法之所…… 第86章 林思成,你赶快买 都刚楼建於乾隆十四年,後称雨花阁,是紫禁城唯一供奉四部神像,修持四部(密宗修行的四个阶段)密法之所。 上下共四层,一为事部殿丶二为行部殿丶三为瑜伽殿,四为无上瑜伽神殿。 所谓的无上,象徵密宗最高境界,再说直白点:只参欢喜佛。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殿名之後加「措钦」,只代表一个意思:这幅残轴出自清廷大内,专供乾隆修持密法的欢喜佛殿。 有多珍贵? 如果残轴只是董其昌仿笔,也就百万左右,加上项墨林的人字章,差不多能涨一半。 但这枚章,却能让残轴的价值直接翻一倍。 别怀疑:清廷内藏,皇帝御览,绝对值这个价,而且是至少。 但贵只是其次,主要是那种奇妙的感妙:上一世,林思成鉴定的第一件御器,就来自於乾隆时期。 就感觉,和乾隆陛下挺有缘? 思忖间,林思成抬起头,和叶安宁对了个眼神,但叶表姐明显很迷茫。 但迷茫才对:这是婆罗米体,给郝钧来也得抓瞎。 控制了一下情绪,林思成继续译第二方。 同样是一方方印,要大许多,字母也更多。 依旧是边抄边译,林思成在纸上写下第一个组词的兰札题(藏传佛教专用梵文)译文,大意为天王,天神。 第二个,「妙德。」也可以译为「妙祥」,或是「妙吉祥」,更或是直接点:文殊菩萨。 然後是第三个组词:转轮圣王,也可以直接译为皇帝…… 但当代表圣王的最後一个字母落笔,手指禁不住的一颤。 这是什麽,天王妙吉祥菩萨转轮圣王? 按字面意思翻译出来确实是这样,但理解起来却不是。而是:文殊菩萨大皇帝! 不夸张,任他两世为人,自认为泰山崩於眼前都能面不改色,但看到这行译文时,心脏不受控制一般,狠狠的跳了一下。 刚说什麽来着:自己和乾隆陛下挺有缘……这不就碰到了? 这是乾隆皇帝的藏经章…… 握着笔的指节不由一紧,林思成的喉结禁不住的滚动了一下。 再不能往下翻了。 因为他不是那个女人请过来的,翻了又不给钱? 他放下了笔,坐直了腰,两腮鼓的像包子一样,气息从唇间徐徐吐出。 林思成的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看他突然停下了笔,叶安宁还是紧张了一下:「林思成,怎麽样?」 林思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起初,叶安宁还一头雾水,但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麽,眼睛越来越亮:卷轴,是真品? 叶安嗫动了一下嘴唇,声音稍有些颤:「林思成,大元宫造靛青绫,很少见,也很漂亮对不对?」 林思成点点头。 「四层托裱,元代装池风格?」 林思成又点头。 「画纸有点像大元内府纸……但太新,像是仿的明仁殿纸,但我不是太敢确定……」 林思成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想竖个大拇指。 再想想,刚才他费了多大劲,才找出金箔与龙纹之间的那层蜡膜? 也不是他自吹自擂:搞字画鉴定的,有几位见过明仁殿纸长什麽样,什麽样的工序,是涂腊在前还是箔和纹在前? 知识储备不够,就算是找到那层夹在中间的蜡膜,也只以为工序本来就是这样。 但叶安宁就能,至少她敢怀疑:这仿的是不元代其它的什麽纸,而是传说中的明仁殿纸。只这一点,就强过九成九的字画鉴定师。 暗暗惊奇,林思成又点了点头。 叶安宁的眼睛越发的亮,如水波潋滟,熠熠生光。 嘴唇微微颤动,可见有多激动:「字呢,像谁?金琮,还是……董其昌?」 听到「董其昌」,林思成被震的呆住了一样。 叶安宁所说的金琮,是明中时期的书法家金琮。他一辈子就干一件事:仿赵孟俯。 画也仿,字也仿,仿到别人把他的原款挖掉,添上「赵孟俯」三个赵体,就能当真迹卖的程度。 项墨林就这麽干过,如今珍藏於故宫的金琮《行书诗卷》和《临赵孟俯帖册》,就是这麽来的。 关键在於最後的「董其昌」:现董其昌存世的作品,无论是字还是画,更或是拓帖,全是他中晚年书法风格趋於成熟後所留。 而这幅字却是他中举之前,青年时期所作,无论是起笔丶笔势丶笔力丶笔意,都有非常大的区别。 而且这还是临摹之作,与个人书写风格相关的痕迹更少。 但叶安宁依旧能从字里行间找出董其昌痕迹,这得多强的眼力和鉴赏功底? 强成这样,没办法不让林思成佩服。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林思成也就强在知识储备,知道赵孟俯的真迹具体长什麽样,以及懂得一点梵文。 厉害了,叶表姐! 他的表情很认真:「安宁姐在国美读的艺术鉴赏(中外美术方向)对吧,只读了五年?」 叶安宁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什麽突然问这个:「不考研的话,最多就能读五年!」 我问的是这个吗? 林思成想说的是:学得再好,再精,也不过五年而已。 如果国美教出来的学生都有这个鉴定水准,哪还有北大丶西大的活路? 林思成也算是知道:厉害的不是保力的鉴定师,而是叶安宁…… 「安宁姐,那这残轴又是谁鉴定的?」 「首鉴,复鉴都是我……所以我一直偏向於,这是董其昌的仿笔……还有……」 叶安宁稍稍一顿,眼神落在画圈上,又眨了眨眼睛。 说准确点,那方圆形的人字章…… 林思成又惊了一下:她连项墨林的防伪章都认得? 所以她很清楚,这就是清廷内藏…… 林思成眯住眼睛,控制着悸动的眼皮,又看了看边上的两位领导:「但你们公司的领导和鉴定师,都不认同?」 「对」叶安宁抿了抿嘴,「鉴定老师说,这幅字中的笔势丶转折丶笔意,与董其昌的风格都大相径庭,与赵孟俯的特点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思成不知道说什麽的好:这是董其昌年轻时仿的,风格还没有定型,能像了才怪? 这等於什麽?等於叶安宁把最准确的鉴定结果摆在所有人面前,甚至强调过无数遍,却没人信。 鉴定师不信,领导不信,甚至连卖家也不信! 不然马老师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表情:好笑中带着点讥讽,鄙夷中带着嘲笑。 但话说回来:刚大学毕业,给的还是这麽离谱的鉴定结果,脑子有坑才敢信…… 看林思成不说话,眼中却满是佩服,欣赏,叶安宁的脸慢慢的红了起来。 不是害羞,而是兴奋:林思成不说话,就等於默认了最终的结果:董其昌仿笔,宫廷内藏…… 当林思成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叶安宁的双眼蓦然睁大,纤长的睫毛随着急促呼吸轻轻颤动,从耳尖蔓延至锁骨的红晕如同初绽的蔷薇。 忽然,她又咬住下唇,眼中泛起水雾,一眨不眨的盯着林思成的眼睛。 乍一看,像极了眉目传情。 但一瞬间,林思成就读懂了她的意思:买,林思成,你赶快买…… 第87章 大清内廷 林思成一下就愣住了:叶安宁的态度这麽坚决,这绝对是蓄谋已久。 既然早就准备这麽干,你为什麽没有买? 突然,他又反应过来:叶安宁图的不是这幅字,而是憋在心里的这口气。 这位马老师闹了半个月,同事们看了半个多月的笑话,甚至於领导态度微妙,明明不难解决,却硬是拖了半个月。 搁一般人,早撂挑子了,叶安宁却既不委屈,也不生气,明明置身其中,却跟看客一样? 就是在等这一天。 正暗暗佩服,「吭」的一声,王齐志咳嗽了一下:你俩拿我当空气吗? 而此时丶此情丶此景……你们的这点情绪是怎麽来的? 王齐志都这样想,何况其它人? 咋看,咋觉得这两人在调情。 女人「哈」的笑了出来:「还真是小男朋友?」 林思成没理会,看着叶安宁:「要辞职吗?」 叶安宁头摇的斩钉截铁:「不辞!」 要辞,她半个月前就辞了,不会等到今天。 甚至是以後也不会辞:我是有关系,但我更有能力,而且很强…… 「好!」 林思成重重点了一下头,端起残轴,放进了盒子里。 然後,他看了看两位领导:「必须要退?」 领导的头摇的比叶安宁还坚决:「必须要退!」 做了裱纸与青绫,以及画心的纤维检测:前两者在元初,但後者「歘」一下就跑到明末,差了近三百年。 又对几方印鉴的印泥做了检测:陇共四方,两方在明末(其中之一为项墨林仿赵孟俯梵文印),与画纸纤维属於同一时期。但剩下的两方,却又到了清中期? 等於又差了四百年,加前面那三百年,整整隔了七百年,这不是赝品是什麽? 至於从哪来的,谁仿的,根本不用看。 也就叶安宁这种刚出大学的纯小白,天真的以为捡到了宝,一口一个「既便是仿作,也是名家之笔」。 但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名家? 林思成又看了看女人:「马老师,怎麽办?」 「我不管!」 女人一下坐直,手一伸,直戳戳的指着叶安宁,「是她说的,如果宣传丶运作到位,起拍价至少在一百万以上……所以,不上拍也行,把这幅字买走。我求也不高:一百万!」 「哈,一百万!」 林思成笑出了声,给人的感觉,像是在讥讽:你也真敢要? 其实,他是真开心:才一百万? 随即,林思成又摇摇头,「马老师,你好好说!」 女人的眼睛「噌」的一亮:这小奶狗要买? 想英雄救美? 暗暗猜测,她又来来回回的打量:长的好看,谈吐也好,奶乖奶乖。和叶安宁站一块,赞一声「郎才女貌」不为过。 再结合林思成之前问的那句:辞不辞职……女人愈发肯定,他就是想英雄救美。 但保力不可能收,自己也不会善罢甘休,叶安宁又不愿意辞职,那怎麽办? 只能从概源上解决问题:把这幅字收了不就行了? 简直三全其美……但问题是,你有没有这麽多钱? 女人还在狐疑,林思成又点了一下桌子: 「裱纸边缘被取过样,画纸边缘也被取过样,且不止一次?想来,马老师送到保力之前也做过检测,所以,你知道这是仿品对吧?」 「是仿品没错,但这可是董其昌的仿品……这也是她亲口说的,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所以,少了一百万,我和她没完!」 女人狠狠的瞪了一眼叶安宁,又回过头,「你也别这麽多废话,你就说买不买?」 不买我和你说这麽多? 林思成点头:「买,但来历要清楚,价格要合适!」 「来历当然清楚:这是我八年前从东北买回来的,连发票都在……至於价格,你觉得多少算是合适,九十万,还是八十万?」 女人笑了一声,又斜了一下眼睛,好像在问:你有钱吗? 林思成默不作声,拿出了银行卡。 顿然间,马老师双眼放光:果然是小奶狗,护花心切。我就激了你一下,你就上当了? 但也不能绷的太紧,万一脱钩了呢? 她咬住牙:「八十万,再不能低了……不然我天天来!」 「好!」 林思成说不出的乾脆,银行卡往前一推,眉头都没皱一下:「麻烦两位领导,请财务办一下手续!」 女人眉开眼笑:老天爷,从哪冒出来了个冤大头? 两位领导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像过无数次,叶安宁会如何解决这件事情,但唯独没想到,是拿钱砸? 但话说回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副主任点点头:「那这样一来,就是公司代售寄买,需要加10%的佣金,但只出具三方交易合同,不会在作品上盖任和章或是戳。」 林思成风轻云淡,将有钱人的姿态发挥的淋漓尽致:「没关系,佣金算我的!」 一下又省了八万,女人更开心了,跟着主任和主管去办手续。叶安宁是经手人,当然也要去。 几人去了财务室,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过来,给他们上了两杯咖啡。 王齐志慢慢的搅动着咖啡,眼神越来越古怪。 怪林思成和叶安宁的表情太逼真,咋看咋像调情,把他带到了歪路上。 直到林思成掏出银行卡,他才反应过来:林思成要买那幅字。 而林思成的眼睛又有多毒? 内参丶李自成的铁券丶溥心畲的鸡毛掸子丶密宗佛像丶清雍正珐琅葵口盘…… 等於从无到有,从前到後不到一个月,林思成只靠捡漏,已经赚了快两百万。 遑论文物公司的倒流壶丶鉴证中心的和田白玉狮子镇纸,以及才看过不久的康熙仿宣德压经炉…… 所以,没点把握,他敢掏八十万? 王齐志压低声音:「真是董其昌?」 「是的老师!」 「几成把握?」 「九成!」 这和十九有什麽区别? 王齐志信了大半:毕竟叶安宁的大学白读的,那麽多年的故宫也不是白泡的,林思成的眼力更是有目共睹。 鉴定一幅字是不是董其昌的仿笔,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再按照近两年董其昌的作品行情对比,如果那幅字是汉字全轴,至少在四五百万左右。 可惜是残轴,价格至少降一半。还是梵文,又是仿作,价格又得降一半……这样一算,顶天了一百万。 还好,至少没亏本。 但前提是,叶安宁和林思成都没走眼。 「除了字以外,再有没有佐证?」 「有!」 林思成端起咖啡杯,遮掩了一下嘴唇:「上面有大清内廷的鉴藏章!」 啥东西……清廷内藏? 王齐志瞪圆了眼睛:林思成,你开什麽玩笑? 第88章 乾隆御宝(4K第一更,求月票) 第90章 乾隆御宝(4K第一更,求月票) 落地窗反着光,在脸上割出冷硬的棱角。 端着咖啡杯的指节泛白,又「咣」的一下,顿到了茶几上。 王齐志刚要问什麽,林思成连忙提醒:「老师,有监控!」 台湾小説网→??????????.?????? 他猝然醒悟:合同还没签完,手续也没办完,东西还没到手,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变数。 但清廷御藏? 他见的清廷内藏多了,但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会在这样的场合? 卖家把清廷御藏当成赝品卖,你不要都不行……真就他娘的涨见识了? 王齐志惊的是这个。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哪一方?」 「画心左上那一方!」 王齐志回忆了一下:倒是有印象,但然并卵,全是梵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本能的,内心之中也有些怀疑:毕竟是金石印章,而不是林思成最为擅长的瓷器,更或是铜器。 关键是,以往的林思成没有提过任何有关这方面的内容……他看准了没有? 「还有什麽佐证?」 「还有项墨林的人字章,就那枚圆形章!」 王齐志愣了愣:怪不得这麽笃定? 单望舒陪他来西京之前,就在故宫字画馆上班,王齐志没见过项墨林的章是什麽样,但至少听过:故宫中盖有项墨林的鉴藏章的字画,近有五千幅。 林思成就是以此推断,那幅字出自清廷内藏。 「叶安宁也知道?我是说这枚人字章……」 「是的老师!」 顿然,王齐志信了九成:因为叶安宁是从小就在故宫泡大的,对金石印章的积累,应该比林思成更深。 但稀奇了,竟然能在这样的地方,碰到这样的物件? 如果是真的,就凭这两枚章,价格至少翻三倍:三百万。 这小子可以,叶安宁也可以…… 暗暗夸着,王齐志端起了咖啡杯。 但还没来得及喝,林思成又来了一句。依旧用咖啡杯遮着嘴,声音依旧极低,细如蚊吟。 但落在王齐志耳中,却如石破天惊,如雷贯耳:「老师,还有一方:乾隆的藏经章!」 啥玩意? 王齐志的手禁不住的一抖,几星咖啡泼在了茶几上。 乾隆丶藏经章……这不就是御印? 问题是,当时他和叶安宁的那种表情? 王齐志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林思成忙抽出纸,往前一递:「老师……老师!」 王齐志如梦初醒:「林思成,我服了!」 林思成没说话,就是表情有些怪:你去故宫不跟回家一样,什麽样的珍宝没见过? 这又不是真玺,只是一方乾隆的钤印而已,咋就惊成了这样? 师生俩的默契不是盖的,一看他的表情,王齐志就知道林思成在想什麽。 他瞪眼就骂:「你懂个锤子?」 林思成乐呵呵的笑:「对对!」 王齐志又瞪了他一眼。 真的,不爆一句粗口,王齐志委实难以表达此时的心情。就感觉:如果不骂出来,心口憋的要爆炸。 「我惊是那枚章和那幅字吗?我惊的是你和叶安宁……」 王齐志的眼神极度怪异,盯着林思成,像是在看外星生物,「你俩眉来眼去那会儿,是不是在想:这三个人,他妈的是猪吧?」 想想之前,林思成和叶安宁一问一答:元代装池丶明代仿纸,仿的还是明仁殿纸? 以及,连仿笔之人都讲的清清楚楚:董其昌。 这等於什麽?等於两人把鉴定结果讲的明明白白,摆的坦坦荡荡。 结果呢……哈哈,没人信?叶安宁的领导不信,卖家更不信。 不信也就罢了,那女人就跟硬塞一样,硬是把那幅字卖给了林思成? 不夸张:王齐志长了这麽大,捡漏的故事听过不少,但这样捡的,闻所未闻。 太他妈神奇了…… 林思成谦虚了一下:「我也不是百分百肯定,等有时间了,可以让安宁姐拿到京城做一下对比!」 王齐志用力点头:当然得对比。 但他已经信了九成。 一是项墨林的人字章:冷门不说,还是专业防伪用的密码章。别说鉴定,大概知道这东西长什麽样的都没几个。 二是梵文章:这个更冷门,就没听说有哪本典籍中有记载。在此之前,王齐志压根不知道:乾隆竟然刻过梵文章? 而能研究到仿刻的地步,得是什麽人?有这功夫,有这精力,仿两方乾隆的汉文印玺不香吗? 这麽一想,王齐志感觉憋的更难受了:「林思成,我要问你,你肯定会说:从书是学的……但你有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麽?」 顿了一下,他松了一下领口的扣子,又用力的呼了一口气: 「叶安宁能把那幅字鉴定个八九不离十,那是她应该:因为自从我结婚以後,她一放假就泡在故宫,望舒上班她上班,望舒下班她下班…… 一泡就是十年,直到大学毕业,字画馆的字画都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要没这麽点眼力,她找个茅坑淹死算了……」 王齐志竖了个大拇指,「但你,从书上学?老师只能说:你是这个!」 确实挺优秀,也值得夸,但该谦虚的时候还得谦虚。 「老师过奖!」 王齐志摆摆手:「过没过奖我自己知道!」 林思成再没说话。 就说,叶安宁怎麽和师母那麽亲近?等於她是单师母一手带大的…… 怪不得她的字画鉴定能力那麽高,知道明仁殿纸,还认得项氏的人字章? 原来是沾了王教授的光。 感慨间,王齐志又冷哼一声:「那幅字,是叶安宁让你买的吧?」 林思成点点头。 「呵呵,挺能忍,不愧是二姐亲生的!」 林思成没说话,却在心里点了个赞:确实,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釜底抽薪。 稳丶准丶狠……而且够能忍! 再想想叶安宁的年龄:啧啧,才二十来岁。 不是林思成妄自菲薄:隔前世他二十岁的时候,估计能被叶安宁玩死…… 怕隔墙有耳,师生俩没敢多聊,林思成抽出纸,将茶几上的咖啡擦掉。 将将擦净,身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俩个保力的职员,像是路过。但脚步很慢,眼神不住的往林思成身上瞄。 就那麽几步路,竟然走了差不多一分钟。两人跟蜗牛似的捱过接待区。 将将进了卫生间,对面又过来几位。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表情。 然後是第二拔,第三拔……哈,这是组团来看热闹的? 如果说之前是讥讽丶鄙夷,幸灾乐祸,那现在就是羡慕加嫉妒。 这是八十万,不是八万丶八千,更不是八百。 八十万,能是市中心买三套房,更能在西京最繁华的商业街买一间上百平的商铺。就比如楼下的钟楼…… 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但在这个浮燥丶势利的年代,舍得丶愿意为女人这麽付出的男人有几个? 别说女朋友了,怕是老婆都得掂量一下。 当然,羡慕嫉妒的很多,嘲笑的也不少:花八十万泡妞,脑子被驴踢了? 这个社会,这样的傻子丶冤大头,还有几个? 但怪的是,几个女孩的眼神愈发炽烈,手里攥着手机,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这是想干嘛,准备问林思成要电话? 王齐志皱起眉头,上身下意识的往前倾。 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林思成,离这些货色远一点。那位马老师去而复返,坐到了林思成对面。 眼神很怪……不,是同样炽热。 比起那几位年轻的女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齐志眼都直了:不是……大姐,你几岁? 盯了好一会,女人摇头晃脑:「啧啧……小奶狗,真俊!」 林思成尚算镇定,只是皱了皱眉头。 王齐志却被激的心头冒火,甚至冒出一股把咖啡泼这女人脸上的冲动。 他忍了又忍,点了点茶几:「马老师,钱到帐了?」 「到了,我和保力的合同也签了。但他们说和你们的合同有些麻烦,需要重新打!」 听到这一句,师生二人心中一松。 王齐志直接下逐客令:「那你还有事?」 「这话说的可笑:没事我就不能在这里坐坐,这又不是你家?」 王齐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人瞪了他一眼,又摸出一张名片,笑眯眯的递了过来。 一双桃花眼直勾钗的盯着林思成,像是在拉丝:「小弟弟以後有需要,尽管给姐姐打电话……嗯,像董其昌真迹这样的珍品,姐姐这里有好多……」 怕林思成不信,她还用力拍了一下胸口,又使劲的晃了两晃:「真的,不骗你!」 林思成心里发毛。 他很清楚这女人的目的:花八十万泡妞的冤种,不薅一把,着实对不起她那挺丰满的良心。 也不管咋薅,能把钱薅到手就行。但是大姐,你就算是想薅,你也不能这样薅呀? 我口味得有多重? 看林思成不吱声,还以为他不信,女人眨了眨眼睛:「小弟弟,你别不信,我这真有好东西:董其昌的梵文印章,见过没有?」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说啥? 狐疑间,女人掏出了一方小盒,打开後放在了茶几上。 林思成瞅了瞅,眼睛微微一眯:狮钮铁印? 不大,通高不过五公分,钮印各一半,方圆差不多三公分,造型相对粗犷。 乍一看,钮似踞狮,但仔细再看:狮兽口念金珠,前爪如人手,各抓着一条龙。 这是密宗的「支扎」,多为狮相,为护法神兽。铸印的铁也非普通的铁,而是陨铁,又称天铁。 全称:支扎兽天铁法印,持此印者必为仁波切(密宗领袖)。在青藏两地,在密宗信众中,甚至要高过清朝皇帝御赐的金册金印。 後者只代表身份,前者却象徵天赐神授丶可沟通天地的无上法力,高下立判。 至於是哪位仁波切,要看印文和印台四周的铭纹。 林思成先瞅了一圈:大黑天丶财宝天王丶阎罗法王丶吉祥天母丶毗钮天丶金翅鸟……密宗的护法神,竟然一樽都不差? 他有些怀疑:这印给仁波切,敢不敢用? 关键的是,挺真。 印质深灰,又泛着棕色,主材料为响铜,但陨铁含量至少在百分四十以上。 鎏金层缺失的地方能看到雪花状的花纹:这是典型的高原与泥泊尔「胶泥坩锅熔炼,铸块後冷锻成形」的锤揲工艺锻造印胚後留下的痕迹。 浮雕层风格粗犷,刀法豪放,平刻层的线条却又繁复而精密……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明清两代兴盛於LS丶日喀则地区的「藏式錾刻体系」工艺。 新旧更不用怀疑,相对於纸质,陶瓷,金属文物的年代感更难伪造。像林思成和王齐志这样的高手,一眼就能断个七七八八。 照这麽一看,总不能真是哪位大喇嘛的法印? 狐疑间,林思成伸出手,但都够到了印钮,他又顿了一下:「马老师,你刚刚说,这是谁的印?」 女人一脸的理所当然:「董其昌啊?」 「不可能!」 董其昌信佛没错,但他信的是禅宗…… 「我骗你做什麽?这樽印和那幅字是我一起买回来的,发票都在呢……」女人信誓旦旦,「而且我反覆比对过:这上面的印文,和画心正上的那方印一模一模一样!」 啥玩意? 林思成心里一跳,抓着钮,把印拿了起来。 就瞄了一眼,就只是一瞬间,两只眼睛就跟瞎了一样: 这上面的印文,与残轴上的那方钤印有什麽区别? 大小一样,印框一样,包括梵文字母的排列丶顺序,没丁点儿的差别。 霎时间,心脏止不住的跳,瞳孔「噌噌噌」的缩,眨眼的功夫,手心里就见了汗。 天地良心:两世为人,珍宝林思成不知见过多少,但只隔着「刷一次卡,珍宝就能到手」的距离,这是破开荒的头一遭。 怕一时激动走了眼,林思成缓缓的吐气,心情渐渐的平复下来。 然後,他又拿起放大镜。 王齐志反应过来,一把捞起强光手电。 师生二人头对头,一寸一寸的看: 材质对,饰纹对。 印文,以及铸造丶錾刻工艺也对。 年代特徵更对。 而且从前到後,没有发现任何人为仿造丶做旧的痕迹。 将近十分钟,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王齐志和林思成没找出一丝的破绽。 然後,师生二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夭寿了! 乾隆御宝? (本章完) 第89章 怕是要糟?(4K第二更,求月票) 第91章 怕是要糟?(4K第二更,求月票) 师生二人隔空相望,眼中反射着慑人的光。 不管是从哪座大院出来的,爷爷老子有多牛逼。也不管活了几辈子,是穿越了还是重生的,就问,给你一尊帝玺,你激不激动? 这俩能控制住手没抖,腿没颤,已经算是够矜持,够镇定了。 信不信换个人,他敢找身皇袍穿穿,再喊一声「朕」? 两人盯着铁印,默然无言, 马老师得意的笑了笑:「怎麽样,好东西吧?」 林思成吐了一口气,推了回去:「有点像清朝时期密宗的天铁法印,至於是不是还不清楚。但马老师,我敢肯定,和董其昌没一丁点的关系!」 女人惊了一下:「为什麽?」 「董其昌到七十岁才信佛,信的还是禅宗,和藏传佛教没半毛钱关系,怎麽可能刻梵文法印?」 女人嗫喏无言。 东西她买回来好多年,不止一次请人掌过眼,所以很清楚这是什麽:就是林思成所说的天铁法印。 可惜,印文是梵文不说,还是公元前的字体,压根没人会翻译。甚至於,愿意谈的人都不多,谈也只是一二十万。 她不愿意贱卖,所以一直没有出手。 没料到,前後不过八九分钟,这小奶狗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但也说不定是蒙的。 女人不依不饶:「谁说了信禅宗就不能刻梵印?再说了,如果不是董其昌的印,为什麽盖在他的真迹上?」 林思成一脸无奈:「马老师,我从来都没说过,那副卷轴是董其昌的真迹!」 女人愣了一下,仔细的回忆: 叶安宁当时问:林思成,这上面的字像谁?金琮,还是董其昌? 但这小奶狗却顾左右而言它,问起了叶安宁读的是什麽大学? 此时想来:如果是,他肯定定会说出来。之所以没说,只是顾忌叶安宁的面子…… 顿然,女人有些泄气。但一想林思成一出手就是八十万,心思又活络起来: 「至少东西是对的,肯定是密宗的天铁法印,而且肯定是大德加持过法力的……而密宗的一樽佛相,少些的都能卖二三十万,何况大喇嘛的法印?」 林思成心中一万个情愿,恨不得立马抓过揣进兜里。但表情却无动於衷,语气不疾不徐,「如果是和字轴一起买回来的,那至少也有七八年,那你怎麽没卖掉?」 只是一句,就怼的女人说不出话来:她为什麽没卖掉?因为来历存疑…… 这小白脸,还挺精明? 女人转了转眼珠:「不知道了吧,姐姐做生意,讲究的是眼缘:缘份不到,给多少钱我也不卖!」 王齐志刚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你讲究个寄吧你讲? 这不要脸的,竟然把林思成的手抱了起来? 就那样,紧紧的往胸口搂,甚至想挤进去…… 一时间,王齐志的眼都直了,脏话涌到了嘴边,又突地咽了下去:御宝要紧,御宝要紧…… 我他妈就当看不见…… 不但抱住了手,女人还使劲抛媚眼:「小弟弟其实不是叶助理的男朋友,不然你能不知道她读了几年大学?其实,你只是看她可怜,对吧?你看,姐姐也挺可怜……」 明知道这女人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他不耐烦,林思成还是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嗖」一下就抽出了手:「马老师,你这样没用,凡事要讲道理!」 女人誓不罢休,搬着椅子靠了过来:「我就是在讲道理:你看,这总归是真的天铁法印吧,而且是大喇嘛法印,我要一百万,不算高吧?」 确实不算高,哪怕仅仅只是大喇嘛法印,也值一百万。 那马老师为什麽没卖掉? 因为婆罗米梵文:这是印度三世纪前创造的文字,类似中国先秦时期的虫鸟篆。 而藏传佛教传入中国,已是七世纪的乔汉王朝,那时的梵文已经由婆罗米体演变为笈多体,又由笈多体演变为悉昙体,早已似是而非。 所以,拿到布达拉宫都翻译不出来。国内能翻译的就北大和两院,但问题是,除了这三处,能认得这是字体的人都没几个,等於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 如此一来,连上面的印文是什麽都不知道,谁敢说这是法印? 既便再有意向,都会犹豫一下。再加这个女人硬绷着价格不降,就砸到了手里。 林思成又为什麽会?因为他在印度挖过坟…… 看马老师又把手伸了过来,林思成激灵的一下,「腾」的站了起来:「马老师,你好好说话!」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你看,你明明觉得那幅字是赝品,都愿意付八十万?而姐姐这方印至少是真的,对吧?」 别说,虽然是歪理,但按女人的逻辑,还挺有道理? 看他站着不动,像是有些意动,马老师趁热打铁:「一看你的谈吐丶为人,就不是一般人。社会关系也肯定广,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姐姐我再降狠一点,八十万……你肯定有得赚!」 咦,更有道理了? 林思成顿了顿,刚要说什麽,女人又咬咬牙:「七十,再低,姐姐就赔得卖裤子了!」 说着,她在一阵翻腾,从包里掏出钱包,取出一张泛黄的发票,「不信你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嘴角止不住的抽了一下: 正规的文物发票,交易时间是2000年2月。 销售物件就两件:梵文天铁法印,价格:28万。 佚名《梵文心经》,售价,16000元。 加税将将三十万出头,如果放现在,一百万有点夸张,但六七十万绰绰有馀。 但这不是重点,关键的是销售单位:渖阳文物商店。 这样一看,搞不好,这樽印和那副卷轴,全是从渖阳故宫流出来的? 再不能拖了,哪怕这女人起疑,也先买了再说…… 马老师又来抱手,林思成忙往前一推:「好好好,七十万……」 霎时间,女人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谢谢小弟弟……走,咱们去银行……」 「不用那麽麻烦,还得跑来跑去!」林思成摆摆手,「在这就行……」 女人怔了一下,眼睛又开始拉丝:在保力交易,是胜在稳妥。但至少一成的中介费,整整七万块,咋想咋不划算。 但这小奶狗眼都不眨? 而多少年没有碰到这样又有钱,又傻,出手又贼大方的棒槌了? 顿然,女人看林思成的眼神,就像在看会走路的人民币:「好,保力就保力!」 说着,她又把装着印的盒子往前一推:「好弟弟,这是你的了!」 林思成却动都没动一下:「不急!」 他不急,女人急。 「我去找他们,再打一份合同!」 马老师霍然起身,扭着腰肢,去了办公区。 就只剩师生二人,相对无言。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王齐志一直静静的坐在旁边,扪心自问,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能不能像林思成这样,坐这麽稳当,保持这麽平静? 当然能。 但肯定演不到林思成这麽逼真,绝对一张嘴就漏馅。也绝对做不到林思成这种心里明明想要,想要的发疯,脸上却看不来半点。 甚至於,林思成从头到尾都表现的很不耐烦。但因为自身素养,不得不努力的忍耐。包括最後,也只是被那疯比女人缠的没办法,也确实觉得有点赚头,才勉为其难的答应。 但林思成你搞清楚,这可是乾隆御宝,为什麽你能演这麽像?为什麽在你的眼睛里,全是「既怀疑,又有些嫌弃」的情感? 语气可以伪装,表情也可以伪装,但王齐志想不通,这种发自内心的情绪,他是如何装出来的? 特别是那种「真正的有钱人」丶「二代」丶且贱有涵养,贼有风度的气质,被林思成体现的淋漓尽致。 王齐志甚至有些怀疑:到底谁是二代? 真就离了个大谱…… 正暗暗惊疑,「腾腾腾」的一阵,副主任和主管冲到了接待区。 神表情很惊讶,也很怀疑,但称呼很客气:「林先生,马老师说,你愿意以七十万的价格,购买她这樽铁印?」 「对,还要麻烦两位办一下手续!」 肯定不麻烦,一转手就赚七万的佣金,有什麽可麻烦的? 他们是想不通:这玩意除了铁质的,其它信息一概没有,你真就钱多的烧手? 「给安宁姐冲冲业绩!」像是在解释,林思成笑了笑,「是不是不符合公司规定?」 符合,怎麽可能不符合? 但是,这是七十万,又不是七十……你是傻子吧? 顿时,两人的眼神古怪起来。随即又笑了笑:「当然可以,我们只是过来确认一下:还是按第三方售卖合同?」 「对,佣金照付!」 两人点点头,说了声稍等。 女人跟在後面,不停的撇嘴。 叶安宁跟在更後面,和林思成对了个眼神,然後齐齐的笑了一下。 王齐志竟然看懂了: 好东西? 好东西! 不是,刚才就是这样? 先不说两人之间这种莫明其妙的默契从何而来,就说这两人的心性:这是挖个坑把你埋了,还得让你说声谢谢。 没来由的,王齐志打了个激灵…… 马老师的手续很快,收到钱以後,只需要和保力签一份第三方转售合同和免责协议:大致就是把东西卖给保力。至於保力再卖给谁,和她没关系。 但对林思成而言,却好处多多:因为他是从保力买的,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和马老师没半毛钱的关系。 哪怕这个女人日後反悔,找也只能找保力,而不是找他。 缺点是佣金太高,一来一去,就是十五万,够在稍偏的街区买一套房。 但值! 就这样,前後也就十来分钟,马老师就出了财务室。还贴心的和林思成打了个招呼:说是保力让她把之前的发票和鉴定证书也留了下来。 但就说了两句,说完就走。 甚至坐都没敢坐,生怕林思成反悔。 「当」的一声,过道里传来一声轻响。电梯门合上,马老师的身影彻底消失。 「吁~」师生俩不约而同的呼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万事大吉! 只要稍等在转售合同上签个字,那字丶那印,就到手上. 正这样想着,身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还是那些职员,这次的表情更怪,像是愈发羡慕,愈发眼热。 但眼神也更直接,看林思成的眼神,就像在看傻子。 就想不通,这麽大公司,能管理成这样? 但师生俩哪还顾得上这个? 王齐志在想:要不要明天就去京城? 至少,必须,先帮林思成把那枚章给搞清楚,不然王齐志绝对连觉都睡不好。 林思成则在想:迄今为止,乾隆的鉴藏章的交易纪录是多少来着? 最低的一款,好像才百来万? 但肯定是扯淡:要麽存在争议,要麽考据冲突。 不需要多,最多放四到五年,这方铁印要下了千万,林思成敢啃着吃了。 但相对而言,钱只是其次,甚至是最低最低,最不紧要的一环。原因就两个字:帝玺。 哪怕是铁的,哪怕印的是谁都不识的古梵文,这也是帝玺。象徵意义和历史价值远远超过经济价值。 想像一下:谁不想举着皇帝的印,喊一声「朕」? 天马行空的发散着思维,四周顿然一静。下意识的抬起头,副主任和主管去而复返。 一个抱着箱子,一个托着盒子。叶安宁跟在最後面,手里拿着几份合同。 主管一摆手:「林先生,让你久等,这是转售合同,请你过目!」 叶安宁递了过来,林思成顺手接住,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王齐志暗暗一赞:要搁他,肯定是「有叶安宁在,怕什麽」,最多扫一眼就签了。 但别怀疑,十个内行踩十次坑,有一半都是这麽踩的。 差不多十分钟,林思成看完两份合同,签上了名。 主任取出公章,挨个补印。 一式两份,林思成把自己那一份装了起来。然後,主管又打开箱子和盒子,让林思成检查。 这叫验明正身,以仿调包。 不要觉得麻烦,十个老江湖,至少有七个都栽在这一环。 上千万的东西,林思成自然不会烦,他甚至又拿出了放大镜。 但将将举起来,过来里传来「咣」的一声,几个人齐齐的回过头。 电梯门打开,露出一张标志性的胖脸,且泛着油光。人还在十多米外,就先带上了笑。 郝钧身後,跟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人,看着挺气派。 下意识的站起身,正要打招呼,林思成怔愣了一下:刚走没多久的马老师,竟然也在? 脸上带着几丝得意,嘴唇不停嗫动,小声和郝钧说着什麽。看模样,两人很是熟悉? 本能的,林思成心里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怕是要糟? 不假思索,几乎是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林思成盖住了箱子和盒子…… (本章完) 第90章 有点儿神叨(4K:为盟主「趣味游戏plus」加更) 第92章 有点儿神叨(4K:为盟主「趣味游戏plus」加更) 人还没到,郝钧不住道歉:「王教授,来晚了……也是不巧:总公司领导来检查,实在脱不开身!」 电话里就解释过,王齐志自然不会在意,忙起身让座:「不晚,刚刚好!」 郝钧又居中介绍:与他同行的男子姓吴,是荣宝斋杂项部的部长。 也是巧,正好随团来西京检查,正好和王齐志是北大校友。既是郝钧的领导,也是他师兄:在校期间主攻印度语和敦煌佛教经典写本,兼修中外佛教文化教流。 听到「敦煌佛教经典写本」,林思成心里跳了一下:印度语也就罢了,只要研究不到中世纪之前,基本和婆罗米梵文扯不上关系。 关键在於敦煌佛典:这个专业中有一个垂直研究方向:古梵文。 而自己之前说什麽来着:想把这两方梵文章翻译明白,除非去北大和两院?而话说完才几分钟,郝钧就帮他找来了一位? 真的,他真是服了:郝师兄,你早不来,晚不来,你这个时候来? 来也就罢了,还带了个高手。更绝的是,你还把那位马老师也带了回来? 暗暗嘀咕,几句寒喧,几人纷纷落座。郝钧又略显好奇的看了看茶几上的箱子和盒子: 「也是巧,刚下车就碰到了马兰:她说楼上有一位贼阔气,还贼大方的小奶狗,花重金卖了她两件玩意……还说姓林……我一猜就是你!」 一提「小奶狗」,郝钧就忍不住想笑:「听说,卖了整整一百五十万?」 一下子,马老师昂起了下巴,一脸的小得意。 林思成一猜就知道:一下子赚了一百多万,这女人肯定得意忘形到了极点。恰好又碰到熟人,然後没忍住,好一顿吹: 郝秘书长你不知道吧,我碰了一个贼傻,贼棒槌的大冤种,把砸手里七八年的两件东西卖了一百五十万…… 傻是吧,冤种有种?行,有你哭的时候。 暗暗骂着,林思成点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什麽你差不多?发票还在桌子上摆着呢:165万。 郝钧瞄了一眼,一指箱子:「打开瞅瞅!」 林思成笑了笑:「没什麽好瞅的。」 咦,不对吧? 以他和林思成的关系,这小子什麽时候这麽不客气了? 这里面有事啊,而且事儿还不小…… 转了个念头的功夫,郝钧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哈哈,马兰走宝了? 就说,林思成粘上毛比猴还精,怎麽可能当冤大头? 郝钧努力的睁大眼睛,布灵布灵。 林思成秒懂:「晚上我安排,唐乐宫,西安饭庄随便挑,茅台管够!」 哈哈……就说事儿肯定不小? 但没时间。 「领导还在酒店,晚上还得回去招待!」 林思成点头:「那就改天!」 「好,改天!」 郝钧乐呵呵的回了一句,从接待手中接过咖啡。 可能是真忙,也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主管笑了笑:「林先生,你检查一下,我也好让财务录帐!」 说着话,他顺手揭开了盒盖。 郝钧只是瞄了一眼,笑容就冻在了脸上。然後,仿佛有针扎了过来,他往後一仰。 杯中的咖啡晃了两晃,泼出了几滴,洒到了净白的衬衣上。但郝钧浑然不觉,盯着残轴看了好几眼。 刚说什麽来着:马兰走宝了?她走个屁……林思成啊林思成,你上了大当了! 郝钧猛的转过头:「佚名仿梵文心经?」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他要是保力的领导,这位主管早被开除了八百遍。 他点点头:「郝师兄见过?」 何止我见过,老关丶你爷爷,都见过。 郝钧放下了咖啡杯,又看了几眼:没错,就是那一幅。关键的是,旁边还有个小盒子? 字与印一体两套,这要这不是那方铁印,郝钧敢嚼着吃了。问题是,林思成不但付了钱,连合同都签了,等於半丝反悔的馀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郝钧气得肝疼:辛辛苦苦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自己哪怕早来十分钟? 他咬了咬牙:「丁会长记得吧,就文物中心开会那次,说『为了八百钱的红包,林教授是不是穷疯了的,』就是他!」 郝钧开门见山,又一指马兰,「他俩是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咬的极重。 林思成恍然大悟:「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丁会长带着这幅字和一方铁印,让老关看……老关说:看不准!」 看林思成无动於衷,郝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别不信,在市里,老关的字画鉴赏水平绝对拔尖,在省里都能排得上号……而且,你爷也看过!」 林思成当然信,关兴民是国美出身,专攻字画,造诣肯定高。爷爷触类旁通,水平也不差。 他也知道郝钧的意思:林思成,你让这女人骗了。 但有一点,这两位不像自己,见过赵孟俯的梵文心经真迹。更不像叶安宁,把故宫当家泡,董其昌各时期的书法风格早已烂熟於胸。 所以,哪怕告诉他们答案,这是董其昌仿笔,关兴民和爷爷也不会信。就像保力的鉴定师,以及这会儿依旧懵懵懂懂,一脸茫然的马老师。 看郝钧一脸自责,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的样子,林思成心中微暖,又示意了一下:「师兄,你看!」 看什麽,看你花一百五十万买的教训? 暗暗骂着,郝钧转过头:咦,吴老师在干嘛? 不知道什麽时候,吴军绕到了另一边,戴上了老花镜,手指指着关卷轴上的梵文,嘴里念念有词。 郝钧叹口气:「吴老师,这是心经!」 「我还不知道这是心经?你先别说话……」 很快,只是回了一句嘴的功夫,吴军已经看完了经文,转头研究那两几方钤印。 大致看了看,他又抬起头,看着林思成:「这是仿赵孟俯心经?」 林思成惊了一下:「吴老师见过真迹?」 「没见过,但这上面写着呢!」吴军指指赵孟俯的那方仿印,「皇帝顾问赵子昂,别说,名字的音译挺准!」 郝钧一脸懵逼:又从哪冒出来的赵孟俯? 吴军又开始研究第二方,但突然,就跟冻住了一样。 盯着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左一扫,又右一扫。但凡在场的,整个被他打量了一遍。 然後,目光落在林思成的脸上。眼中像是藏着针,直勾勾的刺了过来。 林思成心里一动:遇到行家了? 正暗暗猜忖,吴军笑了笑:「小伙子不错,从哪学的梵文?」 不是……上来就夸,你怎麽就这麽肯定? 搁一般人,是不是会先问:小伙子学过梵文? 林思成稍稍一顿:「书上!」 「厉害啊?」夸了一句,他又笑着问,「哪些书?」 林思成不假思索:「季羡林先生的《沙恭达罗》丶《罗摩衍那》丶《印度古代语言论集》……还有黄宝生先生的《摩诃婆罗多》,《罗怙世系》……」 「咦,可以可以……黄宝生师兄的着作也看过?」 吴军的眼睛发亮,「家师季羡林!」 林思成眼皮微跳:何止是行家?这是个真高手。 只是一略而过,吴军再没有追问,转而研究钤印。 而他看的越久,眼睛就越亮。差不多五六分钟,忽的直起腰,又「啪」的鼓了一下掌:「不错!」 什麽不错?当然是那方无上瑜珈部的藏经章。 林思成笑了笑,没有吱声。 其它人彻底搅了一头浆糊:不是佚名仿的心经吗,这位吴老师怎麽看的这麽认真? 还又是鼓掌,又是不错不错的? 唯有郝钧,眼睛扑棱棱的瞅,忽而看看吴军,忽而落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什麽时候学的梵文,自己怎麽不知道? 还有他说的那几本论着:他兼修印度佛教文物,都没怎麽学过? 郝钧眨巴着眯眯眼,越看越感觉不对劲:关键是吴军这个态度,多少年了,没见他这麽认真过。 总不能,这破字……真成了漏? 惊疑间,吴军开始自言自语: 「,天王?天神?嗯,应该是天神……」 「,如德丶妙祥丶妙吉祥……不对,这是江白央(文殊菩萨的藏文名)!」 「,是转轮圣王,还是大王?肯定是大王……咦……」 一声低呼,他猛的抬起头,又如之前,双眼直戳戳的钉到了林思成的脸上。 不,比之前更锐利。 林思成又笑了笑。 他也跟着笑了笑,突然,他「呵呵」一声:「放心,他们听不懂!」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怎麽回答。 随後,吴军又指指小盒:「这是什麽?」 林思成叹口气:「印!」 吴军双眼发光:「能不能看一看?」 都到这会儿了? 林思成打开盒盖,递了过去。 吴军没接,就只是扫了一眼,然後,嘴角禁不住的抽了两下。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然後,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眼睛睁圆了一圈,眼角微微颤动,双眼灼灼有神。 那模样,像极了电视里:肖央站在门口,看着光屁股的小渖阳包饺子的那个表情:像是想笑,又忍着笑,还夹杂着几丝佩服,以及羡慕。 「收起来吧!」 吴军点点头,话峰又一转,「还没毕业吧,学的什麽专业?」 「文保,大四!」 「挺好!」 吴军的一句「挺好」,让王齐志心里一跳:那眼神,像极了公安局的领导看林思成的眼神,真的,一模一样。 但他再没有往下说,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郝钧着实没忍住:「吴老师,这两件是什麽?」 吴军的语气很表静:「就普通的梵文心经,普通的铁印!」 不可能? 郝钧鼓起了腮帮子:老吴,你当我是瞎的? 但正因为不瞎,他才没往下问,心里更是如过山车一样:之前恨来得晚,现在应该庆幸,幸亏没来早。 如果再早一些,如果吴军一时不察说秃噜嘴,搞不好就得把林思成的这桩生意给搞黄。 万幸! 本来是来看笑话,可惜没看上,又怕林思成反悔,马老师先溜为敬。 该办完的都办完了,没必要在这里赖着,林思成收起东西。 随後,一行人下了楼。 临别之际,几人嘴里说着客气,但无一例外,眼睛都往林思成手上的箱子上瞄……都挺搞笑。 反正拖了好一阵,也就挺忙,不然郝钧绝对会让林思成把印和字拿出来,让他看个清楚,再问个清楚。 最後,郝钧和吴军先走一步。 叶安宁还得上班,林思成和王齐志先回去。 上了车,王齐志一脸狐疑:「认出来就认出来,已经签了合同付了款,就算那个马老师反悔,也是找保力。但我看你,当时就跟防贼似的?」 林思成防的哪里的是这个?而是那位吴老师。 国内研究古梵文的,敢说有所成的,他和王齐志的手和脚加起来就能数清楚。 如果再往上溯源,就四位:民国时期的钢和泰丶陈寅恪丶季羡林丶金克木。凡是研究这个的,全是这四位的学生。 建国之後又分成了两派:北大,中科院和社科院,而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陈寅恪先生和季羡林先生,都是先在北大教书,之後又去了中科院和社科院。 圈子就这麽大,人还这麽少,相互之间贼熟。谁有几个学生,研究方向是什麽,门儿清。 所以,林思成但凡敢张嘴,吴军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自学,还是哪位教的…… 这个肯定不能给王齐志讲,林思成笑了笑:「主要是那位马老师太难缠!」 「这倒是!」 一想起来,王齐志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他顺手打着了车,又问:「被这位吴老师一掌眼,倒是不用急着去京城了。但不得不说,这位吴老师眼力是真高!」 林思成点点头:确实高。 还有点儿神叨…… …… 另一边,神叨的吴老师一脸的神叨,忽而呲牙,忽而咧嘴,又忽而神经质一般的笑。 郝钧看着後视镜,心里发毛:「不是……吴师兄,你搞什麽?」 吴军一脸唏嘘:「自学古梵文,还学这麽好,这小孩有点东西!」 他何止是有点东西? 但郝钧不得不佩服,林思成是真的闲:古梵文难不难学只是其次,关键是应用场景太少,就问你,学了这东西往哪用? 除了北大留校,就只能进两院,但这三个地方,是那麽好进的? 就像吴军,就像他,学的只是和梵文相关,最终都只能自谋生路。 「对了,还没问你,那两件到底是什麽?」 吴军慢条斯理:「字不知道,但印知道,就那方铁印!」 郝钧精神一振:「是什麽?」 「乾隆御宝!」 「啥玩意?」 以为他没听清,吴军提高了音量:「乾隆的鉴藏章!」 「吱」的一脚刹车,郝钧一头撞到了方向盘上…… (本章完) 第91章 战斗要开始了 第93章 战斗要开始了 秋阳斜切进车窗,後视镜里倒映着梧桐树。金箔似的叶片簌簌的掉,被风推着转了几圈,落在引掣盖上。 郝钧紧紧的扣着方向盘,双眼空洞,额头慢慢的红了起来。 清宫大内典藏! 皇帝御鉴! 那这样一来,那幅字还算什麽佚名之作? 以及,皇帝御宝…… 郝钧从业近二十年,还是大明鼎鼎,专营文房四宝的荣宝斋。闲章见过,私印见过,官印更见过。 但什麽时候见过御宝? 再想想那两件东西的来历,郝钧就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啪」的一声,後视镜里冒出一团火苗。随後,一缕蓝烟从后座飘了过来。 郝钧靠住座椅,扭着僵硬的脖子,折成了九十度:「师兄,你看准了没有?」 吴军吐了一口烟,斜了斜眼睛:「你和我第一天认识?」 郝钧被噎了一下。 吴军的那句「家师季羡林」不是随便说的。因为他真的是季先生的弟子,然後才是北大的学生。 为什麽林思成提到,学过季先生翻译的《罗摩衍那》时,吴军会双眼发光? 因为那本古梵文史诗,就是他跟随季先生一起翻译的。 又有从业三十年的经验与眼力,那两枚钤印,并那一枚章对吴军而言,就如小儿科。 但对郝钧而言,却如一座大山,这辈子是别想绕过去了。 就感觉,眼瞎了一样? 吴军弹了弹的菸灰,慢悠悠的吐了一口烟:「谁还没有走眼的时候?再者,你不是说了麽:又不是你一个人走眼?」 郝钧愣了愣:「呵!」 但别说,心里确实好受了点。 同行都知道,那幅字并那方印到马兰手里快八年了,一直出不了手。时不时的就会被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反覆鞭尸。 马兰脸皮也厚,你越说她越上劲,东西拿出来就往你怀里塞,然後摁住掏你口袋。 所以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行家,哪个没见过那两件东西? 丁良和林长青没闹翻之前,他还专程带着马兰和东西请教过。还有关兴民,被马兰烦的烦不胜烦,一见那女人扭头就跑。 但从前到後,所有人意见都出奇的一致:明仿的佚名心经,把外边的装池扒下来都比整幅字轴值钱。至於中间的画心,也就值个几百块。 印的价值倒是稍高点,但也高的有限,一二十万顶到天。 但结果呢? 几百块的画心成了清廷内藏,皇帝御鉴。 顶多只值一二十万的印,成了皇帝玉玺,乾隆之宝? 所以,眼瞎的何止他一个?甚至还得加上林思成的亲爷爷…… 咦,这麽一想,舒服多了? 「给我也来一根!」 郝钧仰着身,把烟和打火机抓过来,「啪」的点着。 烟雾绕着火星游走,又被灌入的晚风搅散。 他忽然皱眉,烟咀停到了唇边:「师兄,在你看来:林思成能鉴出那两件,特别是那方印,是靠文房功底多一些,还是梵文功底多一些?」 「肯定是後者!」吴军摁灭了菸头,语气格外笃定,「只要能译出印文,什麽材质丶纹饰丶宗教丶民族等等,根本就不需要看!」 郝钧顿了一下,深以为然:就像吴军,难道文房文玩的功底很高? 当然不是,但他从前到後就用了十来分钟,就将那方印鉴定的七七八八,凭藉的就是深厚的梵文功底。 换成林思成,道理当然也一样。 顿然,沉郁尽去,郝钧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吴军不由失笑:「你至不至於?」 郝钧没说话。 怎麽能不至於:两倍的岁数,却样样都不如? 他也算自视甚高,但每次见了林思成,就感觉自己前四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不如归不如,但相比较起来,林思成只是梵文比他强一点,而非文房功底,反倒要更好接受一些。 想了想,郝钧又拿出手机。 「你干嘛?」 郝钧「呵呵」一笑:「分享一下!」 要知道,除了那方印,还有一幅字呢,见过的人更多。 这麽难受的事情,总不能让自己一个人难受?都寄巴兄弟,谁他妈也别想舒服了…… 吴军瞄了一眼:「你嘴什麽时候这麽松了?」 「放心,就这一位:他和林思成的爷爷是至交,和林思成也是至交。本身又是警察,所以我不讲,林思成也得讲……」 要问为什麽,当然是因为那位马老师:这女人忒难缠,必须得给林思成准备点震慑力。 吴军再没吱声,郝钧随意一拔位,找出关兴民的电话拨了过去。 语气中透着几丝幸灾乐祸:「老关,跟你说个事……」 …… 「呼噜~呼噜……」 小胖子胃口贼好,眨眼的功夫,一盆炸酱面就见了底。 王齐志捏着筷子,无意识的搅动着面条。偶尔夹根黄瓜丝,送到嘴里。 眼睛盯着正前方,却没有焦距。 「嘿……嘿……王齐志?」单望舒举着筷子,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吃饭啊,发什麽呆?」 王齐志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大口大口的吃面。 儿子吃完,乖巧的把饭盆洗完,坐到沙发上看电视,餐厅只剩夫妻俩。 单望舒皱了皱眉头:「怎麽了,跟魂丢了似的?」 王齐志怔了一下,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绕了一筷头面条送到嘴里,慢慢的嚼动:「今天,林思成买了一幅字,又买了一樽铁印!」 「啊?」单望舒一听就明白了,「林思成又捡漏了?」 算一算,王齐志到单位报到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林思成的名字在家里出现过多少回? 王齐志念叨完叶安宁念叨,叶安宁念叨完又换王齐志念叨,说的最多的就是昨天林思成买了什麽,今天林思成又补了什麽,又赚了多少。 单望舒早被震惊麻木了。 但再一次听,她依旧新奇。 「这次能赚多少?」 王齐志算了一下:「差不多上千万吧!」 「多少?」 筷子插进了碗底,溅出几滴酱汁。 单望舒瞪大了眼睛。 她生的好,见识也广,嫁的更好。 但家庭再好,再是对钱没有过多的渴求,也知道上千万是什麽概念。 一千万,能在京城什刹海周边买一套小四合院。 再算一算时间:就感觉林思成这赚钱的速度,比抢银行还快…… 宛如失神,她喃喃自语:「一千万,一千万啊?」 王齐志把碗推到一边,擦了擦手:「而且是至少!」 如果只是董其昌青年时期的仿作,又是残篇,价格也就在一百万左右。 加上项墨林的人字戳,差不多涨一半,一百五十万。再加藏经殿的章,乾隆的印,那至少翻一倍,也就是三百万。 但如果这幅字是从渖阳故宫流出来的,而且是和钤印在字上的那一方乾隆御宝一起流出来的,那不用怀疑:光是字,最少四百万。 少一毛,王齐志叫他爹。 剩下的那方印,如果林思成脑子发昏,六百万肯卖,保准抢破头。 想像一下:皇帝御宝,哪个男人见了不是双眼发光?能用钱买到,简直八辈子烧高香…… 听到帝玺,御宝,单望舒双眼发直:她在故宫上那麽多年班,才见过几方? 突然间,王齐志告诉她:他学生刚买了一方。 买?这样的东西竟然能用钱买到? 又想起王齐志刚说的一千万,单望舒皱起了眉头:「林思成想卖?」 「我只是比方!」王齐志摇摇头,「林思成脑子又没被驴踢?」 哪怕哪天林思成真犯了糊涂,想把印给卖了,王齐志上去就是两巴掌,保准把狗脑子给抽醒。 缺钱是吧,你倒是张嘴啊,老师我还能不借给你? 「对!到时候你叫我,我骂骂他!」 单望舒使劲点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从哪买的,中山门?」 「地摊上哪有这东西?」王齐志摇摇头,「保力!」 筷子一滑,面条溢出了碗。 今天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单望舒索性把碗推到一边:「保力,怎麽可能?」 如果是之前,王齐志也觉得不可能。但一回想今天的经历,他就想冷笑: 就算只是个办事处,也不能不专业到这个地步?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致讲了一遍,单望舒听的目瞪口呆。 保力这麽大公司,乾的这些事,也不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叶安宁,以前那麽乖,突然间就……就……就……就了半天,单望舒竟然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反正给她的感觉,甚至於比林思成花七十万买了一樽帝玺还要难以按受:一个人的性格,竟然能说变就变的? 「不是……我带了这麽多年,丫头小时候蠢乖蠢乖的……怎麽突然,就能变的这麽聪明?」 呵呵,叶安宁蠢乖? 那是因为你这个舅妈喜欢蠢乖,她才会蠢乖蠢乖。 王齐志冷笑一声:「你也不看是谁生的?」 一想到大姑子,单望舒就闭上了嘴。 用爷爷(王齐志的爷爷)的话说:三小子的脑袋绑一块(王齐志三兄弟),都比不上丫头睡着时的头发尖儿灵醒。 再看看爷爷给孙辈儿起的名字:三兄弟是齐华丶齐明丶齐志,轮到大姑子,就成了齐光。 啥意思?日月当空,曌! 转着念头,单望舒又叹口气:「林思成也不差!」 差? 王齐志笑而不语。 一想到今天的那位马老师从头到尾被林思成引着走,没察觉到一点儿不对不说,反倒沾沾自喜,得意洋洋的模样,王齐志就想喝声彩。 就感觉,林思成把「把人卖了,他还帮你数钱」丶「把人活埋了,他还对你谢声谢谢」这两句给具象到了极致,又给他示范了一遍。 因为林思成的引导,马老师从头到尾,都坚定的以为:她有远超常人的眼力,以及智慧。 很神奇,且无声无息,不着痕迹。 就如春雨入夜,温润无声。 与之相比,叶安宁反倒落了那麽一点下乘。 暗暗感慨,他又突然想了起来:「明天记得去一趟银行,给林思成转四十万!」 单望舒不明所以:「他要借钱吗,为什麽是四十万?」 「不是借,是买那幅字的钱,林思成说:那幅字,他和叶安宁一人一半!甚至不用叶安宁出钱,算那方印的信息费。我说不需要,但说了半天没说通,最後索性让叶安宁也出一半的钱……」 「啊?」单望舒愣住,「那都什麽年代的规距了,他还讲究这个?」 以前叫做「伙货」:一个提供信息,一个负责掌眼,东西卖了後两人平分。 但现在,谁还讲这个规距?不挖你墙角,不截你的胡就算不错了。 但反过来再说:那幅字的一半,少些也有两百万,林思成是真舍得。 「要不你能说,我看人挺准?」王齐志自吹自擂的夸了一句,又拿起手机:「我给叶安宁说一声。」 …… 夕阳照出了琥珀色,晚风撩起纱帘。 叶安宁站在窗前,淡茶色的玻璃映出俏丽的面孔。手机微微发烫,在掌心烙出淡淡的红印。 脑海中回响着舅舅的话:林思成说的,一人一半。 等於自己莫明其妙的,就赚了两百万? 叶安宁笑了笑,又想了想,找出林思成的电话。 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声音温和而又清朗:「安宁姐!」 叶安宁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林思成,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叶安宁要是为了钱,她早找人把那幅字买走了,而不是找自己再去鉴定一遍。 但林思成有自己的认知:有些规距虽然守旧,但能存在那麽多年,自然有道理存在其中。 既便抛开这一点,说个最现实,也最简单的道理:有一才有二。如果不是叶安宁,哪来的马老师,哪来的乾隆御宝? 细水才能长流。 林思成不急不徐,叶安宁认真的听,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林思成,不管怎麽说,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安宁姐,你真不用客气。你应该这样想:四舍五入,等於我白捡了一方帝玺,我有没有对你说谢谢?」 叶安宁又笑了起来:「好,改天请你吃饭!」 「好!」 通话很简短,也很乾脆。 但叶安宁能够觉察到:两人之间,好像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存在。 就像今天,她只需一个眼神,林思成就能准确无误的判断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以及会有什麽样的行为,甚至是最终的意图。 就觉得,他好聪明。以及这种感觉,就挺奇妙。 感慨间,过道里传来推门的声音,一位同事探出头:「叶安宁,开会了!」 「好!」 她点点头,收起手机,又用力的呼了一口气:战斗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92章 干私活的女助理 第94章 干私活的女助理 又是新的一周。 白炽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王齐志靠着长案,抱着茶杯暖手。 本书由??????????.??????全网首发 林思成站在对面,双手插着白大褂的兜。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脸上映出细密的金线。 「所以,就是那位杨主管在使坏?就郝师兄来了之後,她没徵求我同意,就揭开了箱子的那位?」 「对,就是她!」王齐志点点头,「上了年纪,业务能力严重倒退,学习能力也约等於无,继而就产生了危机感。偏偏叶安宁能力太强,又有背景,迫使她铤而走险……」 「被保力开除了?」 「当然。而且保力已经报案了,接下来就会起诉:听说做过的手脚不少……哦对了,还有那位马老师。」 王齐志又想了起来:「连着闹了两天,第三天刚进保力,就被等候多时的警察带了回去:拘留半月!」 林思成不胜唏嘘:这才是保力。 那天进去後看到的,就跟假的一样。 王齐志揭开茶杯,吸溜了一口:「我就是奇怪,那位马老师,怎麽没来找你闹?」 林思成笑了笑:「估计是还没顾上!」 其一,是保力的人怂恿马老师把那幅字送拍的,也是因为那位杨主管精心设计,促使她硬塞一样,把那幅字和印卖给了自己,所以主要矛盾还在於保力。 其二,马老师心知肚明:因为那两份第三方转售合同,她就是把官司打到联合国她也打不赢。唯今之计就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和保力联合,找到点叶安宁「吃里扒外丶暗箱操作」的证据。 但可惜,要能找到保力早找了,轮不到她。而且恰恰相反:叶安宁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其三,应该是趋利避害的心思作祟。老爷子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林长青」这三个字,还是有些公信力和震慑力的。 对於古玩这一行而言:打眼走宝如家常便饭,哪个行家敢说没有折过手?而既便踩得坑再大,不一定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名声要是毁了,那是真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几相一结合,马老师要是清醒一点,不但不会闹,还会拿出她那牛皮糖一样的劲头,跑来找林思成装可怜:弟弟,你看姐姐因为你赔了上千万,你是不是得可怜可怜,补偿补偿。 但说实话,林思成要是能被她缠住,白活两辈子,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 与之相比,他更佩服叶安宁:不动则已,一动就打七寸,稳,准,狠。 师生多日,一看就知道林思成在想什麽,王齐志叹了口气:「你别多想: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插手,包括我,包括你师母,更包括你师姑(叶安宁的妈妈)!」 「所以我才佩服!」林思成猛点头,「叶表姐挺厉害!」 王齐志咂摸了一下:总感觉用「厉害」这样的字眼形容女孩,多少有那麽些不妥当。 「换个词!」 林思成想了想:「冷静,理智,果决!」 王齐志张着嘴:怎麽感觉,更不对味了? 算了,越描越黑。 他岔开了话题:「印呢,你存哪了,安不安全?」 「我用爷爷的户头,在银行开了Vip保险柜,那幅字也存在里面。」 「哈哈,林教授没吓一跳吧?」 林思成摇摇头:「我还没讲,给郝师兄和关主任也交待过,让他们也先别讲!」 王齐志愣了愣,竖了个大拇指:「林思成,你真孝顺!」 林思成笑:「还行!」 开了几句玩笑,气氛渐渐轻松,王齐志又看了看表:「去带个人而已,冯琳怎麽用这麽久?」 「你不是交待,还要挨个谈话吗,应该快了!」 林思成的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冯琳在前,陆陆续续又进来五位。三男两女,都很年轻。 这几位,都是王齐志精挑细选的项目组成员,今天正式进组。 五人相继问好,王齐志微微一点头。手一伸,从冯琳手里接过简历。 然後又顺手一递:「基本都是按照你的要求选的!」 林思成点点头,接过文件夹。 一位博士,两位硕士,两位本科。专业都很对口,前三位的经验也很丰富。 特别是其中一位女硕士,本校金属文保专业,毕业後在本校一位已退休的金属文保学教授的实验室实习了两年,既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又有丰富的实验经验。 关键是研究方向:高温窑具与金属模具的协同研究。 这是为数不多的陶瓷学与金属文物相交叉的研究课题,她待了足足两年,说明陶瓷实验能上手,金属文物实验更能上手。 漆雕学也懂一些,放这儿,约等於万能人。 根据照片对了一下本人,林思成又继续往下翻。 看的很仔细,差不多五六分钟,五人的履历丶特长基本记了个七七八八。 等林思成看完,把文件夹还给了冯琳,王齐志提起保温杯:「你看着安排,我去开会!」 林思成愣住:不是……你就这样走了? 你是导师丶实验室负责人,更是项目发起人丶总负责人,把人招进来,都不交待一句的? 至少得讲两句,鼓励一下吧? 「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王齐志没走脱,只得倒回来:「再说了林思成,咱俩之前咋说的?」 林思成睁圆了眼睛。 是,我是说过:老师你只管统筹全局,就计划丶申报丶立项丶资金丶验收丶评选这些……平时再盯着点,小细节我和冯师姐基本能搞定。 但也没说,让你直接当甩手掌柜? 林思成顿了一下:「你就不怕我搞砸?」 王齐志笑了一声:这实验室的哪个仪器,你不比冯琳用的溜? 还有那几份研究计划,连子课题方向都是你提的,你说你不会? 再说了,能搞多砸? 王齐志很认真的表情,又点了一下头:「老师相信你!」 只是一句,让林思成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吐不出来半句。 林思成当然知道,王教授是有意竖立自己在实验室的权威。正如他曾经拍着胸口,对商教授说的那两句:林思成来了,他就是开山大弟子,宗门大师兄。 但凡之後来的,管你什麽士,既然愿意来,就得听指挥。 林思成就是觉得,王教授对他过於放心了点。 他呼了一口气:「老师,我尽力!」 王齐成露出一个迷之微笑:哪需要林思成尽全力? 顶多用出五成功力,就能让这几位服服帖帖。 他又压低声音:「老师也不是去闲逛,得去给院长透透风。」 林思成用力点头:「对,正事要紧!」 师生俩能不能起飞,就看铁质能不能立项。但这玩意要没学校背景支持,凭他俩真玩不转。 因为要真刀真枪的从别人碗里抢食吃,再看看那些对手:国家文物局丶北大丶北工大丶国博……一般人光是看到名字,头皮都得发麻。 林思成给了个鼓励的眼神,王齐志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施施然的出了实验室。 随着关门的声音,气氛顿然一静。 林思成开门见山:「冯师姐,你带几位师兄和师姐熟悉一下机器,了解一下实验计划!」 几人齐齐的一怔愣,当林思成的目光扫了过来,才相继点头回应。 这几位都是王齐志精挑细选的,又让冯琳挨个谈过,话也说的很直白:王教授的实验室有些特殊,平时的日常管理,基本都是林师弟负责。 她虽然是助研(研究助理)加助管(管理助理),但主要工作还是以配合林师弟为主。甚至特意提醒:林师弟今年大四,还没毕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当时,五个人都表示理解。但表示是一会事,来了後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这个实验室,助管竟然真的要靠边站? 林师弟的年龄自不用说,这个都有了解,他们有点难以接受的是导师的态度: 一本简历从接到递,动作是那麽的丝滑。关键的是王志齐当时的那一句:基本上都是按照你的要求选的。 什麽意思? 他们五个人,以後很可能不是王教授用,而是这位林师弟。 问题是,他们能站在这里,就是冲着王教授的资历丶能力才来的,把他们扔给一个小孩算怎麽回事? 一时间心思各异,念头万千。 随即,冯琳又递过来几份资料:「机器你们大致都用过,完了看一下手册,熟悉熟悉。这是研究计划,这个要着重了解。有疑问要及时问,有建议要尽早提……」 几人点头,接过资料,又顺手翻开: 材质与工艺分析:早期铜器冶金技术演变·既半坡遗址出土铜器合金成份研究。 保护修复技术:黄土高原出土铜器腐蚀机理与干预措施·既脱盐丶缓释保护技术。 前者属於工艺复原,後者属於修复保护,很全面,也很有指向性。 只看这两份研究计划就知道,项目组立项前下过大功夫:既避免了与同校丶同省丶乃至其它研究机构重复申报的可能性,又具备了一定的前瞻性。 特别是後一项,虽然是垂直细分项目,但现阶段尚处於空白,前景相当广阔。说简单点:但凡能研究出一点成果,就是好几项专利。 论文更是刷到飞起。 顿然间,几人的心里安定了不少:虽然台上那位咋看咋不靠谱,但导师还是很靠谱的。 但越过标题,翻看具体内容时,就像是约好的一样,五个人的脖子齐齐的往前一伸: PI(项目总负责人):王齐志。 Co-PI(项目共同负责人,子课题负责人):林思成。 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又看了一遍:没错,不但是子课题负责人,还是项目共同负责人。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除了主要研究方向之外,明确技术路线丶关键技术摸块丶实验阶段及进展预估,都是由他设计。 除此外,以後日常实验分工丶数据分析丶实验进度督促与检查,以及协调跨学科引导与协作,统统由他负责。 等於导师该乾的活,他至少要干一半。导师只要不吱声,实验室和项目组就是他说了算。 问题是,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能力,这份报告是不是真的是他计划的。按规定,子课题必须博士以上,项目共同负责人必须副高。 但这位,才大四,本科都没毕业……那立项的时候,标书是怎麽过的? 诡异的是,学校竟然批了? 正惊疑不定,其中的一位本科生嘀咕了一声:「听说,他是林副院长的孙子?」 其他四位没有吱声,但直觉不大可能:暗箱操作,输送科研资源的迹像太明显,有些过於明目张胆了。 几人胡乱猜测,冯琳冷眼旁观。 因为王教授说过:按照林思成的计划,项目一旦开始,强度会相非常大。这个强度指的不是时间丶体力,而是对专业能力以及知识储备的硬性要求。 强到什麽程度?有能力的会乖乖闭嘴,没能力的会主动退出。 而在此之前,你解释再多,也会有人怀疑,还不如在台上见真章。说白了就一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不过还好,这几位并非初出校门的愣头青,怀疑归怀疑,心态尚算稳定。 进入状态的速度也很快,大致翻了一遍,几人又坐在一起讨论起来。话题出奇的一致:设计思路稍嫌模糊,验证程序不够细致。 说人话:这份报告,他们不是太能看得懂。 那位博士还好,基本能理解。两位硕士就要差很多,感觉懵懵懂懂,像是隔着一层纸,怎麽都理不清思路。 至於两科本科生,就像在看天书。 冯琳暗暗一叹。 林教授果然没说错:这几位与林思成之间的差距,至少隔着一个实验室。 正感慨着,「哗啦」的一声,几人齐齐的回过头。 操作台上,林思成搬出一口箱子,倒出了一堆瓷片。 大致分拣了一下,他又拼了起来。 几人不明所以。 看了一阵,那位博士回过头:「冯助理,林师弟在做什麽?」 「拼瓷片!」 博士噎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他在拼瓷片? 但问题是,这是金属文物实验室。 估计是看出他在想什麽,冯琳解释了一下:这是林思成自己的项目,他会和陈怀芝(万能女硕士)独立完成,和你们没关系!」 博士不知道说点什麽。 什麽是「自己的项目」? 私活。 公然拿到实验室来干也就罢了,甚至於,项目组还给他专门配了个干私活的助理? 几个人瞅了瞅实验室的门牌,又瞅了瞅拼瓷片的林思成,又瞅了瞅分外淡定,早就知道自己来了要干什麽的陈怀芝。 霎时间,一股怪异的荒谬感油然而起…… (本章完) 第93章 我不会(加更:感谢打赏 订阅 投票 评论的书友。) 第95章 我不会(加更:感谢打赏 订阅 投票 评论的书友。) 实验台上,瓷片零散的铺开。 林思成时而拼复,时而端祥。 台下,四位盯着陈怀芝,眼中尽是怀疑,还流露几丝不可思议。 本书由??????????.??????全网首发 校内招聘,内容肯定是公开的。也不论是博士丶硕士还是实习生,对应聘者的具体要求,上岗後的工作内容更会写的详之又详。 比如陈怀芝应聘的「综合助研」:金属文保或考古专业,兼修陶瓷文保相关专业,且必须具有一定的实验经验。 甚至是,冯助理面试时着重强调:陶瓷文保是硬性要求,如果不具备这一点,金属文物相关学的再好,经验再丰富也不会招。 所以当时他们都很不理解:以金属研究为主的实验室,几乎就用不到陶瓷学的知识,为什麽要招这样的助研,甚至工资待遇与应聘骨干研究员的博士持平? 现在知道了:陈怀芝除了要参与实验室的研究计划外,她还得给林思成干私活……干私活! 拿着学校的钱,就这麽明目张胆的吗? 以及,本科生,还没毕业……实验室副总,项目共同负责人…… 一时间,几个人脑子里就跟搅了乱麻一样,不知道怎麽吐槽。 而刚刚才转变了一点,觉得「导师挺靠谱」的那种感觉,瞬间就飞到了九宵云外。 就觉得,比草台班子都不如…… 正惊疑不定,陈怀芝站了起来,走到了实验台旁边。 身形很高,五官也很标致,既便穿着白大褂,仍就勾勒出曼妙的线条。 声音也很柔和,慢声细语:「林师弟,需要帮忙吗?」 林思成头都没抬:「暂时不用!」 「哦!」 陈怀芝点点头,又退了回来。 其他四人对视一眼:这就拍上了? 陈怀芝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大学的时候,她和李贞同寝室。这次应聘,就是李贞建议。 所以她很清楚:林思成是其它四位所以为的走後门,还是真有本事。 更清楚,林思成在王教授心目中的份量…… 气氛有些沉寂,几人也没了讨论的心思,盯着实验台。 林思成有条不紊,不疾不徐。不大的功夫,就将所有碎瓷的位置归类复位。 其一为明永乐官窑「紫金釉细砂洒金钵」:通体呈酱色,内部施釉,光亮如镜,如染紫金,故称紫金釉。 外部为素胎,入炉前会做砂质化处理,同时添加含有「氧化铁」和「氧化亚铁」的釉料颗粒。烧好後,器物表面会呈现独特的「洒金状」斑点。 烧的不多,留传下来的更少,如果不是残器,价格至少上百万。所以就这麽一只破碗,还缺好大一块,却花了整整三万八。 优点是就缺那一块,比较好补。 第二件也不差:明嘉靖德化窑猪油白釉碗。 成名思议:釉面莹厚细腻,油而不亮,温润如玉,呈现着肉眼可见的具有冻猪油般的油脂感。 而且胎质极薄,虽密却透,绝对算得上德化猪油白中的精品。 可惜,更破:二十多块拼一起,竟然还有十好几个窟窿。大致算了算,至少缺三分之一。 想要补全,补好,更补出残器应有的价值,就必须有极高超的手艺。 大致清理了一遍,林思成开始固胎:大致就是在断茬上抹一遍生漆,再烤乾。 步骤相对简单,所以林思成极快,一刷一抹,然後往电窑里一摆。 酱的白的四十多块瓷片,十五分钟搞定。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再是研究生,在大学时期可并不分什麽铜或瓷,所有分类的实践课都得上。 台下那几位至少知道各种修复方法的工艺流程,更知道瓷器固胎该怎麽固。 但就林思成这个速度,导师来了都绝对没他快。关键是太随意,像是在给烤串刷酱。 问题是光图快,你刷匀了没有?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他们知道:林思成是真的会,至少比他们大学时期熟练的多的多。 但不算奇怪:林教授那麽有名,该知道的都知道。林思成从小耳濡目染,肯定要比普通人强很多。 几个人自以为然,林思成取出烘好的瓷片自然阴乾,又开始调漆。 原材料不多,就五种:黑漆丶蛋清丶糯米粉,并大漆和砖粉。 但几人的脸色渐渐了古怪起来:除了几种漆,长案上就只有一柄刮刀,一支刷子,再没有任何的工具。 没有钻,没有锤,更没有锔钉,乃至於石膏,化学胶水。 这是要干嘛:漆缮? 所谓文保修复也分阶段,本科只教研究修复,说直白点:用胶水粘住就行,缺损的地方一律用石膏。 既不补色,也不补釉,用林思成的话说:有手就会。 到研究生阶段,才会教授展览修复和商业修复。既尽量复原器物原貌,恢复观赏性丶艺术价值,乃至经济价值。 前者很难,後者更难。 而相对较难的展览修复,根据器型完整度并难易程度,又分锔钉丶锔金丶金缮丶大漆。 上次林思成修复的那樽梅瓶,就用的是前两种。他现在准备乾的,则是最後的一种,也是最难的一种,大漆,又称漆缮。 倒不是他故意想增加难度,而是器型残缺,必须用这一种:既用漆线堆塑,将缺口补齐,再补色补釉。 要问难在哪? 首先,既不能破坏原器的艺术观感,还要突出修复部分的复古感,残缺美。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瓷是瓷,漆是漆,两种完全不同的物质,瓷胎与漆胎的膨胀系数差异极难掌握。 漆胎一缩,修补的地方就会留下极为明显的缝隙。漆胎一胀,补好的器型分崩离析,甚至会将原本完好的瓷片撑裂。 至少需要五六年以上的经验积累,才能勉强做到不裂不缩。所以,学校虽然有相关课程,但学的人不多。 既便是学,更多的也只是学偏理论的工艺研究,而非偏实践的技术复原。 因此,这几位脸色才这麽古怪:要说林思成连这个都会,他们是不太信的。 问题是,看他固胎丶调漆的手法那麽熟练,明显练过? 几人面面相觑,看到林思成调好了漆,准备塑胎,冯琳支了支下巴:「陈怀芝,去帮忙。」 女硕士怔了一下,脸色稍稍发僵:「冯……冯助理,我不会!」 (本章完) 第94章 声东击西 第96章 声东击西 「只是帮忙,又非让你上手补?」 冯琳笑了笑,「别慌,林师弟很和气的!」 陈怀芝呼了口气,用力点头。 李贞跟她说了很多,说林思成的鉴赏能力有多高,珐琅彩点的多好,锔金补的有多漂亮。 但李贞从来没讲,林思成还会漆缮,手艺还这麽高? 要问哪里高,看调漆的手法:既不称,也不量,各种原料拿过来的就倒。但调好後,玻璃棒往上一挑,漆线足足扯了一米高。 陈怀芝确实不会漆缮,但她懂原理:湿度,黏度值近於最佳,漆泥才能达到这种「悬而不断」,「韧之如绳」的程度。 她敢打赌,文保系一半以上的陶瓷学教授都做不到这一步。 震惊之馀,心中难免忐忑:就自己这半瓶水的水平,上去了怎麽帮? 手慢不说,绝对错漏百出,不得被林思成骂成狗屎? 但都到这一步了…… 陈怀芝咬了咬牙,抬起头挺着胸上了台。 然後静静的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冯琳差点笑出声:让你上台帮忙,又不是让你上台赴死? 其它几位更是一头雾水:只是让你上去打个下手,陈怀芝你至不至於? 确实有点怪,林思成起初都没发现,突然一回头,看到她直愣愣的站在身後,脸上带着几丝慌乱。 林思成不由失笑:我又不吃人,你紧张什麽? 看了一眼,他又打开吹风机,边吹边搅漆:一是调匀,二是加热,使漆酚快速反应。 看陈怀芝还是站着不动,他指指工具箱:「细砂四百目,边茬粗磨!」 「哦哦~」她猛的反应过来,从电窑中取出瓷片。 60度微烘,漆液早已凝结,瓷片的断茬处蒙着一层如玻璃一样的黑膜。 边缘很整齐,没有任何漆液外溢,更没有污染到釉面。 陈怀芝又翻出砂纸,细细的打磨:就是在漆膜表面划出纹路,以增加胶漆的附着力。 没技术含量,有手就能干,注意不要磨到瓷片釉面就好。 磨了五六片,情绪渐渐的稳定下来,陈怀芝後知後觉:林思成是有意如此。 心情太紧张怎麽办? 最好是干点啥,分散一下注意力,就像现在的她。 四十来块瓷片,没用多少时间。林思成也处理好了漆液。依旧是一刷,再往底座上一拼。 这次不用提醒,陈怀芝准备好毛巾和夹具。林思成刚松手,陈怀芝四根手指抵住瓷片,轻轻往下一摁。 等待三秒,等胶液固形,她又抄起毛巾,仔细擦掉缝隙里挤出的漆液。确定没半点残留,才会夹上夹具。 挺熟练,也挺细心。 就这样,一个粘,一个夹,不大的功夫,酱色的瓷片尽数拼完。林思成竖起玻璃捧,来回比对了一遍。 需要重新定位的地方不多,稍稍调整了一下,一樽半残的洒金钵座落在台面上。 就碗口还缺一块,像被什麽野兽咬了一嘴。 最後检查了一遍,林思成直起腰:「电窑恒温,温度80,湿度90,定时四小时……」 等他说完,陈怀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读了四年大学丶三年硕士,又在实验室上了两年班,第一次听说漆补的瓷器,能用电炉烤的? 慢一些的自然阴乾,条件好一点的用专门的荫房,最短都得二十四小时,温度从来都没有超过三十度。 惊讶是一回事,干不干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半点都没犹豫,小翼翼翼的托着底托,把瓷碗送进了电窑。又认认真真的按照林思成的要求,调好温度和湿度。 关好窑门,总觉得不大妥当,陈怀芝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不会……裂吗?」 不是质疑,也确实有一点点好奇,最关键的是,李贞着重提醒过她: 林思成的点蓝和补瓷技术连商教授都惊叹不己,对一些关键的技术应用,连商教授回来後都要反覆揣摩,才能理解。 机会不易,你去了该问就问,该学就学,千万不要矜持。 机会这不就来了? 「提醒的是不是晚了点?」 林思成开了句玩笑,又点点头,「放心,不会:大漆的凝结本质是漆酚在漆酶催化下的氧化聚合反应…… 它首先是氧化,而後聚合,最後才成膜固化……只要在这三个过程中保持分子活性,并不影响漆膜的最终成形……」 陈怀芝眨巴着眼睛,瞳孔中全是迷茫。 乍一听,好像懂了,但反过来想:大脑依旧空白。 林思成又揉碎了讲: 「漆酚是带有长链烷基的邻苯二酚衍生物,其R基团的不饱和度,尤其是含共轭双键基团的不饱和度越高,氧化聚合活性就越强,漆膜质量就越好。」 「促进漆酚氧化的介质是水,其次,自由基引发漆酚分子间的交联反应,形成长链聚合,继而构建三维网络结构……加热可以加速反应过程……」 「所以,只要保证足够的湿度,适当的温度,就可以将漆膜的固化过程快速缩短。」 陈怀芝听懂了,但不理解:「但我之前见过的,从来都是自然阴乾,而且温度绝不超过三十度?」 林思成顿了一下:「漆没调好!」 也就是不怎麽赶,不然林思成能把这个过程缩短到一小时左右。 说专业点:没掌握好漆酶与胶质蛋白分子的结构平衡,更或是掌握了,但调漆的人自己并不知道,或是不太自信。 所谓技术不够,就只能拿时间来凑。 陈怀芝恍然大悟:他用玻璃棒扯起漆线的时候,自己不是还惊讶吗:大半的陶瓷学教授都调不好这麽好…… 看她睁着眼睛发呆,林思成捞起毛巾擦了擦手:「走了,先去吃饭!」 「不需要盯着?」 「不用,裂了大不了重粘!」 回了一句,林思成看了看表:「冯师姐,你先值班,我半个小时就好……几位也下班吧。」 冯琳点点头:电窑开着,肯定要留人,不然着火都没人知道。 听到下班,一博一硕,两个应届生才如梦初醒。 林思成刚说的这些,都是本科时书本上的知识,只不过陈怀芝没记住。当然,他们更没记住。 教授们当然也知道。 但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一回事,那些陶瓷教授之所以不用,就是林思成所说的:漆没调好。 可见,林思成对大漆工艺的理解,以及熟练度? 至少他们也能看出来:林思成那漆泥,调的是真好。 几人暗暗惊叹,相继下楼。相互之间也没约,都是各吃各的。 但等林思成和陈怀芝回来後,四个人整整齐齐的坐在实验台底下。 林思成怔了怔,又开了句玩笑:「别急,还得好几个小时!」 「哈哈~」 底下传来几声低笑。 稍後,仅剩的那位女硕士举了举手:「师弟,这份计划报告,真是你单独做的?」 咦? 林思成抬起头:「为什麽会这样问?」 卫虹不吱声了:因为这话朱博士说的,就来应聘骨干研究员的那位朱博士。 之前几人讨论计划书,朱博士提到:他来应聘之前,王教授的相关学术报告丶论文他全都研究过,与计划书中的技术思路丶技术模块丶关键技术应用丶以及应用前景,区别都很大。 朱博士说这些话的同时,隐约还透着些推崇。 当时卫虹就想:技术思路与模块不可能说变就变,那说明这份计划绝非出自王教授之手,至少不是他主导。 也绝对不可能是找的枪:因为技术思路这东西根本没办法抄,更遑论应用到实验当中。 而这麽大的项目,资金动辄上百万,学校和王教授也绝不可能拿来给谁谁谁的子弟当垫脚石。所以负责项目实验的,肯定是最初设计研究方向,构思技术的那位。 继而,就只剩一个可能:这份计划书,就是林思成做的……朱博士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卫虹现在问,也绝非质疑,而是慌。而且是慌到爆,到了不得不问的程度:因为捋了整整一上午,她还没把思路理清。 五个人,就三个技术岗位:朱博士自不用说,陈怀芝已经体现了她本身的价值,如今就剩她一个。如果成了唯一那个拖後腿的,脸往哪里放? 看女硕士期期艾艾,林思成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又暗暗的赞了一声:朱博士的眼睛挺毒,这位的心态转变的也很快。 换成他,至少也得再怀疑个两三天。 也罢,趁早讲清楚,趁早开工。 他笑了笑,拿起计划报告: 「因为担心投标过程中出现『技术外泄』之类的意外,所以计划书做的相对粗糙。但今天是关起门来说,也正好有点时间,那我就讲细一点……先说好,没加班工资昂……」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陈怀芝见状,麻溜的坐了过去,还拿起笔翻开了笔记本。 两个本科生一看,有样学样。 林思成也跟着笑:「再说一点,有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因为按照我的思路,这次的项目研究到最後阶段,很可能会和西方历史研究机构打嘴仗…… 就第一个:既半坡遗址出土铜器合金成份研究……说是成份研究,其实是工艺复原,目的就一个:世界冶铜工艺起源於中国…… 如果这个研究不通,那至少也要证明:中国是独立起源,而非如今世界普遍认为的:中国冶铜技术来源於西亚……」 顿然,台下的几位哪还能笑的出来? 不是说,只是子课题吗? 再看报告:没错,学校的标书? 但林思成一句话,就让这个项目越过市,超过了省,乃至出了国? 大哥,刚开始,咱能不能别搞这麽大? 朱开平愣了好几秒,默默的拿出纸和笔。 本来要去吃饭的冯琳顿了一下,关好了实验室的门,走过来和几人坐到一起。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林思成的目标这麽大。 「你们肯定会说我吹牛,我就说一点:按照西方历史表述,西亚最早的青铜器是砷铜,距今大概6000年。但实际研究出土标本,其实大约在3500年左右。 其主要成份只有铜和砷,以砷做为助熔剂……而半坡黄铜,距今多少年?」 林思成伸出手,叉开五指:「准确点,4700年,按照西方的惯例四舍五入,至少五千年,助熔金属则为锌丶锡丶铅……这是什麽?三元合金铜! 而欧洲考古学家快把西亚有可能存在相关文物的遗址犁透了,才找到一块距今大约2600年左右的锡锌黄铜片……等於比我们差了两千年还有馀! 既便抛开这一点不谈,只是以西亚砷铜和半坡黄铜做对比:上下一千两百年的差距,完全可以证明中国铜冶金是独立起源……」 「如果再通过我们的研究,能够证明半坡黄铜与西南亚砷铜的冶炼工艺相似,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世界冶铜工艺,起源於中国,而且还是咱们这儿?」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连《世界冶金技术起源於中国》,也能给他一块儿证明了……」 六个人目瞪口呆,齐齐的张着嘴,盯着台上的林思成。 什麽是冶金? 所有的金属冶炼,甚至是包括砷丶硫之类的非金属催化元素。 而铜在其中,就如牛身上的一根毛。 霎时间,几人的感觉格外的相同,且格外诡异:就好像,一群石器时代的野人坐在茅棚里,在讨论如何统治全世界。 先说可不可能,就说这个思路,就说这个目标……何其宏大? 好久,朱开平激灵的一下:「但我记得,《中国社会科学报》(中科院期刊)报导:中科院在去年已经着手研究了,项目主题,就是《中国冶铜起源》……哦对,项目负责人……项目负责人……是谁来着?」 朱开平一脸的痛苦相,嘴里念念叨叨,却死活想不起来。 林思成微微一笑:「王昌遂教授!」 「对对对……」朱开平一拍额头,「中科院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教授……」 说到一半,朱开平猛的愣住,五官渐渐扭曲:你这是……准备和中科院抢项目? 那可是中科院? 我服……大哥,我真的服! 其他几位,基本已被震的到了「大脑空白」的地步:怪不得林思成开头就强调:出了这个门,有些话他是不认的? 先不说认不认,出去告诉别人,哪个敢信? 仿佛按了暂停键,实验室里格外的沉寂,过了好久,一个本科生突地举手:「半坡遗址,好像没有出土过黄铜器……天然红铜倒是有?」 林思成笑而不语,朱开平暗暗叹气:孩子,你还是太年轻。 知不知道什麽叫声东击西? (本章完) 第95章 增加点信心 第97章 增加点信心 西安半坡遗址当然没有出土过黄铜器,就只有天然形成的红铜。 但国内出土的最早的黄铜片,确实距今4700年,而且也确实在西安:比半坡遗址稍远点,临潼区的姜寨遗址。 而那几块黄铜片,却馆藏在半坡遗址博物馆。 关键的是,盯着这几块铜片的不是一两家,不乏省级,乃至更高研究机构。比如陕博丶国博就要过几次,但省文化部门一直没松口。 台湾小説网→??????????.?????? 主要原因是影响力太小:这几家都是基於研究姜寨遗址中存在仰韶文化丶龙山文化,准备以黄铜片做为佐证。 而足足一万三千平的遗址范围,接近两万件各类文物,还不够他们证明的? 但如果突然间,某一机构准备以这几块黄铜为标本,研究「中国冶铜起源」,乃至想证明「世界冶铜起源於中国」,你猜有没有人抢? 啥,西北大学? 哪凉快你往哪排…… 为了避免被人半道截胡,林思成只能偷换概念,所以才把标书和计划报告设计的这麽粗糙。其他机构一看:哦,半坡铜器? 肯定是半坡遗址出土的那些红铜片,但那是天然形成而来,後天打磨成器,有什麽可研究的? 等反应过来,林思成论文都不知发了多少篇。 想到这里,朱开平恍然大悟:就说这报告怎麽有点绕,明明是红铜工艺复原,却又涉及到合金铜研究,颇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感觉。 现在一想,林思成就是故意的。甚至於,连学校也帮着他打掩护,不然这份报告绝对过不了标。 再一看技术思路,如拨云见日,脑海中豁然开朗:林思成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丶可行性实验都囊括了进去,只需照着计划报告按部就班,一个实验接一个实验的做,一个数据接一个数据验证。 正因为信息量太大,继而不可能写那麽细。所以乍一看:计划好粗糙。 主要原因,其实还是防止投标时,出现「技术思路」外泄。 但朱开平完全可以确定,只要按林思成的思路,证明「世界金属冶铜技术起源於中国」可能有点悬,但证明「中国冶铜独立起源」,基本没什麽问题。 但凡有点儿成果,项目级别能会「噌噌噌」的往上跳,搞不好,最後就是与哪个国家级机构联合研究。 就比如中科院和王昌遂教授。 换种话说:国家级课题! 顿然,朱开平的眼睛里放起了光,声音压的极低,几不可闻:「东西呢?」 林思成没有说话,下巴稍微抬了抬,又笑了笑。 以王教授说干就乾的作风,还用得着说? 同步递标书,同步做校领导的思想工作。紧接着又带着计划书和申请报告,和校领导找省文化部门的领导汇报。 然後,两人站在领导的办公室,拍着胸口立军令状。 所以,要没把东西弄回来,林思成哪里敢漏口风? 看着角落里的保险柜,朱开平心潮澎湃,嘴唇不住嗫动。突然,他回过头,两只眼睛直戳戳的盯着林思成,不带一点遮掩。 林思成一看就懂:林师弟,交给我,一定把这个项目交给我。 我肯定能搞好,甚至论文不挂名都行。 但怎麽可能不挂名? 实验室就这麽几个人,从第二作者开始,名字全加上去都嫌宽裕。 林思成轻轻点头:「按计划,本来就是要交给朱师兄负责的……」 「唰」一下,朱开平的脸红了起来。 不是羞,而是太过振奋。 林思成忙摆手:「你别看我,是王教授决定的!」 当然,因为王教授才是实验室的总负责人。 但想想王教授的研究侧重方向,再想想早上那一幕: 王齐志接过文件夹,顺手一递:基本都是按照你的要求选的人…… 朱开平的脸更红了。 林思成却被盯的发毛。 当然,这要换成女同志,他肯定不会这麽尴尬。 正想着怎麽缓解一下气氛,朱开平「腾」的起身,拿着报告走到了实验室的最角落,摊开了笔记本:「我现在就做研究计划,尽量赶下班前交给你。」 林思成愣了愣,又笑了笑:「朱师兄,不用着急!」 怎麽可能不急?古话说的好:士为知己者死! 朱开平更怕:如果不能体现出足够的能力和水平,王教授和林思成想找个能力更强,水平更高的,难道很难? 其他几位睁着眼睛,後知後觉。 乍一想,朱博士好夸张。但细一琢磨: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学校怎麽可能立项……唏,不对,何止是学校? 能把标本带回来,必然要经过省文化部门同意,也必然打过报告申请过,也肯定要上会研究,而且研究的足够细致,级别绝对足够高。 再说一点:国博和省博都没能把东西要走,最後却让校领导和王教授带了回来。总不能是,他俩的脸大? 当然是因为项目计划的可行性极高,成功率也极高…… 想到这里,剩下五个人的脸也红了起来:国家级课题,学校几年才能申请到一个? 问题是,他们不是朱开平。以他们现在的理解能力,越看这份报告,脑子里越乱。 但突然,又有人想了起来,冯琳发下计划报告时的那一幕:这个要着重了解,有疑问,有不懂的,一定要及时问。 顿然,齐唰唰的翻开笔记本,又拿起笔。 有点思路的写计划,比如陈怀芝和卫虹。没思路的做笔记,比如那两位应届生:哪里不懂,哪里看不明白,统统写在纸上。 至少待会或明天向林思成请教的时候,至少能有的放矢,有条有理。 如此这般,实验室愈发的安静,如蚕咬桑叶,沙沙有声。 冯琳早就写过,不用这麽慌,就是有些担心:那可是中科院……能不能抢得过? 林思成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科学研究不可能一蹴而就,最少也是以「年」计。而记忆中,到2011上半年,王昌遂教授领导的团队才研究出部分成果。到发表国际期刊,已到了2012年初。 林思成计划,长则两年,短则一年,就可以取得初步的成果。 当然,这种直接截胡的行为确实有点不要脸,确实对王昌遂教授和团队很不公平,但站在更高的层面:至少为国家节省了两年的时间。 再说了,又不是不能合作?师生俩早就商量过:与其单打独斗的拼刺刀,还不如被招安。 其次,还有更深层的目的:既然迟早要抢,那就先挑个足够份量的抢。 只要这一次抢成功了,那下次再抢铁质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争取学校丶省级部门丶乃至更高部门支持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委实是对手太强:北大丶北工大丶国博丶社科院,再加一个中科院……别人麻不麻不知道,反正王齐志第一个先麻。 身为弟子,是不是得想办法,给老师增加点信心? (本章完) 第96章 以後换个称呼 第98章 以後换个称呼 实验室里很安静。 五位新同事埋首於案,时而疾书,时而沉思。 林思成和冯琳在台上静静的拼复另一只猪油白碗。 速度很快,也就半个来小时。 就是有些惨不忍睹: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眼,别说装水盛饭了,装蚕豆都得漏。 关键的是,大部分的洞都在碗壁中间,而非边缘,等於修复难度提高了好几个级别。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琳皱了皱眉头:「这不太好补吧?」 「没事,试一试!」林思成无所谓的语气,「就花了二百块钱,补呲了也不心疼!」 也对。 冯琳点点头,托着底托送进了电窑。 等回过头来,林思成竟然也伏在桌上,写个不停。 扫了一眼标题,冯琳顿然明了:写给朱开平的。 商周:青铜盛世,距今3600年。 黄河中下游陶寺遗址(山西临汾)冶铜技术,距今3900年。 马家窑遗址(甘肃定西):青铜刀,距今4500年。 姜寨遗址,黄铜片与黄铜管(西安),距今4700年。 所谓孤证不考,孤据不申,如果只研究姜寨遗址的黄铜片,数据再祥实,历史和考古学界也不会承认。 所以还必须得有强有力的佐证,就像林思成现在写的这些:从後往前推。 先从商周推到陶寺遗址,再推到时间相距更近,地理位置也更近的马家窑文化(距西安六百公里)。然後再往前,推到姜寨遗址。 等於林思成罗列出了一条极可能存在的「中国冶铜技术继承路线」,并且明确告诉朱开平:你就照着这条路径研究,同步考证。 但是,这也太全面了点? 正狐疑着,看到林思成又写了几条,冯琳的眯了眯眼睛: 反证一:陶寺遗址冶铜技术与欧亚南草原遗址(现俄罗斯乌拉尔地区)冶铜技术的区别…… 反证二:姜寨黄铜与石家河文化冶铜技术(湖北天门,距今4300年)的区别与联系。既,商朝青铜文化的起源。 第一个还好,这是用来驳斥国外普遍认为的,甚至国内历史及考古界比国外还肯定的「冶铜西来说」。 但第二个……历史学界和考古学界公认,商周青铜文化继承自石家河,林思成这是想捅马蜂窝吗? 冯琳压低声音,提醒了一下,林思成却不以为然:「国内学术界还公认:「商周青铜技术来源於西亚」,要是连这条都给他推不翻,我们怎麽证明『中国冶铜独立起源』?」 冯琳被驳斥的哑口无言。 她到现在才发现,这马蜂窝不捅都不行…… 她又扫了一眼林思成罗列的标题:「把握……大不大?」 林思成笃定的点头:「放心!」 前世,中科院就是顺着这个路径溯源的,最後完美衔接。 不过中间还差一环:甘肃西城驿遗址,但这个遗址到2010年才能发掘出来。 所以,林思成准备抽点时期,到甘肃转一圈,再想办法让甘肃文考所提前把这处遗址给发掘了。 最迟明年,不然朱开平的研究就得停下来。 转着念头,他下了实验台,走到角落里。 朱开平下意识的抬起头,又站了起来。 「师兄你坐!」林思成摆摆手,把那张稿纸递了过去,「临时的一点设想,师兄你先看一下,如果觉得有点可能性,咱们再探讨!」 瞄了一眼,朱开平瞳孔一缩:何止是有点可能性? 可能性极大:先看时间,上下相距都只是数百年。 再看地理:等於以姜寨遗址为中心,向周边辐射。 那他为什麽没想到? 因为商及以前的铜器冶炼遗址何止一千,就如一只密码锁,要求你从1到1000中挑出一组密码把锁打开,难度何其大? 顿然间,朱开平就将心中所预想的研究周期缩短了一半:从五到六年,缩到了三到四年。 唯有一点,最後那两条反证过於超前。 但他更明白,如果想论证林思成的最终设想:中国冶铜独立起源,这是两座必须要迈过去的高山。 朱开平用力点头:「林师弟,我尽力!」 「不急,慢慢来!」 笑着回了一句,林思成转身而去。 瞄了瞄桌上的稿纸,朱开平盯着他的背影:临时的一点设想,怎麽可能? 呼了一口气,他坐了下来,照着草稿重新起草研究计划。 实验室里又沉静下来。 没过多久,王齐志提着保温杯,晃晃悠悠的进了实验室。 刚进门,他「咦」的一声:这麽安静? 林思成在调漆泥,剩下的各据一角,奋笔疾书,包括冯琳。 甚至於,他这个导师回来,竟然都没人发现? 仔细再看:写的不是计划书,就是难点提纲。 啧,突然就这麽主动,这麽配合了? 再想想早上走的时候:一个二个既怀疑,又失望……当时王齐志还想,想让这些人服帖,估计得两三天。 结果,半天都没坚持过去? 暗暗猜疑,他轻手轻脚的上了实验台,林思成瞄了一眼,「呵」的一声。 不用想,肯定在家睡过头了:谁家的会,能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四点? 孽徒! 王齐志瞪了林思成一眼,又往台下支了支下巴,声音很低:「什麽情况?」 「我大致讲了讲研究思路,以及立项的最终目的,师兄师姐们的积极性都很高。」 林思成,你给我扯什麽淡? 王齐志斜着眼睛:「你说他们就信了?」 「信了!」林思成点点头,「朱师兄的研究水平很高,而且,眼睛很毒:可谓一针见血……」 瞬间,王齐志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让林思成说,那肯定是咋听咋像吹牛……我信了你个鬼? 但如果是具有博士学位,且多次发表期刊,并取得了一定科研成绩的朱开平,那其它人百分百相信。 这就是自身实力所带来的说服力,以及权威性。 但只靠看那份糙到了家的报告,就能看出林思成的真实水平,朱开平的水平确实不低。 不枉自己费那麽大功夫,又是调研,又是调阅论文。 转着念头,王齐志坐了下来。 恰好,卫虹整理好了大概构思,兴冲冲的跑过来。走到一半,她才发现王齐志也在。 「呀,王教授!」 王齐志点点头,「什麽事?」 「写了一点对项目计划的理解和思路,想请林师弟过目一下!」 「哦!」王齐志瞄了一眼稿纸,「以後改个称呼!」 什麽称呼,标题起的不对吗? 心里狐疑,卫虹本能的抬起头,发现王教授看的并不是稿纸,而是她。 神情中透着几分严肃。 卫虹心里一跳,顿然明悟:既然是过目,既然是请教,你叫林思成「师弟」? 而且,这只是指点吗? 准国家级课题的论证思路,这是什麽?这是传业授道…… 再者,研究计划就摆在旁边,上面的「Co-Pi:林思成」,那麽醒目? 卫虹灵机一动:「林师兄!」 王齐志满意的点点头:开山大弟子,你不就得称师兄? 朱开平不算,那是友宗弟子,约等於挂单的和尚…… (本章完) 第97章 好男不跟女斗 第99章 好男不跟女斗 王齐志点了一下头,卫虹恭恭敬敬的把稿纸递给林思成。 林思成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大致思路是对的,只需要在细节上再做点补充……」 瞄了两眼,王齐志止不住的撇嘴:对什麽对?都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但别说,林思成这范儿挺足,至少比他有耐心。 同一时间,下面的人也停下笔,竖起耳朵认真的听,包括朱开平。 王齐志也跟着听,越听越满意。心想用不了多久,林思成这称呼还得改一改:从「师兄」到「老师」。 就这样,不知不觉讲了快半个小时,卫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最後接过稿纸,不停的说谢谢,左一个师兄,右一个师兄。 陈怀芝原本跃跃欲试,但仔细听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的那份计划像屎。 当然,和卫虹比起来,还是要强那麽一点点的。 但为什麽不能做到更强? 这麽一想,她索性坐稳了屁股,拉过白纸重新起草。 两个本科生更是动都没敢动:就觉得,自己写的,可能比屎还不如。 算了,等哪天王教授不在的时候再说。 继而,实验室又陷入了平静。 突然,「叮~」,电窑的定时器响了一声。 陈怀芝如梦初醒,刚要起身,林思成摆了摆手:「你写你的!」 说着走了过去,把烘好的紫金钵夹了出来。 王齐志也凑上去瞅了瞅:啧,粘合的不错。 没有过多的收缩,也没有明显的膨胀,器型平整对称,粘缝严丝合缝。 放在一边自然降温,林思成穿好了防护服,开始最重要的一环:漆线补缺。 顾名思议:用大漆和陈年砖粉调成漆泥,然後搓成线,一根一根的把缺口垒起来。 之所以要搓成线,是为了增加拉伸力和强度,类似於水泥墙中的钢筋。 之所以是一根一根的垒,则是为了在内部留有足够的收缩和膨胀空间,类似於水泥地坪的收缩缝…… 林思成有条不紊,王齐志静静的站在旁边。 活就是那些活,谁干都是这个流程,但有些人干起来,就觉得格外的赏心悦耳。 就如现在:林思成手指一捏,指头粗的泥棍就捏成了牙签粗细的线。顺手一掐,再往碗口一累。细不说,还匀。 但但凡换个人,说是漆线,但顶多也就搓成火柴棍粗的绳。 究其原因,还在於漆泥的调配,而恰好,这个才是漆缮工艺的关键和难点:粘合力丶强度,以及膨胀系数。 特别是最後一点:漆泥必须要与瓷胎的系数无限接近,不然就会导致开缝,或是胀裂。 会是哪种,现在还不清楚,要等自然阴乾後才能知道。而且时间很长,最少一个星期。 如果哪种都没有,就是最後一步:彩绘丶贴金。 补好紫金钵,猪油白釉碗也出了炉,一起补好,全送进里间阴乾。 看林思成脱下防护服,坐那和王齐志闲聊,几个人的计划也陆陆续续的交了上来。 王齐志抱着膀子,没一点要插手的意思。 和林思成一起商定的研究方向,一起制定的实验框架,该他了解的少不了一点。 但收了弟子,还要他这个老师忙碌,那这个弟子岂不是白收了? 林思成无奈,只能一篇一篇的看,该指正指正,该解惑解惑。 之後又和朱开平丶陈怀芝丶卫虹探讨了一下实验细节,最後一致决定,下周一正式开工。 从头到尾,王齐志都装透明人。 起初,还有人在心里嘀咕:导师还在这坐着,林思成却大包大揽,一言而决,导师会不会有想法? 比如卫虹。 结果她刚要张嘴,就被王齐志给瞪了回去:导师我清闲一会儿容易吗我? 再说了,这可是早就和林思成说好的:他负责大方向,林思成负责细节。 王齐志坚定的认为:只是踏进实验室的门,哪怕楼塌下来,哪怕实验室炸了,那也算「细节」。 大致讨论了一下,又安排了一下下周的实验顺序,林思成通知下班。 挨个打招呼,和师生俩告辞。看着三瓜两枣,连下班都下不出气势来的实验室,王齐志格外惆怅:「成啊,咱人,是不是太少了点?」 林思成摇摇头:「老师,初期肯定够用了!」 王齐志不依不饶:「後期呢?」 林思成想了想:「後期肯定还要加,大致两到三个组:数据整合丶交叉验证,以及田野采集。但不管几个,肯定是以现在的实验分析组为主!」 「我知道,但我觉得,人还是太少!再者,学校,省里都很支持,资金完全够用!」 王齐志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又笑了起来,「包括今天开会,院长问完校长问……当知道加我和你实验室才八个人,眼睛都瞪出来了:王齐志,就你这几个鸟人,你还『国家级课题』?你这课题要出了市,我跟你姓……」 林思成也笑。 钱当然越多越好,有上级大力支持更好。但问题是,人多了,他真没地方用。 研究方向丶实验框架都是现成的。包括子题目顺序丶研究重点,乃至於实验顺序,都装在脑子里。 说直白点:犯方向性错误的可能性很小。 就像刚才他给朱开平的那张纸,只是一份草纲,就将研究周期缩短到一半都有馀。要是再稍细一点,还能再缩一半。 但话说回来:凡事都有个度。 就比如打一万发炮弹,你回回都是一个弹着点,打了一万发,结果就炸了一个弹坑,这是什麽概念? 所以,该收的时候就得收着点。 林思成想了想:「那就再加一个组,着手整合数据,收集资料!」 「那实验组呢,再加一个?」 「老师,现在就几块铜片,一根铜管,加冯助理六个人,一人抱着一块研究都分不过来……」 林思成很无奈,「这都还没算我和你!」 「这倒是!」 王齐志估摸了一下,「那就先加一个组,但人不能太少:至少六到八位,尽快整合资料和数据。等弄差不多,再进一个验证组。 等验证的差不多,辅助实验就必须得做起来,一个组太少,最少得两个……人你不用担心,校长说了:让我尽管挑……」 林思成下意识的点头,心里却在琢磨:校领导这麽重视,可见高级别的领导也很关注。 力度还得再收一收。 正式开工後,实验室不能来的太勤,既便来了也得忍着点。不能稍微看到点差错,就想立马给掰过来。 在不影响整体进度的前提下,还是要尽量让朱开平发挥出他该有的水平。除非到了他「发现问题,却解决不了」的程度,更或是明显走偏了路,再提醒也不迟。 这样的研究流程,才算是正常的流程…… 师生俩一边商量,一边出了实验室。 大致说完,王齐志让林思成去他家吃饭。 「你师母炖了飞龙,虽然是饲养的,但用的是正儿八经的东北野生榛蘑……还酱了大骨……」 林思成一听,嘴里就开始泛口水。 老听王齐志吹,单师母的厨艺如何如何的好。包括叶安宁,一提起来就夸。 叶表姐是个真吃货,她说好吃,那就肯定好吃。 林思成猛点头:「好,我待会就去!」 王齐志一听就知道,他要去买东西,一掌拍到了林思成的後背上。 然後眼睛一瞪:「要去就一起去,少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有坚也在(王齐志家小孩)!」 「在又怎麽了?你还不如有空的时候,给他整点习题……」 还真不是王齐志心血来潮,而是打心底里觉得林思成的学习方法好用:不论什麽资料到他手里,大致翻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这是亲爹。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实验中心,刚踏下台阶,商妍迎面而来。 她瞄了一眼王齐志,眼睛眯成了缝:「呵!」 王齐志面无表情:「呵?」 「懒得跟你说!」 商妍赶苍蝇一样的挥着手,又看着林思成:「整整一天了,打你电话一直不接。」 「啊?」林思成才想起来,「今天一天都在实验室,所以我早上就关成静音了?」 「没事,明天有空吧,可以的话请半天假,跟我去看件东西。」 林思成怔愣了一下。 商妍笑了笑:「林思成,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她说的是上次和王齐志谈判之後,也是在这里,她亲口问的:林思成,我以後请你帮忙,你来不来? 林思成:来。 但问题是商教授,王教授就在边上站着呢,这麽大一个活人,你不能拿他不当根葱啊? 总不能是,她以为是王齐志故意不让自己接她电话? 林思成正想着解释一下,商妍回过头,一声冷笑:「姓王的,就半天,假你给请还是不请?」 「我欠你的?」 刚怼了半句,看商妍瞪着眼睛,一副「来啊,有本事和老娘干一架」的架势,王齐志的舌头拐了个弯,脸上挂起了笑,「请!」 「算你识相!」 商妍冷哼一声,又冲林思成一笑:「明天到了学校,给我打电话!」 说罢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王齐志低低的哼了一声。 声音极低,绝对传不出一米。 林思成一头雾水:「老师,你又怎麽惹商教授了?」 「哪来的『又』?」 王齐志苦着脸,「还是上次,就你补梅瓶,我和她在办公室谈判那次!」 好一顿忽悠,王齐志把智商飙到了190,才算是让这女人彻底死了心。 但看来,她又回过味来了? 好歹也是教授,商妍也是要脸的。话已说出了口,不至於还打林思成的主意。 但是,憋在心里的那口气,是不是得出一下? 王齐志就想:古话说的好,好男不跟女斗……半天假而已。 他想了想,又交待一句:「早去早回!」 林思成点头:「好!」 (本章完) 第98章 密宗佛像 第100章 密宗佛像 薄雾随意的游荡,晨阳散出金晖,车头的三叉戟反射着耀眼的银光。 女人三十五六,深色的风衣裹着单薄的肩线。几丝碎发贴在腮片,眼尾的细纹随蹙眉动作若隐若现。 身侧站着位女孩,约摸二十来岁,个头稍高一些。司机很是健壮,站在另一边抽菸。 突然,他扔了菸头:「姐,来了!」 女人眯了眯眼:一辆花冠开出了校门,停在路边。商妍带着一个年轻的男生下了车。 学生? 商妍特地提醒过,纵是有心理准备,女人还是孤疑了一下:太年轻了。 转念间,两人走了过来,女人往前两步,伸出了手:「商教授,辛苦!」 商妍握了握,居中介绍:「林思成,这位是方静闲方总,这两位是方总的弟弟和妹妹……这是我学生!」 果然,学生! 但只是看商妍的顺序,以及语气,就知孰亲孰疏。 方静闲点点头:「年轻有为!」 林思成笑了笑:「你客气!」 两只手握在一起,下意识的,林思成抬起头:五官倒是很漂亮,但皮肤稍干,且暗。虽然画了眼线,但依旧能看出眼眶隐隐泛青。 关键的是,这麽凉的天,手心里却这麽多的汗,这得有多焦虑? 略微介绍,姐弟仨上了大奔。 系好安全带,壮汉和女孩视了一眼。刚要说什麽,女人脸色一沉:「闭嘴!」 确实很年轻。 但商妍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方静闲,你别管他年不年轻,你要觉得行我就请人,不行你就另请高明,也省得我欠人情。 两人这麽多年,商妍能把话说这麽绝,可见这个「学生」在她心目中的份量。 叹了口气,方静闲透过车窗,看了看楼顶上的校徽:西大藏龙卧虎,人才辈出,说不定就是位奇人。 转念间,她闭了眼睛:「走吧!」 大奔驶出了林荫道,花冠跟在後面。 商妍开车,林思成坐在副驾驶。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问一下的好:「商教授,这位方总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难?」 「咦?」商妍惊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面白,少气,弦细……估计是大麻烦!」 商妍都惊呆了。 「林思成,没听说过,你还学过中医?」 「顺带!」 随口回了一句,林思成紧追不舍,「商教授,你就说有没有?」 「有!」商妍点头,「刚被骗了好几百万!」 好家夥:07年的几百万? 林思成怔了一下:「古玩?」 「当然!」 果不然? 「商教授,这样的客户很难搞的!」 商妍不吱声了。 从某种角度而言,搞古玩的和赌博的没什麽区别:赚了还想赚,没有止境,永远都不满足。 永远都觉得自己技高一招,眼高一筹,哪怕是赔了,也只会归结於运气不好。 如果输红了眼,只会更红眼,谁劝都没用。 也不要觉得只是居中鉴定一下,不会有风险。就像顾明的准女友她爸的合伙人,就公安局鉴证中心的那樽仿宣德炉:就只是居中鉴定了一下,差点喜提十年? 正好红绿灯,商妍点了一下刹车:「不会的,我和她认识十多年了!」 林思成暗暗摇头:人急了眼,亲妈都坑,何况朋友? 「这次是买还是卖?」 「当然是买!」 「什麽类型?」 「藏传佛像!」 林思成顿然明了:就说学校那麽多教授,商妍为什麽找自己? 不管是「木雕」,还是「佛教考古」,这两个领域学校都有学科设置,但主要方向为「丝绸之路考古」,也就是从长安往西。 藏传佛教却属於空白。 商妍肯定不知道上周在保力发生的事情,但她肯定知道:自己在小东门花了一千淘了一樽密宗佛相,最後卖了三十多万。 不是李贞说的,而是王齐志。 就那天,两人在办公室谈判,王齐志被商妍给逼急了:他是会瓷器没错,他还会字画丶铜器丶珐琅,甚至密宗文物……陶瓷算个逑? 但会归会,到时候怎麽鉴,要看情况。 像是被王齐志传染了一样,一看林思成的表情,商妍就猜了七八分:「放心,有什麽责任,老师担!」 林思成摆摆手:「商教授,没那麽夸张!」 鉴定可以,反正一个字都别想让他签,能担什麽责任? 转念间,车开到了钟楼,林思成隔着车窗瞅了一眼:开元商城? 这地方珠宝倒是卖的挺火,2018年被银泰收购前,一直是西北地区最大的珠宝批发丶零售集散地。 不过不奇怪:这地儿同时做名贵物品寄存,声称比银行还保险。 但进去,林思成才知道:还就是在玉器店里看古玩。 店名乌龙轩,没什麽印像,但进去後,差点亮瞎眼:一水儿的翡翠。 再看店名,一目了然:世界上最大的翡翠原料出产地,缅甸克钦邦帕敢乌龙河玉石场。 只是好奇了一下,店员把几人领进了後面的办公室。 老板是一男一女,自称是夫妻,听口音像是云南人。很是热情,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 方静闲着重介绍商妍:西大文保系教授,文物鉴赏学科带头人。 至於是什麽学科,教的是什麽鉴赏,却被她轻轻带过。 轮到林思成,只说是学生。怕他误会,方静闲还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当然懂:着重介绍商妍是敲山震虎,不介绍他是陈仓暗度,合一块是声东击西。 别说,虽然心急,但这位方总至少还没到「输昏了头」的地步,也挺有心计。 几句寒喧,开始看东西,老板抱出一口半米高的箱子。 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鼻孔。再揭开盒盖,一樽栩栩如生的佛像映入眼帘。 林思成怔了一下:厉害了……两百年往上的黄花梨? 光是这口盒子,少些也值三四十万。 老板娘又抱出佛像:典型的老红木释迦摩尼立像,左手托经,右手下垂,身形瘦长优雅,线条简洁流畅。 经似竹简,又呈扇形,梵文字体典雅而又清晰。 仔细再看:还是极为原始的贝叶经。 年头够老,雕工也极好:脸型秀丽,肉髻高耸,眉眼细长,神情恬淡柔和。 隐约间,透着几丝清净与内敛的韵味。 大致瞅了一圈,林思成皱了皱眉头:看着不太像是密宗的物件? (本章完) 第99章 能卖给谁?(加更: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101章 能卖给谁?(加更: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商妍取出了放大镜和手电,林思成也取出了放大镜和手电。 但老板并没有在意:凭他多年的眼力,一看就知道这是学生伢子。 包括那位所谓的商教授,他也不是很担心:因为能看出这樽佛像真正底细的,压根就没几个。 反倒是方静远和方静姝很是新奇,盯着林思成看了好几眼。 但被方静闲隐晦的一瞪,两人错开目光,转而看佛像。 两人算是刚入行,眼力有限,也就看个热闹。再说已来了四五次,早就看腻了。 随意的瞅了几眼,两人又本能的看了看林思成。 咦,怎麽感觉跟他俩一样? 虽然拿着手电和放大镜,但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很少有一个地方能盯住看到十秒以上。 反观商妍,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光是看佛头,就看了三分钟。 两相一对比,如果抛开大姐所说的「极年轻的鉴定专家」这个身份,就感觉这家伙根本没什麽耐心,敷衍了事,吊儿郎当。 兄妹俩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大姐。 方静闲面无表情,依旧是清冷中带着几丝愁绪的模样,其实心里也有点嘀咕:这小孩,也太随性了? 不怪她怀疑,委实是这一次的交易,关乎到公司的生死存亡,她不得不重视。 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商妍和林思成静静的看,其馀人静静的等。 许久,商妍直起腰来,语气有些不确定:「技法以『阴刻』丶『浮雕』为核心,辅以圆塑丶平雕的手法,有点像明清时期的南派刀法?」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身材匀称,比例协调,细眉长目,高鼻薄唇,表情端庄,又不失柔和。衣饰轻薄贴身,衣纹简洁,却又流畅,有点像明代早期的宫廷造像。也可能是明晚与清初继承的明廷遗风?」 稍稍一顿,林思成依旧点了一下头。 说准确点:身材倒也算匀称,但与国内佛像相比,身形过於瘦长。只突出了神像近似於骨感的优雅美,却忽略了一点:过於瘦,就显得单薄,失於庄重。 何况还是释迦摩尼像? 当然,这是基於国内佛教而言,既汉传与藏传。如果是国外佛教,比这瘦的都有。 商妍继续往下看:「木质肯定是红木,颜色很深,结构细密,质地坚硬,花纹自然而流畅,有点像是铁刀木!」 林思成又点头:这是鸡翅木,与铁刀木算是同属,木质很相似,不专门研究红木的,看不出来很正常。 「表面氧化层很温和,光泽莹润,肯定是自然包浆!」 稍一顿,商妍估摸了一下:「有没有三百年?」 林思成眼睛亮了一下:「有!」 商妍预估的稍短点,还得再加两百年:明早。 但林思成仍旧想竖个大拇指。 商妍不像爷爷,目标那麽长远,干劲也足,什麽都要学一学。她这半生就为一件事:研究瓷器!其它任何的文物丶古玩,都只是因为和瓷器相关,顺带涉猎了一下。 所以,她能鉴定到这个份上,真的很了不起。 商妍也觉得自己挺了不起,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从小看到大,她更了解林思成:你要敢顺着这小子的话往下说,他就敢把你哄得上天,然後再卖个好价钱。 商妍抬了抬眼皮,又抿了抿嘴:「你别光点头,哪不对就直接说!」 「好!」 林思成笑了笑,「确实是明代的物件,不过稍早点,大致永乐至宣德左右,也就是明早时期……包括雕刻风格,更包括自然包浆!」 「确实是红木,而且是正儿八经的铁刀木:白花崖豆木!」 商妍翻了个白眼,又眉开眼笑:就知道你小子嘴甜。 明早时期和「距今三百年」,差了两百年还有馀? 白花崖豆木确实属红木,但和铁刀木有本质的区别。 「白花崖豆木,也就是鸡翅木,对吧?」 「对!」林思成点头,「也就是文献中的鸂鶒木,既木质文理像水鸟而得名!」 商妍又指了指佛陀手中的经文:「这是梵文吧?」 「对,巴利语,创建於公元前三世纪,为古梵文分支。起初,只是古印度中部地区的方言,但到公元後,被南部上座部(小乘佛教)尊奉为圣语,即佛陀的语言……」 「这经呢?」 「贝叶经,即写在贝叶上的经文,类似於中国晋及以前的竹简。但在印度,这种叶子极少,所以专门用来书刻佛经……经文内容为《四分律》,为上部座《律藏》部分,」 林思成侃侃而谈,老板夫妇面露喜色,方氏三姐弟更是双眼放光。 方静姝,就最小的妹妹没忍住:「贝叶经,是不是大雁塔里也有?」 林思成点头:「有!」 而且还不少。 唐三藏从印度取经六百五十七部,有五百二十六部都是贝叶经,如今大半都珍藏在大雁塔第三层。 除此外,第四层还珍藏有三藏并经文一并取回的一百五十粒印度高僧佛舍粒,八樽金银佛像,并三藏亲笔手书《大唐西域记》手稿。 而且这还只是第三层和第四层,其它五层并地宫宝物更多。所以,大雁塔真不烂怂…… 三姐弟看了看林思成,又对视了一眼。 来了五六趟了,专家请的不少,但第一次有人说的这麽全面? 果然,人不可貌相。 商妍也挺高兴,颇有几分自得:看吧,我没说错吧:我说他行,他肯定就行。 再想想林思成的论断:明早,宫廷雕刻风格,鸡翅木,贝叶经……当然,只是木刻仿贝叶经,但刻的却是古梵文。 最关键的是,品相还这麽好,等於把「有价值」丶「好值钱」的属性全迭满了? 方静闲猛呼了一口气:她不怕东西贵,就怕遇到赝品。 和商妍对了眼神,她又看了看老板,正准备问价,林思成点了点佛像:「等会,我还没说完!」 怔了一下,方静闲和商妍对视了一眼。 商妍给了稍安勿燥的眼神,又看着林思成:「不急,你慢慢说!」 林思成当然不急,慢条斯理:「东西没问题,鸡翅木佛像,也确实具有明早宫廷雕刻风格,时间也对:距今至少五百年。但造型不对,地点也不对……先说材质:鸡翅木…… 明《格古要论》:鸂鶒木出西番,内有蟹爪纹……西番作骆驼鼻中绞子……所谓的西番,在明代指的是藏民和其相邻的缅甸牧民。等於在当时,这东西是给牲口带缰绳用的…… 说白了,鸡翅木在明代不值钱。要问从什麽时候开始贵的?清末民国的老八旗:睡紫檀丶坐酸枝丶入药黄花梨丶器皿鸡翅木……」 林思成把佛像转了一圈:「再看工艺和风格:确实具有明早宫雕风格,但只是部分。另外一部分,则揉合了明朝宣慰(羁縻)时期,缅甸瓦汉王国时期南传佛教的艺术风格:即瘦而雅…… 当时,从洪武到宣德,短短的四十馀年间,缅甸就先後向明朝朝贡了三十馀次,平均一年近一次。几代皇帝龙颜大悦,什麽都赐:绸丶茶丶瓷……以及各种工艺及科学技术。 所以,当时也是缅甸科技丶工艺大发展时期。所以不只是木雕,包括建筑丶绘画丶音乐,只要是保留下来的,都具有浓郁的明代风格…… 再说回这樽佛像:说多了可能不太好理解,我就说一点:国内的寺庙中,有没有见过这麽瘦的释迦摩尼像?」 方静闲怔住:类似风格的木雕倒是见过不少,像仕女丶书生,都是大致的风格。 但佛像?好像,确实没见过这麽瘦的? 而历朝历代佛雕:汉长於饱满,唐长於肥腴,宋长於朴实,元长於粗犷,明长於柔美,清代厚而僵……但这一樽,却瘦而骨感? 越想越觉得林思成说的有道理,她猛的抬起头:「还有没有?」 「有!」林思成指了指经文,「藏传佛教是七世纪,由松赞干布的印度王后尺尊公主传入,当时带来的是纸质经书,且为笈多梵文,相关文献中都有明确记载。 所以藏传佛像上,不可能雕巴利语的贝叶经……而全世界,只有印度本土和泰丶缅的南传佛教,才会用巴利语,才会用贝叶经……再说一点……」 林思成照着佛像,做了一个一手托物,一手下垂的手势:「这种姿势,源於南传佛教的托钵佛,既为释迦摩尼的七化身之一,象徵化缘布施…… 唯有在缅甸瓦汉王朝时期,才改托钵为托经,意为度法……但存在时间极短,大概七十年,瓦汉王朝迁都勃固改为勃固王朝後,又从托经改为托钵…… 但不管改成什麽,只有一个名称:星期三佛:……说准确点,泰缅两地的信徒一周中的每天拜的佛不一样:这一樽,只有星期三才会拜…… 所以,这是一樽雕於明早时期,隶属大明藩属国,既缅甸瓦汉王朝的南传佛教星期佛佛像……和汉传佛教丶藏传佛教没任何关系。」 三姐弟听的一脸懵,怔愣了好久。 突然,方静闲反应了过来:「南传佛教在国内有没有信徒?」 「有!」林思成点头,「只限云南西双版纳和周边一些县市……但有一点:只尊佛陀,也就是释迦摩尼,其它神一概不认,也不管你是星期几!」 方静闲愣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国内连信徒都没有,这东西如果买回来,能卖给谁? (本章完) 第100章 你真的挺难搞 第102章 你真的挺难搞 商妍的脸都快笑烂了。 她前天给方静闲怎麽说来者:你别看他年轻,如果连他都看不明白,你在西安再不可能找到能看明白的人。 这话有点吹牛,但商妍很肯定:对於佛教文物,特别是对於藏传佛教文物的了解,整个学校再没有比林思成高的了。 这是她昨晚给王齐志打电话,王齐志亲口说的。 台湾小説网→??????????.?????? 但商妍没想到,林思成能高到这个地步? 材质丶造型丶雕工丶年代丶宗教丶信仰……以及南传佛教,外国历史? 别说学生,也别说外国,就学校的教授:除了自身研究所涉及的历史范围,哪个敢说对其它朝代的历史有所了解? 遑论国外? 最让商妍无法理解的是:贝叶经,古梵文,四分律! 学校就有外国考古专业,既丝绸之路考古,研究重点为中亚地区佛教文化。 就如唐三藏不惜万里,哪怕拐个弯也要瞻仰朝拜的巴米扬佛窟(在阿富汗,世界上留存距今最早丶最大的印度佛教建筑群),学校一年最少组织教授去学习一次。 敦煌的藏经洞,一年观摩了多少趟,去过多少人,校长估计都数不清。 但拿着名单挨个问问,哪个教授能把这上面的经文内容认出来? 商妍如此,三姐弟同样如此。 回想刚才,就觉得他东晃一下,西晃一下,敷衍了事,吊儿郎当。 现在再想:正因为会,且烂熟於胸,所以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 要说他说的不对,那是扯淡:如果把林思成所说的巴利语丶梵文内容,以及南传佛教的部分去掉,剩下的与之前请的五位专家说的没什麽两样。 再看一看老板夫妇的表情: 男人手上托着纸杯,手掌慢慢攥紧,茶水一点一点的上升,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哒滴哒的滴落在地砖上。 女人扶着沙发扶手,指尖掐进真皮,指甲盖泛出青白。脖子前伸,绷出淡青色的血管,喉咙里仿佛卡着刺,呼哧呼哧的往外抽气。 林思成但凡有一点没说对,两人早都跳起来了。之所以一动不动,脸上又是这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那就说明:林思成说的这些,这一对男女心知肚明。 顿然,一股怒火涌上脑门,方静闲脸色发白,双眼渐红。 但无意间,林思成淡淡的瞄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既然乾的是这一行,你就这麽点定力? 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怒气渐渐消散,方静闲默念了两句:心宁曰静,气和曰闲…… 缓和了一下心情,她又叹了口气:这一行,不一直都是如此? 甚至於,自己身为卖家出货时,不也是如此? 眼睛毒,鉴定水平高,那活该你发财。眼力差,水平半瓶不响,还自以为是,那对不起:你不破财,老天都看不过去。 与之相比,这对夫妇已算是厚道,至少没拍着胸口保证:铁铁的明代佛雕,宫廷造像,皇家御贡…… 方静闲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刚要说什麽,老板「腾」一下站了起来:「方总对不住,我当时收的时候真没看出这麽多……怪我眼拙……」 方静闲眯了眯眼睛,一语双关:「照这麽说,赵总打眼了?」 「对,打眼了!」老板很光棍,「还好,花的不多,就三十万!」 愣了一下,方静闲惊出了一身冷汗:三十万,你敢买明廷佛像? 所以没猜错:这王八蛋心知肚明。 甚至不用猜,自己但凡敢问价,他就敢在三十万的後面加个0。 但还是那句话,各凭本事,既便真上了当,也只怪自己眼瘸。 她哼了一声,站了起来:「那赵总你忙!」 「方总,别急着走……」老板笑眯眯,「我想到这樽佛相可能不太入你的眼,不然也不会来了六七次,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我给方总还准备了一件……」 方静闲默然:不是不入眼,而是刚刚才栽了一个大跟头。要是不涨点教训,乾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所以,要感谢商妍,还有他学生:真的,她早就想好,让商妍看过之後如果也没问题,她就准备买了。 万幸…… 暗暗後怕,她抬了抬眼皮:「是什麽?」 「是一樽高冰种的观音像……」赵总举起手掌,先是一竖,而後一横,「这麽高,这麽大!」 方静闲顿了一下,眼皮微跳:两掌高,至少四十公分以上。一掌宽,至少有十公分。 关键的是,高冰种,还是观音像? 这样的东西着实稀罕,用来当做寿礼,不比明代的佛像差。 她点点头:「东西在哪?」 「在负二层保险库,方总要看,我现在就去取!」 「看!」 「那你稍等!」 赵总叫上老婆,拿了钥匙出了门。 方静闲想了想,拿出手机拔通了一个号码。 一听就是在请专家,估计离得不远,说是马上就到。 既然是翡翠的新玉器,和古玩没什麽关系,林思成就想回去。 商妍有些不想走:「半米高的翡翠观音嗳,少说也有十来斤,你不看一下?」 林思成摇摇头:「是挺少见!」 其实只是现在少见。 前世,他见过五十吨的翡翠观音,而且是两樽。一樽在广东韶关,一樽在辽宁葫芦岛,不过现在还没开始雕。 「挺少见你还摇头?」商妍哭笑不得,「姓王的给你灌了什麽迷魂汤,你就这麽着急回去?」 林思成笑而不答:「那商教授你慢慢看,我打车回去!」 怎麽可能让林思成打车? 「林同学,你稍等一下,我让静远送你!」 给弟弟使了个眼色,方静闲拿起包,掏出一个小本,唰唰就是几笔。 然後轻轻一撕,往前一递:「林同学,今天麻烦你!」 这什麽,支票? 再数一数:前面一个3,後面……个丶十丶百丶千丶万。 商妍的眼睛「噌」的一瞪:方静闲,你也真舍得? 之前虽然没聊过,但以她的了解,方静闲不会小气,几千块该是有的。 但三万……够她一年的工资加奖金。 林思成也被惊了一下。 千万别觉得少,因为这不是捡漏,更不是交易,而是鉴定。 按行情价,至多成交价的百分之二三:就比如鉴定中心的那樽仿宣德炉,那位还被关在看守所的铜器专家:铜炉卖了四百万,但他就拿了八千块,而且还是交易成功之後。 一般像这种最後没谈成的,也就请客吃顿饭,讲究点的再给点车马费,一两千块顶到天。 但三万? 林思成眯了眯眼:「方总,谢谢!」 嘴上说着谢谢,林思成却手都不伸:「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啥意思? 他今天之所以来,之所以这麽尽心,只是因为商教授,而非为了钱。 所以,只是一句,却让商妍心里如吃了蜜一样:这小子除了嘴甜,办事更敞亮。 想像一下:手一伸,三万块就能到手,谁不动心? 只以为他是礼节性的推辞,方静闲笑了笑:「说多其实也算不上多:今天要不是你帮忙,我是不是要赔好几百万?」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帐不是这麽算的,如果是三五千,林思成肯定就接了。 但三万? 林思成就感觉,现在的方静闲就像掉进水里快要淹死的人,看谁都像救命稻草。也不管是什麽,她但凡能抓住,就会死抓着不放。 风险倒不至於,但这样的人很麻烦,从某种角度而言,比马兰还难缠。 林思成仍旧笑笑,又点点头:「方总,谢谢!」 方静闲怔住,原本就白的脸又白了一下:好聪明? 病急乱投医,看谁都像救星……这就是她现在最真实的心态。 关键的是,眼前的这位真的像救星。 但为什麽要这麽聪明? 脸上浮出几丝赧然,她勉力笑笑,收起了支票:「让你见笑!」 「客气!」 回了一句,林思成站了起来:「商教授,那我先走了!」 「好!」 方静远拿了车钥匙,跟在後面。 看了看林思成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支票,商妍後知後觉:「你干什麽了?」 不是我干了什麽,而是我想干什麽。 结果刚冒了个念头,就被摁了回去? 方静闲目不转睛,看着林思成出了店门:「你有没有他这个眼力?」 「废话!」 当然没有。 商妍急中生智,「我是老师,专业教书的,又不是专业搞鉴定的?」 「那他还是专业读书的!」 一句话,让商妍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 方静闲又悠然一叹:「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却这麽毒,明史丶外国史丶南传丶汉传丶藏传之类的知识张口就来。甚至於,精通梵文……你们学校教不会吧?」 「你虽然没讲,但我能猜的出来,他肯定是家学渊源。然後我就想:如果能请他或他长辈出让一件,我是不是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这样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撞? 就算他不同意,但眼力摆在这里,如果请他掌眼,我就算是乱撞,成功率是不是也能更高一点?」 「但可能我太心急,表现的太急切,让他觉得,我这个人挺麻烦,所以一点儿都不想粘……」 方静闲絮絮叨叨,商妍的眼睛却越睁越大:林思成说你难搞,我还不信? 原来你真的挺难搞…… (本章完) 第101章 嚼着吃了 第103章 嚼着吃了 商妍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 「上大学的时候,系里的老教授最喜欢说一句话:观千剑而後识器,操千曲而後晓声……所谓大道至简,鉴器者,亦能鉴人!」 「我当时一直觉得,老教授有些神神叨叨。但今天才知道:器鉴多了,竟真的能鉴人?」 方静闲听得半懂不懂:「什麽意思?」 商妍叹口气:「校门口的时候,林思成就猜到,你遇到了大麻烦,所以不太想来!」 「怎麽可能?」方静闲怔了一下,「什麽都没说,就握了一下手?」 「对啊,就握了一下手!」商妍摊了摊手,「神不神?」 这何止是神? 但想想刚才,自己只是写一张支票,只是金额写多了点,他竟然就能猜到,自己想干什麽? 方静闲越想越是神奇:「他家里是干什麽的?」 商妍言简意赅:「他是林教授的孙子,就林长青,你见过!」 方静闲怔了一下:「还有呢?」 商妍反倒被问住了:还有什麽还有,意思是这还不够? 咦……好像,确实不太够?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怔愣无言:肯定不太够! 好久,商妍拍了拍方静闲的手:「另外想办法吧!」 方静闲点点头,眼睛又亮了一下:「你和林教授,也很熟?」 「你趁早打住,林教授比铁公鸡还铁公鸡,只吃不吐!」 这麽多年了,见林长青入过手的好东西不少,商妍就没见他出过一件。 乾净利落的摇了一下头,商妍又突然想起了王齐志,「我去求一下林思成的老师,反倒还有那麽点可能。」 「啊,你不是吗?」 「我只是他的任课老师,而非导师。正好,姓王的欠我个天大的人情……不过你别急,说不定这樽观音入了眼呢?」 也对。 聊了几句,夫妇俩抱着一口匣子进了门。刚要打开,方静闲却摆了摆手:「赵总,先不急!」 明白了,掌眼的还没来。 赵总点了点头。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位男子推门而入。 五十来岁,但很精神,穿着行政夹克,极有派头。 来头也不小,方静闲居中介绍:说是姓杨,市玉石协会的会长。 商妍不置可否。 有些收藏古玩的也会收藏新玉,比如林长青,但她不。除了瓷器,商妍一概不碰,所以不认识,也不在意。 她就是有些奇怪:开这麽大一家店,赵总竟然也不认识? 但也只是好奇了一下,略微寒喧,几人坐定,方静闲让赵总取出了东西。 盒盖将打开,外面又传来说话的声音,几人下意识的回过头。 咦,林思成? 商妍有些迷糊:「你怎麽回来了?」 还能是为什麽,当然是因为看到了杨志高。 就刚到车场,正准备上车,方静闲的弟弟和他打了声招呼,林思成才知道,方静闲请的专家,是杨志高。 老话没说错: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家伙这辈子就干两件事:送礼当官,诈骗聚财。 市玉石协会十五年没换过会长,西安乃至整个省,没被他骗过的收藏家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手段不复杂:拿青海白玉和俄罗斯白玉雕琢的玉器,冒充和田羊脂玉器诈骗。 复杂的是:这三种玉其实是同一类东西,既透闪石为主的软玉矿石,成份丶构成丶质地基本相同。 特别是品级比较好的青海玉和俄罗斯玉,不拿到高精尖实验室检测,别想分辩出和田玉和这两种玉的区别。但前者论克,後者论吨。 关键杨志高还是会长,谁能想到他也会造假?所以屡屡得手。 要问仇是从哪来的? 老爷子的保险柜,就林思成存了乾隆玉玺和董其昌真迹那地儿,还锁着一樽白玉茶台,一樽山水摆件。 贼大,两件花了爷爷两百四十多万,甚至於他现在还不知道是假的。 直到一一年,杨志高脑袋发昏,骗了某位领导四百万。第二年领导落马,才把他挖出来。 之後,老爷子就郁郁不乐,第二年,就查出了癌症。 所以,如果给仇人排个号:卖倒流壶的那两个假香港人排第一,杨志高绝对排第二。 可算是碰到了? 他瞄了两眼,不动声色的坐了下来。 「问你呢?」商妍有些好奇,「不是回学校吗,怎麽又回来了?」 「哦,王教授说学校也没什麽事,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涨涨见识!」 商妍感觉林思成没说实话,但无所谓。 方静闲笑的很热情,让妹妹给林思成让了个座。 但没人在意。 杨志高是不认识,赵总倒是狐疑了一下,但并不是太在意。 所谓术业有专攻,一个人不可能门门都懂。 只是扫了一眼,他揭开盒盖,拿出了观音像。 同时举起手电,往观音背後一照。霎时,一抹幽亮的绿光映入眼帘: 顿然,不管懂的还是不懂的,眼睛「噌」的一亮。 一尊半臂高的翡翠观音静立在茶几上,垂目含笑,法相慈悲。 絮痕如游丝,在凝碧色的玉料中若隐若现,如衣袂拂过的褶皱,手电如一抹天光,落在玉料上,透出寒潭般的苍青。 方静闲眯起了眼,心脏阵阵悸动,唇间响起风吹树叶一般的轻响。 太漂亮了。 种水通透丶颜色鲜亮……甚至是不用鉴,她一眼就敢确定,这是阳绿高冰种。 关键的是,还这麽大? 像是不由自主,她慢慢的站了起来,指尖掠过玉像,感受着高质翡翠特有的沁凉。 「出价」两个字涌到了嘴边,耳中突然传来「嗒嗒」的声音,她下意识的回过头。 林思成盯着观音,看的很是认真。可能是太过投入,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轻轻的点。 毫没来由的,心中顿然一静,方静闲吐了一口气:「杨会长,麻烦你了!」 「应该的!」 杨志高当仁不让,捋起了袖子。然後拉开包,一样一样的取着工具。 极有派头,架势也极足。 赵总稍靠後一点,和杨志高对了个眼神,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极快,且微乎其微,却被林思成抓了个正着: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这观音要是真的,林思成敢嚼着吃了。 (本章完) 第102章 我姓林(月票加更23) 第104章 我姓林(月票加更23) 杨志高看的很认真。 林思成同样的看的很认真。 雕工极好:平雕辅以圆雕,极具立体感,且层次分明,精巧入微。 刻痕打磨的极细,用肉眼几乎看不出留砣的迹像。衣饰飘逸,褶皱纤毫毕现。再看整体:比例匀称,线条流畅,观音形像更是栩栩如生, 但雕工很新,不超过一月,林思成甚至能看出流派:典型的揭阳派刀法。 本书由??????????.??????全网首发 再看玉,质地细腻,翠色满溢,透光时绿意流转,仿佛一汪春水凝於腕间。 透不说,还润,隐约有一种涂了蜡,又抛光的质感。 侧光再看,絮如雪花,又如撒断的丝棉,均匀的散开,如星光洒落其间。 但很少,微乎其微,若隐若现。 乍一看,标准的阳绿飘花冰种料。在翡翠等级中属於第二级,既冰种。 如果细分水种,则排第三级:既帝王绿(祖母绿)丶玻璃种(高冰)之後,称之为正冰,又称阳冰。 特点是质地细腻,色调鲜亮,晶莹温润。缺点是透明度稍低,能隐约看到一些细微的晶体结构,也就是所谓的飘花丶絮,就如这一件。 如果估值:器形这麽大,水头这麽足,至少三四百万左右。 但林思成总感觉哪里不对……并非因为认出杨志高而先入为主,而是真的感觉不大对。 一是器形太薄:高四十公分,宽近十五公分的观音,厚度却不足五公分。乍一看,给人一种单薄瘦削,飘逸有馀,厚重不足的感觉。 这在大器形,特别是佛像类的摆件中很少见。 当然,也可能原料就这麽薄,但一般的师傅会设计成手镯,镯心再设计成佛牌丶无事牌之事的小件。这样雕下来,价格至少还能翻一翻。 其次,亮则亮了,但太刺眼:像赵总这样站在背後打光,真正的冰种料不会像现在这样,把大部分的光线反射过来,而是一半会射进玉层。 关键的是,林思成总感觉这种「刺眼的亮」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暗暗狐疑着,林思成站了起来。 其它人正看的仔细,没人在意,唯有赵总和老板娘精神一振。 不怪他们警惕,委实刚才看佛像的时候,林思成给公婆俩的印像太深: 当然,一个人不可能什麽都懂,既懂木,又懂玉。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他们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然後,公婆俩就跟约好的一样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林思成怔了一下:哈? 要是心里没鬼,你们紧张什麽? 心里更加确定,但脸上半点都不显,他装做茫然的模样瞅了一圈:「老板娘,卫生间在哪?」 「这儿!」 「好,谢谢!」 林思成漫不经心的走了过去,还回头冲着老娘笑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回头,林思成怔愣的一下。 此时的他站在观音像的侧面,既没有杨志高正面打的光,也没有赵总背後打的光。所以看的更清楚: 晶莹的玉质表面,反射着一种油润的光泽,仿佛抹了猪油,更像了涂了蜡。 稍稍再一偏,幽绿的佛像陡然一暗。观音背後的背光牌,就像是树叶般的那一块,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灰? 一纵即逝,但林思成看的很清楚,就是灰。但这是翡翠,怎麽可能泛灰? 霎时,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豁然开朗。 他终於想了起来,那种「亮的刺眼」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了。 某音直播间:珠光宝气的女模特打着强光手电,光晕下的翡翠饰件泛着幽绿的光,真就像玻璃的那麽透。 男主播声嘶力竭:家人们,透不透,水不水? 当然透,因为饰件切的极薄,撑死了半厘米。捡块石头切这麽薄,都能透过几丝亮来。 也当然水:因为饰件背後垫了锡纸,跟现在赵总站在观音後面打光是一样一样的道理。 是不是翡翠? 当然是,而且真的不能再真。 但是,和青海玉丶俄罗斯玉并和田玉是一个套路:同样的成分和构成丶近乎相同的质地,成品的价格却差十几,乃至二三十倍。 前者为缅料,後者为瓜地马拉料。前者需要爆破深矿,挖十吨都不一定筛选出一块。後者却是露天开采,跟捡的一样。所以,原石的价格悬殊更大:五十倍以上。 但在国内的认知度极低,就现在,就2007年,别说收藏家和消费者,规模稍小点的珠宝商都不知道危料是什麽东西。 直到2020年,中国翡翠第一案被爆出来,危料才慢慢的被人熟知。 但在那之前,被骗只能认倒霉,所谓卖定离手,报案都没用。 所以,极新的刻工? 还有杨志高与赵总那个极为隐晦,且极为诡异的眼神交流? 再加上杨会长一惯的套路……哈哈,这是杨志高专门给方静闲设的局。 关键是这玉真成这样,老爷子来了也照踩第二遍。换成王教授,估计踩的更快,遑论方静闲? 但可惜,遇到了他,所谓新仇旧恨。要是这口气都能忍,还不如穿回去当乌龟…… 上完了厕所,林思成回到了办公室,坐了下来。 看他神情依旧,公婆俩戒心渐去。 其馀人依旧看的仔细,并未留意。 又是好几分钟,杨志高直起了腰:「水色通透,如玻璃蒙雾。绿的够正,青翠怏然……上好的正冰飘花阳绿料,多少年没见过了?」 如巨石落地,方静闲猛呼了一口气:「多谢杨会长!」 「方总客气!」杨志高慢悠悠的擦完手,端起茶杯,「剩下的你谈!」 「好……赵老板!」 赵总很乾脆,手一叉:「五百万……」 「万」字刚出口:「嗒嗒~」 几个齐齐的回过头,林思成仿佛後知後觉,踡起了手指:「不好意思,走神了!」 只当他是无意,方静闲笑了笑,又回过头:「赵总,太高了!」 「四百八……」 「八」字还没说利索,「嗒嗒~」 心里丶眼里全是观音像,方静闲依旧没在意:「四百八十万,还是太高!」 「方总,再不能低了……这样,我再让一让:四百……」 这次更快,连四百几都没说全:「嗒嗒~」 赵总的眼皮止不住的跳,方静闲终於有点回过味来了:敲一次,还能说是无意,两次,三次呢? 而且,每次都敲在赵总报价的那一刹那…… 心中猜疑,眼神垂了下来,落在林思成的脸上。随即,方静闲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最好别买……他就是这个意思。 杨志高不明所以,就觉得这小王八蛋好烦。 以他的了解,今天的方静闲绝对是志在必得:赵老板一鼓作气,四百万不敢说,三百七八绝对拿下。 但突然冒出来了个小王八蛋,一下就把节奏给搅乱了…… 他忍着怒火:「敲什麽敲?你要坐不住就出去!」 「好,我出去!」 林思成笑眯眯的站了起来,轻悠悠的伸出手:「支票!」 支票?他要支票…… 什麽意思? 如果只鉴定一件佛像,鉴定费当然不值三万,但再要是加上一件价值数百万的翡翠摆件呢? 方静闲突然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的拿起包,取出支票递了过去。 林思成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装进口袋:「知不知道那是什麽?」 方静闲茫然的摇了摇头。 林思成又笑了笑:「不知道没关系,你想要什麽物件?」 顿时,方静闲的脸上泛起几抹潮红:「寿礼,我要寿礼……多少钱都行!」 「好!」 话音落下,林思成已转过了身。 方静闲又瞄了一眼观音,猛的一咬牙,跟了上去。 杨志高眼都直了,不知道这演的是哪一出。 但赵总知道,他前後两桩,少说也五六百万的生意被这小王八蛋给搅黄了。 顿然,脸色气的乌青,「咚」的一掌拍在茶几上:「小死丫子!」 「哈哈?」 林思成依旧笑眯眯:「景洪佬,你再骂一句我听听?」 赵总愣了一下,突然就闭上了嘴。 杨志高更气,气的肺都要炸了,因为他才是幕後的老板。但偏偏不好发作,只能阴冷的盯着,暗暗发狠。 「杨会长,是不是很气?气就对了……」 林思成回过头,笑了一声:「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林长青的林……」 杨志高猛的愣住,头皮「噌噌噌」的跳:这语气……还有这眼神? 这他妈什麽人? (本章完) 第103章 脸上贴金 第105章 脸上贴金 顶灯投下惨白的光,两人的倒影钉在灰墙上。 杨志高和赵总目不转睛,看着林思成出了柜台,又拐进过道。 突然,他脚下一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道眼神,就像是两支箭,直直的刺了过来。 像是狼? 又像是鹰? 杨志高感觉,自己就像是猎物,被盯上了? 瞳孔倏的一缩,握着茶杯的手用力一攥。 眼神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等再看时,人已不知去向。 「我操他妈!」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那一刹那,没来由,没徵兆,甚至是不受控制,心里突然就怂了一下? 但我怂他妈? 摸爬滚打半辈子,什麽样的场面没经过,什麽样的狠人没见过? 竟然被一个小孩给震住了? 暗暗懊恼,他又咬住牙根:几百万的进项,就这样被这小王八蛋搅黄了? 我不弄你,我不姓杨。 还林长青?林长天都没用…… 「老赵,弄他!」 声音低沉,透着几丝阴狠。 但等了许久,却没有回应。 杨志高回过头来,不由的一怔。 老赵眼眶微缩,双眼紧紧的盯着门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狗日的,比自己还不如? 杨志高张嘴就骂:「你慌个逑?」 何止是慌? 赵总抹了一把汗,哆嗦着嘴唇:「杨会长,他知道我是景洪的?」 杨志高愣了一下。 他当时气的要炸,恨不得把那小王八蛋就地弄死,还真没注意听。 「景洪的又怎麽了?」 赵总压低声音,有如咆哮:「他知道这是危料!」 杨志高浑身一震:「怎麽可能?」 赵总没说话,往桌上指了指。两人不由自主,视线聚焦在办公桌中央的观音像。 而後,慢慢上移,撞在了一起。 冷不丁,两人齐齐的一个激灵:店里,足足有几千万的危料货。 虽然说不太好界定,但怕就怕的是「不好界定」…… 「老赵,你别慌……说不定那小子只是凑巧!」 「好,我不慌……」 赵总用力点头,手却打哆嗦…… …… 秋阳灼烤着路面,金黄的柳叶在风里打旋。 一墙之隔,公安局的警徽闪烁的耀眼的光。 商妍和方静闲僵立的车边,喉头不住滚动,胸口窝着一口燥气,却怎麽都吐不出来。 本能的,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的转过头,盯着二十步开外的林思成。 手机贴在耳边,一只手插着兜,两只脚来回的换,无意识的踢着绿花带的砖沿。 轻松,随意,且悠闲。 「嘟嘟」的响了两声,电话里传来慵懒的声音,像是刚睡醒:「林思成,你这麽快?」 林思成怔了怔,看了看时间:没错啊,十一点? 「老师,你还没起床?」 「没!」王齐志打了个哈欠,「本来打算昨晚和你喝两杯的,你没来,我就自己喝了点!」 「然後,你就把自己给喝醉了?」 「不然呢?心情好,不得喝尽兴?」 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听筒里又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在喝水:「你帮商妍看完了?」 「看完了!」林思成回过神,开始说正事,「看了两件,一件来自缅甸瓦汗时期的星期佛,还有一樽危料的立像观音,都挺大,足有半臂高。」 「咦,星期佛?」王齐志一听就明白,「是不是当明廷贡佛卖的?」 「差不多!」 「啧,要不是你,少说也得赔两三百万,商妍这人情欠大了!」王齐志喝了一口水,「还有一樽是什麽?」 「阳绿飘花的翡翠观音,危料!」 「哈哈,又是好几百万,卖家没打你吧?」 王齐志幸灾乐祸的笑,但突然,笑声戛然而止,「等会,你说什麽料!」 林思成心中一松:就说王齐志肯定知道。 「危料!」 王齐志愣了一下:这哪是普通的古玩交易?这是被人做局了…… 停顿了好几秒,王齐志的语气中透着几丝肃然:「在哪看的?」 「开元!」 「还有没有?」 「有!」林思成叹口气,「整整一座店,八节柜台,四座立柜,少说也有几百件。库房里有多少,我还不知道……」 「库房,你库个头?」 王齐志吸了口气,「咚」的一声,把水杯顿在了桌面上,「林思成,你捅别人喉咙眼了你知不知道?」 林思成「呵呵呵」的笑:「知道!」 「你笑个屁?」王齐志的酒醒了大半,「你先回来,剩下的我来办!」 林思成看了看对面:「老师,我在公安局门口!」 干嘛,想报案? 王齐志冷笑了一声:「异想天开!」 林思成无奈:「老师,我本来就是来找关主任谘询的。但我觉得,你经验要丰富一些,然後就想请你帮我分析一下,如果办:这案子能办到什麽程度?」 「办不了多重,顶多两三年。原因你很清楚:地方机构缺乏科学而有效的鉴定手段,几百上千件全都要送到京城检验,这是什麽概念?」 说白了,取证太难。 但够了。 危料只是引子,能让杨会长进去就行,哪怕只判半年。 但和田玉,却是实打实的诈骗,且涉案金额更高,范围更广,影响更坏。但凡一爆,杨会长这辈子是别想出来了。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老师!」 「你先去问问关兴民,回来後到家里来,咱们再商量!还有……」 停顿了一下,王齐志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俗话说的好,狗急了跳墙,林思成,你最好别大意!」 「老师,我知道!」 不然他不会刚出了商场,就跑公安局来。 挂断了电话,林思成呼了一口气。 重生十八年,等於开挂开上了天,该借的力都多到借不完。所以,林思成从没想过藉助什麽关系和便利,满足自己的什麽私欲。 但有必要的时候,为什麽不借? 恩怨是一方面,道义也是一方面:像杨志高这种,一骗就是别人一辈子的心血。迄今为止害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不送进去,念头着实不通达…… 暗暗思忖,林思成又拔通了关兴民的电话:「关主任,在不在单位?噢,在省厅帮忙,那你先忙!」 「也没什麽事,就想问问:你想不想立功?」 「哈哈,太想了,而且是做梦都想?那就好,等你不忙了我再打电话……」 再次挂断,林思成呼了一口气。 除了诈骗,威胁丶敲诈之类的,杨志高上辈子也没少干,所以最後被判了死缓。 所以,确实得防着点。 但所谓先下手为强,早一天让杨会长进去,也能少祸害点人。 咦,照这麽一想,报仇反倒成了其次? 除暴安良,行侠仗义……说的不就是自己? 林思成乐呵呵的转着念头,努力往脸上贴着金…… (本章完) 第104章 你礼貌吗? 第106章 你礼貌吗? 秋风萧瑟,树叶如蝴蝶般飘落。 轮胎轧过路边,发出细碎的轻响。 商妍坐在後排,思绪稍有些乱。 如果知道今天会发生这麽多的事情,哪怕方静闲把头磕破,她都不会带林思成去:好几百万,已经足够让人失去理解,乃至疯狂。 但一切发生的太快,谁能想到? 沉默了许久,她欲言又止:「林思成,你这两天别乱跑!」 看着後视镜,林思成点了点头:「商教授,我知道!」 他也知道商教授在担心什麽:要不,你别再去公安局了,毕竟对方有财有势,去了起不起作用? 反倒逼得狗急跳墙。 但商教授不知道:从踏进那家店,从鉴定那樽缅甸佛像开始,双方就已经成了死仇。 道理很简单:对正常的买家卖家而言,哪怕是交易额几千万上亿,最终东西却被鉴成是假的,卖家只会怀疑鉴定师的眼力和水平,而非怨怼。 说不定,最後还会感激一下。 但如果是设局,那对不住:你哪怕露出一个怀疑的眼神,也是挡老子财路。 要麽闭嘴要麽滚,要麽老子弄死你。 所以,现在要麽是杨会长进去,要麽是林思成被杨会长弄一下。问题是,这世上哪有伸着脖子,等着敌人来砍的道理? 所谓先下手为强,後下手遭殃……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笑:「商教授,我知道分寸!」 「嗯。」 商妍回了一声,又想了想,「还有方静闲,你再别管她了!她那寿礼爱到哪找到哪找,找不到她就去死!」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好!」 又说了几句,花冠稳稳的开进校园,停在家属楼下。 下了车,商妍还是有些不放心,沉声叮嘱:「别乱跑。」 林思成递上车钥匙:「商教授,你放心!」 话音刚落,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王齐志的简讯,就仨字:回来没? 林思成回复了一下:到学校了。 「王齐志吧?」商妍撇撇嘴,「他老婆有没有看这麽紧?」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 和商妍告辞,他又到了校门口的超市,买了点东西。 不多,就几样水果和零食,又给王齐志带了条烟。 因为今天要去鉴定,林思成觉得还是临阵磨磨枪的好,所以昨晚就没去。 但今天恩师又有召,说什麽也不能放鸽子了。 到了楼上,敲了敲门,王齐志趿拉着拖鞋来开门。 刚踏过门槛,一股香气隐隐约约的飘了过来。 林思成瞅了瞅:厨房里亮着灯,油烟机轰隆隆的响。 王齐志得意的笑了笑:「炖的飞龙,香吧?」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就一只吗?」 「中午给你打电话,你师母知道你下午要来,又让我去弄了一只!」 「啊?」 「别啊,就一只鸡而已!」 那是普通的鸡吗,那是飞龙! 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门。 王齐志先接过烟,左右瞅了一圈,犯起了愁:「问题是往哪藏?」 林思成没吱声,瞅了瞅背投电视:那玩意下面是空壳,别说一条,藏一箱都没问题。 王齐志眼睛一亮:我以前怎麽没想到? 他乐呵呵的找来螺丝刀:「你不是不抽菸吗?」 是不抽,但藏钱啊? 别人家是严父严母,爷爷奶奶惯,但林家却反了过来:怕自己学坏,老爷子看的极严,老爹老妈给钱都是偷偷给。 但稍一不留意,就被爷爷没收了。林思成没办法,只能斗智斗勇…… 任王齐志捣鼓,林思成放下水果,先到厨房看了看锅。 看没问题,他又拿出茶壶泡茶。 王齐志也没管:反正以後要常来,正好让他熟悉熟悉。 一会儿後,师生二人坐在沙发上喝茶。 「珠宝协会,姓杨?」王齐志想了想,「没什麽印象,但肯定有些手腕!」 那当然。 林思成点点头:没点手腕,当不了十一年的会长。 王齐志吸溜了一口茶:「但我看你,好像不是很担心?」 林思成笑了笑:「有老师在,我肯定不担心!」 王齐志:「呵呵!」 要是打算求他这个老师,林思成直接就会讲,而不是问:如果办,这案子能办到什麽程度? 说明他早就有了应对的方法。 但王齐志不太放心。 因为翡翠相对小众,现阶段的有关部门不是太重视。如果杨志高能量足够,顶多没收加罚款。 所谓打蛇不死反被咬…… 「说说!」 林思成点点头:「翡翠其实没什麽,也就破点财。关键的是,杨志高卖假玉:以青海玉和俄罗斯玉,冒充和田玉,大概卖了十五六年!」 王齐志愣住,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卖了十五六年? 关键还打着「珠宝协会会长」的幌子? 他放下杯子:「你怎麽知道?」 「家里就有两件,大概都是六七年前买的,而且都是大件!」林思成叹了一口气,「花了老爷子两百多万。」 六七年前的两百多万? 估计林长青,这会都还不知道? 王齐志盯着林思成,脸色越来越古怪。 林思成给他添茶:「老师,你想笑就笑吧!」 「我没想笑……」王齐志咬住後槽牙,嘴里像是含了块糖,「谁还没个打眼的时候?」 今天这事儿,确实挺曲折,性质也挺严重。但不道为什麽,王齐志就是想笑。 他也并不怀疑,林思成所说的真实性:连林长青都能被骗,可见他干了多久,上当的人有多多,涉案金额又得有多高? 给杨志高算少点:上亿……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他又提醒一下:「打蛇不死反被咬,别手软!」 「老师我知道!」 王齐志点点头。 平时的时候,林思成的性格是挺温和,也挺稳重。但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是能下得去手的。 比如卖了假倒流壶的那两个香港人,其中一个,到现在还坐着轮椅…… 正暗暗思忖,厨房里传来「嘀嘀」的提示声,王齐志站了起来:「你先看会电视!」 「我也去,一个人坐着也无聊!」 「第一次来家里,哪能让你动手?」王齐志斜着眼睛,「再说了,你去了也不会!」 「老师,这个我还真会一点!」林思成笑了笑,「再说了,又不是不能学?」 王齐志「呵」的一声:「林思成,你以为这是鉴定?」 「还真就没比鉴定难到哪去!」 「好,走,让老师见识见识!」 乐呵呵的带着林思成进了厨房,王齐志递了件围裙。 林思成戴好,又看了一圈。 榛鸡已经炖好,又香又鲜。池子里放着一条鳜鱼,已刮好洗好,大虾也抽了线。 还有猪脊,羊排,时蔬若干,都已洗好切好。 看来给自己打完电话,王齐志就开始准备的,而且用足了心思。 而且相当重视。 暗暗一叹,林思成拿起菜刀:「老师,你去喝茶吧,剩下的交给我!」 王齐志表示怀疑:「你行不行?」 「至少能弄熟,肯定能吃!」 笑了一声,林思成拿起一只碗,倒扣过来:「噌~」 刀刃擦过碗底,激的王齐志耳膜发麻。但随即,他就瞪直了眼睛。 林思成一手扶鱼,一手拿刀,轻轻一划拉,鱼背上多了一道线。 直的跟尺子划出来的一样。 然後开始片,贼薄不说,还一样厚。 王齐志顿时不吱声了:只看这手刀工就知道,林思成的厨艺绝对不差。 他沉吟了一下:「林思成,出来吧,我来!」 刚才是因为林思成话太满,从而开开玩笑。没想到,林思成是真的会? 但再是学生,也没有第一天来老师家里,就让下厨的道理。 「老师,你别客气,再说了,鱼都片了?」 王齐志顿了一下:这倒是。 片成这样的,他就会做酸菜鱼,但没调料不说,还糟蹋东西:野生鳜鱼,肯定是原味的好。 得,打下手吧。 王齐志戴上围裙。 「啥时候学的?」 「大一,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外面住。」 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两人边说边干,不多时,林思成片好了鱼,开始炖大骨。 然後又开了另一口灶,用来烧羊肉。 动作太娴熟,手艺太高,王齐志光顾着惊叹,就忘了拦一下。 等菜进了锅,香气扑面而来,他才反应过来。 但这手艺,比起单望舒,好像还要高那麽一点点? …… 两人配合,速度很快,只等单望舒和叶安宁下班就能上桌。 差不多到六点,两人又进了厨房。 就剩两道时蔬,王齐志才出来。 也是巧,他刚解了围裙,刚坐在沙发上,刚点了一支烟,门吱呀的一响。 单望舒和叶安宁一前一後,後面跟着背书包的王有坚。 看他大马金刀,坐的四平八稳的吞云吐雾,单望舒眉头一皱。 刚要说什麽,她又狐疑的转过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磨砂的玻璃门,看不太清楚,但油烟机在响,也能看到有个人影站在灶前,正在炒菜。 动作极为熟练,颠一下勺,「呼」的冒一股火。再颠一下勺,又「呼」的冒一股火。 看不清是谁,但餐桌上放着水果,王齐志的面前摆着一盒新烟。 单望舒脸色一变:「王齐志,你要不要脸?」 王齐志动都不动:「我刚点上!」 老娘跟你说的这个吗,老娘跟你说的林思成。 你请人家来作客,结果作到了厨房里? 王齐志,你礼貌吗你,你懂事吗你? 王齐志气抖冷:「我出来还没两分钟!」 老娘信了你个鬼? 狠狠的瞪了一眼,单望舒连忙放下包。 解下外套,又换了鞋,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厨房。 叶安宁甚至忘了放包,换鞋,既惊讶,又好奇的跟在後面。 拉开玻璃门,霎时间,单望舒的脸上全是笑:「林思成,太不好意思了……」 「师娘,我以後得经常来,你别客气。」 左右一扫,单望舒歉疚的笑了笑,不知道说什麽。 灶台上全是菜,虽是盖着盖,看不到是什麽,但两人有鼻子:就没一道是王齐志做的! 叶安宁闻了闻,嘴里止不住的开始泛口水,又回过头,瞄了一眼王齐志:小舅确实挺不礼貌的。 但真香。 王齐志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我也有出力的好不好? (本章完) 第105章 刘海粟(月票加更33) 第107章 刘海粟(月票加更33) 香气弥漫整个餐厅,餐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有荤更有素,色香味俱全。 叶安宁紧握筷子,腕骨上绷出青筋,丹凤眼被热气蒸得水光潋滟,浓密的睫毛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筷子不停的夹,嘴里不停的嚼,两腮鼓的像是包子,沾着饭粒的嘴角被酱汁染的晶亮。 这吃相……跟刚放出来一样? 林思成举着筷子,顿在半空。 叶安宁好像觉察到了什麽,抬起头憨憨的笑了一下:「林思成,真香!」 然後,依然如故。 王齐志咬着牙根:叶安宁,猪都吃的比你好看。 他刚想骂一句,小腿上挨了一下。 也对。 一时忘了,林思成也在。 就当看不见,王齐志低头吃饭。 单望舒给王有坚夹了一块鱼片,眼睛里带着笑:「有坚,好不好吃?」 「嗯嗯~好吃!」 小胖子猛点头:「师哥,这是什麽鱼?」 林思成笑了笑:「温炝鳜鱼片。」 「虾呢?」 「就普通的红烧虾,不过要先用猪油炸一下!」 「真好吃~师哥,你下周也来家里作客好不好?」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来是不来? 他想了想:「好!」 小胖子眉开眼笑,单望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 王齐志反倒一头雾水:刚不是还骂我没礼貌吗,怎麽一转眼,娘俩又惦记上让林思成下周来做饭了? 正狐疑着,单望舒用公筷给林思成夹了一只虾:「齐志说,你才二十,上学挺早?」 「谢谢师娘!」林思成笑了笑,「也不早,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跳了一级。」 「哦,怪不得,几月的生日?」 「十一月二十号!」 「那快了呀?」说一了句,单望舒像是突然想了起来,「齐志,安宁的生日是几号来着?」 王齐志还有些纳闷:你从小带到大,你不知道叶安宁生日几号? 「十一月十三号啊?」 「呀,离这麽近,就差着一周?」单望舒好惊奇的模样,「思成,你到时候要过一下的吧?」 「啊?」林思成怔了怔:「以前没过过!」 「哦,这样的吗?」单望舒一点儿都不失望,「安宁基本也不过,但今年肯定要过一下的,到时候请你,你会来的吧?」 林思成也没多想:「来!」 「那说好了,人多了才热闹!」 单望舒抿着嘴笑了笑,又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就坐在旁边,筷子下意识的停了一下,眼帘微微一垂。 单望舒暗暗点头:妥了! 一说过生日,王齐志特意的算了一下,又「咦」的一声:「我差点忘了:生日一过就是二十四,丫头明年本命年?」 叶安宁顿了一下,隐晦的瞪了他一眼。单望舒牙根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把手里的饭碗扣王齐志的脑门上。 王齐志啊王齐志,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该你聪明的时候,你比猪还蠢! 小腿上又挨了一下,比之前重好多,王齐志才後知後觉。 嘴微微一张,眼底闪过几丝古怪:就说又是让林思成下周来做客,又是请他给叶安宁过生日的,原来老婆是这个意思? 转着念头,他又看了看叶安宁。 看着是挺憨,但问题是,林思成还能不知道你是真憨还是假憨? 算了,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吧。 他没半点要搅和的意思,闷头吃饭。 小胖子吃完饭,自己去写作业,单望舒拿来酒瓶和酒杯。 知道林思成不是很喜欢,王齐志就开了一瓶,四个人每人一杯。 就闲聊,聊学校,聊王齐志以前的趣事,聊单望舒现在的单位。 叶安宁突然想了起来:「林思成,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帮我看件东西……」 话音还未落,王齐志一口回绝:「没时间!」 叶安宁抿了抿嘴:「我说的是放学以後!」 「放学以後也没时间!」王齐志放下酒杯,「叶安宁,我还没问你呢:你上的这是个什麽破班?那麽大个公司,再没人了……」 话还没说完,腿上又挨了一脚。王齐志顿了一下,又撇了撇嘴:「明天带回来看,这两天林思成有事,没时间出去,晚上也得住校!」 只当是实验室有事,单望舒和叶安宁也没多想。 又聊了一阵,聊到第一次见面,以及林思成卖给王齐志的那本内参。单望舒指了指博古架:「思成,你眼力那麽好,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怎麽样?」 霎时,王齐志心里一紧。 顿然,林思成心中明了。 电光火石之间,师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望舒没留意,但叶安宁看的分明,微微的撇了一下嘴。 「好的师娘!」 回了一句,林思成站了起来,单望舒和叶安宁也站了起来。 唯有王齐志,老神在在,端着杯子慢慢的呷酒。 书里说的好:任他八面来风,老夫巍自不动…… 东西挺多,三座博古架,几乎没空的地方。 也挺杂,上到金石印章,下到瓷器古币,应有尽有。关键的是,都挺真。 不过不奇怪:王教授眼力不差,经验更丰富,能让他打眼的东西不多。 正这样想着,单望舒取下来一件瓷盘:「先看这一件!」 「好!」 林思成接到手中: 一方圆盘,白釉底胎,盘底绘着一束松枝,一只白鹤单足而立。 釉面光润,颜色鲜亮,画工也极好:设色淡雅丶笔力劲秀。 就是有些新,釉面明显泛着贼光,画的也过於逼真。 大致看了一遍,林思成又翻过来,看了看款:大清光绪年制。 肯定不是光绪时的东西,但这一件,也绝不至於让王齐志走了眼。 他格外笃定:「师娘,这是民国时的新粉彩,融合了西洋画法,用的也是去铅的釉料,只不过借用了一下光绪的款。」 看的挺快? 从上手後到有结论,也就两分钟。 单望舒点点头,直接略过这一架,到了中间,然後又拿出一件刳器,即葫芦。 这种东西很少见,因为不实用,所以民间很少制作,所以又称「宫廷刳器」。 大致方法为葫芦结果时,用各种形状并刻有各式花纹的模具将其夹紧,待其自然长成後再行裁割加工,即成为所需的器具。 一般都作摆件,且不加雕刻,故秀巧清朗。 再看这一件:呈曲颈回首的鸭形,中部细长弯转为颈部,又配以鸭嘴,惟妙惟肖,且纹理自然。 还是康熙的款? 唯有一点,太旧了些,有些地方虽仍有光泽,但不饱满,也不自然。 同样的,林思成认为,这样的东西应该不至於让王齐志走眼。 「现代的仿品,最早不过建国前!」 「啊,仿的吗?」单望舒好像很惊讶,「怎麽仿的?」 「先洗:氢氧化钠或过氧化氢对表面进行处理,出现腐蚀纹路後,再烤,再薰,然後细砂打磨。然後再打蜡,再擦拭,使木器表面出现老旧,但留有包浆的效果。」 单望舒怔了怔:「挺复杂?」 「是挺复杂!」林思成转身放了回去,「不然仿不到这麽逼真!」 单望舒的脸上露出几丝失望。 林思成没看到,但叶安宁看的很清楚,抿着嘴无声的笑。然後回过头,朝着王齐志眨了眨眼睛。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你舅妈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叶安宁使了个眼色:我哪知道?但你活该。 让你给林思成打暗号,这下好了吧? 又往前,单望舒取下了一只漆盒,林思成瞅了瞅:剔红茶花盖盒? 这段时间一直研究大漆,漆器倒是第一次见。 仔细再看:盖面饰十数朵山茶花,椭圆形叶穿插其间,前後掩映,布局饱满,生意盎然。 立墙依次饰菊花丶蔷薇丶山茶丶牡丹丶石榴,两两成组,俯仰相间。 工艺极具代表性:典型的明永乐多层朱漆雕刻花盒,漆层肥厚,雕工圆润。 可惜,仿的:漆器同样会老化,从明初放到现在,颜色不可能还保持如此鲜艳。 应该是清末时期的产物,但民间仿不到这个精美度,至少也是宫仿。 又瞅了一遍,「仿品」两个字到了嘴边,无意间瞄到叶安宁似笑非笑的模样,林思成急中生智,舌头打了个弯: 「师娘,这是清仿!」 「啊?」单望舒眼睛一亮,「大致哪一朝?」 对啊,哪一朝? 顶多光绪後,但肯定不能这麽说。 一转念,林思成提前了两百年:「至少清三代,看着像乾隆之前……」 「呀,是吗?」单望舒更开心了,「你老师也说像是康熙仿!」 「对对对,就是康熙仿!」林思成猛点头,「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还是老师有眼光!」 叶安宁咬着牙,低着头,五官皱成了一团。 没办法,她不这样,就会笑出声来。 越忍越痛苦,心里暗暗的骂:林思成,你也是够了,这是你师娘,你就这样哄? 当然,最该怪的是舅舅:太过分了! 正骂着,看单望舒拿下了一幅画框,叶安宁心中一动,凑近了一点。 是一幅油画:文静的少女披着狐皮裘肩,静静的站在树下。 但没题丶没跋,没款,也没章,就只有画。 仔细再看:整体呈冷色调,但色彩表达强烈,线条粗放拙朴。且用笔极重,却又隐透锋芒,颇有几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韵味。 主色调为黑,又辅以灰丶黄二色,层次丰富,对比鲜明,视觉冲击感很强。 奇怪的是底图的构色:像是国画中的泼墨,而後喧染,勾勒。再之後,才用油画技法调整细节。 特别是线条的处理:勾勒丶留白丶皴染,典型的中锋用笔。 这样一看,就成了典型的「西画中法」:国画的泼墨山水技法,又融合了西方印像派的光影技术。 关键的是色墨交融,东方的写意传神与西方的立体感交织,既有视觉表现,又有神韵流转。 能画到这个程度,定然是名家。 而且很熟悉。 林思成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又猛的睁开。眼神掠过单望舒和叶安宁,瞳光里闪过一抹光。 再看沙发上的王齐志,四平八稳,老神在在。 看林思成盯着他,王齐志慢悠悠端起茶杯:「看画啊,你看我干什麽?」 叶安宁撇撇嘴:舅舅,你以为林思成是在给你打暗号吗? 他是惊讶:不应该啊,老师什麽时候有了这份眼力和功底? 正暗暗乐呵,林思成吐了一口气:「刘海粟!」 (本章完) 第106章 一个都跑不掉 第108章 一个都跑不掉 单望舒满脸喜色:「刘海粟?」 林思成格外笃定:「刘海粟!」 如果把国内近代的油画家排个名,刘海粟不敢说前三,但排前五还是相当中允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如果说「西体中用」丶「借西融中」,那刘海粟独占鳌头,当之无愧。 他将国画中的泼墨改为泼彩,应用在油画创作当中,笔触更是借鉴了大量国画技法。用笔放达劲健,奔腾起伏,且富有节奏感,具有极为浓烈,且独特的个人创作风格。 林思成断定,自己绝不会看错。 单望舒抿了抿嘴:「去年过年,和你老师到沪上玩,我在九曲桥买的……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像,但没敢确定。 之後匆匆忙忙回了西京,就拍了两张照,发给字画馆的老师看了看。他们也觉得像,没想还真是?哈哈,我当时就花五千二……你老师当时还说我拿钱不当钱……」 家里不缺钱,她也没什麽概念。但谁不喜欢这种花了极小的代价,淘到珍宝的惊奇和喜悦? 所以单望舒越说越开心,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林思成反倒惊了一下:五千二,真就厉害了? 刘海粟的作品可不便宜,哪怕是油画。 像这一幅,篇幅大概四尺斗方,现在差不多两百万左右。 自己一个多月,林林总总卖了七八件,也就这麽多。 不过只限近两年,等再过几年,国家出台「限展令」之後,至少还能翻三番。 但价值只在其次,重点在於单师母的眼力:近当代,国内擅长油画创作的画家何其多? 就各大院校培养出来的,没十万也有八九万,一年画个几十幅,流入市场的又该有多多? 而且没章没款,没题没跋,但她一眼就能看出刘海粟的创作风格,可见单师母的鉴赏功底? 林思成感慨一下:「师娘好眼光!」 「还行……哈哈……在字画馆学那麽多年呢……」 单望舒捂着嘴,笑个不停,「其实我也走过好多次眼,赔了好几万……你老师动不动就提……其实他赔得比我还多。」 王齐志默不作声,慢慢的把腿放下来,腰也不板了,架子也不端了。 何止是多? 当然,整体肯定是赚的,还赚不少。问题是,这三座架子上百多件,加起来都还没老婆的那一件贵…… 看王齐志有些讪讪的模样,叶安宁挤了挤眼睛,好像在说:小舅,你也有今天? 王齐志「呵」的声,朝着林思成支了支下巴:叶安宁,你还有脸笑话我? 这是什麽?油画,还出自顶有名的大家之手。但你舅妈当初带回来,你怎麽说的:看着也还行…… 就这眼光,你五年国美,又在故宫从小泡到大……全学狗身上去了? 笑容僵在了脸上,叶安宁嗫动了几下嘴唇,又咬住了牙:谁还没个走眼的时候? 小心翼翼的收起油画,单望舒满脸的慈母笑:「思成,累坏了吧,坐下喝茶杯!」 「呀,都凉了……王齐志,你不知道重新泡一壶?」 嘴里唠叨着,单望舒拿起茶壶去了厨房。 王齐志一脸懵逼:我好好坐着,连声大气都没出过,都挨骂? 还有,林思成累啥了,他就站那看了十来分钟…… 他撇撇嘴,拿起酒瓶:「再来点?」 林思成点点头:「老师,少来点!」 「好,你就一杯!」王齐志拧开瓶盖,又朝厨房喊了一声「望舒,弄两凉菜!」 「小舅我去吧!」叶安宁笑嘻嘻的站了起来,「舅妈今天这麽开心,肯定也得喝两杯!」 也对。 王齐志又拿过一只杯子。 边喝边聊,宾主尽欢。 喝完这一瓶,将将九点,林思成告辞,一家人起身相送。 刚到门口,单望舒一拍额头:「呀,差点给忘了……」 说着转身,从餐桌上提起一个袋子,腾腾腾的跑了回来:「思成,你不抽菸,酒也不怎么喝,茶叶肯定喝的。带回去尝尝鲜……」 林思成推辞,单望舒硬塞他手里:「又不多!」 袋子很小,里面放着两只小罐,确实不多。 但王齐志脸上的肉直抽抽。 林思成仔细瞅了瞅:哈哈,凤凰单丛的竹叶香? 这麽说吧:就其中的一罐,如果换成今天他带来的那些水果和软中华,林思成至少能来二十回。 关键的是:有钱都买不到,可遇而不可求。拿回去给爷爷,老爷子一高兴,少说也换一件晚清粉彩。 都塞手里了,不可能还回去,林思成笑眯眯的点头:「谢谢师娘!」 「都叫师娘了,谢什麽谢?路上慢点……」 「好的师娘,老师再见,安宁姐再见……」 看着林思成嘻嘻哈哈的跟自己摆手,王齐志嘴角又抽了一下:过年的时候,他谋算那麽久,才偷回来四罐,这不要脸的一次就带走了一半? 转念间,林思成下了楼梯,直到楼下的单元门响了一声,几个人才进了门。 单望舒轻轻的吐了一口酒气,眼角还带着笑意:「聊会?」 王齐志点点头:「聊会!」 叶安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去洗碗!」 王齐志怔了一下:「呵!」 「呵你个头!」 单望舒拍了他一把,两人回到客厅。 叶安宁又砌了新茶,琥珀色的茶汤冲进白盏,茶香随着雾气飘散。 男人一杯,自己一杯,单望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往厨房眨了眨眼睛。 王齐志摇摇头。 「你摇什麽摇?」俏丽的眼角微微一挑,单望舒面露不虞:「二十四了喛?」 她又哈了一口茶气,懒洋洋的往後一靠:「多合适?」 林思成长的好看,性格也好:温温和和,轻声笑语,却又不失棱角。 关键的是,能力超强:将将二十岁,漏能捡得,瓷能补得,实验室也能进得。 但凡王齐志和叶安宁不是瞎吹牛,这样的人才,真就是掐了尖尖儿,十年都遇不到一位。 而其馀不论,就说鉴赏,就说刚才:不论是瓷盘丶葫芦,还是漆盒,到林思成手里,从前到後最多三分钟,他就能给出极为肯定,且极为准确的结论。 特别是那幅油画,自己钻研美术十多年,不可谓学的不精,但当时见到时也只是怀疑。甚至信的少,疑的多,不过是抱着万一的心态买了回来。 而林思成,就看了十分钟。 再想想上一周,王齐志每天都会和林思成讨论实验室如何构建,项目如何展开。 然後,每天回家後,王齐志都会打电话,向国博和文物局的前辈丶老师们请教丶复盘。想想那些老师前辈们的惊赞,以及王齐志脸上遮掩不住,而又得意的笑。 报告又不是他设计的,他得意什麽? 当然是得意自己眼光超好,捡到了宝。 甚至臭屁丶自傲如王齐志,都不得不违心的承认,林思成确实要比自己强那麽一点点。 只是强一点点吗? 再想想当年:为了帮自己把王齐志拴牢实,自己爸丶自己妈,还有弟弟妹妹,几乎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本事。 特别是爸和妈,对他比亲儿子还亲。还好,得偿所愿…… 反正一想起来,单望舒就开心,嘴角止不住的勾了起来。 还以为她在瞎高兴,王齐志撇了撇嘴:「我劝你别高兴太早!」 扫兴鬼! 单望舒靠过去,掐了他一把,王齐志呲牙咧嘴。 「看到没!」单望舒又往厨房支支下巴,「竟然知道害羞?从小到大,你见过没有?」 王齐志愣了一下。 嘿,还真别说? 就头两年,叶安宁还在上大学时,姐夫的那些兄弟丶朋友,二姐的那些领导丶同事就开始动念头了。 漂亮丶温柔丶聪明丶大方,能力强。 关键在於,母亲家世好,父亲家世更好……简直不要太完美。 但可惜,也就止步於动动念头。 甚至於,都不需要大人开口婉拒,往往只是三五句礼貌而客气的笑谈,叶安宁就能让对方父母的话涌到舌根底下,却吐不出来。 也不管你是什麽样的才俊,家世多好,同样只是三五句笑谈,就原型毕露,讪讪而退。 直到那时候,这些人才知道,温柔只是表像:温柔之下是一层铁盾,铁盾之後,是一排排暗露寒芒的箭头…… 而像今天这样,叶安宁尽可能敛起很少露出的锋芒,一味装乖,就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 怪不得老婆这麽积极? 但想想那天在实验室……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有点难!」 「难什麽,怕姐夫不同意?」 说句实话,家世确实不大对等。但以林思成的能力,弥补三个差距都有馀…… 单望舒眉头一皱,「只要二姐点头,姐夫哪敢说不同意?」 王齐志一听就笑。 无论里外,家里都是二姐做主,姐夫确实说了不太算。 至於姐姐,当然不会对自己和单望舒言听计从,叶安宁的意见更是得往後排。但说实话,像林思成这样的,实在太难不让人喜欢。所谓的家世,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单望舒能想到的,他这个舅舅也能想到,甚至於,想到的要早的早。 王齐志捏了捏眉心:「上次,安宁他们公司开完会,我在实验室提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林思成是什麽样的表情?」 稍稍一顿,王齐志比划了一下:「叹为观止,惊为天人!」 「我又让他评价了一下,你猜他怎麽说:冷静丶理智丶果决……」 叶安宁是挺果决的,但也要看对谁。 单望舒皱着眉头:「所以你就打退堂鼓了?」 「不然呢?」王齐志点点头,「第一印象最重要!」 「第一印象个屁,那算什麽第一印象?他们的第一印象是那只狗盆……」 单望舒一下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略带威胁:「王齐志,我警告你,你敢拖後腿,我跟你没完!」 「好好好……保准不拖後腿……」 王齐志哭笑不得,「但林思成才二十!」 「正因为他才二十,要是晚两年,早不知跑哪去了?」 何需两年? 王齐志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商妍的那个学生:一见林思成,眼睛里就像泓了水…… 他又叹口气,看了看厨房:「你也别剃头挑子,光顾着自己热,叶安宁怎麽想的,还不知道呢?」 「亏你还是舅舅?算了,我也没准备指望你……」 单望舒一挥手,格外霸气:「有我在,一个都跑不掉!」 (本章完) 第107章 做人要知足 第109章 做人要知足 星宿满天,月光透过玻璃,地砖上映出清冷的银辉。 林思成摁开开关,眼前乍亮,换气扇轻微的嗡鸣。窗边摆着几盆绿萝,叶片微微晃动。松木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飘浮在工作室中。 电窑已拆了箱,李贞已做过养护。拉胚机也已到位,安静的靠在角落里。 GOOGLE搜索TWKAN 中间的长案上盖着塑料台布,四处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 林思成怔了一下。 就电窑到的那天,他来了一次,又给李贞和肖玉珠各给了一把钥匙。之後一直忙,就没顾上来。 下午和商教授回来,他还给李贞打了电话,李贞说基本收拾好了。但林思成不知道,收拾的这麽利索? 扫了一圈,他抱着被褥,推开了隔间的门。 桌椅都已到位,也配了电脑,算是办公室。里面还有一间,支了床,算是临时的休息室。 推开门,林思成又怔了一下:同样,乾乾净净,整整齐齐。关键的是,该有的都有。 被褥丶枕头丶鞋架,衣柜…… 就给了李贞一万块钱,但光是外面的那台电脑就得七八千,还要买办公桌丶家具。 肯定不够吧? 放下被褥,他又推开卫生间。同样,该有的一样不少。 想了想,林思成又走到外间,掀开了长案上的一次性台布。 奇形怪状的瓦片裁的整整齐齐,排列在长案上。漆液丶瓷粉丶米粉丶瓦灰……需要用到的物料,一样不缺 再拉开电窑旁边的冰箱:鸡蛋丶各种颜料丶釉料……摆的满满当当。 厉害了李师姐……你这是贴了多少钱?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前後就一个星期的时间,打扫的这麽干净不说,还准备的这麽齐全? 你这是旷了多少堂课,商教授怎麽同意的? 肖玉珠也肯定没少出力…… 林思成又看了看时间:太晚了,明後天见了再说。 收起手机,他坐在工椅上,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前世,第一间工作室开张的情形。 那是在京城,已是2012年,爷爷查出病来之後。 慢慢的,成就越来越高,名气越来越大。 这里与之相比,像是微不足道,但感觉却很奇妙:就好像……迈出了人生中极为关键的一步。 顿然间,有些手痒,林思成下意识的看了看长案上的瓦片。 手都伸了上去,他又顿住:喝酒不开工,开工不喝酒……前世他坚持了半辈子。 虽然不多,四个人两瓶,他也就喝了三四两,叶安宁喝的都比他多。 但再少也是酒,磨光机一打滑,半根指头就没了。 犹豫了一下,手又缩了回来:以後要少喝。 遂尔起身,慢慢的看,转了好几圈,才回了里间。 夜里,林思成不停的做梦,全是前世的场景。 挥斥方遒,奋发激扬…… …… 晨雾裹着秋凉,泛霜的槐叶上落下第一抹天光。 李贞攥紧保温袋,指节抵在硬质帆布的纹路上,挤出月牙一样的形状。 味道隐隐的飘了出来,带着胡辣汤特有的辛香。 快步走到门口,脚下一顿,眼中闪过几丝狐疑:昨天林思成打电话还说,要搬过来? 正胡乱猜着,身後传来动静,李贞转过身。 林思成一手一口箱子,满头的汗。 看她把保温袋挂到门把手上,林思成笑了笑:「师姐不用,不重!」 「这麽多的汗,喝酒了!」 「和王教授喝的!所以早上起来跑了跑,发了发汗!」 「哦!」 打开门,进了工作室,林思成把箱子放在长案上,又进休息室洗手。 李贞把一只收纳袋递给他,就三样:牙刷丶牙膏丶毛巾。 「哈哈……谢谢师姐!」林思成连忙道谢,「我还真给忘了!」 昨天他满脑子都是杨会长,琢磨着怎麽尽快送进去,能想起来带被褥就不错了。 也就几分钟,林思成收拾利索,办公室的茶几上摆好了早餐。 三盒汤,三块牛肉饼,两屉小笼包。 林思成有个习惯:头一天喝酒,第二天贼饿。顿然食指大动,说声了谢谢,抄起筷子就干。 办公室里沉寂下来,就只有林思成「稀里哗噜」乾饭的声音。 李贞抿着嘴笑了笑,小口小口的喝着汤。 吃着吃着,林思成回过味来:这气氛,怎麽有点不大对? 正转着念头,想着说点什麽缓和一下,门口传来一声怪叫:「你俩吃饭不叫我?」 转头一看,肖玉珠双手插着外兜,一脸嫌弃的盯着他们。 林思成「呵」的一声,扬了扬下巴:「那是喂狗的!」 「呀,谢谢师姐!」 肖玉珠才看到桌上还摆着一份,忙跑过来,搂了一下李贞的脖子。 然後又得意扬扬,环指着工作室转了一圈:「我俩厉害吧?」 「厉害!」林思成点点头,「加工资!」 肖玉珠眼睛一亮:「真的?」 「骗谁也不能骗小孩!」 肖玉珠捏着拳头,朝着他晃了晃。 等她坐下来,林思成已经开始擦嘴了:「你们今天没课?」 「没有!」 「那正好,帮我把洒金钵和猪油白补起来。」 李贞眼睛一亮:「什麽补?」 林思成漫不经心:「大漆!」 肖玉珠刚咬了一口包子,嘴不由的一张,油汤淋淋漓漓的往下滴。 前襟淋了半边,她才反应过来,忙抽出纸巾的擦。但两只眼睛布灵布灵:厉害了,我的哥…… 这些天打扫卫生,李贞顺带讲了讲,说林思成用金缮补了一樽晚清梅瓶,商教授赞不绝口。 肖玉珠当然信,还兴奋了好几天。说以後跟着林思成既能挣工资,又能学手艺,她赚大便宜了。 因为大学期间,学校就不教金缮,除非读研究生。 但大漆,九成的研究生的都学不到,学也只是学一点理论。 因为大漆更偏商业,只涉及很少的「展览修复」,教授任务中占比很少,大部分的教授都不怎麽研究。 甚至於,大部分的博物馆都不怎麽研究,研究也只是以「锔钉」丶「金缮」为主。 原因很简单:漆缮技术难度太高,而博物馆的文物就只能展览,又不能卖。说白了:博物馆没动力,研究员更没动力。 但对於身为学生的肖玉珠而言,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不需要学多高,只要会调大漆,能糊弄着把瓷片粘一块,不开,不裂,这辈子就稳了…… 霎时间,肖玉珠的眼睛冒起了光,「腾」的站了起来:「林思成,我不要工资了……教我……哦不,我给你交学费,你说多少就多少……」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不是决定,考王教授的研究生吗?然後想办法留校……」 肖玉珠不屑一顾:「学会了漆缮,我还留什麽校?」 「不是……肖玉珠,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对对对……我没出息……」 肖玉珠弯着眼睛,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林师兄,渴不渴,我给你沏茶……」 林思成「呵」的一声,刚想说什麽,又顿了一下。 李贞虽然默不作声,但双眼泛光,透着几丝向往,以及渴望。 「商教授不教?」 李贞点头:「应用场景太少!」 林思成恍然大悟:商教授首先是教授,不可能专门给李贞开小灶。 李贞又连忙强调:「不需要你特意给我们教,补的时候,顺便给我们讲一讲就行!」 林思成点点头:「但这样,也就学个皮毛!」 「够了!」 李贞重重点头,又看了肖玉珠一眼。 肖玉珠秒懂,连忙点头:做人,要知足! (本章完) 第108章 又来一位(月票加更44) 第110章 又来一位(月票加更44) 缺口已经补好,包括细微的缝隙也已填充。 其实漆缮工艺的部分,基本已经完成。 但肖玉珠依然双眼放光:补的太好了。乍一眼,几乎就看不出这是补过的。 哪怕酱色的钵口有好大一块是黑的,哪怕洁白的碗壁上左一块褐,右一块黄。 但平整光滑,甚至用手摸,都感触不到任何痕迹。 更像是打翻了颜料罐,不小心沾的油漆。 肖玉珠伸出手指,轻轻的拂过漆面:「太漂亮了!」 林思成怔了一下:肖玉珠,你这什麽审美观? 白中夹褐,酱中掺黑,左一块补丁右一道缝,就跟狗舔过一样,哪漂亮了? 小孩的世界,搞不懂…… 瞄了一眼,他三两下戴好围裙。李贞反应过来,也连忙戴了一件。 肖玉珠一脸茫然:「我干嘛!」 「看着就行!」 「哦!」 她懵懵懂懂的点点头,搬着工椅,坐远了一点。 林思成一脸奇怪:「你干嘛?」 「不捣乱啊?」肖玉珠理所当然,「省得碍手碍脚!」 啧,这自觉性。 问题你坐那麽远,你能看清个啥? 「坐过来,不然我讲都没办法给你讲!」 肖玉珠一脸喜色,又搬着椅子屁巅巅的跑过来。 大漆的部分已经补好,她还以为林思成今天没什麽讲的了。 三两下调好漆料,林思成戴好手套: 「这两只碗现在状态,是经过清漆粘合丶漆膜成形丶漆线堆塑丶自然阴乾,又分层打磨之後的状态……」 「之後,便是底漆丶仿釉或彩绘丶金缮丶贴箔……如果不做仿旧褪色处理,就直接可以罩漆固色……」 肖玉珠越听越兴奋:这不就等於,林思成接下来,还要完成整个的「金缮」流程? 同样,这个她也没学过。 转念间,看到李贞嘴唇嗫动,像是在默背,她才反应过来:「等会,我拿纸和笔……」 林思成一脸无奈:真是服了你,平时那麽聪明,怎麽感觉一兴奋,智商直接归零? 「笨死了,用手机录啊?」 「对哦……咦,不对?」她眨巴着眼睛,「被人听到怎麽办?」 林思成叹气:「全是书里的知识,录了有什麽用?」 手艺手艺,不亲眼看着师父干,不让师父手把手的教,光看理论没半点用。 肖玉珠乖乖点头,打开了手机。当然,只录音。 李贞只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递颜料,递画笔,剪金箔。 林思成有条不紊,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先刷清漆:以增强附着力。 再补釉:以增加亮度。 绘金,金缮:既突出原器残缺丶侘寂的美感,又能与原器完美融合,相得益彰。 最後,罩漆,固色。 既便是已经见过一次,李贞依旧惊叹:只觉得这只洒金钵,比上次的那樽梅瓶的艺术成份还要高。 好像还有一种错觉:比起上次,林思成更加熟练,更加从容。 肖玉珠更是张开嘴,久久合不拢。 好歹也是大学生,成绩还贼好,但想了好半天,就憋了仨字:「好漂亮?」 林思成也瞅了瞅,又点点头:还行。 乍一看,色调不如上次的梅瓶鲜亮,对比效果也不是很突出。但不管是工艺丶还是艺术水准,其实都要比梅瓶高的高。 放在一边自然阴乾,林思成又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快十二点了。 吃饭,下午继续。 同样的工序,但慢了不少。 盖因猪油白釉碗破的地方太多,而且大多是碗壁。 主要是不太好设计:全是窟窿,且大小不一,可选图样馀地太少是一方面。 其次,单色碗,还是白釉底胎,修补後呈现的图案既要美观,色彩还不能太单一。 关键的,既要与原器协调,还要突出色调丶光暗,以及残缺的艺术效果。 林思成细细端详,一看就是好久。李贞和肖玉珠静静的站在旁边,盯着白釉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这碗破成这样,竟然都能补好? 特别是李贞,正因为懂得多一点,感受才更为强烈:两毫米厚的瓷胎,修补後的漆胎能有多厚? 当然也是两毫米。 能补到光滑无痕,与原器浑然一体的程度,商教授都做不到。 不由自主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越想越觉得肖玉珠的那句话好有道理:学会了漆缮,还留什麽校? 其实并不冲突,但谁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质量更高一点?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哈」的一声:「有了!」 李贞和肖玉珠一头雾水,顺着林思成的目光,看向工作室对面。 午後的阳光斜过树桠,白杨的枝头挂满碎金。 微风乍起,带起了檐角铜铃,发出三两声碎响。树冠「唰唰」的抖动,卷着几片新落的树叶扑向台沿。 地上已然落了厚厚的一层,经过多日的发酵,许多已然变色:金中泛黄丶黄中泛褐,褐中泛黑。 反差很大,视觉的冲击感也很强,霎时间,李贞的心中一种莫明的感触:「生出於,长於此,落於此,葬於此……」 林思成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李贞的脸微微一红:「怎麽了?」 林思成摇摇头:「没怎麽!」 就觉得她挺文青。 他回过头,开始调配颜料,剪制金箔。 然後补绘,就画杨树叶。 足够美观,色彩对比也强,主要的是,不会破坏原器本身的优点和观感。 说干就干,但画着画着,林思成停下笔,狐疑的打量了一圈:怎麽越画,越透着一种「孤寂」的感觉。 像极了李贞喃喃自语的那句:生出於,长於此,落於此,葬於此…… 林思成一个激灵:不是……文青这东西还传染的? 问题是,画到这个程度,他想改都没办法改。 算了,都画成这样了? 林思成继续往下。 破的地方太多,工序也多,也就更费时间。 大致将窟窿补绘了大半,又用金箔贴了一个碗边,天色也暗了下来。 瞅了瞅,差不多还剩三分之一的工作量。 林思成大手一挥:「下班!」 「啊?」肖玉珠愣了愣,「不趁热补完?」 本来就是冷补,哪来的热? 「该休息就休息,该吃饭就吃饭,钱一时又赚不完?」林思成故意逗她,「合着你不出力是吧?」 肖玉珠皱了皱鼻子:「哪有?」 她就是过于震憾,太过投入,太过专注,一直在脑海中想像:补一半都这麽漂亮,这碗要全部补出来,该有多好看? 「林思成,明天继续吗?」 「明天要去实验室,估计没时间。」 「哦~」 不舍的瞄了一眼,肖玉珠又帮忙收拾。忽地,她又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林思成:「林师兄~」 她故意夹着嗓子,只喊了个名字,就激的林思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肖玉珠,你给我好好说话!」 「不解风情!」肖玉珠哼一声,「晚上想吃什麽,我请客!」 「食堂就行!」 「别啊,辛苦了一整天?吃点好的……」 话还没说完:「当当~」 三人齐齐的回过头。 路灯的清辉下,叶安宁笑吟吟的站在门口。 身边还有一位女士,三十多岁,身材很高,戴着眼镜。 隐约间,透着几丝知性丶优雅的书卷气。 正要打招呼,女人「呀」的一声:「好漂亮?」 随後,她盯着只补到一半的白釉碗,眼中流露出几丝迷醉:「朴素丶安静丶残缺丶孤寂,而又自然……」 哈哈,这文青范儿……又来一位? (本章完) 第109章 什麽都敢买? 第111章 什麽都敢买? 「安宁姐,你们先去办公室,我马上来!」 「肖玉珠,你去泡茶!」 正安排着,女人摆了摆手:「不用,这里就好!」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着,跨进门来,盯着桌上的两只碗,双眼泛光:「你好,能不能看一看?」 这有什麽不能看的? 林思成点头:「当然!」 「谢谢!」 女人点头,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後,就盯住那两只碗,脸上流露着浓浓的欣赏。 「漂亮……」 「太漂亮了……」 林思成怔了怔:就感觉这位的审美观,和肖玉珠有的一拼? 洒金钵还好,已经完工,绘了彩,还贴了金,视觉效果确实不错。 但另外一只就只绘了一半,还未做修整,好几片叶子的色调都还没调匀。裂缝也没做任何修饰,甚至碗边上还开着两个豁口。 反正林思成就觉得,和「漂亮」半点都不沾边。 瞄了两眼,李贞递上毛巾,林思成接到手中擦了擦:「安宁姐,你们先坐,我去洗一洗!」 叶安宁点了点头,然後,慢慢的打量。 工作室足有两百个平方,暂时只用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但既便如此,也显的很是空旷。 但很是整洁,为数不多的几台机器擦的鋥亮。墙很白,窗边丶木架上摆满了绿植,闻不到任何粉刷过的味道。 再想想,机器到了应该才一周多吧,林思成一直在和舅舅规划项目,设计报告,肯定没时间管。 那就是其馀两位。 李贞她见过,印像还很深:很漂亮,透着几份温和,以及淡淡的书卷气。也很麻利:感觉在实验台上,和林思成配合的极为默契。 另一位稍显年轻,和林思成差不多大,眼神灵动,很是机灵。但想来,更要贪玩一些。 所以,这里能这麽整洁,这位李老师应该辛苦了好几天…… 转念间,肖玉珠端来了茶,叶安宁说了声谢谢,接到手中抿了一口。 肖玉珠笑了笑,眼睛亮了一下:好漂亮? 皮肤好嫩好白,笑的也好看,头发亮的像缎子一般。 还高,那两条腿比她命还直,还长。 正目不转睛,林思成出了隔间。 听到动静,女人直起了腰,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思成的脸上。 来的时候,叶安宁说今天请的这位有点年轻,又提醒她:这位的鉴赏水平很高,文物修复水平更高。 白婉还开了句玩笑:有多高? 现在知道了…… 暗暗赞叹,她伸出了手:「林同学,我叫白婉。这次是来西京旅游,凑巧淘了两件东西。也没认识的人,就想让安宁请人帮我看看……麻烦你了!」 「你客气!」 林思成握了握:「具体是什麽?」 「金饰!」 白婉回了一句,低头拉开了包, 林思成却怔了一下,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抿嘴笑笑,微微一点头,又轻轻摇了摇。 林思成顿然明了。 他问:行家? 叶安宁:稍懂点,基本还是外行。 所以,林思成不得不佩服。 原因很简单:金饰价高,何况还是古玩,一件少些也是好几万。 当然,一赔也是好几万…… 暗忖间,白婉取出两只盒子,不大,约摸巴掌大小。虽然不是古董,但雕刻的很古朴。 轻轻打开,往前一推,一抹金光映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缠臂金钏? 乍一看,像一只弹簧: 内外五圈,连环迭绕,金环一般粗细,口径一般大小。 环外錾刻十二生肖,依次排列,环首与环尾渐渐收窄,无任何饰物。整体而言,既美观又简约。 汉末《乐府》·《定情诗》: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说的就是这东西。 宋代嫁娶三金:金钏丶金鋜丶金帔坠,指的也是这个。 但这种型制其实是舶来品:起源於欧亚草源青铜时代对於「蛇」的崇拜文化,战国至汉时经西域流入,逐渐汉化,工艺也越来越复杂。 再看这一件:熔铸成坯丶捶揲成型丶螺旋盘绕丶錾刻纹饰丶镶嵌鎏金……唐代黄金八艺,竟然占齐了三种? 而且有模有样:金环外凸内平,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痕迹残留……典型源自唐代的无模锤揲工艺。 再看錾刻:花纹有深有浅,勾錾丶采錾丶沙地錾,以及更为精细,难度更高的镂空雕刻技术。 再看鎏金层:还不足0.1毫米,且够匀丶够牢……绝对是唐代的金汞齐法。 不是说没流传下来,而是工艺太复杂,毒性太大,会的人不多。 虽然有些地方还有所欠缺,但这只金环绝对是纯手工。看了这麽久,林思成没有发现任何藉助机器的痕迹。 包括鎏金,也用的是最原始的化学材料。 更关键在於,够老:金环虽亮,但颜色稍深,有点像是自然老化。如果算一算时间,好像将将好:黄金是惰性金属,没个上千年不可能变色到这个程度。 所以乍一看,还真有点像是出自唐代少府监丶金银作坊院的物件,说直白点:唐代宫廷御器。 但林思成直觉不大可能:这样的物件,可能出现在故宫丶国博。也可能还深埋在哪位唐代皇帝丶皇后,皇子公主的墓中,就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也不大可能随意来旅游一下就能淘得到,感觉花两块中五百万的概率,还要比这大一些。 大致瞅了一圈,林思成手一伸。 老三样:高倍镜丶强光手电丶手套,李贞一样一样的递给他。 然後细细的看,越看,林思成的眼睛越亮。 叶安宁眨了眨眼睛:总不能,这东西还是真的? 正暗暗狐疑,林思成冷不丁的问:「多少钱买的?」 白婉怔了一下:「两万五!」 果不然? 要是真的,别说两万五,两千五百万都买不到。 因为这玩意已经够的上国宝这个级别了。 如果是假的,当然血亏。 2007年的金价一百四左右,这环看着挺长,其实也就五六十克。哪怕这环全是真金,也就七八千。 更何况,黄金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看了差不多十分钟,林思成抬起头,摘下了手套:「白老师,你要有心理准备!」 白婉心里「咯噔」的一下,勉力笑笑:「好!」 「先说工艺:无模锤揲丶分层錾刻丶镂空雕刻丶金汞齐金……全部符合唐代真金八艺的工艺要求,且没有藉助任何现代机器丶化学药剂……」 白婉精神稍振作了一些:「但是呢?」 林思成笑笑:「但是,是现代仿的!」 「啊?」白婉愣了一下,指指金环,「但金色偏暗,咋看咋像自然老化?」 「因为他本就是按照自然老化流程做的旧!」 林思成要了棉签,边擦边讲,「金质文物之所以老化,是因为古代工匠为增加硬度,以及光泽度,会在金中掺铜和银,熔炼成金铜银合金,也就是古代所谓的『赤金』……」 「但铜中含铅,长期与空气接触会形成硫化铅,银也一样,会形成硫化银……而硫化物,正是为数不多的能使黄金氧化丶变暗的常见化学物质……」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白老师肯定有黄金首饰吧,比如耳环丶项炼,是不是带久了会发黑?就是因为黄金与皮肤磨擦,与化妆品中的铅和硫化物生成反应……」 除了太过专注的白老师,剩下的三个女人齐齐的愣了一下:照林思成这麽一说,化妆品里全是毒? 林思成笑了笑,继续讲:「如果是真正的黄金文物,铅和银都在黄金内部,所以过程极为缓慢,差不多一千年,也就氧化到你看到的这种稍显暗的颜色……」 「那如果是仿品,如何使金器快速达到这个老化程度?很简单:表面覆盖硫化层,快速反应……」 林思成边说,边把棉签头塞进试管,交给李贞。然後又笑了笑:「至於是不是,送到实验室,一测就知道……」 白婉心往下沉:走眼了? 正如他所说,至於是不是,一测就知。 愣了好久,她又叹口气:「还好,至少是黄金!」 林思成兜头就是一盆凉水:「还真不是,虽然黄金占一部分,但很少,大约百分之十,剩下的全是铜和银。」 「啊,怎麽可能?」白婉猛的愣住,「买的时候还拿喷枪烧过,既不黑,也不软?」 「因为表面是鎏金层,而且加了一点点铼。这种金属有一个特性:熔点极高,3000度以上,硬度更高……所以,不论怎麽烤,这环都不会黑,更不会软,除非直接剪开……」 白婉一脸迷茫:「什麽是铼?」 「它是稀散元素,也就是稀土类,应用范围很窄:飞机,太空飞行器之类,所以你可能没见过……」 何止是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下意识的,白婉看了叶安宁,叶安宁直接摇头:她也没听过! 林思成笑了笑,把金环推了回去:「如果能退掉,就尽量退。如果退不掉,那就只能收藏…… 不过凭心而论:这只手环的手艺极为精湛,除了渡金层中添加了铼之外,其馀全部遵循古法,艺术成份挺高!」 艺术成份再高,也只是仿品,而况九成以上都是铜和银? 暗暗懊恼,白婉把金环收起来,又打开另一只盒子:「还要麻烦你!」 林思成点点头,打量了一眼,随即,瞳孔禁不住的一缩:镶金兽首玛瑙杯? 刚说什麽来着? 国宝! 结果转身的功夫,就见到了一只? 真服了这位大姐,你是什麽都敢买? (本章完) 第110章 你个大白痴 第112章 你个大白痴 国内出土的玛瑙杯不少,但同时应用俏色丶炸珠鎏金工艺,且掏膛技术这麽高的,举世就一件:唐镶金兽首玛瑙杯。 1970年发掘於西京南郊,之後珍藏於陕博,从未展出,只做内部研究。到2002年,又被列入「禁止出国展览文物目录」。 过了三年,也就是前年才被国博借走,同样珍藏於馆内,内部研究。直到2014年才公开展览,既「丝绸之路·一带一路」大型文物展览会。 当时,土国提出以一亿美金购买被拒绝。 之所以这麽贵,并非仅仅是因为少,而是工艺:玛瑙硬度极高,以公元九丶十世纪的科技水平,能将杯体内膛掏空,并实现流水型酒道,无异於手搓核弹的程度。 其次,炸珠鎏金放在唐代时期,绝对属於跨时代的复合科技创新。 说直白点:既要保证足够的高温将鎏金液烧的够软够稀,以确保不足0.1毫米的金层附着足够均匀。还要保证附着於鎏金层之上,直径不超过0.2的金珠不能因为高温变形。 是不是很矛盾? 要是不矛盾,体现不出这东西的价值。所以才是公认的「中国古代玉雕与鎏金艺术的巅峰之作」。 这不是国宝,什麽算是国宝? 与其相信这是国博之外的第二樽,甚至是从街上淘的,林思成宁愿相信自己是外星人。 所以,定然是仿品。 但怪的是,仿的极像? 玛瑙还好,虽是真玛瑙,但染了色,杯体掏膛和酒道都用的是现代机器。 关键在於羊嘴上的那个鎏金盖帽:竟然不是装饰品,而是与国博的真品一模一样,揭开金塞就能往里灌酒,更当能酒壶使。 当然,用了点现代的化学原料和科学技术,离唐代的真正的炸珠鎏金技术还是有点差距的。 但怪的是:这件和那件真品相比,比例几乎一比一。不论是大小丶造型,乃至各处弧度。 这就奇了怪了:能仿这麽像,不抱怀里研究个两三年,绝不可能。问题是:真品就没公开展出过? 霎时间,林思成就有了大概判断:国博或是陕博的研究员,而且後者的可能更大些。 毕竟在陕博藏了足足三十五年,有足够的研究时间。 转念间,林思成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环臂金钏:工艺与羊嘴塞如此一辄,且鎏金层都添了铼,肯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厉害了。 这手艺放省级博馆,也得是拔尖那一拨。关键的是铼:历来被金店用作验证真金的最用效的手段就是烧,包括2025年。 知道用这种东西造假黄金,而且怎麽烧都不变色的,既便不是研究飞机战斗机的,也得是材料学出身,而且学的够扎实。 林思成暗暗赞叹,抬起头来:「白老师在哪买的?」 「钟楼,民俗一条街!」 不就上次和王教授丶叶安宁碰到白马族姑娘那次? 他又问:「花了多少?」 「四万二!」 「不贵!」 是真不贵:就凭盖帽上完全仿照古法的炸珠鎏金,这东西也值四万二。 林思成回了一句,白婉怔愣的了一下,反应了好半天:「也是假的?」 「当然!」 真的在国博库房呢。 「羊口塞的鎏金层同样用了铼,肯定是仿品。但艺术成份极高,比那件环臂金钏的价值高的高的高。当然,白老师如果不喜欢,退掉也好!」 白婉幽怨的看着林思成:再高,它也是现代仿的呀? 至於退,还真不好说! 一看她的神色,林思成就猜了个七七八八:「给你介绍的时候,对方肯定说这是工艺品。你问来历的时候,他就会说,从二手市场淘的?」 白婉的眼睛慢慢的睁大,嘴一点点的张开:把脸蒙上,声音再老一点,活脱脱卖她东西的店老板。因为连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 她甚至怀疑,林思成是不是也上过当? 林思成笑笑:当倒没上过,但类似的套路经历的够多。 搁以前的说辞:老板你放心,绝不蒙你……我当时当仿品淘的,我现在也是当仿品卖的,您抬抬手,我糊糊口。 搁现在:老板,这是工艺品,但是纯手工艺打制,艺术价值绝对够高,所以就这个价,低不了。 说白了,玩的就是逆反心理:因为东西仿的太真,我越说仿的你反倒越不信,非要当漏捡。 也是因此,涉及古玩的纠纷才那麽难定性,甚至司法机关基本都是以「口头协定」丶「买定离手」为处理原则。 而且上当的,大都是稍微有点眼力的,比如眼前这位…… 林思成稍一转念:「白老师,能不能问一下,店名叫什麽?」 「盛唐轩!」白婉有些奇怪,带着丝自嘲,「你也想上一当吗?」 当然不。 林思成就是好奇,想认识一下:仿古手艺这麽高,甚至懂的用「铼」增强仿金度,不可能籍籍无名。 这麽说吧,把这两件拿到潘家园,能让一半以上的行家打眼。 但前世在西京待那麽久,他竟然没任何印象? 正暗暗感慨,李贞进了门,手里托着一个玻璃盒,里面放着两张试纸。 一张是醋酸铅,颜色乌黑,说明金环表层含硫化铅。 另一张是溴化汞试纸,颜色发黄,说明不但含硫,做旧融液里还有汞成份。 厉害了? 也就没碰到专业倒腾生坑货的,不然明知这是假的,都敢出上百万买:因为唐代贵族墓葬大都会用朱砂防腐,其中既有铅,又有汞。 所以,这两张试纸反倒成了铁证:不是公主,就是王爷的陪葬品……他转手敢要一千万。 也越发的,林思成对造这两件东西的那位更好奇了。 把东西往前推了推,又笑了笑:「仿品,又用化学药剂做旧……如果退不掉,白老师回京城後,可以找更权威的机构做一下检测……」 白婉当然信,只凭案上的那两只碗,她就信了九成:恭王府的瓷器老师,也就补到这个程度了吧。 可惜,六万多打了水漂。 她说了声谢谢,收起两件金饰,又取出钱夹。刚要说鉴定费,眼睛又一亮:对啊,还有那只碗? 自己进门的时候都还在想:运气真好。但听到两件金饰都是假的,一时郁闷,竟然给忘了? 「林同学,那只碗,是德化白釉碗吧!」 「对,德化猪油白!」 果然。 女人眼睛一亮:「卖不卖?」 林思成怔了一下:肯定卖。 「但白老师,还没补好!」 白婉顿然一喜:「正因为没补好……那就说好了,我明天带人过来看!」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还真买? 这口味,就挺独特。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好」字就要脱口而出,叶安宁朝他眨了眨眼睛。 「白老师,来回跑也麻烦,你直接带回去。要是合意,明天再谈,鉴定费也到时一起算!」 白婉看看林思成:「可以吗?」 林思成点头:「当然可以!」 虽然不知道什麽情况,但叶安宁还能骗他? 白老师很开心,郁闷一扫而空,就觉得不赔那六万多,哪有这只碗? 装好东西,林思成和叶安宁一道把她送到校门口,又叫了出租。 上了车,她还激动的挥了挥手:「叶助理,林同学,我回去就让老张看……」 两人齐齐的一点头。 等计程车开出去,林思成一脸纳闷:「老张是谁?」 「白老师的爱人,在恭王府业务部工作!」 林思成怔了一下:恭王府,文化部直属? 所谓的业务部,其实就是徵集部。 顿然,他想起了那两件金饰,眼皮「噌噌噌」的跳。 叶安宁一猜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那两件是白老师偷着买的,她爱人还不知道!」 林思成吐了一口气:吓一跳。 这样一来,这位白老师正好符合「懂一点,但懂的不多,瘾却贼大」的那一种。 林思成点点头:「关系好的话,就劝一劝!」 「放心,白老师很聪明的!」叶安宁一说起来就笑,「虽然爱买,但基本买了就鉴,只要有问题,马上向家里坦白……」 林思成愣了一下,坚了个大拇指:确实聪明。 卖家一听他爱人在恭王府,不退的概率很低很低。 也是因此:正因为那只碗没补全,她才会买。 因为研究修复和商业修复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力求真实,後者讲究美观。 就比如各大博物馆的修复瓷器,全是胶一粘,石膏一填,既不绘彩,也不上釉,就是这个道理。 转念间,两人进了学校,林思成的肚子「咕碌碌」的一叫。 他才想起来:还没吃饭。 「安宁姐也没吃饭吧,要不一起吃一点?」 叶安宁顿了顿:「好不好?」 「这有什麽好不好的!」 林思成随口问着,又拿出手机,让李贞和肖玉珠直接去餐厅。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抿嘴笑了笑。 没不好就好! 两人也不急,慢悠悠的去食堂。 走着走着,大致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叶安宁似有所感,下意识的抬起头。 客厅的窗户上挤着两颗脑袋,但「嗖」一下就缩了回去。 呵! 叶安宁暗暗笑了一声。 林思成满脑了都是「唐八金」丶「炸珠鎏金」,根本没注意。 到了食堂,上桌吃饭,他都在琢磨。 不怪他太投入:白老师走了之後他才想起来,按原本的轨迹,炸珠鎏金,现在还处在失传的状态。 直到2020年,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乾陵陪葬墓被发掘(在西京),相关工艺才复原。 现在2007年,那樽玛瑙杯的炸珠鎏金,是怎麽渡上去的? 筷子时不时的就停一下,双眼发空,殊无焦距。 都知道他在想问题,也没有打扰。三个女孩该吃就吃,该聊就聊。 虽然不是很熟,但可能聪明丶漂亮的女人天然就有共情力,叶安宁和李贞聊的很投机。 肖玉珠静静的刨饭,静静的听。也不知怎麽回事,就感觉浑身刺挠。 但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 差不多快吃完,叶安宁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听了两句,转过头来:「张老师问,十八万可不可以,可以的话,明天让财务过来结帐,但要开发票!」 张老师? 听到十八万,林思成才反应过来:叶安宁说的是那只碗。 按现在的市场行情,那只猪油白即便完好无损,也就八十到一百万。 关键是太破,足足补了三分之一,按林思成的预估,既便补的再漂亮,也就八九万的样子。 这位张老师一开价,就翻了一倍,而且只补了一半? 果然,手艺再高,也要卖对地方。 他点点头,叶安宁当即回复,又约好了时间。 对面,李贞和肖玉珠目瞪口呆:林思成亲口说的,买那只碗的瓷片,就花了两百多。 绘金只绘了一半,金箔只贴了一片,再加各种原料,折算下来最多一千。 再减去税,等於林思成靠着手艺,只用了两天,就赚了十七万? 顿然,两人眼中开始冒星星。特别是肖玉珠,在她的眼睛里,林思成已经成了金大腿的形状。 挂断电话,继续吃饭,吃完後,李贞和肖玉珠一起回宿舍。 餐厅离家属院比较远,天也比较黑,林思成送叶安宁回去。 四个人在餐厅楼下分开。 看着路灯下的背影,肖玉珠一脸模糊:这两人……感觉挺奇怪的? 但要说两人在谈对象,又不太像:有哪个男生像林思成这样,对象坐旁边,还满脑子文物丶研究的? 甚至送对象回去的路上都还在想? 那位叶助理也太好说话了一点。 要说不是……但怎麽感觉这两人,挺般配的? 正胡乱猜着,李贞转过身:「阿珠,走了!」 「好的师姐~」 肖玉珠追了上来,犹豫了一下,「师姐,他们是不是在搞对象!」 李贞摇摇头:「错觉!」 错觉吗? 好像有点……但师姐怎麽这麽肯定? 刚转了个念头,肖玉珠又突地愣住:是不是错觉她不知道,但她终於知道,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为什麽刺挠了。 她猛的回过头:林思成双手插兜,耷拉着脑袋,数蚂蚁一样。 不用猜,肯定在还想什麽唐金八艺。 叶安宁默默的跟在身侧,他慢,她就慢,他停,她就停……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哈哈…… 林思成,你个大白痴! (本章完) 第111章 绝技重现 第113章 绝技重现 路灯昏黄,将两人身影拉的细长。 晚风裹着秋凉,带着淡淡的潮意,并几丝草木的清香。 一只彩蝶飘飘荡荡,摇摇晃晃,悄无声息的落向林思成的肩膀。 他抬头望月,漫天星斗幻化成了金珠的模样。 叶安宁裹了裹风衣的领口,轻轻的笑了一声:「林思成,到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这麽快?」 林思成如梦初醒,抬头看了看。 不知何时,两人到了家属楼下,灯光透亮,耳中传来电视的声音。 无意间,二楼的窗口晃了一下,好像有什麽东西闪了过去。 眼中露过几丝迷芒,林思成不是很确定:「我好像……看到师娘了?」 还好像? 她站那,都看了好几分钟了。 叶安宁抿了抿嘴唇,抬起手指轻轻一拂,彩蝶笨拙的扇动着翅膀,歪歪扭扭的飞进了草丛。 「那种工艺很奇特吗?」 林思成点点头:「对,炸珠鎏金,很少见!」 「又不是在外地,等你不忙可以去看一看。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离的也近!」 叶安宁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今天忙了一整天,再别想了,回去睡个好觉……」 「好!」林思成回了一句,又想了起来,「安宁姐,你工作怎麽样?」 叶安宁抿着嘴笑:「舅舅没讲?」 「讲过一些!」 林思成就是觉得,两人怎麽也是朋友,没想起来就罢了,想起来肯定要问一下。 叶安宁笑了笑:「一切都好!」 都好就好。 「安宁姐,你上去吧!」 「好!」 叶安宁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单元门,随着「吧嗒」一声,锁舌扣到了一起。 林思成双手插兜,慢慢的往回走。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数蚂蚁。 单望舒站在窗边,看他走远,拉上了窗帘。 随即,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叶安宁进了门,换了鞋,挂好了包和风衣。 单望舒笑眯眯:「聊什麽呢,在楼下站那麽久?」 叶安宁抿抿嘴:「没聊!」 「啊?」单望舒愣了愣,「那站那麽久,干嘛了?」 「想问题!」 王齐志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单望舒转过身,瞪着他:你还有脸笑? 她想了想:「林思成是不是全程发呆,一句话都不说,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望地? 吃饭的时候也一样,眼睛盯着菜,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焦距。甚至筷子上夹的是什麽,喂到嘴里的是什麽都没意识,给他盘蛆他都敢吃?」 叶安宁笑出了声,使劲点头。 「没救了!」 单望舒捂着额头,「怪不得是师徒?」 王齐志也笑,放下了茶杯:「你带白婉看了什麽古玩,把林思成难成这样?」 「就一件金器,一支玛瑙杯,他看的挺快,说两件都是仿品……但最後,白老师把那只还没补好的德化白碗买走了,出价十八万,说是明天过来付帐……」 「就那只猪油白是吧?」王齐志顿了一下,「白婉有这个眼力?」 「她带回去让张老师看的!」 「张近东,怪不得!」王齐志点点头,「买瓷片他花了二百多,卖十八万,也还行!」 如果让他卖,少说也二十万以上。 「你管这叫『也还行』?王齐志,你补一件铜器才赚多少?三五万顶到天。再说了,你一年才补几件?」 虽然早被震麻木了,单望舒仍旧唏嘘:天天都听林思成赚钱,不是十几丶几十,就是上百万,用印钞机印都没这麽快的。 「你见过的能正常交易的铜器文物,又有几件?」王齐志狡辩了一下,又有些狐疑,「那林思成愁什麽?」 「不是愁,应该是好奇。」叶安宁想了想,「好像那两件金饰上的工艺很少见:用了什麽『铼』? 林思成说,只需要用极少的一点镀金,就能把铜造成假黄金……用火烧都烧不出来!」 王齐志不由一怔,心想林思成厉害了,连铼都知道? 他本来也不知道,直到到了宝鸡(国内最大铼矿产地,占国内总储量百分之七十),帮炼石航空(国内铼矿龙头企业)的一位领导鉴定古玩,才知道铼是什麽东西。 知道能用这东西造假黄金的就没几个,知道用铼渡金,用火烧都鉴不出来的,更少。 王齐志就觉得,这小子懂得歪门邪道的东西,比正道还多? 正天马行空,胡乱散发思维,叶安宁突地又问:「小舅,炸珠鎏金是什麽?」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王齐志睁圆眼睛:「什麽金?」 「炸珠鎏金!」 「当」的一声,王齐志把茶杯顿到了茶几上:「他亲口说的,炸珠鎏金?」 「对啊……林思成发呆发了一晚上,一直都在琢磨这个!」 发呆算个屁?换自己更呆…… 王齐志站起身,摸着口袋,又四处乱瞅:「我手机呢……老婆,我手机呢?」 「王齐志,你发什麽神经?」 「你懂个啥?」 寻摸一圈,王齐志从沙发缝里扣出的手机,「失传几百年的宫廷秘技重现人间,你说我激不激动?」 说着就拨了过去,然後:「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才几点?」 王齐志有些懵,看着叶安宁。 「我不知道,肯定没电了!」 「那你俩到楼下,你咋不带他上来?」 「就是因为他想的太投入,我才没敢提!」 叶安宁「嘁」的一声:「他一来,你俩是不是能聊一通宵?」 「废话,一宿哪能够?」 也就是太晚,不然王齐志能带林思成冲到那家店里去。 刚回了一句,手机「嗡嗡」一震。 王齐志顺手点开,眼睛眯了眯。就一条简讯,内容不超过十个字:王教授,事情办好了! 又看了一遍,王齐志的情绪顿然一缓。 差点忘了,林思成刚刚才捅了个马蜂窝。 他想了想,按着键盘回了六个字:丁秘书,麻烦了! 然後抓起手机进了卧室:「睡觉!」 叶安宁和单望舒面面相觑:「舅妈,小舅怎麽神神叨叨的?」 「谁知道?」瞄了一眼,单望舒摆摆手,「别管他,睡觉!」 (本章完) 第112章 跨时代的工艺结合 第114章 跨时代的工艺结合 晨雾贴着青砖流淌,檐角的铁马随风摇晃。 「叮当~叮当~」 林思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天才蒙蒙亮。 伸了个懒腰,他顺手拿过手机……咦,关机了? 找出充电线插上,林思成起床穿衣,也就将将穿好鞋,然後屏幕一亮。 接着,就像豆子掉进了铁锅里,叮咚叮咚,叮咚叮咚,眨眼的功夫,进来了十多条简讯。 林思成愕然,一一点开。 「林思成,你为什麽关机?」 「蠢死你!」 然後是一堆的颜文字表情:得瑟丶爆头丶不开心丶怒吼…… 不是……肖玉珠你有病吧? 他使劲往下拨拉。 李贞:我明天没课,会去工作室。 林思成想了想,回了一句:辛苦。 再往下翻,关兴民: 第一条:正有事找你,你关机? 第二条:杨被抓了! 林思成懵了一下,「腾」的坐了起来。 关兴民所说的杨,除了杨志高还能有谁? 看了看时间,才六点过一些,但林思成没半点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就响了两声,几乎是秒接:「哈哈,起这麽早!」 「没关主任早!」 「我早个屁,我就一夜没睡!」关兴民低低的笑了两声,好像在往外走。 又传来一声关门的动静,声音大了许多:「托你的福,哥哥这次是真立大功了!」 林思成愣了一下:「真抓了?」 算算时间,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不然呢,也不看看是谁指示的?」关兴民徐徐一叹,「摊了个好老师,你小子这辈子算是稳了!」 林思成愕然不语,思绪万千。 想想那天:林思成,你先回学校,剩下的交给老师。 以及昨天:老实在学校待几天,不需要多,最多三天。 结果,就过了一夜。 「杨志高也是厉害:上下两层,五百多平的假玉车间,端了个正着。一人高的保险柜全是现金……你猜我们还发现了什麽?帐本……哈哈哈……」 笑了几声,关兴民声音稍低了些,「给谁送了什麽礼,送了多少,里面写的清清楚楚…… 还有更惊奇的:但凡上了十万的交易,他也记的清清楚楚,省了我们多少事?而且,其中领导不少……更关键的是,这老小子还伤过人,且不止一位……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林思成静静的听着。 前世,杨志高出事没这麽早,但结果大同小异:无期。 想来犯过的事不止关兴民说的这些,但迟早都能查清楚。 等林思成消化了一下,关兴民继续:「现在还在追缴和梳理,可能还需要一周左右。但领导昨晚特意交待,到时必须请你来市鉴鉴定……具体是哪天,咱们再约时间。」 林思成当仁不让:「没问题!」 哪怕领导不提,他也会想办法去看一眼。 「大致就是这些,要有情况,我再和你联系!」 「好,谢谢关主任!」 「反了!」关兴民哈哈哈的笑,「完了不给你摆十桌,我都亏良心……」 林思成大致明白:关兴民的汇报,更要早过领导指示,恰好,顺水推舟。 这功劳他不想领都不行…… 挂了电话,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只觉压力骤轻。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还好,隐患尽去。 转念间,他又看了看时间:现在太早,估计王教授还没起。 嗯,差不多到七点半再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当面致谢。 放下手机,刷牙洗脸,刚把脸擦乾,手机又一响。 王齐志:起来没有! 他丢下毛巾,回了俩字:起了! 也就刚回过去,门外又响起王齐志的声音,「林思成,开门……咚咚!」 林思成愣了一下,忙跑了过去打开门。王齐志靠着门框,胡子拉碴,好大的两个黑眼圈。 这是……一夜没睡? 林思成惊了一下:「和师母……吵架了?」 王齐志翻了个白眼,又打了个哈欠:「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那是因为杨志高的事情? 林思成心中微暖,又有些狐疑:都搞定了,不可能还一夜睡不着吧? 转着念头,他恭恭敬敬:「老师,麻烦你了!」 王齐志怔了一下,「嘁」的一声:「多大点事?」 他确实帮了忙,但关键在於,林思成给的线索太清晰:翡翠有问题,玉更有问题。关兴民只是顺带的查了查,杨志高的屁股就露了出来。 然後,关兴民刚给局里汇报完,上面就来了指示,简直是瞌睡遇枕头,不要太完美。 也活该杨志高有一劫:数亿的涉案金额,这狗日的骗了多少人? 暗暗思忖,王齐志神色一正:「安宁说,你昨天看的什麽玛瑙杯,用的是炸珠鎏金?」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夜没睡? 不过很正常,要不是昨晚回来喝了一杯,自己也睡不着。 绝技重现江湖,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一直有传承留存,二是乾陵陪墓或是什麽唐朝的墓被盗了。 但重点是绝技,给林思成和王齐志,少说也是一项省级课题:唐代黄金工艺研究与复原。 别觉得小,在文物以及古代工艺科技层面的影响力,比他们现在研究的「冶铜独立起源」还要高。 在商业层面的影响力更高。 比如周某生,差不多到2021年,将唐代的錾刻丶花丝工艺与3D列印结合,推出古法金。 周某生还好一点,基本用的是足金,但到其它店开始跟风的时候,古法金的黄金含量不到一半,售价却是真金的两倍。 比如某凤某…… 林思成重重点头:「对,就是炸珠鎏金!」 「那可以,比我强!」王齐志斜着眼睛,「你竟然能睡得着?」 林思成笑了笑:「回来喝了点!」 王齐志怔住:咦,自己怎麽没想到喝两杯助眠? 他瞪起眼睛:「你昨晚都到楼下了,不上来找我喝?」 林思成一脸无奈:「老师,咱俩无所谓,还有师母丶安宁姐丶有坚!」 也对,小孩得上学。 王齐志大手一挥:「先吃饭,然後去看看!」 林思成点头。 两人边走边说,往校外走。刚路过家属楼,叶安宁「腾腾腾」的跑了下来。 师生二人对视了一眼,王齐志使了个眼神,林思成後知生觉:「安宁姐,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叶安宁抿抿嘴,只是笑笑。 昨晚舅妈说的:像你小舅,林思成这样的,只要一想起什麽研究丶文物,老婆孩子都能忘。 所以,你别指望林思成能给你打电话,他就不可能想得起来。 所以,小舅刚出门,她和舅妈就起床了,然後站在窗户後面看:果不然,两人从楼下过,竟然望都没朝楼上望一眼…… 打了声招呼,林思成去开车,吃的是校门口的灌汤包。 师生俩说个不停:什麽炸珠丶累丝丶平脱,金汞齐……从头到尾,叶安宁像个透明人。 想起舅妈说的话,她又笑了起来:这样的男人最让人放心,狐狸精给他抛媚眼,他只当女人眼睛里进了虫…… 说的多,吃的慢,一顿早餐吃一个小时。 叶安宁主动拿过车钥匙,给他们开车,差不多半小时,三人到了钟楼。 晨光切过琉璃瓦,青墙上泛出五彩的涟漪。斗拱映着玻璃,在空中割裂出一道道碎红的褶皱。 只是一座钟楼,景色却极美,还不到九点,游客却极多,喧闹而庄重。 林思成和王齐志无心欣赏,直奔地头。 黑底鎏金的牌匾,三个大字泛着光:盛康轩。刚落了下了卷闸门,店员还在打扫卫生。 刚到门前,迎宾上来招呼,王齐志随意的摆摆手:「我们先看看。」 而後,三人踏过门槛,随即,六只眼睛齐齐的眯了起来。 刹那,三人感觉进了宝库:金光耀眼,琳琅满目。 金耳杯,金面具,金盏,金勺,金碗。 鎏金铜樽丶萨珊鎏金银盘丶金步摇丶金剑鞘丶金凤银簪丶镂花金荷包丶金丝翼善冠丶鹰顶金冠丶鎏金进德冠丶金累丝点翠凤冠…… 从商到秦,从汉到唐再到宋,直至元明清。 从匈奴到鲜卑,再到柔然丶突厥丶再到契丹女真丶蒙古满清。 你先别管他真不真,你就说全不全? 林思成和王齐志面面相觑,眼中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因为一个人学的再精,也不可能将上下五千年,纵横二十四朝,乃至北方出现过的游牧民族的黄金工艺学全,给林思成都不行。 也别说两辈子,八辈子都不可能。 也不可能把具有这些手艺的师傅全部集齐,不然这店开不到西京。 有这技术,故宫敢给他在紫禁城墙上掏个门。国博敢给他在一楼展厅支个摊,就在天安门对面…… 心中惊的不要不要的,师生俩低头细看,不大的功夫,两人又齐齐的呼了一口气:大都是机铸品,用来骗外行的。 大致就是到各大博物馆拍照取样,更或是直接买的一比一的文创周刊,拿回来复制。 材质大都是铜鎏金丶银鎏金,但你要问,那肯定是纯手工艺品。 所以价格都不低,最低的也在千以上。 但也不凡精品,比如一支龙凤纹镀金银簪,用的就是宋代的浮雕凸花工艺。 还有那樽仿万历的银丝镀金翼善皇冠,用的就是明代的花丝镶嵌技术。 而这两种技术,都传承於唐代的金八艺。 暗暗感慨,大致扫了几眼,师生俩齐齐的拿出放大镜,对准了一口樽鎏金铜殿。 国宝,铜鎏金浮屠。 出土於宝鸡扶风,唐代皇家寺庙法门寺,真品如今珍藏於法门寺博物馆,为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展览文物,比玛瑙杯还早。 刚到宝鸡那会,王齐志还着重研究了一段时间。 这会再看,与法门寺那樽几乎一比一:高足有半米,底宽一尺,模铸成形。 上下三层,塔基丶塔身丶塔刹。底须弥座,三层护栏渐护栏,门额铺作人字形斗拱。 顶单层,四角攒尖形,每面铸出瓦拢,角壠起翘。塔刹高耸,六个相轮依次渐小,以上各有宝盖丶圆光丶仰月丶宝珠。 塔门是关着的,但能打开,里面还有一樽银棺,棺内还有一枚据说是释迦摩尼的舍利。 当然,说的是真品。林思成和王齐志都能看的出来,这一樽是做旧的现代仿品。 但仿的挺真,比例绝对一比一,包括轻微氧化的青铜质感,都仿了个九成九。 关键的问题是,两人看了好久,竟然没看出这一樽和法门寺珍藏的一樽,工艺上有什麽区别? 失腊法砂模铸型丶塔基与塔身通过铜质榫卯连接丶塔刹(相轮丶宝珠)以插接方式固定。 纹饰符号一律为无模錾刻,鎏金工艺为金汞齐法。 最关键的就是这一点:真浮屠是「涂金七次,火炙去汞」,这一樽也是「涂金七次,火炙去汞」? 最难的也是这一点:棱角丶纹饰丶弧形踏步与檐角,都需局部补金并分次精细烘烤,不然铜胎会变形。 虽然金汞齐的技术并未失传,一直都有继承,但不借其助任何现代工具和化学药剂,能做到这一步可谓是难之又难。 两人看了又看,看了再看,足足十多分钟。 迎宾跟在後面,讲又不让讲,走又不敢走,无聊的直打哈欠。 突然,林思成直起腰,偏着脑袋左右对比了一下:「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这樽更亮一点,锤揲纹路更淡一点?」 「就算更亮一些,也算正常吧!」王齐志不是很确定,「毕竟是新铸的仿品!」 「不太像是仿铸的原因!」林思成眯着眼睛,「倒更像是……玛瑙压光?」 啥玩意,玛瑙压光……唐代哪有这个技术? 王齐志怔愣的一下,飞一般的低下头,又把放大镜凑了上去。 而後,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他之前只顾着辩别工艺特徵,没太注意看:高倍镜下,七层的鎏金层,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分层和孔隙。 这明显是林思成所说的,镀好後用器物反覆压光,使金层更为厚实,自然而然的,表面会呈现着独有「哑光金」。 同时,錾刻花纹才那麽浅,因为被压平了。 但唐鎏金压也压不动,除非用的是明代的火镀金技术。 厉害了,这绝对算是跨时代的工艺结合…… (本章完) 第113章 五梁金丝驸马冠(月票加更55) 第115章 五梁金丝驸马冠(月票加更55) 「他这工艺怎麽结合的?」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稀涂一层(唐金泥),再稠涂一层(明金泥)!稀的这层炭火烘烤(唐法),稠的这层精准控温(明法)……」 原理王齐志当然懂,他就是不大明白:「意义在哪?」 林思成言简意赅:「仿真!」 稍稍一思索,王齐志恍然大悟:从唐到现在一千馀年,随着时间的流逝,金分子相互交融,汞分子慢慢流失,鎏金层中间的缝隙会渐渐缩小,金层自然就会越来越紧实。 但真品还未达到缝隙完全消失的程度,用高倍镜观察,依旧能看出分层界线。 所以,为了尽可能仿的逼真,仿品才会用到这种跨时代的鎏金工艺:既要使鎏金层紧实,还要留有痕迹。 暗暗思忖,王齐志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眼神微滞:十五万?而且写的清清楚楚:仿品。 但别怀疑,真有人买,也绝非是脑袋吃肿了。 买回去埋土坑,或是用其它方法沤上两三年,挖出来就能当生坑货卖。 要你三百万都是低的,你哪怕发现上了当,都不敢告…… 王齐志端详了一下:「要不,咱俩也仿一尊?」 「仿倒是能仿出来,」林思成有些犹豫,「但老师,仿出来摆哪?」 王齐志怔了怔。 他当然不是为了钱:因为时间太长,仿这麽一樽,少些也得以年计。 而一年的时间,他多补几件铜器,林思成多补几件瓷器,十个十五万都赚回来了。 王齐志就是有些手痒。 但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座铜铸的墓室,确实不知道摆哪。 「那算了!」 王齐志又左右瞅了一圈,指着一顶珠冠:「咦,这应该是凤冠吧,但型制,怎麽有点怪?」 林思成瞅了一眼:「确实有点怪,有点像是……唐代女官凤冠?」 「不大可能吧?」王齐志少见的质疑了一下,「缀宝珠,插凤翅步摇我能理解,但金丝女冠,没印象啊?」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仿的。」 「我知道仿的!」王齐志使劲的回忆,「但仿的哪一尊?」 「仿的……」 林思成下意识的就回应,但刚吐了两个字,他突地一怔:对啊,仿的哪一樽? 看额顶的五珠就知道,这种冠专为高级女官设计,唯唐独有,且只武则天与唐玄宗两朝才有。有资格戴的,必为帝後,并太子近侍女官,比如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 所以,当时造的就少,流传下来的实物更是一件没有。 相关的文献倒是有,图样也有,但就一幅: 刻在武则天之孙,唐中宗李旦之子,懿德太子李重润的椁(棺外之棺)壁上。 1970年发现被盗,抢救性发掘後,除了不可移动的文物外,其馀全部送入陕博。 之後,经陕博丶国博丶故宫联合复原,椁壁上的那两位女官大致长这样: 所以,除了额顶五珠的颜色不一样,无论是大小,造型丶缀饰丶珠梁,乃至凤翅步摇,这顶冠与图中的那两顶都基本一致。 但问题是,复原的只是图,而非冠。甚至复原图面世,已是2022年。 所以,王齐志才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 但问题又来了:那这顶金丝冠,是怎麽仿出来的? 顿然间,林思成就有了推断:这顶冠绝对是陕博的研究员仿的,至少是他构图丶设计。 正因为他参与了「懿德太子椁宫女图」复原研究,所以才能将这顶冠仿到这种程度。 再看看旁边那樽铜浮屠,以及昨天的那件环壁金钏和玛瑙杯,答案呼之欲出:把「至少」之後的去掉,九成九,这顶冠就是陕博的研究员仿的。 再看工艺:以「花丝镶嵌」为主制成冠体。再以铜银合金拉丝,然後渡金,再编成网状结构。 冠体表面以尖錾雕刻出鸾凤丶缠枝花卉纹样。凤翅则贴金箔,而花卉纹样则以更细的金丝勾靳,再添朱砂丶石青丶炸珠,形成「金碧相辉」的效果。 精细不说,全部依照古法:鎏金为骨丶炸珠为饰丶捶揲为形丶线刻为纹。 也就用的是银铜合金丝,但凡掺点黄金,说是从唐代王公墓里挖出来的都有人信。 看了好久,林思成呼了一口气:「高手!」 何止是高手? 王齐志猛点头:「高手中的高手!」 甚至於,他竟然萌生出一种:买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的冲动。 看的越久,越是强烈。 再看价格:九万六……也不贵吗? 但知师莫若徒,他刚抬起手,准备叫店员,林思成一把摁住他的手:「老师你干嘛?」 王齐志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是买啊!」 不是……何至於买? 「咱俩研究一下,也能仿得出来。」 「当然!」王齐志点头,「问题是,金珠焊缀(炸珠鎏金)早失传了,咱俩怎麽仿,总不能你也会?」 林思成顿住,嘴闭的跟闷嘴葫芦一样。 他当然会。 2019年唐乾陵陪墓被盗,陕博和陕考所抢救性发掘,而後根据墓中的壁画和文献,通过模拟实验复原炸珠+焊接的技术。 但那已是2020年,所以,林思成既便会,也不会讲。 他就是好奇:十多年後才复原的技术,这位是咋会的? 正转念间,王齐志又叹口气:「而且这样的人,估计不大好见!」 这是肯定的,毕竟乾的是私活。 甚至你明知道就是他仿的,他估计也不会承认。 所以王齐志就想着先买一件,当做敲门砖。 「你先别急,咱们再看看,万一有更好,价格更偏宜的呢?」 王齐志想了想:「也对!」 师生二人又开始寻摸,走了没两步,王齐志顿住。又回过头来,直愣愣的盯着林思成。 看了两眼,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国家一级文物,唐四鸾衔绶纹金银平脱镜。 金的是金箔,灰的是银箔,黑的是大漆。 这一方当然是仿的,真的在省博。 两人惊讶的是制作铜镜的工艺:制箔丶錾花丶贴金丶髹漆,打磨。 说简单点:贴好金银箔饰以後,最少要涂三到五遍大漆,凝结成五毫米以上厚的漆层,等阴乾後再打磨。 直至金银纹饰与漆面齐平,表面光滑如镜,金银纹饰与漆底浑然一体,呈现「平脱」效果。 所以叫「金银平脱」,是古代金属镶嵌与髹漆技术相结合的艺术巅峰。 日本就有两件,唐漆背金银平脱八角镜丶金银平脱皮箱,被当做国宝。 但具体工艺早已失传,比「金珠焊缀」更早,宋代之後就失传了。直到2022年,湖博偶然徵集到相关文献,才实现复原。 但这儿,却出现了一只? 不用怀疑,用的就是古法,师生俩也不至於眼瘸到看不出来的程度。 金银箔为脱模錾刻,里外均为手工金丝同心环,纹饰内嵌,多次涂漆,再用木炭手工反覆细磨。 光是把漆层磨平,都得三个月。 再看价格:十六万。 就挺公道:毕竟用的真金錾的箔,而且用的不少。 王齐志的手心又开始发痒,林思成心里如猫挠。 站在王齐志的立场上,就凭这方镜子上失传的绝技,三个十六万都值。所以林思成真没合适的理由劝。 但不劝吧,他真的会…… 「老师,你先别急,再看看!」 「我看了!」王齐志分外笃定,「店里用炸珠工艺的倒是挺多,但并没有金珠焊缀。」 所以,这是目前师徒俩发现的唯一一件,应用典型的失传工艺仿制的仿品。 问题是,十六万? 林思成摇头:「再看看!」 东西还这麽多,说不定就能碰到件「既用了失传的工艺」,器形又比较小,价格不是那麽太高的。 实在不行,就去找昨天那位白老师,把那件玛瑙杯买回来。 才四万二…… 「那你看,看仔细点,我歇一会!」王齐志揉了揉眉心,「感觉眼有些花!」 不花才怪了,亢奋了一晚上,一眼未合,精神又绷那麽紧,铁人都得眼花。 「那你眯一会!」 「不用眯,都十一点了!」王齐志看了看表,「再看半个小时。」 「好!」 林思成点点头,把手电交给一直装透明人的叶安宁,必要的时可以帮他打一道辅光。 然後他拿起放大镜,准备换个柜台再看。 都走了过去,已经走出了三四步,他下意识的顿住,又回过头。 一顶金冠,安安静静的座落在玻璃柜中,熠熠生辉。 倒是挺漂亮,但林思成越看,越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乍一看:有点像宋明时期的貂蝉冠。 《宋史·舆服》四:貂蝉冠,一名笼巾,形正方,如平巾帻。饰以银,前有银花,上缀玳瑁蝉,左右为三小蝉,衔玉鼻,左插貂尾。三公丶亲王侍祠大朝会,则加於进贤冠而服之。 但宋代的貂蝉冠源於唐代的进德冠,这一顶却是远游冠,而且没有笼巾,所以肯定不是。 倒有点像明代附马冠? 明承宋制:一品至九品,以冠上梁数为差。公冠八梁,加笼巾貂蝉。公侯七梁,伯六梁……驸马五梁,左右为三小蝉,衔玉鼻,左插雉尾,无笼巾。 确实没有笼巾,但问题是,冠额上却又饰有宋冠的银珠花? 反正就觉挺不伦不类,特别是左右前後全是仿到真的不能再真的仿品的前提下,就觉得这一件格外扎眼。 瞅了两眼,林思成又退了回去,举起放大镜。 但瞅了没几眼,瞳孔微微的缩了一下:赤金丝? 不是九九金的那个赤金,而是明代依照《舆服制》,给附马编冠,用「金五,银三丶铜二」合炼,再拉成赤金色的金丝的那个赤金。 就是眼前这个颜色:黄中稍稍透着一点白。 最关键的是:不像是後做旧的。 林思成心里一跳:总不能满是仿品的店里,突然冒出来了个真家伙? (本章完) 第114章 遇到高手了 第116章 遇到高手了 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林思成至少有七成把握:这顶金丝五梁冠,就是明代的附马冠。 且必为御赐,因为按《舆服制》规定,皇帝丶太子,方可戴金冠。且既便是御赐,附马也不能随便戴:唯大婚,祭典。 但只是七成把握,还差三成! 林思成徐徐吐了一口气:「打光!」 叶安宁如梦初醒,忙打开手电。 林思成举着放大镜,站在侧面。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冠额丶帽山均贴金箔,錾如意云纹。经过压光处理:既用玛瑙或硬玉反覆磨压,所以才给人一种「明明有纹饰,却像画上去」的一样的感觉。 帽山後罩金丝网,以明代特有的「编灯笼空儿」的织编。 名字不好听,但工艺极复杂,就像眼前这一顶:约摸三百多四百根金丝,直径不超过0.2毫米,上下间的错差不超过0.01。 花纹不仅要空档均匀,疏密一致,而且中间绝不能有小结。编到蝉纱长什麽样,金网就长什麽样的程度。 林思成甚至怀疑,编这顶帽子的工匠,是不是和给万历编皇冠的是同一拨? 再看冠梁,左右五道,以金丝累为十六道辫股纹,而後以明代「堆灰法」焊接为绳。 说简单点:以炭或木雕成模型,然後在上面累丝焊接,接好後烧毁模具。这样的编出来金绳为空心。 重点在於:五根金梁外部的花纹一模一样,甚至内部空心里的纹样也一模一样,可谓是将古代累金艺术发掘到了极致。 再看冠沿,也就是看起来毛毛刺刺的外沿:内衬赤金梁,外部堆累金珠。 粘接用的是明代走水法:既将赤金梁烤溶,再将金珠接於表面。 炸珠用的是滴水法,又称炸水法:既将黄金烧溶,滴入温水。 这个方法有一个特点:能精准控温,能使数次炸出的金珠全部一般大小。 就如眼前:两道冠沿,两道山沿,前後八道,加起来用的炸珠没上万也有七八千,但一般无二。 到这里,林思成已经确定了九成:金冠主体,就是驸马冠。 唯有一点:中间的镀金银花玉饰,他咋看,咋像是宋代的产物。 镀金和银的部分也就罢了,大多沿用的唐法,至多用了一点宋代的「压印法」:依靠模具,以重物在金饰上压制花纹,比錾刻要浅许多。 但中间的那几块玉饰,用的却是宋代独有的「压玉法」:既用玛瑙之类的硬玉,在玉饰表面反覆磨压,抛光。 这样磨出来的玉,会呈现独特的镜面效果,就像现在:林思成脸凑上去,竟能照个七七八八。因为太亮,所以乍一看,这玉跟假的一样。 而抛开这些都不谈,只看成色:罩网隐隐发黄,这是金丝用金汞齐法镀金後有汞残留,经过多年氧化而形。预估一下,大约四百年左右。 稍侧一下光,就能明显看到额顶的银饰微有些透红。这是内部的银氧化後,硫化银往外渗透,与鎏金层中和,导致色彩渐变。 但没有个七八百年,渗不到这个程度。 所以,他咋看咋觉得,这是两件文物:明代的金丝五梁驸马冠,宋代的三公或亲王貂蝉冠银花玉饰。 但怪的是:竟然是拿胶粘上去的,就普通的棒棒胶,随便一涂,又往上一攮。不用手电,不用放大镜就能看得出来。 但管他为什麽会这麽粘,买了再说。 再看价格:三十五万,跟捡的一样? 林思成收起高倍镜,招了招手。快要等睡着的迎宾走了过来:「先生你好!」 「包了!」 「啊?」 迎宾还以为,今天上午就这麽混过去了。 再定睛一看:哇噻,好年轻,好帅…… 眼睛里开始冒星星,刚要说点什麽,叶安宁轻轻的看了她一眼。 迎宾愣了一下,讪讪一笑:「两位稍等,我去拿钥匙!」 说着转身,扭着细腰跑向吧台。 王齐志正昏昏欲睡,听到声音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什麽包了!」 林思成指了指:「仿明代金丝冠!」 「咋?」 唐代的你不买,你买明代? 他嘀嘀咕咕,起身走了过来。又瞄了一眼价格,王齐志眯住了眼睛:三十五万? 再看帽子,确实有点像明代的工艺,但逻辑不对。 旁边那顶女官冠才九万六,用的是早了七八百年的工艺,还那麽多,那麽全,林思成却硬拦着不让自己买? 那方铜镜更不用说,用的还是失传的绝技,价格还不到这帽子一半,林思成同样拦着不让买。 但轮到他自个,就这麽一顶破帽儿,他就敢掏三十五万? 还能是钱多的烧手? 再想想自个这学生以往的战绩,王齐志心里一振。 再瞅,再仔细的瞅……没错啊,明代的温水炸珠丶明代的走水焊珠? 他一脸狐疑,瞅了瞅林思成。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冲他笑笑。正好迎宾领了主管过来,打开柜门,拿出了金冠。 随手一接,林思成又顺手一递,跟着主管去结帐。 王齐志抱着金丝冠,仔仔细细的瞅。只是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银花玉饰後面的那块胶。 这麽明显,这不明摆着告诉客人,这是假的? 暗暗犯疑,王齐志又掏出放大镜。看着颜色有些不大对,他伸出手指,在纱网上轻轻一摁。 「噌」,像是摁开了开光,眼睛是直放光。 这玩意,用的竟然是赤金丝?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成色:感觉像是自然老化。 大致算算,四百年左右,不正好就是明代? 再用手电一打,没错,明代的温水炸珠,明代的走水焊珠。 但是,前面绝对没「仿」…… 心脏禁不住的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叶安宁。 甥舅连心,还斗智斗勇这麽多年,王齐志只是一个眼神,叶安宁恍然大悟。 嘴唇轻轻嗫动,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林思成……又捡漏了? 王齐志鼓着脸,嘴唇抿成缝,慢慢的吐气:何止是捡漏? 明制:公候冠八梁,加笼巾貂蝉……驸马五梁,左插雉尾,无笼巾。 而不管是公候,还是伯男,冠的材质至多也就是银梁乌纱。 唯有御赐,唯有身为皇亲国戚的驸马,才敢用金梁丶金纱。 王齐志的眼睛越睁越大:所以,御赐五梁金丝驸马冠? 也别觉得这玩意外面的饰件丢了个七七八八,但给市一级的搏物馆,比如西京市博物馆,妥妥的镇馆之宝。 但自己也整个转了一圈,怎麽没发现? 发现个屁。 百多平的店,上百件物件全是金色。灯打的又足,眼早被晃晕了。 而且满屋子的仿品,谁又能想到,其中竟然藏着件真的? 而关键还在於银花玉饰後面的那块胶,太明显,第一眼就能看到。而後,任谁都会嘀咕一句:仿品不说,还仿这麽糙? 再看一眼价格,三十五万……谁特麽脑袋又没被门挤,花三十多万,买这麽个玩意? 然後,还哪来的然後? 包括王齐志,明明知道林思成不可能花几十万买件仿品,明明知道这东西不大对。但直到上手後捅了一下,才有了点发现。 所以,林思成能看见这东西,运气的成份真就不大,纯纯靠的是眼力。 不得不佩服。 暗暗唏嘘,王齐志收起放大镜,又关了手电。 但灯光将一暗,他突地一怔愣:这银珠花,怎麽有点发红? 狐疑了一下,他打开手电,瞄了两眼,又顺手关掉。 打开,关掉……打开,关掉…… 王齐志就像没长大的熊孩子,摁个不停。那朵珠花忽的一黄,又忽的一红…… 来回三遍,他猛的直起腰:宋初银地涂金五梁进贤冠,亲王丶使相丶三师官冠珠花? 林思成,老师服了你:这花,价值绝不比底下的帽子低。 但为什麽这样的东西,会摆在一堆仿品中间,而且还是两件? 瞄了一眼珠花下面的棒棒胶,王齐志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市局鉴证中心的那樽铜炉。 洗货? 我让你洗个锤子…… 转念间,林思成结完了帐。 身後跟着店员,提着口铝合金的箱子。走过来後,把金冠放了进去。 主管站了一边,又递上发票。 林思成接了过来,想了想,指了指那方铜浮屠:「经理,能不能问一下:这座铜殿,是哪位师傅铸的,能不能认识一下?」 顿然,主管的神情古怪起来,眼睛中流露出几丝警惕,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林思成。 师生二人一看就懂:林思成绝不是第一个这麽问过的人。 原因很简单:随便找个农村的茅坑,把那樽铜浮屠往里一丢。你想要汉代的就沤一年,想要先秦的就沤两年,商周再长点,三年顶到天。 所以,主管把他们当成了专门倒生坑货的。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包括王齐志和叶安宁,主管皮笑肉不笑:「先生抱歉,这是老板从外地进的货,至於是从哪进的,又是谁仿的,我也不知道?」 「是吗?」林思成笑了笑,「那这个呢,还有这个,也是进的货?」 顺着林思成的手指,主管看了看那方唐代的金银脱平铜镜,又看了看那顶仿唐代女官冠。 瞳孔微微一缩,脸色僵了一下:遇到高手了! 主管勉力笑笑:「对,也是老板进的货!」 「好吧!」 林思成点点头,「这样,我给你留个电话!」 王齐志一看就知林思成想干什麽,伸手一拦:「留我的吧!」 主管暗暗冷笑:留谁的不都一样? 这样的棒槌,他见的太多了,至少每个月都要来那麽两三拔…… 装好盒子,把他们送到门口,主管瞄了一眼,然後手一扬。 写着电话的纸条随着风,飘出了好远。 三个棒槌! (本章完) 第115章 这人挺厉害 第117章 这人挺厉害 主管进了店,懒洋洋的沙发上一靠,迎宾殷勤的端来一杯茶:「又是来问刘师傅的?」 主管点头:「不然呢?」 如果是游客,或是搞收藏的,哪个会跟脑袋吃肿了似的,花几十万买一件假货? 但别说,就是靠着刘师傅的东西,店里的生意才这麽好,每个月都会有好几项大单。 转着念头,他又拿出手机,翻出老板的电话拨了出去: 「孙总,开张大吉……刚来了三个倒生坑的棒锤,花了三十五万!」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迷糊,像是刚睡醒:「卖了什麽?」 「一顶金丝冠!」 稍稍一顿,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什麽冠?」 「仿明代的金丝冠,就额顶上粘珠花那个……」 「咣啷~」 一声脆响,好像打翻了什麽东西。随即又传来一声怒吼:「我操你妈,那是真货……还不去追?」 主管怔了一下,腾的站了起来,又跑到门外。 但市中心喛,又是刚下班,刚到饭点的时候。茫茫多的人流看不到头,天知道去了哪边? 再找纸条,地面乾乾净净,早被人踩的不知去向。 电话里又传来一声厉吼:「追上没有!」 怎麽可能追得上,他都不知道往哪追…… 「涮」一下,主管的脸变的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孙……孙总,没追上……」 「我操你妈……」 …… 半个小时後,一个精瘦的男子冲进店里,照着主管的脸就是一巴掌:「人家留了电话,你却给老子丢了?」 主管脸色发白:每个月,这样的「游击队(专倒生坑货)」都会来好几拔,哪次不是这样处理的? 更何况,谁他妈知道那是真货? 「孙总,你没交待……」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我交待个锤子!」 要倒腾到境外的东西,我他妈敢给谁交待? 但也是见了鬼:保险起见,他还故意把珠花粘了那麽假。 又怕人买走,但又怕价太高太扎眼,就不前也不後的标了三十五万。 所以,店里一两百件仿品,哪件不比这个逼真? 就旁边那两件,一件鹰顶金冠,一顶珍珠冕旒龙凤狮纹嵌宝石王冠,用的全是九九真金,他怎麽没买? 暗暗惊疑,孙总瞪着主管:「你看准了没有,到底是不是游击队?」 如果是,那还好办:说明这夥人只是出於攀交情的目的,买了块敲门砖,东西不一定就弄不回来。 如果不是,那就完逑了…… 主管期期艾艾:「看着挺像:问价的太年轻,像是专门收货出货的。掌眼的(王齐志)三十多岁,手上全是锈,像是下坑的…… 他们还特意问了唐女冠和金银平脱铜境,又问能不能和刘师傅认识一下,我就以为是游击队……」 这不就是行家? 老板的心直往下沉:「还说了什麽?」 主管努力回忆:「好像,再没说什麽?」 话音刚落,店员弱弱的举了举手:「留电话的时候,那个年纪大一点的说:他是西大的老师……哦对,姓王!」 老板眼一黑:还锤子的游击队? 西大的教授,而且会掌眼,那不是教鉴定的就是教考古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完逑了:说明人家认出这是真东西,才买走的。 但事在人为,不试一试怎麽知道? 他咬咬牙,又给了主管一巴掌:「我操你妈……」 …… 就近找了家餐厅,又要了个包间。 正是饭点,客人很多,菜上的有点慢,面倒上的很快。 眨眼的功夫,一碗扯面就下了林思成的肚。 箱子摆在桌上,又打开了箱盖,映着顶灯,金冠熠熠生辉。 王齐志和叶安宁面前都摆着面碗,但哪顾的上。 两人紧紧的盯着金冠,眼中流露着迷醉的神彩。 唯有一点不好:林思成吃饭的动静太大,就觉得格外的不合谐,甚至还透着那麽点诡异。 看他碗底见空,王齐志把自己那一碗递了过去。随即,五官一皱,眼睛丶眉毛丶鼻子挤作一团:「林思成,你竟然还能吃得下?」 林思成言简意赅:「饿!」 废话,我也饿。 但说实话,别说扯面,哪怕现在给他摆一桌子山珍海味,王齐志都懒的看一眼。 「明驸马金冠,宋王公冠珠……林思成,这两件,可是能进省博的东西?」 「老师,我知道!」林思成一边炫面,一边点头,「但我饿!」 王齐志愣住,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就这心境,他骑马也赶不上。 不信,看看旁边的叶安宁。 王齐志转过头:「安宁,你饿不饿?」 叶宁安老老实实的点头:「饿!」 「那怎麽不吃?」 叶安宁盯着金冠:「没胃口!」 看,这才是最正确的态度。 「当当~」门外传来敲门声,「你好,服务员!」 王齐志合上箱盖,喊了一声「进」。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王齐志给了一百小费,又挥挥手。 然後,他心不在焉的夹着菜:「是不是洗货?」 林思成点点头:「应该差不多!」 大致和鉴证中心的那樽香炉类似:用「手工艺仿品」的名义过海关。 「不」仿不行,因为这两件都属於「反应古代皇室制度」丶「代表古代手工业技术巅峰」的古代艺术品,如果有关部门较真,妥妥的一级文物。 所以,私人收藏没问题,私下转让也基本是睁只眼闭只眼,但想出境:倒卖走私国家管制文物。 不过有一点好处:这两件都不是生坑货,至少挖出来的时间够久,不是那麽太扎眼,所以手段也不像仿宣德炉那麽激烈。 大致就是放在店里摆几天,制造出「公开售卖」的假像,然後不经意间被「客户」卖走。 这样操作的好处就一个:万一最终被查了出来,溯源的时候罪也能轻一些。东西被没收,再罚点款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确实是当仿品买的,也确实是当仿品卖的。 但可惜,被林思成截了胡。 「是就好!」王齐志精神一振,「就怕他不找上门来!」 林思成想了一下:「老师,估计不太好搞!」 王齐志顿了顿。 确实。 像这两件,哪怕被倒出境,几百上千万撑到头。 但如果手里有失传的绝技,上千万,三五年就能赚回来。哪个多,哪个少? 关键在於像这样的店,十家有九家涉灰:卖出去的是仿品,到游击队手里转一圈,就成了刚挖出来的生坑货。要是有关部门较真,店被封十次都不够。 所以,老板只要稍稍打听到一点与王齐志的身份有关的信息,吓都被吓退了,哪里敢打交道? 再说了,就算店老板愿意告诉你,你就是找到仿这几件东西的人,又能怎麽样? 安身立命的绝技,难道还能白白的教给你? 这麽一想,王齐志格外的愁。 林思成慢条斯理:「老师你别急,既便店老板不上道,会这两门手艺的师傅不搭理我们,并不代表我们就找不到那两项失传绝技的线索!」 王齐志振作了一点:「你说!」 「查,就查玛瑙杯!」 林思成娓娓道来:「见过玛瑙杯的,肯定是陕博的研究员。能仿那麽像,而且会缀珠焊接的,黄金手艺该有多高?去省博,一查就能知道是谁…… 当然,估计他已经辞职了,不然没时间仿出那麽多的精品。而且既便是找到也没用,毕竟是傍身的绝技,谁也不愿意外泄。 但还是那句话:他能把玛瑙杯仿那麽像,肯定在省博研究的足够久,也定然是公开研究。 我就不信,没有相关资料留下来?然後再根据资料研究,咱们不一定就复原不出来……」 王齐志仔仔细细的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但凡换个人敢这麽说,他保准呸对方一脸:做什麽梦呢? 但要是林思成? 想想国博丶北大才刚刚开始研究的「铁质文物保护」技术:就靠几篇论文,林思成给他破解的七七八八…… 他猛呼一口气:「吃完饭,我就去省博!」 「别!」林思成吓了一跳,「等明天,我陪你一块去。今天你先睡一觉……不行我陪你喝一点。」 昨夜一眼未合倒是其次,关键的是,王齐志一直处於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铁人也抗不住这麽造。 不信量他血压。 王齐志特听劝,要了一瓶酒,林思成只倒了一两的一小杯。 两个人边喝边聊,不到半小时,大半瓶就下了王齐志的肚。 正喝的开心,电话嘟嘟的一响,王齐志顺手接通: 「你好王教授,鄙人孙少杰,开了一家小店,盛唐轩!」 咦,真找上门来了? 速度挺快? 不过语气挺客气,也挺谦恭。 王齐志和林思成对视了一眼,打开免提:「孙老板,你说!」 「手下人眼拙,不识泰山……看您能不能抬抬贵手,能否割爱:就您刚买走的那顶金冠,价格您看着开!」 王齐志「呵呵呵」的笑了起来:想什麽好事呢? 虽说相比乾隆御宝,金丝冠的历史价值要差一点。但从工艺水平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不可能卖,也不管多少钱。 林思成要敢卖,他保准一巴掌糊回去。 笑了几声,王齐志脸一板:「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嗳好,王教授您忙!」 语气中透着恭敬,王齐志甚至怀疑,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在点头哈腰。 挂断电话,师生二人对视一眼。 林思成叹了口气:「这人挺厉害!」 王齐志点点头:「确实挺厉害!」 (本章完) 第116章 全是国宝(月票加更66) 第118章 全是国宝(月票加更66) 「哗啦~咣!」 车库的卷闸门升上了顶,磕碰声惊飞了草从里的灰雀。 「嗖嗖」两声,两个黑点穿过树桠,几片焦糖色的落叶被扇落下来,飘上了石阶。 王齐志拿出掸子扫车,叶安宁要帮忙,王齐志嫌碍事,把她撵了出来。 「不识好人心!」 叶安宁跑出车库,嘀嘀咕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单望舒穿着深色的风衣,站在路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满怀心事。 脑海中浮现着昨天下午回家,喝得半醉的王齐志跟驴推磨一样,在客厅里转圈的那一幕: 「呵,驸马金丝冠?」 「王公官冠珠花?」 「有钱都买不到啊?」 之後,单望舒就知道,林思成又捡漏了。 等叶安宁回来,她又知道多了些:一顶金冠,一枚官冠珠花。东西不大,但可遇而不可求。 怪的是,三个人一起去的,东西也是三个人一起看的。但漏,却是林思成一个人捡的? 为什麽? 因为两人压根不认识。 甚至於,林思成把东西塞王齐志怀里,他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说多了也腻味,但单望舒总觉得:像林思成,不比二姐夫说的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的俊彦,强好几倍? 就觉得,好替叶安宁着急…… 思忖间,她又吐了口气:「林思成呢,还没出门?」 「早出门了!」叶安宁支支下巴,「呶!」 单望舒转过头。 不远处,就创业中心门口的操场边上,林思成抱着膀子低着头,像是在沉思。 女孩拿着文件夹站在他身侧,时不时的翻一翻,又说两句。 五官精致,亭亭玉立。 单望舒皱皱眉头:「李贞?」 叶安宁点点头:「李贞!」 王齐志提到过两次,所以单望舒知道这个名字。但她不知道,长这麽漂亮? 王齐志也说过,林思成不像一般的学生:青春而骚动,满脑子都是荷尔蒙。 但问题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当然,丫头(叶安宁)自然是顶聪明的! 单望舒转过头来,意有所指:「林思成有没有说过那幅字,就董其昌那幅?」 叶安宁点点头:「说过,他说是放我这,但我没要!」 「放谁那无所谓,反正别卖,你别卖,也别让他卖!」 叶安宁笑了笑:「那他缺钱怎麽办?」 「笨死你,你不会借给他?你要不够,你不会问我借,问你舅舅借?」 叶安宁「哈哈哈」的笑:「怎麽好意思?」 「我是你舅妈,还把你带到大,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我说的是林思成!」 单望舒怔了一下,瞪着她:「笑?到时候你哭吧你!」 说笑间,林思成应该是看到了这边,走了过来。 「师娘!」 「嗯!」单望舒笑着点头,又往操场边看了看,「女朋友?」 林思成压根就没意识到,顺嘴就回:「不是,是工作室请的辅导老师,算是兼职!」 单望舒顿然来了兴趣:「算合伙人吗?」 「不算,算固定工资,另外有奖金!」 「呀,那肯定收入很高!要不,我和安宁也去兼职?」 「欢迎至极!」 开了两句玩笑,王齐志把车倒了出来。 先送叶安宁,再顺路送单望舒到旅游局,然後拐了个弯,就到了省博。 停车的空子,林思成问了问:「老师,那位孙总再打电话没有?」 「没打,应该是被吓住了。不过我问了问,这人来路相对乾净。所以咱们先查资料,万一要查不到,再看要不要联系一下他。」 那这人还算可以:就是只仿古,不卖「真」。 估计能量也挺大,不然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就能问到有关王齐志的信息。 而且极光棍,也极聪明。比如昨天的那个电话,孙老板买东西是假,表明心迹才是真:王教授您眼力高,是您本事,我走宝是我倒霉,绝不找後帐。 所以林思成和王齐志才说他很厉害。 王齐志又一副惊奇的模样:「你别说,这人有两把刷子:那两件东西都是他淘来的:金冠是小东门,珠花是西仓……」 林思成不由一怔:厉害了。 不看昨天,王教授抱着金冠,看了好一阵才看出点眉目? 更何况这位孙老板还是屎里淘的金? 唏嘘间,两人下了车,正门的台阶上下来了三位。 王齐志和林思成忙迎了上去。 这三位,都是省博文物保护修复实验室的部门负责人。 乍一听,才是个实验室? 但这个实验室的规模是西京大学文化遗产学院实验中心的两倍,两幢六层高的大楼,用三道连廊接通。 其中的研究员,比西大文保系的教授还多。 再给国内的四大博物馆排个号:第一名是故宫还是国博不好说,最後一名是南博(南京)丶上博(上海)丶河博(河南)也不好说,但第三名肯定是陕博。 原因很简单:因为大秦,因为大汉,因为大唐,因为长安…… 两男一女,一位男士年轻些,约摸四十出头,是实验中心的副主任。剩下的两位,男的年长些,大概五十多岁,是金属文物修复科的科长,女士则是金银器修复组的组长。 都不认识,但都挺热情,相互介绍了一下,一行五人进了实验楼。 副主任又交待了几句,姚科长和陈组长带着两人到了资料中心。 昨天下午刚上班,王齐志就联系过,所以准备的很充分:跟大厅一样的一座资料室,书柜看不到头。中间七八条长案,摆满了档案袋和卷宗。 六个资料员严阵以待。 瞄了一眼,林思成暗暗咋舌。 如果校长来了会怎麽样,林思成不知道。但院长来了,肯定是没这个待遇的,因为不隶属於同一个系统。 但王教授来了,肯定不一样…… 感慨间,王齐志和两位负责人沟通了一上,然後手一伸:「思成,目录呢?」 林思成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文件夹。 其实就一张纸,但为示尊重,就套了个夹。 王齐志顺手接住,又双手一递:「陈组长,麻烦了!」 「王教授客气了!」 女组长接到手里,顺手翻开。就瞅了一眼,顿时一怔。 然後抬起头,略显怪异的看了看王齐志。 起初,王齐志还一头雾水,倒着瞄了一眼,暗吸了一口凉气。 林思成,你还真敢要? 唐·掐丝团花纹金杯。 唐·錾花金执壶。 唐·鸳鸯莲瓣纹金碗。 全是国宝。 (本章完) 第117章 贵姓? 第119章 贵姓? 昨天,在餐厅喝了差不多一瓶。但回去後依旧亢奋,王齐志自斟自饮,又喝了大半瓶。 所以,林思成列了哪些目录,需要哪些资料,要看哪些实物,他真没顾上问。 但学生能服其劳,把大半的活都干了。就剩这麽一点,他这个老师没有办不到的道理。 再难也要办。 算起来还是後辈,王齐志朝着老人勾了勾腰:「姚科长麻烦了!」 两位负责人对视了一眼:态度很客气,甚至有些恭敬,但要求可真不客气。 怎麽说,这几件也是国宝。 但馆长昨天特地交待:好好接待,尽量满足…… 姚科长笑了笑:「麻烦倒不麻烦,王教授稍等。」 说着,他给陈组长交待了几句,然後出了资料室,应该是给领导打电话请示了。 林思成不慌不忙,往外取工具。 先是老三样:强光手电丶高倍镜丶手套。 然後纸和笔。 陈组长把文件夹还了回来,王齐志翻开才知道:竟然不止他瞄到的那三件,底下还有两件: 唐·赤金走龙! 唐·李倕公主金冠饰! 王齐志嗫动着嘴唇:怪不得那两位表情那麽怪? 林思成,你是准备将省博的黄金类国宝一网打尽吗? 也就兽首玛瑙杯不在,不然林思成定然也是要看一下的。 但话说回来,来都来了。 林思成又开始写写画画,王齐志没打扰,又和陈科长聊了几句。 差不多半个小时,陈科长去而复返,身後跟着五位工作人员,各抱着一口银白色的箱子。 同为铝合金,但昨天装金冠的那口也就只是铝合金。但这五口,却是专用来运输珍贵文物的囊匣:恒温丶恒湿丶隔绝内外。必要条件下,还可以隔氧,达到真空状态。 箱子放在了长案上,五个工作人员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摆明是看完就要带走。 时间有限,林思成不敢多耽搁,忙戴好手套,又抄起手电和放大镜。 然後一沉声:「记!」 王齐志懵了一下。 姚科长丶陈组长,守在长案边的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你让谁记? 直到王齐志後知後觉,拿起笔记本和笔,林思成才反应过来:这可不是上辈子,不管什麽时候,身边至少都有两位以上的助理。但凡他一戴手套,摄像机丶笔记同步记录。 林思成忙笑了笑:「老师,对不住,一时太投入!」 王齐志无所谓的摆摆手:他又不是没见过? 在实验室里,林思成只要一上实验台,就像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专业丶严肃,以及专注。给李贞和冯琳发号施令时,从不废话:烤丶烘丶贴丶洗…… 但凡他稍稍一皱眉,李贞和冯琳就不知所措,瞬间能把所有的辅助流程全部回想一遍:自己哪做错了? 就连商妍都说:林思成上了台特有范儿,比她这个导师还像导师。 怕他紧张,王齐志还笑了笑:「放轻松,看仔细点!」 林思成点点头。 紧张倒不至於,但开了眼也是真的。 哪怕看再多的资料,看再多的图片与影像,都无法感受到看到实物时,那种「历史的厚重」丶「帝国盛世」丶「大唐华歌」的震憾感。 更难以想像,一千多年前的古人,能将工艺控制到这种地步:靠纯手搓,将工艺和技术控制到微米级的精度,见过没有? 深呼一口气,林思成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王齐志拿着本子和笔,亦步亦趋。 姚科长和陈组长面面相觑:这两人怎麽这麽怪,年轻的不像学生,年长的不像老师? 完全反了过来。 而说实话,如果不是馆长交待,如果不是主任叮嘱,他们肯定要问一下的:王教授,你们到底是来研究查资料的,还是来看稀奇的? 不是质疑,而是出於职业素养,以及对专业性的尊重,所以有点无法理解:这些毕竟都是国宝,机会不易,哪有这麽浪费的? 两人默然无言,耐着性子:心想算了,东西拿都拿来了?这两个不搞破坏就行…… 正转念间,林思成缓缓开口: 「老师,你先记:唐代錾花金执壶……铸造工艺:锤揲一体成形……錾花工艺:分层錾刻……鎏金工艺:金汞齐法……焊接工艺:承重部位隐形加固…… 难点:一丶薄胎锤揲的破裂风险……解决办法:分段褪火,冷锻成形…… 二丶高浮雕錾刻的层次控制……解决及工艺秘决:反向錾刻,錾刀组合…… 三丶流鋬一体化的力学设计……解决及结构创新:三维角度计算,应力分散……」 稍稍一顿,没等其它人反应过来,林思成直起腰来:「重点,两项失传技术: 一丶分层錾刻为鱼子纹丶高浮雕丶线刻,纹饰深度差达0.8mm,需用高碳钢錾头(含碳量0.6%以上)。但以唐代的热钢处理技术,达不到…… 二丶锤揲壶体一次成形,需多次回火。如何精确控温,使每次出炉时的金片温度控制在550℃左右?」 稍稍一皱眉,林思成又点点桌子:「查!」 「一丶显微CT扫描报告:壶把手内部锻接痕,多部件锻接後整体錾刻的工序设计。」 「二丶X射线萤光分析:鎏金层微量元素检测,如何提高金汞齐流动性。」 「三丶应力模拟实验:执壶注水时,壶嘴焊接处承受的剪切应力……」 林思成说个不停,偌大的资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回音飘荡。 王齐志拿着笔,两只眼睛盯着林思成,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再看笔记本,一片空白,林思成说了这麽多,他压根就没写一个字。 你要问他为啥不记? 我记个屁我记……林思成,你牛逼到家了你知不知道? 一群资料员目瞠口呆,怔愣无言,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到底是查,还是不查? 特别是姚科长和陈组长,双眼外突,眼巴微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外星人。 你要问为啥? 从1998年开始,陕博着手研究唐代錾花执壶的工艺特点,到2002年,才确定了主要研究方向。 就三点:薄胎与强度的矛盾解决丶立体装饰的精准控制丶跨材质结合的可靠性。 听着是不是很熟悉? 熟悉就对了:恰恰好,就是林思成所说的那三个难点。 问题是:他们研究了四年才确定的研究方向,但这小孩,就靠一把手电,一柄放大镜,就看了半个小时? 然後,他们又用了五年,反覆实验,反覆检测,才推导出了工艺秘决和创新特点。 但这小孩,同样是在半个小时之内,给他们分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如何推导的解决办法,如何破解的技术难题,以及具体的检测和实验,更包括汇总分析的流程和顺序…… 甚至,还半买半送,给他们多添了两项:两项失传技艺! 就凭这个「失传」,就问:如果论科学价值,以及研究意义,是不是比他们确定的三个研究方向要高? 不夸张:他们没把林思成逼到角落里审一审,你什麽时候偷的我们的研究资料,就够镇定,够矜持了。 愣了好久,两位负责人对视一眼,姚科长往前一步,伸出了手:「贵姓?」 林思成矜持的笑了笑:「免贵,姓林!」 (本章完) 第118章 嘴都笑歪了 第120章 嘴都笑歪了 林思成又来这一招?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王齐志用力的抿着嘴,但嘴角仍旧勾起,露出几丝无法的仰制的笑意。 台湾小説网→?????.??? 所谓敲山震虎,投石问路,王齐志就是第一个中招的。 比如林思成第一次进他实验室,秀的那一套「铁质文物穿透成像」技术。 又比如修复景泰蓝狗盆的六点六烧。 又比如他娓娓道来,对「铁质文物保护技术」的理解与看法。 所以,王齐志如何能放任这样的人才,眼睁睁的从自己的眼前溜走? 这招他中的心甘情原! 现在也一样:你们研究方向是怎麽确定的,重点是哪些,难点是如何突破的,以及根据哪些实验方法和检测数据做的技术溯原和理论推导,我全给你讲的清清楚楚。 甚至,再给你加两条:失传技术。看,价值与立意是不是更高? 原因很简单:严格来说,他们俩是来偷师的,不拿出点真本事,凭什麽让人家把辛苦了几年丶十几年的技术和研究成果教给你? 除非快刀斩乱麻,让他们觉得他们的现在的成果其实并不是很超前,也不算多机秘。同时让他们认为眼前的这对师生,有足够的资格和他们合作,乃至共享。 比如现在: 两鬓斑白的老人紧紧的握着林思成的手,双眼泛光,透着惊诧丶愕然,以及浓浓的欣赏,和一丝怀疑。 前後整整九年,十数位研究员的心血,不可能被人随随便便的看两眼,就乾净利落的破解。所以,眼前这两位肯定下功夫研究过,研究的时间绝对不短。 但要说研究水平要超过他们,姚汉松怎麽想,都觉得不大可能。 狐疑着,他握住林思成的手摇了摇:「贵姓!」 「免贵姓林!」 姓林? 姚汉松努力的想了想:唐代金银工艺研究领域,好像没有姓林的? 至少陕西没有,河南也没有。 但在他看来,跑出这两个省,其它地方的全是二流。 他又摇了摇:「你老师呢,贵姓!」 「姓王!」林思成又笑了笑,指了指王齐志,「就是王教授!」 不可能! 三个字涌到了嘴边,又被姚汉松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但既便不好当面说,他也坚定的认为:不可能。 虽然同属金属类,但研究铜的和研究金银的有本质的区别。前者的研究重点为文物保护,比如商周时的青铜器,後者研究重点为工艺复原。 王齐志顶多也就是研究错金银铜器时,附带的研究一下。反正绝不可能把唐代的金银工艺研究的这麽透,这麽高,甚至要高过陕博。 再想想刚才:学生说「记」,老师就拿起本子记? 再看看现在:老师抱个本子和笔站在旁边,学生反倒一马当先? 正惊的一愣一愣,林思成又笑了笑: 「姚教授,不瞒你,我们这其实是班门弄斧:就刚才说的那些,全是老师和我根据文献资料,和已发布的论文期刊中推导出来的。 重点依据来源就两种:省文物局的《陕西文物年鉴》,和馆里的《陕西历史博物馆论丛》,特别是後者,给我们提供了极为扎实而详实的数据和理论基础……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偷师……」 姚汉松又摇头:还是不可能。 确实,自98年着手开始研究,应上级部门指示,馆里每阶段都会公示进程与成果,同步发表论文,透露部分数据 同步向上级部门汇报,上级定期验收成果,同步刊登。 但说实话,如果只靠公开的论文数据就能推导出核心技术,中国早赶英超美了,还要科学家和实验机构干什麽? 正狐疑着,林思成拉开包,取出了一样东西:「当然,也离不开反覆实验。但因为缺乏实物,老师就只能找一些具有代表性工艺的民间手工艺品……」 姚汉松起初还想:那也不可能。 除非民间手工艺品,能将工艺细节体现到与国宝近乎於相同的程度。 不然所谓的根据实验推导数据,就跟笑话一样…… 但随即,他双眼一突,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樽兽首玛瑙杯摆在他面前,灿灿生光,栩栩如生。 这当然不是馆里的那一樽,那樽早被国博借走了,这只肯定是仿品。 但为什麽能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巧色工艺,同样的异形掏膛,同样的多层级减地浮雕技法。 乃至於兽嘴的胡子和斑点,也就是羊嘴塞上的金珠,同样用的是「缀珠焊接」的工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馆里都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东西就被借走了,民间既没有样本,更没有技术,这一樽是如何复制出来的? 且复制的这麽像? 姚汉松把玛瑙杯捧在手里,反反覆覆,复复反反。 陈芬(组长)站在一旁,两只眼睛像是钉在了上面? 突然,姚汉松想到了什麽,脱口而出:「何锦堂?」 陈芬恍然大悟:「就是何锦堂!」 两人对视了一眼,姚汉松猛的回过头:「从哪买的?」 林思成不疾不徐:「京城的一位老师,他爱人在恭王府工作!」 「何锦堂去京城了?」 姚汉松嘀咕了一句,随後,他又狐疑的看了看王齐志和林思成。 既便标本的工艺细节与实物很是相似,他还是觉得不大可能。 原因很简单:他能看出来,王齐志只是七窍通了六窍,压根一窍不通。这小孩所谓的「和老师一起研究推导」,自然不存在。 懂的只有他。 但问题是,研究推导需要时间。 那他是从几岁开始研究的:十八,十七,更或是十五六? 但没必要深究,姚汉松反倒觉得挺欣慰:这小孩能靠馆里的学术期刊复原出技术,靠疏浅到粗糙的一些数据,能就反推出他们辛苦八九年才研究出的成果,说明馆里的研究方向正确到不能再正确。 且能一针正血,直指要害,甚至能推陈出新,更上一层,这说明什麽? 人才! 所谓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而且是靠自学? 人才中的人才! 姚汉松放下玛瑙杯,眯着眼睛,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多大了!」 林思成把生日提前了两个月:「二十一!」 「啧,真年轻!」姚汉松感叹了一声,「在读王教授的研究生?」 「是的姚教授!」 两人一问一答,王齐志咂吧着嘴:这语气,这笑容,怎麽那麽熟悉? 哦对,公安局的那两位领导…… 但无所谓:师生俩现在越绑越紧,王齐志一点儿都不担心。 可能意识到,在王齐志面前这样不太合适,姚汉阳只是浅浅的问了几句。 林思成又问了问何锦堂。 「他是我们的老前辈,也是老领导:没退休之前,是实验中心的副主任,具体负责唐代金银工艺的研究工作……」 姚汉松一脸唏嘘:「大概九七年,何锦堂提出:对兽首玛瑙杯丶鸳鸯莲纹碗开展重点研究。主要方向为唐代炸珠工艺丶金珠焊丶金汞焊丶无痕焊等焊接技术的研究复原。 但领导认为历代文献佚失殆尽,口传心授的民间传承近乎断代,技术支撑近乎於空白……包括上级部门也指示:步子不要迈太大,要循序渐进,稳打稳扎。 所以到九八年,馆里对执金壶丶葡萄纹杯立项,并确定研究方向:既唐代锤揲丶錾刻,及流鋬一体化的力学原理……而立项的当月,何锦堂提出辞职,半年後提前退休……」 姚汉松娓娓道来,师生俩静静的听。 渐渐的,王齐志的嘴角又勾了起来:今天能不能从陕博骗到核心技术资料不好说,但林思成未费吹灰之力,就把仿制玛瑙杯的那位的身份查了个清清楚楚。 那像他,又是打电话,又是托关系,两天过去了,还没任何眉目。 还欠了好大人情…… 林思成却低着头:口传心授的民间传承近乎断代……那岂不是说,还没完全断代? 他又抬起头来:「姚教授,你的意思是:唐代炸珠和金焊技术,还有传承?」 「有,但不多!」姚汉松点点头,「何锦堂就是,他祖父丶父亲都是清代内务府金玉作(专门制作金银器)的工匠……上世纪五十年代,省里成立文物修复小组,他与他父亲成为鑫银器修复师傅……之後,又调入省博……」 林思成双眼发光:就说失传几百年的工艺,怎麽可能突然冒出来,原来真的有传人? 但内务府金玉作……林思并不记得发掘内务府遗址时,有过相关的文献出土? 不过现在没必要深究这个,重点是核心技术和资料,以及已失传的工艺技术。 林思成当然会,但问题是:如何让别人以为,他这些技术是通过学习和钻研学来的,而非突如其来,没有任何来源,突然就会的? 不然他会的再多,懂的再多,也不敢用…… 暗暗转念,林思成徐徐吐了一口气:「姚教授,能不能冒昧请教几个问题?」 「这有什麽冒昧的?」姚汉松笑的更慈祥了,「尽管问……」 「谢谢姚教授……」 而後,一老一小,一问一答,如旁若无物。 渐渐的,姚汉松的眼睛越来越亮,陈芬的眼睛越睁越大。 王齐成听的半懂不听,其他人更是如同听天书。 最後,觉得差不多了,林思成停下话头。姚汉松和陈芬盯着林思成,眼神复杂莫明。 也就问的够杂,够多,且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不然他们还以为,林思成是何锦堂的徒弟。 不,懂的比何锦堂更多,更广。所谓敝帚自珍,若非如此,上级也不会看到何锦堂的提议就直接否决。 许久,姚汉松叹了一口气:「你涉猎的方面很多,理解的也足够深刻,但我肯定一时讲不完,讲太多你也记不住…… 这样,需要什麽资料,你列个目录,我让小陈给你找一找……你随时来看,有什麽不懂的,你随时问,问我和小陈都行。」 稍一顿,他又强调了一下:「但不要外传!」 林思成重重点头:「姚教授你放心!」 一旁,王齐志嘴都快笑歪了…… (本章完) 第119章 想不想拿奖?(月票加更77) 第121章 想不想拿奖?(月票加更77) 秋日的晚阳像融化的蜜糖,缓慢地流淌在水泥地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姚汉松的眼睛很亮,像是灰烬里突然燃起的火苗,拨开了一道粼光。 枯瘦的手掌慢慢张开,紧紧的握着林思成的手。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温和而又妥帖。 「我每天都在馆里,既便是到了周末,也会来转一转。你只要有空,随时都可以来……」 「小陈你认识,资料室的小郑你也见了,等你下次来,我再带你认识实验室的小黄。」 「如果没时间来也不要紧,把手机号码存好,有什麽不懂的,随时给我和小陈打电话……」 「当然,如果有空,还是要多来。因为你的理论已足够用,相对而言,博物馆更重实践,更重研究……」 感受着老人的真挚,林思成暗暗感慨。 明明才认识一天,却感觉神交已久? 因为老人看到了希望,以及对人才的渴望。 他重重点头:「姚教授,我肯定常来!」 「好!」 老人笑了笑,又转过头:「王教授,慢走!」 王齐志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轮到林思成,就是千交待,万叮嘱,轮到自个就俩字:慢走。 还有你那最後一句是几个意思?什麽叫做「你的理论已足够用,应该侧重实践,以及研究」? 意思就是我教不了他,对吧? 暗暗吐槽,他还是笑了笑:「田主任,姚教授,陈组长,留步!」 一一握手,相互道别。 林思成开车,大切缓缓驶出车位。临近出口,车窗摇了下来,王齐志挥了挥手。 而後,驶入车流。 看着渐渐消失的车尾灯,田主任目露狐疑:早上的时候,虽然姚汉松和陈芬也很热情,但更多的出於公式化的应酬。 然而热情的表面之下,却带着几分生疏和排外,以及抵触:我们辛苦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果,结果上面领导一张嘴,就要分享给别人? 搁谁都会有点意见。 但仅仅一天,态度急转直下:资料随便查,实验室随便用,有什麽不懂的,随时打电话。 就跟上赶着白送的一样? 问题是:你白送也送给王齐志呀,却送给他的学生? 他能不能看得懂还是个问题。 越想越想不通,主任一头雾水:「老姚,小陈,什麽情况?」 姚汉松用力呼了一口气:「人才!」 陈芬重重一点头:「天才!」 而後,两人一言一语,将经过讲了个大概。 主任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仅靠论文丶期刊,以及几件民间仿品,就将省博研究了八九年的技术破解了个七七八八,甚至於能更进一步? 更甚至於,对於唐代「炸珠」丶「金焊」等工艺,同样已研究到了相当深的地步? 而这两项,省博也才起了个头…… 「不大可能吧?」主任很是怀疑,「会不会是何锦堂的徒弟?比如,来偷师的?」 「肯定不是,何锦堂也就金焊研究的深一点,其馀的,还没王齐志懂得多!」 姚汉松很坚决的摇着头,「再者,也没必要!」 一听「也没必要」,主任才反应过来:这小孩是王齐志的学生。 真要逼急了王齐志,他彻底不要脸,非要把省博的这点技术弄到手,你猜他能不能弄得到? 都不用通过省博,文物局就有备份…… 「但王齐志?」主任有点怀疑,「他不是研究铜的吗?」 「对!」姚汉松重重点头,「所以他也不懂!」 啥玩意? 主任一脸懵:学生比老师还懂? 哦不,应该是老师压根不懂,学生却不要太懂? 他愣愣的抬起头,姚汉松和陈芬齐齐点头。 …… 「那老头肯定在笑话我!」 王齐志窝在副驾驶,「呵」的一声,「什麽叫:你理论已经够用了?他就差跟你说:你那个研究生,不读也罢……」 听他碎碎念,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我才大四,本科都没毕业……」 「我知道,我就是唠叨唠叨!」 王齐志就是觉得,林思成跟唐僧肉似的,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话说回来,姚汉松这人情得承,而且是相当大的人情。 打个比方:如果王齐志说,我要查你们省博的资料,学你们省博的技术,省博会不会答应。 当然会,就像今天。因为就算不答应,他也能弄到手。 但答应是一回事,配不配合,心里骂不骂,有没有好脸色,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像现在这样,左一遍右一遍的叮嘱,生怕林思成不来学? 王齐志想了想:「明天你来的时候,我弄两条好烟,你带给姚教授。完了问一问他,十年的茅台他爱不爱喝,喝的话也带两瓶。」 林思成愣了一下。 自己会是一回事,但姚汉松薪火相传,倾囊相授的精神,却不得不让人感动。 他点点头,「好的老师,但要不改天再去?好几天没去实验室,明天要不要去看一下?」 「你去就探一头,指点一下,能用多长时间?」 说完後,王齐志也觉得自己有点像黄世仁:「林思成,实验室有我在,你不用管。但省博的机会难得,你要重视起来!也不要求天天去,一周至少去两次,或是三次!」 「好的老师!」 林思成也觉得良机难寻:其它不论,就说对於唐代宫廷工艺技术的研究,陕博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哪怕是河博,顶多也就来一句:那我也是第二。 既然有这麽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的补充学习一下,夯一夯基础。 暗暗转念,他应了一声。 王齐志再没说话,低头沉思。 快开到学校,停下了车,王齐志突然直起腰:「林思成,抛开已失传的技艺,就其馀的唐代金银工艺,如果让你复原,你有几分把握?」 「啊?」 林思成被问的措手不及,认真想了一下,「如果条件足够:比如场地,设施,辅助人员这些,基本没问题!」 「失传工艺呢,比如金银平脱,金珠焊丶无痕焊?」 林思成稍稍保守了一下:「金银平脱也应该没问题,金珠焊和无痕焊,六七成吧。」 王齐志紧追不舍:「六成还是七成?」 林思成点点头:「七成!」 以王齐志的了解:林思成的七成,和九成有什麽区别? 干了! 他猛一拍手:「这样,你回去就做个计划,再成立一间工作室:标题不要起太大,不要提汉唐,也别提技术复原,就写『金银工艺研究』……剩下的交给我!」 刚说完,王齐志又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急了点,说的没头没尾。 他呼了一口气:「林思成,想不想拿奖?」 林思成一头雾水,仍旧点了一下头。 「想不想去京城,站在大会堂领奖?」 林思成怔愣的一下,很诚实的点了一下头:哪个男人不想? 「听没听过:ICH!」 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光,林思成恍然大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世界遗产保护计划。 其中有一条: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简称ICH。 提供研究资金,提供保护培训,国际推广支持。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於,国家的态度和支持力度: 2004年,中国加入联合国《保遗公约》,2005,年国务院发布《关於加强文化遗产保护的通知》,2006年正式实施《国家级非遗产申报评定暂行办法》。 同时,第一批国家非遗项目评选结束,同步公布。 就说一点,这个奖真的要去京城,真的在大会堂领。 国家重视,地方只会更重视。而第一批传承人,都是各省领导亲自陪着去领的。 其馀的好处,还有一大堆,而且不要太多。 举个最浅白,最俗气的例子:同样是一条手工丝织腰带,普通的卖十块,非遗传承人织的,起码得五十…… 林思成张着嘴:那自己为什麽没想到,甚至是脑海中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意识? 因为前世好多奖都领过,就是没领过这个奖,甚至就没有好好的了解过。 而什麽人又能拒绝站在大会堂,胸戴大红花,从领导手里接过荣誉证书的诱惑? 「噌」的一下,林思成双眼泛光。 唐代黄金工艺申遗,基本要求肯定够: 一是历史性,一千多年的传承,绰绰有馀。 二是活态性,需至今尚有传承,未完全消失……姚教授提到的那位何主任祖孙三代,就是铁证。 三是文化价值,这个更不用说。 第四,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濒危性,而且是优先考虑。 而像金珠焊,无痕焊差一点断代了,何止是濒危?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林思成呼了一口气:「老师,估计来不及。」 林思成记得很清楚:第二批国家非遗项目,是明年六月公布。现在已经是九月底,要通过区县丶市级,省级,以及国家部门审核,评定,时间根本不够。 不是研究出结果的时间,而是申请审核的时间。 「仅凭我和你,可能不够!」 王齐志格外笃定,「但要加上学校,再加上省博呢?」 稍一顿,王齐志又咬咬牙,「要是还不够,我把瓷器修复也给你加上……我就不信了,这麽大的荣誉,而且是买一送一,省有关部门和领导就不动心?」 林思成眼睛一亮,又仔仔细细的琢磨了一下:动心是肯定会动心,但还是那句话,时间怕是不够。 怕王齐志劲头一上来,插上天线走截径,林思成没吱声。 肯定很快,但有利就有弊,何况,他才二十出头,沉淀的起…… (本章完) 第120章 你赔!(二合一) 第122章 你赔!(二合一) 瓷陶技艺能不能申请非遗? 当然能。 2006年,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统技艺中的前十五项,就是陶瓷技艺。其中就包括陕西的耀州窑和澄城尧头窑。 文物修复也能申遗,金银工艺更能申遗,而且目录更为丰富:金箔丶金银细分丶金银镶嵌丶金漆髹饰…… 但并不是说申就能申。 一是项目本身要体现一定的历史丶文化丶科学价值。二是申请团队和保护单位必须具有一定的学术研究能力。 这两点王齐志不担心,难的是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足够独特,更要有活态传承证据,以及清晰的传承链条。 说直白点:最好就剩这一支独苗,最好处於传承将断未断的濒危状态,但在社会中又有活动迹像。 所以,靠机构研究,靠探索古代文献资料而研究出的技艺不算,哪怕是复原出来的绝技,也达不到「传承人」的标准。 比如2008年第二批,上博申遗古陶瓷修复,因为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协助团队挑选的项目过於普通,且没有整理出完整的师承关系,所以申请刚递上去,就被文化部给打了回来。 次年,传承申请人蒋道胤教授与某民营公司合作,但直到七年以後的第四批,也就2014年才申请成功。 而上博以保护单位申请,直到2021年的第五批才申请成功。之所以这麽难,关键就在於唯一性,和清晰的传承脉络。 那林思成具不具备? 唯一性当然具备,不管是金银技艺,还是陶瓷修复技术。 但传承,当然没有。 不过可以找,可以拜师,更可以学。 比如姚汉松教授:以那位何锦堂主任的祖父为第一代,那被收入陕博的何锦堂父子就为第二代,第三代。 姚教授跟着何锦堂的父亲学艺,同样为第三代,如果林思成拜他为师,就是第四代。 那姚教授收不收? 王齐志怀疑:他如果现在打电话,明天姚教授就敢让林思成从西大退学。 「但不保险!」 王齐志皱着眉头,「最好,还是能找到那位何锦堂教授!」 林思成想了想:「怕是难!」 因为申遗有一项硬性要求:培养人才,传承创新……说官方点:要传下去,更要活起来。 所以还是那句话:人家安身立命的绝技,凭什麽白白教给别人? 王齐志强调:「我的意思是挂个名,以备万一!」 「老师,我觉得姚教授就挺好!」林思成摇着头,「省博的影响力够大,研究能力更是绰绰有馀!又是公益性机构,普及传承更不会犹豫……」 王齐志怔了一下:怎麽感觉,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我说的是传承的名义,林思成怎麽又扯到影响力和研究能力? 他刚要解释一下,嘴已经张开,猛的想到林思成提到的「普及传承」,又闭了回去。 对啊,怎麽给忘了,何锦堂和省博有本质上的冲突。 选了前者,就不能再选後者,不能既要又要。 这还只是其次,重点在於:哪怕是挂名,师徒名份也不是乱挂的。打个比方,如果申遗成功,何锦堂要来分好处怎麽办? 我是你师父,打着你的旗号开家公司,就像盛唐轩那样的,不过分吧? 然後造一大堆仿品,流入市场……到时候那画面太美,王齐志都有点不敢想。 他抬起手挠了挠脑门:自己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利索倒是利索了,但有些地方,确实没有林思成考虑的周到,细致。 「我刚还想,立马给姚教授打电话,看来,得先缓一缓!这样,你先准备一下,然後改天咱俩再去一趟,给姚教授,给省博再增加点信心……」 林思成点点头:「好!」 确实得增添点信心:一是拜师,二是申遗项目的保护单位必须要有足够的影响力和研究能力,後一点省博毋容置疑。 其次,也可以减少竞争对手。可以这麽说,只要陕博公开:我要申请「金银工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评选,什麽凤翔,什麽珠宝公司,全部得打退堂鼓,成功机率会大好几成。 不过还是那句话,欲速则不达,不能太着急。 但王齐志却不是一般的急,满脸愁苦:「但陶瓷呢?一是要有特色,最关键的是传承脉络:只是林教授,怕是不太够?」 何止是不够,而是根本就沾不上边:老爷子是西北大学考古专业的第一批大学生,纯纯的科班出身,扯什麽传承丶非遗? 但并非没办法。 林思成轻轻的吐了三个字:「老太太!」 王齐愣了愣,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对啊,自己怎麽把岐山的那位老太太给忘了? 老太太的公公是正儿八经的晚清内务府工匠,老太太又扒了一辈子的散头,补了一辈子的文物。传承够不够悠久,脉络够不够清晰? 再想想那天,老太太看林思成的那种眼神,但凡林思成敢说声拜师,老太太当堂敢摆香案。 更关键的是:鸡缸杯。 只要能把这两玩意补好,往上级部门的桌上一放:来,瞅瞅,见过没有? 甚至於,王齐志觉得比唐代金银工艺把握还要大些? 「同样的道理:老太太先不急着找,既便找,也得等你把娇黄釉和穿花龙纹大罐补好再说。但该做的准备工作一定要先做起来……」 王齐志一下又兴奋起来,但思路格外清晰:「这样,咱们先寻求学校的支持,但和院丶校领导通气之前,咱们先把团队定下来……」 「然後,尽快实践,同步整理实践成果,不需要多,也不需要补好鸡缸杯,只要能把那樽穿花龙纹大罐补好,老师我就敢拿着东西去找文化厅领导……」 林思成的眼睛亮了亮。 偶尔的时候,王教授确实有些跳脱,性子也有些急。但该耍脑筋的时候,他能甩十个商教授。 就像现在:师徒俩要项目有项目,要传承脉胳有传承脉胳,等於学校派个辅助团协助一下,顶多再支援点设备和物料。 然後,一项国家级的荣誉就落在了脑袋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单位。所以,校领导不要太赞同,太高兴。 但怕就怕闹妖蛾子,比如弄来个像王齐志这样的关系户,一天内斗都斗不完,还申个屁的遗? 「啪」的拍了一手掌,王齐志看着林思成,「我觉得林教授坐镇,商妍协助,就挺合适,你觉得呢?」 肯定合适:老爷子坑谁也不可能坑亲大孙。 打了这麽多次交道,商教授的为人,师生两个一清二楚:绝对对得起为人师表的职业素养和道德情操。 林思成沉吟着:「商教授这边,肯定要老师你出面。爷爷这里,我得找个机会……」 关键的是,不敢让老爷子一次性知道的太多:这才多久,原本比绣花枕头还草包的孙子,该会的不该会的全会了不说,甚至不要会的太精? 如果全抖搂出去,会不会把老爷子吓出个好歹来?所以,得一点一点的说。 「放心,商妍虽然人笨点,但嘴肯定够严。」王齐志「呵呵」的笑,「待会我就给她打电话,叫过来聊一聊……走,先吃饭!」 …… 就随便在校门口对付了一点,林思成和王齐志回了工作室。 地方是王齐志亲自批的,之前还亲自来看过,但没想到,这才多久,变化竟然这麽大? 转着念头,林思成带着王齐志进了操作间。 李贞伏着长案,正在打磨瓦片,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身来:「王教授!」 王齐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快八点了,还没走?」林思成看了看表,「师姐,你吃饭了没有?」 「在食堂吃过了,正准备走!」回了一句,李贞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了个差不多,她稍稍一顿:「你今晚还住这边?」 林思成想了想:「可能吧!」 待会商教授来,估计会谈很晚,就懒得回去了。 「哦~」轻轻的应了一声,李贞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三四天了,一直见你穿这一身,所以中午和阿珠去商场帮你买了两件衬衣,还有西裤。你晚上试一下,如果不合适,我明天去换……」 李贞的表情很坦然,语气也很平静。再加前世一直都是助理干这些活,而且比这乾的更多,林思成也没多想:「麻烦师姐!」 李贞笑了笑:「能报销的!」 林思成点头:那当然。 如果不报销,性质就变了味。 王齐志默不作声,眼皮却跳了跳:什麽叫做潜移默化,温润无声? 这就是。 关键的是,连他都没意识到,林思成三天没回过家,一直穿的都是这一身? 商妍这学生挺厉害啊? 正暗暗打量,李贞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走,林思成又叫住她:「师姐,稍等商教授也要来,要和王教授商量点事情,你也听一听!」 李贞柔柔的笑了笑:「好!」 王齐志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甚至於一点儿都不好奇,多馀的话更是一句都不问。 当初的单望舒不就是这样的? 有点能力,又相当忙,而且每件事情都需要投入十二分专注的男人,最怕的就是意外之外的麻烦。 基於此,好多事情都会凑和,将就。渐渐的,潜意识中就会养成「哪个麻烦少,我就选哪个」的思维方式:包括生活丶工作,以及日常中的一些行为习惯。 就比如,林思成能三天只穿这一身,还比如到了食堂,哪个窗口人少他就吃哪个,哪怕很难吃。 乃至於,择偶! 不信? 王齐志就能现身说法,而且讲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 而且这女孩够漂亮,性格也够温柔,关键的是,志趣相投。 猜一下,时日久了,林思成会不会萌生出「也不错」的想法? 王齐志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正天马行空,「吱呀」的一声,商妍推门而入。 四人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李贞沏了茶,商妍接到手中,吹了吹浮抹。然後朝着林思成笑了笑,又朝王齐志撇撇嘴:「这麽晚叫我过来干啥?」 对商妍这样的态度,王齐志早习惯了。也怪他,三番两次的给商妍上强度。 但商妍好歹也是大学教授,只是临变反应能力慢一点,又不是真傻。三番两次的被他忽悠,没泼王齐志一脸茶就不错了。 王齐志笑笑,压低声音,透着几丝诱惑:「商妍,想不想领奖,领大奖?」 瞬间,商妍眼睛一瞪,满脸的警惕:「王齐志,你又想干嘛!」 林思成刚喝了一口茶,好险喷出来。 王齐一脸无奈: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林思成你讲!」 林思成点点头:「商教授,今天王教授请你来,是想和你探讨一下:咱们依托工作室,以区政府为申报单位,以学校为保护单位,可不可以对『古陶瓷修复技艺』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稍一顿,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国家级!」 商妍猛的握紧了茶杯。 也就是从林思成的口中说出来的,要换成王齐志,她保准呛一句:姓王的,你长的丑,想的倒挺美? 什麽是非遗? 体现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具有历史丶文学丶艺术丶科学价值,且具有独特性,乃至唯一性,以及传承濒临断绝的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什麽是国家级?国务院建立丶主持,文化部门协助。 申遗有多难? 就说一点:2005年,国务院发布通知,各省争相申报,而从汉到清,各朝各代,各省各市,有名的瓷器窑口何止上千? 但最後,就只有七家成功评选:景德镇官窑丶宜兴紫砂丶铜川耀州窑,澄城尧头窑,福建德化窑丶浙江龙泉窑丶河北滋州窑。 原因就一个:窑火未熄,传承未断。再说直白点:一直都在烧。 还有上博,陶瓷修复技术业界闻名,在各大机构中少些也排前三,但申请「古陶瓷修复」项目,直接被驳回。 为什麽? 没有特色,不够独特,传承脉络也不清晰。 说浅白点:几乎所有省都有古窑口,所有的省都出过名瓷。所有的地方研究机构及教育机构,研究的类别和技术工艺都大同小异,压根就谈不上「独特」,更和「濒危」沾不上半点边。 所以,别说「国家级」,哪怕是省级,王齐志都得使出吃奶的能耐。 商妍刚露出一丝冷笑,王齐志大手一挥:「林思成,让她见识见识!」 林思成笑了笑,从脚下拉出一口箱子,又揭开箱盖。 商妍怔了怔,又眯起了眼睛:明弘治娇黄釉,弘治黄地青花穿花龙纹? 下意识的,她拿出了两块瓷片:研究了半辈子,肯定不会看错。所以,王齐志和林思成想把这两件补好,然後依据复原技术,申请非遗? 「异想天开!」 看了好久,商妍丢下瓷片,瞪着王齐志: 「我就问你,你准备让林思成怎麽补?锔钉丶贴金丶金缮丶还是漆缮?」 「後面两种,咱们学校是不教,其它学校也不教。但问题是,哪个省级以上的博物馆不研究一下?」 「林思成的手艺也确实高,但这两种都有完整的文献资料流传,民间传承更为广泛,沾不上濒危的半点边。哪何来的保护,你又准备怎麽申?」 商妍的嘴像机关枪,「叭叭叭」个不停,还斜着眼睛,就差说:王齐志,哪怕申遗审评组全是你家亲戚都不行。 王齐志既不急,也不恼:「就知道你不会信,但别急,明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商妍「呵」的一声:「怎麽见识?」 王齐志慢条斯理的往後一靠:「分层修复听过没有?」 商妍直接摇头:「不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林思成修复那件景泰蓝,就那只葵口盘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 商妍愣住:对啊,林思成六点六烧,逐层增色,不就是分层修复? 但她依旧觉得不可能。 所谓的分层修复,其实就是无痕修复,但铜胎珐琅和瓷器有本质性的区别,而且难度更高。 着手研究的单位倒是多,但技术相对成熟的,就只有三家:国家文物局文化遗产研究院丶故宫丶上博。 就算林思成从古文献丶论文期刊上拼凑着学了点,但之前肯定没有接触过核心技术。 就算王齐志走後门,给他弄来了技术,就算林思成顶聪明,但就这麽短的时间,他顶多学个皮毛。 商妍捏着纵起的眉心,「林思成,铜是铜,瓷是瓷,底胎膨胀系数,釉面高温耐受系数完全是两个概念。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古法材料的不可复制性丶替代材料的兼容性丶多角度色恒常性丶笔触的触感还原,这些,你都考虑过没有?」 特别是最後两点,黄地青花是迭压瓷:胎体迭烧,釉料迭压,色彩迭映。 要补底胎丶要补刻胎,还要分层补施底釉丶黄釉丶青花釉……光是一个笔触不同,导致色层互动而产生色差的难题,就够林思成研究个三五年。 而申遗的单位的那位多,研究能力那麽强,就比如故宫丶上博。所以,等林思成学会,黄花菜都凉了。 「商教授我明白!」林思成点点头,「但我想试一试!」 「你别听王齐志瞎忽悠,他浑身上下就长了那一张嘴,想一出是一出!」商妍一脸无奈,「其它不说,光是这箱瓷片,都得好几十万!」 「我知道!」林思成笑了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没救了!」 商妍捂着额头,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指指箱子,「瓷片是谁的?」 王齐志理所当然:「当然是林思成的?」 「好!」商妍笑了笑,「他要补坏了,你赔!」 王齐志一脸懵:这是什麽道理? (本章完) 第121章 要开始了(月票加更88) 第123章 要开始了(月票加更88) 晨光朦胧,操场里人影稀疏。 跑道边,叶安宁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远处,林思成迈动双腿,徤步如飞。 八圈还是十圈了,叶安宁自己也数不清。反正她停下後,林思成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一圈接着一圈。 快只是其次,就这耐力,想想都恐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怪不得舅舅说,林思成抡大捶,就像转铅笔。 又跑了两圈,林思成停了下来,额头上只是微微见汗。 反观叶安宁,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多汗,气短,肺虚,脾弱,内外不固……安宁姐,让师娘给你熬点山药粥,再煮点黄芪红枣茶,调理调理。」 叶安宁瞄了他一眼:「我爱吃的还吃不过来!」 「就是因为你贪吃,却又不怎麽吃主食,使谷气亏虚,又致损脾伤胃。又久坐少动,继而伤了肺……不难治:好好吃饭,多多运动。」 「真的假的?」看他一本正经,叶安宁半信半疑,「你从哪学的?」 「当然是文物!」 叶安宁不大信:这得看多少古籍? 再说了,中医还得把把脉呢,林思成就靠望气? 缓的差不多,叶安宁直起腰,两人往食堂走。 「你天天都这样跑?」 林思成点点头:「差不多吧,一月休息个一两天!」 叶安宁暗暗咋舌:她起不来只是一方面,就觉得早上一出门,寒气直往毛孔里钻。 就像今天早上,她在鞋柜那踌躇了快十分钟,要不是舅妈拿苍蝇拍撵她,她能站到王有坚上学。 转着念头,她又想了起来,从头瞄到了脚,脸上似笑非笑:「你新裤子,新衬衣呢?」 林思成愣了愣,一脸怪异:王教授还有空说这个? 不应该是满脑子的「金银工艺」丶「陶瓷修复」吗? 叶安宁一想起来就笑:「就是因为想的太投入,说话才没过大脑:他说你三四天了都穿这一身,还上过操作台,却依旧跟新的一样。但他穿一天就脏……又问舅妈,是不是没给他洗乾净?」 林思成怔住,就觉得,好佩服。 「老师这是……嫌过的太舒坦?」 「谁说不是……舅妈说以後让他自己洗……」 叶安宁「吃吃吃」的笑,又看了看他:「今天要回家吧?」 「对,办公室住着也不习惯。」 「小舅说,你要招两位全职助理?」 「商教授可能要来指导一段时间,李师姐暂时会把重点放在工作室这边,所以先招一位……」 「侧重金属研究的?」 「对!」 「那瓷器呢,那位陈硕士不行(陈怀芝)?」 「陈怀芝主要方向还是铜器研究,瓷器要差一点,只能让李师姐先兼着。但肯定要招一位,之後老师会和商教授商量。」 「确实,老麻烦人家也不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林思成尽量放空思维,让大脑休息,压根没想过叶安宁看似没头没尾的问题中间,还连着一条线。 直男。 叶安宁暗暗嘀咕,两人进了学生食堂。 顿然,一波又一波的目光看了过来。 林思成点餐,刷卡,取餐,找位置。叶安宁端着托盘,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後面。 两只眼睛却四处乱瞅:「小舅说,你在学校挺出名的,怎麽没人和你打招呼?」 「刺儿头,谁敢!」 叶安宁抿着嘴笑。 林思成吃的多,速度还快,眨眼的功夫,就是两碗面加一笼包子。 叶安宁也挺快,她就喝了一小碗粥。 将将吃完,王齐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去哪了,怎麽不在?」 「在食堂吃饭,和安宁姐!」 「咦?」王齐志怔了一下。 他满脑子都是申遗,压根没发现叶安宁不在家。 不用想,肯定是被她舅妈硬撵出去的…… 「吃完早点过来!」 「好!」 听着两人通电话,叶安宁又撇嘴:直男二号。 她知道今天有正事,没敢耽搁:「走吧!」 林思成顺手要了两屉小笼包。 才七点过一点,王齐志和冯琳肯定也没吃。 到了工作室,叶安宁去上班。等王齐志啃完包子,林思成抱瓷片箱,王齐志拿物料,两人到了瓷器研究室。 他俩早,商妍更早,带着李贞,还有一位博士和两位硕士,早早的热好了机器,开了电窑。 甚至,她自己也换好了实验服。 打开箱子,看到只有娇黄釉瓷片和青花瓷,商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今天就要补黄地青花!」 林思成笑笑:「得先练练手!」 按照他之前的设计,要将所有的瓷器修复方法全部熟悉一遍:锔钉丶锔瓷丶金缮丶漆缮丶单色釉丶双色釉丶釉上彩(娇黄釉)丶青花丶黄地青花,斗彩。 後六种,全部采用无痕修复,并由单层向多层过渡。等整个练一遍,再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才会联系老太太,把鸡缸杯送过来。 但王教授的申遗计划打乱了步骤,鸡缸杯只能往後放,练手的顺序却要提前:只能略过单色釉和双色釉,以及娇黄釉,先补青花瓷。 因为王齐志为林思成准备的申遗目标,就是青花瓷。 毕竟名头够响,影响力够大,涉及朝代够多,技术的应用范围更广。 说白了,不能学成屠龙技。而青花瓷就刚刚好:只要会补青花,前面的肯定全会,後面的也不难学。等於将所有的瓷器分类,全部囊括其中。这样一来,申遗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 「对,循序渐进,稳打稳扎。这一批不行还有下批,下批不行还有下下批……反正千万别学你老师,忽一下天上,忽一下泥里!」 商妍鼓励着林思成,也没忘损一下王齐志。然後一指自己的几个学生:「加李贞,一个博士,三个硕士,要不够你随时讲,我随时上!」 肯定不需这麽多的助手,其实李贞和冯琳就足够。 「谢谢商教授!」 道了声谢,林思成也没客气,换了衣服上了台,而後开门见山,有条不紊。 一时间,一条条指令简洁而又清晰。 商妍和王齐志站在台下,小声的探讨技术细节。 但说了一半,商妍就没声了,盯着台上,压低声音:「有没有觉得,林思成只要一上实验台,就格外的专业丶威严?有时候,会让人不知不觉间忽略他的年纪,身份?」 王齐志「呵」的一声:「『觉得』算什麽,我还被他使唤过?」 商妍一下就来了兴趣:「什麽时候?」 「昨天,省博……」 王齐志没夸大,就平铺直叙,捡能说的讲了一点。 商妍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她一点都不怀疑林思成有没有这个能力:因为上次补那樽梅瓶时她就看出,林思成对於金属工艺,特别是黄金工艺,有着极为独特且深刻的理解,甚至远高过王齐志。 但她没想到,甚至省博的研究员都赞不绝口? 姚汉松丶陈芬又不是什麽无名之辈? 不但不无名,名望还高得离谱:时不时的就会被学校请来,给院里的教授们上课…… 越想,她越嫉妒:「王齐志,你踩了几辈子的狗屎运?」 「你好好说话昂!」 王齐志点了点她,「以前是我欠你,但这次一笔还清,你以後给我说话注意点。」 商妍知道他说的是林思成瓷器修复技艺申遗,请她负责指导的事情。 确实得念王齐志的人情,但嘴上绝不能认输:「嘁,等你申成功了再说!」 王齐志懒得和她争。 两人小声讨论,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林思成已经做完了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 病害诊断:多光谱成像检测。 分层清洁:胎体丶底釉层丶釉下层丶釉上层。 剩下的,全是精细活:除了入窑复烧之外,全都要在显微镜底下完成。 包括釉料复配丶釉层补绘丶层间结合。 王齐志和商妍闭上了嘴,又往前靠了一点: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122章 谁敢说这是补的? 第124章 谁敢说这是补的? 雪白的灯光投下,空气中漂浮着瓷锈特有的涩味。 打磨丶涂胶丶拼接,林思成有条不紊,青花大罐的轮廓渐渐成型。 李贞和博士贴身协助,还有一位准备物料。冯琳和剩下的一位无所事事,林思成便让他们记录。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冯琳笔记,另一位遥控摄像机。 不好直接跑到台上去看,商妍把影像同步打在了大屏上。 王齐志懒洋洋的往椅子上一靠,拧开保温杯,惬意的呷了一口:「商妍,你这屏不错啊?」 商妍一脸奇怪:「你实验室没有?」 他点点头:「有!」 而且比这大多了,不过王齐志一直没机会欣赏。 他又用力靠了靠椅背:「没沙发,差评!」 商妍瞪了他一眼。 王齐志又往上指了指:「咦,怎麽不拼了?」 商妍回过头,仔细看了看:林思成从显微镜下取出一块瓷片,仔细端详。 渐渐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时,商妍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怕是……补不了了!」 王齐志怔了一下:「为什麽?」 商妍往上一指:「看!」 话音未落,林思成抬起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瓷片的茬口,就像刮刀刃一样。 随即,瓷粉纷纷洒洒,飘落下来,瓷茬上多了一层斜面。 不多,就两三毫米。 但王齐志当即直起了腰:「酥了?」 大致就是因为土壤中的酸硷浸蚀,导致瓷片断口处胎体酥粉化。已经没办法用胶水粘,粘住也过不了几天就会开洞。 如果是普通修复,当然无所谓,大不了贴金箔,更或是用大漆塑胎。就像被白老师买走的那只猪油白碗,缺三分之一,林思成也照样能补。 但这是精细化的无痕修复,它原先长什麽样,你就要补成什麽样。缺一毫米的胎与花,修复难度瞬间就会增加好几倍:要补底胎,要补底釉丶要补青花丶更要补表釉。 也就是昨天商妍提出的那六点:底胎膨胀系数,釉面高温耐受系数丶多角度色恒常性丶笔触的触感还原…… 何况还缺这麽多,而且还是好几块? 「酥了!」商妍点点头,如喃喃自语,「都说了,你别异想天开!」 王齐志没说话,脸色一点一点的冷了起来。 等於这半天的工作,全白做了。 罗永盛(王齐志以前在文物局的助手),你是干什麽吃的? 东西是王齐志从京城找的,但之前只了为了让林思成练手,所以谁都没有太重视。包括林思成,更包括王齐志。 因为谁也没想到,练着练着,竟然练出来了个申遗? 但现在怎麽办? 当然是重新找。 暗暗嘀咕,王齐志拿出手机,准备让林思成换一件,比如先补娇黄釉。 然後他再抓紧时间找,最多三到四天,东西就能送过来。 他都站了起来,商妍又摆摆手:「你先等会!」 王齐志下意识的抬起头,往台上看了看:咦,林思成这表情,看着还行? 眉头微微皱起,但神色尚算平静,轻轻的刮着瓷茬,直到再没有瓷粉落下来。 与之前对比,瓷片已窄了三毫米有馀,长度足有两公分多,还恰好就是一处青花纹转折的节点? 出师不利,第一天,就上这麽大的强度? 中度酥化,堪称地狱级。 不是不能补,而是难度很大…… 琢磨着瓷片,林思成声音一沉:「检测报告!」 「唰」一下,博士的脸红了起来。 所有检测都是他做的,包括病害诊断。查了冲口丶裂缝丶伤釉丶伤彩,乃至色相变化,就是没查盐析与侵蚀。 还有李贞,全面清洗是她做的,来回三遍,竟然也没发现? 两人低着头,李贞递上了报告,林思成却没接:「念!」 李贞正了正神色:「胎体核心成份:SiO,含量……AlO,含量……颗粒……晶体结构……气孔率……」 「釉层釉料体系:元素含量……呈色影响……釉层化学组成:配方……折射率……热膨胀系数……」 「微观特徵:气泡结构……分相结构……物质性能:硬度……密度……介电常数……」 林思成慢慢的搓着瓷片:典型的成化早期「麻仓土+祁门高岭土」的二元配方,陶土颗粒比永乐时期更为精细。 釉料用的是苏麻离青加平等青,配方更为复杂,发色更为独特。 相应的,修复难度更大。 想补好,就得出绝招……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王齐志从京城找来的物料,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准备的比较充分…… 过於专注,下意识的,就用起了前世的习惯,林思成的手指点着桌子,一下一下的敲: 「李贞,胎泥备制:祁门高岭土 70%丶景德镇麻仓土 25%丶陈化藕粉泥 5%……重点:添加0.3%头发灰(明代秘方,增强韧性)……」 邵启华(商妍学生,硕士)协助:青石臼捶打360次,重点:顺时针90次→逆时针90次,循环4遍……加温陈腐,温度区间:40-60度……重点:杉木桶陈放,每十分钟翻搅一次……」 「苗新(硕士),记:一丶胎泥加碎瓷粉,过100目筛,用骨压子压实。二丶纯胎泥制备:三揉九捏……三丶胎泥浆,滤布过滤……」 「姜元山(博士),钴料制备:回青料加石子青,比例三比七,用青花瓷片研磨……调色验证,试片烧制观察特徵……」 「冯琳:熟桐油加松烟墨,重量比三比一……」 「工具……」 刚说了两个字,林思成下意识的顿住:五个助手,竟然全部安排完了? 算了,自己来吧。 他脱下手套,走向工具箱。 台下,商妍和王齐志面面相觑。 前者是不太懂,虽然说懂一点,但信息量太多太集中,王齐志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後者是惊呆了……是真的惊呆了。 起初,商妍还感叹了一下,心想林思成直呼其名,把师兄师姐的称呼全给省了,但反倒越有范儿了。 听到胎泥丶钴料,乃至桐油时,商妍还叹了口气,心想林思成是没苦硬找苦吃:今天这青花罐是非补不可? 随後,看到林思成一样一样的拿着工具:金刚刀丶竹根凿丶度形规丶鱼形模……她才反应过,林思成要干嘛:雕胎修复。 说直白点:用木器才会用到的「榫卯结构」的形式,把因为酥化而缺损的瓷胎补起来。 别说会,商妍见都没见过,就在古籍上看过两眼。 甚至於要不是看到极有辩识度的度形规丶鱼形模,她甚至都想不起来。 眼睛下意识的一突,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林思成,老师今天真就长见识了? 心里惊的不要不要的,但她反应极快,三两步上了台。 王齐志後知後觉,紧紧跟在後面。 而後,商妍压低声音:「姜元山,你去协助林思成,钴料我来……王齐志,你准备工具……」 话还没说完,林思成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不用,你们记录就好!」 看着他赶苍蝇一样,商妍怔了怔,又撇撇嘴。 随後下了台,商妍拿起摄像机遥控器,距离调的更近,像素更为清晰。 王齐志装模做样的拿起冯琳丢下的笔记本,一脸茫然:「你撇什麽嘴?」 商妍继续撇:「他嫌咱俩碍事!」 王齐志怔了好几秒,给徒弟找理由:「你一声不吭的就往台上冲,冲上去就插手瞎指挥,搁我我也嫌碍事!」 你懂个屁? 商妍「呵呵」一声,指着大屏幕:「你知不知道你学生准备干啥?雕胎……」 王齐志怔了一下:「这不是清代的浮雕瓷上釉前的工序吗?」 「压根就不是一回事……你咋就这麽笨?」 商妍有点着急,连说带比划,「榫和卯知不知道?林思成准备用这种方法,把缺损的部分补起来……姜元山(博士)压根就不会……不,他听都没听过!」 王齐志瞪着眼睛张着嘴,愣了好久。 最⊥新⊥小⊥说⊥在⊥⊥⊥首⊥发! 「家具和房梁用的那个榫和卯?」 「废话!」 厉害了,我的徒弟? 别说商妍的学生了,老师我也没听过…… 王齐志猛呼一口气:「具体怎麽补?」 商妍翻了个白眼:我咋知道? 我要知道,就不会惊成那样了…… 「意思就是……没人会?」 「有!之前是陈万里,孙赢州,冯先铭。现在是他们的几位学生……」 商妍岔开五根手指,「活着的就这麽多,全在故宫……王齐志,知不知道这是什麽概念?」 王齐志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他不知道雕胎修复,但至少知道商妍提到的那三位:现当代鉴定界的泰斗,瓷界泰斗,古陶瓷研究界的顶级专家。 只说一点:如今国内执行的馆藏陶瓷品级,及鉴定级别,就是这三位划分和制定的。 恰恰好,三位全部受故宫邀请,曾任瓷器文保修复研究员。三位教的的徒弟不少,但技术最顶尖的仍在故宫。 但那地儿有些传统,特别是文保修复,一直延续师徒制。说直白点:真传私授,所谓的学生,就只能打打酱油。 所以,商妍才说:会的,还活着的就五位,全在故宫。说问,林思成长这麽大,连西京都没出去过,从哪学的? 王齐志斩钉截铁:「书上!」 商妍怔住,哆嗦着嘴唇,一句「放你娘屁」涌到了嘴边。 王齐志半点都不急:「书上没有?」 当然有。 但就几本有限的古籍:《陶说》丶《景德镇陶录》……但模糊不清,言语不详,别说学,功底不够读都读不懂。 王齐志紧追不舍:「这三位没出过书?」 当然出过,还不少。 但如果靠论着就能学会,还何来的真传? 也不至於如今就只有那五位会。 商妍张了张嘴,刚要说什麽,想到铁制文物,索性闭上。 林思成就靠几篇论文,连文物局文研院的核心技术都能推导出来,还有什麽是他学不会的? 但学会是一会事,会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齐志又趁机打补丁:「再者,他也只是试一试,不一定就能补成功!」 商妍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孙赢州先生说过一句话:没有二十年的苦练,雕不了胎。 何况是榫卯结合? 两人再不说话,只是盯着大屏。 王齐志是基本不懂,也就看个热闹。商妍研究了半辈子,在西大也是数一数二,但看着看着,竟也有些看不懂了? 她知道「熟桐油加松烟墨」是渗透剂,需用毛笔仔全细细的涂浸在酥化边缘及周边,目的是加固酥化区。 但她看不懂林思成的手法:先把瓷片泡到水里,等气泡冒完才会捞出,然後涂浸渗透剂,而且每次浸渍都极快,狼毫笔几乎是一触即离。 想了想,商妍手一伸。 王齐志还没反应过来,本子和笔就被抢了过去,手里多了个遥控器。 等抬起头,商妍已经上了台,不过离得挺远,也没出声。 林思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为确保酥化区结构稳定,渗透剂需达到3mm以上深度。但明代胎土,特别是成化胎土,含铁量在0.8%-1.2%,遇油易发灰,所以过量渗透会导致胎体变色……」 商妍怔了一下,笔下记的飞快。林思成说那麽多字,她就用完了半分钟。 然後,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思成,你补你的,我就是就近观察一下!」 王齐志暗暗撇嘴,只是观察,那你还记这麽快? 林思成笑了笑:「不妨碍!」 确实不妨碍:前世的时候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课,只是常态。 也不止是学生,好多时候,专家和领导能把实验室坐满,而且极吵。哪像现在,实验室七八个人,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所以,渗透量要适可而止:每次浸渍不超过3秒,每次间隔两小时,前後九次,所以孙赢州先生命名为三浸九提……重点:可使渗透深度控制在3.2±0.15mm……」 手工活,却能精确到毫米级? 商妍又惊又叹,笔下飞快:「之前的泡水呢?」 「这是元代的『水映法』,既用来界定酥化边缘,具体方法为:将瓷器浸入20℃蒸馏水,观察气泡析出路径……重点:酥化区气泡呈串珠状排列……」 商妍怔了一下:「但有显微镜?」 林思成点头:「对,所以後面我又补充观察了一下。但如果是申遗,还是尽量用传统方法比较好。而且要尽量体现在申报资料中……」 王齐志才反应过来:从进了实验室那一刻起,林思成就在准备申遗的资料了,所以才同步笔录和影音记录。 他暗暗感慨,调整着头顶的摄像机,离得更近了一点。 林思成有条不紊,边干边讲。 固胎丶精雕丶修形……底层丶中层丶表层。 而後榫卯拼接,大罐胎体成型,并入炉烘烤。 到这一步,商妍哪还有时间震惊:就林思成讲的这些理论,她光是消化,都得以「月」计。等融会贯通,天知道得到猴年马月。 而後描补底釉丶青花补绘,釉层处理丶再次复烧……从前到後,林思成都用的是最为传统,最为复古的方法:双勾填色丶水路留白丶五水五色,荡釉丶吹釉…… 所有的工序,绝对都能在古籍里找得到,但要说谁会用,举国超不过两巴掌。 商妍已经无力震惊。 当最後一刻,大罐出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这几天一直打酱油,打饭丶提水丶只提供後勤支援的王齐志: 仅凭肉眼,谁敢说这是补的? 再想想:之前破的那个逼样…… (本章完) 第123章 要保护好(月票加更99) 第125章 要保护好(月票加更99) 商妍後退了两步,瞳孔微缩,双眼迷离。 圆口丰肩,腹部浑圆,纹饰流畅,发色淡雅…… 只凭肉眼,找不出任何一丝修复过的迹像。真就是之前长什麽样,现在仍旧长什麽样。 但往前凑到近处,再用高倍镜,就能清楚的看到修复後的痕迹。 并非林思成手艺不高,而是基於文物修复的「可识别性原则」,必须要补成这样。 既视觉可识别性丶检测技术的兼容性丶修复材料的可逆性。 说简单点:眼睛可以看不出来,但用放大镜必须能看的出来,用机器更要能检测得出来。 这是国际公约的文物修覆核心准则,国内《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等权威文件更有详之又详的明确规定。 但正因为这样,修复难度才高:商妍绝对算是内行中的内行,用眼睛,咋看咋像真的。但拿放大境一瞄,外行中的外行也能看出来,这是补好的残器…… 而更让商妍惊叹的是,林思成对於「传统」丶「复古」原则的苛求程度。 所有的技术全部用古法:拼接用古法,雕胎用古法丶补绘用古法丶烤釉更用古法。包括各种原料:胎泥丶釉料丶钴料丶胶水……但凡和现代科学沾边的,能不用就不用。 算来算去,也就检测观察丶入炉复烧用的是现代的手段。 所以,为了确保能过审,就这一樽成化大罐,林思成补了近五天。 先不说水平有多高,就这份用心丶专注,力求完美的精神,她手底下的学生加起来都比不上。 但商妍已经不嫉妒王齐志了,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也能对别人说:这是我学生。 虽然不是导师,只是指导老师…… 正儿八经的导师正满面红光,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红包。王齐志一个一个的发,连声道谢:「辛苦……这几天辛苦了……辛苦辛苦……」 商妍也有,包括王齐志自个也有。不算多,但绝不算少:一人两千,抵李贞冯琳一个半月的工资。 轮到林思成,王齐志把红包往他手里一放,又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缓缓脑子,这一周什麽都别干,什麽都别想,就吃丶喝丶玩……剩下的交给老师!」 林思成点点头。 连轴转了五天,虽然不至於到废寝忘食的程度,但大脑基本是满负荷,甚至连梦里都梦到的是修大罐。 一直保持超高强度的亢奋状态,精神一直紧绷,偶尔的时候甚至会出现现实和想像分不清的幻觉。 很正常,但确实得休息,不过顶多缓个一两天。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王齐志叹口气:「十一了,我的傻徒弟!」 林思成怔了怔,恍然大悟:今天三十号? 「先回工作室洗一洗,我派车送你,回家先好好睡一觉……」王齐志推了推他,「去吧!」 林思成点点头,又挨个打招呼,一如往常:礼貌丶谦恭丶温和,如沐春风。 和台上时相比,好像没什麽区别。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林思成身上散发的那种专业丶肃然丶一丝不苟丶精益求精的气机,却如实质。 几人连忙回应,脸上堆满笑,腰不自主的勾了起来。 唯有李贞,心不在焉,如有所失。 目送林思成出了实验室,她本能的回过头来,盯着装着大罐的囊匣。 再想起这几天以来,就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 商妍看在眼里,暗暗一叹,想起了之前王齐志忽悠她的那句话:林思成到了你那里,就如鹤立鸡群,你那几个学生就别想好…… 果不然? 她拍拍手:「好了,都回去吧,这几天挺辛苦,好好休息几天!」 几个学生一一道别,包括冯琳。但她刚到门口,王齐志喊了一声:「冯琳,你回来!」 冯琳脸一红:连着几天都是高强度,脑子有些犯迷糊。忘了她早不是学生,而是王教授的助研。 还以为有什麽交待,王齐志却拍给她一把钥匙:「顺路帮我送回家!」 「好的王教授,还有呢?」 「哪有什麽还有?好好休息……」 「哦哦~」 撵走冯琳,王齐志拿起录像带,又提起囊匣:「领导我全都通知了,校长丶书记丶副校长丶院长,全在会议室等着……你敢不敢去?」 稍一顿,他又斜了斜眼睛:「商妍,别怪我没提醒你:机会就这一次,过时不候!」 商妍「嗤」的一声:还用得着你用激将法?谁不去谁傻子。 别说敢不敢,现在谁跟她抢,她跟谁急。 她重重点头,紧跟着王齐志出了实验室。刚下楼梯,眉头稍稍皱了一下:「领导要是不同意,怎麽办?」 「不可能!」王齐志断然摇头,「领导又不是傻子?」 「我说的不是项目,我说的是人……」商妍有点担心,「比如我,比如林教授!」 顶多三个指导老师的名额,全被王齐志指定了,学校会不会有意见? 再者,论能力她确实挺强,但要论资历,她在院里还真排不上号。 最关键的是,林教授都退体了…… 「杞人忧天!」王齐志「呵」的一声:「当我是吃素的,还是当林思成是泥捏的?信不信我带着林思成辞职?」 商妍猛的愣住:对啊? 之前林思成修复景泰蓝的时候,自己都还想:就凭林思成这手艺,哪里去不了? 再加上青花瓷呢? 北大大门常打开,你会喜欢这里……领导敢出妖蛾子,王齐志真敢走! 商妍心里顿然一松。 就在隔壁栋的教研楼,三分钟就到。 推开会议室的门,人坐的满满当当:校长丶书记丶副校长丶院长,副院长丶团委书记……林林总总十多位,校丶院两级领导几乎到齐了。 照惯例打了一圈的招呼,王齐志先取出大罐,又打开投影和录像。 商妍上台,同步讲解。 整整两个多小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但领导们脸上的表情却格外精彩:震惊丶愕然丶不可思议,以及不敢置信。 这是……林长青那个草包孙子? 这是北大丶复旦都不敢涉及的「无痕分层修复」? 还是雕胎,甚至是榫卯结构修复……这技术除了故宫和文研院,就没第三家懂。 会用,且会教的,就故宫一家。 也别说学校有没有教过,就问商妍,就问学校的那些瓷器教授,他们有没有学过? 直到商妍讲完,投影关闭,领导们都没回过神来。 双眼盯着大罐,脑海中回荡着商妍最後那一句: 经王教授的不懈努力,以文研院(国家文物局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历代青花瓷修复技术为核心,经团队大力协助,林思成完美修复明成化御窑青花龙纹天字罐…… 王齐志能弄来文研院的核心技术资料,他们当然信。但剩下的,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原因很简单:王齐志到学校才几天? 别说一个月,也别说林思成。就把资料给商妍,给她十年,她能不能研究明白? 但问题是,录像记录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直是林思成主导……哦不,几乎九成以上的技术性工序,全是由他完成。 包括商妍,也只是从第四天开始,才做了一些辅助性的协助。其它的博士丶硕士,全程都是基本辅助。 最⊥新⊥小⊥说⊥在⊥⊥⊥首⊥发! 雕胎没怎麽接触过,领导们确实不太懂,但剩下的他们至少会看: 补绘时的双勾填色,勾靳纹饰时的「一笔龙」技法,喧染青花时的「青花五水」,这些全是只存在於古籍中的绝技。 哦不,故宫也会,但只限故宫…… 但这些,全是林思成独立完成,全程录像就摆在这里,这个还能做得了假? 王齐志也说的更清楚:全程一百零一个小时,一镜到底,一帧未剪,领导如果想看,他现在就放。 更有甚者,全程补了五天,林思成就做了五天的实践性教学,上台就讲,基本没停过。先不说技术层面,就这条理,这逻辑性,这讲授水平,比学校好多教授还要高。 因为好几位金属系丶乃至考古系出身的领导,竟然都能听懂好多,甚至能理解。 这就离了个大谱:这教学水平,得有多高? 不夸张,如果闭上眼睛,他们还以为是从省博,或是更权威的研究机构请到学校来上课的大牛。 正觉得不可思议,校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王书记,你们实验室上次递上来的那个报告,就那个铜起源,是你和谁设计来的?」 王齐志怔了怔:「校长,是我和林思成!」 「就说嘛,我也记得好像是林思成!」校长放下茶杯,念叨了一句,「但一个铜,一个瓷,他这学科跨的有点大啊?」 领导们又愣住了:什麽铜起源,我们怎麽不知道? 就副校长,文保系院长默不作声:这个项目要准备和中科院的王昌遂教授团队打擂台的,当然得保密。 正暗暗转念,校长的话峰突地一转:「我同意了!」 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 前一句还是「跨的有点大」,都还以为校长肯定要求证几句,突然就来了个「我同意了?」 同意什麽了? 随後,他们就知道。 「东西既然都补好了,那你肯定有了大概计划,一应经费丶设备丶场地丶物料丶标本丶以及人员配备,肯定心里有数……这样,你现在就讲,正好人都在,研究研究……」 其他人顿时就知道:只要不是太离谱,校长现场就能批。 王齐志早有预料,拿出文件夹往前一递:「谢谢校长!」 哟,准备的还挺齐全? 校长乐呵呵的想着,顺手翻开。但刚瞄一眼,眼皮就「噌噌噌」的跳。 就那个标题:《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申请报告》 以及第一行:本报告旨在申请将「元丶明丶清青花瓷器修复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目录》…… 来回瞅了两遍,校长愕然的抬起头,好像在问:申遗? 王齐志格外严肃,郑重点头:「是的校长!」 这声「是的」校长一下就乐了:王齐志啊王齐志,我就给你竖了根屋顶高的杆子,你却敢顺着往天上爬? 笑了两声,他又扶了扶老花镜,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越看,眼睛越亮: 从项目简介,到历史沿革,再到文化价值与意义,并技艺内容与流程。以及存续状况与保护计划丶佐证资料,乃至视频丶图片。 包括传承脉胳丶上代传承人丶陶瓷史学者的推荐信丶非遗专家的书面评估,乃至申报单位,这上面都罗列的清清楚楚。 王齐志敢写在上面给他看,当然不可能只停留在纸面上,等於开完今天这个会,主要领导一签字,这分计划就能实行。 校长心里一动:这样一来,等於大部分活,全让王齐志和林思成干完了,只要申遗成功,学校就是国家级遗产项目保护单位。 那学校干什麽,就等着领功劳? 当然,申遗是个大工程,这点远远不够,但报告上这些,却是其中最主要丶最难的。剩下的,无非就是人力丶物力丶财力,只要愿意投入就行。 但是,信不信这份报告拿出去,有的是单位抢着投? 眉头顿然一皱,校长又往後翻,当看到指导团队丶协助团队,全是学校的人,他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学校还是有点用处的。 包括林长青:既便退体了,他也是从学校退休的,等於还是学校的人…… 校长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把报告合上:「我同意了,会完了再开!」 潜意:既便开会,也只是走个过场! 只要合理范围内的,就没我不敢答应的。 但今天到场的人有些多了,只能改天再开。 王齐志正暗暗揣摩,校长又抬起头:「但我有一点要求:核心辅助团队,尽量用学校的人!」 「校长放心!」 「嗯!」校长点了点头,又想了想,「人呢?」 「连轴转了五天五夜,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对,要休息好,」校长点了点头,又点了文件夹,「也要保护好!」 一语双关,但王齐志秒懂。 计划要保护好,资料要保护好,人更要保护好。 「校长,我明白!」 (本章完) 第124章 你有什麽本事? 第126章 你有什麽本事? 暮色四合,天边浮出一层锈色。 夕阳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俊秀的的眉眼间跳跃。睫毛微微颤动,林思成迷迷糊糊的拉过枕头,遮在了脸上。 半梦半醒间,好像又回到了故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卷发的老太太满脸慈祥:「小伙子真俊,才二十五吧?黄委员(黄宝生,社科院委员)说的对:年纪轻轻挖什麽坟,还是印度的坟?以後跟着我,老师懂的可多了……」 「看这张照片:中间是冯先铭先生(故宫第一任陶瓷组组长),我老师……右边这位是孙赢州(古陶瓷学家)先生,也是我老师。左边是陈万里(古陶瓷学家)先生,还是我老师…… 除瓷器外,冯先生擅点蓝(景泰蓝),孙先生擅竹木牙角(雕)。陈先生更厉害,懂戏曲,医术更高,建国之前,任过ZJ省立医院院长……」 「你以後好好跟我学,想学什麽就能学什麽……老太太我动手能力虽然差一些,但辈份高,我带着你去,他们还敢不让你看?」 「看这张,去年拍的,看中间这位,是不是头发胡子全白了?这是你耿师伯(耿保昌,师从孙赢州),今年整九十……下个月,他要到宫里来补三秋杯(成化斗彩,孙赢州捐献),到时候我让他教你……」 「这是你李久芳师伯,师从冯先生,专攻明清珐琅器和玉器……你别看照片上挺年青,其实已经八十二了,还天天点蓝(修补珐琅)……你以後就跟着他练手……」 「还有这位,徐帮达先生,当代字画鉴定泰斗,金石学家,你得叫师公……但今年已经整整一百岁了,肯定教不了你,不过你可以跟他徒弟学……」 仿佛遇到瑰宝,老太太见猎心喜,如数家珍。 林思成不停的笑,不停的笑,牙呲的发光。 一晃,就是八年…… 风吹了进来,轻轻的撩动着窗帘。掠过脸颊,拔弄着额着的碎发。 林思成慢慢的睁开眼睛,努力的分辩着现实与梦境。 恍惚间,眼前又浮出老太太慈祥的笑脸。 老太太今年,整七十了吧? 身体肯定还健朗,但还是要尽早去看一看。 他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瞄了一眼手机,好多未接。 大概两点回来的,准备洗个澡,但只是在床上靠了靠,竟然就睡着了? 暗暗转念,他进了卫生间。刚打开水笼头,外间传来说话的声音。 咦,好像是顾明? …… 跟座铁塔似的,顾明靠着车门。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上绕着车钥匙。 眼睛嘟碌碌的乱瞅:好多美女,比医院还多……还年轻。 舞跳的真好看……咦,怎麽不跳了? 哦对,林成娃。 盯着看了快十分钟,演出队散了,顾明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收起车钥匙,他腆着脸拦住一位舞蹈队的女学生:「同学,麻烦问一下,这附近有一家瓷器工作室,你知不知道?」 女孩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半旧的普桑,脸上露一丝嫌弃。 然後往後一指。 就她身後,就顾明正对面,好大的一块牌子:林思成古陶瓷修复工作室。 顾明脸一红:光顾着看大长腿了,压根就没留意。 道了声谢,在女生怪异的目光中,顾明推开了玻璃门。 叶安宁静静的坐在沙发里,手中捧着一本《中国绘画三千年》。听到动静,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找谁?」 顾明怔了一下:这什麽眼神……怎麽跟看贼似的? 略带审视,且隐隐透着几丝锐利。 本能的,顾明想起了小时候干了坏事却不敢承认,老顾盯着他的那种目光。 他一头雾水:「我找林思成!」 叶安宁又看了他几眼,低下了头:「稍等一会!」 顾明没留意叶安宁说了什麽,只觉莫明其妙:我就那麽像坏人? 下意识的回过头,顾明恍然大悟:透过玻璃门,停在路边的桑塔纳格外惹眼。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猪相…… 看到就看到,但这女人是什麽人? 正转着念头,里间传来哗哗哗的水声,顾明怔了怔:林成娃,在洗澡? 外面,还坐个贼漂亮的女人……哦不,女孩? 这他妈想不让他想歪都不可能…… 神情渐渐古怪,但刚抬起眼皮,两道目光有如利箭,直直的刺了过来。 只是一眼,却刺的顾明浑身刺挠:就好像这女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一样? 甚至於还有那麽一丝「你是不是想带林思成去鬼混」的意思? 不是……大姐,你算卦的麽你? 叶安宁放下书:「你是他同学?」 脸上带着浅笑,语气也很平静,但顾明有一种难受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是他哥!」 叶安宁怔了一下,又想了一下。 然後,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给你倒水!」 顾明感觉更难受了:感觉那双眼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谢谢,不用倒了。」 叶安宁没说话,还是倒了一杯水,放在对面的沙发扶手上。 「先坐吧,他马上好!」 「哦……好!」 顾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自在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好奇的要死。 这女人是谁,林思成的女朋友? 但从来没听他提过? 关键是这气场,太特麽强了,院长站他面前训他时,顾明都没这麽不自在过…… 正胡乱猜着,水声一停,不大的功夫,林思成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顾明……咦,安宁姐,你什麽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叶安宁笑了笑,「小舅让我送你回去!」 林思成愣了愣,看了看叶安宁手边的车钥匙,又想起王齐志把红包放他手里的那一幕:「回去先洗一下,我派车送你……」 所以,叶安宁怕不是从两点多等到了现在? 他忙笑了笑:「安宁姐,这是我发小顾明……顾明,这位是叶表姐……正好,一块去吃饭!」 顾明忙摇头:「我还有事,只是你电话一直不接,干爷让我过来看看……」 其实他就是来找林思成的:李信芳订好了地方,还带了个贼漂亮的闺蜜,准备介绍给林思成。 要说鬼混,也不算错:准备四个人吃完饭,然後去蹦迪。 但就眼前这架势,他哪里敢讲? 一看就知道顾明在撒谎,但林思成没点破:「哦,电话关静音了!」 「行,记得给干爷回电话,我朋友还等着呢!」 说着,顾明还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恍然大悟:顾明来找自个,保准不是什么正事。 就他那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性格,叶表姐只需一眼,就能猜个八九成…… 送出门,看顾明上了车,林思成挠了挠额头:「安宁姐,顾明其实人不坏!」 「是吧!」叶安宁抿嘴笑笑,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咱们先去吃饭,麻烦你等那麽久!」 「好!」 其实也没多久。 看林思成睡的正香,叶安宁留了张纸条,又从外面锁了门,到快六点的时候才过来的。 但她没拆穿…… 就校外的餐厅,等两人吃完,天已经黑了下来。 就三站路,但叶安宁还是开车把他送到了楼下。 门头灯很亮,林思成站在车边,叶安宁落下车窗,两人小声说着话。 三楼阳台,客厅的四面窗户,趴着三颗脑袋。 「小舅明天会去京城跑申遗的事情,这几天会很忙。所以特地交待我,让我看着点你……你别笑,这是你们校长专门交待的。 所以你要去哪,或是用车,就给我打电话……舅妈还说,等三号四号,她和小舅也就应该忙的差不多,到时候一起吃饭……」 看林思成想说什麽,叶安宁笑着打断:「我也无聊,也没几个朋友,待家里也是睡觉看书,要不就是和王有坚抢电视……」 林思成想了想:「好!」 叶安宁笑笑:「那你上去吧!」 林思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大切驶出了林荫道,他进了楼门。 最⊥新⊥小⊥说⊥在⊥⊥⊥首⊥发! 三道身影齐齐的转过身,坐到了沙发上。 「吧嗒」一声,门锁弹开,刚换好鞋,林思成一怔愣。 就顾明那张嘴,也是没谁了,迟早给他封上! 都不用猜,估计刚出校门,把车停到路边,就给家里打电话:干爷丶乾爸丶乾妈……我去了的时候,林成娃在洗澡,有个女孩在等他……特漂亮…… 江燕婉一脸笑眯眯:「那是你同学吧,挺漂亮啊?」 林明志猛点头:「本地牌照,家是市里的吧?」 老爷子没吱声,但若有所思,似笑非笑。 教了大半辈子的学生,鉴了半辈子的器,他自问还是有几分眼力的:那女娃看林思成的时候,眼底藏着光…… 林思成一脸无奈:「爷爷,爸,妈,我才二十一!」 「二十一怎麽了?」江燕婉一指林明志,「我二十就和你爸结婚了!」 「这就不是一个概念,再说啥都不知道,你们就敢想像?」 林思成「呵」的一声:「五年前,她妈妈四十二,就比我爸高五级!」 江燕婉和林明志猛的一震。 五级? 正科丶副处丶正处丶副厅丶正厅……而且,四十二? 夫妻俩面面相觑。 爷爷慢悠悠的往後一靠:「五级怎麽了?没出息!」 林思成被骂的愣住:老爷子,你心气挺高啊? 算了,说正事吧! 林思成坐到沙发里:「爸,你陪爷爷去复查了吧,医院怎麽说?」 「都挺好!」 都挺好就好。 林思成拿起茶壶,给老爷子倒满:「爷爷,跟你说件事:我老师帮忙,给我弄了间工作室,你知道吧?」 林长青接过茶杯:「知道。」 林思成回家讲过,之後林长青特地问了问,知道是学校新聘来的铜器专家,听说能力挺强。而且一来就任院领导,背景也很深。 至於研究铜器的为什麽收林思成当研究生,却又给他弄了间古瓷修复室,学校的老同事也没搞明白。 林长青点点头:「然後呢?」 「然後,他从京城弄来点资料,让我钻研了两天。然後,准备以『古瓷修复』的名义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但他怕我太年轻,把握不住方向,所以想请您发挥发挥馀热,帮我把把关……」 林长青怔了一下。 05年申遗才启动,他刚好退休,所以了解的不多,但他直觉不对劲。 养了二十年,可以这麽说:林长青後半辈子的心血,全注入到林思成的身上。林思成是什麽性格,他还不清楚? 避重就轻,模棱两可……这小子又在给他耍心眼。 其它不论,就说王书记研究的是铜器,申请项目却是瓷器,这里面藏着多少弯弯绕? 林长青不动声色,放下了茶杯:「什麽瓷?」 林思成顿了顿:「青花!」 林长青眼皮一跳:青花瓷修复,西大都不教……不,说准确点,就没有哪个大学教。 原因很简单:一是难度太高。光是一个釉面补绘,青花发色,就够大院校的系级团队研究个几十年。 其次,标本太少,物料成本太高。哪怕是晚清的一堆破瓷片,小小的一只碗都得好几千,年代早一点的,器型再大一点的,至少几万十几万。 「物料哪来的?」 林思成实话实说:「我老师找的!」 林长青愣了愣:岂不就是……私人掏腰包? 「技术资料呢,我是说从哪找的?」 「文研院!」林思成眼都不眨,张口就来,「故宫瓷器组的核心技术!」 其实哪有什麽资料?只是怕太过惊世骇俗,他和王齐志对好的口供罢了。 但林长青信了,两只眼皮一起跳,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腰。 他干了大半辈子,还不能不知是怎麽回事? 林思成的老师利用私人关系,从故宫的上级单位,把资料给弄了出来……这关系得有多硬? 他皱了皱眉头:「项目是什麽级别?」 林思成怔了怔,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去。 「国家级……但我估计有点悬,至少这一批是有点悬,因为时间来不及!」 林长青已不是眼皮跳,连眼睛都跳:这是第几批的问题吗? 他没怎麽了解过申遗,但至少知道:国务院主持,鼓励地方大力支持的国家级项目是什麽概念……但凡出一个,就是好大的政绩。 而且,一跳就是好几级,林思成的老师说申就能申? 还有故宫的核心技术,以及动辄十几几十万的标本和物料……凭什麽? 林思成姓林,又不姓王? 突然,脑海里闪过一道光,老爷子若有所思:「刚那女娃是你老师什麽人?」 林思成暗暗一赞:姜还是老的辣! 「是我老师他外甥!」 「亲的?」 「当然……叶表姐的爸妈工作比较忙,又常年全国乱飞,所以她基本上是在老师家长大的!」 岂不就等於,和亲女儿没啥两样?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老爷眼睛一亮,刚刚坐直的腰,又靠了回去。 遂尔,眼中闪过几丝古怪,在林思成的脸上打量。 嗯,确实挺好看,还挺白…… 起初,林思成还莫明其妙。他突地,他反应过来:爷爷以为,他在吃软饭? 不是……这都什麽跟什麽? 林思成叹了口气:「爷爷,我靠的是真本事!」 「哦?」 孙子越急,老爷子越怀疑,端起茶杯,懒洋洋的往後一靠:「什麽本事!」 林思成嗫动着嘴唇,无言以对。 难不成告诉老爷子:你大孙会补青花,而且补的贼好! 而且技术也罢,物料也罢,都是我自个弄来的? 信不信他敢讲,老爷子的血压敢飙到一百八? 算了,就这麽着吧,反正他迟早能知道。 「那你去不去?」 老爷子笑咪咪:「去!」 (本章完) 第125章 十个心眼都不够(月票加更1010) 第127章 十个心眼都不够(月票加更1010) 书房紧闭,小胖子窝在电脑椅里,津津有味的看着喜洋洋。 客厅里灯火通明,单望舒靠着沙发,神情略显怪异:王齐志拿着手机,跟驴推磨一样,在客厅里不停的转圈。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二姐,文件什麽都不差,凭什麽不行?」 「技术够独特吧,够濒危吧,申报资料够全面吧?」 「啥,时间不够,最好不要越级?不是……这是谁规定的?」 王齐志心一横:「二姐,别怪我没提醒你:申请项目的传承人,是你姑娘对象……」 「啥,不可能?不信你问望舒……」 单望舒眼睛一亮,刚要去接手机,话筒里传来一声冷笑:「规定就是规定,别说是丫头对象,就是丫头他爹也不行!」 话刚说完,「嘟」的一声,电话就给挂了。 王齐志双眼发直,直勾勾的瞅着老婆。 单望舒撇了撇嘴:「你看我干啥?你姐是什麽性格,你不知道?」 但凡能帮,肯定就帮了。之所以没帮,那就是实在帮不了…… 王齐志当然知道。 但万一呢?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他冷哼一声:「我给林思成拍过胸口的?」 「林思成咋说的?」 「他说不急,他才二十,沉淀的起……再者搞太轻松了,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呵呵,王齐志,你平时的聪明劲呢,政治觉悟呢?」 单望舒怔了一下,又「嗤」的一声:「你还不如林思成看的清:驴都知道添把豆子,才肯拉磨……我再问你:你轻轻松松的把他弄到大会堂,领本证书,再和领导握握手,然後呢?」 「国家级荣誉还不够?」 「废话,他现在还是学生,要那麽大荣誉,劲往哪里使?」 王齐志自然知道,单望舒呵呵的那一声是什麽意思:你得让领导知道你多辛苦,多努力,这份荣誉来的多麽不易,荣誉的含金量才高! 自己倒好,一蹴而就,一步到位,林思成的辛苦和努力半点都没体现出来……单望舒是这个意思。 就如文物公司的那樽倒流壶,王齐志为什麽压着,连学校都没让知道?因为不管是什麽荣誉,一定要到最合适的阶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量。 那他这次没意识到?不,意识到了。 只是王齐志并不觉得这有什麽冲突:辛苦和努力自然要体现出来,并且一定得让该看的人全部看得到。 但也不能让林思成真的吃苦,不然要他这个老师是干嘛的? 不过他一时考虑的东西太多,没有意识到林思成也能考虑到这麽长远? 王齐志叹口气:「这些又没人教他,他怎麽会的?」 「他爸好歹也是领导!」 科级? 王齐志没吱声,只是在心里念叨:别说,这位绝对是个奇人……能生出林思成这样的儿子,还能教成这样,绝对算得上是奇人。 找个机会,一定要拜访拜访。 转着念头,他拿起手机进了卧室。 单望舒瞄了一眼:「你又想找谁?」 「当然是找爹,找我丈人爹……我还就不信了?」 王齐志嘟嘟囊囊,关上了卧室的门。 单望舒撇撇嘴:二姐也就是嘴硬,真要能帮,肯定就帮了。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王齐志的想法根本行不通。 劝又不听,慢慢折腾去吧。 单望舒又看了看表,想着叶安宁应该快回来了,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随即,叶安宁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在客厅乱瞅:「舅妈,我小舅呢?」 看她手里攥着手机,还亮着屏,单望舒「吃吃吃」的笑:「你妈打电话了?」 「对,我妈打完我爸打,跟审贼似的……我舅是嫌我过的太舒坦?」 「你舅是被你妈逼急了!」单望舒笑着,又拍拍沙发,「和林思成一起吃的饭?」 叶安宁坐了过来,又点点头:「就校门口,啧,那家麻辣鱼还挺好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单望舒恨铁不成钢,「到楼下,他有没有请你上去坐坐?」 叶安宁一脸怪异:「舅妈,你不觉得很冒昧?」 「谁冒昧?」 「我呀!」 「哈哈……」 单望舒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心中顿然明了:觉得冒昧就对了。 如果是一般情况,既便关系再普通,出於客气,任谁都会客气一下。 但林思成竟然提都没提? 哈哈……就说那孩子那麽聪明,都这麽久了,怎麽可能感觉不到? 就叶安宁,一天傻乎乎的,还说人家是直男……你平时挺聪明啊? 单望舒一直笑,好一阵,她又转转眼珠:「明天下午,你舅去京城,我也去……」 「你不是不去吗?」 「这不是计划有变嘛!」 单望舒笑咪咪的回了一句,又喊了一声:「有坚,有坚?」 小胖子噔噔噔的跑了出来,单望舒摸了摸他的脑袋:「明天,我和你爸去京城,你要觉得无聊,或是你姐欺负你,你就找你师哥!」 小胖子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叶安宁怔了一下:你这也故意的太明显了? 单望舒瞪了她一眼,又拿出手机,「唰唰唰」就是一条简讯: 思成,明天我和你老师去京城,下午的飞机,可能要两三天。你不用来送,更不用来接。但安宁和有坚在家,一个懒,一个小,你看着点,别饿死了! 几乎是秒回:好的师娘! 叶安宁露出一丝嫌弃:「小舅让我看着他,你又让林思成看着我,你俩这麽演,林思成又不傻?」 单望舒笑而不语:林思成怎麽可能傻? 顶多是有点顾虑。 但不用担心,时间会证明一切。 …… 暖阳像一层薄纱,轻轻的覆盖在窗台上。 风从厨房的窗口涌进来,搅起几丝鱼腥味。 林明志轻轻的刮着鳞,江燕婉慢慢的切着肉,动作都很轻。 另一边的小卧室里,林思成还在呼呼大睡。 突然,「叮零零零零……」 江燕婉提着刀,一脸怒容。 林明志一脸懵:「你看我干嘛,我手机早关静音了?」 「那还能是我的?咦,好像是林思成的……怎麽扔餐厅了?」 最⊥新⊥小⊥说⊥在⊥⊥⊥首⊥发! 江燕婉放下刀,推开滑道门瞄了一眼:「叶表姐……林思成哪来姓叶的表姐?」 林明志顿了一下:「是不是那个高五级?」 江燕婉眼睛一亮,又瞪了他一眼:「那麽漂亮的姑娘,少给人家起外号?」 正准备去叫林思成,林思成揉着眼睛出了卧室。 江燕婉抿着嘴一笑,进了厨房,还关上门。 林思成扯了扯嘴角,顺手接通,却是王有坚:「师哥,我姐不给我做饭……」 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凌乱的跑步声,好像一个在追,一个在跑:「王有坚,你敢乱说话,我锤死你……」 「来,你来锤……」 然後「咚」的一声,好像关上了门,小胖子气喘嘘嘘:「快十一点了都不起,我说我饿,她说让我吃泡面……但我都吃了三顿泡面了……」 林思成愣了一下:快十一点了,自己也没起…… 他挠了挠头发:「昨天打电话,你姐还说吃的是三鲜面?」 「师哥你猜,三鲜和面中间,有没有『方便』两个字?」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小胖子还挺幽默。 「咚咚咚~」门被敲了几下,又传来叶安宁咆哮声,「王有坚,你死定了……」 既便隔着手机,既便隔着一道门,林思成依旧能感受到叶安宁的怒气。 看来是真急眼了,但平时那麽冷静? 林思成笑了一声:「有坚,小心你姐揍你!」 「放心,她抓不住我……师哥,你来接我,咱俩去逛庙会吧,我请你吃好吃的……不带我姐!」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好,我去接你!」 知道他们挂了电话,叶安宁的牙咬的咯咯吱吱:完了,丢死人了…… 「王有坚,我弄死你……」 小胖子蹬着门,一点都不怵,「姐,我这是在帮你!」 「你懂个屁……」 「好,你敢说你没有给我吃三顿方便面?」 叶安宁无言以对。 好不容易休长假,不得先睡个昏天暗地? 「好,王有坚,你给我等着……」 然後「腾腾腾」的一阵,人好像去了厨房。 小胖子把门错开一条缝,先把手机滑了出去,又趁机瞄了一眼:咦,叶安宁在毁尸灭迹? 嘁,满房子都是方便面味…… 哈,还开了油烟机? 咦,她开冰箱做什麽? 瞅了几眼,小胖子愣了一下,然後心里一怂:「姐,你手机!」 瞄了一眼客厅地上的手机,叶安宁「呵」的一声:我让你师哥看看,你吃的是不是方便面? 肉和菜往案板上一丢,叶安宁咬着皮筋,三两下扎好了头发。 然後,「笃笃笃笃笃……」 那刀切的快的,小胖子眼皮直跳。 之前,让她做顿饭,跟要她命似的。但现在,就因为林师哥要来? 所以,这得多大的毅力,多大的精神? 踌躇了好一阵,他又转了转眼珠,期期艾艾到厨房:「姐,我给你帮忙……」 「呵呵……不用!」叶安宁冷笑,「王有坚,等闲了我再和你算帐!」 …… 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又被老娘堵着一顿审。差不多一个小时,林思成才到。 门打开後,林思成狐疑了一下:叶安宁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发稍上也沾了几丝。 关键的是,好香? 叶安宁笑了笑:「正好饭好了,吃完咱们再去!」 林思成点点头,到了餐厅,他又愣了一下:王有坚抱着一盘饺子,吃的正香。 叶安宁递来筷子,他接住,伸到了王有坚的盘子里。 咦,羊肉韭菜馅,关键的是,味道真心不错? 面是买的皮,但这馅,绝对是新剁的。 林思成又夹了一个,叶安宁抿嘴笑了笑,进了厨房。 小胖子顿了顿,抬起头来,神情既真诚,又无辜。声音还贼低:「师哥,我真吃了三顿方便面,你信不信?」 林思成笑而不语:师弟,知道厉害了吧? 和你姐斗,你再长十个心眼都不够…… 叶安宁又端来两大盘,林思成也没客气,到厨房取了味碟调了汁,而後坐下就吃。 眨眼的功夫,两盘饺子就见了底。叶安宁就吃了几个,但眉眼间全是笑意。 她又给林思成盛了一碗汤:「待会去哪!」 「去东王庙吧,民俗博物馆在那里搞了个文博会!」 「是不是茶器那个?」 「对!」林思成点点头,「我爷爷是顾问,在那里鉴定!」 叶安宁怔了一下,笑咪咪的点头:「好!」 (本章完) 第126章 错版日报? 第128章 错版日报? 笙歌鼎沸,人山人海。 人流如潮水,熙攘,吵闹,拥挤且嘈乱。 却又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叶安宁跟着林思成,目光新奇而又向往。小胖子手插进林思成的裤兜,紧紧抓着兜底的布,两颗眼珠嘟碌嘟碌,嘟碌嘟碌。 灯笼透出光晕,八仙桌支起剪纸摊,老艺人指间银剪翻飞。 碎纸屑雪花般飘落下来,粉嘟嘟的小女孩翘起虎头鞋,红芒洒满了鞋尖。 老人剪刀一顿,剪尖轻轻一点,八寸见方的百鸟朝凤突然活了过来,金粉点缀的喜鹊活灵活现。 小女孩接在手里,眉开眼笑。 旁边是糖画摊,糖稀在锅里咕嘟冒泡,焦糖味混合着花香,缠着蒙蒙的雾气钻进人群。 老艺人袖口沾着糖渍,枯瘦的手指捏着竹签在案板上轻点,火苗舔舐着铜勺,倾出琥珀色的糖丝。 手腕忽地一抖,糖丝甩出长长的弧光,竹签一绕,祥纹瞬间成形。多馀的糖浆一滴滴的滴落下来,渐渐摊开。稍稍一凝,竹刀轻轻切过,糖片蜷成鲤鱼摆尾。 小胖子瞪着眼睛,嘴唇不住的舔,然後回过头,看着叶安宁。 叶安宁抿着嘴笑:「看我干什麽,我没带钱包!」 王有坚斜着眼睛:「那你还不让我带?」 「带什麽带?这麽多人还这麽乱,被人偷了你都不知道?」叶安宁笑出了声:「但你怕什麽?你师哥肯定带了!」 不带也好,确实人太多,但林思成怀疑叶安宁是故意的。 就出门的时候,包明明在衣服上面,她拿了外套,又把包挂了回去。 也没多想,林思成拿出钱包:「一只鼠,一只牛,摊小一点!」 「好嘞!」 老人应了一声,铜勺一扬,糖丝扯成了金线。 几分钟後,姐弟俩一人舔着一根糖画,但没走几步,叶安宁又不动了。 用了至少十多年的压床,通体泛着油光,老师傅用力一摁,随着「咯咯吱吱」的声音,细长的荞面缓缓挤下。 汤锅里热气蒸腾,笈杆织成的笊篱一搭,羊肉臊子往上一浇,鲜香扑鼻。 叶安宁不停的吞口水,王有坚不吃,林思成只要了一小碗。 继续往前,甑糕丶镜糕丶油糕,面皮丶凉粉丶火烧……每见一个摊,叶安宁就迈不动腿,也不管好不好吃,反正肯定要尝一点。 小胖子截然相反,不怎麽爱吃,但每看到什麽稀奇玩意,都想买一件。 波浪鼓丶铁环丶泥泥狗丶肚兜猴……不大一会的功夫,就装了半手提袋。 又往前走,三弦骤响。秦腔老生甩着白髯亮相,沙哑的吼声震得羊肉泡馍的汤碗微颤。 叶安宁怔了怔,边吃边看。 另一边,健壮的汉子用力一抛,朱红的中幡抛向半空。幡伞迎风展开,铜铃叮叮咚咚。 壮汉连翻几个跟头,等起身,幡也落了下来。 但许是风太大,三丈高的大幡被吹偏不少。顿然,汉子一脸惊慌,忽的往前,忽的退後,找着落点。 幡旗擦面而过,将要落地,突地伸出一只脚,在杆尾用力一踢。 中幡往上一窜,稳稳的落在了汉子的脑门上。 好一阵彩。 小胖子一动不动,两眼冒光。 林思成哭笑不得。 你以为他是想耍幡? 他是想当那根幡…… 又往前,传来「叮叮咚咚」的脆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拿着錾子,在银镯上刻下四个字:长乐未央。 叶安宁又不走了,只是盯着镯子。 小胖子也不走了,眼睛眨巴眨巴。 他当然不买,他就是好奇:怪不得叶安宁不带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不知道师哥能不能想的到? 当然,林思成又不傻? 但依旧如买油糕,买泡馍,买火烧,林思成付钱的姿势格外的自然。 量过尺寸刻了一只,叶安宁戴上,摇着洁白的手腕,亮银色的连环镯「叮咚叮咚」。 眼睛笑成了两道缝:「林思成,好不好看?」 林思成点头:「好看!」 小胖子也点头,刚要说什麽,脑袋上挨了一下。 都不用猜,叶安宁就知道他想说什麽,笑容中藏着几丝威胁:「王有坚,我没问你!」 王有坚怒目而视:叶安宁,活该你光棍。 叶安宁冷笑:你懂个什麽? 你只要闭嘴,乖乖的跟着,就是最好的托…… 继续往前,过了中殿,耳中骤然一静。 偌大的一座院落,厢门大开。 厢房和廊檐下坐满了人,每人至少抱着一样物件。或大或小,方圆或圆,或是用箱,或是用布。 院子里撑着太阳伞,十多位专家一字排开,老爷子在靠近廊檐的位置。 这儿算是最好,早上能晒到太阳,中午能遮住阴凉。 再细瞅,郝钧和关兴民竟然也在,以及那位丁会长,一并坐在专家席。 小孩不要钱,林思成买了两张加急票。 普通鉴定票五十,就只能坐在厢房里等。中等票一百,也得等,但可以坐在廊檐下看。 加急两百,进去後就能鉴,还能挑专家,鉴完後还能看。 但人依旧很多,几乎座无虚席。 叶安宁一脸好奇:「还得买票?」 林思成点点头:「原本是不买的,但第一天人太多,就前天,游客打了好几架,摊子都给掀了,有两个甚至住了院。所以只能买票,以减少人流量。」 叶安宁才发现,廊檐下站满了保安,还有几位警察。 进去後,三人顺着廊檐外的台阶往里走,刚走到一半,传来「嗨嗨嗨」的几声。 「嗨嗨……你往哪走?林思成,就说你呢……」 郝钧站起来,大声的喊。看到叶安宁,眼神顿了一下,又使劲招手,「来来来,先到我这来!」 林思成笑了笑,走了过去:「师兄,我就一张票!」 「我真服了,你买什麽票?你先来……」 说着,他又给身侧的助理说了一句,助理起身离开。 关兴民和郝钧挨一块,都见过,叶安宁带着王有坚,挨个打招呼。 林思成又开了句玩笑:「关主任,局里案子那麽忙,你还有时间搞支援?」 「早就定好的,没办法,再忙也要来!」 就简单说了几句,郝钧的助手跑回来,手里拿着两张嘉宾证。 已经买了票,林思成没准备要,郝钧硬塞给他:「没事,到你爷那肯定得多坐一会!」 林思成瞪了他一眼,郝钧「呵呵呵」的笑。 就坐了几分钟,林思成和叶安宁起身。 看着两人的背影,郝钧若有所思:「老关,你觉得怎麽样?」 「不好说!」关兴民沉吟了一下,「但那姑娘,脸上有正气!」 郝钧「呵」的一声:「你乾脆改算卦算了,干什麽警察?」 「你懂个屁!」 两人嘀咕着,林思成和叶安宁到了廊檐下。 就数林长青这儿人最多,普通号排到了五十开外,专门有两个保安在维持稚序。 保安把他们带过来,林长青正在看东西,两人没说话,静静的站着。 差不多三分钟,藏友起身,林长青抬起头。刚要说声「坐」,下意识的一怔愣。 脸上露出笑,林长青把台签翻了过来:暂停。 「爷爷,这是叶表姐,我老师外甥,这是有坚,我老师小孩……老师和师娘出差了,我们出来逛逛!」 姐弟俩齐声:「爷爷好!」 「好……好!」林长青笑着,「坐!」 林思成摇头,把票放桌上:「不坐了,爷爷你先忙,我们到後殿看一下!」 「也好,那你们先逛!」 老爷子点点头,站了起来。 叶安宁和王有坚礼貌的告辞。 前後不过三五句,甚至比在郝钧和关兴民那的时间还要短。 又柔柔的笑了笑,叶安宁抿着嘴唇,跟在林思成的身後。 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个不停。 看着两人的背影,林长青眼底泛光。稍一顿,他摆摆手:「不鉴了,下班!」 助手连忙收捡东西。 …… 很安静,谁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展品。 最⊥新⊥小⊥说⊥在⊥⊥⊥首⊥发! 两只银环不时的撞在一起,格外的清脆。 王有坚扑棱着眼睛,左边瞅瞅,右边再瞅瞅。 林思成揉了揉他的脑袋:「晚上想吃什麽?」 小胖子瞄瞄叶安宁:「师哥,我说了不算!」 叶安宁瞪了他一眼。 林思成又笑:「放心,今天你肯定说了算,先逛逛吧,摊挺多,逛完了就去!」 叶安宁才发现,他们已经转完了後殿的展厅。 好几座展厅,茶器挺多,其它的文物也不少,但具体看了些什麽,她没任何印象。 再往前看,果然,好多摊位。 这儿是东岳庙的後半段,挨着城墙根,一墙之隔就是环城公园。 地方极大,如今全被圈了起来,画成方格,还支了方凳和遮阳伞。 游客很多,摊也不少。有的东西多,大致百八十件,有的眼前只摆一两件。但无一例外,像这种的,全都摆着主办方新颁发的鉴定证书。 大致转了转,林思成竟看到了老面孔。 就那个卖旧书的摊,就是他当初买了《炎黄春秋》的那位老板。就是从他摊上买了那本内参,才和王齐志认识的。 一看到这位,林思成就知道,那些东西特多的摊位,全是市文物中心(主办方)为了吸引游客,从小东门请过来的。 就挺有缘。 林思成直接走了过去。 相隔月余,老板早把他给忘了。看男帅女靓,穿的也光鲜,连忙招呼:「两位想看点什麽?」 「随便看看!」 林思成坐了下来。 看全是报纸,杂志,而且全是建国後的东西,叶安宁就没坐,站在旁边。 「舅舅挺喜欢这些东西的!」 「是吗?」 林思成笑了笑。 怪不得当时只是一眼,王教授就认出了那本内参? 暗暗转念,他信手的翻。 别说,比上次要好许多,至少东西老多了。 但有收藏价值的不多,稀罕的更少。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准备换个地方。将要起身,他又眯了眯一眼。 地摊正中摆着一个旧信封,比普通的信封要大一点,更像是文件袋。 里面很厚,装的应该是报纸。 再看封面:纸质泛黄,盖着两枚黑色邮戳:封口一枚,右下角一枚。中间写着一行仿毛体的硬笔字:请转□□阝同志。 最中间应该是名字,可能泡了水,只剩一个耳朵旁。 这行字当然没什麽奇怪之处,林思成奇怪的是信封上的那两枚戳: 一个大圆套着一个小圆,上面是「BJ」,下面是「十七(支)甲」,中间是年月日:1964…10…17。 看着普普通通,像是京城哪家邮政所的戳,还是个排第十七的支所。 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个戳所在的所,在故宫里。 内部称「中南海邮局」,对外只有代号:「某某一部」丶「祈某寺一O部」丶「某某某某部队」。 对外的落戳一律以「BJ·数字」代称,其中最核心的一类就是以「BJ·十七」为代号。 然後根据具体单位不同,再以「甲乙丙丁」区别。而且字越靠前,级别越高。 如果是「甲」字呢? 中某办公厅! 林思成精神一振:那收信人,也就是信封上模糊不清,名字只剩一个「阝」的会是谁? 那寄信的人,又会是谁? 就四个字,又是仿体,收信人的名字也只剩一个耳朵旁。说实话,林思成真认不出来。 当然,如果是全名,既便认识「BJ·十七支(甲)」的人少之又少,这信封也流落不到地摊上来。 暗暗狐疑,林思成拆开信封。 确实是报纸,但并非全版,而是号外。标题很是醒目: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人民日报》的第二份号外。但因为是赠刊,且面向全国县级以上的政府机关,所以发行量极大,存世的也就多。 如果从文玩的角度看,价值并不高。 除此外,背面顶部用钢笔写着四个字:矢志不渝,人定胜天。 这次成了仿舒体,明显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架构工整,意气飞扬。 但可惜,他还是认不出来。 林思成皱了皱眉头:那这样一来,这物件唯一的价值,也就信封上的那两枚戳? 好像不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好像犯了灯下黑,什麽地方被自己给疏忽了? 但不好一直坐在这,就抱着这张报纸一直看,不然老板再蠢,也会怀疑这东西是不是有什麽古怪。 而且说实话,光是这两枚戳就够了。遇到喜好的藏家,就像王教授这样的,一枚五万,保准眉头他都不带皱一下的。 暗暗思忖,林思成扬了扬信封:「老板,这信封多少钱?」 「那报纸可是号外,五百!」 林思成顿时就笑:「我是很年轻,但你也不能把我当日本人宰,还一宰就是两回?再是号外,它也值不了五百……」 「咦?」 一听声音,老板突然就想了起来:这小伙,在他摊上买过一本杂志。 当时,他要了三千,最後卖了三十…… 他笑了笑:「早不说?五十!」 林思成麻溜的掏钱。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 不说东西值不值钱,但林思成这个还价的方式,真就不怎麽见。 付了款,大致扫了一圈,看再没有什麽亮眼的东西,林思成站起了身。 但并没有往前逛,而是往回走。 王有坚一头雾水:「师哥,现在就去吃饭吗?」 他中午的饺子都没消化完,又被叶安宁塞了一肚子奇奇怪怪,还不怎麽好吃的东西,这会都还感觉撑的慌。 林思成笑了笑:「吃饭还早……找个安静的地方。」 叶安宁眼睛一亮:林思成又捡漏了? 两大一小,三人走到连接博物馆後殿的墙根下,林思成又取出了报纸。 叶安宁瞄了一眼:「要不要取放大镜?我去问爷爷要……」 「安宁姐,暂时不用!」 林思成摇摇头,摊开了报纸。 哪里不对?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的瞅了两遍。当再次瞅到标题时,林思成顿然一怔,「哈」的一声 日期呢? 就「人民日报」下面,原本应该有具体日期的,现在,却光秃秃的? 哈哈……日报日报,没有日期,叫什麽日报? (本章完) 第127章 既真又假(月票加更1111) 第129章 既真又假(月票加更1111) 果然是灯下黑? 之前光顾着看标题,脑海里又尽是「十七·支」,还真就没注意。 再仔细看:报纸已然泛黄,阵旧的气息很重,但标题下面很是光滑,与别处并无二致。 至少可以肯定,这并非後天形成,而是天然如此。 想到这里,林思成徐徐吐了一口气。 错版日报,还是人民日报……这东西,比错版人民币还少。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但以六十年代的意识形态,以某办公厅严谨作风,林思成总觉得,这应该是不是错版。 至少不是普通人所以为的错版。 林思成努力回忆:看报纸内容就知道,原子弹爆炸是下午十六点十五分。据之後解密信息,试爆部队反覆核验,测验数据,急电至京城,已是夜里。 新华电讯已是凌晨,人民日报紧急刊发红头号外,已是後半夜。样报呈送至办公厅,送到领导人处,已是十七日早晨。後经领导研究决定,日期依旧以「十六日电」刊登。 同步,报社紧急刊印,紧急送达各中央机关,各省委机关,同步免费向京城市民发放。 林思成又发散思维:这一张,会不会就是呈送办公厅,给领导人看的那一版样刊? 再看邮戳:1964年10月17日……时间也能对得上。 但为什麽要寄到陕西? 林思成暂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知道,收信人的级别肯定不低。 再翻过报纸,背面的顶部用钢笔写着八个字:矢志不渝,人定胜天…… 经典的仿舒体,架构工整,意气飞扬。 顿然,林思成嘴角一勾。 叶安宁本就好奇,看到林思成这样,心里更是猫挠一样。 但既便这样,她仍旧忍着没问,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 林思成笑笑:「安宁姐,我先求证一下!」 说着拿出手机,拨给了王齐志。 但响了好几声,电话才通,传出来的却是单望舒的声音:「思成,你稍等……齐志,王齐志?」 哼哼叽叽的两声,像是还没睡醒,王齐志迷迷瞪瞪:「思成?」 一听就知道,老师昨晚上又喝多了。 但打都打通了? 林思成组织了一下措辞:「老师,我和安宁姐,还有有坚在东岳庙逛了逛,淘到了一张信封,一份报纸……信封上盖的是黑十七支。」 「噢,十七支……嗯,等等,什麽支?」 「BJ十七支,支後面还有一个甲字!」 王齐志消化了好一会,「咦」的一声:「不对啊,十七支甲,七十年代就不用了?」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是的老师,六四年十月十七号戳,邮寄的是人民日报号外,标题为:原子弹爆炸……」 他稍一顿:「但报纸没有日期!」 「咯吱」的一声,王齐志好像坐了起来:「确定没日期?」 「对,原版原纸,可以确定,原本就是空白的!」 「有没有收信人姓名?」 「原本有,但现在只剩一个耳朵旁。前後是『请转』丶『同志』……是仿毛体,很刚劲!」 同志……仿毛体! 王齐志的酒醒了一大半:「还有什麽信息,比如其它字迹什麽的?」 「有!」 林思成翻过报纸,看了看那八个字:「矢志不渝,人定胜天……是仿舒体,架构工整,但用笔极重,天字的最後一笔稍长……想必当时精神很是振奋,心情激昂所致……」 王齐志愣住,不知说点什麽的好。 林思成就逛了个街的功夫? 王齐志捏着眉心,呼了一口气:「知不知道这两位是谁?」 「知道!」 「你以为这就完了?」王齐志笑了一声,「你好好看,邮戳的日期底下,是不是有个『1』?」 林思成怔了一下,随即,眼睛眯了一起来:邮戳的日期底下,岂不就有个(1)? 之前怎麽没留意? 不,留意了,但他一直没顾上琢磨。 但现在再想:「支」代表机构,「甲」代表单位,那这个(1),就可以视作为具体的办公室编号。 乃至於,具体到个人。 虽然只是邮戳,只是代号,意义也只是代指。但代指的,却是伟人。 再加上前面那两位亲笔手书……林思成的心脏禁不住的跳了一下。 好多东西不能深想,更不能多讲,就好像无形中有一股力量…… 不是古玩,价值和意义却远超古玩。 「思成,东西你好好留着……反正也不缺钱,真要缺钱了,就跟老师讲!」 「老师我知道!」 「嗯,明天我们就回去了,到时候再聊!」 说了两句,王齐志挂断了电话。 三人凑在一块,电话音量也不低,都听的清清楚楚。 王有坚还小,当然不懂,但叶安宁不要太懂。 既懂这一套东西的价值,更明白从坐下到起身,林思成前後没用到五分钟,就把这东西买到手的概念。 最⊥新⊥小⊥说⊥在⊥⊥⊥首⊥发! 这不是文物,这不是古董,而是新中国的报纸,工业印刷的信封。 新旧丶年代丶纸张,统统没用。 只能靠笔迹丶就只能靠邮戳……特别那枚邮戳,自己耳濡目染那麽多年,都压根没一点印象。那林思成需要储备多麽丰富的知识,才能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叶安宁突然就明白了舅妈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既便早就被林思成震麻木了,但每有新的一次,依旧被他震的一愣一愣,自惭形秽。 再想想之前林思成陪着他们又逛又玩,就感觉,林思成损失了一个亿…… 她咬咬嘴唇:「有坚,你饿不饿!」 怎麽可能饿? 逛了小半天,叶安宁尝那麽多,吃不完,不好吃的,全进了他的肚子…… 小胖子使摇头。 「那就好!」捏了捏小胖子的脸蛋,叶安宁看着林思成:「再看看!」 两人心有灵犀,一看叶安宁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林思成看了看表:「四点多了!」 「平时下班都要六点!」叶安宁催着他,「再看看,万一呢?」 也对。 运气这个东西,有时候确实说不准。 林思成点点头,把信封和报纸装进了内层口袋。 人又多了好多,但大都是来练摊的,而且十有八九,都是刚刚从中殿鉴定完过来。 有好多,手里还夹着刚发的鉴定证书。 走了没几步,身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林思成下意识的回过头。 一位老人,鬓间稍有些白,约摸六十岁左右的模样。胳膊底下夹着两只长盒,像是字画。 身後跟着位年轻人,提着两幅那种用来撑字画的撑杆。 两人边走边骂:「什麽狗屁专家?老子南宋的画,到他嘴里成了新仿?」 「还会长,他会他老娘……」 「老子还不信邪了?我就不信没识货的……」 声音还挺大,两人找了个空摊位,撑杆一叉,又取出两幅画挂了上去。 精心裱过,外面有透明护膜,很光,也很亮。 林思成下意识的瞄了两眼:两幅都是水墨山水,一为丘陵水乡,一为水上一舟。 烟雨朦朦,意境空寂,笔法细腻,墨色分明。 乍眼一看,真就画的挺不错。 但细一瞅,绢本质地,却亮的发白,新的发光。 墨迹也很深,乃至於空白处的印,依旧鲜红鲜红。 林思成又走近了一点,看了看最大的那方印:《玉池生》! 後面还有一方:《马氏家藏》! 咦,南宋马麟? 南宋四大家之二的马远之子,同为宫廷画家,被称为「南宋第五家」。 但这不是重点,怪的是,林思成看这两幅画,竟然有点「既真又假」的感觉? 说人话:看笔力丶笔意丶构色丶意境,像是真的。 但看墨色丶印色丶绢质,咋看咋假。 奇了怪了? (本章完) 第128章 同一类的东西 第130章 同一类的东西 老人骂骂咧咧,鼻子里喷着粗气,不断的问候着某字画收藏协会会长的家人。 林思成一听,就知道他骂的是丁良。 就说林长青穷疯了丶把乾隆铁印给林思成的马老师和他是好朋友的那位。 年轻人稍好点,看到摊前来了人,小声提醒:「爸!」 老人抬了抬眼皮。 两大一小,男的帅气,女的漂亮,後面跟着个半大的小胖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穿的挺光鲜,但太年轻,就说明没什麽眼光。同时,也就意味着没什麽购买能力。 老人只了瞄了一眼,再不理会。 年轻人倒是挺热情,忙迎了上来:「两位要看看吗,南宋马麟真迹,保真!」 林思成笑了笑,看了看老人:「不是市字画协会的丁会长刚鉴过嘛?」 年轻人的脸色僵了一下:他老爹骂了一路,该听到的早听到了。所以,还怎麽保真? 他讪讪一笑:「丁会长眼力不行!」 林思成不置可否:「有没有手电和放大镜,借用一下!」 「有,有!」 年轻人忙点头,翻他老爹的包,老人撇撇嘴,不过没吱声。 东西递了过来,林思成拿放大镜,叶安宁主动接过手电。 两幅均为绢本水墨,表面都有真空膜,大致就像GG卡过塑的那种技术。不过比那薄很多。 一为丘陵水乡,构图简约,笔调淡雅,画中丘高林密,草木葱茂丶风雨迷蒙。 画面极有层次感,由远及近:远丘丶密林丶劲草丶水塘丶茅舍,以及斜风,细雨。 景物极多,但布局和谐,既有山水之高阔,亦有草木之生机,风雨之间,却又透里一股宁静丶淡泊之意。 意境极高,也极妙。 再看构图:典型的南宋马远首创的「残山剩水」布局,既仅取山陵一角,通过巨幅山林的喧染,与对角占幅极小的静物或人物,形成极具对比感的线条扩张力。 再看笔力:先以刚劲的「大斧劈皴」画出山陵,再以细碎笔触侧峰扫出密林丶江水丶静物。线条该粗时粗,该细时细,刚中有柔,柔中亦有力。 再以积墨法渲染,墨色由浓至淡,暮霭沉沉的江南天色跃然纸上。 林思成仔细数了数,至少喧染了七层。 退後再看,整画隐隐透光:留白处云雾流动,江心处浪波暗涌,既有云翻,亦有浪卷,匆匆一眼,却如咫尺万里。 後世,名家称马远为「马一角」,马麟为「马小景」,意为「一角小景,即见天涯」之意。 所以,只看画工与笔力,这幅画还真就像是马鳞之作?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又举起放大镜,看那几方印:一为《玉池生》,一为《马麟》,一为《马氏家藏》。 刻工精致,深浅如一,唯有一点:太新,三方印都是一模一样的新。 中间还有两方,一方《甲东南》,一方《上湖高人》,应该是鉴藏印。但林思成回忆了一下,没什麽印象。 不过只看极有意境的画风,极为独特的画工,林思成还是觉得,这幅画像是马麟真迹。 看林思成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叶安宁声音极低:「感觉,太新!」 「是很新!」林思成想了想,「但只看画工,你跟着师母在字画馆,应该见过类似的画作吧?」 叶安宁顿了一下,点点头。 故宫之中,马远马麟父子的画作均有收藏,如马远的《踏歌图》丶《山径春行图》,马麟的《层迭冰绡图》和《静听松风图》等。 回忆那两幅画,与眼前这两幅有很多相似之处,特别是後两幅中的「小景写意」的构图方式丶「劈皴细触」笔工,与眼前这幅如出一辄。 但还是那句话,太新……不,可以这麽说:就没一处不新的地方。 一是绢,虽然呈浅黄色,但这是画绢用黄蘖丶橡碗子等植物料染过後,本身就应该呈现的色度。 如果存放八九百年,真丝必然老化,绢色已经暗黄,彻底失去光泽度,绝不会是眼前这种「新的发亮」的视觉光感。 二是墨:凡水墨喧染,丘陵间,树根下的暗角必为浓墨,近於纯黑。但放八九百年,墨色必然变淡,趋於「灰中泛黑」的颜色。但这一幅,却依旧纯黑。 三是印,新买的印泥是什麽样,这幅画上面的印就是什麽样,比她包包里的口红还红。 另外还有装裱:绢绫丶画轴丶背纸……反正没有一处地方不新。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林思成频频点头。 确实挺新,但林思成认为,既便新,也不一定就证明,这画是假的。 暗暗转念,他抬起头:「这画多少钱?」 年轻人的眼睛「噌」的一亮:「五十万!」 林思成点点头,「哦,我再看看!」 坐在方凳上的老人顿了一下,又使了个眼色。年轻人骤然会意:「可以低一点,但不能低太多!」 林思成顿然明了:一看,这两父子就是收藏新手。当然,也可能是着急用钱,急着脱手。 林思成又笑笑:「你别急,我还没看完!」 是真的看,而非转身就走。 他又拿起放大镜,对准了另一幅。 江上一苇,苇中一舟,舟上一位胖胖的老翁,踡伏在船头酣睡。 芦苇轻盈,布衣褶皱,秋风萧瑟,水波粼粼。 仿的是珍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馆,马远的《秋江渔隐图》:苇枝用「铁钱银钩」法勾描,苇叶以焦点刻画,水波以散点平铺,墨色以五阶过渡。 可谓将马远的「一角截景」,并马麟的「小景观大」,体现的淋漓尽致。 除马远原作上的一句题诗外,另外还有一首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後,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字迹与前一首题诗一模一样,不像仿笔。所以林思成怀疑,这很可能是马远所题。 除此外,除了上一幅的那几方印,又多了两方:一为《马远》,一为「遥父」。 这两方,都是马麟之父马远的题印。 与上一幅如出一辄:看画工与意境,咋看咋真。 看绢质丶墨色丶印章丶装裱,咋看咋假。 但林思成还是趋向於真迹的可能性大一些,且足有八成以上…… 大致看了一遍,林思成又看边角:画绢底部的膜有一角微微卷起,还钻了一个火柴头粗的眼。 顺手摸了摸,他又凑上去闻了闻,甜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眼皮顿然一跳:蜂蜡加朱砂……把握又大了一成,九成! 但一纵即逝,林思成不动声色的直起腰来:「这一幅多少钱?」 「这幅稍贵点,七十万,也能低一点……但你放心,这两幅绝对是马麟真迹……」 年轻人有些急不可耐,又在包里一顿掏,翻出一张过塑的纸:「不信你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眼皮又跳: 最上面是单位:文物出口鉴定委员会。其下是内容:两幅作品均为南宋宫廷画家马麟真迹……禁止出境。 之下是签名:徐森玉(首任故宫博物院院长)丶张珩(书画鉴定家)丶谢稚柳(字画专家)……足足六位。 然後是日期与公章:1950年7月18日,《文物出口鉴定委员会天津鉴定站》。 这是建国後才成立的机构,核心任务为审核文物出口申请,禁止一级文物和重要历史丶艺术价值的文物出境。 不鉴真假,但结论比鉴定真假的机构还真。 但可惜,是复印件。 林思成叹口气:「原件呢?」 年轻人顿了一下:「丢了!」 「那你敢要一百二十万?」 年轻人嗫动着嘴唇,无言以对。 如果原件还在,这两幅画流落不到他父亲手上,更流不到这里来。 也不会碰到个专家就说:仿的,新仿的,仿都仿的不伦不类。 也更不可能只卖一百二十万。 他叹口气:「八十万,两幅……我真不骗你,九零年的时候,我爸花十八万买的!」 以九零年左右的购买力,十八万约等於现在的二百万,等於打折打到了膝盖,又砍了一刀。 而以这两幅画现在的价值论,少些也值三百万。 如果从「技艺研究」,「古代工艺复原」的角度考虑,价值更高。 林思成却摇头:「太高!」 叶安宁眼珠一转,状似无意,指了指卷起的膜角,以及那个小孔:「这是什麽?」 年轻人愣了愣,又咬了咬牙:「没什麽,五十万!」 自然不可能没什麽:那个小孔,明显是取样检测後留下的。 想来这两个年轻人肯定不懂,但肯定会找人问。所以,他直接降了三十万。 他爹刚要说什麽,他回头瞪了一眼:「要不你来?」 他爹又坐了回去,年轻人转过头:「真不能再低了!」 确实不能再低了,再低,这爷俩就得内讧,今天这漏不黄也得黄。 恰到好处,林思成露出一丝犹豫,而後又点头:「去大门东拐角,那儿有个营业点!」 父子俩如释重负。 五十万,当然很亏,但换个角度:卖了十七年,谁见谁说假的,早他妈受够了。 亏一点,总比全亏了强。 几乎是马不停蹄,爷俩收撑杆和卷轴。 十一银行放假,但应文物中心和区里要求,特意在博物馆拐角上留了一家营业点,专为文博会的大额交易客户服务。 但压根没有人进去过,两个柜员都快睡着了,所以办的极快。 当完成转帐,父子里心里顿然一松:买了十多年,终於他妈的卖出去了。 爷俩对视一眼,匆匆道了声别,像是害怕林思成反悔似的。 人都到了门口,那年轻人又扭过脖子:「还有一幅明代戴进的《松鹤延年图》,你要不要看一看?」 林思成眼神微亮:「画在哪里?」 「在家,但很贵,最少要两百万……」年轻人比划了一下,「但你要看的话,最迟明天……後天我们要去上海。」 「在哪看?」 「还是这里吧,其它地方银行不开门!」 「好!」林思成拿出手机:「留个电话!」 互相留了手机号,父子俩匆匆出了银行。 林思成夹着两根长盒,不紧不慢的跟在後面。 将到台阶下,他不由一怔:郝钧和关兴民站在马路边,估计是刚下班。 但神情很怪,四只眼睛扑棱扑棱,来来回回的瞅。 看看跟贼一样,越跑越快的父子俩,又看看夹着画轴,站在银行门口的林思成。 突地,郝钧一激灵,指了指他胳肢窝底下的长盒:「马麟的《秋陵图》丶仿马远的《秋江渔隐》?」 被撞了个正着,林思成也没否认:「对!」 「花了多少?」 「五十万!」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一眼,齐齐的松了一口气:「赔得不多!」 赔? 林思成笑了笑:「关主任,市鉴明天正常上班吧?」 「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要不能叫公安机关?」 关兴民咂摸着嘴唇,「你是想做一下检测对吧?但是成啊,我劝你别检……」 郝钧咬着牙根,「库库库」的笑。 要是林思成赔个二三百万,他俩肯定着急,但就五十万,不痛不痒…… 林思成补两只瓷碗就挣回来了,做为损友,当然要幸灾乐祸。 也怪林思成没啥字画方面的战绩,就一只鸡毛掸子,和一幅董其昌的字。 但前者为竹雕,後者为梵文,成功把这俩带到了沟里:以为那两件,林思成凭的都非字画功底。 再者,这两幅画的历史太过悠久,比马兰的那幅梵文心经还要久。市里有名有姓的字画专家基本都看过,谁见了都说假。 关键的是,该做的检测全做过,就没一样是对的。 当然,怀疑还是有一些的:万一所有的行家全走了眼,仪器也出了错,独独被林思成捡了漏呢? 比如乾隆的铁印,又比如市鉴的那樽铜香炉。 郝钧敛起笑容:「老关说的对,先别急着检,先去吃饭。顺带让我们涨涨眼……」 「改天吧,明天也行!」林思成笑着摇头,「今天还有事!」 啥事,陪叶安宁? 也对,相比较起来,五十万连个屁都算不上。 五百万都不叫事…… 两人露出姨母笑:「好好,改天!」 道了声别,郝钧和关兴民先走为敬。 看四下无人,叶安宁压低声音,但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马麟真迹?」 看,叶安宁就不怀疑! 林思成点头:「对,真迹!」 「但为什麽那麽新?」 「过程很复杂,得重新检测一下才能下定论!」 叶安宁的眼睛更亮:「那幅戴进的字呢?」 林思成想了想:「不好说,但可能性很大!」 浙派鼻祖戴进的画,明代宫廷画派的代表性人物,作品才卖两百万? 乘个三才差不多。 再想想父子俩临走时,说起戴进画作的神色:惋惜中带着痛苦,希望中带着期盼……和卖这两幅时一模一样:既怕赔的太多,又怕林思成不买。 怕不是,同一类的东西? 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本章完) 第129章 比捡的还便宜 第131章 比捡的还便宜 戏台上正演着《三滴血》,秦腔吼裂云霄。 另一边,班主抖开牛皮人偶。三尺素幕上,穿曲裾深衣的少女怀抱箜篌,弦上流淌着《霓裳羽衣》。 林思成和叶安宁静静的站在银行门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不多时,父子俩连袂而来。感觉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是愁眉苦脸,郁郁寡欢。 简单打了声招呼,四人进了银行。 营业员还是昨天那几位,听说还要在这儿看画,都很是新奇,还倒来四杯水。 林思成开门见山:「画呢?」 父子俩对视一眼,揭开长盒,解开画轴,摊在茶几上。 一如昨日那两幅,画外塑膜,既光且亮。 再看图绘:松树苍翠丶虬枝摇曳;两只丹顶鹤身形飘逸,羽丝清晰。双鹤後方花团锦簇,一派吉祥如意,生意盎然之景。 笔墨技法承自南宋院体,但起笔顿挫丶收笔劲利,更显笔墨张力。 再看细处:以水墨渲染枝叶,以朱砂为主点染设色,形成浙派院体「墨骨彩韵」的独特效果。 如果只看笔意与技法,林思成咋看咋真。 但这不是重点,关键在於印,林林总总十多方,每看一方,林思成的眼神就顿一下。 卷轴最顶部,一方铁线篆的朱文方印,《天籁阁》。再之下,天头与卷首间的隔水中又有一方:九篆文的朱文白印,《项元汴印》。 再往下,地头与画心间的拖尾处还有一方:柳叶篆文的朱文圆印:《神品》。 「项氏鉴藏」的三迭印,全聚齐了。且钤印顺序和格式极为正确:「项元汴印」引首,「天籁阁」隔水,「神品」拖尾。 这样钤印方氏,林思成就见过一次:故宫字画馆中珍藏的镇馆之宝,《怀素帖》。 当然,有人见过,就会有人仿,但绝对仿不这麽真:「项元汴印」中「汴」字末笔不上挑,这是为避「南宋迁都汴京」而讳。 继续往下:一方长方朱印:宝笈重编。之後又一方:避暑山庄。 前者为《石渠宝笈》续编鉴藏印章,旨为补录乾隆後期至嘉庆初年新入宫的书画1800馀件。 後者为清代皇帝避暑之夏宫,承德避暑山庄。 这两方印,只代表一个意思:嘉庆御览,清廷内藏。 再再往下:画纸边缘,还有半方九迭篆的朱文残印:礼记司印。 不是印不全,而是这方印本就是骑边印,只盖半方。如果是全印,应该是:「典礼纪察司印」。 这是明代宫廷内府的核心鉴藏印章。 林思成微吸凉气:为什麽同一名家,同一时期,同一篇幅和同质量的作品,有的成交价格却是其它作品的两倍甚至更多? 原因就在於此:递藏有序,名家鉴藏。所以,就凭项氏鉴藏,石渠收录,这幅画至少涨一半。 如果还有「典礼纪察司印」呢?明清两代宫廷内藏,再涨一半。 所以,这画何止是六百万? 但这对父子,只要两百万…… 仔细再看:虽有老旧迹像,但画绢微黄,墨彩清晰,朱印鲜红。 包括装裱也一样,虽是典型的明代风格,但老化的迹像很浅。如果只靠眼鉴,绝对不超过一百年。 关键的是,画纸边缘,密密麻麻七八个孔,这是做过多少次检测? 之所以做这麽多次,原因就只有一个:鉴一次假一次,就只能换个地方再做。 但不管怎麽检,结论就俩字:赝品。所以,他这画要能当戴进真迹卖出去,那是见了鬼…… 林思成暗吐一口气,抬起头来,指了指那些小孔。 父子俩的脸色一变,年轻人刚要说什麽,老人猛的一摆手,脸上带着几丝不耐烦:「最低一百五十万,你要买就买,不买我们就走!」 一百五十万? 两人为人,林思成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这幅画绝对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漏,得把蓝砂壶和董其昌的字加一块玉能比得上。单论价格,比乾隆铁印的价值还高。 要问为啥:戴进的画,两代宫廷收藏,再加一项已失传的「古代宫廷字画保存技术」,卖给省级博物馆,要他八九百万,保证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买!」 林思成轻轻一点头,掏出了一张卡。 叶安宁瞄了一眼,撇了撇嘴。 她一直算着呢,买完昨天那两幅画,林思成就彻底没钱了。 所以昨晚吃饭的时候,她还隐晦的提醒了一下。结果林思成说,他爷爷有钱…… 转帐,签字,签合同。 生怕林思成反悔,爷俩准备的很齐全,标准的「文物古玩类」制式合同。说白了就四个字:买定离手。 当按完最後一枚指印,三个人心里齐齐的一松。 包括两父子,包括林思成。 叶安宁递来纸巾,林思成擦着手指,状似不经意:「老师傅,冒昧的问一句:你这塑膜的创意,来自哪里?」 「一位姓溥的老朋友教的,他说:字画要想保存的久,就两个字:真空……这三幅画也是从它那买来的,但人早没了!」 林思成心中一动:八成就姓爱新觉罗。 「三幅都是?」 老人点头:「对!」 「塑膜之前,用的是什麽?」 「樟木盒加朱砂漆泥,所以,一直都保存的很好。」 老人意兴萧索,怅然一叹,「但他娘的,不能我保存的好,反倒成了假的?整整十七年,我他娘的受了多少窝囊气?」 果不然? 但再不能问了。 林思成点点头,又笑了笑。 一如昨日,父子俩生怕他反悔一般,急匆匆的就走。 林思成不慌不忙的卷起画轴,出了银行。 太阳将将三杆高,青石板上的糖渣碎成了星子。 老人将窜好的山楂伸进糖盆里,一裹再一卷,焦黄的糖汁扯出金丝。 五六个小孩,十多个大人,围了三四圈。 「安宁姐,糖葫芦,想不想吃?」 叶安宁一脸怪异:林思成,你还有心情吃? 如果那幅字不是戴进真迹,等於一百多万打了水漂,不买十几卡车糖葫芦? 如果是真迹,仅凭那些钤印,这幅画的价值至少在七八百万左右。上千万也不是不可能,能请全西京城的人吃一年的糖葫芦。 但林思成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压低声音:「真迹?」 「真迹!」 叶安宁双眼泛光:「那你还能吃得下?」 「就是嘴巴里有点淡……」林思成又笑了笑,「算了,走,市鉴中心!」 叶安宁点点头:「要不要叫一下关主任?」 「不用,市鉴的人我基本认识,去了就能做!」 但不用怀疑,咋做咋假。 可想而知,关兴民的会是什麽样的表情? 但等过上几年,等他每每想起这一幕,估计肠子都能悔青。 怎麽也是朋友,还是别让他太难受了…… 转着念头,两人上了大切。但刚关好车门,郝钧的电话打了进来:「你是不是在博物馆外面的银行里?」 林思成怔了一下,往外瞅了瞅:「你咋知道?」 「还我咋知道:那爷俩,就昨天卖你画的那俩父子,买了两张加急票,进来後二话不说,就把丁良的桌子给掀翻了。 然後指着丁良鼻子骂:连个半大小子都不如,你当个鸡毛会长……我一听半大小子,就知道是你!」 林思成愣住:这麽暴燥的吗? 正怔愣着,叶安宁外往指了指,林思成凝神一瞅:郝钧和关兴民站在山门门口,正伸着脖子四处乱瞅。 「你俩不鉴定了?」 「还哪有心情……师弟,整整一百五十万,你咋就不心疼一下:万一是假的呢?」 林思成笑了一声,头伸出窗户,又摁一下喇叭。 两人急匆匆的冲过来,也没废话,直接坐进了后座。 然後,四只眼睛扑棱扑棱。眼底透着几丝以及懊恼,以及怀疑。 一个五十万,对林思成而言当然无所谓,但四个呢? 两百万,能在京城的皇城根下的宣武门买套八九十平的三居室,放昌平天通苑,至少四百平的一幢别墅。 所以,如果知道今天还有这一出,他们说什麽也要劝一下。 但再想想林思成的性格:要是没有八九成的把握,他绝不会这麽着急。 怎麽想,怎麽有点「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的那种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林思成拧着车钥匙,「去市鉴!」 郝钧和关兴民齐齐一点头:「对,去市鉴!」 一路很安静,林思成专心致志的开车,郝钧和关兴民坐在后座,不时的交换个眼神。 提前发了简讯,关兴民让同事开了备用检测室,各种机器热了个遍。 帮了那麽多次忙,林思成也没客气,和申科长简单寒喧了一下,把三幅画交给他: 「先做绢帛材质断代,一看工艺,二看老化程度……」 「其次,笔墨分析:一看墨纹开片,二看渗入程度,三测石墨晶型,四测辅助成分……」 「第三,颜料鉴定:具体成份与氧化程度……第四,再做一下补笔与修复鉴别,先用红外反射成像,再用显微观测……」 「第五丶拉曼光谱……第六丶多光谱成像……第七丶碳十三修正……」 林思成有条不紊,申科长惊了一下,关兴民也惊了一下。 之前只知道林思成眼鉴厉害,不知道他对仪器检测也这麽熟悉:没有极为丰富的操作经验,不安能安排到这麽细。 但只是好奇,速度一点都不慢。 大多为即时检测,取样後也就几分钟,第一份报告新鲜出炉。 申科长递给林思成,关兴民和郝钧按捺不住,也凑了上来。 绢帛织造工艺特徵:三幅均为双丝交织,前两幅质地较密,符合南宋画绢物征。後一幅质地较松,符合明代特徵。 但是,关键的就是但是:前两幅蚕丝微黄,绢丝蛋白结晶完全,织成後不超过三十年。 後一幅浅黄,绢丝蛋白微裂,保存时间不超过一百年。 然後是第二份,显微检测:前两幅墨色未形成墨纹开片,戴进那幅墨色只是轻微渗透,氧化过程不超过一百年。 第三份,颜料分析:三幅字画中均有铅白成份。但这玩意有个特点:画时呈白色,自然氧化後会返黑。时间越久,画色越暗。 但一样一样的:前两幅中的铅白没有任何返黑迹像,後一幅倒是有,但极轻微,绝不超过百年。 关兴民和郝钧觉得,前面的和後面的报告压根再不用看,只凭这一份,就能判死刑: 马麟那两副为新仿,而且仿都仿的不伦不类。戴进那一幅,至多算是民国仿。 但林思成一如既往的淡定,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由自主的,关兴民又怀疑起来:总不能是民间又出了什麽洗货的新技术,就像那樽仿宣德炉? 但想想又不可能:既便能骗过机器,至多也就是骗一两台,不可能八九台机器全都能骗的过去? 狐疑间,报告一份接一份的送过来,林思成边看边记,面前的白纸已记满了半张。 他看完最後一份报告,他放下笔,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画绢采用了施胶工艺,既织好後又刷了一次明矾和动物胶的合成物。作用很多,但林思成之所以记在纸上,重点就一个:抗水,防氧。 墨料与颜料中的单宁酸铁成分含量极高,作用依旧很多,但重点依旧只有一个:抗水,防氧。 除此外,墨中同样含有成份极高的矾胶成份,这是以免墨迹过度渗透,同时便於喧染。首创於南宋,也因此才有了「银钩铁线」的绘画技法。 同时,抗水,护氧。 但这些都是其次,关键在於画绢表面的硫化汞和蜂蜡残留物:说明老人没有说谎,塑膜之前,这三幅画一直采用「樟木盒+蜂蜡丶朱砂丶漆泥混合物密封缝隙」的方式保存。 说人话:真空,看时拿出来,看完就封上。 几相一结合,别说八九百年,再放一千年,这三幅画依旧是这幅模样。 关键的是,以现有的科学仪器,乃至眼鉴,根本鉴测不出来。 那林思成为什麽敢这麽肯定? 因为这不是孤例:2005年,武义县「南宋官员徐谓礼」墓被盗,出土的十七卷《徐谓礼文书》,盗墓份子足足卖了六年,却死活卖不出去。 价格从两百万降到二十万,又降到两万。甚至於被逼的不得不分开卖:一卷一千,但依旧卖不出去。 原因和这三件一模一样:咋看咋新,咋检咋假。 直到2011年,相关技术突破,才鉴定为一级文物。 然後,盗墓份子落网,文物估值:二十亿……整整一万倍的差距。 而《徐谓礼文书》所用的技术,和这三幅画,特别是前两幅,几乎一模一样: 创自南宋,甚至史料中没有任何记载,按理如今早已失传的「矾胶防氧,真空蜡封丶朱砂防腐」技术。 所以,这三件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迹。 再加上一项已失传的「古代字画保存技术」,才两百万? 比捡的还便宜…… (本章完) 第130章 支锅贵姓? 第132章 支锅贵姓? 林思成默然不语,静静的看着长案上的三幅画。 这三件暂时是别想卖出去了,既便卖,卖多少合适? 就像徐谓礼文书。 徐谓礼名不见经传,最高只做到从六品的朝散大夫,但十七卷文书的估值却高达二十亿。 甚至有历史和考古学家拿来与苏轼的亲笔奏疏,《徐州防汛奏稿》相提并论。 原因就在於文书中记载的信息对於南宋官制颠覆性的学术发现,以及跨时代的保存技术。 这麽一对比,这三件真心不好卖。卖少了感觉亏,卖多了没人要,拿来做研究,又太浪费…… 哦对,《徐谓礼文书》? 想不起来就罢了,既然想了起来,就不能放任那样的珍宝在文物贩子手里倒来倒去。 东西应该还没出武义,至少还没出金华。 得去一趟找一下。 思绪如天马行空,林思成双眼空洞。 只当他是因为赔了钱而情绪不高,郝钧笑着安慰:「这一行就是这样,有赚就有赔,别丧气,也别上头!」 林思成回过神来。 上头,不存在的。上辈子又不是没赔过? 何况,这还没赔呢。 「我知道!」他点点头,「郝师兄,关主任,改天一起吃饭!」 三两下卷起画轴,林思成夹起长盒,叶安宁静静的跟在後边。 关兴民和郝钧面面相觑。 林思成捡了那麽多的漏,两百万对他而言不算少,但也绝对称不上多。 但感觉,他像了受了好大的打击一样? 委实是林思成心不在焉,满腹心事的模样。 甚至连叶安宁也有点怀疑,正琢磨着怎麽安慰一下,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句:「安宁姐,你有没有想过改行?」 「啊?」 叶安宁有些懵,不知道他思维为什麽这麽跳脱:「改什麽?」 「比如做做学术研究什麽的,像老师那样!」 叶安宁摇摇头:「太枯燥,不太喜欢!」 哦,那就算了! 再一个,时间也来不及:叶安宁主攻美术鉴赏,专业与技术积累是个大难题。如果从头开始,快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 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上了车,林思成直接把车开到学校。 下了车,钥匙一丢,林思成挥了挥手:「安宁姐,今天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说着,林思成夹起三支长盒,扬长而去。 叶安宁风中凌乱。 林思成,已经十二点了好不好,为什麽要改天? 感觉突然间,他又回到了研究黄金工艺的那几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研究。 转着念头,叶安宁回过身,都进了楼门,又突地反应过来:研究? 霎时,她又想起刚出市鉴,林思成冷不丁的那一句:安宁姐,你有没有想过改行,比如做做学术研究什麽的? 总不能那三幅画,还有什麽科学技术价值? 想了许久,也没理出头绪,叶安宁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让王有坚下楼,带他出去吃饭。 另一边,林思成边往家走,边打电话。 「嘟嘟」两声,话筒里传来顾明「吧及吧及」的声音。 好像在吃饭。 「你嘴漏了?」 「你才漏了!」顾明放下筷子,「今天没去陪你叶表姐?」 「陪你个头?」 反倒是叶安宁陪了他两天。 林思成开门见山:「下午有没有时间?」 顾明瞄了瞄对面的李信芳:「有!」 「明天,後天呢?如果不忙,陪我去趟杭州!」 顾明的眼睛噌的一亮:李信芳念叨了半个多月,天天都让他约林思成,但林成娃一直忙。 机会这不就来了? 「和叶表姐去玩吗?正好,信芳也不忙……」 哪有玩的时间? 「是正事!你要忙,我就自己去!」 李信芳使了个眼色,顾明忙点头:「不忙不忙,几点去?」 「你先吃饭,吃完来家里接我,我先去买票!」 这麽急? 正狐疑着,嘟的一声,林思成挂了电话。 李信芳给他盛了一碗饭:「你快吃,吃完就去!」 「好!」 顾明接过了碗,「这几天陪不了你了!」 「我又不是小孩?」李信芳笑了一声,又想了想,「顾明,以後林思成有事,你不要不当回事?」 「那当然!」 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顾明蒙头吃饭,李信芳却心里发急。 她不知道具体内情,但至少知道因为林思成帮忙,香炉的案子突然就有了转机,甚至随时都能取保候审。 他爸准备花几百万都没有办到的事情,这得多大的能量,多大的人情? 李国军甚至直接给了她一张卡,说是试着给林思成送一下。又提醒她,顾明人不错,还说只要有林思成在,这傻大个这辈子差不到哪。 其它的不知道,但李信芳至少见过林思成和郝钧丶关兴民相处时是什麽样的。 但再好的关系,也需要维护。所以,她真心替顾明着急…… 想着想着,她踢了顾明一脚:「这次是办正事,你别光想着玩!」 顾明点头:「知道!」 …… 两点的飞机,登机後,林思成又仔细交待:「这次去杭州,你就当我保镖,不管去哪,就记住六个字:少说,少问,少看。」 顾明怔愣了一下。 老顾就是警察,他从小就受薰陶,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 「成娃,你不会是要干啥坏事吧?」 「就你想的多?」林思成「呵」的一声,「我是去找东西,估计要和倒斗的打交道,怕你好奇乱问,所以提前提醒一下。」 顾明翻着白眼:「我就那麽傻?」 「也没聪明到哪!」 顾明给了他一拳。 嘻嘻哈哈一阵,林思成闭目沉思。 一个人去也不是不行,但最好还是有个照应,顾明就刚刚好。 就这体形,说他不是保镖都没人信。 两人又是死党,只要自己交待,不该说的顾明绝不会乱说。 唯有一点:东西应该不难找,但这案子,什麽时候给爆一下? 太早了不好,估计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东西就得被没收。如果太晚,怕是又得被盗好几座墓…… 暗暗思忖,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又睁开眼睛:「明娃,有没有想过改行?」 顾明懵懵懂懂:「改行,干什麽?」 「干警察啊?」林思成循循善诱,「你看顾叔,多威风!」 顾明撇撇嘴:「老顾威风?他威风个屁,他也就对我威风威风!我妈一唠叨,他就知道笑。」 林思成「哈哈」的笑:「真的,考虑一下,总比你现在干後勤的好!」 「这倒是!」顾明点点头,「但不知道老顾答不答应?」 林思成拍了拍胸口:「放心,包我身上!」 不怪他突发奇想。 顾明就上了个本科,学的又是医学检验,连临床都算不上。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林思成想帮忙都使不上劲。 但顾明要是当了警察,如果再能考进海关,简直不要太完美:林思成随随便便给他点几个案子,足够顾明娃每年都能站台上,每年都能领一回奖。 到时候,肩上的花蹭蹭蹭的往上添…… 咦,上午好像还劝叶安宁改行来着? 胡转了一阵念头,林思成稍眯了一会,大概四点过一点,飞机落地。 叫了一辆计程车,两人到了市中心。在上城区区公安局旁边找了家宾馆,行李一丢,两人直奔吴山通宝城。 人还离着上百米,就能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再走近一点,只见马路两边人头攒动,地上的摊密密麻麻。 人多,摊儿也多,物件更多。关键的是,就地上铺张布,东西随随便便往上一摆,挤得过道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稍一不留意,脚就踩摊上去了。 既吵,且杂,还乱。 顾明瞬间进入角色,左挤右撞,硬是趟开了一条路。两人穿过过道,进了商城,又到了二楼。 林思成不偏不倚,找到了一家挺大的店铺。 双开门的门帘,没有门头,但东西很多。 铜器丶瓷器丶古币丶古籍丶古玉丶木雕丶漆器……感觉市面上的古玩种类,就没在这找不到的。 基本全部明码标价,价格都不低。而且专门立了一块牌:言不二价,买定离手。 但别怀疑,真品率至少在三成以上。 而楼下,就商城一楼,所谓的精品区,真品也就百分之十。至於商城外的摊,一百件里你能碰到件真的,祖坟都得冒青烟。 店里一男一女,坐在一座茶台後。都是三十来岁,看着像是姐弟俩。 看进了人也不怎麽搭理,只是随意的一点头,主打一个随性。 但别奇怪,因为这样的店,大都面对的是熟客。 大致转了一圈,林思成坐在茶台前。姐弟俩抬起眼皮,好奇的看着他。 林思成没说话,先是笑了笑,而後拿起茶海里的瓷盅。 就四只,摆了个简单的造型。而後一拱手,两根小拇指轻轻一搭:「兄弟姓林,敢问支锅(盗墓团伙中专门提供资金,销赃的负责人,也指大头目)贵姓?」 顿然间,姐弟俩坐直了腰。 四只眼睛有如利箭,看了看桌上的茶杯阵,又看了看林思成抱成拳的手。 随後,姐弟俩站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兄弟很面生啊?」 (本章完) 第131章 鱼钥司辰 第133章 鱼钥司辰 林思成笑了笑:「确实很面生,因为兄弟是从长安来的。」 北方人? 女人眯着眼:「贵干?」 「吃了块软片儿(买了一幅画),有些拿不准,请掌眼(团伙中寻墓丶鉴定的高手)给掌掌眼。当然,主要还是想请支锅进进码(买货)……」 说着,林思成手一伸,顾明拉开皮箱,把卷轴递了过去。 林思成顺手解开,摊在茶台上,姐姐俩齐齐的往前一凑。 就几眼,弟弟嘴角一撇:南宋马麟? 地方倒是对,就在杭州这一片。但这画新成这样,你怕不是来逗乐子的? 他刚要说话,却被姐姐给瞪了回去。 女人瞅了瞅,又抬起头:「兄弟怎麽找过来的?」 「蒙单干跑街(掮客,专门收售生坑货)的赵掌柜指点,才寻到贵号!」 林思成又拱拱手,大拇指并一块,又往上一翘:「他尊号上修下能,家中有位老祖宗,地上一座白仙(倒斗五灵之一,专指还在世,辈份极高,手艺也极高的女性盗墓者)!」 弟弟彻底愣住,因为他已经听不懂了。 姐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看茶杯。 赵修能是谁,她当然不知道,白仙老太太更不知道。 但桌上的茶杯阵,一句接一句的行话,以及手上的风水诀却做不了假。 特别是那些眼花缭乱的手势,连她都不会,勉强也就能认出一两种。 但看相貌,太年轻了…… 转念间,她摇了摇头:「兄弟找错地方了!」 「是吗?」林思成轻轻一笑,「倒是打扰了!」 而後一摆手,顾明手疾眼快,卷起画轴,装进皮箱。 林思成左右一扫:「能看看吧?」 女人点点头:「当然!」 能看就好。 林思成起身,来到了货架边。大致一扫,手指一伸:「包!」 姐弟俩怔了一下。 定睛再看,他指的是一件青铜器。 造型像鱼,鱼头上有个可以活动的卡扣,鱼尾上还有个孔。 老板也不知道是什麽物件,只知道是应该是汉代的东西,所以当时价格很高:三十万。 但摆了五六年,一直无人问津,价格就一点一点的往下降,如今就卖七万。 瞅了两眼,姐姐点了一下头,弟弟起身,找了个盒子。 但刚把青铜器从货架上拿下来,林思成手又一指:「包!」 姐弟俩齐齐的转过头。 这次又成了玉,一块巴掌大小,和田羊脂玉的「南山之寿」寿星玉璧。 同样,来历很不凡,老板拿回来的时候,定价很高:六十万。 但是太新,通体润白,别说泌和锈了,连点儿包浆都没有,跟刚雕出来的一样。 放了七年,一年差不多降十万,现在就十万出头,却依旧没人问。 姐弟俩对视一眼,姐姐也起身,拿出一口盒子,又塞了几块海绵。 但玉璧还没来及装进去,林思成又一指:「再包!」 两人再一看,这次又成一方漆盒: 同样的,放好久了都没人问。但不同样的是,这东西既便一降再降,到现在价格依旧不低:八十五万。 要问为什麽这麽贵:宋皇陵中的物件…… 看姐弟俩扑棱着眼睛,林思成笑了笑:「不卖?」 既然摆这儿,怎麽可能不卖? 女人点点头:「卖!」 林思成点点头:「卖就好!」 姐弟对视一眼,手脚麻利的打包。林思成抱着膀子,静静的看。看着看着,他突的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两本线装书,蓝皮封面,上书四个繁体楷书:群书治要。 厉害了?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能碰到这样的东西? 这是初唐时,魏徵丶虞世南丶褚亮丶萧德言等人奉太宗李世民之命,博采经丶史丶百家典籍中的经国要领和历史实例,以史为鉴的一部治国文献。 全书共五十卷,约五十馀万字,选材於儒家诸经丶前五史和诸子百家,时间跨度从五帝时期一直到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按照经丶史丶子分类的政书。 如果做个比较,历史价值远高於明时的《永乐大典》和清朝的《四库全书》。 但可惜,到宋末时已彻底消亡。好在唐时日本遣使,将此书抄回日本,一直保存在皇宫,到幕府时期又用活字印刷,得以继续保存。 因为是汉版,又是帝王屠龙术,所以流传不广,日本印的也不多。直到日本天明天皇(1780年)左右,时任大学头(江户幕府儒官最高职),朱子学派传人林述斋(日本人)主持再刻,分赠诸藩主和各位亲臣。 史称「述斋」刻本。 时经学家丶训诂学家丶金石学家阮元任两广总督,闻之购得两本,於扬州刻印,史称「阮元扬州」刻本。 时同期,苏州书商林鹤年(字跋文)赴日采购纸张,偶得一套述斋版,带回国後翻刻,史称「林氏跋文」刻本。 但不管是哪一版,都刻的极少。直到1920年左右,上海广益书局等曾伪作「宋版」「明斋」刊印仿古籍,一次性印了数万本。 但可惜,过於生僻,别说普通爱好者,就连了解的收藏家都不多,属於冷门藏品中的冷门藏品,全砸在了书局手里,後散落民间。 直到2017年,安倍晋三二次访华,带了一套林述斋版的和刻本做为国礼,这书才突然热了起来。 而且价格一年比一年高: 2019年,保利拍卖,阮元扬州刻本三册,成交价一百二十多万。 2020年嘉德拍卖,林氏跋文刻本一册,成交价七十二万。但之後买家送到国家图书馆鉴定,结论为民国广益书局的机刻版。 退给嘉德後,次年以民国版上拍,仍旧拍了五万。 再看这一版: 扉页牌记:「宽政八丙辰岁二月昌平学林氏藏版」双行楷书; 卷末刊记:「门人井上鹤洲/赤松沧洲校字」(林述斋弟子)。 而且每一册的卷尾都有一方楷印:昌平坂。这是宽政八年林述斋刻本的原印。 再看纸:纸色泛黄,质地轻薄坚韧,帘纹细密。透过光,明显能看到淡黄色的交叉网状,与国内宣纸迥然不同。 这是日本江户幕府时期的斐纸,既雁皮树皮纸,自然与国内的不同。 再看刻本样式:半叶十行二十字,四周双边,白口单鱼尾,版心镌「群书治要」及卷次。 封面题签为靛蓝染布贴签,墨书「群书治要」。 翻开再看内容,凡「民(李世民)」必讳为「」,原汁原味的保留了唐抄本的避讳痕迹。 没跑了,正儿八经的「日本林述斋和刻本」,安倍访华,做为国礼的就是这一版。 国内没拍卖过,能拍多少不知道,但2019年东京中央拍品,只是一册就拍了一千三百万日元,约合人民币六十万元。 再看价格:总共一万,等於一册五千? 看了两遍,确凿无疑,林思成吹了吹书上面的灰,放到了茶台上:「包了!」 姐弟俩又对视一眼:又是一件放了好几年,问都没人问的物件? 捞的是偏门,乾的是随时都会吃牢饭的勾当,自然要慎之又慎。不可能你说两句行话,摆一下龙门阵,我就真以为你是同行。 就算是真同行,也就那麽回事。 不过这年轻人很懂规距,你说「来错了地方」,那我也不纠缠。买两件东西,留点交情总行吧? 当然行,问题是,整整花了一百万出头,挑的全是问都没人问的东西? 林思成又递来了卡,女人如梦初醒,拿出了刷卡机。 弟弟麻溜的取来一方盒子,把两本书放了进去。 看着茶台上的四方木盒,林思成的感觉极为奇妙:东西的来历肯定没问题。哪怕是出土的,也绝对是四九年之前的熟坑货。 但本是来找「徐谓礼文书」的,文书没找到,倒先捡了三件漏? 包括那只青铜鱼:汉代青铜鱼锁。这玩意属冷门藏品中的藏品中的冷门,全球馆藏不超过二十件。 2019年钮约佳士得拍了一件,成交价52万美元。 包括那方玉璧:清代乾隆时期,民间玉作名匠,周颢的扬州工。 就数这件漏最大,拿回去就能脱手,林思成估计,少些也卖上百万。 等於前後花了一百零四万,光这一件就能回本,剩下的等於白捡。 漆盒不算,这是南宋时的朱漆戗金莲瓣式奁(读lian)。其实就是古代女人的化妆盒:上下三层,分别装粉饼,胭脂,唇纸。 八十五万的价格不低,但用的是南宋独有的戗金工艺,与唐代的金银平脱技艺异曲同工。林思成准备买回去之後研究之下,可以相互映证。 所以,真正的敲门砖就这一件。 当然,运气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这家店里的好东西是真的多。 因为人家挖出来的真东西本来就多。 普通人想都想不到,主犯是市级考古机构的负责人。但在倒斗行内却是半公开。 要不然林思成敢报名号? 而这个团伙,直到2021年才打掉。据谣传,实在是宋氏皇陵快被挖空逑了,有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暗暗感慨,女人递来发票,弟弟把装好东西的铝合金囊匣交给顾明。 而後,姐弟俩把两人送出了门。 都到了门口,林思成像是突然想了起来:「哦对,钥匙……」 见姐弟俩一头雾水,他比划了一下:「就那只鱼锁的钥匙,一根铜棍,棍中间有个直角的勾!」 女人想了好久,终於想了起来,林思成说的是那件青铜鱼。 一起拿来的铜器有好几件,其中确实有一把像是钥匙的东西,但谁也没想过,和这件同鱼是一套? 女人眯了眯眼睛:「那是什麽,就那樽鱼!」 「汉代青铜鱼锁!」 女人惊了一下:「汉代?」 「汉代!」 回了一句,林思成又想了想,「同时带回来的,应该还有一樽晷仪(天文仪)吧?」 女人的嘴唇嗫动,一句「你怎麽知道」涌到了舌根下。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麽知道?《淮南子》载:鱼钥司辰……本就是一套,所以,有鱼必有司辰,也就是那樽晷仪!」 林思成笑了笑,「东西呢,还在不在?」 浑身一震,女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本章完) 第132章 这怎麽好意思?(二合一) 第134章 这怎麽好意思?(二合一) 姐弟俩站在窗边。 楼下,顾明提着箱子开路,林思成跟在後面,两人穿过街边的地摊。 本书由??????????.??????全网首发 弟弟皱着眉头:「姐,会不会是他凑巧蒙的?」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如果是蒙的,不可能蒙对钥匙,还能蒙对晷仪。 而且是来找东西的,既然有求於人,就不可能信口开河,随口胡诌。 所以,如果真如他所说,是汉代的晷仪,那件东西少说也是几千万…… 看着林思成上了计程车,女人转身往店里走。进了门又到了里间,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弟弟守在外面,大概四五分钟,姐姐走了出来,仔仔细细的洗着茶壶。 而後打开柜子,取出了一只专用的茶盒。 弟弟子惊了一下:「大老板也要来!」 「上千万的损失,无论如何也要让大老板过来看一看!」女人点点头,「你去调监控!」 弟弟不敢怠慢,忙打开了电脑。 大概一个小时後,两个中年男子进了店。 都是四十岁左右,一个矮胖,满脸带笑,泛着油光。 另一位又高又瘦,面相冷峻,目光锐利。 姐弟齐齐的问了一声:「大老板,二老板。」 两人点了点头,看了看茶台上的铜钥匙,又坐到了电脑前。 瘦高个点了一下滑鼠,屏幕上,林思成坐在茶台对面,抱了抱拳,朗声开口:「兄弟姓林,敢问支锅贵姓?」 大老板没什麽表情,身後的胖子怔了一下,盯着林思成抵在一块的小指: 「这叫元良印,出自宋代《催官书》(堪舆经典):元良继体,承祧主鬯……之後的堪舆家,一直用来盘陀道……」 瘦高个撇了撇嘴:「老李,这都什麽年代了,还堪舆家?」 胖子怔了一下,露出标志性的假笑:「说的也对!」 继续往下看,林思成自报家门:「兄弟来自长安,蒙赵掌柜指点,寻到贵号……」 说着摊开了画,瘦高个点了暂停,又放大屏幕。 然後,又撇撇嘴:「新的!」 胖子不置可否。 再点滑鼠,林思成开始看东西。手一指,先要了那樽青铜鱼。又一指,要了一块玉璧,再一指,要了一只戗金漆盒。 然後才看那两本书。 瘦高个想了一下,又倒了回去:那两本书还好,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但前面那三件,拢共没用到一分钟。 甚至於,连手都没上,就那麽瞄了一眼? 要说这年轻人随手指的,但件件都是真东西。 但要说看准了? 他这姿态也太随性,太咨意了。感觉像是在买菜,而非买古玩。 但出手的真的豪气,百来万的东西,前後没用到十分钟。 来回看了两遍,大老板「嗤」的一声:「装腔作势!」 二老板李胖子叹了口气。 老陈什麽都好,唯有一点:手艺不精,还眼高於顶。 就比如屏幕中这个年轻人:行话也就罢了,这个比较好学。但那个龙门阵,以及那几道风水诀,不是地道的堪舆出身,别说用,看都看不懂。 所以,绝对是个高手。 就是太年轻了点? 转着念头,胖子拿出手机,点开标有「跑街」的分组,又好一顿翻。 然後拨了出去,只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 胖子脸上又带上笑:「赵掌柜,别来无恙,老祖宗可好!」 「好,一切都好!」电话里传来笑声,「李掌柜打电话,是想打问小林老板的底细吧?」 小林,老板? 还真是赵修能介绍的? 看了看电脑屏里那张过份年轻的脸,李金钱应了一声:「对!」 赵修能「哈哈哈」的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走宝了吧?」 李金钱怔了怔,又顿了一下:「倒是买走了四件,但有没有走宝,还不知道!」 「哈哈哈……李掌柜,你要没走宝,我给你磕头!」 赵修能笑的更大声了,「是不是就瞄了一眼,可能手都没上,然後就让包?你也别不信,他到我这来,我摆了七件散头货,他没用到三分钟!」 李金钱的眼皮跳了一下:「眼力这麽高,这位是干什麽的?」 「说是学生,长的也像学生,人家也确实是学生。至於手艺是从哪学的,我还真不知道。老太太应该知道,但她没讲……但眼力是真的高,手艺更高!我就说一点:他会补青花大罐,眼睛看不出来的那种……」 姓赵的,你扯什麽淡? 李金钱眼睛一突,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陈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直愣愣着盯着屏幕。 姐弟俩眼对着眼,一幅不敢置信的模样。 要问为啥:补好一件御窑青花,少些也卖几百万。器型稍大点,品相稍好点的就能上千万。顶他们提着脑袋挖好几年的墓…… 许是猜到他们被惊的一愣一愣,赵修能又笑了一声:「确实是内行人,但人林老板捞的是正行,和李掌柜走的不是一条道。所以,这次真的是来进码(找货)的,捡你几件漏只是顺带!」 李金钱半信半疑,点着滑鼠,又拉近焦距:「但他那画,太新?」 「我就看了看照片,确实太新。但林老板的来历肯定没问题,至少不是来给李掌柜下饵的。所以能帮着找一下,李掌柜就帮着找一下。再者,他也肯定不会让李掌柜白找…… 你也别看他年纪小,气度是真不凡:老太太送他大明御砚,陆子冈玉件,李东阳手稿,他一件都没要!」 几个人又沉默了:这几件加一块,没上千万,也有七八百万吧? 李金钱还是不信:「老太太想让他做什麽?」 「补鸡缸杯啊?」 赵修能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几人面面相觑。 沉默了好久,老陈皱着眉头:「老李,你信不信?」 李金钱沉吟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二十出头的年纪补青花瓷,补鸡缸杯,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原始人搓出了原子弹一样可笑。 不过话说回来:找几幅画而已,能找则找,找不到就拉倒。犯不着让赵修能这样子吹? 所以,有一点至少敢肯定:这位确实是行内人。 「确实是同道,但要说走了宝……不好说!」李金钱摇了摇头,「明天约一约,再问一问。」 「走就走呗,又不是没走过?」陈威浑不在意,「既然开了门,就是做生意的,只要他够本事,全捡走都行!」 刚起灶那几年,那会儿李金钱还没入伙,几千万的东西卖几万块,陈威又不是没干过? 就这小子买走的这几件,放店里那麽多年问都没人问,既便走宝,又能走多少? 一二百万顶到天。 「走了!」 陈威搓了搓手,又站起身,「晚上约了几位领导打牌!」 「老陈你等会!」李金钱拉住了他,指指茶台上的那把铜钥匙,「表圭(晷仪)怎麽办?要是按照那小子说的,那玩意要是汉代的,怕不是得上千万?」 但他们当初才卖多少?八十万! 「都卖出去了,你还想要回来?」陈威笑了一声,「老李,咱们捞的虽然是偏门,但正因为是偏门,才要讲诚信!」 李金钱张着嘴,无言以对。 他最佩服老陈的就是这一点:一诺千金,铁板钉钉。 不然就凭他「打洞靠炸药」的手艺,李金钱两只眼全闭上都看不上。 看他怔愣不动,陈威夹起包:「非要叫我来,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你还不如把眼力往高里练一练?走了!」 李金钱嗫动了一下嘴唇,一句「干你娘」涌到了嘴边。 姐弟俩看着陈威的背影,不由的佩服:上千万的损失,大老板眼睛不眨一下的? 正暗暗感慨,李金钱敲了一下桌子,也站了起来:「阿慧,那人电话有吧,约一下,就明天!」 「好,我待会就打!」 李金钱走後,女人找出林思成留的那个纸条。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你好,哪位?」 女人笑了笑:「林老板,我姓乔,刚给老板汇报了一下,想约一下你,看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有,还到店里?」 「还到店里!」 「好,谢谢乔总!」 女人娇笑了一声,挂断电话,林思成吐了一口气。 所谓投石问路,花了一百万,算是把门敲开了。 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收起手机,他又看了看盯着玉璧,双眼冒光的顾明。 「顾明,别看了!」 「为什麽不看?」 顾明吸溜着口水,眼都不眨:「花十万,赚一百多万?成娃,我不当警察了,我就干这个……」 「你干个屁你干?」 林思成一把抓起玉璧,塞进了盒子,「赔不死你个狗日的?」 顾明半信半疑:「我看你,挺轻松啊?」 林思成愣了愣,呵呵冷笑。 他是挺轻松,但这是靠上辈子的钻研和积累,更靠的是超绝的天赋。 这一行就像学数学,百分之零点一的天赋,绝对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努力。林思成就属於这一种,何况他还足够努力。 而即便如此,上辈子栽了多少跟头,交了多少学费,只有林思成自己清楚。 而剩下的,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是赔多赚少,入不敷出。 再剩下的,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多少能赚一点,如爷爷,如郝钧,如关兴民。这一类除了靠先天的天赋和後天的努力,还足够谨慎。 最後的百分之三十,属於天赋没多少,又管不住手的那种。像这种,下场就只有一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就顾明这性格,简直是量身定做…… 林思成想了一下:「回去後带你去个地方,看一看!」 顾明抬起头:「看什麽?」 林思成叹了口气:「看家破人亡!」 …… 晨光初露,杭州城尚裹着一层白蒙蒙的薄雾。 秋意爬上枝头,微风缠绵,铜铃轻响,惊落了几只黑蝉。 老农裹着棉袄,蹲在竹筐旁,筐里堆满了沾泥的瓷片。 再往前:泛绿的铜钱,黄杨木雕的观音丶釉里红的残瓶,以及斑驳的月份牌……一眼望不到头,光是数种类都数不完。 顾明睁着眼睛,布灵布灵,布灵布灵的乱转。 林思成叹了口气:「你这次来杭州,李信芳给了你多少钱?」 顾明惊了一下:「你咋知道?」 废话,兜里要没几个子儿,你敢跃跃欲试? 「听我的,好好的把这碗饭端瓷实,这辈子就算是稳当了!」 顾明琢磨了好半天,给了林思成一拳,又愁眉苦脸:「饭倒是挺软乎,就怕吃不长远!」 哟? 「开窍了?」林思成「呵呵呵」的乐,「放心,有我在,要不我会让你改行?」 富家千金谈不上,但李信芳的家境确实不差,两人刚开始还能图点新鲜劲,但劲头一过,这样那样的问题就出来了。 但暴富是别想了,就顾明这性格,给他座金山他也守不住,就只能在自身上下功夫。 虽然性子粗疏了点,但胜在刚毅果决,还够坚韧。再加顾爸十多年的薰陶,干警察比干检验医生强的多。 自己再帮趁着点,不敢说顾明以後能有多高的成就,但保证稳中求进,家庭和睦还是可以的。 「正好你现在在医院後勤,一天闲的发慌,还不如提前备考,争取明年一月份一把过……」 顾明挠着脑门:「估计会被人笑死!」 毕竟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医生没有警察那麽辛苦,收入也要高一些。 「笑个屁,你也不睁大眼睛往後看看:你这辈子,社区医院的主任顶到天……」 林思成「呵」的一声,「你当初就不该听人瞎忽悠,六百一十多分,交大医学院也不是不能读,但你倒好,读检验医学?」 顾明没吱声。 现在看来,确实不太如意。所以,有时候亲戚出主意,不一定全是好意。 他又点点头:「老顾同意就行!」 「放心,肯定同意!」 要是知道顾明被自己忽悠的不当医生要当警察,顾叔保准感动到给自己摆一桌。 「哦对了……」林思成又想了起来,「你们医院那破设备换了没有?」 「早换了,我爸找院长,把我调後勤之後就换了……我还忘了问你,你怎麽知道我们医院的机器有问题?」 林思成随口就来:「废话,你也不看看你那段时间是什麽模样?」 顾明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动不动就吐,他还以为肠胃不好……幸亏发现的早。 顾明叹了口气:「要不是你,差点就英年早逝!」 林思成呵呵不语:欠我的人多了。 就他们同科室那七八位,个个都得欠林思成一条命。 还有那麽多的病人…… 但还是那句话:有所为有所不为,想不起来也就罢了,既然想了起来,总归得干点什麽…… 两人一边闲扯,进了商城。 将将八点,外面的鬼市虽然热闹,但店铺大都没开门。 然而二楼那一间,却早早就亮起了灯。 两人还没进门,李金钱就站了起来,然後抱拳做揖,又比划了一下:「林兄弟,请进!」 林思成定眼瞅了瞅,拱手一笑:「江西派(堪舆派别之一,属理气派)的师兄!」 李金钱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不敢称师兄,林兄弟称声掌柜就好!」 古代的堪舆弟子,顶尖的寻龙脉,定天局。不管有没有用,至少开国皇帝都信这个。草头王更是不要太相信,但凡成了,就是从龙之功。 比如郭璞(晋),比如刘伯温,姚广孝。 次一点的任太史,钦天监:观天丶堪都丶定陵丶营殿。比如李淳风,廖均卿(明,选定十三陵)。 再次一点的观星相,算历法,定农时,比如司马迁。再再次一点,才会沦落民间,给达官贵人择龙地(点阴穴),选阳宅。 像被传的神之又神的杨筠松,赖布衣,都属於这一种。 而习堪舆,风水的仕士更多。至於灵不灵,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如苏轼,每逢大事心卜,每卜必吉,但每次都是倒大霉…… 再再再次一点的,也能支个摊子断吉凶,营卜卦丶驱邪祟。只有委实混不下去的下三滥,才会寻人阴宅,挖人祖坟,断人气脉。 这一种虽然学的是堪舆学的知识,用的是寻山点水的技艺,但别说家和派,和堪舆二字压根就沾不上边。 而李金钱,甚至连这一种都算上。他们之所以能找到墓,靠的只是陈威在绍兴考古队的便利。 也就是为了便於出货,收货,他才顺带着学了一点,用来忽悠外行…… 林思成又拱拱手:「好,李掌柜!」 略微寒喧,几人落座,姐弟俩连忙沏茶。与昨日相比,态度有如天壤之别。 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林思成又往里间瞄了一眼。 里面应该没人,所以,陈威不在。 这是位传奇人物:初中文化,自学成才,因缘际会进了考古队。 但为人豪爽,极具人格魅力,甚至有些枭雄气质。 要是看对眼,百来万的物件眼都不眨,就敢往你怀里塞。也不管你缺什麽,只要你缺,我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办到。 试问什麽样的干部,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手艺特点更是别具一格:前期找墓,靠陈威在内部查资料,所以发展的比较慢。但差不多到2012年,民用无人机普及,陈威学会了遥感地图定位,团伙发展堪称突飞猛进。 打洞的方式更是糙到了家:用炸药。 所以,但凡他们进过的墓,毁掉的物件是盗出来的好几倍。其中就包括鼎鼎大名的宋六陵(南宋皇陵),湖州下菰城遗址(战国至汉代贵族墓葬群),以及丽水龙泉窑遗址。 因为墓室结构损毁,考古信息丢失,大部分的东西盗出来,连他们都不知道是哪朝的。 就比如林思成昨天买的那几件。 但有一点:团伙作案二十馀年,纵横七省市,最後发展到十二个支系团伙,成员近两百人,却从未发生过一起内讧。靠的就是陈威的人格魅力,以及相对公平的分赃方式。 也是巧,2015年,绍兴有关部门抢救性发掘兰亭镇姜婆山南宋官墓,林思成随故宫的几位老师支援性指导,两人因此结识。 但差一点儿,林思成就被陈威给拉下水…… 暗暗唏嘘,林思成一摆手,顾明把一口盒子摆在了茶台上。 然後林思成又笑了笑:「李掌柜别见怪,来的匆忙,只能借花献佛,聊表心意!」 顺手打开,豁然就是那樽铜鱼。 李金钱怔了怔,又暗暗一叹:这年纪,着实配不上这位四海的性格,以及处事的手段。 这件东西确实出自湖州,至於墓是战国的,还是秦,或是汉,收货的也不知道。 但如这位所言,这只铜鱼如果是汉代的物件,又与晷仪为一套,那必然出自西汉太史令(掌天文历法,汉时世袭)。 找个懂行的买家,我说这是司马迁用过的,你信不信? 少说也是上百万。如果再能把那件晷仪买回来配成一套,至少卖上千万。 赵修能没说错:你别看人年轻,气度是真的不凡! 可惜老陈不在,不然两人绝对能臭昧相投。 暗暗感慨,李金钱收起盒子,又举了举茶杯:「有什麽帮得上的,林兄弟尽管讲!」 林思成点点头,拿出了马陵的秋陵图,摊在茶台上:「李掌柜人面广,麻烦你打问打问:类似的物件,像这麽新的还有没有?范围大概在丽水丶金华一带……价钱好说!」 其实就在金华,甚至就在武义,但林思成不能说的太确定。 「谈不上麻烦!」李金钱回了一句,又仔细瞅了瞅,「但这画,感觉有点不大对?」 「确实不大对,其实就是仿的!」林思成说着编好的说词,「但李掌柜你看这画工,这笔力,算是顶好了!」 李金钱点了一下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画工确实不错,字也写的漂亮,但沦落到仿赝品的地步,想来也不是什麽名家。 稍稍一顿,他又突发奇想:这位不会是想把仿品弄成真品吧? 赵修能不是说,他捞的是正行吗? 他试探了一下:「林兄弟,只找画,不找人?」 林思成点头:「对,找画。也不论是文书丶经卷丶古籍丶字帖,但凡是纸或绢的,也不管是上面是画还是字,越多越好,越新越好……但不找人!」 李金钱心里一动:果不然! 骤然,心思又活络起来:赵修能说他只捞正行,但看来也没那么正吗? 就是不知道,眼力是不是真的高? 转着念头,他又指了指画:「不是我自夸,只要省内真有这类东西,不过是几个电话的事情。但林兄弟远道而来,又送这麽大礼,委实愧受!」 稍一顿,李金钱看了看货架:「要不,林兄弟再挑两件?」 林思成怔了一下。 李金钱他当然不陌生,感觉心挺细,也够谨慎。但再一见,怎麽感觉和陈威一样:见人就想拉入伙? 但送上门的漏,没有不捡的道理。何况从倒斗和文物贩子的手里捡漏,压根不需要有丁点儿的心理负担。 暗暗转念,林思成笑了笑:「这怎麽好意思?」 (本章完) 第133章 眼光也就一般? 第135章 眼光也就一般? 没点好处,人家凭什麽帮你找东西? 所以林思成把铜鱼还了回去。 再者这东西搁他手里,除了捐之外,再没半点用处。等於林思成分文不费,却让李金钱帮了他价值二十亿的大忙。 但帮了忙不说,李金钱还要再送他两件,还能是图林思成长的好看? 当然是因为团伙急需这样的人才。也不止是现在缺,而是一直都缺。 包括被查之前,陈威和李金钱仍旧干过把几千万的东西买几十上百万的勾当。 但别奇怪,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盗墓团伙都是这一类。陈威和李金钱已经算是相当拔尖的那种…… 胡乱转着念头,林思成站起身来。 李金钱也跟着起身,稍一沉吟:「要不,我带林兄弟到库房看看!」 林思成笑了一下,轻轻摇头:「这儿就挺好!」 不用猜,所谓的库房,定然全是生坑货。 这里则不然:这些基本都是陈威和李金钱从正当渠道收来的。一为掩人耳目,二为与同行交流。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洗钱丶送礼。 当然,其中估计也有四十九左右出土,擦着政策的边交易的文物。以及一些比较敏感,够得上一级文物的东西,就像那只铜鱼。 像这种的就只能收藏,或是当做研究标本。 剩下的基本都能入手,更能交易。 随意一扫,林思成叹了口气:「李掌柜好眼力!」 李金钱矜持的笑了笑:「眼力谈不上,全赖朋友们给面子!」 这当然。 搁古代,陈威是「七省市倒斗界总瓢把子」,李金钱就是二当家。黑白两道通吃,江湖朋友们当然给面子。 暗暗转念,林思成走到立架前。 这一架大都是拓片,也就是拿墨或颜料,涂染碑或器皿,再用宣纸将上面的文字的图案拓下来。 所谓的金石学家,除了研究有限的实物之外,其实都是以这一类为主要的研究样本。 来源很多,但能摆在这里的,就只有一个途径:古墓。 林思成对这一类的兴趣不大,所以只是一扫而过。但脚都抬了起来,他又顿住,眼睛看向中间那一层。 一方三尺宣纸,上面拓满了字迹,最上首,印着一只古里古怪的动物。 有鳞,有爪,乍一看,像是半蹲的鳄鱼。实则为负屓,既传说中龙生九子的第八子。 又称螭虎,平生好文,故立於碑文上,常做墓志铭外的饰纹。 拓片上有这个纹饰不奇怪,但怪的是碑文:田租既有定额,子孙不得别增数目,所有逋租亦不可起息,以重困里党之人。但务及时勤索,以免亏折……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自宋至清,屹立八百年不散,被朱元璋亲赐「江南第一家」的浦江郑氏郑义门的家规。 相关的文物林思成也见过,故宫中就有明丶清时期的郑氏刻本。但牌拓,他却是第一次见。 再看看碑顶的负屓,林思成恍然大悟:这怕不是墓志铭? 但前世没听过浦江郑义门家族墓群被盗过,那这份碑拓是从哪来的? 关键的是,那一盗,就是上千座…… 看林思成看的格外认真,李金钱瞅了瞅:「林兄弟喜欢这一类?」 林思成笑了笑:「只要是好东西,我都喜欢。」 两人一笑而过,又往前走了几步,林思成再次停下。 这一架,却又成了丝织物。 锦丶绫丶缎丶罗丶绢丶绮丶纱,甚至还有半匹缂。 朝代一时不好判断,但至少都是清以前。关键的是其中的一件直领对襟衫。 看似黄不黄,褐不褐,还皱皱巴巴。但这是典型的南宋士大夫常服,其中宋罗(提花罗织物)占百分之六十以上,代表宋元时期最高丝织水平。 妥妥的国家一级文物,甚至都不用查从哪里出土,生前是谁所穿,送到国家丝绸博物馆,就能当镇馆之宝。 哪怕是在黑市流通,价格至少也在千万左右。如果是国外拍卖,下了亿,林思成敢嚼着吃了。 但在这儿,却堂而皇之摆在货架上。 再看价格:一百二十万。 看他站着不动,李金钱眨了眨眼睛:「赵伯澐!」 林思成怔了一下。 可以,这次至少知道是从哪挖出来的。 赵伯澐是赵匡胤七世孙,最高任过苏州长洲县令副手,卒於南宋嘉定九年,葬於台州黄岩县。 所以,他们只当是南宋县令的官服来卖,当然也就值百来万。 但这玩意和铜鱼是一个性质,买回来除了捐,就是捐,收藏都不可能。林思成也只是一时好奇,过过眼瘾。 又往前,林思成甚至看到了景宁丶泰顺一带古畲族的棺材板:就因为上面刻的是凤凰纹。 不得不说,陈威和李金钱的业务范围是真广:这种棺木,必然是吊在悬崖洞穴里的悬棺。 再往前,林思成不由一顿,盯着架上的几口瓷盅。 很小,腰径只有五公分左右,比茶盅稍大点,但造型却像罐子。 典型的北宋磁州窑铁锈花,罐身绘满了棕白两色相间的羽毛状花纹。乍一看,挺漂亮,但拿在手中就知道,罐身比较粗糙,疙疙瘩瘩。 像是把釉烧废了一样。 再摸内壁,设十二道螺旋凸棱,更像是湿度不均,异致入窑後骤然受热,瓷胎变形。 想来陈威和李金钱更不知道这东西的具体作用,才会标这麽低:四只罐儿总共十二万。 但这玩意是磁州窑特制杏林釉,作用就一个:拔罐。 烧好後,会用朱砂丶雄黄丶艾灰等二十多味药材浸泡百日,只有加热到六十度以上才会释放药性。 会用的人很少,除非宫廷御医。所以别说现代,就是搁宋代,能认得这玩意的也极少。 但靠这玩意,宋代御医能拔出疟原虫卵。 真正的好东西,更说不好,罐内残存人血细胞,搞不好能测到宋代皇帝的DNA数据。 既便抛开这一点,这也是正儿八经的宋代宫廷御用器物。不论是从历史丶医学丶科学等层面,这四只罐儿也价值不菲。 林思成点点头:「包了!」 李金钱凑上来瞅了瞅:「林兄弟喜欢这一类?」 「还行!」林思成不动声色,「感觉工艺很有特点,带回去研究研究!」 工艺特点? 明明烧废了好不好? 李金钱暗暗狐疑,又看到林思成拿起了一樽犀角杯。 通体泛黑,骨玉间隐透血丝,像是血沁一般。 东西倒是挺老,明中左右,但可惜,为追求「红玉」的玉质感,雕刻前用血染过色,好好的一只犀角杯给染废了。 但林思成一看就是好久,最後手一挥:「包了!」 李金钱瞄了一眼标签:二十六万? 「林兄弟,这角杯染过色!」 林思成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 赵修能都快把这位吹到天上了,但看来,眼光也就一般? 只是一眼,林思成就知道李金钱在想什麽,只是笑了笑。 是染过色没错,但这是明代的血沁犀角杯。 捡大漏了! (本章完) 第134章 断人财路,七级浮屠 第136章 断人财路,七级浮屠 微风徐徐,西湖鳞波微漾。 乌篷船荡开菱叶,白鹭冲天而起,掠过了孤山角。白堤的梧桐叶簌簌飘落,盖住了雷峰塔的倒影。 轻轻推开雕花窗,桂香混合着浓浓的水汽飘了进来。 「哗」的一声,桌上的宣纸微微一晃。 林思成回过身,徐徐吐了一口气。 GOOGLE搜索TWKAN 记得前世徐谓礼文书被追回的时候,公安机关明确报导,是十七副。 但李金钱,足足给他找回来了三十七副,比前世整整多了两倍还多。 七卷录白告身:记录徐谓礼从嘉定十四年(1221年)至淳佑十二年(1252年)的官职文书。 相当於现代官员的「任命书」,其中详细记载了南宋官员选拔丶委任的流程。 五卷录白敕黄:即朝廷颁发的敕命文书,涉及徐谓礼在任期间处理的政务丶案件等,详细反映南宋地方行政运作。 另有二十五则录白印纸:即官员考核档案,记录徐谓礼的考绩丶奖惩丶任期等等。 都很罕见。 不,应该说是极其珍贵:不但为研究南宋官僚制度,如考课丶俸禄丶差遣等流程提供了连续原始档案,更揭示了宋代纸质文献制作与保存技术的高度成就。 以及南宋独创的「卷轴封装(轴头涂蜡)防氧丶外罩矾胶绢囊防水」的纸质资料封存技术。 只说一点:盗墓份子下坑後,这些文书全是从水中捞出来的,谁敢信? 更有甚者:堪比敦煌藏经洞文献的完整性。因为这些玩意,推翻了好多已有结论的历史研究成果。等於好多宋代考古学家丶历史学家数十年的辛苦研究,全是白辛苦。 所以,何止是二十亿? 而他就花了十万,而这十万:五万是文物贩子从盗墓份子手中买回来的成本价,剩下的五万,是给李金钱小弟的辛苦费。 即便早有预料,林思成依旧觉得神奇:这样的东西,就卖五万? 反倒是另外几卷,在林思成看来像是搭头一样的「龙泉吴氏买地契书」丶「吴氏陪葬佛经」,花了林思成三十多万。 这是从离徐谓礼墓三十多公里外的永康买回来的,同样的纸质,同样的封装技术。 有这几件,可以进一步映证徐谓礼文书的真实性,算是意外之喜。 而李金钱,就用了两天…… 林思成暗暗的一叹,俯身卷起文书。 顾明也来帮忙。 「成娃,这些东西都挺贵吧!」 林思成点点头:这样的东西,已经不能用「贵」来形容了。 顾明的眼睛「噌」的一亮:「能卖多少钱?」 「卖?」林思成怔住,「脑子有坑?」 他能保证到时候这些东西不被没收,都得烧高香,还卖? 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是吧? 瞪了顾明一眼,两人麻利的收拾,也就将将装好箱,电话「嗡嗡」的一响。 李金钱? 林思成顺手接通,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林兄弟,还没走吧?」 「还没!」 「没有就好……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听闻兄弟眼力高绝,修复手艺更是不一般,很是仰慕。所以想和林兄弟结识一二,不知道能不能赏脸。」 林思成愣了愣,很想问一句: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姓陈? 如果是前天,或是昨天,他估计就答应了。 但现在,既然决定要断人财路,还是不要见的好。 换个角度,也是救他们一命。 如前世,陈威死刑,老婆丶儿子丶女婿无期。 李金钱也一样,biubiu……儿子二十年。 但其馀不论,就冲桌子上凭空多出来的两卷文书,以及二十四则录白印纸。 特别是後者:这是「徐谓礼文书」的主体,前世公安机关只追回了十二幅。而李金钱,则给自己找来了整整二十五幅。 而且还在找……就凭这个,都得念念李掌柜的好。 思忖间,他暗暗一叹,又笑了一声:「李掌柜,真是不巧,约了朋友,下午要去趟苏州。你看,下次行不行?」 「当然行!」李金钱爽朗的笑着,「那说好了,你下次来了,一定要打电话!」 「好!」 客气了三两句,挂了电话,林思成又一叹。 应该是不会有下次了。 装好卷轴,他提起囊匣:「走!」 「啊?」顾明愣了一下,「还没买票!」 「明天再回,先去绍兴!」 「哦~」 一切都由林思成安排,顾明问都懒得问,提起皮箱跟在後面。 差不多两个小时後,两人到了绍兴镇宝山。 顾明在山下看箱子,林思成独自登上陵园之南的青阜尖。 登高望远,南宋皇陵六帝六後,尽收於眼前。 乍一看,青山绿水,风景秀美,典型的四象格局:背靠镇宝(玄武),前临若耶(朱雀),左右低丘环抱(青龙丶白虎)。 但如果让林思成用风水学的角度解读一下:靠山山势平缓,缺乏雄浑之气。水龙更为零散,陵园前临的朱雀,仅仅只是一条溪。 再进一步:镇宝山仅为会稽山支脉,会稽山有没有龙脉都不一定,何况是支脉? 即便有,也聚不住,因为青龙二象:两则皆为丘陵,但山势低矮,又短又平,既无虎踞之魄,更无盘龙之势,既藏不住风,也聚不住气。 所谓风水不够人气凑,当初南宋司天监选址时,籍《周礼·职方氏》列会稽山为「扬州之镇」,将上阜山改名为镇宝山,赋予其「南国龙兴」的隐喻,以弥补地理劣势。 估计没起作用,因为结局很不好: 南宋灭亡後,江南释教都总统(僧官)杨琏真伽奉忽必烈之命,「断汉人气脉」丶「发掘宋陵」。 怎麽断的?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载:「收金银宝器十馀车,截理宗顶骨为饮器」,并取宋帝遗骨,「杂以牛马猪狗枯骨,筑塔於杭故宫,名曰镇南塔」。 好的是,之後理宗头盖骨被朱元璋寻回,先以帝王礼暂厝南京天章寺,後重新安葬於修葺後的永穆陵。 现在都还在: 再之後,朱元璋重修六陵,安稳了五百年。再再之後抗日战争爆发,又被日本人镇了一遍: 树砍光,陵推平,石人石马全部敲碎,再犁地三尺。 後世好多洗地的推给了汪伪军,林思成表示呵呵。 按道理,三番两次,地宫早被挖了个底朝天,宝贝该盗的全被盗完了。别说尸骨,连石桌石台都没剩下几座。 但别怀疑,真的还有宝贝。 2022年,有关部门宣布:经卫星遥感,发现宋六陵仍有完整墓葬。并存在「非自然地下反射信号」。 说人话:地宫之下还有地宫! 是不是真的是靠卫星遥感发现的,林思成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年,陈威和李金钱的坟头已开始长草。 被这俩从第二层地宫里弄走了多少好东西,林思成更不清楚,但据文献记载,被杨链真伽「犁地三尺」之後,六陵中还相继被盗走了好多。 马乌玉笔箱丶铜凉拨锈管丶真珠戏马鞍丶交加白齿梳丶香骨案丶伏虎枕丶穿云琴丶金猫睛丶玉色藤丝盘丶鱼影琼扇柄……等等等等。 件件都是国宝。 就按这个标准,不biubiu你biubiu谁? 再看前天那只戗金漆盒,陈威和李金钱肯定知道那是南宋宫廷御器,不然不会卖八十五万。 也肯定已经怀疑六陵中还有宝贝,不过还在表层打转。但如果任这俩折腾下去,最多不出五六年,就能发现地宫之下还有地宫。 然後,轰…… 所以,即便是出於不让国宝流到境外考虑,林思成也不能坐视不理。 再然後,biubiubi…… 别怀疑,盗皇陵就一条路:死罪。 但现在,两人估计也就十来年。关键的是,两人的小孩都在上高中,压根还没参与进来。 只从这两点而言,陈威和李金钱就该好好的感谢一下自己。 转着念头,林思成拿出新买的手机,新买的卡。 老太太,南宋六陵地宫之下还有地宫,好多好多的宝贝……你要不要来看看? 没打电话,就一条简讯,但足矣。 老太太除了辈份高,学生还贼多,好多都在主要部门,肯定会派人来查一查。 一查,就肯定能发现最近的盗掘痕迹,而陈威和李金钱现在正处於发展初的阶段,不至於遮天盖地,所以当地也会重视起来。 而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发现地宫之下的地宫,算不上太难。 但万一没发现呢? 那就只能自己来…… 发完简讯,林思成拍拍屁股下山。又特意绕了个弯,把拆开的手机和卡丢进了湖里。 顾明还等在山根下,计程车停在更远的路边。 林思成挥了挥手:「走!」 顾明眯了眯眼:跑这麽远,就为了爬到山头上看一眼? 但他记的清楚:少说,少问,少看……所以只是狐疑了一下。 但随即,顾明又想了起来:「你最好还是回个电话,你那位王教授,电话都打我手机上来了,问我们是不是还在杭州,什麽时候回去?」 林思成惊了一下:「王教授咋知道的?」 「估计是干爷讲的。」 林思成点点头。 两人来杭州,知道的人不多。主要是怕王齐志追过来,林思成就把手机设置了。 原因很简单,老师的身份太敏感:啥,红三代?还找文书,我给你找个嘚儿。 万一再搞不好,把狗逼急了跳墙怎麽办? 但瞒谁也不可能瞒家里人。 「回杭州就订票,看晚上有没有航班!」 顾明摇摇头:「我查了,最早的一班是明天!」 「好,那就明天早上!」 …… (本章完) 第135章 把你埋到古坟里 第137章 把你埋到古坟里 天有些阴,林荫道两侧的长椅沾着夜露。 「叮零叮零~」 铃铛声穿透薄雾,车轮碾过青石板,车筐里的豆浆杯摇晃起伏。 「吱」,捏了一把手闸,肖玉珠後跨下马,支好自行车,提着早餐进了办公室。 脚下风风火火,嗓门扯的贼大:「李师姐,吃饭……」 但还没说完,她猛的一个激灵:办公室里三四位,全部直勾勾的盯着他。 王齐志,关兴民,郝钧…… 李贞给她使了个眼色,肖玉珠秒懂,匆匆问了声好,提进早餐溜进了操作间。 李贞沏好了茶,又欠了欠腰:「王教授,我们就在隔壁,你有事随时叫!」 「好!」王齐志笑了笑,「麻烦了!」 等李贞出去,关好了门,王齐志看了看表:「关主任,林思成几点的飞机?」 「六点十五起飞,八点半到!」 「现在九点十分,那安宁已经应该接到人了!」 「肯定的,就四十来公里,差不多快到了!」郝钧拨着号,「但怎麽还关机?」 关兴民回了一句:「估计是没开!」 话音落下,三人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搞什麽飞机? 三号早上买的戴进的画,下午就跑去了杭州,一去就是五天。 去干什麽了,不知道,为什麽关机,更不知道。 倒是给家里说了,说是去找那三幅画的线索,但如果只是找线索,没必要关机。 所以,总感觉林思成鬼鬼祟祟的。 暗暗狐疑,几人又闲聊了一阵。差不多又过了半小时,「吱」的一声,大切停到了工作室的门口。 林思成和顾明跳下车,叶安宁也来帮忙,三人从後备箱取囊匣:一口,两口,三口,四口…… 能用囊匣装的东西,价值肯定不匪,几人当即就坐不住了。 齐齐的出了门,林思成一怔愣:王齐志在他能理解,但这大清早的,关兴民和郝钧是什麽情况? 看他一脸茫然,关兴民笑了笑:「杨会长,玉器!」 林思成怔了一下,一拍额头:一个多星期前,两人就约好,等赃物追讨个差不多,市局会请林思成去鉴定一下。 但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徐谓礼文书》,哪还能想得起来? 还好死不死的,电话关机?关兴民没办法,只能到学校来等他。 至於郝钧,肯定是来凑热闹的。 「关主任,对不住,一时给忙忘了!」 「没事,人已经抓了,又跑不掉?」 关兴民回了一句,既震惊又好奇:「五口囊匣……林思成,你这是跑杭州进货去了?」 别说,还真有点像? 林思成笑了笑:「是淘的有点多!」 三人一听,更好奇了,帮着把箱子提了进去。 「老师,这几天情况有些特殊,所以没开手机……」 王齐志哪还能顾得上,随意一摆手,只是盯着箱子。 林思成既然说「淘」,那就说明东西都不差,又用囊厢装着,那就更不差。 关兴民和郝钧更好奇。 之所以提到学校来,林思成本就是准备和王齐志商量一下怎麽处理。正好关兴民和郝钧也在,省得再单独请教了。 他一口一口的打开。 先拿出的是《群书治要》,三人瞄了一眼。 这书非常冷门,至少王齐志和郝钧都没什麽印象。 关兴民知道一点,但很模糊。翻开看了看内容,才隐约想起来一点。 正在努力的回忆,叶安宁「咦」的一声:「天明述斋刻本?」 林思成暗暗一赞。 故宫里倒是有收藏,不过只有「阮元扬州刻本」和「苏州林氏跋文刻本」,叶安宁应该见过。 但还是那句话,这书太冷门。 在古籍多如牛毛的故宫中,这书只多算沧海一粟。但叶安宁能凭藉牌记和刊记,判断出这是天明述斋刻本,可见记忆力。 「和刻本?」关兴民恍然大悟,「国内好像没有?」 当然没有,日本也没几套全的。 「那岂不是就是善本?」王齐志笑了笑,「好好珍藏!」 「好!」林思成点点头,放在一边。 而後,他又拿出那块玉璧。 乍一看,好新。结构细密,质地油润,通体不见泌斑和锈色。 但几人都是行家,至少能判断出这绝不是新玉:阴刻线底部呈波浪状起伏,线壁有侧坡崩茬。 孔道很直,但仍有台痕(管钻接续痕迹)……这些都是正宗的古砣工痕。 仔细再看:工序以斜砣深挖,再用圆砣迭磨,再通过「分层去地」法逐步显形。 刻痕长短交错丶疏密有致,人物衣纹方折硬朗,静物线条簇而不乱。 王齐志仔细瞅了瞅:「有点像是……康乾时期的扬州工?」 「就是扬州工:天廊纵深,光影明暗,但主体仍守中式散点构图……这是受郎世宁绘画风格影响,融入了一部分焦点透视的技法……」 关兴民格外肯定,「雕刻之人,必为画师,且画技绝不差!」 稍一顿,他又眯起眼睛:「阴刻浅浮雕模拟水墨皴法:以三角刀丶平口刀交替,再现披麻皴丶卷云皴丶斧劈皴。 又通过铲地深浅技法,呈现类似水墨山水的「焦丶浓丶重丶淡丶清」五色。又以「陷地深刻」绝技逐层铲去地子,形成类似多层镂雕的立体空间……」 「这更像是扬州工『以画入雕』的刻竹技法,但能用到玉雕上,且功底之深,刀法应用之巧妙,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但为什麽没留款?」 说着,关兴民又翻过玉牌:「叶助理,依你看,像谁的风格?」 乍一看,就挺古怪,关兴民向叶安宁请教? 但从董其昌的那半幅字之後,关兴民就知道,叶安宁的字画鉴赏功底并不比他低。 何况,他可没在故宫泡十年…… 「竹面如宣纸,刀痕似墨韵……有点像故宫中《竹石图笔筒》『咫尺万里,意在刀先』的意韵……」 叶安宁眼睛一亮:「周颢?」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又点点头。 个个都是人才,还聚到了一块。 如果带到李金钱的店里,估计不到半天,就能被这几位买走小半…… 关兴民惊了一下:「周颢?」 这是清代唯一一位被立传的竹人(竹雕家),更是清代着名画家,师从清四家的王翬。 存世的字画作品不多,竹雕更少,已知的就五件: 《竹石图笔筒》,收藏在故宫博物院。《松壑云泉图笔筒》,收藏在上海博物馆。 《溪山渔隐图竹根雕》,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兰亭修禊图香筒》,收藏在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溪山行旅图竹插屏》,收藏在大英博物馆。 关兴民想了想:「但周颢的玉雕,这好像是第一件?」 林思成摇摇头:「没那麽夸张!」 周颢有後人,且不止一支,存世的作品还是很多的,其中就包括相对好保存的玉雕。 不过很少面世,既便交易,也是私下进行。 当然,价钱不低,林思成估计,这块玉壁怎麽也有一百四五十万。 林思成继续放到一边,又拿出了漆盒。 东西刚拿出来,郝钧眼皮一跳:「朱漆戗金莲瓣式奁……你去常州了?」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大哥,我就算去了常州,也不可能把人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偷出来? 别说,这一类现在公开馆藏的,就常州那一件。所以东西虽不大,级别却极高:国家一级文物。 但江南一带民间流传的却不少,特别是黄岩南宋赵伯澐墓:前後三个老婆,里外六个小妾,出土的妆粉漆盒足有三十多。 等2016年正式发掘的时候,已被盗的只剩了一只。所以毫无意外:国家一级文物。 再加独特的戗金工艺,这玩意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国宝! 虽然不少,但黑市价格不低,一只大概两百到三百万左右。这一只是因为太新,所以李金钱一直没卖出去,才降到八十五万。 但给林思成,这价格已是极高:又不能卖,说不好还得被没收,就只能做研究。 林思成依旧放到一边。 王齐志盯着漆盒,神情越来越狐疑。刚想问什麽,但看到林思成又取出几只小罐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代的磁州黑白瓷,比不上五大窑,但价值也不低。 唯有一点,这罐的釉好像烧废了,罐面星星点点,疙疙瘩瘩。 胎体好像也变了形,里面是一道一道的棱。 几人对瓷器也就是略懂,都没看出这玩意是干什麽用的。 王齐志瞅了瞅:「林思成,这什麽?」 「学名杏林釉,其实就是给南宋皇帝拔罐的火罐。」 几人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皇帝?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又拿出那只犀角杯。 几个人正想着「皇帝的火罐」,都没顾上,王齐志也只是无意间瞄了一眼。 头都转了过去,正准备再再那几只罐子。他又觉得不大对劲,又转了回来: 感觉这杯,之前在哪里见过? 仔细再看,犀角? 懂点常识的都知道,犀角不可能发红,如果是红的,必然染过色。 所以,特徵这麽明显,不可能没印象? 正努力回忆着,看到叶安宁呆住了一样: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王齐志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我的天……故宫的赤霞杯,就从万历皇帝的墓中挖出来的那只,不就长这样? 心里一跳,王齐志「腾」的站了起来,眼睛钉在了角杯上。 但越看越像,越看越像……心脏也跳的越来越快。 本能的,王齐志又扫过古籍丶玉璧丶瓷罐丶漆盒,以及还没有打开的三口箱子。 他终於知道,整整五天,为什麽林思成的电话一直关机? 就这些,如果不是林思成从文物贩子和倒斗的手里买回来的,王齐志敢啃着吃了。 关键是,还有三大箱…… 下意识的,王齐志的眼皮噌噌的跳,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林思成啊林思成,你狗胆不是一般的大? 一百个盗墓的,九十九个手上沾血,比贩毒的还凶残的。你就不怕被人谋财害命,把你埋到古坟里? (本章完) 第136章 万一不行,就自己来! 第138章 万一不行,就自己来! 关兴民按着沙发的扶手,上半身用力的向前倾。 本书由??????????.??????全网首发 郝钧的眼珠不断转动,忽而看一眼瓷罐,忽而再看一眼犀角杯。 皇帝的拔火罐,就已经够让人震惊了,又突然冒出来了一只万历的赤霞杯? 林思成,你是跑皇陵去搞批发了吗? 一道道目光凝如实质,钉到了脸上。林思成恍若未闻,招了招手:「顾明,来!」 一直装透明人的顾明站了起来,林思成让他解开衬衣的第二颗扣子,又将後颈的衣领往下拉了拉。 而後拿起一口小罐,先擦,再洗,再温。 同步讲述: 「《续资治通鉴·宋纪一百五》(赵构):金人陷临安…帝如明州。金人陷越州…帝次定海县,遂如温州,临跸州治……」 「时居四困之地,与魑魅为群,疾病侵迫,瘴疠(疟疾)交攻,久疾不治……」 「乃召群臣而议,起居郎符(苏轼之孙苏符)奏曰:其祖(苏轼)谪(贬)琼州(海南),瘴乡风土,头目昏眩,寒热时作。後自撰一方: (罐)以药浸之,以火熨之,热覆患处,罐住立觉紧吸,瘴毒自出……乃谕令(太医令)习之,帝(赵构)愈……」 「之後,这剂医方就保存了下来,先录於《苏学士方》(苏轼自撰医方),後与《沈括良方》合编,撰为《苏沈良方》……」 林思成试了试罐子的温度,又抽出一张纸巾点燃,在罐里绕了两下,然後往顾明里的脖子一扣。 「啪」的一声,罐儿紧紧的贴在皮肤上。 其它几人眼皮一跳。 林思成接着讲:「虽然史书中和方书中都有记载,但不管是史学家,还是中医学家,都认为是以讹传讹……也确实有点:用火罐治疟疾,的确有些扯淡。」 「直到1978年,江西樟树南宋墓出土了十二件成套的磁窑拔罐。从内壁残留的人血细胞中,检测出疟原虫卵形痕……」 「之後送到京城,继续研究,证实瓷胎与釉料中均含朱砂丶雄黄丶艾灰等二十六味药材,当温度达到四十度,就会自动释放药性……六十度时最佳!」 「啵~」林思成把小罐拔了下来,放到桌上:「就像现在!」 几人抽了抽鼻子,脸色齐齐的一变:小罐尚有馀温,丝丝缕缕的雾气从罐口里飘了出来。 关键的是,带着药香。 其它不知道,但艾草和雄黄的味道,他们还是能分辩出来的。 「而不管是粗糙的薄釉,釉面的凸点,以及内部的十二道凸棱,都是为了更好的吸附药力,释放药性。同时,暗合十二正经……当然,最後一点属於玄学,不过还有……」 林思成拿起手电,又里一照,几人齐齐的凑了过来。 灯光下,罐壁丶罐底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小点,但极对称。 郝钧眼睛一亮:「穴位图!」 林思成点点头:「说准确点:铜人腧穴图!」 几人愣住,面面相觑。 是不是南宋的拔火罐,是不是如林思成说的那麽神,能治疟疾,暂时还不好说。但这淡淡的药香,和罐底罐壁上的穴位图,总归是真的吧? 但要说这是御器?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王齐志。 他俩终於知道,为什麽林思成的手机一直打不通,王教授的脸色为什麽这麽黑? 这四只罐子,绝对是林思成从盗墓贼手中买回来的。而且十有八九,是从南宋六陵中挖出来的。 出自於皇陵,可不就是御器? 但敢盗皇陵,绝对算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你小子是纯纯嫌自己命太长。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又拿过犀角杯。 几人精神一振。 普通的犀角,大都是乌黑,或是黑中显灰。品质较好的,骨质才会从梢部逐渐变淡。 大致长这样: 但这一只,却长这样: 後面这一只肯定染过色。 但怎麽染的,和万历皇帝的那一只「赤霞杯」有什麽关系,关兴民和郝钧真不知道。 愕然间,林思成又开始操弄:先是接了一杯温水,又找来了两只温度计。 一只让郝钧捏在手心,一只测水温。 「万历定陵出土的那只长什麽样,我确实没见过。但民国时,宣宗朱瞻基的景陵被盗,有一只流入英国,曾上过《British Medical Journal》(着名医学期刊,世界第三……)」 「经过检测分析:犀角采用活体采角:在亚洲犀濒死时截取角基,利用心跳馀温促使血液渗入角蛋白纤维,显微检测显示血红蛋白结晶呈雪花状…… 之後窖藏药浸:埋入朱砂丶人发灰丶童便配制的三阳汤中窖藏七年,使血色渗透深度达7-9mm。然後,用砒霜蒸气固化血色。最後,才会下刀雕制……」 「之後又经过检测,杯壁检出活性血小板生长因子(PDGF-BB),这东西就一个作用:加速伤口愈合,但具体是什麽机理,英国人也没研究明白。 其次,盛装黄酒三十分钟後,检出酒中黄酮类物质浓度提升十七倍。什麽机理,什麽原因,同样不知道。」 「之後又检出:持握时,一分钟之内,杯身温度异常升高2℃……原理同样不知道。」 林思成收回温度计:水温32,郝钧的手温也是三十二。 他端起杯子:「师兄,握!」 郝钧半信半疑,接在了手中。 然後,插在杯中的温度计,水银刻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几人面面相觑,跟见了鬼一样。包括王齐志,叶安宁。 手温三十二,水温三十二,凭什麽只是握了一下,就凭空涨了两度? 关兴民一脸惊奇,手按在郝钧的胸口:「你是不是心跳的太快?」 「我是好奇,又不是紧张,心跳快个屁?」 郝钧放下杯子,拿出温度计。顿然,刻度开始往下降。 五个人瞪起了十只眼睛:真就他娘的涨见识了? 所以,这还能是假的? 看着看着,郝钧一个激灵,和关兴民对视一眼,然後,两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国内就一只,对吧?就定陵出土,珍藏在故宫的那一只。 按林思成所说,国外也有一只,等於这就是第三只,对吧? 什麽活性因子,什麽黄酮类物质都不提,只说这凭空就能升两度,就能证明这东西有多神奇。 感觉用「国宝」这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东西的珍稀程度。 所以,林思成的胆子得有多大? 关兴民嗫动着嘴唇:「他们怎麽没把你埋坟里?」 林思成顿了顿:「他们不知道这是什麽东西,只当是染色的犀角杯!」 「废话!」郝钧咬着牙,「他们要知道,你早成一块一块的了!」 「那怎麽办?」林思成叹口气,「总不能当做没看见?」 几人愣住,无言以对。 不用猜,如果林思成不买,这件东西的结局就一种:流至境外。 或是被不懂行的买走,转一遍手,再转一遍手,迟早被懂行的人发现。 或是一直扔在货架上,有朝一日碰到懂行的,然後被买走。但不管是哪一种,都留不到国内。 林思成也绝不是想把这东西昧下来,或是怎麽样才买的。不然不会堂而皇之的拿出来,给他们看,还给他们讲那麽清楚。 一时间,王齐志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这个学生,真的是……他已经不知道怎麽形容。 怅然一叹,他又指了指:「那三箱是什麽?」 「南宋文书!」 回了一句,林思成揭开囊厢,没多取,就各样取了一幅。 都很新:帛囊新,文书新,轴头也新。乍一看,像是新近才仿的,还没来得及作旧。 本能的,几人想起了马远的那两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王齐志没见过,但听过,也知道就是为了那几副画,林思成才跑去杭州。 总不能,这东西和马远的画有什麽关联? 暗忖间,林思成解开一只帛囊,取出文书後,又往里灌水。 起先,众人还莫明其妙,但随既,几人眯起了眼睛。 明明是绵帛制成,但大拇指粗的囊袋都灌满了,竟然不见滴水? 不,甚至是渗都不往外渗? 现代的高科技? 正狐疑着,林思成把水倒干,把囊袋铺到了桌面上: 「鱼膘丶猪皮丶桐油合成明胶,而後胶三矾一,制成矾胶,均匀涂抹……一为防腐,二为防水!」 林思成又拿起只有食指粗细的卷轴:「两头封盖,再以蜂腊并朱砂合泥,封住缝隙:一为防水,二为防腐,三为防氧:即使卷轴内部形成无氧的真空状态……」 拔开两头的盖帽,林思成把文书摊开:「婺州(今金华)竹纸,防蠹处理以防腐,再刷矾胶:抗水丶防氧丶防腐丶防蛀…… 以及特质的松烟墨:一斤松烟一两胶,一两甘松霍香调……同样:抗水丶防氧丶防腐丶防蛀……」 放下文书,林思成又从箱子中拿出一支约摸胳膊粗的木匣:「木材为香樟,置文书於其中,而後漆封……」 顿了一下,他又环指一圈:「当初盗墓份子下坑後,这些南宋文书全部泡在水里……所以,失传的漆封丶蜡封丶囊封技术,以及代表南宋最高的造纸并制墨工艺。」 而後,林思成将三样文书一一摊开: 「录身告白七份:记录嘉定年间,徐谓礼从承务郎(从九品)丶修直郎(正九品),从事郎(从八品)丶通直郎(正八品)丶州通判(从七品)丶大理寺评事(正七品),再到知信州(从六品)……」 「敕黄五副:权知建昌军丶蠲免信州旱灾田赋丶及治水有功,特赐绯鱼袋……」 「印纸二十五则,这个最重要:包括赋税完成丶狱讼公正丶农桑劝课丶人口增长丶边防稳固…… 等於从嘉定到淳佑四十馀年间,南宋的政丶军丶民丶赋丶司法丶农业丶水利,乃至职官制度丶政务运作丶民生风貌记录的清清楚楚……」 林思成直起腰,呼了一口气:「但不用鉴,就如马远的那两幅画,咋鉴咋假。也不用怀疑,东西真的不能再真…… 最关键在於,大半的内容,都与之前的史学研究大相径庭,乃至背道而驰……」 王齐志瞳孔微缩,手指止不住的晃了一下:考古,研究历史的意义是什麽? 填补文献空白丶延长文明轴线丶纠正历史误读。再之後,才是保护和传承文化遗产。 所以林思成才着重强调,最後的那二十五份录白印纸最重要。 更关键在於,他说的最後那一句:大半的内容,都与之前的史学研究大相径庭,乃至背道而驰…… 所以,这些文书如果是真的,史学界的锅都要炸了好不好? 那麽多的论文,那麽多的结论,那麽多的研究成果统统作废。涉及到多少人的是不是应该是「荣誉」丶声舆,乃至身份丶地位…… 王齐志也算见多识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关兴民和郝钧早就麻了,就从林思成摊开三份文书,说了一句「南宋文书」之後,剩下的压根就没听。 常言,一页宋版一两金。这不是比喻,而是写实,甚至於写少了:哪怕是最普通的佛经,只要证实是宋版,交易金额就没下过千万。 如果不是刻本,而是抄本,甚至於官职文书呢? 乃至於,敕黄。 何谓敕?圣令。再看桌上这一份:开头,敕门下……结尾,奉敕如右,牒到奉行……黄纸书写,加盖御宝……这是圣旨! 清代的圣旨留存的才几封? 而他们的脚底下,却摆着三大箱…… 关兴民和郝钧已不知道怎麽估。 甚至於,感觉南宋皇帝的拔火罐,用科学都讲不明白的大明皇帝的犀角杯,也就那麽回事。 一时间,像是按了暂停键,不大的办公室,大大小小六位,却安静的像是按了暂停键。 十只眼睛冒着光,定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慢条斯理,一本正经的撒谎:「那天买了画,我总觉得不大对:画工怎麽看怎麽真,其它的却怎麽鉴怎麽假? 之後,我想着老太太见多识广,活得也够久,说不定就知道一点,然後给赵修能打了个电话…… 然後,赵修能建议我去杭州:毕竟马远马麟丶戴进都是杭州人。而且他那边就有朋友,说是非常资深,说不定就能问到点什麽……」 资深的盗墓贼是吧? 王齐志暗暗腹诽,瞄了他一眼。 林思成当没看见,继续讲:「但去了後,对方很谨慎,我报了赵修能和老太太的字号,对方却说我找错了地方?我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就在他店里转了转。没想,好东西还不少?」 是不少。 要是少了,你能带回来这几大箱? 几人面面相觑,个顶个的古怪。 王齐志又叹了一口气:「花了多少?」 「第一天花了一百万过点!」林思成指了指,「玉壁丶漆盒丶古籍都是那天买的。当时,还买了一件西汉太史令的青铜鱼钥……」 啥玩意? 西汉太史令? 下意识的,几人就想到了司马迁。 既便不是,那玩意在黑市也值上千万。 郝钧低头瞅了一圈:「东西呢?」 「还回去了!」林思成手一摊,「他们不认识那东西,甚至不知道是哪一朝的,所以我提醒了一下……然後,第二天就见到了老板!」 什麽老板,那是盗墓贼的头子。 等於林思成拿那件东西当了敲门砖…… 王齐志又气又笑:「就你这眼力,他们就没邀请一下你入伙什麽的?」 林思成点点头:「邀请了,但我没答应!」 几人齐齐的一怔愣,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 林思成这胆,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王齐志叹口气:「然後呢?」 「然後,他们为了感谢我,让我再挑两件,说是送给我。之後我确实挑了两件,就火罐和犀牛角,但付了钱,而且一份都没少:三十八万!」 呵呵…… 就那两件,三百个三十八万怎麽样? 「之後,我拿出马远的画,让对方帮我找一找。然後又过了两天,画虽然没找到,但他们找来了这六十多份文书……」 稍一顿,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但没让白找,花了十万……」 十万? 几人已经无力吐槽。 算一算,从前到後,林思成花了一百六十万左右。把那方玉壁卖了,就能抵得绰绰有馀。 剩下的,全等於白捡。 但就眼前的这些,如果按金额论,「亿」都打不住。 问题是,怎麽处理? 除了那两本和刻本的古籍和玉璧,剩下的全是一级文物。甚至於还得加个备注:国宝。 所以,卖是想都别想:前脚卖,後脚就得吃牢饭,管一辈子的那种。 收藏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分分钟种被没收…… 暗暗转念,郝钧皱起眉头:「所以,你是打算:捐?」 林思成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郝师兄,我说了那麽多,你是不是就只记住了仨字:忒值钱? 「郝师兄,我是研究生……哦,现在还不是,但马上就是。而且,还有工作室……」 郝钧猛的愣住。 他被惊的头皮都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国宝,值多少钱,一时给忘了,林思成还会搞研究。 漆盒应用的是髹漆与戗金工艺,既承上:与唐代金银平脱工艺异曲同工。又启下:发展至元代,衍生出嵌螺钿与戗金细钩填漆工艺。 只凭这两点,就够申报一下省级项目。 拔火罐与犀角杯,完全可以与省中医药研究院丶交大(西安交大)中医学院联合研究。 不管是哪一家,相关负责人绝对能笑的呲出後槽牙:这可是能发表国际顶级期刊的标本物料,压根就不是花多少钱能买得到的东西。 至於文书……只要一个电话,省博或市博的人可能都用不到十分钟,就会冲到学校来。 再想想这几件东西,以及项目本身,几个人看着林思成,神情又古怪起来。 这麽多的课题,跨了多少专业,你就一颗脑袋两只手,能研究的过来吗? 林思成没有说话:权宜之计罢了。 拔火罐与犀角杯无所谓,林思成不大懂中医,也没准备跨行。所以要不要研究都不一定。关键的是,不要被没收就行。 但文书,最好还是跟浙省的文博机构合作,不然查资料都没办法查。 总不能月月都跑一趟杭州,然後求爷爷告奶奶? 当然,现在肯定不行。至少也得等当地部门重视起来,开始发掘徐谓礼墓之後。 所以,要等老太太这边。 不是岐山的赵老太太,而是故宫的王老太太。 但还是那句话:万一不行,就只能自己来…… (本章完) 第137章 他在发光(加更14:上月末发错章节 第139章 他在发光(加更14:上月末发错章节,说声抱歉!) 郝钧丶叶安宁帮忙,林思成把东西一件一件的装了回去。 另一边,王齐志联系银行领导,关兴民通知市局鉴证中心的同事到银行录档。 没别的意思,以防万一。 也别怀疑人性的贪婪程度:放在金库的金砖都能被调换,何况你几件文物? 送到银行存好,几人又回到了学校。中午在餐厅随便对付了一口,然後又回到工作室。 王齐志丶关兴民丶郝钧你一言我一句,策划先联系哪一家,先研究哪一件。 专业性的东西三人当然不是太懂,但不妨碍他们清楚,这几件东西的价值和性质。 可以这麽说:光是把标书往上面一递,研究单位的影响力立地就能提升一个层次。 关键还在於,做为物主,林思成能参与多深,有哪些切实性的利益和影响力。 不然呢? 按他们的理解,这几件是林思成提着脑袋,拼着小命,才从犯罪份子手里抢回来的,总不能真让他发扬风格吧? 谁敢说这样的话,王齐志敢呸他一脸。 三个人心无旁骛,说个不停。 林思成无所谓,反正也不急,因为他暂时还顾不上。 他愁的是:没钱了。 爷爷给了他三百万,等於老爷子一百年的退休工资,够多吧? 但不到一个星期,林思成就花的见了底:买戴进的画一百五十万。去杭州又是一百六十多万。 所以都没够用。 好在顾明贼给力,拿着李信芳的卡,「咔咔」就是一顿刷。 这个要尽快还。 再者,还要成立「金银工艺」工作室,到时花的更多。 所以,得想办法变点现。 稍稍捋了捋,大致计划了一下,林思成给叶安宁说了一声,出了办公室。 又过了好久,三人说的口乾舌燥,叶安宁重新换了热茶。 吸溜了大半杯,王齐志才想起来:「林思成呢?」 叶安宁一脸无奈:他走了都快两小时了,你们才发现? 「他先回家了,看你们讨论的正热烈,他就没好意思打断,让我转告一声。」 三人愣了愣,对视了一眼,又别过脸。 想想也是可笑,讨论正题,却把正主晾到一边。甚至什麽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林思成几天没回家,确实得回去看看!」郝钧看了看表,「王教授,趁着高兴,走,我作东!」 「郝师兄,要不改天?」王齐志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林思成不在,总感觉差点意思!」 可不就是? 「对,改天!」关兴民连忙提醒,「折腾了一周多,明天让林思成缓一缓,後天还得到市鉴鉴定玉器!」 他一说,王齐志才想了起来:要不是为了那批玉器,关兴民和郝钧追不到学校来。 之前就说好的,肯定得去一趟,而且去一趟估计都不够。因为鉴完玉器,还得鉴翡翠。 这事忙完,就得和学校商量一下,青花瓷重新申遗的具体流程。同步团队配备丶研究工作也要尽快展开。 之後还得尽快去趟省博,谈一下金银工艺申遗合作。和省博谈妥後,就要着手成立工作室。 同步,还得考虑徐谓礼文书和磁州窑火罐丶血沁犀角杯的合作方,以及研究方向。 想着想着,王齐志猛的顿住:不是……这怎麽突然间,光是和研究相关的项目,就这麽多了? 不对。 原本就不少,林思成又从杭州带回来几大箱,所以才更多。 王齐志稍一思忖,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一点都不着急,就看着他们仨在那说个不停? 他解释了一下,关兴民和郝钧才反应过来:林思成就算是头驴,就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他也忙不过来吧? 那就暂缓。 但缓也只是林思成缓,该联系的单位还是得尽早联系,尽可能把声势搞大点。 响鼓就得重捶! 几人又聊了几句,各回各家。 王齐志在前,叶安宁在後。 舅甥二人一言不发,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刚到楼下,单望舒正好带着王有坚下了车。两人谁也没吱声,定眼看着王齐志抱着膀子耷拉着脑袋,从他们面前经过。 又开始了? 就像前面一段时间的林思成。 随後,叶安宁走了过来,娘俩依旧没吱声。静静的跟在後面,直到回了家。 然後,舅舅在客厅发呆,外甥在餐厅发呆。 特别是王齐志,老婆和儿子跟着他脚後跟进了家,他眼都没斜一下。 单望舒盯着看了半天:「安宁,你舅失恋了?」 「是林思成回来了!」叶安宁吃吃吃的笑,「舅舅在想研究的事情!」 「那你又跟着发什麽呆?」单望舒「呵」的一声,「害相思了?」 「哪有?」 叶安宁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林思成,他从杭州带回了好多东西,其中,有好几件国宝…… 其中有四只南宋皇帝御用火罐,一只明代皇帝御用沁血犀角杯。还有三箱,全是南宋官员文书,其中光是敕黄,就有五份……」 起初,单望舒还不以为意:心想别说去杭州,但凡林思成出了学校,哪次出去不带几件好东西回来? 但突然,她眼睛一瞪:「什麽杯?」 「南宋皇帝御用火罐……」 「我问的是後面一件?」 「哦,血沁犀角杯,和定陵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不是……他怎麽找到的?」 「从文物贩子手里收的,就花了二十六万……」 单望舒一脸愕然:这死孩子胆子怎麽这麽大? 叶安宁慢慢的讲,单望舒的眼睛越睁越圆,越睁越圆。 在故宫上了十多年班,她当然知道六十多份南宋文书意味着什麽。也知道敕黄是什麽东西,又是什麽性质。 但与之相比,她觉得,还不及犀角杯给她的震憾的十分之一。 因为,林思成所说的那些检测,故宫也全部做过。不过过於惊世骇俗,就没有对外公布。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找到第二只。 而且,毫不避讳的拿了出来? 所以,她算是知道,叶安宁在发什麽呆了。 而为什麽说起来的时候,眼底会发光? 叶安宁讲完,又沉默了许久,单望舒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安宁,如果是你,会不会拿出来?」 叶安宁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对啊,单望舒也不知道。 甚至於念头闪过,潜意识中犹豫的那一刹那,就是答案。 因为这样的东西,已经不是值多少钱所能衡量的,也并非御用不御用。更和它是世间奇珍,举世唯三,以现有的科学技术都研究不明白等等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懂一点的人都知道,为什麽安宫牛黄丸那麽贵:就是因为主药是犀角。 如果再懂点药理学,就知道,这药之所以能吊命,之所以需要用黄酒送服,就是因为其中的黄酮类物质。 而一杯黄酮类浓度提升十七倍的药酒,药效是一颗药丸的几十倍…… 越想,心里就越是难以平静,单望舒呼了一口气:「王齐志,如果是你,那只杯子,你会不会拿出来?」 王齐志怔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却叹了一口气。 你当他为什麽叹气,因为他也一样。 为什麽林思成就能不一样? 当然,你可以说林思成聪明,定力高,知道昧了这东西,会是什麽後果。 但她和叶安宁丶王齐志难道不清楚这东西的性质,难道定力就不高? 她们三个都是如此,普通人呢? 她想了想:「安宁,林思成准备怎麽处理?」 「他说,或是和省中医药研究会联合,或是交大中医学院联合研究……」 单望舒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王齐志,你有没有觉得,林思成有点傻?」 王齐志「呵」的一声:「他傻个屁?」 而王齐志之所以发呆,也根本不是叶安宁所以为的研究。 而是出了办公室之後,越想越觉的不大对:能捡到确实了不起,但更了不起的是仅仅几天,林思成就能把这些东西怎麽处理,怎麽安排琢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关键的是,他的这些计划和安排,全都停留在纸面上……哦不,口头上? 特别是那四口火罐和那只杯:医药研究机构和文博部门隔着八百杆子,那两件东西什麽时候能兑现,估计林思成自己都不知道。 反过来再说:他真要想研究出个所以然,为什麽不找京城的机构,岂不是更专业? 所以,林思成要是傻,其他人就得回石器时代当原始人。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他贼的都快发光了他!」 「对!」 单望舒会错了意,重重的一点头,「他在发光!」 (本章完) 第138章 思想再教育 第140章 思想再教育 蒸笼腾起热雾,顺着砖墙爬上了屋檐。 油条透着金黄色,嫩白的豆花泛着油珠,窜成了珠链。 商妍慢腾腾的出了校门。 依旧是那辆大奔,方静闲倚着车门,弟弟和妹妹守在两边。 她招了招手:「这边!」 姐弟三人看了看,穿过马路。 商妍指了指一长溜的餐馆:「吃点什麽?」 方静闲回了一句:「吃过了!」 商妍点点头,领着三人进了校门。 刚到八点,但各系已正常开课,校院里人影稀疏。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格外的清脆。 方静闲有些心不在焉,手插着风衣的兜,指甲无意识的掐着兜底的线头。 「怎麽了?」商妍瞄了一眼,「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麽!」 方静闲回过神来,眉头微微的皱了皱:「记不记得十一那天,我和你去开元?」 当然记得。 应该是在那家玉器店看过翡翠观音之後的一周左右,方静闲才慢慢的回过味来,怀疑杨志高和那位赵总在联手坑她。 越想越是不对,十一那天,方静闲叫了商妍,又请了两位朋友,准备去试探一下。 结果,扑了个空? 不止是人不在,而且连店都搬了。十一黄金周,商场一楼最黄金的位置,却空着好大一块。 问了附近的商户,都说不知道,只知道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但第二天一来,店铺就关了门,东西也一搬而空。 所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人都跑了,方静闲就只能做罢。 但这又过了一周多,她突然又提了起来? 商妍信口胡猜:「怎麽,那位赵老板回来了?」 「没!」 方静闲叹了口气,「被抓了?」 「犯事了?」商妍狐疑了一下,「什麽事?」 方静闲摇了摇头:「暂时还不太清楚!」 「那你叹什麽气?」 方静闲稍少一怔,不知道怎麽说。 好久,她嗫动着嘴唇:「杨志高也被抓了,和那位赵总一起抓的。只隔了一天:第二天的夜里,两人一起抓的,包括东西,一件没留?」 「啊?」商妍惊了一下,「十一的第二天?」 「什麽呀?是我们看过那樽翡翠观音像的第二天!」 商妍彻底怔住,停下了脚步。 她再是不懂,至少清楚「市协会会长」的含金量,更何况,那位杨会长已经连任了十多年。 说抓就抓?甚至那麽大一座店,那麽多玉器翡翠,说收就收? 而前一天,都还好好的? 关键的是,离他们去看观音像,就隔了一天…… 下意识的,商妍抬起头。 不远,就百来米,「陶瓷修复工作室」的牌匾映着晨光。不由自主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站在公安局的门口,打电话的那一幕。 林思成肯定没这麽大能量,林长青也没有。 但如果是王齐志呢? 顺着商研的目光,方静闲眯了眯眼睛:「是他,对不对?」 商妍摇头:「我不知道!」 「肯定是他!」 方静闲的眼睛渐渐明亮,「三号那天,我给他打电话,说杨志高被抓了,他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是吗?」 如果不是他,听到消息後,至少会惊讶一下,甚至於会松一口气。 但那天的林思成,语气太平静了。 还有之前,她怀疑杨志高给她做局之後,怕杨志高报复,还特意打电话提醒过林思成。 但林思成同样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谢谢方总。 所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杨志高被抓了。所以,不是他是谁? 但仅仅就隔了一天,这得有多大的能量? 方静闲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底透着几丝激动的光芒。 「然後呢?」商妍转过身,神情中透着几丝肃然,「你想干什麽?」 方静闲愣了一下,一脸愕然:「不是……你别这麽严肃啊?我就是好奇……」 不,你不止好奇,你还动了歪念头。 做古玩生意的人,一百个有九十九个都游走在灰色地带,所以极度缺乏安全感。也正是因此,这一类人最喜欢和政界的人交往。 关键的是,方静闲前不久才栽了个大跟头。而好死不死,靠山出了点事,面临将进未进的程度。现在的她堪称上告无路,下诉无门。 骤然碰到林思成这样的,就像不会水的人掉进河里,突然碰到了一只游泳圈…… 商妍肃声警告:「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 为什麽? 方静闲心里转着念头,又勉力笑笑:「我就是想和他合作!」 合作? 商妍笑了一声:「他要眼力有眼力,要技术有技术,要门路有门路,要关系有关系,你能和他合作什麽?」 「还是说,你能让他图点什麽?图你三十七八快绝了经,还是图你下垂的胸,更或是图你眼角的皱纹和脖子里的青筋?」 方静闲脸色发青,眼皮「噌噌噌」的跳:「商妍,你太恶心人了!」 商妍斜着眼睛:「废话,我不说恶心一点,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方静闲气的咬住了牙。 气归气,但她清楚,商妍一点儿都没说错:两人压根就没任何的合作基础,怎麽合作? 但突然,方静闲眼睛又一亮:「商妍,林思成是不是还没有女朋友?他今年大多来着,二十,还是二十一?」 商妍乍然愣住,慢慢的扭过头,看了看她妹妹。 然後,脸色渐渐古怪。 方静闲啊方静闲,你知不知道死字怎麽写? 你又知不知道,那位杨会长为什麽进去的那麽快? 你倒好,怎麽死的快,你怎麽来? 商妍已经无力吐槽。 正想着怎麽提醒一下,商妍顿住。 不远处,叶安宁提着掸子,仔细的擦车。 路边落满了黄叶,光秃秃的柳条扫过石板,声音枯桠而又细碎。 风儿一卷,绕起几道香风,又撩乱了几缕青丝。 捋了捋头发,又看到商妍,叶安宁停下掸子:「商教授!」 「叶助理要出去?」 「嗯,待会要和林思成出去一趟!」 「好!」商妍笑笑,「那你忙!」 就随意的打了声招呼,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方静闲後知後觉:「林思成的女朋友?」 商妍没说话。 是不是还不好说,但女人天生就有第六感:叶安宁看林思成的时候,眼底里有光。 不如李贞那麽炽烈,但更为坚定。 商妍又叹口气:「听话,趁早洗洗睡吧!」 方静闲没说话,只是往後瞄了瞄。 是挺漂亮,气质也好。 转着念头,几人跨过马路,进了工作室。 办公室的装修很普通,就刷了墙,刷了顶,又摆了点简单的家具。 林思成趴在电脑後面写写画画,沙发里坐着一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顾明站起来的时候,吓了几人一跳:又高,又壮,还黑,跟座铁塔一样。 「商教授,方总!」林思成起身介绍,「这是我发小!」 几人一一落座,林思成正要沏茶,李贞戴着防护围裙,擦着手进了办公室。 打了声招呼,她从林思成手里接过茶壶:「我来吧!」 林思成点点头,转身去取玉璧。 动作很正常,语气很平静,甚至於人,方静闲也认识,更见过。 知道这是商妍的助教,也是她的学生。 但总感觉,商妍的学生接茶壶的时候,眼神不大对。 本能的,方静闲看了看商妍,商妍脸色一黯,又轻轻一叹。 知道我为什麽让你洗洗睡了吧? 但凡有一丝可能,能轮得着你姓方的动歪心思? 两人正对着眼神,林思成取出一口木匣子,解开锁扣。 几人齐齐的眯了眯眼。 凝脂般莹润的玉质泛着柔和的暖光,如膏如脂的细腻质地仿佛能沁出水痕。 玉璧形制圆融饱满,外廓浑圆如满月,璧面以浅浮雕丶镂雕技法雕琢出寿星携童子的祥瑞场景,布局疏密有致,刀工流畅如行云流水。 仔细再看:寿星长髯垂胸,额部高隆如寿桃,眉眼含笑,慈祥可亲。身披宽袍大袖,衣纹褶皱自然飘逸,双手捧仙桃,姿态恭敬又不失灵动。 童子面容圆润如莲,头顶双髻,活泼天真。手持蟠龙杖,身侧祥云缭绕,仙鹤翩跹,一派逍遥仙境之气。衣带随风轻扬,足踏瑞草灵芝,似从云端踏雾而来。 再看纹饰:玉璧边缘雕缠枝莲纹,枝蔓蜿蜒连绵,寓意「生生不息」;间缀蝙蝠,谐「福」。寿桃喻「寿」。灵芝,表「如意」。 四纹构成「福寿双全」的吉兆。地子上浅刻海水江崖纹,浪涛隐现,暗合「寿比南山丶福如东海」之颂。 仔细看了一遍,手指轻轻触摸着温润的玉质,方静闲双眼泛光:「康乾时期的扬州工!」 林思成点点头:方总的眼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南山寿星」的款,方静闲仰着头想了想:「虽非宫廷玉作,但必为名家。」 关键的是:玉璧以「寿星童子」为核,将长寿(寿星)丶多子(童子)丶富贵(白玉)三重福缘集於一体,既是古代贵族祝寿的礼仪重器,亦寄托了「天人感应丶子孙昌隆」的世俗愿景。 且玉璧通体无瑕,雕工与玉质相得益彰,堪称「玉必有工,工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典范。 说实话,要早点碰到这东西,她何至於赔四百万买一樽假宣德炉,又差点被杨志高做局,再赔好几百万买一樽假佛像? 暗暗欣喜,她呼了一口气:「四百万!」 林思成眼皮一跳:「多少?」 你都没问问是谁刻的,你就敢出四百万? 「啊,低了吗?」 方静闲抬起头来,刚要说什麽,被林思成挥手打断:「方总,这是周颢所刻,又非宫廷御器,你好好说价!」 「呀,周颢刻的?」方静闲一点儿都没怀疑,反倒更喜欢了。她琢磨了一下,「那三百万!」 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真用不到那麽高,一百六十万,你拿走!」 方静闲直摇头:「低了吧?」 林思成也摇头:「不低!」 两人一个抬,一个压,其他人一脸的莫明其妙。 长这麽大,就没见过这样讲价的:卖家嫌价高,买家嫌价低? 几个人扑棱着眼睛,左右乱瞅。 林思成想了想,又强调了一下:「方总,咱们就事论事:上次的佛像也罢,观音也罢,你是付过鉴定费的,我尽力是天经地义。所以,今天咱们只说玉璧!」 方静闲默然。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道理,但有的时候,帐不是这样算的:乍一看,她既便上了杨志高的当,赔也只是赔几百万。 但问题是,她把假佛像或假观音送出去,如果哪天被收礼的那位发现呢? 损失的,又何止是十个四百万? 再者,哪怕只是当普通的物件交易,这块玉璧只卖一百六十万,也绝对是看了商妍的面子讲了人情。 况且,自己还要的那麽急? 下意识的,方静闲想起上次在商场的那一幕:「方总,你想要什麽样的物件?」 「寿礼,我要寿礼……多少钱都行!」 就凭这一句,但凡换个人,这块玉少了三百万,想都别想。 真的,这个社会,这样的人比大熊猫还少…… 转念间,脚底下轻轻一动,商妍拿脚碰了碰方静闲的鞋尖。 方静闲没动,就像是没感觉到。 商妍冷哼了一声,直接挑明:「一百八十万,不然你就别买了!」 方静闲咬住了牙:姓商的,你懂个屁? 你当我是想和他搭上关系,才出价这麽高? 压根就没关系,方静闲只是出於感激。 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方静闲点了点头,方静姝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U盾现场转帐。 过程很快,前後就两分钟。 林思成装好玉璧,又聊了一会,把几人送出门。 太阳渐渐升高,风和日丽。 方静闲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又笑了笑:「林同学,过几天可能还要麻烦你,请你再帮我看两件玉器。」 林思成想了想:「我估计不是太有时间!」 不是太有时间? 方静闲琢磨了好一会,才确实林思成应该是真忙,而非推托。 「没关系,那就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再看!」 林思成没推辞:「好!」 双方道别,几人提着东西往外走,差不多走出了几十米,商妍一脸狐疑:「你什麽时候又看了玉器,我怎麽不知道?」 方静闲顿了顿:「还没看!」 商妍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何止是还没看,甚至是连东西的影儿都还没有。 方静闲,你也是够了:挖空心思,费尽心机? 她刚要说什麽,方静闲却叹了一口气:「哪怕是只做为客户,你不觉得,只要和他做生意,哪怕是少赚点,也会觉得很安心?」 废话,因为他不坑人。而且绝不赚不该赚的钱。 就像今天:但凡换个人,这玉块不要两个一百八十万,方静闲想都别想。 商妍再没说话,几人顺着林荫道往外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商妍突然停住。 知道她有话要说,方静闲也停了下来:「想说什麽!」 「只是提醒一下你!」商妍轻轻一叹,「仁者爱人,克己复礼,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但他几位朋友却不是君子,他老师更不是,所以,你不要害自己!」 方静闲愣了一下,不由失笑:「有没有这麽夸张?」 「有,真的,相信我!」 商妍郑重点头,「正常的来往当然没问题,不论是请他鉴定,还是想从他这里买什麽,或是想给他卖什麽,都没问题。 请他帮完忙,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更没问题。时间久了,做朋友也只是水到渠成。但其它的,你尽量收着点!」 就像杨志高,可能也就稍稍生出了点想报复一下林思成的心思,就被王齐志以雷霆万钧之势摁死,这辈子都翻不过身来。 还有卖黄金工艺品,就是被林思成买走金丝冠的那位孙总,也就见机的快。不然,说不好就是第二个杨志高。 甚至於,像方静闲这样的,都轮不到王齐志出手。 别看郝钧和关兴民一脸和气,见了谁都格外的客气。但吃素的,和王齐志玩不到一起。 「把你心放肚子里,我又不是第一天闯社会?」 商妍点点头:但愿吧! …… 「笃笃笃笃~」 林思成不停的点着手机,随即,顾明的手机「嗡嗡」的两声。 他下意识的瞄了一眼,眼珠一突:「二十万……你钱多的扎手是不是?」 「要是你的钱,你看我还不还?」 顾明在杭州垫了多少钱,林思成没细算,但十六七万是绝对有的。 而且又担风险,又跟前忙後,怎麽也不能让他白辛苦。 但不能给太多,这狗东西属於那种「一有钱就飘」的性格,给多了,天知道他会折腾出什麽妖蛾子来。 争了半天没争过,顾明只好含泪收下三万块。 他收起手机,又突然想了起来:「那位方总出四百万,你为什麽要往下压?」 林思成点点头:「因为那玉块,顶天就值一百六七十万!」 「但她愿意给啊?」 「废话,还有人背着钱跑你家,让顾叔偷偷放人呢,你爸放了没有?」 顾明愣住,嗫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李信芳他爸,不就是这样? 拐着弯,想尽办法的给林思成送礼,送了快一月,都没送出去…… 他又叹口气:「你又不像我爸?两百万,不用担任何风险,你真能忍得住?」 林思成懒的解释:两百万惹来的麻烦,可能用赚三个两百万的精力,都不一定能摆平。 暗暗思忖,他站起身:「走了!」 「去哪?」 「带你去长长教训!」 顾明怔愣了一下,想了起来:在杭州时,他眼热不已。林思成说是回来後,必须得让他按受一下思想再教授,知道什麽叫:贪心不足,家破人亡。 「去监狱吗?」 林思成没说话:监狱哪能够? 最好一次性就给他上够强度,省得哪天脑子一抽,踩了大坑。 「走了!」他摆摆手,「车在哪?」 顾明拿起钥匙:「在校门外面!」 「哦对了,忘了问你,十一那次你怎麽把车开进来的?」 「我说是给你送研究用的物料,又报了干爷的手机号,还给两门卫一人买了两盒烟!」 「就为了看女学生的大长腿,对吧?顾明娃,你可以啊?」 林思成板着脸,「再有下次,嘴给你打歪!」 顾明没吱声。 林思成当然打不过他,但这狗东西会告状,而且一告一个准。 哪怕是他瞎编的,老顾都深信不疑,然後回家不问清红皂白,先狠狠的抽自己一顿再说。 而从小到大,这样的冤枉打,顾明挨了多少回,他自个都数不清…… 林思成又絮絮叨叨:「都谈对象了,就收着点性子。手机里该删的删一删,以後也别联系了。不然被李信芳知道了,你怎麽编?」 顾明直撇嘴:搞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你先把工作室那个和喊表姐的那个搞定了再说。 暗暗嘀咕,两个人出了办公室。 也就刚踏出门槛,大切慢慢的开了过来,停到了门口。 车窗落下,叶安宁笑了笑:「去哪?」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没上班?」 「本来是要去的,但舅舅说,让我也去感受一下!」 林思成默然。 昨晚上,他只是给王齐志随口提了一下,说是今天和顾明要出去一趟,又大致讲了讲。 王齐志就说:让叶安宁也去感受一下…… 林思成点点头,坐进了前排,顾明坐到了後面。 叶安宁发动汽车,又从後视镜里瞄了一眼:「顾明,去杭州的时候,你们都去哪玩了?」 咦,你不问林思成,你问我? 起初,顾明还没反应过来,但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和叶安宁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总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哪里不自在,他又说不上来。 不是……叶表姐,你是属警犬的吗? 是,我是贪玩,也没个定性,有时也不是很着调,老想着和林思成一起干点坏事。 但要说「顾明带坏林思成」,这话要是回家说,两家五个大人,能笑掉五口大牙。 而工作室的那位看林思成,眼神都快拉丝了,你怎麽不管?总不能我的威胁比那个还大? 顾明越想越郁闷,却不敢狡辩,更不敢说谎。 因为在杭州的时候,他确实怂恿过林思成:来了杭州,咋能不见识一下鼎鼎有名的「891工程(江南最大的地下夜场,由防空洞改造,有特殊表演)」? 不过林思成不爱玩这个,又一直忙,就没有去成。 但话说回来:叶表姐是能掐会算,还是闻到什麽味了,不然一上车就问? 还不问林思成,问自个? 不说气场有多强大,就说这眼睛得有多毒? 转着念头,他闷闷的回了一句:「林思成太忙,哪都没去!」 林思成叹了口气:顾明娃,真服了你? 她诈你呢。 你倒好,一诈就招? (本章完) 第139章 狗都不干(月票加更24) 第141章 狗都不干(月票加更24) 街口很窄,民房高低借错落,墙边又是三轮,又是摩托。 半大的小子来回乱窜,女人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夥,拢在墙根下扯闲篇。 车停在马路边,三人步行进了巷子。 拐角堆着泡沫箱,箱盖掀到一边,装着厨馀垃圾和吃剩的饭菜。黑中泛绿的汁水流出箱角,酸腐的臭味直冲脑门。 十月的天,戴厨帽的老汉却还光着膀子。勺被颠的老高,已被油糊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窗缝里渗出几缕花椒爆锅的焦香。 麻将声混合着笑骂传了出来,纹着满背龙,叨着烟的恶汉走出棋牌室。目光下意识的和顾明撞在一起,壮汉惊愕了一下,又不自觉的错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几个穿着暴露,浓装艳抹的婆姨倚着墙。「嘘嘘嘘」的冲林思成吹口哨,还使劲的抛媚眼。 叶安宁狠狠的瞪了回去。 顾明扑棱着眼睛,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林成娃,你小子以後算是有福了…… 继续往前,街道渐渐宽敞,安静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 这儿是长安区的曲江乡,正儿八经的城中村。出了村口往南,就是起伏苍翠的丘陵。 那儿是大汉时的上林苑,汉宣帝的杜陵和许平君(皇后)的少陵就在那。 除此外,还有好多好多汉丶唐两代的古墓。所以这一块的人,民风都比较彪悍。 又走了一段,碰到几位聊天的老太太,林思成上前问了问:「你好老人家,麻烦问一下,陶启志家怎麽走?」 老人愣了一下:「他们家早没人了?」 「没事,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哦~」老太太的眼神古怪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又往前一指,「再走两个巷子,往北拐,门口挂灯笼的那一家。」 「唉,好,谢谢!」 林思成道了声谢,继续往前。 到了老太太说的地方,林思成停住,又指了指:「就是这儿!」 三层的小楼贴了瓷砖,铝合金的门窗泛着银光。院子里栽了桂花树,几根金枝跃过墙头。 想来挺有钱,但朱门紧闭,锁扣用铁丝拧在一起。更怪的是:门楼上挂着白灯笼,门柱上贴着白联,两侧立着好多花圈。 更怪的是,花圈早已变色,看着像是已经摆了好几年? 越看越是奇怪,顾明往前,凑着门缝瞅了瞅。 院子里散落着纸钱,堂屋门口摆着香案。再往里看,顾明一脸愕然。 堂门大开,堂屋里座落着一具红的刺眼的漆木棺材,之後摆着供桌丶遗像丶以及烛台。 灵堂? 但谁家好人把灵堂摆堂屋里? 更关键的是,棺材丶照片丶供桌上落满了灰,一看就知道摆了好几年。 看顾明一脸古怪,等他起身,叶安宁也看了看,冷不丁的一个激灵。 「棺……棺才里……有死人?」 林思成没说话,蹲下来捏了三撮土,起身後又做了个揖。 「唰」一下,叶安宁的脸就白了。 「叶表姐也会怕?」 废话。 瞪了顾明一眼,叶安宁看着林思成:「棺材里,真的有人?」 当然。 搁这停了两年了,按原本的轨迹,还得停两年。 「那人姓赵,叫赵京,家在赵家湾,翻过上林苑就是。」 林思成往南指了指,「所谓靠山吃山,这一块倒腾物件人挺多,打洞下坑的也有不少。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件开门的东西……」 「所以不上学之後,赵京就跟着倒腾物件,但说实话,天赋一般,人又实在,所以一直是赚少赔多。後来判了一年半,出来後消停了一段时间。之後结婚生子,再之後上了工地。」 「没干两年,觉得太辛苦,又干起了老本行。但可惜,他是真没天赋,日子自然是一年不如一年,如此这般,钱没赚到,债却欠的越来越多。」 「然後到了前年,赵京不知道是从哪打听到的,说是陶启志从杜陵中挖到了几样宝贝,然後慕名而来。不知道怎麽谈的,最後,以八千块钱的价格,买走了一枚汉宣帝金五铢……」 叶安宁怔了怔:「假的?」 林思成点头:「当然!别说八千,八十万也买不到汉宣金五铢……卖了一圈没卖出去,知道是假的後,赵京来退钱。陶启志自然不可能退,就这样,来来回回,拉扯了三个多月……」 「之後,赵京被逼急了,说那八千块钱是他借的,陶启志要不退,他就拼命。陶启志不信,说你有本事吊死在这,我就给你退……」 林思成叹了口气,指了指门楼:「然後,赵京就吊死在了这……」 顾明怔愣的一下,下意识的抬起头。豁然,门楼的顶梁上,挂着一件挽在一起的裤腿。 他一脸的想不通:「就为了八千块?」 「对,八千块!」 林思成重重点头:「你只以为,我一赚就是几万几十万,却没想过:八千块钱,基本就是一个二十多三十出头的壮劳力一年的纯收入。甚至於好多家庭辛苦一年,还存不到八千块……」 「而这一带,倒腾物件的那麽多,八成以上的,一年都赚不到八千。而大部分的都欠一屁股债,最後实在被逼的没办法,就只能铤而走险……」 「你再想想,我们这一路走来,聊天的女人倒是挺多,跑着玩的小孩也不少,但除了那家棋牌室之外,你再见过几个男人?」 顾明激灵的一下:「进去了?」 「进去的只是一部分,大部分都外逃了!」 「人人都想发财,人人都想买真品,但哪来那麽多真品?而普通人,有几个能分辩出高仿和真品的区别? 赔的实在没办法,走投无路,就只能打洞下坑。但你爸就是警察,你回去问问,也别帝陵了,就普通的汉墓,挖一锹判几年? 而就你那个粗疏的性子,跟脑门上刻了『我忒好骗』四个字没什麽区别。然後你再对比躺棺材里的那位,你几年能走到这一步!」 稍一顿,林思成又叹了一口气:「而既便是有点眼力,又够谨慎的,一年可能都碰不到一件八千块以上的东西,几百丶千八百的物件才是常态。 而折腾一年,可能都挣不到八千。反倒时时都提心吊胆,害怕上当受骗……所以顾明,干这一行,捡漏只是传奇,打眼才是常态!」 顾明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叶安宁扑棱着眼睛,左瞅瞅,右看看。 好久,顾明顺着门缝瞅了瞅棺材,又看了看门梁上的裤腿。 林思成冷笑一声:「怎麽,不信?」 「我没有不信!」顾明摇着头,「我就是想:两年了,怎麽不下葬?」 「一条人命,说没就没,怎麽下?赵家又是大姓,就把灵堂摆在了这,问陶家要一百万。陶家只能报案,之後派出所丶区里丶市局都来过,但没用。 然後再一查,陶启志倒先进去了:金五铢虽然是假的,但他家里其它的真东西却不少……去年判的,最後判了十八年!」 「陶家一看,我人都进去了,我给你赔个锤子?然後,两方就僵持了下来……有关部门调停了好几次,但赵家咬死一百万不松口。 最後,陶启志的媳妇被折磨的没办法,丢下孩子跑了。而後,爷爷奶奶只能带着孙子连夜搬走。 而赵京的媳妇也丢下孩子改了嫁。而他父母早亡,族人趁机吃绝户,更咬死一百万不松口,最後,就只能曝尸於此……至此,一家妻离子散,一家家破人亡,甚至是死无葬身之地……」 林思成一摊手:「所以,你还干不了?」 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棺材,顾明恨恨的一咬牙:「我干个锤子我干?」 狗他妈都不干! 不干最好。 不然,就得和顾叔给你小子上上手段。 林思成暗暗点头,又看看叶安宁。 叶安宁抿了抿嘴:「我一般都不买!」 她是一般不买,但那是以前。 但感觉和自己认识後,叶安宁佩服归佩服。但心底里,好像铆了那麽一丝劲。 大致类似於「想证明一下自己」的那种心态。 而这样的,一栽就是大跟头。 林思成想了想:「安宁姐,你最好一直都别买!」 叶安宁笑了笑:「我买的时候叫你,行不行?」 林思成愣了一下:还能说不行? 他点了一下头,叶安宁笑的眯起了眼睛…… (本章完) 第140章 东园温明 第142章 东园温明 日头偏西,三人行走在石板路上。 气氛有些沉寂,心情也有些沉重。 叶安宁低着头,默然不言。 她从未想过,偌大的一个村,竟然看不到几个男人。而之所以看不到,不是因为外出打工,而是因为犯罪坐牢,以及犯了罪害怕坐牢,只能外逃? 她也知道,普通人一个月也就赚一千左右,一年能存到万儿八千,就算是高收入。 但她从来不知道,为了八千块钱,竟然会逼死人命,逼的两个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昨天晚上,舅舅说的那些话: 「胸有激雷,面如平湖,可拜上将军。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林思成这样的性格,既能上到云里,也能下到泥里。 不然,他不可能只带个毛都没长齐,屁都不懂的顾明,波澜不起,轻轻松松的从盗墓贼和文物贩子手里弄回几大箱的国宝。甚至於,这些人现在都还在帮他找? 为什麽犯罪份子并没有因他超高的眼力,超绝的能力,乃至因为年龄,身份,将他视做异类。反倒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因为他懂,他了解,关键的是,他能融入。」 「叶安宁,你有没有想过,林思成明知道你舅妈在想什麽,更知道你在想什麽,却一直装傻充愣?因为向下才叫融入,向上,那叫壁垒!」 「他不是在畏惧,而是在衡量,他有没有打破障碍的能力,以及需要多长时间。如果做不到,或是太久,那就不要伤害你……」 当时,舅妈还骂他,说他小题大作。但舅舅只说了一句:「明天跟着去看看,你就懂了!」 叶安宁确实懂了:为了八千块钱,就能逼死一条鲜活的生命? 甚至於两个家庭家破人亡,更甚至於,死无葬身之地? 历史书上有很多,电视里也演过很多,战争年代比这更惨。但当她亲眼见到时,感受着那从未有过的震憾,叶安宁才明白舅舅所说的意思:阶级。 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所以,在普通人看来,自己身上的那些优势全是优点。但对林思成而言,却全成了缺点? 说难听点,以他的能力,以後又能差到哪里。为什麽没苦要给自己找苦吃,没罪找罪受? 说不定,还会被人误解,乃至於受气? 这麽一想,他没有见了自己像是见了毒蛇一样躲的远远的,就够可以了…… 想着想着,叶安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抿着嘴,勾着嘴角。 顾明还莫明其妙,心想叶表姐这心脏可以。刚看她还那麽难受,没走几步,竟然就有了笑容? 而後,他又给林思成使了眼色。 林思成无动於衷,心里却暗暗的给王教授点了个赞。 感情这东西,最好还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好。但林思成真心顾不上,更没精力和时间。 而既要志同还要道合,还要能包容理解,而且要一直理解,真就挺难。 如果从这一点考虑,叶安宁真心挺合适的。当然,难度不小,他暂时也顾不上,更没时间…… 胡乱转着念头,几人进了主街。差不多五点,接娃的接娃,做饭的做饭,街上的人影少了许多。 继续往前,走着走着,一个老太太缩在巷子口,鬼鬼祟祟的招手:「娃子,娃子,你来,你来……」 仔细一看,就之前问过路的那位老太太。 林思成走了过去,在三步外站定:「老人家,什麽事?」 老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叶安宁的顾明:「娃子,你们是来找宝的吧?」 咦? 林思成顿了一下:「老人家怎麽知道?」 老人撇撇嘴:「到这来找陶启志,还能干什麽?他家东西是多,但他去年就判了,十八年!」 林思成不动声色:「然後呢?」 「他家没人了,你肯定找不到了。但娃子,我家也有宝,真的……」老人压低声音,「娃跑了,但娃他爹九年!」 果不然? 林思成怔愣着,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这个年代,这地儿的人这麽的明目张胆,他并不奇怪。这是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发展时期,所造就的特殊的社会现象。 就像陆丰博社村,也到2014年才覆灭。 他是感慨老人所表达的意思:判的越久,东西越真! 看林思成不说话,还以为他在怀疑,老人扯了扯他的胳膊:「你要不信,就跟额去看一看,见了东西就知道了……」 林思成想了一下,又点点头。 老人眉开眼笑,在前面带路,三个人紧随其後。 就巷子里的第二家,一幢砖砌的小二楼,一个三十多岁,稍有些胖的女人在院子里晒豇豆。 刚进院子,老人扣上了铁门,女人怔了一下,站了起来。 「进屋,先进屋,我去拿东西……翠琴,沏茶!」 女人连忙应着,把三人请进屋里,将烧好水,老人抱着一口陶罐进了屋。 林思成瞄了瞄,眼皮微微一跳:汉陶? 乍一看,又脏又旧,还歪头扯耳,但就凭罐身上那几道简单的漆纹就能断定,这是从汉代官墓中挖出来的。 存世量极多,价值不高,也就百儿八十。但如果较真,挖的人三年起步。 然後,老人斜着罐子,「哗啦」一声,倒出满满一罐铜钱,铺满了一地。 林思成又瞄了瞄,怔愣的一下,又看着老人。 老人还挺热情:「娃子,你看我干啥,挑啊?不贵,一枚一百!」 林思成又扫了一眼:地上没三百枚铜钱也差不多了,但真的还不到五分之一。 极杂,极乱,西汉的币型几乎全有。关键的是,仿的还极真? 而且价格也不低:两汉五铢存世量极多,即便是西汉五铢,普通的也就五六十,品相好的才百八十。 而地上这些,真的极少不说,品相也就一般。 这是老人看他年轻,想当肥羊宰。 但来都来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大致一扫,一枚一枚的往外挑。 每挑一枚,婆媳二人的眼皮就一跳。 真的是早些年男人没进去的时候从村里收的。假的是儿子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外面倒腾回来的,基本真二假八。 真的都做了记号,极细微,婆媳俩自然能认得出来,外人却很少能认得出来。所以就是靠这个,这些年硬是养活了婆媳俩和三个孙子。 五六年了,罐子里的真钱基本没见少。 但这会儿倒好,这年轻人一挑一枚真的,一挑一枚真的? 婆媳俩对视了一眼,但没吱声。 真的就真的吧,一枚一百,其实也不亏。 大致挑了七八枚,林思成指了指:「顾明,来,你看一看,这八枚之间有什麽区别?」 顾明拧着眉头:说实话,除了颜色不一样,他真看不出什麽区别。 但和林思成玩这麽久,时而就听干爷讲,他至少知道:颜色不同,是因为埋的地方不同,深浅不同造成的,和铜钱本身的关系不大。 所以,他还真就看不出有什麽区别? 看他不说话,林思成又指了指:「你再和其它的比一比!」 顾明撇着嘴:我怎麽比? 林思成能单独挑出来,说明这几枚肯定是真的。反而言之,剩下的那些基本全是假的。 但是,即便摆成两堆,他还是分辩不出来,真的和假的有什麽区别? 顿然,顾明瞪着眼睛,瞳孔里闪烁着清澈的光。遂而,他又嘟嘟囊囊:「我不都说了,以後绝不碰这一行……」 知道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拿出钱包:「老人家,八百对不对?」 老人愣了一下:「对,对!」 她刚刚还在想,这小伙子要是还价,她就不卖了嘞。 老人接过钱,又眯着眼睛笑了笑:「娃子眼光不错,家里干啥嘀?」 林思成收起铜钱:「我爷爷就干这一行,在小东门摆摊!」 「噢~」 怪不得? 很年轻,但眼睛真毒:五六年了,她卖出去的铜钱没一千也有八百。但第一次碰到两百多枚就地倒一摊,有人一挑就是一枚真的,再一挑又是一枚真的。 没一枚假的不说,还快…… 老人盯着林思成,想了想:「娃,我这还有好宝贝,带字的,你要不要?」 带字的? 林思成怔了怔,看了看手里的铜钱:「鼎?」 老人反倒吓了一跳,拧着眼角撇着嘴:「要是鼎,娃他爹才判九年?无期都打不住……」 「哦哦~」林思成忙笑了笑,「那你拿!」 「好,你坐着!」 老人应了一声,和媳妇出了屋。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叶安宁压低声音:「那八枚里,是不是有一枚武帝五铢?」 林思成点点头:「两枚,一枚赤仄五铢,一枚四决五铢!」 叶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汉代秦後,因为连年征战,秦半两大都被熔炼成兵器,民间无钱可用,物价飞涨。 为了稳定社会秩序,刘邦允许民间私铸,这就是郡国五铢的由来。 後来,景帝时为加强中央集权,收回铸币权为中央所有,然後就有了七国之乱。 之後,到武帝时才彻底收回铸币权:由锺官(主铸)丶辩铜(主审)丶均输(主运)三官统一於上林苑制造五铢线,史称「上林三官五铢」。 其中又因为时期不同,以及因重大历史事件所赋於的政治意义不同,後世的称呼各不相同。 比如第一批赤仄五铢:内圈为青铜,外圈为纯铜,所以铜钱边缘会呈现特有的赤红色,史称「赤仄」五铢。 主要是为尽快收回铸币权,尽快普及於民间,品质极为精良。 之後为了打匈奴,但因为国家没钱,更缺铜,汉武帝没办法,只能割韭菜。所以大肆铸钱,质量也越铸越差,最後发展到铜钱只有最外面薄薄的一圈是铜,里面全是铁的程度。 甚至别出心裁,弄出了鹿币,皮币。 仗打赢後,武帝很光棍的下了罪己诏,然後收劣币,铸良币。然後就有了「上林三官四决五铢。」 但没多久,又要打匈奴,武帝没办法,只能故伎重演。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光是西汉武帝时期,铸的五铢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但精美的却不多。如第一批上林三官,也就赤仄五铢,以及四决纹,就是精品中的精品。 赤仄五铢差不多一枚五六千,四决纹一枚要两三万。 但给叶安宁,她至多也就能认出是武帝五铢。但具体是武帝时的那一种,她真分辩不出来。 两枚铜钱加起来也就三四万,比起昨天林思成拉回来的那几箱国宝,简直不值一提。 但不得不让人感慨:除非碰不到,只要碰到真东西,捡漏对於林思成而言就如吃饭喝水那麽简单。 而百分九十以上的人,都像顾明这样,哪怕把真的和假的各自分开,也分辨不出来…… 小声讨论了几句,差不多过了快半个小时,婆媳二人才回来。 各自抱着一件东西,用布包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出儿媳手里的很长,像根棍子。婆婆手里的很厚,像只盒子。 放下後,老人先打开长的那一件。声音很低,神秘兮兮:「娃子,你运气好,碰到真宝贝了!」 林思成不置可否,但随即,眼睛眯了眯。 确实是根棍子,但削的极为齐整,关键的是,上面还写满字。 大致长这样: 这东西叫木觚,章炳麟的《訄书·儒法》:箸之简牍,拭之木觚。即古代纸张没有普及之前,用来记写的简牍。 你要说这是竹简,也不算错:用木头削制而成,三丶四丶五丶六丶七棱都有,然後在棱上写字。 各地都有过出土,最有名的是甘肃嘉峪关出土的《汉武遗诏》。 但这一根肯定不是,因为上面写的东西不对。如果展开来看: 皂帻丶覆傅丶绶印衣……这是遗策? 说直白点:古代下葬时,赔葬品的清单,而且是大官的墓葬遗策。 继续往下看,林思成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玉席丶玉枕丶玉温明…… 何谓玉温明? 《汉书·霍光传》: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赐金钱丶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 梓宫丶便房丶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 说简单点:在秦汉两代,黄汤题凑玉温明的使用者只有帝王与妻妾,其次为帝王特许的宠臣,诸候都没这个资格,所以才说「赐」。 而温明,就是盖在脑袋那个部位的盒子。 这肯定不是出自皇帝和后妃的墓葬,因为遗策中记录的东西的规制不对,只可能是诸侯或大臣。 而文献中有记载,两汉荣赐过东园温明的,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再看年代特怔,典型的西北地区黄土高原土质,再把范围缩小一点:西京及周边。 所以,这是把谁的墓给盗了? 张汤丶卫青丶霍去病丶霍光丶更或是太平公主? 暗暗猜疑,林思成抬起头来:「老人家,这东西哪来的?」 「额也不知道,但老汉进去时特地交待,最少三万,低了不卖。还叮嘱额:人要是看不对,千万不要拿出来……」 林思成默然:那自己是怎麽被她看对的? 开着六七十万的车,穿的还光鲜,肯定不差钱。 来了就找陶启志,肯定是来淘东西的。 眼睛还那麽毒,又这麽年轻,肯定不是雷子。 关键的是,出手大方,乾脆利落。 「好,三万!」 顿然,老太婆眉开眼笑。 话是那麽说,其实看过这东西的人也不少,要麽说东西不对,要麽说价格太高。 就数这年轻人最利索。 一根棍儿卖三万,虽然是汉代的,虽然写满了字,但顶多算是本帐本。 关键的是,不知道主人是谁。对於倒腾古玩的来说,三万当然太高。 但站在研究历史和考古的角度,这棍儿是妥妥的一级文物。说声国宝,并不夸张。 林思成又顿了一下:这几天说的有点多,感觉「国宝」这两个字都有点不值钱了? 暗暗转念,他取出卡交给顾明,「你去帮我取钱!」 顾明接过卡,都站了起来,老人却拦了一下,指了指旁边那一件:「还有一件,你肯定也要,看完了一块取!」 说着,她又掀开了外面的布。 一层接着一层,露出一个方型的盒子。 外部大致长这样,像座小房子。 竖起来之後,从开口的那面看,内部长这样: 瞅了两眼,林思成不知道说什麽的好:刚还在想玉温明,这老人就给他拿出来了一樽玉温明? 如果按规制和品级,这东西,比金缕玉衣还要高一级: 《汉书》中仅见《霍光传》一处,之後又一处:《北堂书钞·礼仪部十三》引《晋公卿礼秩》云:安平王孚薨,给东园温明秘器。 《後汉书》中一例都没有。 《史记》中倒是有好几处,比如张汤丶卫青丶霍去病,但未引入汉书,真假存疑。 出土的也有,江苏扬州邗江胡场汉墓,漆罩。 安徽天长三角圩汉墓温明,松木。 玉制的,这是第一件。 由此,林思成也算是知道,这件东西以及之前的遗策,是从哪挖出来的:杜陵之旁,张汤之子,宣帝时大司马,富平县候,张安世。 在西汉,这是与霍光齐名的人物,但後世评价比霍光高的高的高。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多少?」 老太婆眼睛一亮:「十二万!」 林思成眉头都没皱一下:「顾明,你带这位大姐去转帐!」 叶安宁欲言又止。 林思成摇摇头:「没事!」 (本章完) 第141章 找墓去了(月票加更34) 第143章 找墓去了(月票加更34) 树木不断的倒退,灯光渐多,五颜六色。 光线明灭之间,林思成的脸上像是洒了一层光晕。 叶安宁坐在後排,脑海中回想着那天晚上,舅妈说的那句话:叶安宁,林思成在发光。 以及,刚才:「林思成,要十二万?」 「我知道,花点就花点,总比流入黑市的强。」 问题是,这不像徐谓礼文书,更不像犀角杯,还能和什麽单位合作研究。如林思成所说,这种东西,应该是代表古代礼制的重器,就只能给博物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十二万……小舅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两千过一点。 一路上,叶安宁都在想这个问题,一直到回了家。 王齐志在客厅写写画画,单望舒坐在一边陪着,王有坚在卧室写作业。 叶安宁进了门,单望舒抬起头:「吃饭没有?」 「吃了,林思成一块吃的!」 「哦,那就去洗一洗,一身的土!」 叶安宁点头,进了卧室,又进了卫生间。 大概半个小时,她擦着头发出来。看王齐志和单望舒聊天,就随口提了提: 「小舅,林思成今天买了一根汉代的木觚,和一樽盒子,花了十五万!」 夫妻俩顿了一下。 单望舒还在想:林思成又捡漏了? 感觉,林思成除非不出门,只要一出门,或多或少都要带点宝贝回来。 而且要麽是贼值钱,要麽是贼有历史价值。就如这次,汉简? 王齐志的眼睛却一亮:「上面写的什麽内容?」 「他说是遗策清单,类似如帐本。不过那樽盒子里外都镶着玉,林思成说,应该是西汉的玉温明。」 王齐志怔住:啥东西,玉温明? 林思成,你是越来越会捡了。国宝一件接着一件? 他顿然放下笔:「玉的?」 「对,玉的?」 「谁的?」 「林思成说,暂时还不清楚!」 王齐志断然摇头:不可能。 帝後下葬,遗策必为玉简。只有大臣下葬,才会用木觚。 而西汉帝赐给大臣的玉温明,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林思成只要看遗策,只要数数帝赐葬器的数量和种类,就知道是什麽规制。 从而也就能推断出,东西的主人生前任的是什麽官职,继而也就知道主人是谁。 但为什麽要瞒着叶安宁? 总不能,这小子又没想着干好事,就像去杭州那次? 看王齐志皱着眉头,单望舒拿指头捅了捅他:「玉温明,那是什麽?」 「汉代皇帝死後,覆盖在头部的玉匣!」王齐志比划了一下,「像个盒子,顶部内嵌铜镜,意为『以镜镇魄,引魂升天』…… 这一樽虽然是玉的,但应该不是皇帝的,因为遗策用的是木觚。我估计,应该是哪位重臣,比如卫青丶霍光?」 单望舒恍然大悟:「很少见吧,怪不得我没印像?」 「何止是少见?汉书加史记,有史记载的拢共也就十来幅。如果林思成没有看错,这应该是迄今为止,第一件出土的玉温明。挖樽汉鼎回来,都没这个意义大。」 单望舒怔了一下:「那岂不是,不能收藏?」 王齐志点点头:「具有不可复制的稀缺性:举世就这一件,孤品中的孤品。 具有极典型的代表性:反映西汉礼葬制度。而且具有重大历史见证意义:与改变历史进程的人物直接相关……妥妥的一级文物,怎麽收藏?」 「确实不能收藏!」叶安宁叹了口气:「林思成也说,只能给博物馆。但给的值,至少比流入黑市,不知道流到哪里的强。」 顿然,单望舒的眼睛开始放光,叶安宁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王齐志看在眼里,默默不语。 这样的表情,在这两个女人脸上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每当这个时候,王齐志就会萌生出一种念头:这两女人,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感觉一说到林思成,两人就犯傻? 单望舒当然不傻,叶安宁更不傻。从小到大,和他这个舅舅斗智斗勇,堪称旗鼓相当。 但为什麽,她们认为林思成所说的「捐」,是一丝好处都不要,纯奉献的那种? 因为因屋及乌,过於感性:这两个人光想到林思成花了十二万,却没想过,这东西是不是还有隐形价值? 就像林思成把那件八万的青铜鱼还给盗墓贼,盗墓贼却给他找回来了价值几十上百亿的徐谓礼文书。 两者是同样的道理:光是一个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的头衔,十个十二万都换不来。 看,一级文物,国宝中的国宝,这麽重的见面礼,博物馆即便是想拒绝,是不是也不好意思当即说出口? 当然,没这顶盒子,省博也不会拒绝,因为林思成的水平是真的高。唐代金银工艺复原技术的意义和价值也足够重。 但双方的合作关系是不是因此而更稳固? 暗暗感慨,他又拿出手机。 单望舒瞄了一眼:「这麽晚了,你还给林思成打电话?就不能明天问?」 「你不懂!」王齐志摆了摆手,「我直觉这小子没干好事?」 单望舒嗤之以鼻:「直觉?」 王齐志没理会,继续拨电话。但响了好久:「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咦?」 王齐志一怔愣:就说这小子为什麽瞒着叶安宁? 但不应该。 这又不是去杭州那次,林思成不至於干什麽,连自己这个老师都要防着吧? 王齐志想了想,又打给顾明。 也能打通,但第一遍没接。 又打第二遍,电话挂断,林思成拨了回来:「老师!」 王齐志开门见山:「林思成,在哪?」 「没在哪,闲得无聊,和顾明出来转转!」 「呵呵~」王齐志冷笑,「林思成,你好好说……」 但话还没说完:「咕咕~咕咕~」 咦,这什麽鸟? 猫头鹰? 但城市里,哪有这个东西? 王齐志怔了一下,「腾」的站了起来:「林思成,你在哪?」 电话了沉默了好一会:「长安区,就白天买了东西的那里。」 放屁。 猫头鹰在城里不多见,在乡下也不多见。 再者,说话的环境很空旷,树叶的声音这麽响,这麽密,十有八九在野外。 王齐志吐了一口气:「林思成,叶安宁说的玉温明,是谁的!」 电话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张安世!」 果不然? 怪不得他要瞒着叶安宁?这狗东西,找墓去了…… 「林思成,你在杜邑(杜陵)对吧?」王齐志咬着牙冷笑:「你会的挺多吗?」 电话里又顿了一下:「老师,不止是我和顾明。我请了白天给我卖东西的那位老人,又请她给我们请了个向导……」 「呵呵,向导?」 长安本地的盗墓贼是吧? 林思成,你是越来越能融入了? 王齐志又冷笑:「林思成,是你回来,还是老师我过去?」 继续沉默,好一会:「老师,我回去!」 「好,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林思成瞪了顾明一眼:「我是没听到,你也没听到?」 「王教授就王教授,你怂个屁?」 现在好了吧,漏馅了? 顾明耷拉着脑袋,没吱声。 委实是叶安宁给他的印像太深,感觉自个心里想什麽,叶安宁一眼就能看穿。 林思成又经常提醒,见了王教授恭敬些,少耍心眼。然後就让顾明有了对比:那王教授肯定比叶安宁厉害。 况且是真的没干好事,然後电话一响,他心里就开始慌,哪里敢接? 结果,此地无银三百两,王齐志当然就能猜到,两人在一块。而且肯定没去干好事…… 林思成抬起头:晴空万里,满天星宿,难得的好天气。 但可惜。 他叹口气:「走了!」 顾明低眉耷眼,提起了箱子,跟在林思成後面。 下了土丘,上了道边的桑塔纳,林思成拿出钱包,给坐在后座的老人和一个男子一人二百:「今天就到这,改天再来!」 两人连忙答应。 这钱赚的轻松:就坐在车里等了一会,还不到半小时? (本章完) 第142章 提个醒 第144章 提个醒 叶尖凝着白霜,映着路灯,折射出五颜六彩的光。 天才麻麻亮,正是最冷的时候。单望舒裹了裹王有坚脖子里的围巾:「路上慢点,过红绿灯的时候看车!」 王有坚撇嘴:「知道了!」 就在西大附小,拐个弯就到,跟走十万八千里的似的? 正暗暗嘀咕,後脑勺上挨了一巴掌,王有坚抬头怒视。 叶安宁抿嘴:「你再撇一个?」 单望舒哈哈哈的笑,王有坚用鼻子哼了一声,又给王齐志打招呼:「老爸再见!」 「嗯,去吧!」 王齐志头都没抬,鼓捣着工作室的锁。 钥匙是林思成给他的,但可能有点潮,弄半天才打开。 单望舒是第一次来,很是新奇,打开灯挨个看了一圈。 操作台反射着冷光,几台机器银光鋥亮。文件柜倚墙而立,牛皮纸的档案袋整整齐齐,甚至所有的标签,都粘在同一个水平度。 窗边摆着绿萝,蜿蜒环绕,垂成一道鲜嫩的绿幕。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中漂散几丝淡雅的薰香味。 单望舒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搞的挺不错啊,但林思成应该没时间弄这些吧?」 叶安宁抿着嘴:「他有师姐,还有师妹!」 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正常,但单望舒还是听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她「吃吃吃」的笑:这死孩了? 笑了好一阵,单望舒半开玩笑:「要不,你辞职,来给林思成帮忙?」 叶安宁想都不想就摇头:「还是算了吧!」 林思成答应,舅舅也不会答应。不然昨天不会特意让她跟着林思成,去感受一番人间疾苦。 而既便舅舅答应,叶安宁也不会来。 道理很简单:帮不上忙就算了,不能再给林思成增添负担…… 大致看了看,两人回到办公室。王齐志开了饮水机,准备泡茶。 单望舒看了看表:「才七点过一点,林思成真能来这麽早?」 「呵!」王齐志冷笑一声,「他要超过七点半,我跟他姓林!」 墓不是那麽好找的,肯定要带工具。但不用猜:怕被林教授发现,林思成肯定不敢往家里拿。 之前的出租房早退了,除了工作室,他还能藏哪? 「这我信!」单望舒半信半疑:「但林思成肯定不会去盗墓,那你紧张什麽?」 「找墓,找墓,找墓!」王齐志点着桌子,「我什麽时候说他盗墓了?」 「是你说的:深山野岭,古坟乱岗,半夜三更,林思成是不是脑子有坑?」 「不懂就别胡说:西汉的墓,他不半夜找,他什麽时候找?我也没紧张,那是你的错觉!」 王齐志一脸无奈,「你也是闲的,放着孩子不送班不上,凑什麽热闹?还有叶安宁,你就这麽闲?」 「呵呵~」 单望舒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又和叶安宁对视一眼。 她俩学的是美术鉴赏,对考古丶墓葬之类的确实不大懂,但她们懂王齐志: 昨晚上一听林思成半夜三更去找墓,人当即就炸毛了,看那模样,就差骂林思成的娘。 然後黑着脸,一直等林思成的电话,直到确定林思成回家,脸色才稍好看了点。 平时那麽爱睡懒觉,八点上班,不到七点五十不起床的人,今天破天荒,六点钟就爬了起来。 用脚趾头想,林思成也不可能去盗墓,那王齐志怕什麽? 肯定有鬼,所以王齐志出门,她们也跟着出了门…… 暗暗转念,「吱」的一声,桑塔纳停到门口。 车里,顾明一脸懵逼。 就昨晚上,回家的路上,林思成还特意交待:明天早上尽量早一点,太晚的话,搞不好王教授就会来堵他。 果不然? 林思成下了车:「老师!」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明手里的箱子:「先拿进去!」 林思成往里瞅了一眼:「师娘,安宁姐!」 两人点点头,好奇的打量着。 几人进了办公室,王齐志手又一指:「打开!」 林思成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他点点头,一口一口的揭开。 单望舒和叶安宁一脸新奇,围了上来。 先是一台像地球仪的东西: 这个她们认识:浑天仪,古代观星用的。 配套的还有一张星图: 单望舒和叶安宁终於知道,王齐志为什麽会说:西汉的墓不半夜找,什麽时候找? 林思成,昨晚上去观星相了? 暗忖间,又打开第二口,先是一方现代仿的漆盘。再之下,又是一方罗盘: 两人怔了一下:林思成,还会用这个? 但问题是,这东西是南宋才发明的。而汉代的时候,风水学才处於萌芽时期,用宋以後的罗盘找西汉的墓。怎麽想,都觉得有点不大对。 转着念头,单望舒又瞅了瞅:还有一口铝盒子,长方形,大概一米长,二十公分宽,像是装鱼杆的那种。 但林思成没开,然後王齐志就盯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 单望舒惊了一下:「这里是什麽东西,洛阳铲?」 哪需要用那种东西? 林思成无奈,只好揭开。 一根伸缩杆,上面标着刻度,但非厘米丶分米,而是「分」丶「寸」丶「尺」。 一只铜锥,鸡蛋粗细,上粗下尖,顶上有扣,系着丝线。 还有一件,十多块木板迭在一起,由大至少,错落有致,但单望舒和叶安宁都不认识。 另外,还有两支蜡烛。 王齐志挨个瞅了一遍:浑仪定星丶土圭定日丶悬锥定向丶牵星定位丶烛火定风? 林思成,你厉害了? 暗暗转念,师徒俩谁也不说话,眼对着眼,眼皮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好久,王齐志叹了一口气:「你下次再去,把我也叫上。」 林思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是心血来潮,一时手痒。等下次再去,肯定是带着考古队去,哪还有他展示的机会? 察觉气氛不对,单望舒笑了笑:「林思成,你们还没吃饭吧,正好安宁也没吃……」 话没说完,王齐志也站了起来:「我也没吃!」 单望舒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事,思成他们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一点就行!」 王齐志只好坐了回去。 林思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门,王齐志又一叹:「你也是闲的!」 单望舒翻了个白眼,「没事,你慢慢讲!」 「汉代礼葬,虽无风水之说,却有风水之实。董仲舒《春秋繁露》:(帝陵)合天地阴阳,顺四时之气。何为天?日月,北斗,帝星(紫微,北极)。何为地?山川,水势。」 「《堪舆金匮》(先秦两汉时的堪舆经典)又载:北斗指寅,天地通户……所以汉代选墓址,必先观星,其次才看地势。 继而,才有後世堪舆家所说的:夜观斗柄,汉穴必依辰位……所以,林思成才会半夜三更的去观星!」 单望舒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後呢?」 王齐志接过来,呷了一口:「然後,定穴丶寻洞丶下坑!」 单望舒惊了一下:「啊?」 王齐志所谓的洞,指的肯定是盗洞。而林思成带回来的那樽玉温明也说明,主墓室肯定已经被盗了,所以,墓顶上肯定有盗洞。 但问题是,山高林密,哪有那麽好找? 「不用『啊』!」 王齐志指了指,「他要找不到,就不会把东西带那麽全?就那方漆盘,那是仿马王堆墓出土的那一件,但鲜有人知道,那玩意压根就不是什麽日用品,而是汉代的『栻盘』。」 解释起来太麻烦,你就当是汉代的罗盘。与浑仪丶土圭成套:需要先定日月北斗等星位,再配合《日书》丶《式法》丶《神龟占》丶《六甲占雨》丶《博局占》等等推算墓穴位置。而这些,全是汉代与先秦时的星经与占书,你听过几本?」 单望舒愣住。 「还有!」王齐志又一指,「悬锥定墓道方向丶牵星定墓室位置,烛火寻通风气流,他要不下坑,带这些东西做什麽?」 单望舒嗫喏无言:既便有盗洞,既便能找到,也不知是多少年前挖的了,万一塌了怎麽办? 林思成胆子也太大了,怪不得要瞒着叶安宁? 更怪不得王齐志黑了半晚上的脸:万一碰到真的盗墓贼怎麽办? 用王齐志的话说:凡是盗墓的手上必然沾血,比贩毒的还凶残,出了意外怎麽办? 王齐志暗暗一叹,却没吱声:他黑脸,不是因为这个。 以林思成的性格,不至於判断不出盗洞会不会塌,能不能下。 以他的头脑,不至於想不到碰到倒斗的该怎麽办。所以,他带的那两个本地人,压根就不是带路的,而是为防万一,带了两个坐地虎。 王齐志之所以黑脸,是因为林思成真的会找墓。 其实林思成从杭州回来,他就怀疑过:仅仅只用了两天,盘踞杭州的盗墓贼就能跑到金华,给林思成找来几大箱的国宝,这能量得有多大,关系得有多硬? 而最後,仅仅只问林思成要了十万块钱? 如果只凭鉴术,尚不致於让这样的人物为林思成奔前忙後。所以他怀疑,林思成是不是还亮了其它的手段。 就像在岐山,他和赵老太太说的那些黑话,和赵修能比划的那些手势,以及袖里吞金的秘术。 现在好了,压根不用怀疑。 而且,何止是手段?就桌上这些,哪个不是绝活? 把全国的盗墓贼全部召到一块,给块罗盘,能看懂的有几个? 一千个里面都没一个。遑论浑仪丶土圭丶星图丶牵星板? 把这些全扔了,就只留那方漆盘:会用这个的,放盗墓界,那得是祖师爷。 不信? 拿国家文物局,拿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过栻盘的都没几个,遑论用? 会看星,会定日,懂占经,会鉴定……借用香港电影中的一句话:这是三才及第的人才,哪个盗墓头子见了不眼红? 所谓逼上梁山,盗墓头子不会骗,他还不会学? 吴用智赚卢俊义,张顺夜闹金沙渡…… 当然,哪怕没他这个老师,这样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林思成以後还想不想消停了? 单望舒又有些狐疑:「那林思成为什麽不通知文物局,而是自己找?」 王齐志摇头:「在找,但找不到!」 其实早就开始找了:大概2004年,西京黑市上出现了一方青铜候印:《阳都候印》。 阳都候为张安世之子张彭祖,因在内廷抚育汉宣帝(刘病己)长大,宣帝即位後赐其为:阳都候。 不过只传了这一代:宣帝中,张彭祖被小妾毒杀,国除。这方印面世,自然而然就代表张安世家族墓被盗。 文献中记载的很清楚:帝(汉宣帝)赐世(张安世)依陵(宣帝的杜陵)而葬,张安世家族墓就在杜陵周边。 文物部门也知道,肯定在杜邑公园方圆二三十平方公里之内。问题是,二三十平方公里真心不小。 而又是山,又是树,又是草,又是村落。再者盗墓贼盗掘後不可能不掩好洞口,以方便下次再盗。所以真心不好找,就只能一寸一寸的探。 但以现在的技术,墓室深度只要超过五米以下,仪器就成了废物。所以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意思是,林思成就能找到?」 「不好说!」 嘴上敷衍着,王齐志却暗暗一叹:十有八九。 汉墓选址并不复杂:上依天相,下借地势。 林思成完全可以通过张安世的遗策,推演出五行所属,再根据五行找到四象定位,然後倒推星图,根据地势确定「辰位」,也就是主墓室的确切位置。 难的是,要会看星图,更要懂《星经》丶《占经》,才能用栻盘推演。 王齐志一点都不怀疑,林思成会不会,以及懂不懂。他要不懂,拿那方漆盘有啥用? 总不能是图好看? 转念间,门外传来说话声,遂尔,三人进了门。 用的是保温盒,还热气腾腾:包子丶油条丶粥丶小菜。 王齐志也没客气,拿起来就吃。 单望舒端着粥盒,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很认真:「林思成,太危险了,如果出点意外怎麽办?」 林思成点头:「师娘,我知道!」 单望舒又叮嘱:「以後可不敢去了!」 林思成又点头:「好!」 王齐志直撇嘴:他也就哄哄你。 你问叶安宁,她信不信? 吃完後,单望舒和叶安宁去上班,顾明也溜之大吉,办公室里只剩下师生俩。 点了一只烟,王齐志往後一靠:「杭州的那伙人,也知道你会找墓?」 林思成怔了一下:怎麽可能? 「那伙人的头目在考古队,压根就不用这个,也不信这个。他们找墓,都是在内部查资料,他们下坑,每次都用炸药!」 林思成耐心解释,「他们之所以会帮忙,还是因为赵修能吹的太厉害,说我鉴术多麽多麽高。其次,也可能是想让我帮他们补东西……」 「考古队,用炸药,这麽嚣张?」 王齐志惊叹着,心里却一松:不是因为林思成会找墓就好。 就说他性子一向沉稳,不可能不知道利害? 暗暗思忖,王齐志又想了想:「有几成把握,我是说找到张安世的墓?」 林思成稍顿了顿:「五六成吧!」 王齐志一脸鄙夷:「才五六成?」 我要不拦你,你午夜时定星位,天亮时定日向,最多一个对时,也就是天擦黑,就能定准四象。 然後推演,估计也就三五天,反正不超过一周,就能找到墓室,从而找到盗洞。 这叫五六成? 林思成笑笑:「也可能稍多点。」 王齐志撇了撇嘴:「那就找!」 林思成反倒愣住了:「啊?」 「啊什麽啊?我是怕你脑袋发昏,不知道分寸,和盗墓贼搅一块。如果只是出於抢救性发掘,墓当然要找!」 王齐志慢条斯理,「文化部门,公安部门,也是有考核的!」 林思成怔了怔:考核? 应该是问责吧? 像陕省这样的文化遗产保护大省,责任划分尤其明确。 保护不力,导致被盗掘,甚至造成破坏,肯定有人会被问责…… 看林思成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懂,王齐志点点桌子:「这些都是加分项,以後,你和文化部门打交道地方肯定还很多……」 林思成点头:「老师,我明白!」 「那就好,不过不急!」王齐志欣慰的点点头,「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又杂又乱,先把紧要的捋顺了再说!」 确实。 光是一个申遗,就够千头万绪的,师生俩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正暗暗转念,一辆越野驶到门口,王齐志瞄了一眼:「应该关主任来了!」 林思成点点头:正好,给他先提个醒。 (本章完) 第143章 没学会走,就想飞?(月票加更44) 第145章 没学会走,就想飞?(月票加更44)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就糟。 张安世的墓被盗,和张安世的儿子的墓被盗,两者的概念天差地远。 关键还在於,旁边就是杜陵。 前者,顶多公安部门给区一级的文保单位通知一声,让看紧点。 後者,得省级部门往上报。搞不好报上去的第二天,上面的工作组就下来。 就像那一年,耿市长要修云冈石窟,还没动工,就被人给告了.第二天,单局长就带人到了大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关兴民哪还能坐的住,当即就给领导汇报。 领导当即指示:集市鉴丶省厅的所有技术力量,对遗策丶玉温明进行鉴定。同时通知长安区,组织警力排查丶巡逻。 市鉴的人全被抽走了,还怎麽鉴玉?再说了,杨志高已经抓了,又跑不掉? 送走关兴民,师生俩转头就去省博。 …… 林思成开车,王齐志坐在副驾势,一脸唏嘘:「这次欠你人情的,可不止一个公安局,啧,这运气!」 因为不管是申遗丶工艺研究,更或是考古,科研项目,但凡与「文物」丶「古玩」相关,不管什麽活动,都在文化部门管辖之下。 所以,与公安部门相比,要更为直接,也更为便利。 关键的是,之前倒流壶的人情都还没还,这又欠了一桩:张安世墓? 林思成暗暗点头:运气确实不错。 如果不是遗策和玉温明,他还想不起来:就是今年初,国务院批准,在西京设立航天产业为特色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 大概在七八月,发改委批覆,在韦曲镇成立航天产业基地,同步动员徵收建设用地,并同步拆迁。 第二年,也就是明年春,征拆完毕,基地开始基础建设动工。地基挖到一半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到明年夏天,才会发现张安世家族墓葬。 之後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队对墓地进行系统性发掘。然後发现,整整十四座墓葬,已被盗了个大半。 重点在於:除了之前零星的盗掘外,百分之八十的盗掘活动,都集中在一年之内。 说简单点:知道墓葬所在的韦曲镇要被徵收後,盗墓份子进行了报复性的盗掘。以拆迁队的名义进驻,表面给农民拆房子坪地,暗地里盗掘。 开挖掘机挖盗洞的见过没有?一条盗洞,直直的从拆迁村挖到了陵脚下,整整挖了一公里多。 被盗走的文物有:两乘鎏金铜车马。可以参考始皇陵铜车马:真车真马有多大,这一辆就有多大。 金缕玉衣两件:张安世夫妇。 银缕玉衣四件:子富平爱候张延寿夫妇,子阳都候张彭祖夫妇。 另有列候金印两件丶青铜鼎七件,青铜簋四件,青铜钮锺九件,甬锺四件。 另有雁鱼铜灯丶傅山炉丶青铜雁尊丶玉舞人丶《论语》丶《葬律》丶《引书》(医书)丶《医药方简》等等等等。 就林思成买的那樽玉温明,连零头的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知道顶多一年後就会败露,盗掘的同时,团伙紧急销赃。之後主要头目出逃国外,大部份的文物流入黑市。 之後被追回来了多少不知道,林思成怀疑,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 有多少人被问责,林思成也不少知道,但绝对不少。反正爷爷被请去开会,回来後唏嘘了好久。 现在肯定不会了:拆迁工作八月分才开始,才拆了两个来月,估计盗洞也就挖到一半,顶多刚挖通。 不远,就在杜陵往西七八公里那一片。但光是航空基地第一期,就有二十多平方公里。具体在哪一块,林思成还真不不知道。 具体是哪一家拆迁队乾的,他更不知道。所以就只能用笨办法:先找墓。 不难找,甚至比王齐志猜测的还要轻松一点。只要找到墓,顺藤摸瓜就能逮到人。最後能落多少人情不好说,但肯定不比倒流壶那次少。 其次,关兴民又要立功了,而且是大功…… 暗暗感慨,大切开进省博。 车刚停稳,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下了台阶。人还离着十来步,就笑着打招呼:「林同学,我姓张,叫张平,是姚教授的学生。老师让我来接你……」 林思成怔了一下,连忙迎了上去,王齐志默默的跟在後面。 这次来,是林思成联系的,只说是过来查一下资料,再请教几个问题。但姚汉松依然派了学生在楼下迎接,可见林思成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介绍:「张研究员,这是我老师,西大文保学院的王教授!」 「哦,王教授,你好!」 笑的比之情更热情,但王齐志还能看不出来,哪个是真笑,哪个是公式化? 张平又来接箱子,林思成连忙推辞,三人上了台阶。 应该一直在窗边看着,刚上三楼,姚汉松恰好出了办公室。 先是冲着王齐志笑了笑:「王教授。」 而後又看着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第二天你就会来,结果等了两个星期?」 林思成连忙陪笑:「姚教授,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出去找了一下研究标本。回来後又研究了一下,所以没顾上!」 「黄金材质的标本与物料确实少,馆里真品虽然不多,但仿品还是有几件。你不用刻意去找,想练手,直接过来就行。」 姚汉松笑了笑:「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再怎麽研究,金子又不会少!」 「对,您说的对!」 边说边进了办公室,林思成不住点头,王齐志暗暗叹气。 再是仿品,那也是金的。 几人坐定,张平泡茶,林思成打开了箱子:「今天来,就是想请姚教授看一看,这两件东西能不能用得上!」 姚汉松点着头:「好!」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心想林思成是不是又去了之前的那家店,买了两件何锦堂的仿品回来? 当然,何锦堂的手艺确实没得说,比他,乃至比馆里的金艺老师都高。 但说实话,毕竟是现代的民间工艺仿品,铜多金少,甚至是铜器鎏金。如果要研究真正的唐代宫廷黄金工艺,刚开始学的时候,还是尽量别碰的好。 容易误入歧途,被带偏了。 但等林思成打开箱子,拿出东西,姚汉松先是一怔,而後瞳孔倏地一缩。 明代五梁金丝冠? 宋代朱漆戗金莲瓣式奁? 关键的是,不像是仿品? 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从林思成手里接过金冠: 金箔錾纹,玛瑙压光,金丝网用的是「编灯笼空儿」。 冠梁为辫股,用的是堆灰法。 内衬赤金梁,外部累金珠。 特别是最後这个「累金珠」:承自於唐,更胜於唐。与唐代的炸珠工艺有最直接的关联。 关键的是,竟然是真品:等於照描画虎,依旧文献中的古法炸珠,只要能炸到金冠梁珠这个程度,就说明技艺复原完全合格。 上面还粘着一朵珠花……咦,压玉法丶压印法? 哈哈,宋代的三师官冠珠花? 再看另一件,宋代朱漆戗金莲瓣式奁,这个更真! 而且,与林思成和王齐志准备研究的,已接近失传的「唐代金银平脱工艺」,同样有直接的联系。 不算直接继承,而是反向创新,但宋代的戗金工艺的工艺逻辑,确实源自於唐代的平脱工艺。 一是载体相同:同为漆器。 二是材料关联:均以金银为装饰材料,展现奢华质感。 区别在於:戗金是漆器中刻槽,嵌装金料。平脱是先装金料,而後打磨。 至少用来印证「宋时,平脱工艺仍未断绝」,绰绰有馀…… 姚汉松看了好一阵,又抬起头来:「从哪找的?」 「金丝冠是从买了玛瑙杯的那家店里买的,漆盒是从杭州找来的!」 「花了多少钱?」 「漆盒八十五万,金丝冠三十五万!」 姚汉松怔住,直愣愣的盯着林思成。 等於,总共才花了一百二十万? 但只论经济价值,这三件,五个一百二十万都不止。这还没算工艺体现,历史属性…… 姚汉松看了看王齐志,又转过头来,眼睛渐渐明亮:「你之前学过鉴赏?」 「姚教授,我爷爷也是西大的教授!」 「哦哦……不好意思,你之前提过,我给忘了!」 姚汉松笑着,又看了看王齐志。 王齐志想骂娘:你忘了就忘了,看我是几个意思? 意思是,肯定不是我教的,对不对? 暗暗腹诽,姚汉松又放下漆盒:「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非常有借鉴意义,你准备怎麽研究?」 「姚教授,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逐步实验,推演关键工艺!」 姚汉松怔了一下:「直接试?」 林思成点头:「是的姚教授,直接试,实验用的物料我也带过来了!」 姚汉松眉头微皱:这根本就不是有没有物料的问题。 打个比方:走都没学会,就想飞…… (本章完) 第144章 一份提纲 第146章 一份提纲 如果是自己的学生,已经挨了姚汉松的三遍骂了。 可惜不是,至少现在还不少。 再者,上次林思成给他的印象太深:仅凭文献,论文数据,就能推导出技术难点,乃至近至失传的绝艺,让姚汉松大受震憾。 这又过去了半个月,又找来了两件真品,且极有关联性。说不定,就研究出了点什麽眉目。 猜忖着,姚汉松点了点头:「好,那就试一试……张平,通知实验室。」 张平快步而去,林思成把漆盒丶金冠又装了回去。 师生俩各提一件,跟着姚汉松上了四楼。 「小林,你准备怎麽试?」 林思成谦虚的笑了笑:「只是理论性的研究了一下,实践的不多,还是从头来吧。」 「对!」姚汉松点头,「脚踩实地,稳打稳扎!」 林思成恭恭敬敬:「姚教授说的对!」 王齐志暗暗撇嘴:林思成又开始装嫩了? 就像在学校,商妍问:林思成,我就没见你怎麽补过釉上彩,你这上来就是多彩瓷,你行不行? 林思成:只是理论性的研究过一点,不过没关系,可以先试一试吗。 结果一试,就补好了一樽青花龙纹大罐? 现在想起来,大罐补好的那一刻,商妍瞠口结舌,呆若木鸡的表情,都好像历历在目。 暗暗转念,几人来到四楼的黄金工艺研究室。 地方很大,仪器也很多。熔炼丶锻造丶錾刻丶传统工艺丶精密加工,乃至研究测试等等,该有的工具和仪器一样都不缺。 人员配备的也很齐,雕丶拓丶铸丶錾丶漆,以及辅助人员,林林总总十来位。 王齐志很自觉,大致介绍了一下,他就退到旁边当透明人。 林思成挨个握手,腰微微一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见谁都是老师,张口就是「您」 「黄教授(实验室负责人),上次姚教授和陈教授(金银组组长)专门提过您,让我跟您多学习……」 「刘老师好,您多指教!」 「白老师,今天麻烦您!」 「姜老师,等会您辛苦!」 一一致谢,最後,林思成又笑着解释了一下:「几位老师,稍後言语上要有冒犯,诸位多多担待。完了後,我向各位赔罪!」 黄智峰还在想:这小孩是不是有姚科(姚汉松)丶陈组说的那麽厉害还不知道,但挺懂礼貌,嘴也甜。 再者都是为了研究,既然姚科让他们辅助,也无所谓冒犯。 当然,如果实验流程有问题,或是操作不符合规定,他们肯定会提醒。甚至中止实验,也不是不可能。 转着念头,黄智峰又笑着鼓励了一下:「小林,别紧张!」 「好的黄教授!」 林思成笑了笑,又拿出漆盒和之前买的那方平锐铜境,而後环视一圈:「各位老师,我们先从漆盒开始!」 众人齐齐点头。 「那各组准备。」 「早准备好了!小伙子,你别紧张,你就说开不开工?」 不知道谁应了一声,实验室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开,这就开!」 林思成也笑,把实验计划发了下去,姚汉松和黄智峰也要了一份。 低头再看: 一丶陶模丶木模……二丶裱胎……三丶漆糊……四丶粗灰丶中灰丶细灰…… 五丶底漆丶胎漆丶色漆……六丶填金……七丶雕漆……八丶螺钿…… 拿着薄薄的一张纸,越往下看,黄智峰越是狐疑:这是实验计划? 物料处理的部分还好,要求都写的比较细。模具的数据要求也比较清楚,比如材质丶脱脂等等都有注明。 但再往下,涉及到工艺部分,也就是从裱胎开始,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特别後面三点:这是戗金工艺的核心,也是最难的部分。但这上面,涉及到具体工序丶具体流程丶具体数据,一概没有? 总不能是害怕工艺外泄? 肯定不是,因为没这个必要:这又不是失传工艺,早被省博研究了个通透。古文献也罢,研究数据也罢,省博应有尽有。 所以,更像是……这小孩还没学会? 既然都还没学会,你推导什麽工艺? 黄智峰又看了一遍,又瞅了瞅姚汉松。 姚汉松琢磨了一下。 要是让他说心理话,林思成没学会核心工艺才正常。 就说一点:戗金的部份,也就是漆盒上的那些花纹,用的是国画中的铁线描和游丝描:人物衣纹用连续0.3mm宽直线,花卉叶脉用0.1mm曲线,刻入漆层约150μm。 全是微米级操作,没个十年八年的国画和雕刻功底,别说刻,模线他都画不出来…… 转着念头,姚汉松往台上看了看,解释了一下:「小林是自学成才!」 「啥?」 黄智峰愣住,猛的扭过头,好像在说:你不是他老师吗? 王齐志脸上的肉抽了抽:你们有完没完了,这一茬是过不去了是吧? 察觉到王齐志的脸色不好看,黄智峰连忙回过头,又盯着那张纸:意思就是,核心工艺他还没学会? 「那前面这些呢?就裱胎丶浣漆丶髹涂?」 姚汉松想了想:「这些他应该会!」 「自学?」 姚汉松点点头:「自学!」 上次就聊过,林思成的成长经历又不是什麽秘密:爷爷是陶瓷文保学教授,从小耳濡目梁,学了点鉴赏和陶瓷修复技术。 然後上大学,才系统性的接触其它修复工艺。但就以大学阶段的课程,顶多算是了解一些理论知识,连皮毛都算不上。 包括现在,林思成都还没毕业,拜了个老师,却拜的驴唇不对马嘴。他不靠自学,靠什麽? 合作了几十年的默契,姚汉松只需一个眼神,黄智峰就能猜个大概。 正因为能猜到,才无法理解。 要说理论学习,这个他信。有悟性丶记忆力好的学生,他不是没带过。 但所谓纸上谈兵:教学理论和实际操作有天壤之别。 就林思成这年纪,从十五六岁开始学,能把裱胎(漆盒的骨架,用苎麻布裱成)丶调漆丶垸漆(苎壳加固)学会,都够称得上一声天才了。遑论後面的髹涂和戗金? 下意识的,黄智峰又看了看台上的林思成:甚至於,这些可能他都没学太会? 暗暗转念,他吐了口气:「那就先看看?」 姚汉松点头:「当然!」 不过是试一试,看着别出事故就好…… 两人一问一答,王齐志心知肚明,但没解释。 按照原计划:他和林思成到市鉴,至少要忙两到三天,最早要到下周一或是下周二,才有时间来省博。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林思成捡了一樽玉温明,让市局如临大敌,哪还顾得上鉴定玉器和翡翠? 正好东西就在手边,师生俩一商量,索性先来省博,提一提黄金工艺申遗的事情。 如果再能借用一下省博全先进丶设施最齐全的实验室推一遍工艺,就再好不过。 所以,那份所谓的实验计划,只是出於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心态,临出门时林思成才临时起草的一份提纲。 没想到,他只是提了一下姚教授就答应了? 但不能讲,不然多少有点不尊重人,乃至看不起省博的意思。 暗暗转念,王齐志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的林思成。 裱布丶塑底丶打灰丶配漆丶推光…… 林思成有条不紊,围在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 (本章完) 第145章 天才不需要理由 第147章 天才不需要理由 林思成站在实验台最中间。 大约五分钟後,物料组送来了已旋好的奁体(漆盒内模)。 用的是电动旋床,输入各种数据,按一下按扭就好,所以很快。 又五分钟後,送来了已脱脂的苎麻布。这东西用来塑漆盒的骨架,也有用木头的,但不经摔,而且过於厚重丶笨拙。 差不多又五分钟,物料组按林思成的送来了裱糊和漆灰的原料:其实都是胶,前者把麻布粘到木模上的胶合物。後者用来塑形丶固胎。 GOOGLE搜索TWKAN 物料差不多就这些,林思成戴好了手套,开始调漆。 黄智峰目不转睛,姚汉松也眯了眯眼睛。 倒非省博的人不矜持,而是因为:林思成太年轻。 精於理论,倒背如流,甚至於通过论文倒推技术,这个难归难,但并不是没有先例。 但要说二十郎当岁,经验有多丰富,技艺有多老道,说实话,真心有点难。 何况,还是自学? 更关键在於:戗金工艺的难度本来就高,人物花卉纹奁的难度更高。要说林思成凭自学就能学会,他们是不大信的。 就像实验室的这些人,包括姚汉松丶黄智峰在内,谁敢说凭自学,就敢推演古代工艺? 所以才好奇,林思成学到了什麽程度。 只要是手里的没活的,基本都围了过来。 林思成不疾不徐,有条不紊:研磨丶过筛丶称量丶配比丶裱贴,然後烘乾。 七烘七贴,差不多两个小时,同步刮灰精修,也就是每层固胎。 黄智峰精神稍振:来了! 刻线丶戗金之前,固胎算是最有难度的工序,每层都需要四道工序: 第一遍粗灰,填补麻布纹理。第二遍中灰,平整表面。第三遍细灰,又称光灰,主要为增光。第四遍,将盒胎打磨至镜面。 工艺难点在於厚度:按照宋代工艺要求,七层麻布加七层裱糊丶再加二十一层漆灰,总厚度不能超过3毫米。 但光是七层紵麻布,压一块就差不多这麽厚。那裱糊加漆灰,去哪了? 决窍就在於调漆:裱糊与漆灰渗入麻布,即不产生隔层,又能使漆胎塑形,加固。 甚至於,好的漆胶能软化紵麻纤维,而後在凝结的过使中,使紵麻层的密度增大,厚度减少。 所以又称乾漆夹紵,手艺高的夹紵好手,能将厚度控制在2.5mm左右。 林思成能夹多薄? 黄智峰觉得,也别三毫米,给他放宽到一倍,紵胎厚度不超过六毫米,就算他合格。 其他人也是类似的想法,目不转睛。 王齐志却慢条斯理的端起了茶杯:他不好断定林思成能夹多薄,但他见过林思成调大漆:两只手捏住两头,能将漆线扯成一米多长,头发粗细,都能不断。 那个,比眼前这个更难。 但黄智峰没见过,其他人也没见过。 当看到林思成刮涂完第一层漆灰,众人还没意识到什麽。就觉得这小孩绝对炼过,不然不会这麽熟练。 包括黄智峰也暗暗感叹:是不是自学不知道,但经验绝对有,而且足够丰富。 但当林思成刮完第二层,黄智峰发现了不对:已经涂了两层灰。为什麽这胎壳,没见厚多少? 等第三次烘乾,刮涂第三层漆灰时,黄智峰凑近了一点。 但没看几眼,他瞳孔一缩:第三遍的细灰刮过去,胎壳之前有多厚,现在依旧有多厚? 等於,一丁点儿的厚度都没有增加,那涂上去的那麽多的灰去吧哪了? 总不能这小子为了耍花活,故意涂了这麽薄? 下意识的,黄智峰和姚汉松对视一眼,姚教授却摇了一下头。 他也发现了,但现在下结论太早,得等最後一次烘乾成型,拆掉内模再看。 黄智峰吐了口气,耐着性子等。 再次入炉,速烘,衡烘,差不多半小时,漆胎成型。 抽掉夹层的陶土板,再轻轻一掏,「兹」的一声,木胎脱落。 黄智峰目光灼灼:「小林,检一下?」 当然要检一下。 林思成点头,把漆胎交给了检测人员。 机器就在旁边,速度很快,差不多十分钟。 看着显示屏,男女老少十多位,我看看你,你看看我:这个数据,是怎麽测出来的? 环向抗拉强度:≥25 MPa。 弯曲模量:≥4 GPa(三点弯曲测试) 冲击韧性:≥9 kJ/m(夏比冲击试验)…… 可以这麽说:这个数据表现,比裱糊十多层,厚度五毫米以上的漆胎的强度和韧还要高? 但再看厚度:2.2…… 实验室里渐渐沉默。 姚汉松没说话,只是盯着检测报告。黄智峰双眼灼灼,像是钉在了林思成脸上:「怎麽做到的?」 林思成言简意赅:「堆漆!」 咦,大漆……他会补瓷? 不对,他本来就会补瓷,介绍的时候特地提过:家传的手艺,他爷爷的古瓷补的极好,业内闻名。 但没说,他还会用漆线补瓷? 抗拉强度值这麽高,韧性这麽强,能将漆线拉多细,多长? 黄智峰没吱声,看了看姚汉松:你不说他是自学的吗? 姚汉松也没吱声:你光听他讲他爷爷会补古瓷,却不问他爷爷补的什麽瓷? 清粉彩! 你再去问问,谁家补粉彩用大漆? 两人默然对视,遂而,黄智峰又拉住林思成的手,脸上带着浅笑:「接下来是打磨,然後髹涂(刷朱漆,累积漆层厚度),这两个比较简单,交给漆工就行。」 「当然,漆肯定得你自己来调,所以後面这几周,小林你隔两天就得过来一次……来了也别急着走,咱们好好探讨探讨……」 姚汉松也点头:「毕竟设备全,物料也够,想练手,随时都能上手!」 林思成握住黄智峰的手:「以後肯定要麻烦黄教授!」 黄智峰笑的更开心:「不麻烦不麻烦!」 师生二人又对视一眼:多一个人支持,也能多一份技术力量。 近期两人的主要目标就是申遗,所以黄智峰不提,他们也会经常来。既便两天来不了一次,也得一周来一两次。 主要还是为了借用一下省博的实验室:传统工具好弄,那些高精尖的精密加工和检测仪器,连学校都没有。 王齐志的意思是问问校长,看能不能让学校整一套。但林思成估计,校长不会答应:光是一台多功能的小型工具机,就要八九十上百万美金,合人民币六七百万。 等铁质项目立项,学校自然而然的就会买。 近阶段,就只能蹭…… 大致约了一下下次的时间,再一看表,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五点。 林思成又挨个感谢了一遍,不管是研究员还是技工,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惊讶中带着几丝好奇,客气中带着几丝佩服。 两方道别,姚汉松和黄智峰亲自把他们送下了楼。 坐进车里,王齐志捏了捏眉心:「省博这边基本没什麽问题,回去後我捋一捋,看哪天跑一跑区里。」 「老师,和省博谈好後,再跑也行。」林思成想了一下,「要不,先让爷爷走动走动,透透口风!」 王齐志眼睛一亮:「也对!」 顾问顾问,不一定只是技术指导。 王齐志的身份过于敏感,等於一上场就放大招,过於扎眼了。 老爷子就刚刚好:懂技术,人脉也广…… 王齐志越想,就越是觉得合适:「你谈还是我谈?」 「老师你谈吧!」 林思成叹口气:突然间会的太多,真的会把老爷子吓着。 王齐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呵呵呵的笑:「没事,习惯就好了!」 就像他,现在问都懒得问,而且问也问不过来:就像林思成,之前就没提过,竟然会找墓? 还有今天的戗金漆盒,从林思成带回来到今天,拢共也就四五天。只是查了查资料,琢磨了几天,他竟然就会仿了? 这个总是他亲眼所见,只能说:天才不需要理由…… (本章完) 第146章 汉代的棺材板 第148章 汉代的棺材板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老普桑慢慢的驶了过来,半旧不新,漆色泛灰,少说也开了八九年。 不得不说,林教授是真朴素。 随即,车停在了门口,林长青和两位三十出头的男女下了车。 王齐志和商研迎了上去。 「林教授!」 林长青惊了一下,半开玩笑:「王教授,商教授,这麽隆重?」 「当然!」 说笑间,三人进了办公室。 李贞沏好了茶,稍稍坐了一会儿,王齐志带林长青到了隔壁。还开玩笑,说是请他参观一下林思成的基业。 地方很大,近两百个平方,一隔两间。工作室这边早就投入使用,商妍的几个学生正在涮洗瓷片。 挺整齐,配备的设施也挺全。 大致转了转,几人又到隔壁,学校设备科的主任正带人设计场地。都和林长青认识,顺便打了个招呼。 起初,林长青还有些狐疑:只是一间个人工作室,能用多少仪器,犯不着让设备科的人专门设计吧? 但转了一圈,林长青越看越是惊讶。 靠东这一块,应该是高端清洗设备区,至少要配一台双波长的雷射清洗机,一台低温等离子处理设备。 这两玩意只能进口,最便宜的德产货,两台都要二十万美金。 中间这一块,应该是显微操作区,需要雷射定位仪丶体式显微镜丶显微操作臂。 显微镜还好,研究级的蔡司镜,也就七八万人民币。但定位仪,最便宜的一台,也要十万美金左右。 只是这几台,就接近三百万了,这还没算光谱仪丶X射线等检测分析仪器。 给人的感觉,不太像是工作室,更像中小型的精密实验室。 问题是,这些设备学校又不是没有? 猜到他在想什麽,王齐志解释了一下:「学校的设备,都是教学级,胜在实用,耐造。但要论研究数据的可靠性,还是要差一点的。」 林长青怔愣的一下:只是补个瓷器而已,教学级的都不够? 王齐志却暗暗一叹:如果只是补瓷器,当然够。但如果用於研究技术,复原工艺,以及复原黄金工艺,那肯定不够。 比如处理特殊胎体:瓷器处理的是泥胎丶釉料,金银器处理的却是金属,以及焊渣。功率太小,根本不起作用。 更关键在於,一旦开工,林思成随时随地都要用,学校不可能说借就借。 怎麽,学生不教了? 所以,师生二人商量了一下:求人不如求己。 而且这还是林思成尽量缩减型号和功能的结果,按照王齐志设想,预算至少要翻一倍…… 看王齐志不吱声,林长青却会错了意:王齐志怕不是担心,专利归属权的问题? 用学校的场地,用学校的设备,如果研究出了技术,应该怎麽算? 基於这一点,确实要提前考虑。问题是,投入成本这麽高,能不能赚的回来? 狐疑间,几人又回了办公室,王齐志将相关的资料全部取了出来。 又大致讲了讲:「林教授,我也不瞒你:十一前,我专程去了趟京城,本来是想插插队,但没插进去。之後又请人指点了一下:说是尽量不要越级,不然变数太大…… 回来後,又和校领导商量了一下:最後决定从区一级开始申报……林教授你门路广,人面熟,这一块还要麻烦你。」 真要申遗? 林长青暗暗狐疑,接过资料。 林思成跟他说的时候,只说申报项目主体为「青花瓷修复」,核心技术来自於「故宫瓷器修复组」。 但林长青很怀疑:这根本不是有没有核心技术和资料的问题,而是需要足够的时间研究和学习。 即便给他和商妍,其它的都别干,就专门研究这个。没个三五年的功夫,都不敢说能上手。 这还是基於他们俩长达几十年的专业学习,以及经验积累。如果换成林思成,怕不是得十年? 等学会,黄花菜都凉了,还申个什麽遗? 暗暗转念,他打开文件夹。 资料上贴着照片,照片中是一樽修复好的哑光釉梅瓶:金枝璀璨,釉质莹润。 补的是真好,既便让他来补,也就补到这个程度。 再往下看:修复师,林思成! 林思成? 林长青顿了一下,看了看商妍。 商妍只是笑了笑,却不说话。 林长青又会错了意:确实是林思成补的,但肯定是商妍指导的。 仔细再看,果不然:指导老师那一栏,签着商妍的名字。 随即,他又想了起来:「这是不是郝秘长卖的那一只?」 王齐志点头:「对,卖了三十万!」 林长青愣了愣:他当时还出过价…… 继续往下翻,翻到那只「酱釉洒金钵」,林长青不由的一怔:大漆? 缺这麽大一块,补好後,漆胎与瓷胎竟然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修复师仍旧是林思成,看指导老师那一栏,仍旧是商妍。 林思成肯定没这个手艺。甚至商妍,都没这个手艺。 王齐志请了外援? 暗暗狐疑,他又往下翻,眼睛「噌」的一亮: 两组照片,一组是修复前:又脏又破,好好的一樽青花龙纹大罐,碎成了好几十片。 一组修复中:林思成一手釉料盘,一手鼠尾笔,正在补绘青花。 林长青感觉眼花了一样:不是……林思成,真的在补青花? 但怎麽可能? 好像猜到林长青在想什麽,王齐志帮他往後翻了一页:「前後补了五天,同步摄影记录,所以这些照片以及笔记记录,都是之後照着录像补的……但一百多个小时的影音资料,却是实时拍摄,一镜到底……」 林长青猛的怔住:最後一组照片中,修复组成员站在修复好的大罐前合影,林思成豁然站在最中间。 再往下看,足足十多页记录资料:从最开始的清洗丶拍照,到中间的绘图丶建模,再到最後的拼接丶修复丶补绘……记录的清清楚楚,详之又详。 前後补了五天,直到第四天,商妍才参与进去,帮着做了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再看指导栏:却是空着的? 王齐志笑了笑:「林教授,我说了你可能不信:确实没人指导。唯一的技术指导,就是几份资料。包括之前的梅瓶丶洒金钵,都是林思成边学边补。只是为了过审,才填了商教授的名字……」 林长青一指照片:「这樽大罐呢?」 王齐志点点头:「当然也是边学边补!」 林长青满面愕然,慢慢的抬起头。 下意识的,他想起十一前一天,林思成回家的那天晚上:爷爷,我老师弄了份故宫的核心技术资料,让我学一下,准备以「青花瓷修复」的名义申遗…… 当时,林长青还奇怪:青花瓷修复技术,哪有那麽好学? 估计是这位王教授和林思成看对了眼,准备靠私人关系硬往上推。 甚至於,他还怀疑过:林思成是不是准备吃软饭? 而现在,王齐志却信誓旦旦的告诉他:林思成真的学会了补青花瓷? 林教授你要不信,我给你放录像…… 林长青愣了好一阵:「他学了多久?」 「一个来月吧!」 看着手中的资料,林长青的眼皮止不住的跳。 真的,这要不是自己的亲孙子,他绝对要问一问王齐志和商妍:一个来月,就靠看资料自学? 王教授,商教授,你们信不信?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王教授,林思成呢,在上课?」 林思成哪还需要上课?早不上了。 「郝秘书长找他有点事,他去荣宝斋了。」 郝钧确实有事,说是请林思成看件东西。顺带着,林思成再找点钱…… …… 林思成坐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张收据。品名写着「宋代三师官冠珠花」,金额那一栏好长的一串零:1200000! 加百分之十七的佣金,等於这东西整整卖了一百四十万。 「票收好,帐明天到!」郝钧往前一推,转了转眼珠,「光有珠花,那顶冠呢?」 「还在省博呢。」林思成收起票据,「再者,即便卖,也得上拍!」 郝钧愣了愣:他只是试探了一下,林思成还真卖? 「真的要卖?」 林思成叹口气:「这还能有假?」 不卖不行。 光以「金银工作室」的物料准备金,每件都得以「十万」计。何况还有那麽多设备? 但得上拍:郝钧这儿快倒是快了,但价格多少要打点折扣。 就如刚卖的这件,如果上拍卖会,至少还能多卖一成,两成也不是不可能。 一听要上拍,郝钧略过再不提。他又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车才到,先喝杯茶。」 林思成点点头,端起茶杯:「忘了问你,具体看的是什麽?」 「估计都是汉代的东西:一方石砚,两方漆案!」 汉代的漆案? 既然是案,那肯定是木制涂漆,能保存两千年左右,绝对是珍品。 林思成惊了一下:「大概长什麽样?」 「大概两米长,半米宽,底髹黑漆,花纹为朱漆绘的北斗七星和二十八星宿!」 郝钧连说带比划:「很对称,我看着像是一对门板!」 林思成猛的一愣:门板个蛋! 底髹黑漆,朱漆绘北斗丶二十八宿……这怕不是汉代的棺材板? (本章完) 第147章 玉猪龙 第149章 玉猪龙 郝钧开着车,一直往东。 过了鼓楼,又过了钟楼,然後向南。 大雁塔上蒙了一层土,雾尘尘,灰朴朴。大唐不夜城才开始建,贞观广场还在垫地基,外围的城墙才砌了个石圈。 泥头车来回跑,挖掘机轰隆震响。太阳仿佛蒙了一层毛玻璃,到处都是土和灰。 继续往南,穿过湖畔,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小,空气也好了很多。 隔着湖堤,芙蓉园郁郁葱葱,月牙形的芙蓉湖波光潋滟。 林思成正看的仔细,奥迪停了一下,然後驶进一座宫庭式的大门。 草坪丶林荫丶喷泉丶假山,一一从眼前滑过。遂尔,出现几幢合院式的别墅。 林思成怔了怔,下意识的回过头:开过来时的那座宫楼式的门顶上,镶着四个篆体大字:曲江公馆。 2007年,要说西京的市中心在哪,肯定是鼓楼丶钟楼丶开元。 但要说哪个的房子里贵:芙蓉湖畔曲江公馆。 鼓楼附近的楼盘一平才卖4000左右,这儿的别墅一平最低一万五,最小户型三百平。 2005年开盘,短短一年,一期一百二十套尽数售罄。 只能说,有钱人真多。 前面一辆高尔夫球车引路,奥迪跟在後面,缓缓驶到一套独幢别墅前。 铁门自动打开,高尔夫球车进了庭院,郝钧把车停在路边,和林思成下了车。 边往里走,林思成扬了扬下巴:「大老板?」 郝钧点点头:「当然,神府开矿的,煤铁都有。」 厉害了? 这是真大佬。 郝钧又压低声音:「这位姓陈,算是富豪圈里比较有名的收藏家。眼力也有点,就是癖好比较怪:越早的东西越喜欢,还什麽都收。所以,你知道……」 林思成当然知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像老爷子,研究了大半辈子的文物,干了大半辈子考古,够专业吧? 动不动都还有打眼的时候,就如还存在银行的那两个俄玉。遑论普通的玩家? 所以,什麽都收,也就代表着极容易走眼。 再者,东西的年代越早,留存的相关文献就少,自然而然,研究资料丶鉴定的依据更少。 经验不够,一打眼一个准。 林思成点点头:「那这次呢,鉴定还是出货!」 「出货!再是富豪,也不可能光进不出……」郝钧比了个手势,「加这次,我已经是第四趟了,还专程请总公司的师傅看了一次,仍旧有些拿不准……」 「什麽拿不准?」林思成心中一动,「那两块书案?」 「那个更拿不准,所以暂时不收!我说的是那方砚……」郝钧稍一顿,「盖上有龙,鹿角,五爪!」 五爪,真龙? 上次在岐山,见了一樽明代御赐鱼形砚,林思成都惊为天人。这次更厉害:冒出来了一樽汉代的五爪鹿角龙纹砚? 说简单点:东西如果是真的,只可能是天子砚,只有皇帝能用。 关键的是,林思成的印象中,压根就没有出土过这一类的东西? 诸候用的螭龙砚倒是挺多。 他怔了一下:「大汉天子砚?」 郝钧点点头:「我看着挺像,总公司派来的师傅也说挺像!」 「那为什麽不收?」 「废话,四百多万,够在这儿买一幢别墅了!」 郝钧吐了口气:「如果你也觉得挺像,那我就再找人看看!」 林思成哭笑不得。 其实这样才对:没有万全的把握,谁敢收几百万的孤品? 两人嘀嘀咕咕,进了大门。 台阶上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身後跟着一男一女。 相貌足有六七分像,一看就是父亲加儿子和女儿。 还离着七八步,三人下了台阶,老人边握手,边往後看了看:「郝教授,今天没带专家?」 「这位就是。」郝钧指了指林思成,「陈总,你别看他年轻,眼力绝对够用!」 真的假的? 老人狐疑了一下,又伸出手:「年轻有为!」 林思成笑了笑:「你过奖!」 两人应该很熟,近似於半开玩笑,郝钧并没有过多的介绍林思成,只说是朋友。 陈总也没有多问,寒喧了几句,带着他们进了客厅。 装修的很别致,也很有品味。 谈吐也很文雅,也并没有因为林思成年轻而忽略他。包括一对儿女也很有涵养,不太符合印象中煤老板一贯的气质。 沏了茶,又聊了几句,陈总让儿子取了东西。 小陈总出了客厅,差不多五六分钟,抱了一口盒子进来。 尺寸不小,脚步很沉,估计挺重。 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一方青石盖砚映入眼帘。 很大,直径约有二十公分左右,通高约有十四五。 石质呈棕青色,砚盖六条飞龙相互纠缠,六只龙头向心,共戏一珠於盖中。 底部三足,盖沿铭夔龙,砚沿纹连云纹。 郝钧取了出来,摆在林思成面前,揭开砚盖後,又拿出放大镜。 林思成接过来,顺手打了一道光。顿然,石现呈现出一种「棕中泛红」的视觉感。 然後,他又将砚池翻了过来,平放到软布上,拿着放大镜仔细对比。 郝钧不慌不急,陈总的表情却越来越怪:还真让这个年轻人看? 之前,他真的以为郝钧在开玩笑。 惊奇归惊奇,但尚不致於大惊小怪,四个人安安静静,默不作声。 这一看,就是十多分钟。 林思成直起腰,又往砚盖上打了一道光:「石质为砂岩系石灰岩,一般时呈青灰色。但石中含有长石与石英晶体,雕好後又精心打磨,几乎达到了『镜面效果』的程度,所以遇到强光时,会产生色差效果!」 「盖顶六龙交缠,龙身为立体圆雕。龙鳞如蓖纹,雕法为分层减地法。边底饰夔龙与云气,这是高浮雕结合线刻……」 「底为三足,复合砚池:底部研墨,侧槽存水……砚盖与砚身采用榫卯咬合……」 林思成关了手电,稍拉开了点距离:「东汉後期的洛阳青泥石砚!」 「对,公司的吴老师也说是东汉後期……」郝钧猛点头,「然後呢?」 哪还有什麽然後? 林思成顿了顿:「无角,三爪!」 郝钧愣住,下意识的往前一倾: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林思成不识数? 数一数脚趾:一丶二丶三丶四丶五! 再看角:分生多叉,状如掌状…… 陈总,包括两位小陈总,都瞪圆了眼睛。看看林思成,再看看砚盖,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砚盖。 林思成没说话,在郝钧的包里翻了翻,拿出了一根釺针和一只打火机。 然後往前一递:「陈总,谁来?」 郝钧愣了一下,其他三位盯着针,脸色微变:龙角和龙爪,都做过手脚? 好久,陈总接过针:「哪里?」 林思成指着砚盖:「十二只龙角,全部是後加的。而但凡外伸,有明显爪纹的龙爪,也全是後添的!」 後添的……看不出来啊? 郝钧又低下头:角纹很自然,爪纹更自然。包括角与爪的刻线中的包浆,与它处并没有什麽不同。 正狐疑着,陈总捏着针,顺着龙角用力一挑。 但没挑动? 「陈总,得烤一下,环氧树脂粘的,不是一般的牢!」 林思成递上了打火机,「不过你放心,石头的,烧不坏!」 估计关系是真好,郝钧接过打火机,把针也要了过来:「我来!」 「啪」的一声,火焰冒了出来,郝钧照着龙角就烧。 顿然,石质上泛出一层油光。 大致烤了七八秒,郝钧用力顺着龙角的刻纹一挑。 「铮」的一声轻响,黄色的积垢像是丝线,挂到了针尖上。 不长,就一公分左右。 但近两千年前的东西,包浆早就是石材锈为一体,怎麽可能说挑就被挑下来? 仔细再看:表皮那一层像是黄土,黄土底下,豁然是明晃晃的胶。 再看刻槽,足有两毫米深。关键的是,刻痕崭崭新。而且边缘丶深度,都不是一般的整齐,这一看就是机刻。 像是不敢置信,陈总接过针和打火机,然後一挑一根,一挑又是一根。 郝钧的脸黑成了锅底。 如果林思成不来,他肯定还会请人看。但问题是,如果请的人也没看出来呢? 这可是四百多万…… 郝钧咬了咬牙:「这是怎麽弄的?」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雷射刻墓碑,见过吧……电脑复制绘图,然後雷射灼刻……估计就是从哪件东汉时期的文物上扒下来的图样,所以乍一看,才会觉得纹饰很自然!」 「我操他妈……」 骂了一半,郝钧才反应过来:「陈总,我不是骂你!」 「我知道!」陈总叹了口气,看着林思成,「那就是先用雷射刻槽,然後又填的胶?」 「对,填完胶,再一层一层的往上贴包浆,让胶慢慢的渗透。但贴的不是黄土……」林思成拈了一点,又搓了搓,「应该是从底座上刮下来的积垢,所以才看不出破绽!」 方法很简单,效果却奇好,瑞丽口岸的赌石场,大都用这种方法造半开窗的原石。 一骗一个准,甚至到2025年,上当的都一茬接一茬…… 陈总又拿过了盖:「螭龙也是龙,又代表哪一级?」 「列候!」林思成不假思索,「《後汉书·舆服志》:诸侯王丶列侯……器服得以龙为饰,然王(诸侯)降天子一等,列候再降一等。」 「即天子为五爪鹿角的真龙,诸候为四爪无角的螭龙,列候则为三爪螭龙,更或是降为螭虎(虎首龙身)……」 林思成又指了指砚盖顶端半凸的石珠:「《汉旧仪》又载:诸候毋用金玉……如果是天子砚,这里就该镶玉珠,至少也是绿松石!」 「列候砚?」陈总「呵」的一声,「那现在还算不算列候砚?」 林思成摇摇头。 当然不算,已经刻废了。 陈总顿然明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拿起茶壶:「林老师辛苦,先喝杯茶!」 林思成一脸古怪:自己也成老师了? 他忙应了一声:「陈总你言重!」 郝钧却不以为然:这声老师,让陈阳焱少赔了四百万。换成他,别说叫老师,叫爹都行! 老陈总亲自倒,小陈总双手端,林思成忙起身,接到手里。 「林老师,你别客气!」陈阳焱笑了笑,「家里还有几件,我一直觉得不大对,能不能请你再看一看?」 林思成点头:「可以!」 来都来了? 再者像陈总这样的身份,也肯定不会让自己白鉴。 转念间,兄妹俩出了客厅。这次去的比较久,差不多快一刻,两人才各抱了一口盒子回来。 一一打开,林思成瞄了一眼。 随即愣住:这什麽,玉猪龙? 长见识了…… (本章完) 第148章 穿越了一样? 第150章 穿越了一样? 比巴掌稍大点的盒子里,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玉玦。 林思成盯着看了好久。 在门外,郝钧说这位陈总癖好有些怪,年代越早的东西他越喜欢。林思成还以为,再早也就是汉唐时期,撑到天先秦左右。 压根没料到,这位陈总能一下子干到连文字都没发明出来的新石器时期? 就眼前这一件,距今少说也有四五千年…… 形象刻划的很逼真:猪首龙身,肥头大耳,大眼阔嘴,吻部前突,口中露出獠牙, 面部以阴刻线表现眼圈丶皱纹,中央的环孔光滑。通体呈鸡骨白色,局部稍有些黄色的土沁。 看着不是太润,也不是很光,更不亮。但正因为如此,才说明这东西是真品。 拿到手中,打光再看质地:玉石质地细腻,油脂光泽,微微透明,典型的辽省岫岩软玉。 同样,玉质也一般,但这东西,却出自五千年前的红山文化,是距今最早的龙形器物。 史称中华第一龙,属於那种「收藏了不敢让人知道,只能偷偷的看」的物件。 由此看来,这位陈总和郝钧的关系是真好。 重点在於:这玩意绝对刚挖出来。 但凡举报,分分钟没收,罚好大一笔不说,说不好还得进去待两天。 看了差不多十多分钟,林思成直起腰。 看他不说话,郝钧眼皮一跳:「也是假的?」 「真的,新石器时期红山文化的玉猪龙。但出土不超过半年,又放猪肚子里捂了三个月左右,才捂了一层看似传世好多年,又盘了好多年的包浆。」 「这样的方法,肉眼看不出来,但烧一烧就知道。当然,稳妥起见,最好是送到专业机构鉴一鉴,比如市鉴,关主任那就能做,」 林思成直接说结论,「所以,到陈总手里,应该不超过三个月!」 郝钧怔了一下,瞪了林思成一眼:你这主意出的是真好? 要真是刚出土的玉猪龙,只要一鉴,人就进去了。 他又看了陈阳焱一眼:「烧?」 陈阳焱点头:「烧!」 话音落下,一人拿玉龙,一人拿打火机。「呼」的一声,火焰喷了出来。 随着火苗舔舐,龙身上出现一圈雾晕,遂尔,飘出一股淡淡的焦毛味。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是不是油脂烤焦的味道,还是会闻的。 陈阳焱还好,稳坐如钟,声色不动。 一对儿女却眼皮狂跳:这如果被人举报,已经不是没收丶罚钱的问题了,而是会不会进去的问题。 郝钧叹了口气,也不叫陈总了:「老陈,我的意见是别退了,直接捐吧!」 当然得捐。因为陈阳焱也不敢确定,给他送这件东西的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想把他送进去,而做的局? 陈阳焱点点头:「好,捐,稍後我就联系!」 说着话,他收起玉猪龙,又打开另一口盒子,露出一方铜镜。 器型很大,直径约摸二十二三公分,呈现着古青铜器物有的古朴感。 锈色很浅,就只有边缘处有些微的几处,且油润光滑。乍一看,像是盘磨了好多年。 中间为铜钮,内圈为柿蒂纹,共八瓣,又称八出,对应八风。 之後是两圈锯齿纹,齿纹中间,铭刻着二十四个篆体铭文。 林思成拿着放大镜,一一辩读:洁清白而事君,怨阴弇而不宣。焕玄锡以流泽,慎昭忠而承欢。 但刚读完,林思成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大汉清白镜? 前半句出自《荀子·不苟》:君子絜其身而同焉者合矣……後半句出自法家《慎刑察》。意指「清絜正直,慎谨坚固」丶「缘人情而制」。 说直白点:这是汉时大臣死後,皇帝赐丧的谥评。 所以,郝钧带他来看天子砚,天子砚没见着,大汉天子赐的明镜却见到了一方? 而且器形还这麽大? 《抱朴子》:明镜九寸以上悬於尸背,可照幽冥。《真诰·协昌期》又述:悬明镜於背,令魄不扬…… 再看工艺:纹饰为浮雕,镜背范分三层,钮区一层,主纹一层,铭文又一层。 再看柿蒂纹叶:线刻与模印结合,西汉的双阴夹阳技法。 铭字极小,一厘米内,笔画至少有四五十画,却刻的极为工整。同样是西汉的水映刻法。 翻过来再看镜面:镜面光滑,纤毫毕现,采用独特的「金汞锡」法。即铭文中那一句:焕玄锡以流泽…… 西汉清白镜,一点儿都不用怀疑。 而传了多少代,才能使铜器呈现出「传世千年」以上的古铜质地? 五十,还是六十代? 当然不可能。 拿高倍镜,看残留的两处锈泌,仍旧能看出药剂蚀洗锈层後的痕迹。所以,出土的时间更短:超过两个月,林思成敢把镜子抱起来啃着吃了。 重点还在於那二十四字铭文:洁清白而事君,怨阴弇而不宣。焕玄锡以流泽,慎昭忠而承欢……如果浓缩为一个字:敬! 更关键还在於,锁在工作室的那块张安世的遗策,上面就有这麽一方。 就挺巧,汉宣帝赐给张安世的谥号,恰好就是「敬」…… 一时间,林思成都不知道该说点什麽好? 这次看的比较久,差不多快半个小时,林思成才关了手电。 也不说话,脸上露着一丝古怪,欲言又止。 郝钧怔了怔:「又是假的?」 「不,真的,西汉清白镜!」林思成点点头,又想了想,「陈总,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刚收的,比玉猪龙还要晚一些?」 霎时,陈阳焱想起刚才的玉猪龙:陈总,是不是刚收的,应该不超过三个月? 所以,这东西也有问题? 「咚」的一下,心脏止不住的一跳,陈阳焱点点头:「对!」 稍一顿,他又指指铜镜:「但清白镜,郝教授,你有没有印象?」 郝钧当即摇头。 没印象才对,因为迄今为止,就出土了一方:保定满城中山靖王刘胜墓。 当时部队施工,不小心被推土机碾了一下,碎成了十多块。再加锈的比较厉害,铭纹佚失大半,勉强能看出「洁清白」三个字。 还有一方,还埋在汉昏候刘贺的墓里。所以,这是举世唯一的完整的一方。 林思成耐心解释:「关键的是,刚出土,洗锈的痕迹很重。更关键的是,工艺极复杂,科技含量极高……」 顿了一下,他拿起铜镜,又拿起强光手电,「麻烦郝师兄,拉一下窗帘。」 郝钧怔了一下,将要站起来,陈阳焱摆摆手:「道清!」 小陈总连忙起身,找出遥控器。 窗帘缓缓落下,客厅里越来越暗,林思成抱起铜镜对着墙,又示意了一下郝钧:「郝师兄,照!」 郝钧忙拿起手电,打了一道光。 顿然,墙上映出一道光晕。 起初,几人还没有在意,心想铜镜铜镜,不反光叫什麽铜镜? 但随即,几人的瞳孔「倏」地一缩。 因为角度问题,光晕稍有些变形。但问题是,光晕之中,却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而且极为清楚:中间为钮,之後是一圈连珠纹,再之後是柿蒂纹,而後锯齿纹。 甚至於,那二十四个篆体铭纹,也照的清清楚楚? 豁然回头:没错啊? 林思成双手抱镜,灯光正对镜面,光滑无瑕,明亮非常。别说纹路,镜面上连个斑点都没有。 而有花纹的镜背在光的背面,光当然照不到。但问题是,手电打到光滑的镜面上,反射到墙上之後,映出来的却是镜背上的花纹?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心中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丝荒谬的感觉:就好像,林思成给他们变了个魔术? 甚至於,郝钧还偏着脑袋,往镜背後面看了看。 但镜背还是那块镜背,昏昏暗暗,没有任何光透过来。 「这玩意,能透光?」 盯着墙上的光晕看了好久,郝钧恍如失神,「但怎麽可能:镜体那麽厚,差不多半公分?」 「不是透光,是曲率折射反光!」 林思成耐心解释:「因为有铭文和图案的镜体比较厚,无铭文的地方比较薄。所以因厚薄不均匀,造成铜镜产生了铸造应力,致使境面微凸,并且在磨镜时发生弹性变形,最後导致厚处曲率小,薄处曲率大。」 「继而,曲率的差异与纹饰相对应,当光线照射到镜面时,曲率较大的地方反射光比较分散,投影就比较暗。曲率较小的地方反射光比较集中,投影就比较亮。所以,能从反射图像中看到有较亮的字迹花纹显现出来。」 「凸面,曲率反光?」 陈总听得半懂不懂,但郝钧却懂。他又站到侧面,眯着眼睛:「很平啊,看不出来?」 林思成点点头:「就凸了几微米,肉眼当然看不出来。所以才说,工艺极复杂,科技含量极高!」 何止是工艺复杂,科技含量极高? 陈阳焱也算是见多识广,郝钧更是行家中的行家,但这样的东西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特别是林思成所说的这套原理:铸造应力丶曲率折射……他们怀疑用现在的科技可能都不一定能造的出来。再代入两千年前公元前的西汉:纯靠手搓,纯靠人力的年代,能造出这样的物件? 就感觉,这镜子穿越到了汉朝一样…… (本章完) 第149章 倒脱靴 第151章 倒脱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窗帘缓缓拉开,阳光透了进来。 郝钧一手手电,一手放大镜,双眼一眨不眨。 越看,神色越怪。 浸淫这一行二十年,鉴赏水平可能要比林思成差点。但是不是药水洗的锈,他还能看不出来? 所以,要是让他看过,他肯定不会让陈阳焱买。 似是猜到他想什麽,陈阳焱叹了口气:「这两件,都是大前天才收的!」 郝钧怔了一下,愕然无言:林思成给你估到了两个月前。你倒好,一下子干到了两天前? 郝钧又翻来覆去的看,遂而,他顿了一下:「洁清白而事君,怨阴弇而不宣。焕玄锡以流泽,慎昭忠而承欢……师弟,这是谥评吧?」 「对!」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汉天子赐谥!」 啥玩意? 郝钧的惊了一下,眉毛一挑:天子砚没见着,天子赐镜却见到了一方? 但汉时,两千石以上(郡守以上)的官员死後,皇帝才会赐谥。 他皱着眉头:「如果总结一下呢,什麽意思?」 林思成言简意赅:「敬!」 郝钧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单谥,必为诸候列候,三公九卿。 而且不绝对,西汉时大部分的列候公卿,依旧是双谥:如萧何谥文终丶张良谥文成,霍去病谥景恒。 唯功勋卓着,远超於同朝众臣,才会赐单谥:如曹参谥懿,卫青谥烈! 关键的是,赐谥绝不会重复。 所以这个敬,只代表西汉时某位功勋极高,风评也极好的重臣。 郝钧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 「谁?」 林思成顿了一下:「张安世!」 乍然,郝钧已不止是眼皮跳,连心脏都开始跳:武帝时尚书令(类副相),昭帝时光禄勋(九卿),宣帝时大司马(三公),霍光後大将军……大汉富平候,张安世。 前两天,关兴民还特地给他打了电话:经检测,林思成买的玉温明和遗策确实是西汉的东西。所以市局推测,张安世的墓很可能被盗了。 还让郝钧帮忙留意一下,看市面上有没有相关联的物件流出来,一旦发现,立马通知他。 结果才过了几天,陈阳焱这儿就冒出来了一件? 离这儿还这麽近,就十来公里,怕不是刚挖出来洗了一下,就卖给了陈阳焱? 郝钧猛的抬起头:「陈总,你买的?」 「送的,西京的本地煤商,姓王,你不认识……」陈阳焱稍顿了一下,「说是加玉猪龙,总共只花了百来万!」 百来万买大汉列候明镜,再加一只玉猪龙,跟捡的一样。 但问题是,送的?一送就是两件,而且两件都有问题? 陈阳焱是有关系,但关系大部分都在榆林。他是有钱,但怕就怕的是,有人觉得他太有钱。 吃饺子不蘸酱油,太阳照过的地方,不一定全是光明…… 郝钧皱着眉头,「陈总,我说实话:这东西的性质,比玉猪龙还要严重。」 如果只是玉猪龙,相对好办:毕竟是外省的东西(红山文化在辽省与内蒙),影响力没那麽大,本地单位重视程度相对要低一点。找家市一级的文博机构一捐,再要张收据就行。 但铜镜却不一样:一级甲等文物,还是从西汉帝陵旁的大汉列候墓里刚挖出来的? 只要一个举报电话,不出十分钟,公安局和文物局就能找上门。 「我知道,捐!」陈阳焱重重的一点头,「不过郝教授,还得请你帮忙!」 肯定得捐,但问题是,东西太敏感,捐都不好捐。 受捐单位的级别必须要高,还得有熟人,不然你就算捐,人家都不要。 啥,为什麽不报警? 因为连陈阳焱自己都不知道,家里像玉猪龙丶更或是像清白镜这样的东西还有没有,还有多少?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捐,要是能找一位职级不低,最好能和省级文物部门说得上话的,再提前备个案。但陈阳焱的关系大部分都在榆林,省城真心没这方面的关系,只能请郝钧帮忙。 郝钧却没吱声。 说实话,他也就只认识市里的几家博物馆,估计不敢要。而省一级的,真没打过交道。 想了想,郝钧看了看林思成。 他和陈阳焱没有,但林思成有。 那套徐谓礼文书就暂时寄存在省博。而且这段时间,林思成基本天天都去。用王齐志的话说,就差和省博的几位科长和组长斩鸡头,烧黄纸了…… 转念间,他又看了看陈阳焱。 陈焱阳先是一怔愣,而後恍然大悟:这位年轻人,不但眼力高,关系更硬……郝教授,是这个意思,对吧? 钱他有的是,只要能平事就好…… 他顿然会错了意:「道清(儿子),把东西收起来。道灵(女儿),沏热茶……」 吩咐了两句,陈阳焱又一伸手,从茶几的隔层里取出包。然後拉开拉链,一样一样的往外掏。 笔丶印泥丶印章丶支票本。 郝钧愣了愣:我是让你张嘴求人,没让你掏钱。 你倒好,刚还装的挺斯文,就这一下,暴发户的气质一览无馀? 惊愕间,陈焱阳已然摊开了本,取出了章。 郝钧不假思索,「吭」的一声:「我没让你送钱。」 陈阳焱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算了,填三万吧,鉴一件一万,人情我欠!」郝钧叹了口气,「陈总和我关系不浅,师弟,你帮帮忙!」 林思成顿了一下,却没答应。 因为郝钧一时情急,也可能是没经历这样的事情,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件能捐,两件也能捐,如果是更多呢? 包括玉温明和遗策,他也是先通知关兴明。基本有了鉴定结论後,才联系的省博。 再比如之前的徐谓礼文书,犀角杯,以及南宋漆盒,那几件挖出来都不知多少年了,他同样先通知关兴民备案,然後才联系文博机构。 漏不是不能捡,但要先保证不能把自己给弄进去。也不是不能捐,但有的时候你想捐,要先看人家要不要…… 转着念头,林思成轻轻一叹:「师兄,是不是还有一件?就你说的那两块书案……」 郝钧怔愣了一下:那两块书案,也有问题? 就说从十一前就开始请他,林思成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只是提了一下,他就答应的那麽快。 怕不是自己一提那两块书案,林思成就猜到是什麽东西? 「是什麽?」 「东西还没见,不太好下结论,得看过再说!」 郝钧猛点头,又示意了一下。 陈阳焱脸色微变。 如果是一件有问题,还能说是意外。如果是两件,至多也就是怀疑一下,如果是三件呢? 那两块书案虽然不是那位王总送的,却是他介绍的…… 我干他娘! 陈阳焱再也没办法声色不动,甚至已顾不上遮掩,喊了秘书和司机,把两块长案抬了上来。 两块都很长,约有两米五,厚约三公分图案相对称:表面髹清漆,又以朱漆绘北斗七星及二十八宿星图,星宿旁铭以「角丶亢丶氐」等宿名。 再之下,隐约可见云气纹与四神(青龙丶白虎丶朱雀丶玄武)的轮廓。 星点间以刻线连接,刻的很深,代表星斗的眼和点同样很深。林思成怀疑,之前应该以银线连接星图,又以宝石镶嵌星辰。 估计更早之前,被人盗走了。 林思成伸手一指:「麻烦两位,把这一块翻过来!」 秘书和司机将其中一块翻了个个,露出只髹清漆,并无彩绘的背面。也无星图,只余北斗七星。 看材质,豁然便是梓木。再看工艺:采用「夹紵胎」技法(麻布裹木胎後髹漆),漆层达二十道以上,总厚度仅半毫米。 又仔细瞅了瞅,确实无误,林思成点了点头:「郝师兄,报案吧!」 郝钧猛的一怔,陈阳焱和一对儿女彻底愣住。 林思成指着木板:「梓,万木之王……《礼记·檀弓上》:天子之棺四重丶诸候之棺三重:杝棺一,梓棺二……」 「《汉书·礼仪志》:星检(星棺),斗之匣。《西京杂记》:(星棺)下置七星板,上覆九星帐……来,两位帮帮忙……」 司机和秘书把那块又翻了过来,林思成指了指相对称的北斗和星图:「这就是下置的七星板,又称星槎板……马王堆帛书《五星占》又载:死者魂归北斗,魄归蒿里,继而以七星二十八宿为棺底……《淮南子》又载:北斗之神有雌雄,雄左行,雌右行,因此又分男女……」 「所以,这不是什麽书案,而是两樽西汉时的棺材的底板。依《礼记·檀弓上》,并《汉记》:桐为天,梓为地,墓主即便不为诸候,也为列候……又相对称,照此推断,死者应为夫妇。」 林思成又指了指上面的土锈:「郝师兄,我直说:这两块七星板的土锈,与我交给关主任的玉温明丶遗册上的锈迹别无二致。包括之前的那方铜镜残留的土沁成份,也应该和这上面一模一样……所以,我要说,这是张安世夫妇的棺材底板,你信不信?」 稍一顿,林思成叹口气:「郝师兄,你是老江湖,旧社会『倒脱靴』的套路,你肯定比我懂!」 郝钧的脸色「唰」的一变。 何谓倒脱靴? 金蝉脱壳,瞒天过海:贼人准备作局犯大案,但怕事後官府追的太紧,就分出一部分极具代表性的赃物,半卖半送,栽赃给相对有点势力的过江龙。 目的很简单:拖延时间。等官府和过江龙分出胜负,贼人早跑没影了。 也更说不定,该吃的全吃饱,甚至吃撑,就不追了呢。 当然,说的是旧社会…… 郝钧咬住牙:「老陈,报案!」 (本章完) 第150章 协调会 第152章 协调会 铅云低垂,玻璃将天光滤成冷调的灰。 会议室的投影亮着灯,两圈座椅,围绕着「口」字型的长桌。没有字幕,没有台卡,更没有横幅。如果有人突然进来,连开什麽会都不知道。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概四五十把椅子,坐满了大半,神色都比较凝重,议论声更是不绝於耳。 「咣」的一声,门被推开,会场里骤然一静。 随即,领导陆续进入,参会人员渐渐讶然。 市文物局,一位副局长,三位处长:文物督查与安全处,文物保护与考古处,文物稽查处。 市公安局,一位副局长,四位处长:刑侦支队丶治安支队丶出入境支队丶市局鉴证中心。 以及市海关缉私处,省市两级文物保护研究院,考古研究院丶文物交流中心等协助单位。 光是处级以上的单位,就有十四家。 哦对,还有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但代表怎麽这麽年轻? 而且,很面生? 在一群平均五十岁以上,或是两鬓斑白,或是大腹便便的领导当中,三十郎当岁,风华正茂的王齐志格外的惹眼。 带的助手更惹眼,二十出头,脸上还透着几份未脱的稚气。 林思成给王齐志说了一声,走向外圈的空位。 王齐志也没勉强。 按市局的安排,林思成的座位应该在中间那一圈。 原因很简单:第一件第二件主要物证是他发现的,就籍册和玉温明。之後的三件关键物证,还是他发现的。就清白镜和那两块七星板。 甚至於案也是他报的,又在市鉴主导了五件物证的首鉴工作,这参与度有多深? 但林思成不是太爱出风头,就婉拒了。 暗暗转念,他瞅了瞅。 其他地方基本都坐满了,就正对领导席的位置空着几个座位。两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最中间。 一位个子比较高,一位比较瘦。 再没地方,林思成顺势坐了下来,高个的女人抬起头,好奇的打量了几眼。 「西大的学生?」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 高个的女人又朝着王齐志支了支下巴:「台上的那位,是你老师吧?」 林思成又点了一下头,然後示意了一下。 女人摇摇头:「没事,领导有麦克风,听不见!」 旁边瘦一点的那位「吃吃吃」的笑。 林思成顿了一下,再没说话。 他算是知道,这两个女人两边为什麽全空着:挺大岁数了,就挺没分寸的。 看林思成露出一幅「我不想理你」的模样,高个的女人抿着嘴笑。 会议正式开始,工作人员关了灯,又拉上窗帘。 幕布上投出籍册的照片。 女人瞅了瞅:「学的是考古吧,这件东西你认不认识?」 林思成没说话。 随後,换成玉温明,女人又问:「这个呢,认不认识?」 林思成眼都没斜一下。 女人抿着嘴笑:「你这学的不行啊,怎麽考上的研究生?」 就挺莫明其妙,还挺烦。 林思成索性起身,往旁边挪了一点。 瘦一点的女人笑的更厉害:「还是个小奶狗……你再别逗了……」 女人抿着嘴笑了笑,再没有祸害林思成,和瘦一点的女人嘀嘀咕咕的聊天。 之前各部门主要领导已经开过好几次会,该讨论的已经讨论过,该定的方向也已定好。今天是具体布署,以及最後对各单位同步协调。 主要目的就一个:尽快找出张安世墓葬的具体位置,避免盗掘活动对墓葬的持续性破坏。 次要目的有很多:防止文物外流,避免社会影响,保护文化遗产……等等等等。 会议不长,大概一个半小时,最後,文物局和公安局的领导感谢了一番,通知各单位各就各位。 林思成起身,两个女人也起身,紧紧的跟的他的後面。 起初他还莫明其妙,当看到王齐志愣了一下,林思成才知道,这俩和王教授认识。 估计还挺熟,还离的好远,高个的那位就朝着王齐志扬了扬下巴,还眨了眨眼睛。 就说认都不认识,一见面,就把他当小孩一样的逗? 「思成,我给你介绍……」王齐志指了指,「这位是阳陵博物馆的任副研究员,这位是市考古研究院的吴博士……这是我学生,林思成。」 「哈哈哈……王书记,你学生挺有意思的。」 确实挺有意思:王齐志介绍完,林思成只是淡淡的说了声:「你好」。 没有伸手,也没有多少谦恭的意思。 王齐志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林思成平时挺有礼貌啊? 这俩女人说啥了? 不好当场问,王齐志扯开了话题。 估计挺熟,两位女博士和王齐志开着玩笑,说他一个管团委的,怎麽混到领导层的,是不是送礼了。 边说边走,林思成跟在後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林思成的眼神不大对。审视中带着狐疑,好似还透着几丝锐利。 这小孩还挺记仇? 两位女博士颇有些不自在,说了几句,先走一步。 看了看那两位的背影,王齐志一脸讶异:「那俩调戏你了?」 一声「小奶狗」,谈不上调戏。 林思成奇怪的是,认都不认识,见都没见过,只因为自己是王教授的学生,那位任傅士从何而来的莫明其妙的熟捻感,以及约等於无的边界感? 他想了想:「老师,那位任博士,就高个的那位,是不是还没结婚?」 王齐志猛的一怔,神色渐渐古怪。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老师,她看你眼神不对。」 乍然,王齐志老脸一红:「林思成,你胡扯什麽呢?」 林思成没说话:鉴器亦能鉴人。 两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他觉得,即便只是学生,还是提醒一下的好:这位任博士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年龄,长的也挺漂亮。关键的是,还单身? 就感觉王教授挺危险的…… 「老师是什麽性格,你还不清楚?只是一起参加过两次研讨会……」 王齐志哭笑不得,照着他的後心拍了一掌,「先顾好你自个吧你。」 我有什麽顾不好的? 林思成暗暗嘀咕,但没吱声。 王齐志又解释了几句,两人出了会议室。 但刚踏出门,旁边传来一道声音:「王教授也在?来来来小林,我给你介绍!」 陈局长站在门口一侧,旁边是市鉴的主任,两人中间,站着之前坐在领导席最中间的那位领导。 那两位女博士没走多远,听到声音,豁然转身。 (本章完) 第151章 更亲近 第153章 更亲近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陈朋眉眼带笑,早早的伸出了手。 就那位一直撺掇关兴民,想把林思成弄到市局来的副局长。 旁边是市鉴的郑主任,打过好多回交道。 陈局长居中介绍:「何局,这位是西大的王教授!」 「我们认识!」 何局长笑着伸手,「王书记昨天还去过局里!」 王齐志握了握。 何止是市文物局? 市文化局,市旅游局丶省文物局丶文化厅丶旅游局,他几乎是挨个跑。 反正隔三岔五就能见到一回。 知道王齐志的来头大,领导们都挺客气,而相对於王齐志,领导们对林思成更好奇。 因为王齐志奔上忙下,申遗的古青花瓷器修复技艺的项目主体人,传承人是林思成。 资料也都看过,既惊讶於林思成的年龄,也惊讶於影像资料中所展示的极高超的瓷器修复技艺。更惊讶於,市文物公司的那樽倒流壶。 不夸张,要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何志刚估计已经到哪儿守陵园去了。 所以,但凡是王齐志,或是林长青来递交有关林思成申遗的资料,从上到下的领导的态度出奇的一致:原则内的一概批,稍微超出原则一点点的,基本也批。 反正几乎是一路绿灯。 包括王齐志自己心里叶门清:好多手续之所以批这麽快,与他「红三代」的身份还真就没多大关系…… 和王齐志握了握,何志刚抽出手又伸了出去,双目灼灼的盯着林思成,眼底泛着光:「小林,林思成!」 林思成腼腆的笑了笑:「局长好!」 「好……好!一直听名字,听了好久,今天才见到人?」 何志刚笑着点头,「上一次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这次又得感谢你!」 林思成怔了怔:「局长言重!」 何志刚没说话。 言不言重他知道,陈朋(市局副局长)知道,市公安局和市文物局的领导更知道。 不提倒流壶,就说这次:如果不是籍册和玉温明,市文物和公安部门压根就不知道张安世的墓被盗。 如果不是第二次的铜镜和和七星板,公安局也罢,文物局也罢,依然还在按步就班的走程序。 反正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省领导亲自指示,省厅督办,市公安丶文物丶海关丶文化等部门联合成立调查组,要多重视有多重视。 也幸亏重视的早,各部门一查,全吓了一跳:短短的一个多月,突然就有大批量的西汉时期的文物涌入黑市。说明盗墓份子正在报复性的发掘,且速度极快。 然後,公安丶海关丶文物稽查联合发力,才没有使大部分的文物流至省外,更没有流向海关,乃至境外。 只要还在省内,找回来只是迟早的问题。即便找不回来,损失的也只是一些相对好转移丶好交易的小型器物。 像铜器丶石椁丶车马器这样的重器不好运丶更不好卖,基本能全部截下来。 所以,既便最後有些主管领导还是会被问责,但基本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总而言之:若非林思成,又得好多人倒霉,倒霉的也绝不止文物和公安。还得加上文化局丶海关丶旅游局……反正一个都跑不了。 包和他和陈朋,都是主管领导。上次也是,这次更是。 就挺倒霉。 所以,试问一下,搁谁见了林思成不亲切? 何志刚半开玩笑:「弟子服其劳,也别老是让林教授和你老师辛苦。下次再交材料,你自己来嘛,谁还能不给你办?」 林思成露着矜持的笑:「好的局长!」 「这样,我电话你存好,能沟通解决的,电话里讲就行,没必要多跑一趟!」 「谢谢局长!」 何志刚点点头,又交待了几句。 陈朋已经熟的不能再熟,都懒得客气,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我给你安排一个小组,你尽管使唤!」 看何志刚有些好奇,陈朋解释一下:「小林怀疑,张安世墓不在杜陵东,而在杜陵西!稳妥起见,我觉得还是找一下的好……」 何志刚怔了一下。 前天才开过会,省考古研究院丶文保研究院,以及从杜陵(宣帝)丶阳陵(景帝)丶霸凌(文帝)丶长陵(刘邦)丶茂陵(武帝)等研究所请来的专家一致认为:张安世的墓在杜陵东。 因为不止一则古文献中是这样记载的,所以近期陵区丶治安队巡查,也主要以杜陵东一带为主。 突然间,林思成却说,张安世的墓在杜陵西? 「小林,有依据没有?」 「算不上依据,只是我根据汉代的谶纬学说和风水资料做的一点推测,所以还需要实地堪查!」 乍一想,谶纬丶风水丶推测……就挺不靠谱。但凡换个人,陈朋不带一点儿犹豫的,就能给他否了。 但林思成,这可是有过前车之鉴的:就市局的那两次,玉狮子镇纸一次,仿宣德炉一次,板上钉钉的案子,硬生生的让他给翻了过来。 用陈朋的话说:这小子有些邪性,来一次,市局就免一次大灾。加倒流壶和这一次,都四次了。 不然,陈朋连马路橛子都没得站,早去市监看大门了。 哦,还有一次,「杨志高涉黑丶敲诈及诈骗案」:好几个亿的案值,陈朋撞狗屎运了。 所以,林思成如果说「张安世墓可能在市局楼底下」,陈朋搞不好都会让他试着找一下…… 何志刚暗暗感慨,又点点头:「那就找一下,万一呢?」 「对!」陈朋点头,「万一呢?」 这麽严肃的案子,这样的公开场合,「万一」这样的词,从这样级别的两位领导口中说出来,就挺怪异。 陈朋又看了看表:「王教授,我和何局得去给领导汇报,先走一步。小林,你有事找老关,找老郑(市鉴主任)也行,或是直接给我打电话……」 交待了两句,都转过了身,陈朋又想起来:「哦对了,刑侦和稽查又查到一批,昨天刚运过来,麻烦王教授和小林帮着看一看……」 两人点头答应,又握了一下手,两位局长带着助理离开。 东西就在楼下,市鉴的郑主任陪着王齐志和林思成下楼。 刚转过身,就看到那两位女博士站在不远处。四只眼睛灼灼生光,带着几丝愕然丶惊诧,以及怀疑。 任秋玉脑子没坏,眼睛更没瞎,恰恰相反,不是一般的聪明。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两位领导对王齐志和他学生的态度: 虽然对王齐志也很客气,不过更多的是公式化的应酬。而对他学生,却是发自内心的亲切? 特别是何志刚:两人明显第一次认识,但看到林思成的时候,双眼乍然一亮,不由自主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惊喜什麽? 正处级干部,市文局主要领导,见到个学生,有什麽好惊喜的? 再想想当时何志刚说的那几句话: 一直听名字,今天才见到人? 上一次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这又得感谢你! 我的电话你存好,能沟通解决的,电话里讲就行,没必要多跑一趟…… 越想越怪,甚至有些无法理解:明明刚认识,但感觉就跟自家小孩说话一样? 下意识的,两位女博士就想歪了:会不会,来历和王齐志一样? 怪不得刚才对她们爱搭不理? 两人迎了上来,任秋玉吟吟浅笑:「王教授,要去物证处吧?正好,一起……」 王齐志之前确实没怎麽留意,只是觉得任秋玉的性格挺开朗,和他挺说得来。但既然为人师表,林思成又刻意提醒,肯定要注意一下。 所以,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咦,这怎麽还带传染的? 他学生刚才就是这样,突然间,王齐志也是这样? 怔了一下,任秋玉笑了笑,再没说话,静静的跟在两人身边。 林思成暗暗叹气。 他之前还奇怪:一般搞研究的都比较沉稳,很少有那种诈诈唬唬,毛毛燥燥的性格。 何况还是女研究员? 现在知道了:因为王教授就稍微有那麽点跳脱,所以任傅士才会跳脱。 当王教授不跳脱的时候,这位任博士也能安安静静的当淑女。 这叫设计型人格,就是你喜欢什麽,我就会是什麽。 很正常,也不奇怪,毕竟研究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何况王教授还足够优秀。 但要说想撬单师母的墙角,那真真是吃错了药。 甚至都不用自己出手:只要老王同志脑子转过弯,清醒一半睡一半,再让一只手,都能应付得来。 发散着思维,几人到了四楼,进了物证中心。 人很多,估计是临时组织的原因,稍有些乱。 教授和专家门三五个七伙,七八个一堆,盯着长案上的物件指指点点。 各种机器都已热好,一众科员严阵以待。 大致瞅了一圈,林思成正准备凑近点看看,胳膊上被人捶了一下:「你小子可以?偷师都还没偷会,见了人就装不认识?」 林思成忙回过身:「呀,黄主任,我没看到?」 废话,被那俩人来疯的婆姨一顿调戏,你能看到才怪? 其实开会的时候,两人坐的并不远,但黄智峰不想和任秋玉打交道,就没过去。 黄智峰开着玩笑,又和王齐志打了声招呼:「王教授也在?」 王齐志一怔愣:怎麽谁见了,都是这句话? 陈朋是这一句,黄智峰也是这一句? 搞的自己跟多馀的一样? 他用鼻子嗯了一声。 黄智峰也不在意,继续和林思成说话:「你好几天没来,姚科天天唠叨:说你不务正业,放着实验不做,尽往公安局跑。」 「应该快忙完了!」林思成笑了一下,「那黄主任呢?」 「省博的研究员大都在省文物局文保院和考古院有兼职,肯定要随叫随到。看,陈组也来了」 黄智峰指了指长案边的陈芬,「姚科老胳膊老腿,领导就放了他一马!」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又向陈芬挥了挥手。 陈芬走过来,叹了一口气:「又是王教授带你来凑热闹的?」 林思成笑:「真不是!」 陈芬不相信,瞄了王齐志一眼。 王齐志比窦娥还冤…… 两个女博士面面相觑:王齐志这学生,怎麽走到哪都有熟人? 而且感觉,比之前那两位领导更亲近? (本章完) 第152章 朱头五铢 第154章 朱头五铢 像林思成这样,既有能力,性格又乖,很难不让人喜欢。 像郝钧,像关兴民。 像陈朋,像何志刚。 像陈芬,像姚汉松。 仿佛自然而然,不着痕迹,且不由自主的,就会与林思成亲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比如刚才的何志刚,以及现在的黄智峰。 特别是省博的那几位,也就接触了一个来月,用王齐志的话讲:就差烧黄纸摆香案了。 王齐志觉得,主要是林思成嘴甜,脸嫩,长的乖,眼又尖。 当然,关键是能力超强:谁不喜欢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帮你分摊困难,乃至解决难题的万能工? 就像黄智峰,现在基本林思成一去,他就当甩手掌柜,比姚汉松这个科长还舒服,还轻松。 见了林思成,当然亲切…… 聊了几句,三人男人走向长案,陈芬特意停顿了一下,等了等任秋玉和吴韵。 属於同一系统,同为研究人员,这两位的性格确实有些特别。用黄智峰的话说:姓任的婆姨超会演,特会看人下菜碟,还动不动就人来疯。 但同为女性,陈芬的评价相对宽容,也并没有那麽抵触,笑吟吟的打了声招呼:「任研究员,吴博士!」 两人连忙回应,语气温顺,姿态谦恭:「陈组长!」 在历史学界,考古学界,更或是研究学界,省考古院丶省文研院,基本就等於一个省的天花板。 甚至於放眼全国,陕博的研究能力丶学术成绩,依旧处於前列。 如果再打个比方,将学术和研究等级看作一座阶梯,任秋玉和吴琳使出浑身解数,才攀上第一层台阶。而陈芬丶黄智峰已经攀登了几十上百级,离巅峰触手可及。 很难让她们不尊敬,不恭顺。 而这样的人,对权力丶等级的概念其实很模糊,见了院长是一个态度,见了市长丶高官,可能还是这样的态度。 所以,就让她们格外的不理解:如果像之前猜的那样,这小孩和王齐志一样,来历同样不凡,那这黄智峰和陈芬对他们的态度,是不是就应该一样? 但事实截然相反:对林思成就很亲近,对王齐志就很淡然…… 仿佛猜到了她们在想什麽,陈芬笑了笑:「是不是之前还在想:王教授对他这位学生真不错,去哪都带着?」 两人猛点头。 特别是任秋玉:她以为是王齐志利用便利,带林思成来长见识的,所以才心血来潮,调侃了几句。 其实很正常:第一次王齐志带林思成去省博的时候,姚汉松和陈芬也这麽觉得。 「其实王教授教不了他,至少研究生阶段,不管是学术理论,还是应用实践,王教授都教不了他。」 「不是说王教授的水平不高,而是研究方向背道而驰:王教授的研究重点在铜器,而林思成在黄金工艺丶瓷器修复丶髹漆工艺等方面的造诣已经相当高。着实没必要舍近求远,再去学什麽铜器研究……」 陈芬言言简意赅,不带半点儿遮掩,「所以姚科和黄主任一直想,等林思成大学毕业了,能不能把他招进省博。」 他本科还没毕业? 这是两人的第一反应。 陈芬丶黄智峰,乃至姚汉松都觉得,王齐志在误人子弟……这是两人的第二反应。 两位女博士嘴唇微张:陈芬口中的造诣很高,那就绝对很高。 但是这个年纪,只是其中的一项,都让人有点无法理解在,是黄金工艺丶瓷器修复丶髹漆工艺丶以及鉴赏……这是跨了多少学科? 脑海中还在反应,陈芬又支了支下巴,示意了一下站在长案边的林思成: 「他鉴赏水平也很高,之前开会时,重点介绍的那五件物证,都是他发现的……可以这样讲:如果不是林思成,这案子到现在都发现不了……」 任秋玉猛的怔住:怪不得那两位领导,对他是那样的态度? 但随即,「唰」的一下,任秋玉脸红了个通透。 「同学,这个认不认识,这叫遗策……」 「这个呢,也不认识?这个叫玉温明……」 「呀,你这学的不行啊?怎麽考上的研究生……」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在会议室里,她心血来潮,逗弄林思成的场景。 再想想林思成的当时的表情:淡然中透着古怪,以及几丝莫明其妙…… 顿然,任秋玉的十指脚趾扣着鞋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她呆住了一样,陈芬笑了笑,走向长案。 吴琳拉了拉袖子:「走啊?」 任秋玉猛摇头:「我不去了,太丢人了!」 确实有点。 吴琳点点头,又想了想:「但你就不好奇?」 当然好奇。 让她们难望其背的陈芬夸成这样,甚至连王齐志都教不了的学生,她怎麽可能不好奇? 再说了,以後只要是能碰到林思成的场合,就肯定能碰到王齐志,还能一直躲着? 做了好一阵的心理建设,任秋玉咬了咬牙:「去!」 随後,两人磨磨蹭蹭的到了长案边。 不锈刚的长案,一米多宽,近两米长,四周围着挡板,像一口倒扣过来的箱子。 里面全是铜钱。 林思成问质检员要了三双手套,给黄智峰和王齐志各递了一双。 王齐志原本不爱戴,但自从认识林思成之後,在潜移默化中,好多不好的习惯都慢慢的改了过来。 三两下戴好,三个男人头对头的凑一块,不停的扒拉。 「不是……这里面,怎麽还有假的?」 黄智峰「哈」的一声,往前一递,「看?」 七八枚铜钱,黑中透绿,锈迹倒是挺自然。 再看币型特徵,应该是武帝时的三官五铢,时间倒能对得上,但过於规整。 更关键在於,七八枚钱基本一模一样,连因流通而磨损的痕迹都在同一处。 这一看,就是现代仿的。 「估计是端了贩铜钱的窝点,然後一股脑的收了回来!」林思成看了看:「像是机器造模,然後用失蜡法铸的。」 黄智峰和王齐志瞅了一眼,齐齐的点头。 失蜡法春秋时就有,优点是纹饰细腻,缺点是一模一器。如果古代用失蜡法铸铜钱,工匠早累死了。 放到现代当然很简单:找枚真钱用电脑铸模,分分钟就能铸几十上百。然後按照古币的合金比例,再用古法翻铸。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钱看着极真,却有好多同胞胎的现像。 如果不放在一块,而是单个卖,行家也照样打眼。 「那锈呢?」吴琳站在後面瞅了瞅,「怎麽仿?」 林思成不假思索:「先用火烧,形成黑色的氧化铜,再用醋和泥裹住铜钱,反应生成硷式碳酸铜。」 吴琳点点头:这小孩确实挺懂。 继续拔拉,翻了一阵,林思成拿起一枚:「老师,你看!」 王齐志接过来,瞅了好一阵,眼睛「噌」的一亮:朱头五铢? 这是正儿八经的错版币。 西汉昭帝初,因实行平推法(类似计划经济),导致物价飞涨,不得不加大铸钱的力度。 霍光令三官在上林苑再起币窑,另铸砂模。可能是没有保存好,最初的母模稍有些变形,致使子模也全部变形:「五铢」中的「朱」字最上面那一横两头微往上挑。 但铸了没几年,霍光主持召开「盐铁之议」,之後实行变革。国内物价逐渐回落後,就裁撤了後起的币窑,所以基本没铸多少。 属於妥妥的错版币,而且流传的极少,市场价格基本和西汉金五铢持平。 就这一枚,能在西京市中心换三套房…… 「稀奇了,就只听过,真东西还是第一次见!」 王齐志翻来覆去的看,确定不是後仿的,又招了招手,把铜钱交给了质检员。 直到这个时候,黄智峰和陈芬才知道这枚铜钱是朱头五铢。 很正常:这种铜钱存在时间太短,古文献中压根没有记载。直到1974年发掘广阳顷王刘建(武帝刘彻之孙,昭帝时谋反,事败自杀)墓,才首次出土。 包括王齐志都没见过实物,要不是林思成提醒,他压根就想不到「朱头五铢」。 任秋玉和吴琳更是懵懵懂懂。 更正常:研究员也不是什麽都懂,总有触及不到的知识盲区…… 男人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就这一枚铜钱算是彻底引燃了三个男人兴趣,三人各据一边,不停的挑。 初时还挺正常,但不大一会儿,三个女人就发现了不同:黄智峰稍有些慢,拿一枚在手中,要端详好一阵。有时观察一下细微处的细节後,还会回忆一下,再想一想。 王齐志稍快些:看一看,摸一摸,再用放大镜一照,基本就能有断论。 林思成却是出奇的快:捻一枚瞅一眼,往边上一放。再捻一枚瞅一眼,再往边上一放。 不大的功夫,眼前的空案上就累了好几个小堆。 陈芬低头看了看:「有什麽区别?」 林思成手下不停:「现仿丶宣帝後和东汉五铢丶民间流通非官赐丶早期出土丶非西京出土……」 意思就是,这些,都不是从张安世墓出土的? 陈芬怔了一下:「非西京出土?」 「对!」林思成点点头,「土质不同,锈蚀程度,铜锈成份自然有所不同!」 道理陈芬当然知道,问题是:这麽快? 任秋玉和吴琳面面相觑,一脸讶然…… (本章完) 第153章 胡闹 第155章 胡闹 天阴沉沉的,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玻璃,眨眼的功夫,就结了一层白雾。 中巴车开进陵区,停在博物馆的楼前。 松涛摇曳,薄霜覆盖枯草,杜陵的脊线在灰白的天幕下绵延起伏。 黄智峰裹了裹棉衣的领子,踏出车厢。之後是陈芬,再之後才是王齐志和林思成。 他掏出烟盒,给王齐志递了一支。「啪」的一声,打火机弹出火苗,深深一吸,两股白烟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林思成,我和陈组都以为,你能分到顾问组,是要参与实验研究。结果,你搞什麽,找墓?」 黄智峰格外的不理解,「找也就罢了,竟然和考古院反着找:他们往东,你偏要往西?不是,你这花样出的,真是别出心裁。」 林思成不说话,只是笑。 「你还笑?」陈芬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这麽冷的天,风还这麽大,待暖烘烘的房子里不好吗?非要满山遍野的跑,这不是没苦头非给自己找苦头吃?」 「南辕北辙,背道而驰,最後肯定得被人笑死,你说你何苦来哉?」黄智峰循循善诱,哄小孩一样,「听话,跟我和陈组走,我去找领导,现在就调你过来!」 林思成摇头:「实验组那麽多的教授,研究员,博士,我去了也是打酱油。」 黄智峰一脸的想不通:「问题是,你往西找,不是白找?」 「没事,白找就白找!」林思成笑了笑,「我只是突发奇想,凑巧看了点谶纬学说和风水知识,就想试一试!」 「不务正业!」黄智峰格外无奈,「真是服了你!」 劝不动,就只能任他去,又有工作人员来请,黄智峰和陈芬只好先去实验室。 临走时,还交待了一句:这麽冷的天,随便上山玩玩就行了。实在无聊,就去省博陪姚汉松。 老头一个人留实验室,挺孤单的…… 王齐志只是代表学校来打酱油,顺便来送林思成,所以并不是很着急。 那两位走了後,他端着下巴做沉思状:「老师肯定支持你。但说心里话吧:你这往西找的理由,有点不太充足。」 按理来说,确实有点。 但问题是,张安世的墓,他真的在西边啊? 林思成点点头:「老师,我试一试吧!」 「好,那就试一试!就算是找不到,至多被人笑两句。我已经交待好了,肯定不会有人难为你!」 王齐志点头,「要有人不长眼,你别急,也别争,先回来,老师给你出头!」 林思成笑:「谢谢老师!」 话音刚落,又开来了两辆大巴,挡风玻璃上贴着纸:省考古研究院田野考古研究所。 下来好多人,陆陆续续进了博物馆的办公区。 王齐志瞪着眼睛瞅了好久,人都快走完了,才看到熟人。忙招了招手:「田所,田所?」 一位四十出头,脸膛黝黑,身材壮硕的男人顿了一下,走了过来:「没在局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没来?」 「来了,去的是公安局那边!」 寒喧了一句,王齐志又介绍:「这是省考古院田野考古研究所的田所长,前年在青峰峡(秦岭中段,属宝鸡)发掘三国墓,我和他一个帐蓬住了一年,你叫田老师就行。」 林思成惊了一下:没想到王齐志还有这个经历。 田野考古是真的苦,何况还深入到秦岭深处?王齐志能坚持一年,真就挺厉害的。 暗暗转念,林思成连忙问候:「田所好!」 「好好……」 王齐志又回过头:「这我学生,我给你说过,你看着点!」 「知道!」田杰使劲点头,扑棱着一对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 人田杰是第一次见,但王齐志见了他就吹,甚至有时喝一点,还专程给他打电话吹。 吹他这个学生如何时候的牛,如何如何的天才,如何如何的聪明,懂得如何如何的多。不夸张:田杰耳朵里都快磨出茧子了。 现在一看,长的倒是挺俊,人也挺精神,是不是有王齐志说的那麽牛,还不知道。 但想法绝对够独特:和考古院反着找,就挺有个性。反正干了这麽多年考古,这样的,田杰第一次见。 关键的是,还真有人支持:公安局专门给他配了三位扛设备的壮小伙,还配了个本地向导。 而就刚刚,何局长又专程打电话,问自己能不能给林思成再配一位记录员和一位测绘员,还说:万一呢? 能让市局的副局长说出这样的话来,能让市公安局无条件支持,乍一想,就觉得挺荒谬。 但再结合王齐志吹的那些牛,田杰瞬间就有了判断:这小孩,绝对有真能耐。而且十有八九干过什麽了不得,但外人不得而知的事情。 不然一位主管领导跟着胡闹,不能两位领导全跟着胡闹? 暗暗思忖,田杰点点头:「出田野很辛苦,你要是觉得累就吱声,有什麽困难随时提!」 稍一顿,他又强调了一下,「我和你老师是睡出来的感情,别不好意思!」 王齐志「呸」的一声:「睡个毛?」 田杰呲着牙笑。 人生三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两人关系是真好。 聊了几句,和王齐志告辞,田杰带着林思成进了办公区。 「小林,你准备怎麽找?」 林思成不疾不徐:「得等天晴,先看看天象,对比一下星图!然後再和地势对比。」 田杰点头:「嗯,想法是好的!」 汉武后独尊儒术,谶续学说渐渐兴盛。尊奉「天人合一」丶「事死即事生」,所以会「观星而葬」,「魂归天地」。 但那指的是一般的官员贵族。 像张安世这种贵为列候,食邑万户,事君三朝,砥柱中兴的重臣丶能臣丶宠臣,死了後往哪里安葬,怎麽安葬,都是有礼制要求的。 比如《汉书·张汤传》附《张安世传》就写的很清楚:世薨,谥曰敬侯……宣帝以安世宿卫忠谨,赐冢茔杜陵。 其次,後世的好多地理文献都提到过,比如《水经注·渭水》(北魏郦道元着): 杜陵之东有张安世冢,家僮七百人皆治冢,穿土作室,积石为椁……汤子安世及孙延寿墓皆在焉。 以及地方志: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张侯冢,位杜陵以东…… 看,全是杜陵以东。 但林思成却突然说:在杜陵西。再问理由:靠的只是谶纬学说的推测? 不夸张,没人骂他脑子抽风,一时兴起就不错了。 但前有挚友叮嘱,後有同事关照,田杰肯定要关照一下的。找不找得到无所谓,别让这小孩受气就行。 胡乱思忖着,两人进了会议室。 现场的任务布置会议都是各组分开安排,考古组这边由省考古研究院考古处负责。 支援单位也很多,像省院的考古所丶研究室丶实验室都派了组。考古所更是派了两个田野队,并由所长田杰亲自负责。 人很多,不大的会议室坐在满满当当。 进去後,林思成随便找了个位置,田杰则去了领导席。 人也不少,差不多八九位,都是各单位的领队。 会议正式开始,桌上放着提前分发的资料,林思成拿起来翻了翻。 果然,巡查了一个多星期,并没有在杜陵东和东南方向发现任何近期发生的盗掘迹像。 但公安局的那些物证却显示,盗掘活动依然在继续,且源源不断。 资料中也提到:会不会是突如其来的稽查和搜寻,惊动了盗掘份子,当即放弃张安世墓,改由盗掘其它西汉墓葬? 不是没可能,但整个杜陵陵园就这麽大,上百人的队伍几乎搜了个遍。所以既便盗,盗的也应该是杜陵之外的墓葬。 而且西京的西汉墓还这麽多? 不过张安世墓还是得找,毕竟遗策丶玉温明丶清白镜丶七星板做不得假。 会议有条不紊,领导接照名单,逐组安排。 但念着念着,话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负责会议的是考古处的副处长,姓胡,五十来岁,脸形瘦削。 不知看到了什麽,眉头拧成川字,眼睛紧紧的盯着文件。 随即,他又抬起头来,神情稍有些严肃:「西北大学林思成,是哪一位?」 林思成怔了一下,举了举手:「领导,是我!」 胡铮目光灼灼,神情古怪,盯着林思成看了十多秒。 遂尔,他指了指文件:「『张安世墓於杜陵东南』之说应为古文献误载,其家族墓葬疑似在杜陵之外……就这个,是你提的?」 林思成彻底愣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点什麽。 没错,是他提的:但他只是在公安局提过……哦不,说准确点,是私下里,给关兴民丶郑主任丶陈局长提过。 当时他还问,能不能给他派两个帮手,试着找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不到也无所谓。 陈朋局长几乎没犹豫,当场就答应了,说试试就试试。 但他绝对没有任何公开场合说起过,更没交过有什麽书面资料。 那这文件上面的记录,是怎麽来的? 不但提交到了调查组,又转到考古组,甚至专门在会上安排? 哈哈……黄主任啊黄主任,你那张嘴是不是被开过光? 真就得被人笑死…… 林思成愕然不已,田杰比他更愕然:这样的提议,竟然上了文件?更关键的是,他之前竟然没看到过? 就挺不可思议。 不出意外,这绝对是哪位领导临时通知,加上去的。 顿然,他又想起了出发前这久,接到的那个电话:田所,小林挺有想法,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你看,能不能技持一下…… 哈哈,何志刚? 正猜忖着,旁边传来一声冷哼:「这不是胡闹?」 (本章完) 第154章 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第156章 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胡闹!」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掷地有声。 林思成顺着声音望去:一位女领导,年龄四十左右,坐在主席靠左。 主席台上就两位女领导,看铭牌,姓萧。再看桌上的资料:杜陵博物馆的副馆长。 林思成正和人对着号,萧馆长神情严肃,目光冷淡:「《汉书》《张汤传·附传》:以安世宿卫忠谨,赐冢茔杜陵。《汉书·宣帝纪》:(张安世薨)谥曰敬侯,赐茔杜陵。」 「以及《汉书地理志》丶《後汉书郡国志》丶北魏《水经注》丶唐代《元和县志》等史书均记载,张安世墓在杜陵陵区,且明确注明,在杜陵东南……有这麽多的史料佐证,张安世墓如何能到杜陵外?」 林思成刚要说话,坐他旁边的一位男领导清了清嗓子: 「萧馆长,别急吗:尊疑重据,论从史出。实事求是,辩证看待……我们研究历史,对任何史料都应该保持怀疑的态度,并寻求确证。所以,肯定历史成就的同时,也要正视失误……」 「哈,闻主任,你这口气?」 那位萧馆长「呵」的一声,刚要说什麽,又突地愣住。 闻主任脸上笑眯眯:「萧馆长,我这口气怎麽了,是不是挺大?」 萧馆长没说话,瞪了他一眼:差点就被绕进去。 因为这话不是闻兵说的,而是北大史学系主任李大钊先生:而且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改。 她哼一声:「辩证看待是没错,一本史书记载可能会记载有误,难道这麽多史书,全都记载有误?」 「萧馆长,只是个小小的提议,你先别激动。」 田杰端起茶杯,慢悠悠的抿了一口,「你可能没听清楚,提议中说的是『疑似』,而非肯定。所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腾」的一下,萧馆长的脸红了半边:我就说了句「胡闹」,我犯天条了? 被一个人怼她还能理解,连着被两个人怼,还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 她刚要说什麽麽,却被人抢了先。胡处长左边的一位男领导点点桌子。 这位姓孙,是阳陵考古研究所的主任,国家一级博物馆研究单位。 「田所长,小心求证是没错,但是不是需要时间?案件突发的这麽急,上级限期就这麽短,能用的设备就这麽多,人员怎麽安排,设备又应该怎麽分?」 「如果求证,是不是要专门安排一个考古队堪查,同时要分走相当数量的仪器设备?同时还要安排一个资料组查询档案,再安排一个实验组同步实验,收集数据?」 「甚至於,还要上会分析丶论断丶研讨……等於原本握紧的拳头,必须得散开?田所长,人力有穷时,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更不能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紧紧围绕中心任务……」 田杰放下茶杯,不疾不徐:「看吧,萧馆长一着急,孙所长也跟着急?辩证是好事,有争议也很正常,但是不是得先等领导把话讲完?」 「如果提议之後还有要求,要求派人,要求分设备,咱们当然可以质疑。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要先搞明白:他有没有提这些要求。」 胡处长拿着文件,往外翻了翻,顿然不吱声了。 上面写的很清楚:不需要堪查组另外派人,另外派设备,由提议人自行安排。如果有发现,再视情况而定,给予必要的技术支持。 等於人家就这麽提了一嘴,再什麽要求都没有,义务帮忙…… 但西大是教学单位,哪来那麽多的田野设备? 即便有,也不知是几年前的老古董了…… 看胡铮不说话,萧馆长和孙所长有点傻眼,不知道再怎麽争:你不要求安排人员和设备,上什麽会议文件? 田杰和闻兵对视了一眼,见好就收。 下面的人都惊呆了。 搞清楚,这是现场工作布置会议? 整个考古堪查组就八个主要单位,整个主席台就八位领导,第一天,就有一半先开始内讧? 而且个个都是有理有据,且金句迭出? 干了这麽多年考古工作,如此别开生面的场面,谁见过? 四五十号人扑棱着眼皮,眼睛发光。同时,有人回过头,紧紧的盯着林思成。 包括胡处长。 按道理,这样没有任何根据的提议就不该记到会议文件上,如果记了,那就肯定得讨论。 被质疑,被否决也很正常,毕竟是猜测吗。 但因为这个,四位负责人能在会上争起来,就挺诡异的。 胡铮若有所思,看了林思成一眼,合上了文件夹。 该做的都做了分派,会议基本就开到这,各单位各就各位。 散了会,人员陆陆续续的往外走,闻兵拿着文件下了主席台。 临走时,还冲着林思成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田杰提着已然上了包浆的大保温杯走了过来。 「那位是市考古院的闻主任!」 林思成恍然大悟:市考古院归市文物局管,肯定是何局长知会过。 「但是田所,为什麽要上会?」 「这就不懂了吧?不上会,怎麽留档案?不留档案,万一你真发现了点什麽怎麽办?到时追究责任是其一,你的功劳也会打个折扣……。」 田杰解释了一下,又稍稍一顿,「但说心里话,你这提议吧,确实有点站不住脚,却能上会,就不是一般的怪。感觉像是有人因为你倒过大霉,被你给搞怕了,不得不留一手?」 林思成没吱声。 如果只是一个倒流壶,那肯定是凑巧。那如果再加上公安局的玉狮子镇纸丶仿宣德炉,以及这次。再是信奉唯物主义,也得留个心眼。 所以陈朋才说:万一呢?所以想都没想就给他派了人。 然後,又提醒了何志刚:对,万一呢? 看他不说话,田杰顿时了然:果然没猜错,这小孩真干过大事。 他想了想:「你是不是还有什麽论断?」 林思成摇头:「田所,真没有,就只有胡处长的说的那几点,至多算是猜测。」 「行吧!」田杰点点头,「那就先找,别有心理负担!」 「我知道,谢谢田所!」 两人说着话,出了办公区。 然後田杰带队往东,林思成上了一辆猎豹,後面还跟着一辆厢式皮卡。 办公室里,胡铮打了几个电话。 上会是市文物局何志刚要求的,设备,人员,则是公安局提供。 但公安局,堪探找墓……这都是什麽驴唇不对马嘴? 再一问:仅有的依据,只是几点谶纬学说和风水理论,以及对几点史料记载的推测。 照这麽一看,萧英确实没说错:像是由着小孩胡闹一样? 算了,胡闹就胡闹吧。左右只是在文件上多加一行字,又不会有什麽损失? 胡铮想了想,又给田杰打了个电话。说了很多,核心思想就三个字:尽快找! 而这一找,就是半个月。 …… 阳光斜切过麦草垛,碎霜慢慢化开,从枯黄的苇尖上滴落。 林思成盘腿坐在三爻坡顶,冷风撩着碎发,在额前摇来摆去。 西汉初,这儿叫鸿固原,为「长安九原」之一。汉宣帝神爵四年十月,凤凰十一集於此,改名凤栖原。 传说这儿就是由凤嘴所化,又名凤嘴坡。 举目北眺,高楼林立,大雁塔屹立在芙蓉湖畔。更远的北边,鼓楼与钟楼若隐若现。 转身往南,漫天的灰尘,机器有如怪兽,冲来撞去。随着轰隆声,腰粗的古槐被连根拔起。 砖墙轰然倒塌,焦糊味裹着刺鼻的柴油尾气,钻进了喉咙里。 肯定在这一块,问题是,具体在哪? 足足二十多平方公里,到处都在拆,到处都是机器。 林思成捏了捏眉心,取掉石头,拢起手边的资料。将站起身,一辆越野停在坡下。 随即,下来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壮的是田杰,瘦的是他手下考古队的队长,姓高,之前还一起吃过饭。 林思成拿起资料,迎了下去。 「田所,高队,今天不忙?」 「连轴转了半个月,驴也得缓口气!」调侃了一句,田杰又一叹,「怎麽样?」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田杰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 毕竟只是猜测,甚至是没什麽根据的猜测,林思成这边没什麽发现,那是在意料之中。 问题是,他这边也没什麽发现? 省局两个队,市局三个队,再加杜陵丶阳陵两个园区,总共一百来号人,整整半个月,把杜陵原来回堪了两遍。 墓倒是堪到了好多,一天能堪八九一十座,但与张安世有关的别说墓了,连坑都没找到一个。 这就奇了怪了:要说埋的极深,机器探不到,那林思成发现的那些证物是从哪来的? 埋的再深,新挖的盗洞和新土总有吧?但然并卵。 要说可能是堪查队疏忽了,没找到。但陵原就十来平方公里,又是考古队,又是巡逻队,别说文物了,跑出去只老鼠都得看看公母。 但这半月来,断断续续,依旧有极具辩识度的文物流入黑市,这又是从哪来的? 渐渐的,就连田杰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如林思成推测的:张安世的墓不在杜陵原? 着实没什麽头绪,田杰给队员放了一天假。 脑子里太乱,歇也歇不住,两人准备去喝一点。给王齐志打电话的时候,田杰才想起来:所有队员放了假,却把编外的这一个给忘了? 田杰想着索性把林思成也叫上,顺路和高振东开着车来接他…… 看他手里拿着一沓纸,又是图又是字,田杰指了指:「那是什麽,星图?」 林思成点点头:「随便画的!」 田杰接过来看了看。 约摸七八张,除了星图,还有地势图,下面写着字。 稍有点乱,像是随笔。 看到其中的几行,田杰猛的顿住: 史载:天子追念安世旧勋,诏许子孙祔葬…… 列侯坟高四丈,关内侯以下至庶人各有差……唯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特赐冢茔制度…… 由此推测,张安世墓应为家族式墓葬群,慕葬数量约二十座以上,推测陵区面积应该在一百亩左右…… 田杰瞪圆了眼睛:不是……林思成,整个杜陵才多大? 不过十二三平方公里,算上外围大大小小近两百座陪陵,也不过二十四五平方公里。 照林思成这麽推测,光是张安世一家就占一百亩,其它的两百座往哪埋? 来回看了好几遍,田杰皱了皱眉头:「这两条史载,你从哪找出来的?」 「前一条出自《西京杂记》,後一条出自东汉郑玄撰写的《风俗通义》!」 田杰怔了一下:「杂史?」 林思成点头:「对,杂史!」 不,严格来说,连杂史都算不上,而是带有神话色彩的演义小说。 这个引用,就引的挺不靠谱的…… 田杰当然是不大信的,扫了两眼,又递了回去。 随即,他又笑了笑:「忙了十多天,一直没什麽进展,索性给队里放了一天假。但脑子里太乱,忘了通知你,给你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才想起来……」 「正好约了你老师,但他说你不喝酒,那就一起吃顿饭。辛苦了这麽久,歇一天……」 林思成点点头。 辛苦倒是其次,关键是没什麽头绪,就挺焦燥。 三个人往下走,林思成的车就在旁边。原本是两辆,如今只剩一辆,原本四个警员,现在也只剩两个。 不是公安局抽走的,而是已经不需要用太多的仪器,林思成就让关兴民调回去了两个。 也就将下了坡,正要上车,田杰的电话响了一下。估计是哪位领导,他走到旁边去接。 林思成也没在意,拉开车门上了车。 但将将坐稳,电话「嗡嗡」一震。 他拿出来瞅了一眼,号码挺陌生,但有备注:陈局长。 顺手接通,里面传来陈朋略显急燥的声音: 「林思成,你赶快到局里来:今天凌晨,内蒙边防站在一队准备出境运煤的煤车里,搜到一块伪装成车厢底板的石碑。经辩认,是西汉富平共候张临的墓志铭……」 「然後紧急审讯,同步搜寻,从另一辆煤车的油箱里搜出一方金印:富平候印!」 林思成猛的一怔愣:张临—张勃—张延寿—张安世。这是张安世的四世孙…… 最关键的是,除了墓志铭,还有列候金印……没有谥号,只有爵号,这是张安世的始候金印…… 心里一跳,林思成连忙翻出之前的那张纸。 上面那一行,十多个字,像是针一眼的刺到了眼睛里:唯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特赐冢茔制度…… 车窗外,田杰捏着手机,眼睛瞪的跟灯泡一样。 刚说什麽来着:林思成,野史你也信? 现在呢? 始候金印,四世孙墓志铭,这俩东西能凑一块,说明什麽? 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本章完) 第155章 给个思路(二合一,月票3000加更) 第157章 给个思路(二合一,月票3000加更) 半圆的石板反着青光,劲隽的篆字如同利箭,刺入眼帘。 陈朋双手握拳,泛白的指节掠过石碑: 功臣张氏,亲近贵宠,子孙相继……临(张临,张安世四世孙,承袭富平候)尚敬武公主(汉宣帝之女)……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越看,陈朋的火越大,「咚」的一声爆响,不锈钢的长案簌簌震颤。 「这是什麽,啊?这是什麽……」 额头上的青筋根根隆起,陈朋双眼赤红,一拳接一拳的砸在长案上,「这样的东西流到边境才被截住,你们都是吃乾饭的吗?」 除了怒吼与擂鼓一般的轰隆声,鉴证室里再无一丝杂音。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人敢抬头。 但不能让领导就这麽发疯,还有外人呢? 关兴民求助般的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林思成想了想:「碣!」 陈朋顿住:「什麽?」 「这是碣石,就『东临碣石』的那个碣石!西汉时,一般立在祠庙和坟坛中,记录天子恩赐丶先祖功绩……」 林思成笑了笑,「反正不是墓志铭,西汉的时候还没有墓志铭,甚至还没墓碑。」 我管他是不是墓志铭? 陈朋瞪了林思成一眼。 同时,他也反应过来:要光是下属,发火无所谓,逮住哪个光吃乾饭不干事的给两捶都行。 但还有这麽多外单位的领导,专家,他这又是骂又是砸,着实有些失态了。 但反过来说,不怪他发火:从林思成送来籍册和玉温明,都一个月了。墓墓没有找到,文物文物没截到。 之前还好,流出去的只是一些小器物,但突然间冒出来一块刻字的石碑,甚至已经运到了边境? 其它不论,就做个对比:边防站为什麽就能从煤车底板中找到石碑,市局设立在各个要道卡口的警员,为什麽就没发现? 陈朋觉得自己都骂轻了:还吃乾饭,吃屎还差不多…… 「都给老子滚!」他忍着怒火,「接下来怎麽干,还要我教你们吗?」 几个支队长丶分局长低眉耷眼的出了鉴证室。 陈朋吐了口气:「何局,我先走一步!」 何志刚黑着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朋夹起帽子往外走,林思成想了一下,静静的跟在後面。 「嗳,小林你等会……你又不是公安,你跟着凑什麽热闹?」何志刚眯着眼睛,「回来回来……」 林思成无奈,转过身来。 不跑留着干嘛,等着挨骂吗? 虽然他知道何志刚即便骂,也骂的不是他,但总归工作没进展,心里不得劲。 稍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何局,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张安世的墓,真心不好找!」 何志刚怔了一下,脸色稍稍一缓。 陈朋见状,不知在想什麽,又倒了回来。 田杰眼睛微亮,很想竖个大拇指。 你当何志刚为什麽不发火,是不敢吗? 不,只是因为省考古院丶文保院丶以及阳陵博物馆等等部门的负责人都五老六十了,有外人,骂的太狠,这些人脸上挂不住。 而且与之相比,公安局的工作固然有疏忽,但至少有进展:搜捕丶追缴回来的文物,市鉴中心的库房都快堆不下来。 也先别管是不是从张安世墓里盗出来的,至少说明人家干活了。 文物局倒好,十多个单位二三百号人,忙活了一个月,别说墓,连根毛都没找到。 所以,等陈朋走了,他绝对骂的比陈朋更凶,更难听。 但被林思成这麽一解围,何志刚的怒火至少散一半:因为真的不好找。 一个月,杜陵已被翻了两遍,要能找到,早找到了。 当然,错也犯的更大:开会第一天,就有人提醒,墓不在杜陵,偏偏没人信? 所以,如果碣石和金印真流出境,文物局得背大半的锅…… 何志刚依旧黑着脸,但与之前「愤怒到想骂娘」的程度相比,至少恢复了大半的理智。 他也懒得废话,拿过文件夹:「(张安世薨)谥曰敬侯,赐茔杜陵,子延寿嗣……有没有异议?」 没人说话。 「(宣帝)以安世宿卫忠谨,赐冢茔杜陵,遂以将军侯,子孙相继,为天子心腹……富平侯(张安世)以功德受封,赐茔杜陵,子孙嗣侯,世世勿绝……这两条,有没有异议?」 依旧没人说话。 何志刚翻过一页,继续念:「天子追念安世旧勋,诏许子孙祔葬……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特赐冢茔制度……这两条,有没有异议?」 这五条,都是林思成从圪拐角找出来的史料,与《汉纪》丶《史书》丶《楚汉春秋》(西汉史)中的记载大同小异。 唯有一点,每一条都多了一句:子延寿嗣丶子孙相继丶子孙嗣侯丶诏许子孙祔葬,以及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天子赐张安世子弟在杜陵周边修建家族墓陵,子子孙孙都可以葬与此,与国同休。 也是好早,就上了会议文件之後,何志刚就让林思成提交了上去。不过一直没人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但现在,好死不死:张安世的列候金印与四世孙张临「尚敬武公主」的纪录石刻一起挖了出来。谁还敢说,林思成推测「张安世墓葬可能为家族墓群」的推断是错的? 如果按最後一条,就东汉郑玄《风俗通义》中记载: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那张氏陵园中何止是二十座墓? 五世袭爵,那墓葬群中至少有五位列候。而按西汉礼制,列候陵园大小都有规定,加起来占地一百亩,都是小的。 所以,肯定不可能葬在杜陵。 岂不正好和林思成最早的提议,就第一次开会,差点吵起来的那次对上了? 「张安世墓於杜陵东南」之说应为古文献误载,其家族墓葬疑似在杜陵之外…… 更大的问题在於:两三百号人围着杜陵,仔细到了「见个老鼠洞都要拿地磁仪探一探」的程度,新鲜盗洞的毛却都没找一根。 而张安世的金印丶张临尚公方碣石,却跑到了上千公里外? 还能是金印和碣石自己长腿,从墓里飞出来的? 所以,百分之百:张安世墓为家族墓葬,且在杜陵之外! 看依旧没人吱声,何志刚的脸又黑了下来,举起文件就要往下摔,田杰「吭」的一声:「我没有异议!」 何志刚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找墓的,光出力气不动嘴,你说了不算。 我问的那些坐办公室的…… 他刚要发火,胡铮暗暗一叹:都到这个程度了,都还嘴硬什麽? 他举了举手:「我也没有异议!」 然後,稀稀拉拉:「没有异议……没有异议……」 何志刚面色稍霁,又翻开文件夹: 「《史记·天官书》载: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三辅黄图》(东汉堪舆经典)又载: 汉陵皆以四神镇四方,青龙盘於左,白虎踞於右,朱雀翔於前,玄武伏於後……所以,西汉帝陵根据历法丶星相丶堪舆学说选址……」 「而经观察:杜陵封土中心与北辰(北极星,帝星)投影位置重合,陵园四门应该对应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角宿」「西方奎宿」「南方翼宿」「北方斗宿」,构建「天陵合一」的宇宙模型……认不认可?」 这些都是有过系统性研究的,所以回应的很乾脆:「认可!」 何志刚点点头,继续念:此为其一……其二,《礼记·王制》载:「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汉书·礼乐志》又载:(帝陵)左苍龙,右白虎……即左文,右武。 《史记·天官书》:昴曰髦头,胡星也,为白衣会。毕曰罕车,主弋猎。参为白虎……即昴丶毕丶参三宿在西,主征战,杀伐。 时张安世为大司马,武官之首,故葬於陵西,应「掌车骑丶卫帝陵」之说……大致范围,应该在杜陵正西三到六公里之间……」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眼睛直戳戳的盯着林思成:感觉有点牵强。但细一想,并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还真被小子给圆上了? 可能何志刚也觉得有些勉强,所以没问「认不认可」,而是合上文件夹:「各位,查了一个月,风吹日晒,确实很辛苦。但既然表明,张安世墓不在杜陵,那就没必硬钻牛角尖。」 「既然要调整方向,那有依据总比没依据的好,所以胡处长,我建议:往西找!」 不然呢,肯定要往杜陵之外找。 但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与其重头再来,查资料丶查档案丶讨证丶研究,不知又耗几个月相比,还不如顺着林思成的思路查一查。 就像何局长说的:万一呢? 胡铮刚要点头,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声:「何局,不好找!」 何志刚愣了一下,瞪着他。 林思成忙笑了笑:「何局,真不好找,因为那一片正在拆迁,该推的地方全推平了。所以,地表没有任何参照物,别说依靠地势推断,哪怕用卫星遥感都没用。 还有一点:既便有墓,也应该深埋在地底,不然在拆迁过程中就该发现相关的陵园遗迹……所以,如果找,就必须进行深层釺探,同步利用探地雷达丶电阻率法丶磁法,以及地震波探测。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必须要求工地全部停工!」 林思成稍一顿:「但航天城,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怎麽停?」 何志刚终於知道,为什麽陈朋刚骂完,林思成就想偷着跑?因为压根就没办法找…… 但总不能不找? 没办法,那就想办法。 正皱眉思索,林思成指了指墓碑:「两位领导,我有点想法,但行不行不一定,你们当我随口一说!」 又不是没用过? 林思成不要太好用。 陈朋猛点头:「你说!」 「按文物线索找……」 刚起了个头,陈朋眼皮一跳:所谓顺藤摸瓜,公安当然知道顺着文物线索往下查。 但查了快一月,东西追缴回来的不少,疑似出土於张安世墓的也有,但问题是,顶多摸到外围。 人抓了不少,但份量最重的,也就收这些文物的黑市文物贩子。跟谁收的,在哪收的,他倒也能说的上来。 但一查,压根就没这个人……最核心的这夥人,就像隐身的一样? 暗暗转念,陈朋刚要说什麽,林思成又点了点碣石:「陈局,因为这夥人太专业,所以不太好查。而且胆子奇大:这麽高压的态势,却该挖照挖,该卖照卖,该运照运?」 要钱不要命,这狗胆都快上天了? 「特别是这个……」林思成又指刻石,「挖出来将两天,上面的泥也就将将干透,就运到了边境…… 这是典型的『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普通的盗墓团伙没这个关系,更没这个门路和能耐,必然有境外机构参与:即就地收购,连夜动输,境外接应…… 这种方法有个特点:很少在境内销脏,流入黑市的,十有八九是为误导有关部门的侦察方向,故意放出来的饵……所以才查不到。」 还有个特点:盗销两条龙,即挖的不卖,卖的不挖。基本都是以「金主查到墓葬位置,然後出资雇佣专业机构为中介,中介再雇佣盗墓团伙下坑。 而且是一手钱,一手货:即挖出一件,就当场付给盗墓团伙一件的钱……」 「所以,组织极为严密,分工极为明确,管理极为严格:一旦下坑,要麽挖空,要麽查得太紧不得不撤,不然不会出坑。 而且很有可能,中介有意封锁消息,下墓的压根就不知道外面已经炸了天,查的这麽紧。所以,应该还在不停的挖……」 陈朋越听脸越黑,越听脸越黑。 牛逼成这样,这还怎麽查? 何志刚想了想:「小林,什麽叫『专业机构』?」 林思成顿了一下:「拍卖行!」 两人齐齐的一愣:国际拍卖行? 如果是由国际拍卖行负责销赃,林思成的推测,还真有几分可能。就像这块石板,各要道卡口查的那麽严,却硬是运了出去? 突然,陈朋又想起来,上次林思成说过的「倒脱靴」:陈局,这夥人太专业,估计不太好查…… 当时他还不怎麽信,心想我干了多少年公安了我? 结果,还真他妈的不好查。 特别是林思成说的这个「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以及「倒脱靴」和「故意放饵,误导侦查方向」,这绝对是积年老贼。 普通的蟊贼别说干这麽漂亮,他懂都不懂…… 陈朋咬着腮帮子,一脸痛苦相:「你小子怎麽懂这麽多?」 林思成想了想:「书上学的!」 陈朋「呵」的一声:我信你个邪? 他说的林思成「从书上学的」这句,而非林思成的推测。 以他二十多年的从业经验,越想,就越觉的有可能。 但说是国际拍卖行,骨干人员还是国内的人,而且百分百,表面身份和拍卖行没丁点儿的关系。 所以,你还能跑到国外去,把所有的拍卖行全查一遍? 当然,再难也得查,反过来再说:总比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好? 他吐了口气,帮林思成捋了捋领子:「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来,给你陈叔给个思路……」 林思成哭笑不得。 他又想了想:「先找文物,再顺着文物找人!」 陈朋紧追不舍:「找谁?」 「盗墓贼,更或是拍卖行!」 (本章完) 第156章 翻不翻脸? 第158章 翻不翻脸? 青烟袅袅而起,在顶灯下盘绕。 窗外的霓虹灯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被切割成一条一条。 局长摁灭菸头,眉毛锁成倒八字,目光如刃,钉在陈朋脸上。 「陈朋啊陈朋,我和政委几天不在,你就捅这麽大篓子?」 「印也就罢了,口袋里就能装得下。但那块碑比你个头还大,挖出来就两天时间,就被人运到了边境?你咋不帮忙给送出去?」 「还好意思骂下面的人是吃乾饭的,论光吃乾饭不干事,你陈朋是第一名!」 陈朋低着头不吱声。 局长是他师父,已经骂了二十来年,他早习惯了。 这还算好的,至少没称爹道妈。有时候局长脾气上来,他又不是没挨过捶? 「装你爹个怂!」看他低头耷脑不吱声,局长敲着桌子,「给老子说话!」 他刚张开嘴,政委摇头示意了一下,把文件夹递了过去:「确实该批评,上百号人查一个来月了,连点线索都没有?陈副局,你这工作积极性不高啊……」 政委半开玩笑的打了个岔,局长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而後瞪了陈朋一眼,接过了文件夹。随意一扫,他不由的顿住:「咦,就地收购,连夜运输,境外接应?」 「盗墓销赃产业化:金主出资——境外机构充当中介——雇佣国内盗墓团伙盗掘——就地收货——紧急出境——境外销赃?」 「盗销两条龙:挖的不销,销的不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盗掘——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 看到一半,局长顿了一下:感觉……好像骂早了? 算算时间:边防站是昨天凌晨查获的赃物,连夜运来,到市局已是中午。 到现在也就七八个小时,这麽快能理出头绪,简直神速? 由此看,确实不能怪陈朋一直没有建树:特别是这个「盗销产业化」丶「盗销两条龙」,这绝对是最新型的盗墓犯罪模式。 以及这个「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局长也是第一次听。 而陈朋的人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推演出完整的犯罪链条,且能形成闭环。思路绝对够清晰,嗅觉绝对够敏感,绝对是人才…… 局长眯了眯眼:「查的挺快吗?」 陈朋暗呼一口气:「局长,只是推测!」 局长瞪他一眼:「废话,我还能不知道是推测?」 但能这麽快推测出完整的犯罪模式丶以及盗掘丶运输和销赃脉胳,说明陈朋之前做过大量调查工作,而且绝对没少讨论丶推演。 说心理话,哪怕这个猜想是错的,甚至与真相南辕北辙,局长觉得都应该好好的夸一夸…… 暗暗转念,局长又翻了一页。 「团伙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具有极强的反侦察经验……」 「一丶通过销脏网络,使部分小件器物流入外地文物黑市,使公安机关误以为大部份文物已流出省外,以达到分散警力的目的……」 「二丶低价引诱实力雄厚的收藏家购买标志性较高的赃物,必要时候以匿名的方式举报,误导警方侦察方向,为盗墓团伙快速出逃做准备……」 局长眼睛一亮:就说陈朋查了一个来月,却一直没查到什麽有用的东西? 这个角度还真就够刁钻…… 他止不住的夸:「可以可以,你小子手下出人才了!」 陈朋嗫动着嘴唇,不知道怎麽应对。 沉默了十来秒,他挤出一丝笑:「师父,那个,您先别生气…………这个……这个推测和提议,他不是我们的人提的……」 啥意思,不是局里的人? 局长眼睛一瞪:「谁?」 陈朋往後缩了缩:「是林思成……之前给您提过:就倒流壶丶玉镇纸丶仿宣德炉的那小孩……」 局长愣了一下:贼他妈,白高兴了? 「西大王齐志那个学生?」 「对对对,就是他!」陈朋猛点头,「这次的案也是他报的,前期的几件重要证物,也是他提供的!」 「对你个头……」 局长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文件夹举了又举,差点就拍陈朋脑门上。 他想不通,陈朋哪来的脸点头? 「老子说你是吃乾饭的都是夸你?陈朋,你自己数数,这都第几次了?」 局长咬着牙,「你是不是打算後半辈子,就靠着这小孩立功升职?」 陈朋没吱声:立功算什麽,关键是能顶雷? 要不是林思成,他早被发派配到市监看大门了…… 知徒莫若师,一看他这个鸟样,局长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文件夹风一样的丢了过来:「没出息的东西……」 陈朋早有防备,接住了文件夹,讪笑了一声:「师父,那这个计划……」 局长一脸不耐烦,指着门:「滚滚滚滚滚……」 「好嘞师父……那政委你忙!」 陈朋勾了勾腰,出去时还没忘关门。 局长又开始抽菸,政委打开了窗户:「老李,你这方式不对,他都副职了?」 局长瞪着眼睛:「那就是个懒驴,打着都不动,要是不骂,早躺平了!」 「已经不错了!」政委笑了笑,「至少关键的时候能顶上去,更能靠的住。」 局长没说话,吐了口烟。 其实他很清楚:这个团伙如果确实像计划书上的写的那样,盗销分离,那陈朋短时间内查不到线索才属正常。 借用那小孩的话说:组织极严密,分工极明确,管理极严格,且具有极丰富的反侦察经验…… 当然,迟早都能查得到。 顿了一下,局长眉头微微一皱:「盗销分离,快速出境丶境外分赃……国外团伙遥控指挥?政委,这案子,怎麽和杨彬案这麽像?」 政委怔了一下:咦,还真别说? 杨彬团伙盗墓案,算是省内近年来侦破的最大丶最嚣张丶最能耐的盗墓团伙案。 有多能耐? 唐玄宗的贞顺皇后(武惠妃)的石椁(外棺)足足有二十七吨重,但这夥人堂而皇之的就盗了出来。 有多嚣张? 每次下墓,都会提前派专人在就近的公安局门口和路口把守。警察一旦出动,就先一哄而逃。 他们前脚逃,警察後脚来。警察前脚刚走,他们後脚又来。断断续续一个月,用炸药开坑,用钢锯分解,硬是把石椁盗了出来。 每次装运,都会动用大型吊车起重,同时派人持枪在陵墓所在的村内值岗,以防有人报警。 有多专业? 杨彬从92年开始盗墓,十来年间,硬是把自个盗成了业内闻名的鉴定专家和修复专家。为是打掩护,他不惜花重金在西京市中心买了一幢楼,办了一座足有四层楼的文物修复厂。 生意还贼好。 不夸张,就拿林思成的那俩工作室和人家比,就像芝麻和烧饼…… 局长和政委之所以觉得像:则是因为杨彬从不在本地销赃,小件销往其他省份,重器一律出国。 而且每次盗墓,杨彬都会先联系境外买家,谈好价格後才会让手下下坑。而杨彬团伙只负责挖,只要东西出了坑就拿钱。至於怎麽往外运,又怎麽出境,一概都是买家负责。 正好符合陈朋汇报的「境外组织指挥」丶「盗销分离」丶「销不识盗丶盗不识销」的特徵。 巧的是,这个案子上个月才判:主犯杨彬死刑。 而局长和政委出差两周多,就是为了追回已运到美国的顺贞皇后石椁,陪省文物局的领导去了一趟京城和广州。 但问题是,案情还处於保密阶段,没有向外界透露过任何信息,甚至连陈朋都只是一知半解。 而且之前没有过任何相似的案例,甚至公安部门都没来及得总结案情,那林思成这个「盗销分离」丶「盗销产业化」是怎麽推测出来的? 还总结的这麽精僻,简直给杨彬团伙案量身定做? 转着念头,局长怔愣的一下:「这怕不是……还是杨彬案的那伙国外买家,又重新找了一夥盗墓贼?」 政委猛的愣住:十有八九! 不然哪能这麽巧:同样的组织模式,同样的做案手法,同样的销赃脉络? 两人面面相觑,愣了好久:岂不就等於,陈朋刚拿来的那个报告和计划,以及所说的那个推测,把案情蒙到准的不能再准,巧的不能再巧? 不对,这哪能是能蒙得出来的? 政委怔了一下:「这小孩,有点东西啊?」 「何止是有点东西?用陈朋的话说:忒邪门!感觉只要和文物有关的,就没他不懂的?」 局长吐了口烟,「就说这个案子的『盗销分离』丶「境外机构指挥」,给陈朋,他能不能推测这麽精准?」 当然不能。 并非陈朋能力不够,而是线索太少。 但林思成就能? 政委眼睛一亮:「我记得陈朋好像说过,想把这小孩弄到市局来?」 局长想了想,摁灭了菸头:「难!」 干公安这麽辛苦,那小孩能耐又那麽大,何苦没罪找罪受? 再者,关键还在於王齐志。 别看陈朋提起王齐志的时候,好像挺随便。那是因为两人已经熟了,而且王齐志也好相处。 但陈朋如果抢人家学生,你看王齐志和你翻不翻脸? (本章完) 第157章 唐墓和汉墓埋重了 第159章 唐墓和汉墓埋重了 「哗哗……哗哗……」 空调的出风口不断的嗡鸣,桌上的中性笔咕碌碌的滚下桌沿。 「吧嗒~」 陈朋浑然无觉,抱着膀子站在窗前,低头沉思。 师父打电话问过,政委丶常务也打电话问过。那就说明,在几位领导看来,自己递交的那份计划是没什麽问题的。 包括陈朋自己也认为,林思成提供的思路和方向基本正确。 但好几天了,还是没什麽动静? 文物倒是找到了好几件,但盗墓贼的毛都没找到。也不管是以前的盗墓贼,还是现在的盗墓贼。 没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让林思成试一试 反正已经欠的够多了,也不差他这一次…… 转念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後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陈朋怔住,侧耳听了听,眼皮一跳:不好,局长? 他当然不怕局长,问题是听声音就知道,局长的两条腿都快抡出火星子了,这还能是来慰问他的? 而按照以往的经验,每当这种时候,他少说也得挨顿捶…… 陈朋脸色一变,忙奔向门口,手将将提起锁链,「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而後,师徒二人大眼瞪着小眼。 李春南瞅了瞅陈朋提着锁扣的手,「呵」的一声,开始捋袖子。 陈朋一个激灵,手一丢,就往办公桌後面跑。 李春南追了过去,政委慢悠悠的进了办公室,默默的关上了门。 再转过身,师徒二人就像驴推磨,围着办公桌转圈。 乍一看,就挺搞笑:一个正局,一个副局,这麽大俩领导,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但这样的情形,每隔三五月半年就会出现一会,而且整整持续了二十年。 可以这麽说:陈朋能当这个副局长,有一半功劳是李春南这个师父捶出来的。 就像现在:一个要打,一个要逃……李春南追不上,就四处寻摸东西。陈朋眼疾手快,隔着桌子,一把按住了李春南的手。 脸上堆满谄笑:「不是……师父,死刑犯枪决,都还得读一遍判决书?」 快六十的人了,已不比当年,李春南抽了一下没抽动,又冷笑一声:「好,老子给你读:是不是你忽悠林思成,去找盗墓贼了?」 陈朋愣了愣,脸顿然一黑:「不是……王齐志多大人了,怎麽还带告状的?」 「告状算个屁,换老子是王齐志,不冲过来和你打一架,不把你那张脸砸开花,老子不姓李。」 李春南恨铁不成钢,「陈朋,市局十一个分局,十三个支队,几千号警力你放着不用,你让一个学生去帮你趟雷?陈朋,你比脸呢,贴屁股上了?」 越说越气,李春南用力抽手:「你这是让那小孩顶雷顶上瘾了是不是?陈朋,你不丢人,老子都嫌丢人……」 陈朋急了,使劲摁住:「师父,你别听王齐志瞎逑扯……我只是让林思成走访一下,哪有那麽夸张?」 李春南一个字都不信:「放屁?这麽多警力,哪个不能去走访,你让林思成去?」 陈朋一脸无奈:「师父,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就一个月前,林思成交上来遗策和玉温明之後,我就明查暗访,想找到最早的那拔盗墓贼,就是盗出玉温明的那一拔。只要能找到这夥人,就能找到墓址,剩下的自然迎刃而解…… 包括林思成说的靠着文物找人,找的也是之前这一夥。既便找不到墓,也有可能会问到一点後来这一夥,也就是现在正在盗墓的这一夥的线索…… 但之前查了一个月,我毛都没查到。那天见过你,回来後我又派了七八拔人,别说支锅(盗墓头目),连收风(团伙中负责打探各种消息的外围马仔)的都没找到一个……」 「没办法,我又把那老跑街(文物贩子),就卖给林思成玉温明的老太婆的男人提出来审了两遍,才知道,咱们本地干这行的支锅有三不见:外行(不懂文物)买家不见,本地买家也不见,不懂盗墓的更不见……」 「但师父,市局是有几千号人没错,可是懂文物丶还懂盗墓的,有几个?没办法,我只能请林思成帮忙……」 李春南愣了愣:「你找的是之前那一夥?」 「当然!」陈朋用力点头,「据说已经洗手好多年了,而且我还派了人跟着,林思成能有什麽危险?」 「本地人不见是什麽意思?」 「怕是卧底的警察!」 李春色面色稍霁,又想了想:「林思成也懂盗墓?」 「师父,他不要太懂……」陈朋呼了口气,「王齐志肯定没跟你说:林思成去浙江,只花了十万,让盗墓贼帮给他找来了几十卷南宋文书:值好几十亿……」 李春南被吓了一跳:「多少?」 「至少二十亿,这还是黑市价格……东西现在存在省博,还在局里备过案,不信你查!」 局长和政委面面相觑:这小孩怎麽什麽都懂? 就像陈朋说的:只要文物相关,好像就没他不会的? 沉默了好一会,局长抬起头:「人呢?我说林思成。」 「去曲江乡了,就他上次买了玉温明那里!」陈朋拍着胸口,「师父你放心,我挑的那个都是老手,绝对不会有危险……」 李春南瞪了他一眼。 左右没什麽风险,那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万一呢? …… 掉漆的铁门泛着锈色,墙角溅满污痕。 几个画的鬼迷日眼的婆姨倚着墙,地上的瓜子皮漫住了鞋边。 初冬的天,几个青皮敞胸露怀,露出胸口狰狞的纹身。眼中满是挑畔,在三人身上来回瞅了几遍,又看到巷子口挂着浙D牌照的车。 林思成双手插着夹克的兜,依旧如上次一样,身边跟着一男一女。 当然不是顾明,更不是叶安宁,而是两个便衣。 不紧不慢的往前走,林思成轻轻的笑了一声:「两位,放轻松点,别紧张!」 男便衣看了一眼林思成的後脑勺,女警抿了抿嘴,都没吱声。 你连头都没有回,怎麽知道我们有点紧张? 紧张倒不至於,就是神经有点儿绷着。 因为临出门时,陈局就差让他们拿脑袋保证了:林思成要少一根毛,你俩就别回来了…… 但话说回来,这小孩是真轻松,到了这破地方,就跟回了家一样? 暗暗转念,两人跟着林思成一直往前走,到了一处巷子口,又看了看表。 十二点过十分,幼儿园应该放学了。 将放下手机,身後传来一阵「咣啷咣啷」的动静。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蹬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个半大小孩。 看巷子口堵着人,她正要按铃,又愣了一下。 旁边的一男一女没啥印象,但这个年轻人不要太眼熟:一个多月前,才从自个家卖走了八枚铜钱,两件东西,花了整整十三万零八百。 而且贼大方,贼豪爽,你说多少就多少,一分钱的价都不还。 女人按下手闸,跳下三轮车,脸上满是笑:「呀,大兄弟!」 「大姐还认得我?」林思成点点头,「大娘在不在!」 「在……在……在家做饭呢。走走……去家里说……」 听到林思成问婆婆,女人眼睛一亮,跳上三轮,在前面领路。 刚骑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娘~娘……」 「嚎什麽嚎?」 老人擦着手,从院门一侧的耳房中出来,先是一怔愣,然後脸上堆满笑:「呀,娃子……快,快,进屋……翠琴,拴门!」 不是一般的热情。 当然,任谁来,一花就是十多万,你看他热不热情? 进了堂屋坐定,老太婆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娃儿,上次那两件,赚了吧!」 林思成顿了一下:「赚了一点,但不多!」 怎麽可能不多? 要赚的不多,就不会再来一趟了! 老太婆试探着:「那这次来,是想再买两件?」 「对,再买两件!」林思成点点头,「不过只要上次那样的!」 听到前一句,老太顿时笑弯了眼,但听到後一句,笑容像是冻在了脸上。 上次那样的,家里就那两件。这还是感念她老汉进去後没乱咬,上头送来的封嘴钱。 如果只要那样的,她到哪里去找? 正想着今天这财怕是发不了了,林思成笑了笑,「大娘家里如果没有,能不能帮我问问?好处费好说……」 稍一顿,林思成伸出食指:「一成!」 一件就是几万十几万,一成的好处费是多少? 顿然,老太的眼睛又笑成了弯。 「娃儿你坐,我叫喊人!」 林思成应了声好,老太太出了屋。 随即,媳妇端来了茶。差不多喝了半碗,院子里铁门响了一声。随後,老太太带了个高个的男人进了屋。 四十来岁,胡子拉茬。 咦,还是熟人? 就上次,林思成准备在杜陵观一下星相,推测一下张安世的墓的大概方向那次,让老太给他找了个向导,就是这个男人。 记得老太好像说过,是他小叔子…… 进了屋,男人也不坐,瞪着眼珠子嘟碌碌的乱瞅。 瞅男便衣,又瞅女便衣,最後瞅林思成。 老太瞪了他一眼:「咋?上次你挣的两百块,还能是假钱?」 一提这一茬,男人放松下来:没哪个雷子会半夜三更的跑山上找墓。 关键的是当时带的那些玩意:观星的丶测日的,探土的,定墓的……搞不好,这小子真的会找墓。 胡乱猜着,男人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件用布包着的物件,又往桌了一放。 而後,瓮声瓮气:「三十八万,少一个籽不卖!」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又拆开布。 然後,眼睛「噌」的一亮:唐代金银平脱凤纹方镜? 东西绝对够真,也不用猜:大唐宫廷御器,而且是已失传的金银平脱技艺。 如果对比一下,工艺水平比他上次在钟楼买的那件仿品要高的高的高。 而且器形够大,还是极为少见的方型镜。只说黑市价格,三十八万,不算贵。 所谓投石问路,不管贵贱,东西肯定是要买一件的,大不了回去找陈局长报销。 来回看了两遍,林思成准备杀杀价。镜子都放了下来,他又突的顿住。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出上次的那块籍册,以及玉温明。 恰恰好,那方玉温明,内部也有一方铜境。 怪的是,感觉两方镜子上的锈色丶土泌,好像一模一样? 但怎麽可能? 一方是汉镜,一方是唐镜,两者差了七八百年。 除非那一方穿越了…… 越看越像,但越像,就越觉的荒谬。 林思成眯着眼睛:「我还得验一验,大哥不着急吧?」 男人当然不着急。 几十万的生意,林思成要是随便看一看,就立马掏钱,他反倒会怀疑一下。 男人点了点头,林思成放下镜子,拿出手机。 也没出门,就在屋里打,看着手机屏墓上那个熟悉的号码,两个便衣的心脏微微一跳:这难道不是陈局的号? 随即接通,没等陈朋说话,林思成笑了一声:「朋哥,在酒店呢吧?」 电话里沉默了两三秒:「在!」 「在就好,那你让人把那方镜子给我送过来,我对比一下……就上次买的那方盒子里面,内镶的那一块……到了打电话,我让司机去拿。」 一听上次那方盒子,一听「比对」,陈朋的心脏「咚」的一跳:林思成说的是玉温明? 他平静的回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老太好奇了一下:「买家?」 「嗯。」林思成顺水推舟:「赚点辛苦钱!」 买家能跟着来,这娃又看这麽认真,今天这生意看来稳了。 老太眉开眼笑,让媳妇重新沏茶,又上了馍。 新煮的茯茶,新烤的锅盔,面里和了猪油,放足了香豆面,又咸又香。 林思成一点都不客气,拿起来就吃。 还边吃边聊…… 两个便衣对视了一眼。 其它的他们不好推断,但林思成的这份从容丶随意,以及熟捻,一点儿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反倒像是积年的老贼…… 人头大的锅盔,差不多嚼了小半块,陈朋的电话打了过来。 随後,男便衣出门,把镜子拿了回来。 林思成往桌了一放,只看了一眼,心脏止不住的跳。 乍一看,一方一圆,一大一小,方的这面新,圆的那面旧。 但林思成敢拿脑袋保证:这两方镜上的土沁丶铜锈,一模一样。 所以,这绝对是从同一座墓坑里挖出来的。 但总不能,是哪座墓穿越了?唐墓穿到了汉代,或是汉墓穿越到了唐代? 当然不可能,没这麽扯淡的。 而是两座墓埋重了。 说简单点:修建唐墓时,挖破了汉墓的墓顶。自此後,两座墓处於同一地层,同一含氧环境。 包括微生物丶导致氧化和蚀腐的元素,全都一模一样。 挖出来的东西,当然一模一样…… (本章完) 第158章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第160章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女人添了新茶,热雾升腾而起。 「吧嗒」一声,手电的光柱消失。 林思成收起放大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降一点!」 这是看好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男人顿然一喜,但语气很坚定:「三十八万,一分都少不了!」 话刚说完,老太瞪了他一眼:「不少了,家里那两件,也才卖十三万!」 「嫂子,那两件是实在没人认识,卖不出去才当搭头给大哥的!但这件不一样:这是唐代的镜子……」 男人顿了一下:「再说了,这镜子,大哥也占三成!」 一听自己家也有份,老太不吱声了。 林思成默然不语,看似在犹豫。脑子里却飞快的转:那两件卖不出去……谁卖不出去? 这块镜子,兄弟俩都有份。但他大哥早都进去了,那这种分法是谁定的? 关键的於,大嫂一点儿都不知情,这小叔子却一点儿都不瞒着,更不赖帐? 三十多万的三成,少说也是十万左右。在人均收入不足一万的2007年,至少要一个壮劳力辛苦干十年……这大哥的威信就这麽高? 隐约之间,林思成有一种预感:好像已经摸到边了…… 看林思成不说话,还以为这生意要黄,老太有些着急,踢了小叔子一脚。 男人挠了挠脑袋,很是不情愿:「就低三万,再不能低了!」 三万,不少了。 林思成点点头,取出一张卡,递给了男便衣:「章哥,你们带这位大哥去转帐。」 而後,他推推镜子:「镜子拿好,等钱到帐,东西给他!」 男人呼了一口气:卖了五六年,终於卖出去了。 老太喜笑开:又是十万进帐。 她也要跟着去,男人没有拒绝:这钱迟早得分,早给早清。 叔嫂跟着男便衣却了银行。 几十万的转帐,既便是ViP卡,也得支去大银行。时间稍久,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回来。 林思成接过镜子装进了包里,又拿出四沓钱,拆开一沓分走一半,把剩下的往前一推。 「麻烦大娘!」 顿然,老太笑的眼睛都找不见了:说给一成,就给一成? 她老汉判了九年,也就给了三十来万…… 老太忙不迭的道谢:「娃儿,大娘给你做正宗的西安臊子扯面,贼香!」 林思成摇摇头:「谢谢大娘,不是太吃的惯!」 「呀,你是外地人,没听出来?」 「我伲是绍兴人!」林思成用绍兴话回了一句,又换成关中方言,「在西大读的书,读了四年咧!」 姑嫂俩没去过浙江,哪知道绍兴话怎麽讲? 不过能听出来,林思成的关中方言里明显带着一点口音。 而旁边的两个便衣惊的心里跟猫挠一样。 他俩一个江苏,一个浙江,还能听不出来林思成的浙江话正不正宗? 关键是後面这句,林思成纯纯一个西京人,是怎麽把关中话说的「听着既有那麽点像」丶「又有些蹩口」丶「还明显夹杂着江浙」的那种感觉的? 两个便衣狐疑着,林思成起身告辞。 一家人把他们送了出去。 做成了几十万的生意,男人石头一样的脸上终於有了些表情。 还挺热情,叔嫂俩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巷子口。 看了看村口的酷路泽,又看了看「浙D」的号牌,男人心中一动:「老板,能不能留个电话!」 林思成点点头:「当然!」 做戏做全套,不用怀疑,肯定是绍兴的号。 三两下留好,三人上了车。 看着越野调过头,上了公路,男人目露思索。 左右看了看,看没什麽人,老太止不住的抱怨:「就你心眼多,前後两次花了五十多万,这还能是警察?哪个警察三更半夜,跑去乱坟岗里找墓?」 「出手这麽大方,三万多的介绍费说给就给?还开这麽好的车,他背後的老板得多有钱?」 「老二,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发财的机会……」 老太絮絮叨叨,男人却默不作声。 要是一个多月前,他肯定不怀疑。 但这段时间以来,村里突然来了好多生人,还一波接着一波? 一进村就问东问西,不是问墓,就是问文物。但问那麽多,东西却没买几件,这不是警察是什麽? 「那是因为皇陵被盗了!」老太撇着嘴,往山上指了指,「那满山遍野的人,每天跟猴子一样乱窜,你看不到?」 老太又「呵」的一声:「再说了,那娃要真是警察,早把我和你逮了!」 男人被吵的心烦意燥:「嫂子,我没说他是警察!」 「那你怕啥?」 男人想了想:「他刚找过墓没两天,陵山上的人就围成了黑疙瘩。然後,雷子就进了村……」 老太一怔:那娃儿……是挖墓的? 小叔子怕的是:说不定已经挖了,所以陵山上才那麽多人,之後又来那麽多警察? 他更怕那娃把警察招来…… 「肯定不是,他就找了那麽一小会,刚上山就下来了!」老太摇头,「再说了,要真是他挖的,陵园门口停那麽多警车队看不到,还哪里敢来?」 这倒是。 不然男人不会留电话。 「嫂子你别急,我回去问问放卡的(团伙中负责警戒和打问消息)再说。」 老太点头:「要是卖了东西,别忘了我的好处费!」 男人叹了口气…… …… 大楼的阴影逐渐拉长,徐徐的冷风中裹着辣子油的辛香。 人头大的瓷海碗,扯面累的冒出了尖。肉丁夹着黄花菜,琥珀色的油汁漫到了碗沿。 林思成怔了一下:「咱西京的扯面,啥时候能给这麽多了?」 章丰没说话,递过来一双筷子,往旁边支了支下巴。 林思成转过头,「省委机关小区」的牌匾沐浴在阳光里,警卫站的笔直。 就说嘛。 他回过头,掰开筷子。 三两下吃完,三人出了餐厅。 隔着一条马路,就是省博。提前和姚汉松约过,实验室早已准备就绪。 刚一进门,姚汉松又开始抱怨:「你这是打铁的卖大饼,纯粹不务正业。放着实验不做,工艺不研究,和公安瞎搅和什麽?」 林思成笑:「早点找到墓,也能被少盗一点,也能少点损失……」 姚汉松瞪着眼睛:「西京几千上万号公安,全是吃闲饭的?」 林思成不说话,只是笑。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又撇撇嘴:这老头嘴挺毒? 看姚汉松意犹未尽,还想唠叨两句,林思成手疾眼快,把两方铜镜拿了一出来。 果不然,只是瞄了一眼,姚汉松眼睛一睁:唐代金银平脱凤纹镜,这麽大不说,还是四方形? 关键的是这个银饰的凤纹,使用者必为从二品县主(亲王之女)。说声御赐,也不为过。 但突然间,林思成却带回来了一方? 姚汉松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的看:「哪来的?」 林思成叹了口气:「刚从文物贩子那收的!」 「花了多少?」 「不多,三十五万!」 才三十五万?再翻十倍都值…… 姚汉松爱不释手:「那你叹什麽气?」 林思成顿了一下:「上一周,边防机关截获了一方『富平候印』,金的!」 姚汉松猛的愣住:不加谥号,必为列候始候……那是张安世的列候金印? 而且,从未有出土先例,等於那是举世间第一方。但差一点,就被盗墓贼弄到了国外。 而与之相比,这方铜镜算得上什麽?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下意识的,老人想起刚才他唠叨时,林思成半开玩笑的那一句:早点找到墓,也能被少盗一点,也能少点损失…… 自己这觉悟,还没这小孩高? 姚汉松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思成的胳膊。 只是检测锈迹成份,速度很快。也就半个小时,就出了结果。 瞄了一眼,林思成心中猛的一松。 果然,一点儿都没猜错:两方铜镜的锈层成份,一模一样。 姚汉松也看了一眼:「埋重了?」 林思成点点头。 在西京,像这种两个朝代的墓摞一块,一点儿都不稀奇。有的时候,甚至能挖出三迭墓:汉一层,唐一层,宋元或是明清又一层。 姚汉松盯着两方镜子:「能不能判断出来大致出土范围?」 林思成点点头:「能!」 金银平锐工艺始於大周武皇长寿年间,安史之乱後被肃宗禁绝。 等於就造了六十来年,这期间有资格封县主,且能葬在长安的李氏宗氏女数一遍,不外乎就那十家:崔丶卢丶郑丶王丶韦丶裴丶柳丶薛丶杨丶杜。 再结合「与张安世墓重迭」丶必然在凤栖原这一点,基本能缩小到两家:城南韦杜,去天五尺! 所以,就凭这两方铜镜,林思成敢把之前说的「张安世墓疑似在凤栖原」的「疑似」去掉。 只要能找出韦杜两家在武皇到玄宗时期娶过的县主,林思成就敢把墓葬范围锁定在一公里之内。 到时候,连墓都不用找,只需要工一停,警方再一围…… 正暗暗转念,「噔噔噔噔」,皮鞋踩着地砖,像是一阵风,又快又急。 将将转过头,身影一闪,陈朋站在实验室的门口。 林思成一点儿都不意外。 估计吃饭时章丰(男便衣)给他汇报,说要来省博检测那会儿,陈朋就来了。 就一直坐楼下的车里等消息,将将有好消息,就冲了来了。 眼睛微微发亮,神情透着几丝振奋。 和姚汉松打了声招呼,他接过报告,略略一扫,呲着牙就笑。 陈朋想到林思成好用,但没想过,依旧这麽好用? 虽然挨了师傅两捶,还被王齐志称爹道娘的骂了一顿,但值了。 也更庆幸。 当初陈朋考虑,要不要把那老太抓起来时,林思成劝了一句:尽量先别抓,抓了也没什麽价值。 因为他男人不过是最外围销赃的跑街,连东西是谁挖的,从哪挖的都不知道,你抓那老太有什麽用? 先留着吧,说不定到最後就能用上…… 现在再想:估计那个时候,林思成就已经料到,估计警方抓不到人,文物局也找不到墓。 所以,才留了个活扣…… 顿然,把林思成弄到市局的念头愈发强烈…… 陈朋呼了口气,报告一折,又在林思成的肩膀捶了一下:「找不找?」 「找!」林思成点点头,「但陈局,如果找不到,你可能会挨批评。」 陈朋「呵」的一声:为了这破墓,我打都挨了,何况一顿批评? 他也知道林思成说的意思:国家级高科开发区,当然不可能因为一座墓,就让二十多平方公里的航天城全部停工。 而如果只是一到两平方公里,由省级部门出面,比如公安厅丶省文物局,停要基本不存在问题。 当然,至少得确定,是哪一平方公里。 只要敢确定,陈朋立马打申请报告。只要报告一批,停工的同时调派警力,围成铜墙铁壁。别说「国外机构」,他就是从外星来的,也想给老子飞出去。 而即便出现万一,什麽都没找到,顶多也就是挨顿批评…… 陈朋一拍林思成的肩膀:「走!」 「好,走!」林思成回了一句,又想了一下,「陈局,你要不,问问何局长?」 咦,这小子可以? 两个单位同时申请,肯定要比一个单位快。而既便最後挨骂,他和何志刚两个人一起挨,是不是要好过他一个人挨? 陈朋眼睛一亮,拿出手机出了实验室。 和姚汉松道了声别,林思成也出了实验室。 下了楼,到了车场,陈朋也刚打完电话。 刚走过来,准备说什麽,林思成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瞄了一眼,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不是之前那一部,而是绍兴这一部。 他竖起手指,「嘘」的一下,然後接通。 果不然? 「老板,咱们晌午时见过……你从我这买了铜镜……」 男人言简意赅,「我这还有一件,你要不要看看?」 林思成不动声色:「是什麽东西?」 「一束唐代的银花!」 银花……唐代哪有这种东西? 林思成狐疑了一下:「你先大致说一下,有什麽特徵!」 「底下用银圈箍着,上面是花,一枝一枝分开的,有八根……花和枝之间,用弹簧一样的银丝连着」 银圈,弹簧,八枝银花…… 林思成的心脏「咚」的跳了一下:这哪是什麽银花? 这是大唐命妇的花树冠,又称花钗冠。按品级:太后皇后十二树,一品命妇九树,二品命妇八树。 何为二品命妇?九嫔丶公夫人,县主…… 关键的是,包里的那方铜镜,也是县主。 怕不是,连资料都不用查了? 「可以,到哪里看?」 「你先来接我,我带你去……」 「好!」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又「啪」的一声,林思成把手机拍到了掌心里。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本章完) 第159章 就这麽轻松的?(二合一,四千月票 第161章 就这麽轻松的?(二合一,四千月票加更) 前面一辆皮卡带路,酷路泽行驶在县道上。 章丰(男便衣)专心致志的开车,徐高兰(女便衣)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袖口。 「章丰,他们不会搜身吧?」 章丰犹豫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那你枪呢,绑哪了?」 「没绑,就粘裤兜里……随时握着,开保险也方便。」 林思成差点没崩住:不是……大哥,走火了怎麽办? 「两位,咱们又不是去贩毒?」 两个便衣没吱声。 要比凶残,盗墓贼并不比贩毒的差。 就像去年,他们协助广州警方抓捕杨彬及同夥,那些人不也是个个都带枪? 「放心,那只是极个别!」 林思成笑了笑,「何况咱们现在是买家,他搜什麽身?」 两个便衣还是没吱声:乾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谁能说的准? 「放轻松点!」林思成叹了口气,「别露馅了!」 肯定不会。 陈朋既然敢让他们来,自然是精挑万选,演什麽像什麽,一秒钟就能进入状态。 只不过陈局长说话太吓人:林思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连脱这身皮的机会都没有…… 就感觉压力挺大。 一路往前,直抵二郎山下(终南山前山)。最後,三辆车开进了一家农家园。 四周没有围墙,几幢仿古式的瓦房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座庭院,几株桂花树用布包的严严实实。 墙後是一方渔塘,旁边盖着一座大棚,像是菜园。 大棚的夯土墙上挂着一个编织袋,装着一捆像是钢管一样的东西。 林思成瞅了一眼,顿然一怔:蜈蚣挂山梯? 这东西卸开的时候长这样: 如果接起来,长这样: 但用的时候,就成了这样: 眼熟吧? 这玩意专用来盗峭壁上的悬棺,以及下极深丶且垂直的墓坑。 就网络还没普及的年代,给一般的警察都不认识,只当是电工用的。 但旁边这两位便衣肯定认识…… 三人对视一眼:这是把他们带到盗墓贼的老巢来了? 大致一扫,林思成:「好地方!」 范强(老太的小叔子)顿了顿:「哪里好?」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西临滈水,东临潏河,从市里往这来,必须得过那几座桥。 派人往桥边上一守,有什麽风吹草动只需要一个电话。 关键的是,往南就是终南山,往山里一钻,派部队都找不到。 但老太太这小叔子,直直的就把自己带了过来? 心里一动,林思成抱了抱拳:「范杵头,失敬!」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硬生生的扯了扯嘴角:「老板说的是什麽?」 林思成笑了笑,再没说话。 不诈不知道,之前看走眼了:这笑起来都像死人脸的,竟然还是个头目? 按以前的传统,一般的盗墓团伙中,组织和提供资金的大老板叫「支锅」,负责找墓和鉴器的二老板叫「掌眼」。 领人挖墓的叫「腿子」,最底层,挖洞开棺的叫「下苦」。专门打问江湖消息和放哨的叫望风,运货销赃的叫跑街。 再复杂点,就会有专处理尾货的「杵头」,以及经营黑白两道关系,兼掌刑法的「放卡」。 就属最後这个最毒:盗墓的没有活刑的说法,只有活种,又叫成地仙。 说直白点:把犯错的成员活活的埋到墓里…… 老太的老汉,就范强的大哥,就是跑街。 范强则是专处理尾货的杵头,属於座次排最末的头目。估计能耐也就一般,大多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单干。 不然不会守在家里,等着客人上门。 而能耐再不行,座次再次也是头目,想想当初,自己竟然带他去找墓? 就挺搞笑。 但所谓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正因为那次找他带路,范杵头才以为自己也是同行,今天才会把自个带到这里来。 思忖间,范强把他们带进了向东的那座砖房。刚进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迎了上来。 「老板来了,请坐,上茶!」 随着喊声,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端着茶壶出了里屋。 林思成点头,坐下後瞅了瞅。 矮矮胖胖,满面红光,脖子里有几块淡淡的锈,说明经常下坑。 又往下看,林思成心中一动:胖子手上的锈更多,比每天都摸铜器的王齐志的手上还多。红的黄的,黑的绿的全有。 关键的是,指甲极厚且极秃,指肚上的茧既厚且僵,还往外翻。看起来,像是指甲长进了肉里? 这是早年间生产力不足,开洞只能拿铲硬挖。有时洞太小工具使不开,就只能用手刨。久而久之,指甲磨秃,指肚上的茧就包了过去。 又长年接触冥器,被各种锈质腐蚀,茧越来越僵,指甲又长不动,就只能横着长。 盗墓行称之为「鬼啃手」! 所以,这人早年只是打洞的「下苦」,估计後来不下洞了,专门在坑外面接货,手上才这麽多锈。 现在顶多也就是领人下坑的腿子,反正不可能是支锅,更不可能是掌眼。 林思成想了想,拱拱手:「腿老大贵姓?」 胖子原本还在笑,听到「腿老大」,笑容冻在了胖子的脸上。 一双豆豆眼扑棱扑棱,在林思成的脸上瞅了又瞅。 包括领他们进来的范强,那麽僵的脸,嘴角却不住的抽:就看了那麽一眼,刘腿子就被点破了身份? 愣了好久,胖子默默的站起身。 然後,刚沏了茶的那女人又坐了下来。 相貌一般,穿的也一般,乍一看,像是端茶洗扫的保洁。 约摸四十出头,但手上挺乾净,比自己的还乾净。 但也不是她。 因为除非像赵老太太和赵修能那样的家族传承,传统的盗墓团伙不可能让女人下坑,也更不可能让女人主事。 猜一下:这女人团伙中的身份,可能连旁边站着的那两个都不如…… 她先笑了笑,手又一拱,「元良(倒斗和土夫子的尊称),何方分过山甲(盗友,在哪里发财)?」 两个便衣心中一振:开始对暗号了? 这明显是把林思成当成了同行…… 林思成却很不耐烦,连手都懒得拱,「一江水有两岸景(算是同行,离你们很远)。」 女人也不在意:「上山搬柴,还是下山烧火?(做的是什麽营生,是贩货,还是下坑?)」 「鹧鸪也抓,鹞子也捕(五湖四海,从古到今,但凡和文物有关的生意都做。)」 女人愣了一下:好大的口气? 她耐着性子:「分过几道水火?(有什麽本事)」 「解丘门(会风水,会观星),觅龙楼(懂堪舆,会看龙脉)丶登宝殿(皇陵,也指超豪华的大墓!)」 除过林思成五个人,齐齐的一怔愣。 两个便衣是纯粹听不懂,其馀三个则一顿:这口气何止是大? 盗皇陵……你才几岁? 猜到他们在想什麽,林思成抱起拳,两只小拇指先往外一伸,而後食指一并,往前一拱: 「几位是泾渭派(关中一带专攻周秦汉唐帝陵与大墓的盗墓团伙),对吧?但我只是来对件码(进货),有什麽必要盘这麽清?真要盘道,请支锅出来,掌眼也行……」 说着,林思成又把面前的几只茶盅一摆,看着女人笑了一下:「主事的不露面,你也敢称元良,敢盘元良道?非要盘,也行……来,过过龙门,论论辈份!」 范杵头,胖腿子,还有一个暂时不知道是什麽身份的女人,六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茶盅。 那两个手势,前面的叫元良指,用来表明身份。 後面的叫仙人指路,等於向提到的支锅和掌眼表达了一下敬意。 这两个手势是古代倒斗和土夫子专用来盘道的密码,现在懂的人极少。但这年轻人一眼就能看破范强和胖子的身份,会这个不算奇怪。 包括一语道破他们是泾渭帮,也能理解:陕甘两省会找大墓,会盗大墓,能定准主墓室,不用炸药炸坟,而是根据传承极为巧妙的挖出盗洞的,都可以说是泾渭派的徒子徒孙。 他们惊的是,这几只茶杯。 这个叫过龙门,用武侠小说里的话说:会这个的,至少得是一派掌门。 更关键的是,这小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胡子都没几根。但透出来的那种气势,以及架势……一瞬间,他们好像看到了大老板? 两男一女面面相觑,颇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便衣的眼神更精彩:看岁数,三个老不喀嚓,最显年轻的女人都有四十出头。 比之相比,林思成嫩的像个小屁孩。 但就是这小屁孩,把这三个老江湖震的一愣一愣,嘴唇嗫动,连话都好像不会说的样子。 特别是那个女人,四十来岁的人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看三人一直不吱声,林思叹了口气,端起茶盅一口喝乾,又站起身:「好吧,就当交个朋友!」 那女人激灵的一下,才回过神来:「这位老板,你先别走……不是支锅和掌眼不出来,而是,他们在国外……」 啥? 林思成愣住:谁家好人跑国外? 摆明就是两个头目已经外逃了。 再算算时间:范强的大哥是四年前判的,那头目外逃,顶多也就是五年前…… 又是极为传统,见同行必盘道的泾渭帮,还这麽谨慎? 而且盗墓技术极高超:方圆至少上千平,一下就能找准金井(主墓室),更能把盗洞打到七八米以下。 不然,盗不出凤纹镜,更盗不出张安世的玉温明…… 霎时间,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支锅姓於?」 女人愣住:「你怎麽知道?」 林思成吐了口气:因为太有名了。 这一夥盗墓贼恰恰和杨彬相反:自盗,自销,极传统,也极谨慎。 谨慎到一座墓最少要盗三五年,同时,不盗到老鼠跑地的程度不罢休。 最典型的是唐代宰相韩休墓和武惠妃墓:被这夥人盗到墓徒四壁,只剩石棺和壁画的地步。 就这样都不算完,最後又把墓址信息卖给了杨彬。然後,杨彬才盗走了韩休墓里的壁画,武惠妃墓的石椁。 而且相当贼,嗅觉超灵敏。刚有点风声,两个主犯丶大部分的同案要犯就逃到了国外。直到2018年,才被从泰国引渡回国。 三个死刑。 不出意外,这女人应该是支锅於大海的情妇或至亲。不然她一个从不下坑的女人,镇不住杵头和腿子。 算是漏网之鱼,而且是很大的一条鱼。陈局长要是知道,估计高兴的能把後槽牙呲出来……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坐下:「好,快人快语,范杵头说的那束银花,卖不卖!」 女人点头:「卖!」 「还有什麽?」 女人顿了一下:「只有两件,一樽骑马的三彩女俑,一方鼻钮铜印:卫将长史。」 林思成心里一跳:果不然,大唐县主,张安世家族墓? 前者出土的不少,但常见於唐代公主丶郡主丶县主之墓。 後者,也就是这方卫将长史印,这是张安世之孙,张延寿幼子张和的官印。史载其早逝,官至卫将军长史,佚八百石…… 也肯定不止这两件,不过这女人比较谨慎,不敢一次性全拿出来。 但无所谓,自己又不是真来买文物的? 林思成做沉吟状:「蘑菇(冥器)这麽少,想必刚定了盘子(墓心),才打了金井(盗洞),就招了雷子。然後,灌大顶(高手)丶勾脚爬杆子(好手)全扯了风(外逃)……所以现在给你们,怕是也倒不动了……不如这样!」 往前一靠,林思成盯着女人:「你们进盘子(合夥),算你们一成。或者是,卖坑(卖墓址)……」 话没说完,女人的眼睛「噌」的就亮了。 但嘴将张开,林思成却先点了点桌子:「但话先说好,你要的太高,我就自己找!」 女人怔了一下:「那是个双金匣(迭在一块的两座大墓)。」 「我知道!」林思成左右看看,「一座汉,一座唐……不然只为你一束银花,我不会专程来这一趟。」 确实:就这个架口,他能派司机来一趟都不错了…… 女人摇摇头:「但只靠你,你找不到!」 「放心,我能找到,无非就是费些时间!」 林思成往後一靠:「不在南里王(村),就在北里王,南北超不过三公里。」 女人脸色微变,眼睛微突,好像在说:你怎麽知道? 林思成又笑了笑:「我还知道,那地方正在拆迁,大不了我雇个拆迁队,一寸一寸的找!」 女人愣了一下,一脸古怪。 林思成当然知道她在古怪什麽:现在正在盗的那一夥,不就正在这样盗? 他趁热打铁,敲了敲桌子:「卖不卖!」 女人沉默了几秒,咬咬牙:「卖!」 霎时间,两个便衣的眼睛里冒精光:林思成,你就这麽轻松的? (本章完) 第160章 我不弄你,我不姓林 第162章 我不弄你,我不姓林 夕阳落下山尖,薄雾泛起冷辉,草尖上凝着细碎的冰晶。 晚风顺山而下,几株金桂微微摇晃,碎裂的布条拍打着树干。 车窗缓缓降下,林思成挥挥手:「三位,再会!」 「好,老板慢走!」 女人满脸堆笑,胖子和范强不住点头。随後,车窗合上,驶出庭院,三人都还在不停的挥手。 越野车拐进水泥路,尾灯红了一下,渐行渐远。 「唰」的一下,就如约好的一般,三人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踪影。 女人拧着眉头,盯着慢慢消失在夜色中的酷路泽。 这次玩的,是不是有点大了? 只不过是想找个过路的狐妖遮遮雨,挡挡风,却惊出来了座真仙? 而这样的人,哪里是那麽好欺弄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感觉一切都巧到了极致,稀里糊涂,且又顺水推舟的,就把饵给放出去了? 至於保不保险,起不起作用,天知道…… 想了好久,女人声音一沉:「宋老三(放卡)?」 角落里停着皮卡车,随着喊声,车门打开,一个精瘦的男人叼着烟下了车。 女人盯着他:「这人根脚这麽怪,你是怎麽查的?」 「老大,就一天的时间,我总不能包飞机去绍兴吧?」 他吐了口烟,「你就说,他是不是雷子?」 女人被噎了一下。 肯定不是雷子,没哪个雷子会元良印,还会摆龙门阵。 问题是:这样的人物绝对不好惹,你拿他做饵,就要有被他发现,和你鱼死网破的心理准备。 「放心,就几个外地人,他拿什麽和我们拼命,是枪多还是人多,还是关系比我们多?但敢炸刺儿,老子分分钟点了他。」 「再说了,你卖给他的不是真龙图,送给他的不是汉王砖?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西汉大墓,还是两座,他凭什麽说我们欺弄他?」 宋老三又咂了一口烟,「当然,你现在是老大,你要觉得他不好对付,背不住咱们这口锅,也行。那你安排,你说怎麽找,去找谁,我就去找谁。」 女人哑口无言。 这麽急,她到哪里再去找一位比这更合适的? 就像陈阳焱,从搭上话到搭上线,她足足用了半年。 可惜,刚开始布置,就莫明其妙就脱了钩? 「但太怪了!懂星相,会风水,会堪舆,会定穴,会开井,鉴术还奇高……这都成了全才了?」 女人拧着眉头,「而且,也太巧了?」 感觉就像是刚来瞌睡,天上就掉来了个枕头? 宋老三弹了弹菸灰:「老大,你就说,他那身本事是不是真的?」 女人顿了一下,默然不言。 其它的不好说,但风水与堪舆,定然是极精通的:就自己卖给他的那张龙图,给个掌眼(找墓)几十年的老行家,估计都得研究个好几天。 但那人,前後就看了十来分钟,就知道墓在哪,具体的朝向,以及墓室大小。 还有鉴术:一块拿出来了八件东西,他前後两眼,就挑出了唯一的一件真品。甚至能把其馀七件假在哪,怎麽仿的,仿了多久,给你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这样的人何止是有本事,本事大的都快上天了。 但问题是,那麽年轻? 那把他领入门,教出来的人得有多厉害? 女人怕的是这个…… 「老大,你这是杞人忧天。正因为厉害,牌子才亮,才能背得住咱们这口锅。所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他一个外来户,能翻出几朵浪花?」 宋老三丢了菸头,又踩了两脚,「而且我觉得吧,和巧不巧没什麽关系……而是,咱们运气不太顺。」 「刚定好盘子(张安世墓),开了金井(挖洞),咱老板就被人给点了……缓了两年,刚要起货,杨老板(杨彬)又落了水(落网)。」 「这又缓两年,好不容易等风声过去,那破地方又开始拆迁,不得不赶紧下手。但刚动手,雷子就搞行动……」 顿了顿,宋老三咧着嘴笑,「老板你看,咱们是不是不太顺?而且是一直不太顺……」 起初,女人还在认真的听,但听着听着,就黑了脸,且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你当宋老三说的是运气不太顺? 他说的牝鸡司晨,全是自己带来的霉运…… 看女人咬着牙,立马就要爆发,宋老三讪讪一笑:「你别急嘛,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现在是老大,肯定是你怎麽安排,我们就怎麽干……」 「你要怕他是雷子,我就让人一直盯着,看他是不是真去挖那座墓。你要怕他招雷子,那咱们明天就换地方…… 再说了,你卖给他图,送给他砖,不就是让他招雷子的?所以,本事越大,背景越强,才越够份量……」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女人总感觉,哪里不大对。 她想了想:「我给老板打电话!」 说着,拿着手机走到一旁,一说就是十几分钟。 随後,又走过来。 三人个齐齐围了上去:「老板怎麽说?」 「老板说他再打问打问,但应该不是雷子,所以尽量别错过了。说是让老三盯着,先看他挖不挖!」 宋老三点头:「好,我盯着!」 …… 溪水裹挟碎冰流过石桥,桥墩的青苔蜷缩成墨色的斑块。 两株老槐虬枝交错,褪尽黄叶的枝桠映着粼粼的星光。 林思成静静俯视着河水,越野停在道边,两个便衣等在一旁。 章丰夹着烟,猛吸几口,眼中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徐高兰一动不动,盯着林思成的背影。 因为这个案子,局长压支队,支队压中队,分局压派所出所。但凡是肩上带颗花,愁的头发没日没夜的掉。 但凡穿这身皮,管你是六旬老叟,还是双十正茂,就只能连轴的转。 女人当男人使唤,男人当驴使唤……特别是那几位主管领导,一个来月的时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但正一筹莫展,殊无头绪,突然就出现了转机? 墓图哎……只要知道墓葬的确切位置,还怕抓不住人,截不住赃物? 两人就感觉,只需林思成稍稍再动点脑筋,这案子立马就破。 再和现在又急又忙,忙都忙不出点头绪相比,突然间就拨云见日? 再想想刚才林思成和那伙盗墓贼交手的场景:气定神闲,举重若轻…… 两人三十来岁,干了十来年的警察,肯定够矜持。但他们就觉得,当时林思成透出来的那股气势,那个范儿,比陈局长还足,还正。 正兴奋的不要不要的,电话震了一下。 一看号码,章丰立马接通:「局长!」 电话传出陈朋的声音,稍有些急,好像还有些颤:「怎麽还没回来?」 「哦,在滈河桥。小林说是停下看一看……」 章丰瞅了瞅:「他好像在思考问题!」 「好,那让他先想,完了你们直接回局里。局长丶政委丶常务都在!」 两个便衣惊了一下:市局的领导,全聚齐了? 但再想想,又觉得很正常:僵了一个多月,突然有了眉目,甚至说不好案子马上就能破,领导重视一下不奇怪。 交待了两句,陈朋挂了电话。又过了十来分钟,林思成才回过身,走了过来。 两个便衣一怔愣:这脸色,怎麽感觉有点沉。 不,不止是沉,而是阴:眉头微皱,眼眶微缩。就像突然遇到什麽不高兴的事情,脸色又黑又冷。 而且隐约间,眼神中透着几丝锐利,脸上隐现杀气。 不是……刚还好好的? 跟了这好些天,不管什麽时候,林思成都给人一种温文尔雅丶文质彬彬丶和蔼可亲的感觉。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锋芒毕露,冷厉乖张的神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吱声。章丰麻利的上了驾驶位,徐高兰贴心的打开车门。 林思成顿了一下:「徐姐,没必要这样!」 徐高兰开了句玩笑:「我现在是秘书吗!」 也对。 林思成往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抓住扶手上了车。 汽车开动,林思成依旧黑着脸,默然不语。章丰和徐高兰对了个眼神。 「小林,怎麽了,是不是东西不对?」 「东西对,唐代县主的花钗冠,唐三彩侍女俑,西汉长史铜印。」 林思成稍一顿,「但图不对,砖也不对!」 两人顿然愣住。 就後面那俩破玩意,林思成整整花了一百万。 而且那女人信誓旦旦:如果没找到墓,林思成随时来退。 而且当时林思成也说:藏风聚气,孕灵宝地,隐敛王候之气……定然是有大墓的。 但这会,突然又说,图不对? 正狐疑着,林思成轻轻的笑了一声:「地方确实很不错,上应天相,下承地势。确实有墓,墓还不小,而且是两座。也十有八九是西汉墓,但不是张安世墓……」 两个便衣又怔住:不是……那不就是白高兴了? 如果不是张世墓,既便墓再大又有什麽用? 咱们是公安,又不是盗墓的? 关键的是,四位领导,还在局里等着…… 就刚刚:开出农家园不久,刚上了这座桥,林思成说停一下看一看。然後林思成前脚下车,他们俩後脚就给陈朋汇报。 关键的是在此之前,林思成啥都没说,就没提过这张图不对的话。 但怪不了谁,因为陈局长就是这样交待的:只要确定通话安全,随时随地,只要有机会就立刻汇报。也别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又能不能用得上。 只能怪陈局长太积极,八字还没一撇,就当成好消息汇报给了领导。 但这下咋办? 「没事,我来说!」林思成拿出手机,「先回酒店!」 「小林,要回酒店吗?」 徐高兰怔了一下,「但陈局让回局里?」 林思成看了看後视镜:「有尾巴!」 两人悚然一惊,看向後视镜:怎麽可能?如果有尾巴,他们不可能没发现。 而且黑漆漆的,连个车都没有。 林思成吐了口气:「不是之前,也不是现在,而是马上!」 回了一句,他拔通了陈朋的电话。两个便衣半信半疑,紧紧的盯着後视镜。 路是县道,河两岸除了滩涂,就只有几座零星的村庄。 往南只到终南山,不论是去安康还是汉中,都不走这条路,路上基本没什麽车。 所以好长的一段路,就只有他们这一辆。後面偶尔会来一辆,但他们开的慢,不过多久,就会超过去。 林思成给陈朋打着电话,两人不时的观察。又往前开了差不多三公里,後面出现了一道灯光。 两人心脏一跳,愕然无言。 自从林思成说有尾巴之後,他们就开始观察:一路开过来,所有的岔道都黑漆漆的,没看到任何车灯。 但突然间,就冒出来了一辆? 除非,早早就停在暗处,看他们的车开过去之後,才开上了主路,又跟了上来。 所以,真有尾巴? 章丰眯了眯眼,看了看路码表,现在是六十,那辆车离他们差不多二三百米。 继续往前,开了差不多三分钟,章丰松了松油门。车速缓缓下降,降到了五十。 而那辆车,依旧离他们二三百米。 干他娘:真的是有尾巴,而且真的是「马上」? 但林思成怎麽知道的?就跟未卜先知一样…… 没空多想,两人对视一眼,章丰慢慢的提起车速。徐高兰摸出了枪,又上了膛。 林思成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这俩什麽都好,就是太过小心:我也不管你是什麽目的,反正只要觉察到不对,我先做好开乾的准备…… 「徐姐,只是盯梢的!」 「我知道,但万一呢!」 徐高兰盯着後视镜,一手拿枪,一手摸出手机汇报:「陈局,有人盯梢……我们现在回酒店,请求技术支援。」 陈朋愣了一下:「你们暴露了?」 「没暴露!」林思在隔空回了一句,「他们只是想看一看,看我能不能招来警察!」 看一看? 陈朋稍一顿,又咂摸了一下:「林思成,你这话,怎麽这麽怪?感觉……他们就是想让你招警察?」 林思成没说话,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後视镜。 真就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本来是找点线索,结果一下就捅到了贼窝里。 但倒脱靴,倒我头上来了? 我要不弄你,我不姓林…… (本章完) 第161章 鱼咬钩了 第163章 鱼咬钩了 夕阳渗出云层,泛着蟹壳一样的红光。 枯黄的野草随风摇摆,几只麻雀啄食着倒地的野麦。 坟茔三三两两,座落在野地之间,残破的花圈「哗哗」作响,纸钱四处飘散。 北边,绕城高速如一道长龙,横贯东西。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往南,隐见漫天的烟尘,正好就是在建的航天城。 林思成站在三爻坡顶。 我说「坟在北里王村」,那女人就指到了北里王村。 我说有西汉大墓,那女人真给他指了座西汉大墓。 而且还是两座? 有心了…… 「哗」的一声,耳中传来一声轻响,林思成转过头。 何志刚拿着一张纸,细目端详。 但说实话,这画的是什麽,他真心看不懂。 「小林,这是什麽?」 「龙脉图!」 「什麽龙?」 「顺龙!」 何志刚觉得,自己白问了。 林思成指了指,「最上面这三座是祖山,中间像月牙的这一道叫少祖山。有时也称主山,座山。月牙之下白的那一块即为四神之朱雀……如果代入到这里,就是秦岭丶终南丶滈河……」 「龙脉自祖山而起,至少祖山而承,而後顺势而下,蜿蜒行度于吉地,团气而抱穴,即龙穴所在。」 「由下而下的那条蜿蜒曲折的线即为龙,中间如水泊的那一汪就是吉地。吉地之下的那个点,就是聚气抱穴之地,即阴宅所在……」 「左右两边,即指青龙白虎,再往下,即案山丶朝山。最後那道山,则为玄武。古代时是城南官道,如今则是环城高速……」 何志刚了解过风水知识,但不多,所以听的半懂不懂。 琢磨了一阵,他抬起头:「对应到这里,吉地指哪,龙穴又指哪?」 「吉地即韦曲镇,再缩小点,即北里王村。我们站的这里,即为四神之白虎地,至於龙穴……」 林思成往东一指:「往东两公里。」 何志刚直觉不是很靠谱,但没吱声:因为这麽一张纸,林思成整整花了一百万。 他敢花,肯定是有些说道的。 陈朋就在旁边,伸着脖子瞅了瞅,又抬起头:「座山丶靠山这个好理解,秦岭和终南吗。但这朝山丶案山在哪?这平的连块土坡都不多见……再说了,也不见有水啊?」 林思成笑了笑:「平地寻龙,前无朝岸,後无高山。然龙潜吉地,四方水来。经曰:低一寸便为水,高一寸即为山……」 陈朋怔了一下:这还念上经了? 纵然被林思成上过好多课,他依旧半信半疑:「真有西汉的墓?」 「有,而且是大墓!有图,不算难找,而且定然有盗洞,也不难挖!」 林思成稍一顿,「但能剩多少东西,就不好说了!」 以他的估计,以於支锅的风格,陪墓应该和韩休墓和武惠妃墓差不多:墓徒四壁,老鼠见了都得流泪。 至於主墓,除非上专业的考古队,从上到下一层一层的揭。敢打盗洞,打十个死十个…… 暗暗转念,他下了大坡。 陈朋和何志刚也跟了下去。 除了那辆酷路泽,另外还多了两辆,一辆箱式皮卡,一辆金杯,里面装的全是探墓和挖墓的工具。 不是仪器,而是专业盗墓团伙用的那种…… 三人上了车,随後,田野间扬起一道黄龙,笔直往东。 就两公里,眨眼就到。远远的就看见,一辆奔驰越野停在路边。 林思成指了指,章丰缓缓驶了过去。 等尘土稍落了落,林思成下了车。赵修能却先他一步,快步迎了上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林思成歉意的笑了笑:「赵老板,麻烦你了!」 赵修能哂然一笑:「林老板,你别客气,来时老娘还特地交待:任你吩咐。」 说着,他又招招手,两个三十出头壮汉走了过来。 这两位都见过,赵修能的一对儿子。上次在岐山,老太太还开过一句玩笑:老大就算了,六十出头,脸上挂不住。但娃儿,你看我这对大孙,要是合眼,能不能传他们一手两手? 但一直忙,也没顾上。 转念间,两人上来握手,都是双手,握住住後腰往上下一勾,头也往下一低,脸上带着谦恭的笑:「林老师!」 林思成怔了一下。 上次这麽被人称呼,好像还是陈阳焱的别墅里。 林思成客气的点头,又看着赵修能:「赵老板,这次可能会拖累你!」 「林老板,没那麽夸张!」 赵修能浑不在意,无所谓的摆摆手:「既便是於大海和高振岗在,我也能和他们掰掰腕子,何况这两个还远遁国外?」 稍一顿,他又往後看了看:更何况,这次的林思成是在给官府扛雷。 收拾那几个,捏蚂蚁一样…… 两人一见如故,把臂言欢,陈朋和何志刚坐在车里,冷眼旁观。 就感觉,林思成不止是会的多,路子也太野:像赵修能,虽然不是专业盗墓的,但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市局和文物局挂了号。 也没有杨彬丶於大海丶高振岗那麽大的破坏力。但能量更大,关系更广,影响力更深远。 但林思成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这人就连夜从京城赶了回来? 再想想昨天晚上,章丰回来汇报时夸张的表情:於大海的那几个手下,看林思成像是在看祖师爷…… 正感慨间,林思成拿出了那张图,两人头对头的讨论着,一直到太阳落山,星宿满天。 而後,两人各拿出一块罗盘,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两人的动作大同小异,时而就会停下,抬头看看天,再看看南边的山,以及西边的三爻坡。然後或是转个身,或是转转罗盘。 陈朋和何志刚对视一眼,就觉得挺荒谬。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林思成喊了一声:「赵老板,你过来看!」 赵修能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而後蹲下,打亮手电。 不知道说的是什麽,嘀咕了两三分钟,林思成又站起来:「赵大哥,下铲!」 陈朋和何志刚精神一振:真找到墓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下了车。 天黑成这样,真有盯梢的,能认出谁是谁? 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去,听到动静,林思成和赵修能回过头。 怕赵修能忌讳,林思成就没介绍,用手电指了指脚下:「两位领导,有盗洞!」 灯光很亮,看的很清楚:荒地上,稀稀拉拉的长着几丛野草。 再和旁边对比,好像没什麽区别? 「不一样的!」林思成折了一根,掰成两截:「後撒的草籽,化肥催的,月份没长够……而且这土也是浮土,盖这不超过六年。」 陈朋和何志刚没吱声。 这种方法他们听过,但说实话,真看不出来。 随後,赵修能的两个儿子开挖,如钻头一样的钢铲,一个扯,一个钻。 「呜」的一声,铲头没入土中,再一提,地上就是二十多公分的一个洞。 再钻,再提,也就七八下,「咚嗤」的一声,钻铲钻了个空。 「通了,赵大哥,换勺铲……浮土不用挖出来,真接往下捅,洞口掏大点!」 「赵二哥,接釺针探底……洞深十二米五……章丰,接挂山梯,十三节!」 「赵总,点烛盒,三只!」 林思成有条不紊的指挥,陈朋和何志刚又惊又奇:找到墓只是其次,关键是林思成这个熟练度。就好像,领着人盗过百八十座…… 随着落土声,赵大只是捅了十来下,原本凹凸不平的荒地出现一个直径约七八十左右的洞。 林思成接过探釺,在洞壁上挨个刺了一下。 六米多高的垒土层,全是黄土,不是一般的结实。 随後,防风的烛盒放了下去,竟然没熄? 看着洞底晃动的烛焰,林思成和赵修能对视一眼:四面通风,怕早被盗了个乾净。 不过只是引鱼上钩,即便是空墓,也肯定要下一下的! 两兄弟戴好防毒面罩,一前一後的下了坑。 不多时,绳头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然後,又响了四声。 赵修能的脸色变了一下,林思成早有预料,波澜不惊。 一声,代表正好下到了墓心,也就是主墓室。 之後的四声,代表被光顾的次数极多,墓里基本已被盗空。 林思成叹了口气,提了两下铃:这是有什麽就弄点什麽的意思,墓里的土也行…… 随後,下面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动静。砸了十来下,铃又响了一下,林思成抓住另一根绳子往上提。 东西不重,三两下提上来,用手电一照,却是两块墓砖。 约摸三十公分长短,侧面刻着四个篆字。 第一块是:宜春千秋。 第二块是:日进万钱。 乍一看,好像是两句铭刻吉语的墓砖,在汉墓中很常见。 但林思成的脸却黑了下来。 之前,那女人送了他一块差不多的砖,上面刻着三个字:大吉利。 这种铭文的砖出现的比较晚,大致西汉末,王莽新朝时期才出现。那女人又指到了北里王,林思成当时就怀疑:会不会是西汉关内候,宜春候墓? 现在再看,果不然? 这下面葬的是王莽的小舅子,孝睦皇后之弟,西汉第三代宜春候王章。 约摸五六年前就被於大海盗了个空,但直到2018年,在这儿修千林郡小区的时候才被发现。 等考古队揭开墓顶,墓室里除了墓墙上的砖,再没有剩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包括壁画,棺椁,乃至墓室中刻字的石梁都被盗了个乾净…… 不过这只是陪墓,旁边还有一座主墓,葬的是王莽的岳父,第二代宜春候王咸。 墓室和葬坑比这边大的大,东西多的多,但於大海却不敢盗。 因为那是座流沙墓,墓室与葬器坑之外,有近三米厚的流沙层。敢挖盗洞,挖十次死十次。 除此外,主墓室的墙内还藏有水银池。这墓埋了近两千年,水银早蒸发成水银蒸气,渗进了墓墙里。 只要一下人,一动火,蒸气就开始逸散,等发现在时候,神仙也救不过来…… 但那女人,却把龙图卖给了自己。还信誓旦旦:老板,绝对有大墓,绝对有好东西。不信你挖…… 所以,何止是倒脱靴? 那女人,想要他的命…… …… 林思成暗暗的咬着牙,离他们约摸一百多米,两个男人蹲在草丛里,举着望远镜。 天太黑,看的不是很真切,但至少能看到有灯下了洞,又有灯光从洞里照出来。 看了差不多半小时,两人起身,摸黑往北走。 钻进涵洞,穿过绕城高速,两人上了路坡下的皮卡。随後,男人摸出手机,拨了出去。 「三哥,鱼咬钩了……请的下苦(专门下坑),是岐山的赵破烂!」 (本章完) 第162章 逼着让人使绝招 第164章 逼着让人使绝招 女人捏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另一支手托着额头,指尖无意识的点着脑门。 一下又一下。 赵破烂! 为什麽他能请赵破烂出山? 别看这个外号很难听,但在倒斗行,这是与於大海,高振岗,杨彬齐名的人物。 也就私底下喊喊,如果是当面,大老板见了也得拱拱手,喊声赵把头。 如果换成他家那位老太太,大老板得弯下腰,喊声娘娘。 敬的不是年龄,而是传承丶手艺,辈份,以及钱。 五十年代,因为成份不好吃不饱,赵修能的爷爷和老爹就开始滤坑:专下别人盗过的二遍墓,不碰整器不翻匣(棺材),不碰粽子不过方(尸体)。 只翻残器,带出来後补好了卖。之後被判,一个八年,一个五年。 出来後不久,老头去世,一家子消停了二十年。八十年代初,赵修能和他爹又重操旧业。但干了没两年,又被抓了。 好在父子俩还是只滤二遍坑,不搞破坏,只捡破烂。老子全扛了下来,被判了两年。 第三年,老子出来,干了没几月,赵修能又进去,判了一年。 就这样,老子进去儿子出来,儿子出来老子又进去。一直到九十年代初,老子去世,他老娘接班。 正好已过了风口,干这行的越来越多,老太太转变思路:只收不盗。 也不收整器,只收破烂,收回来补好後,也只当残器卖。但别人买走後当什麽卖,那就不知道了。 赵破烂的外号,就是那时候叫出来的。 但老太太的手艺极高,名气越来越大,专门来找他们修东西丶买散头货的也越来越多。 自然而然的,赵破烂就成了赵扒头(专事修复的扒散头),又慢慢的叫成了赵把头。 反正陕甘晋这三省,干倒斗丶贩文物的鲜有没求过这娘俩补东西的。比如於大海,比如杨彬。特别是杨彬,断断续续,在老太太那里当了四年学徒。 之後名声传了出去,不少外省的土夫子带着残器慕名而来,渐渐的蔓延到南方沿海。 老太太手腕也极高,遇到三灾两难,比如男人被打了靶,留下孤儿寡母活不下去的,也会适当的救济一二。 一来二去,就问感恩的多不多,辈分高不高,传承悠不悠久? 关键的是,找他们修东西的不止是倒斗贩文物的。有名的收藏家,达官贵人,乃至文博机构,比倒斗的还多。 至少关中地界,这娘俩是文物行丶古玩行,乃至倒斗行里正儿八经的坐地虎,走地仙。 所以,问题来了:赵修能洗手都多少年了,没二十年也有十五六年。赵家的身家没有七八亿,也有个三两亿。 但这位一个电话,就能让已经六十出头的赵修能带着两个儿子,来帮他下坑? 不由自主的,且没来由的,女生心中那种不大对劲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甚至於,有些心惊肉跳。 拧着眉头想了好久,女人换了卡,输了好长的一组号码。 如果是经常出国的人,就知道这是新加坡的号码。 好久才接通,电话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念琴!」 「姐夫,那个浙人咬钩了!但请的是赵破烂!」 「我知道,老三(放卡)昨晚上打过电话!」 传来咯吱的一声,像是从床上坐起了身,「这麽看来,这人的身份来历是没问题的,至少不是雷子!」 「我知道,但是姐夫,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不奇怪,这一行人才辈出,偶尔出个天才不稀奇。咱们也不是赵老太,三门五道的同行都能认识。何况还是外地的……」 稍一顿,电话里的男人笑了一声,「念琴,你是怕弄不住,被他反将一军,对吧?」 女人嗯了一声。 之前她就很担心,觉得林思成本事太大。这突然又冒出来个赵修能,许念琴更担心:既有强龙,又有坐地虎,别打蛇不死反被咬。 「这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赵破烂(赵修能)的关系也不简单。我怕到时候,即便把他们点了,也会被上面的人压住……」 形成不了巨大的影响力和社会效应,所谓的误导警方丶调虎离山,就是句空谈…… 男人「呵」的一声:「压住,他怎麽压住?翻了(挖)龙楼金匣(指大墓),还被稀丘(流沙)翘了辫子(埋死了人),上面能压多久?你如果还不放心,那就弄大点,大到上面不敢压!」 女人心里一跳:「姐夫,怎麽弄?」 男人想了想:「硝水(炸药)还有吧?咱们开的洞子(盗洞)又不止那一道,提前弄进去一点……嗯,多弄一点,瞅准时机,等他们开洞开到一半的时候再点。到时翻(炸)他个惊天动地,我看谁敢压?」 「咚咚……咚咚……」女人的心脏跳的跟擂鼓一样:这得炸死多少人? 那人即便炸不死,怕估计也得吃枪子…… 看他不说话,电话里传来一声冷笑:「你要不敢弄,就交给老三!」 女人愣了一下,脸色突变。 手底下的人本来就不怎麽服她,这次要不敢干,不用姐夫发话,下面的人就能把她弄翻…… 转着念头,她咬住牙根:「姐夫,我干!」 「敢干就好!」男人夸了一声,「但别急,这边洞子马上开了,等起货的时候再点……先把人稳住!」 「姐夫,我知道!」 话筒里传来盲音,女人呼了口气,又换了卡。 她先给宋老三安排,交待完後又缓和了一下心情,她才拔给林思成。 电话一通,她故作爽朗的笑了一声:「老板,寻到龙楼了吧?」 「寻倒是寻到了,但跟舔过一样,连板(棺材)都不剩一块。」林思成笑了一声,「於支锅和高掌眼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 女人又笑,「那不是还有一座?你那麽专业,懂的又多,不会连宝殿金匣都认不出来吧?才担你一百桶水(卖你一百万),我亏大了!」 「这可不好说,是亏是赚,得等起了坑(下了墓)才知道!」 「肯定大赚!」女人敛了笑声,故意压低声音,「但我刚听到了点风声,最近不大太平,特意给老板提个醒:近期还是收着点的好……」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又传来一声:「多谢!」 「老板客气,我还等着你帮我对码(出货),可千万别挂了千金(出事)……」 「放心!」 又扯了几句,电话挂断,女人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应该被稳住了吧…… …… 林思成捏着手机,脸色渐渐阴沉。 一旁,赵修能皱紧了眉头。 都要拿你顶雷了,最後肯定要点你的炮,哪还会好心提醒你:最近不太平? 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但为什麽要缓,不该是这边挖的越快,炮点的越早,他们越安全吗? 突然间,脑海中划过一道光,赵修能心里一咯噔:这怕不是嫌炮不够响,还要加加码? 不好,估计是自己坏事了…… 他嗫动着嘴唇,刚要说什麽,林思成摇摇头:「赵总不用担心,他们顶多也就是在墓里做做文章。但我又不是真挖?」 这倒是。 赵修能暗暗一松。 随即,林思成的手机震了两下,他顺手接通。 「小林,监听到宋子孝(宋老三)的手机,许念琴和他通话:他们在准备炸药,准备藏进北里王的墓道里……」 林思成的脸色一变:流沙,水银还不够,还得放个炮,听个响? 这夥人有多想弄死自己? 转念间,陈朋提醒:「小林,不行你先撤回来!」 「陈局,我又不是真的要挖墓!」 一天五六个带枪的警察跟着,再者这夥人只是想让自己把帮他们把雷给顶瓷实些,反倒说明,已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没必要稍有风吹草动,就往後缩。 更更在於,这夥人太嚣张,胆够大,出手够狠,心更毒。无冤不仇的,一出手就要要人命? 不可能让警察保护一辈子,这次不弄死了,以後怕是睡个觉都睡不安稳…… 「陈局,先等一等吧,至少暂时没什麽危险!」林思成顿了一下,「而且说不定,何局长这边马上就会有消息!」 「也对!」 又交待两句,陈朋挂断电话。 赵修能阴着脸:「林老板,咱们得想个办法,把於大海的爪子彻底斩断,不然永无安生之日!」 林思成点点头:「我知道!」 至少,必须得把这个「国际中介机构」挖出来。 与之相比,那几个所谓的放卡丶腿子丶杵头,至多算是外围的小虾米。 只说一点,断了资金的中转渠道,他拿鸡毛组织? 但还好,林思成已经找出了那块凤纹方镜的来历:唐中宗之女安定公主,与韦後从弟韦濯的女儿,荣安县主韦瑛。 韦後乱政时,大肆封赏韦氏,韦瑛被封为县主。但没几年,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韦後被枭首曝尸。韦氏子弟「无论男女,老少皆死」。 其中就包括韦濯和儿女。 事後,睿宗李旦复位,下旨「削平玄贞及洵(韦後父兄)等坟墓」,并勒令叛逆之臣不可归葬韦氏祖坟,只可「附葬茔外」。 这里说的韦氏子弟,指的就是韦後的直系亲属。所谓的韦氏祖坟,指是则是京兆韦氏中的韦玄贞(韦後之父)这一支。 史称荣先陵,1984年,修建国家七○六七工程(国家航天动力研究院)时被发掘,出土韦氏墓葬三百多座。 但其中并无驸马韦濯和儿女。 再根据史书中的「附葬茔外」,林思成有九成把握,这几座墓就在现在的067研究所到皇子坡之间的一点二公里内。 再远,就谈不上「附葬茔外」,再近,就进了韦氏祖坟。 甚至於,林思成敢把左右间距缩小在五百米之内。 毕竟是驸马与县主,既然未削爵,那定然会留一点该有的体面。既便葬在祖坟之外,也定然在龙脉蔓延的枝脚上…… 报告已经打了上去,何局长已经去催了。南北一公里过一些,左右不过五百米,不到一平方公里而已,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只要一停工,警察再一围,就是瓮中捉鳖。再是「国际中介机构」,他还能长上翅膀到国外? 暗暗思忖,林思成拿起笔,在画板上勾勾画画。 上面画着一只凤凰,其间又是线,又是点,又是圈。 赵修能也懂风水,但要和林思成比,顶多算是皮毛。所以看的半懂不懂,云山雾罩。 正准备问一问,「嘀」的一声,一辆越野扬着土龙,疾驰而来。 眨眼就到了皇子彼下,越野又嘀了一声。 这是何局长的座驾,何志刚肯定在车里。 看来是报告批了? 林思成心里一喜,夹着画板,快步下了坡。 司机提前一步打开车门,他刚坐进副驾驶,心里一咯噔。 何志刚在,陈朋也在,两人坐在後排,脸色一模一样的阴。 林思成愣了好久:「报告,没批?」 两人黑着脸,齐齐的一点头。 林思成有些不理解:再是中字头单位,也不能这麽不近人情? 「不是,就方圆半公里?」 「李局长(公安局李局长)和刘局长(文物局)一起去的,但指挥部直接回绝,说虽然只是半公里,但067所往南,皇子坡往北,正好是航天机器人研究中心。误了工期,他们负责不起……」 稍一顿,何志刚叹了一口气:「想停工也行,除非让省里给他们下文件,或者是真的挖出大墓……」 还没说完,陈朋冷笑一声:「要敢让省里下文件,老子还急个屁?要能挖出大墓,还让他们停什麽工?」 「呵呵……这是逼着让老子给他们使阴招!」 何志刚眼神一动,没有吱声。 地方公安机关要是想起办法来,办法不要太多。 但毕竟是国家项目,陈朋得做好随时脱这身皮的准备…… 林思成拧着眉头,默然不语。好久,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手里的画板。 一只凤凰,仰首翱翔。 「何局,只要挖出大墓,就停工?」 何志刚怔了一下:「对!」 林思成点点头:这是逼着让人使绝招! (本章完) 第163章 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第165章 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什麽样的墓,算是大墓?」 「至少得是官吧……也别管哪一朝,官墓就行!」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脑海中回想着陈朋和何志刚的对话,林思成抬起头,眯着眼睛盯着太阳。 为什麽他明知道张安世的墓就在这一块,却死活找不出来? 因为不好找。 汉时讲究天人合一,观星而葬。看势也只是大势,只看山峦依托,水流环绕。 说简单点:长安九龙环城(周围的九座山),八水绕郭(城外的八条河),在此之内,皆为吉地,哪里都能埋。 既便能根据星相定位,但整整两千年,星体不断运动,相互间的位置在不断改变。 别说汉代的星图,哪怕是拿宋代的星图与现在做对比,也有显着的错位。 林思成顶多能根据汉代星相学的四象镇守,断定张安世墓在杜陵的白虎位,即凤栖塬北王里村与南王里村一带。 但方圆近十平方公里,这麽大的范围,他怎麽找? 就只能多找一点相关的文物,再翻史料,一点一点的硬推。 但好不容易推到一平方公里之内,却来了个「挖出大墓才能停工」? 挖到大墓,就能停工,对吧? 那好。 汉代的墓不好找,甚至唐代的也有点难度,宋代的难度倒不太大,不过需要点时间。 但明清时期的墓,难道也找不出来? 不过几百年,既便星相丶地势发生过变化,它能变多厉害? 而西京别的不多,就是墓多…… 「噌~」 支架往土里一插,画板往上一夹,透写纸再往上一钉。林思成左右开弓,「唰唰唰」的画个不停。 远远一看,就像站在坡顶上写生的美院学生。 赵修能站在旁边,时而递递橡皮,时而削削铅笔。有时候林思成一卡顿,赵修能还能帮忙翻翻书。 陈朋和何志刚面面相觑。 林思成说是要找官墓,却先画起了图? 他们也知道林思成画的是风水图,他们也信一点。至少知道许多盗墓的都是用星相,风水找墓。他们抓掉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两位只是觉得,来不来得及? 地方就这麽大,人肯定跑不掉,文物也不可能运出去。问题是,於大海已经开始让马仔准备炸药了,说明马上就要大批量起货。 起货就代表着要砸墓墙丶要开棺丶更要把大件的器物分解。 比如铜车马丶铜鼎丶黄汤题凑(用柏木枋堆垒而成的帝赐墓室)。 到时候,就算把人全抓到,全枪毙,也挽不回这些重器。 两人就觉得,还不如用陈朋说的那个笨办法:又不是只有找到大墓,才能停工? 今天丢点东西,明天打一架,後天再闹点事……隔两小时一报案,他不想停都得停……然後派人一围,一寸一寸的搜。 转念间,两人对视一眼,又上了坡。 依旧是之前的那只凤凰,而之前只是草图,顶多算有个雏形。现在却有羽有冠,祥云环绕。 但很怪,羽毛并非一般大小。十六开的画纸上,大的羽毛足有树叶大小,小的像是火柴头。 且形壮各异,有圆有扁,有长有短。看上去,却又感觉很协调。 陈朋瞅了一眼:「这是哪里?」 林思成头都没抬:「凤栖塬!」 凤栖塬长这样? 陈朋又看了看已经画好,夹在旁边的一张:这次又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卧龙。 但和前一张大同小异:麟片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包括四只爪子都不是一样大。 陈朋指了指:「这是哪里?」 「韦曲镇!」 这个就更不像了…… 「上面的鳞片,代表什麽?」 林思成言简意赅:「风水局!」 陈朋眼睛一瞪:「啥?」 转头再瞅,这上面的麟片,没三百也有两百。而整个韦曲镇才多大?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龙鼻梁上的最大的那块鳞,然後又往坡下一指: 「陈局,这一块麟,即现在的067所,当初修建的时候,在这里发掘了三百四十多座唐代韦氏墓葬!」 收回手,又指着後面的两只龙脚:「这是韦曲北的清凉坡,从建国後到现在,发现的北朝至唐代的韦氏墓藏,有一百二十多座。 这还是修渠丶坪地丶整田时发现的,还没有大规模开发。我估计,整体应该在五百座以上……」 他又指了指左前脚:「这是韩家湾村,就和南里王挨着。已陆陆续续被村民发现了二十多座十六国时期的韦氏墓葬……再往西来一点,这里是上塔坡(村),也是农田,也是韦氏墓葬。不过这个少一点,至现在为止才发现了八座……」 陈朋怔住。 只是韦氏,只是北朝到唐朝这段时间,光是韦曲镇,韦氏墓葬竟然就有上千座? 那其它朝代呢? 何志刚倒是知道,韦曲镇的名字就是因韦氏祖地而来,坟肯定不少。但他从来没细算过,竟然这麽多? 他想了想,指着龙头上的那块鳞片往南一点,也就是林思成断定荣安县主和张安世陵所在的那一块:「这儿呢,风水好不好?」 「更好,墓更多。」 林思成重重一点头,「在唐代,这里就是龙额,葬过亲王,不过被黄巢给盗了……在宋代,这种地势叫『卷珠阁』,在明代,称之为『香炉案』,清代又叫『魁星倒悬』……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上佳的风水宝地!说直白点,墓很多很多……」 陈朋往坡下看了看:「有多多?」 林思成想了一下:「墓挨墓,人挤人……上下重迭两座墓只是常态,三重迭的墓,估计也不少。不过要看大小,还要看是不是官墓……」 陈朋的眼睛一亮:「小林,如果要找大墓,你要几天?」 几天? 林思成顿了一下:「一夜!」 陈朋和何志刚对视一眼:这样一来,岂不是比陈朋计划使阴招的时间,还要早一天? 因为他得安排可靠的人,还得和局长私下里通个气…… 但林思成只需一夜,既便他明天找不到,也不妨碍陈朋使阴招…… 两人点点头,再没打扰,轻手轻脚的下了坡。 差不多到下午两点,林思成收工,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凌晨,又准时出现在坡顶上。 好几盏大型充电灯,将坡顶照的透亮。 林思成坐着折迭椅,时而看一看星相,时而翻翻书,再时而画几笔。 图画的越来越多,所代表的地形轮阔却越来越小:凤栖塬丶韦曲镇丶南里王丶北里王丶凤凰嘴丶皇子坡…… 赵修能和两个儿子站在旁边,时而看看林思成翻的那几本书,时而对视一眼。 瞳孔中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惊疑。 书他们知道,也翻过: 第一本是明代时任过陕西提学使,後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祁光宗所着的《关中陵墓志》。 第二本是清代曾任陕西巡抚,官至太子太保丶湖广总督毕沅所着的《关中胜迹图志》。 这两本书一直有流传,包括现在都有印本。书里记载的墓确实不少,也有不少同行拿这两本书找墓,比如於大海和高振岗。但大部分都是帝陵和陪陵,有命找,没命挖…… 除此外,民间一直谣传,说除了帝陵,这两本书里还记载过「西京九塬墓葬秘录」,据说从汉到清,凡是西京的官墓大墓,记载的清清楚楚。不但有详细的地理记载,更有明确的地理配图。 问题是,所谓的秘录,谁都没见过。 而林思成翻的这两本,怎麽又是图,又是「志」的? 仔细再看内容:宋范氏墓,宋陕西制置解盐使丶尚书度支员外郎范实,葬於县城(长安县)东南十八里……其下子孙陪陵四座! 解盐使是正五品,乍一看,不大。但在小县令才是九品的宋代,五品已是高官。而城南十八里,差不多就是这儿。 但问题是,爷仨把《陵墓志》和《胜迹图志》翻烂了,也没见基中有过这样的记载。 再怎麽说,赵修能也是关中鼎鼎有名的坐地虎,压根就没听过西京有过什麽北宋范氏家族墓。 那林思成的这本书里的内容,是哪来的? 赵修能忍了又忍,最後着实没忍住:「林老板,这是关中陵墓志中的九塬秘录?」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明清的时候官府删减过,把小墓全删了,只留帝陵和陪陵,所以民间流传下来的版本不全。 这是从省博找来的古刻翻印本,全倒是全,但里面记的也不一定准,而且模棱两可:比如县城东南,却没说东南多少度。所以得靠风水术推演,还得观星丶画图!」 赵修能点点头,又指了指:「那这个呢,就这个北宋范氏家族墓?」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个记的准一点,画个图就能找到。但别挖,也别乱传!」 我几个亿的身家我闲的,我挖这个? 再说了,就你这个图,别说让我画了,我看都看不懂…… 赵修能抿着嘴不说话,眼睛里却冒光:如果林思成去盗墓,靠这本书,靠他那手自己一看脑袋就发晕的风水术,最多一两年,就能盗成亿万富翁。 不信? 一件宋瓷能卖多少,一座五品官墓,四座陪墓,里面又总共该有多少? 只这一座,就上亿了……林思成能硬忍着不走邪道,这得多大的定力? 怪不得老娘说:那娃儿身上有正气,眼里有慧光。 赵修能还问:什麽是慧光。 老太太: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 没画多久,差不多三点,林思成收拾东西。 赵修能瞄了一眼图:「林老板,不看了?」 「不看了!」林思成点点头,「够了!」 赵修能想了一下:「光一座北宋五品墓,不太够吧!」 「那个只是顺带,不在这儿!」林思成笑了笑,「放心,有两座王墓,够了!」 赵修能猛的一怔愣,心里打了个突:王墓……於大海完了? 你个瓜怂,坟里把气冒咧(祖坟冒晦气,意指倒大霉),你惹谁不好? 老娘果然没说错: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你送我两座候墓,那我也送你两座王墓,刚刚好…… (本章完) 第164章 开始 第166章 开始 晨风裹着枯叶,扑落在瓷砖墙上,老式的铁门泛起白霜。 太阳冒头,玻璃上的雾气慢慢化开,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切出菱形的碎斑。 警车停在区分局的楼下,李春南和关政委刚下车,书记带着区长下了台阶。 李春南不由一怔。 这两位和他一样,兼任市领导,级别算是一样高。但只是市局调人到区里办一下案,这两位着实没必要这麽早跑过来,还专程等在这里。 转念间,李春南快步迎了上去:「冯书记,陈市长!」 「老局长好!」握了一下手,书记眉头微皱,「老局长,能不能透透底,案子有多大?」 李春南愣了愣,哭笑不得:陈朋啊陈朋,我让你保密,没让你连书记和区长都保密? 天没亮,偷摸往区分局调了上百号警力,人不下车,枪不离身,搁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这是出了多大的案子? 分局肯定得往区里汇报,区领导自然而然的就误会了…… 「冯书记,就是个文物案!」 两位领导愣了愣,一脸古怪:办个文物案,这麽大阵势? 李春南笑了笑,又解释:「涉案墓葬影响力大只是其次,主要是这夥人太嚣张:高压态势下打击了一个多月,但墓照挖,东西照往外运……」 「二是运输非法禁品:偷运了上百公斤违禁物品,准备近期内与其它团伙会面,这种状况,说不好会发生什麽……」 「三是涉及命案,断断继继十来年,疑似与这夥人有关的命案不下二十起……」 这不就是标准的恶势力团伙,就说这二十多起命案,这性质有多严重? 书记顿了一下:「他们在哪?」 「北里王!」 不还是在自己的辖区内? 上百公斤的管制禁品,先不说会死多少人,就说这危害性质,社会影响力…… 书记又握了一下手:「老局长,你辛苦,同志们也辛苦……我们帮不上什麽忙,但支应支应後勤还是可以的……这是区政府的秘书长肖媛同志,干警同志们有什麽需要,你随时吩咐……」 李春南暗暗感慨:地方的同事就是不一样,不像外来的中字头单位,一点儿人情都不近…… 道了一声谢,双方道别,李春南和政委进了分局大楼。 楼道里很安静,也不见几个人影,就指挥中心的门口有两个警卫岗。 看到李春南和政委,下意识的就敬礼,两人摆摆手,进了指挥中心。 陈朋正在做详细布署,听到门响,下意识的回过头。 然後,「咣啷」一阵,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唰唰的敬礼。 李春南瞅了一圈,眼皮止不住的跳:刑侦丶特警丶治安丶巡逻,以及信息……这几个支队在,他都能理解。 但督查和法纪(纪委)……陈朋,你这是想干嘛? 你这又是窝了多大的一肚子火? 回了个礼,让陈朋继续,他们俩旁听。 会议已近尾声,没几分钟,各支队各就各位。李春南使了个眼色,陈朋起身,跟着局长和政委到了门外。 「不是……陈朋,你这搞得有点大啊?」 陈朋振振有词:「师父,狮子博兔,亦用全力!」 「那督查和法纪呢?」 陈朋顿了一下:「以防万一!」 局长叹了口气。 当然,有些情况肯定存在,不然当初於大海和团伙主要成员不会跑那麽快。 但要说现场通风报信,这头得有多铁? 算了,以防万一就以防万一吧,带都带过来了? 李春南给他递了一根烟:「要是林思成猜错了,没找到墓,也没抓到人呢?」 「我检讨,接受处份!」陈朋不假思索,「处份完了,再按照我自个的思路干!」 李春南和政委对视一眼。 关键时候,要的就是这种魄力:对错只是其次,敢不敢下决心才是重点。最忌首鼠两端,犹豫不决。 所以政委才说:陈朋缺点是有点多,但敢打能拼,还能顶得住,这就够了。 李春南点点头:「现场怎麽安排的?」 「各个要道都设了卡,四个方向都安排了警力……林思成但凡有点消息,五分钟之内,我们就能将南里王围成铜墙铁壁!许念琴那一夥也已全部盯死,随时都能抓捕……」 「小林人呢?」 「在凤凰嘴的区政府。同时,文物局的刘新局长丶何志刚副局长,以及主要负责人全都在那里。准备随时和中建交涉……」 李春南怔了一下:「全都在?」 陈朋点点头:「全都在。」 怪不得区领导那麽重视? 这麽一看,文物局也窝了一肚子火,估计比陈朋的还大。 再想想昨天,自己只是陪着去打酱油,感受不深。而刘新局长和何志刚被中建领导那一顿怼? 换成自己也窝火…… 他点点头:「你安排吧!」 …… 油木电杆斜斜的指着天,白菜叶蔫唧唧铺成一滩,零星的散落在荒田之间。 温室推倒了一半,还剩一截孤零零的夯土墙。忽然卷起了一股旋风,破碎的棚膜飞飞扬扬。 三辆车停到了路边,下来了七八位,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後面跟着一辆小型的挖掘机,扭扭摆摆,摇摇晃晃。 林思成站在皇子坡下,举目眺望:往北,芙蓉湖波光潋滟,大雁塔沐浴在晨光之中。 往南,终南山与万花山一左一右,中间的太平峪(大型山谷)蜿蜒往南,形若盘龙。 如果秦玲中真有龙脉,那自太平峪而下,直抵长安城的这一道就是其中的一条。长安城为龙首,三爻坡以南的这一部分就是龙脊。 唐代时,许多亲王丶公主丶公候都葬在这一代。但因为太有名,大墓太多。大唐长安七次易劫,这条龙脉就被挖了七次。 其中包括安山丶黄巢丶李克用丶李茂贞,以及朱温。所以别说墓了,连块棺材板都没剩下。 而起自南五台山,顺着滈丶潏两河而下,直抵大雁塔的的这一道,则是前後被挖了七次的这一条龙脉的支龙。 因为有主龙保护,这条支龙上的墓葬留存的较多。至少林思成知道的,就有:北周昌乐县公丶隋朝柱国丶魏国公王韶一脉。 以及唐代的窦皦墓(李世民表兄)一脉,并唐文宗时庄恪太子李永(後废)一脉,以及京兆韦氏。 其中光是从十六国至唐代的韦氏墓葬,少说也有一千五六。 之後,陆续又有北宋范氏,南宋黄氏丶刘氏,元代武氏,以及明代秦王一脉埋进来。 而唐以後的中低级官吏,以及不知名的地方豪族的墓更多。不夸张,就顺着这条线,就照着大雁塔的方向闭着眼睛挖,每一百米能挖出十来座来。 所以,张安世的墓他确实不好找,但如果让林思成找官墓,他能在这条支脉上找出几十上百座。 哪怕限定在067所到皇子坡这一公里多内,他也能找个五六七八座…… 暗暗思忖,林思让赵大赵二接探釺,又往北看了看。 一辆皮卡疾驰而来,後面扬起一道土龙。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从车里跳下来几个人,戴着安全帽,胸口挂着中建某公司指挥部的吊牌。刚下车,就横着眼睛冷着脸,指着挖掘机:「你们干嘛的?」 省考古所丶田杰手下的高队长亮了一下证件:「有人报案,这里发现古墓,我们来堪查一下!」 随後,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的队长也亮了一下证件:「还请你们配合!」 指挥部的那几位都懵住了。 市文物局丶市公安局,联合办案? 但这只是其次。 关键的是,他们公司的指挥部就在这一块,底下的拆迁队天天推,天天拆,就没发现过什麽古墓,这些人来探什麽古墓? 包括这会儿再看:一片荒田,除了几道破渠丶一堵温室墙,几截电线杆子,哪有什麽古墓? 领头的瞪着眼睛瞅了好久:「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有没有搞错,得探过再说!」技术队长收起证件,「同志,希望你们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一句妨碍办案,震得领头的一愣一愣。 他刚要说什麽,眼睛又一突。 一个挺俊,大学生一样的年轻人,从包里取出了一方罗盘。 指尖轻轻一捻,罗盘跟个风车似的转。差不多快一分钟,等罗盘和指针停稳,他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几步。 差不多转了一个圏,林思成停下,看了看大雁塔的塔尖,再回身看看皇子坡,以及终南山下的太平峪。 「图!」 话音将落,赵修能就递了几张图纸,林思成挑出明代的那一张。 乍一看,像是一樽香案,上面又摆了一樽香炉。 「坐空朝满远前高,板仓水朝倒骑龙。顺结前方众水汇,横结穴前水眠弓……」 「地形如凤,巽峰独耸!」林思成一指皇子坡,然後转身,往前一指,「明堂如掌心,富贵斗量金……财聚运贵,官居六品……应该是元墓,往前三十米,就是这里!」 几个安全帽眼睛都瞪圆了:你们到底是公安办案,还是道士送丧? 罗盘都拿出来了?还念经…… 怎麽感觉,有点像是来找茬的? 确实是来找茬的,当然,肯定有完整的报案记录和出警记录。 至於墓在哪,还不知道,得现找…… 也不止几个安全帽,包括高章义(考古队队长)丶刑侦队长丶乃至随队的几个市文物局的专家,都觉得有些滑稽。 一是先报案,後找墓的这个顺序,感觉多少有那麽点不妥当:找不到怎麽办? 二是林思成找墓的这个方法:手持风水盘,脚踩七星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真就跟农村下葬,请风水先生点穴一样…… 当然,没人敢吱声。因为不管是陈朋还是何志刚,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强调了不止一遍:今天唯林思成马首是瞻。哪怕碰到泡屎,林思成说测一测,他们也先测了再说…… 暗忖间,林思成找到穴眼,让赵大赵二下釺。 像根钢管,拇指粗细,底端带钻头,之上半空。 往下一扎,釺尖没入土层。然後扯转绳,「呜呜」的钻。 这里之前就是农田,土质比较松软,钻了十来下,探釺没土至柄。 然後接第二根,但慢了许多,且越来越慢,大致钻了一半,死活转不下去了。 「提!」 林思成吐了一个字,两兄弟提起钻杆。 不用吩咐,三个随队专家围了过来。 但只看了一眼,六只瞳孔「倏」的一缩:这是什麽? 这他妈的见了鬼了? 前一截还好:土色泛褐,夹着地膜,玉米根须,摆明是耕土层。 之下是黄土,这是耕土以下的正常地层。 但到第三段,也就是靠近釺尖的部分,土色突然泛白。而到了釺尖的那一部分,却成了灰色的土? 粘在手上再一看,泛白的是石灰浆混合糯米汤,以及细砂丶黄土合在一起的三合土,灰的则是青砖粉。 似是不敢置信,三个专家还捻了一点尝了尝,然後,齐齐的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这还能是地底下修了一幢房子? 好一阵,三人又回过头:没错,荒田。 低下头再看:也没错,一道残破的水渠,旁边是隆起的田埂,地上还有苞谷的根茬。 别说什麽疑似墓葬标本的砖啊丶木片,连颗石头都不见。 但林思成就拿着罗盘转了一圈,念了几句经,然顿伸着指头比划了几下,就找到了一座墓? 哦对,陈局还提过,昨天林思成还观过星相,画过风水图…… 但是,墓要是都这麽好找,还要考古院丶考古队做什麽? 正觉不可思议,林思成手一挥:「挖!」 随後,「咕碌咕碌咕碌」,挖掘机开了过来。 赵修能拉开提包,取出了香炉丶黄纸丶红绸丶鞭炮,还有一瓶酒。 几个安全帽才反应过来,拦在挖掘机前。 「等会,你们要挖什麽?」 「当然是堪挖古墓,提前发掘……」高队长笑咪咪,「也是为了你们好,早点堪完,也省得耽误工期。」 扯寄巴蛋? 你们一堪,是不是得让我们立马停工,是不是耽误的更久? 再说了,石头砖头都不见一块,你说有墓就有墓? 领头的安全帽跳到挖掘机的链轨上:「不行,你们不能挖……」 刑侦队长脸一冷:「同志,你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到底是谁妨碍谁?你搞清楚,我们是中建……」 安全帽指着刑侦队长冷笑,「想挖也行,让省里给我们下文件!」 我给你下个寄巴…… 刑侦队长捏了一来对讲机:「下来!」 话音刚落,「咣啷」一声,两野越野後面的金杯车里,跳下来了八九个小伙。 理着小平头,身形徤硕,眼神锐利。 「叉过去,控制起来!」 一声令下,几个安全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到在地。 一片鬼哭狼嚎:「我要告你们……」 刑侦队长哼了一声,又转过身,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林老师!」 林思成点点头:「开始!」 (本章完) 第165章 给老子封 第167章 给老子封 乌央乌央,又来了五辆车,十七八号人。 市考古所来了,省考古所也来了。 田杰来了,胡铮来了,何志刚也来了。 林思成心无旁骛,有条不紊:烧香,点纸,挂绸。 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时,林思成看着挖掘机司机: 「师傅,长宽五米,先挖一米五深,露出三合土再慢慢往下挖……注意,要从中间往外扩,挖机不能下坑,更不能挖破墓室的砖顶!」 「领导你放心,干了三十年了!」老师傅拍着胸口,「你地上平放一根烟,我都能给你用抓斗夹起来!」 「那就好!」 林思成笑了笑,让开位置。 赵修能点燃鞭炮,扔到了挂红竖龙(墓心顶上插的标杆)的位置。 随着霹雳啪啦的炸响,挂红的挖斗往下一扎。再一挖,就是半米左右的坑。 连着挖了三四下,差不多挖了一个一米三四的坑,又往四周扩。 田杰来的时候又带了两辆,换了平齿斗,一下一下的刨着的浮土。 渐渐的,三合土裸露出来,再往下挖一米左右,慢慢露出券形的墓顶。 一群人面面相觑:林思成说这里有墓,然後就挖出了墓? 林思成说长宽五米,挖出来的墓室大小就二十来个平方? 关键的是,他坚的那根龙棍:他说那儿是墓心,等挖开,就那儿的墓顶最高? 怎麽算的,就靠罗盘? 干文物都知道,风水学在考古丶乃至盗墓活动确实有用。但再有用,也不能有用到这个程度。 惊愕间,林思成让挖掘机停下,拿出罗盘围着墓顶转了两圈。然後往北一指:「坐南朝北,墓道九尺…… 师傅,保险点吧,你沿着墓顶北沿往北後退五米,再往下挖。左右宽两米,深一米五,然後浅浅的刨……」 师傅应了一声,倒着挖掘机。 何志刚丶田杰丶胡铮一起走了过来。 田杰瞅了瞅:「这是什麽墓,墓道这麽短?」 「元代的斜坡底竖穴墓道土洞墓!」 名字有点长,但几人都理解:大致就是先挖墓坑,坑中砌墓室,最後再修墓道。 墓道很短,坡度很大。 但他们不理解的是,林思成所说的:元墓? 像眼前的这种券形砖墓,宋代就有,一直到民国时都在用。那林思成为什麽就这麽肯定? 但他找墓的手段过於诡异,谁敢没敢吱声。 又挖了十来铲,墓道还没挖出来,「咣当」的一声。师傅下了一跳,再没敢动铲。 一群人跟着林思成跑了过去。 是一块石碑,约摸半米方圆。 林思成带好手套,轻轻的抹却浮土。 青石材质,近正方形,没有断裂损坏的迹像。关键的是,上面有字。 篆书字体,刻工工整,字迹清晰。众人一字一句的辩读: 皇元敕授成安郎丶延安路医学教授故武君志盖…… 只读了一句,专家「嗡」的一下,全围了上来:墓志铭? 这不是重点,关键的是:皇元敕授,成安郎…… 皇元即元朝,成安郎为元代虚授的医官散官,有名而无职,类似虚衔,不过会多拿一份俸禄。 但再是虚授,这官,他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 霎时,一群人猛的回过头,眼神像是刀,直往林思成的脸上戳。 特别是高队长丶刑侦队长,以及随队的几个教授:他们亲眼看着林思成手托风水盘,脚迈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就跟电影里作法的道士一样,在啥都没有荒地转了一圏,然後一指:财聚运贵,官居六品,元墓。 然後,就真的挖出一座官居六品的元墓…… 给他们的感觉,已经有些超出正常的认知,跨越到了玄学,神学的程度。 几位领导丶专家还好,震惊归震惊,至少思维方式还趋於正常的逻辑。 但赵修能爷仨看林思成,就像是在看神仙……是真的看神仙的那种眼神。 干这一行常说走地仙,何为走地仙? 观星丶看地丶堪风丶定水……窥天觅相,指地寻龙,就如眼前的林思成。 但那只是传说中,赵修能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见到位活的? 众人面面相觑,愕然无言,林思成则是专心致志的读墓志铭。 差不多六百来个字,他来回读了两遍,然後起身,眯着眼睛瞅了一圈。 「山如团龙,水如葡纹(葡萄),福寿绵延,旺及子孙……这儿风水挺不错,估计是个家族墓群,应该有四五十座,大致延续到了清初左右……但官运化为子孙运,再没怎麽出过官……」 话没说完,林思成愣住,好一阵,他才回过神:过於投入,说的太多了…… 稍一顿,他勉力笑笑:「田所长,这儿交给你了……高队长,马队长,三位教授,咱们继续?」 「好好……继续……」五个人齐齐的点头。 何志刚想了想:「老高留下吧,田所长和我,跟小林去!」 胡铮举手:「何局长,我也留下!」 不夸张,堂堂省考古院副处长,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林思成说陪墓至少有四五十座……是不是真的有四五十座? 说什麽也要求证一下…… 何志刚点了点头:「麻烦胡处长!」 赵家爷仨收拾东西,其馀人过来帮忙,挖掘机又轰隆隆的响了起来。 刑警队长让便衣武警解开几个安全帽的束缚带,又拉开包:「省里的文件没有,市文物局和市公安局的通知有一张,要不要?」 通知是早就准备好的,市局盖了章,主要领导都签过字。只要拿出来,立即就能生效。 但马队长真心没想过,竟然真的能用的上…… 往领头的安全帽怀里一拍,他又冷哼一声:「立即停工……知不知道什麽是破坏古墓丶文物罪?从现在开始,动一锹土都算……」 几个安全帽早都懵了。 他们从头看到尾,林思成拿罗盘作法的时候,他们还在冷笑,心想果然是来找茬的。 不过不急,到时候找不出墓来,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随後,几个人的眼睛就跟瞎了一样:好端端的荒地里,就真的挖出了一座古墓? 关键的是,整整一米多深,医院的透视机拉过来,能不能看得到? 那道士……哦不,那学生,就拿块罗盘,就靠眼睛找? 看着泛青的墓顶,安全帽哪还敢吱声。把通知往口袋里一塞,连忙拿出电话。 马队长懒得再管他,转身去追林思成。 刚跑到一半,「嘀」的一声,负责找墓道的挖机按了一下喇叭。 估计又有发现,胡铮和高队长跑了过去。 随後,一群人像是炸了锅:「是子孙碑,这里盖过祠堂,墓绝对不少……」 「快数一数,有多少位?」 「三十二……不对,这还有半截……四十六!」 「多少?」 「四十六……」 「嗡」的一下,然後像是按了消音键,声音突然消失。 以胡铮为首,一群直勾勾的盯着田道边的越野车。 林思成坐在车里,默不作声。 何志刚和田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麽问? 林思成说,墓挺多,有四五十座。然後没多久,就挖出来了块祠碑:不多不少,四十六座…… 感觉他那罗盘,比算卦还灵? 马队长上了後一辆,越野启动。 田杰如梦初醒:「何局,要不要给陈局打电话!」 「已经打过了,陈局的意思是:只是六品,影响力不大够。陪墓虽多,但过於集中,而且都是民墓……最好能再找一座。」 林思成点点头:「对,再找一座!」 车队继续往北,没开多远,离之前的元墓差不多三百来米。 所有人都下了车,工具将卸到一半,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 蓝白相间,车顶上的警灯格外显眼。 车将将停稳,陈朋一跃而下,箭一般的冲林思成面前,举起拳头就锤。 好快的速度,好大的阵势,拳头却跟挠痒痒一样,轻轻的在林思成的肩膀上点了一下。 人更是激动的红光满面,眼眶颤栗,喉结上下滚动。 好久,陈朋才鳖了一句:「贼他妈!」 当然骂的不是林思成。 至於骂的谁,陈朋自己都数不清…… 也只有陈朋自己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恼火,有多憋屈? 又忙又乱一个来月,没有查到任何眉目不说,头绪更是乱成了一窝蜂。到後面,陈朋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查。 偏偏还不敢往上报,动静更不敢弄太大。感觉浑身都是力气,却不知道往哪使。 师父打,领导骂,同事们抱怨,手下们蛐蛐。 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将范围缩小到了一公里。他把人都调派好了,就等着来个瓮中捉鳖,那个狗娘养的公司竟然不同意停工? 简直干他娘…… 当时陈朋就觉得,心脏气的都快要爆炸了。 不夸张,但凡今天林思成要是没啥动静,他想了一晚上想的那些阴招,一样的不差的全会使出来。 至於会不会脱这身皮,把人抓到再说。 甚至於昨天半夜林思成打电话说,今天基本没啥问题,他仍旧半信半疑。 後半夜也没睡,憋了半晚上的坏水……结果,突然就用不上了? 哈哈,用不上才好。 老子要不把这帮王八憋坑里,老子不姓陈…… 陈朋又是轻轻的一锤,然後呲着牙笑:「完了我和老何请你,摆三天席!」 林思成摇摇头:「还早!」 才找了一座元代墓,离找到张安世的墓,至少还差两三座…… 两人说话间,何志刚瞄了陈朋一眼:「你不在分局指挥,怎麽跑这来了?」 「有我师父在……」 陈朋回了一句,又往後看了看,「你刚打完电话,说林思成找到了元墓,我师父的电话就响了。估计是你们昨天去中建见到的哪个锤子,反正口气挺冲……师父让我过来盯着点……」 一说昨天,何志刚的脸就黑了下来:被人当学生一样训……不夸张,他当科员的时候,都没受过那个鸟气。 冷哼一声,何志刚又顺着陈朋的目光瞅了瞅:五六辆车,正顺着田间道往这边开来。 「小林,你不用管,干你的就行!」 林思成点点头。 眨眼的功夫,也就工具将卸完,那几辆开到了眼前。 看到车上下来的人,何志刚陈朋迎了上去。 称呼了一声「王总工」,何志刚笑着伸出了手。 那位却理都不理,在何志刚和陈朋的脸上来回瞟:「谁让皇子坡工地停工的,你们哪来的权力?」 「马上让开工……还有,你们找的那什麽墓:现在,马上,立刻,全部给我停下!」 「看什麽看,听不懂人话?」 顿然,何志刚的脸冷了下来。 陈朋呵的一声:「你挺有礼貌的吗?」 那位愣了愣,琢磨了好一会。 然後「腾」的一下……不夸张,五十出头岁数了,一瞬间,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何志刚原本挺气,一听陈朋骂人都不带脏字,差点乐出声。 翻译一下:有人养,没人教…… 「你……你……你……」 那位王总工气得打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突然,他指着林思成:「刚才那座墓是不是就你找的……还找什麽找?给我停下……」 这瓜怂眼瘸,你以为他年轻,他就是软柿子? 他比那公安还狠…… 赵修能转着念头,斜了那人一眼,把罗盘递给林思成。林思成轻轻一捻,罗盘转的飞快。 两人只当没听见,你喊你的,我干我的…… 但突然间,那位的身後冲出来四五个人,边往这边跑边骂:「让你停下,耳朵聋了?」 很突然,且快,没有任何徵兆。何志刚和陈朋还没反应过来,四五个人就冲到赵修能和林思成身边。 两个来夺赵修能手里的扎杆,三个来冲向林思成:「什麽破东西,给我交出来!」 不知是不是特地交待过,一个上来就卡林思成的脖子,另外两个暗搓搓的捏起了拳头。 林思成飞快往後退了一步:「干什麽,想动手?」 「嘿哟~动你咋地?」 像是不信邪,三个人继续往上扑。赵修能的两个儿子正要冲过来,林思成猛的一矮身。 然後,「咚~」 一个过肩摔,伸手卡他脖子的那个仰面朝天,展展的摔到了地上。 另外两个是准备下黑手的,拳头都已经捅到了林思成的腰里,突然间,脸上一痛。 林思成左一肘,右一肘,一个鼻子,一个下巴,只听「喀~嚓……」 动作极快,比三个冲过来的速度还快。就听「啊」的两声,两个黑手侧头就倒,然後抱住脸,杀猪一样的惨叫。 林思成气定神闲的端着罗盘,看着两兄弟:「愣着干什麽,救你爹啊?」 赵大赵二才反应过来,忙转过身。一看赵修能腿上的脚印子,眼都红了,捏起拳头就锤。 两兄弟练过几手,那两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哪是对手? 「咚咚」几拳,就蹲在地上惨叫。 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就几十秒,何志刚都惊呆了。 陈朋更呆:他干了多少年警察,还能看不出来,林思成的那几下? 练过不说,一出手就下死手:那「喀」的一下,然後「察」的一下,摆明是骨头折了。 低头再看:过肩摔的那个还在仰面望天,喉咙里呼哧呼哧,摆明还没缓过气。 各挨了一肘的那两个,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托着下巴,喊个不停…… 肯定是断了,但活该。 敢下黑手,他不干你干谁? 马队长才反应过来,忙捏了对讲机,一面包小伙呼拉拉的冲了下来。 还站着的就三个,岁数都挺大,即惊丶且愣丶更怒。 陈朋皮笑肉不笑:「几位领导,你们看到了吧,是你们的人妨碍我们办案,还先动手……」 王总工气的脸发白,嘴唇打哆嗦:「好好……你们等着……我现在就给你们市里打电话……找你们书记丶领导……」 陈朋笑了一声。 要是之前,他可能会怵一下,但林思成已经找到了一座,他还怕个屌? 警察办案,天经地义。 别说市里,省里的领导来,他都不带忌惮的。 把挨了打的几个扶到路边,林思成继续。 依旧和之前一样:定方位,看山向,测朝座丶对星相…… 陈朋算是见识到了,先前跟林思成来的那几位,为什麽会被震惊成那个模样: 真就跟道士作法一样,林思成时而拔一下罗盘,时而迈着方步转圈(用步测量距离),时而掐指一算(算天干地支,八卦五行)。 不夸张,感觉林思成离道士,就差一身杏黄袍。 大致十多分钟,林思成接过探釺,往下一扎:「田所,雷达!」 田杰正看的认真,心想已见识了林思成堪风定水的本事。正好再看看他如何用倒斗的方法测天心(墓室正中)丶定金井(最佳盗洞位置)。 但突然,林思成让他准备雷达? 有大墓? 肯定是大墓,埋的太深,探釺根本扎不下去,所以林思成才会用探地雷达…… 田杰一怔愣,猛的跳下车来:「堪测,搬机器……测绘,画图……记录,摄像……」 不停的安排着,他三两下跑了过来,站在林思成旁边:「有大墓?」 林思成点点头:「大墓!」 「什麽朝代?」 「应该是明!」 「几间(墓室)!」 「不好说!」 田杰不依不饶:「你昨天还给何局说,有王墓?」 领导这嘴是真快? 林思成顿了一下,「八九间,可能!」 田杰拍了一下掌:大明郡王。 明制:亲王茔地五十亩(陵园),房十五间(墓室及陪葬坑)。 郡王茔地三十亩,房九间…… 要说之前还会怀疑,但刚刚才见识过林思成近乎於玄学一样的手段,田杰已经信了七八成:林思成说有郡王墓,那十有八九就有郡王墓…… 他重重一点头:「四台雷达一起探!」 队员应了一声,几台像是推车一样的仪器从车上卸了下来: 这东西操作不难,说简单点:根据电磁波在地下传播时,遇到介电常数差异,经过公式计算後成像。 可直观展示地下结构:是空的还是实的。是土壤还是岩石,是空洞或是墓葬。 等再过几年普及後,城市管道故障就会用这东西,针眼大的孔都能找到…… 工作人员快而不乱,分两个方向开始探。 没多久,其中一位举了一下手:「田所,有墓墙!」 田杰精神一振,刚要走过去,对面一声惊呼:「田所,我这边……好像有墓室?」 愣了一下,田杰大声喊:「报数据!」 队员看着屏墓:「应该是前後两间:前室长约三米馀丶宽四米馀,後室长两米馀,宽三米馀……」 「面积不对,这是侧室……再探!」 「田所,这里也有一间……」 「我这也有……」 一时间,四个队员此起彼伏,汇报声不断。 何志刚慢慢的捏起拳头,陈朋急的原地转圈…… 随後,一间,两间……七间丶八间……最後测到林思成的脚底下。 田杰看着屏墓,眼睛一眯:工字型,东西八米,南北足长二十四米,绝对是主墓。 问题是,好多窟窿…… 被盗了? 墓顶挖的跟筛子似的,肯定是被盗了。 林思成想了想:「何局,揭土层吧,先挖出墓顶……」 何志刚没犹豫:「好,揭土!」 如果按正常情况,当然要一层一层的探方(分成网格慢慢往下挖,用刷子刷),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林思成招招手,还是之前老师傅:「深两米八,下铲……田所,让师兄们筛土……」 田杰点头,连忙安排。 主墓室被开了十好几个井,斜的坚的都有。林思成是怕土层中有被盗出,但未来得及带走的文物…… 「轰隆」的一声,挖机开挖,队员各司其职:搓泥的搓泥,铲土的铲土,架筛的架筛。 果不然,刚挖了没几斗,「骨碌碌」的一声,一块瓷片从筛子上滚落,掉进了下面的软土里。 林思成捡了起来,擦掉了上面的湿泥。 赵修能就在一边,随意的一瞄,然後,眼都直了: 像是个小瓷碗的碗底,楷书竖行:大明成化年制。 再看圈足,胎质细腻洁白,瓷片轻薄如翼。断茬处呈肉红色……这是典型的景德麻仓土瓷胎。 再看釉,肥润如凝脂,微微闪青,如婴儿肌肤一般。 再看彩……哪怕已经被腐蚀的褪去了大部分的釉色,赵修能依旧只需一眼:这要不是成化斗彩,他嚼着吃了。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递给过去:「成化斗彩!」 何志刚猛的一怔,忙接到手里。 陈朋当即捏住了对讲机,忍了又忍:不急,不差这几分钟,等挖出墓顶再说。 正转念间,又筛出来了一块。这次稍差点,一块矾红釉(单色瓷)。但很大,足有巴掌大小,一看就是大罐腰里的哪一块。 稍後,又一块青花瓷…… 就两把锹,铲的太慢,也不安全。几位专家蹲在泥堆旁,索性戴上手套直接用手刨。 站的腿酸,林思成也蹲了下来。 但没刨几把,手指被硌了一下。 感觉,像是摸到了块铁片? 他怔了怔,手伸进泥里,捏着那块东西的角提了出来。 约摸书页大小,上面裹着很多泥,但能从裸露的部分看出来,是块鎏金银片。 也能看到上面有字,字好像还不少。 腐蚀的很厉害,有些字迹漶漫不清,但大部分的内容还能读的出来。 瞄了两眼,林思成心里一跳,顾不上找毛巾,抬起袖子就一抹。 乍然,劲隽的楷体刻字映入眼中: 「维天顺八年庚子拾月戊午朔贰拾伍日壬午,皇帝制曰:朕惟太祖高皇帝之制,册封亲王必及其配者,所以重人伦之道,此古今之通义也…… 朕弟兴平王(朱元璋五世孙,朱元璋次子秦愍王朱樉四世孙)年已长成,尔吴氏乃南城兵马副指挥吴文之女,令特授以金册立为兴平王妃…… 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林思成的眉头越皱越紧:天顺即正统皇帝朱祁镇第二次登基之後的年号,当时册封的兴平王,不就是明安僖王(谥号)朱公铄? 墓在四府井,离这儿不远,也就七八公里。但清朝时就被盗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开荒时挖出了墓坑,就只剩一块墓志。 但这里,突然又冒出来一座。如果这才是真墓,岂不等於这一块,有三座郡王墓? 转念间,赵修能丶赵大丶赵二丶何志刚丶田杰,全围在林思成周围。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表情: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瞳孔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识字的都知道,这上面是什麽意思…… 陈朋被挡在外面,急的直跳脚:「什麽东西……林思成,是什麽东西!」 林思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正统皇帝赐於朱元璋五世孙,大明第四代兴平王朱公铄王妃吴氏的册封银册……」 陈朋愣住,过了好久:「什麽册?」 「大明郡王妃册封银册……」 「哈哈~哈哈~」 突然,陈朋神经质一般的笑了两声。 银册都挖出来了,还等个锤子的墓顶? 他猛的捏住对讲机:「给老子封……」 (本章完) 第166章 你比脸呢? 第168章 你比脸呢? 如疾风骤雨,却又悄无声息。 没有警灯,没有警报。 推土机熄了火,挖机落了斗,翻斗车拔了钥匙。 原本轰隆震天的工地渐渐的安静下来,飞扬的灰尘徐徐回落,天都蓝了几分。 於克杰脚搭在桌子上,捧着一本龙虎豹,时不时的在秘书穿着丝袜的腿上掐一把。 女人眉眼如丝,「吃吃吃」的笑。 正调着情,「当当」两声,门被推开,寒风灌了进来。 秘书冻的打了个哆嗦,於克杰皱着眉头,刚要骂,带着安全帽的副总往外指了指: 「於总,总指挥派人通知,说是附近哪个队挖断了移动光缆,这一片要全部停工……」 於克杰怔了一下,往外瞅了一眼。 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有点面熟,肯定是总指挥部的工作人员。 他站了起来,迎了出去:「主任,进来喝杯茶!」 「不了,就是来通知一声,还要到下一片!」 男人说了一句,转身上了皮卡。 於克杰也没在意,给副总交待着:「那就停工……嗯,记得下面也通知一声,让停一天!」 上面一停,就掩不住下面的动静,自然也要停…… 交待了两句,於克杰挥挥手,让副总关上门。 刚坐到沙发里,秘书拿着手机,「咦」的一声:「於总,挖断的是移动光缆,但我的联通,怎麽也没信号?」 於克杰怔了一下,偏过头瞅了瞅:秘书的手机确实没信号。 再看自己的手机,也没信号。 移动和联通的一起挖断了? 不大可能吧,没听说这两家的光缆是埋一块的? 顿了顿,他又抓起座机的话筒。但别说信号了,灯都不亮,连声都没有。 电信的光缆,也被挖断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心里一跳,於克杰腾的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彩钢房。 四处很安静,基本已听不到机器轰鸣的声音。约摸两三百米之外的另一个工地上,工人排着队,像是在往外走。 这是在……清场? 不是……挖断个光缆而已,派工程队排查就行了,清什麽场? 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於克杰返身拉开抽屉,拿起一台放远镜,出去後跳上了铲车的车顶。 然後举起望远镜,但只是一眼,心脏「咚咚咚」的跳。 一辆警车,一辆翻斗车……又一辆警车,又一辆翻斗车…… 但凡是能往外走车的路,全都被堵的死死的。 再看刚才的那处工地:工人依旧在排队,但走的很慢。再往前,路口的位置,停着十几辆中巴和依卫柯。 十几个武警端着枪守在两边,就留着将能走过去一个人的过道。每过一位,就搜一位,搜完後,再送上车…… 於克杰已不是心脏跳,而是头皮都跳:冲自己来的? 正惊疑不定,副总往南指了指:「於总,那里挖了个大坑,是不是就是那里的电缆断了?」 於克杰猛的转过望远镜。 不远,西南方向,差不多一公里多。 好多车,好多人,以及两台挖掘机,好像也在往外撤。 再往下来,挖掘机的後面,一座好大的坑,中间豁然裸露着一樽券形的青砖墓顶…… 再往南,竟然又是一座? 於克杰眼前一黑。 如果只是被警察围住,他可能会怀疑:这一片是不是发生了什麽大案,比如杀了好多人的那种。 派武警设卡,挨个排查,好像也不稀奇:怕杀人犯伪装成工人,当然要一个一个甄别。 如果加上突然间,莫明其妙的出现的两座古墓呢? 以及所有的出口全部封死,所有的通讯信号全部掐断……这些警察,怕不就是冲这里丶冲地下的墓来的? 越想越觉的有可能。 哪怕不可能,不是冲这里来的,自己今天也逃不出去了。 因为自己上过通缉令,想混水摸鱼都混不过去…… 於克杰盯着没有任何信号的手机,脸色煞白,嘴唇不住的哆嗦。 完了。想给二叔报信,都报不了…… 他一声厉喝:「栓子!」 「咚」的一声,旁边的彩钢房里涌出八九个壮汉。 「咱们被人点了,四面全是雷子……胡六,你去通知下苦,赶快出坑……」 「大刚,带兄弟们备车……别开小车开翻斗,从田里冲,冲不出去就撞……你往南,你南北……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栓子,发枪,发炮(炸药)……」 八九个亡命徒,脸齐齐的一白。 手再狠,心再冷,哪有不怕死的? 「愣个逑?与其被打靶,还不如拼一把……」 於克杰跳下车,冲进办公室,提出一个包。 「咚」的往地上一扔,红彤彤的票子露了出来:「一人十万,拿!」 七八个人面面相觑,直到铁塔般的大汉提出两个提包,几人才如梦初醒。 拿枪的拿枪,拿钱的拿钱,拿炸药的拿炸药……最後,一窝蜂似的冲向路边的翻斗车。 门前就只剩下於克杰和四个贴身保镖。 於克杰别好手枪,又扔过去一包炸药,一把长枪: 「大栓小栓,你们开翻斗,一个开车,一个放枪……放心给老子撞。等冲出去再上小车……刚子开越野,二锤接引信,谁拦炸谁……」 几个悍匪咬着牙,使劲点头…… …… 皇子坡上,陈朋扶了扶大盖帽。 别说,林思成选的这地方真不错,直直的对着大雁塔,北边的这片工地更是一览无馀。 正眺望着,东北方向的一处工地,开出来了四五辆翻斗车。 陈朋猛的一怔。 亲眼看着挖出郡王妃银册的那一刻,那位王总工就认了怂。已经派人去通知:南里王丶北里王丶以及方圆十公里内的工地全部停工。 那这突然启动的翻斗车是什麽情况? 还不往一个方向开,跟开了花似的? 思忖间,陈朋「呵」的一声:狗急了,想跳墙? 他捏住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狗要跳墙,狗要跳墙……敢冲卡,一律击毙……再重复一遍,一律击毙!」 对讲机乍然一静,随後,传来肃然的回覆声: 「05收到……」 「03收到……」 还没汇报完,「啪啪」两声。 离得比较远的那一队,就正在挖的郡王墓的前面的那一队,早早就开了枪。 随着声音,车头一歪,斜斜扭扭的开进了荒地里。拿往远镜一看:司机半伏的方向盘上,胸口开了个大洞,血水不停的往外渗。 旁边的副驾驶上,放着一把手枪和几捆炸药…… 正看的仔细,「轰隆」一声,脚下的土坡都跟着震了一下。 猛的转过往远镜,西北方向炸起一团尘烟。再往前,一辆翻斗疯了一样,在田野里疾驰。 炸药? 陈朋波澜不惊:早就料到了。 但离关卡几百米,他连毛都炸不到。 匪徒也知道毛都炸不到,但他得让警察知道:我手里有炸药,你最好给我让开…… 但然并卵,随着霹雳啪啦的几声,翻斗车翻进了沟里。 望远镜中,两个匪徒一个拿手枪,一个拿炸药,胸口的血不住的淌…… 中建总指挥部里,几个领导同样拿着望远镜。听着爆炸声,看着如同打仗一样的场景,王总工脸色发白。 完了…… 不断有爆声响起,枪声也越来越密。 陈朋举着往远镜,眯了眯眼:趁着混乱,一辆翻斗车开出了那片工地,後面跟着一辆大G。 大鱼出洞了? 这麽显眼,你当他为什麽还要开辆小车? 因为翻斗车也就能用来冲冲卡,等上了大路,它连桑塔纳都跑不过…… 突然间,翻斗车里伸出一杆长枪。 八一杠? 陈朋脸色一冷:「皮兴昌,老子给你发的是烧火棍吗?」 话音刚落,「啪~」 稍一顿又一声,「啪~」 前後四枪,翻斗车慢慢停下。用望远镜再看,车里那两个半边身子都没了…… 突然,後面的大G疯了一样的窜了出来。不断加速,不断加速…… 又是两枪,越野车猛的一斜,当即就翻了个底朝气。但惯性极大,又跟着翻了一下,竟然又翻正了…… 陈朋又捏住对讲机:「皮兴昌皮兴昌,派小队检查,对方有枪还有炸药,别大意……」 「收到!」 回了一句,各卡口的特警出动,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 九人一队,三人一组,都是前後搭肩:最先一人持盾,中间一人持手枪,最後一位持长枪…… 卡口後面的越野车里,田杰目瞪口呆。 前两天,就林思成带着一组警察四处找墓的时候,他请王齐志和林思成吃饭。 吃到一半,提起案子,林思成还说过:现在难的是怎麽找墓,只要能找到,根本不用发愁怎麽抓。 当时,林思成还比划了个手势:摧枯拉朽,灰飞烟灭…… 现在再看,可不就是摧枯拉朽?甚至於,连半丝反抗的馀地都没有…… 确实很快,前後不到十分钟,工地内外一片宁静。 於克杰被从车里拖了出来,满脸都是血。 看到陈朋,他「呸」的一声。 血水混合着唾沫,吐到了陈朋的脸上,陈朋脸色一黑,慢慢的擦。 於大海的侄子? 犯过命案,上过通缉令,关联性还这麽强的人物,在重点排查区域内活动了这麽久,辖区竟然没查到? 我操你妈…… 随即,特警送来一个小皮包,从里面翻出一本护照。 杰克於,於克杰……陈朋的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林思成不止一次说过:陈局,盗掘份子很可能伪装成了拆迁队,白天拆房子坪地,晚上打洞。 更或是两不耽误,上面拆上面的,底下挖底下的…… 所以每次开会,陈朋都会强调:秘密摸查韦曲镇各拆迁工地,着重调查外来人员。 结果倒好,不单是外来人员,还他妈是美国护照,还他妈杰克於? 就他妈眼前这张脸,手上不止一条人命,通缉令上挂了整整两年……杰克於,我操他妈。 陈朋越想越怒,胸口像是要爆炸。 要不是林思成给力,别说两个月,就是给他陈朋二十年,他也查不出来…… 正努不可遏,於克杰呲着血牙,「呵呵呵」的笑:「姓陈的,老子现在是美国人……」 「哈哈哈……」陈朋气极反笑,猛的咬住牙,反手就是一耳光。 然後,他抓起於克杰的头发就往轮毂上撞。 「美国人?好,知不知道这是哪儿?咚咚……」 「来,老子告诉你……这他妈是中国丶中国……咚咚……」 「知不知道你们挖的是什麽……那是老子的祖宗……咚!」 「不敢动你是吧?老子弄死你……咚!」 连着撞了七八下,眼看要出事,一个支队长硬着头皮抱住了陈朋:「陈局……陈局……你冷静……」 我他妈怎麽冷静? 陈朋咬着牙根,气的浑身发抖。 好久,他红着眼睛:「拉回去,限你们二十四小时,给我审出於大海的落脚地丶国内的同夥丶资金往来帐户丶以及相互之间的联系模式和暗语……」 几个队长齐齐的一立正:「是!」 随即,对讲机里又响了一下:「0101,已找到洞口,但老鼠负隅顽抗,拒不投降……是否强攻!」 陈朋怒火更甚,气的脑子爆炸。 皮兴昌,你脑袋被屎糊住了,还是眼睛里长了蛆? 强攻你娘个头,又是枪又是炸药,兄弟们的命不是命? 他忍着骂娘的冲动:「皮兴昌,来,抬起头,睁大你那两窟窿看:各个工地上拉罐的那是什麽?那他妈叫水罐车……」 「老鼠不出来,你不会淹?别说是真淹,只要水管子往里一插,他不投降,我叫你爹…… 对讲机里传来讪讪的笑声,又回了一声:「收到」。 关了对讲机,陈朋气呼呼的往车边走。 几个支队长对视一眼,静悄悄的跟在後面。 也就刚到车边,「呜」的一声,停下了一辆猎豹。 随後,李春南跳下车。 几个队长顿然一肃,齐齐的警礼。 李春南回了个礼,看了一眼押上车的於克杰,眼皮也跟着跳了两跳。 再看那一脑袋的血,以及陈朋比锅底还要黑的脸,顿时就猜了个七八分。 自己这徒弟什麽都好,就是过於理想化。而且说心里话,比起前些年,队伍的建设已经好了许多…… 他说了声不错,意思是对各支队的肯定。随後拍了一下陈朋的肩膀,又叹了口气。 「好好干,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想怎麽整顿就怎麽整顿……」 陈朋撇撇嘴:快拉倒吧……局长上面没领导了? 随後,师徒两人吞云吐雾。 「於大海是别想了,这是条成精的泥鳅,老奸巨滑……」 「审一审於克杰,看能不能斩断资金渠道,联络链条……」 交待了两句,李春南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山下农家园那一夥,你怎麽没下命令!」 陈朋顿了一下:「怕打草惊蛇,惊动了这边……」 不对吧? 行动前掐了信号,电话打不出去,更打不进来,他怎麽惊? 李春南念头微转,抬起头瞅了瞅:「林思成呢,怎麽没见他?」 陈朋眼皮直跳:「我也没见,应该在何局那边!」 放屁,老子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再说了,带了你多少年,你什麽时候是个什麽怂样,老子还不知道?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李春南的眼眶急缩,紧紧的盯着他:「那个赵修能也没看到,是不是和林思成去了农家园?」 「你故意没抓人对吧……你想钓於大海?」 眼神躲闪了一下,陈朋讪讪的笑了一声:「小林说,试着吊一吊,看能不能哄回来……」 「放你娘屁……」 一声怒吼,李春南的巴掌就挥了上来。 陈朋低头一躲:「师父,真不是我怂恿的,是小林自己提的……说不把於大海弄死,他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老子问的是谁出的主意吗?」 李春南更气,「什麽事都靠那小孩……陈朋,你比脸呢?」 (本章完) 第167章 总得要干点什麽 第169章 总得要干点什麽 火焰舔舐着黄泥,梨木炭「啪啪」炸响,溅出细碎的火星子。 渐渐的,湿泥变硬,又渐渐变干,炸出一道道的裂口,露出银白色的锡纸。 抽了支架,拆了锡纸,羊肉金褐如甲。油脂滴入炭火,溅出几朵蓝色的火花。肉香混合着沙葱与韭菜花的嫩香,飘满厅堂。 定边名菜,盐湖烤羊。 「正宗的内蒙ETKQ(与宁夏盐池丶定边盐湖接壤)的盐湖羊,包括沙葱,韭菜花,也是从草原上新采的……新鲜,嫩活!」 许念琴转着转盘,将羊头对准林思成:「老板尝尝!」 「好!」 林思成拿起小刀,在羊头上割了一刀,在羊尾上切了一条,然後再切羊背。 女人盯着他手中的银刀:这顺序,怎麽这麽眼熟? 「老板去过内蒙?」 「干这一行,天南地北,五湖四海,都是要逛一逛的!」 林思成笑笑,熟练的切了几条,分盘装好,「借花献佛,来,各位都尝一尝!」 女人怔了一下,刘胖子也怔了一下。 他前一句说的是陕北话(榆林丶廷安),明显夹杂着蒙古古语,後一句,却又成了带有蜀语特色的陕南方言(汉中一带)。 恰恰好,刘胖子是榆林人,许念琴是汉中人。 关键的是,竟然一点外地口音都听不出来。 女人眯了眯眼:「老板不是浙江人?」 「天下元良是一家!」林思成夹了一块羊背,在韭菜花碗里蘸了蘸,「识做生意就得啦,使乜问人边度嚟嘅啫(能做生意就行,何必管我是哪里人)?」 送到口中,林思成慢慢嚼着,「就如上次,许掌柜港(问)我贵姓,我说姓浙,许掌柜信啵??」 女人的眼皮直跳:前一句是太原方言,中间成了粤语,最後那一句,又成了长沙方言。 问题是,她跟着於大海走南闯北,这些地方去过不止一次,与本地人打过的交道更多。她竟然听不出,林思成讲的这几句,与当地土着有什麽区别? 正怔愣着,林思成又笑笑:「起完一坑就换地方(藏身的窝点),谈完生意就换号码,出完货就换个身份……这些难道不是行规?许掌柜没必要奇怪!」 没错,是要换。但总不能每干完一单,连口音都能随意的换? 几个土夫子反而更奇怪了…… 「各位,来……」林思成又端起酒碗,「我量浅,赵把头可以多喝一点!」 「嗳,好!」赵修能忙举起酒碗,双手捧着,和林思成碰了一下。 腰勾了半截,碗也自动低了半截,神情恭敬,低眉顺眼。 就感觉,对面端着酒碗的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赵家老太太。 再问问,於大海和高振岗坐对面,赵修能有没有这个姿态? 不知不觉间,心态又发生了转变,三人忙端起酒碗。 章丰藉口要开车,徐高兰藉口要照顾老板,还有一个位扮做保镖的刑警队长都没喝,只是默默的吃东西。 席间的氛围也很热烈……嗯,基本就是林思成讲,其它人跟着长见识。包括被称为关中坐地虎的赵修能。 林思成从陕西的杨彬,讲到山西的候金发(纵横山西近三十年),又讲到河南的宋氏兄弟(纵横河南三十年),再讲到湖南的林细生,刘胜利(2009年覆灭,四个死刑,二十三个死缓,无期数不清),以及江浙的陈威丶李金钱。 基本上,国内有名的支锅丶掌眼,被他数了个遍。三个土夫子听的心惊肉跳,三个警察听的双眼冒光。 不夸张,就於大海和高振岗,比这些人差好几次楼那麽高。就说一点:林思成讲的这些,发展到中後期都是半公开的盗掘,拿炸药炸坟都是大白天,却仍旧能迄立八九一十年不倒。 於大海和高振岗那麽谨慎,那么小心,却落了个奔逃海外。 「其实,还是没运营好,伞不够大……」 林思成直言不讳,「你看山西的候支锅,专点周丶秦丶汉的盘子。从前到後快二十年了,起了多少大坑,他自己都数不清……而整个运城谁不知道他干的是这一行,不照样好好的?」 「其实就两条,一,要找对庙门……二,要舍得花钱……」 林思成点了点桌子:「这次来,原本是想和赵把头通力合作,好好发几年财。但老太太话说的明:赵家不啃死人骨头,这一次看我长辈的薄面帮趁一把,但後面,只能让我另请高明……」 「所以,能不能请许掌柜给於支锅带个话:「关系我有,钱我更有……踏殿登楼,寻坑觅匣(找大墓),对我而言更是如家常便饭……但唯有一点:缺灌顶丶勾脚爬杆子(打洞下坑的好手)……」 「於支锅如果放心,那就点钞手(入伙),要不放心,那就煺猪水(临时雇佣),事後怎麽分,又或是事前怎麽雇,他开个数!」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笑,「关中这麽多的宝殿,他不登,我不登,肯定有别人登,岂不可惜?」 女人的心脏「通通通」的跳。 这位的手艺有多高,她亲眼见识过:给高掌眼(高振岗)至少都得琢磨大半日的龙图,到他手里就十来分钟。 井(盗洞)填的那麽平,草长的一般高,一般密,他带着赵破烂就转悠了一个来小时,就找到了金井。 所以,他说的踏殿登楼,寻坑觅匣一点儿都不夸张。 钱有多少,暂时还不清楚,但不管是对码(进货),还是收图,你说多少就多少。几百万的生意,价都不还一下。 关系有多硬,白道的还不知道,就只说同行:许念琴也算是老江湖,赵修能对他是真恭敬,还是演出来的,她难道看不出来? 正因为如此,许念琴才担心:於支锅丶高掌眼虽然不在,但生意可没停。 但这人一来关中,哪还有他们的财路? 顿然间,许念琴心中冒出几丝戾气:她恨不得林思成今天晚上就下坑,让宋老三把他炸死在墓里…… 「许掌柜怎麽不说话?」 林思成淡淡的瞄了她一眼:「怕不是生意还没停?於支锅在外面(国外)踩塔(遥控指挥),兄弟们在里面(国内)开井?」 神情很平静,脸上也带着笑,但霎时间,许今琴感觉那两道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刺了过来。 她忙低下头,敛住心神,拿起酒壶给林思成添满:「老板说笑了,要是生意没停,怎麽会卖坑?」 对啊。 如果手下的人还在挖,说明卖给林思成的坑就有问题…… 林思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疾不徐: 「当然,合夥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非得寻楼登殿。於支锅坐了这麽多年洋庄(往国外倒文物),又出去拼打了好几年,想来的外面的人脉也极广,关系也极硬……正好,这个我也缺……」 他又招招手,扮做保镖的刑队长提起皮箱,放在了桌子上。 「前两年,走运开了几个火洞子(密闭乾燥,保存极好的大墓),起了几件硬片(瓷器),拔了几道山根(玉器)…… 但本庄(国内)吃不下,我就想寻寻外庄,可惜,一直找不到门路。所以想请许掌柜帮忙带个话,能不能请於支锅抻抻手,水头(抽成)好说……」 说着,林思成打开箱子。 许念琴,刘腿子,以及一个临时请来的掌眼齐齐的凑了过来。 四个瓷罐儿,一只犀角杯? 三个人瞅了瞅,暗暗狐疑:林思成打电话说是请许念琴对对码(出货),所以他们才备了酒席,又特地请了个行家。 但现在一看:东西挺普通吗? 磁州窑的黑白花,明清左右的染色犀角? 算不上烂大街,但要说好……也没好到哪里。 知道他们在想什麽,林思成端起茶壶,往四只瓷盅里各倒了一杯。 起初还没人在意,但随着茶雾飘起,几人抽了抽鼻子,脸色微变。 林思成没说话,全倒进垃圾筒,然後又倒了一遍。 等药气散了散,林思成再倒,再沏。 杯子来回洗了三遍,药香仍旧升腾而起。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洗了好几遍,难道飘出来的药味还能是临时洒进去的? 林思成又拿起犀角杯,同样用热茶洗了三遍,然後倒温好的黄酒。 下意识的,几人往前凑了一点:这杯子,好像在变色? 原本暗红,但慢慢的,颜色竟然一点一点的浅了下来,直至变成了鲜红色。 太怪了。 遇高温会变色的古董他们不是没见过,但全是变深,这一只,却是变浅? 等了好一阵,等犀角杯再不变色,林思成拿过三个酒碗,把杯中的温酒分成四份:「请!」 三人没动,他又笑笑:「放心,没毒!」 当然没毒,即便有毒,也用热茶烫了好几遍了…… 许念琴顿了一下,端起酒碗尝了尝,「咦」的一声。 闻着没味道,但喝到嘴里,却有药香? 有样学样,其它两位也尝了尝。 三个人又对视一眼:这两样东西都挺奇怪。应该是古代大夫的医具…… 正猜忖着,许念琴猛的一愣,眼睛猛突。 霎时间,小腹地下像是着起了一道火,眨眼的功夫,就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浑身上下顿然一热,随即,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同时,心中生出一股莫明的振奋,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好,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关键的是,这感觉怎麽有点熟悉? 随後,又是两个男人,除了身体发热,精神振奋之外。就感觉那一瞬间,连酒都醒了大半…… 三个人瞪着六只眼睛,又惊又奇。 同样洗了三遍,这药效肯定是从杯子里渗出来的。问题是,给人的这种感觉:就像了磕了药一样…… 林思成先指了指瓷罐:「这四只有个专门的名字:杏林釉……是我从南宋光宗的永崇陵地宫中起出来的……之後拿去京城,请中医科学院的专家看过,说是专用来给南宋皇帝拔火的罐儿……」 「这一只叫赤霞杯,七十年代定陵中出土过一只……据说,如今在大内,一天只泡三杯,那几位分着喝……当然,只是据说,肯定是谣传……」 稍稍一顿,林思成又笑笑,「这东西没面过世,更没报导过,但香港的安宫牛黄丸,几位应该听说过……」 起初,许念琴还在狐疑,但当听到「安宫牛黄丸」,她猛的怔住,两只眼睛亮的吓人。 就说,这酒的感觉怎麽那麽熟悉? 她去过香港,安宫牛黄丸她买过,更吃过。当时也只是小腹微微一热,精神稍好了些。 即便如此,她都惊的一愣一愣,心想果然是能吊命的神药。 而与之相比,那一颗药丸的感觉像是涓涓溪水。而这小小的一口酒,却如大河大河,奔流不息。 如萤虫皓月,天壤之别…… 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以及从未的振奋,许念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什麽叫异宝,什麽叫奇珍? 世所罕见,玄妙如神…… 到这会,她至少敢肯定,这位真的觅过龙楼(龙脉),登过宝殿(皇陵)。 不然,这只杯子是从哪来的? 就这一只,抵得上姐夫提着脑袋,辛辛苦苦十多年的所有的身家:哪怕卖个一二十亿,估计都能抢破头。 霎时间,心脏又跳了起来:弄回来,一定要弄回来……不管是骗,还是抢! 有了这只杯子,还盗什麽墓,还倒什麽斗?每天泡着卖酒,都能卖成亿万富翁…… 许念琴努力的吞了口唾沫,嗫动着嘴唇。 但她发现,不管说什麽,都压不住心底的那股冲动…… 「老板,你先坐……」许念琴捏着手机站了起来,「我先问问大老板!」 「好!」 许念琴转身而去,林思成控干酒水,又慢慢的擦。 赵修能盯着杯子,双眼放光,念头纷杂:这东西,早已超出了文物丶古玩的范畴,而是异宝。 於大海能不能抵得住诱惑? 他抵个屁,他能抵得住,老子叫他爹…… 装好杯子,交给刑警队长,林思成又静静的等。 差不多快半个小时,许念琴去而复返。 精神依旧亢奋,但眼中的贪婪收敛了行多,神情中透着几丝笃定。 坐下後,她笑了下:「老板,姐夫让我代他,向你问个好……」 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一下,林思成瞄了一眼,会心一笑。 是一条简讯,就五个字:浙老板,久仰。 但号码极长…… 一瞬间,三个警察的心脏止不住的跳:省厅和市局查了多久,费了多少心机,动了多少脑筋,想了多少办法,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负责的领导的头发更是一把一把的掉,但明的暗的折腾好几年,别说下落了,连於大海影儿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但林思成轻轻松松就把落脚地给套了出来,甚至於,於大海竟然把联系方式都发给了他? 肯定在国外,一时不好抓。但说明於大海已经成功被林思成钓上了钩,只要这只杯子不到手,於大海迟早有一天会忍不住,被林思成钓回国。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於大海要能忍得住,他就不会去盗墓…… 正兴奋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端着酒碗,站了起来:「既然於支锅赏脸,那兄弟就先走一步,回去後再联系於支锅,请他指指明路……感谢许掌柜款待,感谢诸位盛情……」 所有人齐齐起身。 林思成喝乾了酒,又抱了抱拳。赵修能和三个警察跟在後面,许念琴和两个手下亦步亦趋的恭送。 天色见晚,日落西山,三辆越野渐行渐远。 瘦猴似的宋老三叨着烟,跟个鬼似的冒了出来,眼睛亮得吓人。 「老大,老板怎麽说?」 许念琴吐口酒气:「老板说,先让於克杰探一下?」 探? 应该是想试着抢一把吧? 但万一一试就抢到了手呢? 宋老三阴着脸:「老板为什麽不让咱们出手?」 许念琴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他(林思成)带的那几个,今天都露了枪,你以为是给谁露的?还是说,你能干的过?」 宋老三咬住了牙。 要说放冷枪,炸窝子(趁对手下墓後炸坑),点炮子(向公安举报),宋老三确实是一把好手。 但要说真刀真枪的放对,他还真就差一点…… 宋老三没吱声,心里骂了句他妈的…… 正暗暗咬牙,许念琴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瞄了一眼,脸色猛变。 是姐夫在外国的手机号码…… 但这麽多年,这是姐夫第一次打到专号以外的号码上。 肯定出事了…… 许念琴连忙接通,快步往屋里走,但走了一半,她猛的顿住。 於大海就说了三句: 「小六(於克杰)栽了!」 「风口(通风报信的内鬼)堵了!」 「老树(保护伞)哑了……跑!」 就只说了三句,总共十三个字,然後「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她猛的转过身,刚要说什麽,山口里突然打来了一道光。 一辆,两辆,三辆……暮色之中,车顶上的警灯像是针一样,刺到了眼中。 随後,左边…… 再之後,右边…… 数不清的警察跳下车,架起了防爆盾。 车顶上,三个狙击手架起了枪…… 瞬间,四个人的脸白的像纸一般。 正愣神间,宋老三狠狠的一咬牙,猫腰往皮卡车後面一钻。 里面有枪,更有炸药…… 但刚打开车门,「砰」的一声,车门上豁然出现一个大洞。 贯穿了两道车门,以及宋老三…… 「噗通」一声,许念琴跪到地上:「投降……我投降……」 …… 天越来越黑,三辆越野平稳的行驶在县道上。 「饵也放了(犀角杯),饼也画了(经营关系),枣也给了(合作盗墓),棒也给他立好了(找别人合作,断於大海财路),甚至於爪子也给他斩了个七七八八……於大海要不咬钩,老赵给他磕头……」 赵修能连说带比划,越说越激动。 林思成不置可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於大海要能经得住诱惑,他就不会干倒斗的勾当了。 不用猜,於大海应该已经联系了下坑的那一夥,准备明抢。想必已经知道,那边出事了。 这会儿,於支锅的脑子都要炸了吧? 为了张安世的墓,他几乎调动了所有的打洞下坑的好手,结果倒好,来了个一锅端? 所以,他手下哪还有什麽灌顶和勾脚爬杆子? 暗忖间,中间的刑警队长转过身,笑咪咪的看着赵修能:「赵总,领导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发挥发挥馀热,到局里任个顾问?」 赵修能怔了一下,又撇撇嘴:早料到了。 应该这样说:在京城,接完林思成的电话的那一刻,赵修能就料到有这一出。 说心里话,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抵触的。关键是被打击了那麽多次,穿皮的也就罢了(普通警察),但见了带星的(警督,正处或副处),要说心里不怵,不怕,赵修能自己都不信。 但老娘说:赵家能不能上岸,能不能从良,两个大孙乃至子孙後辈能不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做人,就看这次。 还说,既然老天开眼,掉下来个金大腿(指林思成),索性抱紧一点。更说一定哪一天,就能给祖宗镀一层金粉(子孙当官从政)…… 所以,赵修能连夜从京城赶到了西京。到了後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就帮林思成下坑。 再说了,就因为他见过那只犀角杯,这会儿但凡敢说个「不」字,他今晚就得换个住的地方。 之前那麽多烂事,之所以没暴,不是因为警察查不到,而是没好好查…… 暗暗转念,赵修能点点头:「好,是不是还要签文件(保密协议)?」 哟,挺懂流程? 队长笑了笑:「明天九点,我在法治大队恭候赵总大驾。」 赵修能撇撇嘴:大队……才是分局级别? 看人家林思成,起步就是一级警督(陈朋)。 不过已经很不错了,自己倒是想要那个待遇,可惜没林思成那个本事…… 暗暗转念,林思成的手机响了一下,他顺手接通。 里面传出陈朋的声音:「小林,你们前脚走,後脚山上那一夥就抓了,一个都没跑掉……范强也已经放走了(专门处理尾货的杵头)……」 林思成点点头。 等於留了个活扣:看张安世的玉温明丶清白镜就知道,於大海留下的尾货不少。 但於克杰被抓,等於刚建立起不久的销赃链条和运输网络再次被斩断。那些尾货,总不能一直放地窖里生锈吧? 如此一来,於大海不得不联系自己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思忖间,又传来陈朋的声音:「哦对了……何局带人亲自下坑,你猜,被於克杰盗了几座?」 「不用猜!」林思成格外笃定,「顶多两三座,而且还是边边角角!」 陈朋惊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为张和的「卫将军长史」印! 史载:张氏五世袭爵,子孙嗣候(家族墓葬)。而张和正好是张安世的四世孙,那他的墓不在边角在哪? 以及之前的那块碣碑:碣碑只会立於祠堂之中,同样处於核心墓区之外,同样算是边角。 两相说明,於克杰的盗洞将将挖通,甚至还没来得及大规模起货。 至於之前的玉温明丶清白镜丶籍册丶金印……等等等等,全是於大海前些年开小洞,一点一点运出来的。 等於,核心墓区大部分的墓葬还没被破坏。 这就够了…… 陈朋又笑了一声:「师父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开个表彰会?当然,还得钓於大海,只能小范围开!」 林思成想都不想就摇头:「陈局,还是算了吧!」 所谓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该记的档案里一笔都不会少,该落的人情,知道的人都知道。 就发个奖状,再和领导握握手……着实没必要。 陈朋叹了口气:「就是委屈你了!」 林思成笑了笑:「你记得就行!」 陈朋猛点头:「何止我记得?」 记住的人,不要太多……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陈朋挂了电话,林思成又徐徐的呼了一口气:两世为人,总得要干点什麽。 就像前世,仅仅一年的时间,张安世家族墓大小三十多座墓葬,被於大海盗的七残八破,好的就没留下一座。 但像现在,自己至少保护了九成以上…… 就像这样,就刚刚好…… (本章完) 第168章 你也真舍得?(月票5000加更) 第170章 你也真舍得?(月票5000加更) 残阳穿透云层,霞光沿着结冰的窗棂,一寸一寸的攀爬。 纱帘拂动,撩起几缕暗影,来回飘动。 「当当……当当……林思成?」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当……林思成……咚!」 林思成猛的惊醒,坐起身来。 最後「咚」的那一下太应景,他正好做梦,梦到於大海跑回国,拿枪指着他的脑袋…… 果不然? 不把於支锅弄死,他睡觉都睡不安稳。 门又被砸了两下,江燕婉都急了:「林明志你快来,林思成叫不醒……」 「妈~」林思成喊了一声,起身开门。 看着睡眼惺忪的儿子,江燕婉猛松一口气:「死孩子,你睡觉锁什麽门?」 关键的是,这样已经睡了两天了,就中间吃了一顿饭,上了一次厕所,都还没睡醒? 谁不担心? 江燕婉心有馀悸,摸了摸儿子的脑门:挺正常啊? 「林思成,你晚上是不是做贼去了?」 做贼哪有和倒斗的斗智斗勇来的刺激? 暗暗思忖,林思成张口就来:「从京城回来後,和老师做了两场实验,熬了几个通宵!」 你这老师也不懂事……哪有外出学习一个多月,回来後家都不让回,就抓住学生做实验的? 就算是做实验,也不能把娃儿熬成这样啊? 心里暗暗的抱怨了王齐志几句,江燕婉又猛的想了起来:「哦对了……你老师打座机,问你睡醒没有,却又不让我们叫你?」 林思成怔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几点了!」 「六点了!」 我去~ 林思成激灵的一下,转着圈的找手机。 前天约好的,今天晚上吃饭,结果一觉给睡忘了。 翻出电话,他忙拔了回去。 接通後,林思成实话实说:「老师,对不住,我睡过头了!」 「没事,我们也才准备出门。」王齐志笑了一声,「要不要顺路接你?」 「老师不用,我自己开车……」 「好,别着急,开慢点……」 挂了电话,林思成飞快的套毛衣。 另一边,王齐志放下手机,端起茶盅呷了一口。 什麽才准备出门,他们到酒店都半个多小时了。 但王齐志一点都不急,更不在意,甚至都没打林思成的手机专门提醒。 就是想让他多睡会。 又是没日没夜的观星堪山找墓,又是和犯罪份子斗智斗勇,费脑还是一方面,关键是精神崩的太紧。 这猛然一松,不觉得累才怪…… 看王齐志优哉游哉,单望舒一脸狐疑:「林思成睡了整整两天了吧,他干嘛了?」 「没干嘛!」王齐志不动声色,「可能是学的太累,熬的狠了……」 单望舒一脸鄙夷:王齐志,这话你自个信不信? 这都快两个月了,她和叶安宁就没见过林思成的人影。 一问王齐志,就说是到京城学习去了。但事先,不管是王齐志,还是林思成,却提都没提过? 关键是,学习而已,电话竟然都打不通? 又问王齐志,他先前还说是一周,後面又成了半月,再问又成了一月。 过了一个月,还是不见林思成,王齐志就开始支支吾吾。说是学习跨度太大,难度太高,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要不是一个被窝睡了十几年,单望舒可能就信了。 宝贝弟子进京学习,王齐志竟然没找人关照一下? 没找大伯子小叔子,更没找他之前的同学同事。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正常:林思成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异於常人的稳重,确实没必要担心。 但王齐志就差把「担心」两个字写在脸上。一个多月了,就没见他的眉头展开过,笑脸儿更是没见过半点。 就像是,林思成会有什麽危险? 说是师娘,但非亲非故,好像隔了好远。但单望舒是打心里喜欢这孩子,不然不会一门心思的搓合林思成和叶安宁。 王齐志担心,她更担心。又怀疑林思成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她就追着问。王齐志被问急了,甚至罕见的发了火。 然後,单望舒再没问过。 然後,林思成突然就回来了,王齐志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好,现在能问了吧? 倒好,王齐志还当傻子一样的糊弄她? 单望舒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秒懂,站了起来:「若之,素秋,我们去点菜吧,看看有什麽新鲜的海鲜……」 以为真的要去点菜,两个女孩也站了起来,三人出了包间。 单望舒「呵」的一声,手又伸了过来,王齐志「嗖」的往後一缩。 「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单望舒眯着眼睛,「我记的你说过,林思成去的是故宫学习,对吧?王齐志你信不信,我直接问我爸……」 王齐志张着嘴,哑口无言。 前天,省文物局才上报了案情材料,具体是什麽情况,丈人爹一清二楚。 单望舒一问,哪还不露馅? 他放下茶杯:「你也是闲的?」 「你能担心,就不容许我也担心?」单望舒做势要掐他,「你快说!」 王齐志转着眼珠:「这段时间,其实林思成一直在市文物局……也没干别的,就帮了点小忙……」 不可能。 要只是给文物局帮忙,你担心什麽? 转着念头,单望舒嘴刚张开,王齐志眼一瞪:「再别问了!」 稍一顿,神色又严肃了几分:「别问林思成,也别问你爸!」 单望舒心里一跳:王齐志,你胆儿肥了? 哦不……翅膀硬了? 好像也不对。 反正自打林思成出现後,王齐志一天比一天有个性。 但只听说学生靠老师壮胆,第一次见,老师靠学生壮胆的? 拍了他一把,单望舒哼了一声:「不问就不问!」 肯定有什麽了不得的干系,单望舒甚至能猜到,十之八九涉及到什麽大案要案。不然王齐志不会这麽严肃。 她反而更担心了。 但男人说不问,那她就不问…… 又哼了一声,单望舒拿过包,取出一只盒子:「帮我看看,送给你宝贝学生合不合适?」 王齐志瞅了一眼:嗯,寿山石的印? 看了两眼,王齐志的眼睛慢慢的眯了起来:「你从哪弄的?」 单望舒得意的笑了笑:「当然是从我爸那顺来的……」 王齐志不说话了:不是……单望舒,你也真舍得? 这方印,他掂记了多久了,却一直没敢下手。 单望舒倒好,说送就送? (本章完) 第169章 又撒谎? 第171章 又撒谎? 灯光绚丽,海草微微起伏,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游来游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脸盆大的帝王蟹挥舞着蟹钳,龙虾张牙舞爪,撞着渔缸「咚咚」直响。 水族馆式的海鲜餐厅,装修的挺雅致。 叶安宁兴致极高,就近找个了餐位,要了三杯果汁。 点了菜,她又笑笑,「饿不饿,要不要点零食?」 景素心和秦若之齐齐的摇头:来酒店之前,三人才去逛了一趟回民街,各种小吃塞了一肚子。 她们好奇的是,都快七点了,叶安宁的舅舅的这个学生得有多重要? 以及,叶安宁给人的变化。 虽然极细微,但都是女人,还是能觉察觉出来的。 所以,就挺好奇:铁石心肠的叶公主,是怎麽被暖化的? 暗暗转念,两人时不时的就会往电梯口瞅一眼,恨不得林思成马上出现,她们好好的瞻仰瞻仰。 直到「叮」的一声。 两个女孩精神一振:终於来了? 随即,电梯间出来五六位,有男有女,中间那位发稍有点白。 有人引路,称呼老人「李局长」。 其馀也都是中年人,都挺有派头,看着像是哪个机关单位。 不算奇怪,省市两级政府,以及许多单位的主要接待都放在西安饭庄。 稀奇的是,竟然有熟人? 就中间,左手边那位,秦若之在他爸的单位见过。 但那是在京城,在国资委…… 看她一直盯着看,景素心往过凑了凑:「那位是谁?」 「好像是中建的副总。」 「怎麽来西京了?」景素心扬了扬下巴,「那位老人呢,就中间那位?」 秦若之摇摇头:「不知道!」 但挺气派。 中建是中管,副总是中管正厅,副部待遇。就感觉,对那位很尊敬。 就只是好奇了一下,三人又坐下喝果汁。 大概喝了半杯,又「叮」的一声。 林思成急匆匆的往里走,叶安宁招了招手:「这边!」 林思成停住,又笑了笑:「安宁姐!」 叶安宁介绍,说是同学,来西京找她玩。 林思成笑着打了声招呼,又左右瞅瞅:「老师和师娘呢?」 「在包间里!」 「有坚没来?」 叶安宁撇撇嘴:「不想来,在家捣鼓他那堆破烂(玩具)。」 林思成又笑:「我先进去问声安……」 「我们也进去!」 叶安宁叫了服务员,通知後厨上菜,然後四人一起进了包间。 景素心和秦若之跟在後面:总算是见到人了。 长的挺好看,高高帅帅,白白净净。 但他的这个称呼,以及眼神……就感觉,两人关系好像挺正常。 再看叶安宁,却又感觉很不正常……那这算什麽? 狐疑间,四人进了包厢,林思成忙不迭的道歉,王齐志浑不在意的摆摆手。 用「累成狗」这样的词形容这段时间的林思成,估计都要差一点。所以,单望舒让他叫林思成出来吃饭,王齐志推托说林思成没时间,让再缓两天。 但他连着撒了一个多月的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信誉度。单望舒和叶安宁压根不信。 然後才有了这顿饭。 所以,压根没人在意林思成会不会迟到,而是单望舒和叶安宁至少得知道,林思成是不是还全乎。 这下算是见到活人了,总能放心了吧? 王齐志撇着嘴,又招了招手:「来,过来看!」 说着,他拿起那方印,往前一递。 林思成接过来,眯了眯眼。 材质很普通,就普通的寿山石。还没开印,算是新印(没粘过印泥没盖过章)。 篆刻风格很独特:单刀独刻,大起大落。横冲斜插,猛利狂悍。 字更独特:《知人知器》……毛体的印章见过没有? 出处也不普通:四九年,伟人去信,邀请齐白石参加政协会议,为表感谢,齐白石刻了两方寿山石名章。 其中一方是伟人的名字,一方是伟人的字,用一幅《老牛图》的废稿包着。 第二年,也就是五零年,伟人宴请齐白石,拿出装裱好的《老牛图》请齐白石盖章题字。同时邀请齐白石担任政协文史馆的馆员,及国家美术协会荣誉主席。 做为回礼,也是勉励,伟人题了一幅字:知人知器。 回到家,齐白石照着字,刻了一方章。 但这会儿,这章却到了王教授手里? 他抬起头:「买的?」 「换的!」 王齐志慢条斯理,「九十年代,有坚外公在京城文物局任职,迟良先生(齐白石第四子)在市文史馆任副馆长,两人是同事……之後,岳父拿一幅张大千的扇面,换了这方印……」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倒是挺对等,但肯定是王教授顺来的。 这东西能到他手里,他还能给丈人爹掏钱是咋地? 当然,肯定是真的。 转念间,林思成往前一递,王齐志却摆摆手:「留着吧,你师娘送你的!」 林思成怔住:啥玩意? 不说「知人知器」这四个字的来历,就说齐白石篆刻,这价值也高的离谱。 这样的东西,无缘无故的,单师娘说送就送? 单望舒知道,他要是不说清楚,林思成肯定不会收。稍想了想,语气轻描淡写: 「十一回家,有坚外公搬书房,说放着也没用,我就随手带了回来。你老师也不爱这个,这印也挺有寓意,我就觉得挺适合你……」 林思成没说话,看了看王齐志:王教授不爱这个? 王齐志刚要说话,单望舒横了他一眼,王齐志忙点头:「对对对!」 单望舒又笑了笑:「思成,你留着吧!」 语气很轻柔,却说不出的坚定。 也绝不是心血来潮,更和叶安宁没关系。 更不是顺手牵羊,而是王有坚的外公特意给的:就十一回家,单望舒提起林思成,说你爱婿收了个了不得的学生。 又说王齐志这段时间和他学生折腾什麽申遗,还在计划什麽铁器项目。 岳丈大人大致问了问,就把这方印给了单望舒。 王齐志吊儿浪当,更或是不太敏感,好像就没当回事。但岳丈大人不能不当回事,更知道这两件事情,对王齐志的意义…… 林思成也基本能想明白,想了想,装进盒子:「谢谢师娘!」 单望舒抿着嘴笑了笑。 说话的空子,菜也端了上来。 几人边吃边聊,叶安宁又问了问林思成,这段时间忙什麽了。 然後,林思成讲的那个绘身绘色,那个身临其境。 王齐志不好说他已经招了一半,只好蒙头吃菜。 但单望舒和叶安宁越听越奇怪,越听越奇怪:就感觉,林思成真的去了故宫,学习了近两个月。 怕不是,王齐志(舅舅)又撒了谎? 两人下意识的转过头,王齐志怔了一下,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本章完) 第170章 听不懂? 第172章 听不懂? 没怎么喝酒,像极了普通的家宴。 但谈兴都极浓,兴致很高,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十点多。 包括叶安宁的两个同学,从头到尾都没提林思成的家庭,以及来历,甚至连个好奇的眼神都没有过。 只能说,能当叶安宁的朋友,都不是简单角色…… 唯有王齐志,一晚上了没想通:感觉林思成对故宫,比他还要熟悉。就像是这两个月他就住在那了一样? 问题是,林思成有没有去京城,有没有去故宫学习,他难道不清楚? 本书由??????????.??????全网首发 所以,这小子为什麽连撒谎的时候,都比说真话的时候还像说真话? 直到单望舒去结帐,叶安宁和两个同学去卫生间,师生俩才算有了点单独的空间。 「老师,那方印……」 「猜到了吧?那是有坚外公送你的,等真去京城,你提兜水果看一看就行。」 「是不是在想:怎麽可能这麽随便?但真就这麽随便,到时候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王齐志一摆手,又斜着眼睛:「林思成,你挺能编啊?」 他说了一遍,林思成怔住,哭笑不得:「不是……老师,师娘一诈你就招?」 王齐志没说话,瞪了他一眼。 他也是後面才反应过来:单望舒不知道原委,好奇之下可能会问,但岳父能告诉她才见了鬼。 不但不会说,而且绝对会臭骂一顿。 也怪他,被陈朋的电话惊的恍了好几天的神,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但一想起陈朋说的那些,王齐志又拧住眉头: 「如果这些事情是别人干的,老师我肯定竖个大拇指,由衷的赞一声,再喊声佩服……但是,林思成,你是我学生,那些人是穷凶极恶的盗墓贼!」 王齐志循循善诱,「咱师生俩好好的搞搞研究,搞搞申遗,搞搞鉴定,偶尔捡个漏,不比干什麽的强?」 林思成顿了顿:「凑巧!」 「我没说这次,我说的是下次……而且,这都两次了?」 王齐志瞪着他,「林思成,你别告诉我,你十一去杭州,明知道那些人掘了南宋六陵,你装做没看到,什麽都没干?」 林思成张了张嘴,不知道怎麽说。 他倒是想说没干,但王齐志也得信:十一刚结束,王老太太就去了绍兴。然後不到一周,国家文物局就派了工作组。 确实,没人知道是他干的,但王齐志已经认死,就是他干的…… 看林思成不说话,王齐志一脸痛苦,跟牙疼一样:果不然,就是他干的? 一时间,王齐志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 夸吧,这驴胆大的敢上天。成名多少年,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的江湖人物,都敢玩弄於鼓掌之间。再夸,他敢把天都给你捅个窟窿你信不信? 骂吧,就他干的那些事情,哪个当老师能骂的出口? 甚至於,王齐志劝都不知道怎麽劝…… 好久,他怅然一叹:「林思成,命总是自个的吧?」 「老师,哪有那麽危险?」 林思成笑了笑,「该抓的已经抓了个乾净,公安内部知道是我下饵的人也没几个,况且还下了封口令,签了文件……陈局长是怕你知道了找他算总帐,所以才特意给你打了电话……」 「而且陈局也说了,後面尽可能的不让我参与……包括联系方式(和於大海联系的号码)他都要了回去……」 「呵呵……」王齐志一声冷笑,「警察的话你也信?」 林思成顿了顿,没说话。 警察的话当然能信,但陈局长的保证,确实水份太大。其它不说,就那些切口,他都得派两个好手好好研究个一两月。 但於大海能等他一两月再联系? 稍一不慎,好不容易咬了饵的鱼就脱了…… 知道他在担心什麽,王齐志叹了口气:「打蛇不死反被咬,这人(於大海)奸诈阴毒,肯定得弄死。但下次,陈朋要再忽悠你帮他扛雷,你告诉我,我来给他扛……」 林思成笑着点头:「好的老师!」 陈局长当然不会,也不敢……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单望舒在门外叫了一声。叶安宁和两个同学还没来,王齐志抽空上了个卫生间。 单望舒招了招手:「又和你老师对口供呢?」 林思成笑:「师娘,真没有!」 单望舒抿着嘴:没有才怪。 也是巧,刚好,中建的那一桌也出了包间。 林思成也没在意,只当是餐厅的客人,往旁边让了让。 然後,一群人经过,刚走到他身边,又一起停住。 也不算太齐,就最中间的一位老人,好像出了包间就盯着他看,到了跟前,又往下一停。 他一停,前後左右全跟着停下。 老人笑了笑:「小林?」 起初,林思成还有些狐疑:不认识啊? 但他还是礼貌的回了一句:「你好。」 果然? 就监控里看过几次,所以觉得有点像,还真是林思成。 李春南笑的愈发温和:「陈朋是我徒弟!」 呀,李局长? 陈朋提过,王齐志也提过,甚至刚刚还提过:说陈朋虽然不要比脸,但李局长还是相当不错的。 还说因为自己给陈朋顶雷,陈朋挨了李局长的好几顿锤。 但人真是第一次见,也确实太巧…… 林思成忙笑了笑,因为不知道是什麽情况,就没直接称呼:「领导好!」 李春南笑着点头:「这麽巧,和谁来的……」 「和我老师!」 「哦,王教授!」 李春南刚要说什麽,王齐志擦着手出了包厢。 李春南又笑了笑:「王教授也在!」 王齐志怔住:怎麽又是这句? 这要是陈朋,他说不定已经开始骂人了。但在李局长面前,他还真不敢造次。 这位是老山(越战)下来的战斗英雄,身上的枪眼都不止一处…… 和林思成一样,他忙笑了笑,又握手:「老局长好!」 只是简单寒喧了几句,双方道别。 估计是认识,但不太熟,那位郑总朝着王齐志笑了一下。临走时,还看了林思成一眼,又看了看走到身边,挨着林思成的叶安宁。 等对方上了电梯,门合上,单望舒才问:「那位是谁?」 王齐志很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啥印象!」 他没印象,但郑总却极有印象。王齐志的父亲在国资委任职时,他还只是个小科长…… 等送走了李春南,他脸一沉:「马上通知保卫处,把王启文(总工)丶陈涛(分局总经理)送到市局……」 助理愣了一下:「啊?」 这岂不就是……让他们投案? 但刚刚临分别,出包厢的时候,郑总都还和李局长商量,说能不能让地方通融通融。 就这眨眼的功夫? 正惊疑不定,郑总转过头:「听不懂?」 助理心里一跳:「能听懂,郑总,我马上通知……」 郑总点点头,冷着脸上了车。 起初,李春南停下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小孩有些眼熟。等看到王齐志,他猛的想起来:工地上的监控里,差点被王启文(王总工)带人下了黑手的,就是那个小孩…… 王教授应该还不知道吧? 但迟早都会知道,再看刚才那架势,这摆明就是家宴。 到时候,王启文死都不知道怎麽死。我保他个锤子我保…… (本章完) 第171章 该乾的不该乾的,全让他干完了 第173章 该乾的不该乾的,全让他干完了 人老了,觉就少。 旧伤隐隐作痛,李春南翻起了身。 老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又开始疼了?我给你拿药……」 「睡觉前吃过了,你睡吧!」 替老伴掖好被子,李春南出了卧室。 客厅窗帘半敞,橘黄的路灯下,漫天大雪,飘飘洒洒,纷纷扬扬。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坐到沙发上,李春南打开了电烤灯。 随着温度上升,酸涨的痛觉好似缓和了一丝丝。但说实话,杯水车薪。 拿过手机,才将将五点。 还得熬两个小时。 叹了口气,李春南放下电话。无意识间瞄了一眼,他「咦」的一声:陈朋什麽时候发的简讯? 临睡觉前,好像都还没有? 顺手翻开,他狐疑了一下:还是师父厉害,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又翻下翻:师父,中建保卫处把王启文和陈涛押送到了市局,送人过来的总助还说,该审就审,该查就查…… 李春南怔住。 昨晚上的那顿饭,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那位郑副总看似很客气,但绵里藏针:李局长,王总工和陈总就收了点礼,包了点工程。确实不知情,更没参与盗墓。 你看,地方能不能抬抬手,放一马? 是不是真不知情,是不是真没有参与,得审过才知道。 所以,最後不欢而散。 李春南也知道,中建和地方的关系错综复杂,要让那两个到案,估计很难。甚至於,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 但仅仅过了一夜,人突然就被扭送到了市局? 不,没有一夜。 看时间,陈朋的简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发过来的,那会儿,他到家时间不久,也就刚刚躺到床上。 再算算,离和那位郑总在酒店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 那到底发生了什麽,让郑总的态度,乃至中建,发生了这麽大的转变,且转变的如此之快? 李春南捏着眉心,细细思索。 注意力过於集中,以致於肩上和腿上的酸痛都轻了许多。 顿然,他想到了临分别时,走出包厢的那一幕。 王齐志,林思成……肯定是因为王齐志。 不,起了主要作用的,还是林思成…… 录像回放,是自己陪着那位郑总一起看的,自己能认出林思成,他认不出来? 再想想在酒店碰到时的那一幕:师生俩站一块,形同父子。 再想想王齐志的父亲,以及祖父…… 李春南怔了一下,「哈」的一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以前一直骂陈朋,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跟着沾了一次林思成的光? 如此一来,等於除了藏身海外遥控指挥的於大海和高振岗,其馀疑犯全部到案。 更关键的於,有这两位顶锅,市局有可能会被上面追责的那部分责任,至少少负一半。 当然,离结案还早,但剩下的,无非就是审讯和追邀。至少,已经可以拿着报告,去给领导汇报。 李春南精神一振,掀起毯子坐起身。 三两下穿好衣服,正要换鞋,老伴听到动静追了出来。 他笑了笑:「睡不着,到局里看看!」 老伴嗫动着嘴唇,叹了一声,帮他拿起外套:「路上小心!」 「好!」 …… 寒更漏断,乱玉碎琼。 雪粒子砸着玻璃,车轮碾过马路,发出「咯吱」的脆响。 车速很慢,也就三十码,慢慢的开进了市局的院子。 哈着雾气进了大厅,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李春南直上四楼,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从陈朋的办公室门口经过,都走了过去,李春南又退了回来。 陈朋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也没敲,摁着门把手推开门,陈朋愕然的抬起头:「师父?」 满屋子的烟,跟着火了一样,陈朋双眼腥红,头发乱的鸡窝一般。 李春南瞪着他:「整夜整夜熬,你也不怕熬过去?」 陈朋呲着牙笑:「太兴奋,回去也睡不着!」 李春南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启文和陈涛到案,确实很振奋人心。 你当中建为什麽不放人?甚至於专程从京城飞来一位副总,软硬兼施,费尽心机,要求不能对那位总工和副总立案? 因为那俩王八蛋收了钱。 拆个迁而已,不知道被分局转包了多少手的小拆迁队,就为了那麽点活,给公司的总工和副总送礼。用屁股想也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不知情?你不知情个脑袋你不知情。 这还是往小了说,往大了说:中建分局副总丶副总工参与盗墓,这口锅顶得瓷不瓷实? 老话说,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这个够不够高? 所以,不是郑总和那两位关系有多好,而是一旦查实,中建的责任太大,影响太坏。 但话说回来,公安局的责任就不大? 陈朋起身泡了茶,一脸的想不通:「昨天看影像,感觉那位郑总挺笃定,胸有成竹,波澜不惊。我还想着,这次悬了……师父你怎麽搞定的?」 李春南接住茶杯,叹了口气:「不是我,是王齐志和林思成……也是巧,昨晚吃饭的时候,刚好就碰上了……」 陈朋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这何止是巧? 但突然,他又皱住眉头:「但那位王主任(王齐志的父亲),都退休了!再说又是老领导(中建为国资委下属企业),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吧?」 「蠢货!」李春南瞪了个一眼,「王主任是退休了没错,但王主任的父亲(王齐志的祖父)还在世……」 陈朋惊了一下,抿着嘴不说话了。 老一辈的革命家,哪个不是嫉恶如仇?可惜,硕果仅存,已经不剩几位了。 李春南咂了口烟:「应该是家宴,王教授的爱人也在。还有三个女孩,其中一位和王教授很像,应该是他二姐家的孩子……当时,他和林思成站的挺近……」 挺近? 多少年的老公安了,师父说挺近,那就肯定「挺近」。 但王齐志二姐家的孩子,岂不就姓叶? 不是,林思成怎麽没讲过? 陈朋猛的怔住,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老师姓王,师娘姓单,和他「挺近」的表姐姓叶……光是王齐志一家子,给林思成迭了多少层甲? 那位王总工家祖坟冒了多少气,才会脑子发昏,带着人给林思成下黑手? 这下好了吧,保都没人敢保…… 反过头来再想想:自己哄着林思成顶了多少雷,王齐志只是打电话骂了他两顿,已经够可以了。 但要说就此收手……那不可能。 林思成要不帮忙,於大海绝对弄不回来…… 暗暗思忖,陈朋转着眼珠:「师父,小林好用吧?」 李春南端着茶杯,差点一口茶喷他脸上。 哪还不知道徒弟在想什麽,李春南气的咬牙:「瓜皮,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 陈朋往後缩了一下,腆着脸笑:「师父,我也想要脸,但要了脸,案子他办不下来啊?」 怕李春面不信,他忙推了推桌子上的纸:「不信你看……其它不说,就光这些盗墓的切口,我琢磨了两天了,却琢磨的脑袋发昏……」 「你看,就光一个『对码』:进货说『对码』,出货也说『对码『,邀人谈生意还说『对码』……以及同夥碰头丶集合,与对手谈判,都说『对码』……但你不能光说对码,还得配合其它切口……」 「还有这个:陵是墓,寑是墓,卷也是墓,坑丶宫丶楼丶殿还是墓……但哪个指的是哪个墓,我纯粹搅了一脑袋浆糊。 还有这个『洞』,盗洞是它,墓道也是它,墓室丶地宫还是它,偏偏没有前缀,只靠声调和语气轻重,分辩哪种洞是哪种洞……师父,你说我怎麽分辩……」 李春南怔住,盯着那几张纸:「赵修能也不行?」 「差得远了!」陈朋摇摇头,「说他只配提鞋,可能有点夸张。但顶多也就帮林思成转转边角……」 李春南顿了一下:那段时间找墓,赵修能不就只是在帮林思成转边角? 这倒是犯了难了? 说实话,李春南虽然经常骂陈朋,但师徒俩门清:只要能破案,脸算个屁。别说陈朋,必要的时候把他这张老脸扔地上,再踩两脚,也不是不行。 关键的是一直让人小孩义务帮忙,着实有点不地道。 再一个,安全措施再到位,那也是和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犯罪份子打交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王齐志又不是阿猫阿狗? 李春南捏着下巴,想了好一阵:「这样,你也别着急,我待会整理整理材料,去趟省厅!」 「嘁」的一声,陈朋刚要说什麽怪话,李春南瞪了他一眼。 陈朋讪讪一笑,又想了想:「师父,省厅大都是技术警种,就没多少警力,顶多指导指导……具体侦办,还不是要落到市里?」 废话,要的就是指导指导…… 「我知道!」李春南点点头,「别熬了,快去补觉……」 说着站起身,人都到了门口,他又想了起来:「那两(内鬼)撂(交待)了没有?」 陈朋神色一黯:「撂了,左一把鼻子右一把泪……」 「呵呵……」李春南冷笑一声,「收黑钱的时候,怎麽没想过後悔?」 也幸亏陈朋见机的早:就刚开始,市文物局,市局大部分的注意力,以及警力还集中在杜棱及周边的时候,陈朋就做了防范: 将韦曲镇,以及长安区的主要负责人,尽量排除在核心知情范围之外。 不然别说於克杰,这次连根鸡毛都抓不住。 要问陈朋咋这麽灵醒:这狗东西不信科学信玄学,还振振有词:林思成来市局一次,市局就走一次大运……他既然说墓在杜陵西,那搞不好就在杜陵西。 他给林思成派了人找墓不说,还早早就开始布置……结果,歪打正着! 李春南想了想:「我前天说的那悬赏令,你搞好没有?」 「搞好了,政委和常务都签了字,我放你桌上了。」 李春南点点头:「还有你上次说的,就文物局那个有偿回购,沟通了没有?」 「沟通了,何志刚局长说,随时都能执行!」 「好。」 有点少,可能都没林思成捡一次漏赚的多,但少不少是一回事,奖不奖又是另外一回事…… 转着念头,李春南出了陈朋的办公室。 陈朋追了出来:「师父,估计会挨骂,要不我陪你去?」 「都被骂成二皮脸了,你还去?你去个屁……」李春南吼了一声,「滚回去睡觉! …… 两个小时後,差不多八点半,李春南开车到了省厅。 天色已然大亮,办公室门虚掩着,李春南轻轻的敲了敲。 喊了一声「进」,李春南推开门。 厅长拿着笔,正在批什麽文件,抬起头,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终於来了? 「老局长?快请快请……」 招呼着秘书倒茶,厅长往他身後瞅了瞅。 「领导,这次来汇报,就我一个人!」李春南笑笑,「我接受批评!」 厅长哭笑不得。 确实。 不带政委,你至少和常务一块来嘛。实在不行,把陈朋带上也行。 有个替你挨骂的,有些话才好往下说,对不对? 但骂李春南,着实有些拉不下脸……两人的岁数其实没差几岁,厅长敬的是功勋。 秘书沏了茶,厅长亲手端给他,等李春南接住,他又半开玩笑: 「老局长,你知不知道,就市文物局,人家的报告四天前就送到省里,然後连夜就送到了京城……我就想着,咱们再慢,也得有个哈数吧? 结果,一等就是四天……真的,你们今天再要不来人,我就给你打电话了……还好,可算是等到了!」 「开始的时候(刚报案),你们没有汇报我能理解,毕竟辖区内出了这麽大的案子,同志们压力都很大,也很焦虑。所谓报喜不报忧,既便汇报,也要查出点眉目再汇报。 中间没汇报,我也能理解:案件侦办难度很大,又没有什麽头绪,即便来了,也说不上个所以然……那会厅里虽然有所耳闻,但想着市局的同志们能力都很强,所以就没有过问……」 「但老局长,这人都抓了好几天,这总是喜讯吧,怎麽还是拖了好几天?」 稍一顿,厅长又叹口气,「当然,主要头目(於大海)外逃海外,确实不太好抓。虽然盗掘的不严重,但部分文物外流丶主要人物(张安世夫妇)的墓葬被破坏(开棺毁尸),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再者,也肯定少不了咱们内部的蛀虫里应外合……所以上面(部)肯定会过问,肯定要倒查,责任肯定要负,相关负责人肯定要检讨……但市局和厅里一体两面,哪有爷爷打孙子,老子乾瞪眼不护着的道理?」 厅长又笑了笑:「老局长,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荣,市局挨了批评,厅里还能跑得掉是怎麽地?」 「对!厅长,我检讨……」 说着,李春南站了起来,厅长又他按了下去。 「老局长,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就是想着咱们尽早通个气,商量商量怎麽一起扛。如果等板了落下来再商量,都不知道怎麽圆……所以我才着急……老局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春南笑着点了一下头:「领导说的对!」 厅长笑笑,又接过文件:「听说还是陈朋负责,案子办的怎麽样?」 「挺快:除主犯之外,其馀犯案人员已基本到案,特别是最核心的开井下坑的技术主干人员,以及护坑的暴力份子几乎称得上一网打尽!」 厅长的眼睛一亮:「抓了多少?」 「下墓盗掘人员二十二人,持抢丶携带炸药拒捕的暴力份子击毙九人,抓捕五人。另有销赃丶放风的外围人员抓捕十六人……邀获涉案资金两千馀万,八一杠丶五四式丶自制土枪在内的枪枝三十馀支,子弹千馀发,硝铵炸药三百馀公斤……」 厅长眼皮跳了一下:批评早了? 团伙成员五十馀,三十多把枪,上千发子弹,以及三百多公斤炸药……这哪是盗掘份子,这是武装暴徒。 就这团伙规模,往部里一报,部长的眼皮都得跳一下…… 转念着,厅长的心又悬了起来:「咱们的伤亡呢!」 「零伤亡!」 「啥?」 看厅长不信,李春南强调了一下, 「领导,真是零伤亡……原因有多方面:一是行动之前,已确定犯罪团伙的藏身地点,且极为集中……二是围捕地点正好是农田,又是拆迁区,没有人烟,不需要大规模疏散…… 三是提前调动,隐密部署:除了刑侦丶通信丶治安等支队,光是武警支队,几乎出动了一半,并配备了防暴车和狙击步枪……从抓捕到结束,不到四十分钟……」 厅长的眼睛越来越亮:五十多人,三十多把枪,就用了半小时过一点……陈朋可以啊? 但这不对…… 「这麽大的行动,怎麽避开的内鬼?反正了(策反)!」 「没有,不过陈朋提前做了预防,把内鬼排除到了知情和决策层之外,算是歪打正着!」 咦……感觉陈朋,突然就涨能耐了? 说实话,每有大型侦查或抓捕行动,最难的就是内鬼:难的是范围太广不好确定,更难的是确定了之後,怎麽应对。 不提前控制吧,他铁定通风报信。 但控制吧,像这种内部人员,牙关比铁铸的还紧。一时半会拿不下来,再长时间不联系,主犯肯定会警觉。 很头疼,也很难办……所以,管他歪打还是斜打,能打准,就是陈朋的本事。 而就凭这份极显眼战绩,就算上面来问责,厅长也有五六成的把握给圆过去。至多给省里下个文件,书面批评一下。搞不好,也就口头说两句…… 「不错……老局长,真的不错……你先喝茶,我看看具体经过……」 厅长连着夸了好几声,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张是报案回执……遗策,玉温明……好像有点印象?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接到报案後,陈朋就做了布署:在市内古玩市场,文物商店摸查,重点搜寻相同特怔,以及相同时期的文物。 同步通知文物局:疑似张安世墓被盗。 不错,嗅觉很灵敏,安排的也很全面,而且很果断。 第二次,又是一张报案回执:清白镜,七星板? 陈朋再次加大排查力度,甚至将排查范围扩大到邻市丶邻省。 直到这次,文物部门才重视起来,组织文物稽查队,同时堪查杜陵周边。 等於市局的侦查时间,比文物局早了半个月都不止。 但这依旧不是重点…… 厅长狐疑了一下,又翻了回去:「咦……老局长,两次报案,是同一个人?」 「对,林思成!」李春南点点头,「後面还有!」 还有什麽,这个林思成,又报案了? 厅长继续往後翻,然後,眼睛一瞪: 陈朋,竟然给这个林思成配了一个小组,去找墓了? 不是……警察找墓,陈朋你也能想的出来? 但他就是这样安排了…… 也是根据这个林思成的推测,陈朋怀疑:盗掘团伙的主动活动区域,应该在韦曲镇一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陈朋有意识的防范内部人员…… 但是,仅仅只是一点点猜测,关键的是这个林思成,好像就没听说过。陈朋是怎麽做到这个林思成敢说,他就敢信的? 不夸张,这要不是案後报告,而是一份侦察计划,厅长已经开始骂人了…… 他愈发好奇,继续往下看,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就是这个林思成,带着陈朋给他配的几个门外汉,硬是把墓的范围缩小到了韦曲镇一带。 同时,他给公安部门,准确的是给陈朋,提供了完整的调查方向和侦察思路。包括盗掘团伙的组织模式丶主要构成丶资金来源丶销赃链条……等等等等 一如之前,陈朋深信不疑,就地调整,连夜修改侦查计划。 更怪的是,李春南竟然批了? 厅长都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抬起头,瞅了瞅李春南。 李春南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让他往下看。 厅长吐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因为内鬼的原因,调查虽然有进展,但极其缓慢,又是林思成建议,微调侦察思路:先不找人,也不找墓,找文物。 然後,最精彩的部分来了:林思成带着两个便衣,三入虎穴。 目的很明确,就他给陈朋提的方向:找文物。 第一次找了一块铜境,把墓葬位置从十几平方公里的韦曲镇,缩小到了数平方公里的两个村之间。 第二次,还是为了找文物……最精彩,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这一次。 买了一顶银冠,又买了一方长史印……就是凭这两件文物,林思成确定,这就是盗掘张安世的那一夥。 你可以说是运气,也可以说他误打误撞,但他就是撞进了贼巢。 甚至於墓的影子都还没摸到,他却先一步抓住了盗掘团伙的尾巴。 就像是突然间,一道无形的手从天而降,拔开了数千米厚的铅云,从天上降下了一道光。 让愁的头发大把大把掉的陈朋和李春南,突然就看到了希望。 但如果让李春南和陈朋扪心自问: 如果没有第一次的籍册和玉温明,没有第二次的唐代凤纹镜,怎麽可能让范强深信不疑:这位开着绍兴牌照的车,自称来自浙省,又姓浙的浙老板,就是来自外地,且极有钱的文物犯子? 之後,才带他去了农家园。 所以,哪有什麽运气,不过是必然。 也因此,才有了「假浙老板略施手段,真盗墓贼奉若神明」的经典桥段。 然後自然而然,却又神妙无比的,把於大海都给吊了出来…… 报告中只是一笔带过,但厅长能够想像:这个林思成得专业到什麽程度,得多像文物贩子和盗墓贼,才能让於大海这种油滑似鬼,奸诈狠毒的老江湖露出头? 甚至於,团伙都被缴了个乾净,於大海还发简讯给林思成解释:农家园的手下之所以被一锅端,只是一点小意外。他手下还有人,和「浙老板」的合作肯定能继续…… 然後再往下翻:还是这个林思成,为了让中建停工,连找四座大墓。一座元代官员家族式墓葬,三座明代郡王墓…… 但什麽时候,西京的王墓开始一座挨着一座的出现了? 厅长已经无力震惊。 翻到了最後一页,瞄了几眼,厅长的眼睛又往外一突:中建分局总工丶总经理涉案,且已到案。 末尾,用铅笔写了一行:昨天晚上与中建郑总到西安饭庄商谈,偶遇林思成与王齐志。随後,王启文,陈涛投案自首…… 这个到最後肯定是要擦掉的,也写的不明不白,但厅长能想像出前後经过:中建的郑总半步不退,直到吃完饭,突然遇到林思成和王齐志…… 等於这口天大的黑锅,被李春南给甩出去了一半……不,一大半。 打个比方,如果上面如果来问责,厅长完全可以拿着报告:领导你看,中管单位,不是我们不想查,而是阻力太大。 啥,中建不承认? 你的人收了盗墓贼的钱,还收了文物,总归是真的吧? 暗暗思忖,厅长又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看完後,沉默了好久。 没见这份报告之前,谁能想到案子是这样破的,甚至於,破到了这个程度? 好久,他点了点桌子:「林思成,是王齐志的学生?」 李春南点着:「对,学生,才大四……明年夏天毕业!」 「学生啊……学生?」 厅长盯着报告,眼神中流露着震惊,以及不敢置信: 「老局长,他才是个学生,但怎麽感觉,案子全是他推进的,更是他引导侦办的?该乾的不该乾的,全让他干完了?与之相比,陈朋反倒像是打酱的?」 李春南默然。 这麽说有点夸张,陈朋也更不至於打酱油。但林思成在整个案件侦办过程中的作用,确实无可替待。 主要文物全是他发现的,出自於「张安世墓葬」也是他推测,并证实的。 第一次,第二次的侦察方向都是他拱的,犯罪团伙的组织及作案摸式,也是他分析的。 墓葬范围是他确定的,墓也是他找到的,甚至是逼迫中建停工,让重要案犯投案自首,也是他干的。 要说陈朋,那作用肯定也很大,林思成提供了思路,至少得有人执行不是? 再说了,最後的围捕,陈朋办的是不是也很漂亮,也很精彩? 「对,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数来数去,林思成也就除了没参与最後的围捕……但这个都要是让他干了,还要咱们干嘛?」 厅长眼底泛光,「天才神探,破案精英……老局长,你有没有觉得,跟看电影一样?」 李春南没说话。 确实挺神奇,就这报告报上去,厅里其它领导,以及部里,信了才怪。 但肯定要这样报,少写一笔,李春南都觉得对不起良心…… 「对,就这麽报:林思成不是警员没关系,约等於领导他的陈朋总归是警员吧,这案子也是市局破的,这总没错吧?这就够了!」 「当然!」李春南点头,又笑了笑,「也离不开省厅的指导!」 厅长笑了笑:「老局长真的是……太会了!」 案子出了多久了,压到今天才来汇报,市局压根就没给省厅指导的机会。 而除了主要案犯没到案之外,剩下的的活,也基本让市局全乾完了。甚至於,锅都甩出去了一大半。 等於,省厅躺着领功劳…… 他又叹了口气:「老局长,我刚才说的话有点重……」 李春南刚要站起来,又被他摁住:「我要知道案子办到了这个程度,我都不让你来,我自己就去局里了……」 「厅长言重了!」李春南笑了笑,「其实除了汇报,确实还有点困难,想请领导帮忙解决一下!」 还能有什麽困难? 厅长狐疑了一下,恍然大悟:「於大海?」 「对!」李春南点点头,「这是条成了精的泥鳅,难抓不说,还极为谨慎。不是对文物丶盗墓极为精通的人才,根本吊不住他。 更何况,这次集资金渠道丶销赃链条,以及骨干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於大海更是成了惊弓之鸟……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的好……」 李春南的意思很明确:不是局里没人才,而是时间不允许。其它都不论,於大海还能等着警察学会了切口和暗语再联系? 而且,切口顶多算是皮毛,寻墓下坑,起货销脏,以及掌眼鉴定,才是重中之重。 先不说有没有,就算有,但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这麽专业,还这麽全面的人才? 数来数去,还是得靠一下林思成…… 厅长琢磨了一下:「他本人呢?」 「正义感十足:为了寻找线索,为了取得犯罪分子的信任,玉温明丶唐铜镜丶长史印,都是他先行垫付。之後收缴脏款,我特事特办,才打给他……」 「意思是不缺钱?」 「当然不缺……他一捡漏,都是十几丶几十万的赚!」 李春南叹了一口气,「名誉,身份也不缺……领导,你记不记得倒流壶!」 厅长惊了一下:「就说这名字怎麽这麽熟悉?」 但这就难办了呀? 因为不止是缺不缺点什麽的问题,而是光林思成同意没用,还得让他老师,得让王齐志同意才行。 「这样……」 厅长搓了搓下巴,「我先从上往下试试,先联系一下学校……同时,你再做做王齐志的思想工作……大院子弟,且老人还健在,从小肯定没少接受红色教育,想来对於老局长这样的战斗英雄,应该还是很敬重的……」 「也不要求小林亲自出面和犯罪份子交涉,只要能帮忙把於大海钓回国就行……当然,安全措施一定要有保证!」 李春南点点头:「领导放心……」 说干就干,厅长拿起座机话筒:「我现在就联系!」 (本章完) 第172章 批改论文 第174章 批改论文 红木地板泛着油光,空调「呜呜」的响。一束绿萝垂下窗沿,微微摇晃。 校长拿着一张纸,端详了好久,又往前一推。 红头文件,顶端的那行字格外显眼:关於借调林思成同志的函。 括弧:公安厅。 王齐志暗暗冷笑:公安厅? 你让部里给我发一个试试? 他想都没想就摇头:「没时间!」 校长怔了一下。 他奇怪的不是王齐志的态度,以及速度,而是这个函。 再看一遍:没错,标题单位是公安厅,以及下面的章,还是公安厅。 「林思成干啥了,竟然让厅级单位发函借调?」校长一脸狐疑,「邱厅长甚至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也没干啥!」王齐志轻描淡写,「就前段时间,他帮文物局丶公安局鉴定了一批赃物……估计是用顺手了,想调过去再用一用!」 「案子还没办完?」 「应该没有!」王齐志顿了顿,「但是校长,这可不是案子有没有办完的问题,而是刘备借荆州:搞不好一借过去,就还不回来了。」 校长看了一下文件:「不至於吧,他还是个学生,连组织关系都没有?」 「校长,你看好:这可是公安厅……你看最下面,是不是邱厅长的签名?他们想给林思成建份档案,不跟玩儿似的?」 「校长你再想:林思成要是不好用,何至於让公安厅发函?」 王齐志「呵」的一声,「市局倒是想发函,但陈副局长提了两次,被我顶回去了……」 校长愣住。 林思成的鉴赏水平,已经高到这麽离谱的地步了吗? 再想想正当年的林长青,顶多市局鉴证中心给学校打个电话说一声,哪有什麽函? 他想了想:「那就不调!」 「当然不能调,顶多不趁手的时候,过去帮帮忙……而且不能多帮,顶多一两天……」 王齐志吐了口气:「校长,咱们的申报资料可都提交了一个多月了,区文化局和旅游局也准备了一个多月,甚至专家组都组织好了。 就因为给公安局帮忙,他这个申请人丶传承人死活腾不出时间?如果林思成真被调走了,咱们是不是还得等??」 哦对,申遗! 那就更不能借了…… 校长点点头,又似笑非笑:「上次你不还说省一级麽,这次怎麽又成了区?」 顿然,王齐志的脸上浮出几丝讪讪:脑子一热,牛皮吹大了。 就十一他回京,又是找二姐,又是找岳丈,但都给他顶了回来:王齐志,你当国家级的项目申报是过家家? 不是说是林思成的技术不够,而是你得广而告之,你得普及大众。要通过宣传与展示,起到增强大众文化认同与自信丶凝聚民族精神的作用。 不然你以为的申遗的意义在哪,就为了给你评个奖? 老老实实滚回去,一级一级的来…… 王齐志当然知道,他就是心急了点,结果被训了好几顿…… 但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现在反倒不急了:一个个都像是狼似的,看见林思成就像看见了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 慢慢等着吧:从区到省,少说也要一到两年。从省到国家级,又得两年。三四年以後,林思成在不在西京了都还不一定。 这是其一,其二则在於,按照国家非遗目录的范围要求,「青花修复技艺」的代表范围太窄。 一是时间跨度:只代表元丶明丶青三朝,顶多再加半个民国时期。 二是地域范围:只局限於景德镇一个地区,甚至还只是小部分的窑口。顶多涉及极少的一些其它各省的民间窑口,但基本不具备代表性。 第三则是工艺,以及使用范围:只是「皇家御窑」这四个字,就将这两点限定到了相当狭窄的范围区间。 说人话:你想得到大众认可,起到文化认同以及凝聚民族精神的作用,前提得让大众有所了解。 但你要说「青花瓷」? 对不起,听到是听过,但谁他妈见过? 再说直白点:王齐志所设想的「青花瓷修复技艺」,基本等於屠龙技。申请一下区市两级,应该没啥问题。 他努努力,运作运作,省一级也不是不可能。但国家级……王齐志,你想什麽呢? 老丈人的原话。 不但给他掰碎了讲,还出谋划策:想申请国级一级,首先覆盖范围要够广,比如时间跨度,地域范围,以及大众接受程度。 既然林思成连青花瓷都能补,而传承人(赵老太太)技艺又出自清代内务府,那肯定是什麽瓷器都能补,那为什麽不扩增覆盖范围? 比如说,把前面的「青花」去掉,直接申请「瓷器修复」。 王齐志只能说,老丈人是真的站的足够高:从汉到民国,从沿海到西北东北,上下两千年,出现过多少种名窑,名瓷? 先不说林思成会不会补,也不说全部了解,就挑选最具有代表性的其中的一部分。光是收集资料,就得以年计。 原料特徵丶工艺特点,历史脉络,传承谱系……以及现状丶价值……等等等等,这些,哪一样不得实地考察? 结果王齐志刚讲完,又被老丈人一顿训:不实地考察,不全面了解丶学习,你申什麽遗? 回来後一讲,林思成倒是挺淡定,还说单局长说的对。 国家级项目要那麽好申请,上博不至於从2004年申到2021,才申请成功。 但当时王齐志正在兴头上,咋劝咋不听…… 暗暗转念,王齐志把借调函推了回去。 都站了起来,怕校长耳根子软,他又强调了一下:「校长,那可说好了,谁来借,都不借!」 「放你的心!」校长点点头,「哦对了,区里什麽时候来审核?」 「随时都能来。」王齐志拍着胸口,「要不下午?」 校长惊了一下:「能这麽快?」 「当然!」 也不看看林思成这段时间都干了啥? 别说区了,要是给市里说一声:我们要评审,不出两小时,专家组就能杀到学校…… 只当是王齐志走了关系,校长想了一下:「要陪同,要接待,肯定得准备一下……明天能来吧?」 王齐志点头:「肯定能来……校长你要不信,现就打电话邀请……」 校长半信半疑,拿起了座机。 起初,对话还挺正常,知道是校长後,对方也挺客气。 但当听到「青花瓷项目评审」,对方一下热情了起来,说是局领导(区文化局)交待过,评审组随时都可以来。 明天可以,甚至今天都可以。 最後,还问了一下,传承人丶申请人,是不是叫林思成? 从前到後,都没提王齐志。 校长总觉得哪里不对。 准备问问王齐志,结果头一抬,早没了人影…… …… 积雪扫成了一堆一堆,像极了一个挨一个坟头。 鞋底踩过碎冰,「咯吱咯吱」。 但走了没几步,王齐志又顿住。 不远,就实验中心的楼下,停着一辆猎豹。 普通的蓝牌,没有警灯,也没挂通行证。但陈朋站在车边,呲着牙,朝王齐志笑。 这刚发了函,人就追过来了? 想干嘛,硬的不行来软的? 李局长真没说错,这位陈副局长,是真没把脸当个脸…… 哼了一声,王齐志走了过去,刚准备刺两句,后座的门被打开,李春南搓着手下了车。 搓到微微发热,又伸了过来:「王教授,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 王齐志叹了口气。 遇到陈朋这样的二皮脸,他当然不会客气。心情好了讽刺两句,心情不好了骂两句也不是不行。 但换成李局长,就算是心里有意见,也不好露在脸上。 他忙握住:「局长言重……下面冷,先去我办公室!」 「好!」 李春南回了一句,打量着实验楼:「王教授,小林就在里面做实验吧?知道他忙,就没好打扰他……」 王齐志半真半假:「对,不是一般的忙:回来後就歇了两天,然後又开始加班……不加不行,实验室丶工作室,以及两个项目,他都是负责人。实验室这边我还能盯着,但工作室那边,他一不在,项目就得停摆……」 李春南笑了笑:「王教授,我知道……厅里之所以发函,只是出於尊重。所以,我和陈朋专程来拜访王教授……」 这还差不多。 王齐志点点头,领着两个进了实验中心。 办公室就在实验室的旁边,路过时,听到林思成的声音,两人下意识的停住,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实验室很大,林思成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两张纸,朱开平(博士)站在一边。 底下还坐了一排,一手笔,一手笔记本,写个不停: 「朱师兄,从传统的脱盐方法丶或是已经经过系统论证的技术角度出发,开辟新的论点,这当然是好的。比如纸浆包裹法丶电解脱盐法(铜器保护技术)……」 「但如果做垂直细分,一是可发表期刊的的影响系数太小,二是重迭度太高,三是难度太低……可能我们论证实验才做到一半,突然发现,别人竟然把论文都发表了?等於之前全做了无用功,费时费力还费钱……」 「所以,一定要把护城河加宽,宽到别人想追也没办法追的程度。其次,最好是单独开辟赛道……我说两点,师兄你参考一下:古代铜器防锈,除过髹漆之外,也会用到桐油丶蜂蜡丶树脂……那为什麽能防得住?」 「道理其实和刷漆一样:其中的生物物质吸附成膜,即防水又防氧,为铜器提供保护……但具体是哪些生物物质,却没人研究过。 又具体生成了什麽膜,具体是保护的作用多一些,还是缓蚀的作用多一些,更或是形成了生物降解作用,更没有人研究……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 朱开平静静的听,好久,他皱起眉头:「师弟,那已经涉及到生物技术的层面……」 「对!」林思成点头,「但没谁规定研究文物保护的就不能研究生物技术……我们研究的是铜器的防锈技术,管它是化学丶生物,还是物理技术,能防锈的技术就是好技术! 再说了,植物提取而已,顶多再研究一下胺基酸和衍生物,对朱师兄而言,又不是特别难?」 朱开平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对他这样的生化博士而言,确实不是特别难,但如果给只修物理丶化学类的文物技术专家,这就是天书。 你就说,这护城河够不够宽? 而且可行性极高……要不高,不可能一用就是上千年! 朱开平忙接过论文:「师弟,你提的这个方向相当可以啊,但之前怎麽没听过,谁有过研究?」 林思成笑了笑:「成本太高,且不持久!」 朱开平恍然大悟。 换种说法:既便申请专利,暂时也没什麽市场。 但最多三四年,陆续爆出欧美国家的金属防锈剂,缓释剂大部分都会致癌之後。 之後,才有国际机构大规模的研究纯天然的植物提取物缓蚀剂,林思成只不过稍稍提前了五六年。 唏,第一家是哪个机构来着,就记得好像是瑞士,还是美国? 但无所谓,闲着也是闲着…… 他又讲了一下细节,朱开平索性也坐到下面,拿起笔记了起来。 王齐志听的懵懵懂懂,但经验告诉他,林思成提的这个方向,搞不好能出好多项专利的样子? 而且不止是文物保护,还涉及工业技术,生活应用…… 李春南和陈朋当然听不懂。 看了好一阵,陈朋指了指:「王教授,那位是谁,就感觉岁数大一点的?」 「实验室的骨干研究员,朱博士。下面那些是硕士!」 啊,博士? 但感觉站林思成面前,好像有些拘束? 陈朋想了想,不懂装懂的夸了一句:「探讨的氛围挺不错嘛!」 「什麽探讨?」王齐志皱着眉头,「他在给朱博士批改论文,下面的那些在蹭课……」 「啥?」 陈朋怔住,「他不是才大四吗?」 王齐志怔了怔,「呵」的一声:「他还不是警察呢,不该乾的不一样没少干?」 脸皮厚成陈朋这样都没绷住,禁不住的红了一下…… (本章完) 第173章 这些案子,全都犯过? 第175章 这些案子,全都犯过? 王齐志顺便叫了林思成,几个人到了办公室。 李春南开门见山,拿出了一部手机。 不用怀疑,警务通。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信箱中的那几条简讯。 最早的一条是范强的大嫂,大概一周前,也就是抓了农家园那一夥的第五天。 说是家里收了件宝鸭(香炉),问他有没时间去看一看。 第二条是范强,三天前,问能不能和林思成见一面。 第三天是今天早上,新加坡的号,没有自报姓名,只问了一句:浙老板,可安好? 不用猜,就是於大海。包括前两条也是他授意发的,而且隔的这麽近,十有八九是着急了。 但不奇怪:手下的好手一网打尽,内鬼丶保护伞被连根拔起,联络渠道被斩了个七七八八。於大海就是想探听点消息,都不知道找谁。 就凭一个故意放走的范强? 不过专门处理尾货的杵头,见了警察就犯怵,他连个派出所的民警都不认识。 自然而然的,於大海就想到了这位「浙老板」:你不是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吗? 不是要和我合作吗?正好,先试试水…… 活不难干,几个电话,几条简讯的事。但林思成没吱声,看了看王齐志。 李春南秒懂:「王教授,你放心……局里做了专门的预案,更设计了成套的说辞,只是没有人懂暗语,只能请小林帮帮忙……其实很简单:只要能把於大海吊住就行……」 「当然,偶尔的时候,也会和犯罪分子接触一下:比如按照小林的意思,故意放走的那个范强……不过你放心,安全绝对有保证:我专门派了两个好手,一个扮作司机,一个扮作助理,专门跟着小林…… 人你见过,就章丰和徐高兰,连人带车,我一并带过来了,这会就在楼下……除此外,如果有突发情况,随时都可以增加人手……」 王齐志刚端起茶杯,禁不住的晃了一下:厉害了林思成,才二十郎当岁,就配上了警卫? 你师公(王齐志的父亲)到退休,都没混上这个待遇? 抿了一口,王齐志放下茶杯:「李局长,我说句实话:不是我不放人,而是一放,申遗项目就得停摆……包括陈副局长也知道,项目的最终目的,是国家级非遗,任务重,难度高。 最关键的是:并不止我们一家在准备申请这一个项目,而是与好多家省级博物馆竟争……其中就包括上博,河博……所以林思成一走,不仅仅是项目会耽搁多久的问题,而是最终能不能评上的问题!」 「王教授,我了解过,但你放心,并不妨碍!」李春南笑了笑,「说直白点:於大海回国之前,只会和小林用电话和简讯沟通,而他只要敢回国,那自然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也根本和小林见不上面。所以需要小林做的很简单:能接打电话,收发简讯就行……」 王齐志愣住:「接打电话……这麽简单?」 陈朋刚要说:对,就是这麽简单,但被李春南给瞪了回去。 「其实并不简单:要会暗语和切口,要懂盗墓丶销赃,更要懂文物,懂鉴定……」李春南叹了口气,「王教授,我也不怕你笑话:这麽全面的人才,局里真没有……」 王齐志默然不语:林思成,你可以,正经人会的你会,正经人不会的,你还会? 看王齐志不说话,李春南又强调了一下:「而且於大海这个人极谨慎,既便会派马仔和小林接触,也绝不敢太频繁……所以,与小林本职工作并不冲突。」 王齐志依旧没点头:「李局,明天评审组就会来学校审核,想来不会出什麽意外。所以最晚到下周,林思成就得去外地考察,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都会在外地,且一去就是好久,也不妨碍?」 李春南郑重点头:「王教授,不妨碍……不但不妨碍,还无形中给犯罪份子增加了可信度:文物贩子,不就是全国各地的跑?」 王齐志怔住,不知道再应该怎麽问。 只是接打电话……只是偶尔和马仔接触一下……关键的是,专程派了两个警卫? 他再要阻拦,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正暗忖间,李春南又拿过包,掏出一个信封,往前一推: 「小林,这段时间辛苦,这是市局针对这次主要嫌犯的悬赏赏金,我换成支票……不多,就二十万,可能还没有你捡一次漏赚得多。但有功必赏,你务必收下……」 王齐志怔了怔。 乍一看,就这麽点? 但被称为毒王,制毒数十吨,全球知名,公安部A级通缉犯刘招华,也不过才悬赏二十万。 更何况,这还是李春南特事特办,先抓到人,後补的悬赏令。 能做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够可以了…… 思忖间,王齐志又叹口气:「老局长,我没其它的要求,就两个字:安全!」 李春南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笑了笑:「王教授,你放心!」 稍一顿,他又看看林思成:「小林,辛苦!」 林思成点点头。 谈不上辛苦,在他看来,不过是顺手。 当然,也不是一丁点儿的危险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的研究着警务通,随口又问:「陈局,这些天,你们怎麽稳住的於大海?」 陈朋顿时得意了起来,刚要大吹特吹,迎上李春南的眼神,把百分之九十九的话咽了下去: 「许念琴撂了!」 咦,意外之喜? 不用猜,看宋老三行事的做派就知道,那女人手上应该是粘过人命的。 与活着相比,姐夫算个屁?哪怕机会很渺茫…… 林思成想了想:「赵总(赵修能)这边呢?」 「你放心!」陈朋做了个「Ok」的手势,「背了十天,早已倒背如流!」 不是怕赵修能嘴松,而是怕他一不小心中了於大海的话术,说漏了嘴。 林思成点点头,又指指新加坡的那条简讯:「怎麽回?」 陈朋不假思索:「你自己看!」 不是他没想法,而是经验证明:由着林思成发挥,绝对比设置什麽预案丶说辞的效果要好的好的好。 就像之前:谁想过,林思成一捅就能拥到贼窝,甚至能钓出於大海? 两人头对头,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越说越深入,越说越深入。 李春南听的双眼泛光:这身本事,不干警察可惜了…… 王齐志听的心惊肉跳:寻墓丶开井丶下坑丶起货丶销赃丶洗钱丶跑路,以及团伙火拼,乃至杀人灭口……为什麽一讲起来,感觉这些案子,林思成全部都犯过一样? (本章完) 第174章 连泡热的都赶不上 第176章 连泡热的都赶不上 朝阳迟迟升起,薄雾中透出淡金色的光晕。 王齐志踏进工作室,怔了一下:没见林思成穿过西装,还挺像那麽会事? 他随意坐了下来:「别紧张,基本就是走过场!」 到不是有关部门和专家组不负责,而是王齐志完全是奔着国家级非遗目录去的,准备的极全面。 再说了,只是立项初审,一点儿都不用担心。 林思成点点头:对上杀人犯都不怵,着实没什麽可紧张的…… 转念间,李贞沏了茶,王齐志吸溜了一口,又往外瞅了瞅。 一辆商务,安安静静的停在工作室的对面。玻璃上贴着膜,但不用怀疑,里面肯定有人。 林思成小声解释:「老师,你别觉得李局长说这两位是警卫,就真当他们是警卫?那只是为了让你安心,故意夸大了一下……当然,肯定要负责安全,但只是顺带……」 「他俩主要乾的,一是查遗补漏,及时和总部联络:毕竟我不是真的警察,嗅觉不如他们灵敏,遇到一些情况不知道如何判断,如何应对…… 比如,我刚巧到了外地,於大海和我联系,要派手下和我见面,我见是不见?见吧,安全没有保障。不见吧,白白错了失良机,甚至可能会引起於大海警惕…… 二是应对突发情况:比如,我和范强突然在街上相遇,那范强抓是不抓?不抓吧,我昨天还和於大海联系,说人在上海,过了一夜就到了西京?抓吧,我这身单体薄,还真能和犯罪份子拼命?万一他有枪呢?」 王齐志吓了一跳:「陈朋不是说,那个范强被盯死了吗,还能在街上碰到?」 「当然盯死了,就他那几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定位监控,到哪警察都知道……」 林思成吐了口气,「我只是打个比方:因为和於大海联络的越久,他手下和我接触的马仔就越多……没有范强,还有林强丶王强丶陈强……」 王齐志瞪着他:「那你还干?」 林思成顿了顿:「老师,这活我不干,就真没人干了……」 王齐志怔住,不知道说点什麽。 就如昨天李局长说的那句:王教授,我不怕你笑话,像小林这麽专业,还这麽全面的人才,我一时半会真找不出来…… 难道仅仅只是一时半会?王齐志估计,给李春南一两年他也找不到。 所以,林思成不干,还真就没人能干。 但一想起陈朋那天打电话跟他邀功,王齐志就头皮发麻:王教授,小林立大功了……五十多个人,三十多支枪,子弹上千发…… 陈朋被他那一顿骂……你邀个鸡毛你邀? 所以,再是有警卫,也只是两个人,两把枪…… 林思成当然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干了! 说实话,哪个老师不希望自己的学生三观超级正,正义感超级强,有责任心有担当?何况他和林思成的关系还越来越紧密。 所以王齐志既自豪,又纠结。 正拧巴个脸,一脸踌躇,林思成笑了笑,站起了身:「老师你看,赵总几个亿的身家,不也照样在干?而且是拖家带口的干……说实话,他比我危险多了……」 王齐志抬起头:一辆奔驰越野停在门口,赵修能带着两个儿子下了车。 他哼了一声:「你怎麽不问问,赵总的身家怎麽来的?他不干,他那几个亿能不能保得住?」 林思成笑了笑,没吱声。 所谓论迹不论心…… 转着念头,师生二人迎出门…… 和王齐志打了声招呼,赵修能絮絮叨叨:「老娘昨晚听说後,兴奋的不行,非得来一趟……说既然评审,她这个第二代传承人怎麽能不来?」 「该找的不该找的证明资料找了一大堆,甚至让老二弄了辆房车……你要不劝,真就连夜跑过来了……」 林思成笑笑:「才是区里评审,杀鸡焉用宰牛刀?等到省一级,再请老太太出山也不迟……」 「对,我也是这麽说的!」 两人絮絮叨叨的聊,王齐志冷眼旁观。 乍一看,挺正常,好像朋友叙旧。但细一想:赵修能几岁,林思成几岁? 再算一算,赵修能的岁数,好像和林长青差不多…… 更怪的是,隐约间好像给人一种朱开平站林思成面前的那种感觉:赵修能虽然叫的林老师,但语气也罢,神情也罢,好像对面站的是前辈? 还有赵修能那两儿子,三十郎当岁,比自己没差几岁。但正襟危座,一丝不苟,林思成偶尔和他们聊两句,腰下意识的就往下一勾,脸上顿然堆满笑,比对他们的老子还要尊敬。 在江湖中摸打滚爬大半辈子,赵修能什麽样的场面没经过? 包括他那俩儿子,也绝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所以乍一想,好夸张? 但肯定有原因。 问题是,林思成干嘛了? 暗暗思忖,又聊了一阵,学校接待组也到了。 不可谓不重视:校长带队,校院两级的主要领导全来了。 王齐志和林思成又介绍赵修能父子,只说是省内极有名气的老手艺人。而林思成所谓的「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就来自赵修能的母亲赵老太太。 领导们一听,都挺奇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遍。 这位赵总岁数挺大啊,六十过了吧,也挺气派? 既然只是为了证明传承谱系,第三代传承人和第四代传承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那为什麽林思成不拜这位赵总,而是专程要拜已经八十馀岁的赵老太太? 虽然没人问出口,但赵修能能感觉得出来,只是讪讪一笑。 只配提鞋可能有些夸张,但他的那点手艺,在林思成面前真不够看。林思成给他传承还差不多…… 寒喧了一阵,评审组到了学校。 带队的是区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之下文化局丶旅游局丶文物局丶广电……等等等等,来了个全。 专家团规模也不小,相关行业,林林总总来了二十多人。 一一介绍,当看到单望舒和叶安宁时,林思成不由怔住。 这俩是怎麽混进去的? 王齐志就在一边:「这俩闲的……昨天本来要请假,说是今天要过来帮忙。其实就是想瞎凑热闹,说不定还会添乱,我就没答应!」 结果,就进了评审组? 不过确实沾点边:单望舒在市旅游局,叶安宁在保力,既有专业能力,也属於相关行业…… 暗暗转念,林思成远远的笑了笑。 两人点头回应,嘀嘀咕咕:「安宁你看,林思成穿西装,还挺上相?」 叶安宁点点头:「确实挺耐看!」 「呀,领带歪了?待会他还要上台讲话吧?」 单望舒在叶安宁的背上拍了一把,「你去提醒一声。」 「这麽多人,不用了吧!」叶安宁犹豫了一下,「我给小舅发简讯……」 将拿出手机,一道身影从林思成的侧面走了出来,帮他正了正领带。 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和林思成一样,穿着西装,戴着铭牌,就挺正式。 仔细一看,李贞? 单望舒怔了一下,瞪着叶安宁:「李贞怎麽不嫌人多?」 叶安宁抿着嘴笑:「她是助理!」 「助你个头!」单望舒又拍了她一把:「你还笑?」 随即,学校领导带专家组参观,一群人进了工作室。 程序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参观,介绍,看历史文献,看申报计划,看影音资料。 然後询问了解:项目的历史渊源,传承现状,文化价值丶濒危状况,以及详细的保护方案,传承计划。 包括对传承谱系,也就是赵修能的询问了解,同样没少一点儿。 乍一看,详之又详,细之又细,严之又严。 其实,只有少数的几位知道:申请团队准备的文件丶资料,比这全的全。 既然不会出意外,那自然就要严格按照流程来。其它不论,到时做为宣传资料,以及再往上一级单位申报的辅助资料,也能多一点说服力。 如此这般,足足一天。 过程很慢,但结果并没有出意外:专家组全票通过,「西京市碑林区西北大学瓷器修复申遗项目」,正式启动。 林思成波澜不惊,王齐志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万事开头难,算是迈出去了第一步。 之後是招待会,校领导主持,师生俩坐陪。 林思成一如即往,滴酒未沾,王齐志却喝的红光满面。 抽了个空,他把林思成拉一角落里,拿出手机:「来,汇报一声!」 林思成一头雾水:「给谁汇报?」 「我老丈人,你单师公……」 「哦哦……」 林思成猛点头:跟着王教授,自己亲戚越来越多了…… 转念间,电话接通,但没说几句,一盆凉水浇到了王齐志头上。 「王齐志,你们怎麽这麽慢?河博(河南)上个月就报到了省里,上博在三个月前就通过了省级审核,已正式列入上海非遗目录名单,最迟09年年底,就能向文化部和旅游总申报……」 老丈人的声音有些严肃,还带着几丝狐疑,「王齐志,你这回去两个月了,忙什麽了?」 王齐志一脸懵逼,这也能赖我? 随即,他心里又跳了一下:这麽一算,河博至少要比他们早一年,上博更是早了三年? 这他娘的,怕是连泡热的都赶不上? (本章完) 第175章 见缝插针 第177章 见缝插针 江山素裹,万里雪白。 王齐志扶着栏杆,双眼空洞无神。指缝里的菸头已烧到了海绵,却浑然不觉。 突然,他激灵的一下,使劲的甩手。 林思成看了一眼,递上了湿巾。 王齐志接过来,捂住起了泡的手指,眉头皱了一下:「岳父固然说过,历史要够悠久,社会影响力要大,覆盖面要广。但林思成,没必要覆盖十省市,二三十个窑口之多吧?」 林思成低着头:「老师,多走一走,学一学,准备全面一些,到时候成功的把握也要大一些。」 「我知道!」王齐志点头,「但是林思成,时间够不够?」 之前还不觉得,但岳丈的一个电话,突然就有了火烧眉毛的感觉? 河博已到申请到了省一级,想来最多三五月半年,就能列入省级目录。 上博更是一骑绝尘,等文化部「须列入省级目录满两年」的年限一到,就能向国家级部门申报。 甚至於不止这两家,景德御窑博物馆丶南京博物院,以及复旦大学文博系,基本都已经达到市级评审合格,向省级部门申报的阶段。 而西大,自己和林思成,才刚刚立项? 王齐志看了看手里的考察计划书,一脸愁苦: 耀州窑(陕西),平定窑(山西)丶长沙窑(湖南)丶邢窑(河北)丶景德镇(江西)丶登封窑(河南)丶婺州窑(浙江)…… 照这麽看,林思成不把全国的知名窑口跑一遍,绝不罢休? 好久,他挠了挠眉心:「林思成,基本功搞扎实点,技术准备的充分一点,确实没错,但你也不能太实心眼……我要说实话:你师公是怕我投机取巧走捷径,才说的那麽严重,你信不信?」 林思成默不作声。 因为单局长的说的那些绝非危言耸听:就像上博,04年申遗试行办法刚出台的时候就开始申报。那时还没有区丶市丶省丶国家的等级限制,更没有年限限制。 结果申报一次,被打回来一次,再申报一次,又被打回来一次。 主要原因,和现在的王齐志的心态一模一样:怕被人抢了先,偷机取巧走截径。基本是哪个有名哪个贵,我就申报哪个:先是青花瓷,然後明清御瓷,第三次又加了个宋瓷。 其次,也有研究成本,时间跨度,人力丶物力丶经费等等方面的考虑,所以项目的覆盖面不够广,大众认可程度不够高。 却忽略了申遗的核心:延续文明基因,强化大众对传统文化的认同和归属感,乃至打造国际名片,增加国际影响力,提升国际话语权。 说直白点,御瓷和宋瓷,流传下来的有几件,大众见过的又有几件? 所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从第一次申报的2004年,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整整蹉跎十七年,直到2021年才申报成功。 至於河博,连续折戟两次,後面直接放弃了。 所以,林思成就觉得: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屡败屡战,还不如直捣黄龙。 也没必要和上博丶河博争一时长短,初审丶覆审都是统一时间,又不是谁申报的早,谁的成功率就高? 想了想,林思成耐心解释:「老师,初期确实慢一点,但基本一年左右,考察学习就能告一段落。那时市里肯定已经通过了,同步申请省一级,再按年限要求:满两年後,也才是2010年,时间刚刚好……」 「老师你要还不放心,那我考察我的,你申报你的。前面的一年,再加之後的这两年,三年时间,肯定能考察完……实在不行,那你先走走後门:先入省级目录,然後一点点的补充资料,逐步完善传承谱系……」 「我当然知道怎麽操作,林思成,我担心的是十多二十几种窑口,一跨就是好几个朝代,你能学得过来吗?」 王齐志左右瞅瞅,压低声音,「区市两级肯定没问题,也没必要,省一级也不是不能运作,但到了京城……你老师我想帮你做个弊,都没办法?」 林思成哭笑不得:哪需要作弊? 八年故宫,跟着王老太太,该补的不该补的他都快补吐了。 所谓一法通,百法通,既便不会,学起来也绝对没有王认为的那麽难……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笑笑:「老师,那这样:我最後学会几种,咱们就申报几种……这样行不行?」 王齐志默然:死钻牛角尖,没治了! 天寒地冻,入九寒天,要点资料,在工作室里研究研究就行了,非要往外跑? 叹了口气,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去吧……」 林思成笑了笑,揽了揽王齐志的肩膀,又朝着单望舒和叶安宁挥挥手:「师娘,叶表姐,再见!」 单望舒点点头:「出野外的时候多穿一点……记得勤打电话。铜川也就六七十公里,到周末了就回来……」 「好的师娘!」 林思成应了一声,冲着叶安宁笑了笑,转身上了商务车。 章丰打火,车子驶进高速路口,汇入车流。 等看不见尾灯,单望舒瞪着叶安宁:「你今天怎麽回事,哑巴了?」 叶安宁抿着嘴:「就评审那天,小舅喝的半醉,他送小舅到家……临走时跟我说:安宁姐再见……我说,以後别叫安宁姐……然後,他就叫叶表姐……」 单望舒怔了一下,「吃吃吃」的笑:「林……林思成真的是……叫个名字而已?」 一时间,她不知道怎麽说? 王齐志一脸古怪:只是改个称呼,叫个名字吗? 他又看了看叶安宁:「你舅妈教你的,对吧?林思成都忙成狗了,你们还给他上心理强度?」 「你不懂就少掺和!」单望舒瞪了他一眼,「有本事,你给林思成换个助理?」 换助理,李贞? 王齐志呵呵一声:杞人忧天。 没看到商妍也在,李贞这个助理,现在助的是商妍好不好? 主要协助林思成的,是刚招来的男硕士。再说了,相处这麽久,林思成是什麽品性,你们还不清楚? 正不以为然,他又突地顿住:糟了,忘了叮嘱林思成,少听那三个警察瞎忽悠…… 转念间,他忙拿出手机。 车里,林思成拿着一张人物关系图,随队的刑侦队长一一解释: 「周小军,外号黑八,高振岗(於大海团伙二把手,掌眼)的徒弟,2000年左右单干,入狱三年……」 「刘魁,外号刘大顶,曾经是於大海手下的下墓好手……」 「这两人,现在都在铜川一带活动……」 林思成静静的听着,心中暗叹:厉害了? 自己刚说要去铜川,陈局长就把铜川一带的关联人物找了出来? 可谓是见缝就插针…… (本章完) 第176章 不辛苦 第178章 不辛苦 肖玉珠曾经问过:林思成,为什麽一定要申遗? 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捡漏不香吗,修复文物不赚钱吗?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 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而是角度不同:这个社会,不是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 捡漏是挺香,但这玩意全凭运气,再牛逼的鉴定师和专家,也不可能天天捡漏。 修复文物是挺赚钱,但正如爷爷和王教授屡次提到的,要有与财富积累相匹配的实力。 就像赵老太太,手艺够高吧,知名度也很高吧? 但在林思成看来,高则高了,却偏了。老太太在文物丶收藏丶修复丶倒斗,盗墓这几个行当确实很有影响力,却至多也就是「匠」。 如果成为国家与权威行业认可的技艺传承人,文化守护者,那你就是「师」! 传承技艺,保护技艺,普及传统文化,推动发展创新,提升社会影响力,乃至打造文化名片…… 还比如赵修能,几个亿的身家,家里的藏品堆成了山,够有钱吧? 但说句扎心窝子的话:别说陈朋,连关兴民都不带正眼看他的。但凡淘到点儿稀罕东西,不但不敢让人知道,还得东躲西藏。 而林思成,既便是李春南见了他也客客气气。知道他淘到赤霞杯丶徐谓礼文书的人一大堆,甚至於那两件东西的来历也不清不楚。 但谁问过? 固然因为林思成有先见之明,该报备报备,该合作合作。更有王齐志对他的保护,以及身份加持。但更多的,是这些人,以及这些机构对林思成的品格和能力的认同。 所以,身份地位这个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如果你没有,那对不起,哪凉快,你哪待着去…… 胡乱转着念头,一声车笛,林思成拉回思绪。 不知不觉,已进了TC市区。 巨大的烟囱如剑林般伫立,浓烟升腾而起,又被呼啸而过的寒风撕成碎絮。 路灯浸在浓雾中,像化开的水彩,模模糊糊,泛旧的GG牌被映的发白。 圆柏树上落满了灰,汽车驶过,积雪被卷成了黑色的泥浆。行人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匆匆而行,满面风霜。 整个城市,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乌蒙蒙,灰扑扑。 铜川因煤而立,先矿後市,有这样的景像才正常。 到了酒店,放好行李,然後吃饭。 乍一看,人不少,林林总总八九位:学校专程来接洽的副院长丶指导老师商妍丶助理李贞,以及林思成和新招的助理。 剩下的几个,竟然不认识? 商妍又看了看名单:「这三位,是区文化局的协助人员……我怎麽看着不像?」 林思成笑了笑:「商教授,上级重视是好事,你管他像不像干嘛?」 商妍嗯了一声,再没说话。她就是觉得这三位的身份定位有点怪:一个司机,一个资料员,一个技术助理……全都围着林思成转。 上级对林思成这麽重视的吗? 但王齐志,又专程给林思成配了个硕士助理? 反正很怪,但也只是好奇了一下,商妍并没有多想。 吃过饭,稍事休息,一行人直抵铜川陶瓷研究所。 楼不高,五层,装修的也很简单。 但该有的都有:研究室丶实验室丶资料室丶技术研发中心…… 该配备的设备一应俱全,好多都是最新一代的进口货,而且很新,鋥亮刺眼。 四十出头的男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同时透着几分自信:「是西大的苏院长?」 两只手握在一起,苏院长点点头:「对,我是!」 「我是研究所耀州青瓷技艺开发部的负责人,我姓刘……老师去了京城,杜所长(副职)到市里开会了,所以由我接待你们……」 苏院长也没在意,还琢磨了一下:这位应该是铜川陶瓷研究所所长丶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研究中心负责人,同是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技艺传承人的孟树峰孟所长的学生。 至於这个开发部,大概类似於主持工艺复原和研发设计的项目组,这位应该是负责人。 这次来学技术的,也没必要纠结接待规格高与低,苏院长客气的握了握手,又介绍林思成: 「刘部长,这位就是我们学校已立项的『瓷器修复技艺』传承人林思成,也是我们学校的高材生…… 此次来贵所考察学习的对象就是他,具体的考察和学习安排,也由他自行和贵所接洽……还请多多关照!」 起初,刘部长脸上还带着笑。随着介绍林思成,笑容渐渐的就淡了下来。 学生,传承技艺丶申遗……这是怎麽凑一块的? 林思成发现不大对,就没握手,因为这位压根就没和他握手的意思。 甚至没寒喧,就问了声好,直接拿出计划报告: 「你好刘部长,你叫我小林就行……我们这次来,一是考察学习:既耀州窑瓷器的原料与工艺技术。二是技术交流,即古青瓷修复技艺复原……接下来肯要麻烦您……」 刘部长接到过计划,扫了几眼。 内容不少,要查资料,要研究样本,要观摩学习,还要实际操作。 再看时间:差不多要学习一个多月…… 来回看了两遍,刘部长笑了笑:「小林,我只负责接待,这个要请示一下所领导,才能回覆你!」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好,那麻烦你!」 刘部长说了声好,等人出了门,苏院长一头雾水:「怎麽回事?」 来之前,好歹以西大的名义发了函,再不待见,这位也不至於如此冷落?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把我们当成偷技术的了?」 「怎麽可能?」 苏院长有点想不通:「函上写的清清楚楚:我们申报的是『瓷器修复技术』,他们的是『瓷器烧制技艺』……一个修,一个造,我们偷了有什麽用?」 林思成叹口气:「苏院,你看我,像不像修复手艺很高的样子?」 苏院长愣住:哭笑不得,且又气又笑。 确实,林思成有点太年轻。 这不是歌曲,戏剧,死记硬背就够。而是手工技艺,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经验。 反正怎麽看怎麽不像,自然而然,刘部长就怀疑起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不奇怪:其它单位从已申遗单位偷技术的不是没发生过,且不是一两起。 而且级别都不低:有的是市一级单位,更有省级单位……与之相比,他们把西大当成贼,一点儿都不稀奇…… 正转念间,刘部长去而复返。看似很客气,却明显带着几丝疏远:「苏院长,我刚请示了杜所长,领导让我们尽量配合…… 稍後,就会有培训部的负责人来送资料……另外,我会让修复组的负责人过来一趟,如果参观考察,你们以後和他联络……」 说着又笑了笑,伸出手,「苏院长,实验室还在做实验,不敢离开太久,抱歉!」 说罢,刘部长瞄了林思成一眼,施施然的一转身,出了接待室。 一群人面面相觑:还真把他们当成的偷技术的? 不然不至於这麽敷衍…… 苏院长皱着眉头:「小林,我怎麽感觉,待会送来的资料,十有八九没什麽价值?」 林思成点点头:「苏院,你把感觉去掉!」 一阵哄笑,新招的助理一脸新奇:「耀州瓷去年才申遗,申报的也只是青瓷烧制技艺,竟然有专门的陶瓷修复研究部门,挺厉害啊?」 林思成刚要说什麽,商妍「嗤」的一声:「小孙,你进门的时候没注意?」 孙助理不明所以:「商教授,你说的什麽?」 「楼门口那麽大块牌子,你看不到?」 顿然,孙乐臊了个大红脸:瓷器研究所,可不就是要研究陶瓷修复? 但他满脑子都是「国家级申遗研究中心」,把这一茬给忘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又看看商妍。 商妍哼了一声:你老师公器私用,把李贞换掉的时候,你怎麽没护一下? 我只是刺他两句,没给他穿小鞋就不错了。 林思成一脸无奈…… 不是很顺利,不过心态都挺稳定,主要是林思成并不是太着急。 过了十来分钟,又进来几位,介绍说是资料科和修复组的负责人,身後的几位还托着十多份档案袋。 林思成一样一样的拆,苏院长和商妍又问了几句。 前者还好,说是让他们先看,要缺什麽资料,他随时再找。 和後一位一聊,两位心里满是失望:现阶段,瓷器研究所的主要修复研究,还是以锔金丶大漆为主。 苏院长和商妍期望的无痕修复,压根就没涉及到。 但要说锔金和大漆,林思成不比谁补的好? 放下资料,等人一走,商妍迫不及待:「林思成,怎麽样?」 「资料不全!」林思成叹口气,「缺少核心技术!」 「那怎麽办?」商研看着苏院长,「联系学校,还是找市文化局,或是文化厅解释一下?」 「估计作用不大!」林思成摇摇头,「反倒会适得其反!」 地方出点政绩不容易,肯定要保护好,更要利用好。 你觉得是在解释,但给对方的感觉,就像是在施压…… 「虽少缺少核心技术,但这套资料并非没价值,我先看看……当然,最好能找几件具有代表性工艺的作品对比一下。」 林思成想了想:「要是能进技术研发中心参观一下,就更好了! 「TC市博物馆的副馆长,就是从咱们学校毕业的。」苏院长沉吟着,「请他帮忙斡旋一下,进研发中心看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商妍也站了起来:「我去找样本!」 孙硕士眼睛一亮:「商教授,耀州瓷,咱们学校不就有?」 商妍怔了怔,斜着眼睛盯着林思成:你老师,就给你换了个这种水平的助理? 林思成没说话,叹了口气。 水平确实差点,关键的是仓促上阵,压根就没好好学习资料:耀州瓷烧制技艺早失传了,铜川申遗用的是半创新的代替技艺。 你拿纯古瓷,研究人家的创新技艺,怎麽研究? 关键在於,助理的专业能力丶熟练程度,会影响到他本身的学习进度。其它不论,只是查询丶整理资料一项,估计这位孙师兄就够呛…… 想了想,林思成点点桌子:「孙师兄,你先抓紧学习一下资料,李师姐,这几天要麻烦你……」 「啊?」李贞怔了一下:「不辛苦!」 商妍撇着嘴:我这个导师都还没发话呢,你就不辛苦? 但她没吱声…… (本章完) 第177章 这还差不多 第179章 这还差不多 夜幕微垂,巨大的烟囱喷吐着赭红色的浓烟,云层仿佛受了伤,血色浸染了半边天。 局长站在窗边,手里夹着半根烟,眼中闪烁着狐疑:「老杜,你怀疑有人要偷我们的技术,不大可能吧?」 「领导,不得不防……你记不记得前年,我们进京申报,那几个单位差点在会场干起来?」 局长怔愣了一下,默然不言。 GOOGLE搜索TWKAN 说实话,那次真让他见了世面:堂堂的中字头单位,代表最高研究水平的科研机构,争斗方式竟然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老大说老二偷了他的技术,老二说老三偷的是他的技术,老三又说老大也偷了,还两家都偷了。 争到最後,三家直接开骂,骂娘。不夸张,就差在会场里开干了。 最後争论不休,但因为渊源过於久远,不好查实,最後一家一项。所以第一批的中医中药技艺百花齐放:光是三家国字头,就申请十二项之多。 虽然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已经进了国家级目录,抢也抢不走。但如果以「耀州瓷修复技艺」立项,国家级不敢说,省级目录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但话说回来,与其共享技术,帮助西大申报,铜川为什麽自己不再多申报一项? 省级荣誉也是荣誉,谁还能嫌少似的? 「确实不得不防!」局长弹了弹菸灰,「他们现在是什麽诉求?」 「说是资料不太详实,能不能再帮他们找一找。或是借阅一下申遗时的申报资料也可以……我推给了孟所长,说孟所全带到京城去了……」 局长一脸古怪:「他们信了?」 「当然不信,所里和局里肯定有电子版的……不过没点破!然後又说,能不能参观一下研发中心,实地看一看耀州瓷的刻胎和施釉过程……所以我才来请示领导!」 「瓷胚刻胎丶施釉?」局长回忆了一下,「这都是咱们的核心技艺吧?」 「对!」杜所长点头,「所以我有些犯难:不让看吧,都晾了十来天了,依旧和和气气,没有过任何怨言。再者,咱们市的工业比重较高,咱们局的研发能力又太单一,时不时的就会求到西大,关系弄太僵也不好…… 但让看吧,他看了一遍想看第二遍,看了两遍想看三遍,死赖着不走怎麽办?」 「笨,他还能二十四小时不走?等他一走,你不会关门?是机器不能坏了,还是电路不能短路了?」 局长斥了一句:「那就让看一看,不要太久不就行了?嗯,不能拍照,不能录像!」 「当然不能拍?」杜所长点点头,「那多久合适,一个星期?」 「他们的考察行程不是一个月吗,已经过了半个月,那就再看半个月吧!」局长想了想,「没有资料,谅他们也学不会!」 「那肯定的!」 从上世纪八零年左右,孟所长就带领研究所钻研,整整研究了十几年,且「研烧结合」,才将技术相对复原完整。 烧废的瓷器,得以「百吨」计。 不可能看两眼,就能把整套的技术学走? 杜所长站起身:「好,那我现在就通知!」 「嗯!」局长点点头,「对了,老孟什麽时候回来?」 「年跟前了吧,最早也到月底了(元月)。」 「那正好,毕竟他和西大渊源不浅,要回来的早,交流交流,再送送行!」 「也对!」 杜所长不置可否,告辞离开。 刚下了工业局的大楼,他拔通了苏院长的电话。语气如释重负,甚至还带着表情:「苏院长,不负重托……」 …… 苏院长接完电话,又打给了林思成。 扪心自问,研究所的态度其实还可以:除了防贼一样的防着,不给核心资料,不让进研发中心之外,其它的都挺慷慨。 配了一间小型的实验室,设备和仪器用来修复瓷器完全够用,物料也能及时提供。 所以这半个月来林思成也没闲着,除了找资料,就是研究工艺和配方。 但可惜,除了古法复原,还有部分工艺创新,一时半会还真推导不出来。 就如桌上这一樽:耀州青瓷牧丹唐草纹罐。 补虽然补好了,但细微处还是能看出补釉的痕迹。 这是因为釉料配比不同,产生了色差。 其次,补绘前的缺损刻胎,林思成反覆的试:刻花丶划花丶剔花,浅雕丶深雕丶镂雕……从唐到清,所有的陶瓷雕胎技法试了个遍,依旧有些差强人意。 所以他很肯定,这不是古法,而是孟所长创新的代替技法。但具体是什麽,只靠成品真研究不出来。 但只要让看一遍湿胎刻胎的过程,他就能推导个七七八八…… 正端详着,苏院长打的电话打了进来:「杜所长打电话,说是答应了,明天就能去研发中心。但因为年底要保养设备,所以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林思成猛呼一口气:半个月绰绰有馀。 像这样刻工极为繁复的大罐,最长也就刻一周。然後配釉施釉一天,再烧一天,再晾一天……十天足矣。 暗暗盘算,林思成夹着手机,摘下手套:「苏院,明天几点?」 「八点半吧,怎麽也得等人家上班!」 「好!」 三两句挂了电话,林思成左右看看:「李师姐准备一下,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商教授和孙师兄休息吧!」 三人点点头。 瓷研所当他们贼一样的防,去得人太多反而不好。再一个,除了林思成,其它人去了也只是看热闹。 稍顿了顿,林思成看着其他三位,似笑非笑:「葛主任(刑警队长),你们去不去了?」 「去!」葛旭点头。 但心里嘀咕:但我肯定不去……他感觉跟林思成搞研究,比坐牢还难受。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挺新奇,林思成做实验的时候,他们也会跟到实验室。 结果,林思成丁点儿都不客气,真拿他们当助理使唤:洗残器,磨瓷片,研瓷粉,摔泥胚(和匀瓷泥)……反正哪个没技术含量,哪个活最重,哪个就让他们干。 要不就是抄资料,因为杜所长不让复印,就只能硬抄。抄了一周,抄的章丰和葛队长头昏脑涨。 不夸张,他们感觉比在街上追贼还累。 自然而然,这两个就开始偷奸耍滑:要麽你上半天,要麽我下半天。让干点啥,也磨磨蹭蹭…… 葛队长伸手一指徐高兰:「让小徐去就行……」 徐高兰眉头一皱,刚要说什麽,他连忙打补丁:「去一天算两天值勤!」 徐高兰心满意足:这还差不多。 (本章完) 第178章 白劝了 第180章 白劝了 灰白的雾气漫过窗沿,玻璃上凝出奇形怪状的霜花。 顶灯的冷光泼洒而下,展柜中的瓷器泛出润泽的青光。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大周后主柴荣独爱青瓷,而後就有了中柴窑,南龙泉,北耀州。 这三种青瓷,即便是五代北宋,也是一器难求。 这些当然是现代仿品,但仿的维妙维肖,足以以假乱真。 也由此可见,为复原耀州窑烧制技艺,孟所长下过大功夫。 林思成一边看,一边给李贞讲:「孟所长师从李国祯先生,1940年,李先生考入西北大学化学系,1944年毕业。因成绩优异,被分配到重庆中央工业实验所……」 「1953年,李先生受轻工部指派,到景德镇落实周总理关於尽快恢复历史名瓷的指示。之後,李先生任组长,与轻工部研发所丶上海矽酸盐研究所(陶瓷)联合,成立国瓷组,复原古名瓷技艺…… 之後,又主导浙江龙泉窑丶福建建窑丶德化窑等名窑的恢复工作……可以说,五大名窑,六大瓷系,这些名瓷能重现於世,李先生功不可没……」 李贞静静的听,杜所长和刘部长也静静的听,还时不时的对个眼神:这小孩了解的挺透彻吗? 大致看了半个小时,研究人员陆续来上班,刘部长打开了研发所的防盗门。 人不多,大概八九位,岁数都不小,大都三十多四十馀。 每人都有单独的操作台,机械壁,微显仪一应俱全。 大致介绍了一下,说这三位来自西大文保系,要观摩学习几天。 估计是早有耳闻,知道这一夥是来偷技术的,一众研究员的神情中都透着几丝古怪。特别是看到林思成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会多打量几眼。 西大高材生,古陶瓷修复技艺传承人,准备申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但再高,也只是学生。而孟所长从着手研究,到技艺基本复原,再到申遗,用了多久? 整整二十六年。 倒没有看不起的意义,他们就是觉得有点无法理解:西大那麽多的教授,为什麽就不能换一位经验更丰富,技术更成熟,手艺更老练的传承人? 不止这些研究员,包括杜所长丶刘部长,乃至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一众铜川本地的文化局丶工业局的领导也是这样想的。 也不赖人家往歪处想:挂羊头卖狗肉,你们不是来偷技术的,是来干嘛的? 所以才严防死守,当贼一样的防。这不,即便觉得只是半个月,林思成光靠眼睛看肯定学不到什麽,但杜所长和刘部长还是决定,林思成看几天,他们就跟几天。 略微寒喧,各就各位。 反正也看不懂,徐高兰找了个角落静静的坐着。 林思成又凑近了一点,但也没多近:三米左右,一位三十出头的女研员在专心致志的塑胚。 其馀八位也在塑胚,乾的都是一样的活。离成型还早,也没见这位多快,但林思成还是看出了珠丝马迹:九位研究员,这一位的手法应该最娴熟。 李贞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纸和笔,期期艾艾好久。 因为她不知道怎麽记录。 就像现在的塑胎,该会的都会,没必要记。但到待会的刻胎,她肯定只知所以然,不知其所以然。就算硬记,也是白记。 除非林思成边看边讲。 但她听懂了,其馀的人也就听懂了。比如杜所长和刘部长:你小子刚来,就学这麽快……信不信当场就把他们撵出去? 纠结了好入,李贞拿笔捅了捅林思成。 林思成瞄了一眼,顿时了然。 「看就行!」 「啊?」 李贞瞪着一对大眼睛,瞳孔中闪烁着疑惑的光,好像在问:那我这个助理助什麽? 林思成笑笑:「不是让你用笔记,而是用脑子记,看不懂没关系,不理解也没关系……」 顿了一下,林思成的声音低了一些:「回去之後我再讲,你就懂了!」 李贞心中一震,眼睫毛微微颤动,手中的笔渐渐攥紧。 不知不觉间,腮边泛出几丝绯色,好像鼻息都粗重了几分。 林思成瞄了他一眼:不是……李师姐,你想什麽呢? 所谓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时间一久,记忆就会淡化,所以回去後林思成肯定要尽快临摹,以加深印象。 到时候不但要给李贞讲,还要给孙乐(男助理)讲,而且还要邀请商教授,和她同步探讨。 同时录像,形成影音资料。甚至於回去後,还要系统性的教授:包括工作室新招的研究员,以及就差摆香案敬酒磕头,已经算是他的挂名弟子,瓷器修复技艺第四代传承人的赵大赵二。 传承技艺,保护技艺,你不教,你算是什麽传承保护? 所以,不单单只教李贞。 之所以带她来,是因为与孙硕士相比,悟性也罢,知识积累也罢,熟练程度也罢,李贞都要比他高好几层楼那麽高。 助理专不专业,对林思成的作用和影响还是相当大的,他也着实没时间和精力掰开揉碎了手把手的教。 所以,有熟练的,一秒就能进入状态的李贞不用,为什麽非要用个半生不熟,帮不上什麽忙,有可能还会帮倒忙的孙乐? 哪怕他是王教授安排的。 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一下的…… 林思成仰着头想了想:「李师姐,工作室的规模会越来越大,人也会越招越多,对外的接待工作也会逐渐增多……」 「过完年後,可能会成立一个综合科室,负责人事管理和接待工作……你选哪一个!」 李贞想都没想:「我选助理!」 林思成怔了怔:我说助理了吗,你就选助理? 顿了一下,他又笑了笑:「既然精力都有限,那就好好学!」 语气很平静,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只是一瞬间,李贞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梢。 为什麽放着领导不干,要干又脏又累又忙的助理? 原因很简单:不说学多高,林思成的那身本事能学到三四成,就足够在文保系横着走。 但人的精力都有限,林思成没功夫,也没时间应付那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既然要学,那就好好学。如果目的不是学技术,那还不如去当综合科的负责人,那个至少工资高……林思成是这个意思。 也是第一次,林思成说的这麽露骨,话还说的这麽重。 正浮想联翩,且不知所措,林思成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开始修胎了!」 李贞忙收敛心思。 九张操作台,速度大差不差,九樽泥胎均已经成形,放入电窑中速烘,烘成半湿的素胎。 九个研究员差不多都已开始修胎,再下一步,就是刻花。 大致扫了一圈,林思成又走了一点,依旧是之前的那位女研究员。 杜所长和刘部长对视一眼:林思成之前就站那,他们还以为是凑巧。但这麽久没挪地方,还越靠越近,摆明是看出了点什麽。 整个研发中心,就王虹岁数最小,在孟所长的一众弟子中,也是她岁数最小。 但孟所长,以及研究所公认的:王虹的悟性最高,也学的最认真。 所以她虽然来的晚,技术水平在研发中心,却是最高的。 这小子眼睛挺毒啊,但他就站旁边看了那麽一小会儿? 两位领导面面相觑,林思成和李贞目不转睛: 修胎很简单,保证胚体器型对称,表面光滑就行,没什麽技术含量。 之後就是划轮阔线,说白了:用竹釺或铁针勾靳纹饰轮阔。 技术含量中等,李贞当然会,林思成更会。所以只是第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对:双勾法? 这是把国画的技法融入到了刻胎中? 不奇怪,以刻花着称的古代名瓷,基要都会引用到国画技法。但『以刀代笔』用的这麽熟练,融入的恰到好处,却不多见。 不出意外,这位应该专修过美术,更可能是美术院校出身。 继续往下,开始刻花,林思成眯住了眼:这怎麽感觉,有点不大对? 用的是双刀,一个刻,一个削。刻的那把由浅至深,削的那把由深至浅…… 这种方法转折变化多样,可以使线条有深有浅,更可以有宽有窄,以求以线带面,尽可能的呈现出花纹的立体感和层次感。 说直白点:使纹饰呈现出光暗和立体效果,以求达到更为逼真的视觉感官。 烧出来後,大致像这样: 但这刀法不对:虽然用的是双刀,但并非耀州窑的「双入正刀法」,倒有点像五代至北宋,定窑的刻划结合的线刻法。 这种方法有个特点:用刀极浅,却又大刀阔斧,棱角分明。 原因很简单:定窑专烧白瓷,一般都用石灰做化妆土,半湿的胎质非常硬实,所以刻法更接近於干胎雕法。 这种刻法更适合高浮雕瓷器,如果不加修饰烧出来,器形的造型就会显得极为刚硬,有棱有角。 就像这一种: 所以,定窑老师傅入炉前会以剔花法精修,又称白地剔花。使胎体更薄,合刀痕更浅,也便线条精细流畅,达到釉色与刀痕渐变柔和的浅浮雕效果。 耀州窑青瓷则是深浮雕,即高浅结合,立体感极为突出,明暗对比强烈,却又不失细腻。 所以,如果以雕胎论,两者区别极大,要说相似之处,就只有一点:同为刻花胎。 但这位女研究员现在用的却是典型的定窑瓷的线刻法,包括拉胚後的素胎也极厚。想要达到耀州瓷特有的深浮雕效果,就只能精修:浅削法剔除地子,再以针剔法精描。 倒非不能用,而是本末倒置,化简为繁:本来三道工序就能完成,但现在却多了两道,变成了五道? 一时间,林思成有点没看明白:这是复原工艺恢复的不够全面,采用的代替技法,还是没学精? 但看她用力丶用针的手法,又明显是个高手? 回过头再看,九位研究员大差不差,都用的是这种方法,所以林思成暂时也不好肯定。 就这样,时间渐渐过去,中午在研究所的食堂吃的饭,然後下午继续。 用时一天,刻胎基本完成一半, 研究员正常下班,林思成和李贞回了实验室。 商妍一脸期望,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怎麽样?」 「有点怪!」林思成想了想,「孙师兄,先拉个胚,厚度一公分……我试一试再说!」 孙乐去开拉胚机,商妍又看着李贞。 李贞默不作声,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商妍叹口气:意思是你跟林思成看了一天,什麽都没学到? 但她没办法苛责:学校教的,除了保护预防外,只涉及到展览修复,工艺部分只是稍作了解。 何况还是失传後又恢复的古法工艺,李贞看不懂很正常。 感慨间,孙乐拉好了胚,又烘至半干,林思成戴上手套,拿起铁针。 他又指了指:「葛队长,麻烦录像!」 葛军撇撇嘴,举起摄像机。 真的,他已经没法说了:跟着林思成半个月,案子的毛都没见半根,乱七八糟的技能倒学了一大堆…… 随後,林思成拿起竹刀,又看了看李贞:「刀法还记得吧!」 李贞稍一踌躇,点了点头。 确实记得一部分,但她真没怎麽看懂。 「没事,我现在讲,你认真听,哪里听不懂,或是不理解,及时问。要还是理解不了,也没关系。事後再查资料,再看录像……孙师兄,你也一样!」 孙乐怔了一下,而後狂喜。 林思成手把手的教,这样的机会有几次? 其它不论,事後照着录像,照着林思成的方法照猫画虎,一点一点的磨也学会了。 就跟电打的一样,孙乐拿过纸和笔。 林思成下刀,三两下修好胎体,然後下针。 速度很快,却很稳,且极为流畅,「滋滋」十来针,牡丹的外部轮阔已然成形。 他又拿起刀,边刻边讲: 「定窑与耀州窑同为北方窑系,同样起源於唐,成熟於五代,盛於北宋……但定窑以白瓷为主,耀州窑则烧青瓷,如果只是以造型而言,其实为同一种:刻花瓷……」 「但技法却有很大不同:白瓷需以石灰罩面,比较硬实,又因为定窑特有的覆烧法(器物倒扣烧制),致使内部气体无法外逸,会形成特有的『涨腔』现像,极易导致胎体破裂,所以入刀极浅,只能刻为浅浮雕……」 「耀州瓷却不同,偶有浅浮雕,但大都是立体感更强,更为生动写实的深浮雕……那如果用浅浮雕刻法,刻深浮雕瓷胎,怎麽办?很简单,就李师姐你今天看到的那种:胎体加厚,剔花丶浅削丶针雕!」 李贞大致能听懂,孙乐听的半懂不懂,商妍却皱起了眉头。 不是……你这次来学的是耀州瓷,怎麽又讲起了定瓷? 关键的是,林思成现的用的技法,也是定瓷的刻胎法 当听到,「今天看到的这一种」,商妍才恍然大悟:「你们今天在研发中心见到的,是定瓷刻法?」 林思成点头:「对!」 商妍瞪大了眼睛:「那他们所谓的创新技艺,其实是定瓷工艺?」 林思成顿了一下:「商教授,耀州瓷烧制工艺,已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是创新技术,还是生搬硬套,国家部门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高妍怔住,随即,猛的反应过来:对啊? 文化部丶旅游部又不是白痴,如果是东拉西扯的拼凑技艺,他们怎麽过的审。 别说国家级,连省级那一关都过不了。 所以,这是藏拙了? 「腾」一下,商妍的脸红了大半:这是把林思成当日本人耍? 「不是……他们至不至於?」 「说核心资料不在,好,那我们就当核心资料不在,你给什麽我们就看什麽。」 「说不能复印,可以,那我抄一点,就抄一点点……抄完还得给他们检查?」 「说观摩学习不能拍照,不能录像,我就不拍照也不录像。你说不能打扰研究员的工作,问也不让问,那我就不问。」 「就只是站旁边,声都不带出的看一看,结果就这样糊弄?」 「这哪是藏掘,这是故意把人往歪路上领……」 「还有咱们刚来时,那位刘部长的样子:和苏院长说话都是居高临下,看你都不拿正眼看,斜着眼睛……搞的我们像是来讨饭的……」 商妍嘴像机关枪,嗒嗒嗒嗒嗒,脸红了个通透,鼻孔里直喷粗气。 第一天刚来,她就感觉特不顺。苏院长和林思成还好,男人相对理性一些,觉得是来学技术的,接待规格高与低都无所谓。 再者,总归是第一批国家级非遗项目保护单位,人家有点傲气很正常。 但商研却不这麽认为:苏院堂堂文博学院副院长,怎麽也是处级,你不对等接待,来个科级的所长也行啊。 结果倒好,说是什麽研发部部长,就一普通科员。科员也就罢了,一想起第一天见面时,刘部长那幅趾高气扬,眼睛长脑门顶上的模样,商妍就觉得窝火。 然後,爱搭不理,漠然置之也就罢了,真就把他们当贼一样? 所以,商妍早就是一肚子气,不过一直劝自己:顾全大局,顾全大局…… 但今天这一次,就像点着了火药桶的捻子,商妍越想越怒,越说越气,气的脸色赤红,身体发颤,嘴唇打哆嗦。 我去他姐儿的腿的顾全大局…… 「林思成,咱们就非得学他们这个技术不可?」 她咬着牙拿出手机,林思成不明所以,拦了一下:「商教授,你干嘛?」 「我除了骂人,我还能干嘛……不对,我还得告状……」商妍气得语无伦次,「这不是把人当猴耍?」 不是……你都气成了这样,就为了骂两句? 商教授这出气的方式,也太朴素了。 「商教授,你冷静!」 「我怎麽冷静?不想让人看直说啊,使什麽阴招!」 「还真谈不上阴招!」林思成叹了口气,「不管我是来偷师的,还是真来学技术的,『古陶瓷修复技艺传承人』的名头总不是假的吧?」 「所以,在他们看来:你但凡有点能耐,都不需要多高,不会连定瓷技术和耀州瓷技术都分辩不出来。」 商妍又怔住。 这是在明着赶人:你们该走了? 但商妍更气了:又不是白吃白住,实验室又不是白用? 刚来时,苏院长说的很清楚:学习交流,既学习也交流:等这次学习结束後,西大会派指导组来铜川,对各大工厂和行业协会进行指导,并对技术骨干进行集中培训。 甚至让工业局自己定时间:三五个月也行,半年也行,定期不定期都行。 不是文保,也不止是瓷器,而是西大同样很拿手的化学工程与技术。 结果倒好,媚眼抛给了瞎子? 太欺负人了……不行,光给学校告状哪能够? 不把这口气出了,她得原地爆炸…… 商妍拨开林思成的手,毅然绝然的拨号码。 林思成瞄了一眼:咦,王教授? 他反倒不劝了,给李贞丶孙乐丶葛队长使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轻手轻脚的出了实验室,只留下徐高兰。 商妍气呼呼的打通电话,刚接通就吼:「王齐志,你学生被欺负成啥了,你管不管?」 王齐志被震的耳膜发痒,拿起电话瞅了瞅:这婆姨发什麽疯? 他又琢磨了一下:林思成被人欺负,不大可能吧? 「商教授,你别急,你慢慢说……」 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商妍竹桶倒豆子:「第一天来就给脸色看……资料不让复印,就只能抄,找完还得给他们检查……求了半月,才让观摩学习,却只让看,连问题都不让问……」 王齐志听的眼皮直跳:怎麽没人讲? 虽然才半个月,但他基本三天一个电话,但林思成没讲,孙乐更没讲…… 声音顿然一冷:「谁干的,孟树峰?」 商妍倒是想说是,但人孟所长在都不在? 她憋了半天:「肯定是孟所长的徒弟,就第一天接待我们的刘部长……但杜副所长肯定知情……」 女人生起气来,说的话只能信一半。王齐志直接把後半句过滤掉:那就只是下面的人搞的小动作,问题不是很大。 但确实有点欺负人,甚至有点狗眼看人低。要说林思成能忍下这口气,感觉更不可能…… 想想倒流壶的那两个假文物贩子,再想想给他卖了流沙坑,想把他炸死的那伙土夫子……最後都是什麽下场? 师生小半年,王齐志无比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看似温恭良善,脾气好的没话说,那是你没把他惹毛。 他想了想:「林思成在干嘛?」 「他在看……他还能干嘛?不是……他还在笑……」商妍更气了,「林思成,你怎麽还能笑的出来?」 林思成抿住嘴:「商教授,你别气,伤身体……」 他不说还好,一说,商妍更气:被欺负成这样,她一个旁观者都气的打哆嗦,林思成这个当事人竟然还能沉得住气? 王齐志却暗道一声果然:就说不可能这麽就算了……林思成肯定在憋大招。 「商教授,你把电话给他!」 商妍冷哼一声,手机到了林思成手里。 「老师!」 王齐志想了一下:「不行就回来!」 「嗯,肯定回去!」林思成笑着点头,「再看两天……明天刻完胎,後天要配釉,所以最多两到三天!」 「好,到时候我派车……那苏院长就不去了?」 「是的老师,苏院长不用来,就公事公办吧。」 「好!」 一声「好」字,王齐志挂断电话。 商妍怔愣着,一点一点的睁大眼睛:就这麽……完了? 没说怎麽出这口气,更没问林思成受了多少委屈,甚至於,连苏院长都不来做最後的交接? 王齐志,亏你还是什麽三代……你脾气呢,你关系呢,你後门呢? 看她又要红温,林思成忙笑了笑:「商教授,你别气了,我肯定不让咱们受委屈……」 「林思成你少扯淡……」商妍咬着牙,「要说受委屈,也是你最委屈!」 再想想:无论是杜副所长,刘部长,张科长(资料科),以及接触过的老老少少的研究员,看林思成就像是在看怪物…… 「当然,我也不会受委屈……」林思成点头,「反正没学到东西,也不算什麽学习交流了,就公事公办:再待最後两天,然後结清费用走人……」 还要结清费用? 我结他个…… 刚骂了半句,商妍顿住:要公事公办? 而且,苏院长也不来交接? 而王齐志那麽跳脱,那麽易怒的性格,却一反常态,冷静的让人害怕? 商妍後知後觉:呀,林思成……是不是要干什麽坏事? …… 研究所的食堂,三个人,四样小炒,桌子中间摆着半瓶酒。 杜所长呷了半杯,皱着眉头,慢慢的咂摸:「老刘,你这干法不合适!」 早上的时候,杜良志也以为,今天只是正常的刻胎。 但修完胚,勾完线,看到王虹不停的削胎,他才後知後觉:平常的素胎都是三毫米,最厚不超过五毫米,但今天,却足足一公分厚? 而後再细瞅:这哪是什麽耀州青瓷的双刀法,这是定窑的线刻刀。 先不说那小孩懂不懂,那位商教授好歹也是西大文保系陶瓷组的负责人,你糊弄人也不是这麽糊弄的? 刘东却不以为然:「杜所,我觉得没什麽不合适的: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要防,那就防彻底点……」 稍一顿,他又皱起眉头:「而且我总觉得,咱们看走眼了!」 杜良志怔了一下:「什麽看走眼了?」 「那个小孩……好像真的会补瓷器?我没见到实物,监控也很模糊,但我能看的出来:他的手法很熟练,手也很稳……关键的是快…… 碎成十多片的莲纹唐草罐,如果给我,我最快都要两到三天,但那小孩,就用了大半天?」 「速烘?」 「对,速烘……但杜所,这不是怎麽烘的问题:哪怕他是随便胡乱补,哪怕补的狗啃的一样,但说明:塑裂胎丶补裂纹丶二次补釉丶控温复烧……他全都会……」 杜良志顿住,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之前还觉得,这半个月刘东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甚至抄完资料还得检查一遍丶观摩时不能提问题的做法太小气,也有点过份。 但照这麽说,那小孩如果真懂技术,而且水平还不差的话,好像真就得这麽防? 他想了想:「但你态度还是有问题。毕竟是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杜所,你别混为一谈:是西大文博学院……再说了,不管什麽大,老师辛苦研究二十年才复原的技术,不可能他们说学,就让他们学走……就上下两瓣嘴一吧嗒:学习交流……你倒是先交流,再学习啊?」 叹了口气,他又拿起酒杯给杜良志倒满:「当然,杜所你要说:没关系,让他学,让他们看,那我就按照你的指示做……」 杜良志「呵」的一声:刘东又开始扯寄巴蛋了? 自己这个所长只是副的,研发中心全是孟树峰的徒弟。包括坐自己对面的刘东,王虹。 自己真要大包大揽,这两人一个电话就能打给京城的孟树峰。 也对,毕竟是老孟辛苦几十年的成果,自己不能慷他人之慨? 转念间,他又叹口气:「但也没必要故意给人家使脸色看……抄过的资料要检查,观摩时不让问问题……你这确实做的太不近人情,也让人太难堪…… 老刘,稍松一松:又不是最核心的技术,他想复印就复印。他想问,让咱们的研究员回答一下,能有什麽损失?」 刘东不说话,好久,他才抬起头:「杜所,等刻完胎吧,到配釉丶释釉的时候,他有什麽想问的,就可以问了……」 杜良志想捂额头。 固步自封,刻板教条……没救了。 他站起身,一口喝乾杯子里的酒:「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杜良志的背影,刘东暗暗的哼了一声:崽卖爷田不心疼……你到瓷研所才几天? 暗忖间,旁边的王虹拿起酒瓶:「师兄,杜所是局里派过来的,你别尽和人家对着干……」 「也对。」 刘东点点头,「等明天刻完胎,从後天开始,他想问什麽,就让他问……」 王虹愣住:白劝了…… (本章完) 第179章 试试手 第181章 试试手 天色将亮,塑料门帘被风吹的哗啦作响。 油茶泡馍出了锅,泛着清亮的光,长勺一扬,汤汁在半空扯出琥珀色的丝。 一勺就是一碗,刚刚好。 林思成端着托盘瞅了一圈,坐到一个空位上,同桌的三人齐齐的抬起头。 刘东,王虹,还有一位研发中心雕刻师。 想来和前两位一样,都是孟所长的徒弟。 林思成笑笑:「挤挤,热闹。」 三人怔住,不知道说点什麽。 林思成再不理会,抄起筷子,一口包子一口汤。 吃相很文雅,但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拳头大的六个包子加一碗汤就下了肚。 碗往前一推,掏出纸巾擦嘴,又看了刘东一眼。 知道他有话说,刘东放下了筷子。 「没事刘部长,你吃你的!」 林思成往後靠了靠:「我就是问问,孟所长什麽时候回来!」 想干嘛,想曲线救国? 刘东心中浮出一丝警惕,打量了几眼:「还早!」 「刘部长,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 林思成似笑非笑,「只是过来跟刘部长说一下:既然孟所长回来还早,那我们就先回西京了。看以後有没有机会来拜访一下……」 这就要走? 看来这两天的安排起作用了,觉得即便观摩学习也学不到东西,不如打道回府。 早就该回去了,但为什麽是这个小孩来通知自己? 往後面看了看,那位商教授和女助教坐在杜所对面。离的有点远,不知道在说什麽,就见桌上好像有张纸,两人一直推来推去。 总不能是临走时,还想要点资料? 肯定要不到:没自己发话,杜良志连资料室都进不去。 暗暗转念,刘东板了十多天的冷脸上终於见到了一丝笑容:「对,是该早点回去,咱们这儿风大土大,煤烟也大,肯定不如西京舒坦。」 林思成不置可否:「今天最後一天,再看看王老师(王虹)怎麽配釉,顺便再做个现场总结。 另外,打扰了快二十天,花销也不小,该结的费用肯定要结清……所以过来给刘部长说一声,实验室这边的花费也算一算……要是不够,我们及时补上……」 说着,他站起身来,又笑了笑:「几位慢慢吃!」 刘虹和另一位面面相觑,刘东则往杜所长的那一桌看了看:原来两人推来推去的,是支票? 还挺讲究? 随即,商妍和李贞也起了身,刘东瞄了瞄:「走,过去问问杜所。」 王虹和另一位对视一眼,跟在後面。 想来已然吃过了,桌面上很乾净,杜良志的面前果然放着一张支票。 仔细瞄了一眼,刘东暗暗点头:五万! 住的是工业局下属的普通招待所,吃的是瓷研所的食堂,八个人连吃带住二十天,三万顶到天。 就用了一下实验室,再加一些物料,两万绰绰有馀。 看着看着,刘东又发现了不对:支票上面,盖的并非西大的财务章,而是「林思成古陶瓷修复工作室」,以及林思成的私人章。 咦,是那个小孩自掏腰包? 正猜忖着,杜良志怅然一叹,一脸踌躇:「老刘,咱们这次算是把人给得罪死了!」 刘东怔了一下,恍然大悟:怪不得是私人章? 既然没学到东西,那就淡不上学习交流,苏院长所说的工业局与西大的交流培训,自然也就不算数。 而後,那肯定丁是丁,卯是卯。既然和西大没啥关系,自然是花了多少,一分不少。 那这钱你收是不收? 即便不收,也不落半分人情,那还不如收。 暗暗转念,刘东又笑了一声,点了点支票:「既便得罪,得罪的也只是这个小孩,杜所担心什麽?」 杜良志怔住,不知道怎麽说。 是小孩没错,但正因为是小孩,这件事情才透着古怪:要没点能量,他怎麽成的技艺传承人? 这个道理,杜良志早就明白,所以才专门给领导汇报。 想法是好的,结果,歪嘴和尚念歪经,越念越歪,最後就成了这样。 但都已经成了这样? 又一叹,杜良志推了推支票:「入所里的帐吧,记得写份明细报到局里……哦对了,记得和宾馆核销,还有食堂:人家给了钱的……」 「杜所你放心,我亲自去办!」 回了一句,刘东把支票装进口袋。 稍一顿,杜良志想着人家最後一天了,让刘东稍微客气点。但想到刘东一惯的作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是白说,就这麽着吧。 暗暗一叹,起身下楼,杜良志回了办公室。 然後,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以他三十多年的机关经验,总觉得不大对:被小看成这样,那小孩竟然没有半点不高兴。第一天来是什麽样,今天最後一天还是什麽样? 这麽能沉得住气,城府这麽深,这能是普通的小孩? 不行,得给领导汇报。 一五一十,平铺直叙,当然也包括刘东乾的那些:抄完资料要检查,观摩学习不能提问…… 局长气的破口骂娘。 但骂娘又能如何? 还是那句放话,都已经这样了…… …… 一如即往,八点半,研发中心准时上班。 今天来的人比较多,商妍丶李贞丶林思成丶孙乐,再加章丰。 想着最後一天,而且林思成说的清楚,还要做总结,那来的人肯定不少,刘东就没理会。 还破天荒的和商妍打了声招呼。 商妍拿鼻子冷哼,刘东依旧无所谓:送走了瘟神,也真金白银的拿到了钱,冷哼就冷哼吧。 他坐到一边,泡了一杯浓茶,既惬意,又悠闲。 九张操作台依旧如故,对瓷胎进行最後的修整和收尾工作。 依旧是王虹这边,四个人围了一圈。 连省级领导都见过,王虹不至於紧张,但总觉有些古怪,时不时就会看他们一眼。 「商教授,这位是孟所长的高徒,王虹王老师。专业美工出身,刀工极为娴熟……王老师,这是商教授!」 刘东就在不远处,王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商妍是恨屋及乌,觉得孟树峰的徒弟也就那样,同样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後,她又盯着王虹手中已成形的莲纹罐:「看这饰纹,不太像是定窑工?」 林思成点点头:「昨天再次剔胎,胎体厚度薄了近一半。等於又重新刻了一遍……」 商妍怔住,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厌恶:怪不得前天的原始胎,近有一公分厚? 这是误导了一遍不够,又误导了第二遍? 教了半辈子书,研究了半辈子瓷器,这麽会恶心人的,她真心没见过几次…… 她忍着怒气,仔细看了两眼:「这又是什麽雕法?」 「五代时的越窑,秘色瓷……七十年代由轻工部复原,但因为釉色丶纹样稍嫌单一,就没有建窑……」 「呀,怪不得没什麽印象?」 两人一问一答,王虹的脸却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刘东纵然说过:那个林思成敢申报非遗,能成为修复技艺传承人,能耐应该是有几分的,不至於看不出所里在糊弄他。 但被人当着面点破,甚至点的明明白白,王虹脸皮再厚也挂不住。 同时,她也有些奇怪:前天的定窑线刻法也就罢了,昨天二次剔胎,用的是越窑的深剔刻。 正如他所说,技艺虽然已复原,但没有建窑,各大院校也不会教授。懂的人少之又少,就如商教授。 但他是从哪里学的? 连话都没说过几次,不好直接问,王虹只是胡乱猜了一下。 大概磨蹭了一个多小时,算是修完了胎,刘东说是要晾胎,下午再开始配釉。 既便早有预料,林思成还是怔了一下,盯着刘东看了好久。 刘东脸上带着笑:「小林是不是有什麽意见?」 「没有!」林思成叹了口气,「刘部长高兴就好!」 起初,商妍还没反应过来,听林思成语气不对,才後知後觉:这姓刘的怕他们偷釉料配方,所以要把他们支走? 不是……青瓷而已,从汉烧到了民国,南方的越窑丶龙泉窑丶哥窑丶弟窑,北方的汝窑丶邢窑丶耀州窑,乃至定窑都烧过青瓷。 所以,有什麽可保密的? 正气的咬牙,林思成已经到了大门口,又回过头喊了一声:「商教授!」 商妍气呼呼了跟了过去:「太过份了!」 「商教授,你先别急着生气,可能觉得反正是最後一天,说不定刘部长真想给我们露点绝招:耀州青瓷确实有一种秘方釉,茶叶末釉!」 商妍一个字都不信:「林思成,你觉得可能吗?」 林思成想了想:「万一呢?」 商妍冷笑一声:「呵呵!」 抄点资料,他都要检查一遍,他能给你看秘色瓷? 林思成,你想什麽呢? 正好,趁机收拾了一下行李,又退了实验室。中午仍然在食堂吃的午饭,准时两点,几人到了研发中心。 果不然,釉料早已配好。 依旧当他们透明人,刘东安排几个人刷釉。刷好後就能入炉,烘烧。 商妍的气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挨个转了一圈。 但然并卵,只看釉料,就青幽幽的一泓,是不是林思成所说的茶叶末,商妍真看不出来。 再看林思成,盯着王虹手中的毛笔,「呵」的一声。 哪有什麽茶叶末,就只是耀州窑的青瓷釉。但这个,古文献里记载的清清楚楚,清清白白…… 这位刘部长真的是……他都不知道怎麽评价。 就静静的看着,林思成再没说一个字,直到所有的瓷胎送入电窑。 这就完了? 就为了糊弄自己,连着演了三天戏,顺带着把他们自个也糊弄了一下? 就这一炉二十来件,全是不伦不类的残次品,烧出来有啥用? 林思成深深的叹了口气:「刘部长,最後再麻烦一下:好歹来了近二十天,又实地观摩这麽久,不管有没有学到,总归得总结丶验证一下。能不能拉几件胚,我试试手……」 哦对,林思成在餐厅说过,要现场总结。 但怎麽总结……就凭看了这三天? 关键的是,你看的也不是真技术啊? 刘东一脸怪异,但没说什麽,让制胚师根据林思成的要求,拉了三件素胎。 一件速烘,两件保湿,林思成换好了工作服,两手执刀。 「商教授,麻烦你帮忙录像……李贞丶孙乐,记!」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商妍和李贞的眼睛齐齐的一睁。 不知道林思成要干什麽,但这麽表情,这个语气,以及这个范儿,他们不要太熟悉? (本章完) 第180章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第182章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素胎半干,鼻孔里萦绕着淡淡的泥腥。腕骨微绷,如蓄势的弓弦。 「沙沙……沙沙……」 随着轻响,铜头刀泛起幽光,在泥胎上推出一道道游丝般的孤线。 林思成很是随意,没有什麽底图,更没有什麽构思,拿起刀就划。如稚子涂鸦,信手而挥。 但勾靳出的线条却无比的工整。 半乾的泥屑「簌簌」掉落,瓷胚上的图案渐渐成形:一瓣丶两瓣丶三瓣……花开富贵,锦绣牡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只看这一手刻工,比央美毕业,专业美工出身的王虹怎麽样? 关键是分毫不差:跟尺子量过的一样:前後四组图案,每一瓣花叶都是一般大小,每一根花茎都是一般粗细,一般深浅。 而且,还这麽眼熟? 几个雕胚师怔了怔,慢慢回过头,盯着一墙之隔的试烧车间:这不就是他们刻了快三天,刚刚才送进电窑的缠枝牡丹纹梅瓶? 就算是拿电脑复制,拿雷射扫瞄,也就这个水准了吧? 而他们当时勾了多久? 半天的半天。 林思成用时多久? 看这个速度,估计连半小时都用不到…… 刘东放下茶杯,脸色一点一点的阴了下来。王虹一脸新奇,眼睛扑棱扑棱。 时而看看林思成的脸,时而看看他手中的刻刀,时而看看瓷胎:深藏若虚,扮猪吃虎? 看走眼了…… 诧异间,四幅缠枝牡丹已然成形,瓶肩与底部的蕉叶纹更快,用时不到五分钟。 林思成指间夹刀,又转了转底盘:「国画的双勾法,一为勾,二为填,既线间填墨……但应用到雕刻中,却要反其道而行,既剔:剔除地子,独留纹饰轮阔……」 「这种技法源自东汉时就开始雕胎的越窑(浙江),之後越窑技术北流,才有了河北的邢窑,陕西的耀州窑,以及继承自邢窑的定窑……所以,定窑的线刻刀丶越窑的深剔刻,以及耀州窑的双刀法,其实一脉相承……」 「咱们先用定窑的线刻刀……这种刀法的成因过程相对复杂,缺限也很大:初胎极厚,用刀极深……先刻成高浮雕,然後削胎,再精修,形成浅浮雕的效果。」 「这是因为定窑馒头窑容量小,为增加烧制效率和数量,从而发明覆烧法而造成的:高温致使内部产生的气体无法泄出,会产生涨腔现像,所以对用刀深度要求极高,不然就会产成裂胎现像……」 「但咱们耀州瓷用的是马蹄窑,内部空间足够大,不用覆烧法,所以不用这麽麻烦的刻胎法。如果你非要用,那就是多此一举……」 「哈哈……」 不知谁笑了一声,刘东狠狠的瞪了过去。 他不知道多此一举吗? 他当然知道,他也知道林思成知道。所以,既然干了,还怕别人说? 刘东哼了一声。 「当然,存在即合理:定窑工的整体刻法不适用耀州窑,细节处却可以参考:比如刻划并用,主辅线结合……」 「其次,定窑刻胎的深浅渐变,致使刀痕处的积釉变化形成的明暗对比,以及印刻结合的花纹填充,都十分具有借鉴意义……」 林思成有条不紊,边讲边刻。 起初,好多人还抱着戏谑的心态,心想这小孩胆挺正,架口更正:就看了三天,就敢给他们比划? 你要是只讲定窑,那无所谓,虽然有过系统性的了解,但相对有限。但你要讲耀州工,那不就是班门弄斧? 但渐渐的,就笑不出来了:林思成对於耀州工理解有多深,他们不知道。但这会的定窑刀,用的是真好。 一是快,而且不是一般的快,比划花时还快:一刀下去,就是一刀泥,从未有空刀的时候。 依旧极准,就信手往下那麽一切,深度控制在毫米级,前後不错0.1。 关键的是,依旧那麽随意,并没有见他有多认真,有多专注。甚至是一边刻一边讲,仍旧信手拈来,游刃有馀。 班不班门了,弄不弄斧了? 来,有本事来班一个…… 包括刘东也一样,虽然开始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基本趋於「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麽花样」的心态。 但随着林思成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准,黑着的脸渐渐愣住:定窑的线刻法。 光见他刻……线呢? 从头到尾,林思成都只用一把刀:刻地子是这把刀,切花边也是这把刀,描叶脉丶瓣纹,依旧用的是这把刀? 而他们前天用的是什麽? 除了刀,还有针,更有釺和篦(竹签和竹丝刷)。 所以,这是刀,不是笔……这样的刻法别说他不会,连孟所长都没用过。 如果做个比喻,给人感觉就像是:林思成抱了棵树墩写瘦金体,想粗就粗,想细就细…… 正诧异间,林思成停下刀,又转了转底盘。 乍一看,纹饰有棱有角,粗犷丶刚劲丶厚重且硬朗。但细处花枝交盘,疏密有间,花纹繁密有序,满而不乱。 特别是那些用刀尖描出的叶脉丶瓣纹,细如发丝,深浅有致,且层次分明。 这就刻好了? 一群雕胎师看着墙上的挂锺,愕然无言:连划带刻,一个小时? 前天,他们整整刻了一天。 如果抛开快,再对比成品风格和艺术效果……这他妈怎麽比? 王虹的感受最受,感觉自己的脸被火烧过一样。 前後三天,林思成一直站在她的操作台前。就感觉吊儿浪荡,悠哉游哉,还动不动就走神,魂游天外。 偶尔的时候,还会撇嘴。 当时她还想:就这心态,你怎麽学技术?别说这是假的,就算把真的耀州工展现出来,你能学到几分? 但现在再看,他比自己会的会的会。 扪心自问,她即便再用心,林思成刻一件素胎的功夫,她顶多能刻三分之一。而快只是其次:如果把她刚刚送进窑的那件梅瓶拿出来,稍微懂点行的就能看出高下。 仔细再想,他当时撇嘴的那几次,分明是自己一时分心,不知不觉的用到了耀州瓷双刀法的时候。 拿耀州工刻定窑瓷,不就是不伦不类,不三不四? 王虹能看明白,刘东更能看明白。所以,林思成哪是来做总结的,而是在给他上课。 如果林思成不懂,或是懂得不多,当然无所谓。但如果他不是一般的懂呢? 刘东感觉自己这二十天以来的行径,就像是小丑。 但无所谓,只要技术不外泄,小丑就小丑。 他呼了一口气,冷眼看着。 但突然,林思成往下一切。 刀刃入泥,「唰」的一下,像是被从中间撕掉了一道的画,精美的缠枝牡丹被好长的一片。 而後,一刀接着一刀,一刀接着一刀。 一群人面面相觑:刻的这麽好,为什麽要削掉? 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麽,林思成还特地解释了一下:「雕的好不好先不论,但足足一公分的胎,烧出来绝不是瓶,而是缸。」 「所以到了第二天,各位老师又开始修胎,等於重新雕了一遍……其实不用那麽麻烦,一公分被削掉三毫米,也还剩七毫米,至少还能重雕两次……」 顿然,已不止王虹一个人觉得脸烧,而是除刘东之外,没一个不觉得难堪。 话不重,语气也很温和,表情也很平静,甚至於林思成的脸上还带着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往一群雕胎师的胸口扎。 难道他们不知道削了重新雕,比在已雕好的素胎上修整更轻松吗? 当然知道,但谁能像林思成这样,说刀深三毫米,那纹饰就肯定是三毫米深?说一刀切下去只切掉这三毫米,就能准准的削掉三毫米? 所以,这哪是总结,这是朝着他们的脸上秀。 偏偏还没办法生气:技不如人无所谓,只能怪自己悟性不高,学艺不精。 但技不如人,你却拿三脚猫的一招半式在高手面前装大瓣蒜,那就别怪人家骂不带脏字:各位老师,其实不用那麽麻烦,七毫米,至少还能重雕两次…… 但我雕个锤子我雕?有这手艺,我能坐在这里? 他们甚至能想到林思成接下来要干什麽:让他们看看,越窑的深剔刻,到底应该怎麽刻? 果不然,林思成稳住底盘,再次下刀。 依旧是先勾再刻,边刻边讲: 「在定州工的底胎上再雕越窑的深剔刻,其实难度挺大。所以我由衷的佩服各位老师……但没什麽实用性,所以略过不提,咱们只看深剔刻……」 一众的雕胚师的脸更烧了,但就一会儿和功夫,林思成已经划完了轮阔。 依旧是牡丹,依旧是缠枝纹,依旧是蕉叶纹饰边。 但更快,比之前更快。好像空无一物的瓶胎上有无数他们用眼睛看不到的纹线,林思成只是在照着描。 图案渐渐成形,再仔细对比,感觉和之前削掉的那一层,压根就没什麽两样? 不管是技术高一层的王虹,还是技术只是普通的其他人,已经不知道怎麽吐槽:反正加一块,也没林思成高。 三两下划完,林思成开始刻,依旧沙沙有声,转盘上的胎渣越来越厚: 「越窑深剔刻技术源自於先秦战国时的错金银:即采用垂直深刀剔除纹饰外的胎土,形成斜面……特点是刀法深峻,立体感强。 之後传承於定窑,衍生出线刻技术,特点是刻划并用,深浅渐变。同时期传承於耀州窑,又洐生出双刀法……特徵更明显:浅浮雕渐变层次,形成深浮雕,线条刚劲犀利……」 「所以,如果从传承脉络而言,耀州工更近近于越窑:同样为薄胎,同样深剔,同样是直刀深挖,同样是剔地成斜……」 「但区别也很大:越窑是高浮雕,棱是棱,角是角,虽然立体感更强,却失於圆润。耀州工则为深浮雕,即先单刀侧入(45度斜切),再双入正刀(垂直切入)…… 说直白点:在定州浅浮雕的基础上,用越窑剔地成斜的高浮雕技法,形成渐变层次:即新耀州瓷深浮雕…… 因为刻痕有深有浅:深处积釉多,则色暗,浅处积釉少,则色浅……正是这种色变效果,形成耀州窑青瓷独特的光暗效果……」 林思成不疾不徐,侃侃而淡,一群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之前的震惊丶愕然,以及赧然,全部化成惊疑:原理他们当然懂,且不要太懂,因为他们研究的就是这个。 既便学习时间最短的王虹,也已经有七年之久。 但问题是,林思成为什麽也这麽懂? 单刀侧入丶双入正刀丶剔地成斜丶浅浮雕浅变层次,既为深浮雕……短短二十来个字,却是耀州窑刻工的精华和核心。 包括根据积釉深厚,呈出明暗效果,这些更不算秘密,古文献上就有。 而知道归知道,那怕你当面告诉他,耀州瓷的核心技术是什麽,他顶多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你再要让他刻,他能刻出来个锤子。 但他们感觉,林思成应该会。 因为孟所长新创的新耀州瓷的核心技术,也就是雕胎法,就是在越窑的剔地成斜的基础上,融合了定窑的深浅渐变。 就他刚刚说的那八个字:单刀侧入,双入正刀。 但字少,不代表工艺技术不复杂:你要麽跟着孟所长直接学耀州工,要麽学会定窑工和越窑工,再融汇贯通。 问题是,哪有那麽好学的? 定窑也就罢了,技术已复原,又重新立了窑,有资料可查,有物料可用。再花费点代价,也应该有人教。 但越窑就只有技术,想学,你得自己摸索。但这不是死记硬背的文化课,记性好就行。这是手艺,你得一遍一遍的练,一次一次的试错。 而且没有现代仿品,只能找真的越釉秘色瓷当样本和物料,对照着慢慢摸索。 但那玩意,一件就是几十上百万,那怕是碎瓷片,一斤都得好几万。所以,这不仅仅是悟性要极高,耗多长时间的问题,而且要海量的金钱。 那林思成是怎麽学会的? 不知道。但他们至少知道,能学会定窑工,甚至还会越窑工,那学耀州工,就如水到渠成。 至少,样本物料有的是,还贼便宜:差的一件百多块,好的一件也才上千块…… 一时间,一群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刘东的脸上像是上了彩,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又一会儿白。 但话说来,他既然会,又何必又费时间又费钱,专程跑来学一趟。 甚至於,还受了二十天的窝囊气? 所以,肯定还不会…… 胡乱猜忖,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小时。 还是那樽素胎,还是牡丹缠枝纹,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造型。 但视觉感官却截然不同:纹饰有棱有角,更为立体……越窑深剔刻,高浮雕。 再仔细对比,与刚刚送入窑的那批有什麽区别? 除了刻的更好,线条更为流畅…… 正默然无言,林思成退後一步,稍一端详,又点点头:「还行!」 而後,他又往前,「唰」的一刀……依旧如刚才,像是精美的画纸被撕掉了一道。 但一群雕刻师的眼皮齐齐的一跳:他削了干嘛? 当然是要重刻。 但如果重刻,除了耀州工,他还能刻什麽? 惊疑间,林思成眨眼就是几十刀,又略微修整,将瓶胎刮平。 而後稍稍喷了点水,让略乾的胎体软化,而後,拿起了双刀。 左刀刀尖刺入泥胎,只听「滋」的一声,瓶胎上切出一条弧线。又「滋」的一声,弧线变成月牙形的弧槽。 另一边又是两刀,中间再两刀,一片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叶映入眼帘。 刘东的脸色不再变来变去,却煞白煞白。脑子里像是被狗舔过,一片空白。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麽会,他跟谁学的……他跟谁学的? 那你他妈既然会,还来学什麽学? 起初,商妍还看的一头雾水:因为林思成明确说过,因为文献太少,孟所长复原的耀州瓷技术算不上完全复原,至少刻工不完全。 只是复原了一半,又融入了创新技艺。不过效果很好,完美复原了耀州古青瓷通过「积釉深浅形成色差,呈现出明暗对比」的视觉效果。 但具体复原的是哪部法,创新的又是哪部分,以及技术重点有哪些,林思成也不知道。 不然不会专程跑一趟,一待就是二十天。 既然不知道,那当然就不会。但你又削成素胎,是又想刻什麽? 但看到林思成手持双刀,且自然而然的刻出第一片花叶,然後後退一步,托着下巴端详的时候,商妍又惊又疑,又是佩服。 你当他在欣赏? 才第一刀,他能欣赏出什麽?他在对比:下刀的深度合不合适,角度有没有偏移,刀法深浅变化而展现出的层次,能否使积釉产生色差。 说人话:他这是现学现刻。 所以,林思成真的在现场总结:因为实验室已经移交,他不在这总结,就得回西京再总结。 但一来一去就是一天,等回去後还能记住多少? 包括他现在边刻也讲,也是为了加深印象。之所以让录像,又让李贞和孙乐同步记录,同样是怕拖的太久导致记忆模糊。 所以,压根就不是刘东和其他人所以为的「林思成在给他们上课」丶「让他们长长见识」丶「给点教训」丶「秀他们一脸」……等等等等。 当然,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但这只是顺带,更不是林思成有意的。 再看刘东如丧考妣一样的脸,商妍百分之九十九敢确定,林思成现在用的,就是孟所长半复原半创新,之後又用来申遗的技艺。 不然他脸色不会这麽难看,跟吃了屎似的。 但怎麽就这麽开心呢? 商妍咧开嘴,无声的笑。笑了好一阵,她又恍然大悟:昨天晚上,林思成复盘时,刻的都还是越窑工。 还边刻边念叨:耀州瓷的雕胚师,学定窑和越窑的雕胎技术做什麽,还雕的这麽好? 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突然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孟所长的创新技艺,就是将两者融合? 怎麽捅破的? 十有八九是这些技师早上再次修胎时,林思成灵光一现,云破天开。 也可能是其它,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趟没白来,这二十天的窝囊气没白受,这就够了…… 商妍又呲开了牙。 正开心的无法抑制,林思成加快了速度。 比起前两次要慢一些,而且时不时的就会停一下,或是端详一下,或是回忆一下。 但比起在场的这些雕胚师,依旧快的快的快。 下刀依旧很稳,且很准,依旧是之前的位置,依旧是缠枝牡丹纹。 而慢慢的,「沙沙」声渐渐密集,瓶胎也渐渐成形。 转盘上的胎屑越积越厚。随着水份蒸发,也越来越白。就如在场这几位的脸色。 心情更是如坐过山车,短短的半天,从刚开始的不屑,到之後的愕然,再到极度的震惊,以及极度的怀疑,再到如今的绝望。 研究了这麽多年,他们不至於睁眼说瞎话:这是正儿八经的耀州工。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他们当中技术水平最高的王虹,都还差的好远。至少王虹做不到一件一公分的素胎连削三次,连雕三遍。 如果比孟所长,既便差点,好像也没差多少。 所以,刘东处心积虑,近似於恶心人一般,近似於下作的手段,就跟演猴戏一样? 但说不通:你既然会,还来学什麽? 更关键还在於:怎麽会的? 他连孟所长的面都没见过…… 他们想不通,刘东更想不通。大脑好像变成了复读机:他跟谁学的,他怎麽学会的……一遍一遍的想,一遍跟着一遍…… 甚至於精神都有些恍惚:这是他引以为傲,乃至於当做毕生之骄傲的东西。 视若珍宝,苦苦守护,严防死守……但突然有一天,有人手到摛来,一挥而就,水平甚至几可与他视为偶像的老师相媲美?而且,才二十出头…… 更有甚者,在大厅广众之下,将耀州瓷的核心技术道破。他如何理解,如何接受,以後还如何守护? 这二十年的辛苦付出,又算什麽? 心态崩了呀…… 一时间,研发室安静的可怕。除过刀峰切泥的碎响,再没有任何杂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思成转了一下底盘,又後退一步。 众人齐齐的一震:刻完了? 确实刻完了,耀州瓷双刀法,缠枝纹梅瓶。 只需刷过釉,再入炉,就是一件精品出世…… 刘东如梦初醒,突地一个激灵:「你从哪里偷学的?」 林思成怔了一下,刚要说什麽,商妍一声怒喝:「放你妈屁!」 刘东原本发白的脸骤然一红,嘴唇嗫动,刚要骂回去,商妍的嘴如机关枪: 「我教了半辈子书,研究了半辈子瓷器,什麽样的人没见过?独独没见过你这麽恶心的?查个普通的资料,竟然只能抄,而且抄完後还得检查?」 「说是观摩学习,就只能看,问题都不让问……刘部长,你敢不敢再恶心一点?就你这样,怎麽偷学……来,你给我学一个?」 「还有,你是眼睛长屁股上了,林思成先刻的是什麽,定窑工?後面又刻的什麽?越窑工……这个是不是也是你们创新的,只要会刻,就等於是从你们这偷学的?」 「林思成甚至给你说的清清楚楚:在定州浅浮雕的基础上,用越窑剔地成斜的高浮雕技法,形成渐变层次:即新耀州瓷深浮雕……」 「所以,你是耳朵塞蛆了,还是故意装听不懂:你们所谓的创新技术,不过是融合技术。难道就你们能融合,别人不能融合?」 如疾风骤语,劈头盖脸,刘东别说骂回去,他连插嘴的时想都找不到。 所有人,包括林思成丶李贞,以及缩在角落,一直装透明人的章丰,全都目瞪口呆。 这张嘴……这就是老师的嘴? 脸涨的猪肝一样,刘东好久才回过神,刚要说什麽,林思成点了点桌子:「刘部长,北宋《德应侯碑》载: (耀州瓷)直刀深刻,斜刀削地,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纹饰刻画如削,谓之两刀泥,又谓半刀泥……何谓两刀?一正一斜,何谓半刀,刀峰半入,刀刀见泥……」 「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耀州出青瓷器,谓之越器,似以其类馀姚秘色也……」 「刘部长,你再好好回忆回忆……所以,真谈不上偷学!」 刘东心神俱震,猛往後仰。 回忆什麽? 当然是林思成刻最後一遍时,所用的刀法:直刀深刻,斜刀削地,刀峰半入,刀刀见泥。 更关键的是,瓷研所都还处於研究复原阶段,只研究到一半…… 眼珠骤然一红,刘东声音嘶哑:「你从哪学的?」 不是……这说的还不够清楚? 林思成叹了口气:「《德应候碑》,《老学庵笔记》……」 其实陆游还说了一句:然见之极粗朴不佳,唯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 意思就是不好看,底层才会用。但这是因为多年征战,老窑工死的死,逃的逃,造成金朝时期的耀瓷技术失传,人员断代。 之後开窑复烧,就只能从头开始溯源:以越窑技术为基础,以仿代研。 但技术这东西不是说溯就能溯到源头的,所以烧出来的东西才差。 恰恰好,上午哪会,刘部长背过自己调的釉,就是这一种。 林思成就想:会越窑刻工也就罢了,为什麽他们连金元时期耀窑仿越瓷,但仿了个四不像的青釉也研究的这麽透彻? 然後,灵光一闪…… 暗暗感慨,林思成脱下手套,接过李贞递来的毛巾,仔细擦手。 「刘部长,记不记得第一天见面,我递过考察学习计划,其中有一部分是後续的技术交流?」 刘东没说话,脸色变了一下。 「你肯定记得,我在上面写的很清楚:作为交流,等此次学习结束,西大……算了,我说准确点:等此次学习结束,我们工作室可以与瓷研所共同研究耀州瓷秘色釉:茶末釉……」 「但你们保密工作做的太好,我根本不知道你们也才开始尝试,甚至没什麽进展……所以,你就以为我信口开河,吹牛皮不上税……也是因此,你把我当成是来偷技术的……」 林思成顿住,又自嘲般的笑了笑:「怪我,背调做的不够仔细,是我的错……但是刘部长,再是核心技术,也不至於下作到偷学……」 刘东终究没忍住:「你怎麽知道我们才开始尝试?」 「黑药土丶高岭土丶钾长石丶石英丶红土丶玛瑙粉丶草木灰……甚至於,茶叶水……」 林思成一指长案的配釉物料,说到茶叶水,他突地一笑:「尽信书,不如无书……算了,试一试吧!」 说着,他走了过去。 刘东一怔,脸色阴睛不定。 他会配茶末釉? 其馀的雕胎师双眼放光,齐齐的围了上去。 商妍脸一变,刚要说什麽,又下意识的顿住。不由自主的,想起王齐志的那句话: 商教授,沉住气……林思成是我学生,他什麽性格我还不清楚?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林思成的字典里,绝对没有吃了亏,还要忍气吞声的道理。 暗暗想着,商妍呼了一口气:好,我沉住气…… (本章完) 第181章 想想後果 第183章 想想後果 GOOGLE搜索TWKAN 配料够全,从唐到清,自耀州窑建窑後,凡文献中提及过的釉料一应俱全。 而且全部遵循古法:比如黑土丶红土丶高龄土……原部采的是原土,之後研磨丶磁吸丶过滤。 大致扫了一遍,林思成戴上手套: 「茶叶末釉本为唐代时黑釉瓷过火(温度过高)的窑变瓷。两宋时大量烧造,但因技术不成熟,釉质粗糙丶呈色不匀,所以多为民间用瓷。陆游所指的:极粗朴不佳,唯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指的就是这一种。」 「直到明中期时御器厂开始仿烧,质量显者提高。之後到清代,景德镇官窑已能使炉温衡定於1300度以上之後,茶叶末釉的品质才达到顶峰……特别是雍正丶乾隆两代,一度成为宫廷御器,称其为『秘釉』……」 「清代《陶雅》载:茶叶末黄杂绿色,以滋润,鲜明,活泼,三者为贵矣……娇娆而不俗,艳於花,美如玉,范为瓶,最养目……」 边说边干,林思成拿起料斗,又揭开了球磨机盖。 刘东猛使眼色,两个雕胚师秒懂,忙跑了过来:「林老师,不敢辛苦你,我来……」 「你们要来?」林思成笑了笑,往後一退:「好,你们来!」 其中一个接过斗,又拿起铲,另一个又搬来了电子秤,然後,静静的看着林思成。 林思成似笑非笑:「两位老师继续!」 两个雕胚师彻底怔住:不是……你让我们继续什麽,应该是你继续。 你不讲配方,我们怎麽配料? 林思成:呵呵……想要配方,你想什麽呢? 远远的看了刘东一眼,两个雕胚师讪讪一笑:「林老师你要自己配?但料都挺重,你要用哪个,我们帮你搬过来?」 林思成笑笑:「不用!」 釉料台很大,釉料准备的也极多,每种都是用缸盛。 林思成就拎了只桶和铲,直直的走了过去。 都不用刘东再使眼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瞪圆眼睛。有人甚至拿起了纸和笔:釉料配比,哪怕错一个百分点,烧出来的呈色都会天差地别。 所以肯定要称,肯定要精确到克以内。只要记住具体的重量,就等於标准的配方。 但随即,一群人愣住:铲了几斗黑土,林思成并没有上秤,而是又往里铲了几铲红土。 不是……你都不带称一下的吗? 王虹没忍住,往前一步:「林老师,是不是称一下重,能更精确一些?」 「不用!」林思成头都不回,又铲其它配料,「反正是试一试,试错了也没关系!」 众人愕然无言:就你这麽随性,一铲半铲的往里铲,能试对了才见了鬼? 但也不是没人留个心眼,就像桌子上的那樽牡丹瓶素胎,从头到尾,林思成都表现的漫不经心,三心二意。 刚开始的时候谁都没当会事,但最後呢? 所以好几位仍旧一丝不苟的记在了本子上:黑土六铲,红土两铲……咦,最後那一下铲子抖了抖,应该算三分之二铲。 就这样,林思成围着料台:黑土丶红土丶高龄土丶石英丶钾长石丶方解石丶滑石粉丶玛瑙末丶草木灰……但凡上面有的配料,他或多或少,都会往桶里铲一点。 一群人越看越怪,越看越怪:配料这麽多,这麽杂,还没啥哈数,到时候配出来的釉浆,会是个啥? 但怀疑归怀疑,该记还得记……万一呢? 而随後,他们竟然连记都不知道怎麽记了:估计觉得份量不太够,或是配比不对,林思成返了回来。 但没有铲,而是直接用手抓。有的抓一把,有的抓半把,有的抓进去一点,又会抓出来一点。 甚至於,前面抓过一次,等其它配料抓了一部分之後,林思成又返了回来,又抓了一把半把。 然後又往前抓,挑了抓着几样後,竟然又倒回来,再挑着抓几样。 有的两遍,有的三五遍,最多的是黑土,足足抓了十二回。 回数倒是记的清楚,包括每次抓了多少把,也记的很清楚。但具体每把是整把是半把,每把又是多少,天他妈知道。 这他妈还怎麽记? 但该记还得记。 到最後,人腰粗的不锈钢桶装了半桶,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林思成停下,又想了想:「再来点锑白,辉锑矿也行!」 一群人怔住:那玩意在古代确实用来生产过白瓷,但只有白瓷才会用,而且有毒。 研发中心当然没有,但实验室有。 就隔着一层楼,前後三分钟,东西拿了过来。 这次没用手抓,鸡蛋大的勺,林思成挖了七八下。 依样画葫芦,该记还给他记上。 球磨,二百目,林思成开始调浆。 仍旧很随性:倒一半磨好的釉粉到料缸里,又直接拿桶在水笼头上接水。先接了约小半桶,又接了约摸四三之一,然後又接了约摸三分之一。 前後五六回,口径一米的大缸满了大半。 然後,林思成把案上的半桶陈茶水也倒了进去。 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釉浆,一群人哑口无言:这他妈又该怎麽记? 茶是多少,水是多少? 冒一个水泡就一炸,然後就是一股烟,这肯定是起了化学反应。但具体是什麽反应,反应公式和产生的化合物是什麽,又各有多少? 天知道…… 正不知该说点什麽,林思成一指:「匀速搅拌!」 说完,他又拿起桶,开始重新配料。 众人後知後觉:这是要配两种釉? 诧异间,林思成或铲半铲,或抓一把,转眼又是小半桶。 球磨,混合,搅拌,然後密封陈放。 一放就是六个小时。 接近凌晨,但谁都没走,包括商妍。 看了看表,林思成起身,揭开缸盖,扯掉保鲜膜,然後搅拌。 众人齐齐的围了上来。 釉浆极稠,给人一种蜂蜜的质感,目测波美度(溶液浓度)至少在百分之五十。 关键的是颜色很杂:红的蓝的灰的绿的,就像七八种颜色的雪糕堆一块,化了後混合在一起的视觉感。 按照经验:这是釉料因为化学反应,产生了新的化合物,继而致使颜料分层。 说人话,废了! 但怪的是,随着林思成不停搅拌,釉料……好像在慢慢融合? 先是有点灰,然後有点泛蓝,再然後变成墨绿,再变青绿,以至深绿…… 到最後,颜色不再变化,而是趋於稳定的青绿色。 配方早失传了,没人见过蟹甲青原始釉浆的呈色。他们惊奇的也不是这个,而是这种随着搅拌,颜色逐渐变化的过程…… 商妍怔愣无言,其馀人更是目瞪口呆:研究了半辈子瓷器,第一次见临时反应,临时融合的釉浆? 林思成又搅另一缸,一如即往:像打翻了颜料罐子,颜色不但变化。 当林思成停止搅动时,所有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瞪着眼睛张着嘴,瞳光中映着金光。 这一缸釉料,竟然变成了淡金色? 不是……全是配青釉的配料,包括所谓的茶叶末釉同样是青釉。林思成一顿胡配,为什麽能配出一缸其它颜色釉浆? 关键是这浓度,关键是这呈色,这分明就是配制成功了? 再想想之前他那一顿胡寄吧操作,就觉荒谬无比:研究了半辈子的瓷器,全学到狗身上去了? 正愕然间,林思成摘下手套:「半个小时!」 刘东莫明其妙:「什麽?」 「半个小时後,釉料会再次反应,化合物陆续沉淀,颜色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变成釉丶浆分离的清水……」 林思成仔细的擦手,「所以,只有半个小时,能浸就尽快浸,能多浸一点是一点。放心,肯定能卖的出去……」 刘东彻底怔住,脸黑成了锅底:意思就是,我想拿釉浆分析成分,都没办法分析? 他忍着怒火:「这呈色不对,这绝不是文献中记载的茶叶末釉……」 「所以我才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林思成笑了笑:「康熙时督陶官唐英所着《陶成纪事》载:厂官釉(专指清代御窑仿烧的茶叶末釉)黄者,偏腻,有茶(大斑块)而无末(更细小的釉点),为鳝鱼皮……绿多而无碎点者,厥为蟹甲青……」 林思成一指绿的那一缸:「绿多有茶无无碎点,蟹甲青!」 再指黄的那一缸:「黄者有班而无末,鳝鱼黄!」 「不可能?」 盯着两口釉缸,刘东的眼皮的止不住的跳,「早失传了?」 「没有什麽不可能,耀州瓷不也失传了?但最後,仍旧被国瓷所和李国祯先生复原了出来?」 你放屁……那是我老师复原出来的…… 骂娘的话涌到了嘴边,又被刘东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刘部长,别耽搁了:还有二十五分钟,釉浆就废了,浪费了岂不可惜?」 林思成又看看表,「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具体是什麽原理,如何才能更长时间的保存,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肯定:你推导不出来……」 刘东脸色乌青:他连原理都不知道,别说半个小时後釉浆就会暴废,就算不废,他能不能推出来? 他咬住牙:「配方呢……配方是什麽?」 林思成猛的愣住,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想不通,刘东是哪来的脸皮,什麽样的心态,才会问出这一句? 「刘部长,你记不记得三天前,你感觉我已经认出王老师(王虹)刻胎时用的并非耀州的双刀法,而是定州工时,你站在我身边说的那一句:法不轻传,道不贱授!」 「真的,如果是第一天和苏院长见面时,你直接这样说,我都不会太在意:毕竟是核心技术,是孟所长和你们钻了十几二十多年的心血……」 「如果你当时就问:你们是来偷技术的吧,我也不会生气。毕竟我太年轻,你这麽怀疑很正常……但是,你整整拖了我们二十天…… 就一直拿饵钓着,每次都告诉我:你们先紧着现有的资料学,等孟所长回来,再给你们核心资料……甚至於,我屡次想和研究员老师们交流交流,你都当成我要套他们的话……最後没办法,我就只能拿着样本硬推……」 林思成又指了指那两缸釉:「已所不欲,勿使於人……釉浆就摆在这里,烧出来後就是现成的样品:有本事,你就像我一样,拿样品倒推! 哦对了,孟所长的师兄,景德镇陶瓷学院泥釉料专家,方豪教授於1989年发表的学术论文《茶叶末结晶釉主晶相的研究》,也可以借鉴一下……」 「刘部长,我再提醒你一下:茶叶末釉源自耀州瓷,这没错。但陆游怎麽说?耀州出青瓷器,谓之越器,似以其类馀姚秘色也……然极粗朴不佳,唯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 而你所以为的茶叶末,和蟹甲青丶鳝鱼黄就不是一种东西,也不是耀州窑发明的,而是明代丶清代御器厂,是景德镇…… 这两种是真正的皇家御瓷,宫廷秘釉。甚至有自己的名字:厂官釉!但光绪时就失传了……所以,你用什麽理由,你多大的脸,红口白牙的问我要配方? 稍一顿,林思成吐了口气:「我也不怕告诉你,哪怕是两缸半小时就会变色的半成品,也照样能申请专利。如果申遗,国家级不好说,省级轻轻松松……」 刘东又惊又怒:他们研究的耀州瓷,申遗申报的也是耀州瓷,甚至於此次孟所长去京城,向文化部汇报并申报的第二阶段的研究计划,就是茶叶末釉。 但突然,耀州瓷之冠,茶叶末釉的巅峰技艺,却被别人注册了专利,甚至於,还要申遗? 那他们二十多年的苦心钻研算什麽,申遗又申了个什麽遗? 越想也怕,越怕越气,刘东嘴唇发紫:「你敢……你他妈敢?你申一个试试……」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冷笑一声:「我想申就申,你算个什麽东西?」 商妍怔住,李贞怔住,孙乐章丰也怔住。 包括等在门口,接林思成回去的葛旭,徐高兰,以及研发室内的所有人,全都怔住了。 认识多久了,就没见林思成骂过人,哦不,就没见他生过气。包括认识他最久的商妍和李贞。 这突然骂了句不太脏的脏话,关键是那种看见茅坑一样的表情和眼神,就感觉……比骂娘还脏。 刘东气的打哆嗦,举着手指,颤颤巍巍:「你等着……你等着……」 我等你个锤子? 林思成冷笑一身,站了起来,刘东猛的冲过来,拦在他身前,像是不让他走。 但嘴还没张利索,话还没说出口,咣的一声,葛旭和徐高兰推门而入。 章丰更快,就感觉人影一闪,铁塔似的大汉就拦在了两人中间。也不说话,只是瞪着一双牛眼,冷冷的盯着刘东。 不知道为什麽,刘东就觉得心底发寒。 林思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走!」 说着转身,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研发室。眼见就要下楼,王虹如梦初醒,飞一般的追了过来:「林老师,到底怎麽浸,怎麽烧……求求你了……」 林思成顿下脚步:「就还有十分钟不到,你能浸几件?问题是,刘部长让不让你浸,让不让你烧?」 王虹脸色一变,咬住了牙:「不……他不敢?」 都到这会了,他还有什麽不敢的? 林思成叹了口气,「先搅匀,每件浸三秒,然後釉浆沉淀一分钟,搅匀再浸……入窑後逐级升温,氧化气氛(充分供气,燃料完全燃烧)八小时,升到980度,转为还原气氛(产生一氧化碳,还原釉料中的氧化亚铁)…… 注意控制时间,在还原气氛的两小时内,逐步升到1300度,再恒温半小时,最後关火自然冷却……这是蟹甲青……」 「至於鳝鱼黄,其馀步骤一样,温度一样,时间一样,只需一直氧化气氛……」 王虹语无伦次:「谢谢林老师,谢谢林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王老师,没什麽可谢的,以後不恨我就可以!」 王虹彻底听不懂:为什麽要恨? 林思成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商妍颇有些不情愿:「都彻底撕破脸了,为什麽到最後,还要告诉他怎麽烧?」 林思成叹口气,却没有说话。 你当刘东为什麽宁愿吵架,宁愿浪费时间,也不提醒手下浸釉丶入炉? 因为他有眼睛,能看的出来:那两缸釉,明显配成了。所以,哪里敢让烧,万一真烧出蟹甲青和鳝鱼黄怎麽办? 等於只是拿他们现有的技术交换一下,就能帮孟所长,帮瓷研所节省五年八年,乃至十年以上的时间。能省多少人力丶物力丶财力? 结果,就因为他带有偏见,且固执已见,最後闹了个鸡飞蛋打。甚至於他千防万防的核心技术,也被自己破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果真把东西烧出来,刘东得负多大的责任? 如果不烧,没有成品,刘东就能找到无数个藉口:林思成没有称料,更没有称水,就胡乱配的。 林思成肯定不会,只是为了报复,故意扰乱我们的研究计划……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所以,你想不烧,就能不烧? 正转念间,身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刘东,你算个什麽东西,你说不浸就不浸,你说不烧就不烧?给我浸……」 好像是王虹? 随即,就传来「咣啷」丶「哗啦」的一阵。 应该碰倒了什麽东西,好像,还有惨叫…… 不是……那些研究员,突然就造反了? 之前还那麽听话,那麽老实? 商妍满脸的不敢置信,扭过头,听了好久。 差不多又过了两分钟,又传来王虹的吼声:「开炉!」 然後,又是稀里哗啦的脆响,而後几声闷哼,并伴随着喝骂:「刘东,你他妈想干啥?」 这是浸好了釉,但刘东不让烧,把东西砸了? 然後,有人给了他两锤? 突然,商妍想起林思成和王虹的对话:王老师,刘部长让不让你烧? 你放心,他不敢…… 看,他敢不敢? 随後,她又想起王齐志前天在电话说过的几句话:商教授,放宽心,不用任何人出面,不用藉助任何关系,林思成自己就能搞得定。 啥,不可能?那你等着看,什麽叫随人穿鼻,什麽叫拿捏人心? 当时,王齐志还在心里默默的念叨了一句:林思成要麽不做,要麽就会做绝。 在文物公司砸倒流壶时只是初露端倪,在保力买乾隆铁印时只是小试牛刀,等到後面遇到那伙盗墓犯,就彻底放开了本性。 想坑我,想要我的命?好,来…… 一点儿都不夸张,他把你卖了,你还得说谢谢,再帮他数数钱:就像现在的於大海…… 商妍想了好一阵,直到下了楼上了车,到了宾馆。 研究室的冲突具体是怎麽生的,她大致能想明白,就是觉得太突兀:「林思成,那些人之前还那麽听话?太突然了……」 「高压逼迫下的表相而已。」 林思成想了想,「刘东这个人怎麽说呢?大致就是:我是你领导,那就不能允许你比我强……我也更不允许你比我和老师更亲近,甚至於,你想表现的优异一点都不行……压迫的久了,遇到合适的契机,手下积累的怨气就会爆发……」 所以,你就人为制造了一点契机? 随即,她又想了起来:「但王虹呢?我看刘东对他挺客气?」 林思成想笑笑:「他父亲原来是市工业局的领导,九十年代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创办了市瓷业公司,据说生意挺不错。而孟所长这些年来近半的研究经费,都是他资助,瓷研所的所有专利,都与他共享……」 商妍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刚走,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王虹? 所以,这个你也算到了? 唏……不对? 林思成的专利一旦申请成功,王虹家的公司和瓷研所,和孟所长的合作怎麽办? 合作吧,技术不如人。等林思成的专利一通过,他们的产品想不滞销都难。 所以,分道扬镳只是必然。 关键是刘东,不但要负政治责任,以後,他在铜川还怎麽混? 乍然,商妍又想起王齐志说的那句话:随人穿鼻,拿捏人心! 然後,商妍满脑子都是这句话,直到上了楼。甚至躺在床上时都在想…… …… 天光大亮,研发室里烟雾燎绕,腥红的菸头一根接着一根。 平时,刘东规定,进来时必须穿鞋套,但现在理都没人理他。 一群人围着那两口缸。 从表面看,就是两缸水,还是放了好多天,有点浑浊的污水。 再一搅,约摸米粒大的颗粒物从底部涌起。灰中带绿,绿中泛黄。 研究了半辈子青瓷,他们当然知道,这是铁与锰的化合物。 怎麽形成的?不知道。其它配料去了哪,也不知道。 但林思成说是半个小时,两缸釉浆就保持了半个小时,一分钟都没多。然後越来越清,这种东西也越来越多。 也不管怎麽搅,还是加热或保温,两缸釉浆,眼睁睁的众人面前废了。 甚至於连原因,他们都不知道…… 杜良志胡子拉茬,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刘东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窑炉。眼神中透着不安丶怀疑丶惶急,以及恐惧。 局长就站在窑炉边,其馀人散落各处。 十几号人,研安室里却安静的可怕。 突然,「叮」的一声,一众研发员齐齐的一个激灵,又齐齐的围了上来。 十个半小时,一分不差,一秒不少。 所有的流程丶控温丶湿度,都是严格按照林思成临走时的交待。 但有没有成功,是红是黑,还不知道。要自然降温,还要靠炉内的高温气体完全氧化或还原釉层。 一夜都过去了,不差这两个小时。 继续等,一直到中午十二点。 王虹看了看表,声音很小:「局长,应该可以开炉了!」 局长猛点头:「开!」 王虹小小心翼翼,旋开门栓。 当打开窑门的一刹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随後,一黄一绿,两道幽光映入眼帘。 不管懂行的不懂行的,瞳孔齐齐的一缩: 一件青幽如玉,内间浅色斑点,就如将出水的青蟹壳,却更为晶莹,更为润泽。 另一件黄如古铜,润若鸡油,又如流苏内塑,布满黄褐色的纹路。 蟹甲青,鳝鱼黄……东西就摆在面前,还冒着热烟,这难道还是假的? 而刘东硬是拦着,就只烧了这两件…… 所以,这人得有多坏? 骤然间,一股怒火冲上天灵盖,局长猛的回过头。 那眼神,就像两只箭,直直的射了过去。 刘东脸色发灰,嚅动着嘴唇,却不知道怎麽狡辩。 他还怎麽狡辩? 但是谁他妈能想到? 一想到接下来结局,刘东的身体就止不住的颤…… 但没人再管刘东,哪怕把他杀了,也无事於补。 重点是怎麽补救:事是刘东乾的,但当初汇报时,却是局长和杜所长一起做的决定。 包括远在京城的孟所长也跑不掉:没他一惯的纵容,没他撑腰,刘东哪来这麽大胆子,一直不把杜良志放在眼里? 局长用力的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杜良志。 杜所长秒懂,忙拿出手机:「局长,我现在就联系!」 他当即就打,先打给林思成,一直不接。再找商妍,依旧不接。然後又打给苏院,不但没接,还直接给挂断了。 然後第二遍,第三遍…… 突然,手机里进来了一条简讯,备注是苏院长:杜所长,是不是费用不够? 没事,你报个数目,我让工作室的财务过去结…… 二十来个字,像是针一样刺到眼中,杜所长的脑门上渗出了汗珠。 他咬着牙,把手机往前一递:「领导,你看!」 局长瞄了一眼,脸色一变。 别打电话了,这件事情没有任何转寰的馀地……苏院长就是这个意思! 但再没馀地,也得想办法转寰…… 「我去给领导汇报……你们现在就开始研究,不管是用什麽办法:研究这两缸釉浆也罢,还是把这两件打碎了研究釉层也罢……」 「杜良志,你再问问孟树峰,真要被人抢注专利,还申了遗,咱们的耀州瓷,他这申遗人传承人,算什麽?」 众人心头齐齐的一震:算是小丑,还是笑话? 局长呼了一口气,又环视一圈,「都想想後果……」 什麽後果? 真到了那一天,什麽奖金丶补贴丶职称,乃至荣誉……想什麽好事呢? 如果追责,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一瞬间,十多道目光扎在刘东的身上,就像是在看死人…… (本章完) 第182章 道歉 第184章 道歉 宽阔的山谷间,一樽巨大的石像矗立在庙门之前。阳光泼洒而下,三个大字烁烁生辉:药王庙。 地上铺着红毯,偌大的舞台立在中间,穿着红袄,戴着头巾的鼓乐手站了好几排。 「咚」,低沉的鼓声震彻山野,「呜儿~」一声,高亢而又宛转的唢呐直冲云宵。 继而,鼓乐齐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穿着汉装的主持人站在台上,声情并茂:「伏以药山,崔崔岿岿,圣境仙山,荡荡巍巍……伏维真人,唐代药王,科举进士,盖世文章……诗书通达,医术名扬,治虎疗龙,几出奇方……」 台下,人山人海,摩肩擦踵。 二月初二,药王庙前祭药王。 才是腊月,时间当然还不到。但去年十月(2007),铜川耀州区药王山庙会已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传项目」预审阶段。有关部门要在年前实地初核,所以今年提前了一点。 如果过审,铜川,乃至於耀州区就会有两项「国家级非遗项目」,当地领导非常重视,上级部门也很重视。 虽然天很冷,但评审组要求现场观摩,市里来了好多领导,全部陪在台下,一对一的接待。 但典礼举行到一半,台上的古乐团正在颂唱《大医精诚》,田局长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瞄了一眼,是宋副局长的电话,以为是正常的工作汇报,田局长顺手挂断。 但随即,又「嗡嗡」的震了起来。 田承明皱了皱眉头。 市里上下都知道,今天市里重点接待从京城来的申遗评审组,不但各单位一把手全在,市领导更是全程陪同。但老宋打了一遍不算完,又毅然绝然的打了第二遍? 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汇报,但鼓声震天,别说接电话了,连旁边的人说话都听不到。 想了想,朝着旁边他负责接待的一位评审专家笑了笑,田承明再次挂断,发了一条简讯:老宋,太吵,有事发简讯。 好像宋副局长已经预料到了一样,他刚点了发送,一条简讯发了进来。 田承明顺手点开,而後,眼睛一点点的睁大,脸上浮出几丝惊疑和怒色。 核心技术要被人抢注专利……宋敬贤,你是干什麽吃的? 孟树峰研究了二十多年,又是怎麽研究的? 正怒火中烧,鼓乐乍然一停,开始第三项流程:三牲献祭。 耳朵清静了不少,田承明忙找了个角落,拨了过去。 越听越怒,越听越怒,宋敬贤也就不在眼前,不然的话,他非把这狗日的按住锤一顿。 你们得是有多会闯祸: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这样的篓子? 但事情已经出了,就算把宋敬贤,以及瓷研所的杜良志,还有那个什麽刘东捅上几刀,又有什麽屌毛用? 重点是怎麽补救。 挂了电话,看了看表,田承明用力的呼了几口气,而後不动声色的回到了台前。 还和旁边的专家有说有笑…… 仪式从三点钟开始,锺乐丶致词丶乐舞丶献祭……林林总总五六项,差不多一个小时。 大概四点半,一众市领导把审核组送上车,说是请各位领导和专家稍事休息,已经在市宾馆备好了薄宴…… 车队刚刚启动,田局长忙把书记,市长,副书记,常务副,以及负责工业的副市长请到了景区办公室。 三言两语,言简意赅,五位领导都懵了:不知不觉,毫无声息,下面的人就把天捅了个窟窿? 耀州瓷最核心的技术,被别人注册了专利?甚至於,别人还准备拿这套技术重新申遗? 那耀州瓷之前的申遗申了个啥,笑话? 更有甚者,恰好今年正处於第二批申遗项目终审,第三批项目申报之际。不用怀疑,申报资料但凡往上一交,依旧还是这些人审,依旧还是这些人评。 然後,会怎麽样? 要说不会影响到「药王山庙会」的申遗终审,那绝不可能。 因为评审组首先会怀疑市里的组织丶领导和督导能力,以及对申遗项目後续保护和研发的重视程度。 更会怀疑,非遗继承人丶并保护单位,即孟所长与他领导的市瓷研所的专业能力和保护能力: 研究了二十多年,最核心,最具有代表性的工艺却被别人抢了先,你们是怎麽研究的?之後又该怎麽保护? 所以,不仅仅是会不会影响到第二项能不能通过终审的问题,更涉及到第一项,也就耀州瓷会不会被撤销的问题。 啥,不可能? 又不是没撤过:就去年,就2007年,因履责不力,未能采取有效措施开展保护传承工作,及研究能力不足,被撤出遗产目录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项目三个。 被撤销丶调整传承和保护资格的单位更多,足足十二个。 你以为只是撤销就完了? 对组织机构,乃至个人而言,这就是政治事故:档案里被添一笔,任职履历多了一个污点…… 头皮发麻不致於,但几位领导的脸一个比一个黑。 更关键在於,这个事情发生的诱因,以及过程:人家好心好意的拿着自家最需要的技术来交流,你非把人当成小偷? 不愿意交流也就罢了,还把人当猴一样戏弄? 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点儿都不夸张:真要被撤销资格,再等这事传出去,能把兄弟单位大牙都笑掉: 抄完资料要检查,观摩学习不让提问……学习了二十天,什麽都没学到不说,甚至还得一分不少的把所有的费用结清? 西大好歹也是省里数一数二重点工程高校(排名第四),鼠目寸光,狗肚鸡肠成你们这样的,全国都找不出几例…… 简直贼他妈? 市长沉着脸:「老田,那个刘东呢?」 田承明低着头:「我让人控制起来了!」 「你把他控制起来有什麽用?闯了这麽大的祸,往壳里一缩就完了?老田,你亲自去,现在就去:带着宋敬贤,还有那个刘东去西京……」 市长咬住牙,瞪着他:「田承明,你能不能听明白?」 田承明用力点头:「市长,我明白,我现在就联系西大……」 「联系西大干什麽,你她妈联系了又有什麽用,你当西大是泥捏的?再看看你下面的瓷研所乾的那些鸟事……泥人都还他妈的有三分火气?」 市长是军人转业,提着真枪干过真仗,乾的还不少。所以脾气不是一般的暴燥。 听田承明说要联系西大,霎时间,一股努火就冲到了天灵盖。当场就爆粗口,含妈量还极高:「我他妈是让你领着人去道歉!」 被训成这样,田承明却低着头,多馀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好的市长,我明白……」 他冤不冤?冤! 西大考察组来学习,虽然来了一位副院长,但只联系了瓷研所,而且当天就走了。负责具体对接的,只是一位教授。 所以,但凡级别稍高点,瓷研所稍微重视点,都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他该不该负责任? 他是局长,瓷研所是工业局直属单位,他不要太该! 而且想找个狡辩的理由都找不到:抄完资料要检查,观摩学习不让提问……下作中透着恶心,这他妈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田承明恨不得把那个刘东剁成肉酱。 暗暗咬牙,头却点的像小鸡啄米。 副市长如坐针毡,好久,才稳住屁股:「市长,我带队去吧?」 市长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负责工业和科研,你不去谁去? 真的,副市长再要装着不吱声,他就开骂了…… 点了点头,他又转过头:「书记,你看再怎麽安排?」 要按以前,市长骂完,书记就会缓和一下气氛,再帮着市长定定调子。但这次,他直接把中间的环节省了,甚至於,脸比市长的还要黑: 这个节骨眼上,这些鸟人,都他妈乾的是什麽鸟事? 「王市长(副市长),你给孟树峰打电话,让他回来,今天就回来,然後你们一起去……同时,你再问问他:市瓷研所还是不是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的研究机构?」 「唰」一下,田承明的脑门上就渗出了汗。 副市长的脸猛的一变,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好的书记……」 以为躲到京城就完了? 不可能。 领导们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次跟见了鬼一样,且离了个大谱的事情是怎麽发生的? 工业局对瓷研所,至少对这个研发中心的掌控,几乎等於零…… 冷着脸,书记又交待了一句:「解铃还需系铃人,王市长,我建议,你到了西京後先拜访那位林老师,就是那位年轻的过份的传承人。但要对症下药:拜访之前,一点要重点了解……」 稍一顿,书记又点了点桌子:「王市长,是了解,不是调查,这是其一。其二,不惜代价:只要能提条件,你就放心的往下谈……能不能明白?」 人是西大的,但技术却是林思成的。只要搞定了这位,所有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副市长重重点头:「书记,我明白!」 「好!」书记露出一丝笑,「辛苦了!」 市长却冷哼了一声。 不惜代价,那最後得付多大的代价? 如果开始的时候,你们但凡稍稍尊重点,何至於到这一步? 真他妈离了个大谱…… …… 而领导们还不知道,他们准备不惜代价也要搞定的林思成,离他们还不到两百米。 太阳落下山巅,锣鼓依旧震天,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人头攒动,无边无沿。 庙檐上挂起了红灯笼,牛角号吹出低沉的呜咽,各式各样的香味钻进鼻孔。 社火排着队,绕着庙墙蜿蜒而来。三九的寒天,打头的鼓手赤着半边膀子。随着鼓声,键子肉泛着古铜一般的光,红绸缠腰在寒风里猎响。 秦琼踩着高跷,突地一个踉跄,人群爆发出短促的惊呼。但刹那,脚碗灵巧的一扭,另一支木腿往後一支,两条木腿叉成人字,穿着金甲的身影折成了铁板桥。 稍一静,喝彩声震天…… 不是……这要没练过,林思成敢把那两条木腿嚼着吃了。 他把面花咬在嘴里,双手使劲的拍。 随後,几辆小货车开了过来:车厢里用竹木扎成支架,中间用宣纸裱出动物造型的彩灯,动物背上站着穿着汉服的小姑娘。 铜川民俗,省级非遗:耀州火亭子。 林思成拍的更起劲了。 商妍歪着脑袋,看了好久:「有那麽好看?」 李贞顿了顿,又点点头:「是挺好看!」 不大对吧……你一个南方人,也能共情? 暗暗怀疑,她又看了看林思成叨在嘴里的面花:就那麽好吃? 就一块塑了几朵面花,又染了色的馍馍,还长的跟花圈似的。林思成却吃的津津有味,边走边啃,不多时,就只剩一小半。 李贞看了看:「林思成说这是印台面花(铜川印台区),挺好吃!」 商妍斜着眼睛:「那你怎麽不吃?」 李贞抿着嘴笑:「我不太吃的惯。」 商妍撇了撇嘴:「那还不是不好吃?」 边聊边看,等社火队过去後,人流顿然一少,才露出两边的展台和食摊。 耀州剪纸丶耀州泥塑丶耀州花灯丶耀州蒸饺丶耀州窝窝面丶陈炉食醋(镇,属耀州区)……当然少不了耀州瓷。 从这些已申遗的民俗传承而言,耀州的传统文化底蕴还是相当深厚的。 东西也挺好吃。 吃完一块面花,林思成又吃了一碗窝窝面,最後还要了一盒蒸饺。 皮薄馅大,一咬就是一嘴肉。 林思成边吃边走,满嘴流油。 走着走着,他又站住。 摊挺大,里外九张长案,围成正方形。长案上下摆着数不清的药材,一垛挨着一垛。 七八个中医各坐案後,或是把脉,或看舌苔。每位的前面都排起了长队。 中间,十多个人医生或是洗,或是切,或是捣,或是研。各式各样,各种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药王山庙会的特色之一:现场诊查,再场开方,现场炮制,现场煮熬。 现场那个味道,可想而知。 商妍打了个喷嚏,李贞捂住了鼻子。 林思成浑然无觉,左右一扫,走到了一张长案前。 但他没有去排队,也没到医生那边,而是隔着长案,伸着脖子往里看。 两口陶锅,一口在炒药,一口在炖鸡。另外还有一口好大的砂锅,在炖药和鸡。 不,应该说是酱:汤已经浓的拉丝,跟药膏似的。 放了哪些药不太好认,但能认出碎红的枸杞和薄薄的姜片。 药味极重,却又透着一股异香。 最後,还加了盐? 葛旭有些看不懂,伸着脖子:「林老师,这是药,还是膏,或是药膳?」 「药!」 回了一句,看到老中医关了火,林思成忙招招手:「大夫大夫,我要一份!」 老医生瞄了他一眼:「旁边有分好的,正在发,先去排队……」 「我不要免费的,我要这一锅!」林思成一指,「连鸡带药全都要!」 老中医怔住:倒是也卖,但卖的是药剂,第一次见连鸡也要的? 再说了,这麽大一锅,你吃的完吗你? 林思成掏出钱包:「大夫你放心,我们七八个人呢?」 一群人齐齐的瞪大眼睛:不是……我们什麽时候说过,想喝中药了? 林思成边给医生付钱,又看着葛旭:「旭哥,这药真挺好……你喝了肯定管用……」 葛旭愣愣的张着嘴:就这个眼神,就那句「喝了肯定管用」,这贼小子还能是什麽意思? 但好人谁他妈肾亏? 他很想一口呸到林思成脸上,忍了一下,用力摇头:「我不用!」 林思成诡异的笑了一下,「旭哥,这药叫药王安神汤,出自孙思邈的《千金方》……知不知道最後为啥要加盐?方曰:淡盐引药入肾……」 「你看,勺子上的药汁滴下来的时候,是不是跟珠子似的?这叫滴药成珠:说明完全按照古法炮制的药材,火候丶药效都恰到好处……」 葛旭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信我的准没错!」林思成拍拍胸口,又一指孙乐,「孙师兄也来一点,晚上少看点片……」 孙乐脸一红,眼神飘乎。 林思成又看着商妍:「肝郁脾弱,胸胁胀满丶气机不畅(长时间生闷气)……商教授也来一点。」 林思成又一指李贞:「心气不继,意乱神迷,肝郁肺虚,忧而生悲……」 说到一半,他突然不往下说了,低着头顿了一下:「李师姐也来点!」 说她肝郁脾虚的时候,商妍还没觉得如何,但说到李贞,她眼皮一跳:这段时间的李贞,不就是心气不继,意乱神迷? 说人话:没有林黛玉的命,害了林黛玉的病。 但林思成看一眼就说症状,不就是望气鉴人的手段? 那次在校门口,他说方静闲很难缠的那次,不也是这样? 「咦」的一声,老中医眼睛一亮,上上下下的打量,「中医院的学生吧,望气学这麽好?你老师是谁?」 哪有什麽老师? 「大夫,我不是……」林思成笑笑,「我学文博,就跟着老师瞎研究了一下……」 老中医怔住:啥玩意,文博……不就是搞考古的? 但就刚刚望气下诊的那两手,省中医院近半的坐诊大夫都不会…… 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看他的脸,看他的手,又突地一笑:「说这麽多,嘴馋了吧?」 咦,这老人眼挺毒啊? 其实林思成就是想吃那只鸡…… 他笑了笑:「老先生割爱!」 确实得割爱:今天这鸡熬的恰到火候,老中医本来准备带回去下酒的。 「送你了!」 老中医挥挥手,又笑了笑:「记得欠我一只鸡!」 林思成顿了一下:「老先生贵姓?」 「姓侯,侯近全!」 林思成愣住,好久才道:「谢谢候院长!」 老中医又摆了摆手。 几个弟子来帮忙,三两下装好药和鸡,又和老人道了别。 走出好远,葛旭猛的顿住:侯近全……空军医大(中医科省内排名第一)的侯院长? 你才想起来? 林思成点点头。 「国医大师,省中医研究院的名誉院长,铜川人。不过好几年前就已经退休了……」 葛旭看了看林思成,又看了看手里的药。 以及,刚才葛院长看着林思成,说的那一句:望气学这麽好? 照这麽说,林思成……真的会看病? 林思成「呵」的一声:你到这会了都还不信? 他又撇撇嘴,压低声音:「旭哥,你几个月回一次家?」 葛旭怔住。 一点儿都不夸张: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林思成直觉不妙,躲远了一点…… 章丰见状,凑过来了一点,压低声音:「林老师,我要不要也喝一点?」 「你不用,你纯浪费!」 林思成摇摇头,又上上下下的打量,眼神越来越怪,越来越怪:「章哥,你家娃几个月?」 你怎麽知道是「月」,而不是「岁?」 章丰的眼皮跳了一下:「十个半月!」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很代低:「不是……章哥,你连娃的奶都抢着吃?」 「腾」一下,章丰的脸更红,红到发紫的那种。 「贼他妈,娃在割奶……」 他怒吼一声,捏起拳头,林思成躲的更远了。 葛旭丶商妍丶李贞丶徐高兰,以及孙乐,全都惊呆了:林思成的声音很低,章丰要不吼,他们还不知道两人在说什麽。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林思成连这个都能看的出来?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手机「叮咚」的几声,林思成拿出来一看:王齐志。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王齐志的声音,有些慵懒,好像还带着几分惬意:「你们什麽时候回来?」 「今天住一晚,明天吧?」 听着王齐志略显自得的语气,林思成想了想:「老师,是不是有什麽事?」 「也没什麽事!」王齐志喝了一口茶,又咂吧了一下嘴,「铜川的反应很快,你们还没回来,他们倒先追到了学校,说是专程来道歉的……」 道歉? 那批茶叶末釉,应该中午的时候才出炉吧? 反应确实挺快。 正转念间,王齐声又笑了一声:「该来的都来了:瓷研所的副所长,工业局的正副局长……还说最迟明天,孟所长也会从京城赶过来……」 稍一顿,王齐志像是又想了起来:「哦对了,规格也挺高,带队的是副市长……」 规格确实挺高。 但林思成只是静静的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王齐志顿然明了:果然,林思成还是那个林思成? 「听说那边正在举办什麽庙会,趁着热闹,多玩几天!」他又笑了一声,「这边交给我!」 林思成吐了口气:「谢谢老师!」 王齐志又笑:「都叫老师了,尽谢什麽谢?」 (本章完) 第183章 洗洗睡吧 第185章 洗洗睡吧 半旧的考斯特,只坐了八九位,车厢里略显空旷。 商妍靠着座椅,拿块小镜子,照来照去。 这段时间,她被那个刘东气的不轻,半夜半夜的睡不着,气色当然不好。 但昨晚,林思成为了吃那只鸡,连哄带骗近似糊弄一般,让她喝了半碗黏糊糊,稠唧唧,苦的能让人翻白眼的药膏。 然後,一晚上连梦都没做,一觉就睡到了早上九点。更稀奇的是,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精神旺盛的出奇。 就喝了一剂,还是地摊上买的? 第一次知道,中药的疗效这麽好? 转着看了好久,她放下镜子:「林思成,那位侯院长挺厉害啊?」 「那当然!」 本事不济,不可能成为省中医研究院的名誉院长。 「但这药不能多吃,侯院长现在偶尔还会去空军医院坐诊,商教授你要觉得不舒服,到时候再找她看看……」 商妍没吱声:像这种顶级的专家号,级别稍低一点的领导都排不上,何况她? 估计到时候还得找林思成。 说起来也奇怪:他总是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後莫明其妙的,就会被一些稀奇古怪的高人注意到。 就像岐山的赵老太太,又像这次的侯院长…… 「林思成,你从哪学的?」商妍收起镜子,又比划了一下,「就那个看一眼,就知道状症的本事?」 「古书上!」林思成笑笑:「秦越人医书!」 啥东西? 秦越人,不就是扁鹊? 商妍当然不信。也不止是他,加上司机,坐在车里的就没一个人信。 扁鹊,那都到两千四五百年前的战国了。除了史书中提到过这个人,就没任何相关的医学论着留下来,从何而来的医书? 以为林思成不想说,商妍再没问。只是拖着长音,「唏」的一声:「林思成,你越来越会编了?」 林思成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他真没胡说,真是从《扁鹊医简》上学来的,又称《天回医简》。 那是2012年,他刚到故宫的第二年,成都老官山发现西汉王墓。王老太太一时兴起,说是带他长长见识。 结果,一见识就发掘出了《扁鹊医简》。 足足八十多卷,两万多近三万字:其中包括《脉书·上经》,《脉书·下经》丶《逆顺五色脉臧验精神》丶《治六十病和齐汤法》丶《刺数》《犮理》《经脉》……等等等等。 然後,神奇的部分来了:对比发现,被中医奉为圣典的《黄帝内经》,只是对《扁鹊医简》的部分内容的注解。而且其中好多辩证方法和方剂都有误载,甚至包括好多现代中医依旧沿用的配伍方剂。 当然要加紧研究,然後陆陆续续的,各大中医院丶中医学院的方剂开始调整,并逐步增加新方剂。 其它不论,光是从《治六十病和齐汤法》研究出,之後收录於各大医学院的《方剂录》的治疝方(小儿疝气),就有一百多。 这才是其中的一病,还有五十九病呢……够神奇吧? 能延年益寿,更能保命的东西,谁不重视,谁不好奇? 当时故宫中接近百岁的已退休老专家有好几位,八十岁以上的一大堆,对这个都比较感兴趣。所以坚决发挥馀热,成立了个小组和几家国字头联合研究了一段时间。 林思成也断断续续的跟着研究,一直到穿越来的时候,他都还在陆陆续续的研究。 他昨天用的这一套望气术,就是中医科学院根据医简,复原出的「望气察神」。 就是史书中,《扁鹊三见蔡桓公》的那一套: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站了一小会儿),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肌肤),不治将恐深…… 够神奇吧? 但不夸张,一般人真学不会。 为了能学会,林思成苦研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丶《金匮要略》……为此,医术大涨…… 所以,哪怕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务正业…… 胡乱转着念头,中巴开出市区,将上高速,电话「嗡嗡」的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林思成坐直了腰。 备注是「院长」,号码他存了好久,但接到院长亲自用打来的电话,还真是第一次。 接通後称呼了一声,其他人也坐直了腰,又扎起了耳朵:院长把电话打到林思成的手机上,还能是什麽事? 院长开门见山:「小林,早上耀州那边发来了函,说是要对咱们的申遗项目参观学习,时间暂定一周……校长安排我和你老师负责接待……」 「对方虽然没有当面提,但我也听说了一些……我又问你老师的意见,但那嘴上抹了油一样,车軲辘话来回转,就是不给句实话。所以我打电话问问你的意见……」 「院长,我没意见!」林思成不带半秒犹豫的,「我听老师的!」 乍一听,好像又把难题推了回去,但院长却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什麽时候回来?」 「院长,我们中午就能到,如果可以,下午就能到校!」 「没必要那麽急!」院长慢条斯理,「回家休息几天也是可以的!」 「好的,谢谢院长!」 等他挂断,商妍扭过头:「学校什麽意思?」 林思成笑笑:「就问问咱们什麽时候回去!」 商研秒懂:你要参观,那就参观,你要学习,那也行。 什麽,茶叶末釉……对不起,听都没听过……学校就是这个意思。 之前,商妍还担心学校出於政治影响的考量,让林思成顾全一下大局什麽的。 结果现在一看:估计校领导也憋了一肚子火,但又怕林思成耳根子软,被人拐弯抹角的做一大堆思想工作之後,先举了白旗投了降。 所以院长专程打电话来提醒一声:听你老师的就对了。 顺便给林思成明确一下态度:专程让你老师接待,意思就是不管是谁来说情,还是谁打招呼,统统没用。 商妍猛松了一口气…… …… 下午三点,阳光正浓,草坪上的积雪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一群人站在实验中心的门口,身後的灯牌上滚动着鲜红的大字:欢迎TC市非物质文化考察学习团队莅临我院…… 不得不说,这反应速度够快:昨天中午出的事,下午才汇报给市领导,晚上一行人赶到了西京。 然後第二天一早,就拜访了学校主要领导。 可能察觉到校领导的态度不大对,感觉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同时调整策略。上午刚拜访完领导,可能都还没走进餐厅,函就发到了学校。 然後中午刚过,考察团立地到位,就能赶到学校,就能考察学习。 就这反应速度,就这效率,绝对超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同级别机构。 但再想想他们因何而来,就感觉不是一般的荒谬:就这套应变机制,以及组织能力,就能看出市级两套班子领导的水平。 那之前的事情是怎麽发生的? 暗暗转念,王齐志皱了皱眉头:「院长,估计不好应付!」 院长瞄了他一眼,又笑了笑:「王书记,格局放大:地州兄弟单位来考察,那我们肯定要接待好,在我们能力允许范围之内的要求,也肯定要满足……怎麽能是应付?」 王齐志撇了撇嘴:这语气,这腔调,跟二姐站他面前似的? 但要说能力允许范围:在此这前,林思成压根就没提过什麽茶叶末釉,别说学校,王齐志这个老师都不知道,你让我们怎麽满足? 所以,领导果然是领导,说话就是有水平。 他点了点头,随即,三辆车驶入学校。 车刚停稳,院长先一步下了台阶,和王副市长握手。 他还兼任常务副校长(副厅),之下副院长,王齐志(低职高配)都是处级,接待规格绝对算不得低。 而且很热情,脸上全都挂着笑。 王市长的心却直往下沉:凭他的经验,如果对方稍带点情绪,这事倒好办。无非就是赔礼道歉,再谈条件。 如果客客气气,热情接待,那就一个意思:公事公办。 都不需要多废口舌,几套官话套话就能把你打发出门。 不过还好,做了好几手准备,东边不亮西边亮,反正一定要尽快把这件麻烦解决掉。 暗暗思忖,王市长依旧谈笑风声,挨个握手。 然後,一群人到了工作室。 牌子很亮眼,左右两块: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工作室丶西北大学申遗项目筹备中心。 去铜川前发函时,不还是「林思成古陶瓷修复工作室」吗,这会儿的牌子上,怎麽又成了「文物?」 只是好奇了一下,一群人鱼贯而入。 地方很大,设备也很齐全,王齐志负责介绍。 众人心不在焉,大概参观了半个小时,又把他们领到培训中心。 新装修的上下两层,桌椅崭崭新,并配备了最先进的多媒体教学系统和LED大屏。 这是要干嘛,开会,更或是谈判? 从王市长以下,精神顿然一振。 有的谈就好,就怕是没得谈…… 但随即,王齐志提起笔记本上了台。 「因为时间太紧,准备的不太充分,还请各位见谅……」 说着,王齐志打开电脑,插上移动硬碟,「同时,也欢迎各位领导和老师指正……」 说着,他一点键盘,大屏幕上显出图像。 考察团上下都愣住了:我们说是来考察学习,但也只是名义而已。你们明知道我们来干嘛,结果倒好,真让我们学习? 总不会是真像刘东乾的那样,一直钓着你,直到把你的所有的耐心全耗完。 正狐疑着,录像开始播放,好像在一间实验室,林思成穿着白大褂,眼前的操作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盆。 很旧,也很破,好多地方都掉了瓷,乍一看,就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 「九月中旬,林思成古陶瓷工作室成立,因为资金问题,当时设备还未到位。所以比较专业的文物修复,只能借用学校的研究室和实验室……这一件清代雍正珐琅葵口盘,就是在商教授的瓷陶实验室修复的……」 王齐志按开屏幕,画面开始播放。 「底釉:天然矿料……氧化剂……要点:炉温900度熔融,水淬成粒,研磨至200目以上……」 「着色釉,一,深绿,温度800,富氧烧炼,成粒研磨200目……二,浅粉……三,金黄……四丶绛红……五丶亮银……」 林思成站在台上,不疾不徐的安排,两个研助有条不紊。 台下,,站着这会儿正讲解的王齐志丶并在铜川见过的商妍,以及好几位研究生。 随後,准备工作结束,林思成开始补盆底的铜胎:构图丶纹样丶掐制丶粘附丶烧焊丶修正…… 好多人都看的半懂不懂,比如宋副局长,比如田局长,以及王副市长。 被临时邀请,担任此次考察团副团长,TC市博物馆的许馆长小声介绍:「这是铜胎掐丝珐琅,发明於明朝景泰年间,又称景泰蓝……清明两代,都为宫廷御器……」 王副市长怔了一下:「铜胎珐琅,不就是铜器?」 「确实是铜器,对瓷器修复师而言,绝对属於跨行……但这位林……林老师的掐丝技术水平,好像很高……」 刚说到一半,许馆长猛的怔住:王齐志按了一下快进,屏幕中,林思成开始点蓝。 填釉,入炉,烧成,降温,出炉……之前补好的掐丝当中多了一些蓝釉。 乍一看,很平常:用铜丝把缺损的部位补齐,再涂釉,再复烧。 但问题是,这是珐琅。 从汉到清,瓷器每朝都烧,除藏丶蒙两省,基本每个省份都有窑口。 会烧的工匠多,会补丶会修复的匠人也不少,留下来的文献资料同样不少。 但珐琅,就烧了明清两朝,而且只有御器厂一家在烧。 不但存在时间极短,而且只局限於京城,所以既便在宫廷御器中,这东西也算是冷门中的冷门。 所以之前,许馆长还以为林思成掐好後,会用染色树脂固定。 压根就没想过,林思成竟然会点蓝? 而且是一遍一遍,反反覆覆,点了六次? 他睁着眼睛,不知道该怎麽讲解。 也不止是许馆长,还有杜副所长,孟所长。 他们是工业局下属的瓷研所没错,但这是因为耀州瓷已工业化量产,现阶段及以後的研究重点是技术创新和新产品研发。 但根底上,他们最早研究的还是古瓷。不说有多懂,至少有基本的文物常识。 修复瓷器的会点蓝,给人的感觉就像杀猪的会开飞机……关键的是,六点六烧:前後六次的色系融合,以及最後的呈色……给专业的画师,能不能一次都不改,最後却能有如此鲜活丶明艳,却又和谐的呈色? 所以,林思成高的何止是掐丝水平?这手手艺,进故宫都绰绰有馀…… 考察团恍然大悟:哪有什麽钓味口,人家这是上来就放大招。 意思很简单:被你们近似於用下作的手段戏弄的林思成,到底是不是你们所以为的不学无术,混资历的关系户? 以及被你们视若珍宝,严防死守的所谓的核心技术,到底值不值得我们偷? 扪心自问:铜胎珐琅毕竟是御器,从技术水平丶工艺水平,以及难度而言,确实好像比耀州瓷要高那麽一点点…… 一群人面面相觑,又心思各异。 但王齐志哪会管他们想什麽,继续播录像。 依旧是实验室,不过从商研的实验室换到了王齐志的实验室,其间,也曾换到过新填了部份设备的工作室。 林思成再没跨行,开始补瓷器,而且一直都在补瓷器。 但补的这些东西,以及他所展示的技术,却看的一众考察团眼皮直跳: 先是晚清的哑光釉梅瓶,而後明代永乐洒金钵,再然後德化猪油白碗…… 从锔钉丶到锔金丶到金缮丶再到大漆…… 当看到最後的明青花龙纹大罐,从王副市长到杜副所长,已被震憾的无法言说。 他们想到过,林思成虽然年轻,但肯定有本事,也肯定有技术。不然不可能硬熬了二十天,硬是靠着研究样品,把耀州瓷的核心技术推导了出来。 但他们没想过,林思成连青花都能补这麽好? 哪怕是再不懂行的王市长,也知道补绘青花瓷的难度有多大,青花瓷复烧的难度又有多大。 可以这麽说,只要会补元丶明丶清三代青花,从汉到民国时的瓷器,就没有他学不会,不会补的。 所以,他哪还需要偷什麽技术? 所谓的「需要学习耀州瓷烧制技术」丶「系统性的研究修补技术」,不过是客气话。因为你不教,林思成真的能推导出来。 到最後,林思成也确实推导了出来。 暗暗愕然,院长和王齐志又把他们领到了实验中心…… 已经被震的有些麻木,但他们仍旧奇怪:不管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什麽,是考察也罢,是学习也罢,还是谈判,更或是为了见到林思成……总归就一个目的,把茶叶末釉技术弄到手。 但把他们领到实验中心是几个意思:回忆一下林思成的成果,再缅怀一下林思成研究的过程? 再看牌子:没错,西大文遗学院金属文物研究中心。 但随即,他们就知道了:确实和申遗没相干,却和林思成有关系——他是这座实验室已立项的两项课题的具体负责人。 王齐志做具体介绍,同时资料也发到了一群人手中。 大部分人都看不懂:比如杜所长,比如孟树锋,更比如王副市长。 但有人能看懂,比如宋副局长,比如田局长,这两位算是学以致用的典范:正儿八经的工科出身。 更比如许馆长。这位是老文博,不敢说全才,但基本文物范筹内的相关知识,都有过了解。 但看标题:半坡遗址出土铜器合金成份研究,即中国冶金本土起源探究。 铜器腐蚀机理与干预措施,既植物提取物,胺基酸衍生物在金属文物脱盐丶缓释丶保护中的应用。 没错,确实是文物保护研究项目,但课题研究的最终目的,却大到没边: 中国冶金起源丶植物提取物防锈……这只是文物保护课题吗? 这是工业化学和生物学研究项目……而且是极为超前的那两类…… 翻到最後,没错,校级课题,只是在省教育厅立项。但这标题,别说校级,市级丶乃至省级都打不住。 再看内容,几人不知道再说点什麽:人家真的是在朝着标题的方向在努力,而且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和进展。 关键的是,项目发起人丶具体负责人丶学术指导,全是林思成。 他老师,也就是实验室的负责人王齐志,只是领衔。 从瓷器修复,到工业金属丶再到生物技术研究,这行跨的何止是大?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西大把他们领到这里的目的:你们以为林思成只是个学生,只是会一点瓷器技术,同时计划申遗的传承人? 不,他还会补珐琅彩,他还会补青花,他还是两项准国家科研项目的发起人,负责人,指导人。 就说前两项,假以时日,西大文遗学院再添两门相关类的专业并非不可能。 再说後两项,所谓的大学综合排名丶学科的档次,就A+丶B+,是怎麽来的? 靠的就是研究项目,靠的就是科研成果。 所以,这样的人才,你能付出什麽样的代价,才能让西大捏着鼻子,拼着人才流失,转投对手的风险,帮着你,让林思成顾全一回大局,委屈求全一次? 你趁早从哪来的,就回哪去……西大就是明着告诉你,他们就是这个意思……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昨晚上和市领导电话沟通,商量了一晚上的说辞,竟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但事情总得解决…… 王副市长咬了一下牙根,又挤出一丝笑,感谢的话说了一大堆。 院长含笑应对,王齐志冷眼旁观:怎麽,正的不行,就想来歪的? 就林思成的性格……呵呵,亲,赶快洗洗睡吧…… 真的,都不用他这个老师出手…… (本章完) 第184章 林老师? 第186章 林老师? 接待设在学校餐厅,但装修别致,饭菜不比西安饭庄的差。 酒也是好酒,十年窖藏西凤,但一众考察团却味同嚼蜡。 就浅浅的喝了几小杯,院长和王齐志也没怎麽劝,将将八点,宴席就散了场。 住的是校办下属企业,新希望大酒店,费用全免。 纵然久经官场,但一想起装在包里的那张支票,王泽玉觉得脸依旧有些烧:刘东这个王八蛋,真是太他妈的欺负人了…… 客气道别,一众人回了宾馆。没人通知,但放下东西後,不约而同的到了王泽玉的套间。 秘书泡了茶,又拿了烟,七八个老烟枪围座一圈,吞云吐雾。 事态已经很明确:按原先的设想,从西大这边入手,几乎不可能。 也别说门了,连丝窗户缝都没有。 但还是那句话,东边不亮西边亮,事情总归要解决。 讨论了快一个小时,指针指向九点半,王泽玉正想着,要不要跟出去走关系的两位同事打个电话,门外「当当」的响了两下。 秘书起身开门,王泽玉暗呼一口气: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位是负责市里的宣传工作,姓肖,肖振国。另一位负责是政法工作,姓蒋,蒋丞。这两位都是副职,也恰好都是从西京调到铜川的,首府熟人不少,所以王泽玉专门委托两人去跑关系。 这麽晚才回来,想必有了点进展。 忙让秘书泡了茶,又招呼两人坐下。但也就将将坐稳,王泽玉心里「咯噔」的一下。 这两位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顿了顿,拿起烟盒,各递了一支,又递了打火机:「情况怎麽样?」 肖振国摇摇头:「我先去了文化局,又去了文物局……前者是老单位,关系好的同事不少。後者也有熟人,算不上陌生……刚开始的时候,老朋友也罢,熟人也罢,都挺热情:寒喧,沏茶,递烟,叙旧…… 之後我又说了来意:咱们市和西大发生了点小冲突,能不能请他们出面斡旋一下……当时听了後,态度也都还行。 但之後问到具体是什麽项目,负责人又是谁的时候,模样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古怪中带着惊诧,审视中带着狐疑,就好像:都不用问,他们就知道是我们的问题……」 王泽玉怔住:「西大提前知会过?」 「领导,不是西大的问题,而是林思成。要是他提前知会过,我估计今天连门都进不去……」 肖振国皱着眉头,「文化局的同事还算客气,拒绝的比较委婉:对不起老肖,你要说是林思成的项目,那这事我们还真的无能为力……」 「之後到了文物局,刚开了个头,刘新局长直接就问我:你们怎麽欺负小林了?还有何副局长,就何志刚,我和他,还有领导你,我们仨算是党校的同学,对吧? 但我才说了一半,说林思成到我们市学技术,最後没学到……他就瞪着我,看仇人一样……」 肖振国手一摊:「领导,就这个情况,你说接下来的话,还怎麽谈?」 他说都说不出来:因为林思成到铜川,是真的受了委屈。 王泽玉一脸的想不通:「不是,林思成干啥了?」 一个单位这样,这还能发挥一下想像:是不是有什麽了不得的背景和关系。 但两个单位都这样,甚至於刘新丶何志刚明目张胆的袒护,这绝不是背景和关系的原因…… 肖振国叹口气:「之後,我又把何志刚约出来,在外面吃了顿便饭……酒喝到一半他才告诉我:去年下半年,西京发生了两起文物案,第一起无声无息,第二起惊天动地……」 「这两起大案能侦破,林思成是关键,且无可替代……老何更是直言不讳:因为这两起大案,林思成保住的帽子没一百也有八十,其中就包括他和刘新局长,还有文化局丶公安局……特别是前一起,直接影响到更高一级!」 「我当时就想,更高一级,那不就是省里了?所以,这关系还怎麽跑?甚至於我当时就想,领导你们今天去西大,估计也会无功而返……」 王泽玉顿住:可不就是无功而返。 但和人情不人情没关系,光是凭技术层面,西大就让他张不开嘴…… 他更想不通,什麽样的文物大案,能影响到省里? 怔了好一会,他又转过头,看着蒋丞。 蒋丞苦着脸,手里夹着烟,却一口没吸:「我先去了省厅,老领导的面没见着,电话倒是打通了:他让我直接到市局,找老局长(李春南)…… 我当时一听,啧,这事有戏?然後巅儿巅儿的就去了市局……结果,刚进门,就被架进了食堂……」 蒋丞那个苦,那个冤:「老局长(李春南)加政委,加常务,加陈朋,一人怀里揣了两瓶……就数陈朋那个王八蛋最狠,三两的杯子咚咚咚给我往下灌……」 「领导你别不信:在公安口,这就是公报私仇,明着告诉你:整你没商量……大清早啊,十点都不到,硬是摁住灌了我两斤……」 「我一看这架势不对,肯定是哪里惹到人了,所以半点口风都没敢露,就说是来拜访老领导……但临走时,老局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这件事情,你最好别掺合……」 王泽玉的脸一黑,心也直往下沉。 他脸黑不是因为蒋丞喝了一天酒,跑关系你不上酒桌,你跑什麽关系? 他黑的是蒋丞刚到厅里,厅领导一指头就把他指到了市局,然後被一顿灌。 而刚刚老肖转述何志刚的那句话,是怎麽说的:念及林思成人情的不止市里,还有更高一级。 老肖先去的那里,不就是更高一级? 以及临走时,李春南局长对这个前下属推心置腹的那一句:这事你别掺合。 意思是这件事情你们根本办不成,所以到最後,你出的力越多,负的责任就越大…… 照这麽一看,今天只是拜访了这三家,却代表着整个市级部门的态度:这事,没门。 关键的是,凭自身的的关系,能请来做说客,能影响到西大的,也就只是这三家。 最多再加一个教育口,问题是,认识的领导连电话都不接。 所以,才是第一天,就卡住了? 他们也想过,事情会很难办,但没想过,会超出想像的难:之前所预想的关系丶门路,压根就用不上。不但用不上,还会起反作用。就像文物局,就像公安局…… 但事情总归要结决。 想来想去,好像只能让更高一级的领导出面协调? 很丢人,但话说回来,总比丢政绩的强…… 王泽玉吐了一气,又拿起手机,准备到卧室给几位市领导汇报。 但刚站起身,电话却先「嗡嗡嗡」的一顿乱震。 是简讯,一条接着一条,不足一分钟,足足发了十多条。 起初,他还在认真的看,眼中不时闪过惊讶的神色。但随後,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 是他托的朋友了解到的林思成的一些情况,包括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等等等。 其它无所谓,关键是最後一条……就这关系,这林思成这位老师的背景,得请多大的省领导出面,才能把事件斡旋下来? 一时间,王泽玉只觉心灰意冷,好像浑身都攒满了劲,却遇到一座比山还厚,且无边无际的铁墙。 别说撞开,你想绕都绕不过去…… 看了好久,他咬住牙,把手机放到桌上:「都看一看吧!」 看他脸色不大对,一群人狐疑了一下,齐齐的凑了过来。 还没毕业,还是大四……但实际负责西大的重点实验室,并独自创立个人文物保护和修复研究工作室。 而且,才二十一? 这些情况已经算是了解过,但再次看到「21岁」这个字眼,一群人还是禁不住的惊疑:他们也算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但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不上混日子,但年轻人该干的事情绝对一件都没少干:喝酒,打架,溜冰丶跳舞,谈对象。 而林思成,却是一点都不干? 关键还在於,这个重点实验室和工作室成立的时间:等於他只用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走完了其他人削尖脑袋的钻研,至少辛苦十年以上的路? 再往下看:爷爷是西大教授,同时也是西京文物丶古玩行业有名的收藏家,鉴定家…… 许馆长眼睛一亮:「咦,林长青……我认识?」 田局长精神一振:「关系怎麽样?」 「就在省里举办民俗文艺山花奖的时候见过两面,经人介绍打过一次招呼,再没有过多的来往……」 田局长点点头:可以了,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能说得上话…… 继续往下看:父亲在市民政局下属的殡仪馆上班,任副馆长。母亲在省重点中学,省级特级教师。 可谓是书香门第,诗礼之家。 不过要说背景要多深厚,也就一般。但给人的感觉,王市长好像要放弃了一样? 暗暗犯疑,再往下看:还有个已离婚的後奶,还有几位没什麽血缘关系的前叔叔丶姑姑。有的在做生意,有的是普通的公务员,级别比林承志还要低一些。 再往下,又提到了他老师,也就是今天见过的那位王齐志王教授:重点实验室的总负责人,林思成工作室的学术指导。 同时还是西大文遗学院的团委书记。 但感觉,依旧很普通? 随即,他们又看到最下面的那行备注的小字:王齐志,父亲王**,祖父王**…… 看到最後那个名字,只觉「轰~」的一下,仿佛一锤敲到了脑门上,一群人怔愣无言,脑子里「嗡嗡嗡」的响。 怪不得领导突然就泄了气? 还找关系,你到京城试一试,看能不能找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泽玉双眼无神,精神放空。 怪不得,只是团委书记,却是处级? 更怪不得,今天的接待,院长只是陪同,具体负责的却是这位王书记。 这是明着告诉你:任你找多少关系,任你托多少人情,任你求哪个领导打招呼,统统没用。 所以,何止是踢到了铁板?这就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 众人默然无言,突然间,孟所长站了起来,满脸愧色:「领导,我做检讨,这件事情,我负主要责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後,满脸的古怪:孟所长,你确实得担责,从早上下飞机後,这句话你也说了不止一遍。问题是,你能不能担得住? 林思成到铜川之前,杜良志和刘东都向你汇报过,你明确交待:耀州瓷正处於重点研发,并计划申报重要专利的阶段,核心技术绝对不能外泄。 这当然没错。哪怕是汇报给宋副局长丶田局长,乃至王副市长,都肯定是类似的措词。 但你为什麽不交待刘东当时就讲清楚,而是耍猴一样,硬把人钓了二十多天? 没错,你确实不知情,但要没有你一惯的默许和纵容,刘东哪来的胆子架空杜良志,甚至於欺上瞒下,自作主张? 你当书记那句,「瓷研所是不是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的研究机构」,是唱给你听的? 所有人都沉默不言,王泽玉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任由他直愣愣的站着。 孟所长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又白一阵…… 继续沉默,过了好一阵,王市长深深一叹:「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正如书记说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先想办法,见到林思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个道理他们当然懂:但问题是,好几天了,林思成现在在哪他们都不知道? 孟所长脸色苍白,又咬了咬牙:「市长,我认为:能见到林教授,就应该能见到林思成……到时不管是道歉认错,还是负荆请罪,我绝不推托……」 稍一顿,他又看着许馆长,腰往下一勾:「许馆长,拜托!」 许馆长暗暗一叹:以前的老孟,多骄傲的一个人?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王泽玉。 王泽玉捏着眉心,思考了好久:「不打没把握的仗:再了解一下,好好做份计划……」 其馀人精神一振,齐齐的一点头…… …… 日上三杆,旗杆上凝着薄霜,红旗在风里摇晃出猎猎的脆响。 小区门楼上的灯笼时而一撞,露出红底的大字:欢度元旦。 电话一直响,却没人接,透过车窗,叶安宁往二楼望了望,又皱了皱鼻子。 不用猜,肯定睡的死沉死沉,电话又关成了静音。 老习惯了,每次林思成狂熬一段时间,就会狂睡好几天。 但这都睡第三天了? 她想了想,下了车,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 然後圈成喇叭状:「林思成……林思成……林思成?」 初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喊了两声没反应。叶安宁用足力气:「林思成~」 声音响彻整个小区。 林思成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往窗外一看,然後眼睛一突:又睡过了? 但时间不对:太阳才升过楼顶,顶多十点。 又摁了一下手机:才十点过五分…… 他忙打开窗户:「叶表姐,你先上来,我给你开门!」 叶安宁再次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双手:要能上去,她直接就去敲门了,何至於扯着嗓子喊? 「林思成,你下来!」 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林思成笑笑:「没事,我爸我妈,我爷都不在……」 话还没说完,单元门「吱呀」的一响,一对老夫妇,和一对年轻夫妇出了楼门,然後往上瞅了一眼。 林思成睡眼惺忪,头发乱的鸡窝一样。也不怕感冒,开着窗户,还光着半边膀子。 再看车边的女孩:挺漂亮啊? 咦,林成娃耍对象了…… 也没说话,四个人只是满含暧昧的笑了笑。 任叶安宁心理素质极高,脸也禁不住了红了一下:这就更不能上去了? 「林思成,你下来,我等你……」 「哦~」林思成回了一声,还冲着楼下的邻居笑了笑。 关了窗户,约摸十来分钟,他就到了楼下。 手里提着个袋子,放着几包塑封好的药浆。 就他在药王山买的安神汤,还剩一半,全带了回来。 男人补肾,女人补神……真正的好东西。 林思成笑了笑,坐进了副驾驶,也没忘打招呼:「叶表姐,就三站路,我自己过去就行!」 「等你自己睡醒,午饭都吃不上,得等着吃晚饭!」 叶安宁回了一句,又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柔意,语气更是温和了好多,「瘦了,也黑了……是不是又整夜整夜的熬?」 林思成顿住。 他原以为又会像以前一样,叶安宁会撇撇嘴,再瞪他一眼:林思成,你就不会叫名字? 这次,却这麽直接?就像突然间,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他摸了摸脸,语气淡然:「倒也没怎麽熬!」 看他无动於衷,叶安宁怔住,愣了好久。 林思成,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说这句话,酝酿了多久,做了多足的心理建设? 你倒好,波澜不惊,甚至於轻飘飘? 她咬咬牙:「林思成?」 「嗯!」 「为什麽任何时候,不管是什麽事情,你都能这麽淡定?」 更直接了? 林思成想了想:「叶表姐,其实我大部分的时候反应都比较迟顿,所以看着比较淡定……」 「不过偶尔的时候,我也会灵机一动:比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叫你姐。但是安宁姐,我真要叫你名字,你反倒不会了……你信不信?」 稍一顿,林思成敛去笑容,满脸深情:「安宁!」 听到前半句,叶安宁还撇了一下嘴:你反应迟顿?鬼都不信。 你那是装傻…… 但後半秒,她猛的一怔,像是不敢置信,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林思成,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看她吓住了一般,林思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瞬间睁开。瞳孔中好像透着几丝赧然,紧张,以及不安。 又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抓着安全带的手猛的攥住,睫毛微微一颤:「安宁……」 一刹那,身上像是过了电,叶安身浑身一颤,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紧张……林思成怎麽可能会紧张? 害羞……更不可能。 但这种眼神,这种表情,以及语气之中的那种情绪,却又透着如胶似漆,烈火烹油般的恋意,和浓得化不开的眷念? 林思成,你眷恋个头你眷恋……咱俩开始都没开始呢,哪来的如胶似漆? 她知道林思成是装的,但为什麽他装的比真的还真? 叶安宁咬着嘴唇红着脸,却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笑了一下,林思成恢复的以往的神态:「安宁姐,肉不肉麻!」 何止是肉麻?就感觉林思成的这两声,差点把人的魂给喊出来…… 但叶安宁嘴都不敢张,她怕一开口,说出什麽怪话来。 真的,林思成真的是……太会了。 那一刹间,脑海中浮出好多不好的词…… 但她很肯定:林思成压根就没淡过对象。 高中是爷爷管的严,大学的时候是他自个叛逆,整天臭个脸……所以别说谈对象,估计连个苗头都没有过。 但为什麽给人的感觉这麽熟练,像是久经欢场,个中老手? 「你……你从哪学的,又是书上?」叶安宁红着脸,「你好的不学?」 「你别管我从哪学的:我就问你,我一叫你姐,你是不是就瞪我?师娘也说我不傻装傻。但我不装的时候,你又招架不住?」 林思成叹口气,「你要爱听,我以後就这麽喊?」 霎时间,叶安宁的脸红了个通透。 天天这麽喊……被人听见,能丢死个人…… 「别……别喊!」 「好!」林思成笑着点头,「那以後还叫安宁姐!」 叶安宁瞪了他一眼,又咬住牙:林思成就是故意的。 林思成「嘻嘻哈哈」的笑了一声,跳下副驾驶,又来到她这边。 「你干啥?」 「下来,我开吧!」林思成帮她摁开安全带,「你别开沟里了……」 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主要是林思成刚才的那一下,把她吓的不轻。 给人感觉就像是,庙里的泥像突然蹦起了迪。 但开沟里……哪有那麽夸张? 脑袋好像短了路,叶安宁顺手给了她一拳。 打完才发觉,两人认识这麽久,从来没有过这麽随意的动作。 不管是解安全带,还是打闹。 甚至於,相对随意的话都没说过几句。不管什麽时候,林思成都礼貌的不得了…… 叶安宁低着头下车,坐到了副驾驶,她又反应过来:林思成喊都敢喊,我有什麽不敢答应的? 他就是故意堵自己的嘴。 越想越是懊恼,叶安宁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发现,自己所谓的高智商,高情商,在林思成面面压根就用不出来半点。 就像是,三岁的小孩站在大人面前……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旖旎,但不凑巧,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两声。 一看是「爷爷」,叶安宁拿起来按开免提。 里面传出林长青的声音:「起了没有?」 「起了,准备去老师家!」 「这麽早?」林长青顿了一下,「我还想着时间还早,想让你过来看几件东西?」 「啊?」林思成怔了一下,「东西很怪?」 「确实有点,有两件牙器,但不知是什麽东西的牙……还有一块刻字的铜牌,像是令牌,但不知道是契丹文丶金文,还是西夏文……」 咦,这倒是稀奇了? 爷爷都不能确定的东西,看来确实是稀奇东西。 林思成又看了看:十点半? 如果只是看一眼,应该能来得及。 「爷爷,远不远?」 「就咱们小区门外面的茶楼上!」 不就是旁边? 那肯定来得及。 林思成顺手一打方向盘:「去看一眼!」 叶安宁轻轻的嗯了一声。 …… 三层的茶楼,装修的古色古香。 提前交待过,服务员等在门口,把他们带了上去。 包间很大,旁边摆着一台麻将桌,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根雕茶台,除过林长青,两边林林总总还坐着五六位。 瞅了一下,林长青眼睛一亮:他不知道叶安宁和林思成在一块,不然电话都不会给林思成打。 叶安宁极乖巧,恭恭敬敬的问好:「爷爷好!」 「好好……你放心,林思成很快!」 林长青笑咪咪的点头,「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西京博物院徵集部的陶主任,这几位是他朋友……」 林思成怔了一下。 西京博物院去年五月才开馆,也就将将半年,就找爷爷来鉴定东西? 倒非人家东西不多,也绝非爷爷水平不够,而是术业有专攻:鉴也是鉴瓷器。 这几位,拿的却是牙器和铜牌? 但只是狐疑了一下,林思成也没多想,点了点头,问了声好。 男男女女六位,好像都挺新奇,眼神齐唰唰的往他脸上瞄。 早都被人盯习惯了,林思成也不在意,坐了下来,叶安宁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茶台上放着三件器物,一块翡翠色的牙牌,一串牙白手炼,还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铜牌。 林思成先拿起绿牙牌:确实是牙器,乍一看,有点像是染色的象牙。但纹理要比象牙更粗一点。 骨质间呈现出脑花状的花纹,但不规则,左一团,右一块,零零碎碎,错综杂乱。 密度很高,明显要比象牙沉,材质也很细密。盘玩的时间也不短,握在手里,有一种如璞玉的质感。 大致看了两眼,林思成放下牙牌,又看了看林长青。 林长青示意了一下:「你尽管说!」 「好!」林思成点点头,「材质是对的,海象牙。清代称虬角,大致清中晚期,因进口象牙极缺,内务府临时寻找的代替品…… 又因纹理过粗,质地过密,花纹团而乱,不如真象牙精致。且不如翡翠色正,又不如青玉温润,内务府造的不多,算是冷门文玩中的冷门文玩…… 但正因为冷门,所以市面上的假货极多……多为牛马等大骨用强酸染色……」 「这一件材质倒是对,刻法也对,包括浸色,也严格按照清代内务府的七浸丶七晒丶三蒸的染色方法。用的也是蓝靛丶茜草丶苏木等纯天然颜料……但年代不对,我说直白点:做过旧,但手法过轻……」 林思成摸了摸,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割下来之後,最多不超过十年!」 一群人怔然无言。 陶馆长确实是真馆长,人是王泽玉亲自出面请的,三件东西也是他带过来的。 为免过早就露了馅,来之前还特地给他们讲解了一下:东西是去年的时候,馆长海外拍回来的,说是外流文物,准备当做博物院开馆後的馆藏之一。但拿到京城做了检测,才知道打了眼。 海象牙倒是真象牙,工序也对,但年代不对:停止生物供血不足八年。 可不就是林思成说的,割下来最多不超十年? 他们也想过,林长青声名在外,林思成从小濡目染,鉴定水平应该不差。但没想到,会这麽高,还这麽快? 想想刚才的林长青,就这一件,看了快一个小时。而林思成,可能就用了三分钟。 但只是惊讶了一下,他们的最终目的,又不是真来找林思成鉴定东西的? 暗暗思忖,王泽玉使了个眼色,田局长又拿起第二二件,也就是那件手串,双手递了过来:「林老师,你再给掌掌眼!」 林长青怔了一下,林思成也怔了一下:林老师? 这麽称呼他的人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打过好多次交道,对他已经相当了解。 如赵修能父子,比如市局鉴证中心,比如市文物局丶省文考所。 但第一面就叫老师,态度还这麽恭敬? 下意识的,林思成眯住了眼睛…… (本章完) 第185章 该慌的时候照样慌 第187章 该慌的时候照样慌 田承明暗暗松了一口气,王泽玉也松了一口气。 为了见到林思成,他们整整准备了三天。 第一天托关系请人,费了不少周折,才请来了陶主任。 第二天找东西。这个没怎麽费事,西京博物院就有。同时设计方案,紧急培训。 所谓明阵磨枪,不快也光,至少不能在开诚布公之前露了底。 第三天,邀请林长青……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见到了林思成。 乍一看,温和,谦恭,和风细雨,脸上带笑,好像特别好说话的样子? 但在铜川的时候,林思成也是这麽温和,这麽好说话,结果呢? 不过老话说的好,万事开头难,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算是见到了人。接下来,无非就是加深关系,水磨功夫…… 暗暗转念,王泽玉使了个眼色,田承明又拿过那过手串:「林老师,你再给掌掌眼!」 林思成若有所思,接到了手中。 一件牙质手串: 颜色微黄,质地细腻,表面带有独特的螺旋纹,而且全部朝着一个方向旋。 抻开绳再看中间的孔,隐约间,能看到几丝血泌一样的细线。 入手很沉,至少要比象牙沉,触感油润,但并无象牙那般光滑。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又闻了闻:「独角鲸特化後的左犬齿,内部含有可感知环境的神经末梢,只有雄性有,一辈子就长一根……」 「独角鲸是北极圈海域生物,所以这东西直到九十年代左右才大批量流入国内。刚开始冒充象牙骗外行,之後慢慢被人熟知,算是新式文玩……像这一串,截下来到现在,应该五到六年……」 一群人频频点头。 是不是独角鲸的牙,他们心知肚明。所以其它不论,只是这份眼力,只是这手鉴术,就不得不让人惊叹。 「林老师好眼力!」 田承明专门负责捧哏,先赞了一声,又拿起那块铜牌:「还得请您掌眼!」 林思成顿住,不知该说点什麽的好:这麽大领导,连「您」都用上了? 暗暗一叹,他接过看了一眼,然後就怔住了。 乍一看,这什麽玩意:牌不像牌,钱不像钱,跟臆造品似的? 仔看再看:黄铜质地,上面泛着几丝铁锈。偶见老包浆,但已然跟铜质凝为一体。 再看那几抹锈,红中透紫,紫中泛褐,锈的极为结实。 只看这两处,林思成就敢断定:这玩意没一千年,也有八九百年。 再看纹样:字刻的极多,偏旁部首都认识,但合一块……这写的什麽东西? 翻过来再看:坑坑凹凹,凹凸不平,左一道棱右一个坑,且没什麽规律。 就感觉,造型不是一般的怪,铸造工艺和刻工也只是一般。 但林思成却看的极为仔细,时而抠一下,时而拿放大镜看看边角,再时而抬起头想一想。 一看就是好久,至少有十多分钟,他才把东西放下来。 而後一叹:难为他们了,这样的东西也能找得到? 珍贵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少……黄铜加陨铁的契丹开国皇帝金令见过没有? 全国出土的也就七八件,品相这麽完整,还保存这麽好。摆明是西京博物院从哪家一级博物馆借过来,用作开馆时的展品之一。 能带到这里来,再让自己鉴定一遍,就挺不可思议。所以,他们给陶主任许了多大的好处? 看他默然不言,还叹了口气,就以为林思成没鉴定出来。也可能是把握不大,一时不好下定论。 由此,一群人精神一振。 他们不怕林思成看不出来,就怕他看的太准,看的太快。 只要看不出来,就等於留好了勾子,就能约下一次的时间。 不需要多久,就隔一两天。依旧看不出来更好,再换一件更难的……三番两次,关系是不是就熟了? 同时做好背调,而後投其所好:是人就有爱好,就有需求……所以,肯定能谈下来,无非就是需要付多大的代价。 暗暗转念,王泽玉看了看陶卓,陶卓微一点头。 他和林长青平辈论交,自然不好跟着叫林老师,先是笑了一下,又指指铜牌: 「这东西太怪,也太难,说实话,我研究了好久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所以才拿来请你爷爷看看……但可惜。」 「不过不要紧,西大能人辈出,小林你拍几张照片,回去後问问老师,再查查资料……说不定就能找到点儿线索!」 林思成又叹了一口气:都找到家门口来了,哪还有下一次? 所谓快刀斩乱麻…… 他点点铜牌,指着最中间的那个字:「歹丶兴丶廾……这是契丹胡文,既最原始的契丹文字,翻译过来,只代表一个字:朕!」 「中间这一圈为契丹大字,既契丹中期逐渐汉化後,洐化出的更为接近汉字的文字……从钮孔之下顺时针翻译:天岁德福丶长寿神万丶父国之……」 「是不是觉得数字不对,这一圈明明十二个,却只念了十一个?而且语句不顺,极为拗口?」 林思指了指其中唯一有方框的那个字,又点了点旁边的「圡」,「这本来是一个字,既「国」,不过故意拆开後刻了上去……还有这个……」 他又指了指方框字旁边,有点像「丹」字抹掉了一点的那个字:「这是『父』,但刻反了,」 「正常的字当然不会拆开刻,更不会刻反,更不至於刻的颠倒错乱,前後不分……这块铜牌之所以如此,只因为它是令牌,专为传达军事秘令……所以,要跳格,要反切,要借替,要错位,才能翻译出真正的意思……」 「具体是什麽意思我不知道,但这个『朕』,只代表大辽皇帝……还有这後面疙疙瘩瘩的图……」 林思成把铜牌翻了过来,「这是契丹独有的『九龙图』,象徵「子孙繁茂,洪福齐天」。 同时,也是契丹的秘密军事地图:隆起即是山,低凹即是谷,也可能是路……具体怎麽走,全写在正面的那十一个字里面……」 「我说简单点:这是大辽皇帝专门用来向在外征战的高级将领传令的金牌,即『如朕亲临』……」 林思成每说一句,陶卓的眼皮就跳一下,再说一句,又跳一下。 东西是他亲自借来的,中间那个字是不是「朕」,这又是不是契丹皇帝传令的金牌,他最清楚。 但不应该? 这东西,全国拢共七八件,集中珍藏在三家博物家,件件都当做镇馆之宝,几乎很少公开展览。 陶卓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借到西京来。也根本不是林思成以为的「开馆展藏」,而是准备在过年期间搞个大新闻,用来吸引游客。 展都还没来得及展,林思成肯定没见过。 但他不但鉴了出来,还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问题是,这上面是契丹最早时期的胡文,宋以後就彻底成了死文字,相关的文献就没传下来几部,全国会翻译的专家有几个? 更遑论像他这样,不查资料,不做对比,张口就来……陶卓敢发誓:有这个水准的,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所以,怎麽想都想不通啊? 陶卓皱着眉头,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小林,你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物件?」 「陶主任,我长这麽大连西京都没出去过……哦不对,前两天才出去过一趟,去了趟铜川……但就没出过省,能到哪里见?」 林思成点了点铜牌,似笑非笑,「东西确实没见过,但相关的文献我看过:为了保密,大辽凡新皇登记,必换金令,包括正面的吉语,以及背面的九龙图…… 所以,每一套的辩识度都极高,只要懂契丹胡文,就能推算出这块令牌属於那位皇帝…… 我再排一下这十二个字的正确顺序:朕,国之父,天神万岁,福德寿长……陶主任你想:能自称『国父』,『天神』的大辽皇帝,会是谁?」 林思成又竖了个大拇指:「所以,这是大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的九龙金令…… 如果非要做一下对比:比成吉思汉当然差的远,但至少也能和忽必烈的开国金印比一比……陶主任,真的,你捡大漏了:少说也是好几个亿……」 陶卓没崩住,脸「腾」的一红:我倒是想捡,但我能到哪里捡? 这是从内蒙博物馆借来的…… 所以,你当林思成在夸他?不,这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特别是「好几个亿」,就好像迎面糊来了几巴掌,准准的抽到了他脸上。 不是……这贼怂没几岁,嘴怎麽这麽毒? 他又气又笑,不知道怎麽解释,又该不该解释。 其馀人更是面面相觑。 是个人,都能听出林思成揶揄的口气。却一时又不敢肯定,他只是在揶揄陶主任,还是意有所指? 正胡乱猜着,林思成抬起头,目光从几人的脸上掠过。 陶主任不算,那女人应该是他秘书或助理,也不算,但剩下的四位呢? 岁数相差不大,大都是四十多岁五十出头。穿着也大差不差,就普通中年人的装束。 但能从言行举止,以及一些细微处,看出身份地位的不同。 稍胖的那位专门负责递东西,收东西,乍一看,好像在四人中排最末,但其实他排第三。 当面和自己对话,一口一个老师的这位,应该排第二。 时而给老二使眼色的这位,当然排第一。 剩下的那位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岁数最大,但级别应该最低。 而且感觉精很不好:眼中泛血,脸色蜡黄,隐约间,还透着几丝青气。 用中医的说法:心脾两虚,阴阳亦两虚,心肾不交,心虚胆怯……惶恐,不安,焦虑,甚至有点抑郁的症状。 回忆了一下王齐志的电话里提到的考察团,林思成叹了一口气,伸了了手:「田局长,宋局长,幸会!」 一声田局长,像是炸雷,田承明猛的一怔,直勾勾盯着林思成。 像是被震住了一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又该不该伸手。 宋辉正在小心翼翼的往盒子装铜令,听到一声宋局长,手禁不住的一颤。 见了鬼了,他怎麽知道我不我? 两人没伸手,甚至声都没吱一声,就定定的盯着他。 林思成笑了笑,又看着孟树锋:「孟所长!」 不等孟树锋答应,他又站了起来:「王市长好!」 茶室里像是按了暂停键。 好歹也是领导,什麽场面没见过。但一刹那,四个人被林思成震的不知道怎麽应对。 因为他们很肯定,林思成从来都没见过他们,包括孟树峰。 他也没回过学校,不可能看什麽录像,或是照片。那林思成是怎麽猜到,他们就是他们的?甚至於能对号入座,谁就是谁? 总不能,还能是算卦算出来的? 当然不可能算卦,不过王泽玉喊了一声:老田……林思成就知道了,这位是工业局的田局长。 和老田打配合的那位那麽默契,摆明两人同事多年,当然就是宋副局长。 至於孟所长,压根不用推断,看气色就能猜到。 那级别最高,威严最重的王总,不是最大的领导是谁? 震惊的不止这四位,还包括陶卓和助理。两人惊的无以复加,此时的表情,就像下巴马上就要掉下来一样。 他怎麽认出来的? 林长青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还想着不是什麽老总吗,怎麽突然就成了市长。 叶安宁则双眼放光。 舅舅说,林思成会望气,更会鉴人,她一个字都不信,更是当笑话听。 那这次算什麽? 众人心思各异,男女老少七八位,茶室里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好久,王泽玉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眼中光芒闪烁,夹杂着说不出的愕然丶极度的惊疑丶以及惊叹:妖孽成这样,西大把他当宝一样,一点儿都不夸张。 暗忖间,手也伸了出来:「林老师!」 林思成谦虚的笑了笑:「领导,你千万别这麽叫,你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 只是这身本事,也绝对能当得起一声老师。 客气两句,两人坐了下来,王泽玉想说点什麽,却又顿住。 不是说不出口,而是太过猝然,林思成纯粹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所有的步骤全打乱了。 脑子里全是头绪,不知该从哪一点说起…… 转念间,他看了看孟所长。 孟所长的身体震了一下,显白的脸上微微一红,腮帮子也跟着鼓了一下。 不是……何至於咬牙根? 没等他站起来,林思成摆摆手:「孟所长,我知道,刘东做的事情,你肯定不知情。再换位思考,站在你的立场上,核心技术肯定要保密,也肯定会那样交待:坚决不能外流。 因为对於你和瓷研所而言,这是两代人辛辛苦苦几十年,耗费无数心血丶精力,才来之不易的成果…… 对於你的学生而言,这是後半辈子评优选良,升职晋级,乃至养家糊口的凭仗……所以孟老师,您真不用道歉……」 孟所长顿了一下,明知道不应该,却禁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但旁边田承明的脸都绿了:老孟啊老孟,你当他是真不怪你,真的理解你? 他是压根不给你解释的机会…… 果不然,田承明刚要说什麽,林思成又笑了笑:「领导,我也知道你们的用意……再换位思考,我也能理解你们的难处,更能明白几位领导造福一方的苦心……」 「秘釉瓷,还是宫廷御器,这是多大的噱头,多大的号召力?都不用刻意打GG,只要能复原出来,只要论文一发表,相关机构就会慕名而来,相关媒体就会争相报导……」 「加班加点,半年就能建好厂房,同步生产线到位。最多三个月以後就能生产,然後普及全国,乃至远销海外……到时候,肯定还得再建六七八九一十座。而一座厂能养活多少人?」 「算少点,五六百,但这五六百人身後的家庭呢?以及原料丶包装丶运输丶销售等等等等环节,这能提高多少就业率,能解决多少个家庭的困难?」 微微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但话说回来:孟老师有立场,各位领导有立场,同样的,我是不是也得有点儿立场? 首先,我是西大的学生,帮老师看着一间小实验室,又在老师和学校的帮助下,成立了一间小工室……所以,我应该站什麽立场?」 「我年轻,不敢说辛苦,至少没有孟老师辛苦……但同为核心技术,既然能让孟老师和弟子们功成名就,加薪升职,为什麽不能让我的老师丶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也功成名就,也加薪升职?」 「甚至於,为什麽不能让学校也跟着沾点光?至少,西大培养了我爷爷,又培养了我父亲,现在,又在培养我。」 「既然给铜川可以造福一方,可以解决许许多多的就业岗位,可以养活许许多多的家庭。那给西大,给文博学院所在的碑林区,乃至西京,难道就不能制造就业,就不能解决困难?」 「总不能,西大的老师丶学生文化水平高,思想觉悟就得无限高?西京的百姓不是太困难,就可以先让一让?哪个领导敢说这样的话,我立马就给,白送……」 稍一顿,林思成又叹了口气:「俗话说的好:做人不能太自私……所谓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至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吊胃口,更没有把各位领导吊二十天……」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语速也不快,却迅如疾雷。 每说一句,四个人的脸就沉一分,话说的越来越重,四位领导也越黑越黑。 当林思成说完最後一句,四个人像是约好的一样,脸色发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林思成倒好,哪个不中听,就挑着哪个说? 但偏偏,驳的他们哑口无言:既然有好处,我为什麽不给自己人占,要给你们占? 而你们自己都不愿意干的事情,凭什麽非要别人干? 也是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西大丶那位王教授,以及林思成,这三个里面,就数林思成态度最坚决,最直白,说话最不客气。 道理都明白,但还是好气,王泽玉甚至被气的笑出了声:被个小孩训成这样? 陶卓和助理扑棱着眼睛,看看林长青,再看看林思成,默不作声:什麽叫嘴毒,什麽叫照着脸抽? 这不就是? 陶卓才反应过来:看在林长青的面子上,林思成算是给足了他面子……刚才揶揄他那两句,就像是挠痒痒。 林长青才算是听明白了一半:林思成去铜川学技术,技术没学到不说,还被吊了个二十多天。 但不知道他怎麽弄的,最後竟然研究出了铜川最急缺的技术。然後这几位才亡羊补牢,追到了西京。 已经去过西大,但被撅了回来。然後这些人另辟蹊径,就想从家庭关系这方面下手…… 想到这里,林长青的脸「唰」一下就变了:这不就是欺负人? 林思成在铜川受的那些气都先不提,就说现在:西大不同意,你却让林思成同意,他如果真同意了,力挺他的西大,力挺他的王齐志算什麽? 还没毕业,工作室还在学校的林思成,又算什麽? 还有今天这一幕,这不就等於追到了家门口? 这次能找到林思成的爷爷,那下次能不能找到林思成的爸,林思成的妈,以及他们的单位? 不用猜,只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林长青冷着脸站了起来:「林思成,走!」 「好的爷爷,走……」 林思成也起身,目光从几位的脸上掠过:「孟老师应该知道,古代复原技术注册专利,有多困难?但再困难,我也会注册…… 会不会申遗不一定,但几位领导大可放心:不管是专利还是申遗,我都不会用到『耀州』之类的字眼……」 他是不想吗?不,而是根本用不着…… 「一时情急,说的有点多。一时嘴快,用词也不太妥当,领导们多担待。但也请领导们理解一下: 因为我太忙,好多事情都没跟家里讲过。而爷爷年事已高,也怕他一时接受不了,知道的更少。所以,几位领导下次还要是来,可以直接来找我……」 顿了一下,林思成又笑了笑:「其实,除过茶末釉,还有好多技术可以和孟老师,可以和两位局长请教请教,探讨探讨: 比如青釉墨彩,比如剔花浮雕……更或是,日本南瓜蒂钮丶宜兴紫砂提梁……当然,如果你们有兴趣……」 霎时间,像是一柄铁锤锤到了胸口上。林思成每说一样,四个人的心脏就跳一下,再说一样,又跳一下。 心跳,眼皮也跳,甚至嘴角的肉也跟着抽。 因为林思成说的这几种,全是耀州瓷核心技术中的核心技术,关键的是,都还没申请专利。 因为一注册专利,就再没办法进入申遗的扩展技术项目中,所以要先入目录,然後再注册专利。而这段时间孟所长去京城,就是在跑这个事情。 更关键还在於,知道这几项技术存在的除了孟所长,就只有两位局长,以及王泽玉。包括市领导也只是知道有这麽个项目,具体的一概不知。 特别是最後一句:那是瓷研所最新研发的耀州新青瓷提梁壶,工艺核心,就是借鉴日本南瓜蒂钮壶丶宜兴紫砂提梁壶。 但杜良志丶王虹丶刘东都不知道,林思成是怎麽知道的? 一刹那,孟所长原来蜡黄的脸色变的煞白: 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们还要缠着不放,也不是不行,可以直接来找我。 但如果还想牵连到我的家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别说秘釉瓷,我连你们现在研发的那几种都进不到你们的工厂……林思成就是这个意思。 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领导又怎麽了? 领导也是人,该慌的时候,他照样得慌…… (本章完) 第186章 水涨才能船高 第188章 水涨才能船高 六七样菜,加一盆汤。 菜只是普通的家常菜,宴也是正儿八经的家宴。 林思成压根就不知道什麽叫客气,饭一碗接着一碗。 单望舒眉开眼笑,不停的给他夹菜。 「谢谢师娘!」 「谢什麽谢,喜欢吃就多吃点!」 GOOGLE搜索TWKAN 叶安宁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菜。两只眼睛盯着林思成,扑棱扑棱的瞅。 王齐志喝一杯,咂吧一下嘴,再喝一杯,再咂吧一下。 连片菜叶儿都不夹,就盯着林思成下酒。 林思成被盯的心里发毛:「老师,你也吃!」 「没事,我看看!」 不是……你看也看菜啊? 林思成顿住筷子,刚想说什麽,王齐志笑了一下:「不错……骂的……哦不,说的不错!」 很有水平,很有见地,够直接,还够不客气。 关键的是,还够解气。 可能林思成确实在夸他们想造福一方,但在王齐志想来,这和骂他们为了政绩不要脸,有什麽区别? 他甚至能够想像到,当时那几位的脸色:气到青筋暴起,可能脸都绿了吧? 再想想前几天,他发现这些人想搞歪门邪道,当时他还想:敢玩不正经的? 都不用他这个老师出手,林思成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到最後,果不然? 越想就越觉得心里舒畅,王齐志倒了一杯酒,往前一递:「来,碰了一个!」 林思成忙接了过来:「谢谢老师!」 一口饮尽,他又顿了顿:「其实,只是因为有老师撑腰!」 王齐志怔了一下,又撇了嘴撇。 这个原因多少占一点,但也占的有限。 没他这个老师,林思成顶多言词不会那麽犀利,不会那麽不客气。也有可能不会说这样直接把脸皮给揭下来扔地上的一番话。 更有可能温声细语,笑着和对方来回的打太极。 但事情,林思成绝对不会少干一点儿:专利该注册就注册,技术该授权就授权,产品该生产就生产。 甚至於会干的更狠:压根就不会提什麽青釉墨彩,剔花浮雕。等再下一次,对方如果再次得寸进尺,真当他是软柿子捏的时候,才会後发制人。 都不需要太复杂,只要把提梁壶那样的核心专利提前抢注,那伙人就得坐蜡。甚至於别人已经开始投产,他们都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这叫什麽? 下意识的,王齐志的脑海里涌出一堆贬义词。 但别奇怪,但凡是能干得成一点事情的人,都有这种特质。这也是林思成天生就刻在骨子里的性格。 当然,前面肯定还有一句:投木报琼,投桃送李。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是反话。 所以他这个老师的出现,顶多也就是让林思成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堂皇。 嗯,细想起来,好像自己对林思成的改变,也蛮大的? 王齐志倍感欣慰,又端起酒杯。 林思成的眼皮蹭蹭的跳:就十来二十分钟,自个才吃了三碗饭,王齐志就喝了大半斤? 「老师,要不你先吃饭,待会我陪你一起喝点儿!」 「那好!」王齐志立马盖住了酒瓶,端起了饭碗。 师生俩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孙乐(新助理)。 「我前天见到他,说是你建议他先到培训组待两天。怎麽,跟不上?」 林思成点点头,直言不讳:「基础有点薄弱,我建议孙师兄再补充补充……我这边如果忙,让李师姐先顶一顶!」 一听李师姐,单望舒顿了下筷子。原本安安静静吃饭的叶安宁也抬起了头。 两人悄咪咪的对了个眼神,又瞄了瞄王齐志。 王齐志无动於衷:「对,补充补充。」 单望舒和叶安宁齐齐的一撇嘴。 大致提了一下,王齐志再没过问,又说起区级申遗通过,过几天工作室要正式挂牌的事情。 「到时候校领导肯定要来,区里也应该会来一两位局级领导,比如文化局,旅游局……我让冯琳给你拟一分流程,你了解一下就行……」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老师!」 「这有什麽可谢的?我是你老师,还是工作室的学术指导,不负责学术也就罢了,总不能乱七信息糟的琐事也让你分心?哦,对了……」 说到一半,王齐志又想了起来:「院长提名你兼任院团委副书记,负责学术科创,已经上会通过了……」 林思成筷子一顿,睁大眼睛:啥玩意? 自己要任什麽副书记,自己怎麽不知道? 「大惊小怪?」王齐志撇撇嘴,「学校本来就有这个岗位,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已。再说了,只是针对优秀学生社会实践性的志愿服务岗位,又没有工资,更没有编制,你慌什麽慌?」 「老师,我没慌!」林思成吐了一口气,「但那这个学术科创部呢?」 「哦,这个有……」王齐志轻描淡写,「当然,现在只有工资,级别和职务得等到你毕业後再研究……」 稍一顿,他又斜了斜眼睛:「还是说,你不能胜任?」 林思成顿住,默然无言。 他当然能胜任,包括学校领导也知道他能胜任。 其它不论,就比如古瓷器修复技艺,如果学校抓紧点,再把他催紧点,顶多两三年,文保系就能再添一到两门专业。 还比如王教授的实验室,就他具体负责,具体指导的那两个项目,顶多再悄咪咪的研究一年半载,就能向国家部门申报。 国家级项目,西大一年能报几个? 就凭这两点,给他在学术科创部门安排个兼职绰绰有馀。何况还只是校级之下的院系,乃至只是团组织? 说实话,学校已经够谨慎,够矜持了。 只是因为太突然,林思成没什麽心理准备。 「其实一点都不突然,区里来学校预审申遗项目之後,院长就主动提过。我当时想着等你从铜川回来,和你商量商量……」 「结果你还没来,铜川的人倒先追到了学校。院长一看,还商量什麽?当即就报给了校长…… 校长当时的意思是直接安排到到校团委,但我想着你半年後就毕业,就算安排个副书记,半年後就撸了,能形成什麽影响力? 还不如留在院里,搞搞学术,搞搞科创,再搞搞培训……半年的时间,你再搞点什麽动静出来,坐实不过是顺理成章。」 坐实什麽?当然是级别,职务。 但说实话,专家他当过,当了半辈子。但官,还真就没当过…… 「芝麻绿豆点玩意,算什麽官?」王齐志「嘁」的一声,「对你来说,玩儿似的!」 肯定没王教授说的这麽夸张,但要说实话,也应该不是太难。 「谢谢老师!」 「谢什麽谢?林思成,你什麽都好,就是太礼貌……」 王齐志絮絮叨叨,又打开了酒瓶:「来,陪我喝两杯!」 师生俩对饮,但没多喝,就王齐志喝剩的那小半瓶。 聊到四点,一家人把他送出门。 来的时候就只带了几包药浆,但走的时候,单望舒硬给他塞了两大包。 阿胶,虫草……就没一样便宜的,搞得林思成贼不好意思:「谢谢师娘!」 单望舒抿着嘴笑:「林思成,你与其谢我,还不如抽点时间,让我和江老师认识认识!」 「我的错,我尽快!」林思成又笑,「其实我妈见我就唠叨!」 当然唠叨,包括林长青也唠叨:林思成从老师家带回去的礼品,家里的柜子都快塞满了。 公媳俩教了半辈子书,第一次见这样当学生的…… 说了几句,看着他下楼,又听到楼门「咣」的一声,单望舒关上门。 然後,瞪着王齐志:「你怎麽回事?」 王齐志一头雾水:「什麽怎麽回事?」 「我说的是林思成的助理,你不是换了吗,怎麽又换成了李贞?」 「我倒是不想换,但孙乐也要能顶得住?」 王齐志不以为意,「记个笔记,还得先问林思成这是什麽瓷,用的什麽土,塑的什麽胚,施的什麽釉?他这是助理,还是没摘奶嘴的奶娃?」 单望舒又瞪他:「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找个更好的?」 「说心里话,孙乐已经很不错了,关键在於林思成水平太高。再找就只能找博士?但人博士也得愿意给人当助理,何况还是个本科生? 你也别小看李贞,商妍在她身上费了多少精力,顶个博士真就绰绰有馀。虽然研究能力比不上林思成,但给他当研助,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王齐志一脸的想不通:「再说了,就林思成这性格,你俩担心什麽?他连叶安宁都没时间应付,何况李贞?信不信但凡有点苗头,林思成就能给她摁回去?」 单望舒拍了他一把:「什麽叫应付?」 说着,她又回过头,瞪着收拾桌子的叶安宁:「你今天又是怎麽回事?该你表现的时候,你装透明人?」 叶安宁张着嘴,不知道怎麽说。随即,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咦,稀奇了? 夫妻两人怔了一下,又对视一眼。 单望舒想了下:「林思成,把你怎麽了?」 「舅妈,怎麽可能?」 叶安宁的脸更红了,「我接他回来的时候,他叫我名字……舅妈你不知道,他当时的那种腔调,那种表情,还有隐形中传递的那种情绪…… 就好像……就好像,我和他谈了好久,正爱的死去活来,刻骨铭心……他还说,只要我喜欢听,他以後一直这麽叫?」 单望舒瞪大眼睛:叶安宁,你胡扯什麽? 他就叫了一声你的名字,你就羞成了这样?他喊的还能是魔音不成? 还有,林思成忙的鬼一样,十天半月连影子都见不到。你俩都没开始,哪来的死去活来? 突然,她又顿住:「你没答应?」 叶安宁低下头:「我当时被吓住了,就让他以後别这麽叫……」 单望舒愣了一下,又咬住牙:「叶安宁,你啥时候这麽不中用了:被喊了声名字而已,你有什麽不敢答应的?而且人都走了,你还能羞成这样?你的聪明,你的智商呢,被狗吃了?」 叶安宁张着嘴,不知道怎麽辩解。 就感觉当时挺清醒,智商也在线,但不知道为什麽,就是招架不住…… 好久,她理直气壮:「我又没谈过对象?」 「废话,难道林思成谈过?」 叶安宁哑口无言。 王齐志冷眼旁观,又叹了一口气。 单望舒顺手就是一锤:「你叹什麽叹?」 王齐志没吱声:从现在他就能看得出来,以後真到了一块,叶安宁也是乖乖听话的份。 没错,外甥女确实挺聪明,但王齐志越来越发现,她那点聪明在林思成面前,还是要差一点的。 何况,林思成还没用全力。但这样才好:总得有一个做主的,一个听话的…… 单望舒却越想越气:「叶安宁,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嘴里骂着,她又给了王齐志一锤。 王齐志呲牙咧嘴,一脸冤枉。 看着单望舒训了一会儿叶安宁,他突然想起什麽,脸一沉,拿起手机进了卧室。 感觉王齐志情绪突然就不大对了,单望舒喊了一声:「你去干嘛!」 「没干嘛!」 说着,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都说了,这事肯定不行。但你非要硬谈?也不是不能谈,但要好好谈,别搞歪门邪道。 结果倒好,该搞照搞。 所以,你当我这个林思成的老师,是混日子混来的? …… 夕阳漫过灰砖,墙根的残雪化成了黑泥。马路牙子上的冰棱刮着鞋底,随着「咯吱」的怪响,碎成了一滩一滩。 林思成一脚挨着一脚,踩的极为认真,脑海中却发散思维,如天马行空。 看似只是随意的安排,小到毫不起眼,但林思成明白王教授的用意:林思成,你以後应该走这样的一条路:用学术讲政治。 无所谓喜好,也不至於畏难,只是角度不同,出发点也不同。 所谓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无非就是哪个在前,哪个在後。 也更不会有什麽妨碍。 就比如现在西大化工学院的范副院长,除了学校的职务之外,有自己的重点实验室,也有自己的研发中心,更有自己的公司。 穿回来那一年,范副院长已经是范副校长,同时还是陕省首富。可谓学丶政丶商三不误。 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更或是更高,还不知道,但至少有了方向…… 暗暗转念,不知不觉,到了工作室。 暮色漫漶,三层的白楼沐浴在霞光里。北风拂过,楼前的槐枝发出呜呜的碎响。 铁马撞着檐角,叮叮当当。 白底黑字的牌匾静静的挂在两边,一楼的展厅亮着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旁边是办公区,赵修能翘着二郎腿,好像在训儿子。 二楼是试验室,透过窗户,肖玉珠正带着几个学生,在擦拭新到的机器。 三楼是培训中心,同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李贞的身影。 不知不觉,就有了好大的变化,与之前就一间办公室,一间操作室相比,现在可谓是天差地别。如果说这是一座中型的科创丶研发中心,也绝对有人信。 而这些,林思成基本没操过心。甚至於他去铜川之前,一楼的展厅才刚刚装修好,二楼才开始进料。 仔细的打量着,好像是看到了他,赵修能推开了门。 「林老师!」 赵总早就不叫他老板了,改口叫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走了过去:「这段时间辛苦赵总!」 「我每天只是到办公室里坐坐,能有多辛苦?你才是真辛苦」 赵修能帮他推开了门,一脸的愤愤不平:「还他妈受气!」 其实也没多辛苦,就是有点废脑。 也确实受了点气,这不是刚还回去了吗? 他甚至能想像到,现在那四位领导有多煎熬…… 笑了一声,两个走了进去,两兄弟早早的等在里面,腰齐齐的一勾:「老师!」 没「林」,就只叫老师,就像他称呼王齐志那样。 但比他见王齐志时恭敬的多的多。 刚开始,林思成觉得不太习惯,说过两次。但赵修能不但没听,还说正式拜师的时候要两儿子给他磕头,林思成就再没劝过。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点过了,但要说以後他和这两兄弟绑到了一块,那是一丁点儿都不夸张。 因为头不是白磕的,磕了头,你就得给人家教真东西。 当然,他这个师父也不是白当的,就二楼实验室的那些设备,赵修能包了一半。 这还是学校必须得参与进来,不然他能包圆乎了…… 赵大要沏茶,林思成摆摆手,和赵修能上了楼。 肖玉珠一如即往,活泼而不生份,但後面的那几位同班同学却格外拘束。 想一想:半年前,还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林思成还是个学渣,考试全靠走关系。 但仅仅半年,突然就到了一个可能他们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拘束再所难免…… 打了声招呼,开了两句玩笑,两人又上了三楼。 偌大的培训室,就三个人:李贞不知道在写什麽,头都不抬,笔杆子抡的飞快。 商妍面无表情,盯着孙乐。孙乐腆个脸,又是谄媚,又是无措。 两人的面前放着两张纸,仔细再看:古耀州瓷的论文。 林思成怔了一下,暗暗一赞:商教授这心胸,真的可以。 因为她总觉得,王教授安排孙乐给自己当助理是别有用心。再加孙乐的底子确实有点薄,性格也不怎麽沉稳,所以商教授一直有点看不上。 没有当面说过,但偶尔的时候,情绪中还是能感受到的。 但她能给孙乐补课,真就得说声佩服。 看到林思成,商妍惊了一下:「你怎麽来了?」 说着,她又抽了抽鼻子:「和你老师喝酒了?」 林思成不抽菸,也基本不喝酒,除非和王齐志在一块…… 再一转念:咦,看来铜川的那伙人走了,王齐志撵走的? 心中暗暗一松,她又给王齐志点了个赞:别看平时的王齐志人畜无害,偶尔的时候也会吊儿浪荡,但关键的是时候还是能靠的住的。 不知道是林思成自己解决的,商妍一顿胡猜,又指了指对面,让林思成坐下说。 「昨天,我还和你老师商量,你这次去铜川的收获挺大。要不要整理一下,要不要建档?」 「当然要建,最好趁过年前培训一次!」林思成看着李贞,「还得辛苦李师姐!」 「她是助研,她不辛苦谁辛苦?再说也谈不上辛苦……」 商妍浑不在意,又稍一顿,「但要说培训,你准备培训什麽?」 「当然是耀州瓷……不过是古耀州瓷,而非孟所长创新的耀州新古瓷……」 林思成想了一下,「其实我设计的培训重点,还在於茶叶末釉,但难度比较高,接受起来可能比较吃力……」 商妍怔住,眼神古怪起来。 申遗项目中确实有传承丶培训的硬性要求,但也没说一点都不让保留…… 「商教授,你不用担心:等讲完基础,能把耀州瓷学懂,专利肯定已经注册好了,没什麽不能教的!」 林思成一看就懂,又笑了笑:「商教授,学员都是签过协议的!」 商妍没说话,只是撇撇嘴:人事和培训暂时由她负责,他能不知道学员都签过协议? 比如赵氏兄弟,比如李贞丶孙乐丶肖玉珠,以及新招的几位研究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合作年限。 包括她和王齐志,同样签了保密和竟业协议。 但林思成说教就教,一教就教真东西,没半点儿藏私……得多好的运气,才能碰到这样的老板? 林思成没说话:藏私,不存在的。 与其捂在手里,反倒不如拿出来,创造出技术本身应该具有的价值。 包括学员也一样:想得马儿跑,你就得给马儿草,你不教他真东西,他怎麽进步,怎麽发挥出应有的能力? 水涨才能船高…… 和商妍讨论了一会,又和李贞约了一下时间,天也黑了下来。 老爷子估计心火都急出来了,得回去哄一下,林思成就没有留下来吃饭。 打了声招呼准备走,商妍又想了起来:「你如果能抽出点时间,有批东西去看一看!」 批? 是「去看一看」,而非帮谁看一看……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是有人要出货,东西应该不少。商妍应该是拿不准,也可能是没什麽兴趣,就问自己感不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 好久没有进项,之前从方静闲那里赚的两百万早见底了。 但工作室又是装修又是进设备,也不能一直让赵总默默无闻的掏腰包…… 林思成点点头:「商教授,谁的东西?」 「好像是市里挺有名的一位老收藏家,方静闲看过几次,有些吃不准。就想请你帮忙……我说你没时间……她又问能不能伙货(合夥):不多,能帮她看个两三件就行!」 伙货,太能了…… 「商教授,什麽时候去?」 「当然是看你时间!」 林思成不假思索:「那就明天!」 商妍都呆住了,一脸古怪。 林思成没说话,翻了翻空荡荡的口袋。 商妍怔了怔,抿着嘴笑:确实,现在的林思成不是一般的缺钱。 要不是赵总赞助,他连过年前的红包都发不下来…… 「好,那就明天……」 (本章完) 第187章 假在哪 第189章 假在哪 大奔停在工作室的门口,三兄妹下了车。 但将将一抬头,三人齐齐的一怔。 十一前,他们才来过。楼虽然还是这幢楼,但就一楼开着两间,普通的钢制门窗,小小的门脸,顶额挂着一块小小的方匾:林思成工作室。 进去後更普通,就随便的粉刷了一下,一间当操作室,一间当办公室。 就三个多月的时间,立地大变:一楼是全景式的展厅,二楼三楼是什麽不知道,但外墙的瓷砖丶窗户整个换了一遍,新的不能再新。 方匾换成了白底黑字的长匾,且足足三块。仔细再看,那三行字能亮瞎人眼: 碑林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 西北大学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 方静闲不太理解非遗是什麽,就感觉第一块上的那个「碑林区」好亮眼:直接是区级前缀,後面直接是保护中心? 说明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区政府下属单位。 而後面那一块,却又成了个人工作室? 她去过的单位也不少,但第一次见个人类型的工作室,前面直接是厅级单位的前缀? 这等於什麽?等於正厅级的西大在给林思成做背书。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就像来错了地方似的,兄妹三人站在门口左右乱瞅,踌躇不前。 宽大的玻璃门被推开,商妍招了招手:「进来啊,愣着干什麽?」 方静闲呼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迎了上去。 还未站定,她指了指那三块牌子:「啥情况?」 商妍理所当然:「申遗研究中心啊?区政府负责保护与指导,学校负责管理……不过第一块今天才刚挂上去,下周才会剪彩,揭牌,到时候区里才会派人常驻!」 派人常驻? 果然没猜错,正儿八经的政府单位。 方静闲又指指最後一块:「那林思成呢?」 「他是传承人,也是中心负责人,负责具体研究并培训!」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方静闲又指了指,一脸愕然,「林思成前面,为什麽是西大?」 「哦,你说这个?」商妍轻描淡写,「很正常!」 「啊?」 方静闲一脸的想不通:怎麽就正常了? 按她的理解,能挂这种牌子的,不应该是一座高校中学术最顶尖的那类教授和学者吗? 也肯定在负责某一项重点课题,已经或是过不了不久,就能取得国家级的奖项或荣誉。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麽,商妍笑了笑:「你别奇怪,最多一年,碑林区那块牌子就会换成西京市。最多三年,就会换成『国家级』。」 如此一来,「林思成」的前面缀个「西大」,不很正常? 当然,校领导也是真的有魄力:按林思成的想法,顶多先缀个二级机构就行,比如「西大文遗学院」。但校长大手一挥:磨皮蹭痒,换来换去都不够麻烦的。 就西大。 盖因为,校领导亲眼看过林思成补的明青花大罐,更亲自接待过连夜从铜川赶来的考察组…… 看方静闲跟震住了一样,商妍又强调了一下:「还有,以後礼貌点,别小林小林的……以後见了叫林老师!」 方静闲怔住:「不是……他还没毕业?」 「废话,等毕业了,你得叫林主任!」 方静闲不但没听明白,反而感觉绕了一脑袋浆糊。 政府部门挂牌,就必然会提供政策和资金支持。学校挂牌,就必然会提供学术和技术支援。 但这个中心的内核,却又是私人工作室? 方静闲虽然不是太懂,但至少能想明白:这个中心,就是依托林思成,才建起来的。 那三块牌子,完全是冲着林思成才挂的…… 就感觉,好夸张? 暗忖间,商妍带他们进了接待室,赵修能老神在在的坐在沙发上,盘着一串翡翠手串。 方静闲又怔了一下,看了好几眼,腰连忙往下一勾:「赵总!」 赵修能想了想,感觉没什麽印象,先是笑了笑,又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方静闲受宠若惊,连忙握住。 秦川地界,只要是倒腾古玩的,鲜有不认识赵把头的。但能让他主动站起来握手的,肯定没方静闲这一号。 但这只是其次,她有点想不通:像赵修能这样游走在灰色边缘的江湖大佬,应该和林思成搅不到一块才对? 看门口的那两块牌子就知道:这地儿,是正儿八经的纯官方背景…… 方静闲心里好奇的要死,却又不敢问。 赵修能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笑了一下:「犬子正在随林老师学艺……」 方静闲下意识的点头:「小林……嗯,林老师的鉴赏水平确实很高!」 赵修能皱了一下眉头:老赵家只扒散头,谁学鉴赏? 他摇摇头:「是文物修复!」 方静闲彻底愣住:不是……三秦地界,谁不知道赵老太太的手艺,为什麽要跟林思成学? 赵修能再没解释,说实话,他能主动站起来握手,并主动问好,就相当可以了。 指了指沙发,让三兄妹坐下,又让赵二倒茶。 刚刚坐定,外来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人下了楼梯。 一群乌乌央央的进了隔壁的展厅。 透过玻璃门,方静闲细瞅了几眼。 前面应该是校领导,旁边那位她认识,区文化局的领导。 再後面是王齐志和林思成,後面又有好几位,全是文化丶旅游丶文物等部门副职。 应该是来参观的,已经看完了准备走,临别之际又挨个握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和校领导,以及王齐志握手时,领导们都挺正常,说的也只是一些客气的套话。 但轮到林思成,就觉得领导们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好多,客气话也不说了,反倒不停的鼓励,让他到时候别紧张,放轻松。 就感觉,对自家後辈的那种神情和语气? 就算里面有林思成的亲戚,也不可能全是亲戚? 一众人出了门,又上了车,商妍小声解释:「下周要揭牌,领导们提前过来熟悉一下场地!」 方静闲木木愣愣,怔了好一阵:「你们这个申遗,得有多大?」 大到一群领导挨个安慰林思成:都是熟人,到时候别紧张,放轻松…… 商妍顿了一下。 申遗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林思成拼着命换来的。 信不信市局的领导来了後,比这几位还亲切,还亲近? 好多事情不能讲,商妍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是挺大!」 怔愣间,送走了领导。院长丶副院长丶王齐志,还有林思成又进了隔壁的办公室。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出来。 一如即往,林思成仍旧温和,仍旧礼貌:「方总,久等!」 方静闲忙站了起来:「林老师,您客气!」 之前她对林思成就挺恭敬,但现在更恭敬,竟然不知不觉间就用上了敬语? 其实很正常,就跟赵修能第一次见林思成跟陈朋勾肩搭背,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常年游走於灰色地带,见了官,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挣钱要紧,简单寒喧了几句,林思成跟方静闲出了门。 没多带人,就他和赵修能,还有章丰和徐高兰。 纵然不是第一次,但每次坐这两位的车,赵修能都会忍不住的感慨:和局长称兄道弟,让干警全天候随身,他要能到这一步,死也值了…… 感慨间,车驶出校园,差不多半个小时,到了枫叶苑。 看到星罗棋布的别墅,赵修能左右一瞅。 林思成也跟着瞅:「赵总,有没有印象?」 「没有,反正没来过!」赵修能摇头,「也可能是新搬到这儿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也不是没可能。 伙货不问卖家的底细,这是行规。因为西京就这麽大,有名的收藏家就那麽多,如果你背着拉纤(中间人)下出笼(私下交易)怎麽办? 所以他没问,方静闲也没讲。 但知己知彼,有备无患:万一路子太野,也能提前做个防备。 可惜,赵修能也不知道。 暗暗转念,车停到一幢别野底下。应该打过电话,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等在门口。 估计是带路的,方静闲也没介绍,一群人跟着进了别墅。 里面又有两男一女,同样很年轻,赵修能瞅了两眼,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认识。 林思成点点头:不认识也无所谓,东西的来路正就行…… 商妍提前交待过,方静闲并没有介绍林思成和赵修能,只说是朋友。 几句寒喧,开门见山,方静闲拉着女人的手嘀咕了两句,女人点点头,一个男子端来一方托盘。 用红布盖着,放到茶几上掀开,露出十一枚古钱。 外围的十枚都是正常大小,直径约三公分。中间的一枚稍大点,约摸四公分。 很厚,差不多要三毫米左右,中间并非通宝之类的字样,而是吉语。按顺时针方向,依次为: 一道同风丶二南雅化丶三星拱照丶四海升平丶五谷丰登丶六府孔修丶七政齐衡丶八音克协丶九功惟叙丶万国来朝。 乍一看,像是祈福丶祭祀用的花钱,又像庙里的厌胜钱。但林思成的眼皮却微微一跳:这是光绪宝泉局的开炉钱? 所谓开炉钱,指新皇登基,铸钱局需重新雕模,重新铸币。而後在铸造正式铜钱之前,呈予皇帝核准而特制的吉语钱。 每朝必铸,但铸的极少,比母钱还少。 所以不是一般的贵。 如果是单独一枚,少说也在五六十万左右,如果集齐一套,至少再翻两三倍。 哪怕现在才是2008年,这一套的价格至少也在千万级别。 仔细再看,林思成的脸色古怪起来:他想到可能会是假的,但没想过是有真有假? 中间单另的那枚「正大光明」的光绪祈福钱是真的。其馀的十枚开炉钱,就左右的三星拱照和七海升平是真的。剩下的八枚,全是仿铸。 但铸的极真:尺寸绝无差别,边缘光滑无刺,通体不见一个砂眼。 颜色极正,黄中泛红。带着几丝传世的黑漆古(氧化铜类铜锈)。 拿起来再敲,声音极脆,不见任何修补丶锻压丶以及泡过酸的痕迹。 甚至於材质也毫无差别,乍一看,三枚真钱和八枚假钱之间,还真就没什麽太大的区别。 但不用怀疑,这绝对是以真钱铸模,炼化同时期的古钱,又翻砂铸造而成。 做旧的方法极简单,却贼有用:先烤,再炸,再埋入半干半湿的药沙里捂。 不过极耗时间,至少要捂三到五年,且温度湿度差一度,配药称重错一钱,钱就捂废了。 但只要捂好,骗方静闲这样水平居中的行家,一骗一个准。 看赵修能,看了刮,刮了又敲,敲了还掂…… 估计没看出来,不然不会这麽认真,但他肯定在怀疑,也绝对不会买。 因为像这样的老江湖,越是稀奇的东西,越是会留八百个心眼子:这种外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珍宝,是如何留在现在,落到自己手上的? 看着看着,赵修能冷不丁的一声:「这一套什麽价?」 和方静闲坐一块的女人笑了笑:「不贵,六百万!」 不就等於,打折打到了胯骨瘘子? 这要是真的才见了鬼…… 暗暗思忖,赵修能微微一撇嘴,又看着林思成。 林思成笑了一下:「百多万还是值的!」 赵修能顿然明了:就说嘛,这样的东西怎麽可能轮到他和林思成来看? 他把钱往下一放,又往後一靠,方静闲才後知後觉:东西有问题! 但林思成又说:百来万还是值的? 稍一思忖,她恍然大悟:半真半假? 包括还和她拉着手,好的像亲姐妹的女人也听明白了。眉头不由的一皱,紧紧的盯着林思成。 看吧,果然知情。 好歹干了这麽多年,城府还是有的,方静闲笑了笑:「高秘书,还有几件,一次性拿出来吧!」 知道方静闲请到了高人,女人点点头:「好!」 说着话,又托出来出了几盘。掀掉红布再看,这次成了瓷器。 一樽素底黑花海水纹梅瓶,一樽清粉彩人物瓶。 仔细瞅了两眼,赵修能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前一樽他只是瞄了两眼,基本没顾上,但後一樽……如果他没认错,这应该是清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 但是就他所知,举世间就只有一樽,如今收藏在山西博物馆。那这一樽是哪来的? 更关键的是,他也算是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瓷器。甚至唯一的那件真品也抱在怀里研究了一两月。但这会儿却死活看不出来,这东西如果是假的,假在哪? 下意识的回过头,林思成紧紧的皱着眉头…… (本章完) 第188章 运气 第190章 运气 林思成拿出了放大镜:「能上手吧!」 女人点点头:「当然能!」 林思成站了起来,赵修能精神一振,也跟着站了起来。 器形很大,高足有六十公分,腹径约摸二十四五。 重倒不重,但以防万一,需要倾斜看底,看足时,还是帮着把着点的好。 赵修能掰住罐口,林思成一寸一寸的看。 看瓷先看胎:凡清代官窑,必用高龄土加瓷石的二元配白,先筛,再吸(除铁),後陈(陈腐),这样配出来的瓷胎胎质极白,且润,且滑。 所以到康熙之後,清代官窑瓷的底足很少见鲜艳的火石红,至多也就是白中显灰,至多淡黄。 且修削的圆润光滑,形似泥鳅背部轮廓,故尔俗称泥鳅背。 就如这一件。 之後再看釉:这件以白釉为底基体,乍一眼,莹润如脂,仔细再看,却泛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青色,宛如白青玉。 这是乾隆後加入绿松石釉形成的效果,口沿及底部会显出淡淡的细纹,形如粥皮。 而後再看底色:釉下隐现雍正後特有的轧道工艺而形成的凤尾纹,线条繁复却精准,如锦上添花,富丽堂皇。 之後再迭加彩绘,以开光与堆塑的手法,再融合国画中的渲染与点染,色彩鲜明,人物衣纹层次分明,明暗过渡和谐自然。 最後才看画: 整画以御窑厂中轴线展开布局,颈部绘珠山及文昌宫,腹部以房屋工棚为间隔,形成九组画面。 依展现采石丶淘泥丶旋坯丶画坯丶吹釉丶满窑丶烧窑丶彩器烧炉的工艺场景。所绘人物达五十人之多,有匠,亦有官,各司其职,各劳其作。 而最为惊叹的就是这一点:这是留存至今,唯一真实再现清中期御窑厂的繁荣图景,完美且清晰的印证了有关文献记载的御窑厂建制丶分工丶生产等情况的文物。 所以才珍稀,所以才贵。 看到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行家会百分之九十九的认定,这就是真品:正儿八经的嘉庆官窑粉彩,御器厂窑工制瓷瓶。 确实是真品,但既便真品,既便是双胞胎,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相似,就因为那百分之一的不同,价格却天差地别…… 暗暗转念,让赵修能把瓷瓶扣了过来,林思成又打开手电。 刹那,那种熟悉中透着几丝怀念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又皱起了眉头。 赵修能也跟着看,看的更认真,但越认真,就越觉得这东西是真品。眉头皱的比林思成还紧。 甚至於,他看不出这一件,与山西那一件有什麽区别? 但见了鬼了?山西博物院从上到下,从院长到保管员,都信誓旦旦,说那是世间唯一一件。 那这件是从哪冒出来的? 方静闲已经看过好几次,他知道比起林思成,甚至比起赵修能,她眼力都要差好多,所以安安静静,默不作声。 就这样,一看就是好久,前後快半个小时,林思成才直起腰。 方静闲眼巴巴的看着他。 算上今天,她来这儿已经是第四次,目的很明确:光绪开炉十钱,嘉庆粉彩御窑制瓷瓶二选一。 不管是哪个,能入手一件她就心满意足。但开炉钱被林思成判了死刑,那这一件呢? 她迫不急待,正要问个究竟,赵修能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林老师,同样的,我见过一樽!」 咦,赵总的关系可以啊? 林思成眼睛一亮:「故宫还是江西?」 「啊?」赵修能反倒被问住了,「山西!」 山西…… 「哈哈……」林思成想了一下,又笑了一声,「那就是五六年前!」 赵修能用力点头,「对,七年前!」 那时老太太身体还硬朗,被请去补了几件粉彩,又帮着看了看那件梅瓶。 但因为之前保养的不太好,瓷瓶有些脱釉的迹像,母子俩耗时月余,稍稍做了些补救。 自那後,那东西开始采用真空保藏,就再没面过世……所以赵修能才惊奇:不是举世唯一一件吗? 林思成却摇摇头:「举世唯一有些夸张,不过确实少见:故宫有一件,山西也有一件,不过五年前被江西借走了……也就是你和见老太太见过的那一樽。可惜刘备借荆州,一借就不还……」 「按江西的说法,御窑厂在景德镇,所以这件东西给他们的意义要更大一些……之後两家来回拉扯,打了三四年嘴炮,直到前年江西还了山西一樽汉鼎,才算是把这件事情解决掉……」 稍稍一顿,林思成又想了一下:「民间收藏的也应该有,国外更有,而且不止一樽!」 就他所知道的,鸦片战争时期就流出去好几樽。其中两樽被英国富商阿尔弗雷德·莫里森购得,存放於家族庄园放山居,史称放山瓶。 之後一樽流入日本,陈藏於东京国立博物馆,另一樽流入市场。大概2010年,香港佳士得拍卖,被「亚洲神秘商人」以折合人民币七百多万的价格拍回,又捐给山西博物院。 但林思成怀疑,应该是山西被江西摆了一道後不甘心,委托国家文物局某机构拍回来的。 反正自那以後,江西但凡搞什麽「御瓷展」,山西也必然跟着搞。也不管藏品有没有人家丰富,东西有没有人家高级,反正每次打头的,必然是那樽嘉庆粉彩制瓷瓶。 然後,就会有意无意的把江西干过的事迹拿出来再说一遍。自然而然,江西就会被人拉出来鞭一次尸。搞得江西後来别说展,提都不敢提那樽瓶…… 林思成只讲了前半段,只当故事讲,赵修能听得眼皮微跳:「林老师,这东西……真是嘉庆官窑粉彩?」 要是只说出处……这当然是官窑粉彩。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对!」 顿然,方静闲双眼放光:按林成说的,江西拿汉鼎跟山西换……少一点算,岂不是也要千八百万? 但对方开价,只要四百万……比光绪的开炉钱还低!所以一转手,少说也赚一倍…… 顿然间,方静闲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但嘴刚一张,话还没说出口,林思成一盆凉冰泼了下来:「但方总,你如果想入手,就算了!」 啥? 赵修能怔愣的一下,方静闲也怔愣的一下。 和方静闲坐一块的那位高秘书表情更夸张:刚刚露出来的笑,像是冻在了脸上。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嘴唇嗫动,心里暗暗的骂:不是……这人怎麽这麽讨厌? 方静闲来了好几回,每次都带人看,哪位不是圈里知名的收藏家,鉴定家? 但人说话都比较中肯:看着感觉挺好,年代好像也挺老,胎丶釉丶花丶色看着好像都没问题,价值应该挺高…… 啊,要四百万? 方总,这个价格我不是太敢肯定,但应该也不亏…… 唯有这位,听都没听过,还贼年轻,一张嘴更是能气死人:东西是真的,但入手就算了……啥意思? 还有之前的开炉钱:百来万还是值的…… 大行(拍卖行)的评估师都不敢这麽大口气,嘴一张就敢把东西的价值定死在了一个区间…… 暗暗嘟囊,她又盯着林思成看了几眼:「林老师对吧,你说的东西是真的,但不能入手是什麽意思?」 林思成笑笑:「就字面意思!」 「价太高,还是东西不对?」女人撇着嘴,「林老师,没关系,你说话不妨直接点,别这麽委婉!」 咦,我这还委婉? 林思成顿然就笑:「高秘书,你要这麽说?那好,我直接一点!」 说着,他又帮瓷瓶拿了过来:「高秘书,你应该也懂行,我就讲一点:为什麽两件同一年代丶同材质丶同品质,乃至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的东西,但同时期的价格会天差地别?」 「我再举个例子:上个月,一幅项氏旧藏,文徵明作《游吴氏庄园图》绢本立轴在南京拍卖……上面有项德弘(项元汴第五子)丶毕沅(清代学者,收藏家,官至湖广总督)的鉴藏印。 还有宫本昂(清收藏家,金石家)丶吴芝瑛(民国女书法家,收藏家)丶吕学端(民国画家,收藏家,建国後原上海文史馆研究员)……林林总总十多方钤印,传承清晰的不够清晰,但最後却只拍了一百二十万?」 「但往前挪一个月,就十一月,绍兴翰越堂在杭州拍卖,同样是文徵明的字画,同样是绢本立轴,尺寸差别也不大的《郊原秋风图》,上面就七八方收藏印,却拍了两千四百多万?」 「既然大差不多,在我看来後面的那幅画的还不如前一幅,为什麽会有整整二十倍丶甚至两千多万的差距?因为後一幅,其中有一方钤印是《石渠宝笈》(清代内务府的鉴藏章)……」 几个人都在静静的听,听完大半段,还在奇怪:同样的作品,差两千多万,怎麽可能? 但听到《石渠宝笈》,几人恍然大悟:前者民间收藏,後者清宫秘藏,差两千万都算少的。 但这只瓶呢,和林思成说的两幅画又有什麽关系? 本能的,赵修能和方静闲齐齐的愣住,又对视了一眼。高秘书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心中更是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好像能猜到,林思成接下来准备说什麽。 果不然,林思成把瓷瓶放平:「咱们再说这一只瓶:没错,清代官窑,嘉庆粉彩……胎对丶釉对丶画对,彩也对…… 更有可能和故宫丶江西那两樽出自同一座窑炉,更甚至於,是同一位胚师塑的胎,同一位画师画的彩,同一位工匠浸的釉……所以赵总问我,是不是嘉庆官窑粉彩?我说对…… 但是,就如我刚说的那两幅画,即便同为嘉庆官窑粉彩,哪怕它是孪生瓷,但因为传承不同,收藏者的身份不同,价格同样会天差地别……」 林思成敲了一下底,发出「咚」的一声,「更何况,你这款还不对!」 赵修能听的极认真,初时,他还没觉得,但林思成突然说款不对,他才猛的醒悟:这上面的「大清嘉庆年制」,不是原款? 再细一想:林思成刚敲的那一下,声音好像……有点沉? 眼睛「噌」的一亮,像是电打的一样,赵修能站了起来,有样学样,伸手就敲:咚咚……咚咚…… 声音确实有点沉,好像……还有点闷? 赵修能的眼睛瞬间睁大,又敲了两下:「底好像好厚……哈哈……林老师,好像是後加的?……」 方静闲後知後觉:「这是修复过的残器?」 林思成顿了一下:其实底不厚,也不是残器。而是为了改款,将原底磨掉了一半,又用磨下来的老瓷粉重新烧了一片底,粘了上去。 因为中间有胶物层分隔,并非一体,所以声音传导时会形成间隔,敲起来就不如原底那麽脆。 但补的是真好,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若非这玩意太少见,辩识度又太高,後加底的手法又太熟悉,连林思成都有可能骗过去…… 转念间,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外销瓷!」 赵修能和方静闲恍然大悟。 明清两代,官窑均出口瓷器,像青花丶五彩丶粉彩丶珐琅瓷,等等等等。 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以及同样的工序,甚至是同一批工匠,同一座窑炉……烧出来的东西当然一模一样。 唯有一点,不印官款,即「某某皇帝年制」。要麽印堂款,要麽印吉语,要麽是字母,更或是空白。 但就因为底款不同,价值天差地别,比之前说到的文徵明的那两幅字画还夸张。 道理很简单:前者是正儿八经的贡瓷,御器,给皇帝用。後者却远销海外,给一帮外国佬用,甚至是谁用的都不知道? 由此,就给了文物贩子可趁之机:磨掉旧款,改成皇帝年款,再稍稍做旧。 一件往往都是几十上百万,乃至上千万,当然要多仔细有多仔细,能请多高的高手就请多高的高手。所以,骗内行一骗一个准。 就像赵修能,补了半辈子瓷器,现在仍旧懵懵懂懂:只知道是後补的底,却找不出痕迹? 所以只看了第一眼,林思成就皱眉头:这手艺,他越看,越像是故宫某位老师的手法…… 这就离了个大谱? 暗暗感慨,林思成默然不言。 可惜了,如果没造假,既便是洋文字母的款,这只瓶百来万还是有的。但画蛇添足,东西成了残器,撑到头也就二三十万。 但卖给方静闲四百万,这心就挺黑…… 方静闲盯着高秘书,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怨:你知道我的鉴赏能力只是一般,但也不能这样的宰啊? 好像看出她在想什麽,高秘书忙赔笑:「方总,我真不知情!」 天天跟那老头睡,你不知情个鬼你不知情? 但话说回来,这一行不就是如此:能捡漏,那是你能耐,本事高。没眼力,赔钱跳楼是你活该…… 她咬咬牙,又哼一声,指指旁边那一件:「这个呢,总不能也有问题!」 高秘书刚要说什麽,林思成摇摇头:「方总,这个还真没问题!」 说着,他又拿了起来:「吉州窑的贴花瓷:创自於唐,即瓷器施釉後贴剪纸,入炉後纸花氧化,独留白色纹路。」 「到两宋时工艺进化,先在胎胚上施一层含铁量较高的黑色底釉,然後将剪纸贴在上面,之後再施一层含铁量较低的釉料,最後将剪纸揭掉,入窑烧制而成。 这样一来,烧制的瓷器表层会呈现出有淡黄色斑的窑变色,贴剪纸的部位也会出现黑褐色的剪纸轮廓,就像眼前这一樽:褐釉丶黄斑丶黑花……所以,严格来说,这是一件人为可控的宋代吉州窑剪纸窑变瓷……」 「优点是彰显民间实用美学,算是民俗文化类文玩,缺点是胎粗,胚糙,釉过於厚……」 林思成摸着具有摩砂质感的瓷瓶,「高秘书,开个价!」 高秘收早被震得一愣一愣,心里虽仍有不满,但面上却不敢再怠慢:「这件原本是当作粉瓷瓶的搭头,林老师想要,二十万!」 林思成点点头:「方总,二十万差不多!」 方静闲却不太想要。 别以为宋代的瓷器都值钱,值钱的只是官丶汝丶哥丶钧。包括定窑都要差好多,何况还是更差一点的吉州窑? 感觉不是很好出手,也就赚个十万八的,还得欠人情……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把瓶往桌上一放:「麻烦高秘书,给我包了!」 他是真穷怕了,别说十万八万,能赚万儿八千就行。更不用欠人情:给郝钧或关兴民,卖他二十五万,他们不但得说声谢谢,还得请桌席。 这就是有门路和没门路的差别…… 女人点头,让旁边的男人拿来盒子,三两下包好。 林思成刷了卡,半开玩笑:「总算是遇到了件真东西!」 赵修能和方静闲齐齐的一怔:可不就是? 要不是林思成,今天谁来谁打眼…… 高秘书一脸幽怨,想瞪又不敢瞪。 一是林思成太专业,专业到一看他那张脸,就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那麽点儿「惊悚」的感觉。 二是方静闲对他的态度: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恭敬中还透着几丝敬畏。 好歹混这行混了半辈子,身家上千万,要没点儿说法,方静闲敬畏一个毛头小孩做什麽? 暗暗转念,高秘书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收藏收藏,故宫都有赝品,何况民间?真东西肯定有,林老师要不要再看几件?」 「言之有理……」林思成又笑,「但高秘书你别激我,看我当然敢看,但我真没什麽钱。」 信你才怪? 高秘书没有说话,看了看赵修能,又看了看他手里盘的那只串。 林思成顿了一下,「哈」的一声:这是把赵总当成他跟班了? 赵修能也看出来了,却浑不在意。 找墓那一个多月,他和两儿子,不都在在给林思成当跟班? 甚至於从京城来西京前,老娘就是这麽交待的:想学艺,先敬师。所以这跟班他爷仨当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两人对了个眼神,尽在不言。 沏了茶,稍事休息,高秘书让手下继续往外取物件。 估计是真把林思成当成了有钱人,以为这位才是今天的正主,所以不再是一点一点的挤牙膏,这次拿出来的比较多。 来回好几趟,茶几丶茶台丶凳了上摆的满满当当。 长盒,方盒,圆盒,方盒,一次性拿出来了二十多件。 林思成端着茶杯,瞅了几眼。 先不管之前那两件值多少钱,但至少说明,高秘书背後的老板来历绝对不一般。 一般人找不来外销的嘉庆粉彩,也不可能请得动故宫的修复大师帮他补底盖儿。 所以,藏品中定然有几件真东西的。而高秘书刚刚才见识过林思成的手段,不可能拿大路货色,更或是一眼假的东西出来丢人现眼,所以这些十有八九是真品,且是珍品。 但问题又来了:所谓收藏收藏,得多缺钱,才会一骨脑的出这麽多的货? 总不能是,犯了事要跑路? 暗忖间,高秘收打开了其中的一件方盒,两件牙器映入眼中。 前为山水人物方盒,盖面分成上丶下两开光,上开光内浮雕竹丶花卉丶奇石丶彩蝶。 下开光内浮雕村童牧羊,有远近交错之岩石丶松树与梅树,及山间小屋。 线条清晰,构图和谐而又自然。竹是竹,树是树,花是花,屋是屋……典型的清代时期京城牙雕工艺,两个词就能概括:繁复,精密。 後为松荫高士图笔筒:老者携仗,立於桥上,小童抱琴於岸边,循声观望……以山松为界,却又步步为景,工巧娴熟,精益求精,连地面(无花纹处)都琢磨得光滑圆整。 同为清代牙雕,但这一件却又成了苏州的山水花鸟工。既野逸雅志,清淡明朗。 但材质一般无二:白中透乳,无斑无裂。色泽莹润而均匀,质地光滑而细密。 象牙上品:猛獁牙尖,粉牙(自然死亡)冰料(最高等级)。 来回看了两遍,林思成暗暗感慨:说拿真东西,就拿真东西? 百万可能差一点,但这两件,每件都应该在八九十万左右。 暗暗转念,他又看了看赵修能。赵总怔了一下,讪讪一笑:「林老师,我对牙器没什麽研究!」 哦对,忘了这东西明以後才逐渐兴起,秦川地界出的不多。再者术业有专攻,赵修能主攻瓷器,其它的确实没怎麽下功夫研究过。 放下茶杯,林思成再次上手,确认无误,才放了下来。 「高秘书,价格呢?」 「两件一百二十万,单件七十五万!」 这价格真不高。 林思成放下笔筒:「清中左右的京城工和苏州工,东西都挺不错!」 方静闲知道,林思成的意思是东西没问题,价钱也合适,可以收。但她却有些犯难。 因为牙角器过於冷门,不好出手。 但霎时,赵修能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东西在三秦地界冷门,在京城可不冷门。 而且林思成既然说挺不错,那就肯定有赚头…… 见状,林思成笑了一下:「那就赵总收!」 赵修能二话不说就掏卡,方静闲心里一松,暗暗鼓气:林思成连帮她看了两件,她都不收,第三件再不收,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随即,看着高秘书又打开一方盒子,她又睁大了眼睛:又是象牙,还这麽大,还是两樽? 不是……高静,你故意的是不是? 但林思成和赵修能却齐齐的一怔。 赵修能怔的是器形:通高三十五六公分,这分明是整只牙雕。他再不懂也知道:小件好卖,大件难出手。所以整只牙雕可谓少之又少…… 林思成怔的是材质,以及作工:白中透乳,色泽红润,这是比之前那两件更高一级的非洲血牙(活取)。 雕工看似极好,人物栩栩如生,裙褶自然流畅,身姿婀娜,线条优美,其实却是机刻品。 关键的是,雕像隐隐透光,说明水分并没有蒸发完,更说明,这两只像牙,取下了不超过两年。 两年,从非洲运到国内,雕好後再运到西京,更不知道在这幢别墅的地下室放了多久…… 又看了看摆在一边的七八只长盒,林思成隐约有了些猜测:「整牙?」 「林老师好眼力!」高静笑了一下,「全是整牙!」 林思成叹了口气,终於知道她背後的老板是谁了:陕省专为盗墓份子销脏的大庄之一,苗太岳,江湖人称山叔。 和杨彬丶吕富平(蓝田吕氏盗墓案,汉文帝窦皇后盗墓案,2006年判死刑)丶於大海,以及专盗秦东陵的张浩峰都有过合作。 他的销脏模式极具特色:专门成立了一家小家电出口公司,把文物藏在家电里运往非州,卖完电器後再把文物销往欧美。 落网更具戏剧化,不是因为文物案落网,而是因为走私象牙:他和,一次性查获象牙近十吨的广州人,人称象牙王的陈建锺合作: 陈建锺帮他往外运文物,苗太岳帮陈建锺往里运象牙……2009年,双方落网。 什麽时候开始查的不知道,但这明显是收到了风,准备出货跑路。 他也很肯定,高秘书的背後後就是苗太岳:象牙这玩意,在陕省绝对属於冷门中的冷门文玩,除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苗太岳,不会收这麽多象牙制品…… 林思成暗暗思忖,又抬起头:「高秘书,有没有票?」 高秘书愣了一下:「有的当然有!」 林思成点点头:有就好…… 恰恰好,到今年五月份,国家政策收紧,象牙制品需一物三证:即售出的牙雕必须有合法的进货证明,以及政府特许的经营证明,和有关机关开具有收藏证明。 自此,象牙制品翻着跟着的往上涨。 像赵修能刚收的那两件,至多再过半年,至少也得三百万打底,等於翻一倍还多。 更巧的是,在政策颁发的四个月前,竟然让自己碰上了准备跑路的象牙贩子? 有票的,当然是正常渠道进来的,更是用来当牌面的正经货,当然要买。 没票的,当然不要。甚至於稍点儿疑问的,也坚决不碰。 就像眼前的这两樽观音。 暗暗思忖,林思成猛呼一口气: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本章完) 第189章 收获颇丰 第191章 收获颇丰 大大小小七八支,成品也有,整牙也有,林思成只挑了最大的两支整牙:一支顶级的非洲血牙,一支次一级的粉牙(自然老死)。 看似不多,却有一百四十公斤出头。关键的是,海关丶工商丶税务三部门的凭证齐齐全全。 林思成心满意足的拍拍手:「高秘书,开个价!」 「五万(一公斤)!」 林思成却摇头:「这价格不对,你这是欧美价,国内最少得打六折!」 这麽懂行? 高静想了想,看着拿着卡,在手里转来转去的赵修能,索性一咬牙,降到了底:「五折,两万五……林老师,再不能低了!」 这价格可以,甚至比市场价还低了两成左右。 林思成点点头:「赵总,刷卡!」 赵修能不带半点犹豫的。 方静闲却有些看不懂:那是三百多万,不是三百,也不是三千。赵修能不带一丝犹豫的,当场就付钱? 万一赔了呢? 刷完卡,无意识的对了一眼,看方静闲眼神微直,又透着几丝狐疑。赵修能琢磨了一下,又笑了笑。 他大致能猜到这女人在狐疑什麽,但如果问他,这两支象牙怎麽赚钱,他肯定不知道。 但他相信,林思成说赚钱,那就肯定赚钱。 再想想,林思成的老师王教授是干嘛的?搞不好就给林思成透过什麽口风,所以,赵修能哪里会犹豫? 别说,赵总一顿胡猜带脑补,已经无限接近於事实的真相…… 看着高静让手下装好象牙,林思成又指指剩下的盒子: 「高秘书,都打开看看吧!」 高静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人家又有钱,又有眼力,没必要一点一点的挤。 她点点头,指了指最大的那口箱子。男人拿起撬棍,「咯吱」的一下,箱盖应声而落。 顿然,一抹红光映入眼中。 林思成下意识的站起身,赵修能紧随其後,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铜器? 还是十二祭器之一的铜簠? 不夸张,这要是商周时期的玩意,就他和林思成看的这两眼,都得被弄进去审几天。 但当看到铜簠正中的「文庙」,以及两边的锦地凤鸟纹,赵修能又松了一口气。 和商周没关系,估计和汉唐也不沾边,顶多宋丶元丶明丶清时期。 也确实是祭祀的礼器,但并非放在宗庙丶社稷坛之中的大器,而是文庙中的文器。 看了一圈,除了「文庙」的饰纹,但没有任何文字,所以具体是哪一朝的,又是哪个地方的,赵修能不好判断。 瞄了两眼,他静静的跟在林思成身後。 林思成先是敲,又扣了扣上面的锈:「洪武至宣德凡铸器(铜),皆以青铜(铜锡合金)为主……合金成分不稳定,硬度也较低,且易锈蚀……」 「宣德後逐渐普及为黄铜(铜锌合金),硬度高,色泽亮,更易防锈……就像这一樽!」 林思成又敲了两下,一锤定音:「应该是成化左右铸出来的!」 而後,他从箱底捡了点锈渣,用指甲捻了捻,「红锈(气化亚铜),石灰锈(氧化铜与硷式碳酸铜混合物),局部剥蚀…… 应该出土於硷性荒漠地区……嗯,不是榆林,就是甘肃……出土不超过十年,所以方总,看看就好,收藏就算了……」 一是太多:每有新皇登基,地方就会重铸一批。有些比较富庶,文风比较重的地州,比如江南一带,第三年会试,同样会重铸一批,所以存世的极多。 再者至多州府一级文庙祭器,更说不定是县文庙遗址出土的物件,要论历史和文化价值,其实只是一般。 如果估一下价格,这一件顶天也就十来二十万。 何况还是生坑货,赚不到几个,判的却多。 所以林思成言简意赅:最好别买。 但高静却生不出一点埋怨的念头。 看过这件东西的行家,鉴定师有多少,她数都数不过来。而哪个不是看了又看,敲了又敲,想了又想?临时抱佛脚,现场查资料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位林老师就敲了敲,又看了看锈。却把出土地点,又哪一年挖的都给她点的清清楚楚。 若之前还有些怀疑,但这一樽铜器让她彻底明白:眼前这位连胡子都没几根的小孩,是个高手。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方静闲的态度:刚看到东西时,眼底冒出了光。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就差问多少钱,然後立马交易。 但林思成说,收藏就算了,方静闲的眼神顿然一暗。 意思就是,真就这麽算了? 不是……你傻啊,他不让买你就不买?再说了,等他走了,你不会偷偷的回来买? 但不管高秘书怎麽使眼色,方静闲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如果是之前,她说不定就会转一下念头:有钱不赚是傻子,为什麽不等林思成走了以後,再偷偷回来买? 但见识了早上那一幕,以及赵修能跟在林思成身後,亦步亦趋,言听计从,方总沉寂已久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连赵修能都能屈尊俯就,她这样小虾米,还有什麽好矜持的? 肯定是个金大腿,也肯定不好抱,但不试着抱一下,怎麽知道抱不住? 所以,不说有多喜欢,至少不能让人生厌。 第一步,听话…… 暗暗转念,她也起身,跟在林思成身後。 林思成和赵修能正在讨论一樽残锺,器形不大,材质和锈色与之前看的铜簠差不多,估计是一块挖出来的,可惜只剩一半。 大致瞅了两眼,方静闲又往旁边瞅了瞅,看到一尊铜,就觉得挺合眼,下意识的拿了起来。 但说心里话,她入这一行完全是凑巧,天赋也有限。也就靠着长袖善舞,勉强拼了点身家。要说鉴赏能力,也就一般。 瞅了好一阵,等林思成和赵修能停下话头,方静闲往前一递:「林老师,这一件怎麽样?」 回身一瞅,林思成怔了一下:鎏金铜爵? 一侧有鋬(把手),宽流(口沿),圆腹,下设锥形三足。 通体鎏金,杯身浮雕兽面饕餮纹饰,眉毛上卷,长角回形,髭鬣一丝不苟,阴刻方雷纹为地。 乍一眼,器型厚重,古朴优雅,造型端正古穆。仔细再看,制作精湛,纹饰清晰精美,线条犀利,隐透王者风范。 像是明代和刻花鎏金爵? 接到手中,林思成又瞅了一遍,再一问价格,只要十五万? 顿然,林思成的眼神渐渐古怪。 搬出来的东西挺多,又是簠,又是锺,甚至还有两樽铜尊。林思成一时兴起,和赵修能边看边讨论,还真没注意这件小小的爵杯。 但不夸张,这只爵,比他和赵修能看过的那几件铜器,加起来都要贵:大明御赐候爵杯。 虽然《大明会典》,《大明实录》中都没有明确记载,明代赐爵时会赐铜爵,但出土的实物却不少: 比如南京的魏国公徐达墓,曹国公李文忠墓,云南的黔国公沐英家族墓,以及吉安候陆仲享墓。 其中有公爵,有候爵,也有伯爵与外戚,无一例外,均有铜爵陪葬。 根据爵位高低,大小丶尽寸丶工艺丶纹饰等等各有不同。像这一只,爵高一尺,外饰刻花饕餮,典型的大明刻花候爵杯。 锈层很厚,蓝绿夹杂,十有八九出土於南方,再准确点:南京。由此推断,应该是苗太岳无意间收来的。 包浆也极厚,肯定到代,既便没票没证,也不至於当违禁物给没收。 又仔细细看了一遍,林思成又抬起头,看着方静闲:只卖二十五万,说明苗太岳也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再看方静闲的神情,估计也只是一时兴起。 找个靠谱点鉴证机构开个证书,然後再找个大点的拍卖行,少说也在百万往上。 如果运气好,能寻到出处,於少还能涨一半,甚至是番一番。 所以,方总今天真没领自己白来…… 不知道林思成是什麽意思,就觉得他眼神挺古怪。正一头雾水,林思成往前一递:「方总,收!」 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方静闲先是一怔,而後狂喜:这一眨眼,还能是林思成在给她抛媚眼? 她努力的压制着喜意,乾脆利索的掏出卡。 赵修能凑过来瞄了一眼,又和林思成对了个眼神。 两人合作了这麽久,多少有了点默契,林思成微一点头,他就知道这女人捡漏了。 顿然,手也痒了起来。 不管能不能看明白,只要觉得合眼,拿起来就问。 但他拿一件,林思成就摇一下头,再拿一件,林思成又摇一下头。 不是东西不对,而是来路不对:一件比一件冷门,一件比一件稀奇不说,十件里面有五六件都是生坑货。换个说法,全是尾货。 但很正常:苗太岳好歹是大庄,以他的门路,比较好认的,好处理的,留不到手里面。 两个大汉专门开箱,一箱接着一箱,当撬开两箱瓷器,林思成眼神一顿:全是外销瓷? 虽然全是小件的杯丶盏丶碗,但五花八门:青花,五彩,素三彩,以及克拉克(中为中式图案,外饰欧美纹样)丶满大人(描绘清代官员生活场景)。 官窑很少,且基本为嘉庆之後。大都为民窑,湖田(景德镇)丶石湾(广东)丶德化(福建),以南云南的建水窑。 只看这一箱就知道,苗大庄的门路不是一般广:他不但往外贩,还往里收。 林思成大致一瞅:「取出来看看!」 高静点了一下头,两个大汉一件一件的往外拿。 拿一件,林思成就看一件,但基本就是一两眼,就往旁边一放。 然後暗暗一叹:怪不得苗大庄连底都懒得改? 但凡能看过眼的,边饰全是西式纹样:几何纹丶徽章纹丶天使纹。再不就是郁金香丶藤蔓纹丶鹰丶狮丶盾牌。 剩下的要麽民窑,要麽是道光之後。胎也罢,釉也罢,别说雍丶乾,比嘉庆时的都要差好几层楼那麽高。 堂号也乱七八糟:知名的有北庆丶益友,广彩(十三行),英文字母的有Famille Rose(法国)丶Mandarin(英国)。没见过或伪作的有「慎德」丶「智行」丶「有闲」。 所以,林思成连价格都懒得问。 就这样,边拆边看,看着看着,他微微一顿:稀奇了,嘉道官窑粉彩,司马光砸缸? 不是没有,而是少:清代官窑纹饰基本以花鸟丶缠枝花卉丶吉祥图案为主流,只有康熙中期青花和五彩瓷器采用过历史和戏剧典故等题材, 像刀马人,渔樵耕读,西厢记等。 但极短,也就那麽十来年。民间倒是多,但大都为青花,三彩。 粉彩创於康熙晚期,盛於雍乾,人物题材倒是有过,但多为仕女,戏婴,或是八仙过海,或麻姑献寿。偶尔出一两件,也是宗教类的定制精品,比如大喇嘛,乃至西方的圣经题材,很少见历史题材。 但突然就冒出来了一件,哪怕是外销瓷? 林思成握在手中,仔细端详: 器形是标准的三秋杯,典型的隆後色地勾莲开光的松彩法,即松石绿丶黄丶红釉为底,内绘山水人物。 彩釉稍显不匀,隐约可见彩色纹路,时称「浪荡釉」,比如雍乾时期有所退化,但仍旧优美。 胎质稍厚,但仍旧细腻,口丶底均以青料勾边。 保存的极好好,释面莹润,隐见贼光。 画的也极好,用料也极讲究,全是上等釉料。除了因工艺退化,胎胚稍厚,施釉稍浊,但如果放在嘉道时期,这只碗儿绝对属於官窑中的精品。 东西肯定是真的,乾隆後的嘉道官窑粉彩,哪怕是字母款的外销瓷,也绝对是定制精品。 大致估一下,值三四十万没问题。 暗暗转念,林思成翻过来再看款,两个红字映入眼中:湛静! 唏……堂号款? 但怎麽感觉,有些熟悉? 也并非普通的蓝款,而是红款楷书。 就两个楷书小字,但极为工整,笔画一般粗细,外款的线条笔直如尺。 色泽沉稳正大,匀而不散,凝而无晕,就如刻上去的一样。 稍稍一斜,隐现金光……金红彩? 林思成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哪是什麽外销瓷? 清代不是没红款瓷,民间伪造的极多。外销瓷中也不是没有描金款,大都是定制的精品瓷。 但这一只绝对不是,而是正宗的官窑贡瓷。 红款供瓷,必为宫廷御用。凡金红彩,不为帝後,即为皇贵妃。 关键的是这个「湛静」…… 稍一思索,脑光仿佛中闪过一道光:圆明园湛静斋? 史载,道光登基後「独宠全妃」,全为全贵妃在外宫建了寝殿,即圆明园湛静斋。 道光十一年,全贵妃生奕詝(咸丰帝),後封全皇后,又成为清代唯一一座外宫皇后寝殿。 一应所用器物,并非常见御器的「道光年制」,而是「湛静」堂号。 但1860年八国联军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即便故宫,留存下来的也不多,拢共六件:一只黄釉碗丶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粉盒丶四只粉彩花蝶诗文杯。 要不是因为描金红彩的底款,林思成还想不起来。 他不动声色,放到了一边,又随手挑了两件。一件素三彩的葫芦瓶,一件青花凤纹碗。 都是民窑,东西算不上太好,但都是红色的伪托堂号款。 随手一摆,林思成顺手一指:「高秘书,多少钱?」 高静扫了一眼,好像没太记住,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葫芦瓶三万,凤纹碗五万,三秋杯十四万……」 果不然,看漏了:既便看出这只杯子品相最好,也只当是普通的粉彩外销瓷。 但粉彩官窑,圆明园御器,且为皇后御用,BUG算是迭满了。 所以,别看还没一只鹅蛋大,但这杯子少了两百万,林思成敢啃着吃了…… 手一伸,从赵修能手中接过卡,再往前一递:「刷!」 刷了卡,三两下包好,林思成顺手和之前的那樽吉州贴花瓶放到了一块。 自然而然,不显半点痕迹,连赵修能都没发现,甚至没起疑。 他还以为,林思成买回去,是要当研究物料的。 谁也没在意,继续往下看。 之後,赵修能买了一件清代浅绛名家周龙松的葵口盘,方静闲也买了一件晚清时的礼玉。 都有收获,可谓心满意足。 基本看了一遍,时间也接近中午,林思成也觉得差不多了,婉拒了高静的宴请。 三个手下开始收拾东西,高秘重新沏了茶,几人坐下,稍事休息。 一回生,二回熟。不提苗太岳的身份,又犯不犯法,但好东西确实多,说不定哪天还得来。 林思成也就没急着走,准备客气几句。 但刚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旁边「咣啷」的一声。 可能是手下没注意,一只盒子从茶台上滑了下去,长的短的,黑的褐的,十多件珠串散了一地。 还好,都是木串,串的极牢,离的也不高,不至於摔坏。 高静瞪了手下一眼,林思成也只是随意一瞥。 都回过了头,他下意识的一顿,脖子又转了过去:手下正在一件一件的往盒子里捡,已经捡了一半。 林思成盯着男人的脚边,眯了眯眼:那一串,怎麽看着有点像是奇楠? (本章完) 第190章 雄关漫道,从头迈步 第192章 雄关漫道,从头迈步 男人一件件的捡了起来,又装进箱子。 林思成笑了笑:「师傅,你搬过来,我们再看一看!」 赵修能怔了一下:林老师,你刚不是还说,木串没什麽看头吗? 确实没看头,林思成就觉得像什麽菩提子,橄榄核,地里就能种出来,还极易成材。但钻个眼儿拿绳一穿,就卖几千上万,不就是智商税? 包括比较名贵的黄花梨丶紫檀丶沉香等等等等也一样。既不雕,也不琢,没任何技术含量和艺术成份可言,却要卖到木料本身的五六倍,乃至十多倍的价格,不是智商税又是什麽? 所以之前林思成就瞄了几眼,只当是普通的沉香木,就没在意。直到男人不小心洒到了地上,他才发现,这东西的响声好像不大对…… 拿到手中一掂,再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林思成的心脏止不住的一跳:沉香极品,海南沉水白奇楠。 稀奇了,在西京竟然能见到这类东西? 古玩行中所说的沉香指的可不是手上这个,而是泛指带香味的瑞香科木材。不敢说烂大街,但也算不上多珍贵。 两广丶海南丶福建丶云南都能栽种,几年就能成材,就能车珠子雕物件。市场上的文玩雕件丶手串项炼,以及家具等等,全是这一种。 而在中医药行业,只有沉香木树心部位受外伤或真菌感染,刺激後大量分泌树脂帮助愈合的过程中,产生浓郁香气的组织物,才叫沉香。 说简单点,沉香木的树心结的节或痂。 《本草纲目》:木之心节,置水则沉,故名沉水。其品凡四:不沉为黄熟,半沉为栈香,沉者为熟结。 海岛(海南)所出,有如石杵丶如肘丶如拳丶如凤丶雀丶龟丶蛇丶云气丶人物……为蓬莱香,又名奇楠,上品也。 有多贵? 举个例子:2008年的金价150左右一克,最次一等的黄熟香差不多是黄金的三倍,一克500左右。 半沉的栈香翻一翻,一千二三。能沉到底的熟结香再翻一翻,一克两千五六。 像这种看起来灰不溜秋,不露气(常温下闻起来没什麽味),但点燃後闻两口,能把人薰的跟磕了药似的,即为奇楠。 价格再翻一番:一克五六千。 别看就这么小小的一串,珠径却超两公分。再掂一下,差不多一两左右。但就停门口,赵总去年才买的大奔GL450,最少能买两辆。 之所以这麽贵,只是因为这东西密度越大,油性就越高,药效就越强。 再举个例子:安宫牛黄丸中的犀角能吊命,苏合香丸中的沉香则能使暂时吊住命,但深陷昏迷的病人醒那麽一小会,以便交待遗言…… 所以,用这样的东西雕手串……林思成别说见,想都没想像过…… 来回看了两遍,他不动声色的放到一边,又随意挑了一串黄花梨的念珠:「高秘书,这两串什麽价!」 「黄花鬼眼,这串念珠的珠子小一点,便宜,两万……」 高静又指了指奇楠,「这个稍高一点,牙庄沉香(越南产),珠径七分,要五万!」 果不然,拿奇楠当普通的越南沉香木卖? 但不奇怪:手上这串闻着压根就没香味,一般医院的中医拉过来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指望文物贩子能认出奇楠? 甚至於一百个里有八十个都不知道,不沉水的沉香木和沉水的沉香节的具体区别。 暗暗感慨,林思成笑了一下:「好,包了!」 依旧是赵修能刷卡,看着珠串装入盒中,林思成心中微微一松。 大致喝完了一杯茶,客套了一番,三人起身。 出了别墅上了车,大概半小时,又回到了学校。 车停在门口,赵修能喊了赵大赵二,一件一件的往外搬。 商妍一脸新奇,迎了出来。 把饭卡扔给孙乐,让他去食堂订饭,林思成帮着把东西搬进办公室。 听到动静,王齐志也下了楼,好不惊讶:「怎麽买这麽多?」 林思成笑了笑:「碰到了个大庄,急着出货!」 一听大庄,王齐志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好像林思成天生自带点什麽属性,极爱找这种歪门邪道的人物,一出门就能碰到? 不过有两个警察跟着,当然不可能有什麽危险,看来好东西倒淘了不少? 暗暗转念,帮着把东西搬进去,王齐志和商妍一样一样的瞅。 「宋代吉州窑贴花瓷?这个少见……」 「象牙笔筒,象牙锦地文盒,品质不错,刻工也好…… 「咦……还有整牙?」 仔细的瞅了瞅,王齐志抬起头来,「这是谁买的,赵总?」 赵修能点点头:「是的王教授。」 「多少钱?」 「一公斤两万五!」 啧,这价格? 还有这品质……唏,好像不大对? 依现在市场价,依这两只象牙的品相,怎麽也要三万出头。一公斤两万五,等於打了个八折。 但这并不是几折不几折的问题,而是赵修专攻修复,瓷器比较在行,杂项也懂一些。但牙角对他而言,基本算是外行。 如果说碰运气淘到一件两件成品,还有点可能。但要说整支整支的买整牙? 不是王齐志小看他,赵总连猛獁牙丶非洲牙丶亚洲牙都分不清。 所以,肯定是林思成撺掇的。 暗暗转念,王齐志托起下巴:但怎麽就这麽巧? 不出意外,大概五一左右,有关政策就会颁布。所以至多三个月,赵修能这几件象牙就能翻一番。 再掂一掂,两只一百多公斤,光两只整牙,就赚三百万? 看他眯着眼睛,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对方急着出货,算是凑巧!」 以林思成的城府,王齐志自然看不出什麽。以为真的是凑巧,不免感慨:赵修能这漏捡的? 甚至於他自个都不知道,林思成帮他捡了好大的漏:就这麽两只象牙,等於他投进工作室的那点全赚回去了…… 唏嘘间,方静闲拆开了那只铜爵,王齐志眼睛一亮:「这又是谁买的,方总?」 方静闲忙点头:「是的王教授,林老师帮我看的,花了二十万。」 王齐志一怔:「多少?」 方静闲反倒被问懵了,好久才道:「王教授,二十万!」 二十万,五个二十万能不能买回来? 暗暗惊愕,又仔细看了两遍,王齐志盯着林思成,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伙货伙货,肯定得让同伴也赚一点。但一出手,就让夥伴赚百多万……林思成,你是散财童子吗? 赵修能赚的更多,少些算,都得三百万往上……两相一迭加,差不多五百万左右。 中张头等奖的彩票才多少?扪心自问,搁王齐志,都得犹豫犹豫。 拿到手中掂了掂,确认无误,王齐志看着方静闲:「大明刻花铜爵,必为侯爵之尊……」 方静闲猛的一怔:「御赐?」 「当然是御赐,不然就是逾制!」 王齐志放下铜爵,徐徐一叹:「方总,你捡大漏了:至少值六七个二十万!」 顿然,方静闲的心脏「咚咚咚」的跳:是她捡的吗? 是林思成让她捡的…… 在别墅里的时候,方静闲想过这件铜爵可能有点来历,也肯定能赚一点。但没想过,能赚这麽多? 入这一行快二十年,她第一次捡这麽大的漏。别说一赚就是五六倍的利润,一次利润超过一倍的生意,她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正怔愣着,商妍给他使了个眼色,方静闲如梦初醒:伙货伙货,哪有赚了钱独吞的道理? 她猛呼一口气:「林老师……」 林思成明白她的意思,话还没说完,却挥手打断:「方总不用客气,拉纤都有介绍费,何况伙货?你留着就行……」 更何况,自己赚的更多! 暗忖间,他拆开箱子,取出那三件瓷器。 起初,王齐志和商妍都有些狐疑:一只瓶,一只盘,乍一看,都挺亮眼。 但细一瞅,全是民窑? 清朝的民窑,大部分也就那样,品相好的一件也就三五八万…… 正狐疑着,林思成拿出粉彩杯。商妍眯眼一瞅,精神顿然一振。盒子刚落到桌上,她就抄到了手中: 「官窑粉彩,胎体稍厚,像是乾隆後的工艺……钴料描边,嗯,应该是嘉道时期……咦,描金红彩的款识?」 像是自言自语,商妍嘀嘀咕咕,两只眼睛盯着杯底上的「湛静」: 「肯定是嘉道粉彩,但湛静……湛静……这是人名,还是地名?」 研究了半辈子,商妍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清中或清晚期的粉彩,更能圈定在嘉道时期。 看杯底的描金红彩款识,她基本也能断定,这只瓷杯绝对是宫廷御器,而非普通的陈设瓷。 但「湛静」这两个字指的是哪,或是有什麽喻义,却死活想不起来。 「赵总,你有没有印象?」 赵修能怔了怔,摇了一下头。 当时林思成挑这只杯子的时候,他就有过猜测:这并非外销粉彩,而是清代宫廷御器,林思成应该是捡漏了。 他也能猜到,「湛静」应该是故宫中哪座宫或殿。但说实话,故宫「大小宫殿七十馀」,「辅以房屋九千馀间」。再加圆明园和熙和园,一万五六都不止,且间间都有名字,有时还改来改去,谁能记那麽清楚? 商妍顿了顿:「王教授,你知不知道?」 你专门研究瓷器的,你问我? 商妍,你是为了把我和你拉到同一起跑线吗? 「我不知道!」王齐志瞄了一眼:「你问林思成啊?」 商妍当然知道问林思成,她就是想看看,是她的记忆能力退步了,还是林思成太强。 「商教授,这是圆明圆的湛静斋!」 林思成直接了当,「道光登基後,赐全贵妃圆明圆寝宫,殿名『湛静斋』,之後,一直为全贵妃的外殿寝宫。 咸丰就生於此,全贵妃晋为孝全成皇后,就是在这里册封。咸丰大概十岁时,全皇后病逝於此。《清实录》:『上奉皇太后幸同乐园,进膳毕,幸湛静斋视皇后疾,侍送皇太后还绮春园……』 咸丰继位後改为基福堂,为孝贞显皇后(慈安)寝宫……後毁於八国联军,所以存在时间不长……」 几人齐齐的怔住:这是存在时间长短的问题吗? 孝全成皇后在这里册封丶在这里生的咸丰,等於咸丰生於此丶也长於此。全皇后也逝於此。 甚至咸丰皇帝的孝贞显皇后也居於此? 全皇后是咸丰生母,那孝贞皇后住在这里的时候,东西肯定不会换,等於这只杯子,前後侍候过两位皇后? 更说不定,嬷嬷拿这只杯儿给咸丰喂过粥,道光皇帝还拿这只杯儿给全皇后喂过药…… 当然,後两点纯属脑补。但按林思成的说法,这个湛静斋是清代唯一诞生过皇帝的外宫,咸丰皇帝在这里一直长到了十岁,这个总做不了假? 都说御器御器,真正被皇帝丶皇后用过的有几件? 王齐志呼了一口气:「花了多少?」 「三件二十二万!」 眼神一顿,王齐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刚还说林思成是散财童子,带着赵修能和方静闲转了一上午,眼都不眨的让这二位赚了差不多五百万。 但一转眼,他就绰绰有馀的赚了回来? 如果运作得当,这只杯子,能抵方静闲的两只铜爵还有馀。比起赵修能的那两支象牙只多不少…… 愕然间,杯子从商妍手里换到王齐志手里,又换到赵修能手里,最後又到王齐志手里。 他想了想,一锤定音:「给安宁,上拍,正好能赶上保力春拍!」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老师,我准备先找一位故宫的老师看看!」 「放心,她知道怎麽操作。」王齐志回了一句,又看了看剩下那两件,「这两件呢?」 林思成言简意赅:「随便买的!」 明白了,掩人耳目,鱼目混珠的东西,没什麽看头。 随意一瞅,王齐志又拿起那两件木串。 起初,他也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黄花梨和沉香木。但刚一拿起来,手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沉:好重? 仔细再掂,竟然差不多一两? 但搞清楚,这是木头,不是玉石。如果是普通的沉香木,撑死了十来二十克…… 暗暗惊疑,又各自掂了掂,王齐志放下黄花梨,双眼紧紧的盯着小的那一串。 再放鼻子底下闻,竟然没香味……但没香味你叫什麽沉香? 再用指甲用力一抠,王齐志的心脏止不住的一跳:这哪是沉香木,这是沉香节…… 不对,这是奇楠? 像是不敢置信,王齐志仔仔细细的看,反反覆覆的闻,还不停的拿指甲刮。 然并卵,硬的跟石头一样,连丝痕迹都掐不出来?关键的是,油性得多高,才一丝味都闻不到? 但见了鬼了,文物贩子手里,哪来的这样的东西? 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睛扑棱扑棱:「花了多少!」 「五万!」 王齐志怔住,嘴唇嗫动:五万,挑一颗在点的估计都够了。这一串总共十二颗,又是多少? 林思成也是可以,一出门,就能碰到这种极冷门,极稀奇,却又贵的离谱,甚至於普通人听都没听过的怪东西? 就像浙江的犀角杯,杏林釉…… 再算一算,就出去半天的功夫,就赚了六七百万……抢银行都没这麽快的。 暗暗惊奇,王齐志珠串递给林思成:「最好拆开卖!」 意思是让别当文玩卖,要当成药卖。 林思成点头:「老师我知道!」 王齐志想了想:「到时候给我留一颗!」 哪需要到时候? 林思成不假思索,当即就拆串。 王齐志本能的要拦,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老爷子年事已高,确实得有备无患。 再说了,师生俩,一辈子,早算不清了…… 林思成挑了最大的一颗,他没推辞,扯了张餐巾纸包好,郑重其事的装进了外套口袋。 商妍和方静闲却看的一头雾水:好好的沉香木串,为什麽要拆开卖? 再看王齐志,什麽东西没见过,却一脸唏嘘? 唯有赵修能,眼珠嘟碌碌的转。 他不认识,但听过。再看王齐志表情……霎时间,瞳孔里就放起了光:这玩意,是奇楠? 顿然,他又想起了正在京城窝冬,已经八十出头的老娘…… 赵修能目光灼灼,嗫动着嘴唇,却不敢吱声:这样的东西,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估计有钱都买不到。 不然王齐志不会是那样的表情。 但话说回来,王齐志是林思成的老师,他可不是。除非等到拜师之後,让老太太或老大老二开口……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又拆了一颗,往前一递:「别乱用,要先问大夫,最好找个名医……」 赵修能心里一震,忙接到手里,「谢谢」还没说出口,林思成又想了想:「算了,你别找了,等过了清明天暖和一点,就让老太太来西京。 到时候摆完香案,你要信得过,我帮老太太把把脉……可以的话,我再给调杯酒,让老太太活活血……」 赵修能怔了一下,但瞬间,脸上浮出潮红,腰用力往下一折。 林思成说的只是敬酒拜师吗?林思成说的到时候调的那杯酒……那可是用犀角杯调的? 一时间,赵修能不知道说点什麽,嗫动着嘴唇:「林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以後别叫老师了,叫师弟……」 赵修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王齐志袖手旁观,但乐见其成。 仗义每多屠狗辈,说的就是赵修能这样的草莽。八字都没一撇,就敢砸几百万到林思成的工作室里? 投木报琼,如果摆了香案,两人就成了师兄弟,林思成当然不可能让他吃亏。 投桃报李,赵修能也绝不会白拿这颗珠子,更不会让老太太白喝那杯酒。甚至於等那两支象牙赚了钱,赵修能也肯定不会装聋作哑…… 暗忖间,孙乐和李贞提着饭盒进来。林思成早饿的前胸贴後背,草草收拾了一下,抡起筷子开干。 方静闲兴奋的不得了,顾不上吃饭,先走一步。 商妍和王齐志下午还有课,接待室里就林思成和赵修能,还有扮作司机和助理的章丰丶徐高兰。 饭吃到一半,他好像突然想了起来:「章哥,你完了给陈局汇报一下:今天那位高秘书,应该是苗太岳的手套……」 章丰和徐高兰猛的一怔:「林老师,你说谁!」 「北大山的苗太岳,倒斗行不是有句口诀吗:南(陕南)大海(於大海),北(陕北)大山,关中找杨三(杨彬)……」 一桌子四个人,愣住了三个。 北大山,苗太岳……山叔? 杨彬被抓的时候,他就出国了呀? 但这不是重点,他们惊奇的是,林思成怎麽知道的? 再回忆一下:那位高秘书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她是谁的秘书。 方静闲应该知道一点,但同样,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高秘书的老板是谁? 甚至於到了地方,章丰还打电话查了查那幢别野。但然并卵,毛都没查到? 林思成没说话,低头吃饭。 总不能告诉章丰,整个陕省,走私象牙的就他一家? 章丰哪顾得上吃饭,拿起手机往外走,快一刻种才回来。 但手机好像没挂,进来後往林思成面前一递:「林老师,陈局!」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接过手机,就说了六个字:「陈叔,我没时间!」 说罢,「嘟」一下就给挂断了。 下周就要揭牌,完了还得去院团委报到,之後还得尽快把茶末釉的资料整理出来,再之後还得加急培训。 说实话,光是一个於大海他都应付的够呛,哪有精力再去吊什麽苗大山? 能提醒一声,就相当可以了…… 章丰和徐高兰睁着眼睛,嘴唇嗫动。 「别看我,看我也没时间!」林思成又指指赵修能,「你们也别看他,他一扒散头的,进那麽多尾货做什麽?信不信一去就露馅?」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无言以对。 赵修能呲着牙笑。 道理确实如此,但林思成如果不强调,这两位绝会硬拉他当壮丁。 老娘果然没说错:这师弟认的不亏…… 正暗暗乐呵,王齐志推门而入,手里捏着手机,好像刚接完电话。 进来後顺势坐到林思成旁边:「院长刚打电话,时间定了,周一下午!」 林思成点点头,呼了一口气:要揭牌了? 等於踏着前世的脚印,又走上了老路。但心中依旧浮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雄关漫道,从头迈步。 …… 第191章 道贺 第193章 道贺 天光青白,如半凝的脂膏,悬在落地窗外。 三屋的白楼静静的座落在湖边,微风掠过绷直的横幅,带起「簌簌」的声响。 全景式的展厅,灯光透亮,各式各样的瓷器泛着幽光。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口临时架了一座舞台,四周铺了红毯,喜庆的商业气息迎面而来。 展厅里,礼仪小姐正在化妆。大红的旗袍,薄薄的丝袜,身材格外妖娆。 门外,穿西装的保安站的笔直,看到雅阁,快步迎了上来,指挥进停车位。 随即,保安打开车门,洁白的手套遮着车顶,护着公婆俩下了车。 林承志和江燕飞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阵势,这氛围? 感觉不是个人工作室揭牌,而是什麽超大的商业公司开业。 再往四处看:廊亭水榭,冰湖如境,一条槐荫道笔直往前。绷满了条幅的白楼座落其间。 没错,夫妻俩来过一次,就是这里。 但与之前相比,就像是换了个地方? 仔细的辩认了一下,夫妻俩往门口走去,但没走几步,又猛的怔住。 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 碑林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西北大学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 白底黑字,林林总总四十来个,分开都认识。但组合到一块,却让人看不懂。 两人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一个是省重点的特级教师,该懂的都懂。但正因为懂,才无法理解: 西大研究中心,区保护中心,是怎麽和「林思成」这三个字并到一块的? 还有,林思成不是说,就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吗?再看这规模,再看第三块牌匾上的那行字……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正怔愣着,身後传来脚步声,半伴随着细碎的低语: 「呀……舅妈你看,跟开业似的?」 「揭牌不就是开业?」 「但研究中心喛,是不是不太搭?」 「笨蛋,来那麽多领导,还要上台讲话,不得搞喜庆点?」 两人嘀嘀咕咕,边走边说,说着说着,叶安宁愣了愣,扯了扯单望舒的袖子。 而後,四目相对。 四个人都没见过,至少没在正式场合见过。就补完青花大罐的那天晚上,林承志和江燕飞隔着窗户,见过叶安宁一次。 单望舒和叶安宁更没见过,甚至於还不知道林思成的爸妈长什麽样。 但有眼睛,会看:林思成的那张脸,感觉是从这两位的脸上抠下来的一样? 长的好看,还有气质,夫妇俩四十多岁了,但往那一站,就感觉好般配,好养眼。 四人齐齐的一怔,瞬间就对上了号,然後,齐齐的一笑。 「单主任!」 「林馆长,江老师!」 四个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林思成从老师带回家的礼品,一座柜子都快装不下了。 王齐志家也一样,腊羊肉,炒臊子,锅盔……江燕飞隔三岔五就做,只要一做,林思成就带,一家子都快吃上瘾了。 所以,并没有过多的生疏感和矜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相互介绍了一下,江燕飞又笑:「都怪林思成,早就应该来拜访王教授和单主任,但催了八十遍,他一直说忙忙忙……」 「对,确实要怪林思成,什麽都好,就是太讲礼貌,总觉得应该正式一点……这下好了,都不用他介绍了!」 单望舒也笑,「江老师,林馆长,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邀请你们,去家里作客!」 「荣幸之至!」 江燕飞笑了一下,又看着叶安宁,眼睛里带着柔光,「丫头真漂亮!」 叶安宁落落大方:「叔叔,阿姨!」 单望舒暗暗的点了个赞。 对嘛,见了他爸妈都不慌,你见了林思成慌什麽慌? 暗暗转念,单望舒带着夫妇俩往里走:「江老师和林馆长不经常来,今天林思成又忙,王齐志也忙,我和安宁先带你们看看!」 「那麻烦单主任!」 回了一句,江燕飞的脸禁不住的一热,又和林承志对视了一眼:感觉,他们这亲爹亲妈,反倒有点像外人? 不是埋怨,而是有些过意不去:九月份的时候,儿子说他老师帮忙,成立了一间工作室。 夫妻俩还挺新奇,心想儿子还没毕业,就开始创业了? 没过几天,林承志专门拉着江燕飞来看过。当时,就两间门脸,地方倒是挺宽敞,但就简单的刷了一下墙,摆了几张长案。 没有机器,甚至办公桌都没有一张,就感觉挺简陋。两人就以为,只是小打小闹。 之後,老爷子又成了工作室的什麽顾问,爷孙俩也只是偶尔提一下,俩公婆想着有老爷子坐镇,就再没怎麽过问过。 但谁想,仅仅四五个月的功夫,规模竟然这麽大? 其他不说,上下三层楼上千个平方,还装修的这麽气派,这得多少钱? 更费钱的设备呢,机器呢? 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两人扑棱着眼睛乱瞅,越瞅越是狐疑,越瞅越是震惊。 明亮堂皇的展厅,精致雅观的装修,设备一应俱全的培训中心,以及一水儿进口设备的实验室。 这一套弄下来,得多少钱? 边看边算,越算越是惊诧,江燕飞着实没忍住:「单主任,这花了不少钱吧?」 单望舒点点头:「确实挺多,听王齐志讲,快上千万了?」 乍然,两夫妇眼睛一突:上千万……林思成哪来这麽多钱? 老爷子有没有这麽多不知道,但他俩很肯定,林思成基本没问他爷爷要过什麽钱。 不然老爷爷不会动不动就念叨:翅膀硬了,长本事了,给钱都不要? 那林思成哪来的钱? 霎时间,夫妻俩就想歪了,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叶安宁,老爷子调侃林思成的话:有现成的软饭吃,非要啃没肉的硬骨头,那不是有志气,那是脑子有坑…… 夫妻俩又对视一眼,脸色渐渐赧然:肯定是王教授帮的忙。 就感觉,这一家对林思成,比他们这亲爹亲妈还上心。 再想想家里大半柜子的礼品,以及单望舒熟捻中透着亲切的态度,并叶安宁看似镇定,却时而躲闪的眼神,两人想的更歪: 儿子这碗饭,怕是已经端瓷实了…… 正好进了培训中心,里面恰好没人,江燕飞挤出一丝笑:「单主任,感谢你和王教授,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起初,单望舒还一头雾水:带你们参观一下林思成的工作室而已,你们有什麽过意不去的? 关键的是,这个神情,这个语气…… 稍一转念,单望舒恍然大悟,既惊奇,又哭笑不得:王齐志倒是讲过,说林教授亲口说的:因为他管的太严,导致从小到大,林思成的爸妈对林思成基本都是放养的状态。 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活着就行。 当时,单望舒还不信,叶安宁也不信。现在再看,上千万的研发中心都已经开业了,林思成的爸妈竟然知都不知道? 真就是「活着就行」? 林教授和林思成也是可以,回家竟然提都不提?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解释一下的好。 「江老师,这个中心能建这麽大,和王齐志基本没关系……学校投了一部分,大概占一成。区里支援了一部分,大概占两成。林思成的朋友,就申遗保护中心的合伙人投了一部分,差不多占三成…… 林思成投了四成,但区里这两成,一半是要算在林思成这里的,所以光是出资比例,他就占五成…… 不过股份结构要更复杂一些:因为是研创性的研究中心,技术占股比较重,差不多要占到一半。所以严格算下来,林思成占股在八成左右……」 夫妻俩再次怔住:四成就是四百万……虽然比一千万少了好多,但林思成肯定没这麽多钱。 再者,学校投资,区政府支援……前者还好说,可以想像成老爷子的馀荫,或是王齐志的面子。 但区政府支援,这不就是政策性的支持和赞助?这个,是必然要上常务会讨论,且形成决议的…… 关键是这个技术占股:等於这座研发中心,现在估值要两千万,林思成光是凭技术,就占了五成? 再加上投进去的钱,他占八成,不就是一千六百万? 一千六百万……夫妇俩眼冒金星。 单望舒很理解他俩此时的心情,但不知道怎麽解释。 其实说实话,刚知道的时候,单望舒也没比江燕飞和林承志好多少: 学校参股,政府支持还好理解。但这两家同意林思成技术入股,且占百分之五十,着实让人无法想像: 都还没投产,一件产品都没见着,甚至於林思成一篇论文都没发,学校和区政府是怎麽拍的脑袋,做出的这麽离谱的决定? 当时她问王齐志,王齐志却嗤之以鼻:因为学校领导长眼睛,区领导也长眼睛。 知不知道林思成如果卖,修复青花瓷的那套技术能卖多少钱? 五百万,能被各博物馆抢破头。 你又知不知道被林思成连挖苦带威胁之後,铜川的领导再次打电话和校长沟通,准备花多少钱买断林思成的耀州瓷和茶末釉技术? 同样是五百万。 光是这两项就是千万,天知道等林思成考察完计划中的十多个窑口,还能推导出多少技术? 所以,学校和区政府心知肚明:估计剩下的那两成也维持不了多久,只会被渐渐稀释。 但说实话,学校和区政府,包括赵修能占股,难道是指望靠这座中心赚钱? 他们图的是技术…… 暗暗感慨,带着夫妇俩转了一圈,四人进了办公室。 主持人正在给林思成交待流程,王齐志和林长青,还有商妍坐在沙发上,正在研究一份文件。 仔细一看:股权书。 再看林长青的表情:震惊中带着不解,疑惑中透着愕然。 果不然,连林教授都无法理解,林思成这占股八成,是怎麽来的…… 林思成连忙介绍。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承志和王齐志就觉得,对方和自己好投缘? 名字像,性格也像:惫懒中透着玩世不恭,不羁中藏着吊儿浪荡。 但不奇怪:王齐志是真二代,林承志是被林长青养成了这样…… 寒喧几句,单望舒又带着夫妇俩看了看荣誉墙。 中心刚创建,还没什麽集体性的荣誉,只有几本林思成的个人证书。 校园十佳学生丶优秀团干部丶自强之星……这三个是校级奖项。 然後,社会实践先进个人丶科技调研优秀奖……这是区级荣誉。 再之後,国家级的励志奖学金(高校申报,教育部批准),以及市政府颁发的「创新创业先进个人」。 夫妻俩又被震的一愣一愣:他俩怎麽不知道,林思成得过这麽多的奖? 再看日期,大都集中十一之後,到元月份之间。 特别是那个「西京市创新创业先进个人」,上上周才颁发,其中的职务竟然是:西大文遗学院团支部副书记,科创部主任,林思成同志…… 同志……林思成什麽时候入的党? 不对,林思成什麽时候当的官? 夫妻俩面面相觑,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就感觉,突然从天下掉来了个新儿子? 正愕然无言,外面传来笑声,男男女女四五位,簇拥着进了展厅。 一个面容佼好,眼神中透着几分机灵的女孩敲了敲门:「王教授,商教授,林老师,方总来了!」 三人齐齐的一怔愣:方静闲? 「商教授,你发请帖了?」 「咱们又不是公司开业,我给他发什麽请帖?」 商妍想了想,「那天,就上周末刚伙完货的那天晚上,她打电问我,说林思成什麽时候有时间。我说过年前都没时间,又提了一嘴:下周工作室要揭碑……估计她给记住了!」 咦,不请自来? 但人都来了,还来这麽早…… 几人忙站了起来,齐齐的迎了出去。 看到林思成,三姐弟齐齐的道贺:「林老师,恭喜恭喜!」 而後,方静闲让弟弟把一樽挽着红绸的雕件放在了茶几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霎时间,一群人齐齐的眯住了眼:一半是被震惊的,一半是东西确实挺刺眼。 金光逞亮的大鹏展翅……亮成这个样子,这还能是铜的? 再看体积:雕身近有三十公分高,展翅约有六七十,应该是空心。但即便如此,也应该有两三公斤。 只是算金价,也有三四十万…… 这样的送礼方式着实不多见,一群人被震的不轻。 江燕飞暗暗惊骇,压低声音:「单主任,这位是谁?」 王齐志提过,单望舒有点印象,斟酌了一下:「算是林思成的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还只是「算是」…… 普通朋友都送几十万的金雕,那知己朋友呢? 第192章 收礼收的莫明其妙 第194章 收礼收的莫明其妙 三兄妹被请进了三楼的接待室,金雕摆进了展厅。 金光耀眼,熠熠生辉。 本能的,江燕飞摸了摸手上的金镯子。 这是林承志送她的一堆破烂里,唯一没有打眼的一件,才三十多克,仍旧花了林承志近三个月工资。 而柜子里的那件金雕近重三公斤,算一下,林承志不吃不喝要攒三十年。 听过收礼的不少,见过的也有:就学校的後勤主任,去年才被查,贪了半辈子也就这麽多。 所以一时间,她有点无法理解:才只是「普通朋友」,甚至是不请自来,却一送就是几十万? 看江燕飞直勾勾的盯着金雕,以为在怀疑林思成是不是走上了歪门邪道,单望舒解释了一下: 「那位方总是古玩商人,听王齐志讲,去年林思成帮她看过几件东西,少赔了好几百万……哦对,还有上周,林思成又帮忙,赚了可能有上百万……」 江燕飞张着嘴,一脸愕然:林思成稍给别人帮一下忙,就是百万百万的赚? 家里的那两套房才值多少钱? 惊诧间,接待推开了门:「王教授,林老师,有客人到了!」 林思成站起身,往外看去:奥迪停进车位,关兴民和郝钧各抱着一口盒子下了车。 几人忙迎了出去。 以为林承志和江燕飞不认识,叶安宁小声介绍:「叔叔,阿姨,高的那位是市局鉴证中心的关主任,旁边那位是民艺研究协会的郝秘书长……林思成和他们经常一块玩……」 和林思成,一块玩? 江燕飞和林承志对视一眼:关兴民和老爷子是老朋友,关系很好,林承志还请他帮过几次忙。 郝钧也不陌生,去过家里。这两位,都是和老爷子平辈论交。林承志不至於当成长辈对待,但只要见了就很尊敬。 叶安宁却说,经常和林思成一块玩? 仔细再看,和老爷子握手时,两人都挺正常。但轮到林思成,两人手也不握了,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然後郝钧捶了他一拳,关兴民一个熊抱。 又不知说了什麽,一群人哄堂大笑。 真就是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不是……到家里拜访老爷子的时候,感觉这两位都挺稳重啊? 转念间,把两人迎了进来,一群人半点都不客气,当场拆盒。 关兴民送的是一只碗。 乍一看,挺普通:紫铜铜胎,嵌以錾花鎏金铜片,碗边,底足镶绿松石和玛瑙珠,就狮子顶钮用黄金铸成。 不论是材质,大小,器形,乃至品相,好像比方静闲的那樽金雕差很多。但一群人却猛的一怔。 包括和关兴民一块来的郝钧:他知道关兴民送的是一只碗,但忘了问,送的是什麽碗? 这东西大概是八九年前,关兴民逛潘家园花七万淘的。 那时两人就认识,郝钧找人给他看了看。老师傅只是瞄了两眼,就一锤定音:清代宫里的贵妃,或是王爷装锞子的。 就逢年过节,摆在主人手边,装满银锞子。後辈下人来磕头,磕一个就赐个银锞子。 所以,这玩意有个全名,贼长:黄金狮钮金莲瓣嵌松石玛瑙铜鎏金聚宝盆。 就那年看过两次,之後七八年再没见过,郝钧还以为关兴民藏保险柜,准备当传家宝传给儿子。 但突然就拿了出来,还拿来送礼? 都是行家,不用郝钧提醒,也能看出这东西的不凡。更何况,还有个行家中的行家。 王齐志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敲了又敲。 然後又琢磨了好一阵,半开玩笑,半是郑重:「关主任,只是工作室揭个牌,你就送这麽重的礼,等林思成结婚生娃,你送什麽?」 关兴民浑不在意:「等那时候,我再寻摸好的!」 一看他这屌样,郝钧脸都绿了: 「不是……老关,老子问了你八百遍,你咋说的?就一只碗,也就值个七八万……但你他娘的怎麽不说,那是八九年前,你还没捡漏时,摆地摊上的七八万? 都寄吧兄弟,你一出手就是能当传家宝,少说也是百万以上。我他妈就拿一幅破画?」 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关兴民不但没恼,还「哈哈」大笑:「老郝,你和我不一样……」 关兴民回了一句,左右一看,没什麽外人,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托林思成的福,已经定了,过完年要动一动,十有八九是分局……」 一群人猛的怔住:啥玩意? 他说的模棱两可,但该懂的都能听懂:什麽叫动一动? 升官。 鉴证中心是副处级,但领导高配。他之前是副处级的副主任,这一升,至少半级。 去的也肯定是高配的分局,局长估计不大可能,不过政委基本没啥问题。 但是,只有知道的才明白,处级副转正,这一坎有多难。 更难的是:他一个搞技术出身的,能下放到分局任正职,不说绝无仅有,但对算是凤毛麟角,称得上是难上加难。 但再想想他说的那句:托林思成的福…… 王齐志和郝钧瞬间明了: 倒流壶都不提,只说最早的和田白玉狮子镇纸丶中间的仿宣德炉丶之後的杨志高假玉丶假翡翠,以及闹的惊天动地的张安世墓盗掘案。 每次,功劳都扎扎实实的落在关兴民的头上,等於他这个「动一动」,是林思成硬生生的用功劳给他堆出来的。 所以,送只镶金的宝碗算什麽,再拿一件来,关兴民都送的心安理得。 顿然,郝钧心里舒服了好多:「早说啊?」 关兴民瞪他一眼:「我早说了,你送啥!」 「我空手!」 郝钧怼了一句,拆开画轴:「来,老关,掌掌眼!」 几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一幅纸本的工笔重彩,《锦上添花图》: 一雄一雌,两只锦鸡立於枝间,雄鸡头顶金冠,羽毛鋥亮,昂然而立。雌鸡精神抖擞,回首观望。锦鸡周围繁花盛开,迎风怒放,奼紫嫣红,争奇斗艳。 都不用看款和跋,只是笔力丶构图,设色,就知道是名家之作。 再往边上细瞅:光绪乙酉春三月将望山阴任颐伯年画写。 之下一方印,《熙印》。再之下又一方:《邓拓欢喜》。 几个人愣一愣:四任之一的任熙,任伯年? 他是吴昌硕的老师,与蒲华,虚谷齐名,时称「海派四杰」。徐悲鸿称:仇十洲(仇英)之後,中国画家第一人。 当然,这应该是文人之间的吹捧,中国第一人有些夸张。但在晚清名家里排个号,前二三十没一丁点的问题。 再看另外一方印,《邓拓欢喜》,这是晋察冀日报社社长丶总编辑,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邓拓先生的鉴藏印。 邓拓先生创作,编着出版的作品多到数不清,最有名的是《***选集》。 所以,这哪是郝钧所说的「一幅破画」? 瞅了又瞅,瞅了再瞅,关兴民的脸也绿了:姓郝的,俄贼你妈。 老子问你,你送啥,你说,就一幅晚清的锦鸡图。 关兴民当时还想:晚清画过锦鸡的,好像没什麽名家,也就没在意。但这狗日的压根没提:画上除了锦鸡,还有花? 不然他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不是任伯年,就是吴昌硕…… 这幅画,纵然比不上那只聚宝宝,也没差多少。 看他眼睛刀子似的,郝钧浑不在意:「你怎麽不算算,我赚了多少?」 关兴民顿时怔住。 光是从林思成这淘的物件,郝钧卖给那位藏族老板的就有七八件。少说也赚了两三百万。 还有那枚宋代的官冠珠花,郝钧运作了一下,一转手就是一百多万。 给林思成送一幅五六十万的画,实属应该。 林思成却吓了一跳。 现阶段,任伯年的作品价格确实不太高,2004年拍了一幅《秋卉归鸦图》,才六十八万。 去後拍了一幅《牡丹锦鸡》,篇幅和立意,以及笔力和质量,都和这幅不相上下,成交价七十二万。 这上面多了一方邓拓先生的印,价格再高一点,八九十万应该是有的。遇到行家,百万也说不定。 但到2010年左右,海派画家的作品突然大热,任熙的画作水涨船高。动辄就是三四百万,五六百万。 就这一幅,看工笔设色,看画工笔力,正是其晚年成熟之佳作。取个中,少说也在四百万以上。 别说,上辈子漏捡的不少,但收礼收这麽重的,还真是第一次。 关键的是用不了两年就会大涨,到时候,郝师兄估计能悔的砸康子…… 林思成看着郝钧:「师兄,要不,你换一件?」 换? 郝钧心中一动:我好好的来给你送礼,你让我换一件,是几个意思? 肯定不是赝品,也别说赝品,他今天就是拿张白纸来,林思成都会乐呵呵的收下来。 那就是,走宝了? 但走个屁。 画肯定是真的,但价也就是那个价,它能走到哪里? 郝钧浑不在意:「还第一次听说,送出去的礼,要换的?收着吧你……」 林思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 大不了等他办个什麽喜事,挑好的送一件…… 没往盒子里收,让李贞摆到展厅。 去接待室也是闲坐着,两人留了下来,说是帮林思成迎迎客。 「就没请几位,差不多就这些。」林思成环顾一周,「顾叔可能在忙,要晚点过来!」 郝钧怔了一下,指了指外面:「那你搞这麽隆重?这礼仪,这舞台,请的是专业的庆典公司吧?」 林思成点点头:「区领导和校领导要一起剪彩,还要讲话,当然得搞隆重点!」 郝钧瞅了一圈:「这些人有点少啊?不热闹……」 「加工作室的研究员,帮忙的同学,林林总总三十多位,不少了……」 几个人坐在沙发里闲聊,林承志和江燕飞面面相觑。 刚才还在想:不请自来的普通朋友,一出手就是三四十万的金雕,那知己朋友来了後,又该送什麽? 这下好了,算是见着了:一位是八九十万的画,一位是上百万的聚宝盆。 比起金雕,翻了三倍,而且喻义更好:不是工艺品,而是正儿儿经的古玩,文物。 但这只是其次,夫妻俩惊愕的是,几人围在一起,小声说的那几句:关主任要升职,却是托了林思成的福? 肯定和王教授没关系,不然他就该谢王齐志,但林思成,他能帮什麽忙? 这不是在学校的学生会安排个学生,而是从副处到正处,从技术岗位,到主管领导。 问问林承志,他从副科到正科,老爷子费了多少心思,多少精力? 转眼再看,林思成好像正在给老爷子解释,老爷子皱着眉头,斜着眼睛,好像在说:林思成,老子信了你个邪。 其馀几位,像关兴民,郝钧丶王齐志,好似在闲聊,实则扎着耳朵。听着听着,就会对视一眼,然後诡异的笑一下。 林承志甚至能猜出这几位眼神中的潜意:林思成这张嘴,真鸡儿能胡球扯…… 正暗暗猜忖着,接待又推开门:「林老师,有客人来了!」 几人齐齐的一回头:咦,顾明……他来凑什麽热闹? 今天来的不是领导就是长辈,年轻的除了林思成,就剩一位生怕顾明把林思成带坏,见顾明就给他上强度的叶安宁。 没人陪着,顾明待着也不自在,来了不等於受罪? 林思成倒是提过,但没让他来,说是年前抽点时间,让顾明叫上李信芳,一起出去坐坐。 而顾明不但来,还带了三位:女的是李信芳,身边还有两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仔细瞅了两眼,林思成的神晴渐渐古怪,又转过头,看着关兴民。 「这是,那位李总,和他的合伙人?」 关兴民点点头:「对,但你别看我,我和他好长时间没见了!」 那就是顾明娃嘴松。 转念间,林思成迎了出去。其他人也站起来,关兴民摆摆手:「几位坐着,我和老郝跟林思成去就行!」 两人是同学,关兴民居中介绍,寒喧了几句,然後陪着李国军去了接待室。 顾明带着李信芳来认人,嘴特甜,挨个叫:干爷,乾爸,乾妈…… 趁李信芳不注意,林思成攮了他一锤。顾明娃疼的呲牙咧嘴,还不得不硬挤着笑。 问候了一圈,也去了接待室,江燕飞瞪着林思成:「好端端的,你锤他干啥?」 「送礼的是顾明娃他女朋友的爸的合伙人,我人都才是第一次见,他却送了一樽民国时的铜雕摆件。」 林思成叹口气:「要一百多万」 多少? 纵然快被震麻木了,江燕飞还是瞪圆了眼睛:「一百多万……他为什麽送这麽重的礼?」 当然还是因为那樽仿宣德炉。要不是林思成,这位少说也是七年以上。 但道理不对:林思成帮的是公安局,顶多算是帮了一下关兴民,这位金总只是适逢其会,免了一灾。 问题是,这位金总也罢,李国军也罢,包括李信芳和顾明,都误以为林思成看在顾明的面子上,通过关兴民走了什麽关系。任林思成怎麽解释,这几位都不信。 所以,李国军提了好几次,甚至专门给顾明给了一张卡。 不过被林思成骂了一顿,让顾明还了回去。但怼到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总不能连人带礼物赶出去? 三言两语说不清,林思成只说是有些生意来往。 江燕飞下意识的就撇嘴:我和你爸是不咋管你,但我俩有眼睛…… 正暗暗思忖,接待又推开了门。 一群人齐齐的往外看:一辆丰田越野停在车位里,下来一对男女。 男的稍年长,约摸三十岁,女的年轻些,二十六七。 後面跟着助理,捧着一方盒子。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怔愣的一下:曲江公馆的那对兄妹? 就郝钧带他去的那次,林思成帮那位那位陈阳焱陈总,鉴定了西汉的清白镜,张安世夫妇的棺材板…… 但是,就见过一次,电话倒是留过,但从来就没打过。 所以,压根就没什麽交情,这两位是怎麽找上门的? 林思成猛的回过头,看着郝钧。 郝钧比他还惊奇,睁着豆豆眼猛瞅:「老陈这鼻子?我就在电话里提了一嘴……但来都来了?」 是来了没错,上门都是客。 但是,也不能什麽人送礼都收。 林思成盯着他:「师兄,那礼我收是不收?」 「废话!」郝钧理所当然,「老关的同学的礼你都能收,老陈的你为什麽不收?」 林思成愣住,无言以对。 如果说那位金总只是顺带,但这位陈总,林思成却是正儿八经的帮他消了好大的一场灾。 如果不是林思成,他就是被於大海「倒脱靴」的那只靴,铁铁的顶个大雷。 人会不会进去不知道,但少些也折几千万。甚至於,他在榆林的那些矿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感慨间,人被迎进了会客室。 看到挂着红绸的金雕,写着祝贺字幅的鎏金铜盆,陈道清拆开了盒子。 瞅了一眼,林思成的眼皮「噌噌噌」的跳。 郝钧更不堪,瞪着眼睛张着嘴,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是啥? 大清瓷胎画珐琅玉石玉兰盆景…… 盆是瓷胎画珐琅,铁铁的大清御窑。 树干丶花枝是铜雕,绝对出於内务府造办处三十六作之一的铜作。 树叶丶花瓣,全是玉石雕刻,又精心琢磨而成,除了内务府金玉作,没第二个地方能造的出来。 还有假山,那可不是石头,而是珐琅作烧出来在铜胎珐琅陈设器。 所以,只是一幅盆景,至少包括四件大清内廷文物。如果非要估个价,可能比之前收的那四件加起来还要多。 但他和陈总,就只是一面之缘…… 林思成稍一思忖,婉谢的话到了嘴边,郝钧一锤定音:「收!」 就那麽当仁不让,而且没半点遮掩,直接当着两兄妹的面说:「与老陈的那些矿比,这盆儿,连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都算不上……」 林思成眼睛一瞪,刚要说什麽,陈道清松了一口气:「谢谢郝叔,我爸也是这样说的!」 说着又转过身,勾了勾腰:「林老师,我爸正好出国,所以才让我们兄妹代他道贺……您别见怪。」 不是……几百万的东西,还见怪什麽见怪? 但是就感觉这礼,收的莫明其妙? (本章完) 第193章 两只破杯子 第195章 两只破杯子 一如照旧,盆景摆进了展厅,郝钧陪着陈氏兄妹去了接待室。 透过玻璃,玉石的花瓣薄如蝉翼,泛起清冷的微光。铜枝虬劲,参差错落,画珐琅的瓷盆布满特有的冰纹絮丝。 台湾小説网→?????.??? 偌大的办公室,林林总总十来位,安静的出奇。 研究了半辈子的文物,这样的物件,林长青和商妍还是第一次见。 但他们识货:清宫旧藏,大内御器。 王齐志倒是见过,但实物摆在他眼前,伸手就能摸到,却是第一次。 单望舒和叶安宁见的要多一些,所以,更为震憾:这一盆,与故宫皇极殿陈设的那一盆,有什麽区别? 一模一样的底盆,一模一样的铜枝,一模一样的花瓣。包括树下的那两枝花,几株草,三樽假石。 甚至饰物的造型丶大小丶颜色丶位置,没有任何的区别……真就是故宫一件我一件? 纵然见多识广,单望舒和叶安宁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东西已然不是贵重,更不是值四五百万还是六七百万的问题。 而是世所罕见,可遇而不可求。 两人也终於体会到了江燕飞和林承志的心情:林思成干啥了,送这麽重的礼? 本能的,几双眼睛在林思成身上转了一圈,又钉到了王齐志的脸上。 问林思成是别想了,因为压根就问不出实话。甚至於你明知道他在一本正经的撒谎,你都找不出证据。 但案子还没办完,王齐志哪里会讲? 所谓债多了不愁,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清了清嗓子:「那两位的父亲是榆林的矿老板,非常有钱,也爱收藏,林思成帮他看过几次东西!」 单望舒和叶安宁齐齐的一撇嘴:又一本正经的胡扯? 那是矿老板,不是皇上,看了几件东西而已,送这样的珍宝? 她俩发现:王齐志正经的没给林思成教多少,坏习惯倒跟着学了不少? 两人再没问,转头开始研究盆景,又小声给江燕飞和林承志讲了一下。 夫妻俩被震的七荤八素:就这一件,顶之前的四件,可能还有馀? 再算算,就这麽一小会的功夫,林思成收了多少礼了?都快上千万了。 他们着实不知道应该再拿什麽对比一下,就感觉,脑袋都是晕的。 一群人愕然间,又有车开了进来。 林思成屁股都还没坐热,茶杯刚端到手里,只好又站了起来。 王齐志也站了起来,隔着窗户瞅着车牌:「帕萨特,西京的牌照,你还请谁了?」 林思成摇头:他基本就没请谁,就请了关兴民和郝钧。 不请不行:关系放在这,这两位你敢不请,他们就敢骂娘。 但莫名其妙的,想都没想到过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 正暗暗思忖,王齐志怔了一下,哈的一声:「这俩,是来捣乱的吧?也真是好意思,就拎个花篮?」 林思成瞅了一眼,顿然一怔:陈朋和何志刚下了车,一人就拎着一个花篮,轻飘飘,晃悠悠的走了过来。再细瞅,手里再多馀一件都没有。 但这不是有没有带礼物的问题,而是王齐志说的那句:这俩是来捣乱的吗? 真不夸张,因为今天来剪彩的,上台讲话的,才是区局一级的领导。这俩高一级不说,还是市局的主管领导。往台下一杵,上面的领导怎麽讲? 肯定得请上台,肯定得多添两把剪子,但一下子,所有的流程全被打乱,到时肯定不是一般的乱。 但无所谓,这俩往那一镇,再乱都不会有人提意见。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乱就乱吧!」 说直白一点,这两位能来,就是冲着给他站台来的。 再说俗气一点:以後去区一级,甚至市一级的单位办事,本花七分精力才能办下来。但就冲这两位今天来了转的这一圈,估计五分精力都用不到。 省大事了。 话再说回来,这俩能来,确实属於意料之外。但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理由甚至比方静闲丶顾明的准岳父,以及陈道清兄妹充足的多的多。 就张安世盗墓案,整整两个月,林思成没日没夜,废寝忘食,任劳任怨……如果不是他,现在的何志刚指不定就在哪儿看陵园。 陈朋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思成帮他顶了多少雷,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不然他早被发配到监狱看犯人了。 如果做个对比,林思成给这两位帮的忙,比关兴民只大不小…… 暗忖间,师生俩迎了出去。 两人没让接待帮忙,亲手把花篮摆到了门口,又过来和王齐志握手。 随後,陈朋和林思成抱了一下,又攮了他一捶:「要不是章丰讲,我都不知道你小子摆席……林思成,你吱都不给你陈叔吱一声,你好意思?」 「你不请我就罢了,你连你何叔都不叫?林思成,你这中心还想不想开了,以後的事情还办不办了?」 何志刚也跟着开玩笑,语气中带着几丝埋怨,又透着几分亲切:「这麽大的喜事,竟然装的悄咪咪的?我寻思,咱们的关系也没这麽不到位啊?所以小林,礼金你就别想了,就俩花篮,爱要不要……」 「何局,就简单的剪个彩,就基本没怎麽请人!」林思成也跟着笑,「当然,叔归叔,饭肯定不能白蹭,待会得上台!」 那当然,他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没去三楼的接待室,而是去了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估计後面再没什麽客人,林思成陪着坐了一会。 而办公室里,又跟冻住了一样。 自上到下,从林长青到林承志,再到江燕飞,最後到商妍,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林长青研究的是文物,又是市局鉴证中心的顾问,虽然不熟,却见过这两位。 林承志在民政局下属的殡仪馆上班,单望舒在旅游局,时不时的就能见到。 怕认错了人,三人还相互验证了一下。然後,其他三位就知道了:这两位是市文物局和公安局的主管领导。 起初,都还以为是王齐志请来的,但师生俩迎出去打招呼,几人才惊觉不对:和王齐志握手时,两人挺客套,也挺公式化。就轻轻一握,再客气两句。 但轮到林思成,这两位又是抱,又是捶,嘻嘻哈哈,絮絮叨叨……和之前郝钧和关兴民来的时候,有什麽两样? 关键是林思成的态度:熟捻中透着随意,亲切中透着自然……这不就是对待朋友的态度? 但怎麽想都不应该:他一学生,到哪认识这样的朋友,还处得这麽好? 单望舒和叶安宁也被震的不轻:林思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认识这样的人物,更不可能一蹴而就,突然就成了忘年交,好的跟兄弟似的? 下意识的,两人想起林思成突然失踪的那两个月,王齐志鬼话连篇,撒谎都撒不像。而後刚一露面,就在酒店碰到市局的李春南局长。 当时,李局长看林思成的眼神,完全就像在看亲近的後辈。 而今天,陈朋又是这样,一见就是叔长叔短? 所以,林思成肯定干什麽了。再想想王齐志,能骗就骗,骗不过去就装死猪,肯定不是小事。 问题是,林思成干啥了? 正胡乱猜着,楼道里传来一阵动静。之前送到接待室的客人全部下了楼,王齐志和林思成也出了休息室。 没来便罢了,这两位既然来了,肯定要亮亮相。所以王齐志给郝钧打了电话,把上面的客人全部请了下来。 再者三点的仪式,这会已经两点,最多半小时领导们就会到,正好认识认识。 也是巧,顾开山才来。刚进门,先跑到林长青这告了声罪,又和林承志丶江燕飞打了声招呼,然後就到了展厅。 刚进去的时候,他还大大咧咧,使劲的夸林思成。说他这麽大的时候,还领着一群半大小子满街打架。但夸着夸着,眼睛一突,突然就没声了。 夭寿了……这是谁? 陈副局长…… 关兴民在他不奇怪,知道这位和乾爹关系好,和林思成的关系也不差。 但陈朋陈副局长……感觉八百杆子都打不着,压根和老爷子不认识,和林思成也应该不认识,他来这凑什麽热闹? 暗暗嘀咕,顾开山一个立正,抬手就要敬礼。陈朋哭笑不得,抢先一步,把手给按了回去。 「老顾,咱俩都穿的便装,你别出洋相!」 顾开山怔了一下,又讪讪一笑:倒是偶尔见,但没说过话,陈朋竟然知道他? 肯定知道:林思成的资料早都就进了市局的档案室。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记的清清楚楚…… 一群人聚在展厅,认识的打招呼,不认识的相互介绍。 介绍到陈朋和何志刚的时候,一群人先是一怔,而後神情渐渐古怪。特别是方静闲,李国军,以及他的那位合伙人。 别看才是两位副局长,但像他们这种不白不灰,手上不怎麽干净的,平时见个科长都得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也别说像林思成这样,处得跟哥们一样。只要能和这两位中随便哪位搭上话,只要能请出去,就代表钞票流水介似的流向了口袋。 顿然间,几个人看着林思成,心思又活络起来:今天这礼,送的不亏…… 暗暗琢磨着,「吱」的一下,门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动静。 众人齐齐的抬起头:一辆厢式货柜停到了展厅门口。 一时间都有些懵:不是……哪来的货车? 林思成和王齐志更懵:怕学生围观,道路两头都安排了保安,那这车是怎麽放进来的? 紧赶慢赶,两人奔了出去。刚出了展厅,赵修能推开货车的门,跳了下来。 然後是赵大,赵二……不是……这爷仨是从哪冒出来的? 前天,就王齐志通知林思成的那天下午,听到周一要揭牌,赵修能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饭吃到一半,扔下筷子就走,说是要回京城。 以为他是要去接老太太,林思成还劝了一下,说这才是区一级,再者天太冷,没必要折腾老太太。 但赵修能说是其它事情,而且很急,非走不可。林思成想着只是小场面,他这个合伙人要是在肯定好,如果不在,影响也不是太大。 又看他那麽急,就没细问。 但这拢共不到四十八小时,他竟然又赶了回来? 仔细再瞅,可不就是京牌? 赵修能「哐」的拉开柜门,又招招手:「王教授,林师弟,过来看……」 两人奔上前,看到货柜里的东西,猛的一怔愣。 这哪是货柜? 而是专门用来运送文物的软包式恒温车。 里面高的矮的,长的方的,囊匣(专门运输文物的厢子)堆了大半柜。 上面还用笔标着:定窑丶越窑丶邢窑丶邛窑(四川)丶龙泉窑丶磁州窑(山西)丶醴陵窑(湖南)丶鄂城窑(湖北)…… 林林总总,大大小小,囊匣没一百也有六七十。 稍一动,里面就传来「哗啦哗啦」的轻响,一听就知道是碎瓷。 师生俩面面相觑:赵总啊赵总,你放着彩不剪,牌不揭,跟鬼撵的一样跑的没影,就是为了到京城拉瓷片? 一看就知道这俩在想什麽,赵修能振振有词:「你俩不觉得,咱中心少点什麽吗?」 两人愕然无言。 确实少了点:偌大的修复中心,整器没几件很正常,但残器也没几件? 但这赖不到人,而是太突然:刚装修好,设备刚到位,区文丶旅两个局和和学校第一次碰头,就把日期给定了下来。 甚至於林思成这个负责人,也是提前一周才知道。包括墙上的那些荣誉,有一半以上都是临时补的…… 但事急从权,空一点就空一点,没有就没有,没必要只用两天两夜,就从京城跑了个来回? 冰天雪地,大冷的天,出点意外怎麽办? 林思成也算是知道,为什麽赵修能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有急事要回京城,却不说什麽事? 要是知道他干这个,打死林思成都不会让他去。 他想了想:「先搬进去,完了再摆!」 「别!」赵修能忙摆手,「我这两天跟狗撵似的,岂不是白赶了?拉都拉回来了,怎麽也得亮亮相,才显得咱们中心有底蕴…… 再说了,不摆点东西,我总感觉我这个合伙人是摆设……师弟你放心,我找人洗好擦净才装的盒,一拆一摆就好,快的很……」 不是……赵师兄,你就非要显摆一下? 林思成哭笑不得,只能叫人。保安丶礼仪公司的接待丶帮忙的学生丶工作室的研究员。 搬的搬,拆的拆,一部分放进了展厅,一部分搬上了二楼实验室,前後没用到十分钟。 也确实不费事,囊匣里面又有全透明的玻璃小匣,往上一摆就行。等用的时候再拆小匣。 这边摆,那边看,一群客人评头论足,兴致高昂,声音越来越大,跟菜市场似的。 起初,林思成和王齐志还奇怪,心想几箱破瓷片,有什麽好讨论的? 看着外面卸完,两人进了展厅,再一细瞅,不知该说点什麽的好。 确实是碎瓷片,但赵总把五大民窑,六大窑系全给凑齐了: 宋官窑的粉青釉鱼子纹(开片)茶托,钧窑的玫瑰紫釉窑变盏,哥窑的金丝铁钱双耳罐,定耀的白釉刻花龙纹盘。 以及七八片好像是汝窑的天青釉胆式瓶的瓷片。 不大,最大的一块约摸三指宽,一指长,小的只有鸡蛋大小。但随便拿三片出去,至少能在西京换一套房。 而贵还是其次,关键是少见。在场的除了林思成,王齐志,再加赵修能,见过汝瓷长什麽样的,一个都没有。 一群人围在一块,真就长了见识开了眼? 正讨论的热烈,赵修能拆开最後一口箱子,一件一件的往外掏。 每掏一件,一群人的眼皮就跳一下,再掏一件,再跳一下。 亲手摆进展柜,赵修能拍拍手,慢条斯理:「按我的意思,本来要给你挑几件稀罕点的,但老娘说:开门见红,马到成功,就让我带了四件红釉…… 老娘还说:你天纵其才,老大和老二以後只能跟着你沾光。我能耐也一般,帮不上什麽大忙,只能转转边角,所以让你别见外……」 林思成刚要说什麽,他又捧出一方小匣子,往前一递:「老娘还说,能补就补,补不了就当练手了……」 看着盒子里的鸡缸杯,林思成一时动容,不知道怎麽应对。 王齐志暗暗一叹:赵总,这麽多人,这样的话,你就这样讲了出来? 这样的东西,你就这样拿了出来? 会说你就多说一点……你送这样的礼,你让林思成怎麽见外? 先看看展柜里那几件:确实是红釉,但这是清代四大御窑的巅峰之作。 臧窑豇豆红釉印盒,清代第一任督陶官,臧应选所创。《景德镇陶录》记:御窑瓷釉色品种甚多,可谓诸色俱备,以鲜红(豇豆红)为最着。 所以,无论是工艺科技,还是艺术水平,以及影响力,均为康熙前期御供瓷器之最。 第二件,郎红釉盖碗,康熙时第二任督陶官,江西巡抚郎廷极所创,清代又称宝石红,出口英法等国,被称为牛血红。 烧成原理很复杂,采用氧化铜为着色剂,需精准控制1300℃以上的还原焰气氛,釉面呈现浓艳的牛血红色调,釉层慢慢垂流至足部,然後形成「郎不流「现象。 烧成率极低,当时有民谚称:若要穷,烧郎红…… 第三件,清代第三任督陶官,雍正敦肃皇贵妃,即年妃与年羹尧之兄,年希尧所创的胭脂红压手杯。 《景德镇陶录》载:选料奉造,极其精雅,玲珑诸巧样,仿古创新,实其於此……以胭脂水釉为最着,胎骨甚薄,里釉极白,被外釉所映照,呈粉红色,娇嫩欲滴…… 第四件,第四代窑督,唐英所创的霁红釉玉壶春瓶。而举乾隆一朝,凡论御瓷,必绕不开唐窑。 《清史稿·唐英传》:自宋大观,明永乐丶宣德丶成化丶嘉靖丶万历诸官窑,及哥窑丶定窑丶钧窑丶龙泉窑丶宜兴窑丶西洋丶东洋诸器,皆有仿制。 其釉色有:粉青丶大绿丶米色丶玫瑰紫丶海棠红丶茄花紫丶梅子青丶天兰丶霁兰……集历代名窑釉色之大成,以霁红为最。 是不是真的为最,市场和收藏家直接会用脚投票: 这四件,不管最大的玉壶春瓶,还是最小的压手杯,以及中间的印盒和盖碗,既便放在同期的御窑红釉瓷中,也绝对属於精品中的精品。 林思成和赵修能如果说现在就出,一件两百万,在场的这些人能把头抢烂。 啥,想四件一起买?不好意思,再加两成,少了整数的边,你想都别想。 感慨间,王齐志又算了算:就这一套,前面送来的那些礼全加起来估计都抵不住。 但这只是其次。 再看看,赵修能最後递给林思成的盒子。 这是啥?鸡缸杯。 哪怕是两只破的。 就这两只破杯子,赵总算是给林思成长足了脸面:来,大家伙看看,举世间就十来只的鸡缸杯,见过没有? 我师弟就能补…… 所以,赵修能要不是踩着点来的,王齐志敢跟他姓。 (本章完) 第194章 捣乱的还在後面 第196章 捣乱的还在後面 四件红釉在射灯下流转着幽光,日影穿过落地窗,攀上了杯身,像浸在红油中的宝石。 光影漫过瓷片,冰裂纹在光照下显出千百道金丝。两尾翠蓝雄鸡在花丛中昂首,钴蓝勾出的翎毛泛着耀眼的光。 杯底的双蓝圈框着款识,六个字忽明忽暗,忽浓忽淡,钴料深处渗出团云纹般的铁锈斑。 大明成化年制! 众人面面相觑,愕然无声。 记得几个月前,见到林思成补好的娇黄釉穿花龙纹大罐,郝钧算是开了眼。说什麽也要让林思成把罐儿卖给他,一度出价到五十万。 但林思成没卖。 一是不值那麽多,坑谁也不能坑朋友。二是修复时录了像,到时申报,要把样本和影像资料一起交上去。 林思成还劝他:郝师兄,你别急,後面我再慢慢补,青花丶祭釉丶粉彩……卖到你吐。 想开眼也可以,等补鸡缸杯的时候我叫你。 郝钧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鸡缸杯,这世上拢共才几件? 林思成,别说你想补,故宫丶国博更想补。但你去问问,别说补了,鸡缸杯的瓷片儿他们能不能寻摸到一片两片? 你也别说补,你能拿点鸡缸杯的瓷星儿让师兄瞄一眼,这辈子都算是让师兄开了天眼了。 但现在呢? 何止是瓷星儿? 整整一小匣,两个款底,两个雄鸡,两只母鸡,以及一群数不清的鸡仔,这难道不是两只杯子? 夭寿了,真就他娘的开了眼? 也不止郝钧,还有林长青……就他正式到任,履新工作室技术顾问那一天。 王齐志和商妍给他放了林思成补成化青花龙纹大罐的录像。惊诧之馀,他问过王齐志一句:林思成连青花龙纹都能补,还有什麽瓷器是他补不了的? 王齐志想了一下,吐了三个字:鸡缸杯! 当时,林长青只当是王齐志做了个比喻。因为在他看来,哪怕王齐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给林思成找来这样的物件。 不是舍不得,更不是害怕林思成补废了,而是根本找不到…… 结果倒好,真就有人给林思成送来了两只? 能补就补,补不了就练手…… 一想到赵修能说这句话时,脸上浑不在意的表情,林长青的眼皮就禁不住的跳:拿这样的东西练手,谁能练得起? 连他都这样,遑论其它人? 只是工作室开个门,一出手就是上千万的大礼? 举世罕见,说声「御瓷之王」也不为过的珍品,拿来让林思成练手,还一拿就是两只? 这样的合伙人还有没有? 而在这之前,不乏有人想,今天携重礼道贺,算是给林思成长足了光。 但现在一对比,就感觉自己送的东西,怎麽看,怎麽透着那麽丝寒酸? 其中就包括陈朋和何志刚。 来之前,何志刚还问过陈朋,说带点什麽礼物合物。但陈朋振振有词:老何,最好别带。 咱俩要不带,就是长辈,去了後好吃好喝好招待不说,还得让咱俩坐上席。 咱要带了,就是朋友,虽然仍旧好吃好喝好招待,仍旧坐上席。但别的朋友都是几万十几万的大礼,咱俩撑到天就送几千,你坐席桌上,能不能咽得下去? 果不然,陈朋一语成谶:就柜子里摆的这些,又何止是几万几十万? 再看看站在展厅的这一圈:做生意的有,当官也有,做学问搞研究的同样有,混灰擦黑的更是不缺。 等於各行各道全凑齐活了,但凡林思成要办点什麽事:要钱有钱,要门路有门路,要手段有手段。 也不用怀疑,其中的大半都会出死力:比如郝钧,关兴民,又比如陈朋,何志刚,更比如赵修能,以及王齐志。 顿然间,赵修能看着林思成,羡慕的眼珠子发红:以前,好多同行都说他是三秦的坐地虎,走地仙,赵修能深以为然。 但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连个皮毛都算不上。 再想想林思成岁数,赵修能就止不住的亢奋:他才二十出头,至少还能提携两个儿子五六十年。到那时候别说他老赵的孙子,估计重孙都二三十了。 果不然,老娘的眼睛是真毒:那娃儿福载德厚,眼生慧光,这根大腿抱紧了,至少福泽三代…… 老怀正慰,「嗡嗡」的几声,将赵总拉回现实。 王齐志拿出手机,顺手接通:区里的参观团到了。 回头一看,学院领导已经到了门口。 院长丶书记,两位副院长,两位院长,以及团委丶助理丶各组专务组长……林林总总十来位。 请的是专业的庆典公司,不用提醒,《欢迎进行曲》播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遂尔,一众客人也迎了出去。 起初,院领导还挺奇怪:昨天,王齐志和林思成还说请的人不多? 但看车场,停满了大半,一辆比一辆阔气。 再往展厅里看,乌央乌央一大群,不算学校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号。 随即,一群领导猛的一怔愣:不是……怎麽是这两位? 文遗学院和市局鉴证中心是共建单位,对陈朋当然不陌生。研究的就是文物,对何副局长更不陌生。 人当然认识,但一时没明白:这两位为什麽会在这里? 再回忆一下,嘉宾名单上压根就没有。所以,这两位是自己跑来的? 惊疑间,双方迎到了一块,耿院长挨个握手,半开玩笑:「两位驾鹤而来,受宠若惊!」 「院长,你别惊。」 陈朋笑了一声,「听说小林摆席,我和老何就是来蹭顿饭。」 一听「小林」,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思成失踪的那两个月去干嘛了,院领导一清二楚。为表感谢,李春南局长和陈朋还专程来学校道过谢。 王齐志也特意提过,说林思成给公安丶文物两个局帮了不少忙,和两个局的主管领导也相处的很不错。 院长就以为,王齐志所谓的处的不错,也就是两个局的领导比较赏识林思成。 压根没想过,竟然处到了请帖都没下,自个跑来道贺的地步? 问题是,待会怎麽办? 正暗暗转念,陈朋又道:「院长你放心,添两把剪子而已,乱不到哪里……」 耿院长怔了一下,又点点头:也对。 顶多改一下开场稿,彩花丶礼仪多加两位。即便乱,也乱不到哪里。 耿院长大致问了一下,基本没什麽疏漏。而後,参观车队也进了学校。 两辆奥迪,三辆帕萨特,後面又跟着一辆考斯特。 看到奥迪,又瞅了一眼车牌号,耿院长的眼皮又一跳:前一辆他认识,区里负责文宣口的冯副区长,名单上就有。 但後面那一辆,却是陕B?这不就是铜川的车牌号? 正暗暗惊疑,车停在门口,後排的车门齐齐的打开。 前边确实是冯副区长,而後边,竟然是王泽玉和田承明。 两位还带了秘书,从後备箱里搬出一块匾,黑底金字,古色古香。 但凡知道一点底理的,全都是一怔愣:如果王泽玉是先去的区里,区里不可能不通知学校。所以十有八九是等在半路上,混进了车队。 更说不定,一直就等在校门口…… 下意识的,几人对了个眼神:陈朋和何志刚算什麽捣乱,这才是真捣乱。 但来都来了。 转念间,双方迎到一块。陈朋和何志刚还装模做样的和冯区长握手:「领导辛苦,辛苦辛苦……」 冯区长哭笑不得:幸亏区里够重视,今天来的是他。要只是三个局的局长,保准被惊一下子。 开了两句玩笑,冯区长又介绍王泽玉,挺正式,说是兄弟单位来观摩观摩。 两人挺客气,王齐志和林思成也当他们是来观摩,道了声谢,又让赵大赵二把匾挂了起来。 略微寒喧,进了一楼的会客室,稍事休息,典礼正式开始。 冯区长和王泽玉一起上了台,校长紧随其後,而後是陈朋丶何志刚,三位局长。 跟在最後,王齐志使了个眼色,林思成微微一点头。 这两位来,不外乎是觉得机会难得:区领导在,学院领导在,王齐志丶林思成也在,正好可以谈一谈。 但林思成觉得,他们估计连区里这一关都过不了:看冯副区长的神情就知道,他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暗暗转念,典礼开始,虽然天气不错,但致词都不长。即便加上王泽玉丶陈朋丶何志刚这三个临时捣乱的,也才半个小时过一点。 最後剪彩,鼓乐齐鸣,炮声震天。 最後,冯区长和院长一前一後,把三本证书递到林思成手里。 恰好对应门口的那三块竖匾: 碑林区非遗保护项目,古陶瓷修复技艺传承人。 碑林区非遗保护中心丶培训中心副主任。 西北大学非遗创研中心,古陶瓷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主任。 连着两个主任,哪怕暂时没有任何级别,就只是个职务。但看看林思成那张脸,一群人说不出的古怪…… 接下来,例行参观。 院领导陪同,原定王齐志丶商妍轮流解说。 但进了展厅,两人才想起来,万一领导要问:这四樽红釉是什麽釉,上百件残器,数不清的瓷片是什麽瓷,鸡缸杯又是哪来的,他俩怎麽应对? 急中生智,王齐志推了林思成和赵修能一把。 一位是中心负责人,一位是中心合伙人,且同为第三代传承人,你俩不上谁上? 但当即,赵修能头上的汗就下来的。 你让老赵对着一帮同行吹牛,那自然是半点都不带怯的。但给领导讲解……王教授,你这不是坑人? 看他面露苦色,踌躇不前,林思成递了个眼神。然後,把一帮领导带进了展厅。 起初,都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因为冯建和耿院都清楚,今天这个仪式过於仓促,所谓的展厅里面的展品全是从院里借来的。 没几件东西,没什麽新意,也没什麽看头。 但进去後,一群人才惊觉不对:怎麽摆这麽满? 那些金雕丶玉器丶铜盆丶古画也就罢了,都挂着彩,摆明是亲朋送的贺礼。 但那些残器,五颜六色的碎瓷又是从哪来的? 林林总总,残器加碎瓷足有几百件。 两人对视一眼,却一个比一个狐疑。 「各位领导,这些都是赵总支持的!」 林思成有条不紊,一指赵修能,「工作室成立之初,赵总就碾转各省,走遍各大名窑,古窑……耗时数月,耗费资金无数,才有现在展厅中一百馀件陈设器,以及数千份修复样本。 从西汉的彩陶,东汉的原始青瓷,到三国时的外半釉丶两晋时的越窑密瓷。再到唐代巩县三彩丶邢窑白瓷丶长沙的彩绘…… 再到宋代的五大名窑,六大窑系,再到元丶明丶清三代官窑及民间名窑体系……可以说,凡古代名窑丶名瓷样本,研创中心现在应有尽有……」 林思成平铺直叙,赵修能却眼皮直跳:辗转全国,走遍名窑,我怎麽不知道? 就去了一趟京城而已,被林思成吹成千辛万苦,爬山涉水不说,花的资金更是数不清? 一群领导也被震的一愣一愣:凡古代名窑,名瓷,应有尽有? 林思成,你这牛吹的有点大了吧? 包括耿院长都是这样想。 不过东西确实够多,就没说什麽,就如走马观花,林思成拣着比较有代表性的讲了一下。 刚开始都没在意,看到比较特别的,冯区长还着重了解了一下。耿院也捧了几句哏。 但讲到宋瓷的时候,冯建才发觉不对:这缺个嘴的的彩瓶,是钧窑? 他虽然不是很懂,但至少听过钧窑的「入窑一色,出窑万彩」,「黄金有价钧无价」丶「家有万贯,不如钧瓷一片」的古代谚语。 所以,哪怕是残器,钧瓷也应该很少见。但这里,却摆了七八件? 正诧异间,林思成又讲一件宋代官窑的米黄釉直颈瓶,以及几片汝窑的瓷片。 乍一看,七残八破,不怎麽起眼,但一瞬间,耿院长眼都直了。 冯区长霎时一顿:意思就是,这几件残器,以及这七八块瓷片,全是真品? 再想想林思成之前讲的,五大名窑,六大窑系:汝丶官丶哥丶定丶钧……竟然真的一窑都不差? 官丶哥丶定丶钧也就罢了,但汝窑……说实话,耿院长也只是在博物馆看过几片。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在学校里见到这东西? 甚至於,当场就能研究? 他看了又看,确定无疑,又徐徐的吐了一口气:「谢谢赵总!」 赵修能精神一振,脸上露出矜持的笑:「院长客气!」 继续往前,看到赵修能送的四件清代御红釉,一群领导又被震了一下:上千万的东西当作贺礼,这位赵总对林思成的期许得有多高,信任得有多重? 关键的是,也能舍得? 感慨间,林思成又讲到鸡缸杯。 刚开始,都还以为仿品,直到林思成提了三四遍,「大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一群人才後知後觉:这两件玩意,是真的? 一时间,他们已然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一点儿都不夸张,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围成一堆,震的说不出话来的客人没什麽两样。 就觉得,这样的东西,这位赵总竟然也舍得送? 关键的是,林思成竟然敢收? 甚至於,他还敢补? 如果补废了呢? 过于震憾,难免动容,冯建看了好一阵,又转过头,看着赵修能笑了一下:「感谢赵总支持!」 赵总心里一震:「领导过奖!」 所谓人前显圣,人後留名。今天他故意压着点,最後一刻才到,除了给林思成长光,不就等的是这一刻? 日後但凡林思成有所成就,就定然会提起:曾经有位合伙人,送了林主任两只鸡缸杯。 这就够了…… 如此这般,光是一座展厅,林思成尽量精简,压缩,半个小时都还没讲完。 正想着要不要把剩下的省掉,王齐志站到他身侧,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 以为是让他讲快点,林思成微微点头,又讲了一件,当场结束。 王齐志顺势接棒,准备领到二楼。不知哪位眼尖,往外看了一眼。 先是一怔,而後仔细的瞅了瞅:「外面那辆,是不是李市长的车?」 一群人齐唰唰的回过头。 (本章完) 第195章 一枚军功章 第197章 一枚军功章 林思成扭过头: 台湾小説网→??????????.?????? 工作室的门口停着一辆猎豹,窗户上贴着膜,看不清里面是谁。 但他记得很清楚,上次李局长和陈朋来学校,开的就是这一辆。 再回过头,陈朋又眨了眨眼睛。 林思成顿然明了,微微点头。 看两人眉来眼去,冯建若有所思:车里坐着的,就是老局长。 但老局长为什麽会来? 应该和陈朋一样……不,意义可能更要深远一些。 哪怕他没有下车,也没有露面,但该知道的都会知道,车里坐的就是他。 再想想之前的传闻:说李局长找厅长,想把林思成弄到公安口,结果被西大校长顶了回去。 但再看看外面那辆车……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小孩厉害了…… 冯建又看了看陈朋。 陈朋笑了一下:「师父只是路过,说句话就走,就不进来了!」 顺路? 李局长这路顺的好,一顺就顺到学校里? 还有陈朋的这个「说句话」,又能是给谁说? 肯定是林思成。 转念间,王齐志伸手一指:「领导,楼梯在这边!」 冯建点头笑笑,转身上楼。 踏上楼梯,何志刚又往後看了一眼:林思成悄吵吵的往後一缩,应该是等冯建上楼後才出去。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来这儿之前,他和陈朋的对话: 「老陈,咱俩这吱都不吱一声,就搞突然袭击,会不会捣乱?」 陈朋满不在乎:「放心,真正捣乱的还在後面呢……」 果不然? 老局长但凡来早点,今天就成了由市级领导主持的「区申遗保护中心揭牌仪式」。 够不够乱? …… 云遮住了太阳,风大了许多,檐角的冰凌崩裂出清冽的回响。 石阶缝隙中挤出的枯草,随风摇曳成虚影。枯叶裹着碎雪,掠过猎豹的车顶。 李局长为什麽会来? 林思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理由。 脑子转的飞快,他出了展厅,一直过了马路,又到了车边,但还是没想明白。 「哐」,车门被推开,李春南笑吟吟的站到了地上。 「局长!」 「啧,挺精神的!」 李春南笑笑,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而後微微扬首,目光透过玻璃: 参观团与宾客如流水介的涌上楼梯,冯建已经到了二楼,大半的人却还挤在展厅里。 「今天挺热闹啊。」 只当是他随口一问,林思成点点头:「是的局长,来的人确实不少!」 李春风笑着,若有所指:「听陈朋讲,好多都是不请自来,送的礼还挺重?」 林思成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这才多大的功夫? 陈局长嘴没这麽碎,没事绝不会给李局长讲这个。既然讲了,那肯定有原因。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慢慢回过味来,神情渐渐古怪。 赵修能不算,这个已经招安了。但方静闲丶李国军,以及陈阳焱,手上应该都不怎麽干净。 特别是陈阳焱:如果没有缘由,於大海不会拿他脱靴。包括郝钧话里话外,不止一次的讲:林思成,差那麽一点儿,陈总的矿就没了…… 所以,陈总之前犯了多少事,事发後才会被处罚这麽重? 今天送的礼又这麽重,除了感激,未尝没有其他的想法。 不是冲陈朋或何志刚,而是冲王齐志…… 但是陈局长,咱俩的信任呢,默契呢?我现在确实才二十一,这没错,但我上辈子活了三十九你知不知道? 感动之馀,林思成又有些哭笑不得:「陈局长真的是……这点小事,还惊动您跑一趟?」 「不是惊动,是我本来就准备来一趟……正好,帮你震慑震慑!」 李春南笑了笑,又往口袋里一摸。只当他是在掏烟,林思成还手疾眼快的摸出打火机。 但随後,却递来一个小盒子:「这东西也算是文玩,就当是贺礼了……来,拿着。」 林思成瞅了一下,猛的怔住:亚克力的材质,盒盖上刻着一方金色的军徽,里面摆着一方军功章。 铜质鎏金,外形木棉花,中心为军徽和原子符号。 乍一看,很普通,但林思成瞅了又瞅,看了又看,神情渐渐凝重。 这是1979年,军委批准,对战斗英雄进行表彰,制定一级丶二级英雄模范奖章。 二级奖章为天安门与军旗,一级奖章则为军徽与原子符号。李春南手中的这一枚,就是第一批一级英模勋章。 後来零零星星也有颁发,但79年这一次,一级勋章就颁发了一百来枚。 算不算文玩? 算,市面上就有流通。不是很贵,就几千块钱。 但李春南在这样的地方给他,已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里面那麽多人看着,还能当李局长是从地摊上淘来的? 「家里还有好几枚,放着也是放着……」 看林思成怔愣不动,李春南拍他手里,「连陈朋都知道拎个花篮,我总不能真的空手来?正好,回去後挂墙上,帮你僻僻邪……」 林思成怔了好一会儿,郑重点头:「谢谢局长!」 李春南笑了笑:「谢什麽谢?」 局里都说陈朋运气好,天大的雷一道接着一道,但凡哪道没扛住,他小子就算是到头了。 但每次到最後,陈朋竟然都是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运气确实好,而话说回来,陈朋才是排名第四的副局长,就他那一颗脑袋两个肩膀,能扛多少? 最後扛事的,是他这个师父,这个正局长。结果倒好,别说他扛了,陈朋都没轮上扛? 所以,所谓的顺路,以及帮林思成震震牛鬼蛇神全是由头,哪怕没有任何理由,他今天也会专程来一趟…… 暗暗感慨,李春南又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上面还有领导和客人,进去吧。席我就不吃了,省得被人说故意捣乱……」 说着,李春南上了车,又往二楼看了一眼。 灯光很亮,人也很多,陈朋站在窗边,正在呲着牙笑。 李春南瞪了他一眼,又冲林思成笑笑。 车窗合上,又调过了头,随後拐出了路口。林思成捧着盒子,不疾不徐的往回走。 薄云散尽,暮阳倾泻而下,鎏金的军功章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二楼,商妍讲完了实验中心,带着领导们往三楼走。後面靠近窗户的位置,好几位歪着脑袋扭着脖子,盯着林思成手中的小盒…… (本章完) 第196章 你可以啊? 第198章 你可以啊?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月。 小区的大门口换了新灯笼,「欢度元旦」换成了「春节快乐」。 沿街的树上挂起了彩灯,年货摊支棱在超市外墙根下,彩塑灯笼的穗子随风摇摆,扫过客人的後颈。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炸锅子。 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多,年货也早在小年之前就办了个七七八八。但冷不丁的就会想起来,好像还缺点这个,缺点那个。 今天二十六,正好是周末,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今天去把该买的买齐。 反正不急,大概九点,林承志才起床,趿拉着鞋到了餐厅。 昨天才新炸的馍,江燕飞又炸了鸡蛋,调了油茶。 林承志坐到餐桌上,怔了一下:油茶调了三碗? 老爷子不在这住,基本不来吃早餐,那多的这一碗是谁的? 他想了想:「今天林思成没上学?」 江燕飞正在厨房里拌小菜,顺嘴回了一句:「今天周末。」 「哈,稀奇了?」 林承志一脸新奇,「林思成也过周末?」 这半个月,林思成倒是天天都回来,但压根就没什麽星期几的概念。 不论周几,该几点起还是几点起,该出门照样出门。 「拉磨的驴都还有歇的时候,何况是人?」 江燕飞嘀嘀咕咕,端着拌好的土豆丝出了厨房,「大过年的,不得给人放天假,办办年货,买件新衣裳?」 林承志才反应过来,江燕飞说的「驴」,不单单指林思成,还包括工作室的研究员,实习生。 他点点头:「正好,待会一起去,搬搬东西!」 「你别瞎捣乱!」江燕飞瞪了林承志一眼,「昨晚上,他好像和叶安宁打电话,说是要去裱什麽字?」 林承志顿了一下,然後就不吱声了。 自己累点没关系,儿子的事要紧。 虽然八字还没半撇…… 泡了油馍,端起油茶转着碗边吸溜了一口,林承志又想了起来:「明天做蒸碗,今天是不是得多买点,蒸好让林思成送过去一点?」 「还用你提醒?早列好了……」江燕飞掰着指头,「焖鸡,小酥肉,粉蒸肉,条子肉,八宝饭……明天蒸好就让林思成送过去。到三十了再炸点麻叶子,新炸的吃着脆……」 林承志一样一样的算:今天怕不是得跑两趟? 正暗暗叫苦,「腾腾腾」的几声,林思成冲出卧室,风一样的进了卫生间。 慌什麽呢慌? 正暗暗狐疑,林思成挤着牙膏,探出头来:「妈,你先泡点茶,有客人要来?」 「谁,叶安宁?」 「不是,是赵师兄两儿子!说是来送点年货!」 赵师兄? 顿然,夫妻俩想起了那四件红釉瓷,以及鸡缸杯。 江燕飞指指厨房:「但基本都置办好了啊?」 林思成捣着一嘴白沫子,腾不出嘴,只是摇了摇头。 兄弟俩倒是想早点来,但中心刚开张,自个和他俩的爹都忙的脚不沾地,两兄弟哪有时间? 不让来更不可能:师父不是白叫的,赵修能没亲自来就不错了。 三两下刷完牙,刚洗完脸,门外「当当」的两声。 林思成奔过去拉开门,兄弟俩大包小袋,每人提了七八包。 喊了声「师父」,进了门,然後腰齐齐的一勾:「师公,师奶!」 一声「师公师奶」,把林承志和江燕飞都叫懵了。直到林思成领着兄弟俩进了厨房,两人才回过神。 忙招呼着沏茶,兄弟俩说车里还有一点,然後又出了门。 听着下楼的脚步声,两人盯着林思成,一脸古怪。 师父? 师公,师奶? 这是从哪里论的? 正怔愣着,两兄弟又进了门,同样还是七八包,厨房的地上摆的严严实实。 林思成又招呼兄弟两个喝茶。 赵大微微勾着腰:「师父,就一些野味,我爹早就订好的,但一直没时间,昨天才让从山里送过来!」 林思成点点头:「你们什麽时候回京?」 「後天,我爸说西京还有两家长辈,年後可能没时间,要在年前走动一下!」 「行,那等年後你们回来,我再给你爸拜年!」 兄弟俩忙点头:「嗳,好的师父!」 大概喝了一杯茶,又稍坐了一小会,林思成把两人送出门。 临走时,两兄弟还给林承志和江燕飞躹了个躬。 夫妻俩懵懵的点头。 他们知道这两兄弟在跟着林思成学艺,更知道林思成和赵修能互相称呼「师兄」,「师弟」。 两人一直以为,只是因为申遗和合伙人的关系,才这麽叫。 看今天这架势,这两兄弟要多谦恭有多谦恭,明显正儿八经的把林思成当师父。 但二十岁的师父,收两个三十多岁的徒弟……怎麽想,都觉得有点怪?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厨房,扫了一圈。 鸡枞菌,松茸,羊肚菌丶冬笋丶柿子饼。 一扇劈开的麂子丶四条野猪腿,八只烫好的血雉,以及腊牛肉丶腊羊肉……关键的是,每样都是双份。 赵师兄真的是太周到了……这是把他去王教授家的礼都帮他备好了? 林承志也跟了进来,大致一瞅,眼皮禁不住的一跳。 「爸你放心,这是黄麂,是人工饲养的!」 解释了一句,林思成又分了一下。准备等明天老妈蒸好蒸碗,一起给老师送过去一些。 大致分好,手机嗡嗡的一震。一看是李贞,以为她是要问过完年的工作安排,林思成顺手接通: 「林老师,不知道过年会放假,我和玉珠家里寄了点年货,我俩吃不完,给你送过来一些。」 林思成顿住:半个月前就说好,过年要放假,外地的一律不值班。 还这麽巧,是两家一起寄? 忙擦了擦手,林思成跑去开门。随後,李贞和肖玉珠一前一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像是约好的一样,一进门,先问好。还好,叫的不是师公师奶,而是林馆长,江老师。 东西不多,但绝对够精致:咸鸭,糕团,酱骨,肴肉,火腿丶蜂密丶板粟……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家里自个做的那种。 忙迎进来,放下东西,江燕飞又帮忙泡茶,又拿了油食。 估计没吃早饭,李贞和肖玉珠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拿起来就吃。 正好林思成也没吃,三人头对头在餐厅吃早饭,边吃边聊。 人是第一次见,就感觉两女孩都好漂亮。对林思成也很恭敬,不比刚走的两兄弟差多少。 林承志和江燕飞却越看越不对劲:乍一看,很正常,语气很正常,聊的内容也很正常。 但问题是,眼神不对。 年轻的那位还好,大大咧咧。但那位岁数稍大点的,就那位姓李的硕士,看林思成的神情,和叶安宁有什麽两样? 林成娃,你什麽情况? 硬是耐着性子,大概坐了半个小时。等人刚走,夫妇俩刚要抓住林思成审一审。林思成冲到玄门,抓起棉衣套了鞋:「爸,妈,叶表姐来了,我先走了!」 说着,「咣」的一声,人就下了楼。 不是……林成娃,你心里要不虚,你跑什麽? 夫妻俩对视一眼,走到阳台。 果不然,大切停在楼下,叶安宁站在车边,和李贞聊着什麽。 乍一看,挺正常,两人好像挺熟络,脸上都带着笑。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江燕飞,很不对劲。 李贞不对劲,叶安宁也不对劲。 随後,林思成下了楼,四人全坐进了车里。 林思成开车,叶安宁坐进副驾驶,李贞和肖玉珠坐进了后座。 看着尾灯渐去渐远,江燕飞冷笑了一声:林成娃,你可以啊? (本章完) 第197章 仿作 第199章 仿作 大切缓缓的开到校门口,後排的两人下了车。 风吹了过来,撂乱了发丝,李贞伸手拔了拔:「又麻烦你,专程送一趟!」 「顺路而已,有什麽麻烦的?」林思成摇摇头:「下午几点的飞机,要不要送你?」 「下午六点,老师(商妍)去送我!」 「那就好!」 林思成又看了看肖玉珠,「阿珠呢,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肖玉珠浑身一紧:「我……我爸来接我……」 我是送你,又不是吃你,你紧张什麽? 林思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那注意安全,年後见。」 两人点点头。 林思成松了手刹,准备合上窗户,李贞又挥挥手:「叶助理再见!」 叶安宁笑笑:「两位再见!」 车窗缓缓上升,大切驶进了车流。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肖玉珠大口大口的呼气,一副心有馀悸的模样。 明明都很正常,聊的也是正常的话题,但她总感觉,车厢里隐藏着一股肃杀到极点的气机。稍有波澜,就是刀光剑影。 不夸张,这一路上,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管林思成问什麽,她都是嗯嗯嗯。 搞的林思成还以为她干了什麽坏事…… 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肖玉珠想说什麽,又不是知道该说什麽。 李贞笑了笑,看着她:「怎麽了?」 肖玉珠张着嘴,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你们高兴就好。 反正到时候,受累的肯定是林思成。 心累,身体也累…… 她摇摇头:「没什麽,就是提醒你一下,别晚点了!」 李贞一脸怪异:下午六点的飞机,现在才几点? …… 但逢年节,路上就不是一般的堵,好像全国的车都开进了西京城。 车与车跟的也极紧,稍有不慎,突然就会从旁边窜出一辆,要麽插在前面,要麽「咣」的一声。 半刻钟,才过了三个红绿灯,因插队引起的车祸发生了五六起。 林思成全神贯注,叶安宁盯着他的侧脸。 又到了红绿灯,林思成点了刹车。 终於找到了空子,叶安宁抿着嘴:「让李硕士当助理,很舒心吧?」 知道她话里有话,林思成波澜不惊:「还行!」 叶安宁又斜着眼睛:「她挺会说话,也挺会照顾你情绪的。」 林思成很认真的想了想:「是吗?」 还是吗? 林思成,你还回忆上了? 叶安宁捏着拳头,锤了他一下。 「你别闹,开车呢!」 「排那麽长,前面的车动都没动!」 叶安宁又锤了一下,但没用什麽力气,林思成只当挠痒痒。 正好,红灯变绿,车流缓缓的移动起来。 林思成松开手刹,又挂了档: 「过完年,中心要举行第一次培训,完了之後要定期对内部人员进行系统性丶且连续性的培训,需要专人负责。暂时定的是李师姐,所以,她这个助理干不了多长时间……」 「啊?」叶安宁愣了一下,「培训不是商教授负责吗?」 「商教授只是临时照应一下,她还要负责学院的瓷器研究组,两边顾不上!」 「再者,李师姐有助教的经验,内部培训绰绰有馀。如果遇到比较专业的实验和修复,她随时都能帮忙……」 叶安宁沉默了好一阵,想说什麽,想了想,又闭上嘴。 舅舅不止一次说过,林思成极拎的清: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同事就是同事,朋友就是朋友。 涉及到感情的问题,他绝对不会逾越分毫,也不会让别人逾越分毫。 他也不是针对谁,而是怕麻烦,更怕分心。 所以,但凡察觉到苗头,或是必要的时候,林思成就会做出必要的措施。 比如上次,他要调李贞到办公室,不过李贞说是要学技术,所以没去成。 又比如这次:负责培训中心,既能学到技术,还能锻炼教学和管理能力,工资又高,李贞总不能再找理由不去? 怪不得,感觉李贞和林思成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幽怨的小情绪? 不然,自己也不会吃醋。 瞄了一眼林思成,叶安宁安安静静的靠在座椅上。 …… 差不多快一个小时,才开到荣宝斋。还好出来的早,至少没迟到。 临近年节,生意不是一般的好,四五个厅,加几个接待室,到处都是客人。 郝钧忙的脚不沾地,但还是亲自把他们迎到装池室,又安排店里最好的老师傅。 林思成取出宣纸,缓缓展开,露出八个劲瘦的大字: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出自《诗经·商颂·那》,林思成的名字就由此而来,意为祈福先祖,继承德行,成就功业。 没有什麽章法与师法,但字写的极为刚劲,透着几分峥嵘,又透着几分直率与率真。 下面落了款,就一个名字,再加一行日期。 乍一眼,毫不起眼,但只是瞄了一下落款,老师傅顿然一怔。 而後抬起头,左右一扫,目光落在林思成的脸上:「老板是京城人?」 「不是,就西京人!」林思成笑笑,「字是长辈送的!」 不说长辈还好,一说长辈送的,老师傅更慎重了:「没请教名讳?」 「姓林,林思成。」 虽然不姓王,但名字却在里面: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老师傅没敢托大,想了想:「估计要一天,明天来取!」 「啊?」林思成愣住,「郝总说,最多一两个小时就好?」 「你要拿副普通的字,或是拿副名人字画,我肯定两小时就裱好……」 师傅又指指字,「问题是,这字普通吗?」 林思成被怼的没话说。 字是王齐志提前一周就求的,准备当做中心开张的贺礼,顺带给林思成镇镇场子。 但据说老人状态不是太好,写了废,废了写,前前後後半个月,才写了一幅比较满意的,又专门派车送了过来。 晚了一周,没赶上揭牌,王齐志深以为憾。 但林思成觉得,就当天那阵势,已经够震憾了。所谓过犹而不及,如果把这字再拿出来,就显得画蛇添足,过於刻意。 现在裱好挂上去,就刚刚好。 林思成点点头:「好,一天就一天!」 老师傅稍一顿:「装池材料呢?」 「别太扎眼,朴素点就行!」 「对,朴素点好!」老师傅又举起手指,「手工费两千!」 林思成点点头。 两千块,顶老林同志一个月工资。但别嫌贵,荣宝斋就这个价…… 大致交待了几句,两人起身,叶安宁又抿抿嘴:「我送的那幅呢,你什麽时候挂?」 挂? 林思成眼皮一跳:叶表姐,你开什麽玩笑? 只是开了个小小的修复中心,又不是开大会堂? 字拿回来已有好多天,但一想起来,林思成依旧震憾,眼皮止不住的跳。 甚至於,他怕吓坏老爸老妈,更怕吓坏老爷子,提都没敢提…… 那上面同样是八个字:天下安宁,四宇和平。 出自西汉,《七发》。 来历不复杂,叶安宁过满月时,他爷爷在京城的同事送的。 复杂的是写这幅字的人…… 他想了想:「先放着吧!」 叶安宁明白林思成在顾虑什麽,想了想:「当传家宝吧!」 「对!」林思成点点头,「但传给谁?」 叶安宁怔住,眼神躲闪了一下。 但随即,她又反应过来:林思成又在套路她? 拳头顿然就硬了,林思成又挨了一锤。 林思成只是笑:鸡毛蒜皮,捕风捉影的事情你瞎吃醋,我发直球,你又接不住? 那能怪谁? 看他呲着牙笑,叶安宁又拍了他一把。 两人正嬉闹着,林思成的手机「嗡嗡」的一响,他顺手接通。 里面传来郝钧的声音,好像透着一丝兴奋:「林师弟,你快来,让你看样好东西……在二号接待室!」 随即挂断,林思成怔了一下:就隔着一条过道,郝师兄还专程打电话? 声音有些颤,还这麽急……这是碰到了多好的东西? 林思成收起手机,站起身,叶安宁紧随其後。 就隔着一条过道,郝钧早早的等在门口,听到脚步声,提前一步帮他们拉开门。 两人刚进去,「咣」的一下,郝钧手疾眼快的把门合上。 林思成不由的一怔:怎麽感觉,跟做贼一样? 转身再看: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比较年轻,挺气派,也很有气质。隐约间,还有些熟悉。 男的一老一年青,老的头发稍有些白,穿一身唐装,手上盘着两枚核桃。 年轻的穿着西装,神态比较拘谨。 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有了判断:女人是卖家,老人陪同,应该是个内行,年轻的小伙不是助理,就是司机。 再往中间看,茶几上放着几口盒子,以及一方挺大的木箱。 知道林思成不爱张扬,再者叶安宁也在,郝钧就没有过多介绍,只说是比较要好的朋友,鉴赏水平很高。 对面两位却介绍的很仔细,女人是国内知名主持人,演员,姓王,男的是市收藏协会的专家。 一听演员,林思成想了起来,这位和姜昆合作过,上过春晚。演过英达的情景喜剧,还主持过某卫视的王牌明星秀节目。 但不知道为什麽,就是不火,而且那还是六七年前。这两年,基本已经在电视上看不到了…… 林思成问候了一声,又打量了几眼,对面也在打量他。 不是好奇,也不是惊讶,而是带着点「审视」的那种眼神。 林思成早都习惯了,也不在意,示意了一下。 郝钧秒懂,先打开了那口木箱,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打趣:「来,林师弟,让你开开眼:太湖奇石见过没有?」 林思成猛的怔住:啥玩意? 奇石,还是太湖的? 郝钧又指了指:「你别看我,看石头!」 我还不知道看石头? 林思成瞟了郝钧一眼,又低下头。 确实挺奇:大窟窿小眼好几个,曲折圆润。又打了蜡,油光水滑。 材质很普通,就普通的石灰石。在湖中水波荡涤,经年累月浸蚀而成。 算是文玩,也确实属於文房之宝,宋徽宗时让各地进贡的花石纲,里面就有这东西。 林思成奇怪的是:这东西完全属於「个人入个眼」的那一类,看对眼的当至宝,看不对眼的当垃极。 没有所谓的「材质」丶「年代」,以及艺术水准的概念,就主打一个奇不奇。真让他鉴,林思成还真不知道怎麽鉴。 看他眯着眼睛瞅来瞅去,却不吱声,郝钧诡异的笑了一下:「猜一猜,多少钱?」 稍一顿,郝钧又比划了一下手指:「原价八百万,王小姐现在三百万就出……你要不要?」 谁脑子有坑要这个? 叶安宁猛的一顿,颇有些不敢置信。林思成却无动於衷,慢慢的坐直了腰。 郝钧反倒不淡定了:「不是……你不惊讶一下?」 林思成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八百万算什麽,八个亿的我都见过,我惊讶了吗? 甚至全国人民都见过: 是不是觉得太巧,两位都是明星? 但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李明星的名气比对面这位王主持人大的多,从2000年火遍全国,一直火到现在。 一是他的影视作品很多,每年都有好几部,二是老婆是天后,所以话题基本就没断过。 更巧的是,还都是太湖奇石? 但别说,在林思成个人看来,王主持人这块,比李明星那块,应该要更奇一些。 至少不像网友说的:李明星的那块,扔咸菜缸里,菜都嫌硌的慌…… 暗暗转念,林思成抬头看了看主持人:「王小姐入手时,是准备用来投资的?」 女人顿了顿,点了一下头。 「是不是在饭桌上认识的行家,因为仰慕王小姐,所以半买半送,低价捡的漏?」 女人一怔,眼中流露出几丝讶异,好像在问:你怎麽知道? 林思成暗暗一叹:其实,人骗的不是她。这位王小姐应该只是坐陪,自个上赶着上了一当。 这一招叫滚盘珠。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参考轰动全球的金缕玉衣案: 设局的人身份是真的,甚至可能是某协会的领导,也可能是文玩收藏协会的成员。更有可能,是某文博机构的负责人。 被设局的,估计是某位行长,甚至行长也清楚这是局,但欣然赴约,并心甘情原的上当…… 所以,像王小姐这种明星,纯粹是愿者上钩。坐个陪而已,非要贪心:一看就这麽块怪石头,竟然值好几千万,甚至能抵押到银行贷款? 私下再一问,专家竟然才卖她一百万,甚至几十万……至多就是多陪专家玩两天,捡大漏了! 再一打听,咦,这东西,买的人竟然不少,要麽是大名鼎鼎的老板,要麽就是家喻户晓的名人。确实一块值好几千万。 然後,心甘情原,乐滋滋的掏腰包。专家给什麽交易合同,她就签什麽合同。让她陪几天,她就陪几天,压根不带半点犹豫的……所以,赔钱不说,还得赔那个,这不是自找着上当是什麽? 没错,确实卖过上千万,买的人也确实是大老板和名人,但人家玩的是金融局: 我今年公司赚了五千万,四千万买樽太湖奇石。明年向银行贷款的时候,拿这东西抵押,至少也能贷四千万的六七成,也就是两千多万。 等後年公司破产,这樽石头就是四千万的固定资产。哪怕法拍会上拍四百块都没人要,但清算时,这东西最少也是两千多万的抵押物。 当然,不一定就是奇石,也可能是烂树桩子刻的根雕,或是不知名的古董花瓶,更或是自个编的金镂玉衣…… 所以,李明星根本不像网友说的,比郭靖还傻,这麽明显的当都上。人不要太聪明:欠十几亿几十亿的烂帐,他不这麽玩,三辈子都还不清。 可惜,离婚太早,负面新闻太多,珠子没滚出盘,砸自个手里了。 对面的王小姐,倒是确实有那麽一点儿像。 但别奇怪,上了同样的当的明星绝不止王小姐一位。但合同签的太死,打官司都打不赢。再者陪酒陪那个的名声太难听,爆出来星途就完了,当然只能自认倒霉…… 郝师兄肯定知道这个套路,但这麽忙,你也是闲的,专门叫我来看笑话?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站起了身,郝钧神色一正,不敢嘻嘻哈哈了。 「师弟你别走,这件就是让你看个稀罕,真有好东西……」 说着,伸手把他按了下来:「王小姐还有三幅字画,所以请你过来,是真让你帮忙看东西的!」 郝钧一指茶几上的三只长盒,稍一背身,又微微一眨眼:「就这三件!」 林思成怔了一下。 这一眨眼的意思是:东西确实是好东西,看着也像是真的,所以才请林思成过来帮忙掌一眼。 但郝师兄竟然都看不准? 狐疑间,郝钧打开第一方长盒。 卷轴慢慢展开,林思成和叶安宁齐齐的眯住了眼睛: 明末清初查士标,《云山图》? 乍一听,籍籍无名,但在康雍乾三朝,这位是与董其昌相比肩的着名画家丶书法家,诗人。 查氏世代为官,为安徽休宁望族,家中异常富有,收藏了大量的图书鼎彝和古人书画。 查士标算是查氏中不务正业的典型:中了秀才之後便弃仕习画,时与孙逸丶汪之瑞丶弘仁等书画家,一起被称为「新安四家」。 除此外,其鉴术更为有名,与明代最大的古玩商丶收藏家丶鉴定家项元汴并列,时称「东项西查」。 到清朝时,其艺术成就达到顶峰,康熙誉为:前有玄宰(董其昌的字),後有二曕(查示标的字)。 所以清廷内收藏查士标的字画极多,光是朝隆专用来收藏历代名家真迹的「三希堂」中,查示标的字画就有十馀副。 被录入《石渠宝笈》(大清内廷藏画着录)的作品更有,近有百馀幅。 之後历经战乱,被太监宫女偷的偷,被各路军阀卖的卖,最後故宫就余了十馀幅。 其馀流散各地,到如今,全国藏有查示标真迹的博物馆有十来家,其中就包括上博丶天津丶辽宁丶安徽丶湖北……等等等等。 如果非要对比一下,其作品价格既便比不上董其昌,也差的不是太多。至少要比郝钧调侃的那樽太湖石要高:三百万往上。 所以,两人看的极为认真。 看画先看材质:画轴为老花梨,素纹无花,表面清晰可见花梨木特有的交错牛毛纹。 稍微一偏,轴面上隐约有一种萤光的光质感。 轴头轻微磨损,包浆温润,光泽内敛,局部已由黄褐色渐变为深棕色。 轴没问题,再看纸:质地细腻而柔韧,隐见青檀纹和沙稻星,这是正儿八经的宣德笺。 再看印:左上两方朱文方印,其一为《二曕》,其二为《示标》,前者为字,後者为名。篆刻线条流畅,朱砂色泽饱满,老化自然,沉稳而不刺眼。 再之下还有三方,应该是鉴藏印。其中两方已漶漫不清,只有一方勉强能辩认。 林思成看了好久:碧江居士? 咦,苏珥? 这是乾隆时有名的学者和书法家,说明这幅画如果是真迹,定为民间藏品。 继续往下看,题识为一首自题诗: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方媚幽独。 庚子夏四月,士标。 这是仿的董体,用笔简澹柔和,行笔酣畅淋漓,既有米芾的俊逸洒脱与险绝笔势,又不失董其昌的清逸淡远之风。 看到这里,叶安宁抬起头,又稍稍退後了一点。 图中画的是平江列岫,一高士独立板桥仰首远眺。山头高处烟云涌动,泉瀑飞泻。低处疏林淡水,竟境荒寒。 作品布白稀疏,线条粗细对比明显。景物疏密有致丶层次分明。 用笔乾净利索,人物刻画细微,着墨不多,却意境清远。 正如诗中所题:闲云散漫,何处幽独? 乍一看,哪哪都对,真迹无疑。但叶安宁总感觉,潇散儒雅丶闲懒荒寒的气韵中,透着那麽一丝僵硬和不协调。 又瞅了一遍,感觉愈发强烈,下意识的回过头,林思成竟然在悠哉游哉的品茶? 她一脸愕然:「你什麽时候看完的?」 「就刚刚!」 又胡扯?茶都喝完了半盏…… 暗暗嘀咕,叶安宁指了指画:「我怎麽感觉,用笔不太协调,好像……稍嫌僵硬?」 林思成顿了一下,竖了个大拇:叶表姐跟着单师娘,故宫字画馆那十年真没白蹭。 他点点头:「临摹仿作,临摹的再像,再逼真,仿的再有意境,偶尔的时候,笔里画间就会露出几分呆板。」 仿作? 叶安宁怔住:「谁仿的?」 林思成放下茶杯:「清代李誉!」 (本章完) 第198章 沈度真迹 第200章 沈度真迹 仿作? 郝钧怔愣了一下,女人的脸往下一垮。 本书由??????????.??????全网首发 清代李誉? 听都没听过…… 握着核桃的老人眉头一皱:「年轻人,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林思成笑了笑:「确实,我年轻,没你老吃的饭多!」 老人愣住,脸霎时一白,张嘴就要骂。 林思成又摆摆手:「老先生,郝师兄请我来鉴定,鉴完了,我当然要如实相告。至於我有没有看对,是不是乱说,是不是要先等我说完,你再下定论?」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老人咬了咬牙:「好,你说!」 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这事没完。 「好,那我说重点!」 林思成点点头,指着画,「明代的宣德纸,明代的老花梨木轴,明代的松烟墨,甚至於托褙,也用的是明代的熟宣……但唯有一点……」 稍一顿,林思成指着那几方印:「这是清中时期苏杭一带的姜思序堂泥,始创於乾隆末。三方鉴藏印用这个,还有情可原。 但查示标在康熙三十七年逝世,他死了快一百年,才有的姜思序堂泥。那这画上的这两方题印用的印泥,是从哪来的?」 几人齐齐的怔住,又往前一凑。 研究古玩的大概都懂一点儿印泥知识,清代苏杭的姜思序堂泥也有耳闻。但具体有什麽特点,怎麽区别,还真说不上来。 但他们会看:不管是查士标的题印,还是下方的三方鉴藏印,无论是颜色丶质感,好像并没有什麽区别? 说明什麽? 这五方印,全是同一时期盖的。 但查士标死於康熙中,题印的印泥却产自於乾隆後,光是这一点,就可以说明这幅画是赝品…… 愕然间,林思成又指着画的右上方的留白:「仔细看,这里的纸色是不是稍有些暗,感觉像是保存不当,弄脏了一样?」 「其实不是,这里原本有一句题跋,之後被洗掉了……但怕把宣纸洗烂,不敢洗太狠,所以就留下了一层墨迹……」 「还有这个……」林思成又指了指画心之外的细长凌带,「同为清代苏绫,但康熙与乾隆朝的工艺和用料,有明显的区别……」 而後,林思成又直起腰:「破绽不多,肉眼也不好鉴,但现在科学鉴定的方法这麽多,随便过一下仪器就能鉴定出来……」 「五方印的印泥是不是同一时期,同一材质?轴头的浆糊丶天头地头的绫条被氧化了多少年,是康熙朝还是乾隆朝的蚕丝,一鉴便知……」 老专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他是卖家请来的,买家如果说这是仿品,不管是与不是,他肯定得反驳。 只不过话说的重了点些,就被这小孩这一顿怼? 关键是,怼得他哑口无言。 但这小子眼睛怎麽就这麽尖? 其它不说,被污染过的留白,像是被洗去的题跋这一点,他都没怎麽注意。 还有那五方印,颜色,老化程度好像都别无二致,他也没留意。 不是他不认真,而是太细微:保存了几百年的东西,旧点,脏点,不同时期的印泥颜色大差不差,不很正常? 也不止是他,包括郝钧丶叶安宁也没怎麽留意…… 几个人愕然无言,那位王小姐盯着林思成,上上下下的打量。 她去过京城,花重金请中国美术馆的专家看过,结论也是仿作。但专家只说印不太对,好像是同一时期盖的,却没说用的是什麽序堂泥。 至於什麽留白处污染是洗过题跋造成的,以及什麽李誉,提都没提。 关键的是,这小孩用时还没专家的一半…… 转念间,她忽的一笑:「贵姓?」 林思成面无表情:「姓林!」 「林老师好眼力……再请教一下:李誉是谁?」 「清中乾嘉两朝时的画家,丹徒(镇江)人,师承京江派(又称丹徒派)名家潘恭寿,主攻山水,专仿查士清……」 女人眼睛一亮:「也是名家?」 林思成摇摇头:「当时只在苏浙一带略有薄名,所以史料中基本没有记载!」 史料中提都不提,那算什麽名家? 女人的眼神又黯淡下来:「那这一幅大概值多少钱?」 林思成不假思索:「顶多三五千!」 愣了一下,女人的脸一黑。 从三五百万,到三五千,这是多少倍的差距? 而且还是「顶多」…… 她说了声谢谢,把画卷了起来。 郝钧怔了一下,骂了一句他妈的:这狗女人明显知道这画有问题。 但古玩行不就是这样:能骗就骗,能蒙就蒙? 暗忖间,女人主动打开了第二只长盒。 解开丝带,慢慢摊开,女人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思成扫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动:又是一幅《云山图》? 同样是水墨山水,同样是奇峰疏林,同样是平江列岫。 乃至於意境,神韵,都好像大差不差? 仔细再看题印,左上偌大的「玄宰」题字,与篆刻的《董其昌印》映入眼中。 林思成怔了一下,微往後仰。 这位王小姐好像会算卦:自己刚刚才想到董其昌,一转眼,她就拿出来一幅董其昌的作品? 别说,乍一看,还挺真。 同样的流程,先看材质:轴为紫檀,无论是明清还是现代,都比花梨名贵。略雕云纹,形制简洁,稀疏有致。 包浆晕润均匀,木色内敛自然。 纸色稍深一些,但这是氧化所致。原纸的颜色应该比明代的宣德笺更浅,史称「淡笺」,为董其昌独爱。 并专门作赋,赞曰:鱼子松花之润丶铺玉敲冰之滑…… 四边为上好的素绢,两头(天头,地头)为淡青绫,突出一个低调而又奢华。整体仿的是「宣和裱」的制式,讲究简雅为宗。 即「以画为主,不可夺其色」。 托裱用的是明代生宣,正好符合董其昌水墨渲染的疏淡风格。看到这里,至少装裱与画纸都没问题。 再看印,虽然整幅画就只有这一方,但刀法灵活,古朴却不失典雅,庄重中透着率真……这绝对是董其昌的自刻印。 再看题诗,孟浩然的《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诗是好诗,字也是好字: 以中锋为基,线条如「锥画沙」,刚健却不失含蓄。且隐现米芾的「无垂不缩,无往不收」的笔法,强调「劲利取势,虚和取韵」。 字体为行草,字组连缀如牵丝呼应,笔意连绵若流水,字形欹侧取险势,既有书法家所谓的「气脉」流动,又能动中求衡。 最为显着的,则是董其昌独有「淡笺用淡笔」的书法风格:一改明时传统的深墨习惯,以淡墨表现「虚和萧散」丶「淡中见润」的意境。 整体章法疏朗空灵,萧散沉静,却又突显质朴无华,平淡自然的神韵,如「未雕之玉」,「本中求真」。 画先不说,只说字:林思成敢九成九断定,这首诗绝对是董其昌亲笔题的。 再看画:笔力内敛含蓄,灵动自然。墨色清润淡雅,层次分明。且隐现宋元名家山水的精髓: 董源的疏林远树,平远幽深。巨然的淡量轻岚,雾清气润。马远的清淡自然,简逸灵动,以及黄公望的悠然空灵,平淡天真。 且以书入画:中锋行笔,以楷书的工整笔法勾勒山石轮廓,再以侧锋点染,点划枝叶与苔点,增添灵动。 同样以淡墨为宗,墨色清润淡雅。再通过积墨丶破墨技法呈现「墨分五彩」的微妙变化。 看到这里,感觉……这就是董其昌的真迹? 但林思成总感觉不太对。 想了想,他把画倒了过来,又後退一步,托着下巴端详。 其他人不由错愕,面面相觑:倒着看画,这是从哪学的? 别说那个老专家和郝钧,叶安宁国美出身,专攻字画鉴赏,请教过的名家无数,都没听过这种方法。 她当然没听过:这是故宫徐邦达先生的独门绝技。叶安宁在故宫蹭课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八十五岁高龄,早退休了。 所以要感谢王老太太:林思成断断续续,跟着徐先生学作画,学鉴画和金石,整整学了三年。 反正贼灵。 就如现在,林思成细细一看,还真看出来了点东西。眼中泛起了光,即惊讶,又好奇,且玩味。 这种类型的画作他见过不少,但董其昌的作品,还是第一次。 半真半假,既真且假…… 又看了一遍,林思成把画转了过来,又放下放大镜。 郝钧精神一震:「怎麽样?」 林思成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麽意思? 鉴定鉴定,你不给个定论,叫什麽鉴定? 要说林思成不方便说,那不可能。一是两人的关系摆在这,二是林思成就不是那样的性格。 郝钧皱着眉头:「假的?」 「画是真的!」林思成一副肯定的语气,但却摇着头:「但先缓缓!」 郝钧一头雾水:该听懂的都能听懂,林思成的这个缓缓,意思是让他别收。 但又说,画是真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直憋着气的老专家眼睛一瞪:「小伙子,这幅画,王小姐拿到京城,请国画馆的专家看过,说是董其昌真迹。」 林思成笑了笑:「那王小姐怎麽没卖掉?」 老人被噎了一下。 卖倒是能卖掉,但价格太低。原因很简单:递藏无序。 除了董其昌的题和印,再不见一方鉴藏钤印,不见一句鉴藏的题词与跋文。 说专业一点:没有真伪的史学锚点,没有艺术理念的延续与影响。也没有文人精神的连续性载体,更没有鉴藏生态的时代镜像。 更更没有其艺术价值在各个时代的市场背书。 也别说董其昌,哪怕是乾隆真迹也得打个折口。所以女人才拿着画到了荣宝斋。 如果出价合适,荣宝斋收了最好。既便收不了,盖个鉴定章也行。 别奇怪,荣宝斋真有这项业务:鉴定为真迹後,会帮客人盖上表明真迹的印戳。起步十万,最後具体收多少,要看画作的市场价值。基本上是十万的基础上再加一成。 有了荣宝斋的章,就能上拍。价格定高点,多上几次,各大拍卖行的鉴定章也就有了。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鉴藏有序」,但至少有了背书,价格要高很多。 不像现在,最高的都才出价八十多万。而近几年董其昌山水图的拍卖价,最低的都在三百万以上…… 老人刚要说什麽,女人轻轻一摆手。 勾着的腰慢慢坐直,双眼盯着林思成,神情既狐疑,又凝重。 「画的材料不对?」 「都对!」林思成摇摇头,「轴对,绢对,绫也对。纸丶墨丶油丶印泥也都对。」 女人紧追不舍:「那是印不对,或是题字不对,更或是画不对?」 「印对,董其昌亲自提刀的自刻印。题字也对,董其昌的亲笔手书。画,也算对,至少各大行都认。」 林思成了顿一下,语气稍稍一缓:「但是王小姐,我如果讲的太细,你心里肯定不会舒服。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里不收,换一家就是,没必要让自己不开心……」 女人的心脏跳了一下。 画,也算对? 没必要让自己不开心? 岂不是说,还是画有问题? 但女人不大信。 因为老人没说谎,她真的到京城请国画院的专家看过,专家说是真迹。 甚至去过保力丶嘉德丶京城瀚海,这三家也说是真迹。 只是因为预估的起拍价都太低,所以她才没有送拍。 女人想了想,微一咬牙,拿出了支票本,「唰唰」就是一顿填。 前面一个「4」,後面四个零,整整四万。这是等於把上一幅,也就查示标的那一幅的鉴定费也一起付了。 但别嫌贵。 东西如果有问题,荣宝斋只会说不收,却不会告诉你哪里有问题。你如果非要问,不好意思:一件两万…… 林思成和郝钧对视了一眼:明明来裱画的,竟然还能赚点零花钱? 这四万,荣宝斋抽一成,外请的专定赚九成…… 三两下填好,女人往前一推:「林老师,愿闻其详!」 钱都收了,服务当然得搞好,林思成务尽其实: 「王小姐,我说简单点:这是代笔。就是别人画好後,董其昌盖了章,又题了诗……而且不止王小姐这一幅。 我可以这麽说: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的董其昌的画作,都是这一种:旁人代笔,董其昌题跋,盖印……」 「而光是启功先生考据的,董府门下门生丶门客及仆童,专门给董其昌代笔的有十数人之多,其中不乏名家:如山水大家赵左丶华亭派名家沈士充丶吴振丶赵行之丶叶君山,以及画僧珂雪丶杨彦冲……等等等等……」 「也不止一本古文献中记载,董其昌的这种以流水式作业,以假仿真的敛财方式。」 「姜绍书(明末收藏家,学者,官至南京工部侍郎),《韵石斋笔谈》卷下,《书家余派》:元宰(董其昌)门下士则有吴楚侯。楚侯名翘,後改名易…… 适思翁(董其昌)应宫詹之召,倦於酬应,则倩楚侯代之(代笔),仍面授求者,各满其志以去。楚侯之寓,堆积绫素,更多於宗伯(董其昌)架上焉……」 「依旧是姜绍书,《无声诗史》卷四:赵左,字文度,云间人。画法董北苑丶黄子久丶倪云林,超然元远(米芾与马远)……流传(市面上流传)董迹(董其昌真迹),多为出文度手者……」 「还有朱彝尊(清代文学家,收藏家,金石家)的《论画绝句》:董文敏(董其昌)疲於应酬,每倩赵文度及雪公(僧珂雪)代笔,亲为书款……」 「还有清代鉴藏家顾复所着《平生壮观》(书画鉴藏着录):先君与思翁交游二十年,未尝见其作画。案头绢纸竹笔堆积,则呼赵行丶之泂丶叶君山丶有年代笔,…… 翁(董其昌)则题诗写款用图章,以与求者而已……闻翁中岁(中年),四方求者颇多,则令赵文度佐代作,文度没(亡)而君山丶行之继之,真赝混行矣……而这样史料文献,还足有二三十处……」 林思成一指茶几上的画:「咱们再说到这一幅:笔力内敛,墨色清淡,构图自然,线条灵动,既显悠然空灵,又透着平淡天真。 且以书入画,以淡墨为宗,既有积墨,也有破墨,乍一看,董其昌的『熟後生』技法无疑。」 「但是,匠气太重,过於注重技法,画面层次过於繁复,虽然立体感强,却少了董其昌特有的『淡化写实,以笔墨自娱』的意味。」 「其次,笔法:董其昌多用中锋与侧锋,其次用枯笔淡墨,所以虚实相生,疏朗空灵。但这一幅却以干笔焦墨为主,然後多层渲染,以达到『谈笔』的效果……」 「再看构图,典型的三段式布局:近景草堂丶中景水泊丶远景山峦,层次分明。但董其昌的构图特点,却是简括平远…… 说简单点:董其昌的画风没这麽密,留白的地方极多,至少比落笔的地方要多……所以我判断,这应该是明代名家,华亭派代表画家赵左代笔。」 「比起董其昌,无论是画工丶笔力丶意境,赵左都要差一点,但只是相对而言。他本身就是明代名家,传世作品也不少: 故宫博物院的《富春大岭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寒江草阁图》轴,上海博物馆藏《仿大痴秋山无尽图》卷丶《山水卷》丶《秋山幽居图》扇面藏等。 《溪山无尽图》卷收录於《中国绘画史图录》下册,《长江迭翠图》卷则藏於中国美术馆……」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话再说回来:这一幅确实是代笔,但题也罢,印也罢,都是真的。且赵左本身就是名家,又专业为董其昌代笔二十馀年,流传下下来的画作极多,所以各大行都默认为董其昌真迹……」 「但是,默认归默认,怕砸招牌,上拍前的起拍价都不会太高,基本不会超过一百万……而董其昌亲笔的真迹,像这麽大的篇幅是多少?」 林思成伸出三根手指:「起拍价,至少在三百万往上!」 平铺直叙,不疾不缓,林思成侃侃而谈。 但女人的心直往下沉。 下意识的,他想起国画院的那位专家看了足足一个小时後,说的那句:基本没什麽问题,王小姐可以上拍试试。 只是要个结果,又没问他要鉴定证书,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为什麽在前面加上「基本」? 还有去过的那几家大型拍卖行,去了都说是真迹,但一定起伯价,就跟约好的一样:七十万丶八十万丶九十万…… 再问原因,理由出奇的一致:递藏无序。 但她现在才明白,压根就不是这麽回事,而是林思成所说的:赵左的代笔,就值这麽多…… 顿然,女人的嘴唇一哆嗦:陪了两年,结果就值三幅赝品,算下来,还不到一百万? 但人都进去了,她总不能跑到监狱里找後帐? 可是,如果只卖几十万,她真的不甘心…… 女人咬了咬牙,看着郝钧:「郝总,我多出钱,或着是直接给你……求你在这画上盖一枚章……」 郝钧惊了一下:你开什麽玩笑!」 这是多掏钱的问题吗? 谁盖谁是傻逼:但凡事发,荣宝斋一告一个准,他少说也是三年以上…… 暗暗转念,郝钧脸一板:「王小姐,抱歉!」 女人神色一黯,愣了好久,才点了一下头。 那就上拍。 不可能谁都像这个小孩,眼睛这麽毒,懂的还这麽多。说不定就能拍个高价。 但万一呢? 万一被人道破,认出这是赵左代笔,上拍这条路,就算是被堵死了。 所以,到底拍是不拍? 一时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女人默默的卷起画,装进了盒子里。 可能是打击有些大,神情有些恍惚。盖好後往下放的时候,不小心把另外一幅碰了下去。 「吧嗒」的一声,长盒掉到地上,盒底盒盖一分为二,画轴骨碌碌的滚了出来。 压根就没绑,当即就滚开了半张,露出工整的字体。 咦,这字写的好,就像是印出来的一样? 林思成怔了一下,顺手捡了起来。 自乐……这是沈度的印? 哈哈……台阁体? 但怎麽看着,有点像是沈度真迹? (本章完) 第199章 何止是三百万 第201章 何止是三百万 林思成顺手一摊,字轴铺到了茶几上。 「王小姐,这一幅要不要看?」 女人苦笑:「林老师,还需要看吗?」 「都已经打开了,顺便看看!」 林思成确实挺随意,也没拿放大镜,漫不经心的瞅了瞅。 就大致扫了两遍,他就直起了腰。 台湾小説网→??????????.?????? 郝钧也凑了过来。 王明星拿来的四件他全部看过,除过太湖石,这是他唯一敢确定有问题的一件,所以格外笃定:「这是伪作!」 林思成不置可否,既未点头,也没有吱声。 一看他这样,叶安宁顿时来了兴趣,拿起了放大镜仔细看了一圈。 然後,指着左右两边的印和跋:「林思成,这两条边,是不是後加的?」 林思成点点头:「好像是!」 只以为他是随口回应,叶安宁也没在意。 因为痕迹很明显:左右两边,就右边的那方「自乐轩」,以及左边两方题印在内那两块,明显是後面补上去的,然後又拿颜料补过缝。 但经年累月,颜料褪了色,稍微留点意就能看出後补的痕迹。也能看出三处的纸色有略微的不同:两边的稍浅,中间的稍深。 所以两边有题印的纸,明显是後加的。 包括卷尾的题字,也就是「永乐壬寅秋七月既望」丶「华亭沈度谨识」那两句,和正文内容中的字体,也有明显的区别。 所以,这就是一件转山头,「移跋换印」的仿作。 不过仿的不错,至少材料到代,裱工精细。 仿元代明仁殿纸的明代宫廷洒金纸,金箔片较大,如雪片点缀,又称片金纸。 印泥则是承自宋元时期的「油朱」,相较大明中晚期及清代,朱砂颗料稍粗,纯度较低。因为易氧化,所以印色呈暗红,且有点渗油现象。 墨也是明代早期的胶松墨,黑中带灰,胶质极重。轴与装裱也一样,典型的大明早期风格。 字也写的很好:婉丽端庄,结构严谨,工整的不能再工整,规范的不能再规范。 史称台(中央六部)阁体,馆阁体,也称状元字。 在明代,不论是尚书省等中央机构,还是省丶州丶县等地方,以及宫廷文书丶科举考试丶外交国书等等等等,全部用的是这种字体。 若论其最,沈度第一。 洪武间,他落第未中。明成祖既位,下诏简拔书法好手,沈度入选,任翰林院典籍。 因为楷书写的极好,极为成祖所欣赏,侍从便殿。凡当时策封玉册,中外国书,祭书祀诏,以及重要的圣旨全由他书写。 朱棣赞他为「我朝羲之」,所以至明宣宗即位时,已官至翰林院侍讲学士。数遍上下几千年,绝对算是「因字入仕」的典范。 留下的墨迹不少,最有名的就是世界闻名的永乐大钟,以及永乐丶宣德年间的瓷铜彝器的楷书款识,即「大明永光年制」,「大明宣德年制」。只要是官贡御器,凡是有款,必然是他的台阁体。 恰恰好,这幅字上的三方印,都是沈度。 右首第一方《自乐轩》:自乐是他的号,刻的是标准的玉箸篆,印也是标准的斋号章。 左首有两方跋印,一方《云间沈度》,一方《侍讲学士之间》,说明这是沈度晚年时期的作品。 当然,如果是真迹的话。可惜不是…… 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叶安宁又开始辨读内容: 「靖节高风,百世景仰,其诗辞家宝户传,脍炙人口……兹伯时以澄心堂纸图其像,绘其辞作长卷……与吴道子,王摩诘抗衡矣……咦,这是书画题跋?」 叶安宁顿住,又仔细回忆。但不论是沈度所题的这幅画,以及辞中所说的这位「伯时」,都没什麽印象。 想了好久,都没什麽头绪,她又指了指:「林思成,『伯时』是谁?」 「北宋李公麟,着名画家,收藏家,鉴定家……官至御史台检法,朝奉郎……史称与王安石丶苏轼丶米芾丶黄庭坚皆为至交…… 李公麟善画人物,尤工画马,苏轼称赞他:「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且精攻山水,王安石称其深得吴道子旨趣,王维真传……」 叶安宁有些懵:不是……林思成,你还真知道? 她又看了看字轴上的那一句:东坡丶山谷丶尤极赞美,且为之属和焉…… 苏轼不就自号东坡居士,黄庭坚不也自号山谷道人? 叶安宁当然知道,但就凭这一点推断,她真心做不到…… 「那这跋题的又是什麽画?」 「李公麟画归去来辞图!」 归去来辞……晋代陶渊明的赋? 叶安宁直直的盯着轴上的字:超出笔墨溪径之外,溢人目捷之亲见……这不就是照赋作画? 感觉,自己离林思成差好远,五年的大学白读了,十年的故宫白蹭了一样? 正感慨间,林思成手指微曲,掠过字轴:「王小姐,能不能冒昧问一句,这辐字的来历?」 王明星稍顿了一下:「朋友送的!」 「三件都是?」 「三件都是!」 果不然? 这三件,应该都是有人求办事,送给王小姐的朋友的礼物。 收礼的人职位肯定不低,送礼的也用足了心思,所以专挑这种鉴藏不明,基本查不到流传轨迹的作品。 所以,自己之前应该是猜错了:这位王小姐没上当,加太湖石,这四件都应该是他朋友送的。 甚至於林思成能够猜到,她这位朋友应该是进去了。她应该也跟着犯了点事,所以才心神不宁,慌恐不安。 怕惹上麻烦,也可能是怕送礼的来索要,她才急於出手。 但人之常情,不予置评。 林思成暗暗一叹,抬起头来:「这一件,王小姐出不出?」 霎时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怔住。 包括郝钧和叶安宁:不是……林思成,这幅字是转山头的拼接款,你买什麽买? 低头再看:没错,钤印与题跋全是拼接的。 字虽然很像沈度的风格,但举大明一朝,甚至於明清两朝,台阁体写的好的数不胜数,比沈度写的还像沈度风格的一抓一大把。 所以这字,十有八九是仿作。 除非,是名家仿的? 郝钧目露狐疑,盯着字轴目不转睛。但然并卵,他字画水平只是一般。如果让他说几位明代的书法家,他肯定能说得上来。 但如果说谁的台阁体写的好,他真心不知道…… 那位王明星精神一振。 国画院的那位专家也说这幅字是拼接款:即题与印均为沈度真迹,但内容却是之後拼的。 几大拍卖行的评估师也是类似的说法,压根就不收。 所以,她一直以为是赝品,不值什麽钱,连鉴都没让林思成鉴。 但他突然就问,这字卖不卖,是什麽意思? 关键是眼睛那麽毒,懂的又多。甚至於给人的感觉,好像比那位专家都还要专业一些? 总不能,这其实是一幅名家之作? 顿然,女人眼睛一亮,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三百万!」 林思成懵住:大姐,你和三百万过不去了是吧? 太湖石三百万,查示标的仿作卖三百万,董其昌的代笔也卖三百万,这幅字又卖三百万?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东西当然值三百万,但前提是要知道来历丶出处丶其中的蹊跷,以及发生过的变故。 不是林思成故意坑她,也不是他吹牛:除了自己,或是故宫,这东西她不管拿到哪,别说三百万,三万都悬。 所以,靠眼力和知识赚钱,不寒碜。 看林思成默不作声,那位老专家猛使眼色,然後,伸手比了个四。 王明星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四百万!」 老专家愣住,差点一头磕到茶几上:你也是真敢要?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谁仿的,但至少知道:轴心,就中间的那一部分,不论是纸还是字,年代不会超过宣德与正统。 而数遍这二朝,擅写台阁体的除了沈度,剩下的名人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三杨丶沈度之弟沈粲,沈度之子沈藻。 但不可能是三杨:堂堂宰辅,不至於去仿侍讲学士的字。再者,风格也不像。 那就只剩其弟与其子。 沈粲与沈度并称为二沈,官至大理寺左少卿。沈度之子沈藻,官至礼部员外郎。 这两位都算是明代的书法家,官也做的不低,但在史料中的记载,还不及其兄的十分之一。 所以,哪怕真是这两位的真迹,市场价值还不及沈度一成,二三十万顶到天。 王明星当然不差这麽点,所以老专家的意思是:所谓有钱难买心头好,这小孩这麽直接,明显是对这幅字独有所好。王小姐你试一试,四件一起卖,看他要不要。 但王小姐会错了意,张口就是四百万……人家又不是傻子? 他叹口气,环指了一圈:「如果要,四件一起!」 林思成却直摇头:「那你们留着吧!」 老专家愣了一下,王明星也愣了一下。 「那你能出多少钱?」 林思成不假思索:「五十万!」 几个人又齐齐愣住:这麽高? 总不能,真的是沈粲和沈藻的仿作? 不管是这两位中的哪位,这麽大的篇幅,二十三万应该是值的。剩下的,自然是真题与真印的价格。 反言之,如果是这两位仿的,从沈度遗留的其他作品上裁两道印和跋,自然轻而易举。 转念间,几人又看了看那两道颜色渐褪,非常明显的拼接缝,愈发确定。 但卖,还是不卖? 犹豫了好久,见老人眼神微动,女人咬了咬牙:「卖!」 林思成点点头:卖就好。 但不卖也无所谓:除了自己,没人会给这麽高的价。所以她即便今天不卖,过一段时间也会亲自送过来…… 随後,郝钧叫了财务,又拿来一份荣宝斋的制式合同。佣金加税,林思成又多付了十万。 别嫌贵,但凡林思成能说出来历,确认无误後,郝钧就得给他盖一枚担保交易的章。 性质和鉴定章一模一样…… 三两下签完,刷了卡开了票,女人恋恋不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卖亏了…… 叹了口气,她又看了看字轴:「林老师,这是谁的真迹!」 林思成笑了笑,不答反问:「王小姐,卖都卖了?」 而且合同都签了。 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这位王小姐找不痛快。 知道问不出来,王明星索性做罢。助理和老专家过来帮忙,一个抱起了太湖石,另一个收起了剩下的两方长盒。 双方握手,相互道别。 都走到了门口,王明星又突然想了起来:拿了四件东西过来,包括最後一件也有了定论:十有八九是名家之作。 但唯有那樽太湖石,依旧不清不楚? 关键的是,那位郝总一脸的幸灾乐祸。甚至於林思成看完後,一个字都没讲。 她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转着念头,女人转过了身,指着箱子:「林老师,这一件,能不能也请你掌一眼?」 「王小姐,不用掌!」 这次捡的漏不小,这位王小姐也比较乾脆,告诉他也无妨。 林思成言简意赅,「我说直白一点:从文玩而言,这一类东西的价值不高。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可以送到拍卖行试试,但我估计,没人会收!」 稍一顿,林思成又斟酌了一下措词:「如果我没猜错,你那位朋友的事情应该就和这类东西有关。如果定了的话,你不妨和他见一面,他应该会告诉你……」 老人和助理听的一头雾头,不明所以,王明星的脸色却突地一白,双目狂突。 她朋友能有什麽事情?当然是指进去了…… 定了的意思,自然指的是已经判刑,可以会见家属…… 但问题是,林思成怎麽知道?他甚至知道,是因为太湖石进去的? 一时间,她又惊又疑,欲言又止。 但过了好久,她最终还是没敢问:朋友嘴严,没把她交待出来。但她自己不能嘴松…… 女人勉力笑笑:「林老师说的什麽,我听不懂!」 林思成点点头:点到为止,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看他再不说话,女人说了声谢谢,三人匆匆而去。 门「咣」的一声,在屋中回响。郝钧和叶安宁盯着林思成,眼神复杂莫明。 又来了? 林思成鉴完器,有时还会鉴鉴人的手段,他俩都见识过。但每见一次,犹觉震憾无比。 就感觉,林思成比算卦算的还准…… 郝钧猛吐一口气:「你怎麽知道他朋友出事了?」 「望气:眼赤目肿,惊悸不安丶多疑善恐丶怔忡气滞……这是郁症。说明她惹上了麻烦,导致五心烦热丶失眠多梦。 心脾两虚丶痰热扰心丶心胆气虚……这是情志不畅,七情内伤。说明这麻烦,应该是与她关系密切的人惹出来的,然後牵连到了她……再根据那樽太湖石,以及她急於出手几幅字画的心理,我盲猜了一下……」 林思成,你这猜的好,一猜就猜的那女人脸色发白,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郝钧嗫动着嘴唇,好久,又叹了一口气:「要不要去京城,在天桥底下给你支个摊?」 林思成哭笑不得:「郝师兄,现在京城哪还有天桥?」 也对,早拆了七八十年了…… 但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心理压力真的挺大…… 郝钧叹口气,点了点字轴,岔开了话题:「谁写的?」 林思成直接了当:「沈度!」 「谁?」 「沈度!」 郝钧猛的愣住,直戳戳的抬起头。 他耳朵当然没问题,也听的清清楚楚,他只是有点不敢置信。 包括林思成出五十万的时候,他都还在想,这不会是宣德朝或正统的哪位六阁尚书写的吧? 但压根就没想过,仿沈度真迹的仿作作者,仍旧是沈度? 低头再看:没错啊,拼接的题和印? 「真的是沈度!」 林思成耐心解释,「《画院录》(明代内府编纂字画着录)记载:永乐壬寅(1422年),沈度丶沈粲,及多位翰林院典籍奉旨,对内廷画院诸多名家藏画题跋……其中就有这一幅!」 「到正统三年(英宗),内务府下属书房因年久失修,被雨泡塌,许多字画与题跋都泡了水,其中仍旧有这一幅。」 「之後英宗下旨补题,但王振看到许多只是泡了两边的印和最後的留款,就令沈藻从府中呈来沈度遗作,然後移款……其中,仍旧有这一幅。」 稍一顿,林思成指指字轴:「再然後,《画院录》丶《李公麟画陶渊明归去来辞图》,及沈度题辞一并传到了清朝,移款之事又被记录於《石渠宝笈》之中…… 再之後,到了民国,《画院录》遗失,《李公麟画陶渊明归去来辞图》被运到了台湾,这篇题辞却不知所踪……」 林思成一脸唏嘘:「没想到,突然就冒了出来。更没想到,运气这麽好?感谢郝师兄,完了请你吃好的。」 郝钧听的一愣一愣,叶安宁更是睁大了眼睛。 岂不就等於,这不但是沈度真迹,更是明丶清两代宫廷内藏,且收藏於《画院录》与《石渠宝笈》中的珍本? 所以,何止是三百万? (本章完) 第200章 我让你玩 第202章 我让你玩 街边炸满了红纸屑,残阳挂上了琉璃瓦的檐角,卤食的酱味夹着炒货的焦香扑进了衣领。 春联摊弥漫着浓墨味,卖糖食的姑娘摆着柿饼,白霜簌簌的掉进了石板缝里。秃头的老汉扛着糖葫芦塔,糖浆黏着芝麻粒,顺着竹签往下滴。 大红的灯笼随风轻晃,满街的彩灯灿灿闪光。 穿红袄子的丫头咬着麻花,辫梢的银铃铛撞出细碎的轻响。戴着猪嘴帽的半大小子捧着冒气的红薯,哈嘶哈嘶,哈嘶哈嘶……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且充满了烟火气。 林思成捧着一盒糖叶子,「咯嘣咯嘣」的嚼,价值数百万的字轴随意的夹在咯吱窝。 吃完了麻叶子,又看到了冻冻肉,让老板切了手掌大的一块,用纸一包,林思成捧在手里就啃。 起初,叶安宁还有些矜持,但看到林思成吃的满嘴流油,彻底放开了本性。 两人逛了一路,买了一路,也吃了一路。 渐渐的,暮色降了下来,晚霞挂上了树梢。 集市里开始撤摊,两人提着大包小袋,慢条斯理的往外走。 叶安宁轻声细语:「後天早上的飞机,我们大概初八才能回来!」 林思成剥了一颗糖栗子,丢到了嘴里:「要这麽久?」 「是挺久的,对吧?」叶安宁漫不经心,「就像舅舅说的:你待西京也没意思,又没人和你玩。要不,过了初二,你也来京城?」 她稍一顿,眯着眼睛,语气中透着几丝诱惑:「正好,不是要看画和杯子吗?我带你去故宫!」 去京城? 林思成直摇头:「然後,被你那些同学,朋友们当大猩猩围观?」 叶安宁撇着嘴,拍了他一把:「哪有那麽夸张?」 没这麽夸张才怪了。 去是肯定要去的,至少要去一趟故宫。把上辈子没来得及学,没学踏实的再好好学一遍。 但时机不对,时间也不够。 至少,要等中心运转的再稳定一些,手艺再练的娴熟一些。 乃至,名气更大一些…… 知道说不动他,叶安宁再没提,两人出了集市。 林思成把叶安宁送到了学校,又把车停进车库。 东西不多,叶安宁自个提了上去。门刚一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出意外,舅妈肯定在做蒸盆子。 这是她问林思成的妈妈要的配方,这几天正在苦练,准备回京後在家人面前好好露一手。 听到动静,单望舒出了厨房,瞅了瞅她手里的袋子:「带的什麽?」 叶安宁举了举:「糖叶丶果子丶丸子丶冻肉丶油糕……」 小胖子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瞄了一眼,悄咪咪的就要往卧室里溜。 不出意外,表姐已经塞满了一肚子。但她嘴太馋,待会肯定还要各样都尝一点。 但吃不完怎麽办? 当然最後归他扫盘,不然他又不爱吃,怎麽会这麽胖? 正好听到动静,王齐志也出了书房。 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脸嫌弃:「叶安宁,你看有坚,哪个男的会喜欢这些玩意?林思成也是可以,为了迁就你,是不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硬往下咽?」 叶安宁撞天叫屈:「哪有,他吃的比我还多!」 「没有才怪……」 王齐志话没说完,就被单望舒瞪了一眼。 没有情趣的老男人,你懂个屁? 谈对象那会儿,王齐志带她看一场电影,她都能高兴半个月。 但掰着指头再算算,哪怕只是看电影的次数,竟然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哼了一声,单望舒接过东西,王齐志看到了叶安宁手里的长盒。 「咦,这麽快就裱好了?」 「不是太爷的字,那幅明天才能取。」叶安宁递了过去,「这是林思成顺手淘的,让我带回京城,到故宫帮他看那只嘉庆粉彩杯的时候,顺便请位字画老师看看!」 王齐志怔住:啥? 分开都能听清,但凑一块,怎麽突然就听不懂了? 他瞅了瞅:「林思成从哪淘的?」 「荣宝斋!」 「为什麽要带到故宫,请老师看?」 「他说这是沈度真迹,明代《画院录》,清代《石渠宝笈》中都有收录。但有些古怪,所以要查查资料,还得和故宫中的沈度真迹对比一下……」 叶安宁大致讲了讲,王齐志和单望舒一脸愕然。 在荣宝斋捡漏,捡的还是荣宝斋专营的字画? 林思成,你能不能再搞一点? 乍一听,还以为他和郝钧联手下出笼(里外勾结,中饱私囊)? 但再看东西,就感觉,他这漏捡的,真就是理所当然。 只是一眼,王齐志就能看得出那异常明显的两道缝。更能看的出,左右两边的颜色稍深,中间的画心颜色稍浅。 这中间的字,显然就是後补的。 但谁能想到,後补的题和跋是沈度盛年时所作,画心则是晚年所题,中间相差近二十年,前者当然更旧一些。 更没想过,这是官补,甚至是「奉旨补款?」 两人怔愣了好久,单望舒努力回忆:「我怎麽记得,好像有哪位名家的画,好像也这麽补过?」 叶安宁点点头:「林思成说挺多,光是《石渠宝笈》记载的就有十好几件……最有名的是文徵明的《山庄客至图》,现在收藏在辽宁博物馆。 因为当时文徵明题印和留款位置过高,装裱的时候裁了下来,移了一下位置,又补了上去…… 清代时也有过,因保存不当,或是受潮,或是蚁啮,或是移款,或是裁补……像四王丶郎世宁,焦秉贞的作品都补过!」 叶安宁一提醒,单望舒约摸有了些印象,虽然没想起来是谁的作品,但她确实是从《石渠宝笈》中看到的。 随即,她猛的一顿,微往後仰。 《石渠宝笈》只是按画作特点丶艺术风格分类,而非按某个人,或某一时期归类。 更没有专门记录哪些补过,哪些拼过的分卷,只是具体到哪一幅画,才会提一下。 那林思成为什麽能记这麽清楚,一说就是八九一十件?总不能,他把整本的《石渠宝笈》背了下来? 但前後三编一百零八卷,收录作品万馀件,含作者来历丶作品出处,题跋丶印章丶款识等等的注解,每件不到上千字,也有七百八字。 一万件是多少字? 看单望舒瞪圆眼睛,叶安宁叹了口气:「他说是凑巧,刚好看到过!」 单望舒:「呵呵……」 王齐志早就见怪不怪,托着下巴端详:「如果是真迹,能卖多少?」 单望舒比划了一下:「市场价的基础上翻一番!」 王齐志算了一下,微微一惊:「这麽高?」 单望舒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文似看山不喜平,放在古玩行同样适用。所谓文玩,文在先,玩在後,与之相关的故事越多,越是离奇,越是曲折,所赋予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就越高。 说简单一点:这幅画的性质,就如错版币。 关键还在於,这东西被明清两代内廷收藏,更收录於两朝宫廷字画着录之中,又为作品增色不少。 所以,别看画心才是四尺八开(35*34),小品中的小品,但至少五六百万。 而半个多月之前,林思成才淘到一只嘉庆粉彩杯和一串奇楠,差不多四五百万。等於不到一月,赚了上千万…… 即便不是第一次,但单望舒依旧觉得:就这个赚钱的速度,迟早有一天,林思成开个银行都有可能。 暗暗转念,她呼了一口气:「林思成花了多少?」 「五十万!」 叶安宁大致讲了讲经过,下意识的,王齐志和单望舒又对视了一眼。 感觉林思成,行事越来越堂正,越来越大气了。 真正的捡漏应该怎麽捡? 换成郝钧:不露声色,行若无事。事後再请个朋友……顶多花个七八万,甚至於三五万就能弄到手。 但玩脱可能性也很大,不如林思成这样,当机立断,快刀斩麻。 「哦对了……」王齐志又想了起来,「你说了没有,请他去京城玩?」 「说了!」叶安宁抿着嘴,「他说他不想当大猩猩!」 单望舒怔了一下,掩着嘴笑:「这死孩子!」 但别说,真就挺形像。 就王齐志那性格,林思成要是去了京城,他要能忍住不带着林思成到处显摆,才怪了。 今天见这个前辈,明天见那个领导。个个都是长辈,林思成除了点头哈腰,就是谦恭陪笑。 林思成脑子有坑才会去京城? 王齐志倍感遗憾:这小子不上当啊? 唏嘘了一下,他又拿出手机,拔了出去。 「大哥,年货别买太多……让你们尝尝老家最正宗的蒸碗,秦岭最纯正的野味……哦对了,还有一瓶赤霞杯(犀角杯)泡的酒,回去後让王大夫(保键医生)看看,老太爷要不能喝,正好便宜老爹……」 电话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赤霞杯……老三,你从哪弄的?」 「当然是弟子孝敬的!」 「我说的不是酒,我说的是杯子!」 王齐志一脸得意,「哦……你说杯子?他从地摊上淘的…… 单望舒和叶安宁对视了一眼,齐齐的撇了一下嘴:就知道,他撺掇着林思成去京城,就没安什麽好心。 看吧,这还没到家,就显摆上了? …… 不知不觉,年节渐近。 二十八,林思成开车,把王齐志一家送到了机场。 临登机,王齐志都还在唠叨:总感觉少点什麽,感觉今年这个年,好像过得不是很得劲。 林思成笑着安慰:明年过年,一定陪老师去京城。 要的就是他这句,得了准话,王齐志才心满意足的上了飞机…… 回到家,林思成又帮忙搬东西,往东曲江池村的老宅搬。 二十九准备了一下,大年三十,一家人两辆车,回了老宅。 两进的院落,就农村那种普通的宅子,以前前院住人,後院养牲口,前门後门种菜。 但地理位置极好,坐南向北,门口正好对着曲江池。 两千年左右,邻居举家搬到了上海。老爷子给老爹分了户,把隔壁也买了下来。 之後打通,又改造了一下。所以面积不小,零零碎碎差不多四亩出头。 收拾的也挺好,一到夏天,跟座花园似的。 其实住的很少,也就逢年过节来一下。但只要一来,就热闹朝天。 从建国到八十年代,村里就出了两个大学生,第一个是林长青,第二个就是林承志。 一家子又是教授,又是公务员,又是重点中学的特级教师。父子俩性格忠厚,能帮就帮,江燕飞也待人宽和,所以口碑极好。 不管几时回来,不管远的近的,都要过来打声招呼。 车刚停到门口,铁门一响,左邻右舍闻声而来。 屋里坐不下,太阳也大,就坐了在院子里。老爹发烟,老娘发糖,老爷子负责寒喧,林思成带着矜持的笑,跟在後面扮乖。 等邻居走完,亲戚陆陆续续的进了院子。 都是老爷子的叔伯家的兄弟姐妹,一个爷爷的孙子,正儿八经的亲戚。每年大年三十,先到林长青这里。然後一家一天,一直轮到初四,已经坚持了十来年。 林林总总五大家,老人基本都健在,伯伯叔叔,大妈婶婶,以及姑姑姑父基本都来了。 年轻的也不少,除了兄弟姐妹,还有三位姐夫。 因为等着征地,姑娘基本不外嫁,结了婚生了孩子,也基本住在娘家。 带的孩子也不少,好一阵热闹。 老人和年长的进了屋,一群年轻人围着门口的越野车转起了圈。 「大切?这车纯进口,新的要四十多万?」 不止。 最⊥新⊥小⊥说⊥在⊥⊥⊥首⊥发! 进口高配,裸车五十二万,王齐志要的急,还加了价,办下来六十万出头。 「思成,从哪弄的?」 林思成笑了笑:「是我老师的车,他回老家了,我借过来开两天。」 「你这老师可以!」 有钱不说,这麽好的车说借就借? 都挺眼热,但都有分寸,没人提「借我开出去溜一圈」之类的话。 大致聊了聊,江燕飞喊着喝茶,一群年轻人也进了屋。 地方极大,两大间连通的客厅,两组沙发,两座茶台,依旧坐的满满当当。 提天一周就烧了暖气,屋子暖烘烘的,也没什麽潮气。 林思成挨个打招呼,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笑眯眯的打量着他:「成娃越长越俊了,耍对象没有?」 这位应该叫二妈,林思成刚要回答,坐她旁边的女儿搭上了腔:「我记的成娃才二十一吧,都还没毕业,肯定没对象。」 「唏,现在的小娃初中就开始谈对象了,高中没上完,就啥都懂了。像成娃这样的,还缺个对象?」 「懂了算什麽?有的娃都抱上了!」 旁边又有人插话,引来一阵哄笑,话题歪到了天边。 不好追着问,母女俩对视一眼。 林思成跟着笑了笑,帮老娘端茶。 沏完茶,江燕飞又开始给小孩发红包,一人一百。 不算少,建筑队的壮劳力一天也就挣五六十,一百等於两天的收入。 刚才说林思成没对象的年轻媳妇伸着手,开着玩笑:「三妈(婶),我也要!」 江燕飞白了他一眼:「有本事,你明年再生两个?」 「两个哪能够?春梅姐要生,也得生一窝……」 「你才生一窝!」 笑闹了一阵,几个女人张罗着去厨房,准备晚上的席。 一群人刚出客厅的门,春梅的手机响了起来。不知道说了什麽,几个人看着这边。 又嘀咕几句,江燕飞看着林思成:「你春梅姐的两个小姑子去市里买东西,打不上车,你去接一下!」 林思成要了电话号码,刚拿起外套,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思成你不认识人,我和你一起去!」 这位是春梅姐的对象,刚说的两个小姑子,应该就是他妹妹。 林思成点点头,两人一道出了门。 姐夫姓陈,咸阳人,在陕西师范读的书。毕业後分配到了镇中学。和春梅姐结婚後,索性把户口也落在了二伯家里。 感觉文纽纽的,不怎麽爱说话,但很有礼貌,说话先笑。 聊了半路,陈文昌像是才想了起来:「思成,你在西大读书?」 林思成点头:「是的姐夫!」 「今年大四,夏天就毕业了对吧?」 「对!」 「哦~」 哦了一声,陈姐夫再不吱声了。 只当他是随口一问,林思成也没在意,专心致志的开车。 其实不远,两个小姑子去的是芙蓉园的银泰百货,开车不到四公里。 但不是一般的堵,走走停停,开了快一个小时。 在车场找到人,把东西搬上车,两个姑娘坐到了后座。 都挺年轻,二十出头,长的也挺漂亮。 陈文昌正要介绍,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位趴着后座,眼睛扑楞朴楞。 「林思成?」 林思成顿了一下,看了眼後视镜:没什麽印象? 他笑了笑:「你好!」 「呀,真的是你?我远远的就看着像,但没敢认!」 女孩很是高兴,「我在生命科学中药系,今年也大四!」 咦,不但是同学,还都在太白校区? 怪不得半路上的时候,陈姐夫突然问他是不是在西大? 林思成点点头:「好巧!」 「是挺巧!」陈佳玉很是活泼,指着陈文昌,「这是我亲哥!」 然後,她又指了指坐旁边的女孩,「这是我亲妹,也在师大,今年大二!」 兄妹三个,考的都是重点? 林思成由衷的夸了一声:「挺厉害的!」 「没你厉害!元旦前,我还在你中心打过小时工,帮着打扫过卫生!」 陈佳玉一脸兴奋,「林思成,明年你那还招不招人了?保洁也行……」 好歹读的是省级和国家级特色专业,你毕业不进医院,干什麽保洁? 知道她在开玩笑,林思成笑着点头:「招!」 「咱们可说好了,我毕业了真去应聘……」 两人越聊越熟,陈文昌越听越懵:陈佳玉说的这个什麽中心,好像是林思成自己开的? 他不是才大四吗? 看他一脸愕然,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就一间修复瓷器的小工作室!」 陈佳玉盯着後视镜,撇了撇嘴角:小工作室? 她们系的实验中心,也就林思成的中心那麽大。 但她没点破,而是冲着後视镜眨了眨眼睛。 两人隔着镜子,会心一笑。 陈文昌心不在焉,魂游天外:丈母娘和媳妇一直撺掇,说要给佳玉和佳怡介绍对象。 说心里话,自己并不是很看好:村里征地,断断续续的征了好几年,钱弄了不少,但也养出了一帮二世祖,务正业的就没几个。 但耐不住丈母娘和媳妇在耳边天天念叨,陈文昌拗不过,就让两个妹妹留下过年,想着应付一下算了。 直到和林思成出来,走到半路上他才反应过来:十有八九,丈母娘和媳妇瞅准了林思成。 不然不会刚一见,就问林思成有没有对象? 如果要问心里话,他当然举双手双脚赞同…… 正想着有的没的,「啪」的一声炸响,林思成一脚刹车。 随着「吱」的一声刺响,陈文昌猛往前扑,安全带猛的一勒,胸口生疼。 同时,「咚咚」两声,后座上响起两声尖叫,随後,耳中传来「喀喀嚓嚓」的声音。 陈文昌都愣住了:车窗外还冒着烟,引掣盖上铺着一层红纸屑,挡风玻璃上留着一块火药炸射後的痕迹。 随後,玻璃就炸成了蜘蛛网。 谁他妈扔的雷王? 正惊疑间,「咣」的一声,林思成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兄妹三人怔愣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站在车头瞅了一圈,林思成走到了车边。 离他们不远,约摸五六米,路边有一家商店,门口站着七八个小伙。 有的二十出头,有的十七八九,头发染的五颜六色,衣服穿的乌七糟八,好几个还描了眼影画了妆。 叨烟的叨烟,拿炮的拿炮,斜着眼睛抖着腿,一脸挑衅的看着林思成。 闻名於後世网络的非主流杀马特见过没有? 这几个就是。 乍一看,打扮好夸张,外星人一样。但别奇怪,07丶08年正流行,街上十个混混,七八个都是这样的打扮。 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撞上…… 林思成黑着脸:「谁扔的炮仗?」 「你爹!」 其中一个呛了一句,顿然一阵轰笑:「哈哈……」 林思成眯着眼,左右一扫。 这里应该是东三爻村,之前找张安世墓的时候,他在这儿转悠过好几天。 正儿八经的城乡结合部,俗称城中村,这样的年轻人不要太多。 一天无所事事,不是打牌泡妞,就是打架斗殴。 但问题是,你也不看看是什麽车,你就敢炸? 他冷着脸:「谁炸的,出来!」 之前喊「你爹」的那个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脸讥笑,「我出个寄吧,你要不要?」 顿然,笑声更大了:「哈哈哈……」 都是愣头青脑,最喜欢装老大的年纪。再加社会风气也是这样,只要有人起哄,这样的二杆子的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一群人跃跃欲试,满含挑畔,颇有「你再比犟,老子就乾死你」的架势。 不乏想激着林思成先动手的。 於是乎,看到站在车边,茫然无措的两姐妹,有人「咦」的一声:「还有两婆姨?啧,真水灵……」 「走,叫上玩玩……」 「这车也挺好,这瓜怂应该挺有钱,再借点钱花花……」 说着,七八个小伙竟然真的走了过来。 林思成都愣住了:他知道这两年正是西京比较乱的时候,但没想,乱成了这样? 这是想明抢是吧? 好,我让你玩…… 他当即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了陈朋:「陈叔,我们这会儿在三爻村,被人拦了下来……王教授的车已经被炸了……」 不夸张,一瞬间,陈朋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车炸了,怎麽炸的? 关键的是,人呢? (本章完) 第201章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第203章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王教授呢,受伤了没有?」 「王教授早回京城了,他都不在,受什麽伤?」 陈朋:…… 「车被什麽炸的?」 「炮仗!」 陈朋一愣,咬住了牙:「林思成,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大喘气?」 林思成瞄了一眼,看着越逼越近的几个小伙: 「陈叔,我真没哄你,真挺危险的:七八个十八九二十出头的黄毛,拿雷王一顿炸,把车拦了下来……然後说是要问我借点钱花花,还要把我姐夫的两个妹妹带回去玩玩……」 陈朋半信半疑:光天化日,拦路抢劫,还要强抢民女……不大可能吧? 但搞不好就得出点事:二十左右,正是傻不愣登的年纪,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什麽後果不後果的概念。又起了哄,一言不合就能干起来。 那地方又那麽乱,更说不好哪个狗崽子身上就带着刀。到时伤人只是顺带,闹出人命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陈朋心里一紧:「你个傻缺,跑啊……」 「有两个女孩我怎麽跑?」 陈朋愣了一下,当即拿起座机,边拨号码边骂:「放着城里不待,你跑那烂怂地方干啥!」 「陈叔,我老家在东曲江池!」 陈朋彻底没脾气:你说你这倒霉催的? 「林思成,你听我说:瓷器不跟瓦片碰,该怂的时候就认个怂,不行就跑,挨几下也没事,帐留到後面慢慢算。你也别着急,我现在就安排人,最多三分钟到,就算你跑了,你那两个亲戚也不会有事……」 哄小孩一样的交待着,他又抄起座机的话筒,开口就骂:「胡晨光,你怎麽巡的逻……东三爻村有人拦路抢劫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对方是怎麽回答的,陈朋又一顿怒吼,含妈量极高。 这边还打着电话,那边七八个小伙已经到了车跟前。 陈文昌强装镇定,把两个女孩护在身後,拿着手机:「你们想干什麽?我报警了啊……」 「你报你妈啊你报?」 嘴里骂着,一个小年轻一巴掌就扇了上来,「啪」的一声,手机摔出了七八米。 「你……你怎麽打人?」 陈文昌下意识的回过头,准备去捡手机。但身还没转过去,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眼镜顿然飞了出去,脸上楞起几个手指印。 只觉火辣辣的疼,陈方昌都被打懵了,嗫动着嘴唇:「我们……我们是东曲江池的……」 小年轻愣了一下,斜着眼睛:「老子打的就是东曲江池的……」 两个女孩挺泼辣,虽然脸色发白,但一看亲哥挨打,上来就要撕巴。 林思成叹口气:「陈叔,已经打起来了……」 不等陈朋说什麽,他忙挂了电话,奔了过来:「佳玉,佳怡,你们俩先上车!」 「上你妈……也是东曲江池的是吧?」 小年轻骂着,又朝着林思成的脸扇了过来。 不说东曲江池还好,一听东曲江池,其他几个也来了劲:以前两个村子争水,动不动就械斗。 乍然,旁边又冲上来两个,抓住了陈佳玉和陈佳怡的胳膊。 林思成後退了一步,躲过巴掌。顺手两把,把抓人的两个小伙推开。 力气很大,抓的也紧,「嗤啦」一声,陈佳玉的羽绒服被扯开了半边袖子。小伙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 顿然,又一阵哄笑声。 这小子也是莽,也可能是觉得在兄弟们面前丢了人,脸上挂不住。小伙爬起来,骂了一声「操你妈」,又从兜里一掏。 「咔」的一下,刀刃跳了出来。 林思成都愣住了。 也不知是真想捅,还是吓唬他,小伙真就握着刀冲了过来。 陈朋刚刚才交待过,不行就跑,问题是这怎麽跑? 身後就是两女孩…… 林思成眼神一冷,猛的一拉车门,又狠狠的一撞。 刀子掉在了地上,小伙弯腰去捡。但将将够到,伸来一只脚,把刀踢到了车底下。 然後,头发一紧,好像有把钳子在头上乱搅。随後脖子一重,头禁不住的往下一低,一只膝盖准准正正的顶了上来。 「喀嚓~」 就顶了一下,林思成顺手撒开。 小年轻当即抱住脸,蹲了下去。 起初还有些懵,就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脑袋发晕,耳朵里像是钻进去了一千只蜜蜂,「嗡嗡嗡嗡嗡嗡……」 随即,一阵剧痛传来…… 「啊~啊~……我的脸,我的鼻子……我……我看不见了……」 叫的跟杀猪一样。 太快,快的猝不及防:前一秒,一群小伙还嘻嘻哈哈,看着同伴耀武扬威。但一眨眼,人就蹲在了地上。 仔细一看,双手捂着脸,血顺着指缝不停的往下滴,惨叫声尖的能刺破耳膜。 顿然,就像捅了马蜂窝: 「你妈X……」 「乾死他……」 「我操你妈……」 嘴里污言秽语,捏着拳头就往上冲,有一个还捡起了一块砖。 林思成抬腿就是一脚,一点儿都不夸张:二十出头的壮小伙,被踹的双脚离了地,带着把跟在後面的一个也撞翻在地。 右边的一个举砖就砸,林思成伸手往上一抬,拿着砖头的手扬到了半空。瞅着空子,林思成扭腰摆胯,照着肋下就是一拳。 又是一声:「喀嚓~」 随着惨叫,左边的一个也冲了上来,林思成微一转身,一个摆肘。 「咚~」 仿佛铁锤砸了下来,腮帮子上陷出一个坑,小伙「啊」的一声,仰头就倒。 比之前更快,前後都没一分钟,八个小伙,倒下了四个。 正脸挨了一膝的将晕即晕,肚子上挨了一脚的坐在地上哼哼叽叽。 肋下挨了一拳的捂着腰,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滴。 还有一个,捂着腮帮子蹲在地上,「噗」的吐了一下,血水里混着两颗牙。 剩下的四个哪里还敢往上冲。 时间虽短,动静却不小,商店旁边的棋牌室里,左右两边的房子里,又冲出来了好多人。 「咋咧?」 「村里的娃被东曲江的人打了!」 「俄贼他妈……抄家伙……」 「让他赔钱……不赔个几十万,就弄死他……」 又一阵乱吼,比之前更乱。顿然间,就围上来了十几个人。 几乎人人都拎着家伙:铁锹丶扁担丶锄头丶扫把杆……有人手里还提着一把杀猪刀。 林思成猛的拉开车门,先从车门一侧的储物阁底下掏出一把螺丝刀。又从方向盘底下一摸,拎出皮包。 改锥正手握着,「兹」的一声,拉开了皮包的拉链。 顿然,露出红彤彤钞票。 他拆开一沓,顺手一洒,钞票像是雪片,漫天飞舞。 哪有钱飞到眼前,不接的道理? 有人伸手就去抓,还有人跳起来抓。也有人弯腰,更有人追着钞票跑。 乍然间,刚还义愤填胸,同仇敌恺的一群人乱成一窝蜂。 林思成又把包往前一扔,九沓钞票散落在地上。 他指了指地上的钱,然後又指指身後的陈佳玉和陈佳怡:「抢钱,可以!但想抢人?」 稍稍一顿,林思成笑了一声,顺手一改锥:「来,抢一个试试!」 「嗤」的一声,大切的侧窗上多了一个洞,随後,就像烂布一样,整块玻璃软嗒嗒的耷拉下来。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小混混,书没读过几天,只知道无事生非,逞勇斗狠。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见钱眼开,要钱不要命。更知道挨了打的这几个瓜怂是什麽德性。 更不是所有人都和东曲江池村的人有仇。甚至有几个,刚开始的时候就站在门口,从头看到了尾。 正想着要不要劝一劝,突然就打了起来。然後三下五除二,躺了一地。钱就被撒了出来。 再然後,车窗户上就多了一个洞,以及对面这小孩说的,抢钱,抢人…… 有人当即就变了脸色,大声怒吼:「别捡,把钱放下……」 但哪能劝得住? 抢的最凶的,就是那八个小伙中还站着的四个。就数他们离的最近,眨眼的功夫,九沓钱加皮包就不见了踪影。 一直站在商店门口围观,从头看到尾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五六十万的车? 陕A·66666? 随手就能拿出十万块钱,而且说扔就扔,说撒就撒? 以及砍瓜切菜,一眨眼八个人就躺倒了一半…… 这能是普通人? 几个人眼皮直跳,又对视一眼,然後,一个穿军装的走了出来。 还是个两杠一星。 他瞅了瞅林思成手里的螺丝刀,眼皮又跳了一下。 如果是刚来,他可能会怀疑一下。但他从头看到尾:这怂娃不但练过,出手还贼狠。 真要有人敢往上冲,他手里这把改锥真敢要人命。 转着念头,他勉力笑笑:「几个瓜怂开个玩笑,你咋还当了真?」 「开玩笑?」 林思成笑了笑,指了指前挡风,「拿炮拦车,玻璃都炸开了,这算不是算开玩笑?」 「八个人围着我,要问我借点钱花花,这算不算开玩笑?」 「要把我的两个亲戚抓走,带回去玩一玩,这算不算开玩笑?」 林思成抬起陈佳玉的手,指了指乌青的手腕,又指了指撕烂的羽绒服袖子,「这算不算开玩笑?」 「要不是我躲的快,已经被捅了七八个窟窿了!」林思成又指了指车底下的弹簧刀,「这算不算开玩笑?」 「之後,又被十几个人围着,拿刀提棒,让我赔几十万。不赔就要弄死我,这也是开玩笑?」 稍一顿,林思成叹了口气:「当街拦车,持刀抢劫,杀人未遂,蓄谋强奸……你帮他们算一算,能判几年?」 每说一句,军官的脸就黑一分,额头上的青筋止不住的跳:这怂娃手狠,心更狠? 他撒钱不仅仅是为了解围,还想把那几个瓜皮送进去? 剩下的四个黄毛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想着要不要揣着钱,偷偷的溜。 有一个稍聪明一些,想着要不要把车底下的刀子捡回来。 正转着念头,「吱」的一阵。 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三辆车停到了路边。 两辆警车,一辆防暴车。 随後,「咚咚咚」的一阵,七八个大盖帽和十几个武警跳下车。拿枪的拿枪,提棍的提棍,举盾的举盾。 有人认识,喊了一声「胡所长」,刚要迎上去,武警就冲了过来。 「蹲下……全部蹲下……」 嘴里喊着,棍也提了起来。 林思成见机的快,拉着陈佳玉和陈佳怡往下一蹲。陈文昌稍慢了一点,挨了两棍。 有个黄毛想跑,武警抬手就是一枪。橡皮子弹打了在腰眼上,「啊」的一声惨叫,兜头就倒。 一时间,就如马蜂炸了窝。刚刚跑出来,看戏都还没看明白的一群人扭头就往家里跑。 只听「咣咣咣」的一阵关门声,商店方圆三十米内,已看不到一个闲人。 唯有中间那一夥,不分好坏,齐齐的蹲了一圈,少说也有二十多号。 直到这个时候,胡所长和几个民警才走了过来。 看到林思成,他愣了一下:怪不得陈局张嘴就骂娘? 当时林思成在曲江一带找张安世墓的时候,他又不是没见过。陈局那个殷勤,那个关心? 参与抓捕的时候,他还是主力之一,很清楚那伙人是怎麽被逼出来的,林思成又在中间出了多少力。 之後,内部通报,科长级及以上全部参会。整个案情当中,林思成起了多少作用,胡晨光一清二楚。 最⊥新⊥小⊥说⊥在⊥⊥⊥首⊥发! 包括老局长送了一枚军功章,他也略有耳闻…… 但胡晨光没吱声,任由林思成蹲着,安排武警戴手铐押人。 随後,他又瞅了一圈,又怔了怔。 前挡风炸的像蜘蛛网,上面还有大型鞭炮炸过的痕迹。 侧车窗上开着个洞,上面还扎着一把螺丝刀。 武警从几个黄毛的怀里搜出几沓钱,以及一个皮包。包括马路两边,还有没被抢完的钞票。 一个女孩的羽绒服袖子烂了半边,两个女孩的手腕上都有乌青。 关键的是或躺或蹲那四个:两个骨折,一个打掉了两颗牙,还有一个可能伤到了脾…… 当同事从车底下捡出一把弹簧刀时,胡所长再也没法镇定,眼皮「蹭蹭蹭」的跳。 陈局说,三爻村有人拦车抢劫,他还不怎麽信。但现在一看:这何止是拦车,这他妈是持刀? 大过年的,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隐晦的给林思成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放心。胡晨光拿出手机,跑到一边给陈朋汇报。 陈朋一听,人当即就麻了:「胡晨光,你说拦车的几个?」 「突击审讯了一下,至少是八个,躺下了四个,伤的都不轻……这边就林老师动了手,不过是对方先动的刀,问题不大……」 陈朋咬住了呀:这是谁先动手不动手的问题吗? 公然拦车,持刀抢劫,只要对方不停止,就可以无限反击。 他惊的是自己一语成谶,那几个瓜怂竟然真的带了刀? 一时间,陈朋又惊又怒,恨不得冲过去给林思成一脚:老子电话里怎麽交待的,不行你就跑。挨几下也没事,事後再算帐。 你他娘的倒好,莽着头就干……万一捅你一刀咋办? 先不说王齐志会把他怎麽样,师父保准先把他的皮给他扒一层…… 他越想越气,吼着胡晨光:「别弄所里,弄到分局,我马上过去……」 一撂话筒,陈朋抓起大盖帽,骂骂咧咧的出了办公室…… 车太少,人太多,来回跑了两趟。 单独上了一辆车,关上车门,胡晨光才客客气气的打了声招呼,又把手机还给他。 林思成先给老爹打了个电话。 大过年的,也是够悲催的。问题是,谁能想的到? 一路往北,过了芙蓉园,又过了大雁塔,开了进陕博对面的雁塔分局。 陈朋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盯着林思成下了车,他冷笑一声:「林思成,你长那麽长两条腿干嘛的?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要不要我给你叫皮兴昌(武警支队支队长),让他陪你过两招?」 林思成被骂的一愣一愣,好久才叹了口气:「陈局,事情发生的太快,真的是猝不及防……当时,我不是不想跑,而是一跑,那刀就捅两女孩身上了……」 陈朋愣了一下,哼了一声。 他再是私心重,再是恨铁不成钢,但让林思成扔下女人挡刀这样的话,着实说不出口。 他又瞪了林思成一眼:「你当时就不该停车,更不该下车!」 林思成格外无语:「陈局,我要知道会出事,我今天连门都不会出你信不信?」 陈朋无言以对:有钱难买早知道,谁知道会出事? 看左右没人,他压低声音:「这事你想怎麽办?」 林思成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个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敢拿十万块钱漫天撒花?」 林思成装听不懂,低着头不吱声。 骂归骂,其实心底里,陈朋还是很想给林思成喝声彩的。 两个村完全称得上是世仇:以前为了抢水,动不动就械斗,又不是没打死过人? 被围住那一刹那,林思成但凡钱撒的慢一点,但凡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会儿躺重症监护室里的就是他。 怪不得那麽对师父味口:就这性格,就这份临机决断,你不当兵干警察,你搞什麽研究? 正暗暗可惜,几辆车开进院子,将将停稳,几个人跳了下来。 林长青丶林承志丶江燕飞……以及好多亲戚。 林思成又叹了口气:大过年的,真是倒霉催的? 都没顾上打招呼,林思成就被带了进去。 众目睽睽,陈朋也不可能让他们打招呼。 随後,陈朋正想着上楼以後,派人把林长青叫到办公室给他交个底,三爻村的人就追到了分局。 他们不认识林长青和林承志,却认得大伯二伯,认得春梅一家。双方在大厅好一顿吵,出动了十几个警察才分开 对方当然只捡有利的讲,所以林家这边压根就不知道什麽拦车丶抢钱丶调戏丶持刀。 就只知道,林思成把三爻村的四个後生打进了医院:一个被打掉了两颗牙,剩下的三个全部骨折。 要说不慌是假的:林思成打坏了人,而且打坏了四个。其他不说,光是那两颗牙,就得被判半年。 即便能赔钱,可以不坐牢,是不是也得留案底,乃至拘留? 以後这学还怎麽上,这工作室还怎麽开? 但江燕飞一万个不信:「林思成怎麽可能会无缘无故的打人?」 林长青和林承志也不信。 这半年来,林思成的变化爷俩有目共睹。说心理话,就林思成现在的性格,比林承志都要沉稳。 怎麽可能会行凶伤人,更不可能动刀。 下意识的,林长青就想起了铜川的那几位追到西京,又把林思成哄到茶楼的那一幕:镇定自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以及,中心揭牌的那一天,来的那些朋友,以及领导。其中就有刚到门口时,站在台阶上悄悄的给他使了个眼色的那位陈局长。 他见了林思成就自称叔,两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有这样的头脑,有这样反应能力,还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关系,林思成怎麽会浑到和一群渣滓放命? 所以,对方肯定没说实话。 一时间又惊又疑,林长青正想着要不要给王齐志打个电话,两个女孩先被放了出来。 刚看到春梅,陈佳玉嘴一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嫂子,嬢嬢(陈文昌的岳母),他们拦住车,拿着刀要抢我们钱,还要把我和佳怡拉走强奸…… 林思成拦着他们,但差一点就被捅几刀,然後才和他们打的架……你看,我和佳怡的手腕都被抓青了……」 捅几刀? 林思成差点被捅了几刀? 看着两个女孩乌青的手腕,江燕飞脑子里「嗡」的一下:这帮天杀的,他儿子差点没了…… 她刚要冲上去吵,甚至是打一架,被林承志给拦了下来。 爷俩也一阵後怕,暗暗的骂了林思成几句,又对了个眼神:照这麽一说,林思成是正当防卫? 正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问问,陈文昌也被放了出来。 拉到角落里好一顿问,几个人彻底怔住。 对方拦车是真的,过来抓两个女孩也是真的,动了刀更是真的。 但林思成一打八,一人一招,就把四个打进了医院……这事怎麽想,都觉得有点玄幻。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之後被围住,林思成当街撒钱,以及後面,拿了把螺丝刀拼命? 哪怕只是听陈文昌讲,哪怕只是想像一下,都感觉头皮发麻:林思成的反应但凡稍慢一点,即便被打不死,也得被打残。 还好,有惊无险…… …… 全部按程序,该治的治,该审的审,包括送到医院的也不例外。 不到两个小时,警方就搞清楚了全部的来龙去脉。 几个地痞喝了点酒,聚在商店门口炸炮吓人。玩了一阵,觉得炸人不过瘾,就开始炸车。 碰到林思成之前,已经炸了好几辆,有一辆被炸停後,车窗刚降下来,直接就把一枚雷王扔进了车厢里。 司机骂了一句,就被围住扇了顿耳光。开过去之後,司机报了警,等警车来,几个黄毛已跑得没了影。 警察一走,又聚到了一起。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嚣张,胆子也更大。 然後,就炸到了林思成…… 如果论性质,不可谓不严重:关键是动了刀,那之前的叫嚣的「借点钱花花」,「把这两婆姨带回去玩玩」,就不可能是开玩笑。 陈朋的建议是严办,李春南的指示,也是严办。 既然要严办,关键人物当然不可能这麽快就放走…… 晚上,在分局办公室吃的饭,四菜一汤,羊肉韭菜馅的饺子,贼香。 林思成端着盘子,边吃边看春晚。安徽的花鼓灯,跳的真不错。 陈朋还开了一瓶酒,半是调侃,半是试探:「你看,你要是警察,再遇到这样的事,是不是就成了『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还打什麽打,证件一亮,他动一下试试?」 林思成一脸迷茫……这次是真迷茫:陈朋明知道,他不可能来当什麽警察。 那这话是什麽意思? 陈朋诡异的一笑:「要不这样,陈叔我给你走个後门,给你弄个顾问证,带警徽的那种……想不想要?」 愣了一下,又「唏」的一声,林思成一脸嫌弃:陈局长,你蒙谁呢? 自己如果想当什麽顾问,关兴民……哦不,人家现在高升了。应该是市鉴,从上到下绝对举双手双脚欢迎,何需找你陈局长走後门? 你也是真可以,逮着机会就想给我下套…… 他放下筷子,刚要说什麽,门被敲了两下。 随後被推开,李春南走了进来,穿着警式棉衣,兜外面露着瓶盖,一看就是老西凤。 陈朋和林思成都站了起来,问候了一声。 李春风把酒放到桌上,又笑了笑:「沉着冷静,当机立断,不错!」 陈朋扯了扯嘴角,暗暗嘟囊:师父,你不骂他就算了,你还夸他? 虽然,这小子确实挺果断…… 然後,陈朋又让厨房炒了两菜,三人边吃边聊,喝完了两瓶,又看完了春晚。 也算是稀罕:两辈子,第一次在公安局过年。 林思成暗暗感慨。 他还不知道,那几个受了伤的家属带着人,冲到了老宅里…… …… 老太爷上了岁数,不敢熬太晚。差不多三点,一家子就上了桌。 大大小小二十馀口,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王齐志开始吹牛。三句不离林思成,一说就是鉴了什麽宝,捡了什麽漏。 吹到兴起,正准备把奇楠珠和药酒拿出来,电话「嗡嗡」的一震。 顺手接通,刚听了没两句,王齐志脸色一沉。 然後,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很少见王齐志这样,一家人不由错愕。 好久,挂了电话,王齐志黑着脸,眼睛里冒着凶光: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本章完) 第202章 翻不了天 第204章 翻不了天 窗棂上凝着霜花,炉膛里的木柴炸开火星。 单望舒用围裙擦了擦手,揭开了大锅的蒸笼。 雾汽蒸腾而上,偌大的陶盆泛着油光。揭开盆盖,清汤透亮,蛋饺金黄,土鸡猪蹄酥烂脱骨,离而不散。 好不好吃还不知道,但闻着都香。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喉咙止不住的滚动了一下,叶安宁抿了抿嘴唇。小胖子盯着肥嫩的鸡腿,双眼发光。 「别烫着……」 挥手赶开姐弟俩,单望舒指挥着侄子:「有为,上桌!」 王有为垫着抹布,端起了托盘。 刚端进餐厅,一群人闻香而动:「呀,蒸盆子,好香?」 「我回西京,在何家庄吃过一次,都没这麽香。」 「三嫂(单望舒)做的当然香!」 「会说话就多说点,看你三嫂,嘴都抿不住了!」 「但是真的香!」 确实香,正儿八经的血雉丶黑野猪猪蹄丶蜂窝菌丶羊肚菌丶柞水木耳丶野党参……可以这麽说,除了水,剩下的全是秦岭的。 包括调料,都是从西京带来的。 为了做这道菜,单望舒从七点就开始准备,到三点上桌,足足用了八个小时。 陆陆续续,其它菜也端了出来,宴席开始。 两个儿子和姑爷候着老太爷坐上了主位,刚刚落座,老人抽了一下鼻子,又往桌上一瞅。 主菜是蒸盆子,旁边是蒸四碗:条子肉丶粉蒸肉丶酥肉蒸丸子,八宝饭。 另外还有带把肘子,奶汤锅子鱼丶商芝肉,酿发菜……林林总总三十来道菜,近半都是陕菜。 单望舒盛了一碗汤,老人抿了一口,又尝了只蛋饺,眼睛微亮:「这盆子好,老三婆姨做滴?」 「是的爷爷,您多吃点!」单望舒笑着点头,又给老人夹了一颗蒸丸子,「您再尝尝这个!」 「这个也好吃!」 老人吃了一块,又自己夹了一块条子肉:「这个也香……丫头,来块馍……」 看大夫没吱声,叶安宁给老人掰了一块锅盔。 「嗯嗯……今天的席好,嫽扎咧……别看我,都吃……都吃……」 老人一口馍,一口肉,又拿筷子指了指。 老太爷一向嘴刁,能这麽夸,那看来是真好吃。 王振邦(王齐志的父亲)尝了一口酥肉,止不住的点头:「这味道好。」 关键的是,真有老家那个味,怪不得老太爷赞不绝口。 「都是学生家自个做的!」王齐志浑不在意,顺手一指,「那鸡,那山珍,这些蒸碗,还有麻叶子,糖果子,臊子,锅盔……给我装了一车!」 看似随意,但单望舒和叶安宁哪还不知道他想干什麽。两人对视一眼,好像在说:看,舅舅(你舅)又开始了? 「叫林思成对吧,你来了就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王振邦叹口气,「老三,你这辈子,就打算逮着这一个娃薅?」 王齐志撇着嘴:「爸,我能收这麽一个学生,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你还指望我收几个?」 王振邦一脸无奈,桌上有几位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王齐志虽然思维跳脱,一般人跟不上他的想法。但家庭如此,眼界丶眼光怎麽可能会差? 能说出「一辈子收这麽一个学生,就心满意足」的话,这学生得有多优秀? 正狐疑着,老人点了一下头:「那娃不赖,老三,字挂了没有?」 王齐志恭恭敬敬的点头:「爷爷,二十七裱好的,请的是荣宝斋的老师傅,当天就挂上去了……」 「挂了就好!」老人掰着锅盔夹肘子,「老三婆姨,下次回来,这馍再让那娃他娘做一点!」 单望舒笑眯眯的点头:「好的爷爷!」 一桌子人齐齐的怔住。 王齐志的这个学生,老太爷肯定没见过,顶多只是听说。 但老太爷很少夸人,只是听说,就能让他这麽肯定,还给写了一幅字,这小孩得有多不赖? 难得老人胃口好,没人追着问。大概吃了一个小时,小酌了半杯,老人又嚷嚷要打桥牌。 年轻的没几个会打,老人叫走了两儿子和女婿。 三位老太太也不耐久坐,拉了王齐光(叶安宁的妈妈)凑数,去打麻将了。 一群小孩去客厅打游戏,桌上就只剩第三代和第四代。 王齐明给王齐志倒了一杯酒,一脸好奇:「老三,爷爷写的什麽?」 「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王齐明怔了一下:啧,这字? 关键的是,刚刚爸才提过,那小孩就叫思成? 「老三,你怎麽哄的爷爷,人都没见,就夸成这样,还给写字?」 「二哥,我可没哄昂!」王齐志端着酒杯,「不信你待会问爸,爷爷亲口说的:这娃不赖,脑子聪明,有胆有识,像二丫头!」 众人又愣住了。 乍一听,平平无奇? 但在家里,这一句,绝对是老太爷对一个人最高评价。 看看老太爷给三个孙子起的名字:齐华丶齐明,齐志,轮到二姐,就成了齐光? 出自《九歌·云中君》:与日月兮齐光……与日月同齐! 事实也证明这一点:第三代大大小小八个兄弟姐妹,就数二姐最有天份,最沉稳,做事最有决断,而且聪明的不像人…… 王齐明顿住,一脸愕然:「夸成这样……你这学生干啥了?」 乾的多了。 如果让王齐志掰着指头数,他两只手都不够用! 他正想着挑精彩的吹一吹,王齐华笑了一下:「我见过:小伙子确实不错,长的精神,眼力高,手艺也高……难得的是沉稳内敛,还有担当……」 「爷爷和爸聊的时候,我听了一下,他单枪匹马跑到浙江,从文物贩子那抢回来了好几件国宝……之後,又配合西京的公安部门,打掉了一夥盘踞多年的盗墓贼……」 「当时那个场面跟打仗一样,又是枪,又是炸药……前前後後抓了七八十号人,光是枪就有五六十支,子弹上千发,炸药好几百公斤……」 王齐华当故事一样的讲,把知道的整个都讲了一遍,一群人听的一愣一愣。 眼力好,会捡漏,特能赚钱,至少得夸一声聪明好学有头脑。 才二十出头,技术水平高也就罢了,研究能力还强,甚至於国家级的项目都能独自设计,独立主持。等於王齐志这个老师,只是挂了个名? 这算什麽?多少年一见有些夸张,但至少也是天纵其才,颖悟绝伦。 稀罕的是,竟然还能影响到王齐志? 多少年了,这个懒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偶然收了个学生,突然就开窍了,知道长进了? 更难得的是,孤身跑到浙江,到盗墓贼的老窝里收国宝文物,收犀角杯。又在西京和文物贩子周旋,悄无声息,不着痕迹的就把这夥人给挖了出来。 再看看战果:五六十支枪,上千发子弹,炸药几百公斤……这何止是盗墓贼?这都已经是暴力武装份子了。 这一下,准准中中的就挠到了老爷子的痒处。 打老了仗,干了半辈子的作战参谋,谋定後动,有勇有谋,这八个字,就是老爷子这辈子的真实写照。 突然冒出个有勇有谋,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年轻人,还是老三的学生。老太爷肯定要问一问,了解一下。 结果,越是了解,林思成越是出彩。 其它也就罢了,特别是王齐志恨铁不成钢,屡次问到的那一句:林思成,命总是你自己的吧,你说你图什麽? 而林思成每次都是笑笑,轻描淡写的回一句:老师,总得有人干! 要只是说说,肯定都当他是说大话。但问题是,人家是先提着脑袋干,然後才说的这话…… 一点儿都不夸张,王齐志复述这一段的时候,老爷子眼睛一瞪,当即就给了他一拐杖。 然後,又喝了一声彩:贞心赤胆。 真的,要不是林思成不敢要,那幅字上面写的,就是「家国情怀」…… 一桌子人怔住,默然无言。 他们没机会做,估计也做不到,但不代表他们不佩服…… 叶兴安默不作声,看了看坐他旁边,默默吃菜的叶安宁,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丫头眼光那麽高,突然就说要谈对象? 真要像大哥和老三说的,这小孩能有这麽出彩。别说丫头喜欢了,他这个老子也喜欢。 更怪不得老婆总唠叨:老叶,要见一见,得见一见…… 确实得见一见。 正好,过完年就得去西京,等忙完後,顺便见一见…… 王齐明一阵唏嘘:「这小孩可以,老三,给你当学生屈才了!」 王齐志没说话,翻了个白眼。 二嫂也点头:「这小孩多大了!」 单望舒笑了笑:「二十一,和有为同岁!」 「呀,这么小?」 二嫂沉吟着,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刚要说话,王怀玉(王齐华的大女儿)端起酒杯:「二婶,我敬你一杯!」 二婶点点头,端了起来。 刚喝完,她又要说话,王怀玉又给她夹了一块冻肉:「二婶,我三婶的手艺可以吧?」 这不是你三叔他学生的妈妈做的吗? 唏……不对…… 怎麽感觉这死丫头,故意要堵我嘴似的? 刚拿起筷子,二婶反应过来,又「咦」的一声。 眼睛扑棱扑棱,在王怀玉和叶安宁脸上瞅了瞅去。 大哥去年九月份去的西京,见的那小孩。当时,这两丫头不也在? 顿然,她又是惊奇,又是哭笑不得。 二婶我是爱给人作媒,但人都我都没见过,甚至今天才是第一次听,我给谁作? 还有这两丫头:一个挤眉弄眼,一个老神在在,这不是不打自招? 但稀奇了? 用王齐明的话说:安宁的眼睛长在紫禁城的顶上,比当初的二姐还高。都替二姐和姐夫发愁,她到时候能找个什麽样的? 这不,突然就有着落了? 更稀奇的是:连怀玉都知道,齐志和望舒,姐夫和二姐能不知道? 前者也就罢了,毕竟是老三的学生,还那麽优秀,两人肯定乐见其成。 但二姐和二姐夫,竟然没拦一下? 越想越是惊奇,二婶看了看叶兴安(叶安宁的父亲),又笑吟吟的抿着嘴,看着拿着手机出了餐厅的叶安宁。 这丫头是怕自己调侃她,躲出去了。 唏,这麽大了,脸还这麽薄? 嗯,也说不定,去给那小孩打电话了…… 看着叶安宁出了门,二婶乐呵呵的开玩笑:「齐志,收了个好学生,突然就有上进心了?」 那是。 屈才不至於,王齐志望徒成龙,恨不得林思成把所有的本事全使出来。 所以,做老师的帮不上大忙也就罢了,总不能拖後腿吧?当然得上进一下…… 王齐志又看了看外面:天快黑了,过会林思成应该会打电话拜年。到时候让他电话里问候问候,让老太爷也开心一下…… 心中转念,顿感欣慰,他又起身倒了一圈酒。 刚把杯子端起来,敬了一圈,还没送到嘴边,叶安宁一脸慌乱的跑了回来。 脸色发白,眼神中透着惶急:「小舅,林思成出事了……」 王齐志突地一怔,心里一咯噔:「出什麽事了?」 「他被公安局关进去了……我给他打电话,但他提都没提,还问我吃的什麽……之後我又给江阿姨打电话拜年,感觉她语气不对,好像哭过,我才发现不对…… 而且电话里好吵,像是在打架……我问江阿姨怎麽了,她才说:林思成被人抢劫,为了救人打坏了人,被关在公安局…… 他们刚从公安局回来,被打伤的那几个人的家属就追到了家里,让他们赔人赔钱……江阿姨还说,对方当时动了刀……」 起初,王齐志还在耐着性子听,听到「抢劫」丶「救人」,「林思成被关进了公安局」丶「伤者家属追到家里要赔人丶赔钱」这几句,心里的火「噌噌噌」的就往上冒。 等听到最後一句,「对方动了刀」,就觉得火涌到了天灵盖,手不自觉得一颤:我去他妈的? 陈朋,你脑子被屎糊住了吗? 见义勇为的被关在局子里,逞凶作恶的反倒打击报复? 特别是林思成,狗脑子又犯抽:人家有刀……你救个锤子你救? 王齐志又气又怒,又是後怕,咬着牙拿起手机。 陈朋的号码刚拔到一半,林长青的电话打了进来。 顿然,火气又冲到了脑门:林教授啊林教授,如果不是叶安宁打电话,实在瞒不住了,你这个电话是不是还不准备打? 他忍着怒火,按下接听键。 应该林长青出了屋打了电话,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吵架的声音。 估计气的不轻,林长青的声音微微发颤。 王齐志静静的听,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嫌疑犯的家属冲到受害人家里闹事不说,还打人? 这是蹬鼻子上脸,当人泥捏的? 老子不让你後悔到肠子发青,老子不姓王? 开着免提,声音不小,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觑: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还有老三的学生……对方持刀,他救人? 这傻孩子,被捅两下怎麽办? 看了看脸色发白,一脸後怕,好像手都在抖的叶安宁。又看了看脸色乌青,拳头攥的「咯吧咯吧」直响的王齐志,叶兴安叹了口气: 这个小孩真的是,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夸。 但就丫头和老三现在这个样子,也别等什麽忙完後了,早顺便也是顺便,晚顺便也是顺便…… 转念间,王齐志挂断电话,恶狠狠的咬着牙,恨不得要把谁煮着吃一样。 而後,他又翻电话本,应该要给谁打电话。 看到「丁秘书」三个字,叶兴安按住了王齐志的手:「老三,你别打了,我来吧!」 王齐志正在气头上,难免意气用事,说的话肯定不好听。 得罪人只是其次,别弄巧成拙了:毕竟老三和那小孩,以後还要在西京上班,生活。 更何况,人还在里面关着…… 拍了拍王齐志的手,叶兴安拿着手机出了餐厅。 单望舒帮王齐志捋着背:「别气了,林思成是什麽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这又不是第一次?」 不说还好,一说,王齐志更气。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也就离得远,不然他绝对会冲过去,把林思成打个皮开肉绽:林思成,命总是自个的吧? 你倒好,跟捡的一样,一次又一次…… 正气的发抖,电话又「嗡嗡嗡」的一响,王齐志瞄了一眼,气急反笑: 林思成,你个狗东西,怕是还不知道林教授刚给我打过电话…… 哦不……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伙抢劫犯的家里人打上了门…… 我看你怎麽给我诌?老子今天不骂死你,我不是你老师…… 他用力一摁,骂娘的话涌到了嘴边,单望舒一把抢了过去。 先瞪了王齐志一眼,意思是让他克制点,然後又叹了一口气: 「林思成,你说你,人家有刀,你也敢往上冲?你老师已经被你气疯了……」 「他们都冲到了家里……啊,你还不知道?你别担心,安宁的爸爸已经去打电话了……你也别急……啊,你要回去?好,待会我给你老师讲……」 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单望舒基本问清楚,才挂了电话。 她又叹口气:「别生气了,林思成是开车回家的半路上被人拦住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也没料到……他这会确实在公安局,但李局长在,陈局长也在。三个人在看春晚,还喝了一点……」 「他又说,能不能请你给李局长或陈局长打个电话,他要回家看一看……」 起初,王齐志还挺生气:他气的是林思成被关进了公安局吗?他气的是林思成以身犯险。 杭州那次也就算了,林思成回来後,只是轻描淡写的讲了讲,王齐志顶多脑补一下,感受不深。 张安世墓那次,陈朋妥善安排,二十四小时有人跟着,他也不是很担心。 但这次,这可是持刀劫犯……打急眼了,捅你两刀不跟玩儿似的? 正气的不行,一听林思成要回家,王齐志突的一愣:不对……这个时候,他回家干嘛? 再打一架? 咦,照这麽一想,等於歪打正着:陈朋把林思成留公安局,还真留对了? 不然和这会正闹事的那一夥撞一块,非弄出点事不可…… 顿然间,怒火就消了大半,正暗暗庆幸,身後传来一阵动静。 老爷子,两兄弟,再加老姑爷都到了餐厅。 算算时间,打了快两个小时,应该是保健医生不让老太爷打了。但时间还早,老太爷就想和後辈们聊一聊。 进了门,看气氛不对,老人问了一句。 没人敢瞒,也没必要瞒,单望舒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老人越听越怒,听到一半,说是孙女婿已经去安排了,怒火才算是消了一半。 又详细问了几句,听到「刀刺过来,林思成身後有两个女孩,实在没办法躲,只能迎上去」的时候,老人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然後,两道目光就像是箭一样,刺了过来。 王齐志後知後觉,没来由的,感觉脸上发凉。下意识的一瞅,心里一咯噔:要糟。 知道可能好不了,他转身就要往外跑,但刚抬起脚,「嗖」一下,拐杖就飞了过来。 王齐志手忙脚乱的接住,即纳闷又委屈:「爷,我啥都没说!」 就你这屌样,还用的着说? 老人瞪着眼睛:没出息的东西……救危扶弱,你学生都比你懂道理…… 也就是王齐志岁数太大,不然老太爷绝对会把他扔到部队里…… 老人哼了一声:「电话拿来……」 …… 办公室里,林思成接着电话,眼珠子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陈朋还在纳闷,心想接电话的应该是王齐志的媳妇,虽然听不清说了什麽,但语气挺温和。 但这小子怎麽凶得跟要杀人一样? 正狐疑着,座机电话叮零零的响了一声,陈朋顺手抓了起来,然後,脸色渐渐乌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妈的,反了天了? 三爻村的人跑到林家成家里,男女老少,竟然有三四十号? 林思成的姐夫,就刚才来局里那位,被扇了十几个耳光。那两女孩,也一人挨了两耳光……」 林思成爸妈也差点挨打,有亲戚喊林承志是市里的干部,那些人才没敢动手…… 林思成的爷爷气的差点晕过去…… 电话里,胡晨光每说一句,陈朋的眼皮就跳一下,说到最後,陈朋气的想骂娘。 就说好端端的接了个电话,林思成怎麽跟抖毛的狮子一样? 这他妈谁能忍? 但问题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王齐志的媳妇都知道了,他和师父竟然不知道? 他不信林思成的爸妈不知道报警,他更不信接警中心没有处理警情。 所以,绝对是胡晨光接到警情後,压根就没把这会发生的东曲江池闹事的案子,和下午发生在三爻村的抢劫案往一块联系。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怎麽回事,才给自己打的电话…… 「胡晨光,你不抓人,你还打个逑的电话?」 「啥,人不够?老子给你派皮兴昌……」 「啪」的一声,陈朋挂了电话。恰好,林思成也挂了电话。 但随即,李春南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他神色一正:「丁主任,你好……」 随後,他又猛的一愣,看了一眼林思成。 「是的丁主任,所有的疑犯都已到案,案情已大致了解,正在连夜审讯……对,我就在分局!」 「是的,案情很明确……对,正当防卫,见义勇为……好的,我现在就办……」 「丁主任客气,不麻烦,职责所在……好的丁主任,我明白……也祝领导过年好……」 林思成正发着狠,没注意听,陈朋却听的一清二楚。 这谁……丁主任? 关键的是最後一句:这个电话,明显是领导让他打的…… 正惊疑不定,李春南挂断电话,眼睛一瞪:「愣着干什麽?还不抓人?」 陈朋一个立正,刚要走,李春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小林,别着急,让陈朋陪你回去……放心,翻不了天!」 林思成咬着牙点头,李春南又暗暗一叹:怎麽就这麽巧? 第203章 彻谈 第205章 彻谈 吊灯被扯断的铁链垂在半空,灯管漏着电流的滋滋声。圆桌翻倒在立柱旁,半截红烧鱼卡在翘起的桌角。 满地的碎瓷片,饭菜汤汁到处都是,摔碎的酒瓶像是冰碴子似的扎进地毯里。 陈文昌靠着桌子腿,眼镜早不知飞到了哪里,脸肿的像猪头一样。 陈佳玉肿着半边脸,陈佳怡满脸都是血。二妈肿着嘴角箕坐在汤水中,春梅脸上楞着几个指头印,头发被撕掉了好几绺,头皮上渗着血珠。 一顿拉扯,林承志的外套撕成了好几片,棉衬衣的扣子绷的不知去向,敞着半边怀。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江燕飞头发散乱,上身倒的不知是茶还是汤,淋淋漓漓的往下淌。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披头散发,满身菜汤。唯有几个老人稍好点,至少没上手。 另一边,三爻村的十几个婆姨还在骂骂咧咧,二十来个青壮散落在四周,拿棍的拿棍,提捧的提捧。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大刀金刀在坐在椅子上,斜吊着三角眼,盯着对面的林长青:「教授是吧?在乡里你就是个逑……」 「知不知道我娃你被孙娃打成了啥样?鼻子断了,脸上的骨头也断了,眼睛肿的睁不开……」 汉子又狞笑了一声:「今天你要说不出个哈数,老子天天带人来,拆了你这烂猪圈……」 林长青铁青着脸,浑身发抖:「好,我赔!」 「你不赔试试?」 三角眼掰着手指,「打坏的一个娃五万,进去的一人家里赔两万,然後明天就去公安局撤案,就说是你孙娃先骂的人,先动的手……要是人放不出来,老子再和你算帐……」 一招手,後面的後生递上笔和本子:「这会钱取不出来,没事,给老子打欠条,後天银行一上班就去取……老怂,我知道你孙娃在念大学,你敢赖,我天天带一群婆姨去闹……」 林长青眼神一冷:「好,我赔,先赔一半!」 咦,还挺有钱? 三角眼斜了斜:「拿钱!」 这个年代,谁家里会随时备着十几万? 林家就会。 打个比方:突然碰到了个好物件,如果银行不开门,你还能去撬是咋的? 所以不止是林思成和林长青,但凡倒腾古玩的,基本都会备个十几几十万应急。 而过年这五六天基本都在老宅住,林思成觉得放城里不安全,就让林长青带了过来…… 一沓一沓的数,一张一张的点,整整十五万。 汉子心满意足,一沓一沓的塞进怀里,又指指林长青:「还有十三万,後天!」 又一挥手,喊了一声走,男男女女几十号,浩浩荡荡的跟在後面。 刚到客厅门口,「哈……啐……」 一口浓痰吐到了防盗门的门神上,汉子一脸讥笑:「歘球的教授,你教个逑……」 「哈哈哈哈哈……」一群婆姨疯了一样的笑。 林长就冷冷的看着,直到三爻村的人出了客厅。 「承志,去关门!」 林承志咬着牙,关上了客厅的防盗门。 四叔家的侄子红着眼,看着林长青:「三爸,就这麽算了?」 「比夹住!」大伯骂了一声,哆哆嗦嗦的摸出手机。拔通後,一声怒吼:「打!」 话音刚落,「咣」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数不清的青壮涌了进来。 也不说话,举起棍子就抽。 三眼角都懵了,扭头就跑。一群婆姨吓的发抖,四处乱窜。 但院子就这麽大,客厅的防盗门已经锁死,窗户全有防盗条。 院墙足足三米多高,你往哪里跑? 一时间,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林长青站在窗边,眼睛里冒着寒光,直到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壮全被抽翻。 「承志,报警!」 …… 等警察到的时候,人都愣住了:二十几个三爻村的汉子满身是血,或躺或倚,或蹲或爬。有的捂着打折的手,有的抱着开了瓢的脑袋,更有的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十几个婆姨披头散发的缩在墙角,哭都不敢大声哭。 偌大的院子,就没一个站着的。 问题是,打人的人呢? 瞅了一圈,胡辰光头皮发麻:为什麽报警的时候没人讲,来闹事的是三爻村的那一夥?来闹事的地方,是林长青的家? 不然,他第一时间就会给陈朋汇报,把防暴车派过来…… 村里的水泥路是谁铺的?林长青。 村里的渠和桥是谁修的?还是林长青。 村里的学校丶几个没爹的娃,几个没儿没女的五保户,全是林长青的掏的钱。 结果倒好,你他妈大年三十来人家里打砸? 一瞬间,胡晨光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这夥人来的太突然,林家确实没防备。但一群乡里的地皮,能有什麽严密度可言? 你还能不让人打电话,不让人通风报信?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的娃都在家过年,光这一个村就有一百来户。聚齐五六十号青壮,可能都用不到三分钟。 再看看这组织能力:怕伤到屋里的老小,等人出了屋才打。打完之後一哄而散,你连谁打的都不知道。 甚至於,是打完之後才报的警…… 他又看了看跪在门口的三角眼。 一只膀子软耷耷的吊着,摆明是断了。下巴滴血,满嘴漏风,呜呜哧哧的,也不知道说的是啥。 脑门高高隆起,像是寿星公似的。地上摆着一张门神,已被血污的看不清图案。 这是被打掉了多少颗牙,又磕了多少个头? 一瞬间,胡晨光猜了个七七八八:张日眼,听到打人的是林长青的孙子,怕是嘴都笑歪了吧? 大善人,有钱,心善,好讹。 但怎麽不想想,东曲江池的人善不善,受了他恩惠的那些人善不善? 要善,能和你们三爻村干几十年?所以,你他妈活该…… 正暗暗骂着,汉子一个踉跄,箕坐在地。嘴里呜呜囊囊,不知道说的什麽。 胡晨光还在奇怪,这狗日的嘟囔的是啥,汉子把手伸进怀里。随後,掉出了几沓钱。 一瞬间,胡所长别说是头皮麻,连人都麻了:中午林思成在三爻村,才给他演过这麽一出。 父子俩算不算抢劫,还不好说,但儿子持刀,老子聚众…… 随即,客厅的门打开,林承志的大伯和老村长走了出来。 大伯举了举手机:「人是俄喊滴,俄先叫的老村长。」 老村长拍了拍胸口:「後生都是俄喊滴,就站街门喊了一声。但黑(he)灯瞎(ha)火的,来的都是谁,俄也不知道……」 胡晨光张着嘴,愣了好久,不知道该说点啥。 这俩老汉,一个七十五,一个七十七,就算关进去,你能把他俩弄个啥? 随後,七八辆警车加三辆救护车风驰电掣的开进了村里。 林思成感觉心脏像是要爆开一样。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怎麽把些人弄死了,一个不剩的弄死。 去他妈的冷静,去他妈的理智……连家人都保护不了,他重生了个锤子? 甚至於,他都想着到那找把刀…… 陈朋没食言,真叫了皮队长,带了三车防暴武警。临上车前,陈朋给皮兴昌使了个眼色,然後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下车里也是这样,刚跳下车,陈朋就先搂住了他的脖子:「慌什麽慌?」 那是我爸我妈,那是我爷爷,你说我慌什麽? 下意识的挣了一下,但没挣脱,皮兴昌的手又按了过来。 但随即,三个人愣了一下:进了院子的武警没喊,也没喝。随後,就扶着人出来了。 有男有女,有老有壮,没一个不是身上挂彩。 陈朋和皮兴昌心里一跳:被打成了这样,林思成不得发疯? 但再看他,像是愣住了一样。 估计是气到了极致,想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 转着念头,陈朋使了个眼色,两人夹的更紧了。 林思成扑棱着眼睛使劲瞅:没错,伤的是挺多,但问题是,他一个都不认识? 正狐疑着,胡晨光出了院子,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该怎麽讲。 陈朋眼皮一跳:「出人命了?」 胡晨光摇摇头:「这倒没有!」 张日眼是来讹钱的,只是闹的乱一些。村里的这一夥被提前交待过,下手虽然不轻,但没打要害。 所以断胳断腿的倒是有好几个,但基本都是轻伤。 他犯难的是屋子的那一摊子…… 踌躇了好久,胡晨光往里一指:「陈局,你自己看吧。」 陈朋一脸狐疑,和皮兴昌依旧一左一右,把林思成夹在中间。 进了客厅,又齐齐的一怔愣:杯破盘烂,满地狼籍,不可谓不乱,跟打了仗似的。 但还好,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挨了打,但基本都没什麽伤。 陈朋细瞅了一圈,又狐疑起来:这些都应该是林思成的亲戚吧? 那外面受了伤的,就那些七拐八瘸的那些人又是谁? 他嘀咕着,看到坐在沙发里,被四个警察守着,手上戴着手铐的两老汉。 「这两是谁?」 胡晨光瞄了林思成一眼:「这个是东曲江池的原村长赵玉文,这个是这一组的原组长林长海!」 起初,陈朋还暗暗嘀咕:这不就是这个村的老村长,和林思成的亲戚? 不是……你铐他们干什麽? 但随即,他猛的一怔,脖子一点一点扭了过去: 院子里,武警还在往外押人……哦不,搀人。 客厅门口,台阶下,头发,血迹四处都是。 再回过头,看看两老汉,再看看糟乱的客厅,陈朋脸上瞪圆眼睛:被搀出去的那些,全是三爻村的人。 那麽多断胳膊断腿的,可见打的有多惨。要是在客厅打的,眼前绝不至於才是这幅光景…… 霎时间,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连远在京城的王齐志都知道了,守在分局自己和师傅竟然没收到一丝风声? 压根就是外面先打完,林长青才报的警。 然後,又推给了两老汉:你们该铐就铐,该判就判。 甚至於,林思成都被蒙在鼓里…… 顿然,陈朋就跟牙疼一样。 正想着这事情应该怎麽处理,胡晨光凑了过来:「陈局,领头的叫张彪,就中午持刀那娃的爹,品性比较恶劣,被处理过几次,但屡教不改…… 来了後,他让林教授拿了十五万块钱,又写了十三万的欠条……还有……」 胡晨光又指了指地上,「林教授说,打烂的东西里,有四件咸丰时期的粉彩,还有好几件康乾时期的秘色瓷……陈局,我也不懂,是不是请一下市鉴过来?」 稍一顿,胡晨光又往四个屋角一指:「林教授说全程都有监控,要不要请一下技术科……」 陈朋脸上的肉不停的抽,不停的抽:真不愧是爷孙俩,这套路都一模一样? 也不说林思成,就说林长青,他是干嘛的? 省市教育界和学术界闻名的古陶瓷学教授,本地古玩界有名的收藏家,鉴定家。 家里藏几件珍品,不跟玩儿信的? 而且有监控,还闹了这麽大,林长青即然说是粉彩和什麽秘色瓷,那肯定不会掺假。也肯定是闹事的那一夥进来後打烂的。 但问题是,这样的东西,怎麽会上到餐桌上? 总不能,林长青猜到这夥人要来闹事? 真的,干了半辈子警察,陈朋办过的案子不少。但临机反应这麽快,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心思缜密到这个份上的犯罪份子,他真没见过几伙。 下意识的,陈朋的眼珠子嘀溜溜的转,在林长青和林思成脸上瞄来瞄去。 脑海中浮出王齐志喝了酒,说林思成的一句话:要麽不做,要做做绝…… 最⊥新⊥小⊥说⊥在⊥⊥⊥首⊥发! 随即,他又是踌躇,又是庆幸:怪不得林思成说,从小到大,林教授当他是捡来的一样,但凡犯点错,轻则一顿棍棒,重则吊起来打。 怕不是林教授清楚,林思成遗传了他的多少基因,但凡管得松一点,就走了歪道。 还好。 不然,得给公安添多少麻烦? 暗暗感慨,陈朋大手一挥:「尽快侦办,从重,从严!」 一同来的分局领导一个立正:「是!」 …… 茶盘深褐,檀木飘香。纱帘垂在窗前,阳光被筛成毛茸茸的金雾。 蜂鸣声起,几股雾柱喷涌而出,泥炉里跳动的炭星映在紫砂壶上。 素花的白瓷盖碗,碗底踡曲着几根乌崬单丛。王齐志扣住碗沿注水,叶片舒展,细润无声。 茶碗接到手中,浅浅的品了品,叶兴安笑了一声:「老三,你这性子竟然也能静得下来摆弄这个?难得。总不能,也是你那学生影响的?」 王齐志笑了笑:「林思成哪有功夫摆弄这个?但确实够沉稳,也够老辣!我就觉得,学生如此,我这个老师也不能太差,确实该静一静心,稳一稳性子……」 单望舒瞪了他一眼 「你瞪我干什麽?」王齐志端起茶碗,「我说错了?」 「林思成才二十一,怎麽老辣了?」 「老辣又不是什麽贬义词?」王齐志浑不在意,「就像安宁,不也挺老辣?」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单望舒踢了他一脚。 她又转过头,露出浅笑:「姐夫,你别听王齐志胡扯!」 叶兴安点点头:「老三没说错,这小孩是挺老辣的!」 不老辣,不可能是和穷凶极恶的盗墓贼斗的你来我往,且游刃有馀。 不老辣,弄不来犀角杯和那麽多的国宝…… 看单望舒的脸色不太自然,叶兴安又笑了笑:「文玩这个行业本就龙蛇混杂,没几分心计和城府,哪能吃得开?」 所以,听到是那样的结果,叶兴安波澜不惊:那位林教授真要是任人拿捏的老好人,早被人骗的骨子渣子都不剩了,怎麽可能闯出那麽大的名声? 反倒是林思成,确实让他眼前一亮:好人不等於老实人,品德这东西,从来就不会和心计丶城府划等号。 老实人混不了古玩行,更混不了官场。 但二十出头就这样的,他确实没见过…… 可能是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单望舒耐心的解释,叶兴安也耐心的听。 他也能看的出来,那小孩确实是入了小舅子一家的眼:王齐志就不说了,亲儿子遇到事,估计也就这样了。 连单望舒也处处维护,甚至於连王有坚提起来,都是一脸向往,这小孩得有多好? 叶兴安更好奇了…… 又重新泡了一盏,看了看老神在在,无动於衷的王齐志。叶兴安笑了笑:「齐志,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王齐志点点头:「当时确实挺担心,所谓关心则乱,听到他差点挨刀,那天我确实乱了方寸。事後再想:既便我不插手,姐夫你和爷爷不打电话,他也能处理的很好……」 叶兴安点点头:确实如此。 证据确凿,案情明了,那天晚上不打电话,可能会办得慢一些,也可能会轻一些,但基本不影响事态的最终走向。 王齐志又叹了一口气:「爷爷骂的也对: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他性格就是如此:越是遇事,越是往前,我还能给他掰过来?」 「而他和我这麽投缘,甚至连爷爷都要喝声彩,不就是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改不过来了,也没办法改……就只能慢慢疏导……」 「我说的不是这个!」叶兴安想了想,决定直接点:「我说的是他和安宁!」 王齐志顿了一下,看了看单望舒,慢慢的直起腰:「姐夫,今天正好安宁不在,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叶兴安点点头:「好,你说!」 王齐志更直接:「姐夫,我其实并不看好。甚至於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很赞同……」 单望舒眼都直了,刚要说什麽,王齐志瞄了她一眼:「你先别说话,坐好!」 她当即愣住,咬了咬牙:王齐志,你给我等着…… 王齐志慢条斯理:「林思成不缺能力,不缺毅力,不缺天赋,更不缺智商和情商……没有他爷爷的帮扶,没有我的加持,也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站在客观的立场上,他不缺这一层关系,甚至是不需要。而站在我的立场上:他有我这个老师就够了……所以,何必要给自己套一层枷锁?」 「关键还在於他的性格,不说宁折不弯,至少也是曲中求直。就像这一次,但家庭的差距又确实存在?所以,与其闹的不愉快,反不如从一开始,就给双方留一些馀地,留一点分寸……」 叶兴安听懂了,脸上带着笑:「按你这麽说,至少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怎麽可能? 你闺女喜不喜欢,你看不出来? 林思成也喜欢,王齐志也能看的出来。 但要说没顾虑,那不可能,何况林思成还是那样的性格? 叶兴安又笑了笑:留点馀地当然好,留点分寸更好。 所以,他更好奇了…… 「那你们什麽时候回西京?」 话题转折的有点快,但王齐志没一点意外:「大概初八!」 叶兴安点点头:「监察组明天就要起程,我要比你们早两天!」 「嗯!」王齐志想了一下,「那我们晚一点,初九,或是初十,姐夫你先自个住两天。我待会给学校打电话,给你办个通行证!」 叶兴安笑了笑:「好!」 又喝一盏茶,叶兴安告辞,夫妇俩把他送到门外。 然後转身,关门,单望舒瞪着王齐志,牙都快要咬碎了。 两只手捏着拳头,就往上扑:「王齐志,我跟你拼了!」 王齐志「哈」的一声,双手一剪,就把她反搂在了怀里。 还嘻嘻哈哈的笑:「你以为姐夫生气了?单望舒,蠢不死你:你信不信,他这一路上是笑着回去的?」 「放屁?」 「你要不信,你把刚才我和姐夫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叶安宁?信不信那死丫头能乐出声?」 「知不知道什麽叫欲擒故纵,欲取故予……」 单望舒愣住,一脸嫌弃:「就你那三两招,也敢在姐夫面前耍大刀?」 王齐志「呵」的一声:「你懂什麽?」 林思成当然会有顾虑,但站在二姐和姐夫的立场上,更有顾虑。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又处在这样的位置,甚至於比林思成顾虑的多的多的多。 就这麽一个宝贝女儿,当然要了解清楚,更要看清楚。 而什麽样的人,才符合期许? 王齐志就觉得,对二姐和姐夫而言,林思成就如量身定作:要人品有人品,要能力有能力,要担当有担当,要头脑有头脑,要心计有心计,要魄力有魄力。 特别是对於叶安宁的家世,不但不欣喜若狂,趋之若鹜,反倒层层顾虑。 所以,王齐志索性实话实说:人家压根就不需要。 姐夫能不好奇? 等他见到人就知道了,小舅子是不是欲擒故纵…… 松开单望舒,王齐志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单望舒哼一声,再没吱声。 响了两声接通:「老师!」 「还在公安局?」 「已经回来了,陈局说流程基本就这些,明天就不用去了!」 王齐志撇撇嘴:陈朋也是,还走什麽流程? 正暗暗转念,又传来林思成的声音:「老师,谢谢你,还要请你代我谢谢安宁姐的父亲!」 「没事!」 回了一句,王齐志又暗暗嘀咕:等你见了他,亲自谢吧。 坐到沙发上,王齐志懒洋洋的往後一靠:「我可能要晚两天,大概初十才能回去。待会我给商教授打电话,培训的事情让她和学校协调。你到时候别紧张,放心大胆的讲……」 「老师你放心!」 王齐志当然放心:林思成见了领导都不紧张,何况学院的几个老师和研究生? 「行,那先这样,等回去再说……」 交待了几句,电话都挂了,单望舒才想起来:「姐夫去西京,你怎麽不提醒林思成?」 「林思成本来就那麽优秀,咱俩从头没有一丁点的夸大,有什麽提醒的必要?」 单望舒瞪着他:「你忘了,中心还有个李贞?」 王齐志没说话,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单望舒琢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优秀到这个程度,林思成要没人喜欢,那才是见了鬼。 甚至於才一两个,王齐志都觉得少了…… 单望舒锤了他一下…… (本章完) 第204章 龙之未升,鱼鳖为伍。及其升天,鳞不可睹。 第206章 龙之未升,鱼鳖为伍。及其升天,鳞不可睹。 大年初七,开门大吉。 爆竹的红皮散落在阶前,未尽的晨雾中飘浮着淡淡的硫磺味。 门还没开,胡辣汤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又过好一会,随着「哗啦」的一声,卷闸门落了下来。 一团一团的水汽涌出,将客人裹在其中。雾蒙云罩,仙气飘飘。 一勺刚好就是一碗,再来块肉饼。也不进屋,端着碗往马路牙子上一蹲。 将将吸溜了一口,远处响起了花鼓队的梆子声。食客一手碗,一手饼,齐齐的挤到了路边。 商店的防盗门刚提了一半,老板又一脚踏了回去。美容店里,床上的女人一骨碌翻起身,顶着面膜就跑出了门。老板娘和店员紧随其後,还抽空抓了一把瓜子。 路边的人越聚越多,脸上露着喜庆,轻松中透着惬意。 叶兴安有感而发:「如果论文化底蕴丶城市环境,当然是京城更为深厚,也建的更好。但如果论宜居宜业,生活节奏,西京反而要适合一些。」 秘书深以为然。 别说大年初七,大年三十的深夜走到京城街头,摊依旧摆,店依旧开。 并非年夜饭不好吃,更不是阖家团圆不开心……只是因为肩上的重担像是座大山。 暗暗感慨,两人看了一会儿花鼓,又顺着外街转了一圈,进了学校。 院长助理早早的等在楼下,远远的打招呼:「叶主任,王秘书!」 叶兴安点点头:「张助理,麻烦了!」 他忙勾了一下腰:「您客气!」 院长亲自安排的,只说是来学校参观的领导,具体是什麽领导没说。为什麽就带了一个秘书,也没说。但中心意思就一个:要服务好。 级别肯定不低,还好,人很和气。 「叶主任,您看今天的行程怎麽安排?」 「谈不上行程,就随便转转,先去实教中心吧!」 看着不远处的实验楼,叶兴安笑了笑,「张助理,去了後不需要特意的介绍,也尽量不要打扰教授们教学和做实验,看看就好!」 张助理当即改口:「领导,我明白!」 三个人走向实教中心,张助理低声介绍: 「前年,文遗学院入选省高校名牌专业。去年又向部里申请,设立文化遗产管理方向,年底通过审批。不出意外,今年就能获准为国家重点培育学科建设项目……」 「学校计划,今年将全力申请211工程重点学科,省里,教育部都非常支持……实验中心也逐步升级,如今已是国家级的科研平台……」 叶兴安微微点头。 新建的中心,确实很齐全:文物分析,教学实验,修复保护丶专题研究,乃至矿石丶金属丶陶瓷丶纺织丶动物等等相关文物的实验室应有尽有。 覆盖面也很广,全链条体系,多层次需求。如果从全国的文保院校而言,第一有点夸张,但西大至少在前三之列。 只是顺带着了解一下,近如走马观花。三人到了三楼,叶兴安才停了一下。 门口挂着牌匾:王齐志文化遗产研究与保护技术实验室。 张助理仔细介绍,叶兴安频频点头。 但心里却想:开发型丶创新型,准国家级的研发实验室……王齐志的名字,就堂而皇之的挂在了上面? 不是当姐夫的小看他:王齐志的能力当然绰绰有馀,但就他那懒驴一样性格,八辈子他也搞不起来…… 心里转念,叶兴安径直走了进去。 地方很大,一分为四,中间是全景式的玻璃隔段。规划的也挺不错,窗明几净,整整齐齐。 实验室里,朱开平正带着研究组分析数据。可能是遇到了难题,一群人围着电脑,皱眉不语。 另一边,冯琳带着资料组整理资料。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印表机嗡嗡的响。都挺专注,三个人走到实验室中间,才有人发现。 声音骤然一顿,冯琳抬起头,忙招呼了一声:「张助理!」 张助理刚要说什麽,叶兴安笑了笑:「没事,忙你们的,我们随便看看!」 人不认识,感觉很气派,再看张助理谦恭的模样,肯定是来参观的领导。 也只当他们是随便看看,冯琳点了点头,几个资料员只是瞄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原封照旧,键盘又响了起来,印表机又开始吐纸,一边的长案上摆放着已经装订好的资料。 没靠太近,叶兴安随意的扫了扫标题。 古代金属防锈技术:钝化处理。 古代金属表面涂层技术:一丶漆膜覆盖。二丶油脂覆盖。三丶蜂蜡密封…… 合金化与金属镀层,即优化与保护…… 林林总总十多本,叶兴安不是太懂,但他听王齐志提到过:他们实验室这个金属文物防锈研究课题,不但远远超出国内各高校和同行,甚至处於世界领先水平。 王齐志性格跳脱,说话难免夸大,世界领先肯定有些夸张。但他二姐说,老三的这个课题的技术含量,至少处於国内第一梯队。 换言之,是完全有资格评选国家级的相关科研课题计划,并寻求资金及技术支持的。 再想想王齐志屡次提到:课题由林思成独立设计,所有的实验步骤,以及阶段性的申报计划,也由林思成一手操刀,叶兴安就止不住的感慨: 二十出头的国家级科研项目负责人? 王齐志把他当宝,真就不奇怪。 暗暗转念,他又进了实验区,可能有人提醒了,朱开平抬起头,扫了一眼:「张助理,有事?」 很随意的那种口吻,神情中带着点疑惑。关键的是问的这话:有事? 不夸张,参观的单位多到数不清,但见了本单位领导这麽问候的职员,叶兴安真是第一次见。 再仔细看,这位研究员的眼神中,好像还透着一点不耐烦? 明白了,打扰人家做实验了…… 一时间,叶兴安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张助理一脸无奈。 但这怪不到他,是叶主任说不用介绍的。 他隐晦的瞪了朱开平一眼:「没事,陪领导参观一下!」 说着,还挤了挤眼睛。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朱开平直接回了一句:「那你们随意!」 然後就回过了头,盯着电脑,继续和组员讨论。 张助理都懵住了:朱开平,你又来?你是真没听明白,还是装没听明白? 我刚说的是啥?是「陪领导参观」……说这麽清楚,你连招呼都不跟领导打一声的? 至少,是不是也得问声「你好」? 正想着要不要再提醒一声,叶兴安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看实验室的氛围,看这两个小组的态度就知道,这样的情形绝不是第一次:你看你的,我干我的,心无旁骛,浑然忘我。 我也不管你是什麽领导,我只管我的研究,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这个。就算事後有人怪罪下来,自然有高个子的顶着。 很专注,也很纯粹,但说实话,很少见。 叶兴安也清楚,这样的氛围有多难,也绝非一朝一夕形成。要耳提面命,更要言传身教。 可想而知,林思成平时的工作态度。而扪心自问,这小孩带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暗暗转念,张助理小声介绍:「这位是实验室的骨干研究员,也是研究组的组长,具体的研究实验,数据分析,都由他率组完成!」 「外面那一组是资料组,负责数据验证丶索引完善,以及收集资料……」 叶兴安点点头:「具体的负责人呢?」 领导交待过,张助理实话实说:「实验室的日常工作,实验计划的制定丶指导丶验收都由王书记的学生林思成林主任负责,王书记主要抓大方向。」 果不然,正如王齐志说的,他就是挂了个名。 但叶兴安总觉得的有些怪异:二十岁的学生,被四十来岁的校领导称呼为「主任」,且称呼的那麽自然? 说实话,更少见…… 大致看了看,正准备走,实验里又响起齐齐一声叹息。顺声一看:围电脑跟前的那一圈全哭丧着脸,皱着眉头哀声叹气。 应该是实验的程序出了问题,或是数据没算对。 正猜忖着,朱开平叹了口气:「算了,别纠结了,我问林师弟吧!」 组员齐齐的点头。 说干就干,朱开平拨了号码,又开了免提。 像是约好的一样,五六个研究员齐齐的拿起了纸和笔,又围成一圈。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里面传来声音:「朱师兄!」 清朗而温和,一听就很年轻。 朱开平弯了弯腰:「师弟,数据推导不出来,误差一次比一次大!」 「兹兹」的两声,像是在磨什麽东西:「朱师兄,具体是哪一步?」 「铁器与含硫矿物(朱砂丶雄黄)共存,释放S抑制硫酸盐还原菌!」 「哦,那个的原理是硫酸盐还原菌腐蚀机制的反向应用,你要倒着推,包括实验顺序……」 朱开平点着头:「你过年前讲过,我们就是这麽做的,但实验做了十多遍,一直没办法让电化腐蚀达到平衡……正着也做过,反着也做过,但就是做不对!」 「不应该吧?」电话里顿了一下,「朱师兄,你们的实验氛围是不是绝氧环境?」 朱开平猛的一愣,「咦」的一声。 随即,就跟传染了一样,几个研究员精神一振:「咦」丶「咦」丶「咦」…… 而後,脸齐齐的一红。 说白了,就是实验还原铁器文物深埋地底的锈蚀过程,环境氛围只是严重缺氧,而非完全无氧。 他们一时疏忽,犯了灯下黑。 朱开平红着脸:「谢谢师弟!」 「师兄客气!」 林思成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几个研究员眼对着眼,沉默了好一阵:丢死个人了…… 出了实验室,叶兴安好奇的问了一句:「张助理,他们这个铁器文物的项目,才是刚开始做吧?」 压根就没立项,何来的项目? 没递过标书不说,连份计划书都没有。甚至於,国内连研究的机构都没有几家。 听说是林思成嫌铜器项目的进度太快,给他们另外找了点事干。等到上两个项目告一段落,就要开始着手设计。 但到时候要和国家文物局抢食吃,即便是领导,也不能说的太多…… 转着念头,张助理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叶主任,基本上是这样的!」 叶兴安顿时就笑了,但没追问。 他就是有些奇怪:「既然项目才开始,实验才开始做,等於摸着石头过河,那林思成怎麽知道,他们是哪里犯了错?」 咦,对啊? 张助理怔了一下,但随即,他又愣住:叶主任怎麽知道,他们请教的是林思成? 正犯着疑,眼皮无意识的一抬,张助理怔在了原地:没人说过,要来非遗中心吧? 叶主任没说过,王秘书也没说过。 那他们仨,是怎麽走到林思成的工作室的门口的? 张助理後知後觉:这位叶主任,怕不是就冲着林思成来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暗暗嘀咕,他若无其事的介绍,叶兴安不置可否,推开了玻璃门。 正对门是接待区,一个小吧台,两盆绿植。中间隔着一道雕花屏风,隐约能看到几组沙发。 张助理带着走了过去,刚绕过屏风,他猛的一愣。 沙发上,田承明和宋敬贤头对着头,每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摊资料,旁边还放着一台开着屏的笔记本电脑。 听到动静,两人齐齐的抬起头,随後又站了起来:「张助理!」 「这位是来参观的领导吧,快坐快坐!」 「老宋,倒茶!」 两人殷勤的打着招呼,一个让位置,一个开了饮水机,又从柜子里拿出纸杯和茶叶。 贼熟,还贼自然,搞得好像这俩是中心的工作人员一样。 叶兴安笑着摆了摆手:「谢谢,就不坐了,我们随便看看!」 「好,领导你随意!」 看着他们进了展览室,两人对视了一眼:不认识? 但不管那麽多,学习要紧。 也不得不说,林思成是真大气:被孟树峰的一帮徒弟奉为珍宝,恨不得睡觉都藏裤裆里的耀州瓷技术,就堂而皇之的摆在接待区的资料架上? 两人没敢随便动,还特地问了一下,得到的回覆是:随便看…… …… 三人进了展览室,张助理又解释了一下。一说那两位是铜川工业局的正副局长,叶兴安顿时有了印象。 元旦回家,王齐志还特地提过,说是林思成到铜川考察,技术没学到,还受了一肚子气。 但最後也是真解气:硬着靠着几件样本,把耀州瓷的核心技术破解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於,把铜川瓷研所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秘色釉也推导了出来…… 想到这里,叶兴安顿了一下。 「张助理,那两位看的,应该就是耀州瓷的核心技术吧?」 「是的叶主任,不过公开的只是一部分,而且明天林主任就要培训!」 张助理点着头,又强调了一下,「非遗项目有技术传承的硬性要求,所以是公开培训!」 叶兴安听明白了,但问题是,那两位样子,好像还挺开心? 想来,还不知道要公开培训的事情。那到了明天,该有多难受? 叶兴安又往後看了一眼:「这两位,经常来?」 「是的叶主任,自中心开张之後,只要是工作日,就天天来!」 张助理只是点到即可,但叶兴安一听就懂:不就跟牛皮糖一样,你不答应,我就耗着你? 下意识,叶兴安皱了皱眉头,跟在身後的秘书默默的记在心里。 一问一答,三人又进了展览室。 地方不小,七八座展柜,十几座立架。张助理刚要介绍,叶兴安摆摆手。 一樽金雕,上面还留着敬贺时的条幅:鹏程万里,大展宏图……方静闲! 这应该是那位姓方的女古董商。 一樽刻花鎏金铜碗,这是那位关政委送的。一幅锦鸡图,这是荣宝斋的郝秘书长。 一块祥云聚海的古铜匾,这是本市颇具名气的鉴定家,铜手工艺品手艺人。 一盆玉石玉兰盆景,这是那位榆林的煤老板。 以及四件红釉御瓷,两只破损的鸡缸杯,并数不清的残器,碎瓷。 这些东西,以及送礼的人,王齐志全讲过。甚至於,叶兴安又了解了一下: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正行的歪道的擦灰的,应有尽有。 本意上,叶兴安还是觉得,林思成和这些人还是不要有太多的接触的好。 但正如王齐志所说:他才二十出头,一没靠爹,二没靠爷,三没靠他这个老师。完全是从白手起家经营起的这些关系,还苛求什麽? 甚至於,就用了半年? 半年? 而自己和王齐志二十出头的时候,又在干什麽? 回忆着王齐志的话,叶兴安继续往前。 单另的一座立柜,里面摆着几组照片:有区领导剪彩的画面,也有区长丶各局领导讲话的留影,更有王齐志丶林思成在内的合影。 很多,大概十几幅。扫了一圈,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幅稍有那麽点格格不入: 同样是在中心门口,同样是开业那天,林思成站在中间。两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两侧,还偏着脑袋,和林思成的脑袋挤在一块,像是三瓣大蒜。 同时,两边各举起一只手,在林思成的脑袋上比划着名剪刀手,三个人齐齐的呲着大牙笑。 陈朋,何志刚。 再往旁边,又放着一方小盒,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军功章。 看着上面的军徽,叶兴安沉默了好久。 继续往前,他又看了看李自成的铁券。以及林思成修复好之後,但王齐志没给大哥,偷摸黑了下来的铜胎珐琅葵口盘。 之後,又看了看蓝紫砂壶,大明驸马金冠,董其昌梵文心经,以及乾隆铁玺。 不自觉的,叶兴安笑了笑:对啊,他才二十一,苛求什麽? 国家级的科研项目,点石成金一般的赚钱手段,面面俱到的人际关系,乃至百折不挠的心性和品质…… 同时,他又想到了王齐志直言不讳的那一句:姐夫,他没这一层关系,照样能做的很好。甚至於,可能不需要…… 叶兴安又笑了笑:如果一直待在西京不挪窝,或许不需要。 但才二十一,就已经这样了,怎麽可能不挪窝? 龙之未升,与鱼鳖为伍。及其升天,鳞不可睹。圣人作而万物睹,风云感而龙虎会。 甚至於,叶兴安现在就能猜到,或是两三年,最多四五年…… 暗暗感慨,又上了二楼。 远远的,就能听到「兹兹」的响声,透过玻璃再看:林思成一手挫刀,一手半残的瓷罐,旁边摆着几件已经打磨好的标本。 叶兴安仔细的看了几眼。 确实像大哥说的,长的挺精神,至於其它的,暂时还看不出来。 再看旁边,一个容貌秀美,五官清秀的女孩正在打下手。大致就是扶一扶,清清灰。 但像是在走神,眼睛不看手,也不看手里的瓷器,只是盯着林思成。 挫着挫着,女孩手一歪,瓷罐转了个圈。「嗤」的一声,锉刀猛的一滑。 千钧一发,挫刀擦着李贞的手往斜刺里一戳。 「嚓」,瓷罐被捅了个窟窿。 真的,林思成反应慢那麽零点一秒,李贞的手上就是一道血槽。 他皱着眉头,抬起眼帘:「手不想要了?」 李贞心里一虚,低下了头。 好久,她嗫动着嘴唇:「我……我能不能不去培训中心?」 不是……你怎麽还在纠结这个? 林思成顿了一下,抽出挫刀:「李师姐,年前的时候,你怎麽说的?」 李贞咬着嘴唇,好像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我後悔了!」 「後悔的事情多了,天你上不上?」林思成撇了撇嘴,「不去培训中心,就去办公室……」 李贞顿时慌了:「我……我……我去……」 「噗嗤……」 旁边摄像的肖玉珠笑出了声。 林思成又一指:「刚才这段掐掉!」 肖玉珠顿时不敢嘻嘻了,连忙点头。 反正要补,林思成索性从戳洞的地方切开。他没敢再用李贞帮忙,而是换了肖玉珠。 「兹兹」声又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李贞,又看了看林思成,叶兴安回忆了一下:刚才那撇嘴的动作,怎麽那麽眼熟? 咦,叶安宁? 他怔了怔,又无声笑了一下,然後转过了身。 张助理跟在後面:「叶主任,这位就是非遗中心的负责人,要不要请他出来见一见?」 「不用!」 叶兴安不紧不慢的往下走,「培训是在明天,对吧?」 「是的叶主任,就在三楼,到时学校的几位领导,瓷器组的教授都会参加!」 「旁观一下,可以吧?」 「当然!」 叶兴安点点头:「好!」 林思成依旧在磨瓷片,还不知道,修复室外刚刚来过人…… (本章完) 第205章 你也是敢讲? 第207章 你也是敢讲? 天光越过城墙,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 槐树上响起几声鸟叫,空气微冷,而又清新。 喝了一海碗羊汤,感觉稍有些撑,叶兴安带着秘书,在林荫道上消食。 路过非遗中心,他瞅了一眼。 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露珠汇成长线,洇出蜿蜒的痕迹。两个女大学生正在打扫卫生,两个值班的研究员正在展厅擦柜子。 再看看表,将将八点。 「昨天张助理说的是,九点培训?」 「是的主任。」 「那还早,再转两圈!」 叶兴安甩着手,将将走过门口,一辆大奔开了过来。 京A的牌照,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 「咚咚」的几声响,从车上跳下四个男人,两老两年青。 「哐」一下打开後备箱,年长的细心交待着:「老大老二,你俩中午就去,趁你们师父不在,把这些送家里去……记住,放下就走,别多待,不然你俩怎麽提过去的,就得怎麽提回来……」 「爸,师爷师奶给红包,我们要不要?」 「要!」赵修能点着头,「师爷师奶给的,为什麽不要?记得磕头!」 两儿子猛点头,赵修能一指弟弟:「还有,修贤,你那玩意要摆就赶快摆。等待会见了林师弟,我介绍的时候提一句就行……」 赵修贤一脸想不通:「不是……大哥,怎麽送个礼,搞得跟做贼似的?」 赵修能眼睛一瞪:「你懂个屁?你信不信,等见了人,你送都送不出去?」 赵修贤瞅了瞅手里的盒子:「怎麽可能?」 赵修能「呵」的一声,懒得和他掰扯。 关上後备箱,四个人进了展厅。 王秘书看了看车牌:「主任,刚那位,应该就是林老师的合伙人!」 叶兴安点点头。 车牌一样,年貌丶长相也能对得上。 年青的两个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林思成的徒弟。剩下的一位,应该是赵修能的弟弟。 看模样,应该是刚从京城回来。 正转念着,秘书嘀咕了一声:「珊瑚!」 叶兴安扭头一看,赵修能的手里捧着一樽红彤彤的珊瑚树,正在往展柜里摆。 底下是个泛蓝的铜花盆,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盆珍珠。 纵然是见多识广,王英泰也禁不住的眯了眯眼:娇浓欲滴,艳如血蜡,这应该是顶级的阿卡红珊瑚,鸽血红。 珍珠圆润硕大,明亮晶莹,肯定是东北产的东珠。这麽一颗,估计能顶他半年的工资。 这一盆又是多少? 还有底下那盆,肯定是文物,估计价值也不低。 三样一加,王英泰的眼皮先跳了一下:这得多少钱? 正惊诧着,林思成从楼上下来,也进了展厅。不知道是怎麽说的,赵修能一脸无奈,把珊瑚树搬了出来,又装进了盒子。 王英泰一脸惊愕:林思成没收? 道理他懂,所谓礼尚往来,投木报琼。但他纳闷的是林思成的定力:这东西是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价值没上千万也几百万了,他怎麽忍得往的? 瞅了两眼,叶兴安转过身,一下一下的扩着胸:「走了!」 王英泰跟在後面。 看他沉思不语,叶兴安笑了笑:「想不通?」 「领导,道理我懂!」王英泰想了想,「就是觉得挺佩服!」 「是吗?」叶兴安点点头,心里念叨了一句:志存高远,明心见性,说的就是林思成这样的。 再借用王齐志的一句话:他不缺,自然就没有贪念,自然就能秉持本心。 道理都懂,但难的是,有谁会觉得自己不缺? 有了还要,要了还想,所以,很难得。 叶兴安很有节奏的甩着手,秘书紧随其後。 展厅里,赵修贤木木愣愣,看了看大哥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林思成。 在家里的时候,老娘时而提起:那娃儿眼里有光。 大哥也动不动就念叨,说两侄子这师父拜的是千值万值。品性,德行,他生凭仅见…… 赵修贤一直就想,得有多好,值得老娘和大哥这麽念叨? 包括刚在外面的时候他还想:上千万的礼,不收? 大哥,你也是真能吹…… 然後没过三分钟,他就见识了。 不是……林老师,你好好看,这可是清贡珊瑚?它不单单是宝物,它还是文物。 还有这东珠,老太太亲自把压箱底的朝珠拆了两串,又一颗一颗的挑。 还有这盆,这是铜豆(古代礼器),边上有纹,底上还有字…… 一点儿都不夸张,赵修贤扑棱着眼睛,不停的在盒子上和林思成的脸上转来转去,跟看外星人似的。 大致能够猜到他在惊讶什麽,林思成只是笑笑:「中午太仓促,晚上吧。给两位师兄接风洗尘……」 「好!」赵修能点头,「但不用太麻烦,就学校吧!」 林思成无可无不可。 说实话,学校的食堂真心不差,省领导来了也一样接待。 几个人又往办公室走,刚到接待区,赵修能又一怔:田承明和宋敬贤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又起了身。 不是……这俩还没走? 算算时间,从中心开张到现在,把中间过年的几天去掉,这俩在这守了半个多月了。 但有什麽用? 正转念间,林思成走了过去:「田局长,宋局长,待会三楼培训。如果可以,邀请两位指正指正!」 咦,这麽好? 说实话,他俩很清楚自个有多招人烦,林思成有多不待见他们。所以,怎麽可能请他们指正? 田承明感觉有些不大对劲:「林老师,具体培训的是什麽?」 林思成笑了笑:「耀州瓷?」 两人齐齐的一震:啥玩意? 像是约好的一样,两人猛的回过头,看着报刊架上的资料:怪不得,会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摆在这里。 甚至,他俩昨天还在窃喜? 窃喜个毛线啊窃喜? 田承明直愣愣的,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怔愣间,林思成已转过身,带着赵家爷四个进了办公室。 两人面面相觑,愕然无言。突然,田承明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掏手机: 人家都要公开培训了,自己和老宋还在这里守个屁? 也就将将拨通电话,外面又来了三辆车,下来了八九位。 领头的都见过,就上次中心揭牌的时候。後面有两位还扛着机器,上面印着「碑林广电」的字样。 意思是,不但要公开培训,还要上电视? 宋敬贤的手一哆嗦:完了…… …… 九点差十分,叶兴安和王英泰进了会场。 人很多:学院的领导,区文化丶旅游丶文物丶工业等几个局的领导坐在前排。中间是各局的研究人员和学院的教授。 本院的研究生更多,再加中心的员工,上百人的会议室坐满了大半。 提前说过,看到叶兴安,几位院领导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起身。他也没去前面,只是随便找了个角落。 林思成站在台上,最後一遍调试设备,九点整,培训准时开始。 点了一下滑鼠,身後的大屏上出现一樽唐代耀州窑黄瓷注子(执壶)。 同时,李贞抱上来一樽实物放在林思成面前。 林思成手执话筒,指了指屏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要修复丶保护耀州瓷,那必须要了解它的起源丶发展,各时期的工艺风格丶技术特点,以及优点丶缺点丶难点……」 不夸张,会场里五六十号人,齐齐的一怔。 不是……你就直接开始? 底下那麽多领导,你开场白呢,问候呢? 王英泰算是知道了,昨天参观的时候,王齐志实验室的研究员,为什麽是那样的态度? 绝对是林思成教的。 稀奇的是,院领导也罢,区领导也罢,都好像已经见怪不怪…… 「耀州窑始於唐初,早期多呈深灰,胎质较粗……盛唐产黑瓷,胎深如墨,木而无光……晚唐胎质渐密,釉色渐深,渐薄,玻质感强,透明度好……」 「并逐渐出现黄釉丶白瓷,并划花丶戳印丶贴花等简单装饰。最典型的铁丶锰丶镁结晶的斑状釉,即史载的『茶叶末釉』,就出现唐代中期……」 「严格来说,茶叶末釉属偶然下的窑变瓷,即黑釉瓷过火而出现的特殊品种……温度要求较高,1280度以上。烧制气氛要求严格:还原焰烧制,铁元素在缺氧环境下形成氧化亚铁(FeO)及结晶……所以,在唐朝,绝对属於划时代的产物……」 「我手中和屏幕上这一樽就是,乍一看:挺普通吗?但在盛唐,就是因为茶叶末釉,耀州窑成为排名第八的名窑。茶叶末虽没有达到贡器的程度,但绝对算得上是名瓷……」 「装烧工艺为三足支垫法,早期为半釉,中後期为全釉,器形比较简单,基本以壶丶碗丶罐为主。饰纹多素面,所以修复比较简单:锔金丶金缮丶漆缮这三种,基本就能满足修复需求……」 最⊥新⊥小⊥说⊥在⊥⊥⊥首⊥发! 随着讲解,屏幕上的图片时而一变,同时,李贞和肖玉珠也会把实物托上来。 林思成不疾不徐,有条不紊,遇到重点,或是特别需要说明的地方,他也会着重讲解。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叶兴安虽然不是太懂,但至少会看:除了第一排的几位领导,之下不论教授,还是研究生,更或是各单位的研究员,无一不是全神贯注,聚精会神。 林思成稍一停顿,笔杆子就抡了起来,一时间,就如进了蚕房,「沙沙沙沙沙……」 王英泰扭着头,左边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除了他和叶兴安,全都记着笔记。 但感觉,林思成讲的很普通啊? 也别以为王秘书性子太浮,不太稳重,有类似的感觉的不止他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局领导基本都是这样的想法。 就感觉,林思成讲的很简单,连他们这种外行都能听懂。 但为什麽个个都是一脸凝重,笔杆子抡的飞快,生怕林思成突然跳过去。 要不是局里带来的研究员也是这样,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学院提前安排过…… 好像猜到他们在想什麽,坐陪的副院长低声解释了一下: 「主要是古代高窑温技术不过关,二是当时的耀州窑还是以生产民用瓷为主,所以像台上这种接近於贡瓷的茶叶末釉,生产的极少。 再者年代比较久远,留存下来的文物就更少,可供研究的样本也就少。继而,研究的机构就少。所以,比较权威丶详实,并可供查询学习的资料自然也就更少…… 就像林思成刚才讲的这些:铁丶锰丶镁结晶的斑状釉丶窑温1280度以上丶还原焰烧制,铁元素在缺氧环境下形成氧化亚铁及结晶等等,都属於古代耀州窑茶叶末釉的关键技术,不好查,也查不到……」 就像受了林思成的传染,院领导波澜不惊,平铺直叙,但几个局领导却慢慢的睁圆了眼睛。 景院长你说啥,林思成讲的是茶叶末釉的关键技术? 不是……这技术失传了呀? 犹记昨开张那天,来的那几位铜川的领导。之後,那几位级别高的去区里,级别低一点的去各局。 足足缠磨了十多天,好话说尽,什麽条件都敢答应,要求就一点:茶叶末釉。 林思成倒好,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讲? 院领导又笑了一下:「只是唐代的技术,现代工业化生产条件下,其本没有什麽实用性。再者,需要系统性丶长期性的学习,且要结合实践,光是听培训课,基本学不到什麽……」 意思就是,林思成今天讲的,才只是皮毛? 但再是皮毛,也是失传的技术…… 一时讶然,工业局的领导压低声音:「景院长,验证过没有?」 「当然!」 景副院长回了一句,往台上支了支下巴。 几位没明白他是什麽意思,还以为他指的是林思成,下意识的抬起头。 定睛一看,唐代注子被收了下去,助理又托上来几件。 同时,屏幕上画面一闪,先是无花的淡青釉花形盏,然後是一樽青釉刻花梅瓶,最後是一樽黄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 同时,大屏上显示出图片,最上面标注着一行大字:五代耀州窑! 图片刚刚出来,有人「咦」的一声。 乍一看,器形也罢,釉色也罢,以及纹饰,刻工……都和已出土的五代耀州瓷没区别。 但问题是,都很新,不论是实物,还是照片,烁烁生光。 再者离的也有些远,所以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这是从博物馆借来的文物,还是新仿的赝品。 仔细的瞅了两眼,第二排的一位举起了手:「林主任,这几件是文物,还是仿品?」 林思成正要开讲,怔了一下:「当然是仿品!」 举手的那位眼睛一亮,站了起来,「林老师,能不能上手看看?」 不是……大哥,我这培训呢? 再说了,几件仿品,你好个什麽奇? 正狐疑着,副院长使了个眼色:「这位是工业局技术规划处的刘处长……」 明白了,可能是个内行。 林思成点了点头,刘处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 他先抱起那只碗,先摸了摸,又对着灯看了看,最後敲了一下。 随着「当」的一声,他一声叹息:「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林思成差点没崩住。 他念叨的是北宋欧阳修《归田录》中的那一句:色如天,声如磬,明如镜……世所希有,得其碎片者,以金饰为器。 但人欧阳修说的是後周时的柴窑。 柴窑和耀州窑都继承自越窑,技术有共同之处。但与之相比,无论是工艺水平,还是历史影响,并器物的质量,耀州窑都要差一点。 像他手里这一件,则差的更远,和天青釉基本不沾边,至多称为淡青釉。 正转念间,他抬起头来:「林主任,这个是从哪里借的,铜川?」 借? 林思成一头雾水:「刘处长,就咱们这烧的,非遗中心!」 刘处长猛的怔住。 他才听明白,这是林思成自己仿的。 只以为这位领导是新调来的,可能不太了解,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刘处长,年前的时候,我去铜川考察学习过一段时间……」 「不是……」刘处长瞪大眼睛,「你不是只『学』了雕刻工艺和茶叶末釉吗?」 林思成反倒愣住了:谁说的? 茶叶末釉连孟所长都不会,我跟谁学? 就一个两刀泥的刻工,看两遍就会,哪需要耗二十天? 这麽多人面前,不好打人脸,林思成模棱两可:「铜川瓷研所提供的样品比较多,就多试了一下……」 试出来的? 刘处长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以的好:不是,林主任,这是人家的核心工艺。不像刻工,浸釉,你能看,也能偷师。烧制的关键工序,像迭温,烧制氛围都在工厂里完成,你怎麽偷? 要说只靠样本,只靠做实验硬推,刘处长是不大信的…… 沉默了好一阵,他指了指盘口:「林主任,能不能请教一下,这个釉色,就这种介於青黄与青灰中间的青蓝,并玻质化的玉质感,是怎麽实现的?釉面晦暗和流釉现像,又是怎麽解决的?」 咦,还真是个内行? 林思成惊了一下:「釉中钾(KO)含量提升至钙-硷类釉范围,促进釉色青蓝化,并抑制钙长石结晶过量生长……」 刘处长比他更惊:不是,你真给人家破解了? 怪不得王副市长隔三岔五就往区里跑,过年的时候都没断过? 你把人家的发财树给人家挖了你知不知道? 一愣就是好久,他直接掠过那樽梅瓶,提起了倒流壶:「林主任,再请教一下:导管与胎体膨胀系数差异怎麽解决,内部塑形的稳定结构怎麽实现?」 「这个有点复杂,我说简单点……」 林思成伸着手指,点过壶口丶壶身丶壶底:利用「连通器液面等高」原理,内部置双导管系统:即壶内设置两根导管,注水管连接底部孔洞,出水管连接壶嘴……」 「整体塑形大致采用倒制三烧法,即分段拉坯丶内置导管丶封口复烧,膨胀差异通过三次高温窑变解决,同时确保结构稳定……」 刘处长眼睛都圆了:林主任啊林主任,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也是真敢讲? 淡青釉和双刀法算什麽,这个才是耀州瓷的命根子。 他也算是知道,院领导刚才往台上支下巴是什麽意:东西都烧出来了,哪还需要什麽验证? (本章完) 第206章 那是谁谈的? 第208章 那是谁谈的? 两人一问一答。 一个不假思索,一个愕然失色。 起先,以为刘处长只是好奇,下面都没当回事,借纸笔的借纸笔,整理笔记的整理笔记。 但听了几句,几个教授和研究人员发觉不对:刘处长拿那个盘,应该是耀州窑五代至北宋时期的天青釉。 据传,与北周时的柴窑丶北宋时的汝窑丶哥窑同出一源,工艺都继承自越窑秘色釉,不过後来技术都失传了。 到建国初,在国瓷小组李国侦教授团队的指导下,经过省轻工所丶铜川陶瓷厂不懈努力,历时七年,到八十年代才算是初步的复原耀州窑青瓷技术。 再之後,铜川轻工所丶陶工所丶瓷研所不断实验和完善,完美复制出失传近八百年的五代天青釉与刻花工艺。 说实话:耀州瓷能申遗,靠的就是青瓷技术。天青釉则是青瓷工艺中的核心工艺和代表性技术,也是申遗时最大的加分项。 剩下的什麽雕胎丶刻工,只是锦上添花,有当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甚至於可以这麽说:青瓷和天青釉才是耀州窑的主流技术。抛开政治影响不谈,纵然林思成复原出了茶叶末,对耀州窑影响也不是很大。 更说不好,因屋及乌,社会影响力还能更上一层。 但突然,申遗中心就仿出了一只天青釉的花形盏,这等於什麽? 等於技术已经被人家破解了不说,还堂而皇之的公开培训? 一刹那,会议室里安静的出奇。一群教授和研究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齐齐的看向了电视台的摄像机。 你敢播,就有人敢学。 就08年的民用产权环境,纯创新的科研技术国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何况源自古代失传技艺复原後的微创新? 你卖的不好也就罢了,但凡销量好一点,信不信一夜之间,全国各地的仿瓷厂能开起来几百家? 林思成这麽搞,不就等於断人财路? 正惊愕不已,刘处长又拿起了那樽倒流壶,然後又问出了那两句:内部结构如何稳定,膨胀差异如何解决? 一点儿都不夸张,林思成回答的时候,好几位感觉脑子里一懵,耳朵里像是钻去了蜜蜂,「嗡嗡嗡嗡嗡」…… 意思就是,刘处长手上这一把,仿的是五代时期的耀州倒流壶? 霎时间,第一排十位领导,有一半以上齐齐的往前一倾。眼睛瞪的滴溜溜圆,盯着刘处长手中的壶。 不是领导们不矜持,打个比方:有人在数学家面前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 不太恰当,也有些夸张,但意思绝对就是这个意思。 当即,工业局的领导就站了起来:「老刘……刘处长,你拿过来,我们也看一看……」 刘处长看了一下林思成,把壶抱了下去。 刚接到手里,局长的手往下一沉:这里面,有水? 他晃了一下,里面哗哗哗的响,又下意识的举高:壶底上有个梅花型的孔,用手一摸,周围还有洇湿的痕迹。 这说明什麽? 说明壶里的水,就是从底上装进去的。 再一晃,底上那个孔没见有水,壶嘴里竟然晃出了几滴? 仿佛不敢置信,局长翻来覆去的看,又是敲,又是摇,然後捂住壶嘴:正放,倒放,平放……但不管他怎麽放,底上的孔都不见有半滴水流出来。 随後,几位领导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可以这麽说:如果天青釉和茶叶末代表耀州青瓷的施釉技术和烧制水平,那倒流壶则代表五代至北宋时期,耀州窑科学技术的创新水平和应用水平。 而且是那个时代的最高水平。 前者只代表一地,後者则代表全国,乃至领先世界好几个世纪:直到明代初,欧洲才出现水面等高原理的连通器,而且还是金属的。 这是什麽概念? 但没出意外,技术失传了不说,连实物都绝了迹。直到八几年,才在彬州发现了一樽。 然後照瓢画葫芦,铜川轻工所丶陶工所,瓷研所相继研究了二十多年。 其它的都好解决,唯有两点,也就是刘处长问的那两点,困扰了几家单位数十个研究员几十年。 原理其实很简单,液面等高。但知道是一回事,实现却又是一回事:毕竟不是金属和塑料,就怎麽掰就怎麽掰,想怎麽焊就怎麽焊, 这是瓷,必须分段烧制才能成形。自然而然,就会导致壶体与导管产生膨胀系数差异,要麽一烧导管就炸,要麽壶体开裂。 其次,底部注水的梅花孔与导管接口需在高温下无缝结合,但不管他们怎麽烧,最後都会漏水。 主要原因还在於样品太少,举世就那一把,省傅还能给你敲碎了让你研究咋滴? 甚至於就没什麽文献可以借鉴,就只能一遍一遍的试,一遍一遍的烧。但光试根本没用,该炸的照样炸,该漏的照样漏。 不夸张,为了解决这两个难题,铜川负责工业的领导,以及工业局丶瓷研所,快把省里几家单位的门槛踩烂了。 可惜,然并卵。 但突然间,林思成就仿出来了一樽? 要是在私底下,铜川知道後,估计能高兴得嘴笑歪。但问题是,现在是公开培训? 会议室里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前边的两个角落里,那麽大两台摄像机…… 林主任啊林主任,你何止是断人家财路,你这是掘了人家的根? 几位领导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教授和研究员愕然无言,都不知道这笔记该不该记。 唯有林思成和院领导,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瓷器修复中心,保护中心,你不让我研究技术,那我研究什麽? 林思成慢条斯理,抱起了壶回到了讲台上。点了一下滑鼠,屏幕上出现最开始塑胎时的画面。 这是要开讲? 教授和研究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 摄影师把着机器,不知道该不该录。 叶兴安坐在最後面,先是一叹,又是一赞。 所谓传道授业,哪怕今天讲的只是皮毛,但林思成能顶着这麽大的压力,能毫不犹豫的拿出来培训,就得夸一声大公无私。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刚放下滑鼠,「唰」的一下,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乌央乌央,进来了好大一群:王泽玉丶田承明丶宋敬贤,孟树峰…… 动静不大,还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台上的林思成突地一顿,静静的看向会议室的後面,其馀的人也下意识的扭过头。 不是……怎麽就这麽巧? 不对,看林思成的表情,分明就是他叫来的。 一时间,表情不一而足:愕然,惊讶,狐疑,不解…… 起初,王泽玉还冲着林思成笑了笑,又看到第一排站起来了几个熟面孔,顿然加快脚步。 脸上挂起了热情的笑,道歉的话也涌到了嘴边,但刚走到一半,他突地愣住: 屏幕中的林思成正拿着一根筷子,在往上裹瓷泥。底下是壶底座,两边放着两半塑好的壶身。 什麽样的瓷器会分段塑胎,而且还要用到这麽细的管? 倒流壶。 再看林思成的面前,那不就摆着一把? 以及旁边,还有一只天青釉的花形盏。 瞅了又瞅,看了又看,确定没有认错的那一刹那,王泽玉的脸都绿了。 後面的有一个算一个,眼皮跳,头皮也跳,而且是「噌噌噌」的跳。 他们还以为,林思成今天搞的这个培训,也就讲一下双刀法,至少再讲一点茶叶末釉的基础知识。 压根就没料到,林思成一上来,就要要人命? 任王泽玉多年浮沉,泰山崩於眼前都不变色,这次却没办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点笑,但一迎上林思成平静的神态,当即崩溃。 不是,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 咬了咬牙根,努力恢复平静,和几位领导握了握手,王泽玉一脸苦色:「林老师,能不能谈一谈?」 「可以!」林思成点点头,「不过要先请王市长等一等,等我把今天的培训讲完!」 不是……你还要往下讲不说,甚至是要整整讲一天? 但还能让人不讲? 这小子油盐不进,吃软不吃硬。你敢拦他,他就敢让你下不来台…… 咦,吃软不吃硬? 霎时间,王泽玉恍然大悟:就一直追着不放,当牛皮糖是不是? 纠缠不休,没完没了是不是? 好,我看你能缠到几时…… 林思成绝对就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不至於专门通知老宋和老田:两位领导,我今天要培训耀州瓷…… 不由自主的,心底萌生出一丝後悔,王泽玉嘴角的肉不自觉的抽。 好久,才挤出一丝苦笑:「好,林老师,你先讲!」 林思成点点头,又上了讲台。 两位旅游局的副职往後让了让,王齐志和田承明坐进了第一排,甚至於没敢过多寒喧,就握了一下手,打了声招呼。 王英泰坐在後排,看的目眩心迷,啧啧称奇:这可是市领导,哪怕放在京城,也是司局一级。 他敢保证,但凡换个人,哪怕是王齐志王教授,都绝不会像林思成这样:当面回绝,半点面子都不给。 所以,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王英泰都如此,何况其他人? 包括商妍丶林长青,全都捏了一把汗。甚至於压根没料到,林思成会这麽硬气? 但转念一想:连倒流壶都仿出来了,还有什麽不能硬气的? 正感慨间,林思成又点着滑鼠,放了快进。 然後又笑了笑:「各位肯定在想,林思成,你心眼是真小:就因为铜川瓷研所没让你学技术,你就追着人家不放,一个劲的欺负……」 话没说完,会场里先是一静,而後「哄」的一声,当场笑翻了天。 王泽玉一脸讪讪,苦笑了一下。景院长佯怒,用手指点了点他。 包括坐後面的叶兴安也是哭笑不得。 林思成也不急,就静静的等,等笑声小了一些。 「也肯定有人在想,林思成,你也是真不务正业:陶瓷修复保护中心,又是非遗中心,你放着瓷器不补,修复技术不研究,你研究什麽制瓷烧瓷工艺?」 「骂我的同时,各位也肯定很好奇:毕竟是失传的绝技,田局长,宋局长,以及孟所长和无数前辈呕心呖血,殚精竭虑的研究二十馀年都没有解决的难题,我突然解决了不说,还造出了成品?」 「如果我说天青釉也罢,倒流壶也罢,都是顺带,各位肯定不信。那我就从修复文物的角度解说……」 再点滑鼠,进度条往前一窜,屏幕上出现两张倒流壶的内部结构图。 林思成指了指屏幕:「乍一看,是不是很简单:壶心插一根管,用来灌水,壶嘴再连一根管,用来倒水。现在看确实很简单,但在五代,但在北宋却不简单: 直到明代永乐年间,欧州才造出水平等高原理的金属倒装器,比中国晚了近五百年……更难的是,祖先们造的是瓷器,是用泥巴烧出来的……」 「而现在之所以难复原,核心问题,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其实就一个:因为倒流壶的烧制工序大致为:先塑好壶下半身与壶底,烧成形,再接进水丶出水两根导後再烧一次,最後接壶盖,整体施釉後再烧一次…… 所以自然而然,第二次和第三次复烧时,未烧的泥管与已烧成的瓷壶之间就会产生膨胀差异:要麽导管爆开,要麽壶身烧裂。包括进水导管与底座无法严密结合,问题同样在於膨胀差异……那怎麽解决?」 林思成又一点滑鼠,画面闪了一下: 依旧在二楼的修复室,依旧是那张长案,但林思成面前摆的已不是泥胎,而是已烧好的壶身,壶盖,以及两根导管。 有人恍然大悟,突的一声:「分段烧好,再拼到一起?」 最⊥新⊥小⊥说⊥在⊥⊥⊥首⊥发! 林思成朝着抢答的研究生竖了个大拇指,又笑了一下:「所以,这算不算陶瓷修复?这下应该没人说我不务不务正业了吧?」 会议室又响起笑声,但笑的大都是研究生。随既,渐渐稀疏,以至鸦雀无声。 然後,哄笑的研究生也回过味来:全部烧好再拼,这麽简单的道理,铜川想不到? 偷眼再看,果不然:那几位之前是什麽表情,现在依旧是什麽表情,惊疑中透着愕然,痛苦中带着不解。 膨胀的难题要是这麽好解决,他们早用了,何至於被困挠二十多年? 教授和研究员也一样,甚至包括几位院领导:这可是瓷器复烧,陶瓷修复学中最顶尖的难题,没有之一。 要那麽好学,要那麽好烧,不至於圆明园中出土了上百万片瓷片,近十万件珍贵残器,却堆了十多年,不闻不问。 难道是青花丶粉彩丶珐琅瓷没有历史价值,或是不值钱? 更或是故宫的专家不爱补? 都不是,而是会补,敢补,有能力补的,就那麽有数的几位。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当驴使唤,他也补不过来。 反过来,要问林思成会不会? 把眼前这口壶扔了,抛开不淡,五个院领导,加商妍和林长青,以及中心的研究员丶实习生,保准会齐齐的点一下头:会! 娇黄釉穿花龙纹大罐,成化青花大罐,哪个不是复烧修复? 要是连复烧的难题都解决不掉,林思成哪来的胆子补鸡缸杯? 几位局领导顿时释然。 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我既然研究了,就要研究透。既然要研究如何修复耀州瓷,那我肯定要全盘了解耀州瓷的生产原理。 又管你是什麽釉,什麽壶? 所以,破解天青釉也罢,解决倒流壶的膨胀差异的难题也罢,全是顺带。 他就奔着一个目标去的:申遗。所谓的小心眼,不务正业,全是狗屁。 几位铜川来的心里稍微松了松:等於难题还在於复烧? 这问题要那麽好解决,满大街都是元明青花,清三代珐琅丶粉彩,哪还轮到着耀州瓷? 当然没那麽好学,也绝不是上几堂课就能学得会的。 但问题是,林思成是真的会,他也肯定会教,不然不会搞今天这个培训。 所以,迟早有人能学得会。 更关键还在於,申遗,以及专利。 只是一个茶叶末釉,就搅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何况倒流壶? 接下来,铜川的几位浑浑噩噩,心不在焉。心里虽然不断提醒,要好好听,要好好记,但脑子里乱成了粥,基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到最後,林思成讲了什麽,一个字都没记住。 但又不敢不听,生怕林思成讲到什麽重点。甚至於有人打算,他真要讲到不能外流的工艺技术,或是核心内容,就出声打断。 整整一天,大大小小九位,如坐针毡,芒刺在背,神魂不属,心神不定…… 其它人却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以前谁想过:失传的绝技,才将将复原,新鲜出炉,甚至於论文都没发表,就会有人拿出来讲? 夭寿了,今天真碰到了。 在林思成看来,今天讲的至多算是皮毛,但在研究生而言,这些全是重点。却又通俗易懂,甚至於连两个摄像的摄影师都能听明白…… 不夸张,一群研究生,助教,甚至於有几位年轻的讲师丶教授,看着林思成,眼睛里在反光。 要问为什麽? 就林思成的讲的这些,稍微总结一下,就是几篇sci论文…… 半点都不敢走神,笔杆子抡的都快冒烟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吃饭上厕所拢共用了不到半小时。 然後又坐进培训室,围着林思成请教。 除了中间上了一趟厕所,林思成就没出过会议室,饭都是李贞给他送进来的。 吃的时候都没停,边吃边讲…… 下午继续,不知不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林思成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 众人如梦初醒:一天,这麽快就过去了? 再看表,已经过了六点,扭过头看向窗外,太阳早都落下了山。 有人意犹未尽,更有人恋恋不舍。 几乎是本能,几个研究生看了看手中的笔记,後知後觉:延了两三年的毕论,好像突然间,就有了着落? 有个女生壮起胆子举了一下手,满含期冀的看着林思成:「林老师,中心内部的培训,我们……我们能不能来听?」 「当然可以来,也可以随时问。包括论文遇到问题,同样可以来问。问我,问李助教,更或是问商教授丶王教授,乃至林教授(林长青)……」 林思成笑了笑,「当然,不能白学,要报名,要统一安排,还要考试。考试合格後,还要和工作室签合同……当然,学费肯定是没有的……」 听着听着,女研生的鼻子一酸:意思就是,只要学得好,连工作都有着落了? 再想想中心门口挂的那几块牌子…… 从大学到研究生,整整十年,从来没发现,希望离她如此之近? 她忍着眼泪,躹了个躬,顿然,杂音渐渐大了起来的的会议室突的一静。 好多人才反应过来,林思成今天讲的是什麽。为什麽导师千挑万选,能力稍差点的,今天来都没让来? 何止是研毕,这是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霎时,安静的会议室中又传出一阵凌乱的声音。 没起身的拉开了椅子,已经起身的停下了脚步,走到一半,快到门口的转过了身。 然後,齐齐的往下一躬。 看着哪些稍显年轻的面孔,十几个领导一脸愕然。 中间一排的教授都有些不是滋味:教了半辈子书,什麽时候被学生这麽尊敬过? 但他们能理解:哪个导师能把自己刚刚研究出来,甚至於没发表的成果,拿出来分享给学生? 答案是零。 他们做不到,但不代表他们不佩服…… 叶兴安先是一愣,又笑了笑,然後,拍了两下手掌。 一时间,掌声如雷。 铜川的九位也跟着鼓掌,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九颗心脏齐齐的往下沉。 刚才怎麽说的? 林思成肯定会教,也肯定有人愿意学…… 学生们渐渐散去,然後是教授,再然後是各单位的研究人员。 领导们刻意等了等,等大部分的人走完,才聚到一起。 林思成也走了过来,才算是和各位领导打了声招呼。 几句寒喧,他又看了看王泽玉,田承明丶宋敬贤:「几位领导,是先吃饭,还是先去办公室?」 他们哪还有心思吃饭? 王泽玉刚要说话,景院长抢先一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林思成,你别胡闹,哪有饿着肚子谈事情的?没火都得激出几分火气来……当然先吃饭!」 王市长哑口无言。 景院长又笑了一下:「当然,只是便餐,不喝酒。等谈妥了,我再好好招待王市长……」 也对,稍微缓和一下,省得神经绷的太紧。 王泽玉点了点头,一行人去了餐厅。 确实是便餐,大概半个小时,林思成回了中心。 但左等没人,右等还是没人,又等了半个小时,连人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又站到窗前瞅了好一阵,他拔通景院长的电话:「院长,人呢?」 「什麽人?」 「谈判的人?」 「哪需要你去谈?」景院长慢条斯理,「林思成,以後你只管搞技术,少为这些事情分心……」 咦,这语气不对? 意思是,我没去,院长你也没去,对吧? 他追问了一下,被院长怼了回来,然後挂断电话。 林思成一头雾水:那是谁谈的? (本章完) 第207章 着书立言 第209章 着书立言 春阳正暖,玻璃幕墙染了一层淡金。 浮雪渐渐化开,摆渡车在跑道上拖出长长的水痕。飞机冲天而起,耳中传来震脆的轰隆声。 去的时候大包小袋,回来的时候不但没见少,还多了许多。塞满了两台越野的後备箱,又在大奔的后座上码了两层。 赵大开大切,赵二开大奔,一家四口上了第一辆。 坐在副驾上,王齐志左瞅右看:「没见哪里扎坏啊?」 单望舒瞪了他一眼。 就林思成的性格,哪里会留到他们回来?估计年还没过完,车就修好了。 但王齐志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一改锥,把车窗捅了个窟窿。 又不是纸糊的? 不好在小辈面前乱吹,王齐志岔开了话题:「伯恒,你师父这几天在忙什麽?」 「就培训和总结:公开培训了两天,又内部培训了一天,之後写了两天论文,又和商教授丶李助教把耀州瓷的资料汇总了一下……」 王齐志一脸狐疑:「再没干别的?」 「好像……没有吧?」赵大回忆了一下,「哦对,我二叔来了,我师父陪着喝了一场酒!」 唏,这不对吧? 自己故意晚了一个星期才回来,姐夫和林思成就没见一见,没擦出点火花? 下意识的,他回过头,和单望舒对视了一眼。 夫妻俩一样一样的:惊奇中带着狐疑,愕然中带着不解。 叶安宁装没听见,低头不语。 两人肯定没见面,不然赵大就应该知道,王齐志再没问。 闲聊了一路,大概一个小时後,车开进了学校。 带的东西大部分都用来送人,懒得往楼上搬,王齐志让赵大把车开到了中心的後门,准备放到库房里。 刚下车,他怔了怔: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依稀有些面熟,好像都是本院的研究生。 看到王齐志,本能的一停,再躬腰问声好。 咦,突然就这麽有礼貌了? 王齐志拦住了两个男生:「我记得你们是考古系研三的吧,往这跑做什麽?」 两人学生勾了勾腰:「王教授,林老师这边开培训课,导师推荐我们来试一试!」 王齐志又怔了一下:中心要扩大培训这事他知道,还是他和商妍定的。目的是从临届的研究生中吸收几位,提前培养,定向培训。 只是培训,不需要上岗,所以没工资,更没补贴,主打一个愿者上钩。所以王齐志就以为,报的人不会太多。 但看这情况,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进来的出去的就有七八个。 关键还在於,导师推荐他们来的? 不是……林思成搞个培训,还得导师帮他们走後门? 总觉得哪里不对,让赵大叫人搬东西,王齐志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展厅。 人还是那几个人:两个实习生临时充当接待,但压根没发现进来人,隔着小吧台,头对头的嘀咕着什麽。 走近一看,两人拿着笔,一个咬着笔杆子,一个咬着後槽牙。表情一样一样的:皱着眉头拧巴着脸,要多愁有多愁。 教了快十年书,一看就知道,这是碰到不会做的难题了。 仔细再一瞅,工工整整的两行标题: 古陶瓷无痕修复中耀州瓷刻花工艺复原研究。 非物质文化遗产视角下的耀州瓷修复技艺活态传承路径。 咦,可以嘛,过了个年的功夫,突然就知道上进了? 看来林思成搞的这个培训挺成功。 王齐志没出声,还刻意放轻了脚步。人都走过去好远,两女孩才发现他。 刚要打招呼,王齐志摆摆手:「写你们的!」 说着话,人进了办公室。 赵修能坐在沙发,一手纸,一手笔,不知道在写什麽。看到王齐志,他连忙站起了身。 刚要寒喧,看到了茶几上的几张列印好的纸,王齐志当场就愣住了:耀州窑制瓷工艺及其发展脉络研究。 不是……赵总,你是要闹哪样? 外面的实习生写论文,你也写论文? 不对,这何止是论文……这是要出书! 看这个标题就知道,这是要从耀州瓷的起源开始,按唐丶五代丶宋至清末民国的朝代脉络,梳理耀州窑窑业技术的演变历程。 至少要囊括六个朝代上千年,且要涵盖院馆珍藏分析丶装烧工艺丶覆盖及折射影响,国内外相关瓷窑关联性,及装饰技法丶文化传播及学术史。 这不但是综述,而且是论着,要讲明白了,论文篇数得以「百」计。 不夸张,别说赵总,就这个标题,把林长青和商妍喊过来问一问,他们敢不敢动这个念头。 再猜一猜,赵总什麽文化水平?小学没毕业。 所谓的地丶富丶反丶坏,说的就是他爹他爷爷,他咋上学? 正惊得一愣一愣的,赵修能一脸苦色,眉头皱的比展厅里的两个实习生还深:「王教授你知道,我就没上过几天学,林师弟非让我背这个?」 啥,背? 林思成写的? 仔细再一看:除了标题,剩下的全是提纲,并非论文,也没有实质性的内容。 这才对嘛。 他暗暗呼了一口气,又有些狐疑:「林思成让你背这个干什麽?」 「林师弟说,等印书的时候,後面给我挂个名!」 啥? 意思是,林思成要出书? 林思成,你厉害了,老师我不在才半个月,你就要放卫星? 「赵总,他人呢?」 「在三楼!」 「好,赵总,你先背!」 哪顾得上可怜兮兮的赵修能,王齐志「腾腾腾」的就上楼。 刚出了三楼的楼梯口,他又是一愣。 偌大的会议室,坐满了近一半。八九个学生围着讲台,神态恭敬。 王齐志看不到林思成,但能听到声音。 「师兄,你这篇不行:五代耀州青瓷具备的柴窑特徵……我那天确实讲过,耀州青瓷与柴窑青瓷有相似之处,但只是因为部分制瓷工艺都来源于越窑……你不能光凭『可能』,就将两者混为一谈…… 信不信一看标题,期刊就能给你PASS了……当然,做为研毕论文应该是没问题的……」 「师姐,你这个也不行:宋耀州窑青瓷断代特徵比较研究,你学的是保护与修复,却论证鉴定与断代,导师这一关就先过不了。不过可以试着投一投相关期刊……」 「咦,这个好:宋代耀州窑五足香炉研究……师兄,你可以适当的将覆盖盖扩一扩:比如鼎式炉,花式薰炉,镂孔复层香炉……这些都是宋代耀州香炉中的经典器型…… 要不这样,研究范围也稍大点:宋代耀州窑香炉研究……数据和索引稍稍详实一些,做为硕士学位论文,基本没什麽问题……」 林思成基本是一目十行,但篇篇都是一针见血,飞快的扫一遍,就能指出论文中的问题所在。 研究生有没有听进去,服不服还不知道,但坐在旁边的李贞和商妍早已心服口服。 还有林长青,林思成但凡讲的多一点,或是特别一点的,他就会把学生叫过来,再和商妍看一遍。 每看完一篇,两人就面面相觑,瞳孔中流露着异样的神色:就这论文的指导水平,比起他们俩,好像都不差? 关键是贼快,三五分钟就指导一篇论文,还带修改意见的,见过没有? 正惊疑不定,眼前一暗,两人下意识的抬起头。 「咦,王教授……」 王齐志忙点头,把两人按了下来,又顺带着瞄了一眼:这不就是刚刚林思成说的,宋代耀州窑香炉的那一篇? 大致扫了一遍,王齐志暗暗点头:确实不错,覆盖面稍广一点,做为硕士学位论文绰绰有馀。 翻到第二页,论文结尾的空白处,林思成写了几行: 器型:五足炉,鼎式炉,花式薰炉,镂孔复层炉,豆式炉…… 论文方向:装饰丶纹样丶釉色…… 重点及特色:宋代审美丶艺术内涵…… 王齐志怔了一下:怪不得会议室里这麽多的学生? 就这三行,从论点到方向,再到重点,既直指要害,又面面俱到。 如果打个比方:厨子教学徒炒菜,全切好了不说,还备了调料。甚至哪一步先放什麽,开多大的火,炒几下,都给你标的清清楚楚。 再要不会炒,那他妈是猪! 王齐志直勾勾的回过头。 然并卵,林思成被学生围的严严实实,哪能看的到? 指导完一篇,学生深深的躹个躬,一脸感激的离开。顿然又有另一位起身,围在讲台旁。 走的走,来的来,李贞只是用钢笔写个号,竟都没有歇口气的时间? 王齐志瞅了好一阵:「林教授,商教授,总不能是全院的研究生,全来了?」 最⊥新⊥小⊥说⊥在⊥⊥⊥首⊥发! 研究生才几个? 商妍叹口气:「还有临届的本科生!」 王齐志一脸愕然:「怎麽搞的?」 「就周一周二,林思成公开培训了两天,可能讲的有些多,耿院和景院就说,让林思成整理整理,看能不能出本与耀州窑相关的综述。」 「林思成说没时间,耿院和景院就说:没关系,他给方向和论点,论文让学生写。能用的就用,用不了也能给他补充点资料……然後从前天开始,咱们这儿就成这样了……」 不是……综述是什麽概念……让学生给林思成当枪? 如果只是普通的培训,院领导断然不会这样拍脑袋做决定。所以十有八九,应该是林思成在培训会上讲啥了。 王齐志暗暗思忖,正准备问,又传来林思成的声音:「这谁写的?宋耀州窑天青釉配釉浅论……这是失传又复原的技术,一没古文献,二没有资料可索引,铜川的配方压根就没公开过,你怎麽浅论?」 「什麽,我知道,想向我请教?这位同学,你是想让我见识一下法庭长什麽样,还是想让我尝一尝一看的水煮大白菜是什麽味道?来,门在那边……」 「还有这篇:五代耀州窑倒流壶膨胀差异的解决办法……真的,你写在标题下面这些说是狗屁都嫌多馀,你还不如只写一行:林思成,你给我写篇论文,老子要发Sci……」 「啥,你们导师布置的?扯蛋,这要是你们导师让你们写的,我把头割下来……李贞,把这两的名字记住,以後敢进中心,给我撵出去……」 起初,王齐志还在奇怪:以林思成性格,竟然也会发火? 又仔细一听,他火气也上来了:这俩是什麽狗屁玩意,林思成又不是你爹? 倒流壶的膨胀差异……他要会,他自己不会发,轮得到你俩? 随即,他又愣住:咦,好像不对? 林思成要没在培训会上讲,这两个研究生哪知道什麽天青釉配釉,倒流壶膨胀? 心中愕然,他紧紧的盯着商妍和林长青。 两人波澜不惊,随後,商妍又往旁边指了指。 猛一回头,王齐志瞳孔一缩: 旁边的展柜里,摆着七八件瓷器,青嫩细润,熠熠生光。 肯定是仿品,但问题是,中间的那只盘,那只壶,不就是天青釉和倒流壶? 天青釉王齐志知道,商研和林长青也知道,再加一个赵修能。 但倒流壶,听都没听林思成提过…… 王齐志睁圆了眼睛:「哪来的,林思成仿的?」 「对,他和李贞,还有肖玉珠,三个人就用了一天!」商妍怅然一叹,「起先他只说是试一试,我和林教授就没在意……结果第二天,他就把壶抱了出来……」 「据他说,用的是『倒置三烧法』,比起青花瓷修复的『多次复烧』丶铜胎珐琅修复的『多点多烧』,要稍微复杂一些……」 这不是废话? 倒流壶中间的那两根管在瓷器学中,有个专门的词:异形器。 细不说,还必须中空,不管是初烧还是复烧,火只能烤到外部,里外必然会受热不均,继而导致变形开裂。 所以,不单单要解决导管与壶体之间的膨胀差异,更要解决导管外部与内部的膨胀差异。 要那麽好解决,何必因扰好几家机构二十多年? 真的,要不是围那麽多学生,王齐志早把林思成拎起来了:就「试了试」,就试成了? 就初六,林思成还给他打电话,问他哪天回来,王齐志说是初十。 林思成提了一下培训的事,又说要试着仿几件耀州瓷,培训的时候当标本用。 当时,王齐志满脑子都是:姐夫去了西京,会不会发生点什麽,压根就没多想。所以他就以为,林思成仿的只是普通的器形,至多仿一下天青釉,更或是茶叶末。 哪知道,他弄出来了一把倒流壶? 不是,你倒是说呀? 要知道仿的是倒流壶,我还管什麽姐夫不姐夫? 王齐志越想越後悔,盯着柜子里的倒流壶,咧着嘴,拧把着脸,就跟牙疼一样。 「然後,林思成就轻描淡写的,就把那壶,拿到了培训会上?然後,就直接讲?」 商妍点了一下头,又叹了口气:「倒也不算轻描淡写:刚开始讲,铜川的人就追过来了?」 啥玩意? 王齐志猛的一怔愣:「没打起来?」 「怎麽可能?带队的是王市长,何况还有那麽多的领导,教授,学生?」 「然後呢?」 「没然後啊?林思成就正常讲,天青釉和倒流壶就讲了点皮毛,然後讲了一下耀州瓷工艺在各朝代的演变,重点还在於各朝代主流器形的工艺特点和修复要点……」 「景院长觉得他讲的很全面,又和耿院商量了一下,两人一致建议他整理一下,看能不能出本综述……」 不是,我问的哪是这个? 不对,这个确实得问……所谓出书立着,论文写的再多,顶多也就是教授。只有形成系统性的知识体系,才能称之为学者。 王齐志就是觉得,对於林思成而言,未免有些早,也根本不用急。 他惊讶的是,天青釉和倒流壶。 如果前者是铜川瓷研所丶几家大型陶瓷厂的安身之所,那後者就是这几家的立命之体。 一个是生活的着落,一个是精神的寄托。林思成倒好,就当着那麽多人的面讲,等於「喀嚓」一下,全给撅把断了。 信不信过几天,等风声传出去,林思成的手机能被人打爆? 盖因烧过倒流壶的,又不止五代时的耀州一家? 还有金代的磁州窑,更有元代的定窑,景德镇。同样,技艺失传了…… 更怪的是,铜川的人都追到西京来了,甚至亲眼见了,林思成竟然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指导论文? 王齐志越想越不对劲:「不是……王泽玉他们,就没找一下林思成的麻烦?」 「找麻烦不至於,不过当时确实说过要谈一谈。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当天晚上就回去了,再没人问,也再没人打过电话!」 林长青一脸狐疑,「林思成也说,这些人挺怪!」 怪什麽怪? 这要不是姐夫帮他拦回去的,王齐志改姓林? 厉害了林思成? 不声不响,姐夫就把这事给办了,其至於林思成知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姐夫即便不是百分百满意,至少也是百分之九十以上。 顿然间,王齐志就坐不住了。 只说是刚回来,连家都没进,他不动声色的下了楼。 刚出了中心,王齐志就拨通了叶兴安的电话。 说了一大通,绕了一圈弯子,王齐志又试探了一下:「姐夫,晚上喝一杯!」 电话里稍稍一顿:「好,喝一杯!」 挂了电话,王齐志呵呵的笑:果不然…… (本章完) 第208章 你表妹呢 第210章 你表妹呢 家里十多天没开火,一家人去了食堂。 要了几个家常菜,吃过後,又打包了两个下酒菜。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两瓶老西凤,两人时而碰一下,时而聊两句,时而笑一声。 两人聊的不多,乍一看,毫不相干。但王齐志能够从沉默的有点诡异的气氛中,感受到叶兴安发自内心的那种感慨,乃至于震憾。 林思成出不出色,优不优秀? 借用鲁讯的一句话:之智近乎妖。 不夸张,师生大半年,王齐志一直都这麽想。 铜器起源丶铁器防锈,每一项,都能入选国家十一五计划。全国三十四个省市,拢共才能入选几个? 王齐志的实验室独占两项。 金银丶髹漆丶陶瓷修复,同样不论是哪一项,最终都能列入国家级非遗文化目录。再看看铜川那些人的反应,就能知道这东西的含金量。 同样的,林思成的工作室计划了三项。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说姐夫无动於衷……他的心又不是石头长的? 不由自主的,王齐志嘴角勾了起来。拿起酒瓶,又帮叶兴安斟满。 而後,他开门见山:「姐夫,人看了吧,你觉得怎麽样?」 叶兴安浅浅的呷了一口,转着酒杯:「优秀的让人不真实,反倒觉得有些假。」 王齐志深以不然。 不了解的人,九成九都会怀疑:林思成才二十一,在此之前,他连陕西都没出去过,这一身本事从哪学来的? 包括王齐志,对於林思成所谓的「书上学的」,「反推出来的」,一直抱怀疑的态度。 但一个耀州瓷,林思成完美的诠释了,什麽是人才,天才。 林思成从不藏私,也不从不遮掩: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所以王齐志很清楚,耀州瓷,他是真不太会。 至少没有青花丶粉彩丶珐琅那麽精熟,顶多算是了解个皮毛。 所以,林思成才在三九寒天,跑去铜川考察学习。又忍辱负重,唾面自乾,硬是学了二十天。 如果给王齐志,二十天的时间,估计也就从「皮毛」到入门。别说推导什麽工艺,能把耀州瓷的演变过程,工艺体系了解明白都不错了。 但林思成举一反三,学会了不说,还把核心工艺和技术破解了个乾乾净净。 甚至於,对方连一句抱怨的怪话都不出来:青瓷,天青釉还可以说是林思成偷师,但茶叶末和倒流壶,他们都还没研究出来,林思成怎麽偷? 同样,林思成不遮不掩,怎麽研究的,怎麽破解的,怎麽推导的。包括王齐志丶商妍丶林长青,李贞,工作室的研究员,实习生……这些人从头到尾,亲眼目睹。 从无到有,从一知十,触类旁通,以至融会贯通……这不就是无师自通? 不信是吧?来,给你樽倒流壶,你给我仿一下? 而与之相比,王齐志觉得,让姐夫感受最深的,应该还是性格,以及品性。 赵修贤送的那盆珊瑚,说不要就不要,这是不是视珍宝如粪土? 李贞性格好不好,漂不漂亮?王齐志觉得,抛开身世不谈,和叶安宁半斤八两。 再看看林思成平时的态度,以及眼神……这是不是视红粉如骷颅? 以及,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估计最让姐夫感触的就是这一点:想一想,林思成自己都还只是个学生…… 感慨了好久,王齐志端起酒杯:「姐夫,我还是那句话:站在我的立场上,他首先是我的学生。至於以後会是什麽,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叶兴安愣了愣,哭笑不得,「不是……老三,你就这麽看我?」 「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惜才心切,拔苗助长!」 王齐志一脸怀疑的表情,「再说了,林思成有自己的规划,所谓欲速则不达……」 叶兴安怔了一下:别说,他还真有那麽点想法。 他想了想,又点点头:「好!」 王齐齐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我碰到个好学生我容易麽我? 他跟他抢,他跟谁急,姐夫也不行…… 两人轻酌浅斟,温声笑语。 单望舒和叶安宁坐的餐厅里,头对头的列单子:这一家送什麽,那一家送什麽。 送到林思成家的单独列了一张,东西不算贵,却足够精致,足够用心。 又检查了一遍,单望舒往前一推:「明天你开车送过去!」 「啊?」叶安宁惊了一下,「我一个人」 「没出息,他爸爸妈妈又不吃人,你紧张什麽?」 「反正我不一个人去!」,叶安宁嘟嘟囊囊,「我喊林思成一起去!」 「随你!」 话音刚落,「嗡嗡」的一声,两人齐齐的瞄了一眼。 咦,林思成?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叶安宁接了起来,哼了一声,然後拿着手机站起身。 刚要往卧室走,单望舒一把拉住她:「你往哪走,就在这说!」 她是怕两人又吵架。 最⊥新⊥小⊥说⊥在⊥⊥⊥首⊥发! 「在这说就在这说。」叶安宁嘀咕着坐了下来,直接来了一句:「你表妹呢?」 单望舒怔了一下,捂着嘴,吃吃吃的笑。 虽然很自私,但站在女人的立场上,确实该生气:才第一天认识,你就给人挡刀? 「哪有什麽表妹?表姐倒是有一位!」 油嘴滑舌。 叶安宁抿着嘴,「你才下班?」 「嗯,有点事,多待了一会!」 电话里传来的锁门的声音,「明天休息,要不要请你吃饭?」 「唏……」 还没唏完,就被单望舒给瞪了回去,叶安宁撇着嘴,「惦记你的粉彩杯和沈度的字呢,对不对?」 「又不会丢,我惦记什麽?」 林思成浑不在意,「明天正月十四,要巡社火,我带你去看秧歌。」 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叶安宁扑棱着眼睛,瞅着单望舒。 单望舒也挺惊奇:王齐志回来讲,中心三楼的培训室,请教林思成指导论文的研究生围成了山。 他哪来的时间看秧歌? 正狐疑着,林思成叹了口气:「学校实属不是人,拿我当驴使唤:我要不赶人,这些师兄师姐能把我围到明天早上……我先躲一天!」 「噗嗤~」 叶安宁笑出了声,「你活该!」 「你就说去不去?」 「去!」 林思成约她,跟过年似的,当然要去。 「把有坚也带上!」 叶安宁刚要说话,小胖子在门口缩头缩脑:「师哥,我不去!」 「对!」单望舒笑眯眯的点点头,「他不去!」 (本章完) 第209章 灯会 第211章 灯会 「安宁,阿姨下午做手擀面,你和有坚记得回来吃。 「好的阿姨!」 「林思成,你路上开慢点!」 「知道了!」 挨个告别,王有坚还有模有样的躹了个躬。 三个人下了楼,上了车。林思成发动汽车,开出了小区。 也就刚拐到街上,叶安宁扭过身:「拿来!」 王有坚眨巴着眼睛:「姐,拿什麽?」 「你装?当然是红包!」 小胖子愣了一下,脸都绿了:「叶安宁,你说话算不算数?早上是谁说的,今天只要跟你来,红包全是我自个的?」 没错,她确实说过。但她没想到,林思成的爷爷,爸爸妈妈给的红包那麽厚? 一个里面至少包了一千,而且三个人每个人都给。 三千块,就王有坚的那个眼皮子,不出一月就能造光。 叶安宁哪会和他废话,手伸了过来:「王有坚,你给不给?」 小胖子使劲往後躲,还大声的叫:「师哥,你管不管?」 林思成愣了一下:这话说的,现在就能轮得到他管了? 他想了想:「你让有坚拿着吧!」 让王有坚拿着,绝对买一堆破烂回来…… 转着念头,叶安宁没有吱声,又瞪了王有坚一眼,意思是回家再收拾你。 哪里还能等到你回家? 小胖子捂着口袋,往林思成後面凑了凑:「师哥,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家?等你们看完社火逛完灯,吃手擀面的时候再来接我。」 「啊,你不去看社火了?」 「我怕我姐抢我钱……师哥你别不信,我姐真能干的出来!」 林思成转着眼珠没说话。 确实能干的出来:这要是在家里,小胖子早挨好几巴掌了…… 叶安宁目露怒色,满含威胁:「你早上出来的时候还说,要去猜灯谜,赢灯笼?」 小胖子一脸得意:「三千块,我能买一车灯笼。」 叶安宁哑口无言,林思成哈哈哈的笑:「今天的社火有武打戏,你也不去?」 小胖子直摇头:别说武打戏,今天就是天上掉下个奥特曼,他也不能去。 因为单望舒特地交待过:送完东西拜完年就回家,千万别给他姐当电灯泡……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没有点破。 临下车,小胖子还没忘交待:「师哥,买的也确实没啥意思,你要有时间,帮我赢一个回来!」 林思成笑着点头:「放心!」 怕他拿着钱胡跑,叶安宁亲自把小胖子押上了楼。 回来上了车,她系着安全带:「去哪!」 「兴庆宫!」林思成调转车头,「带你看点刺激的!」 去个公园而已,顶多看看耍龙舞狮,能有多刺激? 调整了一下座位,她懒洋洋的靠着车窗。 明天就是元宵,满城都在耍社火,车多,人多,灯更多。 就如葡萄,大红的灯笼一溜挨着一溜,一串挤着一串,挂满了城墙。 时不时的就能看到舞龙队,锣鼓震天的响。 後面跟着一排旱船,满头银丝老太太叨着烟锅子,火星滋滋的冒。 之後又是一头纸糊的毛驴,打着腮红的婆姨骑在上面赶,画着丑脸的汉子拽着缰绳使劲的拉。 两人一驴较起了劲,走两步,退三步,两个演员虽然不说话,但表情滑稽,动作夸张,逗的看客哈哈大笑。 叶安宁看一眼毛驴,再看一眼林思成,再看一眼毛驴,再看一眼林思成。 然後捂着嘴笑:「林思成你看,像不像你?」 林思成瞄了一眼:「确实挺像你的,穿着黑大衣,头上还戴朵花!」 叶安宁摸了摸头发上的珠花,又瞅了瞅身上的黑大衣,拍了他一把。 只是堵车的空子里看了看,两人没有下车。稍一会儿,车流松动,走走停停,一路到了兴庆宫。 武则天时,这儿是李隆基的藩王府邸,登基後扩建,唐玄宗与杨玉环长居於此,成为盛唐三大内之一。 遗址原本挺大,後来建交大占去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建成了公园。 是碑林区的标志性景区之一,每年过年耍社火,这儿都是分场,贼有意思。 偌大的公园门前全是人,中间被围的水泄不通,各式各样的小摊摆在四周。烟火缭绕,琳琅满目。 还没下车,就能听到笑闹声和尖叫声,远远的就能看到驮着武将的高头大马来回穿棱。 叶安宁仔细瞅了瞅:「一个拿鐧,一个拿鞭,这是秦琼和尉迟敬德……咦,马社火?」 「何止是马?」林思成锁好了车,「这是武功县的对马武社火,你好好看?」 话音未落,突地一声鼓响,两员武将一扬马缰,冲向了对方。 错马之际,「咣~咣」两声,鞭和鐧撞到一块,溅出两溜火星子。 叶安宁都呆住了:「铁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铁皮包木,上面镶了擦火石!」 「哦哦……」 叶安宁猛点头,看的目不转睛。 大致打了十来个回合,两个武将退场,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唢呐声,又跳出来一夥奇奇怪怪的东西。 唢呐响一声,一伙人齐齐的往前跳一下,围观的人齐齐的尖叫一声。唢呐再响一声,又齐齐的往前跳一下,四周再叫一声。 大都是女人和孩子,甚至还有小孩哭。随即,又是一阵笑骂声。 林思成踮着脚尖,呵呵呵的乐。 人有些多,叶安宁看不太清楚,又凑近了一点。等看清楚是什麽时,她猛的一愣。 然後脸色一白,「呀」的一声。 一个小孩,眼珠子上插着一把剪刀,眼珠爆开,血直往下流。 还有一个老人,一乍宽的菜刀砍进脑门,陷进去大半,满脸是血,烂肉直往外翻…… 如此这般,足足有七八位,一个比一个血腥,一个比一个恐怖。 林思成呲着牙笑:「刺不刺激?」 叶安宁返过身给了他一下。 「这是宝鸡的血社火,你过年没看过?」 「舅舅在宝鸡就待了两年多,每年过年都要回京城,过完年没几天,我就要开学,哪有机会看?」 叶安宁越看心里越毛,又拍了林思成一下,「幸亏没带有坚来!」 林思成「呵」的一声:「师弟会怕这个?」 「他当然不怕!」叶安宁瞪着他,「但他只要见了,就肯定要缠着学,你让不让他学?」 林思成愣住了:还真别说? 王有坚最喜欢捣鼓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血社火没演多久,大致转了两圈就下去了。然後是踩高翘,铁芯子,平桌花车。 最精彩的是白鹿原的火秀,一棒铁花冲天而起,另一棒接踵而至,棒棒相连,络绎不绝。 满天碎星,如夜穹落地…… 叶安宁眼放异彩,如痴如醉:「可惜不是晚上!」 「这是巡回表演,晚上肯定还有,到时还有花灯,更漂亮!」 叶安宁想都不想就摇头:看灯哪有吃手擀面重要? 只当她是嫌挤,林思成再没问。 打完铁花,剩下的都没什麽看头,林思成和叶安宁进了公园。 几座大殿,廊亭,榭台,以及湖边的树上都挂满了灯。 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动物花卉,人物典故。 大致扫了一圈,林思成想着给王有坚挑哪个,随即,他突的一怔愣。 不远处的沉香亭下,顾明仰着个大脑袋,满面愁容…… (本章完) 第210章 铁口直断,济世神仙! 第212章 铁口直断,济世神仙! 要麽说,无巧不成书! 这个大个牌林区,耍社火的五六处,转个身就能碰上? 林思成悄咪咪的靠了过去,也就隔着十公分,突的一声吼:「打劫!」 顾明一个激灵,原地跳了两尺高。 猛的扭过身,黑着脸就骂:「林成娃,俄贼你妈!」 「来,再骂一遍!」林思成装模做样的拿出手机,「我录一下!」 顾明伸手来掐林思成的脖子:「你录个锤子你录!」 两人嘻嘻哈哈的闹,林思成抽空打了个招呼,还没忘介绍:「你好信芳,这是叶表姐,叶安宁!」 「安宁姐,这是信芳,顾明娃对象!」 叶安宁笑了一下:「你好!」 李信芳眼睛一亮。 顾明动不动就唠叨:信芳,看你两眼就知道你在想什麽,比算卦的还灵,这样的人你见过没有?林成娃算是遇到对手了,但他活该。 李信芳就很好奇:能让顾明惊成这样,能和林思成登对,得是什麽人? 今天算是见到了。 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温声笑语,落落大方。 和身旁的闺蜜比,确实要亮眼那麽一点点。 打量着,她又介绍,「叶助理,顾明经常提起你,这是我朋友庄依……」 伸手一指,坐在石凳上的一个女孩站了起来。个子不高,清清秀秀,柔柔弱弱。 乍一看,真就有那麽点林黛玉的气质。 人也稍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说了声你好,就再不说话了。 很安静,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但叶安宁还是从女孩的眼神中看出了几丝不对:看林思成时,女孩带着几丝好奇。再看她时,却又透着审视。 感觉她认识林思成,但林思成却不认识她? 暗暗转念,叶安宁回过头,抿着嘴瞄了林思成一眼。 林思成後知後觉:这怕不是顾明提过几次,说是李信芳要给他介绍的女孩? 就挺尴尬的。 林思成一搂顾明的脖子:「远远的看你跟个大号的呆瓜似的,想什麽呢?」 「你才像呆瓜!」顾明伸手指了指,「信芳想要这只灯笼,我正在猜字迷!」 「哦~」 林思成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一盏脸盆大的荷花灯,骨架为细蔑,外层蒙着粉色的彩纸,铁丝的底盘中间镶着蜡烛。 又称莲花灯,可男女互赠,寓意姻缘美满。许愿後放水里随水流走,寓意长长久久。 仔细再看,旁边垂着两张红色的小纸条,一这写着:¥30,另一面写着:四十五天,打一字。 意思猜对拿走,猜不对也可以花钱买走。 以顾明的智商,这不算难,但他急智要稍差一点。估计努着劲的想在李信芳面前表现一下,结果一时心急,给卡住了。 碰不上就罢了,既然碰上了,就不能让顾明娃的脸落地上…… 「唏,挺难啊?」 林思成嘀咕着,围着灯转了一圈。转到背对李信芳的时候,又鼓了鼓腮帮子:「你来的早,快想出了来了吧?」 顾明眼珠一转:「快了!」 嘴里回应着,心里却在想:林思成鼓腮帮子,难不成是「鼓」? 肯定不是,压根就没什麽关联性。 那就是「胀?」 好像也不是…… 狐疑间,林思成挺了挺胸肌,又微不可察的扶了扶肚子。 十多年的兄弟,默契不是盖的,顾明眼睛一亮:胖? 哈哈……四十五天,即月半,合起来不就是胖? 两人对了个眼神,顾明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然後「咦」的一声,「老板老板,这是不是个『胖』?」 亭子外面,老板正在卖香囊,回头望了一眼:「对,就是胖,小伙子你自个摘,拿过来我登记一下!」 「咦,还真是个「胖」字?」林思成惊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顾明娃,你可以啊?」 顾明故作矜持:「也就灵机一动!」 李信芳总觉哪里不对:刚才看着这盏灯,顾明快想了十分钟了,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怎麽林思成一来,他就开窍了? 两个人打暗号了?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抿了一下嘴。庄依静静的站在亭角,若有深意的看了林思成一眼。 扎的挺不错,用料也很好,顾明用竹杆挑着,递给李信芳。 李信芳狐疑了一下:「顾明,要不你给依依也挑一盏!」 「没问题!」顾明拍着胸口,「庄依,也你要莲花灯?」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一个人,她和谁放? 和林思成吗? 李信芳瞄了一眼林思成,顺手一指:「挑个花瓶!」 同样的,三盏灯笼都是三十块钱,也都是字迷。 再看迷面: 刘备大哭,刘邦大笑。 个个不落後。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顾明连脑筋都懒得动,悄咪咪的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没说话,背着手,装模作样的围着灯笼转了一圈。 绕到中间那一盏的时候,他暗戳戳的眨了两下眼睛。 顾明眯着眼睛:啥意思,二,还是两? 两……咦,俩? 顾明猛的抬头,盯着中间最好看的那一盏:人独立为「亻」,燕双飞为「两」,合一块,不就是俩? 兄弟俩从叨奶嘴玩到大,就转了个身的功夫,暗号就打完了。 顾明「呵呵呵」的笑:「这是个『俩』,老板,我摘了昂?」 生意正忙,老板头都没回:「摘!」 李信芳惊了一下:两人在一块多久了,她还不了解顾明? 脑子当然不笨,只是反应要稍慢一点,顾明能猜出来,但绝不会这麽快。 肯定和林思成打暗号了。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两人是怎麽打的? 灯笼递了过去,李信芳笑了一下,没吱声,庄依说了声谢谢,又瞄了一眼林思成。 叶安宁暗暗的呵了一声。 最好的两盏被挑走了,再没什麽看头,几个人出了沉香亭。 下了台阶就是兴庆湖,唐时叫龙池。李隆基与杨玉环春时赏花,夏时泛舟。秋时钓鱼,冬时赏雪。 冰正冻的结实,中间密密麻麻,用彩灯围着八卦阵。 瞅了一圈,叶安宁指着不远处:「去那里看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龙堂,兴庆宫的主殿? 殿顶上的主灯比房子还大。 那个当然不能猜,估计也不卖。但殿梁下丶廊柱上密密麻麻,全是灯笼。 大的小的都有,造形多样,形态优美。最好看的就是那些宫灯:骨架为雕木,或为六角,或为八角,外蒙彩绘的轻纱,四周吊着红穗。 画的是剪影的山水画,很见功底,艺术水准也很高。执笔的即便不是名家,也绝对是内行。 里面点了蜡烛,灯面的剪影不停的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所谓的走马灯就是这玩意,又称蟠螭灯,仙音烛。 肯定很贵,灯谜也肯定很难。 「去看看,运气好的话,给师弟挑一只!」林思成下了台阶,「你要不要?」 最⊥新⊥小⊥说⊥在⊥⊥⊥首⊥发! 叶安宁抿着嘴:「要!」 李信芳和庄依对视了一眼:她们刚刚就是那边过来的,就只是看了看。 因为那些灯只是给人看的,压根就没想给人猜:死而轻於鸿毛,打《史记》一句…… 史记多少字?五十三万,谁闲的没事干,背这个? 卖的还贼贵:一盏八百。 转着念头,几个人也跟了上去。 刚到台阶下,叶安宁指着一盏六角宫灯:「这个怎麽样?」 林思成瞅了瞅:「铁丝编的,不太结实,图样也有些简单,而且也不转!」 「哦~」叶安宁点了一下头,又看旁边。 顾明跟在後面,瞄了一眼:不是走马灯,就蔑条扎的普通的宫灯,但比起李信芳和庄依手里的那两盏,不要太好看。 再看谜面:左十八,右十八,二四得八,一八得八。 再看价格:一百。 瞅了一阵,他又看看李信芳和庄依:「想不想换,想换的话,让林思成帮你们猜一下!」 顾明,你这是装都不装了? 李信芳哭笑不得:这麽漂亮,当然想换。但你给我送灯笼,你让林思成猜? 再说了,这虽是字谜,但真心不好猜。就这一盏,她刚刚和庄依琢磨了十多分钟。 「那又咋了,他我兄弟,咱俩结婚,你就是他嫂子!」 李信芳锤了他一下:「谁和你结婚!」 顾明浑不在意,扬着脑袋:「林成娃,这什麽字?」 林思成言简意赅:「樊!」 愣了一下,李信芳在手心里画了起来。但画了好久,她还是没琢磨过来。 左右十八好理解,就是两个「木」字,底下的一加八,是个「大」,但中间呢? 「林思成,中间的『爻』,为什麽也是八,因为长的像两个八吗?」 「不是,而是根据周易八卦:阳爻为,代表九,阴爻为乂,代表一,阴阳相抵,得数八……又因为只有四笔,所以为『二四得八』……」 李信芳扑愣着眼睛:不是……猜个字谜而已,这不是难为人? 就这会公园里的这几千人,有几个懂周易八卦? 顾明正要巅儿巅儿的去兑灯,李信芳拉了他一下,看了看庄依手里的那一盏,又抬起头: 「林思成,能不能帮庄依也挑一盏……嗯,这个也漂亮:子游,打古杂剧,这是什麽?」 「这个我得想一想?」林思成作沉思状,又看了看叶安宁,「你知不知道?」 他连《论语》都能背得下来,怎麽可能不知道? 叶安宁抿嘴一笑:「鼠戏!子游为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偃」通「鼹」,即鼹鼠,游即戏,引申为鼠戏!」 顾明转着眼珠,麻溜的下了台阶。也就两分钟,就有人扛了长长的叉杆走过来。 还仔仔细细的瞅了几眼,像是怀疑他们作弊似的。 随後挑下灯笼,正好就是刚猜的那两盏。 林思成又指了指旁边:「麻烦师傅,这两盏也取一下:丰衣足食,出自孟子·梁惠王上》:黎民不饥不寒……不省人事:意指无知,反扣《孙子》「知天知地」……」 瞅了瞅殿梁上的两盏走马宫灯,工作人员都愣住了:不是……你是来砸场子吧? 你没看挂门梁上,没看到上面的「1200」? 但人猜了出来,还能不给人兑? 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一阵,才把灯给挑了下来。 李信芳愕然无言,下意识的回过头,庄依垂下了眼帘。 顺手的事,林思成帮顾明也猜了一盏。五个人挑着灯笼穿过大殿,引来无数目光。 後面两盏也就罢了,那三盏走马灯是今天唯一被兑走的三盏木雕山水宫灯。 雕灯挺重,提着不方便,顾明提议把灯放到车里再转。几个人绕过龙堂,顺着廊台到了正门。 社火队转了场,铁花队正在准备铁汁,广场上的灯笼全亮了起来,人比下午时还要多。 林思成看了看表:「才五点,要不要等着看铁花?」 叶安宁有些意动,想了想,又摇了摇:「回去吃手擀面吧!」 「我妈还能饿着你?」 「回去晚了不礼貌!」 两人嘀嘀咕咕,李信芳暗暗的叹了一口气:都见了家长了?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自己也是闲的,带庄依去什麽西大? 正懊恼着,顾明往前一指:「咦,道士……道士也看社火?」 几人齐齐的转过头:不远,离他们也就七八步,兴庆宫偏殿的耳房门口,站着一位身形瘦削的道士。 长发束髻,长须飘飘,手里托着一樽香,烟气一缕接着一缕。只觉仙风道骨,松姿童颜,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一样。 现在都市里见到这样的装扮,就感觉挺扎眼,再道士的身後看,更扎眼: 一间小小的门脸,门头上挂着一块八卦,两边挂着黑底金字的楹联: 卦列先天,乾坤立极生奇偶。 理涵太极,水火移宫用坎离。 顾明也瞅了两眼:「林思成,那两句是什麽意思? 林思成眯着眼:「铁口直断,济世神仙!」 顾明「哈」的一声:「好大的口气?」 话音还没落,林思成就往过走。顾明怔了一下:「你干啥?」 「让他给我算一算,我啥时候发财。」 「真是闲的……你还不如找我算?」 林思成当然是顺口胡扯,关键是那道士托着的那樽香炉:两只仙鹤,一樽古松,边地祥云海波环绕……金光隐现,古铜生辉。 乍一看,真有点像世尊崇道(雍正)时的错金云鹤祥云炉…… (本章完) 第211章 海地祥云双鹤炉 第213章 海地祥云双鹤炉 道士站在阶上,一袭青灰麻布的道袍,衣摆沾着几点墨迹。剑眉染着霜色,双目沉静无波。 铜炉古朴,轻烟淼淼而起。右手捻动着三清铃,口中念念有词。 「叮咚~叮咚~」 声音夹杂在社火的锣鼓中,细微,却又清脆。 「这道士在干吗,修行?」顾明凑了过来,眨巴着牛眼,「别说,范儿挺足,真像个高人。」 林思成没说话。 确实有点,说声宝相道骨,松姿丰颜也不过分。 但高人到不了这里,硬装的味儿更不会这麽冲:锣鼓震耳,烟花漫天,你却在这儿焚香丶摇铃丶念经? 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看着道士手里的炉,林思成想了想:「明娃,你信不信,你只要敢和他搭话,他绝对能忽悠着让你算一卦!」 「不可能!」顾明「嗤」的一声,「我又不是傻子!」 和傻子没关系,而是心理与话术。 看道士那炉,那铃就知道,估计是有点儿道行的。 关键是,卖相是真的好。 所以不怕你不上当,就怕你不好奇,你只要敢过去,顶多七八句,就能把你的信息套个七七八八八,再反过来忽悠你。 林思成转转眼珠:「不信打个赌,谁输了请一桌席!」 顾明斜着眼睛:他怀疑林思成想坑他。 因为从小到大,这样的当他上的数都数不过来。 但又很好奇:凭什麽我只要敢搭话,道士就能让我算卦? 他想了想:「赌!」 说着,就走了过去。 三个女孩稍慢点,不知道两人说了什麽,就看到顾明迎着道士走了过去。 李信芳瞅了瞅:「林思成,顾明去干啥?」 「算卦。」 啥? 不是你要算吗,怎麽成了顾明? 林思成笑了笑:「我和他打了个赌!」 「啊?」李信芳惊了一下,「那他会不会上当?」 「会!」林思成很笃定,「但上不了多大,顶多一两百块!」 李信芳都服了:你明知道他会上当,你还忽悠他? 庄依不大信:「不大可能吧?」 就像顾明自己说的:他又不傻? 林思成笑了笑:「你看!」 三个女孩齐齐的抬起头。 台阶上,顾明拿出钱包,掏出了一张一百递给道士。道士打了个稽首,把钱塞进袖子,然後捏了捏顾明的肩头和後颈。 然後拉着手一顿看,又一顿捏,也不知道说了什麽,就见顾明的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随後,她又拿出钱包,又给道士掏了一百。 李信芳和庄依面面相觑:林思成说顾明会上当,果不然,顾明就上了当。 林思成说至多一两百,还真就是一两百? 不是……到底谁是算卦的? 正惊疑不己,顾明巅儿颠儿的跑了回来,一幅没见过世面,惊为天人的模样:「真开眼了,成娃,那道士真的会算卦……」 林思成笑了笑:「算什麽了?」 「他竟然能算出来,我是警察?还算出来我属牛,今年二十三,更算出来我姓顾……」 顾明一指李信芳:「他又算出来,信芳是我对象。更算出来,我和你关系不一般……」 「然後,又说我家事遂顺,万事大吉,且初结正缘(婚姻)。唯有事业上有一点儿小波折……我就想,我公安联考没过,体测又没过,不就是事业不顺,偶有波折?」 顾明摊开手心:「所以道士给我请了一张文昌符,让我日夜佩戴,说是不出三月,必然时来运转……」 瞅了瞅他手心里折成三角的符,林思成暗暗一叹。 明明告诉顾明,那道士会瞎忽悠,顾明还是上了当,真就笨到家了? 其实真不是,顾明要不聪明,考不上交大,而是因为他经验和阅历不足。 换成李信芳和她闺蜜,照样上当。 不信看两人神情:林思成,你不是说,那道士是骗子吗,怎麽算这麽准? 因为那老道的道行确实很深,而且十有八九还懂中医:就他给顾明摸骨那两下,摆明就是把脉的手段。 借着摸骨的空子一探脉:手心发凉,脉细而数,两尺几无……这娃看着壮的跟牛一样,怎麽虚成了这样? 然後再望气:面色晦暗,人中平满……这是典型的纵欲过度,肾气不固。 然後再看装扮和身姿:一身名牌,却胡乱搭配,摆明出身很一般,近期才乍富。再结合脉相,顾明这乍富是怎麽来的,道士心里也就有了大概。 只需再往这边望一眼,看三个女孩里哪个神情最专注,哪个就是罪魁祸首。 至於警察:知道顾明要考警察,顾叔就把他弄成了协警,而且一有空就训。训了半年多,顾明都快被训傻了。 一坐一站,一言一语,不经意间,就会露出那麽点味儿,稍细心点的就能看的出来。 然後再问事业,就顾明什麽事都写脸上的性格,道士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估计是元月份的时候考公没考过。 所谓察颜观色,几相一结合,再一顿看似一针见血,实则模棱两可的表述,就把顾明给震住:咦,这他妈真是高人啊? 就当他是高人吧…… 「真算这麽准?」林思成瞅了瞅,「那我也去试一试……」 说着,他也走了过去。 「什麽叫算是?」 顾明嘟嘟囊囊,抬起头时,又愣了一下。 「叶表姐,怎麽了?」 叶安宁看了顾明两眼,欲言又止。 顾明,你知不知道,林思成忽悠你给他探路呢? 算了,探就探吧,顾明虽然被骗了两百,但赚了一桌席,也不算亏。 而且从小被林思成骗到大,估计早习惯了…… 暗暗一叹,她又转过头。 林思成和道士站在台阶上,说了好一会的话。太远听不清,但没摸骨,好像也没看面相。 又好过了一阵,林思成招了招手:「你们先进来,在道长这喝杯茶,我让道长好好算一算!」 李信芳和庄依一脸古怪:真就算那麽准? 狐疑间,几人进了店里。 门脸儿虽小,内里却别有洞天。不大的静堂,神龛,供案,功德碑,供经台等等等等,一应俱全。 上首供着三樽铜铸的神像,身前摆着神位,从左到右依次是龛谷真人,自在真人,仙留真人。 顾明瞅了瞅,努力的回忆,却没什麽印象。 再看台上的经书:《修真九要》丶《通关文》丶《指南针》……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再看另一边:《卜筮正宗》丶《六壬》丶《玉管神照局》丶《渊海子平》丶《滴天髓》……这应该是占卜相术之类的典籍,但同样没听过。 两人肩并肩,顾明在看,林思成也在看。大致扫了一圈,看到铜像和经台上的卜占典籍,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 没看出来,这道士虽然是个骗子,却是个有根脚的,少说了也传了二三百年。 再看那香炉,祖上肯定阔过,搞不好就是个掌门。 当然,山门早破败了,估计快断了传承的那种。 道士泡了茶,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思成坐下後,他端起茶盅递了过来。 放在案上,道士又往後一靠,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思成的脸: 「就如在门外讲的那些,老道懂的不算多,但也不少,要看檀越想求什麽:财丶官丶福丶富,姻缘丶前程丶运势丶寿禄。」 林思成想了想:「运势!」 抿了一口茶,道士抬起头:「我观檀越甲乙方木伏金,日柱干支同气,此谓青龙伏形,正印护身之贵格,主财官双全,富贵绵长……」 林思成心里嘀咕:下一句,会不会是先一叹,再道一声可惜! 果不然,道士一声长叹:「可惜!」 林思成顿了一下,放下茶盅:「道长,可惜什麽?」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檀越枭神夺食,比劫争财,四魁之罡犯了两魁……」 稍一顿,道士闭上眼,右手拇指不停的在指节上掐:「乙巳丶丙午丶丁未丶戊申丶己酉丶庚戌……癸卯丶甲辰丶乙巳丶丙午,丁未丶戊申……」 边掐边嘀咕,好一阵,道士才睁开眼睛:「贫道算来,檀越近来应是微有波折。观之运势,应是於天地互泰丶阴阳交合之日应了刑岁。 虽有惊无险,但还馀三岁,一为破,二为害,三为冲,若不化解,定然官非纠缠……长此以往,必然刑冲破害,财消运去,是非波折源源不断……」 顾明听的一愣一愣,就连叶安宁也惊了一下。 天地互泰,阴阳交合之日,不就是大年三十? 命犯刑岁,刑即牢狱,林思成不正好就是在大年三十,在公安局待了大半天? 确实有惊无险,麻烦却不算小。断断续续,到如今都还没处理完…… 林思成却暗暗一叹:何为刑岁,何为官非? 大到杀头坐牢,小到口舌是非,具体是哪一种,当然是道士说了算。 何又为天地互泰,阴阳交合? 在算命的嘴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一天都可以。就算你刨根问底,他也能给你编的头头是道。 所谓一惊二诈三看四骗,靠的就是一个细致入微,洞察人心。所以才叫「精门」。 甚至於道士都不用看自己的表情,看顾明就行。这愣娃就差写脸上了:怎麽又算这麽准? 这一下,道士应该更加笃定了:不怕你不信,就怕你不怀疑。 果不然。 道士慢慢的往後一靠,又端起了茶杯。 林思成配合了一下,很惊讶的样子:「道长,该如何化解?」 「说难也难,也简单也简单……」 道士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贫道有两策:一个慢,一个快……慢的,供香请符,每六日请一甲子(太岁神),六十甲子可护檀越一年。连护三年,厄岁尽消……」 林思成端着茶杯,瞄了一眼老道士。 乍一听,道士看他穿的不差,气色也好,就觉得肯定很有钱,就想逮着他薅三年? 其实不然,老道这是投石问题,重头戏在後头。 他暗暗转念:「敢问道长,一甲子功德几何?」 老道士风轻云淡:「不多,一柱高香即可!」 一柱高香是多少钱? 供坛下的功德碑上都写着呢:刘海居士奉高香三柱,敬功德三千元。 一柱一千,六十柱就是六万。像顾明现在乾的协警,一个月才四百块…… 「快的呢?」 「开坛做法,驱邪僻厄……但老道法力微薄,能保檀越一时,却保不了檀越一世。长久之计,可请师祖开光法器,以法相镇之……」 可以,法器好说,连法相都出来了? 林思成指了指道士手边的香炉:「这个?」 道士怔了一下:「檀越好眼光:这是我开派祖师开山之法器,但奉於施主镇煞,也无不可!」 咦,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还真卖? 林思成不动声色:「功德几何?」 「每日高香一柱,需连奉三年!」 算一下,上百万了……果不然,重头戏在後面:道士把他当财神了。 乍一想,就挺滑稽,张嘴就敢要上百万。但江湖骗子就是如此: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能薅多多薅多多。 更何况,这不是还有便宜的吗,嫌一百万贵,不还给你准备了个六万的? 信不信老道至少有七成把握断定:除过顾明,剩下的四位一年的零花钱都不止这麽点。 暗暗思忖,林思成转过头,和叶安宁对视一眼。 然後,两人齐齐的看长案上的香炉。 史载:雍正八年,世宗大病一场,御医束手无策。浙江总督李卫秘奏:河南道士贾士芳有神仙之称,可以方术为陛下试诊一二。 後贾世芳入京,不知道用的是什麽方法,雍正竟然渐渐好了。但之後内务府总管海望发现,贾世芳暗中给雍正施咒,後将贾世芳秘密赐死。 再之後,雍正大肆访求道家术士,并在宫中兴建斗坛,开炉炼丹。包括养心殿丶乾清宫丶澄瑞亭丶钦安殿丶深柳读书堂丶雍和宫等等等等。 自此,雍正求丹问道,潜修道法,一直到逝世,史称「世尊崇道」。 凡各处斗坛,供器及陈设皆有定制,其中用於焚燃净心香的香炉,就是这一款:凡饰纹必错金,仙鹤丶古松丶海波丶祥云。 这种仿宣德炉的香炉有个专门的名字:海地祥云双鹤炉。 再仔细看:没错,就是这一樽。 老道士的心确实挺黑,张嘴就是上百万。但林思成和叶安宁心知肚明:这樽炉,三个百万都不止…… 又瞅了一遍,林思成吐了一口气:老道士,既然你想坑我,就别我也坑你! 他点了点桌子:「辛苦道长,请了……」 (本章完) 第212章 带你去看大傻子 第214章 带你去看大傻子 「波」的一声,烛焰炸响。红泪蜿蜒而下,又凝固成奇怪的形状。 斜阳切过门缝,照亮漂浮的香灰。青烟袅袅而起,鼻孔间萦绕着淡淡的香味。 道士看似气定神闲,心脏却止不住的跳。 一百万是什麽概念? 换普通人,不吃不喝得干一百年。 说心里话,道士压根就没想卖这樽香炉,不过是话赶话,林思成恰好提到,他便恰好暗示了一下: 小伙子你看,你如果请符,只需供一年香,只要六万块。但你要请法器,就需要供三年,少些也得上百万。 哪个多,哪个少? 包括所谓的六万,也只是老道试探虚实的手段。按他的打算,能骗两三万就是道祖显灵。能骗个万儿八千,高低得给三位祖爷师上柱高香。 林思成倒好,张嘴就是「请了」……小伙子,你听清没有,这可是一百万? 暗暗转念,道士目光闪动,又极快的打量了一遍。 两男三女,除过那个黑大个,剩下的四位家境都应该不差。 特别是中间这两位,气质好,淡吐好,修养更好。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透着贵气。 反过来再说,2008年,什麽样的家庭,能眼都不眨的拿出来一百万? 那麽问题又来了:既然出身不凡,见过世面,人也聪明,那出於什麽的心理,才会心甘情愿的被自己骗一百万? 总不能,真被自己给唬住了? 扯寄巴淡,傻子都知道不可能:这是一百万,不是一百块。 看看旁边的那三位的表情就知道,这事情有多麽的不可思议。 既然这麽震惊,怎麽就没人劝一下,或是提醒一下? 道士越想越觉得不对,瞄了一眼林思成,又看了看手边的香炉。 骤然间,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十有八九,这小孩算卦是假,贪图他这宝炉才是真。 老道虽然心术不正,但有一点没说谎:这东西确实是他这一派的开山祖师遗留下来的法器,传承了足足两百多年,正儿八经的古董。 东西好不好? 当然好,造型古朴,纹饰泰然,通体错金。 知道这东西的也不是一个两个,慕名而来,诚心求宝的信士络绎不绝。 更有专业机构:周至楼台观,宝鸡龙门洞,华阴玉泉院,乃至西京东岳庙丶八仙宫。 特别是後两家,既是道观,也是道教性质的文博部门。八仙宫本身就是西京第二大文玩市场,懂行的一大堆。 东王庙则是正经的市民俗文物博物馆,里面全是专家。 这麽多内行,但最专业,给价最高的东岳庙,也就三十万。 而这小孩一张嘴,就翻了三倍还有馀。 看走眼了? 还真别说,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即便再懂,能有几分眼力? 揣摩好一阵,道士放下香炉,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林思成。 但然并卵,林思成只要不想让他看,他连根毛都看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阵,道士叹了口气:「檀越,咱们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看上老道这炉了?」 哈哈,不装了? 林思成笑了笑:「不瞒道长,卜卦是真,求宝也是真!」 道士愣了一下,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果不然? 到龙虎山,或是到重阳宫求一件受尽香火,历代高功颂经加持的灵器,才敬奉多少功德? 顶到天二三十万。 再看看神龛中的三位祖师爷,哪怕老道闭着眼睛昧着良心,也说不出「各有所长」丶「平分秋色」之类的话来。 所以,你求个锤子的卦? 这碎怂就是冲着他的宝炉来的,硬着装模做样的陪他演了半天的戏? 但稀奇了? 从头到尾,道士都没看出一丁点的破绽。要不是一百万的价格太高,他都不会起疑。 那卖是不卖? 谁不卖谁傻子。 他给东王庙出的价,也不过五十万…… 顿然,道士的心脏悸动起来:「卖,但要签合同!」 咦,还挺懂行? 林思成点点头:「道长这宝炉,是不是有人问过?」 老道头摇的波浪鼓一般:「没有!」 没有才怪。 西京地界懂行的不说太多,但也不少,就老道这骚包样,天天托个香炉在门口扮高人,迟早都会碰到懂行的。 既然碰上了,肯定要问一问,再看一看,万一捡漏了呢? 所以,老道心里大概有个数…… 林思成也没点破,站了起来:「这会儿银行已经关门了,只能到明天。就近找个大点的营业点,到时候一手转帐,一手签合同!」 老道依旧有点不敢相信:「一言为定?」 「当然!」 林思成笑了笑:「道长,那明天见!」 道士忙站起身,亦步亦趋的送了出去。客气了几句,看着五个人上了两辆车。 一辆大奔,一辆大切,果然,都不差钱。 两辆车一前一後,驶出了公园广场 顾明握着方向盘,盯着大切的尾灯,时而咬一下牙,时而咧一下嘴。 嘴里嘟嘟囊囊:就说林思成打小就不信这个,怎麽哄着让自己去算了一卦?搞半天,是看上了道士的那樽香炉? 狗东西,又哄哥给你趟雷…… 后座上,庄依後知後觉:那樽香炉,原来是古董? 先不说真假,一出价就是一百万? 她家里开珠宝店,算不上太富,但也不差。但一百万,就连她爸也得犹豫一下。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身影:举重若轻,气定神闲…… 一时间,庄依患得患失。 同样患得患失的,还有老道士。 等车驶出门场,他进了屋。而後盯着案上的香炉,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学了半辈子的相术,相了半辈子的人,道士自忖不会看错:那这小孩不是一般的自信,笃定自己必然会卖,更笃定这东西绝对物有所值。 但一百万,光是想一想,心脏都颤。 而话再说回来,那麽多的行家看过,一个能看走眼有可能,不可能七八个全看走眼?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老道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拿出手机一顿翻,找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下接通,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景道长,过年好!」 「万馆长过年好!」 寒喧了几句,道士又笑了一声:「也没别的事,给万馆长知会一下:那樽香炉卖出去了,借展的事情,只能说声抱歉。」 「卖出去了?」男人很惊讶的语气,「景道长,卖了多少?」 「一百零九十五万!」 「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道士叹了一口气,「但买家说,明天就可以付款签合同!」 像是怔住了一样,电话里好久都没有声音。 那樽香炉确实是古董,但三四十万顶到天。突然间,就有人出到了一百多万? 总不能,这人在拿景道士在逗闷子? 沉默了好久,万馆长提醒了一声:「景道长,你别被人给骗了?」 「我也这样想,所以想请万馆长帮帮忙,能不能请个行家,明天陪我去一趟,费用好说……」 景道士是省宗教局注册的道士,业内名气不小,东王庙时不时就要请他帮忙,这个忙肯定得帮。 「行,我现在就打电话,明天陪你去一趟!」 「谢谢万馆长!」 「景道长客气!」 挂了电话,万馆长总觉得这事情不大对。 景道士打了半辈子的雁,别被家雀儿给啄瞎了眼? 不行,不但得请个行家,还得请个有点能量的。 想了好一阵,万馆长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郝秘书长,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对,就上次请你看过的那一樽,买家出价一百零九万五!」 「啊,怎麽有零有整?我也不知道……好,郝秘书,那就这麽说定了……」 记了景道士的手机号,郝钧挂了电话,一脸古怪:顶多三十多万的东西,花一百万? 从哪冒出来的大傻子? 正嘀嘀咕咕,包厢里传来关兴民的声音:「老郝,你掉茅坑里了?」 「来了来了……」 郝钧收起手机,出了卫生间。 …… 心里一直惦记着,郝钧没敢多喝,差不多九点就散了场。 早早的睡下,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 打了火,正热着车,景道士的电话就了过来:「郝秘书长,已经约好了,九点整,就交大旁边的工商银行……哎,好,麻烦您!」 挂了电话,郝钧又转起了念头:今天元宵,老关肯定不敢溜号,但林思成应该有时间。 都翻出了电话本,他又顿住:算了,这小子平时那麽忙,好不容易过个节,没必要凑这种热闹。 随手把手机扔一边,郝钧挂了档。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慢慢悠悠的开到了交大。 离九点还早,兴庆宫的广场上就敲起了鼓,一波一波的行人往过涌。 郝钧瞄了一眼,顺手锁了车。 转过身,四处瞅着工商银行在哪,郝钧又眯了眯眼。 不远,隔着二三十米,一家早餐店的门口停着一辆京牌大奔。 没太记住,只是隐约有些印象:赵修能的车就是京牌,尾号就是个「8」? 瞅了两眼,车里好像没人,郝钧走了过去。刚到早餐店的门口,郝钧又愣了一下。 正进早餐店的门,林思成背对着他,对面是赵修能和赵大。桌子上的包子笼摞成了垛,三个人头对着头,吃的稀里呼噜。 咋就这麽巧? 他悄咪咪摸了过去,刚要吓林思成一下,赵修能抬起了头。 「咦,郝秘书长?」 「真是经不起念叨?」 郝钧笑咪咪的,挨着林思成坐下,「我早上出门时候,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 林思成拿过筷子,又让赵大给郝钧点了碗粥,「这麽高兴,捡漏了?」 「我要捡漏,怎麽可能不叫你?」郝钧一脸稀奇,「碰到了花一百万买香炉的主,我就想着要不要喊你看热闹……」 林思成刚夹了一颗包子,愣在了半空。 「买啥?」 「香炉!」 「倒是挺老,少说也传了两百多年,但就道观里烧香的,没什麽出处,也没什麽来历,三十万顶到天。但景老道死咬着五十万不松口,所以就一直僵着……」 「但昨晚上,万馆长突然给我打话,说那炉卖出去了,今天交易,整整一百零九万五?有零有整不说,还翻了三倍?我就想,从哪冒出来的的大傻子?怎麽也得带你见识一下……」 郝钧坐在他侧面,没怎麽留意,一时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但说着说着,他发现不大对:赵修能举着筷子,直戳戳的盯着他。 赵大端着粥碗站在桌边,拧巴个脸,像是要把那碗粥扣他脸上似的。 郝钧後知後觉,激灵的一下,扭过头,直勾勾盯着林思成。 「没错!」林思成咬了半口包子,「郝师兄,你说的那个大傻子,就是我……」 「哈」的一声,郝钧脸上的肉直抽抽。 他恨不得给自己的脸上来一嘴巴:就说了,怎麽就这麽巧? 好一阵,他讪讪一笑:真就巧儿他妈给巧儿开门了? 而後,郝钧又压低声音:「但不对呀,那炉好多人都看过,都说只值个二三十万……是不是有什麽蹊跷?」 林思成叹了口气:「郝师兄,人家道长花了钱的!」 郝钧「嘁」的一声:「我又不是来鉴定的,只是当个中人,做个见证!」 林思成还是摇摇头:「就清代的道家香炉!」 不可能。 认识这麽久,林思成捡的漏,淘到的好东西数不清,哪一件超过一百万了? 心里好奇的要死,但想了想,郝钧又闭上嘴。 林思成瞒谁也不可能瞒他,但说实话,他这会儿的身份确实有点不妥当。 更何况,这地方也不合适。 正转着念头,手机又响了起来:「郝秘长,我在工商银行!」 「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塞了两颗包子,又喝了半碗粥,郝钧站起身:「记住啊,待会都装不认识……」 「郝师兄,你着什麽急?」 郝钧嚼着包子,含含混混:「废话,坏了事怎麽办?」 做个中人,撑到头也就万儿八千,郝钧当然不差这点。他是怕被老道撞见,坏了林思成的生意。 话刚说完,林思成却又把他拉了回来:「没那个必要,你消消停停的吃,待会一块过去。」 郝钧怔了一下,又坐了下来:也对! 又不是做贼,红彤彤的票子摆台上,景道士还能不卖? (本章完) 第213章 帝王像 第215章 帝王像 景道士是银行的常客,听说有上百万的存款,经理专门为他开了一间贵宾室。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将将安排好,一行四人进了大厅,眯眼一瞅,景道士打了个突: 郝钧是他请的,为什麽和买主是一起来的? 心中狐疑,老道士动作一点都不慢,忙迎了上去。 两人握了一下手,郝钧笑着介绍:「景道长,无巧不成书。想来你还不知道,这位是林长青林教授的贤孙……」 老道士愣了愣,心里一咯噔:怪不得这俩凑到了一块? 东王庙时而就搞民俗活动,动不动就办斋醮科仪,老道士经常去帮忙。 没怎麽搭过话,但他知道:郝钧丶林长青,还有一位公安局的什麽主任,都是市文物中心丶民俗博物馆,并东王庙(三位一体)的顾问。 三人关系也极好:十次有八次,见到其中一位,就能见到其馀两位。 但问题是,当初民俗博物馆的万馆长就是请郝钧看的香炉,包括三十万的估价也是他出的。 关系好到这份上,他能眼睁睁的看着林长青的孙子花一百万,买一樽就值三四十万的香炉? 搞不好,今天的生意得黄…… 心中猜忖,老道士把人请进了贵宾室。 几人坐定,林思成开门见山:「道长,东西带了吧?」 「当然!」 老道士心里犯疑,但还是把香炉拿了出来。 将放到桌上,赵修能往前一凑。 造形极简:圆形,无耳,镂空钮盖,三足乳钉。 但感觉稍有些怪:斜肩,束颈,鼓腹。乍一看,像是仿鬲式炉的器型,但肩线极利,如刀削斧劈。 再回忆一下,不管是《宣和博古图谱》(宋徽宗敕撰,王黼编纂,专载商至唐铜器),还是《宣德鼎彝图谱》(明代皇室礼器图录),都没有这种炉型的记载。 造工倒是挺好,红铜质地,炉型匀称,通体光滑不见铸痕。手摸上去,有一丝微微的磨砂感。 纹饰虽简单,但全为錾刻错金工艺:正面饰双鹤,背面饰古松,边地以海波与祥云点缀。 再看包浆:通体呈现一种质朴的黑釉感,很亮,且润,咋看咋新。 如果是以前,赵修能只知道这是香炉经年烧香而造成,却不知道具体是怎麽形成的。 但和林思成混了这麽久,他现在还真能说的上来:长期高温,香灰中的钾丶钠丶碳等元素浸润香炉,形成了致密的铜化合物和积碳层。 说明这炉一直在用,基本没断过香,年代也极老,少说也在两百年以上。 再看底款:破尘居士。 赵修能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着实没什麽印象。 便如这般,来来回回的看,赵修能皱起了眉头:「郝秘书长,这什麽炉?」 「错金双鹤炉!」 「这炉型呢?」 郝钧顿了一下:「不知道?」 「看包浆和烧痕,应该是清中左右!」赵修能端详了一下底款,「破尘居士……郝秘书长,这是谁?」 郝钧没吱声,瞄了他一眼:赵总,你故意的吧? 我要知道这是谁,这炉能轮到林思成捡漏? 两人一对眼神,赵修能就知道了:不是他眼力不够,还是这东西太冷门,连专精杂项的郝钧也是一知半解。 反过来再看,正因为造型古怪,且来因不明,即便造工极好,还是极为少见的错金纹饰,但估价也就三四十万。 可林思成敢以一百万入手,肯定有什麽说头。 正转念间,林思成手一指,赵大拉开包,一样一样的往外拿:银行卡,合同,印泥…… 景道士瞳孔微缩:这怎麽和他想的不一样? 看郝钧,眼神中透着怀疑,神情中带着疑惑,摆明还和之前一样,觉得这炉也就值个三四十万。 但他别说提醒,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那小孩也是够随意,就只瞄了两眼,看都没有多看。包括昨天他也没怎麽看,甚至於连手都没上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景道士再是不懂,至少知道正常的古玩交易是什麽样的。 反正绝不是眼前这样。 但老话说的好: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 一百万,他得提心吊胆的骗多少年? 只是稍稍一犹豫,道士翻开了合同。大致一扫,心里一松。 所谓买定离手,他当然不会反悔,他怕的是林思成反悔。 三两下签上了名字,银行经理带着柜员,当场转了帐。 「叮咚」一声,简讯到帐,一位数挨着一位数,来回数了三遍,一百零九万五千,有零有整,清楚无误。 没有他所想像的圈套,更没有什麽波折,从头到尾按步就班,就像是在市场上买菜,你装菜,我付钱。 狐疑间,赵大收起了香炉和合同,林思成装好了卡:「道长,就此别过!」 还是那幅神情,不悲不喜,波澜不起。就感觉,他刚掏的不是一百万,而是一百块…… 顿然,老道士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这麽豪爽的财主,多少年才能遇到一位? 闲着也是闲着,他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万一呢? 暗暗思忖,道士和林思成握了握手,又笑了笑:「不瞒檀越,观中还有几件,皆是历代祖师遗蜕。原本想请郝秘书长掌一眼,如果方便,一道看看!」 还有? 而且是好几件…… 林思成眼睛微亮,点了点头:「好,一道看看!」 说是道观,其实就是那间静堂。正对着交大校门,就拐个弯。 没有开车,几个人直直的穿过马路。 店中有人守着,一位约摸二十六七的青年,同样一身道士装扮。 景道士说是徒弟,让泡了茶,他拐进里间去取东西。 也就三两分钟,景道士抱着一堆盒子走了出来。 长的短的,方的扁的,足有五六件。 盒是新盒,也擦的比较乾净,但打开後,几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一幅短轴,松木轴头,但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通体漆黑,油亮如墨。 再看裱背,颜色黄中显黑,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解开绑画的丝带,刚一展开,一股浓郁的烟香味扑面而来。 构图很工整:脚下有溪,剑下有石,岸边有松。但保存的不太好,已通体泛黄,好几处都被烟薰的变了颜色 所以,这是挂在庙里薰了多少年? 再看画心:绢本设色,一个衣衫褴褛,束着头箍的头陀赤脚站在水中。双手挽剑,在石上磨砺。 「腰里挂葫,脚边有拐,这是铁拐李?」 「画的还行,线条流畅,构图工整,静物层次分明,人物飘洒生动……」 「雍正十二年,甘肃兰州府樊正则仿……樊正则……没印像?」 「郝秘书长,这仿的哪一幅?」 「不知道……画八仙的画家很多,但画铁拐李磨剑的,好像没听过?」 郝钧和赵修能你一言,我一语,看的极为仔细。 林思成大致一扫,眼神微微一动:《仿黄济砺剑图》? 黄济是明代宫廷画家,官至镇衣卫镇抚(虚职),嘉靖时奉旨作画,作八仙图,其中之一就是《铁拐李磨剑除妖图》,又称《砺剑图》。 再看眼前这一幅,不敢说一模一样,至少有八九成相似,绝对是照着画作精摹。 但问题是,黄济的《砺剑图》从明传到清,又传到现在,从没出过故宫。那这一幅,是从哪里临摹的? 再看题印,樊正则……稍一思忖,林思成恍然大悟:这幅画与那樽炉,十有八九是一块来的。 算不上名家,价值也就一般,但可以用来佐证铜炉的来历…… 心中思忖,林思成用手指点了点:「景道长,这一幅多少?」 老道士不假思索:「八十万!」 「多少?」 「八十万!」 林思成怔了一下,郝钧和赵修能的齐齐的抬起头:不是……这老道真把林思成当冤大头了? 郝钧和赵修能各有专攻,对字画只是不精,而非不懂。别说八十万,哪怕只值八万,也定然是小有名气的名家,他们也不可能没印象。 再看这个樊正则,压根就没听过。 看两人直戳戳的盯着他,道士笑了笑,朝着神龛合了个什:「我派师祖上樊下正,字正则,号龛谷真人。」 郝钧和赵修能齐齐的回过头:搞半天,是老道的开派祖师。 但林思成又不信道,再看这画,要说画的多好,其实也就一般。 他们就觉得,八千都嫌多…… 林思成往画心一指:「这画补过!」 顿了一下,赵修能和郝钧往前一倾。 林思成指的是铁拐腰里的葫芦,两人瞅了好几眼,面面相觑。 要不是林思成提醒,他们真就没留意:葫芦嘴上被虫蛀过,之後补的色。 林思成笑了笑:「道长你仔细看,是不是补过?」 道士不动声色:「老道并不是很懂!」 「仿的是哪位名家?」 「老道不知,但定然是名家高士!」 你一不懂画,二不知道仿的是哪一幅,就敢要八十万?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五万!」 道士想都不想就摇头:「檀越见谅!」 林思成又一笑:「好!」 一声好,道士反倒愣住了:价出的太高了? 他当然知道这画不值八十万,甚至於,五万都高。但道士就想: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都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香炉卖上百万,这画一半总值吧? 五万,落差着实有点大大…… 道士收起了画卷,又展开第二幅: 同样是绢本设色,一位高士身穿道衣,乘於槎舟之上,行与天海之间。 仔细再看,无论是构图丶线条丶氛围丶意境,都要比之前那幅更强一些。 同样,没有印,就只有一句题词:雍正十年,甘肃兰州府樊正则仿! 林思成大致一瞅,又笑了笑:「道长,还是八十万?」 纵是老道脸皮极厚,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想了好一阵,伸出了两根手指:「二十万!」 林思成摇了摇头:「嗯,道长先卷好!」 道士盯着他:「檀越觉的多少合适?」 「五万!」 又是五万? 道士摇摇头,卷起了画轴。 林思成也不在意,又让道士展开了第三幅。 同样是绢本设色,古松之下,云海之畔,两个道士相对而座,一个悠然斜倚,一个正襟谦逊,两人之间摆着一樽仙气缭绕的葫芦。 比之前两幅,构图更是严谨,线条更为细腻,景物更为生动。 甚至於意境,也要比之前的两幅高上许多。 还是同一位作者,除了题,还有跋: 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 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 之下又留了跋:贺长春真人寿,雍正十三年乙酉壬辰,弟子樊正敬上。 大致看了看,郝钧恍然大悟。 这四句词他有印象,是南宋全真教掌教丘处机所作的《无俗念》的下半阙。 出自《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意喻高人不染纤尘,玉壶冰清。 丘处机後隐居六盘山龙门洞(陕甘交界处),创龙门派。自元始,与龙虎山分庭抗礼,掌道教半壁江山。 再看最底下那句,「贺长春真人寿」,应该是丘处机寿诞时,景道人的祖师所作。 又瞅了一遍,郝钧抬起头:「景道长出自龙门派?」 「正是!」景道士打了个稽首,「师祖为龙门派第十代宗师,於栖云山(甘肃)潜修,创自在门……」 自在门,没听过? 郝钧不置可否,又看了看林思成:「这一幅怎麽样?」 「还行!」 林思成微微一点头,心中却说不出的古怪。 三幅都是仿作,要说构图,笔力,设色,乃至意境,离名家还有些差距,也就居於中上的水平。 关键的是,里面画的人物: 前一幅,也就是那幅《高人乘槎图》,仿的是《胤禛行乐图册·乘槎成仙》。 画里面乘着槎舟行於海上的那个道士,就是雍正。 後一幅,仿的则是《胤禛行乐图册·道装双圆一气图》。 再看题词:贺长春真人寿,雍正十三年乙酉壬辰,弟子樊正敬上。 这里的长春真人不是丘处机,而是雍正登基後赐给乾隆的道号。 还有下面,雍正十三年乙酉壬辰,按天干地支推算,应该是1735年农历八月十三。 恰恰好,这是乾隆的生日。所以,画里面斜倚的那个男道士,就是乾隆。 关键的是,还是工笔设彩,这意味着什麽? 这是两幅清代帝王像…… (本章完) 第214章 眼瞎了一样? 第216章 眼瞎了一样? 几幅画轴铺在茶几上,林思成仔细端详。 不进皇宫,不可能将黄济的《砺剑图》仿到这麽像。 不入大内,别说给皇帝画像,他连皇帝长什麽样子都不知道。 而雍正十三年,乾隆已是铁板钉钉的储君,离登基只有一步之遥。樊道人的这一声弟子,不是他想叫就能叫的。 能拜乾隆为师,能自由进出大内,能给皇帝画肖像,甚至能把御容带出宫,一代一代传下来? 可想而知,樊道人深受两代帝王信重,能耐更不小。 由此,他才跳出藩篱,自立门户。 可惜,後世弟子不肖,沦落到坑蒙拐骗,甚至把历代祖师遗传的家当一骨脑的拿出卖的地步…… 暗暗猜忖,扫了一眼景道人,林思成指了指画:「道长,这一幅十万,行不行?」 比之前翻了一倍? 景道士心中一动,故作不满:「檀越,此乃我派师祖执笔,敬写全真掌教,龙门派开山祖师,长春真人法相!」 果不然,他只以为,这是长春真人丘处机? 「好!」林思成笑了一声,「既然道长觉得不合适,那就先卷起来吧。」 景道士一脸郁闷:又是这样? 言语稍不合意,这小孩就撂挑子不谈了? 当然,他不是很懂,但会看人:林思成每次出价,郝钧就会撇一下嘴。同时,眼中又流露出几丝不以为然。 说明什麽?说明林思成的出价高到离谱。 再说了,又不是第一次拿出卖,别说十万,连出一万的都没有。 暗暗转念,道士故作矜持的犹豫了一下,而後三两下卷起来,又往前一递:「十万!」 林思成点了点头,让赵大收了起来。 老道士继续拆,又是两幅画轴,一幅是融入红日的《紫气东来图》,还有一幅《蓬莱仙山》。 景德士边拆边讲:「这幅紫气东来,是第二代祖师自在真人所作。蓬莱仙山则为三代祖师栖云山人真迹…… 二位师祖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琴棋书画,道丹医卜,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乾丶嘉丶道三朝,二位祖师义诊施药,扶危济难,广宣道法,名誉陕丶甘丶晋数省……」 「於书画一道,两位祖师更是博采众长,自成一体,《国朝画後续集》丶《墨香居画识》(清代文人冯金伯编撰的画家作品录集与传略专着)均有收录……」 老道士颇为自得,滔滔不绝,郝钧和赵修能半信半疑。 其它不知道,但这两幅确实要比前三幅画的更好一些。特别是《蓬莱仙山》,笔墨雄浑,点染豪放。既有道家隐逸求仙的超现实意境,亦不失山水之苍茫古秀,千岩万壑之势。 右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跋词:道光二年,栖云山人写於五泉书院。 字写的更好:古朴雅健,苍劲有力,隐现锺(锺繇)丶王(王羲之)之神髓。 以这幅画的功底,这句跋词的笔力,作者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但栖云山人……说实话,两人都没听过。 看了好一阵,郝钧抬起头,指了指题跋:「景道长,敢问真人名讳。」 景道士顿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头:「老道不敢直言师祖名讳!」 啥意思,不能说? 你说是名家,问你名讳你又不说,你让我们怎麽出价? 两人看了看林思成,林思成仍旧一指:「道长,这幅五万,行不行?」 道士怔了怔:「檀越,你好好看,这两幅比之前那几幅,可要画的好的多!」 「是吗?」林思成笑了一下:「那算了!」 不是,又来这一套? 道士想了想,卷了起来。 这幅画肯定值五万,但干系有些重,所以他不好说是谁画的。 反正不愁卖,不要就算了…… 画就这麽多,道士又一拆那堆小盒子。不大的功夫,又掏出来十来本书和几方印。 几本道家经典,内丹要义,两本相术与占卜典籍。几本医书,以及几本书画类杂文和篆刻论着。 大都为清中与後期的官刻本,刻的还行,林思成随意的翻了翻。 当翻开一本《柳庄神相》时,他不由一顿。 咦,开化纸? 这是光绪之前的宫廷贡纸,太平天国之後就失传了。能用来刻书,那这一本必然是内务刻本。 仔细再看,十有八九是武英殿刻本。 刻工精美,字体方正,版式较为疏朗,空白的行间写满了注解。 字体各异,风格不一,明显不是一位所留。 再翻到扉页,密密麻麻盖满了章,有大有小,有阴有阳,林林总总十多方。 仔细辨认了一下,林思成的眼皮「噌」的一跳:一方阳文篆刻,铭《桃花坞》,其下稍右,又是一方阳刻九篆,铭《乐善》。 乍一看,印不是很大,也不怎麽起眼,但林思成明显能看出,这两方印比其馀十几方要清晰一些,工整一些。 要问为什麽,当然是因为用的印泥好,印刻的更好。 暗暗悸动,又翻到前面,看着夹杂在密密麻麻的注解中的行楷,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暴殄天物,糟蹋东西。 但话说回来,要不是被这麽糟蹋,这东西到不了自己手里。 没有问价,他顺手往旁边一放,又翻起那一堆道印。 一方《纯阳帝君》(吕洞宾),一方《紫阳真人》(张伯瑞,全真五祖之一),一方辅极帝君(王重阳),一方长春真人(丘处机)。 在全真教派,这种印有个专门的词:尊神圣仙,专用於斋醮科仪时镇坛。 另有几方,全为道士印:其一《清和散人》,其二《一明山人》,其三《阳诚道人》,其四《圆明居士》。 总共九方,有大有小,有玉有铜,印文不一。但基本都是道教独有的云篆和玉箸篆。 随意的看了看,林思成又随口一问:「道长的师门,还是以龙门派代谱排辈?」 「当然!」 老道士合了个什,「我派虽自立门户,但法脉承自龙门洞,道法教义一脉相传,自然还是按龙门字谱排辈……就如老道,既为自然门第二十三代传人,又为龙门派第三十二代传人……」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笑了笑:怪不得景道士不敢讲第三代祖师是谁? 毕竟自清以後,龙门派一直占主导地位,包括现在。有这一层身份,景道士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但他只要一提第三代祖师,懂点历史的就能知道,他这一派和龙门派压根就没关系…… 只是随口一问,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把几枚印都放了回去。 手都收了回来,他忽的一顿,瞅了两眼,又拿起了最後那一方。 寿山石的材质,钮为伏虎,标准的玉箸篆阳刻,但印极小。 其它印或方二寸,或方三四寸,大的离谱。独有这一方只有三四分,将将一公分出头,就如大拇指的指甲盖一样。 再看印文,林思成的眼皮又跳了起来:《圆明居士》。 如果按照龙门派字谱,景道士这一派的开派祖师为龙门派第十代传人,即「清」字辈。刻印必依谱号,即「清和散人」,而非别号「龛谷真人」。 再看龙门派百代谱: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圆明……「圆」字排第龙门派十九代,即自然门第十代传人。 所以乍一看,这是老道第十代祖师的法印。 其实根本就不是那麽一回事:这个圆明,是「圆明园」的圆明。 再说直接点,这是雍正为皇子时,自封的道号。 但九方印混一堆,既有仙君,又有道号,这一方又这么小,所以就没怎麽留意。 放下後林思成才发现,其馀或为龟钮,或为鹤钮,要不就是蟾蜍丶蝙蝠,唯这一方为伏虎,他才察觉不对: 道士的印,印钮怎麽可能是老虎? 所以,就差那麽一点就混了过去。 再看刻工,再看篆文……来回两遍,林思成已不上是眼皮跳,心脏也跟着跳。 这一看,就是两三分钟。 别说老郝钧和赵修能,就连老道士都狐疑起来:这东西,难不成是什麽宝贝? 见状,林思成叹了口气:两世为人,心态还是欠点火候。 但赖不到他:见了帝玺,谁要敢说不会激动,能做到面不改色,林思成敢跪下叫他爹…… 转念间,他顺手一放,拿起三寸左右的《清和散人》:刻工一般,但材质不错,上好的和田玉。 看了三四分钟,林思成放下,拿起那方田黄石的《一明山人》。 这方比较小,两寸左右,看的却更久,足足五六分钟。 道士又狐疑起来:这小孩到底想买哪一方? 如此这般,虚虚实实,九方印来回看了两遍,林思成给了个打包价:《清和散人》丶《一明山人》丶《圆明居士》,三方印总共二十五万。 景道士半点没犹豫,当即装进盒子,推了过来。 林思成趁热打铁:「加《铁拐李》,《仙人乘搓》,再加那本《柳庄神相》,再给你三十万!」 景道士一顿,又算了算:《长春真人》十万,三方印二十五万,这又是三十万? 再加上一百零九万的香炉。加起来将近一百八十万,後半辈子躺平都没问题。 道士心满意足,不停的点头:「行!」 「还是去银行?」 「可以!」 可以就好! 收了东西,一行人又去银行。郝钧和赵修能跟在後面,不停的对着眼神。 在他们看来,也就那幅《蓬莱仙山》稍微有点价值,剩下的,价值也就一般。 但偏偏就是那一幅,像是忘了一样,林思成提都没提? 所以他们猜测:十有八九,林思成玩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漏当然有,但不知道是哪一件…… 没去贵宾室,直接在柜台转完了帐,道士笑的嘴都合不拢。 说是要请客,但被林思成推了。 看郝师兄和赵总,好奇的眼珠子发蓝,哪有心思吃饭。 客气了几句,双方道别。 赵修能的车里有常备的囊箱,大致分装了一下。将将装好,郝钧从赵大手里抢过大奔的钥匙。 赵大无奈,只能去开奥迪。 刚上车,关好车门,郝钧迫不及待:「捡漏了?」 林思成点头:「差不多!」 其馀不论,光是那樽香炉,就顶两个一百八十万。 「哪一件!」 林思成笑了一下:「差不多都是!」 啥? 两人回过头:说好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呢? 他们之前还以为,七八件里面,能有个一两件就不错了。 正要问,林思成拿起那方《圆明居士》,右手不停的在大腿上划。 两人对视一眼,再没有吱声。 临近中午,街上还在耍社火,差不多五公里,却开了半个多小时。 车刚到楼下,王齐志从三楼的窗户里探了一下头,噔噔噔的往下跑。 四个人进了门,又迎面撞上了叶安宁。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没上班?」 叶安宁没吱声:海地祥云双鹤炉,故宫里才有几樽,她也得有心思上班? 一晚上她就没怎麽睡,替林思成惦记了一夜。想的好好的,早上要和林思成一起去。 结果倒好,都上了车,林思成却把她撵了下来。说那老道士是个老江湖,搞不好会耍阴招。 还说她要是不下车,就把她抱下来…… 叶安宁瞪了他一眼:「香炉呢?」 「包里!」林思成指了指手里的囊匣,「进去再说!」 乌乌央央的进了办公室,都还没坐下,王齐志和商妍推门而入。 「香炉」两个字涌到了嘴边,两人齐齐的怔住:林思成提着箱子,赵修能和郝钧也提着箱子,赵大更是提了两只。 这是去买古董了,还是去进货了? 正怔愣着,林思成一指:「安宁姐,国家图书馆的帐号有吧?」 「有!」 「你帮我登录一下《故宫书画目录》,淘了几幅画,查证一下!」 什麽样的字画,需要拿故宫的藏品做对比? 叶安宁狐疑着,但动作很快,坐到电脑前面。 林思成打开囊匣,取出了《砺剑图》。 叶安宁将将登好帐号,怔愣的一下:「明代黄济的《砺剑图》……不对,这是仿作……但是,真迹一直在故宫里?」 林思成点点头:「所以才要查证一下!」 郝钧和赵修能後知後觉:既然真迹一直在故宫里,那这幅是在哪仿的? 两人面面相觑:「景道士的师祖,进过宫?」 何止进过宫? 「不出意外,樊道人应该是雍正八年入宫,乾隆元年离京,在皇宫待了约六年,而且深受雍正和乾隆宠信……」 说着,林思成敲了两下键盘,转过电脑,一群人齐唰唰的围了过来。 看看电脑屏幕,再看看茶几上的画,一群人愕然无言。 不说有多像,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印出来的。 唯的一区别:电脑上的那幅保存的较好,线条清晰,设色鲜艳。後一幅已被薰的发黑,画面已有些模糊。 看了好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郝钧突的一激灵,把画提了起来:「赵总……」 赵修能後知後觉,提起了画轴的另一边。 两人齐齐的拿出了放大镜,又是看,又是摸,最後还抠了一下: 纸是刻花笺,墨是三织造的徽墨,颜料有石青丶洋绿丶银珠丶朱红……甚至在渲染的时候,还沥了金,贴了粉? 简而言之,全是大内贡品…… 但当时怎麽没留意,就跟眼瞎了一样? (本章完) 第215章 帝玺 第217章 帝玺 赵修能专精瓷器,郝钧专精杂项。书画他们只是不精,而非不懂。 包括这个「不精」,也只是相对於林思成而言。 之所以走了眼,主要还是受了林思成的影响:从前到後,林思成就扫了几眼,都没用到一分钟。 所以两人走马观花,只是匆匆一扫。就感觉画的很普通,装裱材料也是普通的松木和民间常见的宣纸,而且薰的已经开始褪色,就以为这画只是一般。 而且说实话,哪怕现在再看,抛开纸丶墨丶颜料,这画依旧一般。 但问题是,这难道是仿的好不好,艺术水准有多高的问题吗? 一幅不知底细,不知作者来历的画作,却仿自皇宫大内,那其它的那些呢? 一群人默不作声,看着林思成打开囊匣,一件一件的往外拿。 三幅画,三方印,一本相书,并一樽香炉。林林总总共八件,稀稀落落的摆在办公桌上。 而後,他展开那幅《长春真人》,又在电脑上一顿敲。 一群人围了过来,仔仔细细的看。 依旧还是仿作,落款还是樊正,整体而言,艺术水准比那幅《砺剑图》要高一些,保存的也比较好。 仔细再看,这次的装裱材料好了很多:裱背为罗文生宣,天地为苏造湖色绫,轴头则为紫檀木。虽达不到宫廷大内级别,但至少也是官贾一级。 再看画心,郝钧和赵修能面面相觑:又是贡纸丶贡墨丶贡色(颜料)? 说明什麽,说明这幅画也是在皇宫中仿的。 但这幅又没被烟薰,当时怎麽就没看出来? 正不知该说点什麽,叶安宁「咦」的一声:「贺长春真人……长春真人?」 「还有这个道号,有点耳熟?」 赵修能怔了一下:「景道士说过,这上面画的是全真掌教丘处机!」 肯定不是丘处机。 叶安宁没回应,扬起头努力回忆:「还有这画,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就对了:仿画的原作,如今就藏在故宫。 叶安宁觉得道号耳熟,是因为雍正赐给乾隆的道号是「长春居士」,樊道人以示崇敬,称为「真人」。 至於觉得画眼熟:故宫藏画数万幅,叶安宁不可能每一幅都记得。能隐约有点印象,感觉见过,都得夸一声她记性好。 林思成笑了一下,转过了电脑屏幕。 一群人往前一凑,但只是看了一眼,就跟蛇吐信子似的,响起一连串的吸气声:「嘶」丶「嘶」丶「嘶」丶「嘶」丶「嘶」…… 头戴冬朝冠,劲围黑龙披领,身穿明皇龙袍……这谁? 旁边就有题:乾隆元年八月吉日。 这是乾隆登基画像……都不用猜,绝对是郎世宁执笔的写实像。 再看另一幅,七八个人齐齐的睁大眼睛。 倚树斜靠的那个男道士,和乾隆画像上的,难道不是一个人? 仔细再看,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正愕然不已,林思成一点滑鼠,屏幕上的画面一变,又换成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幅。 一模一样的服饰,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景物,乃至於线条丶渲染丶设色都别无二致。 唯有一点:画中的男道士稍有差别。 再看电脑上那幅的题词:《胤禛行乐图·乘槎成仙》! 即便叫个小学生过来也能看的出来:桌上这一幅,就是照着电脑上这一幅仿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把青年时期的雍正换成了青年时期的乾隆。 所以,这难道不是乾隆的肖像画? 有多稀有? 可以这麽说:有据可考存世的乾隆肖像画拢共七十二幅,其中的六十九幅珍藏在故宫丶雍和宫丶布达拉宫。 剩下的三幅在国外:大英博物馆两幅,美国弗利尔美术馆一幅。 民间珍藏,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不管是名家还是佚名所作,一幅都没有。 关键的是,这一类作品压根就不用看什麽艺术水准,意境神韵,就看像不像。 再看,像不像? 不敢说百分百,至少七八成。 但并非樊道人没画好,而是前者为写实肖像,要求就一点:有多像要多像。 後者为道教修仙题材的工笔设色叙事画,必须保留一定的艺术加工成分。 反而言之,故宫藏的再多,也不可能拿出来拍卖,国外的那三幅更是想都别想。这样一来,这一幅,岂不就是民间唯一流通的乾隆肖像图? 郝钧双眼泛光:如果把这幅画给他,他能开一个「御容」拍卖专场。以後他这个荣宝斋的经理,天王老子来也换不掉…… 顿然,呼吸就粗重起来,郝钧刚嗫动嘴唇,林思成摆摆手:「郝师兄你先别急……」 说着,他打开最後一幅,也就是那幅乘槎成仙,然後在键盘上一敲。 几个人齐唰唰的一瞅,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桌上:《胤禛行乐图·乘槎成仙》! 电脑屏幕上:故宫珍藏,《雍正肖像图》。 甚至於,比乾隆那两幅还要像。唯一的区别:画上,道装的雍正五十岁。电脑上,戴花翎,执金林芝的雍正四十岁。 这个更少,不论国内国外,拢共只有十七幅。同样的,民间一幅没有。 等於,这就是雍正的第十八幅肖像图? 至於价格……压根就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谁他妈敢估? 霎时间,郝钧嘴唇一哆嗦,刚要说什麽,林思成笑了笑:「郝师兄,最後肯定会允一件给你,不过你先等我说完!」 而後,他又拿出那樽香炉: 「《清实录》载:尚(雍正)为雍亲王,广寻高士,自号「圆明居士」……《清史稿》又载:(康熙四十年)(雍正)予潜邸服饵丶烧丹……」 「包括《藩邸集》(雍正皇子时期文集)丶《圆明居士语录》(雍正自纂修道心得)中都有详细记载:大致从二十二三岁开始,雍正皇帝已开始修道,一直修到驾崩去世……」 「但前期因为康熙皇帝对道教不是很感冒,称其『幻妄无实』丶『多为无衣无食游手好闲之人』,所以雍正修的很收敛。」 「之後登基,因为政务系忙,时断时停。直到雍正八年大病一场,举大内上百御医束手无策,却被李卫寻来的道士贾士芳治好後,雍正便一发不可收拾……」 「《活计档》(造办处档案)记载:自雍正八年,雍正在乾清宫丶养心殿丶澄瑞亭丶钦安殿丶雍和宫等处立斗坛(祈福丶斋醮丶告天),并公开谕令各省总督,『访医术精湛丶精通丹药之人进京』,之後集中安排住在後花园千秋亭……」 「包括内务府采购的木炭丶矿银丶硫磺丶黑铅等炼丹材料,都有详细记载……而炼丹的地方,则设在圆明园的廓然大公…… 这里是圆明园的二十四景之一,传说建成时有双鹤栖於此,又称双鹤斋。所以凡供奉丶炼丹丶陈设等器,皆铭双鹤……」 林思成指了指炉腹,又把香炉翻了过来:「也是那一年,雍正改道号『圆明居士』为『破尘居士』,意为『脱胎换骨』『涅盘破尘』……」 几人愕然无言,紧紧的盯着炉腹上两只飞鹤,并炉底的底款:破尘居士。 都知道雍正崇道丶炼丹,甚至於史学家对於雍正暴毙,十有八九是服丹过量导致铅汞中毒的推断,知道的也不少,包括王齐志丶商妍丶郝钧丶赵修能。 但前後拢共不到六年,之後又被乾隆下了封口令,文献烧的烧,东西砸的砸。所以知道起因丶详细经过,乃至於在哪里祈福,哪里炼丹,道士住在哪里,各处修道和陈设器具各有什麽特徵等等等等,能有几个? 叶安宁应该知道一些,但她跟着单望舒在故宫混了整整十年。至於林思成,迄今为止,他连紫禁城的门朝哪开都没见过。 所以,活该他捡漏…… 办公室里出奇的安静,几个人盯着香炉和两幅画,心中复杂莫名。 好久,王齐志呼了一口气:「剩下的呢?」 林思成拿起那方和田玉的《清和散人》:「这就是景道长的开山祖师樊清和,全真道龙门派第十代传人。原名樊正,字正则,《兰州府志》称其:家累万金,弃而学道……且精内丹丶易学丶相术丶医学丶书画……」 「怎麽到的京城不知道,何时入的宫也不知道,但想必深受雍正丶乾隆宠信……看这几幅的笔力丶画功,也就中上水平。最後却能带出这麽多东西出来,所以我估计,樊清和医术应该很高……」 这还用得着估计? 清代宫廷画家何其多,那时的郎世宁丶焦秉贞丶冷枚等宗师正值盛年,哪轮的着一个道士给两位皇帝画像? 《清实录》记载的更清楚,乾隆刚即位就下了封口令,又把给雍正炼丹的那伙道士赶出了宫: 皇考(雍正)万几馀暇,闻外间有炉火修炼之说,圣心深知其非,聊欲试观其术……因将张太虚丶王定乾等置於西苑空闲之地。圣心视之,如俳优人等耳,未曾听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药……今朕将伊等驱出,各回本籍。」 「伊等平时不安本分,狂妄乖张,惑世欺民,有干法纪……若捏称在大行皇帝(雍正)御前一言一字,一经访闻,定严行拏究,立即正法……」 清史学家就是依此推断,雍正是服丹过量,铅汞中毒导致暴毙。但樊清和能把皇帝的画像带出宫,还能被雍正御赐香炉,可见圣眷之重? 算来算去,也就剩医术了。 所以,就凭那樽香炉,就凭两幅画,哪怕樊清和在史志上一个字都没留,这方印也称得上珍宝。 林思成又拿起田黄石的《一明山人》:「刘一明,本名刘万州,山西平阳人,号一明,自号素朴散人……祖上为晋商,刘氏世代都是平阳豪强……十七岁时身患重病,前後五年,访遍晋丶陕丶甘三省名医,百药不医……」 「後来到榆中栖云山,遇樊道人,一个月就给治好了。之後,刘一明拜樊清和为师,尽承衣钵,後创自在门,号自在道人……所以严格来说,刘一明才是景道士的开山祖师……」 「相对而言,刘一明比樊清和更有名:《兰州府志》丶《皋兰县志》,龙门派《还丹要旨》中均有记载:丹丶易丶占丶相丶医丶书丶画丶文等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留下的着作也极多:《道书十二种》(丹道要义)丶《素朴游记》(地理学)丶《青囊秘纂》(占经),《周易阐真》丶《阴符经注》(医学)丶《仙传济世方》(医书),《素朴相经》(相术)等等等等……堪称是奇才中的全才……」 说《自在真人》丶《素朴散人》,肯定没人知道,说《一明山人》,估计知道的也没几个。 但一说「刘一明」,赵修能恍然大悟:早些年,老太太身体还硬朗,还帮兰州博物馆补过刘一明的两幅画。 再看这一方印,光是两寸见方的田黄石,也值个五六万。再加上刘一明三个字,少说也翻两倍。 暗暗思忖,赵修能打定主意,稍後问问林思成,如果出手,立马就往兰州打电话。 最多不出三天,买家就会上门。 「这个呢,也是景道士的祖师道印?但怎麽这么小……」 王齐志念叨着,把最後那一方拿了起来。 林思成正准备解释,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点儿都不夸张,拿起印的一刹那,王齐志猛的一怔。随後,两颗眼珠子一点一点的往外突,恨不得钉到印上。 这什麽……圆明居士? 刚才林思成说什麽来着? 雍正八年,雍正改道号「圆明居士」为「破尘居士」……话说完有没有三分钟? 再看印,材质只是寿山石,关键是印文和刻工:标准的玉箸篆,肥瘦均匀,藏锋不露,圆润如玉筷一般。 线条挺劲厚重,章法协调均衡,布局疏密得当,甚至连笔画深浅都一般无二……这分明就是宫廷造办处玉作坊的刻工风格。 所以这印,还能是谁? 看他怔愣不动,商妍偏着头瞅了一眼。先是一怔愣,而後,就像见了鬼一样,猛的往後一仰。 郝钧和赵修能一头雾水,心想这东西再好,还能好得过两幅帝王肖像? 狐疑间,也往上一凑,然後,眼睛就跟瞎了一样。 这是什麽? 这他妈是帝玺…… (本章完) 第216章 不值一提 第218章 不值一提 「这……这……这……」 商妍结巴了一样,舌头在嘴里打起了瓤,「这」了好几次,才吐了两个囫囵字:「雍正?」 没人说话,空气像是冻住了一样。 郝钧把印抄在手里,一看就是好久。 台湾小説网→??????????.?????? 没人提醒就罢了,但捅了那层窗户纸,只觉豁然开朗:这印的刻工,即便不是大内,也是官造。 琢磨了一阵,他又往前一举:「林师弟,哪里刻的?」 林思成想了想:「清代内廷造印就两处,一为礼部铸印局,二为内务府玉作坊。但这一方宽不过四分,竖不过三分,铭文无爵无级,非官非职,肯定不是铸印局!」 「再看刻工,线条流畅精细,弧面圆润光滑,虎钮以减地法凸显主体纹饰,再以浅浮雕与高浮雕结合,层次递进。器形玲珑,胎体精巧,砣碾阴线反覆抛光……典型的清代内务府的玉作工」 赵修能倒吸了一口凉气:「帝玺?」 没那麽夸张。 林思成摇了摇头,指了指上面的虎钮,「赵师兄,你看钮:既为伏虎,必领军职,这方印应该是康熙五十一年之後,胤禛领侍卫大臣,掌禁军统领时刻的……那时,胤禛晋封雍亲王不久,所以顶多算是亲王闲章……」 「呵呵……」 郝钧皮笑肉不笑:再是闲章,这也是皇帝为亲王时的闲章! 林思成说不是帝玺,只是依据大清礼制而言。但对於民间收藏家,这就是帝玺。 因为雍正当过皇帝。 不说这些,其它的也全部抛开不谈,就说有多贵。 民间从未听过有雍正的印章流通,更没有交易纪录,但可以横向对比:2003年,苏富比香港拍卖,乾隆为皇子时的「竹解心虚」闲印,以三百七十万成交。 2005年,佳士德日本拍卖,乾隆为皇子时的「茎畲经训」,以五百二十万成交。 虽然那两方比这个大很多,材质也更好一些,都是和田白玉。但就说一点: 乾隆号称盖章狂魔,有据可察的印章一千八百馀方。市场上流通的没五百方,也有二三百方。 而雍正,一方都没有…… 哪怕这一方就指甲盖大,但下了四百万,郝钧敢嚼着吃了。 霎时间,眼睛里冒起了光,刚要问一声「卖不卖」,王齐志看了他一眼。 郝钧顿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也对,林思成的脑袋又没被驴踢? 自己一时激动,乱了方寸:做为朋友,这样的话问都不应该问。 不觉有些赧然,他左右乱瞅,把最後那本《柳庄神相》抄在手里。 本来是想掩饰一下尴尬,但信手一翻,他又愣住: 「《柳庄神相》……还是武英殿刻本?」 这书可不普通:《四库全书》中拢共收录四本相术典籍,《柳庄神相》为其一,而且是唯一一本由乾隆钦点收录。 暗暗嘀咕,他又翻开封面:啧,好多章?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林林总总二三十方,不大的两面纸,盖的密密麻麻。 「归真,停云馆,来羽山人,抱朴,养拙轩……咦,清和散人?看来是从樊道人手里传下来的?」 郝钧一方一方的辩认,嘴里还念念叨叨。但看着看着,突的一顿。 赵修能瞅了一眼:「怎麽了?」 「赵总,你看这个……」郝钧手一指,「九迭篆这一方,这是乐什麽……乐善对不对?」 「对,就是乐善!」 赵修能也跟着念叨,随即,瞳孔缩了一下。 乍一眼,挺普通。意境甚至还没有前面的「归真」丶「抱朴」来的高。来一百个人,九十九点九个都只当是闲印,一掠而过。 但刚刚才看过两位皇帝的肖像画,又看过雍正的亲王闲章。但凡了解一点清代历史,看到《乐善》的第一眼,就能想到了乾隆为皇子时,用来读书的乐善堂。 郝钧没去过,赵修能也没去过,具体在哪一块不清楚。但他们至少知道,乾隆一生最为得意的诗文全集《乐善堂集》,就在乐善堂创作。 荣宝斋曾拍卖过两卷内务刻本,上面盖的就是这麽一枚章,赵修能同样见过钤有《乐善》堂印的清宫内藏字画,上面盖的还是这方章。 仔细再看,再努力回忆:一模一样…… 两人继续往下找,来回两遍,又齐齐的一伸手,指着《乐善》旁边的《桃花坞》。 乍看喻意,同样很普通,明清两代拉出来十个文人,至少三四个有这种闲章。甚至还没之前的「停云馆」,「养拙轩」来的好听。 但问题是,看这刻工,看这篆刻风格,和那方《乐善》根本就没区别。 再和刚才的那方《圆明居士》做对比:这两方印的架构更为工整,线条更为精细,字体更为严谨。 这摆明就是内务府玉作工达到巅峰时期的「乾隆工」…… 两人对视一眼,又抬起头,盯着林思成:「这一本,是乾隆藏书?」 「乾隆立储比较早,但封王比较晚,算是他皇子时的藏书……」 林思成点点头,指了指《乐善》:「原有两处,一处在圆明园,康熙末建成,雍正四年赐予乾隆,雍正亲笔题匾,园名『桃花坞』,堂名『乐善』…… 乾隆在此读书,作《乐善堂集》,登基後扩建,将桃花坞改名『武陵春色』,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一……」 「另一处在紫禁城乾西二所,乾隆还是弘历的时候,成婚时雍正赐居,亲笔题名「乐善堂」匾,乾隆登基後改为重华宫……」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思就是,不管是桃花坞,还是乐善堂,从前到後不过存在了七八年? 这样改来改去,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哪个能记得住? 包括这个「乐善」,要不是乾隆的《乐善堂集》太出名,刻本流传的极多,郝钧和赵修能压根就想不起来。 但林思成却记得一清二楚,详之又详? 暗暗惊疑,郝钧翻过扉页。 刻版极好,字体清晰,架构工整,疏朗有间。唯有一点不好,手写的注解太多:绳头小楷有如蚂蚁,写的比原版还要密。 仔细瞅了几眼,都翻了过去,感觉有些不对,郝钧又翻了回来。 林林总总五六位的笔迹,其馀都是楷书,书写工整,架构严谨,字里透着恭敬,笔迹隐现谦逊。 唯有一位,写的却是行楷? 字写的不错,清雅柔媚,圆润遒丽。但感觉,极是洒脱,且透着随意。 关键的是,郝钧越看这字,越觉得眼熟? 下意识的,他又往下翻,隔几页,就会出现几段。郝钧一边看,一边在桌上划。 连翻了十几页,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他赫然抬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就说怎麽这麽眼熟? 荣宝斋专营字画,扎根京城三百年,拍过的,以及鉴定过的乾隆真迹,又何止是一幅? 低头再看,咋看咋像? 琢磨了好一阵,郝钧蠕动嘴唇:「这是乾隆御笔!」 啥东西? 几个人猛往前倾。 但然并卵,除了叶安宁,其他人连乾隆的字长什麽样都没见过。 又齐齐的转过头,林思成波澜不惊。 再一转电脑,屏幕上是一幅《履端集庆》。 「这是留存至今,乾隆最早的真迹,这个时期他专仿米董(米芾与董其昌),多书行楷与行书……点画圆润均匀,结体婉转流畅,但字体稍嫌瘦长,缺少变化和韵味……」 「中年专攻赵孟俯,融合二王风骨,字体慢慢丰腴,风格也逐渐雄健……」 林思成认真的讲,但压根就没人听。男女老少八个人,十六只眼睛来回游走,忽而书上,忽而屏幕上。 即便是鉴赏功底最差的赵大和赵二,也能分辨出来:书上与电脑上,就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匆匆再一翻,还是「三卷合一」的合订本,时而就能翻到极其显眼的的行书与行楷注解。 大略一算,即便没有上千字,至少也有七八百。 这个更少,比乾隆的印还要少。 故宫里珍藏有多少不知道,但民间流通的乾隆真迹,字和画加一块,绝不超过三十幅。 再加一块算算:乾隆御笔丶胤禛宝印丶两幅帝王肖像,以及一樽双鹤炉……十个两百万不敢说,但六七个两百万轻轻松松。 而林思成,就花了个零头? 王齐志眼中泛光,掠过香炉丶画像丶印章,以及《柳庄神相》。随後,又落在郝钧和赵修能的脸上。 赵修能老神在在,浑不在意,郝钧的脸禁不住的一红。 不赖王齐志这样的眼神:这些东西,是三个人一块去看的,对吧? 但结果呢? 甚至於刚刚,林思成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时候,郝钧和赵修能依旧狐疑:知道林思成捡漏了,却不知道漏在哪里,每一件又有什麽蹊跷。 但这赖不到他们:八件东西,林思成从头到尾也就看了半个小时。而且其中至少有十分钟在演戏。 平均到每件不到三分钟,郝钧和赵修能倒是想看仔细点,但也要能来的及。 往细里再说,先说那三幅画:哪怕是现在再让他们评价一下,郝钧和赵修能依旧敢拍着胸口说:画的很一般。 但谁能想到,这玩意竟然是帝王像?压根就不看画的好不好,而是像不像。 比如叶安宁,在故宫待的更久吧,而且专攻字画,两幅原作都见过。再想想她看到画时的反应: 隐隐约约,似曾相识……连她都这样,何况郝钧和赵修能? 再说雍正的印:又是清和散人,又是一明山人,又是玄诚道人……大大小小十多方全是道士印。哪一方不比这一方大,哪一方的材质不比这一方好? 更见鬼的是:哪怕是按龙门派的字谱,这一方照样能对得上,让他们怎麽鉴? 再说乾隆御笔:乍一想,挺简单,好像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只要认出乾隆的笔迹,就能推测出这东西的来历。 问题是,你得先断定这东西和皇宫有关。其次,还要从乱七八糟的一堆杂印中,认出毫不起眼的「乐善」,以及不知所云的「桃花坞」,然後才能和乾隆联络到一块。 说心里话,林思成要不点破,再想八十年,郝钧也想不到这是乾隆御笔。 还有那樽炉:就只是常见的熟铜材质,饰纹为双鹤,边地为海波与祥云,底为破尘居士的款,造型又古怪。不论给谁看,都以为道家的香炉,顶多传承的久一些。 除非送到故宫,除此外不管再送到哪,你告诉专家这是雍正修道时用过香炉,信不信人家呸你一脸? 啥,破尘居士……你搞笑呢吧? 雍正要是起过这个道号,史书上能没记载? 当时确实有过记录,但雍正死後第三天,就被乾隆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还有桃花坞,双鹤斋,前後存在就五六年,名字改完到现在都快三百年了,谁还能记那麽清楚? 所以,不是郝钧和赵修能眼力不够,更不是他们经验不丰富,而是林思成太妖孽…… 一时震憾,愕然无声。 过了好久,王齐志猛吐一口气:「这样的东西,是怎麽到一个道士手里的?」 几个顿住,不停点头。 到这一步,真假不难判断,鉴定纸张丶墨迹丶印泥成份,以及乾隆笔迹就可以。 但除了真假,想要利益最大化,还要看是否递藏有序,以及来历。 也千万别小看这两点:2009年,河南农民朱云拿家传的乾隆真迹,《嵩阳汉柏图》参加火遍全国的鉴宝节目,最後被专家刘岩鉴定为赝品,用十七买走。 又过了一年,京城保利秋拍,拍了整整八千七百三十六万。 事後都说专家心太黑,朱云太老实。但好多人不知道,上节目之前,朱云找过的专家不下十位,但每次的鉴定结果就两个字:赝品! 要问为什麽? 2009年,还用直板手机的年代,见过乾隆真迹的专家有几位? 再一看,除了乾隆自己的十方印,多馀连一方鉴藏章都没有,你敢说这是乾隆真迹? 再一问哪来的……祖传? 呵呵…… 别说十七万,两兄弟前後卖了四五年,七万都没人要。所以最後才卖的那麽快。 反过来再看《柳庄神相》:印倒是挺多,注解更多,约等於鉴藏题跋。但问题是,全是道士? 甚至於是谁都不知道,还不如一方印都不盖,多馀一个字都别写。所以林思成刚看到的时候,才说暴殄天物,糟蹋东西。 如今想要卖高价,就只能想办法查清来历…… 林思成想了想:「有关樊清和的记载,只有地方志中的寥寥几笔,故宫的史料中有没有记载不知道,但估计不好查。 因为雍正死後第三天,乾隆就下旨捣毁宫内所有斗坛丶丹房。同时烧毁与雍正修道丶炼丹丶服饵的所有资料,又下了封口令……」 「当然,只是不好查,珠丝马迹还是找到一些的!」 林思成环指了一圈:「又是亲王印,又是御笔,又是御容画像……能把这些东西带出宫,只有一个可能:御赐!但问题是,圣眷如此之重,怎麽可能在历史上籍无名?」 「就说一点:樊清和能入宫,必有谕旨徵召,地方官府必有备案。就算宫中的资料全被乾隆烧了,但甘肃地方史志肯定记载了下来,不可能查不到……但问题是,还真就查不到?」 「所以我怀疑,清和道人出宫後,可能改了名,甚至他压根就不是兰州人。不过离京城比较远,相对偏僻,就跑到了甘肃……原因不难猜:怕乾隆反覆无常,秋後算帐……」 赵修能左右扫了招:「如果是被逐出宫的,既便是御赐,也应该被全部收回去。」 「赵师兄,不一定是撵走的,也可能是主动请辞!因为当时乾隆并没有把雍正征来的道士全都赶走,赶走的只是炼丹的那一部分,留下的也不少。比如娄近垣……」 林思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几个人围了上来。 娄近垣,师事龙虎山三华院道士周大经。雍正五年,随天师张锡麟赴阙朝贺(入京面圣)。待值京师,备员法事,兼职御诊(给雍正看病)。 雍正八年,(雍正)赐娄近垣御笔对联一副…… 雍正九年,(雍正)疾患未安,遂命娄近垣治之,病始愈。治帝病有验,封四品龙虎山提点,钦安殿住持。 雍正十二年正月,赐娄近垣御笔匾额,御书对联一副,御制诗一首…… 元日(乾隆登基当日),诰授娄近垣晋秩三品,荣及祖丶父丶家人…… 乾隆元年(登基次年),敕娄近垣带管京师道籙司印务,东岳庙等处正住持,馀如故。 乾隆三年,赐娄近垣御书对联一副…… 乾隆五年,赐御制诗御书一幅…… 乾隆八年,赐大光明殿(清代皇家道观)开派传道……」 乾隆十五年,御封妙正真人,赐金鼎丶玉炉。兼理道籙司(清代掌道教事务最高机构),兼龙虎山提点司……」 密密麻麻几十条,从雍正五年入京,到娄近垣去世的乾隆四十一年,前後四十八年间,娄近垣的赏赐就没断过。 又是御笔对联,又是御笔作诗,又是御笔匾额……光是雍正乾隆亲笔题字的印章,就有十三方。 并策封娄近垣的父祖家人,兼理天下道门。 甚至当时的龙虎山都是娄近垣在管,他三品,正义天师张遇隆却才是五品,见了他反要行礼,可见圣眷之重? 究其根源,就是因为他会治病,且医术奇高。估计也是因为娄近垣的原因,雍正才多活了两年。感念於此,乾隆才优厚至极。 反过来再对比:樊清和的这几件,突然就合理了好多。 因为樊清和也会治病,史志上请的清清楚楚:刘一明……十七岁时身患重病,前後五年,访遍晋丶陕丶甘三省名医,百药不医……遇樊道人,病始愈。 说不好他在宫里六七年,也一直在为雍正治病。雍正感念之馀,赐了那樽双鹤炉,并那方印。 而且他与乾隆还有师徒之宜,再那幅《长春真人》:贺长春真人寿,弟子樊正则敬上。 与之相比,比起娄近垣的圣眷之重,赏赐之多,桌上的这些简直不值一提…… (本章完) 第217章 这就叫专业 第219章 这就叫专业 既然有例可循,那猜测就不是猜测,而是推断。 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暗暗思忖,王齐志猛呼一口气:「抽点时间,去趟京城!」 王齐志所说的去京城,当然是去故宫。 该查资料查资料,该做鉴定做鉴定,该做对比做对比,该请教就请教。 万一哪位老专家一开心,给林思成盖个章,题个跋,那就更好了。 但林思成还是觉得,时机还不到。也没必要为这几件东西,专程跑一趟…… 他摇了摇头:「老师,过段时间吧,至少也要等第二次,或是第三次的考察学习结束。最好,等市级申遗初审通过!」 王齐志顿了一下。 与之相比,当然是申遗项目更重要,反正林思成暂时也不是很缺钱? 哪怕缺了,也有他这个老师,还有林长青林教授,以及合伙人赵修能。他们三位,哪个拿不出百来万? 而且说心里话,这几件息息相关,完全可以相互佐证。在王齐志看来,最好一件都别卖。 等查实好,有了根脚,把真的存银行,再弄件高仿往展厅里一摆……啧,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爽利。 转念间,王齐志更加急切:「等你回来,让安宁陪你去!」 林思成稍一怔,用力点头:「好,麻烦安宁姐!」 你答应的倒是快? 叶安宁瞪着他:「来回也就三五天,顶多一周,你为什麽现在不去?」 怎麽可能一周? 要麽不去,如果去了,林思成至少要在京城待一年! 暗暗转念,他又笑了笑:「再两周就要去山西,但去之前要查资料,要整理档案,根本来不及……」 看叶安宁不信,他看了看王齐志:「不信你问老师,都已经和山西那边联系好了!」 看王齐志点了一下头,叶安宁又抿了抿嘴唇:「那就等你回来再去。」 反正到时候林思成不去,她也不去…… 林思成不置可否,又请郝钧帮忙联系保险柜。 少说也赚了上千万,怎麽也得庆祝一下。王齐志当即安排酒店,又通知了林长青和关兴民,更没忘叫单望舒。 联系好银行,郝钧突地想了起来:「那个景道士是怎麽回事,说起第三代祖师,感觉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 「郝师兄,他当时拿出来了几本医书,书画杂论,并篆刻与金石着作,你记不记得?」 郝钧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些全是家传,而非师门遗物。不是嫡系子孙,不可能留存这麽全,这麽多……所以,景道士的三代祖师,应该是他祖先!」 郝钧怔了一下:「祖先就祖先,这有什麽不敢讲的?」 「那幅画你记得吧,就那幅《蓬莱仙山》,是不是画的极好,颇有神韵,近於名家之作?因为他祖先太有名,特别是於书画一道,比刘一明还有名。一说名字都知道,所以他才不敢说……」 林思成笑了笑:「原因很简单:他祖先算是俗家道人,而非全真弟子。所以严格来说,樊清和这一脉的传承就传了三代:樊清和,刘一明,唐阳乾…… 刘一明逝世後,唐阳乾就还俗了,恢复本名唐琏,而後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所以,景道士不姓景,应该姓唐才对。他这个景,只是按照龙门派系排的道号……」 唐琏? 郝钧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唐汝器,唐介亭? 他们下意识的想起景道士说过的那一句:易丶医丶书丶画丶占丶相丶舆……师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啧,老道士还真不算说谎? 妙手回春术,济世为苍生,墨落生万象,图成见天真。 这是兰州人,嘉庆都察院江南道御史,湖北盐法道秦维岳对唐琏的评语。 就赵修能知道的,甘肃丶兰州博物馆,均收藏有他的书法与画作。 兰州丶南昌两地,如今都还立有他义诊施药的仁绩碑。 除了书画,医术,唐琏的占卜丶相术丶堪舆之术也极高。秦岳维任江南道御史,两任盐法道,都聘他为幕僚。 现在想来,景道士也算是家学渊源,又会算卦,又会把脉。 也怪不得他不敢讲:全真教的道士娶妻生子,你算哪门子全真教? 所以,他这个所谓的全真龙门派第三十二代传人,和全真龙门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说不定,老家儿子姑娘好几个? 如果被人知道了,他道籍就得作废,道士证就得被没收,景道士当然不敢乱讲…… 林思成笑了一下:「别往外传!」 两人齐齐的点头。 其它不说,没景道士,哪来桌上这八件东西? 只是这一点,都要念景道士一声好…… 说了几句,装好东西送到银行,已经是下午五点。 林思成开车,拉着王齐志和叶安宁,先去接小胖子,再去接单望舒。 到了学校,叶安宁刚要下车,王齐志说是心跳的慌,下去透口气,顺便接王有坚。 给了接送卡,关上车门,叶安宁用下巴顶住椅背:「这次你去山西多久?」 「说不太准,但估计时间不会短,少说也要两个三个月!」 「怎麽那麽久?」 「好几个窑口,要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的学!」 「哦~」 回了一声,叶安宁往前靠了靠,下巴搁在两个座椅的中间:「庄依的老家,好像就在山西!」 林思成顿了一下,不以为意:「叶表姐,你知不知道山西有多大,碰到一个人概率有多低?」 「人家有腿!」 林思成「嗤」的一声:「我又不是人民币,谁见谁喜欢?」 叶安宁抿了抿嘴:人民币算什麽? 上千万,多大功率的印钞机,一天才能印这麽多? 不说别人,哪怕是她,都觉得好不可思议。 状似不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不大的功夫,王齐志带着小胖子上了车。 然後去了广电,接了单望舒。 上了车,单望舒也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後视镜。 林思成还没怎麽样,王齐志却心里发毛:「你能不能别这麽瞅,林思成开沟里怎麽办?」 「怎麽可能?」 「嘁」的一声,单望舒又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上千万……你知不知道是什麽概念?」 林思成笑了笑:「师娘,这几件暂时不会卖,不能这麽算。」 单望舒不由失笑:也就林思成不卖,如果卖,又何止是上千万? 王齐志更是信誓旦旦:运作得当,至少两千万打底。 而林思成,前後就用了两天? 感慨间,到了酒店。刚到车场,远远的就能看到关兴民在大堂门口转圈。 车刚停稳,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 林思成和王齐志对视一眼:帝王画像,皇帝御笔,皇帝宝印,但凡亲眼见到一件,这辈子都算是开了眼。 何况是三件? 但见到的人太多,想瞒也瞒不住,而且也没必要瞒:因为到时候哪怕是摆高仿,也要在中心的展厅里各摆一件。 就像赵修能送来的鸡缸杯。 道理很简单:文物修复与保护中心,不摆文物,你摆什麽? 这就叫底蕴,这就叫专业…… (本章完) 第218章 想想都觉得震憾 第220章 想想都觉得震憾 节後,一切步入正轨。 林思成拎着文件袋,走向会议室。 今天是中心成立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全体会议。除了吧台的一位接待,展厅外的一位保卫,其馀人员全部参加。 新招的助理早早的等在过道里,远远的看到他,先笑了一下,又勾了一下腰。 「林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方师兄,不用这么正式,放轻松!」 又勾出一丝笑,方助理点了点头。 按职务,应该是要称呼主任,但林思成不习惯,中心统一都叫老师。 林思成的性格不可谓不好,轻声笑语,温恭敦和。他也强调了好多次,让助理随意一些,但助理不敢随意,甚至於想随意也随意不起来。 其它不说,就说学院的领导教授,现在还有谁见了他,还直接称呼名字的? 生疏点的叫林主任,亲近些的一律叫林老师…… 转着念头,他又帮林思成打开会议室的门。 两人一前一後,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林思成稍一怔:不是……怎麽这麽多人? 这是内部的会议室,同时也是中心的多功能科教室。 中间一圈回形桌,後面都是平排的座位,约摸五六十个,竟然快坐满了。 但中心哪有这麽多人? 仔细再看,校办丶院办来了好几位,瓷器组的教授也不少。除此外,还有区文化局丶旅游局丶工业局的几位领导和技术人员。 大致一数,没比中心的职员少多少。 稍一停顿,林思成忙笑了笑:「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不晚,是我们来早了……」 说话的是文化局的韩科长,兼非遗保护中心的主任。年前就来了,已在西大驻了一月。 旁边那两位是副主任,不常来,但一起吃过几次饭,吃一次就被王齐志灌一次,早熟的不能再熟。 笑了一声,韩科长拍拍身边的座位:「来,林老师,坐这!」 这是主位,要是内部会议,林思成肯定就坐了。但突然来这麽多人,林思成有些没搞懂今天的会议是什麽性质。 正琢磨着,韩科长拉了他一把:「林老师你别见怪,早上来,听王教授说今天中心要开会,我们就想着学习一下……你放心,我们旁听,不捣乱!」 林思成顿然明了。 上级监督单位要旁听会议,做为申请单位,院办丶校办肯定要坐陪。学院瓷器研究组是指导单位,更是少不了。 自然而然,人就多了近一倍,变成了扩大会议。 坐下的空子里,他又扫了一圈:除过学校和上级单位,中心内部也就二十来号人。这还要加上三位指导顾问:爷爷丶王教授,商教授。 之下大小五个部门。 研发部由林思成亲自负责,其下两个骨干研究员,都是通过校友会社招,一个博士,一个硕士。在大实验室工作多年,经验都很丰富。 如果林思成不在,就会由商妍代为照管一下。 培训和档案由商妍兼管,等李贞再成长一下,再逐步移交。 校办支援了一位副主任,负责人事与外联,并中心的日常运营,大致就是办公室那一块。 财务请的是专业公司,王齐志和老爷子商量了一下,又安排了一位信得过的出纳。 最後是商务部,这个没请人,直接由赵总负责,又给配了个专业的助理。 之下还技术员,资料员丶档案员丶学徒(赵大赵二),实习生,以及後勤人员。 人虽少,但实力却不弱。 先看规模:考古,文保两个学院,两座陶瓷实验中心的设备加起来也就千万出头。林思成这里花了足足六百多万,比学院的一半还多。 再看研发部的库房,就赵总拉来的那些实验样本,哪个不是名窑,不是名瓷? 比数量可能比不了,但论价值,比学院陶瓷组的样本储备质量高好几倍。 再看看展厅里的那些展品,虽然现在大部分都换成了仿品,但刚摆进的时候,件件都是真品,珍品。 遑论前两天林思成跟捡的一样,又弄来了好几件? 而这些都是其次,最主要的,也是最关键的,还是林思成的研发能力: 从筹备之始到现在,满打满算半年,中心已列入注册计划的专利项目达六项: 古瓷器冲线无伤修复法丶成瓷缺陷修复方法(缺失部位修补)丶高岭土地质聚合物修复材料,修复陶瓷瓷胎的大漆材料,以及两项复原创新工艺:清代厂官釉(茶叶末)丶耀州倒流壶。 要知道,後面那两项,是直接可以建厂的。 既便抛开这一点,就只说修复:赵总的弟弟来了快半个月,眼睛都盼蓝了。但凡林思成点点头,他能从京城拉来数不清的残器,不是清花就是斗彩,再不就珐琅,粉彩,最差的都是祭釉瓷和五彩瓷。 以林思成的速度,一天少说也能补一件,一件收少点,五万,一个月是多少? 但不管是王齐志,林长青,还是林思成本人,都觉得还是不要过早的商业化的好,前期还是要以研发为重心。 即便中期要创收,也要以文博机构为目标群体。民间修复不是不能接,但要慎真。 原因很简单:就以现在文玩行当的环境,你是当残器补,但补完後人家卖的时候,却不当残器卖。 惹官司不至於,但太毁名声。 所以,要不断的考察,学习,要尽量健全和完善各名窑丶各窑系的技术工艺。 远的不说,能把周边几省的主要窑口丶名瓷研究透,只要能做到西北第一,光是各省博物馆的馆藏瓷器他都补不完。 包括现在,虽然还没创收,中心还在不断花钱,但员工待遇却不低,同岗位超过市平均线两成以上。包括接待丶保洁丶保安。 一点儿都不夸张:别说研究员,年前年後这一个月,光是来中心应聘实习生的,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 所以,压根不用林思成画大饼,中心从上到下,全都卯着一股劲。 知道的都知道,林思成也没多讲,只是大致提了提,然後又讲了讲近期的计划和工作安排。 就三点:继续考察学习,同步研发并培训,完善档案与申报资料,为市级申遗做准备。 林思成侃侃而谈,坐在下首的王齐志和林长青对视了一眼,倍感欣慰: 你没教,对吧?我也没教。 但计划也罢,安排也罢,就弄的挺好。 其他人更是感慨万千:如果比做公司,中心的资产早就过了千万。如果算估值,现在至少在三四千万左右。 说多了也腻味,但每一次想起来,再看看林思成那张好像还没怎麽长开,稍显稚嫩的脸,商妍就止不住的想: 再需要多久,林思成能把中心的资产规模和估值扩大到亿以上? 半年,还是一年? 光是想想,都觉得震憾…… (本章完) 第219章 大明黑三代 第221章 大明黑三代 春阳穿透薄雾,檐角下的融霜滴落在青石板上。 大切鋥亮,奔驰泛起宝石一般的光。一群人站在车前,一一道别。 「林教授,这段时间要辛苦你!」 「商教授,如果有什麽状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韩主任,拜托!」 这次去山西比较久,少则两月,多则三五月。去的地方有些多,光靠电话沟通,难保不出差错,就比如铜川那次。 有前车之鉴,王齐志没敢托大,决定亲自陪林思成去。中心这一摊子,只能委托给眼前这三位。 他事无巨细,挨个叮嘱。 林思成反倒不是太担心。 来去几百公里,坐飞机不过两三个小时。即便到最远的晋北,开车一夜也到了。 再一个,中心现阶段只是以研发和培训为主,商教授就能搞定。 当然,该交待的还得交待一下,比如小赵总。 「赵总,商业修复不是不能接,但不能现在就接……也绝不是不相信你,而是现阶段的重中之重,只有一个:申遗!」 「上博前年没通过审批,这一次又没通过,所谓事不过三,如果听到有其它单位和他们抢名额,肯定会卯足了劲和咱们争。」 「不过你放心,一旦申批通过,你拉来多少我补多少。就像你说的,到时候在京城开个分公司,也不是不行……」 赵修贤不住点头。 这些道理,林思成和赵修能都给他说过。甚至於珊瑚没送出去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利害关系他也能想明白,所谓闷声才能发大财,哪个多哪个少,他还是能算清楚的。 之所以时而就念叨,是怕被别人抢了先。 「林老师你放心,我明白!」赵修贤拍着胸口,「我谁都不讲!」 「好!」林思成笑了笑,「代我向老太太问好!」 赵修贤郑重点头。 又等了好一会,王齐志才算是交待完。挥了挥手,九个人上了两辆车。 赵大赵二当司机,赵修能和两个助理丶资料员小刘坐大奔。林思成丶王齐志丶叶安宁坐大切。 叶安宁属於顺带:保利六月份春拍,要提前三个月开始徵集。公司往分部安排人员的时候,她主动请缨去山西。 按她的说法:林思成这一身本事放着不用,纯属浪费。有时间的话就帮她看一看,省得征一堆假货回来。 但林思成估计不赶趟:这次考察的目的地大都在市县,他在太原和大同待不了几天。 「又不是只有太原和大同有古玩?」叶安宁不以为意,「反正你们去哪,我去哪!」 「这倒是!」林思成点着头,「市一级肯定有,就是不知道,县一级有没有?」 「为什麽要到县一级?」 「这次考察的窑口大都在县一级,比如澄泥砚在新绛,黑釉刻花在平定,不去县里去哪里?」 叶安宁浑不在意:「那我也去县里。」 「瞎凑热闹是吧?」林思成「呵」的一声,「到时候征不到东西,我看你怎麽办?」 「找舅舅啊?」叶安宁理所当然,「三位舅舅,每位匀两三件,还不够我交差?」 王齐志想都不想就摇头:「别找我,我没有。」 「不用找你!」叶安宁大手一挥,「舅妈说了,要没人帮我,她帮我搞定!」 王齐志愣了愣:说了半天,还是跟着去凑热闹? 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林思成说是去县里,但只要一去,就肯定要下窑炉。 上次本来也要下,但铜川没让。 说实话,他这个舅舅都吃不了这个苦,遑论叶安宁? 一想到六七十度的高温,而且一待就是好几天,王齐志就替林思成发怵:「不行在外面看看就行,最好别下窑。」 林思成摇摇头:「不下窑,不知道窑变呈色的原理,气温和氛围反应也不好掌握!」 王齐志想了想:「去了後我试一试,看能不能要份数据资料!」 林思成没说话,他估计很难。 因为这次的几个项目与耀州瓷有本质性的区别:虽然都是古代失传技艺再复原,但耀州瓷已申遗成功,澄泥砚丶平定黑釉却在审批阶段和申报阶段。 二则是,耀州瓷从前到後都没出过铜川,说准确点,就没出过耀州区陈炉镇,没人和他们争。 但澄泥砚不同,自唐到明,自绛州以下:正平丶翼城丶曲沃丶闻喜丶垣曲丶太平丶绛等县,大致就是临汾盆地那一圈,都有过烧造史。 发展到现在,已经分布到三个地级市,既然是「绛州砚」,凭什麽你能申遗,我不能申遗? 所以,不到三审结束,不到公示阶段,谁敢把核心数据交给外人? 有铜川的教训在前,林思成觉得,还是不要强人所难的好。哪怕他基本了解烧造流程,乃至大部分的工艺技术。 再说了,他的目的只是完善修复技术,又不是仿制,下窑看几眼就能搞懂,没必要逼着人家做坏人。 暗暗思忖,车上了连霍高速,一路经过渭南,华阴,出了潼关後上了运风高速。 但这一段正在改造,最高限速六十,好多施工段只能开三十。等到了运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草草对付了一口,把行李放到酒店,王齐志和带着助理和资料员小刘去市政府对接。 三人刚走不久,叶安宁来敲门。方进开的门,她站在门口瞅了瞅:林思成正靠着沙发看电视。 「我还以为你已经开始忙了?」 「又不差这半天?」林思成瞄了她一眼:「想出去?」 叶安宁点点头:「关圣庙去不去?」 咦? 关云长故里解州就是运城。运城关帝庙是全国始建最早丶面积最大丶规制最高丶保存最全的关帝庙建筑群,被誉为「武庙之祖」。 早和大还是其次,关键是热闹…… 「今天正月三十,後天龙抬头,要迎四圣(尧舜禹关)!」林思成掐着指头算了算,「安宁姐,你是想去玩吧?」 「才没有……来之前我查过,晋南一带最大的文玩市场就在解州关圣庙。从後天开始,古玩市场连休三天,所以我才着急!」 叶安宁振振有词,「我还叫了赵总,不信你看!」 赵修能适时的探了一下头,还冲他笑了笑。 但林思成一看就知道,赵修能是被叶安宁哄出来的:赵总,林思成说要去关圣庙,你去不去? 赵修能还能说不去? 其实林思成也挺想去的:从宋朝开始,运城每逢二月二迎四圣,传承了上千年,既然碰上了,肯定要逛一逛。 「但後天才二月二,今天还在准备,应该没什麽逛头!」 叶安宁死不松口:「都说了,是去古玩市场!」 呵呵? 叶助理,公司让你徵集文物,你就准备在地摊上徵集? 那儿确实是晋南最大的文玩市场,但潘家园还是全国最大,你徵集一个试试? 假货淹不死你。 叶安宁就是想去玩。 「去!」林思成关了电视,「方师兄去不去?」 「林老师,我不去了,我整理一下资料!」 「好!」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拿起外套。 不远,就隔着一道盐湖,出了酒店,就能看到关圣庙的北山门。 前世,林思成受山西工业厅邀请来过一次。与几位专家一起组成顾问团,对山西三宝进行过技艺保护与品牌建设的指导。 前後差不多待了半年,也是那时候,他对绛州澄泥砚,晋城珐华器丶平遥推光漆器进行过细致的了解。 这三项都是失传再复原技艺,推光漆器在2006年申遗成功,澄泥砚已通过三审,马上进入公示期。 唯有珐华器,记得到明年才有人开始探索,历时八年,一直到2017年才复原成功。 因为这东西很独特:底胎是陶胚,但又用的是瓷器的烧造工艺,釉料成份和结釉方法却又和琉璃相同。 所以既可以说是陶,也是说是瓷,更可以说成琉璃器。 工艺很特殊,也很复杂,所以极难复原。 林思成准备找个契机,看能不能和地方工业部门合作一下。 工艺他大致了解,难点在於核心数据。比如釉料配比,比如烧结温度,这两项都需要反覆化验,反覆试烧。 只要样本够,长则半年,短则三两月,他就能复原出来。 既便出於「提前九年复原成功」,提前发掘地方独有的传统工艺,以此增加地方产业和经济发展新的增长点,这事情也应该干一干。 地方部门肯定不会拒绝,只要这件事能谈成,剩下的澄泥砚丶平定黑釉自然也水到渠成。 但难的是,怎麽找个契机? 这可不是青花瓷,耀州窑,要文献有文献,有样本有样本。就《南窑笔记中》记有寥寥几句。 就算说是从书上学的,是不是得指一下,是哪本书? 暗暗转念,车开到了地头,林思成下了车,不由的眯了眯眼。 果然,晋南最大的古玩城? 从山门外就开始摆,偌大的过道摊挤着摊,店挨着店。过了牌坊一直往里,一直摆到了商业一条街,连饭馆门口都是古玩。 东西形形色色,看的人眼花缭乱。 边走边看,如走马观花,看到一个瓷器摊,林思成停了下来。 一水的青花,有盘有盏,有瓶有罐,大半是成器,还有一些有缺口丶冲线的残器。 靠後的角落里,还有两箱瓷片。 别说,这摊上真东西不少,虽然大都是晚清民国时的民窑。 细一瞅,他又眯了眯眼:瓷片箱的顶上摆着一个座儿,不知是瓶还是罐的底座,只剩半边。 上面残留着三个蓝色楷体字:天顺年…… 天顺年什麽,大明天顺年制? 稀奇了? 这是大明黑三代…… (本章完) 第220章 得不偿失 第222章 得不偿失 何谓黑三代? 即大明正统,景泰,天顺。 正统是明英宗朱祁镇的第一个年号,在位十三年,然後发生了後世闻名的「土木堡之变」。 後弟弟朱祁玉继位,年号景泰。请术士仝寅占卜,得「正统不祥」。於是景泰帝下令,尽数销毁宫内外「正统」纪年款的器物。 八年後,景泰病逝,英宗(朱祁镇)复辟,年号「天顺」。又请仝寅占卜,又得「景泰不祥」。然後英宗也下旨,尽毁宫内外「景泰款」器物。 又八年後,英宗病逝,朱见深继位,即成化帝。请的还是仝寅占卜,又得「天顺也不祥」。然後,成化帝就把天顺款的器物也全毁了。 反正是野史,是真是假无从考据。但迄今为止,不论国内还是国外,没有发现任何「正统」款和「景泰款」的文物。也不论是瓷器丶铜器,还是牙角木雕。 天顺款的倒是有发现,但拢共就只有三件,而且全是瓷器。 前两件为山西大同民间私窑产的青花波斯文筒式炉,两件出自同一窑口,包括器型丶纹饰丶乃至诗文的内容全都一模一样。 一件由香港实业家杨永德先生於1988捐赠,现珍藏於故宫。另一件从大同民间徵集,现藏於山西博物馆。 最後一件是唯一的一件官窑,出土於武汉江夏楚昭王朱桢家族墓,现藏於湖北博物馆。 举世就三件,这儿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件? 哪怕只是半边底座,也足够令人惊诧。 林思成一脸稀奇,拿了起来。 赵修能和叶安宁就在旁边,起初都没怎麽留意,心想林思成拿个破底座干什麽。但随後看到上面的「天顺年」,两个人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这什麽,天顺青花? 关键的是,老化迹象很明显,胎体已经近於干且酥的程度。是不是天顺之後造的伪托款不知道,但赵修能能断定,年代最少也应该在清早以前。 仔细再看:胎质稍有些粗,且颜色偏灰,杂质也很多。可以明显的看到石英颗粒和铁质杂质形成的黑斑痕。 再看青花发色:蓝中泛灰,颜色发暗,更接近於黑蓝,这明显是明早产自江西的石子青,俗称土青料。 所以不用怀疑:不管是真的天顺款,还是後来的伪托款,肯定是民窑烧出来的……官窑要麽用进口的苏麻离青,要麽用同为国产,但发色更好的平等青。 但不管是哪个窑口,即便烧的再差,只要证实出自於天顺年间,它也是举世第四件。 两人没吱声,随着林思成看了几眼。也没多久,林思成抬起头:「师傅,这怎麽卖?」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稍稍发福,一脸的精明相。 他抬眼瞅了瞅四个人的装扮,瞬间有了判断:不差钱。 而後手指一竖,「一万!」 林思成话都懒得和他说,扔下就走。 这套路他见多了,老板要不急,算他输…… 果不然,他刚转过身,袖子就被老板拽住了,胖脸上挤着油光:「嘿,小伙子,你看清楚:我这可是天顺青花,一万都低了!」 林思成「呵」的一声:「别说天顺,你去问问,一块建文青花的瓷片才卖多少钱?」 老板斜着眼睛,一副你不要蒙我的表情:「建文朝哪有青花?」 「对啊?」林思成指指瓷片,「你既然知道建文朝没出过青花,那怎麽敢保证,这一片就是天顺朝烧的,而不是後来的伪托款?」 老板被问的哑口无言。 他当然没办法证明,要能证明,这东西落不到他手里,也摆不到地摊上,更留不到现在。 究其原因,还在於这块玩意烧的太差:青花发色太暗,瓷胎太糙,一看就是小作坊出来的…… 「但这上面的『天顺』,总不是假的吧,这可是我的镇摊之宝!」 他嘟嘟囊囊,又一岔手掌:「最低五千!」 林思成没有说话,做出犹豫的样子。 五千当然不高,其实在他看来,一万也不高,甚至於两万三万他也愿意买。 但漏不是这样捡的。 搁一般人,老板说一万的时候估计已经开始掏钱了。但信不信你钱包还没掏利索,老板立地就能涨到三万,更或是五万? 林思成估计,老板的心理预期顶多两三千,所以还得绷一绷,不然这胖子当场就能变卦。 他不置可否,又瞅了两眼:「老板,从哪收的?」 「乡里,说了你也不知道!」 「哦!」林思成顺手放在一边,「我再看一看其它的,但你别胡要!」 「放心!」老板拍着胸口,「除了这一片,剩下的一片一百,十片以上打八折!」 哈哈……你这一摊的民国货,这还不叫胡要? 林思成笑了笑,顺手拉过马札。就地一坐,他先扫了扫摊上的成器。 乍一看,白胎蓝纹,青花一色。但细一瞅,色调浮艳,蓝的刺眼。纹饰呆板单调,看不出丝毫「清花分水」的层次感。 再仔细看:釉面乾涩,玻化度低,胎厚且重,底足糙的扎手。 大部分的青花纹饰中都缀着小棕眼和凸点,像是唾了一口唾沫一样。 在陶瓷学中,这种现象叫爆釉,原因不复杂:釉料中氧化钴含量过高造成。 所以只是几眼,林思成就能断成:虽然都是青花,但这些用的全是工业合成的钴料。换句话说,全是光绪後的东西。 款倒是挺旧,元丶明丶清三代全有,但然并卵。 大致看了几件,林思成又翻瓷片,随口问:「土沁这麽重,不会是刚挖的吧?」 「嘁……」老板一脸不屑,「哪家这麽豪,陪葬的全是青花?」 「我没说墓,我说的是瓷厂。」 「瓷厂,啥瓷厂?」 林思成稍一顿,抬起头来:老板的眼神看似精明,瞳孔深处却藏着几丝疑惑和茫然。 不是瓷厂挖的,你哪来这麽多青花器?而且胎质丶釉料都一模一样? 但看来,老板压根不知道? 不问了…… 看他翻个不停,赵修能准备帮忙,但刚蹲下来,林思成摆了摆手:「算了,挑挑拣拣不够麻烦的:我全要了……加这两箱瓷片,加刚才那一块,五千!」 赵修能心中一震:箱子里也有? 胖老板一撇嘴:「我这至少三四百片……」 就说了半句,林思成已经站起来,又转过了身。 老板又气又笑,又拉住他:「这年轻人,怎麽一点耐心都没有?」 「你就说卖不卖?」 「卖!」老板半秒都不带犹豫的,「掏钱!」 他这块瓷片摆摊上快两年了,但出价最高的也就千八百,能卖两千他就心满意足。 至於那两箱,五百块钱买了半皮卡,堆家里的至少还能装这麽五六箱…… 老板乐呵呵的接过钱,让旁边的同行帮他看摊,又找了个推车,帮林思成拉了出去。 到了车场,老板愣了愣:好家夥,大奔? 五千,是不是要少了? 但随即,他眼睛一亮:「老板,我家里还有好几箱,你要不要?」 咦,还有? 林思成故作迟疑:「我回去先看一看,这里面有没有有用的再说……这样,你留个号码!」 「好嘞!」 留了手机号,和赵大合力把两箱瓷片搬上车,胖老板还挥了挥手。 车都开出了车场,叶安宁才反应过来:说好的逛关帝庙呢? 从进了门到出来,也就十来分钟…… 又过了十来分钟,开到了酒店,几人刚下车,刚打开後备箱,「吱」的一声,大切停到了旁边。 王齐志下了车,好不惊讶:「哪弄的?」 「关圣庙!」林思成回了一句,又从包里一摸,「老师你看?」 王齐志下意识的接到手里,然後……就没然後了。 他对瓷器再是不在行,「天顺」两个字总认得? 他的鉴赏水平再是不如林思成,至少会断年代:青花发色虽一般,但已深入胎骨,壳面硬亮出油,反射光呈结晶状排列,呈现如珠光宝气般的温润感。 王齐志估计,年代少说也在三百年往上,即便没有天顺那麽早,至少也在康熙及更早以前…… 「天顺青花?」 林思成点了点头:「十有八九!」 以王齐志的了解,林思成敢说十有八九,和百分百基本没区别。所以,这块底座,就是天顺年间烧的。 等於举世间,这是第四件? 哪怕只是个底座。 顿然,王齐志一脸古怪:自己出去才多久? 还不到两小时。 就这麽一小会功夫,林思成就捡了个好大的漏回来? 王齐志又指了指地上那两箱:「这里面也有?」 林思成点头:「有,但不知道有多少!」 王齐志愣住,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就像自带招财体质,不管走到哪,漏就会自动往林思成脚底下撞。 但细一想:这块瓷片摆那摊上的时间不会短,看到的人那麽多,为什麽没卖掉? 因为贵,更因为没把握:一块瓷片两三千,顶得上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关键的是,这玩意还烧的那麽糙:青花发暗,胎体粗厚,杂质还那麽多,一看就是小作坊烧出来的,谁敢买? 说来说去,还是眼力不够,鉴赏水平不高…… 暗暗感慨,王齐志到前台又开了间套房,赵大借了辆行李车,把两箱瓷片运上楼。 上楼的空子,赵修能打了个电话,人全集中到套房。 然後,七个人跪在地毯上,一片一片的摆。林思成和赵修能一块一块的挑。 「赵师兄,这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这个呢?」 「这个……呀?师兄你看,这一块蓝中发绿,可能掺了平等青……先摆一边!」 「这个也摆一边!」 差不多快两个小时,整个挑了一遍,两人足足挑出来了十多片。 而後,林思成仔细对比,把其中的四片摆到了一起。 下意识的一瞅,一群人怔然无声。 虽然中间有空缺,但几人明显能看的出来:这是一只天顺青花花卉纹盘。 再看其馀的十来片,虽然都烧的不怎麽好,大半还不如这四片:青花中夹杂着黑斑,发色黑中泛灰,有的甚至接近於墨蓝丶藏青。 胎体也很粗,有两片像是碗壁,但近有半公分厚,断茬黄中透灰,杂质极多。 但问题是,和之前那一片一模一样:青花深入胎骨,釉面硬亮,透着油脂般的润泽感。 氧化不到三四百年,不可能老化到这种程度。 说明什麽? 说明这十几片和「天顺」那四片出自同一时期:要么正统丶景泰年间,要麽成化年间。 最关键的,则是胎。 无论是这十几片,还是旁边那两三百片,不论新旧,也不管青花料用的是光绪後才有的洋蓝,还是明清两代民窑专用的土青料,胎质一模一样: 泛灰,杂质极多,一眼就能看到断茬处的石英结晶和铁质斑点。 这又说明什麽? 说明这几百片瓷器,全部出自同一个地方,乃至同一座窑口…… 霎时间,赵大想了起来:林思成翻瓷片的时候,问过老板一句:土沁这麽重,从哪座瓷厂挖的? 关键的是,这麽多瓷片,不可能是从外地运过来的,运也运到京城,没必要专程运到山西来。 所以百分百,这是出自山西本地的窑口。 他恍然大悟:「师父,这些都是明代时山西烧的青花?」 「对!」林思成点头,「宣德後,因为景德镇产能不足,御窑厂尝试『官搭民烧』的模式。其实就是强行摊派:民窑需按官窑标准制作,成品经严格筛选後进贡。 上等的称为正色瓷,其中最好的部分送入皇宫,供皇室专用,史称「钦限瓷」。次一等的送入工部,供赏赐用,史称「部限瓷」。下等的称为次色瓷,可变价出售…… 自此後,官窑工艺流入民间,各省都有烧造。其中就包括山西……明确记载,明代在官府领过税票(类似营业执照),交过课银(上税),又烧过青花的,就只有三家:太原榆次窑丶阳泉平定窑,晋中介休窑…… 但没上过税,偷摸烧小窑口却极多。比如故宫与山西博物馆珍藏的那两件青花筒式炉,就出自大同马氏私窑……」 赵修能皱起了眉头:「师弟,剩下的,是不是得找一打?」 当然得找,说不好就能找到第五片,更或是六七八九一十片。 要是能把这只盘拼出来,哪怕只能拼出大半,残缺的部分用大漆和瓷粉补上,少说也是五六十万。 实在不行,能把底座拼全也可以,怎麽也能卖个十来二十万。 所以,期盼胖老板没说假话,家里真的还有五六箱…… 王齐志托着下巴:「那这个窑口,应该还没被发现吧?」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肯定的!」 这可是天顺青花,如何有发现,新闻早铺天盖地了。 王齐志又琢磨了一下:「要不……咱们试着找一下?」 找啥,窑口? 林思成顿住,若有所思:「老师,今天是不是谈的不顺利?」 要谈的顺利,晚上怎麽也要安排一下,不可能这麽早回来…… 王齐志讪讪一笑:「去的是工业局,见了局长,又见了专门负责澄泥砚厂的副局长。两人挺客气,话也说的很委婉……但说话里话外都一个意思:公示不结束,没有正式列入国家非遗目录之前,技术和数据不可能公开……」 「也不能参观?」 「展厅可以看,制胚车间也没问题,但不能下窑……」 早都想到了。 涉及到推动地方经济增长丶扩大影响力的国家级项目,而且正处於临门一脚的关键时间,哪个敢松这个口? 别说王齐志,哪怕王老爷子来了,估计都不好使。 但文化部六月份才正式公布目录,这还有三个月,总不能干等着? 所以王齐志就想曲线救国,就像上次去铜川,林思成准备乾的那样:拿点儿能让地方动心的东西,交换一下。 叶安宁抿了抿嘴:「舅舅,万一瓷窑不在运城呢?」 王齐志愣住,脸一点一点的垮了下来:对啊? 山西这麽大,烧过瓷的市县那麽多,谁知道是从哪拉过来的? 窑口不在运城,你就算找到有啥用? 王齐志突发奇想:「要不问一问那个摆摊的老板?」 「那胖子肯定不会说,再者也不能太急!」赵修能摇了摇头,「干这行的,你越急他越会抻着要高价!」 稍一顿,他左右一扫,又看了看林思成:「师弟,我觉得吧,对你而言,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林思成有办法……他能有什麽办法? 稍一转念,脑海中灵光一闪,王齐志恍然大悟: 都是瓷器,既然林思成能把耀州瓷的核心工艺推导出来,为什麽不能把澄泥砚的工艺也推导出来? 赵修能就是这个意思。 但问题是,这样干,好不好? 正犹豫着,林思成却先叹了口气。 当然能推导出来,无非就是多买些样本,多做几次实验。甚至於比耀州瓷那次更轻松。 但问题是,不能每到一个地方考察学习,就先干一仗,再把人家饭碗砸了? 耀州瓷那次是被逼无奈,对方也确实做的有些过份。但这次人家客客气气,话也说的清清楚楚:王教授,能不能再等三个月,等文化部公示完? 再要弄什麽推导丶破解,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林思成断然摇头:「老师,赵师兄,车到山前必有路,都先别急!」 这不已经是车到山前了? 赵修能刚要说什麽,王齐志使了个眼色。 确实可以偷偷的干,但难免落人口舌,有失大气,而且隐患也极大。 就只说一点:以後山西各博物馆的业务还接不接了,文物还补不补了? 得不偿失! (本章完) 第221章 关公门前耍大刀 第223章 关公门前耍大刀 朝阳穿透云层,将薄雾扯成一缕一缕。草芽顶着露珠,如宝石闪烁。 花园的柳树下,王齐志时而後仰,时而下蹲。又忽的起身,双臂展成一字形,一手指天,一手探地。 口中还念念有词:「熊经丶鸟申……吸丶呼丶吸丶呼……」 叶安宁站在酒店後门看了一阵,走过去才发现,王齐志一头的汗。 「舅舅,你在干什麽?」 「练功!」王齐志喘了一口气,「林思成说,这是扁鹊创的导引术!」 「扁鹊医术早失传了,你听他胡扯?」 「胡不胡扯不知道,但肯定有用!你忘了,他过年打架,一个人打四个,一改锥就把车窗捅了个窟窿?」 王齐志直起腰,又做了个挽弓的动作,「他说等我调息好,再传我一套拳法,到时候配合着练!」 「练拳?」叶安宁「哈」的一声,一脸古怪,「舅舅,你要拍武打片吗?」 王齐志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你懂什麽?」 是不是扁鹊创的,王齐志不知道。但他知道,林思成教他的这套动作,和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导引图》非常像,那里面,可是有房中术的。 练过的都说贼有用,不过一般人练不会罢了…… 叶安宁又左右乱瞅:「他人呢?」 「去湖边打拳了!」 「不务正业!」 正说着,身後传来脚步声,林思成小跑进了花园。 对比就挺明显:王齐志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林思成的脑门上却不见半滴汗。 「安宁姐,起这麽早?」 叶安宁抿了抿嘴:早什麽早,都快八点了? 其实她也想早起,像林思成一样,跑一跑,再做做操,但坚持了两天,她就放弃了: 冬天的早上六点钟,天都是黑漆漆的,冷不说,有时还下雪,但林思成雷打不动。 就想不通,练那麽结实干嘛? 叶安宁又看了看表:「几点去关圣庙?」 「还早,等我和老师换身衣服!」林思成甩着手上了楼,「然後带你去吃好的!」 一说吃好的,叶安宁开始舔嘴唇:「吃什麽?」 「关公羊汤!」 换了衣服开了车,一路往西,过了盐湖又往南,差不多快到关圣庙才停下。 店不小,像是新装修的,门头的金匾熠熠生辉:解州王剑羊肉泡! 路边就是农田,不远处就是乡村,但马路两边停满了车,店门口还排着长队。 再往里看,店里人挨人,人挤人,转个身都难。 叶安宁一脸惊讶:「这里算是郊区吧,怎麽还这麽多人?」 林思成指了指店里的荣舆墙,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铜匾:中国面食特色金奖丶山西十大餐饮特色店丶河东十大餐饮名人丶金牌掌勺人…… 「上百年的老字号,今天又开庙会,当然人多!」 叶安宁又开始舔嘴唇:「好不好吃!」 「当然,还便宜!」 林思成直接办了张会员卡,菜牌上只要有的,点了个遍。 随後上了楼,说了一会话的功夫,服务员先端来了凉拼。 四样牛肉:酱卤丶椒麻丶五香丶板筋。两样羊肉:羊舌和冷切。 另外还有麻花丶千层酥饼丶肉饼并几样素拼。 夹了没几筷子,羊汤也端了上来:泡馍丶煮饼丶胡卜丶粉汤……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招呼了一声,一群人吃的稀里哗啦。 叶安宁鼓着腮帮子,含含混混:「林思成,这麻花好吃……」 「这个是正宗的稷山麻花,传承更久,有两百来年了!」,林思成端着汤碗捞粉条,「去年申报国家非遗,估计下一批就能审批通过!」 「这羊肉也好吃!」 「中条山的草滩羊,吃的是草药……据说关羽就是吃这种羊肉长大的……」 「你又胡扯?」 「骗你做什麽,要不能叫关公羊汤?」 两人话说个不停,吃得还贼快。眨眼的功夫,林思成两碗半羊汤就下了肚。 叶安宁吃了一碗半,但凉肉没少吃,少说也有半斤。 赵修能就觉得,其它都不提,就说吃,这俩简直是绝配:一个爱吃,见什麽都想尝一下。 另一个懂吃,不管去哪,当地有什麽风味,有什麽美食,门儿清。 风卷残云,吃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 把卡给服务员帐,刚送回来,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往外一看,关圣庙外的广场上升腾起蓝烟。 叶安宁一脸兴奋,冲到窗边:「开始了开始了……」 「着什麽急?」 王齐志瞪了一眼,又回过头:「赵总,那老板说了没有,瓷片什麽时候拉回来?」 「说是到下午,最早也要到两三点!」 「那就先逛一逛!」 方进不喜欢闹腾,两个资料员也嫌吵,林思成让赵二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就在对面,只隔着一条马路,剩下的五个人没开车,慢悠悠的晃了过去。 人极多,山门外围的水泄不通。只见旗幡林立,人山人海。 炸完了炮,又上了香,十几个壮汉抬着大轿出了山门。 前後四座,前三位是尧丶舜丶禹,最後一位是关羽。 四樽神像将将出了广场,「咚」的一声巨响,脚底下晃了两晃。 随後,锣鼓震天。 叶安宁惊了一下,随後,又瞪圆了眼睛。 二十四个身披绛红凤袍,头戴点翠羽冠的女孩手握鼓捶,用力的敲着战鼓。 两边各有八个穿箭袖的小伙,四个拿夹板,四个捧着梆子,站在两边和音。 敲的什麽不知道,但感觉声韵铿锵,恢宏豪放,仿佛上了战场,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二十多个女孩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叶安宁看的目眩神迷。 演了差不多快十分钟才停下,叶安宁面色潮红:「林思成,这是什麽鼓?」 「绛州(属运城)鼓乐,花敲鼓,第一批国家非遗项目,前年上过春晚!」 「太振奋了,跟打仗似的?」 林思成点点头:「刚演的是《秦王破阵乐》,当然振奋!」 正说着话,又一声鼓响,四五十个汉子涌出山门。 身穿劲装,头戴英雄巾,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在广场上列好了阵。 腰间绑着盆鼓,手里握着打了结头的麻绳,「咚」的一声,软槌齐齐的往下一敲。 只敲了一记,鼓声一歇,两边的十多个汉子齐齐的一敲锣。而後四五十个锣鼓手齐齐的往前一进,又一声大喝。 嗡一下,就感觉血冲上了脑门,脸都是木的。 又演了差不多十分钟,叶安宁的脑门上渗出了汗珠。 「林思成,这又是什麽鼓?」 「万荣(属运城)软槌锣鼓!」 「也是阵乐?」 「对,刘秀大战(王莽)孤峰山(万荣)!」 说了没几句,又是一阵鼓响。顺声一看,十几个穿白衣的汉子出了庙门。 腰里是鼓,肩上是鼓,胸前是鼓,背上是鼓,脑门上还是鼓。 声音清脆了许多,不如之前澎湃激昂,但要喜庆许多。 且边敲边跳,时而掏腰,时而掏腿,时而绕膝,时而又是一记秦琼背剑。 一直到演完,叶安宁往过靠了靠:「林思成,这又是什麽鼓?」 「万荣鼓舞,又称多鼓,逗鼓!」 「这是什麽曲子?」 「祈丰年!」 话音未落,又从庙门里冲出一群穿着红袄的女孩,挨个上了一座板凳摞成的高台。 随着一声鼓响,叶安宁呀的一声:二十多个女孩双腿勾着板凳,齐齐的往後一仰,立地一个铁板桥。 随後起身,往右侧里一探,一槌敲向同伴的鼓面。 如此这般,时而倒打,时而缠腰,时而缠打,动作极为惊险。 但也是真的好看,叶安宁眼花缭乱。 演完後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林思成,这又是什麽鼓?」 「稷山高台花鼓,也上过春晚!」 「怎麽全是鼓?」 「晋地从战国先秦时就抵御羌戎,一直到明朝,御胡两千多年,打的仗多,流传下来的鼓乐也就多。所以才有『天下鼓乐出山西』的说法……」 林思成笑了笑,「这四种都是国家级申遗项目,区别只是有的已经列入目录,有的正在申报……而且这才是运城一地,整个山西,能申遗的鼓乐至少有十多二十种……」 「这麽多……」叶安宁惊了一下,又指指台上,「开始唱戏了?」 几个戏装打扮的中年男女站在台上,有的敲四页瓦,有的弹三弦。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听了一下:「临漪的眉户,又称清戏,这一折叫《三及第》,古时富户家办喜事,盲人贫民去助兴,唱的就是这一出。所以有种说法称,眉户源自陕山两省的《莲花落》……」 「那个呢?就那个提木偶的呢?」 「那是芮城线腔,也要唱词,一人扮两角,大致类似双簧戏!」 「呀,林思成你快看,那是不是窦娥?」 「就是窦娥。关汉卿就是运城人,据说还是关羽後裔……」林思成瞄了一眼,「这是蒲州梆子,又称乱弹……绝活挺多,挺好看的……」 「你怎麽知道?」 「书上有写!」 「唏~」 两人边看边聊,兴致很高。赵大赵二扎着耳朵,仔细的听。 赵修能和王齐志却面面相觑。 搞清楚,这是山西,不是陕西。 林思成倒好,吃的懂,鼓乐懂,戏曲也懂……本地人有没有他这麽熟悉? 不信? 拉个台下的观众问问,刚才演的什麽鼓,这会又唱的是什麽戏,有几个本地人能答全乎的? 演完鼓乐唱戏,唱戏完了又耍杂技,差不多快三个小时,巡城的四圣折返而来。 抬进庙里,请进大殿,然後献牲,拜祭。又一阵鼓乐,热闹才真正开始。 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眼花缭乱,目不瑕接。 看到一个套圈的摊,叶安宁一脸兴奇:「林思成你看,有鸡,还有鹅……都好肥!」 林思成一脸无奈:「叶表姐,你套这玩意,准备放到哪养?」 「为什麽要养?」叶安宁舔舔嘴唇:「街上找个饭馆呀?」 就知道吃,没救了! 林思成叹口气,又瞅了瞅:「鸡还行,但那几只鹅,估计不太好套!」 「为什麽?」 按叶安宁的理解,鹅要大一些,高一些,脖子还那麽长,肯定比鸡容易。 林思成笑了笑:「它会转脖子,会把扔来的圈躲开!」 叶安宁半信半疑:「不大可能吧?」 林思成没说话,当场买了五十块钱的圈。 挺贵,五块一个,鸡套两个算中,鹅算三个。 叶安宁接过塑料圈,瞄了好久,才丢了出去。 然後,圈都还在半路上,那鹅就开始晃脖子。而且并非只是叶安宁套的那只晃,是一群全跟着晃。 没出意外,圈落到了空地上。 叶安宁指着鹅,愣了好半天:「不是……林思成,它真的会转脖子?」 「何止会转?圈套到脖子里,它还会自个解下来你信不信!」 「不可能!」 「不信是吧?看……」 林思成接过一个圈,顺手一丢,「嗖~」 准的不能再准,稳稳的套进一只大鹅的脖子里。 但随即,鹅脑袋一低,圈滑了下来。 一点儿不夸张,叶安宁和王齐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修能「呵呵呵」的笑:两个城里人,哪见过这个? 「这些鹅都是专门训过的,叶助理,林师弟没骗你,真不好套!」 叶安宁很听劝,不套鹅了,套鸡。 结果她一扔,鹅就动,鸡也跟着动,准头又不太行,八个圈扔完了,连根鸡毛都没套着。 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她又买了五十块钱的。 然後一骨脑的塞给林思成,还振振有词:「花了一百块,怎麽也要套两只回来!」 林思成看了看圈,又看了看守在摊里的一对夫妇,以及旁边兰驼车(三轮拖拉机)里的三个孩子。 「人家摆摊也挺辛苦的,不太好吧?」 叶安宁怔了一下,「呵」的一声:「你套中了再说!」 「行!」 说着话,林思成顺手一丢,一只圈准准的落在一只大鹅的脖子里。 鹅脖子刚一甩,第二只圈又飞了过去,又准准的套了进去。然後是第三只……等鹅反应过来,几只圈已经被顶到了鹅腹的位置,哪能甩的出来? 守摊的汉子一脸憨相,愣住一样。 林思成笑了笑,把剩下的七个圈还了回去:「一百块钱买只鹅,也不算亏!」 汉子才反应了过来:遇到高手了? 他忙不迭的道谢,拴好了鹅,又硬是给林思成拴了只大公鸡。 算算钱,一鸡一鹅,一百块钱绰绰有馀,但叶安宁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三两下绑好,让赵二送到了车里。 「不是……林思成,你连这个也练过?」 「这个还需要练?你不是说了麽,我是武林高手……」 「嘁~」 话音还未落,叶安宁立地停住。 不远,就偏殿门口,围了好多人。场地靠後的位置摆着桌子,几个戴着工作牌的男女坐在後面。 中间摆着三座兵器架,各横担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四周围着护栏,旁边立着牌子:关公门前耍大刀。 游戏规则很简单:三把关公刀,一把二十斤,一把四十斤,一把六十斤。 不管是哪一把,能单手提起来平举十五秒,就有奖励。 奖品很丰富,大都是本地特色的手工艺品,最多的就是关公像,有大有小,有文有武,有铜有木。 门票不便宜,一次十元,所以看的人挺多,玩的没几个。 叶安宁抿了抿嘴:「你不是武林高手吗?来……」 林思成从来没说过这话,反倒是叶安宁动不动就调侃,说他每天早上不是练气功(导引术),就是打拳,还那麽刻苦,放古代肯定是武林高手。 林思成懒得纠正,指了指:「要哪个?」 「那个,就那个半人高的道士,那是吕祖像吧?」 啧,挺会挑? 那是仿芮城永乐宫供奉的吕祖神像,芮城永乐桃木雕。过几年,就会列入国家非遗项目。 就那一樽,如果花钱买,少说也要五六百。 林思成点点头,进去买了票。一问才知道,想要那樽吕祖木雕,必须举六十斤的,而且要三十秒以上。 叶安宁捂着嘴,幸灾乐祸的笑。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又冲着中间喊:「林思成,你小心别伤着!」 四面都有护栏,肯定砸不着,王齐志是怕他逞强,拉伤韧带和肌肉。 林思成点点头:「我先试试!」 说着,他握住刀杆,单手往上一提。 「咦~」 叶安宁顿了一下,然後,就愣住了:林思成提着刀,就那样平平的举着,一动都不动。 眨眼前,围观的人群还闹闹哄哄,不乏有人讥笑:小伙子,你别说平举,能提起来都不错了。 旁边还有几个小孩给他加油。 但随即,乍然一静,脖子齐齐的往前一探。 不是……哥们,那刀足足六十斤? 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隔那麽远的护栏,人凑不到跟前,就只能平平的往起提。所以别说举了,提都提不起来。 也不是没人试过旁边的那两把,也别说四十斤,二十斤的都得使出吃奶的劲。 等坚持过十五秒,两只腿直打摆子,胳膊抖的像筛糠,脸红的真就像是关公一样。 但这会,这小伙两腿不抖,胳膊不颤,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林思成默默的数,都四十秒了还没人喊停。他回过头,瞪着几个工作人员:「你们的表是外国买的是不是?」 低头一看,都已经四十五秒了。 倒非他们不认帐,而是真的被惊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几个人忙掐了秒表,又跑了过来。 林思成顺手一丢,「腾」的一声,兵器架子晃了两晃。 顿然,喝彩声震天。 叶安宁木木愣愣,怔了好久:「他……他真举了起来?」 王齐志不以为意:「你不是说过吗,他会气功。」 我就是开玩笑。 叶安宁张着嘴,不知道怎麽反驳…… 第222章 抽丝剥茧 第224章 抽丝剥茧 「林思成,你会气功?」 「尽瞎扯,哪有什麽气功?」 「那你怎麽能单手提起六十斤的刀?」 「是技巧:别人只能用胳膊上的劲,但我能用到腿上的,腰上的,胯上的,以及背上的……」 「那不还是会气功?」 「叶安宁,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叶安宁拍了他一把。 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赵修能和王齐志天马行空,又琢磨起来:按林思成的说法,这力气能用到胳膊上,是不是还能用到其它地方? 也别奇怪,不管是当多大的官,还是在地里刨食。也不管是七老八十,还是二十郎当,但凡是个男人,就没有不琢磨这个的。 下意识的,两个老男人对视一眼:嘿嘿嘿嘿嘿…… 林思成故作正经,但叶安宁总感觉哪里不对 正莫名其妙,她眼神一顿,拿指头捅了捅林思成。 林思成一脸无奈:「都说了,不是气功?」 「谁跟你说这个了?看……」 「看什麽?」 「美女!」 「美女多了去了……」 「是庄依!」叶安宁往里一指,「看大殿里!」 不远,就五六米,关圣庙崇宁楼。这里是关圣庙的正殿,既能上香,还能求签,所以游客极多。 仔细一瞅,庄依跪在香案下,手里捧着三柱香。 林思成一脸古怪。 来山西之前,叶安宁和他开玩笑:林思成,庄依的老家就在运城,你信不信我们这次去,肯定能碰到她? 林思成嗤之以鼻:叶表姐,你知道不知道运城有多大? 但现在呢? 叶表姐这张嘴,开过光…… 诧异间,庄依奉香拜了三拜,探身插进香炉。 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签筒,她捧在手里,「咣啷咣啷」的摇了几下,一只木签掉了出来。 庄依捡起签站了起来,本能的看了一眼,然後就不动了。 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两人长的很像,他往前一凑:「摇的什麽?」 庄依推了他一把:「你别看!」 「我是你哥!」 「哥也不行!」 说着,庄依捏着签就往外走,但刚一转身,瞳孔突的一缩,心脏「咚咚咚」的跳了起来。 而後,她猛的扭过脸,直勾勾的盯着大殿里的关二爷。 刚刚才在神像面前许过愿,求过签,而後一转身,活生生的人就站到了自己面前? 这难道不是神仙显灵了? 还有这签……哦对,还有签……就感觉,好神奇,好奇妙? 一时间,庄依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搅成了浆糊。更像是有鬼催着似的,眼睛还盯着木签,脚下意识的往外一迈。 「咣」,脚尖踢到了门槛上。 「呀」的一声,身体顺着惯性往前倒,手里的签也飞了出来,直直的就砸向了林思成。 「庄依……」身後的年轻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揪住了她的後领,庄依被勒的眼睛一突,舌头都伸了出来。 「哥……快……快松开……」 「不是……那麽高的门槛,你看不到?」 她不是没看到,她是压根就没看。 年轻人松开了她,不知是勒的还是羞的,庄依脸一红:「林……思成,叶助理,好巧!」 林思成笑着点头,把签还了回去:「是啊,庄小姐,好巧!」 喊林思成,就直呼名字,喊自己,就成了叶助理? 叶安宁抿了抿嘴,顺带着瞄了一眼,但一看,她就愣住了。 应该是桃木的,不到一指宽,就薄薄的一片,上面刻着几行字: 乙乙,苏武牧羊。 营为期望在春前,谁料秋来又不然,直遇清江贵公子,一生活计始安全。 呵呵,贵公子……这难道不是姻缘签? 所以,何止是巧…… 看这诗,看她的表情,再猜一猜,庄依求的是什麽? 霎时间,叶安宁恍然大悟:就说又不是没见过,之前还一块逛过公园。只是又凑巧碰到而已,庄依竟然慌成了那样? 然後又是看神像,又是看手里的签,甚至於那麽高的门槛,压根就当不存在? 因为她看到了林思成。 眨眼前还在许愿求神,一转身神仙就显了灵,搁谁谁不慌? 叶安宁盯着神龛里穿着龙袍的关公,又看了看签:真就这麽灵? 十一前,李信芳撺掇着顾明,要把庄依介绍给林思成。十一後,又偷偷带庄依去学校,看过林思成。 十一前,十一後,算不算秋天? 正月十四,五个人好巧不巧的碰一块,算不算是春天? 还有後面这一句:直遇清江贵公子? 清江泛指水,兴庆宫景龙池那麽大座湖,算不算是水?关键是那天,他们正好就是在景龙池边碰到的。 林思成又算不算贵公子? 当然算:年少,多金,还有才。长的好看不说,气质谈吐更好……这不是她说的,是舅妈说的。 包括舅舅也时不时的感慨:一块出去,林思成比他这个真二代还像二代…… 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叶安越想越觉得古怪。 庄依接过木签,眼底泛起几丝尴尬,又连忙介绍:「林思成,叶助理,这是我哥!」 林思成点点头:「庄总好!」 「呀,林老师?信芳和庄依经常提起你,我还认识顾明,也认识方静闲方总,他们也经常提到你……」 「不瞒林老师,我一直想着什麽时候能请你出来坐坐,但感觉太冒昧,就没敢开口!」 庄子敬絮絮叨叨,连忙伸手,「相请不如偶遇,林老师,今天一定要赏光!」 起初,林思成还有些狐疑,心想认都不认识,这人是不是热情的有些过头了? 但一听顾明和方静闲,他就明白了:不说顾明,就说方静闲,要不是林思成帮忙,那樽危料观音就砸她手里了。 之後,林思成从浙江弄来的那件玉佛也卖给了她,林思成鉴玉的手段有多高,方静闲一清二楚。 包李信芳也清楚,既然都认识,肯定会讲。 而恰恰好,庄依家里乾的就是珠宝生意…… 他笑了笑:「叶总,真是不凑巧,待会还约了客人,要谈点事情!」 庄子敬也不在意:「没关系,看林老师哪天方便,什麽时候都可以!」 顾明的朋友,也约等於朋友,左右不过一顿饭,林思成答应了下来。 又介绍了一下王齐志和赵修能,互相换了手机号,兄妹俩才告辞。 临分别时,庄依看了看林思在,又看了看叶安宁:「林思成,叶助理,你们哪天有时间,我请你们到河津玩……」 「我们那儿有大禹治水的禹口龙门,还有和永乐宫齐名的真武庙(元代九龙庙),还有夏朝高谋庙丶薛仁贵寒窑……」 「呀,这麽多古迹?」林思面刚要说话,叶安宁抢先这一步,一幅惊喜的模样,「有空一定要去一下,庄依,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庄依笑容一顿,点了点头。 看了看远去的两兄妹,又看了看撇着嘴的叶安宁,王齐志「嘁」的一声。 叶安宁没说话,偷偷的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知道舅舅是什麽意思:李贞不比这个庄依漂亮? 就林思成外和内刚,刚的不能再刚的性格,能看上这种瘦弱的跟鸡仔似的姑娘? 叶安宁,你都多馀担心…… 照这麽一想,心里松快不少。叶安宁看着关帝像,有些狐疑:「林思成,看庄依那一支,好像挺灵?我要不要求一支?」 「灵,你从哪看出来灵了?」 林思成一脸古怪,「再说了,那签也就一般,就算灵又能灵到哪?」 「我看喻意挺好呀?」叶安宁半信半疑:「你会解?」 「关帝签又不是多高深?我直接给你说答案……」 「那是关公签的第十二签,断曰:才名迟,财未至,病改医,讼最忌,行人归,孕生贵,显宦遇,方吉利……」 「东坡(苏东坡)解:做事迟疑,求财未遂,临江贵人,望之如意!万一他求,徒劳心志,且谨践修,以俟时至。」 「碧仙(碧仙元君)注:凡事苦难成,好事反伤情,从今逢引掖,好事尽皆亨……」 「知不知道这三句是什麽意思?除了求财求孕,其它的越求越差。再说了,灵不灵还不一定……反正我觉得,也就是求个心理安慰……」 听到「只能求财求孕」,叶安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心理安慰就心理安慰,我也去求一只……」 话都没说完,她就进到了大殿里。 不便宜:上香十块,求一签再十块,签带走再加五块。 叶安宁不带一点儿犹豫的,当场付钱。 还挺虔诚,闭着眼睛捧着香,念叨了好久才插进香炉。然後摇签筒,又捧着一支签走了出来。 「林思成,快快快,帮我看一下!」 林思成瞄了一眼:甲壬,宋太祖陈桥继位,张京兆画眉。 望渠消息向长安,常把菱花仔细看。 见说文书将入境,今朝喜色上眉端。 他一脸古怪:「你翻着签筒挑的?」 「哪有,就摇出来的?」叶安宁踮着脚尖,「这签很好吗?」 「当然!」 关帝签一百支,从凶到吉排列:下下十九,中下一支,中平二十四,上上签八支,中吉二十七,上吉十八支。 而大吉签,就只有三只,这就是其中之一。 林思成点点头:「你求的什麽?」 「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怎麽给你解?」 叶安宁迟疑了一下:「都求!」 啧,这签,还真就什麽都能求? 「断曰:名与利丶必至头丶讼即胜丶病即瘳丶孕生男丶婚可求丶行人至丶百无忧。」 「东坡解:谋望已久,忽得好音。音书到手,喜在目今!利有攸往,财获千金。所谋遂意,凡事称心……」 林思成还了回去:「懂不懂什麽意思?」 当然。 万事如意,事事顺心,想求什麽就有什麽。 关键是那句:谋望已久,忽得好音…… 「哈哈……回去我就供起来!」叶安宁瞄了林思成一眼,「你也去求一支?」 好人谁求签? 林思成摇头:「走了!」 叶安宁不以为意,乐滋滋的往怀里一揣。 赵修能和王齐志面面相觑:说谁关帝签不高深? 要那麽好解,这庙里的香火能这麽好? 就感觉,林思成学的杂还是其次,关键的是,他是真的懂…… 又逛了一会,差不多快四点,几人商量着先去吃饭。 也是巧,刚出庙门,摊老板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修能正要接,林思成往前一指:山门前的车场里,胖老板靠着皮卡,手里拿着手机。 顺手挂断,几个人走了过去。 胖老板收起手机:「两天没联系,我还以为你们不要了呢?」 东西当然要,但这是个老油条:你越是追的紧,他价格越是绷的高。所以林思成和赵修能谁都没联系。 直到昨晚上快到十二点,胖老板才给赵修能打电话,说是今天把瓷片拉过来…… 林思成笑了笑:「来回三天,老板去的地方挺远吧?」 「是不近!」老板模棱两可,打开皮卡车的斗门,「先说好,一箱少了一千我不卖!」 「好!」 应了一声,林思成和赵修能跳上车斗。只是一眼,两人顿住,又对了个眼神。 足足五大筐,全是瓷片,但并非全是青花。 仔细再看:有青花纹的大都是洋蓝釉。土青料也有,但只有极少的几片,而且老化迹像明显要比之前的那些浅很多。 再看其它瓷片:有白瓷,有青瓷,甚至还有黑彩瓷和黑地白绘花与剔花瓷。 看胎质,大差不差。但土泌极重,一看就知道挖出来不久。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年代:有新有旧,老化不一。比较新的那几片也就八九十年的光景,最多不超过一百年。但旧的那几片怎麽看,都像是七八百年前的东西? 七八百年是什麽时候? 元,更或是金? 最关键的是,胎质基本一模一样。和前天的那些比,同样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麽? 等於这些瓷片用的都是同一种瓷土,应该产自同一个地区,乃至很可能出自同一座窑口。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是一座窑从宋代烧到了民国。 说起来很长,其实很快。两人就瞄了一眼,然後就跳下了车。 胖老板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位是什麽意思。 赵修能掏出烟盒,给他散了一根:「老板,你这才几片青花,就敢要五千?」 「青花都被我挑差不多了,瓷片就这些!」 胖子接过烟又给赵修能点着,「但成器多的是,要不再看看?」 「就你摊上那些青花,其它的再有没有?」 胖老板摇头,赵修能叹了口气,「暂时就这些吧,总共一千,行我就拉走!」 「再加点,再加点……」 只当他们只要青花,胖老板挤着笑,又看了林思成一眼。 乍一看,兴致缺缺,连谈价的心思都没有。但在一块这麽长时间,不管是王齐志还是叶安宁,对他不要太了解: 赵修能明显是在吸引老板的注意力,林思成看似无所事事,其实应该在找什麽东西。 抽了半根烟,差不多三四分钟,赵修能也谈好了价格:五筐一千五。 林思成也围着车转了一圈。 大奔和大切开过来,三两下搬上去。赵修能一边掏钱,状似不经意:「老板,你再给我交个底:这上面土沁这麽多,不会是从墓里挖的吧?」 「放心吧,什麽人的墓里能葬这麽多瓷器?」胖老板拍着胸口,「就废瓷坑里挖的。」 「运城还有废瓷坑,没听过啊?」 「谁说没有?」胖子嘿嘿一笑,豆豆眼里泛着精光,「几位老板还想要的话,我再去拉!」 果不愧是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 知道试不出来,赵修能再没有试探,痛快的付了钱。 等皮卡车出了车场,王齐志捡起筐顶上的一块青瓷片:「这瓷片看着挺老?」 「是挺老!」林思成点头,「应该是宋瓷!」 啥东西? 五个人齐齐的一怔愣,包括赵修能。 他能断定,那几片白瓷和青瓷应该在元朝左右,或是更早一些也说不定,但他至多能断到金代,根本就没敢往宋朝那麽远想过。 如果是宋,两宋时的山西,只可能是北宋……等於离现在一千年左右! 「应该仿的是柴窑和汴京(开封)官窑的天青釉,略微做了改良,呈色更为淡雅,更为润亮……」 林思成又把瓷片翻了过来,「胎体很薄,质地细腻,十有八九是贡瓷……」 五个人直戳戳的看着,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能在地摊上捡到大明天顺青花也就罢了,这次更夸张,竟然成了北宋贡瓷? 好久,赵修能皱起眉头:「北宋时,山西好像没出过名瓷?」 林思成点点头:「如果梳理史料文献,确实是这样。」 如果按照史学家的论断:自唐玄宗以後到元朝这五百年间,山西一直处於四战之地。 先是安史之乱,而後是辽,再是金,最後是蒙元,连年征战不休,山西本土的窑口压根就没发育壮大的机会。 反倒动不动就断烧,连本地民间日用瓷都无法供应,还得从长安和汴京进货。 但林思成觉得事无绝对,就如建窑黑盏:宋以後,都知道黑釉兔毫盏为宋代贡瓷,却不知道产自哪。直到建国後考古发掘出福建建窑,才最终明确产地。 还有寿州黄釉,同样只知道属於唐代贡瓷,直到发掘安徽省HN市武王墩一号墓,挖出相关文献,才知道产地在寿州。 与之相比,正因为山西连年征战,所以好多文献丶乃至遗址都毁於战乱之中。 所以,山西不一定就没有贡瓷,无非就是遗址大不大,埋的有多深,好不好找。 他想了想:「老师,赵师兄,要不先试着找一找?」 「对,找一找!管是天顺青花,还是宋瓷,能找到其中之一就行!」王齐志用力点头,「更说不定,全都能找到!」 几个人深以为然。 不管是新瓷片,还是老瓷片,胎质几乎一样,说明用的是同一类型的瓷土。只要能找到瓷土矿,就有可能找到窑口…… 「看胖老板的语气和神态,应该就是从运城本地寻摸来的。赵师兄,你隔两天就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再套出点话来,实在不行,就花点钱!」 赵修能点点头,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大:那家伙是个老油条,够精明不说,心还够黑。 你只要敢掏钱,他就敢一点一点的给你挤牙膏…… 「伯恒,仲安,明天吧,你们俩拿几块新一点的瓷片,先到万荣去问一问,看能不能问到点消息!」 「记得,不要问什麽青花,宋瓷,就问晚清民国的时候,当地或附近有没有办过瓷厂。而且十有八九是官营的那种……」 两兄弟齐齐答应。 王齐志托着下巴:晚清民国,乃至官营他都能理解。 因为洋蓝钴料是光绪後才从国外引进的,虽然便宜,但用的都是化学调配工艺。山西工业相对落後,如果没有官方指导,基本烧不出来。 「但林思成,你怎麽知道是万荣?」 「不一定就是万荣,也或许是周边!」林思成端着下巴,「皮卡车的仪表盘上放着一张过路费的发票,上面是手写日期,就是今天,还盖着万荣县交通局的收费章。」 王齐志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围着皮卡车转了一圈? 「老师,还要麻烦你去一趟市政府,看能不能从工业局或是市傅借一间化验室。我试着分析一下,看能不能找出点地域特徵……」 王齐志点头:「放心!」 技术不能公开,但借间实验室问题不大。 叶安宁举了举手:「我干什麽?」 「你不徵集文物了?」 「都说了舅妈帮我搞定!」 呵,还说不是来凑热闹的? 林思成想了想:「你要真闲的没事干,回去後,你帮小刘(资料员)查资料吧!」 叶安宁嘟嘟囊囊,林思成没听清。 挨个分派完,几人上了车,林思成趁机梳理思路。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人家能申遗的技术肯定不能白要,最好是用技术交换。 按他最初的的打算,来了後找点珐华器的样本,也算有了藉口。然後顺理成章的「推导」出技术,再和市里有关部门商谈。 这可是能填补地方历史和科技工艺空白,甚至後来被省政府尊为「山西三宝」,年年都开省博会的东西。到时候别说绛州澄泥砚,就运城的这几项国家级的工艺,哪个换不来? 稷山的金银细工丶螺钿(金银漆艺)丶剔犀(漆器髹饰)丶芮城的永乐宫木雕……当然,暂时都用不了,也腾不出时间研究。但迟早都能腾出时间。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珐华器这玩意,竟然连山西都少的可怜,就几家博物馆有? 其他地方倒是有,还挺多,足足一吨。但这会儿正和一号沉船沉在南海海底,他去了能捞出来是咋的? 不过还好,东边不亮西边亮,阴差阳错,碰到了一块大顺青花不说,甚至还有宋瓷? 要是能把这座窑口找出来,同样能填补地方历史空白:迄今为止,运城还没有发现过任何制瓷遗址。 但能在哪?蒲州? 林思成捏着白瓷片,又琢磨起来:这是古文献上,运城唯一一处制瓷及窑口的史料记载。 《饮流斋说瓷》(清代许之衡着)记载:珐华之品萌芽於元,盛行於明,大抵皆北方之窑。蒲州器最佳……说白了,就产珐华器那地方。 蒲州即即现在永济,YC市县级市,但从九十年代初到现在,地方政府找了二十年,别说窑,连个废瓷坑都没找到。 而且看这土质,和蒲州珐华器的胎质也不太像…… 琢磨了半天,一直到了酒店,却了无头绪。 下了车,林思成又想了起来:「伯恒,你和仲安去了万荣,除了找瓷厂,记得再问问废瓷坑!」 赵大点了点头。 他爹和胖老板套话的时候,他就在边上,那胖子说的就是废瓷坑。 而凡烧瓷的窑口,无论大小,必有次品残器,一般都会就近埋掉。找到废瓷坑,基本也就找到了窑址。 「师父,要不要顺便问一问瓷土矿?」 「也可以问一问,记得先让小刘查查周边的矿山资料!」 「好的师父……」 一边交待,一边把几筐瓷器搬上楼。 坐进电梯,林思成盯着那几只筐:「赵师兄,这是红荆条吧?」 赵修能不明所以:「对!」 「这不像是手编的,应该是机编。而且还这麽新,十有八九是那胖老板从街上新买的……」 林思成突发奇想,「赵师兄,你记得交待一下伯恒和仲安,去万荣的时候,把这筐也带一只,去了後顺便问问,看哪个厂产的。」 「哦对了,再问问当地做不做黄米炸糕,就硬糜子做的那一种……皮卡车的副座上扔着半袋,糖心还未凝住,估计是胖老板急着赶路,路上买的午餐……」 赵修能和王齐志面面相觑:之前是过路费的发票,这会儿又是筐? 然後,又是硬糜子炸糕,甚至知道是胖子的午餐……就围着车转了一圈的功夫,你这是发现了多少线索? 怪不得陈朋一门心思,要把他弄去当警察? 暗暗嘀咕,电梯到了楼层,套房里摆不下,王齐志直接租了一间会议室。 桌椅全部清空,所有的瓷器全部倒了出来,九个人跪在地毯上,一块一块的分拣。 林思成捏着两块瓷片,嘀嘀咕咕:「白瓷的胎质这麽白,铁含量应该极低。还这麽细,应该是高铝丶高钾粉质黏土……对,硷性长石丶石英……」 「这一块,却又这麽粗?还有煤渣,砂粒……咦,吕梁山瓷土……黄河河滩黏土?」 说着说着,他腾的站了起来:「伯恒,别去万荣了,到了万荣再往西,往黄河两岸走,靠近吕梁山南麓一带……」 「我想想……」林思成掰着指头,「那里除了万荣县,还有韩城丶临漪丶乡宁丶合阳丶河津……嗯,就这六个地方!」 一群人面面相觑:这才几分钟? 叶安宁怔了一下,又眯了眯眼:庄依的老家,不就在河津? 第223章 口音 第225章 口音 春风徐徐,吹进纱窗。 衔泥的春燕一掠而过,玻璃上闪过两道剪影。 财务递来物料清单,王齐志双手接过来。 消解溶液丶比色试剂丶碳矽磨料,以及试纸丶滤纸丶埚锅丶液管,并可能提供的设备与仪器。 林林总总两大张,每样多少费用,用一周实验室多少租金,列的清清楚楚。 大略一扫,王齐志半开玩笑:「两位领导,我们找的可是本地的瓷窑遗址,纯属给地方做贡献,怎麽还带收费的?」 对面坐着两位市博的负责人,一正一副,笑着解释:「王教授,你们要的许多物料馆里平时基本不用,得即时采购。而馆里资金又有限,还得体谅一下……」 王齐志笑了笑:「好,没问题!」 博物馆,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上级支持有限,王齐志当然理解。包括实验室按天收费,他也理解。 但有些话得提前问清楚。 就像耀州瓷,不过是考察学习青瓷工艺,结果阴差阳错,林思成最後竟然把茶叶末釉给弄了出来。 万一在运城也弄出点什麽,不提前说好,到後面就可能扯皮。 王齐志笑了笑:「如果有了什麽进展,更或是有了突破性的研究发现,这个怎麽算?」 两位领导齐齐点头:「你们研究的,当然算你们的,我们绝不过问!」 那就好! 王齐志点点头,唰唰几笔签上了名字,又让助理跟着财务去刷卡。 几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王齐志觉得,能用钱搞定的事情,基本不算事情…… 很快办完,王齐志下到二楼。 实验室不大,五六十个平方。仪器不是太全,也比较老旧,不过已经说好,如果这里的不合用,由市博负责联系。当然,要掏钱的…… 实在不行,就回西京。不过两百来公里,即便走国道,一天也能打个来回。 进去的时候,林思成正在敲键盘,叶安宁和资料员小刘守在印表机旁边。 「噼里啪啦」一顿敲,印表机开始吐纸,一张接着一张。 王齐志走了过来:「怎麽样?」 「还行!」 林思成拿起资料:「老师你看,这是那几片细白瓷片,也就是疑似宋瓷的胎土构成:除矽丶铝,还有铁丶镁丶钾丶钠丶锰丶钙…… 以此推断,原始瓷土中除了常见的高龄石,蒙脱石丶长石丶石英等,应该还有角闪石和红帘石,因为颗粒很细,所以没有被过滤掉。所以,这应该是黄河流域中下游因泥沙冲积,形成的黄土高原特有的粉砂质黏土……」 「最关键的是,矽含量只有40%,铝含量却达到惊人的38%以上,并伴有相当比例的钙,以及少量的锰丶钛……这是低矽高铝富钙瓷土,西北几省及山西,就只有吕梁山南麓的黄河两岸的瓷土矿符合这几个特徵……」 「这样一来,就能将瓷土出产地圈定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南至永济,北至乡宁,且必须紧靠黄河……数来数去,就那七八个县……」 林思成拿起另一张:「老师你再看,这是那几块陶器和砂器残片。虽然杂质极大,但主要成份比例与细白瓷一模一样,表明都是出自同一区域。」 「区别是前者精选过滤,後者直接用原始瓷土烧成……最关键的是,两种残片里,都有煤……」 煤? 王齐志不明所以:「林思成,山西七成以上的县市,不都产煤?」 「老师,不还有百分之三十吗?」林思成笑了笑,「这百分之三十里的百分之七十,都集中黄河沿岸……」 王齐志恍然大悟:等於林思成又把瓷土矿的范围缩小了好几倍? 「具体是哪?」 「永济,河津丶乡宁,大抵跑不出这三县!」 林思成又取过一本《河东志》,「恰好,这三个地方都属吕梁山南麓,且靠黄河,而且既产瓷土也产煤……更巧的是,永济和乡宁在古代都烧过好长时间的陶瓷……特别是乡宁县,从唐代到民国,基本没断过……」 王齐志怔了一下,很想竖个大拇指。 把那五筐瓷片拉回来到现在,满共不过五天。赵修能别说套那胖子的话,连根毛的信息都没问到。 赵大赵二去了已经四天,废瓷坑倒是问到了好多,但胖子具体是从哪座坑里挖的瓷片,天知道? 而自己是前天才和市博谈好,昨天林思成才进的实验室。满打满算一天半,他就把瓷土矿的范围锁定在了三个县之内? 哦不,两个县…… 王齐志又发现不对:「意思就是,河津在古代,没烧过瓷?」 「查史料文献,确实没记载。」 「那兄弟俩去河津,打问到的那麽多的废瓷坑是怎麽回事,甚至连唐瓷都有?」 「河津在古代是交通咽喉,龙口渡西至渭南丶东至晋阳,南可下长安丶洛阳,北可上河套……那些瓷坑,应该是各地往晋阳运送,或是晋阳往外地运送瓷器,装卸货船时搞坏的残废品……」 「老师,这里还有……」 林思成翻开地方志,其中的一段:「你看!」 王齐志低头一瞅,眼睛眯了起来:民国青花? 地方志中记的清清楚楚:民国时期,山西官办的瓷厂的有三座:保晋公司瓷厂丶山西西北窑厂,太原工业专门学校瓷厂。 其下附属公司遍布大半个山西,用的全是当时最先进的制瓷工艺,请的全是景德镇的专业人士做技术指导。 除此外,地方民窑也极多,光是有记载的就有四十八县二百一十七户瓷窑,虽然产的是民用瓷,但其中有一半生产青花。 其中同样有永济和乡宁,等於可能性又增大了一分。 「得实地去看看。」王齐志吐了一口气,「什麽时候动身?」 「明天吧!」 林思成想了一下,「待会我打电话,让秦师兄(中心骨干研究员)带两个人过来,支援一下……」 「对,确实得支援。」 林思成一走,化验就得停,必须得尽快调人。 秦涛物化博士出身,搞这个手拿把掐。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电话嗡嗡的一响,林思成瞄了一眼,顺手接通。 「伯恒(赵大)!」 「师父,筐找到了,糜子炸糕也找到了,就在河津!」 咦? 林思成顿了一下:「在哪找到的?」 「就市里!」 「离那几个废瓷坑远不远?」 「不是太远,差不多十来公里!」 确实不远,但是与不是,到了看过才能知道。 「辛苦了!」 挂了电话,林思成立马就脱白大褂:「老师,别等明天了,咱们现在就动身。」 王齐志点点头。 归拢了一下资料,又给资料员交待了一声。都转过了身,林思成又想了起来:这还有个编外人员? 他又转了回来:「安宁姐,你去不去?」 叶安宁猛点头,眼睛笑成了两道缝:「去!」 稍稍收拾了一下,叫了赵修能,王齐志又从市工业局借了辆车,七个人两辆车上了路。 已是三月中,路基的阳坡下隐现绿色,远处的麦田郁郁葱葱。 旁边的空地里,老农赶着黄牛犁地。 没怎麽到过农村,叶安宁看什麽都觉得新奇。 「呀,才三月份,小麦这麽高了?」 「这是冬小麦!」 「哦哦……咦,林思成你快看,二牛抬杠?」 林思成头都懒得回:「大惊小怪!」 「不是……这块地这麽大,为什麽不用机器?」 「这是菜田,车轮碾过去之後,土壤会被压的很实,会影响出苗。」 叶安宁一脸惊奇:「你怎麽知道这麽清楚?」 「我种过!」 「不可能!」 林思成的老家虽然是农村的,但从他爷爷开始就不种地了,林思成能到哪里种?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 二十一岁的他当然没种过,但三十八的林思成真的种过。 有的古墓发掘到一半,因为各种原因停工。既不放假,也不让乱跑,还没有网。 林思成的精力又旺盛的出奇,闲得无聊没事干,就只能帮着农民种种地……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下了省道,进了县道。 临近市区,叶安宁拿指着捅了一下:「林思成,那里在建什麽。」 林思成侧身看向窗外:离的不远,也就一两公里,稀稀落落八九座小山岗。其中最高的一座的山顶,用脚手架搭着好高的一座高台。 底下尘土飞扬,又是人又是机器。 「九龙岗,九龙塔!」 叶安宁顿了一下。 那天在关圣庙,庄依说要请他们到老家玩,好像就提过什么九龙庙? 转着念头,她刚要说什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林思成说她这张嘴开过光。 就像上次,她只是调侃了一下,随口和林思成开了句玩笑。结果,真就碰上了…… 又开了一会,两辆车进了市区。 北方农业县级市,高楼不多,算不上繁华。又正是春耕农忙期,街上人不多。 但很整洁,马路扫的乾乾净净。 随便找了一家饭庄,点了菜,又给赵大打了电话。 不大的功夫,两兄弟也到了。提着半兜子炸糕,放桌子上一放。 「师父,卖筐的地方找到了,就是市区靠北边!」 「废瓷坑呢?」 「在黄河岸边的河滩上,从这往北差不多十二三公里。说是原先有好几个,但前两年市里让在河滩上种花生,坪地和时候全部挖掉了……我们转了两天,别说瓷片,连块瓷渣都没找到……」 种花生要精耕细作,肯定早捡掉了。 林思成点点头,取出了一块炸糕。 硬糜子碾成面粉,里面包了白糖和芝麻,又用胡麻油炸成。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轻轻一掰,糖水裹着芝麻流了下来。 胖老板吃的就是这一种,但感觉比这个要更硬一点。 「什麽时候买的?」 「就你打电话的时候。」 两个多小时,都还没凝住? 林思成点点头,再一尝……好家夥,这麽黏? 林思成提起兜子,一人分了一块。 刚咬了一口,赵修能「呀」的一声。众人顺声一看,顿时就乐了:炸糕没咬下来,反倒粘下了一颗假牙。 「怎麽这麽粘?」 赵修能嘀咕着,把假牙塞了回去。 王齐志也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太甜,关键是太黏,还劲!」 叶安宁直接一句:「不好吃!」 连叶安宁都觉得不好吃,那肯定就不好吃…… 林思成想了想:「这炸糕不是在这买的,胖子也不是在这拉的瓷片,很可能,他就不是这儿的人。」 几人愣了愣。 「这几块糖水直流,但皮卡车里的却将凝未凝,说明胖老板去的地方要更远。关键是炸糕……」 林思成又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才咽了下去,「这东西,应该是冻凉了才能吃……」 正好,有人敲了一下门,两个服务员一个抱锅,一个端菜。 林思成举了举,看着那位岁数比较大的:「大姐,这糕是不是冷了才能吃?」 大姐瞅了瞅一眼,点头笑着:「老板外地人吧?这是死黄面(黄米)的凉油糕,要放在冰箱里冻住糖水再吃,不然能粘掉牙……」 可不就粘掉了赵修能的牙? 「是不是只有咱们这儿有?」 「跟前(附近)都有,就大河(黄河)这一道,岸滩上种糜子的地方,像万荣,乡宁都做!」 林思成点点头:「大姐,再请教一下,白,说成『pia』,这是哪儿的口音?」 「只有乡宁人这麽说,我们这儿都说『bie』……」 「衣裳,说成『ni she』,这又是哪儿的口音!」 「也是乡宁人!」 林思成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好了,至少可以肯定,那胖子不是本地人。十有八九,瓷片也不是从这拉的…… 几个人皱着眉头,努力的回忆。 那胖子,坐这儿的大半都见过。特别是第二次,赵修能和他聊了好一阵。胖子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就知道口音有些重,但一群老陕,哪个会留意胖子的哪句话是什麽口音,哪一句又有什麽地域特点? 一群人面面相觑,林思成指了指火锅:「老师,师兄,先吃饭,吃完咱们到废瓷坑看看!」 几个人如梦初醒…… 第224章 京师天宫志 第226章 京师天宫志 壁立百仞,峭崖如削。 河水泛起浪花,轻拍着褐黄的石崖。日光斜泼而下,河面闪出银鳞般的碎光。 古栈道悬在峭壁上,青石阶缝里残留着枯黑的苔藓。铁锁长栏,一座铁桥横跨东西。 晋南第一渡,禹门口。 古时又称龙门口。 传说大禹治水时,此处水精成患,故开龙门,凿天梯。峭壁上的那些石梯,据说就是供水怪鱼精化人後,升仙的天梯。 只是传说,但自古以来,龙门渡都是晋南丶陕北之间的咽喉要道。 过了渡口,水势渐缓,地形豁然开朗。悬崖峭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片接一片的绿洲。 这些全是古代黄河改道後留下的滩涂,土地很是肥沃。九十年代开始改良试种,首选花生。 结果,一年种的比一年好,如今已经成了套种辣椒丶韭菜丶瓜菜,乃至中药的种植模式。 赵大和赵二打问到的那几个废瓷坑就在这里,早近的一口是三年前挖出来的。 但连年耕作,捡的捡,碎的碎。别说瓷片,两兄弟连点瓷渣都没找到。 「师父,我们先去了县史志办,之後又去了博物馆,都没有资料留存。只是从一位已退休的老馆员那里问到,刚开始坪地的那几年,还挖出来过汉陶丶唐瓷,以及金元时期的紫砂器…… 因为全是粗陶粗瓷,所以没有留样拍照……但老馆员说,基本都是从乡宁运往陕北丶关中的日用器……之後我们专程去了一趟乡宁县,古窑址离这儿才二十多公里……」 赵大事无俱细,林思成不住的点头。 乡宁县烧陶极早,七十年代就发掘出仰韶文化(新石器)时期的古陶窑址,一直到民国。各朝代,各时期的陶瓷窑址屡有发现,而且规模都不小。 特别是晚清民国,光有史可查的民窑有三十七家。 烧这麽久,工艺技术和制造水平相对於周边要高很多,肯定会往外卖。离渡口又这麽近,经年累月,在河滩上留下几座废瓷坑并不奇怪。 「就近有没有瓷土矿,问了没有?」 「问了,就两处,一处在河津市固镇,一处在乡宁县西坡镇。虽然分属两县,但两个镇连在一块,古代乡宁县烧陶丶制瓷丶制紫砂器都是从这两处取土。据河津工业局说,瓷土储量有好几十亿吨……」 「离这儿都不远,乡宁西坡陶土矿大约二十公里,固镇更近,就十公里左右……我们都取了样,正准备送回去……」 派出来四天,两兄弟马不停蹄,还真问到了不少。 「辛苦!」 林思成笑了笑,接过两口玻璃罐。打开捻了捻,他暗道了一声果然:黄河流域沉积型粉砂质瓷土,与吕梁山南麓风化型陶土。 後者富铝,前者高钙。 林思成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胖老板卖给他的那些瓷片,就是拿这两种瓷土烧的。 「现在太晚了,路上不安全!伯恒,明天你开车送到市博物馆,交给秦师兄。」 「好的师父!」 赵修能看了看表:「师弟,王教授,要不要去瓷土矿看一眼!」 林思成摇摇头:「听着不远,就十来公里,但全是土路,还有山。估计刚到,天就黑了!」 「对,不急着这一小会!」王齐志点头,「先回市里吧,明天再来!」 几个人说着,赵二又给酒店打电话,准备订房间。 将拔出去,林思成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西京的号码,但不认识,林思成顺手接通。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林老师,你在河津呢,对吧?」 声音有些耳熟,林思成怔了怔,随即恍然:庄子敬,庄依的哥哥。 「庄总,你怎麽知道?」 「庄依去博物馆找叶助理玩,我送他过去的。去了後恰好碰到高馆长,我正好认识,聊了两句才知道,你们来河津了!」 庄子敬笑着,「正好回老家有点事,我和庄依也回来了……林老师,相请不如偶遇,今天一定要给个机会,让我尽一下地主之宜……」 认识五天,庄子敬这已经是第三次邀请了。 也根本不是他说的庄依去找叶安宁玩,应该是专程去找自己的。听到自己来了河津,庄子敬马不停蹄的追了过来。 林思成稍一顿:「庄总,是不是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 「确实!」庄子敬客气的笑着,「不瞒林老师,确实有几样东西要请你掌眼!正好,我一块带过来了……」 林思成笑了一声:庄总这正好有点多…… 庄子敬提了好几次,前几次确实是不凑巧。正好今天再没什麽事,顺便看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林思成没推辞,答应了下来。 到最后庄子敬才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城边上的老宅里,还是正儿八经的河津土菜。 林思成挂了电话,赵修能「啧」的一声:「河津土菜,怕不是砂锅菜?这个可不好弄,估计这位庄总刚知道我们来了河津,就让家里人准备了。」 「确实追的有点勤!」王齐志点着头,「不过好歹是土着,留点交情,说不定後面就能帮上什麽忙。」 林思成不置可否。 左右不过几件东西,顺带的事。 几人上了车,顺着县道进了城。 说是在城边上,其实在城中心,紧靠着九龙公园。九座山岗如九星拱月,中间围着好大的一座湖。 进了小区往里,穿过住宅楼,最後是几幢零星的别墅。兄妹俩站在其中的一幢门口。 叶安宁又抿抿嘴:真是经不起念叨? 中午的时候,只是看到不远处正施工的那座九龙塔,她下意识的想起庄依,暗暗的嘀咕了一下:这次不会再碰到了吧? 结果天都还没黑利索,真就碰到了? 暗暗嘟囊,几人下了车。 庄子敬不过二十七八,但处事很周到,面面俱到,有说有笑。 庄依的爸妈这次没回来,家里就兄妹俩,庄子敬又请了两位远房的叔伯做陪。 几句寒喧,进了客厅,将将落座,饭菜依次上桌。 菜是两位婶娘做的,正宗的河津砂锅土菜,好不好吃还不知道,但闻着味儿都香。 林思成不喝酒,庄子敬也没喝。想着明天还有事,王齐志和赵修能也没多喝。 但耐不住酒量大,他俩就只喝了个五六分,庄子敬的两位叔伯就大了舌头。 让婶娘扶着回房间休息,把几人请到客厅,庄子敬搬出了几口箱子。 打开一口,林思成眼睛一睁:好家夥,这何止是几件? 挺大的一口收纳箱,带连杆机关的那种,上下三层满满当当。 仔细再看,发簪丶耳环丶步摇丶项琏丶发箍丶手镯丶戒指丶扳指。甚至还有华胜(额头贴花)丶璎珞(胸前珠饰)。 金的银的,玉的铜的,錾花螺钿丶竹角象牙……但凡常见的首饰材料,这儿几乎都有。 林思成看了好一会,又抬起头,看了看庄子敬。 「林老师,你见谅,知道您忙,所以我把能带的都带了过来!」 庄子敬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我父亲早些年收罗的,之前,店里的师傅当做设计样品,做了一部分仿品卖了几年。但这两年已不太流行,就想着找个内行鉴定一下,能出的出一出……」 就说怎麽这麽多。 但别说,真有好东西。 林思成先挑起了一对鎏金银环。 银丝鎏金,累编而成。龙耳後贴,无角无爪,颈部之後则为鱼身。 这种造型称之为「鱼化龙」,源自唐朝,盛於宋丶包括元和明,四朝均不禁民间佩戴,专用来束发。 宋丶明时进士高中,皇帝有时也会赐这种发环,喻意「鱼跃龙门」。 清不行,别说龙了,鎏金器都不让用。 老化痕迹很重,些许处已磨完了金漆,露出内里的银质,但做工很不错。 看了两眼,林思成往下一放:「工艺不错,朔州的金泥工(金汞齐),应该是明中晚期左右,大致正德到万历年间……」 庄子敬顿然一喜:「明代?」 「对,明代,不过是民间工艺!」 之前请人看过,庄子敬当然知道这是民间工艺,但不知道具体是哪的工艺,年代也断的模模糊糊。 心里一直没底,所以就没出手。 现在知道了,明中期,朔州银铜鎏金,比照近几年的行情要价就行。 庄子敬道了声谢,郑重其事的放到一边。 林思成又拿出了一件手镯: 依旧是鎏金银累丝,依旧是龙形。但比之前一件,做工更为精细,工艺更为复杂。 其它不说,只看镂空龙身丶银花丝的编法就知道,这一件比那一件难累的多。 林思成看了好一阵,递给赵修能:「师兄你看,是不是很眼熟?」 赵修能接到手中,眼睛一亮:「造办处金银作?」 听到造办处金银作,庄子敬心里一跳,但随即,林思成一盆凉水就浇了下来! 「确实是宫廷老工匠的手艺,但老化程度一般,顶多七八十年。应该是老艺人出宫後编的!」 林思成还了回去,「民国!」 庄子敬也不在意,继续往外拿:「林老师,你看看这把梳子!」 「现代仿的!稷山(属运城)的螺钿工艺,不超过十年!」 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摇头:「庄总,我自己来吧,你放心,好的肯定全给你挑出来!」 庄子敬讪讪一笑,再没吱声。 又拿出一件,林思成眼睛一眯:螺钿累金丝点翠手镯? 乍一看,金光璀璨,鋥亮如新。细一瞅,雍容华贵,典雅精致,粉是粉,翠是翠,咋看咋像是现代仿的工艺品。 但别怀疑,保存较好的金制品,或是刚从墓出挖出来的时候,基本都是这种品相。 就像刘贺墓中金银器,出土的时候,看着就像是新铸的…… 拿到手里,虽然不是很重,但明显能感觉到黄金质地的压手感。 关键是的,这个工艺:内外胎体都是黄金,但压的极薄,然後又在上面雕琢花鸟。 金镯内部用金丝累成,照着灯看,内里的孔洞虽密密麻麻,却一般大小。 再看纹饰,先雕後嵌,而後打磨。设色也设计的极好,粉的是贝,黄的是金,绿的是翠。 说句实话,就这手艺,就这精细度,给机器也弄不出来,纯手艺无疑。 林思成顿了一下,和赵修能对视一眼。 两人都很确定,这东西虽然看着新,但绝对是老物件,至少也是清中或清晚。无非就是保存的比较好。 那问题又来了,就清朝那个环境,除了内务府,哪个地方还有这麽好的手艺,这麽精致的作工? 关键的是,那几点翠,明显就是珐琅。 清代的时候,珐琅点翠的工艺就只有宫里有,民间想仿都没办法仿…… 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林思成抬起头:「庄总,这件从哪淘的?」 「太原,有七八年了……」庄子敬仰着头回忆,「我爸看这东西挺漂亮,就花高价买了回来。但拿回店里才知道,是螺钿工艺,师傅仿不了……」 何止是螺钿? 螺钿工艺起源很早,能追溯到商周时期。但黄金螺钿直到明朝才实现,迄今为止发现在最早的文物,已是嘉靖时期。 技艺虽未失传,却不是一般的难。何况还要在螺钿上点珐琅? 有这手艺,进故宫都没问题…… 林思成还了回去:「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虽然是清晚,但既有黄金螺钿,又有珐琅点翠,上拍的话,拍个百来万轻轻松松……」 「多少?」 仿佛听错了一样,庄子敬瞪大了眼睛,「林老师,你说多少?」 林思成有些奇怪:家里开连锁珠宝店的,亿万不敢说,几千万肯定有,不至於惊成这样吧? 好像猜到他在想什麽,庄子敬肉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当初我妈给我,我嫌太新没要,最後给庄依了……」 「哈哈……」林思成笑了一声,「庄总要了哪一件?」 庄子敬一脸愁苦,指了指那对鎏金银环。 确实。 那件虽然是银的,但咋看都像是老物件。反倒是这只镯子,怎麽看怎麽新。 但如果说价格,那对银环顶天十万…… 林思成还了回去:「庄小姐,好好留着吧。毕竟是宫里的老物件,还是相对少见的金器,过两年肯定会涨,翻一倍也不是问题!」 庄依接到手里,甜甜的说了声谢谢。 叶安宁就感觉,牙都快要酸掉了。 大致又翻了翻,基本都是现仿,不过工艺都很不错。 看完首饰,又看了几件角器和牙器,除了一只民国时期的象牙簪,基本上再没老东西。 然後是几件玉器,这个更新。 但无一例外,不论是首饰还是玉雕,全是手工艺品,作工相当不错。 只此一点就能知道,这位老庄总有多爱钻研。能开连锁店,真不是偶然。 大致看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思成要告辞,庄子敬拦了一下。 「林老师,今天来的急,财务还在西京,鉴定费我明天亲自给你送过去。」 「庄总,都是朋友……」 但话没说完,就被庄子敬打断:「朋友归朋友,规距归规距。您这次不收,我下次哪好意思找你!」 林思成顿了顿:竟然得财务专门来一趟,庄子敬准备是给多少? 他叹口气:「庄总,意思一下就行了!」 「林老师你放心,我懂!」 庄子敬笑着,又推过来一只盒子:「知道你这次来山西,是专程来找古代工艺的,我就顺便打问了一下。也是巧,还真找到了一本。你看要合意,你就收下……」 古代工艺? 林思成客气了一句,顺手翻开,但刚扫了两眼,心里「咚」的一跳。 这什麽,《京师天宫志》? 如果他没记错,这书应该还有个名:《京师天宫营造法式》,是明清两代修建类综合性科学技术着作。 说简单点:故宫就是照这本书修的。 第225章 这就是差距 第227章 这就是差距 林思成一页一页的翻书,脑海中回忆着与这本书相关的信息。 1402年,朱棣靖难成功,决定迁都。 四年後,朱棣下旨,命泰宁候陈珪总其事,工部尚书宋礼丶礼部尚书李至刚辅之,营建BJ。而後历时十六年,徵召工匠百万,京城皇宫才建城。 时工部侍郎张思恭为督官之一,令样式房与算房(工程设计与管理)及时记录,编《京师天宫营造法式》。 到万历年间,因年久受潮,原书漶洇不清,万历命工部编修。由工科给事中何士晋主持,扩增宫殿丶陵寝丶城墙等土木工程,後改名为《工部厂库须知》。 雍正时,工部再次编修,令果亲王允礼丶庄亲王允禄领衔监刻。扩增寺庙丶箭楼丶皇仓,改为《工程做法则列》。但将其中营造紫禁城的部分,也就原有的《京师天宫营造法式》单独摘了出来,改名《京师天宫志》。 之後到了民国,冯玉祥把傅仪赶出故宫,故宫博物院接手时,《工部工程做法则列》还在,《京师天宫志》却不见了。 再之後,梁思成和林徽音依据《工程做法则列》,译解工艺技术,但只恢复出了建筑形制和基石部分。 即石作(台基丶柱础丶石雕竺)丶瓦作(墙体丶屋面丶殿脊等)丶土作(地基)等。 其馀木作丶油漆丶彩画丶裱糊丶铜铁锭铰(金属构件),乃至琉璃丶雕銮丶画作丶竹作,已全部佚失。 民间倒是有流传一部分,比如全国知名的样式雷(清代宫廷建筑匠师家族,多次参与清代皇家建筑设计)。不过大都是完工後工匠凭记忆偷偷记录下来的,全不全不说,数据准不准还是个问题。 但这会儿,庄子敬突然就淘来一本,还要送给他? 林思成暗暗惊诧,仔仔细细的翻。 先看纸,稍有点粗,还有点厚,颜色泛黄,就晚清民国时期民间刻印本常用的竹纸。 再看字,横画细,竖画粗,撇捺直硬,转折分明……这是民国早期流行的硬版宋体。虽然对比明显,但字体过於方正,稍显板滞,缺乏灵动。 再看印工:墨色偏暗,黑中泛灰,洇染痕迹明显。甚至能看出刻刀余痕。 说实话,不管是刻还是印,都不怎麽好。 而且只有一卷,算是三四分之一本,大致就是木作丶油漆丶砖瓦这三部分。如果只是从文物的角度来说,价值也就一般。 但如果从宫殿营造工艺,失传技术的角度来说,这书给林思成,就是无价之宝。 如果用心钻研两年,故宫就得请他去上班…… 越想越是古怪,林思成抬起头:「庄总,你从哪找到的?」 「就县里,卖主姓吕,祖上是烧琉璃的,据说清朝的时候被请到京城修过皇宫……按他的说法,这书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但吕氏後人太多,光是咱们县开公司建窑烧琉璃的就有十三家。这还没算太原丶大同丶运城,大大小小,光咱们省开的吕氏琉璃公司,三十家都不止…… 竟争太激烈,所以这一支好早就不烧了,现在干建筑。我们两家算是亲戚,我一说要找和古代工艺有关的文物,他就把这书送了过来……」 林思成眼皮一跳:「送?」 庄子敬笑了笑:「对,没花钱!」 林思成暗暗一叹,话到了舌根下,又吞了回去。 如果姓吕,那就全对上了:龙门吕氏是北方琉璃匠作世家,兴於明代万历年间。《绛州志》丶《河津志》都有记载:清初受召修建渖阳故宫,之後时不时的就会受召入京,给紫禁城雕砖补瓦。 建国後,曾多次参与故宫丶少林寺丶晋祠丶云冈石窟等古建筑修复,家族祖传的「孔雀蓝釉琉璃」获得过「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银奖。 今年,山西申遗的传统技艺类传承十二项,运城独占两项。其一是绛州澄泥砚,其二就是河津琉璃。而且是由省非遗保护中心亲自推荐,并负责保护。 传承如此悠久,家里有这样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奇怪。 再算算时间:庄子敬父亲的朋友,怎麽也该有四五十。既然是从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如过活着,最少也该有九十多上百岁。这书是民国刻本,也能对得上。 唯有一点:印的不怎麽好,又是建筑技术类,琉璃工艺的他们本来就会,其它的学了也没啥用,关键是不好学,所以都没当回事。 再者早不干这一行,留着也没什麽用处,就送给庄子敬了。 阴差阳错,既然让自己碰上了,肯定没有放过的道理…… 看他只是翻书,却不说话,庄子敬往前凑了凑,「林老师,我也不是太懂,这书是不是没什麽价值?」 怎麽可能没价值? 恰恰相反,价值不要太高。 「庄总,我不骗你:给别人,也就一本民国时的旧书,连文玩都算不上。但如果给我,价值真就挺高!」 林思成笑了笑,「所以,庄总你开个价!」 「林老师,你别见外……」庄子敬快人快语:「以後麻烦您的地方还很多!」 「好,庄总,你也别见外,鉴定费什麽的就别提了,不管是这次还是以後。」 林思成再没多磨缠,连书带盒子装了起来,「以後只要有需要,我能办到的,庄总随时打电话……」 庄子敬後知後觉:林思成竟然不是假客气? 看来这书对他真的挺有用…… 他一脸喜色,不住点头:他放着西京不待,挖空心思的接近林思成,不就等这一句麽? 又待了一小会,喝了半杯茶,林思成告辞,兄妹俩把他们送出别墅。 看着两辆车出了小区,庄子敬猛的拍了一下手掌:功夫不负有心人! 说着,他又拿出手机,拨着号码:「爸,搭上线了……对,他挺满意……」 「你放心,我不急,等再熟悉一些再说……」 庄依站在一边,脑海中回荡着关帝签上的四句谒语…… 为什麽就这麽巧? …… 林思成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上,手里抱着那只盒子。 叶安宁一心两用,时不时的瞄一眼。 后座上,赵修能和王齐志暗暗狐疑。 如果只听庄子敬讲,这就是一本烧琉璃,做陶瓦,刻砖雕的民艺典籍。就民国普通的刻本,印的还不怎麽好。 但他们了解林思成:这东西如果一般,林思成不会那麽重视,还那麽客气。 其它不说,按市场行情,今天庄子敬怎麽也得给林思成付个三五万的鉴定费。 林思成倒好,不但不要,还要给庄子敬倒给钱? 但说实话,让他们看,这书别说三五万,卖一千都够呛…… 王齐志琢磨着,又瞄了一眼:「林思成,这什麽书?」 「老师,这是紫禁城的营造法式!」 果不然? 只看京师丶天宫这四个字就知道,这书和故宫有关。 赵修能努力回忆着,「我记得清代编纂过官式建筑法典,好像叫什麽则列……」 「是《工部工程则列》,依据明代《工部厂库须知》重新编订,但刻印的时候,把有关『紫禁城法式』的部分全删了……」 「当时只是怕流入民间,宫内的文渊阁丶景阳宫丶毓庆宫都有收藏。但民国时偷的偷,丢的丢,烧的烧,基本全佚失了……」 林思成拍了拍盒子:「这顶多也就有三四分之一……」 三个人怔愣的一下。 造个寝墓都会把工匠全杀光的年代,当然不可能让皇城的建造数据流入民间,删掉很正常。 但民国时全部佚失,这代表着什麽? 意味着这书里的工艺技术,十之八九已经失传了…… 王齐志往前一凑:「意思是这书里的技术,全失传了?」 「老师,还不是不太清楚!」林思成摇摇头,「有机会的话,得到故宫和国家图家图书馆问一问才知道!」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大部分都失传了。直到2022,故宫翻修造作办,才从地下挖出相关文献。 再算算,十四年的时间,够他研究好几个来回。 当然,先不着急,所谓贪多嚼不烂,先把瓷器修复搞明白了再说。 林思成轻描淡写,王齐志和赵修能只是狐疑了一下,再没追问。 反倒是对於今天的这顿饭,两人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师弟,我怎麽感觉这个庄子敬,是故意想落你人情?」 「确实有点,总觉得有大事要求你?」王齐志深有同感,「但干珠宝首饰的,虽然和文玩搭点边,但搭的也有限,他能求你做什麽?」 赵修能琢磨了一下,突发奇想:「总不能是盯上了杨志高的那批货,就被公安局扣走那批假和田玉?」 「全是青海玉和危料,弄回去不等於砸招牌?」林思成不以为意,「与其琢磨那个,还不如叫我去趟公盘……」 但刚说了半句,林思成「咦」的一声。 王齐志和赵修能也反应过来:林思成不但会鉴玉,还会鉴翡翠…… 破案了,八成就是想请他去缅甸走一趟。 但说实话,缅北那一块,从二战以後就没安生过。 书已经拿了回来,说出去的话不至於反悔,但那地方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 说直白点:像他这样的,怎麽也算是『高精尖』人才。而那边的翡翠矿基本全是军阀开采,一个搞不好,就是「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胡乱猜忖了一阵,又说了一下明天去乡宁县的事情。回了酒店,林思成又把赵伯恒叫到房间。 「明天你先把瓷土样本送到运城。中午歇一歇,然後把这本书送到西京,交给李贞。记住,别声张……」 赵大猛拍胸口:「师父放心,我爹我都不讲!」 「哪至於防你爹?」林思成不由失笑,「但以後咱们到京城能不能站稳脚跟,就看能不能把这书里的技术研究透……」 赵大猛点头:「师父,我明白!」 …… 晨雾渐淡,朝霞氤氲。 天光初透,黑色的岩石上泌出露水。一群灰斑鸠落在电线上,咕咕咕咕咕。 广播里唱起了歌,工头拿着点名册,站在广场上。工人陆续走出宿舍,准备上工。 林思成站在固镇矿山的山顶,举目眺望。 山不高,时起时伏,连绵不绝。矿区完全露天,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一圈一圈的往下盘旋。 大部分是堆积性的粉砂土层,伴有瘦煤型的零星煤层。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捏起一把瓷土,慢慢的捻。 瓷土很细,质地很软,捏在手中就如面粉。 偶见砂粒和煤渣粒,并细小的铁化合物颗粒。但并非常见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青蓝色。 仔细看了两眼,林思成往前一递:「赵师兄,你看!」 赵修能瞄了一眼,皱起眉头:「绿矾?」 「对!」 说准确点,这是硫酸亚铁为主,与铝丶钙丶镁丶锰等微量元素结合的混合物,如果不经筛选,烧出的瓷器会呈现淡淡的青色。 也就是第二次,胖子老板卖给他的那些瓷片中的宋代青瓷的呈色。 王齐志看了看:「那些细白瓷片呢?」 「还是这种土,但要过滤,除铁,再用化妆土增白……」林思成言简意赅,「所以胖子老板卖给我们的瓷器,就是用这里的瓷土烧的……」 一提胖子老板,赵修能就来气:狗日的一肚子坏水,拿他当猴耍。 他开价开到了五万块,只是问他一句话,那些瓷片从哪挖的,猜猜胖子是怎麽说的? 好几年了,他也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永济? 瓷土在河津,窑址在永济,直线距离一百五六十公里。中间又是山又是河,隔古代,打个来回至少得十天。 他妈的开瓷窑的老板,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林思成呵呵呵的笑:「师兄不用恼火,这不是找到了吗?等於省了五万块……」 也对。 赵修能呼了口气:「那乡宁县的西坡镇去不去了?」 林思成丢掉瓷土,接过方进递来的湿巾,漫不经心的擦着手:「去!」 「但七丶八十年代盖新窑的时候,古窑址早被拆了个七七八八。即便还有,也在地底下埋着,怕是一时不好找。」 王齐志叹了口气:「庄子敬怎麽说的,能不能找到熟人问问?」 「能,找的还挺多。说是已经联系了当地几位比较懂行的业内人士,手里都有样本,价格都不是太高……所以乡宁肯定得去。」 林思成想了想:「西坡镇也得去一趟,至少得看看,这两地的瓷土有什麽区别!」 几人点头。 大致看了看,又问矿区要了点精选的瓷土,一行人再次启程。 直线十来公里,砾石铺就的工程路,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同样是矿,但与之相比,这里就显得随意许多。 很明显,规划做的不够细致,安全措施也要差很多。 管理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儿属於夹层石矿,大致就是岩中岩。不需要挖那麽深,更不像固镇的瓷土矿,除了土就是土,坑壁垮塌的风险很大。 没有下坑,就站在坑顶上看了看。一如照旧,看完矿坑,林思成又抓了一把矿土。 典型的风化矿,除了高岭土,石英和云母的含量也极高,属於三元复合体。 颗料很大,整体呈色趋於浅红,说明氧化铁含量极高,至少也在百分之十左右。 也有零星煤层,却成了焦瘦煤。 乍然一比,感觉与之前的固镇村,完全处於两个地质层带。 赵修能有些没搞懂:「两个镇连在一块,中间也没什麽大山大崖,地质区别怎麽这麽大?」 「因为黄河!」林思成丢了矿土,拍了拍手,「其实古早的时候,这两处的表层都是风成黄土覆盖层。但黄河从固镇流过,经年累月的洗涮丶沉积丶陈腐。 西坡镇就只能慢慢的风化,从而导致这两处的浅表层地质产生本质性的区别……」 赵修能倍感惊奇:「这两地,就离着十公里?」 「对!」林思成笑了笑,「但导致这两种地质产生差异的年限,需要以『万年』计。」 「就像这儿:因为含铁量太高,且已然风化成铁质红土,以古代的除铁技术,做不到完全除铁。再者夹岩颗料太大,用普通的陈腐方法效果不大,以古代粉碎工艺也达不到细瓷土的程度。 所以,这儿的顶多算是陶土,既便烧瓷也是粗瓷。最好是烧半瓷半陶的紫砂器:提纯方便,仅需风化丶锤炼丶简单陈腐,烧造工艺要求和温度也更低,成品率也更高……」 「固镇则不然:原本就是风化而成的黄土层,黄河冲积形成後,又经过几千上万年的堆腐,早已粉砂化。无法粉砂的,要麽冲走,要麽沉底,等於大部分的杂质都被过滤掉了,瓷土细不说,还纯,当然更适合烧细瓷……」 「那胖子的那些瓷片呢?」 「一半一半:细瓷器用固镇瓷土,粗瓷与紫砂器用乡宁陶土……」 几个人恍然大悟。 以前这两个镇同属一个县,所以西坡镇既烧瓷也烧陶,更烧紫砂器。但建国後分成两个县,乡宁才主烧紫砂器。 瓷器只是附带:河津的瓷土卖的便宜,我就烧一些,要太贵,我不烧也没什麽损失…… 随即,几人又暗暗佩服:都是第一次来,来了没几天,林思成已然研究的七七八八。 但纵然掰碎讲给他们听,他们却都听的半懂不懂? 这就是差距…… 第226章 有些眼熟 第228章 有些眼熟 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出了西坡矿,顺着砾石路又往北,半个小时後,看到一辆皮卡停在路边。 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两行字:乡宁县张马村八条埝梁窑址群。 王齐志提前联系过,乡宁县文化局专门派来一位科长接待,相互介绍,几句寒喧,皮卡带路,三辆车开进乡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又开了十公里,几辆车停下。 半旧的水泥路,荒草顽强的扎出裂缝,几座泥坑和碾槽遗落在路边。 只是简单的用彩条带拦了一下,工作人员解开揽绳,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片石累就,坑槽有方有圆,有深有浅。还能清晰的看到中间用来排水的细沟。 林思成大致看了两眼:「这应该是清代遗址!」 以为他们提前了解过,科长点头:「确实是清代,当时主烧黑瓷和紫砂器,远销陕西丶宁夏丶内蒙!」 林思成笑了笑:「领导,再有没有早一点的?」 「有,还得往北开!」 上了车,又往前,看到路边几座泥窑,叶安宁指了指:「林思成,这是什麽年代的窑?」 林思成瞅了瞅:泥砖垒就,大半已经坍塌,底部残留着泥胚入窑丶成器出窑时的洞口。 「民国,仿磁州的馒头窑,估计是烧瓦罐烧缸的!」 副驾上的科长竖了个大拇指。 再往里开,看到几座彩钢棚,林思成精神一振:看规格,像是废瓷坑。 而且不少,至少有五六座。 开到近处下了车,都还没走到跟前,林思成又怔了一下:高兴早了? 瓷片和残器不少,零散的堆落在坑底和土墙上。盆丶碗丶盏丶碟各种都有,虽然大都是白瓷,却全是日用器。 没下坑,只是要了块瓷片看了一下,林思成叹了口气: 东西不对,时间也不对。这是明窑,而且全是粗瓷。 瓷土虽经过过滤,但铁含量还是很高,只能用石灰和铝土增白。这样一来,胎体就会很厚。 就像坑壁上的那只还未来及得入窑的碗胚,瓷胎足足一公分…… 「领导,再有没有到更早一点的,比如元朝丶金朝,更或是北宋?」 「以前有过,但全在西坡镇那一块,六十年代开陶土矿的时候推掉了大半。七十年代建陶瓷厂,把剩下的也推掉了……」 「汉朝以及更早的倒是有,像柏树沟的仰韵陶窑,距今约五千年,西廒遗址(枣园文化)更早,大致要到七千年以前……」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领导,那两处就不看了!」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一眼:西坡镇,不就是上午才去过的那地方? 矿领导和紫砂器厂的领导也说,刚开矿的时候挖出过不少古窑坑和废瓷坑,瓷片残器都不少。 但六七十年代,肚子都吃不饱,何谈什麽保护不保护? 当然是推平了尽快开工,好让老百姓挣口饭吃。 两人暗暗一叹,愁云浮上了眉梢。 林思成又拿出那几块瓷片让科长看了看,两人都说没见过。 王齐志和赵修能更愁了。 基本就这样了,再没什麽看头,几辆车开到县里。到了酒店,王齐志说安排了便餐,但科长称还要回单位汇报。 感谢了一番,王齐志和赵修能亲自送出酒店。 刚刚进了旋转门,两人又怔了一下:林思成坐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手中转着那块细白瓷。 乍一看,情绪挺稳定,不像是很失望的样子。但问题是,哪怕林思成愤怒到极致,恨不得要杀人的时候,不也是这种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别丧气,不行就回西京!」王齐志坐到对面,「少了一个澄泥砚,也碍不了多大事!」 赵修能也点头:「对,有名瓷的地方这麽多,没必要非赖在山西?」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这才几天? 满打满算将将一周。 他上次在耀州多久? 马上一个月了。 与之相比,这儿既没受气,又不用看人脸色,一天游山玩水吃好吃的,跟旅游似的。 再说了,工艺他又不是不会,不过是找个复原的藉口。东边不亮西边亮,找不到北宋白瓷窑址,也还有珐华器。 要是珐华器也找不到,三个月而已,又不是等不起?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一声:「老师,赵师兄,你们先别急!」 王齐志和赵修能齐齐摇头:「我们没急!」 我们是怕你急。 林思成笑了笑:「好,那就等庄总来,等见过他说的那位老厂长,见过那几件白瓷再说!」 两人没吱声。 就算和这几块一模一样,也确实是宋瓷,但刚才那位科长说的清清楚楚:宋丶金时期的窑址早被推平了。 所以,光找到瓷器有什麽用? 再退一万步,就算侥幸留下了一两座瓷窑遗址,就算能找到,还能让陶土矿和紫砂器厂全停了? 这两家都是县里的支柱型产业,几千上万人靠这个吃饭。 王齐志怅然一叹:早知道这麽不顺利,当初就不该撺掇着林思成找什麽窑址…… 正暗暗转念,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顺手接通。 「庄总,又要麻烦你……啊,你到了?唉好,我们马上出来……」 挂完电话,林思成起身就走:「老师,赵师兄,庄总已经到了,现在带我们去!」 「不是……怎麽这麽着急?」 「说是老人上了岁数,家里人管得紧,不敢让熬太晚!」 王齐志看了看外面:太阳挂在四十五度角的天空,离山尖还有好大一截。 稍一愣神的功夫,林思成已经到了门口,王齐志和赵修能拔腿就追。 方进去叫行李车了,叶安宁和资料员小刘还在吧台开房,等三人一转身,大堂哪还有人影? 回头再看,大奔已经开出了车场…… 不远,就是县城边上,但不是楼房,也不是平房,而是窑洞。 建的极好,就如巨形的楼梯,一层之上又是一层,倚立在黄土高坡上。 下了车寒喧了两句,庄子敬带着他们走向中间那一家。 他边走边介绍:「这位老厂长姓王,算是位传奇人物:五十年代县里成立西坡陶瓷厂,他原先是和泥的小工,连字都不识几个。之後硬是靠着自学,先转到塑胚车间,又转到窑厂,之後又成了技术员丶设计员,设计组组长……」 「七十年代中,陶瓷厂成立紫砂车间,他任车间主任。三年後,紫砂车间搬入县城,单独成立紫砂厂,他担任第一任厂长……当时的西坡紫砂厂是华北地区开办最早的紫砂厂,没有经验可循,只能走出去学习。之後受县里委派,老厂长带着技术骨干远赴宜兴…… 但别说学技术,他们连宜兴紫砂厂的大门都进不去。老厂长不甘心,住在工厂边上天天琢磨。後来他想办法,跟着送原料的车混了进去,找到厂里的生产科长後,然後又悄悄跟到家里。 烧水丶拖地丶接小孩,做饭,照顾老人,家里有什麽活,他帮着干什麽,硬是磨了一个多月,最後算是得偿所愿,进了紫砂工艺厂的大门。之後当学徒学了半年,他拐回来了三位宜兴厂的工艺师……」 起初,几人还认真的听,听到最後,差点把腰闪折:搞半天,这位老厂长去的时候就没安好心,就是冲着拐人去的。 人家宜兴厂不让他进,还真没拦错。 「哦,对了,其中一位还是宜兴紫砂技术培训部的总辅导,叫谈干儒,来了後担任西坡紫砂厂的总工……老厂长跟着他,硬是学成了省工艺大师和鉴定家……」 一说谈干儒,林思成有了印象:这位算得上北方的紫砂名家,最为有名的是松段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紫砂器,瓷器的鉴赏造诣也很高,故宫请他做过紫砂器的鉴赏交流,前世的时候,林思成还在故宫看到过他的鉴赏笔记。 可惜,逝世的早,八六年就没了。 唏嘘间,几人进了院子,听到动静,从门里迎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是河津的庄老板介绍的吧!」 「对对对!」庄子敬忙迎了上去,「那是我爸!」 「好,里面请!」 中年人掀开门帘,几人进了客厅。 挺宽敞,也挺亮堂,还烧着电暖气,暖烘烘的。 沙发上坐着位老人,眉发雪白,约摸八十左右。眼睛很亮,精神头也挺好。 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林思成稍稍示意,赵修能快走两步,把老人按了回去。 「老厂长你快坐着,别起来了!」 老人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又出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姐,应该是老人的儿媳,挨个泡了茶。 上了岁数,确实不好多打扰,林思成开门见山,拿出了几块瓷片。 「老厂长,请你帮忙看一下,这个有没有印象。」 「蒲州(今运城)青瓷?」 老人眯了眯眼睛,「像是明以前的……元,金,还是宋?」 林思成笑了笑:「应该是宋!」 「确实有点像,看这个釉色,就咱们这儿有,应该是西坡古窑里烧出来的!」 林思成点点头,指了指那片白瓷:「老厂长,你再看看这个。」 老人拿到手里,瞅了一眼,又「咦」的一声:「也是宋瓷?」 「应该是!」 「就是蒲州宋白瓷!」 老人扶了扶老花镜,「谈工还在时,永济挖出来几座金代的墓,请我们去看了看。当时就有几件这样的细白瓷,看器形和烧造工艺,应该是北宋到金代左右……当时谈工说,十有八九,就在西坡烧的……」 林思成精神一振:「老厂长,如果找窑址,还能不能找的到?」 「难!起先开矿,之後建厂,不管宋元明清,只要是碍事的全部推掉。所以既便有,也埋在矿和厂子下面,不可能停工让你慢慢找,慢慢挖!」 「宋朝的反正是别想了,估计连个瓷渣儿都没剩下。不过还好,後来扩建紫砂厂,西坡挖出了两座明代的瓷坑,我和老谈拣好的留了几件,你要用的上,就拿走!」 说着,老人指了指儿子:「把我刚说的那几件拿出来!」 估计早就准备好的,男人进了里屋,托出来一只托盘。 大小四五件,全是残器:一件缺了一半底的白釉净瓶,一件还没来得及烧的梅瓶素胎,并一只有三道冲线的白釉碗。 剩下那一件连枝纹双耳尊则是拼凑起来的:下半部分的白瓷片压根和上半部分就不是一件器物。 仔细再看,除了那只碗以外,都烧的一般。胎粗不说,还厚,釉也施的不行。 比如那只净瓶,上半部凑和,下半部不但流釉,还爆了釉,手摸上去,疙疙瘩瘩。 碗还行,印花缠枝牡丹纹,但胎塑的不好,不对称。 不过有一点,胎质和他拿来的两片瓷片如出一辄,基本可以断定,这几件用的都是同样的瓷土。 反倒是最後那两片碎瓷片,让林思成眼前一亮:白地剔花? 剔花瓷器他见过不少,河北的磁州窑多的是。但大都是素白胎上施其它颜色的化妆土,比如红土丶褐土丶黑土。 然後按照图案,剔除化妆土,露出底下的素胎白纹。 但这两片,却是先在素胎上剔花,然後在纹线中填黑彩? 那这应该叫什麽,白地剔花黑彩瓷? 林思成一脸稀奇,看了好久。 然後,他又递给赵修能:「赵师兄,这种,你见过没有?」 赵修能直摇头。 王齐志瞅了一眼,也摇头:「我也没见过!」 老人「呵呵呵」的笑:「别说你们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包括老谈也没见过……」 他稍一顿,分外笃定:「但肯定是咱们这儿烧的!」 当然:一模一样的胎质,和林思成拿来的那几片别无二致。 但奇怪的是,林思成总感觉,这两片瓷片有些眼熟。 他很肯定,这种工艺技术没有在任何文献中出现过。但记忆中,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类型的器物一样? 林思成努力回忆,却了无头绪。然後,他把瓷片翻了过来。 不薄,而且坑坑凹凹,像是从什麽极厚的瓷器上剥下来的一样。 咦,瓷枕? 林思成怔愣的一下,眼底放光:自己在哪里见过瓷枕? 哈哈……故宫! 第227章 慢慢来 第229章 慢慢来 「老厂长,当年永济邀请你和谈总工,是在哪里发现的白瓷?」 「黄河岸边的大铁牛知道吧?就在那一块,当年修大堤挖出来的。」 「多不多?」 「多,好几座,应该是金代的家族墓。但等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抢的抢,偷的偷,毁的毁,就剩了几座坑和几堆废瓷……」 老人一阵唏嘘,指了指林思成面前的两块瓷片,「基本都是这一种,淡青瓷和细白瓷……」 照这麽说,永济民间,会不会有收藏完整器的人? 即便没整器,残瓷总有几件吧? 林思成暗暗思忖,站了起来:「老厂长,今天要谢谢您!」 说着,他点点头,赵二手疾眼快的提出几只礼盒。 两盒人参,燕窝夏草各一盒,临出酒店的时候买的,好不好不知道,价钱绝对不便宜。 老人摆摆手:「问几句话而已,带什麽东西?」 「麻烦您老这麽久,应该的!」 推辞了一番,放下礼盒,其它都没拿,林思成只拿了那两块瓷片。 一行人告辞,老人让儿子把他们送出了门。 过了一会,中年人去而复返,老人透过窗户,看着远去的车灯。 「县里打电话的时候,怎麽说的?」 「说是从西京来的,拿的是西北大学的函,好像在找什麽古瓷窑遗址!」 西北大学,搞瓷器研究的? 但说实话,古代山西就没出过什麽名瓷,这夥人为什麽不去河北,不去景德镇? 老人没搞懂,只是摇了一下头:「难!」 …… 确实难。 没来找老厂长之前,王齐志和赵修能就觉得已经很难了。找过之後,更是难上加难。 但感觉林思成,信心好像挺足? 庄子敬还在,不太好问,两人暗暗猜忖,时不时的对个眼神。 没喝酒,就吃了顿便饭,送走了庄子敬,三人又回到餐厅。 看两人欲言又止,林思成笑了笑:「老师,我准备明天去一下永济,估计能找到点样本,说不定还能碰到完整器。」 两人愣了愣。 不是不能找,别说永济,陪林思成去非洲,他俩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但感觉有些急。 昨天到了河津,今天到的乡宁,明天又要去永济……等於除了吃饭睡觉,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 他俩无所谓,反正也帮不上什麽忙,车里能睡,回酒店更是倒头就能睡。 但林思成不行。 要梳理思路,要做计划,等样本找到的再多一些,估计还要连轴转:白天化验,晚上验证数据。 就像昨天说的,大不了就等三个月,没必要这麽辛苦……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齐志刚要说什麽,林思成从裤兜里一掏。 四块瓷片,各装在一支标本袋里。放到桌子上,林思成指了指刻花的那两块:「新工艺!」 「啥?」 「嗯,大致就是没有在任何历史文献中有过记载,没有出土过任何同类型的器物,各文保丶研究机构在之前没有过任何相关的发现……」 林思成稍顿了一下:「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东西就是在运城烧的,这两片虽然是明瓷,但即便在明代,也完全能达到贡瓷的程度。 说明运城本地,应该有过全体系的陶瓷窑口,且技术处於全国领先水平。所以,没必要一定要把窑扯找出来。只要样本足够,能把工艺特点研究明白,能证明出自运城就可以!」 王齐志和赵修能彻底怔住,盯着那两块刻花瓷片。 这种类型的瓷器他俩确实没见过。之前的老厂长家里,两人还琢磨了一下:地方小窑口,连地方史志都没有记载,他俩不认识很正常。 两人压根就没想过什麽新发现,新工艺。 包括全国人民都知道,山西没出过名瓷,甚至山西人自己也认。但突然间,冒出了什麽「处於全国领先水平?」 这意味着什麽? 修正地方学术历史,填补区域科学技术演进链条,强化地方文明话语权。 很拗口是不是? 解释起来很麻烦,说简单点,只说一点:填补历史空白! 所以,如果真是林思成所说的新工艺,地方政府的重视程度,绝对远远超过申遗。 前者是濒危技术保护,後者是文化断层与科学技术新发现当然是前者更重要。 「而且这次难度也不大:这种器形的烧造工艺,应该来源於就近的定窑和磁州窑。」 林思成指着刻花中的黑线:「但做了很大的创新,特别是这种填黑彩後呈现的釉色,应该是应用了其它窑口没有涉及到的化学元素和工艺。 所以,不需要推测过火温度丶温度丶区间值,以及验证反应氛围,更不需要推导工艺……」 「只要样本足够,分析出具体成份,再证明这是新发现的工艺,且产自运城,就能弥补地方空白!」 林思成稍一顿:「我觉得,到时候换个澄泥砚的技术,绰绰有馀!」 当然。 把和澄泥砚一块申遗的硫璃技术一块换回来也没问题。 怪不得回来的时候,感觉林思成有点兴奋,而且信心十足。 当时王齐志和赵修能还奇怪:即便找到窑口,也不可能让矿和厂停了工让你挖,有什麽可高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用力一点头:「那就找……明天几点走?」 「正常就行!」林思成笑了笑,「不行你俩再喝点?」 两人点点头:确实得喝点,不然今晚别想睡了…… 又聊了一小会,林思成先上了楼,然後躺在床上仰着头。 其实他只说了一半:那两块刻花瓷片,远不止他所说的填补地方文化空白,还可能涉及到:山西有没有出过贡窑。 林思成很肯定,这两片就是瓷枕的枕面。这种器型相对冷门,民间收藏的很少,自己如果见过,只可能是在故宫里。 而故中的瓷枕有多少? 大大小小一千来樽,听起来不多。但问题是,这是举故宫「三十六万馀件」瓷器中的一千多。林思成再厉害,也不可能全部研究个遍。 关键的是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不管是哪个窑口烧的,所应用的工艺和技术基本都囊括在日用器和陈设器当中。再者除了故宫,外面收藏的不多,林思成大致搞懂原理和工艺特点之後,并没有过多的研究。 他之所以对「白底剔花填黑彩」有点印象,应该只是顺带听了一耳朵。不然以他恐怖的记忆力,只要上过手,就肯定能记得起来。 所以,回忆了好久,也没理出什麽头绪。 那怎麽办,要不要找人帮忙看看?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王老太太,但只是冒了个念头,就断然摇头。 既然文献中没记载,那故宫就不可能单独记录,要知道在哪,是哪一件,就只能一间宫殿挨一间宫殿的去找。 先不说王老太太现在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说故宫近万间宫殿,等老太太找到,估计也累到头了。 不过不着急。 俗话说得好,好席不怕晚,慢慢来。 第228章 诗文瓷枕 第230章 诗文瓷枕 天光明媚,暖风习习,松枝微微拂动。 四樽铁牛屹立在广场上,通体黝亮,熠熠生辉。 四人四牛都铸於大唐开元年间,原是用於稳固联通秦(陕西)晋(山西)的蒲津浮桥的铁桩,距今为止,已有一千两百多年的历史。 每樽铁牛重达一千一百一十吨,就以唐代的科技水平,能铸出来,能立在岸边,是不是奇迹? 这一千多年,在岸上淋了六百年,又在水里泡了六百年,但到现在,四人四牛依旧栩栩如生,这是不是奇迹? 都说国宝国宝,林思成觉得,这几樽名符其实,当之无愧。 可惜,到後面不知道哪个专家出的主意,说雨淋的久了,雨水中的酸性物体会腐蚀铁牛。地方政府信以为真,加急盖了四座棚子。 结果,风吹雨淋一千多年没生锈的铁牛,生锈了? 所以,有的时候,专家的话也不能全听。 王齐志提前联系了市里,听说他们要找蒲州瓷,领导很是重视,专门派了一个接待小组。 男女四位,两位文化局的工作人员,一位史志办的副主任,并一位市博物馆的馆长。 後两位都很专业,娓娓道来: 「蒲州(古代运城,治今永济)烧瓷的历史还是很悠久的,元代《元一统制》丶明代《永乐大典》丶《格古要论》丶清代《陶说》中都有记载……」 「清《饮流斋说瓷》载:珐花之品萌芽於元,盛行於明,大抵皆北方之窑,蒲州一带所出者最佳……民国赵汝珍的《古玩指南》也称:珐花器萌於元,最早在山西蒲州烧造……」 「出土的文物也不少,除了本省外,广东丶海南一带屡有发现,两省博物馆均有珍藏……说明宋丶元时期,珐华器就已普及全国,且已对外出口,」 林思成不置可否:普及全国不至於,不过南宋时,珐华器确实有出口,但并非产自山西,而是景德镇。 想也知道,那会的山西属大元,怎麽可能运到两广去? 当然,当时景德镇仿的确实是山西的工艺,馆长也没说错:全山西,数蒲州珐华器最为精致。 可惜,一直没找到窑址,史料文献更是少之又少,想推导工艺也无从推起。 直到2016年现海一号沉船全面发掘,有了足够的样本,复原工作才有序展开。 但最後被高平县拔了头筹,阳泉县紧随其後,两县的珐华器技艺都列入省级非遗。 有没有申请到国家级非遗不知道,但能和「澄泥砚」丶「推光器」齐名,被称为山西三宝,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林思成记得,从2020年开始,这两个县年年都带珐华器参加国家举办的世博会,订单签到手软。 反倒是计划最早,投入最大的永济什麽都没捞着。究其原因,还是方向错了:只顾着找窑口,却忽略了技术研究,最後被人抢了先。 暗暗感慨,又听馆长和和史志办主任讲了一会,林思成指了指河岸边的堤坝: 「两位老师,当年修堤,是不是在这里发现的金朝的墓?」 「对,大小五座,挖出来几箱大定通宝(完颜雍,金代第五位皇帝)和元丰通宝(神宗赵顼,北宋第六位皇帝),瓷器更多,听说都是宋瓷……可惜,当年没什麽保护的意识,等报到县里,东西早被民工抢完了……」 老厂长说过,为了抢铜钱和银锭,瓷器摔的摔,踩的踩。最後又被没抢到铜钱的人一顿抢,最後只剩一堆碎瓷片。 请人看了後,没什麽价值,最後一推了事。 「那民间收藏的多不多?」 「多不多不知道,肯定有,前两年我还见过。」 馆长指了指不远处,「头两年发洪水,老县衙塌了半边墙,也冲出来过一些……我带人来看过,没发现完整器,但瓷片不少。」 「也是宋瓷?」 「没有深度研究过,暂时还不清楚!看工艺,像是磁州窑……」 老厂长送他的那两块瓷片,不就是磁州窑的工艺? 林思成怔了一下,顺着馆长手指的方向。 不远,就在铁牛往东一点, 城门大开,城头上长满荒草。 「馆长,瓷片还在不在?」 「瓷片一般没人捡,应该在!」 在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冯馆长,那咱们过去看看?」 「好!」 一群人上了车,差不多一公里,转瞬就到。 石墙斑驳,墙根下泛着白硷,就如生了牛皮癣。 怕塌了砸到人,门洞用钢屋架撑着。荒草没过了脚碗,石板路上铺着厚厚的一层乾涸後的泥浆。 馆长带路,进了门洞。里面基本已没几座完好的建筑,只零零星星的立着几道石墙。 回忆了一下,馆长带着往北走,差不多走了两三百米,林思成突的一停。 几片碎瓷渣,散落地荒草丛里,釉面光洁,胎质细腻。和他从胖子老板手里买到的那几块别无二致。 捡了起来,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林思成又蹲了下去。 三四块瓷片,像是盆或坛的下半部分。胎色稍深,釉面稍暗,但白地黑花的纹饰格外显眼。 林思成捡了起来,眼睛微微一眯。 不怪馆长认定,这就是磁州瓷。因为这几片,仿的就是磁州瓷的白地剔黑花。 一模一样的装饰技法,一模一样的烧成工艺。 唯一的区别在於瓷土不同,导致胎质不同,继而影响到釉面呈色:磁州高龄土高矽富铝,铁含量高,所以釉色发灰,且有乳浊感。 手中这一片是用的是河津的高铝富钙土,白中微微泛青,釉面玻化度更高,更为透明。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论精美度,论工艺水平,同时期的磁州窑好像还要差一点? 不过只是猜测,是与不是,要化验分析,最好是找到几件成器做一下对比。 林思成没吱声,继续往前。 腿都迈了过去,他稍一顿,又退了回来。 脚边的草丛里,掩盖着几块瓷片,上面裹着泥,早已干透,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几个人齐齐的蹲下,分工很是明确: 林思成捡,方进抠泥,王齐志用湿巾擦,叶安宁负责装进标本袋。 装了两块,叶安宁稍一顿。 同样是白瓷,同样是白底剔花,但上面有三个字:大如须。 前面和後面应该还有字,叶安宁想了想,却想不起来。 「舅舅,大如须什麽?」 「没印象?」王齐志摇摇头,「林思成,大如须什麽?」 「佛观一粒米,大如须弥山……源自小乘佛教经典《阿含经》。」 林思成回了一句,接到手里看了看:「原器应该是一樽诗纹梅瓶,仿的是磁州窑的白地剔花黑彩……算是陈设器,但杂质没有除净,黑点太多,工艺只能算一般……嗯,明代。」 「佛经?」 「佛经!」 叶安宁抿了抿嘴,继续往里装。但随即,她又怔了一下。 同样是黑花白瓷,弧度比较平,应该是什麽大件的残片。 比「大如须」那一块,这一块明显没有任何杂质形成的黑斑与污点。 看几人不动,林思成回过头,眼睛眯了一下。手往兜里一伸,摸出老厂长送给他的那两块。 几人的脖子齐齐的往前一伸:这不就是林思成说的,白地刻花添黑彩瓷? 乍一听,和磁州窑一模一样,其实两者有本质性的区别:磁州窑是白胚上罩黑釉,然後将多馀的黑釉剔掉,露出白底胎,形成黑白对比纹饰。 这一种则是直接在白胚上刻花,然後用黑釉或黑泥填平刻槽。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胎质和釉色。就连方进,王齐志,乃至连基本等於门外汉的叶安宁都能分辨出来: 刚捡的这一块,比老厂长送的那两块更薄,胎质更细,釉面更亮,甚至要更白一些。 感觉连刻花添彩的工艺,都要更胜一筹。 更关键的是,隐隐约约间,藏在白釉下的那一抹淡淡的青:林思成很肯定,无论是同时期的定窑丶磁州窑,以及南宋官窑,都没有生产过这种呈色的白瓷。 这绝对属於运城特产。只要证实这一点,压根就不需要找什麽窑……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仿官釉四方洗,宋瓷!」 说着,他又一掏,取出从胖子老板那里买来的那几块:「应该同一个窑口出来的,时间上下不会超过二十年!」 能捡到这一片,今天这一趟就算没白来,何况这里还有这麽多? 其馀三个人精神一振,就地一蹲。 但没抠几块,电话嗡嗡的一响,林思成顺手接通:「伯恒!」 「师父,我爸让你先回来一趟,说是庄总这收到了几件完器。都是白瓷,而且都是白底刻花填黑彩,应该就是咱们找的那一种……」 林思成眼睛微亮:他想到肯定民间肯定有收藏,但没想到竟然这麽快? 昨天到的县里,然後兵分两路。林思成和王齐志负责查找线索,赵修能和庄子敬负责徵集。 这才过去一天…… 他挂了电话,看了看陪同的两位领导:「冯馆长,朋友收到了两件完整器,我们得回去一趟。这儿能不能雇几个人,帮着捡一捡?像这种白瓷,尽量多捡一点。」 这有什麽能不能的? 两个人齐齐点头。 林思成道了声谢,几人急匆匆的上了车。 看着林思成的背影,史志办的主任皱了皱眉头:「老冯,珐华器也有白瓷?」 冯馆长正在打电话雇人,稍稍一怔:珐华珐华,肯定是彩瓷,压根就和白瓷不沾边。 县里这殷勤,估计是白献了。 但话说回来,人家没有白吃白住,全掏钱的…… 叹了口气,冯馆长拨通电话:「老孙,通知考古队那几个到古城这边来,多拿点样本袋……放心,不白使唤!」 …… 一路风驰电挚,差不多半小时,几个人回到县宾馆。 赵伯恒等在大厅里,把林思成带到旁边的会客厅。一进门,几个人齐刘的站了起来。 赵修能,庄子敬,庄依,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林老师,这位姓高,这位姓闫,都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 「幸会幸会!」 握了一下手,林思成大致就有了推断:估计都挺有钱。 但看着和庄子敬不是很热络,想来应该是他父亲介绍的。 这段时间奔前跑後,兄妹俩着实帮了不小的忙…… 寒喧了几句,赵修能指了指旁边。 不小的茶几,摆了一案子。有碗有杯,有枕有瓶,更有残器,但只是扫了一眼,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这什麽? 白釉碗丶黑花梅瓶,诗文瓷枕,甚至还有半块三彩瓷枕? 庄子敬何止是帮了不小的忙,他这次帮忙帮大发了…… 他定了定神,先拿起一只白瓷碗。 葵口,深腹,圈足。 素面无纹,釉色纯净,莹润如玉。 薄,薄到了极致:用手电一打,能从背面看到完整的光晕。 白,同样白到了极致,且呈现一种清雅的青玉质感。但极淡,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在历史上,这种瓷有一个专称:卵白玉。 一指薄,如蛋壳,二则指这种淡青的玉质感。 都不用看老化程度,林思成一眼就能断定:宋瓷。 但其它都不提,就说厚度:胎壁还不足一毫米。放在宋代,有这个技术水平的窑口,两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吐了一口气,林思成又拿起半块瓷枕:半朵荷花,几片莲叶,黄丶绿丶白三色,色彩明艳和谐,对比强烈。 内里红陶胎,质地比较疏松,但并非工艺不好,而是为了透气吸汗,故意烧成的陶胎。 再看纹饰,典型的黑底剔花填彩工艺,与他今天捡到的那些瓷片如出一辙。 唯有一点,釉施的不太好,过於厚,过於肥。胎也比较脆,有些过火。 比白釉碗相比,工艺退化很明显,看老化程度,不是金,就是元。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放了下来,又抱起那方白瓷诗文瓷枕。 但刚拿到手里,他瞳孔一缩,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 林思成终於想了起来,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在故宫见过的那樽瓷枕藏在哪? 乾隆寝宫,养心殿。 乾隆题诗,白釉划花珍珠地诗文瓷枕。 (本章完) 第229章 领导能乐疯 第231章 领导能乐疯 古朴的白瓷枕,就如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大门。 久远的画面一幕一幕,如走马灯。 厅堂的正墙上,挂着徐邦达先生的遗照。正中摆着长案,铺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山水图。 林思成左右开弓,一笔勾勒,一笔渲染。 长案前,单国强(故宫研究员,师从字画泰斗徐邦达)双手後背,拿着一根戒尺。旁边,王老太太闭着眼睛靠着椅子,怀里抱个紫砂壶,还冒着热气。 林思成正画的认真,老太太睁开眼,突然想到似的:「老单,乾隆题过诗的那樽瓷枕,你还记不记得?」 「乾隆题过诗,师姐说的是定窑孩儿枕?」 「不是,是养心殿那樽。」 「哦,定窑珍珠地剔花!」 「不是定窑,是乾隆搞错了,文物局昨天才发的简报,说是山西运城的什麽窑烧出来的。用的也不是剔花工艺,而是刻花填彩。」 单国强怔了一下:「乾隆懂什麽定窑山西窑,要搞错,也是内务府搞错了!」 老太太笑了笑:「反正是搞错了……简报里说,山西发现了从北宋到明代的新遗址,光是宋金时期的作坊就有四处,废瓷坑三十多个,完整器挖出来了一千多,残器更多,有上万件……」 「除了白地黑刻花瓷器,还有从北宋时就专贡皇室的白青釉丶三彩陶胎枕……我记得国博收藏了好多,以前都说是定窑和磁州窑的,结果不是……」 「山西出了宋瓷,还是贡瓷?」单国强一脸稀奇,「搞不好,能入选今年的考古新发现……」 「肯定的,完整的宋金瓷窑遗址群就没几处,听说这次的保存的相当好,完全可以复原宋金制瓷流程……」 「咦,那板上钉钉!」 山西发现了贡窑,要入选全国考古新发现? 稀奇了…… 林思成一时新奇,停下了笔。但刚悬起手腕,戒尺照手拍了下来。 「啪」的一下,林思成疼的一呲牙。 笔尖禁不住的一震,洒出一蓬墨星。 完了,画了整整一周,就这麽废了? 「撕了重画!」单国强冷哼一声,「没说不让你听,但谁让你停了?」 林思成讪讪一笑,低眉耷眼的把废了的画揉成了一团。 老太太抱着紫砂壶,「呵呵呵」的乐…… 那是哪一年? 2016。 看他盯着瓷枕,一动不动,王齐志轻轻的咳了一声。 林思成如梦初醒。 养心殿的那樽诗文瓷枕,他只是顺带着瞄过两眼,所以只是约摸有些印象。 包括当时两位先生聊到的时候,他也只是好奇了一下,并没有特地去研究。 所以,要不是碰到了眼前这一樽,还真不定能想的起来。 但乾隆睡过的枕头,是什麽概念? 他还专程题了诗,让工匠把御笔刻在上面,可见有多喜爱?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是老太太说的那些。 以前,学术界和史学界公认,山西没出过名瓷。 山西发掘的古代窑址其实不少,宋金时期的也有,比如霍州窑丶平阳窑丶榆次窑丶怀仁窑丶长治窑丶平定窑……等等等等。但全是民用瓷,连名瓷的边都沾不上。 这下好了,不但有了,还是贡瓷。 更关键还在於,已发掘的这些,产业链都不全,无法组成对应关系。说直白点:要麽没有练泥遗址,要麽没有施釉遗址,要麽没有任何测温设备出土。 只要烧瓷,这些肯定得有,问题是没发现,没出土相关遗迹,配套不完整,导致没办法系统性的研究。 但老太太说,这次的发现完全可以复原宋金制瓷工艺流程,那这个绝对是山西首个完整宋金时期的瓷窑遗址群。 以及新配方,新工艺,新科技…… 一丶二丶三丶四丶五,只要占一项,就有可能冲一冲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何况五点全凑齐了? 单先生没说错,板上钉钉…… 暗暗感慨,林思成放下瓷枕:「两位老板,开个价!」 两人很客气:「林老师,你看着给就行!」 明白了,应该是老庄总提前交待过。 但这次不是捡漏,事关重大,该做的防范的还是做好。 林思成扫了一圈,不假思索:「两位是老庄总的朋友,他既费人情,又搭关系,肯定不能看着给。这样,八十万……伯恒,带两位老板去转帐。」 两人猛的一怔愣,林思成又笑了笑:「当然,在商言商,要签合同!」 赵修能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没有吱声。 如果只是以文玩而言,桌上这些当然不值八十万。就拿这里面最亮眼的那只细白瓷碗来说: 就算是宋瓷,就算工艺不错,也是不知名的小民窑,甚至窑口在哪都还不知道,十来二十万顶到天。 剩下的这些,顶多也就一二十万,加一块,四十万撑到头。 但从恢复工艺的角度而言,肯定值。他们至少能判断的出来:这只碗,绝对就是林思成所说的新工艺…… 两位老板则一脸古怪:他们之前还想,能卖个二三十万就不错了。但临了,人家给了八十万? 低头再看,确实还是那些东西,之前卖二十万都没人要…… 两个人又看了看庄子敬。庄子敬刚要说话,林思成却摆了摆手:「庄总,人情归人情,东西肯定是值的。」 庄子敬顿然明了。 重点在中间那一句:人情归人情,但要防患於未然。 这两位虽然不是专业的收藏家,但在生意场上混了半辈子,一听要签合同,就知道他们拿来的这些东西很值钱。 再要拿一二十万的打发,就是把人当傻子哄,今天这生意就地黄了也说不定,还不如一次性给到位。 所以,这一堆破烂得多有用,让林思成宁愿多花五六十万,只为了买份合同? 虽然心里犯疑,但八十万,怎麽都不至於吃亏。两位老板眉开眼笑,合同就地一签,赵大带着两位老板去转帐。 等人一走,庄子敬看了看桌子上的瓷器,一脸狐疑:「林老师,不会赔本吧?」 怎麽可能赔? 林思成握住庄子敬的手:「庄总,我不瞒你,这里面有好几件都是宋瓷。虽然是小民窑,但每件二三十万还是有的,所以要感谢庄总,更要感谢老庄总…… 他稍一顿,又笑了笑:「可能还要麻烦你几天!」 庄子敬不住的点头:林思成是什麽性格,方静闲讲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敬他一尺,他回你一丈。 所谓投桃报李,现在帮林思成的越多,以後的回报越大…… 「林老师你放心,这样的永济肯定还有!接下来我哪也不去,就留永济帮你联系……」 「不是永济,是河津!」 林思成一脸郑重,「这些瓷器全是用固镇的瓷土烧的,既便窑址在乡宁县西坡镇,但建国前西坡一直属河津县。所以,河津肯定比这儿更多……」 「另外我推断,河津也应该有窑址,我准备找一下。所以,还要请庄总代为联络一下,和市文化局,乃至市政府谈一谈,尽可能的提供一下便利……」 去哪儿都一样,只要能帮到林思成就行,庄子敬满口答应。 王齐志和赵修能却一脸狐疑:啥,又要找窑址? 前天还说不找了呢? 送走了两兄妹,两人正要问,林思成拿起那只细白瓷碗:「老师,赵师兄,这是新工艺!」 对啊,新工艺。 林思成之前就说过,但之前收罗的那些瓷片不是太明显,赵修能和王齐志只能凭想像。 现在有了这只碗,两人感受更为直观:不是新工艺,烧不出这种极淡的白青釉。 关键是极薄。以宋代的制瓷水平,五大名窑中都极少见。 但还是那句话:再是新工艺,就算有窑址存在,但全压在瓷土矿和紫砂器厂底下,你怎麽找,找到了又怎麽挖? 看两人一头雾水,林思成一拍额头:「怪我没说清楚……老师,赵师兄,这是北宋时的卵白玉,我直说吧:十有八九,窑址就在河津!」 两人齐齐的一怔,王齐志还在回忆,卵白玉是什麽瓷器,赵修能眼珠一突。 何为卵白玉? 特指两宋时期,薄如蛋壳,见光透影,莹白如玉,微微泛青的白瓷。 是哪个窑研究出来的已不可考,五大名窑都有过烧制。但成品率极低,所以存世极少。 之後南宋亡国,技艺就失传了。 然後到了明初,由工部虞衡清吏司(主工业研究)和御器厂联合复原。历史上有名的永乐甜白釉半脱胎器,宣德丶成化蛋壳杯,以及鸡缸杯的制胚烧胎技术,全由此而来。 然後到了万历初,景德镇制瓷大师昊十九精益求精,更上一层,研究出更为精巧丶瓷壁更薄的卵幕杯。 有多薄? 将将半毫米,照着光,就如鸡蛋壳内的那层卵衣内膜。 这个存世量更少,连两岸故宫都没有。 但这儿,突然就冒出来了一只宋代的卵白玉碗? 怪不得,林思成想都没想,就付了八十万? 赵修能拿起那只碗,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眼睛里冒着光:「这东西如果上拍,哪怕找不出出处,估计也能拍个二三百万。」 「值多少钱只是其次,而是工艺!」王齐志一脸震憾,「意思就是,卵白玉的技术源头,很可能就在河津?」 真要在这儿,陶瓷界能炸翻天。 林思成猛摇头:「据推断,卵白玉工艺应该源自於周代柴窑和北宋汴京官窑,但都没有实物出土。 所以严格来说,光是这只碗,就绝对称得上新发现,新工艺,而且有很大的可能,领先同时期的两个邻居。」 新发现,新工艺,且领先同时期的定窑和磁州窑……有了这个,还要什麽澄泥砚? 到时候,山西的领导估计能乐疯。 赵修能和王齐志精神一振:「你说窑址在河津……这是怎麽判断的?」 「这些天,咱们收集到的样本不少,很明显,宋代时西坡古窑的技术没这麽高,这样的卵白玉,应该烧不出来……老师,赵师兄,你们再看这一件……」 林思成指了指那樽刻花三彩枕残器:「这件是陶胎,如果是在西坡烧的,就该用更适合於烧陶的西坡陶土。但这一樽,却依旧用的是固镇瓷土,所以我断定,窑址就在固镇一带……」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一眼:好像有点儿道理。 但所谓孤证不立,如果这是个例呢? 不过两人没吱声,更没追问。 林思成也知道,有点儿牵强,但一时半会儿,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能站得住的脚的理由。 总不能告诉这两位:他脑子突然开了窍? 如果之前让林思成回忆,他的印象确实很模糊,甚至在故宫什麽地方见到过瓷枕都想不起来。 但见到桌上这一樽之後,记忆就如打开了闸的洪水,涌了出来:2016年,山西运城发现河津古窑。 当年,就入选了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2021年,国家博物馆专程举办为期三个月的专展:龙门遗粹,山西河津窑考古成果展。 而在些之前,山西考古院联合国家文物局,整整发掘了五年,可见遗址有多大,发现有多多? 而窑址,就在河津,就在固镇。 林思成也很肯定,遗址很可能不在矿区,至少不在瓷土矿脉上。 原因很简单:从宋烧到明,窑址附近的瓷土早被挖完了。即便发生过史料中未记载的大地震,也不至於就地再移过来一座矿山,把遗址全埋掉。 所以,基本不影响发掘…… 「老师,还得麻烦你联系学校,重新发个函,这次直接发给河津市政府……」 「我联系一下市文物局,看能不能请个勘察小组过来技援一下……」 「师兄,麻烦你和庄总跑一跑,该请客就请客,该送礼就送礼,尽量把关系捋顺一点……」 赵修能半开玩笑:「给他们办好事,还得我们给他们送礼?」 「没事,花就花一点儿……」林思成笑了笑,「磨刀不误砍柴工!」 只要能把窑址找到,之前的付出,能百倍千倍的回报回来。 更何况,还有卵白玉:轻工部和景德镇从建国後就开始计划,但到现在,过去了五六十年,别说复原,连点儿线索都没找到。 而固镇的窑址底下,像这种碗,又埋了多少? 不需要多,有个百八十件残器,林思成就能把它推导出来…… (本章完) 第230章 提前打个预防针 第232章 提前打个预防针 老槐树抽出了嫩芽,墙根下新冒出的野菜蜷着绒毛。 昨天刚下过雨,风里裹着泥腥气,一缕一缕的飘进车窗。 「吱」的一声,一辆晋M牌照的桑塔纳停在河津市文物局的楼下。 刘明下了车,庄子敬和赵修能迎下台阶。 「刘馆长,这位是赵总,你们应该见过!」 当然见过。 半个多月前,市博(运城)给他们租了一间实验室,就是王齐志和赵修能谈的。 刘明伸手握了握,语气中带着调侃:「赵总,欢迎为咱们运城的文博发展添砖加瓦,辛苦辛苦!」 赵修能也不在意,笑着回应:「秦晋一家亲嘛!」 寒喧了几句,庄子敬带着人进了会客室,赵修能敛起笑容。 干了好事,还得被人笑话? 老子干他娘…… 来的稍有些早,会客室里就只有河津文化局丶文物局的几位。都是老熟人,一群人挨个打招呼。 庄子敬一走,文物局的副局长半开玩笑:「刘馆长,市里能派你来,看来领导支持力度挺大啊?」 刘明笑着点头:「那当然!」 一群老陕,跑到山西来找什麽窑址? 其它不说,就说开销:林林总总十多号人,吃住丶油费丶实验室丶物料丶耗材,以及徵集文物和残器样本……等等等等。 刘明大致帮他们算了一下:还不到一个月,这些人已经花了一百万出头了。YC市博物馆一年的开支,也就这麽多。 更有甚者:这次又从西京请来了考古队,要大范围丶大规模的勘察。而且依旧是自掏腰包? 市领导一听:什麽,还有这样的好事? 支持,当然要支持。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得派人过来转一圈…… 「刘馆长,他们是搞什麽的?费这麽大劲又图什麽?」 刘明往後靠了靠:「说是西大文保学院下属的文物修复中心,专门搞瓷器修复的。据说已经申请区一级的非遗,准备申请市一级,所以专门来学习咱们市的澄泥砚工艺。但因为文化部六月份才公布入选目录,市领导就没答应……」 「之後不知道怎麽弄的,他们找到了几块细白瓷片,说是蒲州古窑烧的宋瓷。然後跑去和市里商量,说是可以帮咱们找窑址。 然後,这些人就四处转:先来的就是河津,河津没找到,又去了乡宁,之後去了永济,最後又回到了河津……」 「才区一级,咱们的澄泥砚可是国家级?」 刘明点头:「所以他们才说是要找什麽宋金窑址丶并要复原制瓷工艺!到时候,再拿来和咱们换。」 「领导答应了?」 「为什麽不答应?」 刘明理所当然: 「自从把西坡划分给乡宁(属LF市),咱们市的制瓷历史就成了空白。真要能找到什麽窑址,也别说宋朝金朝,哪怕能找到座明代的,都算得上空前绝後。到时候,公示期早过了,拿澄泥砚的技术换,不亏!」 稍一顿,他又叹口气:「但我估计吧,不是很靠谱。」 一群人齐齐点头:确实不怎麽靠谱。 这些年,永济为了找珐华器窑址,把市里能转的地方全转遍了,要那麽好找,早找到了。 唯一有可能的地方,也就西坡镇了。但那地方如今属LF市,那一块又是陶土矿又是紫砂器厂,更有煤矿,全是县里的支柱型产业。不可能为了一座瓷窑,全部停工。 所以在刘明看来,这伙老陕纯属钱多的扎手,白折腾。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会客室,後面跟着王齐志和商妍。 「感谢各位领导,感谢感谢……」 相互一介绍,新来的几位都有些懵:後面的一男一女,都是西大的教授,同时也是西大重点学科带头人。 但修复中心的负责人,却是这个年轻人。等於这次的考古勘察,也是这个年轻人负责? 仔细再看:面相白净,五官俊朗,脸上还有未脱尽的绒毛。 这不就是个学生? 等介绍完:好家夥……到七月份才毕业,还真就是学生? 一群人恍然大悟:刘馆长为什麽说,不是很靠谱? 但无所谓,反正花的不是自家的钱,找不到也没什麽损失…… 不知不觉间,心态就发生了转变。就连王齐志和商妍都能感觉得到,这些人表现出的那种轻视丶随意,以及不以为然。 两人看了看林思成,又想起前几天他说的那句话:不求这些人能帮多大忙,只要不使绊子就行。 话再说直白一点:当地越不在乎,对他们越有利…… 介绍了一下,一群人坐下,会议室的再次被推开。 乌乌泱泱一大群,少说也有十来位。 但有点怪:清一色的粗老爷们,面膛黝黑,皮肤粗糙,跟一群民工似的。 这又是干什麽的? 正狐疑着,刘明怔愣的一下。 其他的不认识,但领头的那两位,刘明的印象不要太深。 他忙站了起来,没等林思成介绍,往前迈了两步,又主动伸出了手:「田所长,高队,我姓刘,在YC市博物馆工作……前年去西京考察学习,有幸在考古院参观过两位的考古成果……」 田杰和高章义回忆了一下,没什麽印象。但两人很客气,笑着握了握手。 等人走後,旁边的几位伸着脖子瞅了瞅:「刘馆长,那两位是谁?」 刘明压低声音:「矮一点,瘦一点的是陕省考古院野外考古队的队长高章义。又高又壮,像座铁塔那位,是陕省考古院田野考古研究所的所长田杰。」 乍一听,一个队长,一个所长。但要搞清楚:这两位负责的机构,全是省字头。 众人怔了一下:意思就是,这些人,就是来找瓷窑遗址的? 问题是,只是西大二级学院下属的中心,是怎麽请来的省一级的考古机构的? 更怪的是,这两位和那个年轻人,好像很熟络,有说有笑的? 特别是矮一点的那位,先笑再说话,怎麽看,都透着点谦恭? 再看看林思成的年纪,一群人不由自主的就想歪了。就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头绝对很大。 其实他们还不知道,高章义已经不是高队长,而是高副所长。 之所以能升一级,全赖林思成:为了找张安世的墓,林思成顺便找到了三座明代郡王墓,当时带队的就是田杰和高章义。 因为有张安世家族墓群打底,功劳算是撑到了顶,所以这三座墓葬的报告文件中,林思成就没署名,让给了田杰和高章义。 高章义见了他,不谦恭才怪…… 商妍领着,一行人坐到了第二排。将将坐下,又黑压压的进了一群。 有男有女,又是十多位。 刘明瞅了一眼,心中泛起一丝狐疑:感觉为首的这位,也有些面熟? 想来不认识,林思成也就没介绍,径直带到了前排。 路过田杰和高章义,一群人停了一下,相互打着招呼。当听到有人称呼「黄组长」时,刘明恍然大悟:就说怎麽这麽眼熟? 这位是陕省博物馆研究员,陕省考古院和文保院的专家黄智峰。具体负责的是什麽组不知道,但刘明去西京学习时,在文保院听过黄智峰的讲座。 他更知道,在陕省,这位绝对是考古和文保领域的权威之一。 侧着耳朵再一听:他身後那十几位,竟然全是他负责的实验室的成员? 说直白点,黄智峰直接带来了省博的一个考古实验室。 离的不远,声音不小,都听的很清楚。一群人面面相觑:陕省省考古所探测丶陕省省田野队勘察丶陕省省博实验组化验。 这是什麽配置? 就为了找座瓷窑遗址? 如果是省内,还多少能理解一点。问题是,这是省外,一群老陕摆这麽阵仗,费这麽大功夫,图什麽? 就算找到了,不也是给外人做嫁衣? 转念间,有人低呼了一声:「快看,吴市长也来了?」 吴市长,河津市哪来的吴市长? 众人下意识的回过头,然後齐齐的一怔愣。 哪是河津市,这是YC市的市长…… 本能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男女七八位,上了主席台。 市秘书长主持,大致一介绍,下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西大的瓷器修复中心寻找瓷窑遗址的协调会吗,怎麽成了「西京市文化局丶文物局何局长,并陕省省田野所丶省考古队丶省博考古研究组一行来我市考察交流」欢迎会? 本地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从西京来帮忙的则暗暗感慨。 何志刚何局长确实是来考察交流的,包括坐在会议室里的这些,只要是从陕西来的,全是考察团成员。 但来了运城後,和市领导见了个面,饭都没吃就直奔河津,那你们来运城考察,考察了个啥? 再看看下面那几排:省田野所所长,省考古队队长,省博实验室负责人,这些人来考察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谁去外省考察交滚,是带整个团队的? 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这个考察交流,完全可以说是为了林思成找的这个窑址,专门找了这麽个名目,成立了这麽个考察团。 包括何志刚。 别说像刘明刘馆长这样的本地人,就连商妍丶苏院长都觉得极不可思议:乍一看,全是林思成的熟人。而且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欠林思成不小的人情。 如果说,这几位以个人的名义来帮忙,那肯定没问题。但问题是,为了林思成的个人项目,几乎集齐了陕省最权威的考古研究部门。 甚至於副省级城市,副厅级部门的主要领导来帮忙协调,就问王齐志有没有这个能力? 林思成又是怎麽办到的? 一直琢磨,直到会开完,宴席开始,他们都没想明白。 不止他们没想明白,当地的领导也没想明白:就看在场的这几家单位,就考察团这个规格,别说找座瓷窑,说找的是帝陵都没人怀疑。 问题是,这儿是山西,不是陕西。就算找到了,遗址规模再大,发现再多,他们又搬不走? 所以,他们图什麽? 狐疑着,几位领导套了套何志刚的话。何志刚直言不讳:目的很简单,申遗。 但几位领导总感觉,何局长没说实话:只是西大的二级学院下属的研究机构,又不是市直机关? 人家不说,不好追着问。再者怎麽想,对地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极为热情。 杯来盏往,宾主尽欢。 六点半开始,差不多九点才结束,何志刚压着酒量,只喝了五分。 宴席刚一散,他亲自打电话,把几个负责人叫到了房间。 秘书泡茶,王齐志发烟,何志刚亲自解释。 众人才知道,何局长把为什麽把他们叫过来:保密会议。 「市文物局,文化局,以及工业局丶西大,几家对於这个项目还是很重视的,领导们碰了一下头,特地委派我来和地方协调沟通,顺便把各位带过来,交给林思成,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考察交流……」 「其次,再强调一下保密性:守口如瓶,惜字如金!」 你什麽都没说,让我们保密什麽? 正狐疑着,王齐志递过来几份文件。 顺手翻开,苏院长和商妍愣了一下:关於「宋代卵白玉瓷器工艺复原研究」的可性行报告。 再一看署名,林思成。 不是……这都什麽跟什麽? 林思成来山西,是来学澄泥砚的考察技术的,对吧? 技术还没学,又开始找什麽瓷窑遗址,甚至不惜搞这麽大动静,专门弄了个考察团? 但弄到最後,却又要提复原古瓷工艺,还是「卵白玉」? 这都是什麽驴唇不对马嘴…… 正诧异间,「咯吱」的一声,林思成打开囊匣,拿出了一只碗。 王齐志言简意赅:「来,各位看一下,不过年代不用怀疑,我拿到京城做的检测:北宋仁宗时期。」 只是一眼,几个人齐齐的瞪圆了眼睛。 没看文件也就罢了,但刚刚才看过,所以,这是什麽? 卵白玉? 仔细再看:薄,没比鸡蛋壳厚多少。 亮,润白莹嫩,如膏如脂,乍一看,就如煮熟後剥了壳的蛋清。 再结合王齐志刚刚说的那一句:北宋仁宗时期? 北宋时期,这麽白的瓷器,几大名窑都能烧,包括定窑丶官窑。 但能烧这麽薄,如脱胎一般的瓷胚,就只有一种:卵白玉。 一群人面面相觑:即便是「瓷中之王」的汝瓷都有精品留存。但这玩意,迄今为止就没有实物出土过,就只见诸於历史献之中。 换句话说,这是举世间唯一一只。再说直白点:孤品。 再猜一猜值多少钱? 少说也是几百万。所以,哪怕林思成什麽都没有学到,这趟山西也绝没有白来。 但重点不是这个,他们惊讶的是:就靠这一只碗,要复原失传工艺? 不是他们小看林思成,就这麽一只碗,把全国能数得着的研究机构丶科研中心全请过来,包括中科院,全都得望碗兴叹…… 但随即,一群人又定住了一样:林思成打开另一只囊箱,满满的一箱,全是瓷片。 仔细一看,有的稍薄,有的稍厚,但釉色丶瓷胎一模一样。 都是内行,都能看得出来:不管是完好的白釉碗,还是瓷片,用的全是同一产地的瓷土,并同一种工艺烧成。 刚才怎麽说的:望碗兴叹……现在叹不叹了? 复原的可能性有多大,谁都不好说。但他们至少知道:林思成去耀州,不就是靠研究样本,硬是把茶叶末釉和倒流壶的工艺复原了出来? 「这些都是这段时间,在永济和河津收集到的:胎体最薄,釉色最好的是北宋时期,其次金代,再次元代……元以後的暂时没有发现,估计技艺已经失传……再看这个……」 说着,王齐志又拿出一份检测报告:「全是河津瓷土!」 众人瞪眼一看,恍然大悟: 卵白玉的出产地,就在河津,所以林思成要找窑址,籍此找到更多的样品,看能不能推导出工艺。 问题是,又不是没人尝试过? 汝窑丶钧窑丶定窑丶邢窑丶德化窑丶景德镇御窑等等等等,凡是建国後重新开窑的名窑,哪个没有复原过,但结果呢? 包括轻工部丶国家瓷研所,从建国後就开始尝试,但因为难度太大,最後不得不放弃。 所以,要是真能把这工艺复原出来,还要什麽澄泥砚? 立马投标,就地申报,不争取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都是省有关部门丶市有关领导不作为,不称职。 他们也算是知道了,林思成只是找座瓷窑,怎麽搞出了这麽大阵仗,并且是何志刚亲自带队? 因为市里的几家单位和西大想搞事,想从邻居家抢食吃。 所以,何志刚才专程把他们叫了过来,重点强调:要保密。 不说能不能复原成功,但凡传出点风声,就得捅马蜂窝…… 本能的,几个人去看林思成,但刚抬起头,何志刚的目光先刺了过来。 几个人齐齐的躲开。 何志刚笑了笑,看着默不作声的林思成:「别有心理负担,你只管研究,剩下的交给我们!」 「也别觉得砸了别人的饭碗,你应该这麽想:如果不是你,是不是要过好多年,当地才能发现窑址,更或是永远都发现不了?至於什麽失传工艺,更不谈都不用谈。」 「但因为你,山西不但有了名瓷,甚至是宋代贡瓷。从填补历史空白丶补全地域科技发展链条,增加文化底蕴的角度来说,地方政府都要感谢你!」 「换个角度再想:这里又不是卵白玉瓷器的工艺源头,我们复原的是官丶汝丶哥丶定丶钧的失传工艺,有什麽可扯皮的?」 林思成依旧没说话:他连中科院和国家文物局的项目都敢抢,能有什麽心理负担? 也不是他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如果同步研究,他估计他都已经建厂了,地方可能还没摸到头绪。 原因很简单:卵白玉的完整工艺虽然失传了,但他在故宫研究过永乐甜白釉半脱胎器,宣德丶成化蛋壳杯,以及鸡缸杯。 但地方却不知道故宫有相关的技术,以及足够多的样品,甚至连故宫自己都不知道。 哪怕知道了,甚至故宫愿意共享技术,愿意把国宝级的文物拿出来当研究耗材,地方也得从头开始研究。 一正一反,哪怕研究的再快,最少要比林思成晚三到五年。 基於这一点,基於让失传工艺早几年重现,他也不会有什麽心理负担。 林思成踌躇的是,搞的是不是有点大? 但谁能想到,他只是阶段性的正常汇报,在报告里提了一嘴卵白玉,文化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先联系了学校,又联系了工业局和文物局,几家一合计,先催着让林思成写了一份可行性报告,再然後,浩大的考察团新鲜出炉。 万一……就说万一,最後没有复原成功怎麽办? 林思成叹了口气,指了指《可行性报告》:「领导,文件你们到底看了没有?我里面写那麽清楚:现在对於瓷窑遗址的范围,只是大概推测! 最终能不能找到都还不一定,就算找到了,谁又敢保证,必然有足够多的卵白玉瓷器?而且就算样本够多,成功率也不足三成!」 何志刚丝毫不在意:「没事,这不还有三成吗,万一呢?」 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就像找张安世墓的时候,林思成怎麽说的:领导,把握不是很大,也就两三成,我试着找一下。 最後呢? 直捣黄龙。 用陈朋的话说:那小子八百个心眼子,他说的话你得乘一倍,然後再加点儿。他说三成,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转着念头,何志刚又笑了笑:「就算没复原成功也没事,窑址肯定能找到,对吧? 新发现,新工艺,新技术,这麽大的考古成果,当地还真能让我们自掏腰包?信不信到时候,他们会哭着求着给我们报销,甚至成倍的还回来?」 林思成当然信。 如果传出去:山西最大的瓷窑遗址是陕西找到的,从上到下,但凡和文化文博挂点钩的部门和领导,哪个的脸上能挂的住? 其实扪心而言,卵白玉复原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但事无绝对,以防万一,必须得提前打个预防针。 转念间,林思成点点头:「行,那就先找窑址!」 (本章完) 第231章 窑址就在这下面 第233章 窑址就在这下面 河津市,下化乡。 山区的气候比较凉,已是清明时节,阳坡下才将将显绿,考古队员都穿着棉衣。 车队停在路边,专门用作办公车的房车里,一群人围在一起,研究测绘地图。 「下化乡境内,粉砂质瓷土矿带分布较广,地形两极分化:东部为吕梁山支脉龙门山,为山地丘陵,西部则为黄河滩涂区,极为平坦。如果有瓷窑,在西部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对,一是地势平坦,运输方便。二是紧邻龙门渡口,交通便利。最主要的是临靠黄河,取水便利……」 「还有一点,东部山区全是矿:田所,高队,你们看,屁大点的地方,光是煤矿就有十一座。另外硫铁矿三座,褐铁矿两座,还有瓷土丶耐火土丶石灰石……这麽多矿,还这麽集中,如果有窑址,挖矿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堆积层出土……」 GOOGLE搜索TWKAN 刘明侃侃而谈,县文物局的许副局长不停附和,两人的意见很一致:往西。 田杰没吱声,高章义也没吱声,两人看了看林思成,意思是让他决定。 本地来协助的几位却有些看不懂了:专业的事情,不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吗? 怎麽想,搞瓷器修复研究的,都和野外考古搭不上边…… 「先往东吧!」林思成指了指地图,「先去老窑头村!」 刘明看了一眼:那儿已经到了河津县的最北部,和乡宁县只隔着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西坡镇的西坡村。 名字里确实带个「窑」字,但只是因为那儿烧过陶缸。 最主要的是,周边全是山,矿还极多:两座煤矿,一座铁矿,把村子围在中间。 先不说以古代的交通条件,烧出瓷器好不好往外运,就说瓷土中和铁和煤含量那麽高,得费多少工夫,才能把杂质除净,烧出白瓷? 刘明刚要说什麽,话都到了嘴边,旁边的许副局长使了个眼色。 也对,尽到提醒的义务就行。少说,多看…… 其他人自然没意见,特别是田杰和高章义。别说往东还是往西,哪怕林思成说下黄河探一探,他们都得想办法,弄几套潜水考古的设备来。 几声呼喝,一群人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的开进乡道。 房车里,林思成耐心解释: 「就像刘馆长和许局长说的:老窑头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关键是瓷土杂质含量高,烧制白瓷的难度太高,至於什麽细白瓷,那是想都别想……所以,卵白玉的窑址不可能在这里!」 「那为什麽不按照他们的建议,往黄河岸边找?原因很简单,瓷土成份不符合:之前秦师兄化验过,这几天黄教授也化验过,结果都一致:无论是细瓷粗瓷,白瓷黑瓷,宋瓷明瓷,收集到的样本全为钙系釉。 而黄河沿岸常年受硷性黄河水浸蚀,烧出来的必然是钙-硷系釉……所以,窑址在哪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在黄河沿岸……」 「咱们再说老窑头,这里是整个河津市境内唯一有明确指向,唯一有文献记载,烧造过陶瓷用具的地方。那问题就来了:既然交通这麽不便利,建国後,公社为什麽还要把缸窑设在这里? 按我的推测:在建国前,这里就烧过瓷。甚至於更早,清代,乃至明代就烧过。所以,老窑头存在古窑遗址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能在这里找到窑址,咱们就可以以此溯源,对周边进行试勘……」 「但资料里显示,这里只是在建国後烧过陶缸,所以才叫老窑头!」商妍拿着文件,「除此外,再没有任何有关烧瓷烧陶的记录!」 「史料中没记载,不代表没有。商教授,至少我敢肯定:老窑头不但烧过缸,还烧过黑瓷!」 林思成回了一句,打开标本箱,几个人探着脖子瞅了一眼:里面全是残器,不是黑瓷,就是酱瓷,说明瓷土铁含量极高。 胎质很粗,颜色很深,明显能看到硫化铁颗粒和煤渣。关键的是,竟然还有瓷缸的碎片? 「这些都是从河津本地收集的,瓷缸产於六七十年代,黑瓷则产於清末民初,但胎土成份一致,基本可以断定,出自同一产区。」 「之後,资料组查询县志和工业档案,建国後河津县的缸厂建过不少,但唯有老窑头的胎土和标本一致。凭这一点,至少可以断定在清末民国初期,这里烧过黑瓷……」 田杰又看了看地图:「你刚才说的往周边试勘,周边指哪?」 「龙门山往南,固镇一带!」 林思成点了一下老窑头,又指了指中间用红框圈出来的位置: 「老窑头全是山,但再往南,到固镇一带却是平原。矿虽然也有,但没那麽密集。唯有一点:古代的固镇范围极大,包含上固丶下固丶东固丶西固……即现在的樊村镇丶僧楼镇两个镇的北半部分。 东西二十多公里,南北差不多十五公里,在这麽大的范围内勘测,无疑於大海捞针。所以,必须先找到一个锚点,然後根据线索,缩小勘探范围……」 「什麽线索?」 「水!」林思成指着中间的那条黄线,「这是G209国道,国道一侧有条河,叫遮马峪。发源自乡宁县中部,蜿蜒往南,流经西坡丶老窑头丶上固丶中固。进入樊村镇後,往西汇入黄河……」 「而古代西坡镇的瓷窑丶陶窑丶紫砂窑之所以那麽集中,一是因为西坡与固镇一带极为丰富的瓷土和陶土资源,其次,就是因为这条河……」 众人恍然大悟,不停的点头:按照林思成的推测,所谓的锚点就是老窑头,然後顺着遮马峪河往南勘测。 如此一来,基本可以将窑址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大致就是地图上标有樊村镇丶僧楼镇以北的那一片。 当然,前提是老窑头确实有瓷窑。 王齐志半开玩笑:「最好有,不然能被本地人笑掉大牙!」 顿然,车里哄笑起来。 按照刘馆长等的人理解:考古勘测,不听田野所和考古队的建议,却听一个搞瓷器修复的瞎指挥,这不是胡闹吗?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搞瓷器修复的小伙懂得有点多。 林思成倒无所谓:笑就笑吧,宋窑金窑不好说,但清窑肯定有。既便不在老窑头村,也肯定在附近,大致跳不过这一片。 烧瓷除了有土,还必然得有水,就照着遮马峪河,照着古代存在过的河道遗址,迟早都能找到…… 差不多开了一个小时,车队到了老窑头村。 山极多,一望无际,看不到头。 台塬就如石梯,逐级而上。山顶之上,稀稀落落的座落着几座民房。 「老窑头原本属乡宁县西坡镇,当时山地多,林地也多,所以人不少,差不多有五六百户。上世纪七十年代并入河津後,村里不停的开煤矿,地一年比一年少,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去年统计,全村就剩二十来户,基本都是老人,常驻人口不足五十人……」 许副局长仔细的介绍,林思成举目眺望。 山确实多,眼能所及,除了山还是山。 矿也不少,车流如龙,烟尘弥漫。大好的晴天,眼睛里像是罩了一层毛玻璃。 山下面,古河道的岸台上,残留着两座缸瓦窑遗址。 大致看了看,车队下了山,开到窑址旁边。 都是土木结构,一座相对完好,窑棚,窑顶都在。另一座外部坍塌,勉强能看出轮廓。 高章义招呼了一声,领着队员带着仪器走了过去。 「田所,高队,注意安全!」 「放心!」 交待了一句,林思成沿着古河道转了起来。 这一转,就是十几天。 田杰和高章义也探了十几天。 …… 前两天,给两座土窑做了简单防护,然後开始探。连着半个月,结果就找到了几块破瓷缸和一些烂瓦罐。 除此外,再什麽都没有。 地方就这麽大,也没必要往深里探。结果就只有两个:要麽不在这里,要麽就没有什麽所谓的瓷窑。 刘明和许承严站在坡顶上,看着在窑外面转悠的考古队。 「刘馆长,他们在干什麽?」 「说是在找黑瓷片!」 「窑里都找不到,窑外就能找到?」许承严一脸古怪,「再说了,他们找的不是细白瓷窑吗?」 刘明也有些想不通。总感觉这些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这儿的瓷土杂质多,颜色深,烧黑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我记得,没有哪本史志中有过记载?」 许承严点点头:「确实没有!」 没记载,就说明没烧过,也不管是白瓷还是黑瓷。 那这些人不是瞎逑折腾? 两人又举起望远镜,往远处看了看。 差不多两公里,古河道的东岸台上,林思成围着几个坑转来转去。 之前应该是几个池塘,怎麽形成的不知道,但已经乾涸了好多年,坑底长满荒草。 来回趟了几遍,他拿着扎釺往下刺,刺了好一阵,提出来看了看土层。 琢磨了一阵,林思成又上了岸,往周边打量。 「他又在找什麽?」 「不知道!」 正狐疑着,许承严的对讲机响了一下:「许局长许局长,请教一下,民国的时候,这儿是不是开过煤矿?」 何止是民国? 明末的时候,老窑头这一带就开始采煤了,一直延续到现在。 「是的林老师!」 「能不能查到相关资料?」 这个怎麽查? 许承严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刘明摆了摆手,要过了对讲机: 「林老师,之前的资料可能不好查,但1930年以後,应该是傅作议的三十五军……说准确点:是傅作议和董奇武合开……」 咦,傅作议不就是运城人? 董奇武更近,河津县固镇人,老家离这儿就十几公里…… 林思成精神一振:「刘馆长,还要请教一下:民国时期,老窑头是不是发生过矿难,比如坍陷什麽的?」 不是……你找窑就找窑,问什麽矿难不矿难干什麽? 「这个还真不知道……」 刚回了半句,刘明愣了一下:林思成是不是怀疑,瓷窑就埋在那几个大坑底下? 果不然! 对讲机里又响起林思成的声音:「田所,高队,你们来我这儿,我有点发现……」 考古队就地一停,几拨人上了皮卡,然後扬着土龙,开了过去。 王齐志和商妍也出了房车,开着大切追了上去。 人刚一到,林思成往前一递:「这是我刚釺出来的,都看看!」 釺管中空,钻下去再提上来,釺管里会灌满土。看土质分层,就可以推断出这地方有没有过人类活动。 一群人围成了一圈,瞅了一眼,然後齐齐的一怔愣: 釺了差不多一米深,最上面基本全是粉砂质的细土,砾石不多,颗粒也不大。 都是行家,一眼就可以断定:这是经山洪丶风吹等自然因素而形成的天然堆积土层,有个专业名词:间歇层。 不厚,约摸三十公分。 然後往下,土色明显变深,土质更硬。 这一层称为心土层:大致就是人类经常活动的熟土层,也就是表土层之下的那一层。 再再往下,到第三层,竟然出现了烧过的煤渣,和草木灰? 一群人面面相觑,跟见了鬼一样? 这是什麽,表土层? 不怪他们奇怪:正常的土层结构,最上面当然是人类活动最濒繁的熟土层,又叫表土层。也必然会有人类留存的遗迹:比如釺管中的煤渣丶草木灰,更或是砖石木材等。 再往下,则是偶尔深耕,或是受人为影响,但影响较小的心土层。这一层比较硬实,透水性差,所以会起到保水保肥的作用。 到最後,才应该是基本不受人为干扰的间歇层,也就是最上面那一层因长年累月的自然堆积,形成的细土层。 而林思成釺出来的,却恰好反了过来:熟土层在最下面,间歇层在最上面? 总不能,地底下有人居住? 那是扯鸡巴蛋…… 想起刚才林思成在对讲机里,问刘明和许承严的那几句,一群人恍然大悟:这里发生过大型矿难,或是自然灾害。 比如地震丶塌陷丶山体滑坡。所以才会形成这种颠倒错乱的土层结构。 再看周围的这几个坑,十有八九是采煤过度引起的矿洞塌陷。 有没有瓷窑遗址不知道,肯定有人在这里长时期居住丶活动过。 但林思成有很大的把握,窑址就在这下面:采煤而已,要这麽多草木灰做什麽? 除非烧瓷…… (本章完) 第232章 空前绝後 第234章 空前绝後 立架式的机械钻釺,组装简单,但功率不小。 两米长的钻杆接了三根,「呜呜」的几下,便钻到了底。 一点儿阻碍都没有,说明什麽? 六米以内全是土层,可见这个坑有多深? 钻杆倒旋,一节一节的提了出来,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这一次釺出来的土层更乱:第一层是间歇型细土,第二层成了本应该深埋地底的生土,然後是半干扰型的心土,最後才是本该存在於最表层的熟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前三层还好,每层也就三五十公分。但最底下的熟土层,却足足有一米五六,而且全是草木灰。 一群考古队员扑棱着眼睛:下釺前,林思成怎麽说的? 田所,高队,你们放心往下钻,这底下,应该是个草木灰池。 果不然,草木灰池。 林思成蹲了下来,仔细的捻了捻:颜色黑中显灰,很细,很滑,也很轻,还很纯。 看材质,应该白杨木低温闷烧而成,然後又经过研磨淘洗。 古言:无灰不成釉,这玩意的作用只有一个:调釉。 有草木灰池,就必然其它釉料和调釉设施。 他拍了拍手,又往四处看了看:「田所,高队:分一队人到旁边这个坑里探一探,这应该是草木灰淘洗池……」 「再分一队人到坑沿上,探一探那个隆起的土堆,那底下应该是石灰石……再往西一点,二十到四十米,应该有小灰窑(草木灰与石灰石混合烧成釉灰)……」 「第三队往东,河岸上那个稍方一点的高台看到没有?那里肯定有调釉的白瓷土。旁边那个大坑,很可能是淘泥池。所以钻的时候留意点:遇到疑似木制和石制结构的东西时,稍停一下,那很可能是研磨瓷土的水车和石磨……」 交待着,林思成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画:「由此看来,这一块应该是配釉区:再分一个队,顺着河岸探一下范围,东西六十到八十米,南北五十米左右……」 高章义愣了一下:「林老师,光是配釉区,就有三千到四千平方?」 「对,大概五到六亩,所以瓷窑遗址不会小!」 何止是不小?整体范围,少说也在三十亩左右。 而十亩以上,就超出了作坊的范畴,要称为「窑厂」。 田杰和高章义分派人员,其他人围成一圈,讨论不止。 王齐志叉着腰,左右打量:勉强能看出古河道的轮阔,岸台空旷,荒草连天。 紧依山根的地方,有砂砾断层,不是很厚,但是很齐。应该是被水冲毁的古道。 再往上,能看到山间裸露的煤层地带,除此外,就周边的这几个大坑。 如果说这里开过煤矿,那没问题,有路,还有露天开采的痕迹。只要懂点地层学常识,都能看的出来。 但要说发生过矿难,乃至於埋住了瓷窑……反正他怎麽看,都看不出来。 琢磨了好一阵,仍旧没什麽头绪,王齐志又看了看田杰。 田杰叹了口气:林思成依据的,应该就是这几个大坑,与沙砾古道的断层。 如果是天然形成的池塘丶湖泊,可以在开阔的低洼平原地带,也可能相对平坦的山腰,甚至是山顶,但唯独不会在河道一侧的岸台上。 高於河面,且紧靠着河道的湖泊,见过没有? 这很违反地质学常识,如果存在,就只有一个可能:河道乾涸後,由地质灾害形成的。 比如地震,塌陷。 山根下的古道断层也可以证实这一点,但怪的是,周边的地层却又是完好的? 山体自然,河道完整,包括相对酥松,极易受地质运动影响而滑坡的裸露煤层带完好无损,那就可以排除能引起大面积地质变化的地震。 这儿又是煤矿区,从而就能推断出发生过塌陷类的矿难。 其次,如果是大面积塌陷,就应该是一个大坑,而不像现在这样,东一个西一个,零星错乱。 乍一看,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但如果将这一片比做古代瓷窑厂:眼前的这些坑,恰好符合配釉区的设置:淘洗池丶堆积池丶堆放台,乃至研磨池。 但说实话:这些全是田杰根据这个草木灰池,有了座标参照物之後的推断。没发现草木灰之前,别说猜,田杰想都想不到。 所以,能这找这儿,完全是林思成的个人主观判断。至於他怎麽判断的,田杰也不知道。 正暗暗感慨,刘明和许承严姗姗来迟。两人盯着脚下,愣住了一样。 长长的一截,像泥棍一样,一看就是刚刚才从釺管中倒出来的。 分层混乱,生熟颠倒……这说明什麽? 大型地质塌陷型矿难。 深达一米多的草木灰层,研这麽细,还这麽纯,除了给瓷器调釉,还能做什麽用? 再回忆一下,两人之前是怎麽说的:在这儿找瓷窑,这伙老陕脑子抽了吧? 现在呢,抽不抽了? 两人扑棱着眼睛,盯着地上的泥棍看了好久,又四处乱瞅。 就算是试勘,总得有点依据吧? 但他们看的很清楚:林思成只是转悠了两圈,又问了一句这儿有没有发生过矿难,就开始找。 然後一釺下去,就探出了木灰坑,这是多小的概率? 两块中五百万都不可能这麽准…… 耳中传来一声惊呼,刘明和许承严下意识的抬起头,高章义飞奔而来。 虽不远,却跑的气喘吁吁,手里握着两个标本袋,往前一递:「林老师……看!」 这什麽,土砖? 颜色很浅,近似於灰白,质地极为细腻,就像抹墙的腻子粉结了块。 釉果,别名白不泥,主要成份为绢云母,由风化较浅的瓷石研磨後,再反覆舂打而成。 作用就一个,与釉灰(草木灰与石灰石烧成)混合後,调成釉浆。 等於离林思成的推测更近了一步:周围这几个坑,就是配釉区。 「哪里发现的?」 高章义一指:「那个坑!」 「再往周边探一下,测一下范围!」 「好!」 高章义捏着对讲机,给队员下指令。 刘明抬起头,嗫动着嘴唇:「林老师……瓷窑?」 「对,瓷窑!」 「有多大?」 林思成估算了一下:「看木灰坑与白不泥淘洗池的距离,配釉区甚至在七亩左右。以此推断窑址面积:大概三十亩。 但这只是处於同一时期,同一水平层面遗址……简而言之:不可能第一次建窑就建这麽大,肯定是先小後大,逐步扩建,最後才形成了这麽大的规模。」 「除此外,因为河道及水流变化,并木材丶瓷土开采运输等因素,烧造一定的年限後,窑厂必然要搬迁。所以周边肯定有更早时期的瓷窑遗址……初步预测,总面积至少在五十亩以上……」 许承严倒吸了一口凉气:多少? 五十亩,那就是三万多平方米。 而超过一万平,就能达到「中型遗址范围」。但别说中型,迄今为止,河津连个小型瓷窑都没发现过。 正惊疑不定,高章义去而复返,依旧拎着两个标本袋。但这次不是土,也不是砖,而是几块黑瓷片。 「林老师,在釉泥池旁边发现了废瓷坑……」 林思成点点头,接了过来看了一眼:「钙釉黑釉瓷,清中左右!」 众人默然:有配釉区,有废瓷坑,瓷窑遗址无疑。 看两人愣住了一样,林思成又解释了一下:「范围确实不小,但年代不会太远,这一圈应该是中心遗址点,也是最大的遗址点。看废瓷就知道,大致清中左右。 再往前的遗迹肯定也有,但最早应该不会超过明朝末期……而且基本可以肯定,烧的全是民用型的粗瓷,大致以黑瓷为主……」 别说明朝末期,哪怕是清末的,都算是填补了河津县的历史空白。 许承严还是没想通:「但为什麽历史文献中,没有过任何记载?」 林思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如果说,因为这儿在古代的时候属乡宁县,所以河津县志中没有记载。那处於十公里之南,历来就属河津的固镇,同样没有任何烧造瓷器的历史记载。 而林思成却很肯定,固镇一带必然还有瓷窑。不然那些白瓷丶刻花瓷是哪里烧的? 「林老师,既然这麽大面积,为什麽地表没有任何遗存?」 林思成言简意赅:「应该是民国时开煤矿的时候埋掉了!」 这儿煤虽然不少,但因为交通不便,以前只是小打小闹。 但到了民国,要养一个军,而且许多机械设备已然普及,开发面积和深度必然呈几何式增长。 关键的是,半露天开采,筛煤之後的废土丶废渣就地一倒,多大的遗址给你埋不掉? 要不是因为发生矿难,岸台上弄出了几个奇奇怪怪的坑,还真不一定能发现的了……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笑:「刘馆长,许局长,汇报吧!」 两人猛点头,不约而同的拿出手机。一个给县里汇报,一个给市里汇报。 王齐志瞄了一眼,也拿出手机。 说了没几句,他又往前一递:「何局长!」 林思成接了过来,里面传来何志刚的声音:「小林,我明天就到……」 「好!」 挂了电话,林思成想了想:何局一来,这一块估计就得交给本地部门。就一天时间,该测的还是要尽早测一下…… 「田所,配釉区先放放,抽两个队:一个测一下遗址的大概范围,就以这儿为中心:南北一百米,东西一公里,这一片的岸台都测一下……」 「另一队找一下窑炉,测深一点……」 田杰用力点头,捏着对讲机安排。 王齐志暗暗感慨。 要说之前,是因为念林思成的人情,再加何志刚三令五审,反覆强调,田杰才对林思成言听计从。 但现在,田杰绝对已是心服口服:没错,林思成确实不是专业考古,但他这个外行,比自己这个内行还懂得多…… 转着念头,对讲机里又传来高章义的声音,说是在白不泥的淘洗池旁发现石磨。 林思成让他们继续探。 没用他交待,商妍领着资料组跑了过去,拍照的拍照,画图的画图。 而後,对讲机不时的响一下:水碓丶水车丶瓷坑丶窑炉。 发现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 一直到下午三点,电话响起,何志刚说是到了河津市。 给田杰和高章义交待了几句,林思成带着王齐志和商妍上了大切。 …… 偌大的会议室,安静的出奇。 电话偶尔一震,秘书轻手轻脚的出去。接完回来後,又在领导的耳边低语几句。 几位本地的领导目露振奋,王齐志却老神在在,稳座如锺。 林思成有多专业,有多权威,又不是靠嘴吹出来的?他说有窑址,那就肯定有窑址,找不出来才不正常。 可惜,全是黑瓷…… 正转念间,三个穿着迷彩服身影进了会议室,何志刚瞅了瞅,愣了一下。 连着十多天,吃在山里,住在山里,面貌可想而知。 相对而言,王齐志和商妍要好一点,基本不参与勘测,只是衣服脏一点,憔悴一点。 但林思成全程跟着考古队跑,而且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独自釺探,走的比队员更远。 风吹日晒半个多月,脸上像涂了一层酱油似的,何志刚差点没认出来。 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其馀领导也跟着站了起来。 简单打了声招呼,相继坐定。林思成从商妍手里接过文件夹,朗声汇报: 「截止目前,已探明窑炉七座,最早为明末清初左右,距今约四百年。最晚上世纪六十年代,基本可以证实,从清朝早期开始到建国後,老窑头一直在持续性烧造瓷器……」 「周边发现废瓷坑四处,主要器形为黑釉碗,其次为酱釉坛丶陶缸丶陶罐等……实物样本极为丰富。」 「另外,发现瓷土坑与配套矿坑两处,燃料坑丶储泥池各三处,加工区及设备:水车丶石碓丶水磨。并上釉区丶烧成辅助区等……遗址东西长七百米,南北八十馀米,大致范围五万多平方……」 听到五万多平方,所有人齐齐的一怔愣。 先算一下面积,至少八九十亩。 但大还是其次,关键是全:窑炉本体丶原料加工丶烧成辅助丶原料与燃料丶出土遗物,乃至窑业垃圾层(废瓷坑)。 换种说法,这是河津……哦不,这是运城首次发现的完整性的制瓷遗址。 不敢说绝後,至少是空前…… (本章完) 第233章 升了半级 第235章 升了半级 一个多月前,林思成刚开始找窑址,满运城的乱转的时候,本地人是什麽样的心态? 这群老陕钱多的扎手,更闲的扯蛋:运城要有什麽古窑址,早找到了,还轮得着你们? 包括半个多月前,西京文物局莫名其妙的组了个考察团,弄来几十号人给林思成打下手的时候,他们依旧是这样的想法。 但既不用他们出钱,更不用他们出力,只是安排几个人带一下路,再和乡镇协调一下而已。 就算最终什麽都没找到,地方又没什麽损失? 大抵都抱着这样的心态,从上到下,压根就没指望过他们能找点什麽出来。 但突然,就找到了窑址? 遗址近百亩,从瓷土开采,到原料加工,再到成型与上釉,然後到烧成辅助丶原位(成品与残器)出土丶窑业垃圾。 包括最核心的窑炉本体,胚体生产,所有的流程遗迹,所有的工艺设备,一样都不缺。 这是什麽概念? 既便在整个山西,也能排在前三之列。如果较真一点,前两处遗址其实都不是很完整,都缺少关键作坊设施。 晋阳古城瓷窑没发现上釉遗迹,即澄泥和沾浆池之类。霍州陈村瓷窑则没有发现辅助生产工具,即辘轳丶石磨丶水车之类。 由此,这次的发现其实完全可以称得上全省唯一:省内唯一一处具备完整的制瓷产业链条和出土遗迹的瓷窑遗址。 所以,已不仅仅是运城第一,而且很有可能,是省内第一。 一时间,一群领导又是感慨,又是赧然。 感慨於对方的坚持,努力,以及恒心。 更赧然於对方的专业:你们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对吧?来,让我试试…… 思忖少许,领导们稍稍一合计,当即决定:该乾的还是得干,哪怕得罪人也得干。 随後,领导宣布:由YC市政府主持,河津市政府协助,从市丶县两级各部门抽调人员,对老窑头遗址进行全面丶细致丶系统性的勘探与发掘。 同步,向省级部门汇报,并寻求技术性支援。 完了後,一群领导挨个和林思成握手,感谢的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但除了感谢,其它的一概不提。没提需不需要林思成及团队参与後续的勘测与发掘,更没提需不需要进行技术性的指导。 林思成面带微笑,波澜不惊。 王齐志站在一旁,愣住了一样:他想到过,当地的速度一定很快。也想到过,肯定会尽快和他们撇清关系。 但他就是没想到,撇的倒是挺清,感谢的话也说了不少,但光是嘴上说,实际性的一点儿都没有? 何志刚冷眼旁观,暗暗的叹气。 直到最後提到澄泥砚技术合作,两人心里才松了一下:还好,没当白眼狼。 会开完後,说是在市宾馆安排了感谢宴,林思成打电话,让考古队员撤了回来。只留高章义与地方考古部门交接。 趁林思成换衣服的空子,何志刚挨个打电话,把人全部聚到市委给他安排的套房里。 烟雾缭绕,茶香四溢。 没有外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赵修能颇有些不平:「咱们就这麽样被赶出来了?没说後续的发掘,让我们主持?」 王齐志「呵」的一声:「赵总,你搞清楚,这儿是山西,不是陕西?让咱们主持发掘,省文物局丶考古院,文保院还要不要脸了?」 「遗址总是我们发现的吧?」 「对,没错!」王齐志一摊手,「来,给你,有本事你拿走!」 赵修能被问懵了:这是遗址,又不是什麽东西,我他妈怎麽拿? 「不是……就说了几句谢谢,然後就完了?」 「能说声谢谢就不错了!」王齐志「呵」的一声,「难不成还得让人跪下来?」 都知道他说的是反话,不可谓不可笑,但没人能笑的出来。 其它不说,林思成奔前跑後一个多月,历史文献,测绘数据,手里总该有一些吧? 结果提都没敢提,生怕用了林思成的东西,就甩不清了一样? 「其实还是怕丢人!」林思成往沙发靠了靠,慢条斯理,「地级区域,乃至是全省唯一的完整性遗址,结果是一帮外省人找到的?」 「更关键还在於:我们反覆提醒,都没能引起当地有关部门的重视,最後却硬是被我们找了出来? 如果就这样往上报,上级部门和领导看到报告,会怎麽想?迫於无奈,就只能尽可能淡化……」 还是林思成看的透彻。 何志刚赞许的点点头:「表示肯定会有,无非是多少的问题:该结清的费用全部结清,该补助的经费全部到位,包括後续的支出计划,也一并列入预算……」 稍一顿,他又看了看林思成,「下来後,市领导专程提到,明天申遗工作组就会派技术人员过来,和你对接,到时候需要哪些资料,数据,你一并列个单子……」 几个人相互瞅了瞅:啥数据,澄泥砚? 但是,就这? 如果在找到遗址之前,当地把这些摆出来:花了的全部报销,後续计划支出全部列入预算,再痛痛快快的把澄泥砚的技术拿出来,绝对没人说什麽。 但之前他们怎麽做的? 虽然不至於到装聋做哑,不闻不问的程度,但基本就没怎麽重视,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 委派的那两位,就刘馆长和许局长,专不专业先不说,懂多少也不提,基本全程都是打酱油的心态。 现在倒好,辛苦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有了发现,有了成果,全盘都要拿走? 也不止王齐志和赵修能这麽想,包括田杰丶商妍,以及与何志刚一块来的苏院长。 看几个人脸色不对,何志刚哭笑不得:「各位,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遗址再大,我们还能搬走不成?」 「再说了,我们的目的是金宋窑址,是宋代细白瓷,是卵白玉工艺复原,你们纠结这个做什麽?」 话没错,但总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究其原因:谁也没想到遗址的规模会这麽大,遗迹点会这麽集中,工艺链条会这麽健全? 哪怕只是清代的窑址,也足以称得上填补省内空白,无论是从学术角度,还是从文化角度而言,对山西的意义都不是一般的大。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林思成,估计再过十年,当地都发现不了,这功劳够大吧? 结果临了,当地却撇的乾乾净净,能撇多快撇多快? 林思成笑了笑:「也不算是撇,今天开会不是提了吗:後续的勘测路线丶范围丶目的地,都由我们自行决定。经费绝对满足,乡镇地方绝对协调到位,有什麽要求也尽量提……」 赵修能冷笑一声:「林师弟,这难道不是他们发现你不要太好用,想把你当免费劳力使唤?」 林思成点点头:「就算是这样,但师兄你可以换位思考:正因为我们好用,好多条件都可以谈。比如,能不能让何局长协助一下,让老师以修复中心的名义,和当地谈一谈:下次如果再发现遗址,能不能多要一些实验样本?掏钱也行……」 何志刚点点头,又赞许的笑了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一屋子十来位,别看林思成最年轻,但要说谁心态最稳,考虑的最全面,最长远,那绝对是林思成。 也别看赵修能岁数大,王齐志出身更不凡,但如果做个对比,要差好大一截。 说直白点:千算计万算计,捞到手里的才最实际。 既然最终目的是卵白瓷,那就咬定目标不松口,就朝着这一个方向使力。没必要硬揪着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放。 反过来再说,让当地给点实际的,什麽算是实际的? 让林思成带队发掘? 搞清楚,这儿是山西,不是SX省考古院丶文保院全是吃乾饭的吗? 顶天了,也就在发现人那一栏,让林思成署个名。 与其争这些没用的,还不如闷声发大财,安心的找细白瓷遗址。 等当地的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思成说不定已经复原出了工艺,更说不好,连专利都申请了。 到那时候再看,谁在笑,谁在哭…… 暗暗思忖,何志刚又交待了一下:「我估计,当地应该会派人和你接触,你敷衍起来也累,让你老师,让赵总,让商教授帮你应付就行,你趁机休息两天。」 林思成点点头。 肯定会联系,目的不一而足,就说一点:本省的考古院丶考古队一大堆,当然没必要让外省的帮忙,但没说不能请个外省的技术指导。 甚至於,把他变成咱们本省的行不行? 又商量了一下後续的勘测计划,以及怎麽和当地谈,怎麽多要点样本。基本聊得差不多,河津市委的秘书长专程来请何志刚。 一群人出了门,发现市政府的秘书站在林思成的门口,正在敲门。 何志刚很自然打了声招呼,一行人走向餐厅。 市府秘书长很是热情,和林思成有说有笑,三两句话的功夫,两人换了手机号码。 王齐志和商妍对视了一眼:刚何局长怎麽说的? 话说完也就半个小时。 两人静静的跟在後面,和林思成坐到了一桌。没意外,秘书长也和他们坐到了一桌。 饭吃到一半,王齐志怎麽看,怎麽觉得这位秘书长是想挖墙角。 但说实话,林思成到山西後已经够低调了。当地的这个念头,是怎麽冒出来的? 林思成估计,应该还是和这次的窑址有关。 …… 已是四月下旬,山林裹着湿漉漉的晨雾,粗砺的青石上泛着青苔。 一株野花撞入眼帘,山风轻扬,紫色的花瓣落向肩头。 新轧出来的土路上停满了车,大大小小十多辆。车门上印着单位,五花八门: 山西考古研究所(院),省文保所(院),省田野考古研究所,YC市政府丶市考古所,市文化局,YC市文物局,YC市博物馆丶工业局丶河津市政府…… 古河道的岸台上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几十号。 不远处,高章义瞅了瞅,给田杰打电话:「来的挺全,好像直接从省里过来的,别说河津,连运城都没去,直接杀到这儿来了!」 「很正常!省内唯一一座具有全工艺链条的古窑遗址,来个省领导都不过分。」 田杰一点儿都不稀奇,「还没开始挖?」 高章义左右看了看:「没有,没有看到工程车,也没看到民工,这会还在开现场会!」 「尽快交接吧,完了就回来!」 「田所,要继续勘测吗?」 「林思成说是先休息两天,等他把澄泥砚的工艺搞明白!」 「行,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又等了好一会,那些人一直没动。 高章义百无聊赖。 另一边,市(运城)文化局和工业局的负责人仔细汇报: 「大致元月下旬,临近春节的时候,西大和局里电话联系,谘询考察学习的事宜。一个星期後,来了两位,一位是文博学院的苏副院长,另一位是团委书记,也就是那位王教授……」 「我们当时说的很清楚:澄泥砚正处於申遗的关键时期,技术数据不能外泄。但当时那两位说:前期只是考察,可以等公示结束後再学习……我们汇报给市里,市里说是可以,让他们发函……」 「春节後,函发了过来,暂定日期是三月份。然後到了三月七号,这夥人到了市里。当天正常对接,但到了十号,那位王教授突然到局里,说是在关帝庙发现了几块瓷片,初步推断产自蒲州古窑。 当时他问我们:如果找到了窑址,能不能用来换澄泥砚的技术?局里还正式讨论了一下,都觉得可能性不大。之後请示了市里,市里也觉得可能性不大,就答应了…… 一群人默然。 别说当时的市文化局,工业局觉得可能性不大。哪怕到现在,哪怕在场的这些省考古研究院,文保院的负责人和专家,同样觉得可能性不大。 因为为了复原珐华器技艺,永济(运城辖县)从2000年左右就开始寻找蒲州古窑,前後七八年,市里有可能的地方转了个遍。别说窑址了,连点儿线索都没找到。 但结果呢? 看了看河岸边插满三角标旗的遗迹点,省考古所的副所长王霄毅叹了口气:「然後呢!」 「然後,他们在几县市探访,同步徵集文物。又在市博租了一间实验室,同步化验分析……先来的就是河津,之後到了乡宁,然後去了永济,再之後又到河津……」 「前後差不多半个月,那位王教授再次联系我们,称初步推断,古窑遗址应该在河津境内。之後,西京市文物局直接发函,要来考察学习。那时市里才知道,他们要到河津试勘……」 省文保院的专家举了一下手:「他们怎麽推断的?」 「他们在永济古城收集到了好多瓷片,又在永济市徵集到了部分残器和文物。品种很多:有白地刻花瓷,白瓷,还有陶胎瓷枕…… 经过化验,说是瓷胎成份与河津市固镇瓷土矿的成份一致,所以推断窑址在河津……之後,那位林老师就率队来了老窑头……再然後,就勘测到了遗址!」 乍一听,好像没问题。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 都不用化验,看山腰裸露的瓷土矿带就知道,两地虽然离的不远,瓷土成份却有本质性的区别:固镇瓷土高铝富钙,胎土偏白,最适合烧白瓷。这儿因为有铁矿和煤矿的原因,瓷土高矽富铁,只能烧深色瓷。 他们在永济徵集到的也是白瓷和刻花瓷,断定瓷土产地又在固镇。那为什麽没去固镇,而是来了老窑头? 王齐志负责外联,倒是时常沟通,但没有沟通到这麽细,市文物局的领导也不知道。 刘明和许承严倒是一直跟着,但压根就没重视,甚至是没在意,所以更不知道。 甚至於,他们还建议过:先往西,往黄河岸边找。但林思成却没采纳,一指头就指到了这里。 两个人期期艾艾,吞吞吐吐,不过还好,大致能讲明白:那位带队的林老师说,因为老窑头这个地名中,有个「窑」字。 有人差点笑出声:这个窑,是「瓷窑」的「窑」吗?这是缸瓦窑的窑。 而且,河津市带窑字的村那麽多:东窑头,西窑头,曹家窑,任家窑,史家窑,西窑沟……等等等等。不管哪一处,都比老窑头更适合烧瓷器:至少交通便利,煤矿铁矿没那麽集中。 在场的都是行家,甚至是专家,不管换成谁,都不可能因为这个「窑」字,跑来这里找瓷窑。 但偏偏,真的被他找到了不说,还这麽大?就感觉,那个林思成长了透视眼一样? 最怪的是:他们拿着白瓷样本,找到的却是黑瓷窑? 王所长又叹了口气:怪的何止是这一点? 凑巧碰到了几块瓷片,就敢断定运城有古窑,就敢和市里谈条件?然後不惜成本的探查,更不计代价的徵集相关文物? 只是徵集了很少的一部分,基本没有做什麽前期调查。就敢断定窑址在河津?然後,直接就调来了田野所和考古队,而且来的是最为专业的省所和省队? 没有任何历史记载,没有任何文献相关,地面上没有任何相符合的遗迹。就跑来了老窑头。然後,硬是围着两座没什麽参考价值的缸瓦窑勘察了半个月? 结果没出意外,什麽都没发现。 扪心自问,不怪当地不重视:这些人从开始到这一步,所有的行径都让人摸不着头脑,甚至有点可笑。 但谁都没想到,奇迹出现了: 最後一天,那位林老师围着河道和岸台转了几圈,发现了这几个坑。然後一釺子下去,就探到了木灰池。 这是什麽概念,这又是什麽概率?按道理,这是压根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扪心自问,换成他,他绝对找不到。 再把这些疑点综合一下,王所长就觉得:好像那个林思成提前就知道这里有窑址? 他又打量了一圈:「刘馆长,你们当时有没有问过,那位林老师是根据什麽依所,判找到的木灰坑?」 「问过!」刘明抬手一指,「他说别的坑里光秃秃,连枯草都没几根。这儿的蒲苇却跟麦田一样:密不说,还高,还壮……」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抬起头,作思索壮。 确实,标有「草木灰池」的坑里,野草密且高。但其它坑里跟铲过一样,稀稀落落,零零星星。 但这和野草有什麽关系? 其他人还在琢磨,王所长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其它坑里为什麽不怎麽长草?因为那些坑不是淘泥池,就是研磨池,再不就是洗浆池丶石灰池。 要麽池底是瓷土,硬的石板一样,草籽发了芽也扎不进土里,要麽池底是残留的石灰,芽刚冒出来,就让石灰烧死了。 而且没任何植物所需的养分,你让草怎麽长? 而这个坑里,却是草木灰,能增加土壤孔隙度,提升透气性和保水能力,更能为野草提供养份。 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蒲苇喜硷。土壤的硷性植多高,蒲苇才能长这麽高,这麽壮? 说实话,王所长就觉得好佩服:这是纯纯的植物学知识,他是专业的植物考古学出身,竟然都没想到这一点。 这位林老师,得有多博学,考古经验得有多丰富? 「厉害了,怪不得能使唤动省级机构?」王所长吐了一口气,「姓林,林老师,还不是教授?那应该很年轻……」 何止是年轻? 刘明张了张嘴,好久才道:「才二十一!」 王所长怔愣的一下:「多大?」 刘明叹了口气:「二十一,是西大文保系的学生,今年大四,六月份才毕业。」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样。 王所长慢慢扭过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高章义。 二十一? 又不是没合作过,高章义也就罢了,田杰有多傲,性格有多拧巴,他领教的够够的。 怎麽就能对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言听计从,他说怎麽干,田杰就能怎麽干? 应该是看到了他,高章义还挥了挥手。 王所长如梦初醒:「有没有了解过?」 刘明点点头:当然了解过,不过是前天到昨天才了解的。 他娓娓道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省里的专家,还是市机关的负责人,或是辅助人员,全都瞪大了眼睛。 鉴定专家,修复专家,应用型研究专家? 高校重点实验室负责人,省级扶持项目非遗传承人,非遗保护中心负责人…… 就问在场的这些人,包括王所长在内,有没有这麽多的头衔? 而不管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但凡能和「二十一岁」这个年龄沾点边,都够让人惊叹,何况还是全部? 王所长愣了好久:「你们之前没了解过?」 刘明默然,低着头不说话。 但凡了解过,林思成第一次碰到瓷片,说运城可能存在古窑遗址的时候,市里就开始重视了。 原因很简单:林思成的考古能力有多强不知道,但鉴定能力却是西大公认的。他说那些瓷片是蒲州古窑,当地就算不相信,至少也会怀疑一下。 话再说回来,谁闲的没事,调查别人干嘛? 但还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王所长想要说什麽,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说之前,地方部门都没当回事,但这麽大一座遗址摆在面前,谁还敢掉以轻心,谁还敢不重视? 他说还有白瓷窑,那十有八九真的有。也别说什麽白瓷窑,林思成如果说运城有贡窑,市里都得想办法查证一下。 但不用自己提醒,地方部门也应该知道怎麽干。 暗暗转念,又交待了一下,两边正常交接。 王所长走到车边,和高章义握了一下手,又点一支烟。 两人是老相识,九五年,国家文物局主持扩建晋绥边区(在吕梁)革命纪念馆的时候,他俩就认识的。 之後更是合作过无数次,十多年的交情,熟的不能再熟。 王所长直言不讳:「你们那个姓林的小孩厉害了,人才!」 高章义强调了一下:「天才!」 对,天才。 自己二十一的时候,还在死背马列呢…… 暗暗感慨,他又半开玩笑:「我看你和老田,都挺服帖啊?」 废话不是? 高章义瞄了他一眼:「明朝的秦王,知道吧?」 王所长点点头:「当然知道!」 初代秦王是朱元璋嫡次子朱樉,世封长安。前後传了二十一代,总共两百八十年,是明代传承代数最长,年限也最长的世系藩王。 「但和那小孩有什麽关系?」 「他带我们找到的墓,三座!」高章义比划了一下,「当时,他让我和老田署的名……」 王所长彻底愣住:啥东西? 三座明代郡王墓,让别人署名? 「为什麽?」 高章义想了想,敷衍了一句:「他用不上!」 王所长後知後觉:对啊,忘了他还是在读大学生? 大学都还没毕业,他用这麽大功劳往哪里使? 但如果给田杰和高章义,少说也能加半级职称…… 暗暗转念,他突地一顿,直戳戳的盯着高章义。 知道他想问什麽,高章义笑了笑:「我升了半级,和你平级。老田暂时没升,不过快了……」 王所长刚想说什麽,又猛的回过神来:墓,是林思成,带着田杰和高章义找到的? 关键在於,这个「带……」 换句话说,在考古方面,这小孩同样很专业。甚至於,比高章义和田杰还要强? 他本能的回过头,看着插满标旗的瓷窑遗址。眼眶微缩,嘴唇嗫动,却说不出话来。 比田杰更强…… 比自己呢? (本章完) 第234章 你给老子等着 第236章 你给老子等着 办公室开着窗,烟雾萦萦绕绕,缥缥缈缈。 几位领导拿着文件,目露惊奇。 这几天,为什麽谈秘书长总是有意无意的接触林思成? 当然是受了他们的委托。 原因也不复杂:遗址是这位年轻的过分的林老师发现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河津丶运城,乃至省里,都得郑重其事的向人家说声谢谢。 其次,按这位林老师的说法,老窑头遗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应该还有更早之前的,比如明代丶元代的遗址。 说实话,如果靠他们自个找,估计还和之前一样,十有八九到最後什麽都找不到。所以,还得请人家帮忙。 几位领导一合计,就觉得:官方层面确实要尽量淡化,能不提「陕西」,就别提陕西。 但个人层面不但不能淡化,还得加强一下,至少不能让这位林老师觉得他们在卸磨杀驴。 当然,最好能弄成自家人,从「陕西」到「山西」,岂不是两全其美? 结果倒好,都还没来及说出口,原地放了个大卫星? 会鉴定,会修复,会研究,会考古……一堆的专家头衔,关键的是,才二十一? 以及,西大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省级扶持项目负责人。 就问,当地得付出多大的诚意,才能让这位林老师动心? 变成自己人是别想了,如今,也就只能尽量斡旋一下,维持住关系。 「老谈,还是得解释一下,尽量别引起误会!」 谈武点点头:「这位林老师还是很通情达理的,说是理解我们的难处。人也很爽快,说话很直接:不需要我们加多大的码,前期的就按照谈好的来。 後期如果再有遗址发现,多给他匀一点试验样本就行。不需要完整器,废坑里的瓷片就行,掏钱也行。」 一堆废瓷片,能值几个钱? 几位领导齐齐的点头:「没问题!」 「还有!」谈武抬起头,看着工业局长,「陈局长,你们那个澄泥砚的资料,尽量弄仔细点!」 「放心!」 陈局长满口答应,谈武还是有些不放心。 因为他就是搞技术出身的,很清楚搞研究的都是什麽尿性:一问他们要资料,要数据,就跟要偷他们老婆一样? 万一暗戳戳的防一手,文件里做点什麽手脚,不等於害人吗? 他准备先提醒一下陈局长,但话到了嘴边,又顿了一下:虽然都在运城,还是平级,但一个在市里,一个在县里,他和陈宗年顶多算认识,算不上多熟。 有些话点的太透,约等於得罪人。 再说了,只是自己在这里胡猜。 他想了一下:「陈局长,等资料送过来,咱们一块去吧!」 陈宗年点点头:「好!」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主要是老窑头遗址的发掘,并後续可能存在的窑址的勘查。 按正常程序,既然已经由省考古院接手,不需要他们再操心,只需要做好後勤保障就可以。 但老窑头遗址太大,少说也要发掘个两三年,考古院才能腾出手来。 到时候,万一再找不到呢? 几个人就想着,要不要和领导请示一下,再和林思成沟通沟通:能早找,就尽量早找! 正商量着,陈宗年的电话响了起来。 澄泥砚研究所的人到了? 「陈局,怎麽这麽快?」谈武怔了一下,「资料没问题吧?」 「谈秘书长,他们都准备三天了?再说了。只是复印一下而已,能出什麽问题?」 谈武想了一下,站了起来:「陈局长,我和你一起去!」 …… 背投大彩电,画面很清晰。屏幕中,穿着警服的芮小丹坐在江边,画面渐渐虚幻起来。 随即,片尾曲响起,屏幕上滚动出字幕:全剧终。 林思成意犹未尽,按了暂停 叶安宁坐在一旁,盯着林思成的侧脸:歇了好几天,林思成不是睡觉,就是看录像。 喊他回西京他不去,唱歌也不去,看电影还是不去。甚至於到黄河滩上转转,他都不去。 就盯着个破电视,翻来覆去的看,来来回回就那一部:《天道》,都看第三遍了。 「就那麽好看?」 「还行!」林思成伸了个懒腰,「我就是研究一下,这部电视剧会不会被禁?」 叶安宁捎带着看过几集,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是今年刚上映的吧,为什麽要被禁?」 「阶级!」 一提这两个字,叶安宁就不吱声了。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都窝三天了,出去转转吧?咱们去吃砂锅菜。」 「在酒店天天吃,你不腻?」 叶安宁无所谓:「我又不是天天只盯着一样菜吃?」 但林思成已经吃腻了:「我带你去吃樊村镇的羊肉胡卜。」 「为什麽要去樊村镇?」 「城里的不正宗!」 一说吃的,叶安宁就开心,正准备打电话问问王齐志去不去,门铃响了一声。 方进出了里间打开门,林思成瞄了一眼,站了起来。 「谈秘书长!」 四个人进了房间,谈武介绍: 「林老师,这位是市工业局的陈局长,这两位是绛县澄泥砚研究所的姚副所长,佟技术员!」 「快请快请……」 林思成忙招呼着,方进去洗茶杯,叶安宁打开了电水壶。 几个人坐定,陈局长从姚所长的手里接过文件袋,放到了茶几上。 「林老师,这是澄泥砚的资料,後续窑址的事情,还要请你多费心!」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笑了笑:挺直接的? 但这样才好:对等交换,各取所需! 他点点头,拆开了封线。 挺多,大致三四十页,纸上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一看就知道是刚复印好,刚装订的。 林思成顺手一翻,看了起来。 知道搞研究的多少都有点怪毛病,谈武和陈局长也没在意。 後面的那两位却怔了一下:不应该是等客人走了再看吗? 但翻这麽快,比一目十行还快,你能看出什麽? 正暗忖着,方进端来茶,几人说了声谢谢。 没用多长时间,大概也就五六分钟,林思成将整本资料翻了一遍。 合上好,他稍想了想,目光依次从四个人的掠过,落在那位姚所长的脸上。 「两位,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点了点头:「林老师,你尽管问!」 「好,澄泥砚用的是汾河古河道深处的沉积胶泥,需要过滤丶淘洗,然後阴乾。但阴乾过程中,会发生澄泥开裂的情况,你们是怎麽解决的?」 年轻的技术员没吱声,姚所长扶了扶眼镜:「舀打,揉炼,就跟活面一样。然後密封陈腐!」 「不加其它东西?」 姚所长顿了一下:「不加!」 「温度呢?」 「十五度!」 「烧成周期呢?」 「七到十五天!」 「入窑後的控温呢?」林思成比划了一下,「我是说不同阶段,是不是需要不同温度?」 姚所长的眼光躲闪了一下:「不需要,九百度到一千度恒温就可以!」 「好!」林思成笑了笑:「窑变效果怎麽控制?」 「这个没办法控制,要看澄泥中的金属元素含量,还要看烧造时的天气丶温度丶湿度等变化……」 「哦,这样啊?」林思成似笑非笑,「燃料呢,煤丶电丶还是木柴?」 姚所长微一低头:「电最方便,但颜色比较单一。煤与木柴的窑变效果更好一些,但温度不可控,所以成功率极低!」 「明白了,谢谢姚所长!」林思成站了起来,又伸出了手,「我再研究一下!」 四个人不由的一愣。 什麽意思? 茶都还冒着热气,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你就下逐客令? 谈武和陈宗年对视了一眼,後知後觉:阴乾温度,烧成周期,入窑温度……这些数据,如果资料里都有的话,林思成没必要再问一遍。 意思就是,资料里没有? 再一回忆,谈武的眼皮「噌噌噌」的跳:甚至於,连用的是什麽燃料都没写? 半个小时前,他都还在担心,资料里会不会做手脚,会不会改动数据什麽的。结果,眨眼就来了这麽一出:姓姚的倒是没改数据,他是压概就没给? 霎时间,一股火就涌了上来。他张嘴就要骂,姚所长一弯腰,脸上堆满笑: 「林老师,你要不说,我都没发现:来的太急,下面的人竟然没印全?」 「对不住,我马上回去重新列印一分,明天就给你送过来!」 「好!」林思成把文件递了回去,「麻烦姚所长……」 话还没说完,谈武摆了摆手:「不用明天,就今天下午……姚兴隆,你们所里传真机总有吧?」 连职务都不称呼了,而是直接喊名字? 姚所长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有……有!」 谈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叹口气:「林老师,让你见笑!」 林思成笑了笑:「人之常情!」 一听这句,陈宗年的脸都黑了。他到现在才明白,之前的办公室,谈武提醒他,「把资料弄仔细点」点那句话是什麽意思。 再想起刚才,自己理所当然的那一句,他就觉昨脸烧得慌。 林老师,窑址的事情请你费心……还费心,换自己是林思成:我费你个寄吧? 越想越怒,他恨不得给姚兴隆两耳光。 硬是挤着笑,又保证了几句,几个人出了套房。 门刚一关上,陈宗年冷着脸,目光像是刀子一样的刺了过去。 「在大厅的时候,谈秘书长问你的时候,你怎麽说的:两位领导尽管放心,资料绝对没问题……这就是你说的没问题?」 「老姚,你知不知道,老窑头发现了清代瓷窑遗址?关键是後面还有,有可能是明代,有可能是元代,甚至是金代丶宋代……我们计划的好好的,请人家再帮忙找一找,结果倒好,你他妈的玩这个?」 「姚兴隆,你还有没点大局意识,脑子被驴踢了是吧?」 姚兴隆一脸讪讪:「两位领导,我们没说不给,就想着还有两个月,再稍拖一拖!」 陈宗年话都懒得和他说,看了看表:「现在十点半,给你三个小时!」 「好好……」 姚兴隆满口答应,等谈武和陈宗年走了以後,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下完了,算是把人得罪死了。但干都干了,後悔也来不及了。 也是见了鬼:那年轻人看着没几岁,但眼睛怎麽就那麽毒? 也根本不是谈武和陈宗年所以为的,资料没给全,好多没往上写。 他其实只是稍稍模糊了一下,偷偷隐去了几个关键数据。包括县工业局,蔺所长(工艺复原人)来回检查了三遍,都没发现。 但那位林老师,就只是扫了几眼? 旁边的技术员一脸的想不通:「老师,那个人怎麽发现的,我感觉,他就随便翻了翻?」 姚兴隆深以为然:可不就是随便翻了翻? 看着年轻,却是个行家…… …… 陈宗年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他就应该直接从局里复印一份过来。 虽然有点多,也有点杂,足足十几本卷宗,更不知道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 但总比丢人的强? 发火归发火,生气归生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是把姚兴隆杀了,又能怎麽样? 他黑着脸:「谈秘书长,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 谈武叹了口气:「先给领导汇报!」 陈宗年点点头,当即拿出手机,结果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叮啉咣啷」的几声。 两人对视一眼:十有八九,吴副市(县)长把杯子砸了。 不怪领导生气:後果先不说,就说,这人能不能丢得起? 还一丢就丢到了省外? 电话当即挂断,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回了过来。 陈宗年不停的「嗯嗯嗯」,两人说了好一阵。 等挂断後,谈武迫不及待:「怎麽说的?」 「吴市长说,已经和市里汇报了,市里出面解决!」 「怎麽解决?」 陈宗年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市领导说,咱们的非遗技艺,又不止一个澄泥砚?」 除了澄泥砚,运城还有什麽? 绛县的剔犀,稷山的螺钿,还是金银细工……全是准备申请国家级非遗的技艺。 这下好了:本来只需要给澄泥砚就行,被姚兴隆一闹,还要多赔一种出去? 两人齐齐的咬住牙:姚兴隆,你给老子等着…… (本章完) 第235章 契机 第237章 契机 四份卷宗,几樽砚台,整整齐齐的摆在茶几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档案袋的封面上,盖着「YC市工业局」「文化局」丶「档案馆」的红章。 谈武坐在对面,一脸歉意:「前天,陈局长连夜赶回市里,昨天亲自盯着档案科,把资料传真到县里。同时,绛县也重新发了一份。 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我让两个秘书科十几个人反覆检查,连标点符号都能对得上……」 放下标有「澄泥砚」的那一份,谈武又指指另外三份: 「这也是陈局长亲自盯着市文化局发来的:稷山螺钿丶金银细工丶绛州剔犀,全是市里准备申请国家级非遗技艺的失传再复原工艺。 但有一点:才列入省级目录,几家研究所也在试验调整阶段。市文化局的资料不是很完善,数据可能不是很准确,不知道林老师能不能用得上。」 怎麽可能用不上? 哪怕不是很全。 「都很有研究价值!」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谈秘书长!」 「林老师客气了!」谈武颇叹了口气,「前天的事情,还要请你见谅!」 林思成浑不在意:「人之常情!」 要说没意见,那不可能,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提前谈好的: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临了,却拿一份不全的资料来糊弄。但凡换个人,但凡不是林思成系统性的了解过澄泥砚的工艺,百分之百中招。 但如果换个角度:至少这次不是领导默许,而是下面擅做主张。 而且从起初开始,当地领导的态度就要比耀州诚肯的多的多:不是不行,但要等,也不会太久,最多三个月。 最後虽然出了问题,但问题谁都会出,关键在於,补救的及不及时。 说实话,就连林思成都没想到,当地不是一般的乾脆:本来只打算要一份,就因为这件事情,一骨脑的又送来了三份。 所以,还有什麽不能见谅的?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林思成也没敷衍,说是已经约好,下午要和王教授丶田所长他们开会,最多下周,就能再次开始勘察。 气氛很是容洽,两人谈笑风声。 又聊了一会,林思成客客气气的把谈武送走,然後让方进通知开会。 不到五分钟,几位全部到齐:王齐志丶黄智峰丶赵修能丶田杰丶高章义丶商妍。 几个人围着茶几。 「我还以为,谈秘书提的那口箱子里,装的是钱?」赵修能开着玩笑,「这次拿来的资料这麽多,总给全了吧?」 「全,而且不是一般的全!」林思成用力点头,又指了指四份卷宗,「除了澄泥砚,还有」稷山螺钿丶金银细工丶绛州剔犀的工艺技术资料。」 王齐志和赵修能愣了一下:啥? 赠一送三? 他俩一直负责外联,市直部门和相关单位他们哪个没跑过?所以很清楚,当地对於这几项技术的重视程度。 但不奇怪,全是已列入省级非遗目录,准备申请国家级非遗项目的失传再复原工艺,换谁不重视? 再换位思考:如果有外单位联系西大,想学习林思成修复瓷器的技艺,你看西大会不会答应? 哪凉快你哪待着去…… 「不是……当地这态度,怎麽转变的这麽快?」 赵修能一脸惊诧,看着林思成,「他们现在怎麽不怕技术外泄了?」 不怪他想不通,委实是当地的态度变化的太快,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之前只是一个澄泥砚,都跟要亲命一样。眼下,就因为一次误会,全送了过来? 就跟这些技术全都不要钱的一样? 「因为除了澄泥砚之外,这三项工艺的资料都不是很全,即便有人想复制,也需要时间研究。」 林思成笑了笑,「但这并非人家有意隐瞒,而是客观因素造成的……就像谈秘书说的:就连几家复原机构都还在实验求证阶段,没办法苛求人家……」 几个人对视一眼:仅仅这麽简单? 当然不止。 当地应该是觉得,林思成研究的是文物修复,而非原封照搬的仿造。即便技术共享,双方之间的冲突也不大。 如果合作好了,还能相互弥补。 其次,他们还得请林思成帮忙: 老窑头遗址虽然是省内唯一,但放眼全国却不怎麽够看。如果按照林思成所说的,再找到明丶元,乃至金宋遗址,算是把最後的一块短板也补齐了。前几不敢说,但怎麽也能在国内排得上号。 拿这些技术换,不亏。 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对林思成有了足够的了解:能力这麽强,这麽专业,还那麽多的名衔,关键的是,才二十出头? 想像一下,他以後的路有多长,前途有多麽光明?在这个前提下,林思成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拼着背负一辈子的污名,甚至是判刑的可能,把这些技术卖给别人? 几相一结合:与其抠抠搜搜,还不如大方一些。 技术倒是拿到手上,但问题也来了:能申请国家级非遗的技艺,工艺水平肯定足够高,价值不可谓不大,这些商妍都明白。 她就是有些担心:饭得一碗一碗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别东一榔头,西一捧子,最後哪个都没搞好? 她想了想,委婉的提醒了一下:「林思成,要不咱们先放放,先研究澄泥砚?」 林思成点头:「当然!」 所谓贪多嚼不烂,不是不研究,而是要分清楚主次。 「对,先搞清楚澄泥砚再说!」 王齐志拿起澄泥砚的档案,信手翻了翻,「忘了问你,那位姚所长怎麽做的手脚?」 「很简单:他隐瞒了几点核心工艺和关键数据!」 林思成细心解释,「澄泥砚的练泥工序,最核心的就是阴乾:因为砚胎比较厚,不像瓷器,只有薄薄的一层,所以泥胚在阴乾过程中必然会收缩,然後乾裂。」 「为避免这一点,必须在陈腐之前加入增塑剂。但因为工艺失传,具体加的是什麽,无从可知……姚所长第一次送来的那份资料中,就没写……」 几个人凑过去瞅了一眼:这次写了,留石! 「不就是滑石粉?」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 其实,原始配方中加的是黄丹,也就是铅丹。除了可以防裂,还能当做助溶剂,降低泥料烧结温度,避免高温导致砚台瓷化。 更能促进泥料玻璃化,提高砚体密度。澄泥砚所谓的「坚如铁石」丶「贮水不涸」,就是这样来的。 但这玩意有个缺点:配比稍有错差,会和澄泥中的其它原素反应,出现起泡丶无光丶乃至表皮剥落的现像。关键的是,平衡点极难掌握。 看这几件澄泥砚样品就知道,澄泥砚研究所还在试验阶段,只知道要加黄丹,却不确定该加多少。 其次,燃料。 古法烧澄泥砚,用的既非煤,也非柴,也不完全是第二份资料上所写的「半湿稻糠」,而是半湿牛粪。 之所以要「半湿」,是为了避免窑炉内升温速度过快,导致泥胚内外温差过大而开裂。 其次,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含碳烟雾渗入泥坯微孔後,会形成碳化层,填补缝隙,增强砚体密度。 这两点,半湿稻糠就能达到。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牛粪含氮,在密闭空间燃烧时,可以产生惰性气体,形成还原性气氛。 这才是澄泥砚窑变呈色的主要原因:还原气氛可防止泥坯中的铁元素氧化变色。 说直白一点:澄泥砚的窑变,完全可以人为控制,想要什麽颜色,就能烧出什麽颜色。 再看样品,基本全是黑砚,偶尔能看到几点亮银色,说明澄泥研究所还在试验研究阶段。 甚至於,可能还没想明白这一点。 所以,之前林思成一直在想:如果第二次送来的资料还是瞎逑胡弄,他立马回西京,回去就登论文,同步申请专利。 肯定又得干一仗,但干仗就干仗。 还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暗暗转念,林思成让方进收起资料。 然後,六个人商量了一下後续的勘察计划。 几人信心都很足,当然,主要是对林思成有信心:老窑头遗址那麽难找,不也才用了半个月? 这次时间线放长点,加一倍:一个月,够用了吧。 林思成反倒觉得有点悬。 老窑头之所以好找,一是离西坡古窑址群近,二是地表有瓷土矿遗存,三是山区,古河道遗迹明显。 关键的是,从清初开始,一直到民国,老窑头的窑火基本没断过。窑址也必然会依河而建,每阶段之间只间隔几十年。 再一个,四处都是山,河流即便发生过改道,也只能顺着山谷改,改不到多远。 有这些前提因素,然後顺着建国後丶民国丶清末丶清中丶清初这五个时期的河道旧址,就能推断出遗迹的大致范围。 但固镇遗址在龙门山之外的平原地带,不是村庄就是田地。而且要从明代找到宋代,上下间隔六七百年,天知道河道变过多少次,拐过多少个弯,遗迹又留存下来几处? 当然,不是找不到,但要下功夫。林思成估计,一个月可能不够用。 果不然,一语成谶。 …… 山谷间,河依着路,路傍着河。遮马峪与209国道相伴而下,穿过龙门山,直抵河津盆地。 河水清澈如明镜,麦田荡漾着浅金色的波浪。远处青山如黛,如诗如画。 风景极好,一群人却愁眉苦脸。 之前信心都挺足,觉得一个月肯定能搞定。但已经过去了两周,别说窑址了,连遮古河道分布都没摸清。 不是没找到,而是太多:河津有三峪(河),除了遮马峪外,还有神峪与瓜峪。 巧的是,这三条河全从固镇一带流过。三条河流量都不小,在哪条河的河岸边建窑都有可能。 更主要的是,这驴地方太平,虽然三条河是独立水系,没有交叉,但一遇丰水年,一发洪灾,河道就会偏到了几里外。 再加上人为因素干扰,比如防洪修提丶抢水拦坝等等等等,导致同一个村,上下百年间,河道能改七八回。 又因为河岸土地极为肥沃,少不了开垦坪地,导致大部分的古河道都已无迹可循。 但再难找也得找。 二十个考古队员分成三个队,田杰丶高章义丶林思成每人带一队,每天不是在测绘,就是堪地形。 不夸张,林思成鞋都磨破了两双。 王齐志丶商妍,以及资料组火力全开,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查资料。 肉眼可见的,全瘦了一大圈。 谈武和陈宗年也没闲着,除了搞好後勤保障,两人发动所有的力量,安排人员实地走访,查找线索。 可惜,忙活了个半个月,线索倒是越查越多,但也越来越乱。 这还是在明确知道,古窑遗址就在两个镇的范围之内的情况下。如果扩大到整个县,乃至整个地级市呢? 一群老陕才算是明白了:为什麽全市都知道,运城有过蒲州古窑。也下功夫费力气找过,但为什麽找了十多年,连根古窑址的毛都没找到? 相应的,谈武和陈宗年,以及负责的领导也就更佩服:与之相比,林思成一釺子就探到老窑头遗址的行径,就跟奇迹一样! 真的,太他妈难找了…… 又到了中午,对讲机里传来厨师的声音,说是已经做好了饭。 食堂设在村委会,条件比起在老窑头的时候好很多,至少不用就着山风吃饭:吃完一碗饭,半嘴的沙子。 各队上了车,陆续往村委会赶。坐进车里,看王齐志的眉头拧成疙瘩,林思成笑着宽慰: 「老师,真的,不用愁,最後肯定能找到,无非就是迟早的问题。」 王齐志也知道能找到,但问题是,这个迟早,是多久? 但报酬都收了,不能才找了半个月,就放弃? 他叹口气:「你倒是挺乐观!」 林思成笑了笑:上辈子早习惯了,在山里转悠大半年,最後毛都找不到一根,又不是没经历过? 考古这事情吧,有的时候,除了能力之外,还得需要那麽点儿契机。 (本章完) 第236章 窑址要不要? 第238章 窑址要不要? 「噗」,一把面粉,暗红木的案板上泛起醭花。 巴掌大的面剂子三两下揉好,「喀嚓喀嚓」一顿剪,锅里飘起小拇指粗细的面鱼。 煮透,过水,往软烂的红烧肉里一捞,再翻炒几下,香味扑鼻。 山西美食,红烧肉剪刀面,又称炒剪鱼。 谈武特地交待过,师傅对林思成的习惯了如指掌,特地开了小灶。 其实肉还是那一锅肉,并没有特殊对待,只是面煮得轻,水开一遍就捞。 以为单另做的肯定香,叶安宁挖了一勺,嚼的腮帮子发酸。 「这麽硬,你咋吃?」 林思成笑了一下:「我胃好!」 叶安宁翻了个白眼,又踢了他一脚。 林思成抄起筷子,细嚼慢咽:「你怎麽来了?」 「资料组人手够用,化验我又不懂,待着也是添乱。舅舅说要来找你,我就一块来了……」 「你们公司分给你的徵集任务呢,弄的怎麽样了?」 叶安宁不以为意:「六月底才开始,还早!」 这都五月中旬了,满打满算一个月,这还早? 林思成想了想:「要不这样:放着也是放着,你帮我把沈度真迹,还有孝全成皇后(咸丰生母)的湛静粉彩杯报上去,看能不能入选……」 叶安宁顿了一下:那两件东西都由故宫的专家看过,真的不能再真,怎麽可能入不了选? 前一件「奉旨移跋」,後一件更是清宫御器,但凡上拍,不敢说压轴,至少也排在前几。 王齐志就坐在旁边,冷不丁的一句:「给她应付一下差事而已,哪需要两件?沈度真迹就够了……」 叶安宁没说话,抿了一下嘴:我还不知道这个? 舅舅的话是真多。 吃完面,几个人坐树下乘凉。 正闲聊着,「吱」的一声,大奔停在村委会的门口,赵修能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身後跟着赵大,手里提着一口囊匣。 「咦,王教授也在?」 「谈秘书长,不用忙,我们在县里已经吃过了……」 打了声招呼,父子俩提着箱子走了过来,王齐志让叶安宁拿了两个马扎。 两人坐定,赵修能打开箱子:「今天早上刚收的,有点怪,我也有些拿不准,所以送过来让师弟看一看。」 赵修能都拿不准? 王齐志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 一只白色的瓷碗,口沿外翻,略微增厚。胎色洁白,胚骨坚实细密, 釉色很漂亮,白且莹润,釉质均匀,给人一种微透的玉质感。 敲一下,如金石一般。翻过来再看足,底部中心内凹,留着一个圆形的小圈。 「胚有些厚,但这釉色烧得不错,和之前徵集到的白瓷片有点像。唯有一点,太新了些,不太像是古物,像是新烧的一样。」 王齐志仔细看了一下:「赵总,从哪收的?」 「今天早上,我刚要出门,前台打电话,说有人给师弟放了件东西。我下去一看,人已经走了,就留了一只碗……对了,还留了电话!」 赵修能从口袋里一掏,摸出一张酒店的便签纸。 是个手机号,很有辨识性,一看就是太原的号。 王齐志皱起了眉头:「什麽意思?」 「不知道!我连人都没见着,服务员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留下碗就走,只说是送给林师弟,再什麽都没说。」 奇了怪了? 没名没姓,无缘无故的,给林思成送只碗? 正狐疑着,林思成眯着眼睛拿起碗,王齐志又怔了一下。 师生俩快一年,林思成什麽性格,王齐志不要太了解。可以这麽说:刀架到林思成的脖子上,他不但能面不改色,还可能冲着你笑一下。 但这一次,林思成却格外的凝重:眉头皱起,眼眶微微缩紧,双眼一眨不眨。 他先看釉,又看底,先後敲,之後又摸。 最後,碗放了下来,人却盯着碗,一动不动。 还以为他被难住了,几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久,林思成指了指碗底:「这是唐瓷,厚唇玉壁底白釉碗!」 啥? 王齐志突的一怔愣,猛的低下头:不是……这碗都新成啥样了? 仔细再看:釉面油亮,如银似雪,无线无痕。也别说老化的痕迹,连丝包浆都找不到。 再看底,洁白细腻,温润爽滑,没有任何沁斑。 林思成如果说这是新瓷,王齐志百分百相信。但如果说是唐瓷……反正他咋看,都觉得不可能。 下意识的,他回过头:赵修能也没好到哪,脖子前伸,双眼微突,一脸「惊呆了」的模样。 因为太新,所以赵修能才说有些摸不准。他也猜过,这说不好就是老物件,但再老,也不可能有「唐」那麽老? 也不止是他俩,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震住了。 林思成耐心解释:「鉴定界丶拍卖界所谓的『如新』,指的就是这一种:即瓷器传承几百上千年,却基本没有老化的迹象,依旧像新的一样。」 「形成原因不复杂:一是盒封保存不见光,避免清扫擦拭,以及挪动类的物理磨损。同时,基本没有人为接触,不会有油丶汗等污染侵蚀。所以不会出现因「玻璃质老化」而形成的包浆层。」 「但最关键的:胎釉质量顶级。即高纯胎土,高纯釉料,高温烧制,釉面坚硬致密,抗老化能力极强。」 「很少见,但并不难鉴定!」 林思成拿出放大镜,又把碗斜了一下: 「再是保存的好,外面再新,但经过了上千年,瓷器内部必然会发生变化……看这里,这是釉内矿物质结构重组,形成的絮斑和水晶状结晶体……如果过仪器,比如X光,玻化仪,更是一目了然……」 几个人齐齐的往前一凑:放大镜底下,隐约能看到像玉石内部才有的那种乳白色絮丝,以及微亮的透明斑点……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是不难鉴定,但这是见过,了解过的前提下,就像林思成这样。 就像他俩,够见多识广,但今天才算是开了眼。 叶安宁倒是听过,但也没见过。 她想了想:「故宫中好像有。」 当然。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法门寺地宫(陕西宝鸡)中出土了二十多件瓷器。除了十三件越窑青釉秘色瓷,还有八件唐代邢窑白瓷。 因为全是盒封窖藏,二十一件古瓷基本没氧化,刚挖出来的时候,吓了专家一大跳:比新出窑的还新。 之後,十三件秘色瓷被送进陕博,那八件白瓷则被故宫借走,然後就成了刘备借荆州。 但那是故宫,珍藏有什麽样的稀奇物件都算不上稀奇。 就林思成知道的,民间珍藏年代最久的「如新」瓷,是佳士得从英国徵集的明宣德青花梵文僧帽壶,距今不过六百年。 但这只碗,却是唐代?哪怕是唐晚期,距今也有一千一百年。 再说一点:想要达到极强的抗老化釉面,除了高纯胎土和釉料,还必须在极高温条件下结釉。窑温最低,也要一千四百度。 而唐宋时期,窑温最高的邢窑定窑,最高也不过一千三左右。所以,想烧出这样的碗,除了技术,还得有运气…… 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按林思成的说法,这只碗即便没达到孤品的程度,也绝对称得上珍品。 所以,这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即便放进故宫和国博,也能进中央展厅的那种。 但莫名其妙的,且指名道姓的,送给了林思成? 打个比方:谁无缘无故的,给认都不认识的人送几百上千万? 更怪的是,只是留了个电话,没多说一句,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这麽古怪的事情,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看了看便签上的手机号,林思成想了想:「应该是这附近烧的!」 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谈武头皮发麻:「林老师,你说哪里?」 「固镇!」林思成翻过碗底,「这是固镇瓷土!」 一群人又呆住了。 来了两个多月,徵集到的残器和瓷片没有一千也有六七百,林思成过手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化验更是天天做,元素成份比例,胎质丶釉面呈色变化,早刻进了林思成的脑子里。只是对比一下胎质而已,他还能看错? 问题是,这是唐瓷? 说明什麽?说明河津古窑的烧瓷历史,比林思成推测的宋丶金时期还要早,距今至少有一千多年。 「噌」的一下,谈武的眼睛亮的像灯泡。 但林思成却高兴不起来:谁闲的没事,给人送这麽贵的东西? 怎麽想,都透着蹊跷,以及古怪…… 林思成想了想,拿出手机,照着便签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一群人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响了五六声,电话才被接通,里面才传来一个醇厚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我姓林,林思成!」 「咦?林老师,你好你好……」 回了一句,声音又稍低了些,「爸,电话打过来了!」 「请他过来吧,来了见面谈!」 「唉好……林老师,我爸上了年岁,腿脚不太利索。你看你要有时间,能不能来一趟太原?」 当然。 无缘无故,莫明其妙的送来一只价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古董,不说为什麽送,甚至连个名字都没留? 更甚至於,恰好与他正苦苦寻找的固镇古窑有关。就像正打瞌睡,天上掉下来了个枕头。 别说太原,哪怕是广东丶海南,林思成都得去一趟。 「好!」他点点头,「请问老先生贵姓!」 「我爸不让说,他说一提他的名字,你可能就不来了!」 怎麽可能? 林思成愣了愣,又笑了笑:「好,那怎麽联系?」 「林老师,你到了太原打我电话,我去接你!」 「好的,那麻烦了!」 「你客气!」 等林思成挂了电话,一群人更加古怪:前後说了五六句,但除了让去太原,再什麽有用的都没说。 关键的是,问他们姓什麽,竟然都不敢讲? 王齐志突发奇想:「会不会……姓於?」 姓於? 於什麽,名震三秦,挖了张安世墓的那个於大海? 林思成摇了摇头。 能把东西送到酒店,说明对他近期的行踪了如指掌,更表蝗,已经把他的底细了解的清清楚楚。 要真是於大海,早送林思成吃花生米了,哪还需要送一只几百上千万的碗,再约他去太原? 看看手里的碗,再前後一结合,十有八九,还是和他现在寻找的白釉瓷古窑址有关。 但保险起见,还是小心点的好。毕竟林思成乾的都是正常人不干的事。 王齐志看着谈武,「谈秘书长,能不能查一查那个号码?」 「好!」 谈武点点头,起身打电话。不大的功夫就有了结果:机主姓张,是TY市文联的一位科长,这个手机号已经用了快十年了。 太原文联,科长,姓张? 搜遍记忆,别说这辈子,就是上辈子,林思成也不认识这样的人。 不过至少能肯定,不是坏人。 他拿起那只白瓷碗,放进囊匣:「老师,师兄,你们去不去?」 当然要去。 先不说这只碗和林思成正找的固镇古窑有什麽关系,就说谁闲的没事,给人送这麽贵的古董? 他就不怕,林思成拿着这只碗跑了? 又为什麽要把约林思成到太原,又准备谈什麽? 一点儿不夸张:王齐志和赵修能的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 以防万一,王齐志让谈武叫了两位市局的刑警陪同。九个人三辆车,直奔太原。 不到四百公里,开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刚下高速,林思成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刚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林老师!」 「你好,我们到了!」 「咦,这麽快?林老师你稍等一下……」 像是捂住了话筒,声音听不太清。 但不长,就几秒,声音又清晰起来:「林老师,你问一下司机,钟楼街他应该知道,我们在旁边的乾和祥!」 林思成回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不但司机知道,他也知道:山西茶行业唯一一家「中华老字号」。 创於宣统年间,民国时期就是太原知名茶庄,距今为止,已经经营了上百年。 最有名的是茉莉花茶,好喝,不贵:最便宜的二十块钱一斤,你要在茶楼喝,三元一杯能坐一天。 前世,来山西做技术指导,林思成没少来这儿…… 不远,离高速路口就三公里,眨眼就到。 两层的小楼,还是民国时期的风格,青墙灰顶,木门红窗。 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看到两辆陕A,一辆晋M停下,他快步下了台阶。 林思成刚下车,刚站稳,一双手伸了过来:「林老师,幸会幸会!」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男女老少九个人,年长如赵修能,年轻如赵大。文雅如谈武,高壮如两个警察。 这个男人却一眼就认出了林思成,可见有多了解。 关键的是,忒客气,伸的是双手不说,还微微勾腰。 林思成连忙握住:「你好,先生贵姓?」 「当不得先生!」男人笑了一下,「免贵!」 不是……都到这会了,你连姓什麽都不敢讲? 再说了,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难不成一听你姓什麽,还能把我吓跑是怎麽地? 暗暗狐疑,林思成指了指赵大手里的囊匣:「那只白碗,是先生送到河津的?」 「对,我爸让我送的!」男人笑了笑,「林老师,我爸就在上面,上去再说!」 「好!」 林思成跟着男人,其馀人又跟在後面。 上了二楼,男人把林思成领进一人挺大的包间。 就茶室常见的那种布局:红木的茶台丶太师椅,旁边是沙发和茶几,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麻将机。 茶台上摆着几件古玩,两边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六七位,年岁都不小,最年轻的应该是去接他的那个男人,剩下的都在六七十左右。 居中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位雪鬓霜鬟,身形矮瘦的老人。 嗯,这位应该最大,少说也有八十以上……咦,不对! 大略一扫,又转了一下念头,正准备问声好,林思成愣了一下。 然後,他又转过头,看了看带他上来的那位男子:这俩位,脸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道不是爷俩?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位老人,他认识。 当然,是上辈子。 水即生,山西朔城人,一九四五年毕业於JX省立陶瓷职业学校(景德镇),後分配到山西实业公司。解放後,进入太原轻工局。 自此後,毕身致力於陶瓷研究及陶瓷考古,调查全省 70馀处古窑址,像冠绝山西的浑源窑丶介休窑丶八义窑,全是由水先生考古发现,并主持发掘。 同时,主持恢复失传技艺:包括平定砂器丶平定黑釉刻花丶山西琉璃丶澄泥砚等等等等。 山西列入国家级非遗目录的失传再复原工艺,其中有一半,是水先生指导复原的。 九零年退休时,他已是SX省轻工业厅总工程师丶SX省玻璃陶瓷科学研究所总工程师丶中国工艺美术委员会委员丶中国古陶瓷研究会理事丶陶瓷高级工程师。 可以这麽说:他不但是山西陶瓷工业的开创者,奠基人,更是山西传统文化保护的核心人物。 除此外,他还是国内极权威的鉴定专家,学者。他着作的《历史名窑微观痕迹鉴定参考丛书》,囊括自唐到民国所有的窑系,所有的名瓷。 从分析胎体丶釉面丶气泡丶开片丶包浆丶老化丶瓷土丶釉料……等等等等微观痕迹,是为鉴定提供科学依据的古瓷科学鉴定标本库。 包括现在,林思成的床头都放着一本,有时间就翻。 也不止他在学,凡是搞瓷器鉴定的专家,必然绕不过,包括故宫的瓷器专家。 应该是一四年左右,故宫请他去讲过课。当时,林思成还专程请教过…… 至此,林思成算是知道,为什麽留的那个手机号是文联的:他不但是考古丶陶瓷学者,还是着名的书法家,篆刻家。 林思成更知道:为什麽他儿子死活不敢说,他爸姓什麽。 在山西,但凡和考古丶和陶瓷相关,这位是绝对绕不开的大山。水这个姓还这麽少见,再结合那只白釉碗,稍微懂行的就能猜到是他。 真的,林思成要知道是这位,打死他都不会来。 甚至於,他已经有点想跑了。 动脑子想:老人的儿子直直的找到了宾馆,可见去之前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包括自己在找固镇古窑,包括自己徵集到了哪些样本,大概做了哪些分析研究。 更在於,看到那只碗的第一眼,林思成就断定:固镇白瓷的卵白玉工艺,就源自烧出那只碗的那座窑。 老人搞了一辈子的考古,研究了一辈子的瓷器,还能不知道这只碗的价值? 都不用化验,拿块自己徵集到的瓷片一对比,就能猜到自己想干什麽:瞒着河津,瞒着运城,恢复卵白玉的工艺。 关键的是,价值几百万,可能上千万的孤品瓷器,说送就送? 说好听点,这叫千金买马骨。说直白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但来都来了,难不成真的招呼都不打就跑? 叹了口气,林思成腰一勾,鞠了个躬:「水先生好!」 「咦?」老人惊了一下,「咱们见过!」 林思成摇了摇头,指了指老人的手。 老手抬起双手看了看,恍然大悟:得接触多少瓷器,渗进去多少氧化铁,才能把手上的那层皮染成棕黑色? 啧,厉害了,这眼睛真就像刀子一样。 暗暗一赞,老人又有些狐疑:「在山西,研究了大半辈子瓷器的又不止我一个,你怎麽知道我是我?」 林思成指指囊匣:「因为那只碗!」 咦,还真就是? 一般人,哪知道林思成找的固镇古窑是什麽窑,和这只碗又有什麽关系? 「先坐!」老人起身,拄着拐仗走到了沙发那边,「都坐!」 「好!」林思成点点头,走了过去。 其它人一头雾水的跟在後面,一一落座。 服务员端来了茶,上好的茉莉飘香。 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小林,我这麽叫你,可以吧?」 林思成点头:「可以!」 「那好!」老人笑眯眯,「哪咱们再打个商量?」 林思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水先生,先说好,碗我不要!」 好像早就料到了,老人一点都不意外,轻轻往後一靠:「碗不要是吧,那窑址要不要?」 (本章完) 第237章 不是坏事 第239章 不是坏事 窑址,什麽窑址? 当然是固镇白瓷古窑的窑址。 看林思成不说话,老人又笑了笑:「你是不是在想,我如果知道窑址在哪,运城找了十多年,我为什麽没讲?」 「更或是让考古院,陶瓷所去找,没必要拿一只碗把你哄到太原,再和你罗嗦大半天?」 「因为直到你找到河津的老窑头,我才推断出白瓷窑的具体位置……」 老人拿起了那只碗,「五零年,我被调到省轻工局。国家第一次工业大模底,我就跟着几位老师勘查省内的古窑遗址。找到的不少,霍州窑丶介休窑丶晋城古窑丶怀仁窑……等等等等。 应该是六零年,我们到河津,在攀村公社(镇)勘查瓷土矿。当时,村民坪地时挖出了一些细白瓷片,因为瓷土成份很相似,当时我们推测,当地很可能存在白瓷窑遗址……」 「但样本太少,地表无明显遗迹点,勘查难度太大,就没有费功夫……然後一直到八六年,国家第二次工业摸查,为改进河津琉琉烧造工艺,我们又到了河津。」 「大概待了半年,临走时,县工业局的一位领导慕名而来,拿着这这只碗让我鉴定。当时,我说这不是宋代的定窑白瓷,而是本地烧的唐瓷。但他不信,说我没看准。 後面我一想,即便不是定窑,这碗也不差,就花一百块收了下来。又问了问,他说是老家的房子翻修,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 之後,我跟着他到实地看了一下,运气比较好,不但捡到了几块白瓷,还捡到了两件未入窑的残胎……由此,我更加确信,樊村乡丶僧楼乡一带存在唐代时期的白瓷窑遗址……」 「你肯定在想,我既然这麽肯定,当时为什麽没找出来?」 老人叹了口气:「因为条件不允许:一是当时的科技力量有限,即便找到窑址,找到足够多的遗迹点和样本,复原这种窑温极高,烧造条件极为苛刻的制瓷工艺,难度也极大。 其次,即便能复原,以当时省内的工业水平,也无法做到大规模量产。而即便能量产,从知名度丶品牌影响力而言,也无法与景德镇相提并论。 说直白点:你烧的再好,外地客商不认,顶多只能在省内消化。而以八九十年代的经济水平,咱们省能用得起细白瓷丶仿古瓷的家庭,有几家?」 「而最关键的是,还是线索太少,不好勘察。与其费时费力丶费人费钱,最後却产生不了什麽效益,还不如多找几座能生产得了,普通老百姓用的起的粗瓷窑……」 「然後没几年,我就退休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直到上个月,省陶瓷所的学生给我打电话,说是在河津北部的龙门山老窑头一带,发现了清代到民国时期的大型民用黑瓷窑遗址。」 「当时我还奇怪,老窑头那麽多的矿,能找到瓷窑,真就挺难。问了陶瓷所,说是外省人找到的,我更奇怪了。 又细问了一下,又让陶瓷所从运城找来几块你们重点徵集的白瓷片,我才知道:我收来几十年的这只碗,竟然是唐代的卵白玉瓷?而你一直找的,也是卵白玉……」 被老人一语道破,王齐志和赵修能的脸色一变。 林思成却波澜不起,无动於衷。 看他仍旧不说话,老人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这是河津北部的龙门山,这是老窑头。紧挨着老窑头流下来的这条河,就左边的这一道,是遮马峪……」 「你之前应该觉得,无水不烧瓷,顺着遮马峪往下找,肯定能找到窑址。因为固镇的瓷土和你找到的细白瓷的胎土基本一致,大抵跑不出固镇这一块…… 但出了龙门山你才发现,除了遮马峪,这一带还有两条河:中间的瓜峪和东边的神峪。恰恰好,这三条河中间的干涧村丶北午芹村一带都产瓷土,而且和固镇的瓷土成份非常相似。这样一来,你找的那座白瓷窑建在哪条河岸上都有可能。」 「又因为这三条河多次改道,县志又修的晚,具体哪个朝代改到了哪个地方,查都查不到。所以,找了半个多月,你连古河道都没办法确定,窑址更是无从谈起……」 「但这并非是你不专业,恰恰相反,你的能力远超省考古院的好多专家。」 老人又指了指那只碗:「严格来说,我其实剽窃了你的思路:即以老窑头为锚点,以遮马峪为延长线,以这只碗的出土点为座标,最终才确定了唐代窑址范围……」 「而找到唐代窑址,就等於有了新的锚点,你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宋代丶金代丶乃至元丶明时期的遗址……你很清楚:遗迹点越多,发掘的产业链条越健全,工艺复原的可能性就越大……」 林思成点了点头:「水先生,我信!」 他确实信:因为他的考古勘察计划就是这麽设计的。 如果让他知道这只碗,并老人说的发现残胎的地点,就等於确定了瓷窑的确切范围。 就像老窑头遗址的那个草木灰坑。 林思成想了想,摇了摇头:「但是,你老要的如果是卵白玉,那恕我无能为力!」 老人笑了起来:不怕他拒绝,就怕他跟个闷嘴葫芦似的,死活不吱声。 「只要能商量,事情都有得谈!」老人点了点碗,「这个碗不够,我再加点:平定砂器,黑白刻花瓷,这两种技术都给你!」 他刚要说什麽,老人又笑了笑:「其实吧,这件事情对於你个人而言,并没有什麽损失:专利肯定还是你的,无非就是在山西多开一家分公司(分中心)。更说不定,还能多搞一项国家级非遗……」 说心里话,条件很诱人:这次到山西来,除了澄泥砚,就是为了平定砂器和黑白刻花。 这两项技术本就是老先生指导复原的,有了最详实的资料,不懂的立马就问,顶多给林思成一两周,他就能消化个七七八八。 算少点,至少能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有这个功夫,说不定哪个省的三四种名瓷都考察完了。 老先生也没说错,对他个人而言,确实没什麽损失。而且不但没损失,补益还不少:一旦出了陕西,以点带面,包括修复中心丶包括他个人的影响力绝不会只局限在这两个省。 但说实话:人不是这样当的,事情也不是这样乾的。 哪怕他对眼前的这位老人非常非常的尊敬…… 就说一点:何局长费了多大劲,才把省田野所丶省考古队丶省博实验室弄过来,又辛辛苦苦一月余。自己倒好,嘴唇上下一吧嗒,就拿他们换了好处? 转念间,林思成摇了一下头:「水先生,对不起!」 「你这声对不起说早了!」老人笑了笑,「这样,我先让市里联系,西京那边肯定能谈好!」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摇摇头:「水先生,那就等西边那边有了答覆再说!」 应该早有预料,看他软硬不吃,水即生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让儿子订酒楼,说是要和林思成喝两杯。 林思成却婉谢回绝。 於情於理,都得先给何志刚知会一声。 林思成客气的告辞,水即生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包间,又让儿子把他们送下了楼。 又过了几分钟,老人的儿子上了楼,里间的门被推开,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都听到了吧!」水即生点了点桌子,「趁热打铁,要谈就赶快谈。」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只碗:「老师,我是说如果,他万一不答应,我们就自己挖!」 水即生不由失笑:「挖出来又能怎麽样?光有唐代遗址,没有传承链条,你连卵白玉的边都沾不上。而且埋这麽久,在河底下泡了一千多年,遗迹早已七残八破,意义可能还不如老窑头那座清代遗址。」 「再者,想复原工艺,就必须发掘出全产业链条,以及技术衍变轨迹。换个说法:光有唐代的还不行,你还得找到宋代丶金代丶元代,乃至明代的遗址,还得有足够多的样本……我我问你,你有没有把握?」 男人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要这麽好找,早找到了。 水即生又叹了口气:「而即便能找到,你让谁来复原?如果早个二三十年,我们这群老骨头说不定还能试一下。 但你看看:现在哪个不是说话漏风,走路绊腿?让我们给你复原,你还不如趁早给我们每人备口棺材……」 「哄」的一下,一群老人全笑了起来。 男人被怼的没话说。 如果是之前,老人这麽讲,他肯定不信。但知道林思成是怎麽找到老窑头遗址的之後,他连怀疑都懒得怀疑。 考古这一行,有的时候,运气比能力更管用。何况,那小子能力更强。 自己这一身本事,就是跟水即生学的,老师如果说没办法复原,那至少省内肯定没人能复原。 总不能跑景德镇,请个专家团过来? 请肯定能请得来,但每个月的费用至少要以千万计,钱能不能花得起? 反过来再说:那小子能不能复原? 答案是很有可能。 比如耀州都还在研究阶段的倒流壶丶茶叶末釉,以及数遍全国,就只有故宫掌握的青花瓷修复技术。 了解的越多,男人就越是觉得不可思议。而且说实话:卵白玉的工艺再难,也难不过青花瓷…… 转着念头,男人又想了想:「西京那边,应该不难谈,无非就是利益交换。但我感觉,这小子有点难缠?」 废话不是? 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这只碗是宋代卵白玉的先躯瓷,少说也值五六百万。 但那小孩看都不多看一眼…… 老人叹了口气:「先谈吧!」 …… 没走远,就近登了一家宾馆。 回了房间,林思成就开始打电话。 王齐志和赵修能坐在沙发里,捋了好久,才算捋清了头绪。 水即生已经知道,林思成找的是卵白玉的窑扯。 更知道,林思成要复原工艺。 如果只是找窑址,当地肯定举双手双脚欢迎:因为你想搬也搬不走。 但如果是复原工艺呢? 而且很可能是起始於唐代,兴盛於金丶宋,专供各代宫廷,乃至五大名窑都没烧成几件的卵白玉呢? 关键的是,窑址遗迹,工业链条,原器样本全是在山西发现的。这要是被外省抢了先,相关部门的所有领导都应该集体辞职。 但偏偏,相关部门的把握又不是很大,至少没把握,比林思成更早把工艺复原出来。 那怎麽办? 简单,就两个字:合作。 和发现老窑头遗址,河津和运城的所有报导中,文件中从头到尾都没有「陕西」两个字是一样的道理: 人可以是外省人,但机构必须是本地的机构。 西京大学文物修复中心,在山西注册一个分中心很难吗? 无非就是利益交换,和西大谈,和西京文物局丶工业局丶文化局,更或是直接是和西京市谈,没什麽不能谈。 对林思成而言:反正最终目的是复原技艺,注册专利。在西京,或是太原,有什麽区别? 有本地部门鼎力相助,遗址只会找到的更快,更多,工艺复原的也更快。 而且在两个省的协助下,有很大的可能申请到国家级的项目课题,林思成文物修复中心的影响力更上一个台阶。 林思成的知名度也会更高,乃至於还有那只碗,以及平定砂器丶黑地刻花工艺。 怎麽想,都是好处多多,没有坏处? 「这是好事啊?」赵修能回忆了一下:「那林思成为什麽想都不想就拒绝?」 王齐志没说话:如果换成他是林思成,即便心有顾虑,也不会那麽直接。 林思成倒好,一口回绝? 因为他觉得:荣誉再大,再多,也只可能是山西人的荣誉,和你一群老陕有什麽关系? 说直白点:一旦答应了,这段时间除了林思成之外,自己和赵修能也罢,何志刚丶田杰丶高章义丶黄智峰丶商妍也罢,并考古队丶实验组丶资料组,全白忙活了。 而以林思成的为人,如果山西不插手,这些人的名字,以及这几家单位,会反反覆覆的出现在各式各样的文件里,报告里,以及论文里。 可惜…… 赵修能嗫动了一下嘴唇,话到了舌根下,又被他咽了回去:哪里有万全其美的事情? 林思成什麽都好,就是有时候考虑的太多。 正转念间,林思成出了套间,王齐志和赵修能站了起来。 「何局长怎麽说?」 「让等消息!何局长估计,估计能谈成。」 看他兴致不高,赵修能郑重其事:「林师弟,我觉得吧,这不算坏事!」 王齐志点头附和:「确实不算坏事!」 林思成没说话。 何志刚在电话里,也是这麽说的。 确实算是好事,但顶多算是他一个人的好事…… (本章完) 第238章 欢迎林工 第240章 欢迎林工 银勺轻轻搅动,气泡挨个炸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桌上摆着水果,七八杆老烟枪吞云吐雾。 文物局的刘新局长摁灭菸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文件。看着看着,手下意识的抬了起来,捋了捋已不剩几根头发的脑门。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致看完,刘新的脸上露出苦笑:「这小孩真的是……两位,这怎麽说?」 旁边的两位局长眼神转动,却没有说话:刘局长,山西的同行就在对面坐着,你让我们怎麽说? 如果站在个人的立场上,就挺想不通:林思成你是咋想的,这麽多好处你不要,非要整这一出? 其它都不说,就那只碗,少说几百万总有吧? 林思成倒好,这边刚要谈,一封报告就传真了过来:鉴於方便管理,协同执行,建议保留原勘察组和化验组人员结构…… 不是……人家山西的同行都上门来了,这怎麽保留? 总不能让田野所丶考古队丶省博实验室也在山西开个分中心? 但如果换个角度,站在公允的立场上,三位局长就挺欣慰: 何志刚没白折腾,田杰丶高章义,黄智峰,并手下的团队,也没白跟着林思成辛苦这麽久。 说直白点:到时候的勘查报告丶发掘报告丶乃至期刊丶论文丶学术报告,林思成一件都不准备放手。 署哪个机构的名无所谓,陕西也行,山西也好,但他下面的这些人,全部得纸上有名。 暗暗感慨,刘新看了看对面:「几位领导,你们看呢?」 没人说话,要麽叹气,要麽面露苦色。 水老师说这小孩挺难缠,还真就挺难缠? 碗我不要,技术也不用给,什麽「两省部门协作研究」丶「共同申请国家级项目课题」等等,也不急着谈。 包括什麽名誉丶奖金丶赠予,统统都不用,你先把我的人给我安排好了再说。 如果换个人,早掀桌子了:把你给能的,还谈起条件来了? 但想起来此之前,水总工说的那几句话,几个人就泄了气: 你们别看人家是个毛头小孩,我告诉你们,离了这个毛头小孩,你们还真玩不转。 他们在运城的阶段性的实验报告都看了吧,是不是已经开始精炼胎土,调配釉料了? 这说明什麽,说明他已经开始尝试性的研究成份配比。说直白点,人家脑子里已经有了全盘的复原计划,并且已经开始付诸实施。 不需要多,给你们三年,你们能不能追得上?但等到那个时候,人家专利早申请了,可能厂都建起来了,你们就算追上有啥用? 也不是我老汉小看你们,估计光是找窑址,你们都得一年以上…… 俗话说的好: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但这次,看来还真就不行? 问题是这样一来,山西这边的考古单位,就光挂个名? 几人对视一眼,考古院的领导笑了笑:「耿校长(文博学院院长),刘局长,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咱们这边,能不能再和林老师沟通一下?」 刘新刚要说什麽,耿院长怔愣的一下:咱们这边,是哪边? 西大,西京市文物局? 问题是,怎麽沟通? 难不成告诉林思成:小林你看,人家给你私人的好处这麽多,又是几百万的古董,又是省文化部门丶工业部门的名誉顾问,还免费给你能申遗的失传复原技术,甚至还有不菲的奖金。 这麽多好处,底下的人委屈一下也就委屈一下了,咱就悄咪咪的干吧。 但如果真这样给林思成讲了,他耿彦民还干个屌毛的院长? 下意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耿院长看了看对面:「何院长,我说一句您别介意:怎麽说,学校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你说对不对?」 何院长愣住,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娘,但这句话,比骂娘还难听。 你是老师,你高尚,我他妈就下贱对不对? 怎麽跟掉到了茅坑里似的,嘴一个比一个臭,性格一个比一个硬? 眼看要僵,带队的领导连忙打圆场,「林老师的考虑不无道理:毕竟用熟手了,沟通起来方便,也好协调。 所以我觉得,团队保持原班人马,这算不上什麽大问题,无非是多聘几位名誉顾问,咱们这边也肯定做好後勤保障。同时,薄弱的地方,我们肯定加强协助,同步做好技术支持……」 何院长刚要说什麽,听到最後的「技术支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对啊? 林思成只说保留原勘察组和化验组人员结构,没说再往里加人? 野外勘察就不说了,这个确实要比人家差点。就那小孩一釺子扎到草木灰池那一招,就够他们学好久。 但化验分析丶调试配比这一块,光是一个试验组哪能够? 到时候少不了本地单位协助,无非就是看谁的研究速度更快,学术成果出来的更早,更多。 换种说法:谁的论文发的早,发的多,还不一定。 暗暗转念,何院长点了一下头:「我没意见!」 哈哈,没意见? 耿院长和刘新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几丝古怪。 你们以为,林思成只带了黄智峰那一个组,就觉得他肯定研究不了多快? 那是你们不知道,他平时是怎麽搞研究的: 就王齐志的那个实验室,说是王齐志负责,其实约等於透明人。 包括林思成这个具体负责人,十天半月才去一次。但去一次,稍稍指点一下,就能顶三五个月的效率。 从来都只听说负责人嫌实验进度慢,效率低。但故意压进度,嫌底下的人研究的太快的,听过没有? 转念间,耿院长点了一下头:「我也没意见!」 咦? 刚才还那麽强硬,一转眼就答应这麽快? 感觉有点不大对,但对面的几位并没有多想:所谓夜长梦多,趁热打铁,管他为什麽会答应,只要答应了就行。 最难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都好谈。无非就是合作共赢,利益交换。 那只碗自然是不用谈了,平定砂器丶黑白刻花工艺也再没提。 林思成的头衔倒是给了一大堆: 山西文物局名誉顾问,省文化厅丶考古院特邀专家,省工业局特聘工程师。 待遇不低,能领好几份工资,还有阶段性的奖金。 本来还有拨款,用於分中心装修和购买设备,但林思成说不需要。 化验室依旧借用YC市市博的,分中心给间办公室,挂块牌就行。 大致两天,基本谈妥,西大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运城分中心正式挂牌。 很低调,没什麽仪式,也没让领导来剪彩,甚至连鞭炮都没放一把。 但凡了解林思成的,都有些怀疑:这小子,怕不是准备随时跑路? 跑路绝不至於,林思成只是觉得:光是一个卵白玉,没必要太折腾。 …… 分中心就在市文物局的旁边,整整一层。 原本是市文物局遗产保护中心,刚装修好,正准备搬,顺便给林思成批了一层。 崭崭新的设施设备,会议室丶办公室丶陈列室丶培训室,以及宿舍,全都做了规划。 甚至还预留了半层实验室,但凡林思成点点头,最多三天,所有设备就能全部到位。 田杰捏着下巴:「何局长,我怎麽感觉,当地是想让林思成在这儿扎根?」 何志刚点点头:完全可以把「感觉」去掉。 按照当地政府最初的构想,分中心最好开在太原,最好比照西大总中心的规模,一比一的复制。 包括设施设备丶部门架构,人员编制,甚至於研究项目。 领导还专程告诉林思成,不用怕花钱,有研究拨款,更有政策支持。 包括研究资金,如果申请不到国家级的扶持项目,那就申请省级,反正给谁批都是批。 如果卵白玉的工艺能复原成功,肯定少不了申遗。到时候,保护单位即便达不到省一级,至少也是TY市。 但因为林思成坚持,要保留原勘察组和化验组人员结构,自然而然,这事情就没办法再往下谈了。 林思成坦诚布公,甚至称处是直白:可以共同研究,运城可以,太原也可以,省级部门更可以。但不管是哪个部门,都要自己动手。 如果说让我和你共享技术,共享研究成果……那对不起,我手底下这麽这麽一大帮都分不过来。 这样一来,影响个人职称评定与晋升还是其次,关键在於後续:卵白玉复原技术肯定要落在当地,这个毋容置疑。 但之下以及附属的科研成果,学术荣誉提升,以及影响力,只会是林思成的团队受益,与当地的部门基本没关系。 费钱费力,给别人做嫁衣,当地肯定不愿意。 当然,林思成的话说的也很直接:这样最好,与其最後扯皮,还不如提前摆明车马,也能少欠点人情…… 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赵修能就撮着牙花子,一脸痛苦的表情。 田杰越看越难受:「赵总,你想说什麽?」 稍一怔,赵修能咬了咬牙:「我就觉得,有点亏!」 何志刚丶田杰丶高章义都没有说话。 谁亏? 当然是林思成亏。 其它不说,就说这两座中心:西大的中心从无到有,林思成费了多少精力? 学校和区里是有支持,但顶多四五分之一,赵总又支持了四分之一。等於花了一千万,有一半以上是林思成靠捡漏挣的。 这儿,一分钱都不用林思成花。 再说级别:学校那一座只是区一级,到这儿,一来就是省一级,就问你,这个支持力度大不大? 但只是为了不让最初提出这个计划的何志刚白折腾,不让跟着他来这儿的几十号人两个多月白干,林思成就没答应。 没答应? 林思成,你懂不懂「省级部门全力支持」丶「成果权威能影响到政策倾斜」是什麽概念? 林思成当然懂。 何志刚叹了口气:「我问他,划不划得来,他说:有些事情,没办法用划不划得来衡量!」 赵修能怔了一下,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扪心自问:谁不希望自己的领导丶同事丶朋友丶学生,乃至合作夥伴有情有义,始终如一? 不论是站在谁的立场上,不论是赵修能丶何志刚丶田杰丶高章义,或是王齐志丶商妍丶黄智峰,以及中心的料员,研究员,考古队的队员。 几人默不作声。 换位思考,他们都觉得,林思成很亏。 为了他们,值不值得? 但林思成并不这麽觉得。 他靠着座椅,慢条斯理:「说实话,这边的支持力度确实很大,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但透过现象看本质,无非就两个字:选择。 要麽选一,要麽选二。不可能有『既要还要』这个选项。所以,既然不想选,给的再多,也是无根浮萍。 有句话说的好:一女不嫁二夫,一臣不事二主……老师,如果换作你,你会不会答应?」 王齐志默不作声。 如果换成他: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拒不拒绝又是另外一回事。 乍一听,挺矛盾,其实一点都不。 默契这个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要有本事,别说一条船,踩三四条又能怎麽样? 瓷器修复给陕西,卵白玉给山西,看,是不是不冲突? 所以追根结底,林思成还是为了他身边的这些人,才想都不想就回绝。 因为不论在哪里研究,总负责人肯定得是他,论文也罢,期刊也罢,学术报告丶研究成果,等等等等,负责人和第一作者那一栏,肯定是他签名。 剩下的,陕西人签是签,山西人签也是签,有什麽区别? 答案是有:陕西人不可能送林思成一只价值几百万的古董碗,不可能阶段性的给他设置那麽高的奖金。更不可能一分钱都不用他出,给他建一座几百万的研究中心。 下意识的,王齐志想起他经常问林思成的那一句:值不值得? 林思成每次都说: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干…… 王齐志一提,林思成就笑:「那不是为了给你加深点好印象吗?老师你如果现在这麽问我,我肯定不这麽说。因为太假,太高大上……」 王齐志瞪着眼睛:「难道不高大上?」 林思成又笑了起来:「老师,我真没那麽伟大。我就说一点:中心建成,出了成果算谁的?我如果想干点什麽事情,影响到了当地的利益,会不会发生不太愉快的事情? 打个比方,我想把卵白玉的专利授权给西京,当地会不会干预。如果我非给了,会怎麽样?」 王齐志张了张嘴,话到了舌根底下,却不知道怎麽吐。 以後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但话说回来,如果在陕西,那肯定不会。 原因很复杂,先说一点,西大中心从无到有,基本都是林思成自力更生。从本质而言,这就是一家具有科研性质的民营公司,林思成说了就能算。 关键还在於,林思成已经用一次次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能力丶专业性,乃至品格丶德行丶情操。 掰着指头算算:倒流壶丶张安世墓丶耀州瓷……林思成的名字挂进档案的单位,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及何志刚丶陈朋丶李春南丶关兴民丶郝钧,更包括学院的院长丶校长,以及自己这个老师在内,等等等等,在各行各业有着深刻影响力的这些人。 而每一次,都像这一次。 以前经常听人说,吃亏是福,王齐志一直嗤之以鼻。但自从认识林思成,他就觉得,林思成把这句话体现的淋漓尽致。 想了好久,王齐志叹了一口气:「水老先生给的那只碗,总不是假的吧?」 「是真的!」林思成点着头,「但无功不受禄,人情好欠不好还,万一还不上呢?」 王齐志没说话。 要换成他:我还不上就还不上? 当然,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好歹林思成叫他一声老师,他姓王的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转着念头,车进了TY市区,又拐了两个弯,开到了文物局的楼下。 车刚停稳,两位男子迎下台阶。 一位四十多岁,领先一步,一位三十出头,稍稍落後。 刚到车前,年长些的伸出了手:「王教授,林老师,辛苦。我姓任,在文物局科技处工作,水先生是我老师……」 「任处长好!」 两个挨个握了一下,又跟着进了楼。 边走说边,都挺客气,但林思成总感觉,这位应该见过自己。 而且眼神很怪。 怪就怪吧。 在当地人看来,自己干的事情,确实挺让人看不懂。 转着念头,几个人上了四楼的会议室,刚进门,林思成怔了一下。 好多领导,文物局,文化局,工业局。 人他是第一次见,但这闲着的一个多星期,为了查资料,他没少往这几个局跑。每天都从大厅经过,即便每次只是捎带着看一眼,也记住了。 怪的是,水即生也在,坐在右首靠前的位置。 更怪的是,这些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的那种眼神。 和楼底下碰到任处长时,有什麽区别? 转着念头,他笑着打招呼:「水先生好,各位领导好!」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上首的领导鼓了一下掌:「欢迎林工!」 随後,掌声如雷! 王齐志懵了一下,一股酥麻感涌上了脑门。 做为对手,林思成是很难缠,但扪心自问,谁不期望有这样的同事丶下属丶朋友? 谁能说,不佩服? (本章完) 第239章 洞坑窑 第241章 洞坑窑 运A牌照的考斯特,後面还跟着几车皮卡。 黄峰靠着椅背,翻开红皮封面的证书:山西文物局考古院特聘研究员,黄智峰。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证书是林思成拿回来的,附带还有一张工资卡。他没时间,就让何志刚代发了一下。 何志刚说的也清楚:不管是考古队,还是实验组,从到运城那天开始,到回西京之前,一直领双份工资:一份陕西发,一份山西发。 除此外,只要发表论文期刊,还有奖金。 虽然说只能以「西大文物修复中心山西分中心」的名义发表,但钱却是实打实的。 算下来,光是这两月,至少能抵在陕博时半年的收入。 黄智峰一脸古怪:「这怎麽弄的?」 何志刚直言不讳:「换的!」 黄智峰顿了一下,再没说话。 休息的这一周多,队里一直有传言:之所以停工这麽久,是因为山西这边的部门要亲自勘查河津古窑。但依旧会以林思成为主,还专程派代表团去了西京,和西大丶文物局谈判。 其它都没问题,但唯有一点:林思成要求用原班人马。 为此,山西这边计划以林思成为核心,拟投几百万新建的研究中心也就泡了汤。以及专门给林思成设立的上百万的科研奖金,并一件据说值六七百万的唐代白釉碗,等等等等,自然也就不用再谈。 这样一来,为了帮他们多要一份工资,和一份可以在论文丶报告中署名的权利,林思成损失了多少? 大概算一算,没有上千万,也有几百万了。 当然,有些帐不能直接这麽算,但借用王齐志的一句话,那只碗,那上百万的奖金,总不是假的吧? 黄智峰又想起两个月前,何志刚到省院,说是想调两个队到山西,给林思成帮忙。 其他人唯恐不及,避而远之,田杰和高章义却抢着报名? 更怪不得,张安世墓盗掘案之後,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就上了晋升名单? 现在再想,估计那次林思成也干过这样的事,那两个,绝对跟着捞过大好处…… 黄智峰叹了口气:这一次,轮到了自己? 转念间,车队下了公路,进入乡道。 开了不久,隐约看到一座牌坊,门楼上刻着四个鎏金大字:北午芹村。 新铺的水泥马路,两边是崭新的民房,一座三层高的魁星楼立在村子中央。 一直往前,开过魁星楼,快到了山根下,车队才停了下来。 风景不错:满山翠绿,两道峡谷一左一右,劈出一座险峻的高峰。 两道河流顺谷而下,将村子夹在中间。 这就是河津三峪中的瓜峪和神峪。 「午芹峰,因山下盛产野芹,村子因此而得名。2005年,运城规划小康村,北午芹村是第一批试点。」 水即生往北指了指,「那里就是当年发现白釉碗和瓷片的地方。」 林思成顺眼看去:就在山脚下,挺大的一片松林。 不高,也就一人左右,应该是建了集中小康点之後,拆掉了老房子又栽了树。 林思成瞅了瞅:「谈秘书长,当年拆老房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过瓷片?」 「应该没有!」谈武摇了摇头,「当时推平房子後,旧地基上垫了一层地里的熟土才栽的树,基本没往下挖过!」 照这麽说,地下很可能还有遗迹物留存? 林思成想了想,指了指村北边的山:「田所,高队,上去看看!」 两人点点头。 待着也没事干,何志刚丶王齐志丶黄智峰也跟了上去。当地协助单位去的更多,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基本都跟了上去。 几个摄影师速度最快,扛着机器边拍边追。 离村子差不多半公里,山不高,山崖间裸露着白色的瓷土矿带。山腰和峰顶还残留着民国时修建的石阶和碉堡。 到了山顶,林思成眺望了一下:「记!」 方进连忙拿出纸和笔。 「遗迹点一,位於北午芹村北部边缘,表面为人工松林,遗迹性质不明确。」 「距北部吕梁山南麓午芹峰六百米左右,前坡较缓,山腰为断崖,有黏土裸露,应为风化型高铝高钙土……」 任处长怔了一下,看了看山腰间的断崖:确实是粘土,也确实挺白,但林思成怎麽断定是高铝高钙性瓷土? 万一是只有石灰石(高钙)呢? 正狐疑着,林思成指了指山顶的烽火台:「条石和石灰砖砌就,还有煤灰砖……民国时,周边应该建过砖厂,这个重点查一下……」 稍一顿,他又指了指村外边的几座厂:「谈秘书长,那儿除了煤厂和炼焦厂,是不是还有水泥厂,耐火砖厂?」 「对!」来之前,谈武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两家炼焦厂,两家水泥厂,还有一家高铝耐焦……」 任处长愣了一下:高铝耐焦,不就得用高铝高钙土? 转念间,林思成下了山顶,又到瓜峪谷崖边看了看。 这儿比较深,名属其实的深涧,但往下不过百多米,地势急转之下,又平又坦。 再往前三百多米,就是水老先生发现那只碗和瓷片的地方。 林思成仔细的瞅了瞅,然後往下走。 一群人乌泱泱的跟在後面。 水即生拄着拐杖站在车边,笑吟吟的看着他:「怎麽样?」 「还行,遗址面积应该不是很大,顶多二三十亩!」 「确切位置呢?」 「应该在村北偏东山脚的缓坡下!」林思成往後指了指,又指了指路边的那片松林,也就是水即生发现白瓷碗和白瓷片的地方,「那儿应该是座庙!」 水即生怔了怔:「什麽庙?」 「唐代的老子庙!」 想了一下,水即生的眼睛「噌」的就亮了。 其他人却不大信:就转了这麽一圈,你就敢断定古窑在东北山脚的缓坡上? 更是把面积范围都推断了出来? 关键的是:还找出了一座庙,而且还是唐代的庙?甚至於点名道姓:老子庙? 史料中是肯定没有记载,不然昨天开会时发的资料里就会提到。至於具体有没有存在过,天知道? 毕竟一千多年了,即便有,也早已湮灭於历史长河之中。 所以,就想不通,林思成是怎麽断定那儿有过庙,还是唐代的? 狐疑间,林思成走进松林,竖起大拇指,比照了一下山峰位置。 又转了一圈,他指了指脚下:「高队,先找一下吧,就以这儿为中心,方圆三十米。如果找到庙,那窑炉的位置偏不到哪里…… 临近河边土太湿,雷达可能探不到嗯,你先用金属探测,看能不能探到金属物……」 「好的林老师……」 回了一句,高章义分派队员。 可携式的金属探测仪,四个人每人背了一件。 就一亩大一点,地毯式的排查,来回过了两遍,却没有任何发现。 林思成想了想:「钻一下,就从这儿开始,多取几个点!」 高章义再次安排。 立架式的釺测机,三下两装好了两座。 前两次都没发现,但钻完第三次,高章义一声惊呼:「林老师,你来看!」 林思成走了过去,身後跟了好大的一群。 中空的釺管,接了三根,土层很是明显。 最上面的一层大概五十公分,可以看到草根丶树坑,以及未完全腐化的羊粪。 第二层较厚,约一米,夹杂红砖碎渣,瓦屑。很明显,就是拆完房子後遗留的地基层。 第三层又厚一些,约一米五,一半间歇层,一半生土层。 但再往下,豁然夹着几片碎瓷。 林思成拔拉了两下,挑了出来,瞅了瞅,又往前一递。 水即生带上老花镜,接到手里。只看了一眼,用力点头:「就是这个!」 後面的人怔了一下:昨天开了一天会,水总工提供的白瓷样片都过过手,哪怕是不太懂的外行也能看的出来:这几片碎渣和开会时看过的白瓷一模一样。 说明水总工没记错,当年发现瓷片的地方就在这儿。 但庙呢,林思成不是说老子庙吗? 正暗暗思忖,林思成又一顿扒拉,挑出了几块石头。 仔细一看,像是古代青砖的碎块。 擦掉上面的湿泥,底部露出了一个「田」字,隐约能看到字下面的莲花纹。 水即生怔了一下,叹了口气:「福字砖?」 「对,老子庙无疑!」林思成点点头,站了起来,「方师兄,笔!」 方进手疾眼快的递上笔和本子。 「田所,高队,以此为座标,正北一百米左右,应该是原料区。重点勘察高岭土堆丶石灰石堆丶淘洗坑丶草木灰堆丶研磨和滤渣设备……」 「再往北三十到五十米左右,东西范围一百米。从东到西分三处勘查:东南为作坊区,勘查辘轳(拉胚)丶晒胚架丶釉缸丶模具…… 中间偏北为烧造区,缓坡往南二十米左右应该是燃料区,正北缓坡处必然有窑炉,应该为半倒焰式洞坑窑,重点勘察烧造遗迹和匣具……往西三十米,必然有废品坑,找废瓷和废胚……」 林思成边画边交待,眨眼间就画了一份草图。 众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画的虽简单,但一目了然: ……………………………………原料区…………………………………… ↓……………………………………↓……………………………………↓ 作坊区(含釉缸)………………燃料堆(松木薪柴)…………………废品坑 ……………………………………↓…………………………………… ……………………………………窑炉…………………………………… 拿了图,田杰和高章义领着队员勘察,林思成又给商研和黄智峰交待:「遗址不大,不一定会发掘,但毕竟是唐代的窑址,测绘尽量精细一点。」 「遗存估计不少,黄教授既然也来了,那麻烦你安排老师们收集标本……除了瓷片和胚体,土样也要收集一些……」 林思成挨个交待,这边都挺认真,立地安排人员。 另一边,来协助的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只是试勘,面积也不大,暂时帮不上什麽忙。 他们奇怪的是:只是靠着一釺管土层样本,林思成为什麽敢确定遗址的具体位置? 甚至於敢确定窑厂的分布,以及各个配套区域的确切地点? 关键的是这个庙,和窑址有什麽关系,林思成又是怎麽确定的? 暗暗狐疑,任新波看了看水即生:「老师,林思成……」 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林思成」,任新波挨了水即生一对白眼,他连忙改口:「老师,林工说的这个庙,是怎麽回事?」 水即生想了想:「自汉起,凡烧陶烧瓷必拜窑君,除牲祭外,必祭精器,以求出窑的瓷器都能达到敬献的这一只的水平……」 「因为那只碗和瓷片就是在这儿发现的,所以小林断定,这儿应该是窑神庙……南方拜舜帝,北方拜老子,所以这儿应该是老子庙……」 「老师,遗址范围和各区布局,这又是怎麽判断的?」 「唐代瓷窑的窑炉类型很多,其中有一种是依坡而建的倒焰式洞坑窑,这里恰好靠山,所以小林判断,窑炉在缓坡上。而窑神庙离山这麽近,等於窑厂最南端到最北端就这麽远,以此推算,范围大不了哪里去……」 「虽然不大,但必然包含瓷土精选丶练泥拉胚丶釉料制备丶上釉烧制,以及原料和燃料……小林应该是根据唐朝时北方洞坑窑的窑厂布局,确定各区位置……」 一群人恍然大悟。 不知是谁,突地一句:「这麽简单?」 简单? 水即生都被气笑了:要简单,老子我五十年前就找到了? 其它不论,就说一点:他压根就没想过,埋那只碗的地方不是瓷窖(成品储存区),不是匣坑(未出窑的成品),也不是废窑(烧制过程中窑炉坍塌),更不是废瓷坑,而是窑神庙。 不是没想到,更不是灯下黑,而是依据太少。 就说一点:唐代是仰烧(与宋代覆烧相对),所以窑口类型极多:直焰的馒头窑,半倒焰和倒焰的半馒头窑丶长斜坡隧道式的龙窑丶小型柴烧的麻斗窑丶并横穴窑丶坡坑窑……林林总总十多种,谁知道这儿用的是哪个? 只有确定了是其中的哪一种,才能判断最核心的窑炉在山的什麽方位,以及其他配套设施的分布。也才能判断,自己捡到碗的这一块,属於窑厂的那一片。 当然,只是不好判断,而非找不到。如果再年轻个三四十岁,再给他几天时间,应该也能分析出来。 肯定没林思成这麽快,但不代表不难…… 越想越气,水即生冷笑一声:「下次再要是找窑址,你来!」 说「简单」的那位一个激灵,往後缩了缩。 怪他自个,一时听的入神,嘴比脑子快…… 正暗暗後悔,对讲机里传来林思成的声音:「水老师,水老师,发现了洞坑窑!」 水即生猛的抬起头。 正北方向,差不多三百米,林思成站在缓坡上,旁边立着一架釺探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脑子里「嗡嗡嗡」的响: 就这样,找到了? (本章完) 第240章 迭压型遗迹 第242章 迭压型遗迹 坡有些陡,小车开不过去,皮卡也只能开到一半。 下了车,任新波搀着水即生上了坡。 很长,走了五六十米,才到立着釺探机的地方。 低头再看:同样是三根釺管,总长六米,釺满土层。 前半米是熟土,中间半米是间歇层,第三层是厚达一米多的生土层。 到三米左右,陆续出现类似黑石渣一样的东西,水即生捡了一小块,在手里慢慢的捻。 很脆,一掐就碎,跟石粉一样。 他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窑顶的红砖?」 「对,经年累月的烧,早已酥脆如煤!」 林思成点点头,蹲下扒拉了几下,约摸在三米半左右,土层中出现像是宝石一样的东西。 有碎渣,有片状,越往下越多。 又扒拉了几下,林思成捻出一只水滴形状的东西。 带着长长的尾巴,七彩流光,边缘晕散,仿佛水滴中映出了一团彩虹。 再细一瞅,里面裹着零星的气泡。 一群人愣了愣:这什麽,玻璃? 「差不多,如果出自陶瓷窑炉,那就是窑汗!」 林思成又挑出几块碎渣,「这是柴窑高温环境中,灰烬中的矿物质与窑壁丶陶坯中的矽丶铁铜等元素发生化学反应,熔融成液态。」 「一般都吸附在窑壁丶顶棚或烟道表面,经年累月迭加,反覆熔融,冷却後形成玻璃质层。大多为晶体状或层迭堆积的片状,水滴状不多见。当然,窑汗本身就不多见……」 何止是不多见,而是极为稀有。 这东西成因极为复杂,首先燃料必须为纯天然无污染木柴,如松木丶柏木等,木炭都不行。 其次,窑温要达到一千两百度以上,才能产生窑汗。而且需要多次烧制,逐步增厚,才能形成晶状体或片状。 以柴窑最高温度一千二左右的窑温,想形成滴水状的窑汗,持续烧瓷至少在十五年以上。 且需要多年熔炼迭加形成,所以在极偶然的情况下,铁铜等金属元素过渡交融,才会形成这种具有彩虹一般的晕散效果。 说简单一点:人为控制不了,现代科技即便仿造,也仿造不出这种过渡自然的晕散效果。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既然在深土层中发现了窑汗,那说明在他们的脚底下,肯定有一座窑炉。 算一算,从下了车到现在,有没有一个小时? 这还要加上给各组分派任务,组装机器,钻釺勘探等等工序。刨开这些,从水总工指了一下发现样本的位置,到林思成确定遗址核心的窑炉位置,还不到半个小时。 再回忆一下:他只是在松林里转了一圈,又上到山顶瞅了一眼…… 就感觉,跟吃饭喝水一样,轻轻松松,简简单单? 当然不可能这麽简单,就像水总工说的:要简单,他四五十年前就找到了。 正惊疑不定,对讲机里传来高章义的声音:「林老师林老师,一队发现了瓷土堆,处於地表之下两米左右。二队发现了石灰淘洗池,大约地下四米左右。」 所有人抬起了头。 不远,离这儿不到百米,插着一杆三角红旗。再往前差不多三四十米,又插着一杆。 远处的那一杆肯定是原料区,再近一点的就是淘洗池。再回忆一下:与林思成最先画的那张草图上标注的位置,恰好重迭。 一群人面面相觑: 如果找的时间久一点,倒也不算太惊奇:毕竟市领导亲自出马,才把林思成从西京请来,肯定有过人之处。 比他们强一点实属应该。 但从前到後,就一个小时?关键的是,林思成指哪,哪儿就是哪,这让他们怎麽理解? 说实话,今天站这儿的大部分都不算外行,其中有一半,不是考古出身,就是从事考古相关的职业。但像林思成这麽考古,极随意,像逛街一样,却准到不能再准,听都没听过? 就感觉,这处窑厂是林思成看着建出来的一样? 一群人被震的不愣一愣,林思成波澜不起。 「这儿是烧造区,瓷土堆是原料区,淘洗池属於作坊区……等於瓷窑的四大核心附属设施,已经发现了三处。如果再找到成品库或废品坑,意义和价值不比老窑头低……」 水即生深以为然:「当然!」 虽然小一点,但一个清代,一个唐代,从历史角度而言,天差地别! 更何况,还是首次发现…… 林思成把水滴窑汗装进标本袋:「黄教授,做展览标本吧,别搞坏了!」 黄智峰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 不怪他这么小心:就这一滴,如果给识货的玩家,少说也能换一块鸡蛋粗的田黄石。 林思成继续扒拉釺管中的土层,但这次换到了底部,也就是最深的那一层。 扒拉了一会,他又捡出了几片:「水老师你看,这一层也有窑汗!」 确实有,而且是一片一片,没之前那一块好看,大都以深灰和黑褐为主,有几块还带着开片纹理。 大致算算:形成水滴状窑汗的部位肯定是窑炉的棚顶,那离窑顶三米左右,形成片壮窑汗的部位,应该是窑炉的什麽区域? 只有一个:窑底。 问题又来了:窑汗只在窑顶丶窑壁丶烟道这三处地方形成,窑壁不可能建的窑底,那就只剩烟道。 但烟道处於底部,这种构造的窑炉,大多数的人听都没听过? 正狐疑着,林思成直起腰,从方进手里接过纸和笔,刷刷刷的几下。 虽然是简笔画,但清晰明了。 「窑炉大概长这样:火膛与窑室处於同一水平面,窑室下再挖坑道,留吸火孔,之下就是烟道…… 咱们脚下应该就是窑室,长度应该在五到八米左右,尽量避开。不要钻的太深,尽量用短釺管,每半米观察一次……」 田杰安排图纸,重新安排队员。 林思成回过头,看着水即生:「水老师,这一座应该属於早中期,周边必然还有中晚期的窑炉,你休息一下,我到上游看看!」 「好!」水即生笑了笑,「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田杰要扩大勘探范围,待这儿碍事,一群人下了坡。 搀着水即生,任新波努力的回忆:「老师,林工画的那种窑炉,好像没见过?」 水即生想了想:「龙窑见过没有?」 任新波点点头:「见过!」 依山坡而建,状如长龙,又称斜坡式龙窑: 林思成画的却长这样: 乍一看,两者外部极为类似:火膛在窑炉的最下面,中间为窑室,烟囱在最後。 但看内部,却有本质性的区别:龙窑窑洞本身即为烟道,而且距离比较长,可实现分段升温。这种设计的好处是:同一座窑,高温瓷丶低温瓷,乃至大型陶器,都可以同一批入窑烧成。 而林思成画的这一种,窑室较短不说,底部还专门留有吸火孔,之下才是烟道,而且拐了好几个弯? 感觉太怪了? 水即生看了看自己的得意弟子:「半倒焰型的马蹄窑,见过没有?」 任新波点点头:「当然,老师你发掘的晋阳(太原)隋代古窑,就是半倒焰马蹄焰!」 水即生再没说话,叹了口气。 任新波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晋阳的隋代马蹄窑,烟道不就设在最底部,窑室更短,底部同样留有吸火孔。 如果把这一部分和斜坡式龙窑结合一下,不就是林思成画的这一种? 再细一琢磨,任新波渐渐明悟:为什麽烟道和吸火孔要设在底部? 因为火焰向上,会先冲到窑顶,然後受吸火孔抽力驱动,会向下反扑。等於火焰会直接覆烧匣体,瓷器受热更高。 烟道为什麽会拐好几个弯? 同样的道理:避免热量快速流失,延长高温在窑室中的停留时间。 再想想老师买到的那只碗,至少需要一千四百度的高温才能烧成。而普通的龙窑或马蹄窑,最高窑温也就一千两百度左右,不管是哪种窑,都烧不出来。 唯有两者结合,才能达到那只碗近似於玉质一样的结釉温度。 霎时,任新波恍然大悟: 从一开始,林思成就断定,这儿的窑炉肯定是他所说的「洞坑室倒焰窑」,不然烧不出那只碗。 然後以此推断,窑炉必然建在山脚下的缓坡上。 来了後再一看挖到那只碗的地方,再对比与山坡之间的距离,就能推断出窑炉与附属设施的具体位置。 即便有误差,也误差不到哪。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还没来这儿之前,只是凭着那只碗,林思成已经构画出了遗址的布局结构,来了後只需要确定一两处座标,再把已构画好的布局图往上一套。所以,才会这麽快。 但仅仅只是一只碗? 这算什麽,隔空考古,意念勘探? 说实话,这比林思成随便在老窑头转了一圈,一釺子就找到窑址还让人难以接受。 任新波越想越觉得不对:这需要多少年的积累,才能达到这种「窥一斑而知全豹」的程度? 问题是,林思成才二十出头? 暗暗转念,已经下了坡,走到了车边,任新波才反应过来:「老师,这种窑炉,是不是省内首次发现?」 「简直废话,你这文物局的处长是怎麽当的?」水即生瞪着他,「省内有没有出土,你自己不知道?」 任新波愣住。 他当然知道。 但林思成一直说洞坑窑,洞坑窑,他就误以为是作坊型的小窑洞,压根就没有和老师的那只碗往一块联想过。 但现在再想:一千四百度的窑温,别说唐代时窑温最高的邢窑,连宋代的定窑都达不到。 换种说法:何止是省内,这应该是全国首次发现…… 顿然,任新波的心跳止不住的跳了起来。 他看了看正在坡上釺探的田杰和队员,刚要说什麽,水即生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这一座!这座窑能产生窑汗,就必然是柴窑,但柴窑温度最高,只能达到一千两百度!」 「但那只碗,烧成温度需要一千四。所以,不止这一座窑炉,应该是好几座。除此外,小林还推断,除了柴窑,北午芹一带应该还有煤窑!」 任新波睁圆了眼睛:啥东西,煤窑? 所有的历史文献记载,用煤烧瓷始於宋代。考古发现也证实这一点:迄今发现最早的烧煤瓷窑,是辽代BJ门头沟窑,大致北宋中期。 等於林思成只是动了动嘴,就把中国用煤烧瓷的历史往前推了两百年? 但还是不对。 既便是烧煤,窑炉温度基本也就一千三左右,比如宋代窑温最高的定窑烧的就是煤。考古发现,窑温最高才一千三百二十度。 这样一来,这只碗需要的一千四百度的结釉温度,是怎麽来的? 水即生笑了笑:「我们探讨过,小林推测,很可能是焦煤型瓷窑……」 任新波的眼皮跳了两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越说越不靠谱了? 闷烧炼炭同样始於宋代,而且比用煤烧瓷更晚:迄今发现炼焦炉遗迹在河北邯郸,大致已是北宋晚期,金代初期。 运城稷山县有座金代墓,同样发掘出过焦炭,同样为北宋末,金代初。 但那时候只用来冶铁或烧玻璃,明代《物理小识》:(煤)其臭者,炼为礁(焦炭),以煮玻璃。 用焦炭烧瓷最早的记载,已是成化时期,且只用来烧烤花瓷,即斗彩之类的釉上彩。 这样一来,哪怕是从晚唐的900年左右算起,到成化登基的1465年,等於林思成把中国用焦炭烧瓷的历史,整整往前推了五百多年? 关键的是不止烧瓷,很可能涉及到冶金史:以老祖宗的好战程度,焦煤这玩意这麽好使,怎麽可能不拿来炼兵器? 任新波直觉不可能,下意识的就摇头:「老师,你也觉得不可能,对不对?」 水即生又笑:「这哪能说得准?」 话是这麽说,但潜意识中,水即生也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更倾向於林思成最初的判断:那只碗,十有八九是窑变瓷。 换种说法:运气使然,不受人为控制。 所以除了这一只,再没有任何类似的发现,所以,才郑重其事的供在窑神庙里…… 正暗暗思忖,对讲机里传来田杰的声音:「林老师,你过来看一下,三号位应该是迭压型遗迹……」 「具体有什麽发现?」 「离刚才的勘探点十米左右,发现焦炭类物质,不过埋的比较浅,约摸两米左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说什麽来着? 焦煤型瓷窑…… (本章完) 第241章 言之尚早 第243章 言之尚早 林思离的有点些远,他还没上坡,釺探机四周已经围了一大堆。 不知谁喊了一声「林工来了」,「哗」的一下,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水即生拄着拐杖,任新波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块灰色的煤渣。 看到林思成,他往前一递:「林工你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思成点点头,接过了一块。 手感沉重,质地很硬,颜色黑中泛银。表面残留着白色的灰分,且呈现一种特有的金属质光泽。 横截面裂缝密集,且有细密的小孔。但大小不匀,就如不规则的蜂窝。 林思成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釺管:地表两米以下,接近有一米厚,全是这种东西。 说明脚底下有一堆焦炭,也绝非偶然形成,而是批量的当作燃料使用。 顺手丢掉,林思成拍了拍手:「岚炭,因断纹交错,形似山岚而得名。刚入炉的时候,会冒出蓝色火焰,所以又称蓝炭,兰炭……」 「因为古代技术有限,古法乾馏不彻底,所以从现代工业学的角度上来说,只能算是半焦……」 任新波眼神微动:「林工,如果用来烧瓷,窑温能达到多少?」 林思成想了想:「一千五六应该是有的,即便不鼓风,也在一千四以上!」 任新波嘴唇嚅动:「一千五六百度的高温,不还是焦炭?」 林思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果对比木柴或是煤,或是放在古代,这自然是焦炭。 一时间,一群人盯着釺管中的炭渣,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刚到这儿,林思成说有洞坑窑的时候,大多数的人只是一知半解。 包括很内行的那一部分,基本都和任新波一样,以为林思成说的作坊式的小窑。 随後挖出窑汗,林思成画了一张图,众人才明白,他说的洞坑窑是什麽窑:马蹄窑与斜坡式龙窑相结合,独创的新窑。 有多新? 省内首次发现,甚至於国内都是首次发现。 对於考古学而言,这四个字意味着什麽? 填补历史空白,修正历史轨迹。 说实话,这已经够让人震憾了,所以之後水总工提到,说林思成推测这儿有唐代的烧煤型瓷窑,大都半信半疑。 再之後,又说林思成怀疑,这儿很可能有焦煤型窑炉时,一群人觉得更不靠谱。 因为不管是烧煤型瓷窑,还是焦煤型瓷窑,史料文献中最早的记载已经到了宋末,包括同时代的考古发现也证实这一点。 但话没说完三分钟,离窑炉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就釺探到了焦炭堆? 说明在唐代,河津就已能烧出结釉一千四百度的高温瓷。 到这一步,已然不是填补历史空白的问题,而是改写历史。更意味着新的工艺,新的科技。 光是一个「唐代焦炭」,就足够将河津窑,将发现河津窑的林思成写进教科书。 以後但凡提到唐瓷丶高温瓷丶古代冶炼,就离不开这个地方,离不开发现这个地方的这个名字…… 顿然,有人又想起刚下车,林思成在松木里看了看,又上山转了转,然後抬手一指:哪儿是庙丶哪儿是池丶哪儿是窑。 以及,他对於烧煤型瓷窑丶焦煤型瓷窑的判断。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快不快,准不准的问题,而是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想想之前:二十出头的荣誉顾问,特邀专家,特聘工程师……这他妈得有多优秀? 再看看现在:值,真他妈值,千值万值。 哪怕最後没有复原什麽卵白瓷,光是这座窑,就不枉市领导那麽重视,专程带团去西京谈判了一场…… 一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林思成依旧波澜不起,按步就班。 「黄教授,取样吧,先过一下仪器……」林思成交待着,又笑了一下,「都先别高兴太早,万一不是唐代的,而是宋,更或是金代丶元代呢?」 那也够了。 哪怕是元代,也比最早发现的「明代成化用焦炭烧斗彩瓷」早了两百年,足以称得上改写历史。 何况在场的都不算外行,至少知道什麽是迭压型遗迹:城上建城,坟上建坟,即上下覆盖,老的在下,新的在上。 如果是窑址,那就是老窑上面建新窑。 再看釺管中的土层:新窑炭堆的最底部,与旧窑顶的红砖层足有一米,而且全部为生土层。 由此就可以推断出:这种迭压关系并非人为因素导致,而是来源於自然力量。十有八九是山洪丶泥石流之类的灾害毁了旧窑,灾後又在旧址上建的新窑。 换种说法,新窑旧窑之间相差的时间,可能不超过十年,很可能只隔着一两年,说不定连窑工和师傅,都是同一批人。 所以,如果是旧窑是唐代,新窑也只可是唐代…… 林思成又要了纸和笔,重新画了一张图:「初步推断,两种地层间隔年代不是很长。但间隔层很厚,说明只是覆盖,而非破坏,尽量以非侵入式勘探……」 「与旧窑对比,新窑方位偏移很大,水平错差至少在五十米以上。但设施布局相差不大,依旧是临坡型洞坑式窑炉……重点勘察炼焦炉及配套设备,其次,不排除窑炉构造为双火膛,及配备鼓风设备……」 林思成边画边讲,田杰拿着本子,一字不落的记到了上面。 大致交待完,一群人又下了坡。 既然找到了燃料堆,找到核心的窑炉位置和配套设施是迟早的事情,没必要亲力亲为。 他陪着水即生回到了车边。 一旁就有树荫,谈武给林思成搬了把折迭椅:「林老师,要不要汇报?」 「等一下吧,最多半天,黄教授这边就能做出焦炭和输助样本的检验结果。不出意外,天黑之前,田所和高队基本能勘察出这两层遗址的大址范围。所以,明天早上再汇报也不急……」 林思成笑了笑:「不然万一放了空炮,领导该有多难受?」 也对。 水即生上了岁数,不耐坐,聊了一会,说是先回市里(河津)。包括随行的人员,其中有一大半都不参与勘察,只是跟着考察一下,也会回市里。 林思成亲自把他送上车,不多时,路边的车队少了大半。 任新波看着後视镜:林思成挥了挥手,又坐了回去。 怕扬起灰土,车走的很慢,大小十馀辆,在乡道上排成长龙。 稍一顿,他目露思索:「老师,咱们是不是忘了什麽?」 水即生「哈」的一声:任新波啊任新波,你才想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为什麽会来这麽多人?」 「这个没忘:实地转一转,准备明天开工!」 任新波回了一句,猛的怔住:咦……对啊,明天才开工? 是不是黄道吉日不知道,反正是林思成和老师一块定的日子,定的是明天。 局领导很重视,专门交待过,该准备的一应俱全:鸡丶牛丶猪头,香丶纸丶案……包括各院各单位,跟着来了几十号。 但刚一来,林思成上山转了一圈,然後说松木里有座庙,考古队就动工了。 之後又是瓷土堆,又是淘洗池,又是洞坑窑,又是焦炭堆……任新波被震的七荤八素,早把这一茬给忘了。 所以,林思成活都干了这麽多,哪还需要等到明天再开工? 他愣了好一会:「老师,那这工还开不开了?」 「还开什麽开?」水即生叹了一口气,「小林压根就不信这个!」 任新波怔了一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感慨的不是林思成信不信这个,而是就半天的功夫? 明天才开工,林思成今天就把活干了快一半…… 任新波有些狐疑:「但感觉,他兴致不是很高?」 「得有多高才算高?」水即生看了他一眼,「像你一样,喜形於色,欣喜若狂?」 不然呢? 国内首次发现,填补空白,改写历史,搞不好就能上教科书,换谁不激动? 但林思成别说激动,脸色都没变一下? 任新波嗫动嘴唇,刚想说什麽,又闭上了嘴:与他半天找到了两层遗址相比,这算个毛? 包括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林思成是怎麽判断的,又凭藉的是哪些依据…… 也不止任新波想不明白,还包括田杰丶高章义丶商妍丶赵修能,以及王齐志,何志刚。 食堂安排在村小学,谈武联系市(县)宾馆,临时送的快餐。不可谓不丰盛,但都没什麽胃口。 唯有林思成,不疾不徐,细嚼慢咽。 「其实并不难判断,包括窑神庙丶窑厂布局丶窑炉走向,以及烧煤,焦炭,等等等等……」 「要说依据,那就更多了,包括山势丶河道丶地形丶方位丶瓷土成份丶矿藏分布……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水总工的那只碗,以及那些瓷片……」 他们也知道,林思成依据的肯定是这些因素,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具体因素的因体作用,具体怎麽体现,以及相互间形成的是什麽样的印证关系。 「说起来有些复杂,我说简单一点……」刨完最後一口饭,林思成放下碗,又接过方进递来的茶杯:「就比如数学公式,做的题多了,自然就会套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 明白了:读书万遍,其意自见。 就好比一群学渣和一个学霸,他们读的书没林思成的多,林思成说的再多,也没办法理解。 问题是,平时也没见林思成怎麽读书啊? 「但焦炭呢?」王齐志想了一下,「这个没有任何依据,甚至没有任何记载和发现,你是怎麽判断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其实依据还是有的,也有发现,但不是现在发现的,而是还得过好多年。 2023年,禹州下白峪钧窑遗址群第三次发掘,出土唐代陈设类官窑器,黑丶白丶青丶彩釉均有出土。其中最为有名的,是一只花釉瓷的玉壶春瓶: 此次发现,不但将这种器形的发源年代从宋代推到了唐朝,更是改写了钧窑的发源地:之前为禹州市中心的八封洞,此次发现则证实,在西南约四十公里的神垕镇下白峪。 更是将钧窑烧制彩色窑变瓷的历史从北宋初,提前到了唐代开元年间,整整提前了两百年。 除了这只玉壶春瓶,当时遗址中还发掘出孔雀石釉料遗迹,同步证明唐代中期,钧窑就已经具备烧制高温窑变瓷的工艺和技术。 问题随之而来:这种海棠红的釉色,需要在1350度到1380度的还原气氛下,使孔雀石中的氧化铜还原为单质铜,再合成氧化亚铜,否则红色无法呈现。 但是,以唐代柴窑的技术,窑温达到一千两百度都难,遑论接近一千四? 直到第二年,也就2024年,窑址附近再次发掘出土法炼焦炉遗址,才有了猜测:很有可能在唐代时,钧窑就掌握了炼焦技术,并用於烧瓷。 但因为那一块儿是钧窑遗址群,大窑小窑几十座,从唐到明哪一朝的都有。又因为地层破坏的很严重,无法证实炼焦炉是唐是宋,是元是明,所以一直没有定论, 当时,林思成还去看过,他倾向於北宋,更或是唐。 至於之後是怎麽定论的,他已经不知道了,但不妨碍他以此做为依据: 既然唐代开元时期的钧窑有可能炼出焦炭,再烧出一千三百八十度的铜红釉,为什麽同时期或是更晚一些,离钧窑不过三百公里的河津烧不出一千四百度的白釉瓷? 反正只是猜,只是推测,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包括当时和水即生探讨,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就连林思成自己也没抱多大希望。 不料一猜就准? 干了两辈子,林思成太清楚,如果那堆焦炭确实是唐代的,意味着什麽:工业革新丶技术革新丶燃料革新。 甚至於有可能达到「探源中华文明工业基因,改写全球技术史」的高度:炼焦历史早於欧洲约1000年,凸显中国古代工业技术的前沿地位。 与之相比,省内国内首次发现,填补历史空白等等,都如小儿科。 当然,只是可能。所谓孤证不立,孤据不考,光靠这一处遗址远远不够,至少还得发掘两到三处同时期遗址,相互论证。 但绝对不至於像任新波说的,兴致不高。 只是他性子比较稳,脸上看不出来罢了。像商妍丶田杰丶高章义,乃至已经回了市了做化验的黄智峰,早已兴奋的不知所措,连饭送到嘴里是什麽味都尝不出来了。 想像一下:光是这一处窑址,能写多少论文,能发多少期刊? 何志刚点了一根烟:「既然不开工,我下午就回去了,局里这边好办,都是之前谈好的,最多发一份通报。但学校这边,你准备怎麽汇报?」 「学校这边也是谈好的,肯定还是按照约定来。」林思成笑了笑:「况且这边聘书照颁,工资照发,半点折扣都没打。不能突然发现好处,就反悔变卦!」 稍一顿,何志刚点点头:「对!」 谈武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到一样。 但他心知肚名:何局长和林思成说的是有关遗址的发掘报告,以及後续的论文和期刊发表。 其它都不提,就说一点:唐代炼焦,这四个字只要一见报,全国都得震三震。包括历史丶考古丶陶瓷丶工业丶文化等等等等学术界,以及中管部门。 别说彻底证实,只要能研究出点成果,相关的期刊想怎麽发怎麽发,而且绝对是最核心,最权威的那一种。 都不需要多,至多两三篇,升一级职称绰绰有馀:从讲师到副教授,从副教授到教授。 而西大作为全国考古学排名第二的顶尖学府,简直是天赐良机。说不定,就会有人动脑筋。 认识这麽久,何志刚当然清楚林思成的性格。虽然说这些还早,说不好发掘就得以「年」计,但所谓未雨绸缪,於情於理,他都得提醒一下林思成。 转念间,他又看了看王齐志,王齐志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就如之前他给林思成保证的:你只管搞学术,搞研究,剩下的,全交给老师。 别说校长和耿院肯定不会动这样的心思,哪怕动了,他也保证第一时间顶回去。 话再说回来:林思成,他这个老师,商妍,方进,以及中心的李贞丶实验室的朱开平丶冯琳等等等等,这些是不是都是学校的人? 不用多,每人发个一两篇,是不是都算西大的? T类(特种)和A类(权威核心)让林思成发,剩下的B类丶C类和普刊,肯定要给当地协助部门分一部分。然後还要加上田杰丶高章义丶几个考古分队长,以及黄智峰,两个实验组长。 这又是多少人? 哪里能轮得着临时插队的? 转着念头,他给何志刚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两人对着眼神,商妍後知後觉:「那当地部门呢?」 「说是那麽说,但不好真的吃独食,分肯定是要分一部分的!」 林思成笑了笑,「当然,说这些还太早,万一是元代炼的焦,那提都不用提!」 几个人齐齐的摇头:两个文化层的土层构造那麽相似,怎麽可能跑到元代? 至不济,也是宋…… 正思忖间,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顺手接通,里面传出黄智峰的声音: 「林老师,焦炭的断代结果出来了……」 (本章完) 第242章 一拍即合 第244章 一拍即合 听到是黄智峰的声音,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林思成索性开了免提: 「林老师,我们先测的是焦炭土层中的输助样本,含量值(c14)为1200±50(年)!」 「之後检测了窑汗,最後一次受热时间范围为1150—1200年……」 「初步推测,焦炭与窑汗属於同一时期,距今应该在1150年以上……」 乍然,谈武的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 距今1150年,是什麽时候? 950年左右,五代末期。 但这只是窑汗的最後一次受热时间,也就等於窑炉的废弃时间。修建时间则要更早。如果按照1200年来算,那会儿还是唐代末期。 另一份报告也能证实这一点:与焦炭处於同一文化层的辅助样本碳14含量值为1200年,说明这两个迭压文化层中的窑炉均为唐代遗址。 唐代的高温窑炉,唐代的焦炭?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检测结果,谈武的心脏依旧跳了好几下。 林思成笑了笑:「谈秘书长,现在只是初步推测,还要做进一步的发掘和检验。其次,碳14和热释光都有误差,至少也在四五十年以上,搞不好,两个文化层都属於宋代初。」 那也够了。 如果从中国最早的炼焦遗址来说,这要比河北邯郸观台的宋末遗址早一百五六十年。 如果从「中国最早的焦煤型瓷窑」的角度而言,比景德镇御窑发现的明代成化遗址早了整整五百年。 由此,这儿的发现不但推翻了两项考古结论,而且还是国内首次发掘的重大发现,对地处西北,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级市的河津而言,这是多大的加分项? 谈武用力的呼了一口气,琢磨着怎麽向领导汇报。 稍事休息,几个队陆续开工,大致五点,田杰在三号位偏东北一百米左右的梯田边缘,发现了一座半倒焰式馒头窑。 又过了一个小时,高章义在三号位西南方向,找到了一座废瓷坑。 看着釺管中的细白瓷碎渣,一群人双眼发光。 …… 落地窗映着晨光,空气中弥漫着苦丁茶的焦香。 周一九点,政府例会。 还有十来分钟,领导们陆续进了会议室。 市长估计还得好一会,常务拿了一包烟,挨个发了一圈。 蒋承应不抽菸,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坐在旁边的崔国瞄了一眼。 几个折角的符号连在一起,代表山,中间三道水字纹,代表河。之下又用三角标注,零零星星的写着几个地名。 「老窑头,请代……北午芹,唐代……固镇,宋代?」崔国赞了一声,「啧,蒋市长,挺刻苦啊?」 蒋承应顿了一下。 用刻苦这样的字眼,在这儿多少有那麽点不合时宜,调侃的意味居多,还带着点揶揄。 崔国负责文化丶广播丶档案等工作,文物丶考古丶史志等部门都在他的负责范围之内,但河津古窑的勘察,最後却由蒋承应负责? 不管换成谁,都会有想法。 但这赖不到谁:两周前,省文物局丶考古院通报,河津可能存在卵白玉古窑遗址,两级班子专程开了会。 当时崔国就觉得:这两个都算是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平时存在感极低。才多点动静,就大惊小怪,这摆明是跑出来刷存在感了。 你刷就刷,这无所谓,但危言耸听,故意夸大就有些过份了:失传了几百年的工艺,山西人没办法复原,陕西人却能复原,搞笑呢吧? 其它不说,遗址总在山西吧,我们不发掘,老陕还能自个挖出来? 没有标本,没有工艺遗迹,他拿什麽研究? 所以当时讨论时,崔国的建议是该勘察勘察,该发掘发掘。市里人手不够,就向省里申请。一年找不到,就多找几年。 如果从陕西请人,这不就是自爆其短,家丑外扬? 但蒋承应的意见却截然相反:论遗迹多寡,两省大差不差。但论考古水平,遗迹保护,陕西要稍强那麽一点。 而且这是公认的:陕西的墓多,每一座都少不了勘察,寻找。山西的地上遗迹多,墓少,需要从地下挖的基本不多。 而且相对而言,陕西那边的保护措施要稍到位一点。这边却是该怎麽晒怎麽晒,该怎麽淋怎麽淋。 所以,技不如人不丢人,请人更不丢人。 再者,水总工从事陶瓷考古和工业陶瓷研究六十年馀年,对省内遗址的分布情况丶以及本省陶瓷工业发展现况的了解,省内没人能比得上。 他说的话,绝不至於故意夸大,危言耸听。 两人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後表决通过:该请就请。 自然而然,这件事情就由蒋承应负责。 蒋副市长很积极,亲自去了一趟太原,拜访了水即生。然後,又邀请省文物局丶考古院的负责人和专家,组团跑了一趟西京。 回来後,已是一周以後。市里又开会,听蒋承应提到与西京洽谈经过,崔国依旧不以为然:就这条件,从京城请个专家都够了。结果,就从西京请了个小孩? 资料他看过:那小孩固然专业,但专业的也只是文物鉴定和修复,但这次涉及的却是考古勘察,工艺技术复原。 说句实话:再是博学,再是全才,是不是也得需要时间学? 二十一岁?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他能学多少? 所以,崔国一直都冷眼旁观。 蒋承应也清楚,一直铆着一股劲。 看他不说话,崔国笑了一声:「俗话说的好,隔行如隔山,蒋市长确实得刻苦一点。」 蒋承应点点头,合上笔记本:「闻道有先後,术业有专攻,比不了崔市长!」 「专攻谈不上,不过一直负责的都是这一块,比蒋市长了解的稍多一些。说实话,一周的时间查资料,做计划,绰绰有馀。但这都快十天了,河津还没动静,不会是卡住了吧?」 「但不应该啊?水总工那麽推崇,蒋市长更是赞不绝口,那位林老师肯定有过人之处。再说了,有遗迹发现(白釉碗),更有老窑头遗址做为参照,北午芹肯定有遗址存在。好不好找先不说,是不是得先找起来?」 「其他都不提,西京来的这三十多号人,每周的伙食,工资,补助,加起来都得好几万!」 崔国弹了弹菸灰,脸上带着笑,「当然,只是建议一下,蒋市长如果介意,就当我没说!」 其馀几位齐齐的一愣,眼神古怪起来:吵起来了? 其实这两位一直都不大对付。只不过之前在桌子底下,这次因为河津古窑,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蒋承应也不在意:「崔市长,这才一周而已,着什麽急?」 崔国竖了个大拇指,一证明双关:「还是蒋市长沉得住气!」 蒋承应只是笑了笑,再没说话。 其馀几位却一脸失望:被老崔挤兑成这样,都不接招? 老崔没说错,老蒋是真能沉得住气…… 正暗忖间,门口传来脚步声,市长带着秘书进了会议室。 「不好意思,刚接了个电话!」 解释了一句,兰泽安感觉气氛不大对,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再左右一扫,看了看几位同事的表情,他顿然猜了个七七八八:老崔又挑事? 你不愿意干,当然就得安排别人干。别人干了,你又怕别人干好……老崔你这是什麽心态? 问题是,你就算想挑事,能不能先打听打听? 这下好了,一巴掌扇到了自个脸上…… 暗暗转念,兰泽安面无表情的翻开文件:「开会之前,有个消息公布一下。刚才,河津打电话汇报:昨天,考古队在僧楼镇北午芹试勘,发现瓷窑遗址三座…… 初步检测,一座为唐代晚期的半倒焰式马蹄窑,另外两座为迭压型遗迹,均为唐末五代时期的倒焰式洞坑窑……」 所有人齐齐的一愣,本能的转过头,看了一眼蒋承应,又看了一眼崔国。 前者无动於衷,之前怎麽样,现在依旧怎麽样。後者像是呆住了一样,猛的一怔愣。 三座,还是唐代遗址,怎麽可能? 关键的是,昨天才是试勘。 你不做实地走访,不做环境调研,直接就勘? 勘也就罢了,只是一天时期,就找出来了三座? 但凡换个人这样讲,崔国绝对会冷笑三声:这是考古,你以为是喝水吃饭,动动嘴就可以? 就一天的时间,你能把地形了解完,能把测绘搞完,把图纸画出来,都得夸你一声快。 但是,河津敢直接打电话给市长汇报,这件事还能有假? 转着念头,崔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红了起来。 怪不得不管自己怎麽挤兑,这狗日的都不接招? 怕不是昨晚上就接到了消息,故意等着老子踩坑,再丢个大人? 霎时,一股邪火涌上脑门:蒋承应,我干你娘…… 崔国红着脸,忍着怒火:「蒋市长知道?」 「知道!」蒋承应点头,「来会议室之前,我接到王教授(王齐志)的电话,我当时有点不敢信,又专程问了一下水总工,准备开完会再给市长汇报……」 所以,你就给老子挖了个坑? 心里问候着蒋承应的祖宗十八代,崔国咬着牙:老阴比,你给我等着! 一口气还没咽利索,兰泽安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 「除此外,在两处迭压遗址中心地带,还发现了焦炭……昨天下午,先在市博做的检测,怕有误差,又连夜送到省里。然後,水总工亲自带人检测,两份检测报告基本一致。」 「所以初步可以断定,北午芹发现的焦煤样本,为唐末至五代时期……由此推测,河津於唐末五代时期就掌握了相对成熟的炼焦技术,并应用於烧造瓷器……」 啥东西,焦煤? 在座的大都是外行,但再是不懂,他们至少知道「发现唐代焦炭」是什麽概念。 更知道,在辖区内发现相关遗址意味着什麽。 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崔国阴着脸。 他妈的,丢人丢大了。 就刚才那一出,就刚说的那些话,如果传出去,能被市里笑话两年。 但与之相比,丢人连个毛都算不上:河津古窑的勘察,原本应该是他负责,现在却是姓蒋的? 这不比吃了屎还要让他难受? 他咬了咬牙,努力的平复着心情:「市长,他们只用了一天……找出了三座窑炉和燃料?」 「不止窑炉,还有瓷土堆丶淘洗池丶废品坑,等於瓷窑遗址的四大核心设施,哪个都不缺!剩下的,就是挖……」 兰泽安点点头:「其实接完电话後,我也有点不敢置信,又专程打电话,向省文物局的任处长求证了一下。 用他的话说,看那位林工考古,感觉他十多年的书白念了,二十多年的考古白干了:没有走访,没有调研,没有测绘,甚至连试勘都没有。 他只是观察了一下地形,画了一张简图,让考古队按图釺探。然後,图上画的是什麽,地底下就是什麽……就好像那些遗址,是那位林工看亲眼看的建出来,又埋进了地里的一样……」 稍一顿,兰泽安叹了一口气:「神乎其技!」 脑子里「嗡」的一下,崔国脸上像是套了只袜子,又麻又木。 第一次,那小孩找到老窑头遗址的时候,他还问过刘明(市博副馆长)。当时刘明就说过这麽一句话:神乎其技,不可思议。 说是那小孩就好像知道那儿就是窑炉,一釺子扎下去,就扎到了草木灰堆。 自己当时还嗤之以鼻:真要那麽神,之前就不会瞎逑转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找到。 运气罢了。 所以,会上蒋承应说要亲自去请那个小孩的时候,崔国就觉得挺搞笑:蒋市长,你与其靠碰运气,还不如去算卦? 但现在呢? 再回想一下,这麽大的功绩,难道不是自己硬生生的推出去的? 崔国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一个半小时的会,崔国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满脑子都是四个字: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好不容易捱到散会,崔国连会议室都没出,当场给任新波打电话。 一遍没接,第二遍还没接,第三遍的时候,任新波挂断,发来了一条简讯:崔市长,局长在开会。 崔国心中一动,编缉了一条发了过去:任处长,是什麽会? 任新波:北午芹唐代瓷窑遗址发掘研讨会。 崔国:不是已经找到了核心遗址吗,还研讨什麽,直接挖不就行了? 任新波:这次可不是什么小窑,说挖就能挖。厅领导的意思是,先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就往上打报告,让国家文物局支援一下…… 往上打报告,这遗址的级别得有多高? 再想想当初表决时,自己那句「保留意见」,崔国眼前一黑,耳朵里像是炸了雷,轰轰轰的响。 …… 上午在厅里开完,中午没顾上休息,厅领导直奔河津。 会议安排在市政府大楼,人很多,规格也很高:河津两级领导。市里除蒋承应,市委这边还委派了秘书长参会。 省文物局更多,来了一位副局长,之下科技处丶文管处(文物管理)丶遗管处(文化遗产管理)丶考古研究院丶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丶文化遗产规划研究院丶文化遗产勘测与保护研究院……等等等等部门的负责人全来了。 还有工业厅,文化厅,以及特意被请来的水即生。 不是白发苍苍,就是两鬓斑白,任新波今年四十有五,在里面都算是年轻的。 所以,夹在中间的王齐志和林思成格外的显眼。同时,也是最引人瞩目的。 其中有近半,不,可能有一大半,之前都和崔市长一样的想法:YC市的是怎麽想的,放着自己人不用,非要从外省上请个毛头小孩? 更想不通的是,省里,就文物丶文化丶工业这几个部门,竟然一致赞同。 山西这麽大,难道没人了? 後来才知道,这件事情是水总工一力促成。但即便如此,当时许多人依旧半信半疑。 直到昨天,以及今天早上。 就像林思成和王齐志还没来,水总工直言不讳的那几句: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也别一天,给你们一周,哦不……半个月,你们行不行? 没人说话。 半个月行不行,这个先不论,就说林思成的这种方法:不调研,不走访,甚至连勘察计划,连地埋测绘图都没有? 来了就步行踏查了一圈,而且用的是最为古老的方法:看山,看水,看地势? 没用任何高科技,没用电阻,没用地磁,转了一圈後就画方位图,然後就釺探。 就这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近似於开玩笑丶走过场一样的方式和程序,他们别说会,听都没听过。 结果呢? 前後画了三张图,林思成说原料区在哪,原料区就在哪。他说哪儿是窑炉,窑炉就在哪儿。 而最让人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既然连国内都是首次发现,那这一座窑,就等於是举世间的第一座,对吧? 那林思成怎麽知道,这座窑外部长什麽样,内部又是什麽样的构造? 甚至於,分毫不差? 真的,不止任新波一个人这麽想:和林思成一对比,就感觉十几年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考古,一直在混日子? 感慨间,会议有条不紊。 不管是局长,还是蒋市长,对林思成都很客气……不,说准确点,应该是尊重。 每一个议题,两位都会徵询一下林思成的意见。林思成一般不发表意见,但只要开口,基本全部采纳。 林思成建议:划时代的重大发现,肯定要向上级部门报备,但山西的考古勘探水平处全国第一梯队,以文物局考古院为主,各相关单位协助,发掘北午芹遗址完全足够。 同时,省文物局文遗院丶规划院可以与西大共同组建研究团队,共同探索,共同研究,开创院所一体的新模式。 更可以联合山西大学人文学院和历史学院,尝试多学科深度交叉研究。 说人话:不管是发掘还是研究,咱们自己的力量就够用,没必要请外援。不然光是一个主导权,就能吵到天昏暗地。 如果非要请,也要请自己人,比如西大。 当时林思成说到这儿的时候,不是没人想过:西大是陕西的西大,怎麽就和山西成自己人了? 旁边的同事一解释,他才明白:一天就找到三座窑,领导的脑袋又没被驴踢肿,後续勘查当然还是以「西大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为主。 以此为钮带,西大当然算自己人。 关键的是,西大是学术教育机构,不涉及地域和政治因素,哪怕把整个文博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全部请过来帮忙,也不会造成什麽不好的影响。 而且後面还有更绝的,即林思成提的院所一体新模式以及多学科深度交叉研究:即整合了资源,加强了研究力量,更为院校教育丶人才培养丶选拔提供了新方向。 说直白点:山西重点大学不少,但考古与文博却是空白。所以相对而言,文博学术教育研究及人才培养水平,要稍微差点儿。 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实现高校联合,全员互聘,乃至资源共享。 不需要多,三到五年,理科不敢说,但在山大建设文科全科的考古学本科专业没丁点儿的问题。 看,这样以来,考古的人有了,研究的人也有了,探方丶刮面(技术含量低)的人是不是也有了?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事真要成了,不管是西大还是山大,影响力当即就能跃升一个台阶。 当时林思成说完後,局长和几位领导的眼睛当即就亮了。 王齐志更是佩服的想鼓掌。 西大来不来? 有可能涉及到「探源中华文明工业基因,改写全球技术史」的重大发现,主要负责人还是自家学校的学生,傻子才不来。 山大愿不愿意合作? 最多几年,就能新建一门学科,而且是国内排名第二的重点院校指导,脑子有病才不合作。 这叫什麽? 一拍即合。 王齐志佩服的是:林思成不但能想到,还能做的到。 看,何志刚前天担心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本章完) 第243章 工艺不可能凭空而来 第245章 工艺不可能凭空而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天高云淡,翠野娇阳。 地面简单的平整了一下,又铺了防尘网。正中的位置,立了一块巨大的牌子:山西文物考古院丶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河津古窑开工仪式。 人很多,省文物局领导,下属考古丶文遗等单位负责人,YC市委市政府丶河津市委市政府。 林林总总,男男女女,四五十位。 文物局科技术处长任新波主持,先是省文物局副局长讲话,之後林思成,再之後考古丶文遗两院院长,然後才是市丶县两级领导。 看着站在最中间,稚嫩的让人恍惚的林思成,商妍一脸感慨:「在陕西,林思成都还没这待遇?」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但没说话。 这只是商妍觉得。 其它不提,就说倒流壶,就说张安世墓,如果林思成愿意,至少也得是市级的部门给他开庆功会。 给他颁奖的,至少也是厅级领导。 因为两件案子都有些敏感,暂时不能公开。再一个林思成也不喜欢张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但功劳和人情却是实打实的。 像区丶市两级的直属部门,如果林思成去办事,比王齐志都要办的快。像公安局丶文物局,林思成人都不用去,打个电话就行。 说真的,比王齐志去了还好使…… 仪式不长,差不多一个小时,几位领导拿起洛阳铲,象徵性的铲了几铲土。 把领导们送走,考古队又抬出香案,摆上了猪头丶整羊丶鸡丶鱼丶水果。 林思成是不大信的,但所谓入乡随俗,即便是求个心理安慰。 烧了纸,上了香,一万响的鞭炮放了三挂,正式开工。 林思成为总工程师,总指挥,总抓全局。任新波任副总指挥,负责协调调度。高章义负责发掘施工,省考古院丶田野所协助。 除过林思成,无一不是干了半辈子的老考古,专业丶经验毋庸置疑。 勉励了两句,林思成也上车。 他其实就挂个名,顶多一两周,或是偶尔有新发现的时候过来看一看。 他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宋丶金时期的窑址,并最终复原出卵白玉。 正准备回宾馆,和田杰商量一下後续的勘察计划,手机「嗡嗡」的一震。 是水即生,说在实验室看到了黄智峰刚做出来的分析报告,想和林思成探讨一下。 看他挂了电话,王齐志「啧」的一声:「老人家八十出头,退休都二十年了,还这麽尽心!」 林思成点点头。 印象中,水总工是二0二几年离的世,九十岁高龄了,都还坚持每天学习。 虽然那会他已经不鉴定了,但时不时的,工业局丶考古院丶省博还请他去讲课。 免费的那种。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说的就是这样的老前辈。 转念间,车开到了市(县)文物局。 市里专门腾了两层,当做河津古窑各考古单位的研究场所。一应仪器丶设备,全是从运城和太原运过来的。 省文物局文物研究所丶考古研究院丶文遗研究院,并西大修复中心都设立单独的实验室。黄智峰也算是鸟松换炮,一水儿的新设备。 进去後,一堆人围着电脑,水即生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化验报告。 看到林思成,一堆人陆续打招呼:「林工……林老师……林指挥……」 叫什麽的都有,全是敬称。 之前一起开过会,王齐志丶赵修能丶商妍都知道:眼前这几位,即便不是山西考古丶文化遗产领域的顶尖学者和专家,至少也处於第一梯队。 没几分真本事,这几位不可能毫不滞塞,不带一丝含糊的称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为「老师」。 要问林思成有什麽本事? 如果说一釺子扎到老窑头的草木灰堆是运气。那随随便便的上山围一圈,就画出北午芹古瓷窑址全场布局,也能当做是运气? 用水即生的话说:也别说半天,给你们半月,行不行? 说实话,想不佩服都难。 林思成笑着打了声招呼:「水老师,各位老师好!」 水即生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台:「路过的时候,我看到台上摆着几件白瓷,看着像邢定瓷,就进来看了看……一问黄教授,还真是邢窑?」 说着,他又扬了扬手里的报告:「你是准备做溯源,推测北午琴唐白瓷的工艺来源?」 「对!」林思成点了点头,「唐代能烧白釉瓷的窑口就那麽几家,烧的好的更少,不在河南,就在河北。」 「邢丶定丶巩!」水即生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小林,你推测是哪一家?」 「部分工艺应该来自於邢窑!」 林思成不假思索,「比如石灰化妆,草木灰调釉,这些技术都源自邢窑。包括中唐就开始试烧白瓷的定窑,技术同样来自於邢窑……关键的是,都离河津挺近……」 确实挺近。 可以这麽说,在山西已发现古代所有白瓷窑口,技术基本都来自於这两个窑。定窑与邢窑一脉相承,本就不冲突。 水即生若有所思。 省陶瓷所的姚主任,同时也是水即生的学生一脸不解:「林老师,为什麽只是部分?」 「邢窑是柴窑,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用煤烧瓷的记载!」林思成笑了笑,「它用的双火膛,乃至多火膛,窑温至多一千三!」 一群人恍然大悟: 水老师的那只碗,以及从北午芹收集到的部分样本,全是窑温至少要达到一千四的高温瓷,用柴窑烧不出来。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河津本地自创的烧造工艺,包括焦炭?」 稍一顿,林思成摇了一下头。 这不是陶,泥巴糊口罐子,丢进去就能烧好。除了最基本的高温要求,还需要将还原氛围控制到极其精微的程度:多少度的高温,鼓多大的风,又鼓多久,甚至要精确到几度丶分钟。 能达到这种地步,工艺不可能凭空而来,不可能说自创就能自创。 林思成怀疑,很可能来自钧窑的前身,禹州窑。 (本章完) 第244章 绰绰有馀 第246章 绰绰有馀 只是借鉴了邢窑的部分工艺,那剩下的那部分,又借鉴的是哪? 毕竟涉及到後续的研究方向,如果从学术的角度而言,双方属於竞争关系。即便问了,林思成也不一定会说。 但万一呢? 姚主任转着念头:「林老师,能不能再请教几个问题?」 林思成点头:「可以!」 咦,这麽爽快? 霎时间,所有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谢谢林老师!」 姚建新郑重其事的道了一声谢,拿起水即生面前的几份报告,「这两份也是白瓷釉,看釉面折射率丶釉浆及瓷胎成份,和邢窑白瓷的区别好像不是很大,是不是也和北午芹唐瓷的工艺有关?」 「不是有关,而是本来就是!前一份是永济民间徵集的白瓷残器,属宋末金初。後一份是蒲州古城废墟(永济)收集到的瓷片,属金末元初。 所以这两份报告,都是河津白瓷在不同时期的成份数据……你再和北午匠唐白瓷做对比,就能看出三者之间的区别……」 林思成直接了当:「姚主任,你先看电脑上一份,也就是北午芹唐瓷:釉料成份数据中,钙含量是不是极高?你再看器物特徵:胎厚丶质粗丶易吸水,且釉色透青,底足为玉壁底。其实这几点,都是同一原因所导致:高钙釉。」 「成因并不复杂:河津瓷土本就是高钙土,又借鉴邢窑的烧造工艺,在釉料中添加了相当数量的石灰石,导致釉浆中的钙含量达到极其夸张的数值:18%及以上。 而钙本就是助熔剂,河津窑又是高温窑,两相一结合,釉浆流动性极高。烧出的白瓷极具特色:釉面清澈,玻质化强,近似透明,就像水总工的那只碗。 缺点是必然会导致流釉,同一炉烧一千只,出炉时完好的成品可能还不足百分之一。 但唐代并不知道什麽钙不钙的问题,为解决流釉现象,瓷胎必然会加厚丶质粗,且吸水,为了方便挂釉,甚至会将胎唇加厚……就像水总工的那只碗。」 「但胎一粗,铁含量必然高,所以釉色泛青。多馀的釉必然会流向底部,这也就导致足底会形成极厚的釉层,所以才叫玉壁底。」 一群人不住点头,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又比如,水总工的那只碗。 林思成又起第二份报告:「但到宋金时期,河津白瓷的胎体已然很薄,胎质相对细腻,釉色更白,且玉壁底已然绝迹。 原因不复杂:减钙,加硷。将釉浆中的石灰石减少,加入钾丶纳长石,即从钙系釉过渡到钙硷釉。 优点是高温黏度大,釉层不易流淌,可厚挂形成乳浊质感。缺点也有:透明度丶玻璃质感降低,釉色白中透黄,呈月白色……」 「再看第三份,也就是蒲州古城的样本数据:钾丶钠含量超过钙,形成硷钙釉。如此一来,挂釉效果更好,釉色更白。但缺点更明显:形成失透效果,玻璃感弱之又弱,透光性极差……」 「这种釉质,更接於德化白瓷早期的『干白瓷』,而非卵白玉……如果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其实这三种,都和卵白玉不沾边,至多和卵白玉工艺相近……」 「那林老师,什麽才算是卵白玉?」 「半润半透,似冻似脂!」林思成转动滑鼠,找出从永济收到的那只白釉碗的图片,「说直白点:宋瓷!」 姚建新恍然大悟:所以,北午芹遗址的级别不可谓不高,但林思成只是挂个名。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找到宋窑。 两人一问一答,问的直指中心,答的简明扼要。 其馀人默不作声。 乍一听,好简单? 就一个钙,再加一个硷,三份报告一对比,一目了然。 但要搞清楚一点:发现北午芹遗址到现在,不过一周过一点。林思成的实验团队得下多大功夫,才能研究的这麽清楚? 再打个比方:这三份报告中的钙丶硷含量,是来源於天然瓷土,还是後期添加,添加来源是哪一种:是石灰石,是草木灰,还是瓷石(钾丶纳长石)。 想弄清楚,只能逐一化验,挨个排除,每一种都得经过上百或几百次的实验,再经过总结丶分析等等才能得出的最终结论。 不好确定来源还是其次,关键是其中的平衡值:原料不同,其中含有其它微量元素就不同,对结釉丶呈色的影响就不同。少一种或多一种,或是差一个百分点,结果就会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谁都没有想到,林思成竟然研究的这麽快? 更没想到,姚建新一问,他竟然一点都没含糊,更没半点隐瞒? 等於陶研所和文遗院完全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建模,而不是从头开始研究。算少一点,至少顶得上三到四个月的进度。 姚建新脸上堆笑,不停的说谢谢,水即生目光闪动,心中五味杂陈: 进实验室之前,他仅仅只是想和林思成探讨一下邢窑,真没想过他会讲这麽多,讲这麽透彻。 客气了好一阵,一群人簇拥着水即生离开。门刚一关,几双眼睛盯了过来。 就挺想不通:既然双方是竞争关系,林思成为什麽还要讲这麽多? 看到这些人的表情,王齐志和赵修能暗暗叹气:你们看林思成做什麽? 有这个功夫,你们还不如看看黄智峰黄教授。 实验室一直都是他负责,这些数据真那麽重要,黄智峰能摆在桌子上,能随随便便的就让外人看到? 估计顶多算是皮毛,甚至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是黄智峰故意摆在这里,让外人看的…… 一看就知道他们想歪了,林思成摇了摇头:「不至於故意误导,我说的那些,也确实是研究环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管研究河津白瓷哪一时期的工艺,不管是唐,还是宋,更或是之後的金元,必然绕不开。」 但要说有多重要,也就那样。 因为卵白玉的工艺核心并不在於钙多钙少,或是硷多硷少,又需要多高的炉温。 而是高温环境下釉面结晶的还原过程。 多少度的时候供多少氧,或是不给氧,持续多久,需要产生多少一氧化碳和氢气。又需要产生多少游离元素,导致化学还原的是其中的哪几种。 看那三份报告:氮丶矽丶铬丶锰等微量元素几十种,含量各有不同,天知道起了作用的是哪几种,标准剂量又是多少。 就好比买彩票,只是三十来个数字,却能排出上千万个组合。只有找到最准确的那一组,才能搞明白卵白玉为什么半润半透。为什麽放一千年,还跟新的一样。 说直白点:那几份报告只是研究过程中的必然产物,如果想最终复原工艺,基本用不上。 所以黄智峰才那麽随便。 林思成一解释,所有人就明白了,再想想刚才:等於林思成做了个空头人情,却将一群陶瓷所和文遗所的研究员感动的稀里哗啦。 暗暗感慨,王齐志左右瞅了瞅,看没外人,他又瞄了一眼黄智峰和林思成:「那咱们,现在研究到哪个阶段了?」 林思成刚要说话,黄智峰咳嗽了一声:「才刚开始,基本没什麽进展!」 不可能。 我不了解你黄教授,我还不了解林思成? 真要没什麽进展,林思成早一头扎进实验室了,而不是铆着劲的找宋窑。 正因为实验室的进展极快,很可能已经到了关键时期,所以才急需实验样本,化验对比…… 王齐志盯着林思成,林思成只是笑,却不说话。 进度确实挺快。 如果比作买彩票:从头开始研究的难度,不亚於用两块中五百万双。 但恰好,他在故宫研究过卵白玉的进化工艺:德化白瓷丶成化蛋壳杯,以及大名鼎鼎的成化斗彩。 等於概率从一千多万分之一降低到了十多万分之一,难度低了一百倍还有馀。 又经过两个多月的实验分析,以及唐瓷窑的发掘,概率又降了十倍左右。现阶段,差不多算是排列五,万中找一。 如果能找到宋窑,至少能降到排列三。 千分之一的概率,工艺复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前提是找到宋窑,发掘出足够多的试验样本。 所以,刚才他讲的那些,压根就没有隐瞒的必要,林思成也没想过感动谁,只是实话实说。 再者,涉及到地域,以及荣誉,哪怕真感动到了谁,顶多下次见了再客气一点,尊重一点。 该抢的照样抢,该争的照样争。 …… 一周多的时间,也就刚够把设备运过来。技工在调试机器,几个实习生在整理样本和试剂。 七八个研究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确实挺意外,也挺感动。 一是没想到林思成的团队研究的这麽快:钙系釉—钙硷釉—硷钙釉……乍一看,就九个字? 如果从头研究,即便样本足够,即便运气好到爆棚,实验数据不会出现任何偏差,想得出这九个字的结论,少说也得三到四个月的时间。 更意外的是,林思成坦诚布公,毫无保留:就好比高考,林思成考了满分,又把所有的答案和解题过程写在了考场的黑板上。 但感动归感动,该乾的还是得干。 思忖了一阵,姚建新开始安排:「郑工,先建模吧,现在就建……」 「老何,你们准备物料,开始试验。结论应该是准的,林老师既然敢讲,不致於误导我们,但安全起见,先反向论证一下……」 「小董,文物要尽快徵集,特别是宋丶金时期的白瓷,实在不行就去一趟永济,出高价……」 「另外,林老师和田所这边跟紧一点,一旦发现宋窑,尽快汇报。然後请任处长和林老师协调一下,尽量多弄点试验样本……」 姚建新挨个交待,负责试验的何工一脸狐疑:「主任,分析出釉型,这怎麽也算是重大进展,咱们要不要先发几篇论文,试试水?」 姚建新怔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竞争归竞争,你吃相也不能太难看:人家刚刚才无偿把辛苦数月的研究成果分享给你,你转头就抄人家老窝? 就算不讲道义,也得要点脸吧? 你就算连脸都不想要了,能不能在私下里,或者是人少的时候说? 不看老师还得这坐着呢…… 他正准备训两句,水即生「呵」的一声。 姚建新又瞪了何工一眼,连忙赔笑:「老师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抢顶刊。即便发,也肯定会提前和林老师沟通。」 水即生又一声冷笑。 一群烂泥糊不上墙,没出息的东西:本事没几分,抢功劳摘果子一个比一个积极。 半个多月前,刚知道自己的那只碗是从北午芹挖出来的时候,林思成就已经派人到北午芹采集原矿,包括瓷土丶瓷石丶石灰石。说明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尝试调配胎釉配方。 进一步表明,林思成已经掌握了卵白玉胎土和釉浆的基本配比。剩下的,无非就是精细化,精准化。 以难易程度而言:如果把分析釉型,也就所谓的钙釉丶硷釉比作北午芹北的龙门山,那釉浆的基本配比就是吕梁山,前者的难度连後者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 这些蠢货甚至还没搞明白:林思成为什麽这麽着急,放着最少也能达到国家级保护遗址的北午芹唐窑不发掘,却跑去找宋窑? 因为掌握釉浆和胎体配比之後的窑炉复建丶工艺验证,才是整个复原工工艺中的关键和核心。想实现这一步,就必须要海量的实验样本。 与之相比,这一步就像登昆仑,分析出釉型的难度与这个比,小的像是一粒沙。 还抢头刊? 你能抢到几篇普刊,老子做梦都能笑醒。说难听点,吃屎都赶不上泡热的…… 水即生又叹了口气:扪心自问,林思成已经做的够多了,完全对得起文物局颁给他的那几本聘书,多发的那几份工资。 只是北午芹唐窑丶五代焦炭遗址,顶运城给他的那三项失传工艺,绰绰有馀。 後面还要找宋窑,以及金窑丶元窑,再拿什麽当酬劳? 转念间,他顿了一下拐杖:「给任新波打电话,往局里打份报告,把平定砂器丶黑白釉刻花的资料复印一份……」 姚建新怔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老师……」 (本章完) 第245章 一步到位 第247章 一步到位 雾色笼罩着涧溪,半腿深的野草郁郁葱葱。 几辆车开进村委会,下来了七八位,有男有女。 看到任新波,田杰迎了上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田所,这位是省局文管处(文物管理)的史处长,这位是文化遗产中心的张主任……国家文物局专家组估计下午就到,我们先来打个前站!」 「你好,你好……」 介绍了一下,任新波左右一瞅:「林老师呢!」 田杰转过身,往後指了指:「在那!」 几个人顺着田杰手指的方向:不远,离村委会约摸百来米,立着一座教堂。旁边的台地上,隐约站着一个身影。 「这麽早?」任新波感慨了一下,「林老师在观察地形吧?」 田杰顿了一下:「差不多!」 其实是有些郁闷,跑那瞎琢磨去了。 不止是林思成,包括田杰丶高章义,乃至王齐志丶赵修能丶商妍,都有些郁闷: 从起初,也就是请庄子敬庄总徵集文物开始,林思成的目的就是宋窑或金窑。 但用时近一个多月,瓷窑遗址倒是找到了,也就是下化乡的老窑头。但喰一点:是清代遗址,离宋丶金时期差好几百年。 没事,咱继续找。 又找了半个月,基本没什麽头绪。好在运气不错,遇到了水总工,确定了第二座窑址地点:北午芹。 之後又是洽谈,又是合作,又是建分中心。差不多过了一个月,遗址倒是找到了,但并不是什麽宋代金代,而是更早时期的唐代。 但没关系,相比较起来,至少唐代比离宋金两代更近一点。 至此,林思成的把握更大,目标更为明确:有唐窑,有清窑,且工艺一脉相承,不可能没有宋丶金丶元丶明时期的遗址留存。 甚至他能把范围圈定到更小:老窑头遗址为河津窑的晚期锚点,那北午芹遗址就是河津窑的早期锚点,甚至是发源地。 再加上四座瓷土矿(干涧丶北午芹丶固镇丶尹村),三条河流(遮马峪丶瓜峪丶神峪),不管是宋金窑,还是元明窑,绝对跑不出这方圆十公里之内。 范围这么小,目标这麽明确,肯定不难找。 但然并卵,谁都没想到,宋代金代的瓷窑没找到,却先找到了几座新石器时代的陶窑遗址? 新石器是什麽时候? 即便以最晚的龙山文化(黄河流域)算,至少也在公元前两千年,距今四千年左右。 不夸张,当时,谈武笑的後槽牙都呲出来了。 要问为啥:这是迄今为止,山西发现的第二座相对完整的新石器文化遗址。 地图再缩小点,运城第一。 水即生丶蒋副市长丶省文物局的郑副局长挨个给林思成打电话,河津市的领导更是杀到了现场。 一是求证,二是道贺。 林思成强颜欢笑,心情却一团糟。 用赵修能的话说:林师弟,你又没想过跳槽,在山西找到的遗址再多,作用也有限。 况且已经发现了北午芹唐窑焦炭遗址,级别已算是顶高,再是新石器的遗址,也就是锦上添花。 要只是这样,倒也无所谓,就像北午芹的唐窑,他顶多挂个名,当地文物部门该组织组织,该计划计划,该发掘发掘。 但好死不死的,林思成一釺子下去,又釺出了一枚陶雕蚕蛹。 长这样: 要问有什麽用? 就说三点:修正丝绸起源的时空框架,重构中华农桑文明的发展脉络,乃至探索中华文明的起源及路径。 课题够不够大,级别够不够高? 河津分管文化的领导嘴都快笑歪了,当天就向市里丶省里汇报。第二天,省文物局订了机票,准备拿着蚕蛹去京城,一为汇报,二为检测。 不出意外,国家文物局肯定会实地考察,同步派人指导,并成立发掘团队。 对林思成而言,确实只能算是锦上添花,但他再是觉得无所谓,这也是国家级的项目。 所以,不管是王齐志,还是学校,乃至西京市文物局,都有些犹豫:怎麽说,遗址也是林思成发现的,要不要趁机把他弄进去渡渡金? 其它不说,至少王齐志敢保证,林思成进了组,至少也能负责一个分组:或是现场发掘,或是实验分析。 问题是,一旦进组,发掘周期至少也是一年以上,更说不好得两三年。而且是国家级的项目组,不可能还由着林思成逍遥浪荡,十天半月见不到人。 找什麽瓷窑是别想了,甚至於西大的修复中心,他都得遥控指挥。 如果不进,就等於错失了一次顶好的机会。 林思成倒是很淡定,说都还没毕业,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他踌躇的是:项目级别这麽高,当地肯定会集中力量,配合上级部门的发掘计划,也肯定会影响到河津古窑後续的勘察和发掘。 换种说法:後面再找什麽瓷窑,他只能单干。不可能像之前一样,省文物局高度重视,市丶县两级无条件配合。 但王齐志劝他,先别把话说死,他先去京城探探口风,然後就陪着郑副局长去了京城。 算算时间,这都半个月了…… 转念间,任新波领着那几位出了村委会。 临近台地,对讲机「呲」的响了一声,林思成回过神,迎了下去。 越走越近,随行的那几位的神情渐渐古怪。 可以这麽说:如今在山西文物界丶考古界,林思成的名字颇有那麽点儿「如雷灌耳」的意味。 先找到老窑头遗址,填补「山西无完整性丶系统性工艺遗迹型陶瓷遗址」的历史空白。又找到了北午芹遗址,将山西的制瓷历史从金代推进到了唐代。 特别是焦炭遗址,可谓在山西史学界引起了地震一般的轰动。 然後还没一个月,他又勘探出一座能排进省内前三的新石器石器遗址? 而不管是哪一处,都能称得上改写历史的重大发现,何况还是三处? 再算算时间,从前到後不过三个月左右。 说他一个人顶得上一个省的文物系统,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他用三个月的时间,给整个省的考古部门找到了可能十年都干不完的活,这话一点儿都不过份。 所以,他们对林思成不是一般的好奇。 闻名不如见面,哪怕有心里准备,但见到真人的时候,一群人依旧惊了一下:这麽年轻? 嘴上连胡子都没有几根,摆明就是个学生。 暗暗转念,双方走到一块,任新波居中介绍。 年轻归年轻,但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少,不管是处长还是主任,握手都是双手,称呼「老师」。 好一阵寒喧,一群人上了台地。 离他们最近的,就是林思成最先发现的那处陶窑。 圆形的那个圈就是窑室,窟窿为火膛,中间分岔的两个洞则为环型火道。 不深,大致地表以下一米左右。面积也不大,不到四个平方。 来的时候带了相机,张主任围着栏绳,「咔咔咔」的一顿拍。 史处长一脸唏嘘:「林老师,地面没有任何遗迹留存,你当时是怎麽发现的?」 林思成仰着头回忆了一下:怎麽发现的? 总不能说,怪他手闲? 当时,田杰领着人找古涧河(遮马峪)的古河道,林思成闲不住,就拿根探釺四周乱转。 戳着戳着,一釺子带出来一截一指长的石灰。 林思成以为运气爆棚,戳到了窑址,当即让队员刮面(一层一层的刮土,寻找遗迹层和文化层)。 十多个人用时半天,在地表一米左右,刮出来了一处面积一平方左右,高度仅剩十公分的陶窑窑室。 也就是那个环型的圈。 第二天又刮了半天,发掘出了火塘和火道。 但面积太小,加起来才三平方左右,文物基本等於没有,只是挖出了几块黑陶片。林思成也就没在意,让淡武往市文物局汇报了一下。 市里一听,才三个多平方,而且没什麽文物,就没重视,就让他们看着处理。 谈武的意见是埋了算逑,但林思成想着怎麽也算是新石器时期的遗址,而且还是陶窑。如果在附近发现宋金时期的瓷窑,就可以相互印证,将遗址的起源追溯到史前时期。 当时他还开玩笑:能发现第一座,说不定就能发现第二座。更说不定像北午芹一样,又弄出个重大发现。 只是开玩笑,田杰继续带人找古河道,他又拿根釺子在附近乱戳,结果第三天,在陶窑往东三十米左右,戳出了一枚陶雕蚕茧。 这玩意有多少见? 迄今为止,这是全国发现的第一枚。 林思成之前没见过,但他至少知道这东西有什麽作用:祭祀。 说明这地方在新石器时期就开始养蚕,织丝,并且形成了原始宗教性质的信仰崇拜。 进一步推测,至少在四千年以前,晋南地区就已经掌握了熟练的养蚕和织丝技术。如果往上溯源,说不好就能将晋南地区的农桑文明追溯到五千年以前。 这不算重大发现,什麽才算重大发现? 好了,一语成谶! 林思成直觉不对,把高章义那一队调了过来,扩大勘察范围。 用时两天,不但又找到了三处陶窑遗址,还找到了两处房址遗址。 遗址面积小的可怜:加陶窑丶加房址,满共两千个平方出头,将将三亩过一点。 遗迹也不多,小型陶窑共四座,最大的八平米,最小的两个多平方。房址只有五座,用现代的说法,就是五家,五院。都不大,最大的七十多平方,最小的不到五十平方。 所以发掘的极快,两队三十号人,又招了三十多个村民,前後两周,就发掘出了整个遗址的表层文化层。 但其中的两座保存的极为完好:半地穴丶墙体丶门道丶火塘丶柱洞丶居住面……等於门丶窗丶柱丶顶丶炉丶坑,乃至卧室和厨房一应俱全。 再加屋外的灰坑,等於连储藏室和厕所都有。 这麽完整,保存这麽好的新石器时期遗址,山西有没有? 有。 1990年发掘的翼城枣园遗址,所谓的「新石器时期枣园文化」,就是以其命名。 所以,这是全山西的第二座,但枣园遗址没发现陶窑,更没发现蚕蛹。 这下好了,哪还顾得上找什麽宋窑? 暗暗转念,林思成叹了一口气:「运气!」 史处长怔了一下,任新波无声的笑了笑。 怎麽可能是运气? 如果是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林思成这麽说,肯定有人信。 但他第一次,一釺子就扎到了老窑头遗址的木灰池。第二次。只是到山上转了一圈,就圈出了北午芹唐窑的具体布局,且丝毫不差。 谁还敢说他靠的是运气? 只当林思成是谦虚,史处长又眯着眼睛看了看:「林老师,这应该是迭压型遗迹吧,为什麽不继续往下挖?」 林思成模棱两可:「级别太高,我们技术能力又有限,还是不要搞破坏的好!」 其实是他不敢往下挖了:王齐志走的这半个月,他又发掘出了好多东西。 六枚石雕蚕蛹,五枚石雕小球,一枚绿松石坠饰和一枚燧石坠饰。 并彩陶罐丶夹沙罐丶施纹罐,及相当数量的彩陶和黑陶残器。 後面的陶器也就罢了,关键是前面那三种:就工艺丶精美程度而言,别说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期,说是两千年前的秦汉时期都有人信。 林思成怕再挖下去,这个组他不得都得进…… 只是顺带着看一看,主要任务是接待专家组。大致转了两圈,他们正准备回村委会,任新波的电话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他连忙接通:「局长……啊,专家组到了,先到古垛村?嗳,好好,我马上准备……」 他挂了电话,边说边往下走:「史处长,张主任,局长说,专家团已经到了市里,先要来古垛村!」 两人怔了一下:「不是先去北午芹吗?」 「不知道,估计咱们这儿近一点。」 确实近一点:顺着209国道,直直的就能到古垛村。然後再走乡道,往东北方向再走六公里才到北午芹。 遗址是林思成发现的,又是他带着田杰发掘的,专家组来了,他俩肯定得跟着接待。 两人跟在後面,回了村委会。 提前就安排过,简隔归简陋,但该有的都有。接待室丶会议室丶休息室……怕地方不够,又在旁边的村小学借了两间教室。 差不多一个小时,车队开到了门口。 人不少,省文物局丶YC市丶河津市,男男女女三四十号。 为首的四十出头,介绍说是姓吴,文物局考古司的副司长。 王齐志也混在里面,看到林思成,他招了招手,林思成特意落到最後面。 进了会议室,师生俩坐到了角角里。 左右看了看,王齐志压低声音:「之前,吴司长负责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我当时负责出土金属器文物保护研究组……吴司长调到考古司,我也调到了宝鸡……」 林思成往台上看了看:「老上司?」 「对,我们关系很好,他对我一直都很照顾!」 林思成没说话,抿了抿嘴:咱师娘姓单,能不照顾吗? 一看就知道林思成在想什麽,王齐志瞪了他一眼。 「来之前,我和吴司长还专门讨论过,他说了这麽一句:鸡窝里关不住金凤凰,既然有真本事,为什麽不在更大的舞台施展?我觉得吧,挺有道理……」 不是……老师,这才几天,你就被策反了? 林思成像是愣住了似的,瞪圆眼睛。 以为他被震住了,王齐志小声解释:「吴司长去年就知道你,就咱们计划研究铁器文物,我向他要资料的时候…… 之後,他时不时的就打电话问我,咱们实验室那两个项目的进展,我都没敢告诉他,我们在故意压进度。即便如此,他说我们研究的比科研基地要快好多……」 自己等於在照着答案抄,能不快吗? 林思成狐疑了一下:「吴司长没反对?」 「他现在负责考古司,又不负责科研基地,为什麽要反对?」 王齐志不以为意:「这次,我又和他说到你三个月帮山西找到了三座窑,包括新石器时期的这一座,然後他就问我,有没有兴趣进组!」 稍一顿,王齐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思成:「老领导的意思是,我和你一起进!」 林思成想都不想就摇头:「老师,还是别进了吧!」 原因说了八十遍,但王齐志还是不死心:「最多一年!」 「老师,那中心怎麽办?」 「吴司长说,随时能请假,随时能退出!」 怎麽可能? 这是国家文物局,不是林思成自个家的灶火门,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更何况,他又不是没进过?说句实话,部委真心不好混,哪怕你本事大到能捅破天。 林思成也明白王齐志的想法:在西京能干成的事情,在京城照样能干的成。 比如修复中心,比如申遗,更比如卵白玉。 正如老上司说的那句: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 而在京城,他的人脉不比在西京广,关系不比在西京更硬? 既然有机会,索性一步到位。 (本章完) 第246章 迟看不如早看 第248章 迟看不如早看 其实这不是王齐志第一次这样建议。 修复中心刚成立,准备申遗的时候,他就这样劝过林思成。 铁质文保项目立项时,他又劝了一次。 第三次,是张安世墓盗掘案之後,但林思成一直说:京城肯定要去,但现在有点早,王齐志就做罢了。 时隔半年,又旧事重提,让林思成有些摸不着头绪。 王齐志叹了口气:「是你成长太快了!」 一到山西,林思成就如脱缰的野马,一发而不可收拾。 再看看这三个多月,他干了多少事? 其它都不论,只是一个焦煤遗址,就能让兄弟省份羡慕到眼珠子发红。也就来的时间太短,但凡稍久点,省山西文物局肯定得给颁个先进奖章。 王齐志一直都在想:林思成既然有本事,有能力,为什麽不到更大的舞台施展? 恰好这次去京城,被老领导点拔了一下,王齐志的这种想法愈加强烈:古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觉得,这一次的契机就相当好。 林思成却摇了一下头。 「老师,再过两年吧,我再沉淀沉淀……」 又是这句? 王齐志想了一下:「并不是让你把西京这边丢了不管,你放心,搞不成烂摊子。」 林思成又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对科研机构而言,管理的权重顶多排第三。关键在於项目的含金量,以及团队的研究能力。 再说了,有爷爷坐镇,有学校帮趁,管理根本不是问题。 现有的项目按步就班,该申遗申遗,该注册专利注册专利,该与学校丶政府合作的就合作。 即便换个地方,也是另起炉灶,重新换赛道。 王齐志一脸不解:「那是为什麽?」 林思成想了一下:「老师,京城那地方,光有能力和关系,估计不太够!」 有能力,有关系,还不行? 王齐志眼睛一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确实不太够? 如果像他这样的二世祖,那无所谓。无非就是安排个闲职,混份工资。 但林思成去了,可是要扬名立万的。 没有传承,没有资历,放武侠小说里,林思成就是那个无门无派的江湖小野修。 不拜山头,想靠单打独斗就开宗立派,别说门了,缝儿都没有…… 转着念头,王齐志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谁教你的?」 「书上学的!」 「呵~」 师生俩躲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嘀嘀咕咕。 会仪依旧是任新波主持,声情并茂,有条有理。 包括遗址的发现过程,发掘流程,有哪些重大的发现,以及对文化形成过程丶文化遗存及地下迭压层的分析和推论。 起初还好,听到地方机构已经发掘完了上层文化层,一群专家愣了一下,眉头全皱了起来。 从发现遗址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吧?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级别这麽高,文明标志这麽明显的遗址,光是前期的准备工作都得一到两个月。 要做文献调查,要实地踏查,更要分析计划,制定方案。 这次来,文物局更是带了最先进的科技勘探设备,准备一展身手。结果倒好,地方考古队不但揭开了地表层,甚至把第一层发掘完了? 而且,仅仅只用了半个月? 这已经不是草率丶莽撞,这是犯罪。 一点儿都不夸张:这要是京城的哪家单位,专家们早开始拍桌子骂娘了。 毕竟和地方只有业务指导关系,并非直属管理,一群专家只能先忍着。 发火不至於,但该的还是得问一下。 「任处长,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确实有些快,但现在已是六月底,再有半个月就是河津的雨季,根据气象预报,今年的降水量要远超往年,且时间长达两个月。 又因遗址临近涧河(遮马峪),每年这个时候,古垛南台地都会发生洪水丶滑坡等现象,今年肯定更为严重。所以,考虑到灾害会造成不可逆的破坏风险,所以省文物局丶考古院决定提前揭层……」 哦,那确实得抢救性发掘。 至少要确定遗址的大致范围和文化层结构,并做出有效的防护措施。 顿然间,专家们的怒火消了一大半。 考管处(考古管理)的孙处长想了想:「任处长,当时指导和施工的单位是哪几家?」 「省考古院丶文遗院丶陕西考古院田野所丶考古所,西北大学文博学院!」 啧,可以,几乎把山丶陕两省的顶尖考古单位快集齐了? 「具体负责人是哪位?」 任新波瞄了一眼窝在角落里的林思成,跟背书似的: 「省文物局特邀专家丶省考古院名誉顾问,省工业厅特聘工程师,西北大学重点实验室负责人,文物复修中心负责人,林思成林老师……」 好家夥,看这一堆头衔? 好长的一大串,只以为是从西大文博学院请的大拿,专家们压根就没注意听後面的那一句。 然後又狐疑了一下:头衔这麽多,不可能籍籍无名。但感觉林思成这个名字,好像没怎麽听过? 大致都是类似的想法,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既然是从西大请过来的,为什麽任处长不称呼教授,而是老师? 暗暗狐疑着,任新波又笑了笑:「时间确实有点短,不过全程严格按照遗址发掘程序进行操作:有前期调查,有遗址分析,又做了系统性的计划方案,之後才组织人手开始发掘…… 当然,确实有些仓猝,再者技术力量也有限,肯定有疏漏和不足的地方,还请领导和专家们指导,指正……」 只当他是惯例性的补救,孙处长没有发表意见。包括专家组,也是类似的想法:从前到後就半个月,你们能做出多麽完善的方案和计划来? 十有八九是边挖边计划,甚至是先挖後补的计划。说不好,这份报告就是这两天临时拼凑出来的。 暗暗转念,孙嘉木翻开眼前的资料。 第一页是标题,《河津古垛村南台地新石器遗址抢救性发掘计划,既雨季山洪多发期预防计划》。 第二页是目录,第三页是文献调查:同地带丶同地域丶同类型遗址发现背景,各遗址具体信息与关联性,及本遗址的文化定位。 只看这些,只能说中规中距,也基本没什麽难度:列份提纲,找两个资料员,一条一条往里填就行。 继续往下翻,第四页是实地踏查与勘探。 比如现察地形,利用沟沿丶断面寻找遗迹线索。又比如物理钻探,利用洛阳铲丶探釺等设备取土,分析土层。 感觉依旧中规中矩? 正转着念头,一行字映入眼帘,孙嘉木怔了一下:无人机航拍,地质雷达与地磁探测? 不错不错。 雷达和地磁也就罢了,已经用了好多年。但结合无人机航拍进行考古测绘,同步定位遗址范围,分析遗址结构,数遍全国,会用的没几家。 仔细再看:有测绘图,有航拍照片,更有详细的地下探测数据,说明人家确实会,也确实做过,更表明这份报告并不是临时补的。 暗暗的赞了一下,孙嘉木继续往下翻。 但刚翻到第五页,看到最上面的那行标题,孙处长猛的一怔愣。 这是什麽,RTK系统定位测量? 仔细再看,没错,就是这几个字,标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能是他眼花了? 又瞅了一遍,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才发现,左右两边的几位专家,全是和他一样的表情:错愕丶狐疑丶不可思议。 按他们的理解,在场的这些人,包括省文物局丶考古院丶田野所的领导和专家,乃至西大的教授,你如果问他们什麽是RTK,绝对是一问一瞪眼:这什麽玩意? 因为这套技术引进国内没几年,暂时只有能源和地质部门在用,比如石油勘探,比如地质灾害监测,而且还不敢多用。 说直白点:这是GPS卫星定位技术,不管是卫星还是系统,都租用的是老美的。 去年,国家文物局才尝试性的引进了两套,研究了一年,都还没来得及开荤。 这次来山西,他们就带了一套,准备试用一下,测试一下性能。顺便让地方文物和考古系统见识见识。 结果,人家早用上了? 再看数据:载波相位丶基站座标丶解算数据丶定位范围……说明人家不但会用,还用的贼熟。 真的,给孙处长和几位专家的感觉:他们好像是原始人,刚研究出钻木取火。但突然跑出来一个大猩猩,给他们展示了一下怎麽用打火机? 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群人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了一样…… 「RTK?」孙嘉木猛吸了一口气,「任处长,哪来的?」 具体哪来的,任新波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思成弄来的。 他刚要说话,林思成举了一下手:「设备从陕西借的!」 不对……陕西哪来的这东西? 如果是陕西文物局引进,肯定要先向国家文物局报备,他们肯定知道。 再说了,你光引进不会用,有什麽用? 「不是文物局,是从林草局借的!」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去年年底,国务院发布通告,今年将进行全国第五次大熊猫普查。年初的时候,国家林草局给陕西林草局运来了两套,但普查要到九月份才开始,所以我们先借过来用一下……」 孙处长和几个专家面面相觑,有大熊猫的,不就川丶陕丶甘三省? 而且就数秦岭最多。 国家林草局也确实在几年前就开始用这套系统监测珍稀类野生动物。但问题是,这套系统光是设备成本就要二十多万美金,加上培训成本,再翻两倍。 而且必须要专业的技术人员操作,等於要借就得连人带机器一块借,陕西林草局说借就能借? 其次,虽然是同一套系统,但找大熊猫和找遗址是一个概念吗? 那玩意是活的,会动,会跑,生活在地表。遗址却深埋地下,用的压根就不是同一套技术理论,你怎麽定位,怎麽计算? 怎麽想都觉得不可能,勘探组的组长一脸狐疑:「你们从哪请的专家?」 「借设备的时候,请林草局的技术员指导了一下!」 「找熊猫没问题,但要说用这套设备考古?」组长很笃定的摇了一下头:「他们不会!」 林思成想了想:「配套有说明书,数据写的挺全,更换应用场景的时候,调一下参数就行!」 你说啥? 怎麽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组长愣住了一样,他身後,坐在中间一排的几个技术员咬住了牙关:这麽轻松的? 要这麽简单,我们能研究了一年? 孙处长顿了一下,眯住了眼睛:「小伙子贵姓?」 「吴司长好,孙处长好,各位老师好!」林思成站起来,勾了一下腰:「我叫林思成。」 嗯,这名字怎麽这麽耳熟? 唏……不对? 这不就是刚刚才介绍过,一大堆名衔那位? 只用半个月就揭开了地表,并发掘完了上层文化层的,不就是他? 一群专家齐唰唰的回过头,全都跟愣住了一样:这面貌,这皮相……哈哈,这小孩几岁? 再看手里的计划报告,负责人那一栏填着明晃晃的三个字:林思成。 一时间,十多双眼睛直戳戳的,既惊愕又狐疑:不是……当地文物系统疯了吗? 疑点太多,孙嘉木不知道该问点什麽。 他又往後翻:技术勘察就用了一天? 调试系统和机器够不够? 同样,调研也用了一天,作计划和发掘方案还是只用了一天。前期准备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划方,下午就开始刮面? 如果换成他,哪怕再快,再赶时间,前期准备至少也得一周左右。 所以孙嘉木极度怀疑,遗址上层的发掘质量。 不是不尊重,而是不符合常理。 再看林思成的年纪,怀疑愈发强烈。孙处长合上报告:「司长,要不先去看一下现场!」 吴晖点了点头。 跑这麽远来,就是来干这个的,迟早都得看,迟看不如早看。 陆续起身,一群人乌怏怏的出了村委会。 (本章完) 第247章 强迫症 第249章 强迫症 坐进车里,看孙嘉木的眉头皱成了「山」字,吴晖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哪哪都想不通,跟儿戏似的?」 孙嘉木猛点头。 国家级的遗址发掘,负责人才二十出头,乍一听,就跟开玩笑一样? 关键的是,从发现到发掘,只用了十来天。这要传出去,史学界丶考古界,乃至学术界,不全得爆炸? 但看当地那些领导,不管是省级部门,还是市县两级,一个比一个淡定,一个赛一个的心安理得? 孙嘉木就觉得,这地儿,这事儿,哪哪都透着吊诡。 吴晖靠住椅背:「他是王齐志的学生!」 孙嘉木怔了一下,一脸古怪。 算是前同事,两人当然认识。但一个管考古,一个搞文遗研究,不在一个部门,所以不是很熟。 但孙嘉木至少知道,王齐志是什麽来历…… 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吴晖摇了摇头:「我说的意思是,王齐志调到西大後负责的那个实验室,其实一直是这个小孩在负责。包括那两个重点项目,也是这小孩一手设计,王齐志只是挂个名……」 孙嘉木猛的一怔。 领导说的是,王齐志搞的那个「铁质文物」和「铜冶金起源」? 吴司长说过,当时还和他开过玩笑:王齐志能耐了,从文物局出去没两年,就敢抄老东家的後路? 这也就罢了,他连社科院的饭碗都敢抢? 当时他还奇怪:这位二世祖突然就开窍了? 搞了半天,是那小孩弄的? 但二十出头的年纪,独立设计国家级项目……孙嘉木就觉得,更诡异了。 吴晖又笑了笑:「你刚出差回来,还没顾上了解:其实运城……说准确点,那个小孩在河津发现的遗址,并不止这一处,而是三处。 第一处是老窑头窑址,虽然是清代瓷窑,却是山西迄今为止遗迹留存最为完整,工艺链条最为健全的陶瓷烧造遗址。」 「第二处是北午芹唐窑,一出土,就把山西的烧瓷历史从宋末金初提前到了唐代。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於,林思成在勘察燃料遗迹时,还发现了焦炭遗址……」 孙处长眼皮直跳:「唐代的焦炭?」 「差不多……因为暂时没有煤炭类的断代技术,只能检测同地层辅助标本,比如兽骨丶瓷片。这两种都有年限误差,所以暂时推论为五代初期……但我觉得,唐末的可能性很大!」 别说唐代,哪怕是五代,也比之前的发现提前了近两百年。 更在於,焦炭关联的不仅仅是烧瓷,还涉及到冶金史,乃至工业萌牙溯源。 但这不对。 干了半辈子考古,孙嘉木还是第一次碰到遗址这麽集中的:三处重大发现,都集中在一个小小县级市? 时间更集中:仅仅在三个月之内接连发现,从考古学的角度而言,比两块中五百万的概率还小。 吴晖又叹口气:「与之相比,其实这都不算什麽,难的是:三处遗址全都在地表之下,而地表没有任何标志性的遗存。」 「特别是两处瓷窑窑址:运城一直计划复原珐华器,从2000年左右开始就寻找窑址,找了八年,一直没有头绪,但那小孩一来,一座接着一座……」 孙嘉木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有那麽多的头衔? 第一座,弥补省内历史空白。第二座,将省内烧瓷历史提前了两个朝代。第三座,更是提前到了史前文明? 这都还没算北午芹的唐代焦炭,古垛村的陶雕蚕蛹,只是这两项,妥妥入选全国当年度重大历史发现。 但问题是,既然难度这麽大,林思成是找到的? 透视眼? 那是扯蛋…… 吴晖捏着眉心,回忆了一下:「我看了勘察报告,第一次,他是根据遗址范围内的植物分布异常,找到的窑址……」 「说具体一点:老窑头地处山区,且处於瓷土矿的中心地带,河流改道,土壤板结。不但缺水,也缺乏草木植物生长所需的养份和条件。但光秃秃的荒滩上,却长着一坑茂盛的蒲苇? 林思成以此推测,底下应该存留有烧瓷时的草木灰遗迹,然後戳了一釺子,就找到草木灰池……」 「第二次在北午芹,他根据一只如新瓷的白釉碗,推断出土地点可能是古代的窑神庙遗存。然後以此为座村,又根据山势丶河道,推断出窑址配套作坊的方位……这次更快,只用了一天……」 「发掘报告里有他当时画的简图,和发掘後的出土地点做对比,分毫不差……」 「至於这最後一处……」吴晖稍顿了一下,「王齐志说,这次确实是凑巧!」 扯淡的凑巧? 张嘉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乍一听,都挺简单? 但如果没有学过植物学或植物考古学,谁知道荒滩里该长什麽草,不该长什麽草? 如果不是有多年的野外考古实践经验,谁知道蒲苇需要的是什麽样的生长环境,什麽样的习性? 怕是想破脑袋,都和瓷窑扯不上边。 还有第二次,首先你得对唐代民间陶瓷文化信仰有相当的了解:南方拜什麽神,北方拜什麽神,祭祀时摆什麽供品? 庙又该怎麽建,建在什麽方位,与山势河道丶以及窑炉等核心作坊的对应位置。 而唐代瓷窑有几座? 数遍全国,系统性且完整的,具有代表性和参考价值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可能十年八年都用不到一次,学校压根就不教这一类的知识,包括各文博机构丶考古机构,研究的也是少之又少。 也没人闲的蛋疼,耗时间去学这种知识,所以想查资料都不知道从哪查。 那林思成是从哪学的,又是怎麽做到的,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北午芹窑址?? 想来想去,孙嘉木觉得只有一个可能:林思成通过不断的实践,知识和经验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但问题又来了,都还没毕业,他哪来的实践经验? 越想越不通,孙嘉木张着嘴:「这小孩……怎麽这麽邪门?」 「邪门不至於,但确实挺独特!」 吴晖点点头,「按王齐志的说法,这小孩学东西特快,过目不忘,无师自通……咱们局和社科院的那两个项目,就是他从期刊和公开数据中扒下来的……」 扒? 扒期刊论文,反向验证研究结论,这样的并不少见。但那全是研究单位项目验收完毕,论文全部公开发表,有核心数据支持的前提下。 就王齐志实验室的那两个项目,文物局和社科院都才开始研究,才发了几份普刊。 说直白点:压根就没什麽核心数据,也压根就没研究到那个程度,那林思成是从哪扒的?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在会场里,林思成说:RTK有配套的说明书,转换应用场景并不难,改一下系统参数就行。 当时孙嘉木就觉得,这小孩真能吹牛逼? 就他说的这个「改参数」,考古司的技术员需要集中培训两个月左右,才能基本掌握。 但现在再想:他已经到了「根据几份公开报导,就能推导出课题的核心数据,敢和文物局丶社科院抢项目」的程度,根据说明书修改一下RTK的参数,不就跟玩儿似的? 孙嘉木就感觉,用「邪门」这样的字眼,已经不足以形容…… 琢磨了好久,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他牙疼似的呲了一下牙:「王志齐从哪挖来的妖孽?」 吴晖摇摇头:「没,就西大的学生,今年大四!」 啥玩意,大学生? 孙嘉木又愣住了:「不是……优秀成这样,他还上什麽学?」 吴晖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不过再一个月就毕业了。我和王齐志谈了一下,这次师生俩一块进组,给他们分一个小组,让王齐志挂名,让林思成具体负责。然後等八月份校招,让司里会给那小孩留一个名额,」 孙嘉木暗暗一赞:一箭双鵰? 这小孩好不好用不知道,但王齐志真好用。 用过的都知道…… 感慨间,车开到地头,一群人乌怏怏的下了车。 只是一眼,孙嘉木就知道,当地为什麽那麽着急? 像这种典型的黄土台地地形,但凡雨大一点,一塌就是一大片。 即便遗址处在台地中心地带,但因为植太少,必然会被洪水冲涮,造成不同程度的破坏。 之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了,肯定要做出有效的防护措施…… 大致观察了一下,观家团上了台地。 坡以下是松软的壤土,一脚下去,整只鞋都能没进去。还好,为方便运输考古设备,林思成打申请,让河津紧急修了一条砾石路。 顺着坡上了台地,两座硕大的钢屋架伫立在台顶中央。 钢棚外部用石砖垒砌了三十公分高的步行道,四周又开了排水渠,来不及硬化,先用塑料护边铺底。 吴晖和孙嘉木算了算:这两座钢屋架并步道丶排洪渠,肯定是遗址发掘之前就建的。即便连夜施工,也要五天到一周。 这样一来,林思成发掘遗址的时间,应该比在报告里写的更短:十天之内。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规划布局:遗址外部乾乾净净,别说杂草植被,连棵石子都看不到。 也别看只是一条砖砌的步行道,但作用不是一般的大:晴天能走,雨天能走,甚至於发洪水的时候照样能走。 除此外,里外看不到半个脚印,说明步道建好後,无论进出,也不管是发掘还是钢屋架施工,更或是绕多远,所有的工作只能通这一条路进入遗址范围。 再看门外那个金字塔式的土堆:这应该是划方刮面时,从遗址内刮出来的地表层丶间歇层丶生土层。 堆在这里不奇怪,因为遗址还没有彻底发掘完,後续可能还要分析丶化验。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一堆土,细的跟面粉一样? 说明真的是拿刮刀一层一层刮下来,然後又用细眼锣筛筛过。所以别说遗漏文物,连个陶渣都不会漏过。 下意识的,吴晖和孙嘉木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林思成,又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是不是有强迫症? 说心里话,国家田野所丶考古队,能不能管理不到这麽严,这麽细? 暗暗惊诧,孙嘉木回过头:「林老师,当时刮面,现场有多少人施工?」 「一百二,分两个队两班倒,每个队又分十个组!」林思成言简意赅,「每组四人负责刮面,两人运输丶筛土!」 那就等於,现场最少同时有六十个刮面工? 还要加上二次筛检的技工丶不间断勘检的考古队员,同时间,现场的施工人员最少有一百人以上。 这麽多人,管理首先是个大问题:考古不像其它,讲究的就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稍有不慎,铲子稍挖深点,整个组,乃至整个队一天就白干了。 很有可能还会返工,耗费的时间很可能是之前的两倍,甚至三倍。 所以,用十天左右的时间完工,在孙嘉木看来,就像是赶着一群鸭子上架…… 暗暗转念,林思成领着他们进了仓房。 门口有值班员,起身问了声好。林思成笑了笑,拿起笔在登记册签上了名字。 签完好,林思成按了一下墙上的酒精凝胶壶,仔细的擦手,又示意了一下登记本,然後指了指旁边的更衣间:「两位领导,不好意思,准备的有些仓猝,衣服有点不太够!」 吴晖和孙嘉木齐齐的一怔愣。 啥意思? 要签字丶还要洗手丶更要换防护服? 程序当然对,国家文物局考古司丶考古管理处,墙上全贴的清清楚楚。进入遗迹三要素:防菌丶防尘丶防污染。 包括地方考古机构,肯定也有相同的规定和条例。但说实话,认真执行的有几个? 如果是之前,吴晖和孙嘉木肯定会想:这小子是不是在给他们玩下马威? 但刚看过仓房外的布置,以及比面粉还细的那堆土,两人再没半点怀疑:这小子就是有强迫症。 管你是什麽领导,什麽专家,又是从哪来的,你敢不签字,不洗手,不换衣服,他就敢不让你进去你信不信? 所以,签吧! (本章完) 第248章 你能不能教得了? 第250章 你能不能教得了? 乌乌泱泱几十号人,全部堵在方舱门口。 一群专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格外怪异。 签字丶除菌丶换全套的防护服,包括手套,脚套,袖套……感觉他们要进的并不是考古区,而是生化仓。 再回忆一下:上一次被人这样堵在门口,挨个签字是什麽时候? 2006年,甘肃灵台磨沟齐家文化墓地群。 虽然都是新石器时期的文化遗址,但灵台磨沟将近五十万平方,这个才两千出头,光是面积整整两百多倍的差距。 灵台磨沟去年就已经申报,妥妥入选今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而古垛村遗址才开始发掘,甚至还在申请阶段。 而且,那次是国家文物局主持发掘,正司长亲自带队。而这次,他们是作为上级单位来进行指导的…… 但领导都签了,他们还能不签? 吴辉和孙佳木大笔一挥,签上了大名。然後边擦着手,边往後面看了一下。 专家组後面是当地的陪同领导,但不管是省局的厅长还是市县两级的书记丶市长。动作都挺麻利,表情都挺自然。并不觉得林思成把他们堵在这有什麽不对。 这说明什麽?说明领导经常来,这样的程序已经经历过好多遍。更说明林思成一视同仁,从起初就是这样严格按照相关程序管理的。 顿然,专家们的心里平衡了许多,吴辉和孙嘉木则齐齐的点了一下头。 就二十几套防护服,领导和专家们将将够穿,穿级别低一点的只能等在外面。 大致换好,林思成推开厚重的舱门,带他们进仓。 两台大型的起重机停在仓後,吊臂直直的伸了进来,底下吊着长方形的吊篮,少说也能同时容纳五六个人作业。 仔细再看:铲丶刷丶签丶锄丶尺丶盘丶仪,应有尽有,摆的整整齐齐……这难道不是可移动式悬吊操作平台? 仓顶有换风通道,四周摆着加湿器和烘乾机。相对简易,但功能一点儿都不少: 能净化空气,能过滤粉尘,更能保持恒温恒湿。不但可以避免二次污染,更能避免文物出土後劣化。 坑壁外围全都铺了防尘毯,再往上,全景室的功能室一间挨着一间。 便携检测丶数据采集丶应急处理丶文物暂存丶临时试验,以及防火防盗,安全联动。 甚至於连外墙的墙体都是双层设计,里面填充了保温的岩棉。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防护区丶检测区丶处理区丶暂存区丶实验区,竟然一处都不缺? 也就智能化和自动化设备比较少,不然绝对能称得上实验室级精细化作业平台。 特别是这一套成体系的发掘流程,这难道不是部里去年才开始提倡的「出土即保护?」 问题是,局里今年初才准备试行,才刚形成文件,包括配套设备丶舱体规划丶内部布局都还在设计当中。 结果,地方上先搞出了一家? 吴晖和孙嘉木细细打量,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後又看了看林思成:「这是小林设计的吧?」 「算不上设计,只是照搬文物局的思路,所以两位领导才觉得眼熟!」 林思成笑了笑,「元旦前,老师回了一趟京城,回来後说文物局准备搞实验室级精细化作业平台。然後我让老师找来文件,琢磨了一下……」 然後一琢磨,就搞出来了一座? 乍一看,好像挺简陋,操作台用的是起重机,而非大型自动臂。环境稳定设备也非智能的恒温恒湿系统。 检测丶化验设备更简陋,大部分都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古董。 但这并非是林思成不想弄,而是条件不允许:好多都需要进口,没有国家文物局批准和配合,他有钱都买不到。 关键的是他这个思路:吴晖搞了半辈子文物保护,孙嘉木搞了半辈子考古发掘,一眼就能看出,林思成的这套设计有多合理,有多实用。 他们觉得,局里压根就不用耗时间和精力搞什麽设计,直接照着这儿抄就行。 但问题又来了:林思成也是第一次出野外,第一次实践,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对吧? 局里也只是开了两次会,只说为什麽要这样干,至於怎麽干,干到什麽程度,一个字都没提。 更没有什麽思路可言,那为什麽一搞,就能搞这麽标准? 真就一学就懂,无师自通? 暗暗转念,吴晖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眼底泛起了光:何需等到校招? 所谓特事特办,只要林思成愿意,他俩现在就能给他挖个萝卜坑…… 王齐志比他俩还奇怪:没错,林思成是让他帮忙找了份文件,但那里面只有倡议,顶多只算是指了个方向。林思成即便想琢磨,也无从琢磨起。 那这座可移动式实验室区是怎麽搞出来的? 如果要问林思成:当然是抄的。 2018年,国家文物局计划对三星堆进行全面发掘,考虑到「文物出土後会劣化」丶「移动过程中出现二次破坏」丶及「细碎文物难清理」等问题,经过专家团队研究,集「自动作业」丶「环境监测」丶「就地保护」丶「就地研究」等等功能的自动化考古舱应用而生。 功能大致就是这麽多,设备当然比这一座更先进,更智能,但第一次应用,已经是2019年。 等於林思成把十一年後的成熟理念搬到了现在,又实地改良,就地取材,自然而然,吴晖就觉得既合理,又实用。 转念间,专家团围着遗址转了一圈。包括文物暂存室丶化验室丶修复室。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一群人还是止不住的感慨:即便让他们亲自发掘,也就到这个程度。 所以,这还怎麽指导? 专家们都觉得挺为难,吴司长和杨处长却觉得挺好办:来去几千公里,不可能白来一趟,该指导当然要指导。 但又没说让谁指导? 参观完,已接近十一点,市招待办在县宾馆准备了午餐。 做为现场负责人,林思成照例陪同。 赵二开的大切,王齐志刚要上车,吴晖招了招手:「来来来,王教授,坐我这辆!」 师生俩对视了一眼,王齐志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走了过去。 崭新的奥迪,刚从市里调过来的,两人上了车,吴晖拿过烟盒。 「啪」的点着,吴晖开门见山:「你给小林说了没有?」丶 「说了!」王齐志叹了口气,「但他觉得,趁着年轻脑子好使,还是多读点书的好!」 吴晖怔了一下:「下个月不是就毕业了吗,他还读什麽书?」 「当然是读研究生!」王齐志吐了一口烟,「导师是我!」 吴晖眼中泛起古怪:王齐志,你摸摸胸口问问自个,你能不能教得了? (本章完) 第249章 牛头不对马嘴 第251章 牛头不对马嘴 乌云压顶,天阴沉沉的,室外的空气又闷又湿。站不过十分钟,身上黏的像是糊了一层湿泥。 气温不算太高,也就二十八九度,但身上的汗一茬接着一茬。 很难想像,地处北方的山西,会有这样的天气。 但进了考古舱,就像进了另一个世间:乾燥,凉爽,温湿适中。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受副热带高压控制,降水频繁抬升湿度,蒸发加剧空气湿度,导致温热持续……」 一位专家翻着计划书,「按林思成预估,这种天气会持续到八月中!」 但现在才是七月初,这麽一算,至少还有一个半月? 如果讲给南方人听,绝对能惊掉下巴…… 有人狐疑了一下:「预估的准不准?」 「不知道?」拿计划书的专家又往前翻了一下,「但前面提到,今年的暑期可能提前,估计六月底就会出现持续高温,然後多发阵雨,这两点都没估错!」 一群专家不吱声了:三十七八度的高温,这都持续了一周多。至少隔一天就有一场雨,有时一天甚至会下两场。 幸亏提前做了预防,盖了外仓,不然又是暴晒,又是暴雨,遗址早都被冲成泥坑了,还发掘个毛线? 哪怕不揭层,但遗址只有一米深,因为地层乾湿急速循坏,照样会对遗址造成破坏。 像什麽丝线丶皮毛,不发霉才见了鬼。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舱顶,又看了看新风和控温控湿设备:「我之前以为,那小孩是一拍脑袋,白浪费钱,不想真能用得上?」 孙嘉木怔了怔,又叹了一口气:别说,他之前也这麽怀疑过。 但现在结合发掘计划书再看:真他娘的有先见之明。 暗暗转念,他又点了点桌子:「别小孩小孩的,以後叫老师……」 「哈哈哈……」 一群专家哄笑起来。 笑归笑,但佩服也是真佩服,没人觉得叫林思成一声老师有什麽不对。 虽然在他们看来,林思成确实还是个小孩…… 正暗暗转念,「哗~哗~」两声。 两道雷电闪过,然後天上像是豁开了口子,暴雨倾盆般落了下来。 头顶上「梆梆梆」的响,一阵急过一阵。瞬间,窗户上漫起水幕,外面看都看不清。 这雨得有多大? 孙嘉木愣了一下,忙点着滑鼠。一群人如梦初醒,围了过来。 云台缓缓转动,考古舱四周的情景清晰的显示在屏幕上:廊檐水像是瀑布,顺着雨棚滚滚而下,在屋脚聚成洪流,流入排洪沟。 两条黄龙浩浩荡荡,沿着考古舱径直而下,然後在十多米外骤然分开,如「八」字一般渐流渐远。 雨越下越大,不大的功夫,台地上便汇成了水泊,被舱外的拦洪坝死死的挡在外面。 随而,水位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突然间,一位研究员惊呼一声:「快看……对面要塌了……右角上那个镜头……」 是舱顶的云台,拍的正好是对面的台地。孙嘉木放大屏幕,一群人心里一跳:一道足六七米高的崖壁渐渐剥离台地,然後越倒越快,如巨墙一般砸落下来。 随着「轰隆」的一声,溅起了十多高的水花。瞬间,就被雨水冲成泥浆。 有人眉头一皱,盯着舱外的那片水泊:「这儿水这麽多,会不会也被泡塌?」 孙嘉木摇摇头:「放心,高位处埋有排水管,水位升到一定程度,就会排到台地以下!」 「为什麽不埋在底部?」 话音将落,一群专家回过头,看着刚来的技工,眼神都挺古怪。 孙嘉木指了指屏幕:「全是泥浆子,如果不沉淀,水桶粗的排水管都能给你堵实……」 技工脸红了一下,再没敢吱声。 这一下,就是一个多小时。 对面的台地坍了又坍,塌了又塌,老的洪沟刚刚被填实,新的洪沟又被冲了出来。台地边缘典典牙牙,像是狗啃了一样。 泥浆水汇成黄流,顺着峡沟直冲而下,见石石滚,见树树折。 但这边,之前是什麽样,现在还是什麽样。特别是考古舱内外这一圈,连处水洼都不见。 看看监控屏幕,再看看旁边的发掘计划书,一群专家面面相觑。 对照对面的台地,如果没有这座考古舱,没有防洪和排水系统,脚下这块即便没塌,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三亩大的一块,还能剩多麽大一点? 仓里鸦雀无声,直到太阳照进後窗,台地对面升起了拱形的彩虹。 沿着砾石路,一辆中巴从坡後开了上来,又摁了两声喇叭。 孙嘉木暗暗一叹:如果不是林思成修的这条路,就这麽大雨,别说考古,连人都上不来。 但现在该下雨下雨,该发洪发洪,发掘发掘,该下班下班。 感慨了一下,孙嘉木摘着手套往外走:「值班员留下,下班吧!」 一群专家齐齐的点头。 脱了防护服,换了便装,孙嘉木想了想,拿出手机拨给了林思成。 但无法接通,他又打给王齐志。 「王教授,在村委会吧?」 「是的孙处长!」 「林思成也在吧!」 「他不在,他去了龙门山。」 「啥?」 就说电话怎麽是无法接通? 孙嘉木怔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峡沟里传来的「轰隆」声。 这麽大雨,连平原上都发了洪,何况山里? 王齐志解释了一下:「就是因为今天有大雨,他才上了山,说是要观察一下洪水流向,以此推断一下古河道可能流经的路线……」 孙嘉木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道理是没错:河流时而就会改道,但山势地形基本不会发生大的改变。根据山洪走向,确实可以推测出哪些峡沟或谷道是因为发洪後泥沙沉积而导致河道升高,从而断流的古河道。 但那需要一个峡沟一个峡沟的看,即便有无人机,你是不是得挨个上到山顶,才能拍照? 雨大路滑,出点意外怎麽办? 「不是……林思成胆子怎麽这麽大?」孙嘉木一脸的想不通,「王教授你也不说劝一下?」 王齐志没说话。 这算什麽胆子大? 林思成跟盗墓份子斗智斗勇,那才真的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他苦口婆心,嘴唇都磨薄了,林思成听了吗? 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孙处长你放心,有本地人做向导,该带的防护设备都带了,问题不大……」 孙嘉木很想骂一句:那又不是我学生,我有什麽不放心的? 暗暗腹诽,他跟着专家们上了中巴车。 到了村委会,他一直冷着脸,连话都不想和王齐志多说。 直到天擦黑,打通了林思成的电话,孙嘉木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王齐志哭笑不得:这才几天?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接近十一点,林思成才回来。 满身的泥,雨衣上左一道口,右一道豁,手上满是血印子,脸上也挂了两道。 王齐志惊了一下:「摔倒了?」 「没有,皮卡车陷住了,挖了好久!」 回了一句,林思成端起王齐志的茶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孙嘉木点点桌子:「林思成,为什麽不等天睛再去?洪水虽然干了,但流迹还在,照样能观察!」 「孙处长,发洪水的时候,要更直观一些!」 「直观倒是直观了,出点意外怎麽办?」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笑了笑:「谢谢孙处长!」 一句谢谢,搞的孙嘉木没脾气。他又叹了口气:「找到古河道了?」 「暂时还没有!」林思成摇了一下头,「不过找到了一座墓,应该是金元代时期的!」 啥东西,墓? 你找的窑址,和墓有啥关系? 就感觉,牛头不对马嘴…… (本章完) 第250章 他说多深就多深 第252章 他说多深就多深 烈日当空,石阶被晒的滚烫。蝉鸣交织,震耳发馈。 叶片在阳光里翻滚,亮出墨绿色的叶背,空气潮热湿闷,仿佛进了蒸笼。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洪水早已断流,淤泥沉积在谷底,渐渐乾涸,裂出龟背一般的深口。 忽而来了一股风,鼻腔里萦绕着湿泥陈腐的腥味。 孙嘉木举着望远镜,四处打量。王齐志站在一旁,目露古怪。 你放着新石器时期的遗址不去发掘,跑这儿来凑什麽热闹? 「孙处长,考古舱那儿,今天不是很忙?」 孙嘉木没空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思成已经揭开了地表层,又把第一层文化层也给发掘完了不说,还作了极为健全和系统性的後续发掘计划。接下来,按照计划书,慢慢往下挖就行,他这个处长去不去都行。 与之相比,孙嘉木反倒比较好奇:林思成宁愿拒绝他和吴副司抛出的橄榄枝,也要找到的卵白玉,到底长什麽样。更好奇,林思成怎麽通过一座墓,来推断窑址。 来回打量了好几遍,孙嘉木一脸狐疑:「王教授,没看到什麽墓啊?」 「确实看不到,也没什麽标识!」王齐志点点头:「林思成说,只是可能……所以我估计,还在地底下埋着!」 孙嘉木怔了一下。 他还以为,林思成所说的墓,是发洪水那天被冲了出来,林思成无意间碰到的。 搞半天,还在地底下埋着? 「对啊,地表连个标识都没有?」孙嘉木环顾一圈,「那他怎麽找?」 王齐志想了想,又往山脚指了一下:「他会风水!」 啥玩意? 孙嘉木又举起望远镜:半山腰,林思成绕着山梁,忽而往东,忽而往西。 时不时的停一下,抬头看看天,看看山顶,再看看山下的峡谷。有时还掐着指头算一下。 手里拿着一块东西,好像在反光,仔细一看,霍然是一块罗盘。 孙嘉木一脸懵逼,睁着眼睛张着嘴,好久才道:「所以,林思成这是在寻龙丶点穴?」 王齐志点了点头:「这麽说,也不算错!」 不怪孙嘉木奇怪成这样,委实是前後给人的反差太大:就林思成设计的那座考古舱,够先进,够超前吧,连吴司长都赞不绝口。 但没几天,林思成突然拿了块罗盘,装起了道士?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高达穿越到了侏纪。 孙嘉木干了半辈子考古,只听说过盗墓的靠风水,但没听说过,考古的也靠风水? 王齐志深以为然:说实话,他之前也没听过。直到来了西京,认识了林思成之後。 孙嘉木用力呼了一口气:「学校又不教,他从哪学的?」 「书上!」 孙嘉木眼睛都瞪圆了:「王教授,你这不是扯蛋,正经书上谁教这个?」 王齐志「呵」的一声:「我又没说他是从正经书上学的?」 孙嘉木无言以对。 「孙处长,你不信是吧?」王齐志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那座考古舱,他是从哪儿学的?」 林思成还能从哪学? 当然是自学。 但话说回来:林思成就靠着两份会议文件,连点儿思路都没有,完全是靠凭空想像建的那座舱,这又怎麽说? 要说好不好用……用过的都知道。与之相比,风水不比这个更好学? 虽然有点儿玄乎,但至少有依据,有理论。 孙嘉木只是有点儿想不通:「他学这个干嘛?」 「当然是为了考古!」 「有没有用?」 王齐志想了一下,没有说话。 要说没用:张安世墓那一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要不是林思成找的快,估计几十座墓被挖空逑了,警察都还找不到人。 要说有用:考古这个东西,特别是古墓这一块,从来都是被动性丶抢救性发掘,所谓的风水知识,基本就用不上。 说直白点,颇有点儿像屠龙技,学以不能致用,所以孙嘉木才这麽惊奇。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往山上挥了挥手,孙嘉木和王齐志收起望远镜,顺着石阶下山。 十多分钟後,三个人在山脚汇合。 王齐志迫不及待:「怎麽样?」 「确实有墓,不为宋,便为金。但不大,应该是平民阶层中的地主丶富户丶商贾之类。如果是官,不会超过七品……」 「具体在哪?」 林思成抬手一指:「正东偏南,离这儿差不多两百米的那块坡上……墓道呈东西走向,不超过十五米。墓室坐北朝南,为八字型或圆型砖室墓。墓室不大,差不多二十个平方左右。墓园也不大,约摸一亩半……」 孙嘉木站在旁边,越听越是狐疑:如果说林思成靠风水知识,在什麽标识都没有的山脚下找到一座古墓,他至多也就是半信半疑。 因为有些盗墓贼就是靠风水知识找墓,当然,需要极精通风水学,且极专业的那一种。 但如果说,林思成只是拿块罗盘在山梁上转了几圈,就能断定墓在哪儿,是什麽朝代丶什麽品级的墓。包括墓园多大丶墓室多大,甚至连墓道走向丶多长都能断的清清楚楚,孙嘉木坚决不信。 这是风水,不是算卦,林思成再是好学丶再是博学,也要讲究科学。 孙嘉木越想越是奇怪,一时间满脸狐疑,欲言又止。 王齐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嗯了回去。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他见识一下就知道,林思成比他想像的还要神奇。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拿起对讲机:「田所田所,七点钟方向有两棵榆树看到没有?往正东方向三十米,用柴油釺探机……深三米五到四米五,注意马力不要太大,遇到障碍再提速。釺管不要接太长,钻到头吃空立记得停钻……其次,注意垂直釺探,尽量保证土层完整性!」 「林老师,明白!」 回了一句,考古队动了起来,两辆皮卡冲上缓坡,开始组装釺探机。 离得倒不远,就在对面,但因为要过峡沟,必须开车绕过去。 等大切过了桥,田杰已经组装好了机器。车到跟前时,钻头已经入了土。 钨钨的几声响,钻眼里泛起了泥浆,孙嘉木站在旁边瞄了两眼:「这是准备探什麽,土层?」 林思成言简意赅:「墓室!」 啥玩意? 孙嘉木愣了一下,又左右瞅了瞅。 这里是山根下的缓坡,南北足有百多米。东西更长,一眼望不到头。 这麽大的一块地,地表连个土丘都没有,说这底下有座墓,已经够让人惊诧了。 所以林思成安排的时候,孙嘉木还以为只是让考古队试勘一下。他甚至琮想:估计少说也得钻个八九一十次,甚至到最後能不能探到都不一定。 结果倒好,林思成说:这下面是墓室? 而且极为笃定,没有任何「可能」丶「应该」丶「或许」之类的字眼。 所以,几万个平方之中,一下就找一座二十来个平方的墓室,这是多小的概率? 下意识的,孙嘉木想到了本地同行经常提起的那两次: 第一次,林思成提杆钻釺在山野间转悠,转着转着,一釺子下去就探到了草木灰坑。 第二次更玄乎:他只是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又画了一张简图。包括窑炉及配套设施的位置丶大小丶种类。结果,发掘後,和他画的分毫不差。 特别是窑炉,之前压根没发现过,甚至史料文献当中就没记载过,但出土後,与林思成推测的没有一点偏差,就跟那炉是他建的一样。 但说实话,孙嘉木一直持怀疑态度。他不否认林思成有能力,更有本事,但不至於到神化的程度。 所以,他现在依旧很怀疑:随手一指,就说这儿有墓,甚至能推测出墓室的具体位置,着实有点儿夸张了…… 转念间,孙嘉木一直盯着钻机。开始很顺利,连着钻了三米,基本没什麽阻碍。 但接到第四根釺管,刚刚钻了一半,发动机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起来。 孙嘉木瞅了一眼马力表:「锈砂层?」 「不太像!」林思成侧耳听了听,「像是三合土!」 孙嘉木瞪大了眼睛:啥东西,三合土? 荒山野岭,怎麽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除非下面的真的有墓。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林思成侧了一下耳朵那一下: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还能靠听的? 惊诧间,田杰调了大马力,钻机的速度快了起来。但钻了没多久,釺探机再次开始咆哮。 林思成微微一侧耳:「砖室墓顶,深度五十到六十,持续加足马力,注意收集砖灰……」 田杰应了一声,又加了一根釺管,然後把柴油机的油门开到最大。 噪音很大,孙嘉木再没问什麽,只是盯着钻机。十公分,二十公分,三十公分……新接的釺管钻了一半,只听「嗤」的一声,声音猛的一低,钻机转速突的加快。 这是……钻通了? 孙嘉木像是懵住了一样:三米加一米,再加半米是多少? 刚刚好,四米五。 林思成之前是怎麽说的? 三米五到四米五。 三米五是三合土表层,即墓顶表层,四米五则为墓室砖顶底层。 等於他说多深,这墓就是多深…… (本章完) 第251章 半天发掘一座墓 第253章 半天发掘一座墓 钻杆拔出地面,拆开釺管,近五米的土层一览无馀。 最上一层是近三十公分的淤泥,夹杂着绿草丶树叶,之後是近一米厚的熟土层和间歇层。再往下又是两米多的生土层。 土质为粉砂质黄土,夹杂少许碎石,一看就是山洪冲涮沉积而成。按道理,一直到史前时期的地质层之前,都应该是这种土层。 但怪的是,到三米五左右,突然出现夹杂着白丶黑斑点的红土,足足有半米厚。 而且极硬,像石头一样,拇指大小的一块,竟然用力都掰不开? 仔细再看:白的是石灰,黑的是砖渣,红的是黄质黏土混合了黑质陶土的混合土。 这难道不是三合土? 孙嘉木又拨拉了几下,拨拉到最底层的时候,他怔了一下,然後就彻底不动了。 王齐志往前凑一凑:拳头大的釺管,裹着一根长约半米的圆石棍,中间有分层,不多不少,刚好七层。巧的是,每层都一样厚,加缝近七公分。 捡起来轻轻一掰,石层分开,分成七块圆形的石饼。仔细一瞅,王齐志瞳孔微缩:每块石饼的正面,都印着一只梅花鹿的鹿头。 鹿头,梅花鹿角,昂首……王齐志越看越是熟悉。 不出意外,这鹿嘴里应该还叼着一根草,全称奔鹿衔草砖,只有一个地方会用:墓墙或墓顶! 而且只盛行於唐以後,元以前,在这中间,不正好就是宋与金? 加上上层的三合土,这底下要不是墓室,王齐志敢把这几块砖啃着吃了。 再看孙嘉木,盯着几块鹿纹砖,跟冻住了一样。 王齐志暗暗叹了一口气:震住了吧? 别以为孙嘉木是从京城来的,还是文物局的处长,如果放在一块对比一下,见识即便比他高,也高不出太多。 当初找张安世家族墓的时候,王齐志不照样被惊的一愣一愣?轮到孙嘉木,即便好一点,也好不到哪儿去。 反过来再想:偌大的山坡,别说标识,连树都不多见几棵。但林思成说底下有墓,底下就有墓? 他说墓顶离地表大概三米五左右,就是三米五。他说墓顶厚一米,就是一米,甚至误差不超过十公分? 他说这是宋金时期的墓,这就是宋金时期的墓?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林思成有透视眼一样…… 愕然好久,孙嘉木满脸怪异:「风水?」 林思成点头:「风水!」 孙嘉木怎麽想都想不通:「不是……风水有这麽神奇?」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说神奇吧,说穿了也就那样,无非是按图索骥,顺藤摸瓜。 当然,前提是你要懂得够多,且能融汇贯通,举一反三。 要说普通,这玩意还真挺有用,至少给盗墓贼找墓,一找一个准。如果学到林思成这种程度,那好了,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不是几辈子都花不完,就是一辈子都是国家管饭…… 林思成想了想:「晋时,郭璞着《葬经》和《青囊经》,奠定风水葬学理论。唐时,杨筠松着《撼龙经》与《疑龙经》,自此龙脉葬学理论体系彻底成形……」 「而不管是郭学,还是杨学,皆以星丶山丶水为核心。即「高处寻星峰,平地观水势」,何为星?日观日月,夜观九星(北斗加弼丶辅)。何为峰,山……」 林思成指了指龙门山,又环指着山前的平坡:「像眼前这种地形,其实并不复杂,稍懂点风水学都能看的出来:两侧山势渐伏,如蝉翼轻覆,再结合星相,在《青囊经》中将这种地形称之为蝉翼砂,主藏风。在砂前结穴,中吉……」 林思成一转身,又指了指坡前的峡沟:「平地隐微水路,分流汇合如虾须,《撼龙经》中称之为虾须水,主聚气。水前结穴,同样为中吉……而凡结穴,穴前即为缓坡,如毯延展,故名毯唇,又为中吉……」 「三中为一上,本该是处上吉的龙穴。但可惜,山上土质疏松,草稀树少,但遇大雨必发山洪,一发山洪,山体必然崩裂滑坡。在风水中,这种地形称之为山破形,主家运哀颓……同样的,稍懂点风水学的术士,也能看的出来。」 「两相一结合,所谓的吉穴也就不复存在,顶多就是一处中上的穴位。贵是别想了,顶多主小富,且不长久,传三代必衰。如此一来,达官贵人定然是看不上这地方的,平民又不懂,也请不起术士。所以即便葬,也只是地主丶富户之类。 而但凡入葬,为求长久,必然要解破山煞,必然会布风水局。而能破此煞的风水布局就那几种,优中选优,不过三指之数。而不管是哪一种,墓园方圆不能超过二十步,墓室方圆不能超过三步(一步一米五),墓室必须离地六尺以下,且必为圆形或八角。葬後既不立坟丘,也不立墓碑……」 「甚至於墓室方位,棺椁高低丶墓顶层级,三合土厚度,及明器种类丶数量都有定数……所以,陪室必有金丶木丶土等明器各九件,以日丶月丶七星位置摆放……」 「凡金,必有钱丶镜丶鼎丶炉。凡土,必有瓷丶陶丶玉丶石,凡木,必有剑丶符丶纸丶俑……」 林思成深入浅出,有条有理,孙嘉木恍然大悟。 就感觉好简单:无非就是根据风水辩证:这里属於什麽地形,能葬什麽人,藏了有什麽好处和坏处。坏处如何避免和消除。 就像套数学题,做公式一样,根据已知条件推导结论,就感觉并不是很难。 但细一琢磨:简单个毛线。 要真这麽简单,满天下都是盗墓贼。又何必冒着坐穿牢底乃至吃花生米的风险,去找什麽官墓丶帝陵? 随便找座山,找几座地主富户的小墓倒一下,照样能赚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不用担太大的风险。 就像林思成说的这一座,如果是宋墓,那九件金属器和九件土器,肯定还完好无损。不需要卖太贵,一件卖个四五十万,十多件是多少? 七八百万了都,京城的一套四合院才多少钱? 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被盗墓贼盗掘,不得不进行抢救性处理的古墓,孙嘉木发掘了没一百座,也有八九十座。哪一座不是盗墓贼挖空心思,费尽了心机才找到的墓址? 而且光是墓址远远不够还得找墓道,更得找墓室。绝对是资料查了又查,地形看了又看,洛阳铲钻了又钻。 有时耗时数月,却一无所获。最後着实无法判断墓室的准确位置,就只能挖地道,甚至於拿炸药炸。 活糙丶动静贼大丶极耗人力和时间不说,运气的成份还极大。炸十次,都不一定炸准一次。 哪像林思成这样,就在山顶上看一看,下山後一指,一钻头下去,就是金顶正中? 这不就和本地那些同行津津乐道,赞不绝口的那两次一模一样? 第一次一釺子就扎到了木灰池,第二次同样是在山上转了一圈,就画出了窑场的布局图。 找墓盗墓他不懂,但干了半辈子的勘探考古,耿嘉木难道连这个也不懂? 他算是明白了:林思成有意的避重就轻,所以听起来才那麽简单。其实找这座墓的难度,丝毫不亚於在一片没任何标识的荒滩上找一座地下遗址。 说白了就两个字:专业,甚至专业到了极致…… 琢磨了好一阵,孙嘉木长呼了一口气:人才! 怪不得吴副司长念念不忘,一心想把他弄到考古司? 可惜,人各有志。 转念间,孙嘉木又皱了皱眉头:找倒是找到了,但怎麽发掘? 不能仅凭一句:这下面有瓷器,很可能是宋代白瓷,就把好好的墓给挖开? 都说死者为大,哪怕现在是新时代,考古发掘也没有这样发的。就像郭院长主动掘开了定陵,招来了多少骂名? 正转念间,林思成蹲了下来,挨个翻了翻几块砖饼,最後拿起最底层的那块,看了好久。 而後叹了口气:「老师,咱们报警吧!」 报警,报什麽警? 王齐志一头雾水,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若有所悟:这墓,已经被盗过了? 不然林思成报什麽警? 下意识的,两人盯着林思成手里的那块砖,看了几眼,又瞅了瞅其他几块。 好像……没什麽区别? 那林思成是根据什麽判断,墓被盗了? 好像看出他们在想什麽,林思成把几块砖一一摆开:「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刚拆开釺管的时候,上层的六块颜色稍浅,近似棕褐,最底层的那块颜色近似棕黑……这是因为底层的青砖长期处於有氧环境,墓砖中的铁元素已氧化为四氧化三铁(黑色)……」 「而其馀六块中的铁元素在缺氧环境下以二价态稳定存在,所以最初呈黄色,骤然进入富氧环境後迅速氧化,在极短的时间内转化为三氧化二铁或四氧化三铁,颜色由黄变红,再由红变棕,再由棕变黑,最後才成了棕黑色。所以现在乍一看,好像还是一模一样……」 「其实细微处,还有是区别的:长期氧化,氧化铁体积大於原铁元素,导致砖体内部应力增大,内部黏土结构早已缓慢分解,处於虚有其表的脆弱状态,一触就碎…… 但骤然氧化这六块,只是化学结构发生改变,原分子结构变化的没这麽快,所以内部应力变化不大,硬度依旧很高……」 说着,林思成一手一块砖饼,搓了一下。轻轻一碰,最底上的那块上的砖粉「黍黍黍」的往下掉,但另一块之前是什麽样,现在还是什麽样? 惊疑间,孙嘉木也拿起了一块,用力的用指甲抠了一下。别说掉粉了,他连个印都没掐出来。 瞄了一眼王齐志,两个人面面相觑。 乾的就是这一行,道理两个人当然懂,但只是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 如果让他们讲,他们当然知道是骤然见氧的原因。但什麽二阶态,三阶铁,那是什麽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这总是书本上教过的东西吧? 但说实话,别说他们俩,包括专门负责实验的黄智峰,估计都是一问一懵逼。 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知识全部装在脑子里,随时用的时候,都能想的起来。 但再反过来说,林思成这样的,又怎麽解释? 惊疑间,林思成已经拿出了手机,先找了谈武,让他代为报警。然後又打给了高章义,让他调两队人过来。 差不多一个小时,两队人一前一後,到了峡谷边。 谈武带的是警察,只是了解了一下,做了两份笔录。 高章义则带的是考古队和民工,还有两台小型的挖掘机。 不是没见过动用机械发掘古墓的,但一次性挖三米,这还是第一次。 就留了两个值班员,孙嘉木把其馀的专家全部叫了过来,现场观摩。 一时间,不大的山坡上围满了人。 两个挖掘机齐头并进,一个揭墓顶,一个找墓道。两个师傅都是老手,围着林思成插好的那两杆红旗下铲,速度都很快。 差不多挖了半个小时,有人突地一声惊呼:「盗洞?」 其馀人齐齐的回过头:在代表墓道的那杆红旗一旁,约摸一米深的位置,霍然出现一个圆洞。 不大,直径约摸五六十,将将能下一个人。但极圆,洞壁极为光滑,一看就是人挖出来的。 仔细再看,洞壁上还有几道细槽,这一看就是吊人和往外运送陪葬品时磨出来的绳槽。 打着手电看了一下,林思成让挖掘机继续施工,但怕压塌墓道,机械作业深度减少到了两米,动作幅度也小了许多。 另一边一如照旧。 又过了一个小时,揭墓顶这一台达到了限定的三米深,挖掘机上了坑,高章义组织民工人工发掘。 就四米方圆的一个坑,十多个人换着挖,速度依旧不慢。 差不多半个小时,将将挖了半米,霍然露出了三合土。 一群专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算是知道,林思成是如何在半个月之内,把古垛村遗址发掘出来的。 半天发掘一座墓……就这个速度,谁还能比他更快? (本章完) 第252章 收获不小 第254章 收获不小 八角形的穹隆顶,虽小却规整。林思成安排四个技工刮面,又调了一台挖掘机揭墓道。 这次更快,也就半小时,挖掘机刨出了墓梁。又挖了七八斗,一座仿木结构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高约一丈,用砖石平砌封堵,外罩石灰,平整如案。 两边是石砌的立柱,中间横担平枋板,之上再立斗拱,拱上再罩合瓦。 台湾小説网→??????????.?????? 可以这麽说:古代地主家的门是什麽样,这儿就是什麽样。不过是石仿,没那麽多的色彩,上下整体一片灰。 拍照,画图,又放了挂鞭炮,林思成撬下了第一块砖。然後交给技工。 四个人拿釺的拿釺,提铲的提铲,有条不紊。摄影师同步摄像,资料员及时记录。 清开墓门,出现一座长长的甬道,差不多二十米左右,又是一道券门。 之前发现的那个盗洞霍然就在头顶上,但林思成还是安排检验组化验了一下空气成份。 基本没什麽问题,稍通了通风,技工迅速做好支护,几个人进了甬道。 打着手电看了一圈,王齐志脸上满是失望:头顶上的盗洞才人腰粗,但券门却整整被拆掉了半边,别说盗墓贼,拉头大象都能塞进去。 所以,墓里还能剩几件东西? 林思成倒是很淡定,安排好技工拆券门丶做防护,他提了把手电,照上了墓墙。 青灰材质,模印彩绘,但骤然通风氧化,彩绘已然脱落殆尽,砖上只余模印的纹路。 样式不少,印的也很规整,有鹿,有龟,有鹤,也有莲花丶牡丹。 林思成一排挨着一排,一直看到了最底部。突然,他往下一蹲。 王齐志和孙嘉木不明所以,也跟着蹲了下去。仔细一看,底下那一排的砖上,好像有字。 但应该被水泡过,又起了硷,铭文模糊,字迹不全。林思成边看边拿手指画,东拼西凑,拼了好几块才算是读出大概:淳化三年葬。 「淳化三年葬……淳化是宋太宗赵光义的第四个年号,淳化元年为900年,三年则为902年,等於这座墓,距今已经有一千一百零六年……」 说到一半,王齐志叹了口气:早倒是挺早,墓虽不大,但看墓门与墓室构造,逝者至少也是富户地主阶级,陪葬品肯定不会少,甚至比林思成推测的要多。 但问题是,已然遭了贼,葬的再多,如今还能剩几件? 暗暗转念,技工拆开了券门。用灯一照,果不然,和林思成说的一模一样:墓室四四方方,长宽都是三米左右,将将九个平方。 仔细看了一阵,王齐志瞪大了眼睛:除了几块砖,墓室里面竟然什麽都没有?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品,甚至连尸骨都没有。就只有几块盗墓贼破门时拆下来的青砖。 但这不对。 就算年代太久,木制的棺椁已经化成了灰,但骨头不可能全部化成灰吧,至少也该剩一片头盖骨吧? 而即便遭了贼,不可能连骨头都盗走? 但确实没有,就这麽大地方,不可能看不到。 瞅了好一阵,还拿探釺扎了扎,但将一挨地,就是「铮」的一声。 地上倒是有一层泥浆干後留下的土,但不过几公分,想坦也坦不住东西。 所以,这就是一座空墓? 「棺椁呢?」 林思成踢了踢地面:「早腐成灰了!」 「那尸骨呢?」 「墓里反覆进水,细菌的繁殖速度比正常的要快好几倍,尸骨也早分解成灰了,估计即便剩,也就剩几颗牙齿!」 进过水? 王齐志左右看了看,总感觉有些不对。 反覆进过水的墓室,怎麽会这麽干净? 转着念头,三人继续往里走,再往前是一道拱门,直通陪室,面积比这边稍小一些。手电照过去,有桌有案,更有雕像,东西好像还不少? 王齐志精神一振:「进去看看!」 林思成点点头,和孙嘉木跟在王齐志身後。怕破坏墓室内的遗迹,三人侧着身,紧贴着墓墙进了陪室。 三人站定,再用手电一照,王齐的脸又垮了下来。 东西是不少:一樽镇墓兽,一樽石敢当,一副石香案,并半口陶罐,几片碎陶。 但说实话,林思成是来找卵白玉瓷的,要这麽多石头文物做什麽? 怕是失望透顶了吧? 正暗忖间,林思成拿起一只半残的陶罐,里里外外,反反覆覆,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突地,他又笑了一声。 孙嘉木和王齐志一头雾水,凑了过去。 「这是河津窑烧的?」 林思成摇摇头:「不是,这应该是西坡镇的砂器,说明宋代的时候,那儿就烧紫砂器了!」 王齐志一脸不解:「那你笑什麽?」 「我在笑这伙盗墓贼:这种陶罐应该有两对,现在就剩半件残器,说明剩下的三件半全被带走了。所谓贼不走空,没说全部盗空,这伙贼却连烂陶罐都不放过?这风格,和陕西的杨三(杨彬)有的一拼……」 那不然呢? 就算只是只陶罐,那也是北宋的陶罐。 转着念头,王齐志打着手电瞅了瞅:「能不能判断出来,什麽时候盗的!」 「能!」林思成照了照墓道上方的盗洞:「三年以前,五年以内!」 王齐志和孙嘉木齐齐的一叹,再没说话。 大致能猜到他们在叹什麽,林思成又笑了笑:「虽然是座空墓,其实收获还是蛮大的!」 收获,什麽收获?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往四周瞅了一圈。 是那两石人,还是那樽镇墓兽,更或是墓砖墓墙,以及这半只烂陶罐? 正狐疑间,林思成往墙上照了照:「老师,孙处长,你们看!」 看什麽,除了青砖,还是青砖。 「看这儿!」 说着,林思成提起探釺,往下一扎。「哧」的一声,釺头斜斜的扎进了砖墙里。 仔细再看,扎进去了至少有三四十公分,总不能,这墙是豆腐糊的? 王齐志目露狐疑,随即灵光一闪,想起林思成刚才说的那句:这墓反覆进过水…… 「墓室进过水,石墙早被泡酥了?」 林思成点头:「对!」 「但哪儿来的水,山洪?」王齐志眯着眼睛,「看着不像?」 如果是山洪,泥浆经年累月的沉积,墓室早被填实了? 「不是山洪,而是河水!」林思成指了指墓顶,「墓上面,以前是古河道!」 王齐志怔愣的一下:啥玩意? (本章完) 第253章 又扎了一釺子 第255章 又扎了一釺子 卵白玉的窑址为什麽这麽难找?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地表标识,如窑炉丶胚场丶练泥池之类的遗迹早已消失殆尽,根本无迹可循。 如果非找不可,就只有两种办法:第一,广撒网,漫捞鱼。在限定区域内全范围试勘。说直白点,就是一寸挨着一寸的找,可能是一年两年,也可能是三五八年,总归能找到。 第二种办法,按图索骥,顺藤摸瓜:凡烧瓷,一需土,二需水,先找到附近的瓷土矿带,再寻找就近的古河道,两相一结合,就能圈定出古瓷窑的大概位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种办法肯定要快很多,但难度要比前一种高的高的高。就说一点:因各种原因,河流时而就会变道,又因为开垦丶修堤丶拦坝等,留下的遗迹同样很少。 想找到古河道,需要极强大的知识储备,极丰富的勘查考古经验,更需要极好的运气。 林思成觉得,自个算不上最好,但各方面都要占一点,再者他也没有硬耗两三年的时间和精力,所以选择第二种。 效果好不好,试了就知道。 第一次,林思成根据遮马峪的流向,又根据老窑头这个地名,为运城,乃至山西找到了迄今为止最大丶最完整的烧瓷遗址。 第二次,他根据水总工的那只碗,又根据瓜峪的流向,为运城找到了距今为止最早的烧瓷遗址:北午芹唐窑,顺带找到了一处焦炭遗址。 第三次是古垛南台地,根据遮马峪下游涧河,林思成为运城找到了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新石器时期文化遗址。 三次都是先找河道後找窑,王齐志和孙嘉木一点儿都不怀疑,找到古河道後,林思成能不能找到古窑。 两人都是考古方面的专家,也明白这种古墓为什麽会在河道底下的奇观:因为埋葬之初,古墓就修在地表之下。又经过长年累月的冲积,泥沙渐厚,古墓被埋的更深。更有可能,有一段时期,古墓上方被山洪冲成了洪沟。 又过了若干年,因为水土流失,泥沙沉积导致原河道抬高等原因,致使河流改道,最後与洪沟合流,古墓上方自然就成了古河道。 不管墓修的多结实,肯定会有水渗下来,不需要多,只需持续浸泡几十上百年,水中的硷物质就能使砖体内部结构发生本质性的改变。 再泡久一点,都不用拿釺子戳,用手就能抠下来。 然而问题又来了:既然被水泡过,墓室里为什麽这麽干净? 原因很简单:因为经外围的三合土丶墓墙过滤,泥沙杂质进不来,水质相对纯净。同时,给细菌提供了极为有利的繁殖条件,尸骨丶棺椁等有机特质分解的极快。 又因为缺氧,缺光,不利於植物生长,所以墓室里才空空荡荡。别说虫蛇鼠蚁,连颗草都看不到。 暗暗转念,王齐志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那这次算什麽?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关键的是,这不是第一次: 比如老窑头,找了半个月,毛都没找到一根,最後,林思成捅了一釺子。 又比如在古垛村,又找了半个月,了无头绪的时候,林思成又在南台地捅了一釺子? 这次没捅釺子,但他趁暴雨发洪,上山观察了一下各处的洪沟流向。古河道没找到,却找到了一座古墓。 本以为南辕北辙,驴唇不对马嘴,结果谁都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又靠古墓找到了河道? 一次是这样,次次都是这样?到底该说林思成能力强,经验丰富,还是该说他运气好到爆棚? 感慨良久,王齐志捡起一点砖渣:「能不能推断出大概年代?」 「能!」林思成点点头,「水浸年限应该在八十到一百年左右:如果再长,墓室丶墓道早就塌了,不可能还留存这麽好。时间再短的话,青砖不可能酥粉化到这种程度,至少砖上的花纹丶字迹比现在要清晰的多…… 我推测,墓上古河道的存在时间应该距今约七百到八百年,最早不超过金,最晚不超过元……」 孙嘉木稍一思忖:「这样一来,你即便在附近找到窑址,也只是金窑与元窑?」 「确实是这样的……但有一点:河道不可能说改就改,窑址不可能说迁就迁,就像老窑头,就像北午芹,大迁一次,至少间隔五十年。 最关键的是,北宋不过一百六十七年,金代不过一百一十九年,元代更短,才九十七年。即便最後只找到一座元末的遗址,按照大概五十年河道大改一次,窑址大迁一次的规律,迁到金末元初,也不过两次。有瓷土的矿山就这麽几处,它又能迁多远?」 孙嘉木明白了:按照林思成的说法,他能找到元代的,就能找到金代的,然後再找到宋代的。就像抱起葫芦扯起藤,一颗接着一颗,哪个都跑不了。 乍一听,好容易,但谁信谁是傻子。 要真这麽容易,运城早八年前就找到了,轮不到林思成来找。 要真这麽轻松,当地不可能供神仙一样的敬着林思成,有求必应。 所以,归根结底,还在於是谁找。 林思成安排化验员取样,送进古垛南台地的考古舱紧急化验。然後又通知谈武,让县文物接手古墓。 只是一座空墓,没必要让田杰和高章义在这儿浪费时间。 安排好後,林思成又带着田杰和高章义上了龙门山。 看着他一步三个台阶,徤步如飞,孙嘉木暗暗叹气。 年轻,好学,有能力,有经验,更有魄力。 特别是专业素养丶知识储备,甚至要超过许多文物局的专家。 最关键的是,才二十一……说句不夸张的话:多少年才能碰到这麽一个人才? 他又看了看王齐志,眼神很怪,表情更怪。 王齐志「呵」的一声:「孙处长,你是不是在想,我走了什麽样的狗屎运,才碰到了这样的学生?」 孙嘉木没说话:没这麽难听,但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学术界本就注重师承关系,何况还是相对传统的考古丶文博。收一个好弟子,就等於扬名立万,重振门楣。 两人又不是没共事过,王齐志的底细,孙嘉木一清二楚。可以这麽说:林思成给他当学生,至少能让王齐志少走三十年的路。 照这麽一算,他这不是走运是什麽吗? 王齐志浑不在意:「孙处长,我就问你:运气算不算实力?」 孙嘉木无言以对:当然算,为什麽不算? 但如果比这个,谁能比得过王齐志? 感慨间,他往山上指了指:「咱俩老胳膊老腿的,就不上去了吧?」 「不去了,去也是添乱,还不如省点力气!」王齐志直言不讳,又搂住孙嘉木的肩膀,「回村委会,让厨师炒两菜,咱们喝两杯!」 孙嘉木顿了一下:「就咱俩?」 「不然呢?林思成不喝酒,他又规定:凡出野外期间,所有的队员都不能喝酒,也不能打牌。所以田杰和高章义你叫也叫不来,不就只剩咱俩了?」 孙嘉木一脸新奇。 说实话,规定是规定,人性是人性,荒郊野外,一群燥汉子没个休闲方式,不让喝酒,不让打牌,你让他干什麽? 难不成打架? 包括国家队外出,领队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有时为了缓解情绪,还会与民同乐,与队员打成一片。 「林思成管这麽严,没人抗议?」 王齐志不以为意:「双倍的工资,双倍的补助,还有额外的奖金,跟着林思成三个月,抵原单位一年的工资,谁会抗议?」 孙嘉木恍然大悟。 真金白银,拿钱说话,争都争不过来,谁敢抗议? 至于田杰和高章义,那两个对林思成唯命是从,就差拿林思成的话当圣旨了。 「好,咱俩就咱俩!」 回了一句,两人下了坡,让赵大开着大切等林思成,两人坐着文物局的通勤车回了村委会。 之前两人至多算是认识,这次因缘际会,才发现挺投脾性。三杯酒下肚,越聊越是投机,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十二点。 一问,林思成也刚回来。 估计累的够呛,孙嘉木就再没叫他,和王齐志各自回了房间,一觉睡到了天亮。 也是巧,早上刚起,两人又碰到了一块。 看了看蒙蒙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将将拐出村委会的皮卡,孙嘉木指了指:「车里是林思成吧,干嘛去了?」 王齐志摇摇头:「没顾上问,估计又去龙门山了!」 孙嘉木怔了一下,又看了看表:将将才六点? 昨晚上十二点才回来,早上六点又出去,这中间休息了几个小时? 关键不是一天如此,而是十天中有七八天都如此。 所谓以身做则,就林思成对工作的态度,以及敬业的程度,下面的人哪个不服? 转着念头,孙嘉木回过头,暗道了一声果然。 高章义早带着队员上了中巴,反倒是司机师傅蓬头垢面,刚起床,脸都没来及洗的样子。 谈武训了几句,把师傅撵了回去,换成了开小车的司机。 看着拐出去的中巴车,孙嘉木叹了口气:「当地这双倍的工资,发的不亏!」 王齐志点点头:当然不亏。 甚至可以说是千值万值。 其它不说,就林思成四个月内找到的那三座窑,给当地,估计得找好几年…… 两人边聊边进了餐厅,吃过早饭,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孙嘉木去南台地,王齐志去东南山脚。 喊了赵大,正准备上车,王齐志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看是林思成,他顺手接通,但刚说了一句,就跟冻住了一样:「林思成,你说啥窑?」 「在哪找到的?啊……离那座墓不远,大概六七百米?」 「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孙嘉木就没走远,听到王齐志惊呼了一声「啥窑」,他三两步跨了过来,电话里声音又大,听的清清楚楚。 早上……哦不,就刚才,林思成拉着田杰,在空墓边上转了几圈。转到古垛村东南角,他顺手扎了一釺子,结果扎出半釺管煤渣。 当即调了挖掘机揭层,然後让高章义带人刮面,前後一个小时,就挖出了一座洞坑式窑炉。 没埋在地下,也没建在山里,而是紧依山坡的梯田上:整座窑炉被梯田裹在里面,裹的严严实实…… 王齐志和孙嘉木面面相觑:昨天下午才找到的古墓,对吧? 离现在,仅仅只过了一个晚上。 关键的是,又是林思成顺手,一釺子扎出来的? 感觉他这根探釺跟寻宝针一样,扎哪就是哪,多馀第二下都不扎? 怔愣了好一阵,王齐志一个激灵,扭头就上了车。 都坐了进去,他才想起来,忙冲孙嘉木笑了笑:「孙处长,你去不去?」 废话。 之前只是耳闻,只是听本地的同行吹林思成有多麽多麽厉害,眼睛有多麽多麽毒,找窑只需一釺子。孙嘉木,包括京城来的专家一直半信半疑,觉得以讹传讹,且传的过於夸张。 但这次却是他亲眼所见,说什麽也要涨涨见识。 转着念头,孙嘉木三两步跳上了车:「林思成说了没有,什麽窑?」 王齐志摇摇头:「还在探,不是很确定,但林思成估计,最晚也是元代。」 「有多大?」 「不小,中心窑室长度至少在十米以上,而且很可能是双火膛……」 窑室十米,且是双火膛,那再加烟道丶窑头丶窑尾,长度至少在三十米左右。既便在斜坡式龙窑中也属於中大型窑炉,配套设施面积不可能低於两千个平方。 正暗暗猜忖,王齐志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田杰打过来的,接通後声音很低,感觉故意压着嗓子: 「王教授,林老师一釺子扎到了废瓷坑,我和老高紧急勘探了一下,深度至少在七米以上,宽度五到八米,呈梯口漏斗底……关键的是,有白瓷……」 王齐志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七米深,八米宽的废瓷坑,能挖出多少实验样本? 怪不得田杰鬼鬼祟祟,跟做贼一样? 他猛呼一口气:「我马上到!」 (本章完) 第254章 先找了再说 第256章 先找了再说 各部门闻风而动,村北的马路堵的像停车场。 谈武找来了老支书,约摸七十出头,精神头挺好。 林思成问候了一声,让方进记录。 「这里原先叫黑渣坡,以前的时候,村里的垃圾全倒这儿。烧炉子的废灰炉渣,修房子的烂砖废瓦,什麽都有。」 到五十年代,公社让修梯田,山这一块全部坪整,就把瓦堆和垃圾给埋了。刚开始种苜蓿,後来种麦子,前两年退耕还林,又种成了树……」 「老支书,当年有没有挖出来过瓷器?」 「瓷器没有,但七十年代修路的时候,挖出来过烂陶罐,还不少……就你们刚刚挖开的那地方!」 老支书指了指废瓷坑,「路修好之後,就顺手给填了!」 「那当年修路的时候,比较深的地方有没有挖出来过老河?」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最上一层是细沙,中间是沙夹米粒砂,再下面是粗砂和卵石,最後是特别硬的土,拿锹不动的那种?」 「那可太多了,就顺着这儿往上走,几百米都是!」 老支书指着山脚,「当年公社还来人看过,让我们就地取材,在这儿筛道渣(路面基层卵石料),最深的地方有八九米……」 「那谢谢老支书!」 林思成道了一声谢,呼了一口气。 八九米的古河床,那得沉淀多久? 就是这儿,没跑了…… 「吱」的一声,对讲机响了一下,里面传来高章义的声音:「林老师,废坑的第三层已经揭开了!」 「好,我马上过去!」 不远,一百来米,林思成下了梯田,走了过去。 方圆八九米的一座大坑,四周围着围栏,外面站满了人。看到林思成,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三天的时间,废瓷坑已经挖了四米,前两米大都是修路时填到里面的建筑垃圾,第二层就是村支书说的烂陶。 确实是陶器,但更多的却是粗黑瓷和砂器。做了热释光,断定年代为800±60,恰好属於金代末,元代初。 除此外,还夹着不少废灰:木灰丶煤灰丶炉渣丶未烧尽的煤渣等等。说明既有柴窑,也有煤窑。 且极厚,足足两米,整整清理了两天。 接下来,就是第三层,也就是现在正在发掘的这一层。 废坑呈漏斗状,越往下越小,此时底部的直径约五米,六个技工各站一方,将将能转身。 坡面做了加固和防护,每半米修了一层梯台,专门安排人往上转运文物和废灰。 底部的废灰已清完,大致能看到坑底露出的废弃物:有陶范(印花模具),有匣钵,还有垫饼丶支烧钉之类的支具。 王齐志使劲的瞅:说好的白瓷呢? 他和孙嘉木看了三天,别说白瓷,连点瓷渣儿都没有见到? 白高兴了一场…… 「确实有白釉瓷,田所不至於故意骗你!」 林思成开着玩笑,往下指了指,「但在最底层,差不多五米七到六米三。不过质量比较差,大部分都是崩釉瓷(釉面崩裂脱落)和黄瓷……」 「但这才到四米左右?」王齐志算了一下,「中间的一米七是什麽?」 「匣体丶支具丶陶范,大致就眼前看到的这一种,大部分都比较完整。」 王齐志怔了一下:一米七,全是装烧工具,而且大部完整? 这是干嘛,砸了不烧了? 那上面的黑瓷和陶砂器又是怎麽来的? 正琢磨着,林思成指了指运上来的匣体和模具:「老师你看!」 王齐志眯眼瞅了瞅,又俯下身,拿起一件刚清理出来的匣盒。 只是一眼,王齐志就能判断出,这是精选白瓷土加石英烧制而成。胎色呈浅白色,胎质致密坚硬,外部稍嫌粗糙,但内壁光滑细腻,不亚於细白瓷。 关键的是,这是单匣。换种说法:一只匣里面只装一件瓷胚。 就刚才第二层出土的那些粗黑瓷和陶砂器,压根就用不到这麽精细的匣具。 又瞅了瞅旁边的印花模具,王齐志皱了一下眉头:第二层足两米深,挖出来的黑瓷片和废陶器近千件,就没见到一件有印花的,那这几套模具有什麽用? 王齐志琢磨了一下:「起先,这儿烧的应该是白瓷,所以废灰坑最底部是废白瓷。但後面改烧黑瓷,原有的匣体和支具用不了,就只能全扔了?」 「大致就是这样!」林思成点点头,「估计是技术不过关,烧出的白瓷质量太差,最後就放弃了,然後改烧黑瓷和陶器!」 孙嘉木若有所思:「最下层多为崩釉瓷和黄瓷,这是烧白瓷的时候,没掌握好温度?」 林思成又点头:「对!」 王齐志和孙嘉木恍然大悟:白瓷过火(温度过高)就会崩釉,更或是裂口。如果温度不够,釉层则会变黄,更或是烧成蒙烟瓷, 勘探时釺出的土层,也能证实这一点。 但怪的是,最底部的废瓷不到一米深,撑死了也就几百件。哪怕只靠梯田上的那一座窑炉,顶多也就三四窑的出产量。 那问题又来了:不可能新窑建好後,只烧三四窑就弃烧白瓷改烧黑瓷,其它不说,光是这近两米深的装烧匣具,这得多大的成本? 「所以我推测,这儿只是试烧了一下。烧了几炉质量太差,索性改弦易辙。由此,附近应该还有更早期的窑炉,不然这些专烧白瓷的装烧工具没办法解释。」 王齐志眼睛一亮:「卵白玉?」 林思成想了想,摇了摇头:「即便是,估计也是质量相对要差一点的那一种,至少要比水总工的那只碗差一些,比永济收到的那只碗差的更多。 因为技术不可能说断代就断代,即便褪化,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白瓷肯定烧过,但想以此复原卵白玉的工艺,估计不大可能。 再看第二层出土的黑瓷和砂器,技术明显很成熟,由此推测,附近的窑炉主要烧的还是黑瓷和砂器。更说不好,还烧陶器。」 孙嘉木想了起来:王齐志提到过,他们在永济收到过金代的瓷枕,用的就是河津的陶土。 想来林思成说的陶器,指的就是这个。 所以说来说去,附近即便有窑,至多也就是金代的窑? 「会不会有卵白玉?」 「难!」林思成摇摇头:「看釺探土层最底层的瓷渣,连唐代玉壁底白瓷的质量都达不到!」 这不就等於,越烧越回去了? 但不奇怪:考古界和陶瓷界公认的,因为战乱的原因,北方金代时期的的烧瓷技术比北宋倒退了好大一截。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的对讲机响了一声:「林老师,在梯田西南一公里半左右的台地下发现了灰坑,已探明废瓷坑三座。上层均为废灰和黑瓷,中层为陶器和少量的青白瓷,底层正在探……」 「好,我马上过去!」 林思成挂了电话,朝远处招了招手,「呜」的一声,皮卡车开了过来。 後排拆了放的是工具,没办法坐人,孙嘉木和王齐志连忙奔向大切。 刚坐进车里,孙嘉木一脸奇怪:「林思成说附近肯定还有窑,这个我信,但田杰怎麽找这麽快?」 满打满算,前後不过三天。 如果在梯田跟前还说的过去,但离着一公里多,中间又是路又是田,还有居民点,田杰是怎麽找过去的? 「林思成给田杰画图了,大致就是根据梯田上的一号窑炉和灰坑,推测古河道流向图,然後再根据周片的瓷土矿,圈定同时期古窑址可能存在的分布点!」 王齐志理所当然,「就像他说的,只要找到古河道,窑址就跟透明的一样!」 孙嘉木愣了一下,半截话窝在了嗓子里。 没错,林思成是这麽说过,但没想到,做起来真就这麽轻松? 不过一公里多,几分钟就到,两辆车顺着河沟的土路到了台地下。 河沟很宽,大概二十多米,居中的位置,三台釺探机「轰隆隆」的响。 旁边摆着几道胳膊粗的釺管,露着已钻出的土层。 大概六米深,分层一目了然:三米深的沙质黄土,基本来自山洪冲涮下来的台地黄土。之下是一米左右的间歇层,再往下,豁然便是废灰和瓷渣。 林思成蹲了下来,戴上手套慢慢的刨。 灰多,瓷少,说明烧制技术比较成熟。其中又以黑瓷居多,表明这里晚期还是以烧民用黑瓷为主。 大致翻了翻,林思成稍一顿,从废灰中捞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陶片。 胚体呈砖红色,质地很是粗糙,可以明显看到胚体中的砂粒。内壁基本没做过修整,外部施绿釉,边角齐整而光滑。 乍一看,像是一口陶匣的边角。 林思成却眯住了眼睛: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一口陶枕的底边。如果整体复原,应该长这样: 再看老化程度,比梯田古窑稍早一些,大致属於金代早期。 所以,这应该是一只金代三彩陶枕。 顿然间,林思成想起在永济收到过的那几件瓷枕残片,更想到了故宫中被隆当成定窑白瓷,还题过诗的的那口白地刻花孩儿枕…… 他豁然站起身,看了看三台钻机的位置:呈钝三角,最远多的两台直线距离约七米。 林思成拿起釺杆,先画了个三角:「这是一丶二丶三号三座废灰坑,以此为中心,五十米到一百米之间应该都是废灰坑,数量估计不少,至少十座以上……」 「古河道在这里,偏东南两百米即河道下游,距灰坑一百米左右,应该有胚场和淘洗池……」 林思成又画了一个圈,最後点了几下:「再往南,距灰坑区域一百米以内,找窑炉!」 孙嘉木和王齐志齐齐的一探头:一个椭圆的圈,扎了四个点。看位置就知道,三个小点是已探明的三座灰坑,大点就是窑炉。 粗略一算,南北两百米,东西五六十米,按林思成的估计,遗址面积应该在一万个平方左右。 很小,只有老窑头遗址的六分之一,比起北午芹唐窑也只有二分之一,甚至还没有梯田下的那一座大? 两个人正估摸着,林思成让队员按停钻机,起出釺管。 这次比较深,离地表八米左右,拆开釺管,最底层除了三色釉的碎陶片,还夹杂着部分白瓷片。 陶片有边有角,有棱有弧……金代三彩刻花陶枕。 白瓷釉面莹润,但隐透灰青,比水总工的那只唐代玉璧底碗,比在永济收到的那只卵白玉碗的颜色都要深,更接近於鸭蛋的颜色。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之前,他和水总工有关卵白玉窑址的推论:卵白玉始於唐末或五代,盛於北宋,衰於金代。 但只是衰退,而非断代,即便工艺退步,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肯定有部分技艺留传了下来。 就像这几块白瓷片:十有八九是窑温不达标,只能在釉料中增加草木灰以助熔,所以导致釉面泛灰,泛青。 正如《南窑笔记》所载:灰多则釉色青,灰少则釉白……盖釉之青白不同者,在灰之添减之多寡。 说直白点:这附近肯定还有更早期的窑炉,比如金代早期,更比如宋代…… 林思成看了一下地形,打开包拿出纸和笔,边画图边给田杰交待:「田所,你通知高队把人全撤过来,梯田那边交给市考古队。 然後分开三队,先到固镇村北的涧河古道(遮马峪下游),然後往南五百米,顺着北涧探索。一队在涧沟找河道,另外两队顺着两岸往南勘探。勘探点不用太密集,两百米钻一次,试着探一下……」 王齐志回忆了一下:「北涧涧沟……那儿咱们昨天才去过,几年前在两岸修居民点,当时挖砂挖了四五米深。要是有古河道,应该早挖出来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确实挖了四五米。 但刚才那位老支书怎麽说的:涧河最深的古河道,足足有八九米深。 再看这儿。同样是台地底下的沟,沟底离平地至少四米深。然後又挖了四米,才挖到灰坑。 这是多深?将近八米。 甭管是怎麽形成的,是山洪冲涮泥沙堆积,还是五六十年代大造田时在上面垒了土,但古河道的水平面肯定要比灰坑更深,至少也在九米到十米以下! 林思成把图交给田杰:「先找一下,反正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本章完) 第255章 他记性好 第257章 他记性好 四个小组三十号人,全被调了过来。 田杰带了三个组去固镇,剩下的一个组留在台地。 高章义风尘仆仆,头发上满是灰:「林老师,怎麽探?」 「你先找窑炉!」林思成指了指刚才用探釺在地上画的图,「不出意外,应该就在这三个灰坑的延长线交叉地带。」 说着,林思成抬头看了看,但河沟在前面拐了个弯,被台地挡着,什麽也看不到。 他回忆了一下:「高队你还记得吧,拐过这个弯,台地上有座养鸡场,估计窑炉位置和养鸡场重迭。你先找谈秘书长,让他去沟通。」 「如果能找到,让谈秘书长组织人员揭面,然後你再回来探这三个坑。」 「明白!」 高章义当即安排队员开工,林思成打开包,把所有的资料全部掏了出来:平面丶卫星丶测绘丶水文,各种各样的地图,以及航拍照片。 助理方进帮忙,用磁吸吸在皮卡车的引擎盖上,林思成拿着笔端详。 王齐志看了看一车盖的图,又往四处瞅了一圈,恍然大悟:他终於知道,林思成为什麽会让田杰在已经挖了四五米深的沟底找古河道? 看这几张附近台地的航拍图: 高一点的台地,与沟底落差深的足有二三十米,即便是浅的,也有七八米。 这儿的落差才是四五米深,已经是浅的不能再浅。 这儿的灰坑丶窑炉之所以会被埋那麽深,是因为台地的组成部分全是黄土层。只要降雨,黄土就顺着雨水往下冲,经年累月,台地越来越矮,沟底越来越高。 不管是古河道,还是沟底的灰坑,自然也就被越埋越深。 转念间,林思成拿起笔,在一张平面地图上点了几下。 王齐志探头瞅了瞅:西坡镇丶老窑头丶北午芹丶古垛丶固镇。 稍一顿,林思成在固镇下面打了个问号,又把北午芹的三角涂成了黑色。 稍一琢磨,王齐志就明白了:北午芹唐窑之所以是黑色,是因为与其馀几处不在同一水域。 包括乡宁县的西坡陶砂器遗址,老窑头清代瓷窑,古垛元代金代瓷窑,以及正在勘探的固镇,全部处於遮马峪流域。 唯有北午芹,在瓜峪。 但五处遗址一脉相承:北午芹最早,唐代。老窑头最晚,清代。古垛居中,一座元代丶一座金代。 那还未探明的固镇呢,宋,还是明,更或是两者都有? 暗暗转念,王齐志看着林思成勾勾画画,一画就是两个多小时。 中午没回村委会,在现场吃的盒饭。吃完後,林思成继续画图。 起初,只是在地图上画,基本都能看懂。到最後,林思成换成白纸,王齐志和孙嘉木就跟不上思维了。 关键是不认识:一个三角符号,林思成能分成十几种,上丶下丶左丶右,空心丶实心丶半空,红绿黑蓝紫…… 除了三角,还有方框丶圆点丶梯形丶虚线丶实线丶箭头……林林总总几十种,以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感觉在看密码本。 看了好半天,孙嘉木皱着眉头:「他应该是在推算更早期的遗址位置吧?但这种算法……王教授,你教的?」 王齐志鼓着腮帮子,很想骂人:他看都看不懂,他教个毛线他教? 正暗暗嘀咕,林思成的对讲机响了一声:「林老师,窑炉找到了,但破坏很严重!」 「辛苦高队,具体位置!」 「养鸡场东南角!」 「好!」 回了一声,林思成让方进收拾资料,然後转身顺着斜坡上了台地。 孙嘉木和王齐志紧随其後,但刚刚到台顶,两个人猛的一怔: 不远,约摸百八十米,台地中间确实有座养鸡场,远远的就有臭味传过来。 再往南,是一座天主教堂。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教堂往南的那两座考古舱。 听到动静,从舱里奔出来几个人,远远的瞅了两眼,看到孙嘉木,又「嗖」的钻了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不是……怎麽会这麽近? 从新石器时期考古舱,到刚才那三个灰坑,直线距离也就三百米。与高章义找到的窑炉位置更近,也就两百米过一点。 下意识的,两人想到林思成无意间找到新石器遗址的那一釺子:当时他但凡再往北来一点,一个月前就找到这儿了…… 正惊奇不已,两人又一怔愣:林思成让高章义先下班,说是明天直接探那三个灰坑。 差不多快七点,是该下班,但这儿呢,不探了? 抬眼一瞅,两人顿然明了:从这儿往教堂,也就百八十米,密密麻麻钻了上百个孔,每个孔釺出的土层都有十米以上。 确实有瓷窑遗址文化层存在,但薄的可怜:最厚的地方还不足半米。 特别是窑炉所在的那一块,就剩个烧焦的底儿,也就二三十公分。 仔细再看:文化层下面是生土,上面全是建筑垃圾…… 谈武叹了口气:「问了村里的老人,推测在五十年代推台造田时破坏了一部分,七十年代初修渠取土又破坏了一部分。之後修教堂,修养殖厂,又破坏了一部分……」 孙嘉木很想问一句:那你们的前期调研怎麽做的? 但看了看谈武,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思成手下就那几个人,踏察丶试勘都不够,备调肯定是当地组织人做的。 估计是年代太过久远,难度太大,所以做的不太细致。况且以五丶六丶七十年代的背景,肚子都吃不饱,谁还管你什麽遗址不遗址,瓷窑不瓷窑? 没有文献记载,就只能挨家挨户的问。但哪怕是七十年代初到现在,也有将近四十年,健在的老人还剩几位? 至於教堂和养殖厂,估计是怕延误工期,所以当初瞒着没报。後来怕被被查出来罚款,就更不敢说的…… 林思成倒是很淡定,挨个看了看釺出的土层。 「柴灰较多,煤灰较少,这处窑炉的大宗应该依旧以黑瓷丶陶枕为主。青白瓷只占少部分……」 说直白点:卵白玉的窑址并不在这儿,即便破坏了,损失也不算很大。 关键就看,田杰那边有没有发现。 正思忖着,手机一响,田杰打来了电话:暂时未发现窑址遗迹,但在固镇村西侧台地的沟底,发现了古河道遗迹。 顿然,稍显沉寂的气氛轻松起来。 用林思成的话说:只要探明河道,不管遗址埋多深,全跟透明的一样。 林思成手一挥:「下班!」 一群人乌乌泱泱,收工具的收工具,关机器的关机器。 谈武连忙安排人值夜班。 …… 又三天後,一群人站在固镇村西的大坑旁。 而不管是考古队员,还是特意被孙嘉木放了一天假,跑来参观的文物局的专家,脸色都不怎麽好看。 好消息:林思成万分确定,且心心念念的固镇村遗址找到了。 上下两处,全部在村旁台地半坡的农田中,上称上八亩,下称下八亩。 光是窑炉遗址就有三处,加淘洗池丶拉胚房丶晒胚场在内的作坊四处。另有水井丶灰沟丶石磨盘丶瓷泥堆等遗迹。 坏消息:面积不大,一千平方出头。依旧是金代窑址,时间比养殖场遗址还要晚一点,大概处於金代中期。 虽然大部分都是白瓷,但全是粗白瓷,质量甚至不如古垛村出土的青白瓷。 更坏的消息:遗址破坏的很严重,比古垛村养殖场丶教堂遗址稍好点,但好的也有限。特别是窑炉部分,只剩最底部的烧结面遗存,连窑炉具体长什麽样都没办法推测。 保存相对较好的是上八亩四号作坊,发掘後地层剖面图长这样: T代表土层,H代表灰坑,F代表作坊。 就右边标「F」那一块,地窨(地坑)院式作坊被压在一座废弃的窑洞底下。而建窑洞之前,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这儿有一座小砖厂。 然後就地取土烧砖,把原本和民房地基一样高的台地,挖成了深近四米的一个大坑,导致遗址就剩了一个底。 那个年代发生这样的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王齐志生气的是:调研时为什麽没查到,这儿建过砖窑? 但凡当地仔细点,就凭这处砖窑,林思成肯定会来看一眼,只要来看,肯定会扎几釺子。多的不说,至少能早发现一个月。 根本用不着他冒着大雨上山看洪沟,更不用通过那座宋代的墓推断古河道走向。 前後一个月,林思成费了多大功夫,最後才找到这儿? 林思成的心情倒还好,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提前找到这儿,肯定会把南台地新石器遗址漏掉。也不可能认只吴司长丶孙处长,以及这麽多的专家。 再者,窑炉遗址虽破坏的比较严重,但台地丶沟底遗留的灰坑极多,多达三十处,出土完整及可复原瓷器数千件,瓷片丶窑具标本达六吨之多。 虽然出土的白瓷片全是粗白瓷,但他推测:这是因为征战导致技术人员外逃,炼焦技术断代,无法掌控窑温导致。 其它的技术,比如炼泥丶配釉都继承的比较全。就算最後找不到更早期的瓷窑,任这些样本,基本可能复原卵白玉。 无非就是排比试错的次数多一点,费的时间长一点。 最关键的是从四号作坊上部,也就是F4①和F4②位置的废弃堆积中,发掘出了大量的瓷枕碎片。 其中包括剔花填黑彩牡丹纹八角形枕丶剔花填黑彩文字枕丶珍珠地划花腰圆形枕丶低温釉三彩荷花纹枕等。 靠这些瓷枕残片,基本可以证明金代河津窑最具代表性的制瓷工艺:三彩陶丶瓷枕。 多用点儿时间,林思成能把国内外各大博物馆收藏的许多的瓷枕的原生地全部改过来。 就这段时间查到的:首都丶陕博丶豫博(河南)丶冀博(河北),以及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丶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这才是赵修能查了一个月的结果,没查到的更多。 但不急。 一是缺乏关键的技术链条:既然本时期的遗址破坏太严重,那就得找到早期的遗址,至少要证明其技术传承来源。 其次,把所有博物馆收藏的河津瓷枕的原生地全部改过来,都比不过故宫里那一只: 乾隆亲笔题诗,且枕着睡了好多年,影响力可想而知。 所以归根结底,要找到宋窑。 转念间,林思成又拿出三天前画的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看不懂的符号。 图的最北边,画着一个偌大的三角形,上面写着两个汉字:北涧。 这是王齐志强烈要求林思成写上去的,因为不写的话,没人能看得懂。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别不出来。 见过这张图的人不少,都知道这儿是林思成根据梯田丶养殖场丶上丶下八亩等四处遗址,推测的宋窑窑址最终地点。 经历了这麽多次,没人怀疑林思成的推测和计算能力。他说北涧那一块有遗址,肯定不会错。 他们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又像这儿一样,挖出来一座金代的,更或是明代的? 不过田杰和高章义带着四个组,全去了那一块。林思成说:是与不是,今天就会有结果…… 「谈秘书长,这儿的後续发掘就交给你们了,四号作坊要稍仔细些,特别是底面遗存,一定要尽量保持完整!如果人手不够,就向市里和省级部门寻求支援……」 谈武属於门外汉,大致相当於联络员,边记边问:「林老师,能不能具体点?」 「能!四号作坊应该算是河津窑的代表性单位,而且是金代河津窑最具代表性的剔花丶刻花丶低温三彩瓷枕的原生地……这样,你直接这样写……」 林思成稍一顿,指了指发掘出的瓷枕残片: 「经修复中心调查,国内各大博物馆,比如故宫丶陕博,以及美国丶日本等博览机构,均收藏有类似河津瓷枕的珍品。是否产自河津,还需进一步查证……」 谈武笔下一顿,瞳孔缩了一下:哪个修复中心? 当然是西大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 一群京城的专家瞪着眼睛:这麽多博物馆收藏有河津窑瓷枕,我们怎麽不知道? 孙嘉木一脸古怪:别说你们不知道,连我也不知道? 不,应该是各大博物馆都不知道…… 他正要问,王齐志吐了口气:「孙处长,你好长时间没见赵总了吧?一个月前,林思成就让他去京城了……」 孙嘉木半信半疑:那时候刚找到北午芹唐窑,压根和金代丶和瓷枕扯不上半点边。林思成怎麽敢确定,哪家博览机构收藏有河津瓷枕? 王齐志想了想:「他记性好,估计之前在哪看到过!」 孙嘉木很想骂声娘:王齐志,你要不要脸? (本章完) 第256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258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孙处长,老师没骗你,我确实凑巧看到过!」 林思成笑着解释,「去年秋天,老师带我到陕博学习唐代金银工艺。无意间看到馆藏的两件瓷枕。」 「一件是八十年代晋博捐赠的童子戏莲图瓷枕,出土於侯马(山西LF市代管县)牛村古城金代墓葬。另一件是榆林(陕西)北宋墓出土的黄河诗八角枕。 因为没标窑口,我当时还问过。馆员说,陕博只是初步推测,这两件应该出自北宋或金代时期的定丶磁丶巩三窑。但具体是哪一窑,一直没有定论。直到在永济时,我们收到几件瓷枕及残器……」 说着,林思成翻出了几张照片:「上面一张,是我们在永济徵集到的文物,下面两张,就是陕博馆藏的瓷枕。 我当时觉得不大对,请黄教授做了化验分析,结果显示:四件瓷枕不但年代相近,釉料与瓷土成份没有任何区别…… 之後赵师兄说,他在首博丶河博也见到过类似的瓷枕,然後商量了一下,赵师兄就去了京城……」 还真是凭记性好? 孙嘉木看了看王齐志,王齐志的眼珠子却嘟碌碌的乱转。 没错,林思成确实是和他一块去的省博,但前後不过两三次,林思成什麽时候去过陶瓷馆,见过什麽瓷枕? 然而照片都拿了出来,肯定不会有假。但王齐志想破脑袋,也回忆不起来…… 不知道他在搞什麽怪,孙嘉木也没在意,盯着几张照片看了看: 「别说,我也有印象:首都博物馆丶恭王府丶明十三陵,好像都有类似的瓷枕珍藏……如果能证明出自河津,而非之前论断的定窑或磁州窑,意义不可谓不大……」 孙嘉木帮他数了一下:「再加上老窑头清窑丶北午芹唐窑丶古垛金窑丶元窑,以及焦炭遗址,申报一下今年的考古新发现,想来没什麽大问题……」 何止是没问题,应该说是绰绰有馀。只不过孙嘉木身份不一样,没敢把话说太满。 林思成也明白孙处长的意思:万一最後没找到宋窑,也没必要灰心。就现有这些,已经足够让你名动考古界和文博界。 「谢谢孙处长!」林思成点点头,「宋窑应该能找到,无非就是大与小!」 「我知道!」孙嘉木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万一没找到卵白玉,也还有一座新石器时期遗址打底。所谓有始有终,你总不能扔下就走吧?再说了也耗不了多久,发掘加研究,至多两三个月搞定……」 王齐志愣了愣:就说这几天,孙处长怎麽跟这麽紧,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但说实话,王齐志觉得可能性不大。不是林思成愿不愿意去,而是孙嘉木所说的万一。 用林思成的话说:有唐窑,有金窑丶元窑,乃至清窑,不可能到宋朝的时候,突然就不烧了? 既然有宋窑,那就肯定有卵白玉…… 正转着念头,对讲机「兹兹」的一响,里面传来田杰的声音:「林老师,找到了……白瓷,好多白瓷……白釉瓷丶刻花瓷丶诗文枕丶白玉碗……和咱们在永济徵集到的一模一样……」 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具体位置?」 「不远,就在北涧,你回过头就能看到!」 「好,辛苦田所,我们马上过去!」 林思成的语气很淡然,好像早就料到一样,但其它人精神一振:白玉碗,不就是卵白玉? 惊愕然,所有人回过头。 确实不远,可能三百米,也可能四百米。影影绰绰间,能看到穿着迷彩服的考古队员,立在台地边缘的机架,更能看到新竖起来的几杆红旗。 怔愣好久,一群专家回过头,看着引擎盖上的那几张图。最中间的那一张,偌大的「北涧」两个字,像是针一样的扎进了瞳孔里。 其它的窑址林思成是怎麽找到的,他们只是听说。但後面几处,孙处长亲自跟着看过: 一处比一处准,一处比一处快。 一周之内,找到了四处窑址,平均两天不到就一处,比传言中的还要夸张。 包括林思成画的那张图,专家们昨天也见过。当时还私下讨论了一下: 根据已发现窑址,推测疑似存在的遗址范围,这本来就是野外考古的必修课程。 但有一点:即便推测,只是推测大致范围,而非确切地点。而林思成那张图上的北涧有多大? 只是固镇村北的一处台地,当地人称北涧疙瘩,总面积不过三亩大小。 这已经不是推测范围,而是直接指定,所以专家们都有些怀疑。 好了,亲眼见到了,不用怀疑了吧。 林思成让方进收拾图纸,他没坐车,而是提着探釺下了沟地,顺着田道往北走。 孙嘉木和一群专家紧随其後。 王齐志跟在最後面,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就说放着遗址不发掘,孙处长却给专家团放了一天假,又带到这儿来参观? 来,都看看,别觉得人家年纪小,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等於无形中,把林思成的权威竖立了无限高。 等以後哪一天,林思成万一进了文物局,再让他接手什麽考古任务,或是负责什麽研究项目,是不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王齐志敢保证,到时绝对没有人反对。就算有人不知情,想置疑,也会先打问打问。然後一听,好家夥……这还置疑个屁? 别说,孙处长想的挺远…… 不过三百来米,转瞬就到。 谈武已经安排人立好了围栏,将整座台地圈了起来。四台釺探机由外到里,正在探边。 田杰和高章义各领着一队人,已经将探明的两处灰坑揭开了面。 没敢用村民探方,坑底全是技工刮面。县里抽调的工作人员站在坡中和坡顶,居中转运文物。 坑上面铺了软毯,七八个文物局的科员正在用毛刷细心的清理瓷片。 再看清好的那些,一群人愕然不言。 白瓷,好多白瓷:剔花丶刻花丶印花丶白釉。 碗丶盏丶盘丶瓶丶匣丶枕……应有尽有。 还有少量的黑瓷和三彩陶,但数量不足三分之一。 看了一阵,孙嘉木拿起一块白瓷片,眼睛眯了一下:胎白质密,既坚且薄。 有多薄? 也就将将一毫米。 釉色油亮,莹润如玉。微微测光,釉层中泛出几丝微青。 但很淡,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恰如林思成所说的:所谓的卵白玉,就如看一颗煮熟的鸡蛋,隔着蛋青看蛋黄的那种呈色。 孙嘉木不敢说自己是瓷器专家,但干了半辈子考古,发掘过的瓷窑多到数不清,他至少敢肯定:之前绝对没见过这种呈色,这种质地的白瓷。 有多好不敢说,但绝对够独特。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还真让这小子给找到了? 正感慨着,田杰仔细汇报:「初步探明,遗址面积应该在一千平方左右:其中半倒焰式馒头窑两座,结构包括通风口丶扇形单火膛丶窑床及双烟室……」 「窑洞式作坊两处,保留澄泥池丶沾浆缸丶灶址丶石磨盘丶石臼等……涵盖原料制备丶制坯丶晾坯全流程……」 「灰坑八座,含窑炉残渣丶残次瓷片及窑具。预估瓷片及窑具标本在八百公斤到一吨左右,其中一半为窑具,四分之一为白瓷枕与三彩陶枕,其馀为细白瓷……」 算一算,细白瓷样本,也就两百公斤? 林思成点点头:「谈秘书长,通知各实验中心派人来领样本!」 谈武愣了一下:他之前以为,林思成会全部拿走? 暗暗转念,他忙拿出手机,正要拨号码,又觉得还是提前问一下的好:「好的林老师,那配额怎麽分配?」 林思成毫不犹豫:「就现有的六家,平均分!」 哪六家? 西大文物修复中心,省陶瓷研究中心,省考古中心,省文遗中心,及市陶瓷研究中心和文遗中心。 两百公斤样本六家分,一家才三十来公斤? 在场都是行家,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机构研究复原已失传的制瓷工艺,样本是以「公斤」论的? 少说也得是「吨」。 就几十公斤,估计连釉料成分构成都分析不出来。更别说什麽窑温丶气氛丶结釉过程。 与其这样,为什麽不集中留给研究能力最强丶最有可能复原工艺的那一家? 孙嘉木刚要说话,王齐志摇了摇头。 要说哪家最强,哪家的研究进度最快,当然是西大修复中心:其馀五家都还不知道卵白玉是什麽东西的时候,林思成就已经尝试调配卵白玉的釉料配比了。 但其馀五家即便这麽觉得,也不会承认:涉及到级别丶职称丶工资丶待遇,乃至成果归属,说什麽也要争一争,试一试。 俗话说的好:万一呢? 所以与其扯皮,还不如平均分配。 至於能不能研究的出来,那就看各家本事…… 谈武到一边打电话,孙嘉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思成,样本就几十公斤,你们怎麽研究?」 「有窑炉,有作坊,遗存都比较全,基本可以推导出基本的工艺流程。 其次,细白瓷虽然少,但古垛两处遗址发掘的金代的粗白瓷却很多,差不多两吨左右。虽然说工艺有所退化,但毕竟保留了一部分技术,研究价值还是挺大的……」 孙嘉木瞪着眼睛:用退化的劣质瓷推导精品瓷的巅峰工艺?林思成,你这不是扯淡? 制瓷工艺中最复杂的哪个环节? 烧制。 要知道怎麽控温:分几个阶段,哪个阶段多少度,是素烧还是釉烧,是投柴还是投煤,频率多少。 更要知道气氛:是还原还是氧化,更或是中性,怎麽量化,怎麽控制。 更关键的是要搞清楚,这种釉色的呈色主体元素:是铁丶铜丶矽丶钙,更或是哪种微量元素。 说直白点:虽然都是白瓷,但粗白瓷和细白瓷用的压根就不是同一套烧制工艺。包括温度丶氛围,乃至釉料配比。 就说一点:为什麽古垛和上下八里发掘出来的是青白瓷和黄白瓷,而不是卵白玉? 说是工艺退化,其实是核心技术已断代,至於断的是哪一部分,连金代的古人都不知道。如果古人知道的话,就不会越烧质量越差,最後不得不转烧黑瓷。 所以,想要复原工艺,就只有一个办法:需要海量的卵白玉精瓷样本,通过分析化验,不断推导,一点点的健全数据。 但就这几十公斤? 不是孙嘉木小看他:别说林思成,中科院来了都不行…… 孙嘉木盯着他:「林思成,你要不好说,我来和地方部门沟通!」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谢谢孙处长,但这些,都是提前说好的……」 又是这一句? 让他进专家组,负责新石器遗址的时候,他就这麽说:谢谢孙处长,和省文物局说好的,要先找到卵白玉遗址…… 孙嘉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又叹了口气:算了,不劝了。 说心里话,对林思成而言,走的太顺,也并非全是好事。 早点搞砸,也好早点让他进文物局…… 暗暗思忖,孙嘉木抬起头:「林思成,要不咱们打个赌:你要能复原出工艺,但凡能烧出一件仿品,剩下的局里给你包了:期刊推荐丶申报考古发现丶申遗……你连计划书和申请书都不用作,到时修签个字就行……」 「如果复原不出来,那就别钻牛角尖,先帮我把南台地遗址弄出来。完了之後,河津窑肯定要进行系统性的发掘研究,窑址全是你找出来的,你得负责到底……」 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还有这样的好事? 看他跃跃欲试,感觉不大对劲,孙嘉木连忙打补丁: 「先说好,只限细白瓷样本,你研究完就算完,别拿粗白瓷糊弄人……还有,说不好河津窑得搞两三年,你考虑清楚……」 何止两三年? 前世,河津窑断断续续,整整发掘了五年多。五年的时间,他硕博连读都够了。 当然,那是他赌输的前提下…… 暗暗转念,林思成笑眯眯:「孙处长,君子一言?」 孙嘉木斩钉截铁:「驷马难追!」 (本章完) 第257章 算计了个寂寞 第259章 算计了个寂寞 空调口发出轻微的蜂鸣,褐色的牛皮椅围成圆形。白瓷茶杯摆成一条线,水晶的菸灰缸鋥亮透明。 LED屏上打着标语:河津窑遗址发掘计划及文物保护与研究利用座谈会。 还差十分钟,各单位的负责人陆续进场。 心情都挺好,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聊了一会,挂钟的指针即将指向九点,郑副局长丶蒋副市长陪着水即生姗姗入场。 坐定後,水即生略带歉意,朝着孙嘉木和王齐志笑了笑:「上了岁数,腿脚不太利索,想走都走不快!」 两人笑着:「不晚,我们也刚来!」 打了声招呼,会议正式开始,郑副局长大致讲了讲会议主题和方针。 讲了很多,总结起来就两句话:保护第一丶加强管理丶挖掘价值丶有效利用丶让文物活起来。 强化与高校丶科研机构的对接合作,加大学术研讨,吸纳专家建议,尽快梳理形成具体方案,让遗址的历史价值更清晰丶保护路径更科学丶利用方式更精准。 郑副局长侃侃而谈,孙处长抬起头,扫视了一圈。除了在市博设立实验中心的六家,省文物局又邀请了几家: 太原古陶瓷研究院丶太原师范陶瓷研究馆丶山西工美陶瓷研究院有限公司丶山西晋陶紫砂艺术研究中心,山大历史学院考古系。 等於只是研究机构,已多达十一家。 这麽多家单位,後续的考古工作怎麽参与,哪一家协助发掘哪一处遗址?是唐窑丶宋窑,还是金窑丶元窑,更或是明窑丶清窑? 文物出土後如何分配,研究领域又该如何划分,谁研究黑瓷,谁研究白瓷,谁又研究砂陶器? 包括研究重点和课题:谁进行基础研究,谁进行年代研究,谁又进行工艺丶技术丶艺术及文化方面的研究? 所以,如果把今天的会议议题划个重点,就八个字: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再翻译一下:划盘子,分蛋糕。 扪心自问:这麽多发现,这麽多方向,这麽多课题,别说给西大运城分中心,就是给西大,也绝对研究不过来。 以林思成的品性,也不可能吃独食。 所以,联合省内高校和科研机构联合研究是必然,哪怕地方部门不提,林思成也会提。 但偏偏选在他不在的节骨眼上? 这是怕他在的时候不好提,还是不好当着他的面争,或是抢? 下意识的,孙嘉木转过头:王齐志时而就在纸上写两下,像是做笔记。仔细再看:满纸都是看不懂的符号,就没一个汉字。 再看表情,好像挺淡然? 啧,可以啊,越来越能沉得住气了? 领导还在讲话,不好直接问,孙嘉木没有作声。 之後,进入会议第二项,气氛很轻松,喝茶的喝茶,抽菸的抽菸。 郑铭弹了弹菸灰,脸上带笑: 「上周,局里就向京城递了申请报告,後续的发掘计划要等指示。今天的主要议题,还是研究领域和课题方向为主。 请各位专家和老师尽抒己见,踊跃发言。有什麽想法和建议,尽管提……」 稍一顿,郑局长又笑了笑:「要说考古,我肯定懂一点,但要说陶瓷工艺,技术复原,我肯定算是门外汉。所以,要先请教一下各位老师:如果复原卵白玉烧制工艺,难度大不大,概率有多高?」 孙嘉木心里一动:戏肉来了? 这次发现的遗址这麽多,时间跨度从唐到清,研究范围足够广,课题方向足够多。但要说哪个的研究的价值最高,最具有代表性,影响力最大,就只有一个:北宋卵白玉。 如果再细分:工艺起源丶技术演变丶产品流布丶文化内涵丶历史地位等等等等,所有所有的方向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个「工艺复原」。 借用领导指示全国文物考古工作时说过的一句话:让文物活起来,以技术还原文明,以文明启迪未来。 所以郑铭刚上来就问这个,孙嘉木一点都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王齐志的态度:依旧低着头,不停的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是……王教授,你再不表态,嘴里的肉就被人抢走了? 再想想前几天,刚找到北涧疙瘩遗址时候,林思成和他打的那个赌,孙嘉木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林思成要是输了,可是要给我卖身的,你这个老师怎麽一点儿都不急? 转念间,各单位负责人专家陆续发言。不管是八家官方研究机构,还是两家民营研究企业,意见出奇的一致:难。 而且不是一般的难,可以说,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於零。 「一是缺少文献,无法进行技术溯源……哦不,说准确点:已经不是缺少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 「像《天工开物》丶《平定州志》丶《广舆记》等,算是明清两代记载省内陶瓷工业相关文献最多的史志,但没有任何有关『河津窑』丶『卵白玉』的记载。唯一有关的内容只有两处:但记载的全是蒲州窑珐华器……」 「再往前推,像元丶金丶宋,三朝,别说卵白玉了,连珐华器的记载都没有。所以,先别提怎麽复原釉料配方丶烧成工艺,能不能分析出初始工艺来源都还是个问题……」 「第二,最核心的烧成工艺复原难度太高。如果研究成型与装饰还有那麽点可能,因为需要的样本不多,损耗不大。再者窑炉丶练泥丶制胚等遗存比较健全,多花点时间,应该能实现重建。」 「但瓷胎组成丶釉料配比丶呈色因素丶阶段控温丶以及氛围调节等等,这些环节哪个不得需要海量的物料,通过不断的实验分析,进行排比丶组合丶试错? 只是一个釉料配方,就需要上吨的物样化验,经过几百次的试烧对比,才有可能精准掌握釉料流动性和烧结成因数据。而截止目前,五处遗址加起来,可能存在的细白瓷样本有多少?」 任新波岔开手指,比划了一下:「不足三百公斤,而且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相对劣质的青白瓷和黄白瓷。」 「所以,与其立一个难度高到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不如退而求其次,节省有限的资源,尝试复原附属工艺:比如原料,比如成型,乃至装饰。更或是集中研究其中一项,至少可能性高的多……」 几家的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不可谓不透彻,意见不可谓不中肯,搞的孙嘉木都想点两下头。 可以这麽说:他基本也是这麽想的。 但看王齐志,依旧不吱声? 「那具体怎麽研究?」 十多位负责人,郑铭挨个看了一遍,「是集中资源,集中力量,还是各展所长,各尽其能?」 这还用的着说? 就那麽点样本,整整十一家机构,如果分开研究,一家也就能分十来公斤。 别说复原三项,每家能把瓷胎原料构成研究明白就不错了。像剩下的成型与装饰,那是想都别想。 最好的办法是专门成立一个组,各中心都派点人,集中力量协作研究。当然,避免分赃不均,有些东西必须提前说好:谁负责,谁主导,谁协助,到时候研究出成果怎麽分配,等等等等。 一群人暗暗打着算盘,谁都不说话。 好久,任新波清了清嗓子:「便於协调,我建议,由省文物局组织,由国家文物局专家组进行指导!」 郑铭不置可否:「具体分工呢?」 任新波张了张嘴,话到了舌根下又咽了回去:一群老陕忙活了小半年,不图名,不图利,不就是冲这个来的? 说句心里话:没林思成,哪来的五处窑址,哪来的这麽多的研究课题? 说实话,这五处窑址,本地单位基本就没怎麽出力,自个硬着头皮把组织和主导权抢过来,就已经够不要脸了,再让省陶瓷研究院或考古院负责的话,他着实说不出来。 看他不吱声,郑铭又看了看水即生。 水即生点点头,刚要说话,坐在任新波旁边的姚建新举了一下手:「我建议,由省陶瓷研究中心负责!」 郑铭愣了愣,水即生和蒋副市长也愣了愣:半路跳出来个程咬金,这和他们之前商量的不一样? 他们准备,让省文物局主导,由西大运城分中心为中坚力量,其他单位协助研究。原因很简单:就林思成的研究样本最多,研究进度最快。 但反过来再说:谁不想进步? 涉及到的东西太多太多,光是一个知名度和影响力,以及後续的主导权,就够姚建新拼一把。 至少,省陶瓷中心的级别更高一些…… 没人说话,但眼神都挺古怪,孙嘉木又看了一下王齐志:倒是不乱画了,但眼观鼻,鼻观心,跟老僧入定一样。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以孙嘉木的了解,王齐志压根就不是能按捺得住性子的人。搁以前,他即便没拍桌子,脸也早黑成锅底了…… 正暗暗猜忖着,水即生叹了一口气:「让小林任组长,具体负责!」 郑铭点头:「我同意!」 蒋承应也点头:「我也同意!」 孙嘉木暗暗的一声:呵? 怪不得趁林思成不在的时候开会,原来在这里等着? 你们倒是同意了,就没问问林思成同不同意? 没错,就数他手里的研究样本最多,但那是林思成花几百万,一个县挨一个县,一个乡一个乡的收回来的。 几家单位中,确实数他的研究进度最快,但怎麽不算算人家的实验团队是什麽时候到位的? 比你们早整整两个月…… 不,压根就轮不到问林思成:这个小组一旦成立,等於复原卵白玉工艺的可能无限接近於零,两人打的赌,自然就是林思成输了。 他哪还有什麽机会任什麽组长,他得给自个打长工…… 正转念间,王齐志终於直起了腰:「他没时间!」 一群人齐齐的愣住。 包括郑铭丶蒋承应丶水即生都考虑过,王齐志可能会说不同意,也可能直接提议,由分中心主导并负责。 因为遗址全是林思成找到的,就凭这一点,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三人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王齐志反对,议题就搁置,等林思成回来再说。 事情都是商量出来的,没什麽不能谈的。如果林思成坚持,让分中心负责也不是不行。 但唯独没想到,王齐志会来这麽一句:林思成没时间? 王齐志面无表情,慢慢往後一靠:「报告各位领导都看过:中心各阶段的工作安排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包括考古队丶实验室丶辅助小组等,向原单位报备时,都是严格按照计划书递交的申请。 而这几个小组负责的环节,基本都是以林思成为核心,他如果任什麽组长,那分中心的工作计划还要不要执行?这些人是回原单位,还是在这里等他?」 一群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林思成的团队,全是从各单位抽调的。 陕博丶陕西考古院丶西京文物局丶西大……如果单独把林思成抽调出来,这些人怎麽办? 但问题又来了:自始至终,林思成的目的就一个,复原卵白玉,包括勘察丶发掘丶实验,全部都以此为核心。 如果还按照原计划,那岂不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当初递交各单位的申请都是上过会,集体讨论才做的决定,不然这些人跑不到这里来。所以,领导们应该能理解:计划不是林思成说改就能改,想变就能变的!」 王齐志又笑了笑:「不管样本够不够,能不能研究出眉目,有没有结果,都先要按照计划研究了再说!」 众人默然:什麽都想到了,却把这一点给忘了? 林思成不是自然人,他有单位,更有组织关系。 而且在外省,想临事应变都没办法。其它不说,光是走程序,估计都得以「月」计。 下意识的,一群人看了看水即生:他们终於明白,为什麽水总工不止一次建议,把林思成挖过来? 水即生看了看郑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林思成一星期一汇报,包括各组工作进展,更包括物料数量丶研究进度,全部写在报告里的, 等於陕省的那几家单位全部有数据备份,你还怎麽算计? 竹篮打水一场空,算计了个寂寞…… (本章完) 第258章 林思成说有,那就有 第260章 林思成说有,那就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直白的不能再直白。 但郑铭觉得,还是得劝一下。 他点了桌子,稍一沉吟:「王教授,你知道的:实验样本太少,复原卵白玉工艺的难度非常大……」 「郑局长,我知道,林思成也知道!」王齐志用力点头,「但问题是,程序要不要走,决策要不要调整?」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句话怼的郑铭没脾气。 什麽叫做集体审议,表决通过? 想改?可以,把所有参会人员全部召集起来,重新提交,再次讨论。 问题是,这玩意是要负行政责任的:到这会儿,你才想起来要改,是不是说明从一开始,方向就是错的? 这麽多人浪费这麽多的时间,这算不算损失? 既然前一次的决议有问题,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那决策人员要不要担责? 举个不太好的例子:为什麽所有环节的负责人都知道有些是冤案,却非要把它办成铁案? 调整就意味着否定,关键在於这个决议是外省的部门做的,而且不止一个部门。 等於会让好多位领导担责,所以,你做什麽美梦呢? 王齐志放下笔,往後一靠:「原计划肯定要执行,再者这麽多人出来将近四个月,原单位的好多工作都受到了影响。所以不但要执行,还要尽快执行。」 「如果各位放弃卵白玉工艺复原,那分中心只能独立研究。当然,不会占各单位的物料配额,就我们已徵集到,并发掘计划中的这些,研究完就算完!」 姚建新举了一下手:「王教授,那後续的研究计划呢?」 後续? 王齐志眯了一下眼睛:「姚主任,你不妨说清楚点!」 「我的意思是,後续研究,是分中心独立研究,还是和我们共同研究?」 姚建新乾笑了一声,「毕竟资源有限,最好还是集中力量,协作研究的好!」 这是你说的吗?这是会议刚开始,郑副局长就定的方针…… 呵呵……加强协作,共同研究?明白了,这是怕林思成研究的太快,把当地的研究机构全甩到後面? 「当然是分中心独立研究,不过姚主任放心,我们的研究方向不会和你们发生冲突!因为分中心成立时,协议里写的清清楚楚:遗址发掘完毕後,分中心只负责卵白玉工艺复原! 如果没听明白,那我再说直白点:不管是分中心,还是林思成,只研究卵白玉,不会参与发掘後的其馀研究……」 王齐志面无表情,环视了一圈,「要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姚建新喜上眉梢:「王教授,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齐志哼了一声:放屁,你他妈都写脸上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没错,协议里确实是这麽写的,但他们没想到,林思成会真的这麽干? 考古发掘,难的不是後续的研究,而是能不能发现关键性遗存,能不能找到代表性遗址。 打个比方,就像找宝藏,难的是怎麽找出来。至於怎麽挖,给个傻子都会。 王齐志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们辛辛苦苦找到了宝藏,甚至已经打开了宝库,接下来只管往外搬。 但临到分赃的时候,找到宝藏并打开宝库的这夥人突然说,他们不参与了? 这种反常的举动,着实让人想不通。 「其实不难理解!」 看到一群人看他像看怪物一样,王齐志点了点桌子,「对於修复中心而言,我们的目的是学习工艺,保证修复技艺的多元性,提升申遗的成功率。 按照约定,运城部门和水总工已经将澄泥砚丶平定黑花丶砂器的技术资料交给了我们,等於完美达成目标,并超出预期。」 「对于田野所丶考古队,以及黄智峰教授而言,他们的任务就一个:协助林思成找到宋代遗址,徵集到足够多的实验样本,复原卵白玉烧制工艺。 到现在,遗址找到了,卵白玉也找到了,该做的实验也做了。至於样本太少,这属於外在且不可抗因素,谁都没办法苛责。领导们再是不通情达理,也不可能让我们凭空变出几吨的卵白玉吧?」 会场上响起一阵哄笑。 等声音小了些,王齐志继续:「如此一来,等於各组都完成了任务,没完成任务的只有林思成。他复原不出工艺,那是他的事,这麽多人不可能陪着他一起耗。 即便领导愿意让所有人陪着他耗,我们也只会善始善终:只以复原工艺为目的,不可能去做什麽後续的考古研究,不然就是骑驴找马,南辕北辙……我这麽说,各位能理解吧?」 确实能理解。但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想通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场的领导再是不要脸,也无法抹杀林思成的付出和功劳。五处遗址,五个大方向,肯定会让王齐志先挑。 以林思成的指导和研究能力,以及与黄智峰团队的配合默契,再加本身起步的就早,分中心的研究进度已经甩了其它十家单位八条街。 其它不说,就说期刊论文,不得发到手软? 等於马上就能到手的成果和荣誉,林思成说放弃就放弃,说不要就不要? 水即生想了想,叹了口气:「王教授,要不要先搁置,徵求一下小林的意见?」 「不用!」王齐志断然摇头,「我是他老师,更是修复中心的外联负责人,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众人愕然:真不要了? 不是,这得多浪费? 其它不说,就黄智峰手里的实验数据和阶段性的成果,岂不是统统没用了? 哦不……只是对林思成而言没用了。对其它几个中心,那些资料不要太有用:至少能让他们省好几个月的时间。 顿然,好几个人的眼睛「噌」的一亮。 下意识的,姚建新的心脏止不住的跳,他忍了又忍,想了又想。 他也知道如果提的话,吃相有些太难看,事後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但如果现在不提,後面肯定就没机会了。 哪怕提了,王齐志也很有可能拒绝,甚至是骂他一顿,但万一呢? 放着也是浪费,给谁不是给? 转念间,他咬了咬牙,脸上堆满笑:「王教授,我有个提议:既然分中心不参与後续研究,那黄教授实验室的研究数据,能不能共享一下?」 不是,你说啥玩意? 共享? 王齐志都愣住了。 他猜到这些人可能会不要脸,但没想到,会这麽不要脸? 下意识的,他想起林思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这次的这个会,估计挺考验人耐心的,老师你要忍不了,就吵一架吧。没关系的…… 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料到,这些人想干什麽了。 说实话,何止是忍不了,王齐志感觉心脏都要爆炸了……他很想指着姚建新鼻子,问候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但一想到林思成後续的计划,他硬是把一口气憋了回去。 老子忍。但有你哭的时候…… 王齐志猛呼了一口气,又「呵」的一声:「姚主任,不如这样:我通知黄教授,让他立马撤人,把实验室给你腾出来。包括实验数据丶化验物料,以及前期林思成花了几百万,收集到的所有的样本和文物,一并留给你?」 「也别执行什麽计划了,林思成也别复原什麽卵白玉了,趁早滚回西京,该担责担责,该检讨检讨!」 姚建新的脸「腾」的一红:「王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齐志冷笑了一声:「那你是什麽意?我说了那麽多,全听到驴耳朵里去了是吧?好,我再说一遍:林思成的任务就一个:复原卵白玉工艺!」 「物料和样本不够,最终无法复原,这是客观因素造成的,领导再不满意,顶多说他一句能力不行。结果他都还没来及干,你就让他共享数据?他要共享了,剩下的活还干不干了? 他要不干,他这就是态度问题。姚主任,你好歹干了十多二十年的老研究员,混了半辈子机关,哪个轻哪个重,要不要我教你? 王齐志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你们就算要卸磨杀驴,是不是也得等驴把磨推完?唏,等等……对你们而言,林思成这磨,好像还真就推完了?」 话还没说完,姚建波的脸上就像是开了颜料铺子:一阵青,一阵黑,一阵红,又一阵白。 不止是他,所有人的脸全变了:王教授啊王教授,这是在开会,这些话是能在这儿说的吗? 书记员拿着笔,眼睛直戳戳的往外突:这他妈让我怎麽记? 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黑成了锅底:他们为什麽挑林思成不在的时候开会? 就是怕林思成年轻气盛,控住不住情绪,当场闹僵。但没想到,最後还是闹成了这样? 都怪姚建新这个蠢货:蹬鼻子上脸就算了,你还当着这麽多人的面? 好了,搞炸毛了吧? 郑铭忙打圆场:「王教授,你误会了,你先消消气……」 「郑局长,我没气。我要气,我就掀桌子了!」王齐志慢条斯理,点了一下会议桌,「真掀的那种!」 一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 孙嘉木叹了口气:你们当他不敢掀? 他又不是没掀过,还是当着副部级领导的面掀。 这些人也确实太过份:此次勘察发掘的重点是卵白玉,这是成立分中心之初,双方提前说好并写进协议当中的,这总没错吧? 只是当地没想到林思成能找到这麽多的遗址,更没想过全是颠覆性的重大历史发现。换位思考,站在当地部门的立场上,权急应变,调整一下工作重点,这无可厚非。 但你不能既要还要? 让地级市的分中心主导後续的发掘和研究,而且这个中心还带着外省前缀,确实有点太打脸。所以你们理所应当的抢走後续的主导权,王齐志并没有吱声。 之後你们得寸进尺,把仅有的那点卵白玉的样本也一并分了。说直白点,这就是在卸磨杀驴:因为林思成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个,把样本全分了,他後面拿毛线研究? 当然,可能是出於即便不分,即便所有的样本全部给林思成,也不足以支持复原工艺的研究,王齐志依旧没反对。 然後,这个「共同研发小组」就堂而皇之的成立了,听起来挺不错,让林思成负责。但傻子也知道,为什麽让他负责:就他手里的样本最多,就他下手的最早,研究进度最快。 算计的倒是挺好,但压根就没替林思成考虑:他手下还有好大一帮人,他进了这个组,当了这个组长,手下的人怎麽办? 所以,王齐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然後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手底下的人不好安排是吧,那一块来,咱们一起研究不就行了? 口口声声集中资源,集中力量,却绝口不提林思成花了数百万才集齐的物料,更不提比他们快好几个月的进度,主打一个道德绑架。 没出意外,王齐志又拒绝了。怕这些人纠缠不休,王齐志甚至直接表明:林思成退出後续的所有研究。 这等於什麽? 等於将军先登破了城,大胜特胜,又把奄奄一息的敌将逼到了角度里,只需轻轻一挥刀,便功德圆满。 但为了内部稳定,他将功劳拱手让人。够大度,够大公无私,够舍己为公了吧?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退让到这种地步,这些人竟然都不满足,竟然再一次的蹬鼻子上脸? 让林思成共享数据? 把阶阶性数据共享了,林思成还研究个毛线的卵白玉,这不就等於断他的路,砸他的锅? 按王齐志以往的性子,早掀桌子了。他没有站起来指着鼻子骂娘,已经是他够能忍,够能让…… 郑铭和蒋承应後知後觉,也反应了过来:事情超出了掌控,乾的有些过火了。 两人不由的有些後悔:其实姚建新第一次举手,问分中心会不会参与後续研究的时候,他们就猜到,姚建新想干什麽。 两人也确实想试探一下,林思成的底线在哪里。只是没有想到,姚建波的野心这麽大,大到彻底不要脸的程度? 更没有想到,王齐志的反应这麽大,直接把话戳破,亮到了台面上? 要只是内部会议,问题倒也不大,无非就是先安抚,再商量。但好死不死的,会场还有一位来自部委的孙嘉木。 卸磨杀驴,恩将仇报……这是直接把人丢到京城去了? 越想越是难堪,郑铭和蒋承应恨不得抽姚建波两耳光。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把他杀了又有什麽用? 两人对视一眼,正琢磨着怎麽缓和一下气氛,王齐志直起了腰:「既然是座谈丶探讨,那我也说两句:复原卵白玉工艺难度大,这个我和林思成都认同。 如果最後决定停止卵白玉工艺复原的研究,转而研究附属工艺,我们也没有意见。但由此,等於我们与市政府丶省文物局签订的协议将终止履行。 不过要说清楚:不是退出,而是与运城和省文物局的合作任务结束。接下来,西大文物中心肯定会继续研究,而且是独立研究,这一点,各位应该能理解吧?」 当然理解,白纸黑字写进条款里的:遗址发掘完毕後,分中心负责卵白玉工艺复原,如果文物局决定放弃研究,那协议自然终止。 如果林思成坚持,那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和这边没关系。 但没有人说话。 王齐志又点了一下桌子:「早散夥是散夥,晚散夥也是散夥,即然如此,那还不如早散夥,也能给政府省点工资。哦对了……」 仿佛刚想了起来,王齐志又笑了笑,「看来是等不到北涧疙瘩遗址的彻底发掘了,还能给各位多省点标本,这是好事!」 好个寄吧。 话没说完,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都绿了。十几个中心的负责人,一个赛一个的尴尬。 把王齐志的话翻译一下:你们想卸磨杀驴是吧?可以,我自个来,都不需要你们动手。看,够贴心吧? 问题是,旁边还坐着一位旁听的孙嘉木。 郑铭吐了一口气,又挤出了一丝笑:「王教授,你先别冲动,等林老师回来,你们再商量商量? 另外,我和蒋市长研究一下,不行这个共同研发小组就不设立了,等北涧疙瘩发掘後,将所有的卵白玉样本全部匀给分中心,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他妈又不是要饭的? 「谢谢郑局长,不用了。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话说到这个份上,等於仅有的那点脸面全撕破了。如果还继续合作,以後还怎麽相处?」 「我现在就回去写报告,争取下午交上来。最迟明天,黄教授就能把实验室腾出来……」 王齐志直接站了起来,「抱歉,先走一步!」 说走就走,不带半点儿犹豫的。 看着王齐志收拾资料,又离开座位,郑铭和蒋承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真的要散夥? 事情又是怎麽发展到这一步的? 赖姚建新? 但如果不是郑铭定好了调子,姚建新哪敢这麽放肆?只是他心思敏捷一些,当即就领会到了那八个字的潜意: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问题是,现在拦还是不拦,劝还是不劝? 如果劝,你拿什麽劝? 是後续发掘研究的主导权,还是独立研究的自主权? 说一千道一万,林思成的这个分中心的前缀是「西大」,而非山西…… 暗暗转念,一群人眼睁睁的看着王齐志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极是安静,安静到诡异的程度。 沉寂了好一阵,郑铭叹了一口气:「孙处长,让你看笑话了!」 孙嘉木一本正经:「干工作,怎麽可能没有分歧?很正常!」 就当你是这麽理解的吧。 郑铭点点头:「後续发掘指导,还要请孙处长帮忙!」 孙嘉木眼底泛过一丝古怪:「职责所在!」 「谢谢孙处长!」 到这种程度,今天这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又聊了两句,郑铭通知散会。 孙嘉木先行起身,各部门负责人陆续出了会议室。依旧如开会前一样,郑铭丶蒋承应丶水即生留到了最後。 让秘书重新换了茶,又关上了门,郑铭长长的一叹:「没想到王齐志这麽刚?」 蒋承应没说话,他甚至在想:换成林思成,会不会稍好一点? 可能会好一点,但顶多不会闹这麽僵,结果肯定是一样的:既然一致认定,复原卵白玉工艺的可能性等於零,那还有什麽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项目一终止,也就等於和林思成的合作到此结束。 接下来,如果是林思成个人加入,参与後续研究,不论是运城还是文物局,从上到下绝对全部举双手双脚欢迎。 甚至直接让林思成总负责,继续任总指挥都没问题。 如果依旧是整个团队参与,依旧以西大修复中心的名义,那只有一个结果: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说直白点:要服从,要听指挥。 但结果已经看到了:林思成没义务,也没时间给他们做贡献。 所以,散夥只是必然。正如王齐志说的:迟散不如早散。 唯有一点:没有料到姚建新这个变数,更没料到会把场面弄到这麽难看? 要说不尴尬,心里没点歉疚,那不可能。 因为说一千道一万,谁都抹杀不了林思成的付出和功劳:五处窑址,五个山西首次发现。 五个首次,就代表五个唯一,且如此集中:发现时间集中,遗址地域集中,这本身就打破了省内的历史。 正如孙处长所说的,申请今年或明年的考古新发现,基本上没什麽问题。 所以,无论是意义,还是代表性,都无人可比。但最後,身为功臣的林思成,却落了个卸磨杀驴? 但反而言之,屁股决定脑袋,站在郑铭和蒋承应的立场上,他们首先要为地方和集体负责。 至於个人感情,那是什麽东西? 暗暗转念,蒋承应突发奇想:「协议一旦终止,等於林思成和他的这个中心再不受约束。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他突然就复原了卵白玉的烧造工艺?」 「可能性不大!」 郑铭断然摇头,「我请教过孙嘉木,他说不太可能。但我不太放心,所以又托人谘询,包括上海矽盐所(中科院陶瓷研究中心)丶故宫古陶瓷研究中心,以及清华北大陶瓷重点实验室…… 这几家意见出奇的一致: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没有任何工艺与配方的史料留存,仅凭有限的遗址发掘和百多公斤的实验样本,复原已失传千年的瓷器烧造工艺,和手搓原子弹的难度没什麽区别……」 所以,郑局长你才有恃无恐,怎麽劝都不听。然後,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水即生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也觉得不大可能,但总感觉不太对劲:没有找到北涧疙瘩之前,林思成肯定不知道下一个遗址有多大,更不知道能出土的文物有多少,其中有没有细白釉瓷,既便有,又有多少。 那为什麽他当时就敢把上下八亩遗址中,为数不多的那点细白瓷平均分配? 凭林思成当时的威信,他即便全让黄智峰带走,也绝对没人敢说什麽。 所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个时候林思成已经断定,复原卵白玉工艺已不可能? 既然没希望了,当然也就不在乎了。 再结合今天的王齐志:颇有点儿为了给林思成减轻责任,故意闹了这麽一场? 领导你们看:不是林思成不研究,更不是他没能力,而是山西这边卸磨杀驴。就那麽一点实验样本,竟然分成了六份,这还怎麽复原工艺? 水即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也不止他一个人这麽想,还包括孙嘉木。 但他刚一问,王齐志就冷笑了一声:推卸责任,委责於人,他王齐志丢不起这个人,林思成更丢不起这个人。 真要有什麽责任,他这个老师一个人就担了,哪能轮得到林思成? 不过今天他确实是顺水推舟,因为林思成早料到,当地会来这麽一出:明知道不可为,为什麽还要钻牛角尖,白白浪费人力丶物力丶财力? 复原卵白玉工艺的项目,自然也就终止了。 既然迟早要散夥,那还不如乾脆点,切割的乾净一点。也省得以後林思成研究出点眉目来,这些人又反悔,纠缠不休? 像今天这样就刚刚好:上了会,表了态,形成了决议。明天再打一份申请,只要相关领导一签字,以後就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孙嘉木想了想:好像挺有道理? 但王齐志刚说的,万一林思成以後研究出点什麽,孙嘉木表示很怀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林思成想研究,也得有东西可研究!」 「对!」王齐志用力点头,「所以,林思成去找研究样本了。」 孙嘉木愣了一下:「除了河津,哪里还有卵白玉?」 王齐志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但林思成说有,那就肯定有! (本章完) 第259章 专家也有错的时候 第261章 专家也有错的时候 正午,两辆车平稳的行驶在国道上。 林思成靠着后座,脖子里夹着手机: 「老师,没事的,闹掰就闹掰吧,吵一架也没关系!」 「可以,那你们先撤,同时向何局长(何志刚)汇报一下:後面的研究我们放在学校……」 「对,到晋中了,已经过了灵石县……最多一两天就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嗯,好,老师再见!」 挂断电话,前座上的商妍回过头,旁边的赵修能也扭过脖子。 「闹翻了?」 「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林思成笑了笑,「开会的时候,省陶研所的姚主任让我们公开研究数据,老师拒绝了!」 一听「公开数据」,赵修能双眼一突,怒火涌上了脑门。 商妍睁着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而且还是开会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 其他不说,如果不是林思成,本地的研究机构别说做什麽考古研究,他们连遗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结果倒好,刚利用完就翻脸? 太欺负人了…… 商妍咬着牙:「林思成,你还能笑的出来?」 林思成又笑了笑:经的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当勘察完北涧疙瘩,发现遗址面积才一千平方出头,预估细白瓷样本不过几百公斤的时候,他就预料到,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 原因很简单:在当地看来,研究样本太少,复原卵白玉工艺的可能性无限接近於零。 既然不可能成功,那为什麽还要白白浪费人力丶物力,乃至财力? 随之,省市主管部门肯定会调整计划重心:从复原卵白玉工艺,转为「对五处遗址进行系统性丶完整性」的发掘。 这活谁都会干,无非就是干快干慢的问题,何况还有国家文物局指导。 由此,无论是林思成,还是西大修复中心的作用无限降低。继而,与西大修复中心的合作自然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出发点自然就不同。站在运城丶省文局的角度上:这个磨已经到了不得不卸,这头驴也到了不得不杀的时候。 原因就四个字:降本增效。 林思成加团队几十号人,每个月固定支出二十多万,加上黄智峰实验室的物料消耗,差不多近四十万。 如果终止合作,是不是一个月就能省四十万的成本? 其次,就凭五处窑址全是林思成勘察到的,不论是威信还是影响力,堪称一时无二。如果他继续参与後续发掘和研究,你给他安排个什麽职位? 总工,总指挥,这两个肯定是省文物局或省考古院领导兼任。 副总工,实际负责人? 这个肯定绰绰有馀,但问题又来了:大小十一家单位,研究领域的具体划分,课题方向的制定计划,是不是全得他说了算? 就说一点:迄今为止,是不是运城分中心的研究能力最强,研究进度最快? 实力代表一切,由此,大小五处遗址,林思成把最具有影响力,最具有代表性的固镇遗址分给分中心,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 更甚至於,只是这一座遗址,够不够? 就以研究速度而言,估计林思成和黄智峰把固镇遗址研究完了,其它十家顶多研究到一半。 所谓能者多劳,林思成再从其馀十家未完成的项目中挑,而且专挑最难丶最具有影响力的课题,转给分中心研究,同样没人能说的出话来。 到最後,西大分中心至少要分走三分之一的项目,而且全是重点课题。 如果是自己人也就罢了,关键的是,这个分中心挂着外省的前缀? 所以领导不得不考虑:如果现在终止合作,把些重点项目分给省内的十家,是不是能多发表好多高质量的论文,能多提高好多影响力? 更说不定,能弄几个大奖回来。这样一来,这算不算是增效? 两权相害取其轻,既然好处这麽多,坏处只是被人骂两句忘恩负义,卸磨杀驴,那这件事为什麽不能干? 至於以後会不会再请林思成,再请西大帮忙,压根就不用考虑:会勘探丶会考古的,又不是只有这一家? 所以才有了早上的这个会,所以刚一开始,郑局长先特意强调了会议主题: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翻译一下:如果西大分中心赖着不走,那不管後续研究的主导权丶项目的分配权,都不可能再让林思成负责。 往深里再想:姚建新肯定不是郑局长和蒋市长指使的,到了这个位置,做事不会这麽粗糙。 但当时,这两位绝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目的无非就是想激一下王教授,最好就地来个一拍两散。 唯一没料到的是,姚建新能的脸皮这麽厚,更没想到王齐志能这麽刚? 不过问题不大:过程虽然曲折了点,场面弄的难看了点,但最终的目的却达到了。 无非就是让孙嘉木看了场笑话,稍有些丢人。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这不就是有用的时候好话说尽,没用的时候事情做绝?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如果装聋做哑就这麽算了,以後的队伍还怎麽带? 是不是每到一个地方,就被得人这麽坑一次? 无非就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转念间,林思成往後靠了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干的事情还得干!」 当然得干,不然这口气能把人憋到发疯。商妍已经开始幻想:等哪一天林思成复原了卵白玉工艺,这些人会有多後悔? 但问题是,有几分把握? 研究了半辈子的瓷器,史料文献烂熟於胸,商妍压根不记得,哪本资料中有过「山西烧造卵白玉瓷器」的记载? 「确实没有,但史料中同样没有有关河津窑的记载,我们不照样找了出来?」 林思成笑了笑,「商教授,咱们自己首先要有信心!」 商妍张了张嘴,刚要说什麽,又把话咽了回去:这麽多次,哪一次不是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候,林思成却在最终创造了奇迹? 她点点头,又叹口气:「但还是觉得好气……赵总,你气不气?」 赵修能猛点头:何止是气? 如果换成他,早他妈把桌子给掀了。所以就挺奇怪:就王教授那个性子,是怎麽忍下来的? 近朱者赤,被林思成给影响了? 正狐疑间,林思成又笑了笑:「别气,咱们马上就报仇!」 两人对视了一眼:就算找到足够多的样本,估计也得研究好几个月。 所以仇应该能报,但「马上」是别想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车开进了介休市(县)区,停到了文化局门口。 商妍下了车,打了个电话,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孩出了大厅。 两人见面,先抱了一下。 「呀,老师?你说你要来介休,我还以为你骗我?」 「我是你老师,我还能骗你?」 女孩吐了一下舌头,又往车里瞅了瞅:「李贞呢,怎麽没跟你一起来?」 「她要上班!」 「哦,在学校新开的修复中心是吧?」女孩一脸兴奋,「老师,中心的老板是不是她对象?」 商妍都被问懵了:「李贞自己说的?」 「李贞浑身上下最硬的就是那张嘴,她能主动告诉我?但这麽多年,她什麽性格,我还不清楚?」 女孩洋洋得意:「聊了两三回,一问她新老板对她怎麽样,她就转移话题,我当时就感觉到了。然後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给她介绍,她又不要,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商妍张了张嘴,不知道怎麽解释。 算了,爱咋咋地吧。 她又转过身,介绍赵修能和林思成:「这位是赵总,中心的合伙人,这位是林思成,是你师弟。赵总,林思成,这是我学生汪玉蓉,上大学时和李贞同级同班同宿舍……」 「赵总好,林师弟好!」 笑着称呼了一声,汪玉蓉又打量起来: 老师说的这个中心,应该就是李贞上班的那个中心。听说待遇极好,比给商教授当助教时,李贞的收入翻了一倍。 看这位赵总就知道:人气派不说,开的还是大奔。 暗暗转念,汪玉蓉又怔了一下:等等……姓林,林思成? 「噌」的一下,汪玉蓉的眼睛发光:这不就是一问李贞她就不吱声,再问就恼的那位小老板? 啧,虽然黑了点,但长的真耐看。 还年轻,还贼有本事……怪不得能让李贞这棵千年铁树犯花痴? 看她眼珠嘟碌碌的转,林思成笑了笑:「汪师姐好!」 汪玉蓉忙不迭的狡辩:「呀,师弟你别多想,我刚才是和老师开玩笑……」 说出去的话,你还能收回来? 商妍叹了口气:「走了,先办正事!」 汪玉蓉忙点头:「哦哦……」 「我和你坐这一辆!」商妍指了指前面的大切,「市文物局你联系了没有?」 「老师你前天打完电话,我就联系了:遗址那边基本是荒废的状态,什麽时候都能看。博物馆这边也说好了,只要是上班时间,随时都能去!」 「瓷器多不多?」 「多,我还亲自去看了,满满一库房!」 「那就好!」 师生两人说着话,坐进前面的大切。 两辆车一前一後,径直往东,开了差不多十公里,停到一块石碑前。 不高,加底座约摸两米,上面刻着几行字: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洪山窑址 国务院2006年5月25日公布 山西人民政府立 下了车,汪玉蓉在前面带路,几个人边走边打量。 遗址面积极大,估计有四五十亩,瓷片和匣体堆积随处可见。 坡顶上立着残缸,包括窑墙,都是用烧废的残次品垒砌起来的。 绕过窑墙,上了坡顶,汪玉蓉往前一指:「老师,这就是瓷窑遗址仅存的几座窑炉!」 几人定睛一看:田野中,零零星星的散落着几座馒头型的瓷窑。 不远处立着一座窑洞,旁边还有采了一半的瓷土堆。 林思成扫了一圈:「这是明清时代的遗址,烧的虽然是瓷器,却是黑瓷!」 汪玉蓉扑棱着眼睛,好像在问:你怎麽知道? 商妍瞪了她一眼,很想骂一句:汪玉蓉,你毕业才多久,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窑门那麽高,烟道那麽短,烟囱离窑炉那麽近,这摆明是低温窑。 不烧黑瓷,难道烧陶缸? 林思成又四处瞅了瞅:「汪师姐,除了这些,洪山再有没有瓷窑遗址?」 「没有了,剩下的只有缸窑和瓦窑!」 「麻烦了!」林思成点点头,「那去博物馆吧!」 「啊?」汪玉蓉愣了一下,「不到近处看看?」 「不去了!」 这次来介休目的是找白瓷,既便看,也只看白瓷窑,黑瓷窑没什麽考察价值。 几人上了车,又到了县城。 汪玉蓉提前打过招呼,文保科的干部直接把他们领到了库房。 刚一进门,几个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分类倒是挺清楚:宋丶元丶明丶清,白丶黑丶酱丶绿,以及瓷丶陶丶琉璃。 残器直接装箱,即便是成器,也只是随便往架子上一摆。没有任何装存和遮挡,文物上全是灰。 瞅了一圈,林思成走到一座标有「宋代」字样的货架前,拿起着一口瓷坛。 抚去灰,淡白的釉光映入眼帘,器形很大,就古代标准的水瓮。 胎粗且厚,白中显灰,看足就知道,胎泥淘洗较粗,胎质疏松。施釉也不怎麽好,不怎麽亮,且泛黄。 再看旁边的两只壶,质量大差不差,胎粗,釉暗,不及底。 既便在宋代北方的粗白瓷中,也只能算一般。 放下瓷壶,看到下层的两只瓷盘,林思成拿了下来。 同样为白瓷,较水瓮瓷壶,胎质相对要坚致一些,细腻一些。胎色呈浅褐色,但比之前那三件要白一点。 釉色也白细许多,碗底以剔花填彩的工艺刻着两个字,一个「张」,一个「靳」,应该是瓷窑主人的姓氏。 当然,只是相对立架上的粗白瓷而言。如果和河津窑比,别说宋代,比起古垛镇的金元白瓷,都要差好多。 看了几眼,林思成又放了回去。 继续往前,两座立架,差不多二十多件白瓷,近百片瓷片,品相都只是一般。 看来看去,数刚才那两只瓷盘的工艺水平最高。 反倒是黑釉烧的要比白瓷好,特别是其中的一只黑釉坛,既便放在北宋,也能称一声精品瓷。 林思成如走马观花,赵修能和商妍也不停的看。 两人不敢说专家,但好歹也是内行,只看品相就知道:别说和林思成八十万收到的那只河津窑卵白玉瓷碗比,哪怕和从永济古城捡到的那些瓷片相比,这里的白瓷也要差好大一截。 说直白点,这里的工艺,和河津窑的关系不大。 但两人没吱声,静静的跟在林思成的後面。 大致一个小时,几人出了库房,向科长道了声谢,又把汪玉蓉送到单位。 临下车,林思成拉开包,拿着一个信封:「今天麻烦师姐。」 汪玉蓉愣了一下:几个意思? 她看了看商妍,鬼使神差一般:「师弟,我和李贞是好姐妹!」 商妍恨不得捂脸:合着你一路一直走神,尽想这个了? 说话不过脑子,你哪怕说:我给老师帮忙,怎麽能要你的红包? 「正因为师姐和李师姐关系好,所以才敢请你帮忙!」 林思成笑了笑,「像刚才那位科长,你是不是得请人家吃顿饭?没领导批准,他也不可能直接给我们开库房,所以你肯定找过领导,完了是不是要感谢一下?」 商妍点点头:「拿着吧!」 看她不动,林思成交给商妍,商妍又拍到汪玉蓉手里。 「这麽长时间没见,本来是要坐一坐的,但下午还得去外地,就当林思成请你吃饭了!」 「啊……时间这麽紧?」 不然呢? 一是要快,二是要保密,不然她也不会找学生帮忙。 商妍拍了拍她的手:「行了,你去忙吧,有空来西京,老师请你吃好的!」 汪玉蓉点点头,看着几人上了车。 驶过红灯,又拐了个弯,直到看不到车尾灯。 汪玉容转身往单位走,准备把信封装进包里。但她刚拉开拉链,又愣了一下:怎麽这麽厚? 下意识的顿住,她打开封口:一沓红彤彤的票子映入眼中。 这是五千,还是六千? 顶她半年的工资。 愣了好久,汪玉蓉拿出手机,拔给了李贞…… …… 两辆车又上了国道,依旧是林思成丶商妍,赵修能一辆车,方进和资料员坐後一辆。 林思成上了车就打电话,一打半个小时。 通过对话内容,商妍和赵修能大致能猜到:林思成应该是让郝钧帮忙联系谁,再联系一下霍州那边,说是要考察一下陈村窑。 最好能徵集一些瓷片,特别是白瓷,越多越好。 但霍州陈村窑压根就没有发掘过。只知道当地有瓷窑,但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核心设施,包括制胚作坊丶窑炉等,就算去了,怎麽考察? 还有一点:发掘介休窑的时候,国家文物局有过明确论断:霍州陈村窑工艺与介休洪山窑一脉相承。 洪山窑创於宋初,哀於金末,霍州窑创於元初,哀於清代。 甚至有这样的说法:金末时,因为战乱,洪山窑的那批工匠逃到了霍州。到不打仗的时候,又重新开了窑。 再想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白瓷,商妍和赵修能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俩虽然不如林思成专业,但至少敢断定:介休窑白瓷和固镇窑白瓷,压根没有丁点儿的关系…… 挂了电话,看两人默不作声,一脸踌躇,林思成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刚要解释一下,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让他说心里话:有的时候,专家的话也不一定全对,哪怕是部委的专家。 不是他目中无人,狂的没边,也不是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不专业,而是因为发掘年代太早,条件有限。 八九十年代,能应用到考古中的科学手段丶仪器,能有多少? 缺乏技术手段支持,缺少科学依据论证,论断出现偏差,其至完全相反,一点儿都不出奇。 (本章完) 第260章 站在先贤的肩膀上 第262章 站在先贤的肩膀上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车外的树影不住倒退。 从介休到霍州,差不多六十公里,将将开了一个小时。 四天前就和郝钧联系过的,林思成刚才打电话只是确认一下。 郝钧不可谓不重视,安排的人来的更早,前天就到了霍州,整整等了两天。 刚下国道,路边的一辆酷路泽鸣了一下笛,随後,下来了一男一女。 都很年轻,男的三十左右,女的二十六七,相貌很是出脱,两人也长的极像。 赵修能和商妍瞅了瞅,都觉得这两位很面熟。再仔细回忆:这不就是去年冬天修复中心揭牌时,送了一盆瓷胎画珐琅玉石玉兰盆景当贺礼的那对兄妹? 这两位的爸好像是郝钧的朋友,姓陈,家里在榆林开矿,特有钱。同时,他们的父亲还是陕省有名的收藏家…… 正努力的回忆,赵修能猛的一顿。 记起来了:陈阳焱,陈总。 张安世墓盗掘案,陈阳焱被於大海做局,要不是林思成,陈总别说开矿,早进去了。 转念间,大奔靠了过去,林思成下车。 「两位陈总,抱歉,让你们久等!」 「林老师,应该的!」 陈道清连忙握住林思成的手,腰往下一勾,「正值年中总结,这段时间矿上安全大检查,我爸实在脱不开身,不然他亲自就来了。 但来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跟林老师说声抱歉……还说下次要能帮上什麽忙,您直接给他打电话就行。」 「陈总太客气了……」 寒喧了几句,林思成又介绍。都不算陌生,简单问候了一下,几位相继上车。 窑址离县城很近,下了国道,差不多开了六公里。 陈道清昨天联系过,县文化局丶文物局丶并白龙镇,林林总总五六位领导,早早的就等在村口。 下了车,又是一阵寒喧。 提前交待过,陈道清只介绍赵修能,说是他父亲的藏友,也是京城的瓷器修复专家,因慕名霍州窑而来,想参观一下。 至於林思成,提都没提。 商妍暗暗咋舌,只是陈道清,当地就搞出了这麽大阵仗,如果来的是陈焱阳陈总呢? 转念间,她使了个眼色,林思成轻轻点头。 榆林不但有煤,还有油和汽。煤山西多的是,油和汽却极缺,因为要炼焦。 两地又离的这麽近,除了公对公,免不了和陈焱阳这样的矿老板打交道。自然而然,就成了当地的座上宾。 如果来的是陈焱阳,至少会来一位县领导,更说不定会派人到国道口迎接…… 客气了好一阵,一群领导带着他们进了村。 遗址就在村里,村口立着石碑,除了窑址名称不同,剩下的保护单位丶立碑时间,和介休洪山窑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大致介绍了一下,一群领导簇拥着陈道清和赵修能,顺着水泥道往上走。 没走多远,商妍和赵修能齐齐的一怔愣。 就在村南边的台地上,屹立着一座馒头型的窑炉。 内部构造是什麽样的,暂时还不知道,但看旁边的烟囱,两人当即就能推断的出来:这座窑是双烟室,烟道应在底部,而且很长。 不然,烟囱不可能单独修在外面,不可能修这麽大,这麽高。 由此可以断定,这座窑必然烧的是高温瓷。 转念间,一群人上了台地,到了窑炉前,一位文物局的科长负责讲解: 「1970年,中国古陶瓷研究会会长丶中国考古学会理事,故宫古陶瓷研究室主任,陶瓷组组长冯先铭先生来霍州考察,首次发现陈村窑。」 「之後,冯先生推断,陈村窑即古文献中屡次提到了霍州窑。初步推测,面积应该在数万平方……」 赵修能点点头:「那为什麽没有发掘?」 「一是徵收工作难度大:窑址完全与村庄重迭,地块零碎狭小,光是现有的入户调查,登记的地块就有三百多处。」 「二是地形复杂,发掘难度大。」 林思成暗暗点头:确实有这两方面的因素。 直到2021年,霍州市政府才将窑址纳入发掘规划,并推动成立联合考古队,提供政策支持和资金保障。 即便如此,考古队刚进村,就和村民干了好几仗。 其次,因为技术限制,考古条件不成熟:即便到2022年,由山西考古院联合北大丶复旦,并寻求国家文物局支持,才首次展开发掘。 除过这两点,最主要的原因,是缺乏关键性推动因素。 说直白点,当地不了解,也没意识到霍州窑在历史中的作用和影响力: 在元代,霍州窑是全国唯一的细白瓷生产中心。同时,还是金丶元两代的贡窑。 所以,2023年发掘完毕後,当年就评选为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等科长介绍完,要了几顶安全帽,几个人挨个进去看了一下。 其它人只是走马观花,但林思成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从火膛,到窑室,到烟道,再到窑屋。 即便早有预料,但林思成还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属明代晚期,结构有所变化,但他格外笃定:这座窑炉,与河津固镇宋窑一脉相承。 看完後,已是下午五点多,县宾馆安排了晚宴。 藉口第二天还要到其它地方考察,都没怎么喝酒,大概八点,宴席结束。 天还不怎麽黑,林思成把所有人召集到陈道清的套房。 踏进门,赵修能和商妍又愣了一下:好多箱子。 大的小的,方的长的,摆满了客厅。 「这些都是这些年,县文化部门从陈村遗址收集到的。有些直接是从遗址里捡的,有的则是村民主动上交。 而这两箱白瓷,则是这几天来,文物局和镇政府从陈村村民手中有偿徵集来的,麻烦陈总!」 「林老师你客气!」陈道清谦虚的笑了笑,「镇领导称,因为时间仓促,好多村民还不知道消息,所以暂时就收到了这麽多。 完整器有多少不好说,瓷片肯定还有,如果後面还需要的话,他们再徵集……」 「肯定要,而且是越多越好,谢谢陈总!」 感谢了一句,林思成一口接一口的开箱子。 赵修能和商妍往前一凑,起初,两人并没有在意。 因为前几口,全是粗白瓷。 胎体厚重,胎质较为坚硬,黑色杂质斑点随处可见,一看就知道瓷泥淘洗不精。 施了化妆土,虽薄却不均匀,颜色要麽偏黄,要麽透青。质量和品相比中午看过的介休窑稍好点,但也好的有限。 仔细瞅了瞅,赵修能拿起一片碗底:「包浆不厚,氧化程度比较浅,像是明代中晚期?」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论鉴瓷,赵师兄的功力还是相当深厚的。 而後,他又打开两口,赵修能眯了眯眼睛:白地绘黑花,绘赭红彩? 再看最後两片:白瓷珍珠地划花? 如果依旧是明瓷,那当然不稀奇,稍大点的民窑都能烧的出来。但看这两片的氧化程度,十有八九是金元时期。 金代的白瓷珍珠地刻花,就赵修能知道的,之前就只有定窑烧过。如今又多了一处,河津窑。 至於元代,压根就没烧过这玩意,之前没有任何发现,直到林思成勘测出古垛遗址。 关键的是,无论是装饰丶刻工丶绘彩,这两片与永济古城捡到的那些瓷片都非常的像。 正准备问,林思成又打了一口。只是一眼,赵修能的眼睛猛往外突: 厚圆唇丶斜直壁丶深腹丶碗底积釉……这难道不是玉壁底碗? 特别是完好的那只,无论造型丶胎质丶胎色,与水总工那只碗压根没区别。 无非就是水总工的那只烧成了,箱子里的这一只烧废了。 惊疑间,林思成继续开箱,赵修能跟着一瞅,眼都直了。 这些都是什麽,卵白玉? 白釉盖钵,白釉玉壶春,白釉鋬沿盏,白釉深腹碗,白釉刻花浅盘…… 特别是最後那两件,就只剩个底座的破碗和浅盘,与林思成在永济花了八十万买到的那只卵白玉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的胎,一样的底,一模一样的釉色,甚至一模一样的薄……至少赵修能看不出来,哪里有区别? 再从头看起:胎体洁白坚致,釉层稀薄光亮,釉色洁净明快……这几件,难道不是卵白玉? 唏,不对……年代不对。 乍一看很新,但这是因为埋藏环境缺氧,老化程度低。侵淫了一辈子,赵修能至少敢断定,这几件不是金,就是元代。 金代还好说一点,如果硬杠,说是从南宋那边运过来的,也不是不可能。 但元代,哪来的细白瓷? 不看元代官窑青花瓷,胎都快比得上手掌厚了…… 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赵修能猛的抬起头。 商妍比他还夸张,瞪着眼睛张着嘴,紧紧的盯着林思成,跟冻住了一样。 怪不得勘测出固镇窑址,发现实验样本极少的时候,林思成一点儿都不慌? 更怪不得他明明料到主管部门会卸模杀驴,却让王教授顺水推舟,终止了合作协议。 以及在车上,林思成笑着说过的那一句:别气,马上就能报仇…… 现在再想:他早就知道这儿有足够多的实验样本。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於眼前的这些细白瓷,说明山西不但在宋代烧过卵白玉,在金代和元代也同样烧过? 这不就等於,历史,又一次的被林思成改写了? 「没那麽夸张!严格来说,这些并非卵白玉,只能算是工艺褪化後的仿烧品,就像北午芹的青白瓷,上八亩的黄白瓷……」 说着,林思成屈指一弹,「铮」的一声脆响,然後又是「喀嚓」一声。 定睛再看:大半完整的那只玉壶春,被林思成一指头弹成了七八片。 两人愣住:「怎麽这麽脆?」 「霍州细白瓷的瓷土成份和河津细白瓷一模一样:高铝低钙土,铝含量在38%以上,烧成温度极高,需要达到一千三百度以上,才能使瓷胎完全烧结。」 「但到金代,因为炼焦技术失传,只能用煤烧,窑温至多一千二。其次缺少钙之类的微量元素助溶剂,导体胎体中残留大量未熔融的铝晶体颗粒,形成松散结构…… 再者,霍州窑细白瓷秉承卵白玉的工艺,追求「薄如蝉翼」的视觉效果,薄胎通常小或等於1mm,缺乏抗弯折的物理支撑。从表面看非常完整,但内部已存在肉眼不可见的应力裂纹,所以一弹就裂……」 林思成耐心解释,赵修能和商妍默不作声,四颗眼珠嘟碌碌的转。 不用问,两个人肯定在想:又没来过,更没有研究过,你怎麽知道这麽清楚的? 「书上有写,《格古要论》(明代):霍窑极脆,弹之可碎!《博物要览》(明代)中也有相关记载。」 「除此外,现代论着中记载的更多:陈万里(中国古陶瓷学者,故宫研究员)着,《调查平原丶河北丶山西三省古代窑址报告》,《邢丶定二窑与北方窑》。 还有孙赢洲(中国古陶瓷学者,故宫研究员)着,《谈北方九窑》(1965年)。 以及冯先铭着《中国陶瓷史·宋瓷(1975年)丶《宋元清的瓷》(1968年),《金元六窑》(1963年)等等论着。 特别是冯先铭先生撰着的《山西卷》(瓷窑考察),其中明确提到:霍州陈村窑创烧於北宋末,起初疑似炼焦烧瓷,後技艺失传,改用煤烧。因窑温不足,所以极脆……」 林思成每说一本,两人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听到最好,两人除了乾瞪眼,委实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要知道,这些全是大部头的专项研究着作,一本动辄就是十几几十万字。像《中国陶瓷史》,足足一百一十万。 总不能,林思成全背了下来? 全背下来不可能,但确实学过,需要用的时候,他肯定能想起来。 林思成甚至能回忆起来,具体是哪一天。 记得也是夏天,他正在故宫西墙补青花罐,王老太太背着手进了门。身後跟着两个助理,每位的怀里都抱着好厚的一摞书。 「咚~」的一声,两摞书撂到了林思成面前,老太太往躺椅上一靠: 「这些是三位老师生前对全国各地的古窑址进行调查,遍阅全国地方志书,走遍全国二十多个省丶三百多个县市丶一千四百多处古窑址,才有了这些系统性的论着。你好好学,不懂就问……」 看看满满一下桌子论着,林思成眼睛都直了:这不得有上千万字? 但还没得及说话,老太太麻利的卷起一本书,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三位老师走遍全国,倾注了一辈子的心血,没觉得苦。 老太太我跟着三位老师上山下河,鞋磨破了几百双,没觉得苦。搁你这,空调吹着,好茶喝着,让你看看书,你觉得苦了?」 「不苦,不苦!」林思成连忙陪笑,「我就是怕学不好!」 「能学多少是多少,你先学了再说!」 老太太慢条斯理,「光学鉴定,你成就再高,也就是个民间的富家翁。修复学的再好,也就一介匠人的水平,如果留在故宫,顶到天也就是个副研究员。」 「但考古不一样:保护文化遗产,构建民族历史,提振文化自信,存续文明火种,重塑民族精神……前两者只是匠,後者却是师,你选哪个?」 「林思成,你天赋这麽好,千万不要急燥。要选对路,要沉下心,要耐得住性子……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达到冯先生的高度。」 冯先铭,中国古陶瓷研究先驱,第一学者? 呵呵……老太太,你真看得起我? 刚一撇嘴,脑袋上又挨了一下:「没出息,学不学?」 林思成老老实实点头:「学!」 一学就是四年,不敢说对全国所有的古窑址了如指掌,但只要是学过的,他就有印象。 比如介休窑,比如霍州窑。 1970年,冯先铭先生到山西考察,首次发现陈村窑。之後初步论证:白龙镇陈村窑就是史料中多次提到的彭窑和霍窑。 《格古要论》(明初·曹昭着):元朝戗金匠彭均宝效古定器,故名曰彭窑……土脉细白,与定器相似…… 冯先铭注:两者相去甚远。 定窑用高矽土,霍窑则为高铝低钙土。前者釉色呈象牙白,白中闪黄,後者洁白如雪,偶有黄白向青白转变。 高铝低钙,釉色洁白,偶有黄白,或转青白……看,是不是和固镇窑的精白瓷很像? 《博物要览》(明·谷应泰):元时,彭君宝建窑於霍州,名曰彭窑,又名霍窑。胎细而腻,釉面泽润,薄者如脱胎,透如蝉翼,弹之可碎。 冯先铭注:霍窑白瓷含铝量过高,因窑温不足,所以质脆。 又注:霍窑初创时为洞坑式扇形单火膛,双烟室,烟道极长,燃料疑似为焦煤。 洞坑式,双烟室,燃料为焦煤……看,是不是和北午芹发现的唐窑,又一模一样? 除此外,冯先生又提到:霍州白瓷的烧造工艺丶结釉因素,与明代德化白瓷丶永乐甜白釉丶明中蛋壳杯丶成化斗彩等极为相似。 并且推测,晚明景德镇制瓷大师昊十九独创的卵慕杯,就是借鉴了霍州的脱胎瓷。 而霍州窑的影响有多大? 元代,中国唯一的细白瓷窑口,没有之一。 且为金丶元两代贡瓷,收藏在各大博物馆,被误认为出自其它窑口的珍品,是河津瓷的几十倍。 所以2023年发掘後,被评选为当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之後系统论证,并非如古籍中记载,霍窑创於元代,而是创於宋末。之後兴於金,盛於元,衰於明末。 恰恰好,到宋末金初,河津细白瓷工艺失传,转而烧黑瓷。林思成由此推断,八十年代国家文物局发掘介休窑後的推断应该是错的:霍州窑烧造工艺并非自介休窑,而是河津窑。 为了验证,他先去了一趟介休,专门看了介休白瓷。结果没出意外:霍州白瓷和介休白瓷基本关系。 也因此,在河津找到五处窑址,卵白玉样本却少的可怜的时候,林思成却出奇的大方:六家平分。 因为他很清楚:实验样本多的是…… 所以,当在永济收到那只白釉碗,林思成就知道:河津肯定有卵白玉窑。如果最後没找到,那就想办法发掘霍州窑。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更没有透视眼,站北午芹的山顶上扫一圈,就知道埋在地下好几米深的窑炉是什麽结构,而且能分毫不差的画出来。 只是因为冯先生的书里写的清清楚楚:洞坑式丶双烟室,长烟道。 2023年,霍州窑细白瓷窑址发掘後,和冯先生推测的一模一样: 看,是不是洞坑式,双烟室,且烟道极长? 所以自始至终,林思成都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有多牛。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站在先辈的肩膀上。 (本章完) 第261章 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第263章 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市宾馆的LED屏闪着红字:祝贺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考察顺利结束。 二楼的会议室济济一堂,主持人声情并茂,慷慨激昂。 说完了致词,几位领导讲话,充分的肯定了考察团此行的工作成绩,以及对省丶市考古和文博部门的协助,感谢的话不要钱一般的往外冒。 然後是王齐志发言,他只是公式化的讲了两句,还没用到两分钟。 就跟背书一样,不带一丝感情,没有半点笑脸,傻子也能看出他敷衍了事,消极抵抗的态度。 再看後面,不管是黄智峰丶田杰丶高章义。还是考古队员,实验员,从上到下全黑着一张脸,跟欠了他们几百万一样。 孙嘉木就觉得挺有意思。 照这麽看,林思成去找实验样本,估计没找到? 暗暗转念,会议结束,郑副局长和蒋副市长拉着王齐志的手,讲了好多。 不外乎事出有因,多多体谅,集体做的决定,他们也没办法之类的话。 孙嘉木冷眼旁观: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两位心中有愧,於心不安? 扯蛋,无非是顾忌王齐志的身份。 王齐志依旧敷衍,但即便如此,三个人都聊了二十多分钟。 好不容易聊完,王齐志搓着假笑到发困的腮帮子,走了过来。 孙嘉木开着玩笑:「王教授,耐心见涨啊?」 王齐志只是笑笑。 借用林思成的一句话: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图一时爽快,只会让对手无限提高警惕。 他岔开话题:「听说今天搞的是冷餐会,还挺时髦,过去尝尝!」 孙嘉木暗暗点头:不错,确实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两人并肩下楼,孙嘉木状似随意:「快一个星期了,林思成还没回来,不会是没找到样本吧?」 「那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 王齐志浑不在意,「先说说,他要到了你手底下,你给他安排个什麽职位?」 「少说也得是组长!等吴司来了再商量一下,看具体让他负责哪个组……」 说到一半,孙嘉木猛的顿住:「等等……林思成真没找到样本?」 王齐志不答反问:「孙处长,用不着这麽奇怪。按道理,不应该是他找不到才正常。」 按理来说,确实是这样的:又不是大白菜,想要的话,随便找块菜地就能挖两麻袋? 这是古瓷窑址,而且是一千年前就已失传,至今没有任何遗址发现,文物遗存以个位数计的宫廷贡瓷。 林思成能用半年不到的时间,在河津找到五处窑址,并发掘出数百件卵白玉文物和残器,已经让孙嘉木丶吴晖,并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们惊为天人。 不可能出去短短一个星期,突然就弄回来了几百公斤,乃至上吨的实验样本? 这不是人,这是神。 但孙嘉木总感觉不大对:林思成这小子太妖孽,有时候不能用常理度之。 暗暗琢磨着,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照这样一来,林思成岂不是输了?」 王齐志模棱两可:「他输了你不开心!」 废话。 只要能把林思成弄过来,哪怕弄过来几个月都行,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连工地上都不用去。 每天好茶品着,小酒喝着,空调吹着,那日子不要太美…… 孙嘉木努力的绷着脸:「林思成不会故意躲着我,不敢回来了吧?」 「说出去的话,钉墙上的钉。」王齐志半开玩笑,「再说了,你孙处长好歹也是部委的干部,他除非以後不干这一行。即便出於巴结你,他也得回来给你个交待!」 巴结谈不上,也用不着,因为王齐志的老婆姓单。 但以後合作的地方肯定很多很多。 孙嘉木伸着手指点了点他,意思是让王齐志好好说话。 「他什麽时候回来?」 「就今天,应该快了!」王齐志看了看表,「开会前打电话,已经到合阳(渭南辖县)了。」 「合阳,他回西京了?咦,不对……就为了这个,这麽远跑一趟,还专挑今天?」 孙嘉木一脸狐疑,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不会是来掀桌子的吧?」 呵呵……掀桌子? 真要掀,我这个老师早掀了,哪能轮到着林思成? 「放心,只是来接人:人全是他带过来的,完了是不是得接回去?」 王齐志一脸平静,「其次,再和你当面谈一谈!孙处长,你好歹也是部委干部,他不和你当面谈,难道电话里和你讲?」 谈什麽,进组的事情? 确实有点不尊重,但孙嘉木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暗暗思忖,两人进了宴会厅。 说是冷餐会,其实就是自助菜,相对简单一些,也随意一些。 两人刚进门,任新波和王宵毅迎了上来。 任新波是省文物局的处长,也是水即生的学生,隔三岔五就见面。王宵毅也不陌生,省考古所的副所长。他之前负责发掘老窑头遗址,动不动就给王齐志和林思成打电话。 看来是一对一接待,两人专程来陪同,态度恭敬,言语客气。 不管是因为顾忌王齐志的身份,还是因为不想闹的太僵,总归是受领导安排。 王齐志不想为难他们,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也真诚了一些。 几人有说有笑的取了菜,又找了餐位,刚刚坐定,对面的王宵毅「咦」的一声:「林老师?」 王齐志下意识的回过头,脸上浮出一丝笑:林思成进了餐厅,身後跟着赵修能。 两人步履轻松,神态自然,但不知道为什麽,感觉餐厅里的氛围突然就不一样了:眨眼前还嚣嚣闹闹,霎时间,气氛沉寂了好几度。 田杰丶高章义丶黄智峰,考古队员丶资料员丶档案员丶实验员……林林总总五十来号,全站起了身。 好像突然就有了主心骨,丧着的脸明亮起来,瞳孔中闪烁着希望的光。 其馀的人一脸愕然,说笑的敛起了笑容,谈论的停下了话头:这氛围,有点不大对啊? 今天这个欢送会是怎麽来的,在场的每一位都很清楚:趁热打铁,就水和泥,趁西京和西大还没回过神来,尽快把首尾料理清楚。 所以发现固镇遗址的第二天,就停了工。中间隔了两天就开会讨论,又隔了两天,就开欢送会。 只要送走考察团,只要没有当场闹翻,後面的都好办,无非就是扯皮丶掰扯。 临了,消失了快一周的林思成突然就冒了出来,总不能是专程来吃这顿散夥饭的? 再看他手下的那一夥,摆明一幅「林思成敢发话,他们就敢掀桌子」的模样。 但申请已经打了,领导也批了,甚至还签了协议:以後互不相干,谁研究谁的。 再来闹一场,又有什麽意义? 暗忖间,任新波本能的站起身。但谈武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 还离着好远,手就伸了出去,脸上满是谦意:「林老师……」 林思成握住,又笑了笑:「谈秘书长,不用担心,我不闹事!」 瞬间,笑容冻在了淡武的脸上,甚至於,他有点不知道该怎麽接话。 「林老师开玩笑了!」谈武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孙处长和王教授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不急,我先到这边说两句!」 百多双眼睛汇成了聚光灯,看着他走向了田杰那边。 没打招呼,只是挨个看了看,不论是田杰丶高章义丶黄智峰,还是队员和组员。 五十多个人直戳戳的站在餐厅里,谁都不说话,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任新波和谈武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拿出了手机,准备随时向领导汇报。 不怪他们紧张:之前,这些人纵然有怨言,顶多就是脸色难看一些。 但林思成一来,突然就像是塞满了火药的炮仗,个个都是一幅一点就炸的模样。 本来就乾的不地道,今天再要是被这几十号人大闹上一场,信不信能弄出一场国家级的笑话来? 两人正惊疑不定,林思成笑了一下:「四个月,一百多个日夜,老师们辛苦了!」 一群人默不作声。 辛苦吗? 确实有点。 林思成不但管的严,还以身做则:一块吃,一块住,出工比他们早,收工比他们晚,队员们想偷懒都不好意思。 但收入高啊:工资丶奖金丶补助加起来,四个月抵之前的一年还有馀。 他们更清楚:这不是当地大发善心,而是林思成用真本事给他们换来的。 其他不说,如果给当地,他们得付出几十倍乃至上百倍的成本。也别四个月,给他们四年时间,能不能把这五处遗址找出来? 别说省文物局,吴司长和孙处长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也别说五处,之前用了十年,他们找到一处没有? 等於一群人跟着林思成辛辛苦苦栽好了树,又养大成材。好不容易结了果子,快要成熟的时候,却被一脚踢开? 之前说好的阶段性的奖金丶政策性的支持,全都耍赖不作数,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越想越气,一群人卯足了劲:只要林思成敢发话,他们就敢闹。 正暗暗咬牙,林思成又摆摆手:「放轻松,能喝,想喝的都可以喝一点,喝醉也没关系。不然等明天回去,後天又得开工,等下次休息,至少也得好几个月以後……」 有人下意识的叹了一口气:明天就要被撵回家了,还开什麽工? 咦……不对? 林思成说的是:明天回去,後天开工……那就是回到西京才会开工? 难不成,有新项目? 但不可能:卵白玉都没研究明白,即便有新项目,也和林思成没关系。 一群人胡猜八猜,高章义委实没忍住:「什麽项目?」 「当然是卵白玉!」林思成笑了笑:「还能是什麽项目?」 顿然,全都跟愣住了一样。 林思成刚走那几天,他们确实不知道林思成干嘛去了,就只能胡猜。再加心里有气,又闲的没事干,一群人越想越气。 看下面人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再不安抚估计真得闹出点事来。几个领队商量了一下,才给他们透露了一点:林思成去找实验样本了。 但谁都没当回事。 道理很简单:妖孽成林思成这样,像是开了天眼,更像是能掐会算,但为了找固镇遗址,依旧用了四个月。 就短短的几天,你让他到哪里去找足够用的实验样本,难不成凭空变出来? 但怀疑是一回事,林思成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跟着干了这麽久,林思成是什麽样的性格,他们一清二楚。 本有十成的把握,他顶多告诉你:只有七分。 所以,肯定是找到样本了…… 黄智峰眼睛一亮:「有多少?」 林思成语气平淡:「反正够用!」 激灵的一下,所有人打了鸡血一样。 相处这麽久,他们坚信一个道理:不管多麽不可能,不管多麽困难,林思成只要说能做到,那就肯定能做到。 说多了也腻味,但掰着指头数一数:河津的这五处遗址,哪个不困难,哪一处不像奇迹? 所以,林思成只要说够用,那就绝对够用。 霎时间,黄智峰的眼珠子都红了,下面的实验员丶技工更是激动的身体发颤,恨不得大吼一声。 不怪他们不矜持,委实这口气忍的太憋屈。 田杰和高章义对视了一眼: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但分工不同,各有所长,他们也就只能羡慕羡慕。总不能一群搞勘探的,和搞实验的抢项目吧? 就算让给他们,也是乾瞪眼…… 正暗暗叹气,林思成又笑了笑:「田所,高队,你们先别急着汇报,也别急着解散。等我和老师商量一下,再给你找点事干……」 干嘛,在实验室当搬运工? 正暗暗自嘲,田杰猛的一怔愣: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如果林思成真的找到了足够用的实验样本,那他是从哪里找到的? 不可能是现成的,不然早该有报导才对。 数来数去,好像只有一个可能:林思成,发现了新的遗址? 不由自主的,田杰和高章义又对视了一眼,而後齐齐转过头,盯着林思成。 林思成轻轻的点了点头:「能上顶刊的那种!」 短短几个字,像是七八柄铁锤砸了下来,两个人被震的七荤八素:发现固镇遗址之後,林思成都没敢说一定能上顶刊。 除非把五处遗址加一块…… 看着马上要蹦出来的两双眼睛,林思成按了按手:「先吃饭!」 高章义感觉脸都是木的,脑子里「」的响:「好好……吃饭……吃饭……」 田杰稍好点,压抑着悸动的心脏,用力点头。 林思成又笑了笑:「都坐!」 只说了两个字,但「轰隆隆」的一阵,五十来号人,齐齐的坐了回去。 围观的那些人眼都直了:令行如流,言出必止,搞的跟军队一样? 林思成的威信得有多高,管理能力得有多强? 关键是前後之间的反差:林思成没来之前,个个都阴沉着脸,不满和愤怒写在了脑门上。 但林思成一来,不过说了三五句,个个跟捡了黄金一样:精神振奋,喜上眉梢。 所以,林思成讲啥了? 孙嘉木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与之相比,更让他震憾的是,这些人眉眼间酝酿的那丝情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因为林思成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扯寄吧蛋! 正暗暗猜疑,餐厅门口出现几道身影:郑铭,蒋承应,两人身後跟着秘书,搀着水即生。 该开的会开了,该欢送的也送了,该安抚的也安抚了。接待工作不可谓不细致:几乎一对一陪同,想着尘埃落定,两人就忙里偷闲,没参加宴会。 但刚回到办公室,屁股都没坐热,两人同时接到电话:林思成回来了。 一见他,下面的那一帮像是吃了枪药,剑拔弩张,一点就炸…… 当时,两个人的头有四个大,相互一通话,不得已,让秘书去请水总工。 不管怎麽说,林思成对这位老人还是非常尊敬的。 但这会再看:哪有手下汇报的那麽夸张? 感觉情绪都挺好,甚至比前几天还好,有说有笑。 好像不大对劲,但不管怎麽样,只要不闹出事就好…… 心里暗暗一松,几人进了餐厅。 林思成正准备到王齐志那一桌,走到一半,又折返回去。 「水老师,郑局长,蒋市长……」 水即生愣了一下,盯着林思成。 脸上带笑,语气温和,双眼明亮清澈。 活了八十馀,从北洋到民国,再到建国,以及之後风云波动的几十年,水总工什麽场面没经过,什麽样的人物没见过? 一个人城府再深,涵养再高,可以控制表情,可以控制语气,乃至情绪,却没办法控制眼神。 心中有气,或是有怨的人,眼神不可能这麽干净…… 看了好久,水即生才叹了一口气:「小林,委屈你了!」 「水老师,你言重,都是为了工作!」 林思成回了一句,又朝着郑铭和蒋承应笑了笑,「两位领导,可能过不了多久又要合作,咱们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两人心中一动,对视了一眼。 如果让他们说心里话:他们希望,最好永远都不要和林思成有交际。 用脚趾头想:有本事的人,怎麽可能是软柿子? 换位思考,如果换成他们,也不可能这麽算了。这和心胸无关,而是为人处事的哲学和道理。 但问题是,双方的协议已经终止了,还能合作什麽? (本章完) 第262章 阳谋 第264章 阳谋 像之前对待王齐志,郑铭和蒋承应拉着林思成,好一顿安抚。 但不知道为什麽,两人越说越难受。 不管他俩说什麽,林思成都是彬彬有礼,温和谦恭,且应对的滴水不漏。 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的拳头,全打在了棉花上。 水即生冷眼旁观,止不住的叹气:林思成不是不恼,也不是不气,而是知道马上就能还回去,所以格外沉得住气。 要不然他防贼一样的防你俩干啥? 自始至终,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理解,包容,而且支持。 翻译一下:你能这麽干,那我也能干,无非就是初一十五。 都是人精,说到一半,郑铭和蒋承应就琢磨过味来了。但想不明白的是:林思成怎麽还? 不过可以肯定:即便还,也是以後,至少今天不能再闹起来。 转念间,两个人使了个眼色,水总工想了想:「小林,你说的合作,指的是什麽?」 林思成笑笑:「当然是卵白玉!」 两人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问过孙处长,问过水总工,更谘询过国内最权威的研究机构,而且不止一家。 全判了死刑的东西,还有什麽合作的价值? 照这麽一想,感觉林思成在故意放嘴炮? 正暗暗琢磨,林思成指了指餐台:「水老师,两位领导,一起吃点?」 怕再生事端,郑铭和蒋承应觉得,他俩还是别待在这里的好。 两人笑了笑:「林老师请便!」 又握了握手,林思成转身走向餐台,郑铭朝着水即生笑了笑:「水老师,还要拜托你!」 水即生叹了口气:临了临了,还得自己来收拾着这烂摊子? 早知道,当初就该装聋做哑。 他点点头,拄着拐杖进了餐厅。 也没取菜,只是让助理给他倒了一杯清水。 林思成瞄了一眼:这是把老人当定海神针使了? 在就在吧,自己压根就没想过闹事,要闹早闹了…… 任新波和王宵毅出了餐厅,估计是被叫去问具体情况了,孙嘉木和王齐志边吃边聊。 「林思成可以,性子够稳!」 「就是太沉稳了!」王齐志叹了口气,「根本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想让他多活泼,像你一样跳脱?」 说到一半,孙嘉木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就说你怎麽突然转了性,不会是跟学生学的吧?」 王齐志眼睛一瞪:「我是他老师!」 「呵,老师又怎麽了?不如学生的老师多了去了……」 怼了一句,孙嘉木压低声音,「说说,林思成是不是有什麽後招?」 王齐志没吱声。 其实灵醒点的都能看出来:如果真是那种性格软的像泥,能任人捏来捏去,林思成怎麽可能把几十号人管得服服帖帖? 别说黄智峰丶田杰丶高章义,他连那三十号考古队员都降不住。 既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不可能当这件事没发生。 就说一点,以後还带不带队伍,还和黄智峰丶田杰这些人合不合作了? 再看那些人:眨眼前还义愤填膺,恨不得上演全武行。但林思成稍一安抚,就满脸喜色,双眼放光? 看王齐志不说话,孙嘉木拿筷子捅了他一下。 「他只说是要和你当面谈一谈,具体谈什麽,我还真不知道……」 说到一半,王齐志支了支下巴:「来了!」 话音将落,林思成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餐盘,累的山一样,晃晃悠悠,全是肉。 坐到两人下首,他先是一笑:「孙处长,老师!」 孙嘉木愣了一下:真他妈的腼腆? 就冲他这一笑,不知情的人就觉得:这小孩不但内向,胆也小。 但内向的人能把几十号燥汉子,管得跟部队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准备跟我谈什麽?」 看林思成直起了腰,孙嘉木摆摆手:「别见外,你吃你的,边吃边说!」 确实不需要见外,怎麽说,也在一个锅里搅了快两个月马勺。 林思成从善如流,拿起了筷子:「吴司是後天的机票,对吧?孙处长你别看我,是老师告诉我的。」 「我想请你和吴司长先到中心参观一下,就参观卵白玉……嗯,这次又找到了些样本,差不多一吨!」 孙嘉木刚端起水杯,手禁不住一晃,两颗眼珠瞪的像灯泡一样。 林思成知道吴司後天要来,他并不意外,因为是他告诉王齐志的。 孙嘉木意外的是卵白玉。 但凡换个人,他绝对一声冷笑:这不是大白菜,这是已失传千年的古代贡瓷,博物馆里都没几件。 你倒好,一找就是上吨……这不是扯寄巴蛋? 但一想到林思成找到古垛丶固镇遗址的过程,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被孙嘉木咽了回去。 山西没有名窑,更没有名瓷……这是自清朝到现在,近四百年的共识。 但硬是被林思成给打破了:不但有名瓷,还是贡瓷,而且不止一种:诗文瓷枕,三彩陶枕,卵白玉瓷。 特别是这五处窑址,地表没有任何标识,就跟大海捞针一样。林思成能找到,难道凭的是运气? 孙嘉木猛呼一口气:「林思成,一吨?」 「嗯,可能还要多一点!」 那就是一吨多,更或是两吨? 直觉不大可能,孙嘉木很想问一句,从哪找到的。 但想了想,他没问出口。 这和信不信任无关,而是地方不合适。 他想了想:「看过样本之後呢,你想让我和吴司做什麽?」 「主要是请孙处长和吴司长指导一下!」林思成呲着牙笑:「其次,孙处长不是答应过,要帮我们推荐期刊,还要帮我们申遗,不得提前去了解了解?」 孙嘉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和林思成打的那个赌:林思成输了,给他打长工。他输了,帮林思成走门路。 但这个时候就论输赢,是不是太早了些? 一是林思成所说的成吨的样本,依旧存疑:就一个星期,他从哪里找的? 其次,不是有样本,就一定能复原出失传工艺。即便能复原,研究时间也得以「年」计。 比如五大名窑,比如龙泉窑,德化窑,建窑,遗址够全,样本够多吧? 每一家都是国字头机构领衔,多机构协作研究,而最短的建盏,都用了两年。 而林思成研究了多久? 从他刚到山西的那一天开始算,也不过四个月…… 「我知道,所以才请孙处长和吴司长去参观一下。一是请两位领导指导指导,二是实地看一看,我们复原工艺的可能性有多大!」 「孙处长你放心,耽误不了几天,最多两三天,到时候让老师请你吴司长喝老茅台,至少十年的……」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松,「而且绝对不白去:参观完之後,孙处长你让我打哪我打哪,你说让我白干多久,我就干多久,干什麽都行。」 咦,这不就等於,林思成提前认输了? 孙嘉木半信半疑:「这麽好?」 「那当然!」林思成斩钉截铁,「老师作证!」 孙嘉木沉吟了一下:暂时还没到指导的时候,估计林思成也用不着他俩指导,再者他和司长也没时间。 估计这小子是想展示一下实力:毕竟文物局是国家局,又受文化部管理。申遗,特别是申请文物技艺类项目,文物局的话语权很大。 反而言之,西京离这儿不过两百来公里,又不是多远,让司长稍拐个弯而已,耽误不了几天。 顺路跑一趟,就能拐一个怎麽用怎麽顺手的得力助手,为什麽不去? 当然,疑点不是没有:感觉林思成话说的太满了。 之前他和司长刚一提,这小子就一口回绝。这次不但上赶着送上了门,还「想用多久用多久,想怎麽用怎麽用」? 怎麽,他那个中心不管了? 但话说回来:能白用一天是一天…… 稍一转念,孙嘉木点了一下头:「我明天和你们一块走,司长这边要请示一下!」 「谢谢孙处长!」 「不用谢!」孙嘉木郑重其事,「记得你说过的话!」 林思成拍着胸口:「孙处长放心,到时候我绝对卖力,绝不偷懒!」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 观察了两个月,如果让孙嘉木说句实话:生产队的驴都没林思成能干。 他担心的是这小子耍滑头。 当然,去是肯定要去的,哪怕林思成没提後面那些条件,即便以私人的名义,孙嘉木也会去一趟。 至少要去看一看,是不是像林思成说的,他找到了成吨的卵白玉瓷器。 如果是,那就必须搞明白,他是从哪里找到的…… 转念间,任新波和王宵毅回到餐厅,几个人转移了话题。 宴会结束後,孙嘉木给吴晖汇报,没出意外,吴司长当即答应了。 出於尊重,他又给任新波知会了一声。其它没多提,只说了一句:到西京看一看,林思成怎麽复原卵白玉。 任新波一头雾水,给领导汇报了以後,郑铭和蒋承应更是莫明其妙。 仅靠前期徵集到的那几件文物,林思成怎麽复原? 两位领导也是闲的蛋疼:根本就没有什麽看的必要。 唯有水总工,脑海中像是冒出了一根线头,若隐若现,却死活抓不住。 甚至於,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PS:老爷们,弱弱的求张月票。 拜谢! (本章完) 第263章 保密 第265章 保密 天高云淡,日上三竿。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吴晖推开窗户,微风拂面而来,清新而自然。 深吸了几口,感觉脑子里清醒了好多,吴晖捏了捏发涨的眉心:「再不喝了!」 孙嘉木瞄了他一眼:「领导,昨天丶还有前天,甚至大前天,你都是这麽说的!」 吴晖愣住,无言以对。 他仰着头,想了好久,找了一个完美的藉口:「都怪王齐志!」 「对!」孙嘉木重重点头,「赖王齐志!」 算一算,两人到西京已经五天了。看了大雁塔,逛了芙蓉湖,去了省博,还参观了景陵丶杜陵。甚至还到终南山上转了一圈,见识了一下现代隐士的修道生活。 逛了一整天,晚上是不是得消遣一下? 王齐志主打一个好客,哪儿好吃,哪儿有特色,就带他们去哪。 而每天临上桌之前,两人都信誓旦旦:今晚绝对滴酒不沾。 但毫无例外,每天都喝多。 自然而然,第二天等起床,都快中午了。吃顿午饭,再随便逛逛,天又黑了。 然後,原封照旧。 五天,十年的茅台喝了三箱,但林思成的研究中心门朝哪开,两人都还不知道? 「再不能上当了!」吴晖叹了口气,「今天任王齐志说出花来,咱们哪都不去。」 孙嘉木想了想:「都逛五天了,应该没地方了可去了吧?」 「谁说的?」吴晖「呵」的一声,「兵马俑你去了?」 「咦?」 搞考古的来了西京,竟然不看一下兵马俑,着实说不过去。 啧,又拖了一天? 正嘀咕着,「当当」的两声,孙嘉木打开房门。 看着探头探脑的王齐志,他斜着眼睛,「呵」的一声:「王教授,今天又准备带我们去哪逛?」 「不逛了,景点看多了也没意思,剩下的改天再去!」王齐志一本正经,「今天带两位领导看研究中心!」 「哈,不拖了?」吴晖笑了一声,「琢磨了五天,林思成准备拿什麽糊弄我俩?」 「放心,绝对不糊弄!」王齐志振振有词,「肯定让两位领导满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真的假的? 其实第一天,他俩就觉察到了。 虽然林思成说,有了点重大发现,需要侧重研究一下,最多三五天。但两人怀疑,林思成应该是遇到了什麽难题。 很正常,两人也表示理解:这不是种菜,种子埋地里再浇点水,就能长出苗来。这是复原失传上千年的古代工艺,遇不到难题才稀奇。 同时,两人也在琢磨:是不是从一开始,林思成就在放空枪? 可能并不像他说的,有上吨的样本,更或是,压根就没找到? 但把他俩哄到西京,林思成肯定是要拿出点真东西来的,所以吴晖和孙嘉木耐着性子,跟着王齐志胡混了五天。 终於要见分晓了? 两人精神一振,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王齐志下了楼。 宾馆就在学校边上,拐个弯就到。进了校门,王齐志直直的把他们领到文遗学院实验中心。 左右瞅了瞅,孙嘉木眯住眼睛:「王教授,这地方不对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们那研究中心,是单独的三层楼?」 「我怕待会吓你们一跳,先带两位铺垫铺垫!」王齐志笑着指了指,「我实验室就在上面!」 「搞铁器文物保护研究那个?」 「对!」 两人眼睛一亮。 这个项目,几家顶尖机构也才开始涉足,比如国家文物局文研院(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比如国博,比如北大。 可以这麽说:这几家基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甚至还没有明确的研究方向。换种说法:都在使劲的往里砸钱,却砸得不明不白。 按王齐志的说法,他和林思成也是摸着国博和文研院过河,但吴晖直觉没这麽简单。 连文研院和国博自己都不敢保证:他们的研究方向一定就是对的,砸进去的那麽多钱会不会白花,你怎麽摸? 「上去看看!」 王齐志带路,径直上了三楼。 没怎麽介绍,只说是带朋友来看一下,各组打了声招呼,各司其职。 王齐志本来想解说一下,但吴晖压根不上套。 搞了半辈子研究,负责的还是文物考古领域最顶尖丶最权威的部门,吴晖坚信一个道理: 搞学术领导的,十个有八个都爱瞎寄巴吹,一斤话里能挤出七两的水份。 你得看具体搞技术研究的在怎麽干。 他摆摆手,意思让王齐志别说话,他自个会看。 王齐志从善如流,带着他们进了实验室。 与年前相比,实验室的规模扩大了近一倍,上了好几套新设备,原有的两个实验组扩大到了三个。 包括辅助人员,人数增加了一倍有馀。 一如既往,各司其职,专注而又投入。 吴晖暗暗点头。 他一直认为,搞研究的还是纯粹一点的好,就比如像眼前:你看你的,我干我的。 不需理会是不是领导,又是谁带来的,我把我的活干好就行,其他的自然有上面的领导顶着。 由此可见,林思成的实验室管理水平还是相当高的。 暗暗转念,如走马观花,大致看了一圈。 但看的越多,吴晖越是觉得不对劲:不是……这研究的都是什麽? 几个组都在做实验,做的都是金属防锈的钝化处理,但实验的标本,却让他有些看不懂: 牛油丶菜籽油丶茶叶丶松脂丶食用硷水丶磷矿石丶泡花硷(天然矿石,俗称水玻璃)丶石墨丶环氧树脂……甚至还有葡萄糖? 他看了好久:「王齐志,这是在研究什麽?」 「古代金属防锈技术中的吸膜成份!」 吴晖愣住,嘴张了好半天。 一直说铁器文物保护,但同类型的文物保护,研究方向却有本质的区别: 文研院的研究方向是出土铁器文物保护研究,属于田野方向。 国博的研究方向则是馆藏铁质文物技术研究,主要针对文博机构。 两个课题均属国家文物局金属类文物保护修复技术与工艺。 但不管是哪一种,也不管是文研院,国博,还是後来的北大,或是北工大,都是以「已出土文物」丶「现代保护技术」为重心。 说白了:防止金属文物出土後,发生「崩溃性」的病害锈蚀现象。 比如有些青铜器,刚出土时金光鋥亮,但有的几分钟之内,就能锈的跟刷了一层黑漆一样。 更有些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的锈成渣,碎成粉。 所以,林思成和王齐志搞的这个「古代金属防锈」,不是南辕北辙,相背而行? 那王齐志之前说的,「摸着文研院和国博过河」,又是怎麽摸的? 吴晖皱了皱眉头:「核心数据呢,能不能看一看?」 「看倒是能看!」王齐志沉吟了一下,「但领导,你得保密!」 吴晖都被气笑了:王齐志,你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 大学毕业就进文研院,一干就是七八年,学的是金属文保,乾的也是金属文保,好歹也是领过部级奖项的研究员,你学生有没有研究对,你自己看不出来? 抛开这些全都不谈,你老丈人总姓单吧,要什麽资料找不到,看什麽数据看不到? 结果,就这? 我没指着你鼻子笑话你就不错了,你倒好,让我保密? 「好,我保密!」吴晖又气又笑,「给老子开电脑!」 电脑本就是开着的,王齐志输了密码。 吴晖挥挥手,让他起开。 刚点开文件夹,他稍稍一顿:金属类文物保护修复技术与工艺。 子目录:出土铁器保护研究丶馆藏铁质文物保护技术研究。 都挺对啊? 与国博丶文研院的课题题目一个字都不差,十有八九就是照着资料抄的。 转着念头,吴晖先点开了第一个子文件夹,也就是「出土铁器」。 这个研究的比较早,国家文物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立项,初步性的解决了铁器脱盐与缓蚀的技术难题,九六年还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但之後,再没有取得过明显的进展,基本一直在原有的基础上改良丶微创新。 仔细再看:文件的前半部分是一些已攻破的重点技术的引用,比如金属文物劣化机理研究丶埋藏环境中的腐蚀机制丶科技手段解析锈蚀产物的成分。 後面则是保护修复技术开发丶预防性保护体系,以及预研究成果的应用转化评估。 照这个看,王齐志没说谎:他们确实是在摸着两家国字头过河。甚至可以说,覆盖面也罢,研究方向丶课题重心也罢,都是照着文研院和国博抄的。 但为什麽抄到最後,能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暗暗狐疑,吴晖继续往下看,翻开了项目计划书。 咦,好像不大对? 抄歪了不说,竟然还能抄得多出来? 除了附膜材料,林思成还做了封固和修复可逆性等材料的研究计划。但吴晖记得,文研究和国博,好像都还没开始研究? 他仰着头,努力的回忆:从文研院调到考古司才两年,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差到这个地步? 就是没有! 想了好久,他指了指屏幕,「这两个方向是从哪来的,就这个封固和修复可逆材料?」 「创新!」王齐志言简意赅,「总不能一直跟屁股後面抄吧,不然吃那啥都赶不上热的,当然得想办法弄点自己的新东西。」 吴晖恍然大悟,下意识的回过头:那几个实验组正研究的牛油丶茶籽油丶茶叶丶松脂,就是文件中所指的附膜材料。 剩下的,则是封固和修复可逆性材料。 照这麽看,林思成的研究方向基本是对的。 比如文研所和国博现阶段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缓蚀剂吸附金属,降低电化学腐蚀对文物的损害。也就是林思成计划中的附膜材料。 不过两家都是以化合物为主:或是改良,比如早期的含氮化合物丶含硫化合物。或是研发,比如胺类化合物,主要研究的是化合物附膜中分子渗透缓蚀技术。 而林思成实验的这些,则是天然物和无机盐。文研院和国博不是没考虑过,但一是过度依赖物理隔理,隔离的只是文物表面,持久性差。 二是效果不稳定,有时会起反面作用。像动植物油脂,易氧化腐败,反而会加速文物腐蚀。 所以,林思成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案偏了。 再看文件中剩下的两项,也就是所谓的封固材料丶可逆性修复材料,应该就是实验室後面验究的那些:食用硷水丶磷矿石丶水玻璃丶石墨丶环氧树脂等等。 这两个方向当然也是对的,但吴晖觉得,有些过於超前。 因为只有突破缓蚀剂这一关,然後才能有所谓的封固和修复。 说简单点:你首先要保证文物不再上锈,不再腐蚀,才能修复并封固。不然修也是白修。 照这麽看,林思成现在就研究这个,就像是在照着空气打靶。 但吴晖没吱声。 搞研究,最难的是敢想,更难的是敢干。林思成能凭空设计出研究方向,并制定具体的研究方案,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研究人员。 至少比王齐志强。 所以,错了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但坚决不能打击积极性。 思忖间,吴晖大致看了看,又点第二个文件夹,也就是「馆藏文物」那一份。 和第一份大差不差,基本延袭国博的研究方向和路线: 围绕「劣化机理-评估技术-保护材料-防治规程」全链条研究,建立馆藏文物综合病害防治体系。 别说,抄的……哦不,跟的挺紧:像超声波辅助脱盐,三维有限元分析这两项,国博也才开始涉足。 咦,等等,不对。 下面这是什麽? 苯骈三氮唑(BTA)缓蚀剂复配工艺体系? 这不就是国博正在研究的,含氮化合物缓蚀剂的改良工艺? 霎时间,吴晖睁大眼睛:这是国家专项核心技术,王齐志关系再硬,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把这样的东西拿来给他的学生抄。 再说了,还在研究阶段,都还没来得及往上报,他除非跑到国博的实验室照着电脑抄。 吴晖一下来了精神,滚动滑鼠,逐字逐句: 一丶溶剂基础复配体系。 溶剂类型:水丶丙酮丶乙醇。 应用场景:1丶青铜器保护。 浓度……配比工艺……作用与机制…… 效果:缓蚀效率从50%提高到75%。 2丶铁质文物保护: 浓度……配比工艺……作用与机制…… 效果:缓蚀效率从30%提高到70%。 吴晖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国博现阶段的BTA缓蚀率是多少? 铜,65%,铁,60%! 等於林思成改良後的配方,比国博的还高10%? 乍一看,就觉得既可笑,又滑稽。 打个比方:学渣抄学霸的试卷,学霸才考了八十,学渣却抄成了一百? 但吴晖却笑不出来。 因为後面还有:创新复配工艺替代BTA,降低环境毒素。 注:专利技术。 一丶低毒体系,无机盐协同型: 1丶钼酸盐/钨酸盐复配 应用场景:铁质文物防返锈 复配组成:BTA +钼酸钠(NaMoO)或钨酸钠(NaWO) 作用机制:形成 FeMoO/MoO-FeO或 WO-FeO复合钝化膜,增强阳极阻滞。 配比与工艺:BTA与钨酸盐摩尔比 2:1,复配溶液总浓度 5×10 mol/L…… 2丶磷酸盐/矽酸盐复配 BTA +磷酸盐(如三聚磷酸钠)或矽酸盐(如水玻璃) 作用机制:复合缓蚀剂可促进不稳定锈层(γ-FeOOH)转化为稳定锈层(α-FeO) 二丶无毒型复合配方体系: 1丶多功能环保型复合配方 BTA +聚天冬氨酸+钨酸钠+葡萄糖酸锌…… BTA +乙醇胺+葡萄糖酸钠…… 效果:缓蚀率≥96%,且无毒性着色。 2丶植物源-无机复配。 单宁酸+BTA…… 儿茶素+BTA…… 三丶有机材料复合封护体系: 1丶树脂复合型:环氧/聚氨酯/BTA…… 2丶石墨烯改性复合封护材料:氧化石墨烯基B72…… 四丶标准及工艺流程…… 五丶关键控制参数…… 不知不觉,滑鼠滚到了最後。 似是不敢置信,吴晖又从头开始看,一遍,两遍,三遍…… 最後,他扭过脖子,看向实验室: 牛油丶菜籽油丶茶叶丶松脂丶食用硷水丶磷矿石丶水玻璃丶石墨丶环氧树脂丶葡萄糖…… 再回过头,看电脑:有机物丶植物源丶无机盐…… 王齐志矜持的笑了笑:「领导,保密!」 (本章完) 第264章 被震住了 第266章 被震住了 吴晖盯着电脑,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只是BTA复配体系,林思成就研究出了五大类:溶剂基础复配丶无机盐协同丶多功能环保型复合缓蚀丶植物源-无机复配丶有机材料复合封护。 文研院和国博研究了几类? 答案是,一。 即溶剂基础复配:以水丶丙酮或乙醇为溶剂,提高BTA缓蚀效率。 国博稍短点,从2005年立项,到现在差不多三年。但文研院整整研究了九年。 两家砸进去了多少钱,估计只有局里专门负责项目资金的领导知道。至於人力,两个项目组加起来没一百来号,也有八九十号。 再看这儿:三个实验组十六个人,加辅助人员二十四五个,还不足三分之一。 从实验室刚成立第一天开始算,林思成研究了还不到一年,乃至把实验耗材全部给他换成黄金,有没有两家国字头的十分之一? 结果倒好,效果竟然比国博和文研院还高百分之十? 即便如此,两家已经算是把这条塞道堵得严严实实,其他的研究机构不得不另辟蹊径。 即林思成的研究报告中的第二种:无机盐协同。 记得是2000年,还在江西理工读材料学硕士的窦鹏首次提出:BTA与表面活性剂复配对铜材防变色性能的协同作用。 过了四年,到2004年,北工大初步证实钨酸盐(NaWO)与BTA复配存在协同缓蚀效应。 直到今年,北大文博学院的胡钢教授与团队首次确认,BTA+钼酸钠复配在青铜表面形成复合膜,缓释效率显着提升。 这算是国内针对BTA与无机盐复配缓蚀研究领域最早丶最显着的研究成果。直到现在都还处於验证阶段,还没发表论文,消息只在文博圈里打转。 但在林思成的研究报告中,这仅仅只是根目录—父目录—子目录之下又之下的目录中的一项? 即:BTA复配体系—低毒无机盐协同—钼酸盐复配—铜质文物缓蚀:BTA+钼酸钠复配在青铜表面形成[Cu(I)-BTA]聚合物与MoO复合膜…… 如果这一项成果是林思成抄的,那剩下的呢? 吴晖没见过胡钢教授的研究资料和核心数据,但他干了半辈子,数据对不对,有没有造假,一眼就知道。 他甚至怀疑,胡教授的数据,估计都没林思成的这麽详细: 每一节,每一环都记录的清清楚楚:初试做了多少次,每次数据多少丶参数如何调整丶调整後的复试过程丶研究成功後的数据反向验证丶应用环境预试验丶设计工艺流程…… 可以这麽说:就差上生产线量产了。 而这才只是无机盐协同中的其中一项,不但同类的成果还有十几项,甚至於父目录之外还有三大类: 多功能复配丶植物源-无机复配丶复合材料封护。 虽然不是生物学专家,但吴晖至少知道什麽是单宁酸丶儿茶素,什麽是聚天冬氨酸。 前两种来自於葡萄丶茶叶等常见植物,後一种则来自於蜗牛等软体动物壳类。 至於葡萄糖,识字都知道这是什麽东西。 这些能不能防锈,能不能做为金属文物的缓蚀剂? 答案是能:两千年前的先秦时期,老祖宗就在用。 现在当然也能用,但一是限制条件太多,二是成本太高,三是效果太弱。 光是一个提取提纯,就要费老大鼻子劲,为什麽放着更便宜丶更方便的化合剂不用? 虽然有毒,但戴面罩不就行了? 所以,当初立项时,文研院和国博压根就没考虑过。 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玩意,竟然能和无机盐丶化合剂混配? 更没想过,不但能降低缓蚀剂的毒性,更能将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这是什麽概念? 就说一点,国博和文研院的溶剂复配是百分之七十五,胡钢教授的钼酸盐复配是百分之八十…… 至於後面的,有机材料复合封护体系,只存在於想像当中。 如果打个比方:还在骑马,用火绳枪打仗的年代,林思成带着一群野人,把坦克给造了出来。 不信? 看看这个朱开平,就具体执行实验的研究员的履历:硕士和博士方向都是科技考古,勉强涉及一点冶金丶陶瓷成分分析等细分方向。 但缓蚀技术属於纯纯的材料学,两者之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银河系。 再看看文研院丶国博丶北大丶北工大,四家项目组,哪个不是顶尖的材料学专家领衔? 所以,如果报告中的这些成果是这个朱开平研究的,吴晖敢把电脑啃着吃了。 甚至於把这份报告给朱开平让他照着讲,他都讲不下来。 无非就是林思成怎麽说,他怎麽执行,照猫画猫,一丝不苟。 王齐志要稍强点,但也强的有限:把这份报告给他,也就刚能看懂的程度,约等於将将脱离野人的范畴。 连王齐志都差点当野人,遑论实验室的这些? 但反过来再说,林思成连毕业证都没领,连大学生都不算,他又是怎麽研究的? 又看了一遍,吴晖再也按捺不住,握着滑鼠的手指禁不住的一颤:「给我间实验室。」 王齐志彻底愣住:「啊?」 「啊什麽啊?」吴晖指着屏幕,「王齐志,你知不知道,这些论文如果发表,意味着什麽?」 王齐志当然知道,他也知道,吴晖想干什麽:验证。 他也理解:吴晖太过震惊,甚至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问题是,这一验证就是好多天?」王齐志一脸不解,「领导,山西的遗址怎麽办,你不带队考察了,不指导了?」 我指导个屁我指导? 吴晖腾的站了起来,掏出手机,边拔号边往外走。 刚出实验室,电话接通,吴晖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 「司长,我要请几天假。」 「没什麽,摔了一下,可能得住几天院……」 「老孙?哦,他没摔……」 孙嘉木眼睛都直了。 他一直乾的是行政,纯属外行,所以还不知道,电脑上的这份报告对吴晖的震撼又有多大。 王齐志则叹了一口气:连这麽蹩脚的藉口都能想的出来,可见吴司长的决心有多大? 他回过身,招了招手,把朱开平叫了过来。 吴司长要验证成果,总不能让他从京城调人吧? 那还保密个屁! 只能把所有的实验全停了,全力配合! 而吴晖这一验证,就是一周…… …… 早上八点半,将将上班,二楼的实验区的成型室里却站了好多人。 一群人围着电窑,默不作声。 炉门敞了一夜,早已降到了常温。林思成戴好手套,用夹钳把三件匣砵夹了出来。 十多个人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辛苦了半个多月,付出有没有回报,有没有烧成,就看这三件匣子里的东西。 放下夹钳,打开匣盖,林思成瞅了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赵修能心里咯噔的一下:没烧成? 他下意识的一探头,随即,就跟愣住了一样。 商妍丶李贞丶方进丶孙乐(前助理)丶三个研究组的组长丶研究员丶技工丶助理丶实习生……十多号人,齐齐的围了上来。 只是瞅了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齐齐的一亮: 两只杯,一只盏。 通体滋润,釉色如清澈的湖水,青中透白,白中闪青,仿佛用玉雕琢出来的一样。 器型雅然而细巧,胎体轻薄而润亮,如冰似脂,隐隐透光。 李贞双眼微睁,泛过一丝迷醉的色彩:「好漂亮?」 赵修能深以为然的点头,看着林思成:「师弟,烧到这种程度,你还不满意?」 林思成当然不满意。 他烧的是白釉瓷,结果烧出了一炉青白瓷? 这倒也就罢了,釉甚至不匀? 就杯壁正中的那几块斑:乍一看,像是饰纹,其实是火候没掌握好,形成的积釉。 当然,只是他一个人不满意。 比如商妍,比如赵修能,都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他们从山西回来才半个月,今天才是第一次开炉,按他们之前的预估,十有八九会烧出一炉砖(瓷胎瓦质化),更或是一炉胎渣。 但凡能结釉,都是老天给面子,压根没想过一次就能烧成,甚至於能烧出精品来。 就眼前这三件,就跟花两块中了五百万一样…… 越看越是满意,商妍拿起皿杯,在无斑的那只瓷杯中倒了半杯水。 然後用手电一照。 顿然,响起一连串的吸气声。 水还在晃动,杯中涟漪荡漾,手电的光束一照,却在杯壁外映出了光斑? 流光镜影,光怪陆离。 但仔细再看:杯体其实并不薄,差不多一毫米。 所以,这是得有多透? 孙乐一声低呼:「影青瓷?」 李贞刚要说什麽,顿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感觉不太像。 她虽然没见过大名鼎鼎的影青瓷长什麽样,但古籍上有写:胎薄如玉丶釉润青白丶纹透光影,影影绰绰。 前两句讲的是影青瓷的胎丶釉丶质,後两句则讲的是透光性。 既然是影影绰绰,那顶多也就是照出点光影来,绝不会是现在这种:连杯中水荡起的涟漪的线条,都透到杯壁外。 果不然,林思成摇了摇头:「离影青瓷差得远,顶多和德化白的薄胎瓷有点像……《天工开物》载:素肌玉骨,薄如蝉翼,透澈如冰,差不多就是这一种……但人家是白瓷,没这麽青!」 赵修能点点头:「那德化白的薄胎瓷工艺,复原了没有?」 林思成怔了一下:还真把他给问住了? 如果严格来说,还真没有,顶多复原了一半。即「薄如纸丶白如玉丶透如冰」之中的薄和白。 比如这样: 又比如这样: 如果比透,可能还比不上明代成化的蛋壳杯。 倒非不想透,而是侧重点不同,导致技术产生缺限。所以换个角度理解的话,自己算是误打误撞,把德化薄胎瓷的最後一块短板给补上了? 当然没这麽简单,何况自己现在复原的是宋代的卵白玉,而非明代的德化白。 是不是驴头不对马嘴? 暗暗自嘲,林思成叹了一口气:算是烧废了! 他摆摆手:「方师兄,收起来吧!」 方进戴上了手套,但还没来得及拿,赵修能往前一拦:「不是……师弟,这是德化白薄胎?」 林思成知道他的意思:卵白玉虽然没复原出来,但咱们把真正的德化白复原出来了呀? 问题是,人家德化窑认不认? 他叹了口气:「赵师兄,德化白现在有多薄?」 赵修能愣住,嗫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商妍後知後觉,眼睛里放起了光:林思成误打误撞,解决了德化白最难解决的难题? 但不对。 古籍中记载的德化白薄胎,最薄的是三毫(一毫米),但现在德化白有多薄? 零点二毫米,和纸差不多厚。所以才有「看着像纸,其实是瓷」的说法。 说直白点:科技树点歪了。 所以,既便是林思成,也不可能把零点二毫米厚的瓷烧的跟冰一样透。 不过并非没办法解决,而且严格说起来,林思成烧出来的这三件,才是真正的德化白薄胎瓷。 所以赵修能才这麽兴奋。 但看林思成,好像「也就那样」的感觉。 盖因他本来就会,等於把前世的功课温习了一遍,没什麽可兴奋的。 让方进收起杯子,林思成又安排任务:练泥的练泥,塑胚的塑胚,调釉的调釉。 安排完之後,他坐在电脑前,准备重新计算一下氧化还原的转换数据。 但刚刚开机,外面「咚咚咚」的一阵,林思成回过头。 嗯,老师和吴司长。 但怎麽跟野人一样? 两个人像是刚从山里跑出来:双眼腥红丶眼窝深陷丶胡子拉茬,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 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但又脏又皱,跟抹布一样。还离那麽远,一股好多天没洗澡的酸味隐隐飘来。 林思成一脸愕然,下意识的站起身。 吴晖风一样的冲到他面前,双眼灼灼,从上往下,像是看外星人。 林思成顿时了然:这是被铁质文物的研究成果给震住了。 转着念头,他笑了笑:「吴司长,你先坐!」 (本章完) 第265章 屈才了 第267章 屈才了 方进端来了糕点,李贞沏了茶,吴晖却动都没动。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盯着林思成,眼神复杂莫名:震撼丶惊愕丶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一个星期,吴晖没日没夜,废寑忘食,人都瘦了一圈,才把林思成的研究报告中的成果验证了一小半。 即溶剂基础配比,无机盐协同。剩下的三大类,他看都没顾上看。 这还是拿着标准答案反向验证,如果是从头开始研究,需要多久? 从八十年代末到2000年,文研院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用时十一年。 之後,借用文研院的数模和核心资料,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国博用时五年。 同时期,北大文博系另辟蹊径,研究复配体系,用时三年,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这还是BTA考古应用研究领域最权威丶最顶尖的三家,第二档丶第三档,乃至不具名的高校团体和研究机构多到数不清。 耗时八九一十年没任何成果,尽跟到别人屁股後面吃灰的一大堆。 而林思成用时多久? 一年! 效率又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沉默了好久,吴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知不知道,材料学研究有多难?」 林思成没吱声。 要说难,确实难。 一是涉及领域太广:物理丶化学丶生物丶机械工程丶量子力学丶凝固体物理丶材料科学丶高分子化学丶以及材料热力学丶材料制备工艺等等等等。 二是足够抽象。就说一点:材料性需结合宏观数据丶细观结构丶微观原丶分子层面……就这一行字,分开都认识,合一块,是不是就感觉:这讲的是什麽寄吧玩意? 看不懂就对了,从大四拉几个材料专业的毕业生过来,搞不懂的一大把。 所以,凡是涉及材料学的研究团队,光是研究员就得配十几个,但凡少一个,你这试验就搞不下去。 这还只是基础的团队配置,涉及到具体研究和实践,难度系数是几何倍数的几何倍数。 一是材料设计空间巨大,选择构建单元及其排列方式有无数组合可能,你得一样一样的试,一样一样的排除。 就像林思成报告中的无机盐协同:BTA +钼酸盐/钨酸盐/磷配盐/矽酸盐。 乍一看,复配体系才四种,感觉好简单? 但具体到分类品种,四种盐类的单体总数是一千一百多。如果扩大到适用於缓蚀剂的无机盐,基础单位是「万」! 而且并不是你把单体选对,实验就能做成功:还需要精准的核心配比丶更需添加的金属离子和有机酸的种类丶数量与顺序,及实验环境参数:PH范围丶温度丶湿度等等等等,精确到小数点之後好几位的程度。 不管是哪一种,但凡错一个百分点,准备了十多二十天,乃至一两个月的实验当场就能报废。 其次:因为技术封锁,难以通过国外已成熟的理论模型准确预测性能。需要反覆试错,反覆试验,更需长期积累实验数据。 有时,突破性进展耗时,至少以「十年」计。 比如文研院。 但文研院和国博背後站的是部委,北大文博系背後是国内最顶尖的高校。每一家的团队,都聚集了国内最权威的专家,用的更是最顶尖的设备,纯度最高的物料。 而林思成呢? 实验室三个组长全是门外汉,剩下的全是实习生。数来数去,就王齐志稍懂点,却是个甩手掌柜? 等於这些研究成果,全是靠林思成搞出来的? 如果列个公式:林思成VS国内顶尖考古科研机构=KO。 关键的是,他学的压根就不是材料学,甚至大学都还没毕业……这谁能想的通? 吴晖又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成果一旦发表,意味着什麽?」 林思成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把基础溶剂的缓蚀率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等於文研院的十一年,国博的五年,全白折腾了。 包括数以千万计的经济成本,几十号专家十数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同时也意味着,这条赛道彻底被他堵死了。 他把无机盐复配体系扩展到四种,等於北大文博系这三年,也白折腾了。 百分之九十六及以上的缓蚀率则意味着:无机盐复配这条赛道,也被他给堵死了。 虽然剩下的三大类,林思成还处在研究阶段,但基本已被他圈好了框架,锁定了研究方向。 可以这麽说:以後不管是谁研究BTA考古应用缓蚀技术,林思成就像横亘在路中间的一座山,永远都绕不过去的那种。 这还是他刻意放缓研究节奏,故意压着实验进度,不然,这三条赛道也得被他彻底堵死…… 看林思成不说话,吴晖还以为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强调了一下:「不止考古,不止文博领域!」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 工业的基础是金属,只要是金属就会氧化。所以哪怕BTA缓蚀只占金属防护领域中极小的一部分,但要与考古领域相比,就像西瓜和芝麻的区别: 电子工业丶汽车等冷却系统丶油田注水丶水处理与循环丶金属加工,乃至於以後的新能源(电池电极,导电金属盐)。 说难促进国内工业有多大的进步,这话有些夸张,但对国内的工业发展肯定有点用处…… 「吴司长,你肯定很好奇:全国这麽多家机构研究BTA考古应用,有的从八十年代就开始,研究了十多二十年都没有攻克的难道,有些甚至是想都没有想像过的领域,我为什麽只用了一年,研究出的成果不但多,而且全是颠覆性的?」 「更比如,有些需要做几百组,可能上千组的实验,我为什麽只做十多组,就能精准的构建单元?有些不确定性非常高,极易出错的实验,我为什麽通过有数的几次,就能预测到准确的数据模本?」 「就像是,我早就知道精确的数据集,甚至於早就知道,什麽样的单体有效,什麽样的无效?」 吴晖猛点头:可不就是这样的? 就像是林思成在照着答案抄…… 「我如果说,实验准确率之所以高,试错次数少,全是我根据已发表的相关论文推导丶排比的结果,你肯定不信?」 吴晖「呵」的一声:「王齐志就是这麽说的!」 但我信个锤子我信…… 林思成笑了笑:「我说几篇,吴司长应该有印象:其实在2000年,上海电力大学的徐群杰教授就提出过复配钨系缓蚀剂对铜电极缓蚀作用的交流阻抗研究方向。 2004年,大连理工提出植酸盐掺杂聚吡咯/纳米SiO2/环氧树脂长效耐蚀涂层的制备及缓蚀性能…… 2005年,武汉大学的何俊教授提出2-巯基苯并咪唑和钼酸钠对黄铜的协同缓蚀行为研究。」 「这三篇论文,是国内最早有关BTA无机盐协同丶BTA有机盐复配协同应用。在此期间,发表的相关论文还有很多……」 「南京博物院的徐飞教授2002年提出:缓蚀剂BTA与AMT保护青铜文物的对比研究……2004年,河北科技大学提出SiO2微球负载BTA缓蚀剂型自修复耐蚀涂层的制备及性能研究……以及2005年,BTA系列缓蚀剂对铜缓蚀作用的光电化学比较……」 林思成每说一篇,吴晖的眼皮就跳一下。 有些他知道,比如徐群杰教授:这位是中国能源材料电化领域的大牛,负责的全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项目,而且同时研究好几项。 但他的主攻方向是电厂化学丶储能电池材料丶电力材料防护。相比较而言,金属防护的比重极小,细分到BTA考古领域的研究,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徐教授提出的方向,只是方向,提完後扔那就不管了。 国博立项时,倒是有人提过,要不要试一下。但随即就有人反对:一是没电力集团有钱,二是没徐教授专业。他都没有持续研究,可见难度之大? 随後便做罢。 有的吴晖也了解过:武汉大学的何俊教授提出2-巯基苯并咪唑和钼酸钠,这个方向是电镀领域的镀铜光亮剂方向,和BTA沾点边,但也有限。 还有南京博物院的徐飞教授,AMT是偏钨酸盐,与BTa配比,效果还不如基础溶剂。 所以,如果说林思成靠这些论文推导出实验单元丶构建出排列方式,乃至准确预测实验单体,吴晖坚决不信。 林思成左右看了看:「我再说一本,但吴司长你听一下就好,出了这个门,我肯定不认…… 1991年11月,轻工部出版过一本《技术资料:近期美国精细化工配方与技术》,其中就包括BTA无机盐复配丶有机盐协同,不知道吴司长有没有印象?」 精细化工配方,还包括技术……不可能! 美国佬能这麽大方? 吴晖半信半疑,努力的回忆:「我怎麽没印象?王齐志你有没有印象?」 王齐志直摇头。 「因为期刊就登了一期!」林思成笑了笑,「美国给的技术,十月份给的,十一月份出版的,第二年元月份就要走了,之後明令限制我们使用。所以,九二年二月份,国务院下红头文件,把全部的期刊全追缴回去了……」 王齐志瞪着眼睛,听故事一样。 吴晖回忆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道光:1991年12月,苏联解体了。 之前,两家可谓是好的蜜里调糖,但之後急转直下。借用当时新华社的一句话:中美关系极度紧张。 按照林思成的说法:老美刚给了技术,但苏联发生变故。自然而然,中国就成了最大的对手。再给技术,就等於给敌人送枪弹。 甚至於,已经给了的也得要回去。 照这麽理解,倒也能说的过去。但吴晖委实不记得,有这麽一回事…… 「术业有专攻,在当时的考古领域,精细化工技术应用的不多,所以吴司长可能没怎麽留意。但各大高校,各工业研究机构,肯定有印象……」 稍顿了一下,林思成若有所指:「比如徐群杰教授,比如武大的何俊教授,都应该了解过……但BTA技术在期刊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分析也不是很详实,再者应用领域也有限,所以就没怎麽下功夫…… 时间一长,也就仅剩点模糊的印象,偶尔记起来,就赶快发篇论文。也算是给相关的研究单位提供点方向……」 两人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林思成刚才说的那些论文,原来是这麽来的? BTA只占很小一部分,那其它的呢? 下意识的,吴晖想起了徐教授的那几个国家级项目,以及动不动就获奖的武大分子科学学院。 顿然,他双眼一亮,刚想问一句:既然期刊全被追邀,你从哪看的? 但随即,吴晖又想起林思成刚说的那句:吴司长,你听一下就好,出了这个门,我肯定不认。 道理很简单:你偷偷看,偷偷学,偷偷研究都没问题。乃至换个名目,光明正大的发表论文,更没问题。 你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就要做好被人骂,甚至被请去上思想教育课的心理准备。 搁吴晖,吴晖也不认。 他也算是明白:林思成为什麽研究出了这麽多的成果,却捂在手里不发表? 肯定要发表,但不可能一股脑的往外发…… 正转念间,林思成又解释了一下:「吴司长,你如果想找,肯定能找到相关的资料,顶多也就换个名目,更说不定能借到原始的手抄本。」 「等你看了你就明白:BTA技术资料确实很少,只有几个细分後的研究方向。既便是研究,各单位也肯定是紧着前面那些有详细配方丶应用范围比较广丶相对比较重要,乃至於有可能会被卡脖子的技术」 「所以,大佬们不是不会,只是顾不上而已。我只是适逢其会,算是捡了个漏,不用把我想的太神奇……」 吴晖默然。 如果说,无机盐丶有机盐是林思成从这里找到的思路,那动丶植物源协同丶BTA树脂复合型防护,总是林思成自主研究的吧? 资断和数据他全看过,吴晖可以肯定,林思成已经突破了关键步骤,剩下的无非就是验证。 他更能断定:近十年BTA考古领域的研究方向,不可能跑出这两个范围。 无毒丶环保,以及百分之九十六以上缓蚀率,意味这两条赛道,已经彻底被林思成给封死了。 如果把消息传回去,估计文研院和国博的那些专家,以及北大的胡教授,得拿头砸墙…… 吴晖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跟着王齐志,屈才了!」 王齐志眼睛一翻…… (本章完) 第266章 全是运气 第268章 全是运气 「林思成,去京城吧!」 吴晖言辞恳切,态度真诚,「那里有更大的舞台,有更广阔的天地!」 林思成稍稍一顿:「吴司长,我去了能做什麽?」 「搞研究,搞修复,哪个不能做?」 「也能办这麽大的修复中心?」 吴晖怔了一下:办倒是能办,但要是和这里比,那确实没法比。 去了京城,要租场地,要买设备,要招员工,哪个不花钱? 但在这里,楼是学校白给的,人员基本是学校内部招聘,包括管理人员丶辅助人员丶骨干研究员,乃至如商妍丶王齐志。 工资学校发,林思成看心情,顶多发点补助和奖金。 这是多大一笔钱? 算少一点,一年少说也省几百万。 吴晖想了好久:「我的意思是,可以进文物局,凭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独立负责项目!不管怎麽说,地方和京城,毕竟是有差距的。」 「确实有差距,但吴司长,真能完全独立吗?」 林思成笑了一下,「团队是不是全权由我组建,我想从哪招就能从哪招?我想分几个组,招几个研究员,乃至具体招谁丶更或是不招专家,多用硕士和实习生,是不是绝对不会有人过问?」 「我说帐上的钱该怎麽花,就能怎麽花?用什麽设备,进什麽样的物料,选哪个厂家的试剂,是不是都能让我说了算?财务和采购部门会不会干涉,下属企业有没有意见?」 「乃至於,我说实验怎麽做,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做十组还是上千组,更或是一组都不做,直接填个数据……等等等等,是不是都能由我一言而决?」 吴晖直接愣住了,却不知道怎麽反驳。 乍一想:林思成,你当是你家吗? 看过报纸没有,因为擅自挪用研究经费,一年进去的实验室负责人有多少个? 有设备部门,有采购部门,你专心搞研究就好了,操那麽多闲心干什麽? 团队组建当然以你的建议为主,但局里那麽多研究部门,那麽多专家,哪还需要从外面招人? 不招专家,只用硕士和本科生……你办的是实验室,不是培训班。 也别说林思成,哪怕换成王齐志都不行。再好的出身,面对整个群体,照样能让你有心无力。 不然,王齐志何必放着好好的部委不待,跑到陕西来? 所以但凡换个场合,但凡换个人,吴晖怕是会笑出声。 但他看着林思成,却吐不出半个字:因为在这里,林思成就是这样乾的。 王齐志不止一次说过:除了开会,带校外领导参观之外,平时校领导来都不来。 市文化局丶文物局倒是有人常驻,但那两个科长约等於传声筒,并兼职办事员:现在中心有什麽文件要送,有什麽报告要批,都用不着王齐志和林长青出马,那两位抢着去。 别说核心的研究人员,林思成不发话,中心多馀一个实习生都招不进来。包括设备丶物料,林思成说用哪个,就用哪个。学校和文化局至多事後要份清单,存档备份。 再说到实验室:不管是这里,还是王齐志挂名的重点实验室,不正好就是林思成说的:不招专家,以硕士为主? 包括所有的实验计划,就像是林思成写好了公式,列好了解算步骤,实验组只需往里填数字,再验算就行。 不管是组长还是研究员,我说怎麽干,你照着干就行。 如果换成专家:滚你妈的蛋,老子是来搞学术的,不是来当泥偶让你想怎麽捏就怎麽捏的。 但要说这麽搞研究肯定不行,那林思成的BTA的成果是怎麽研究出来的? 当然,有得就有失,西京的局限性很大,研究资源相对匮乏,机会也少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比如林思成现在研究的这个BTA,如果在京城,即便申请不到重点项目的级别,至少也是自然社科基金一类。申批的研究经费,至少也是千万级。 但如果仔细做一番加减法,林思成就觉得,性价比其实并不高。 「老师去年就劝我,我当时就说过,京城肯定要去,但必须是我能一个人说了算,能让所有质疑的人闭嘴的时候!」 林思成笑了笑,「吴司长,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好多时候,能力都是次要的。你乾的多,回报的却不一定就多,就像这次的山西……」 吴晖无言以对。 在山西,林思成的能力够强,表现够突出吧,但结果呢? 主打一个把猪养肥了再杀。 如果去了京城,可能结果还不如山西,很有可能,人家连让你肥起来的机会都不给。 除非,你能强到能让所有人都闭嘴。 吴晖叹了一口气。 自己爱才心切,只想着林思成只要去了京城,机会更多,成就更大。却没想过,你有了成果,能不能保得住? 所以,还是得沉淀沉淀。 等林思成有足够多的荣誉,足够大的影响力,大到没人敢轻易动歪念头的程度。 而搞研究,不外乎多上项目,多出成果,多发论文…… 他想了好久,「你这个BTA缓蚀研究,还是要尽早做计划,论文该发还是要发。如果遇到了阻碍,或是有困难,让你老师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吴司长!」 林思成道了声谢,又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 一篇论文都没发,甚至连份成果报告都没有往上递交,王齐志为什麽敢直接让吴晖看核心数据和资料? 因为对吴司长的了解,以及人品的信任。 王齐志甚至笃定,只要吴晖见了报告,就绝不可能让那些成果躺在林思成的电脑里吃灰。 果不然…… 「还有山西这边,你是怎麽计划的?」吴晖叹了口气,「总不会真像老孙说的,准备我给我们免费打长工?」 这不是屈才,这是糟蹋人才…… 「工肯定是要打的,但肯定打不了多久!」 林思成半开玩笑,推开物料室的门,「吴司长,先请你参观一下!」 吴晖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和孙嘉木到西京是干嘛的? 看卵白玉标本…… 他站起了身:「你老师连骗带糊弄,拖了我和老孙半个月,终於让你凑够了?」 林思成点头:「还行,至少够用了!」 两人开着玩笑,进了物料室,王齐志紧随其後。 地方挺大,货架整整齐齐,上面摆满了残器。 完整器也有,但也就几件。 四周摆着箱子,林林总总十多口。有白釉枕,有三彩枕,也有碗丶盘丶杯丶盏,以及尊和瓶。 基本都是白釉,有粗瓷,也有细瓷。 起初,吴晖并没有在意,都走了过去,他惊觉不对,又折返回来。 一只玄纹高足杯,釉色白中闪黄,透着亮白的象牙色。关键的是,瓷胎极薄。 碗壁应该稍厚点,但碗口的唇壁,还不足一毫米。 拿到手中也极轻,再一看釉色,像极了定窑白。 稍侧了一下光,吴晖又摇了摇头:这是刚玉莫来石晶相,以α-AlO为主体的晶相结构,瓷土特点为高铝低钙。 但定窑瓷土为高铝高钙土,釉料为钙釉系统,烧成後形成玻璃态釉质。 既然不是定窑,那是什麽窑? 转着念头,吴晖看了看底足,又看了看包浆,然後,猛的一怔愣。 看年代,不是金,就是元,而且元代的可能要更大一些。 但元代什麽时候烧过这麽薄的白瓷? 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吴晖越发茫然:好像,就是元代? 正暗呼稀奇,准备问一问林思成,刚一转身,他又愣住。 旁边的货架上还摆着几件,虽然是残器,但感觉和手上这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胎,一模一样的釉。 关键是後面那两片:一片为刻花绘紫纹,一片为刻花绘赭红。 虽然纹饰不全,但吴晖眼没瞎,那半边紫色的凤翅,和两只绛红的龙爪,他还能不认得? 而且还是五爪龙纹? 顺手放下高足杯,他抓起两片瓷片。 刚玉相,高铝胎,四片都是,和那只高足碗没有任何区别。 而看的越久,了解的越多,吴晖就越是莫名其妙:不但是元代的白瓷,还是贡瓷? 放下瓷片,他往左右一扫,眼皮止不住的一跳。 刚才没注意,这会仔细一看:两座货架,五六口箱子,里面全是这一种。 刚玉相,高铝胎,细白瓷…… 但元代无白瓷,这是共识。没有任何文献记载,也没有任何实物出土。 包括当时的景德镇官窑丶德化窑丶龙泉窑,烧白瓷也只烧白地刻花或绘花。 这儿,却突然冒出来了这麽多? 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宋以後,凡五爪必为御器,烧御瓷的必然是官窑。元代官窑只一处:有景德镇。 但这两片,显然不是景德镇烧的。 景德镇用的是麻仓土,这些却是高铝土,这一点,吴晖自忖不会认错。 照这麽一想,林思成发现了第二座元代时期的官窑? 念头刚冒出来,吴晖自己先吓了一跳:真要是这样,河津的那五处窑址址,连个屁都算不上。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不论胎质,还是工艺,和之前王齐志带他看过的那些河津窑细白瓷,非常相似。 也就是林思成一天到晚挂嘴上的卵白玉。 两者区别有,但不大:卵白玉完全烧结,胎质坚硬,但眼前的这些应该是窑温不够,氛围转化不完全,导致胎质极脆,估计敲一下就碎。 由此推断,眼前这些瓷器,极有可能沿用的就是卵白玉的烧制工艺,但继承的不完全,导致成品有缺限。 越是琢磨,吴晖就觉得可能性越大,继而,心里愈发古怪: 林思成哄他和孙嘉木来西京,不就是让他们来看卵白玉的样本的? 不过他和孙嘉木一直不信:这是古瓷,又不是白菜,你说捡就能捡,而且是成吨成吨的捡? 但看眼前这些,这何止是一吨?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看外星人一样的神情:「从哪找来的?」 「霍州!」 吴晖愣了一下,拿起了那只破碗。 《博物要览》(晚明·谷应泰):霍窑土骨细白,凡口皆滑,惟欠润泽,且质极脆。 没错,骨细丶胎白丶极脆。 但过於白,少了几分温润的感觉。 问题是,其中还记载:霍窑即彭窑,因元代匠人彭均宝创烧而得名…… 吴晖下意识的转过头:那这些胎质一模一样丶工艺也一模一样的金代瓷枕丶白釉碗,是从哪里来的?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可能是古人搞错了,把元代彭均宝在霍州创烧的彭窑,和金代就创烧的霍窑混到了一块……我查了金代的山西地方志,推测金代贞佑三年(1215年)设霍州,而後创霍邑窑……」 这个倒是好解释:现在考古,时不时都有搞混的,何况古人? 吴晖关注的重点也不是这个,而是:霍州窑,是不是元代官窑? 林思成摇摇头:「不算官窑,只能算是贡窑,大致和明代的官搭民烧有点像:官方定器型和纹样,民窑烧制。烧成後优等入宫,次一等送工部官售,再次一等民间销售……由此可以肯定,金元时期,霍州窑至少烧过贡瓷。」 「其次,通过对胎丶釉化学组成分析,霍津窑和河津窑用的是同一类胎土,同一种烧制工艺。唯一的区别,霍州窑不会炼焦炭,也没有先进的鼓风技术,无法使窑温达到一千四,所以胎质极脆……」 吴晖默然。 东西就摆在这,哪怕不看分析报告,他也能推断出几分。 但他没搞明白:林思成刚勘察完河津窑,仅仅只用了一周,就找到了或州窑? 不可能是找到的,更像是,他提前就知道?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林思成张口就来:「也是巧,在运城徵集文物的时候,徵集到了部分霍州白瓷。 之後黄教授分析了一下,说是瓷胎成份完全相同,工艺脉落基本一致,只是窑温不足,导致瓷胎极脆。我当时只以为,应该是宋代以後,河津窑细白瓷工艺退化後的产物……」 「但勘探出古垛和上下八亩的金丶元窑址,并没有发现同类型的遗存,我当时才怀疑,烧制这种瓷器的瓷窑,可能不在河津…… 之後查史志和地方志,看到有关霍州窑的记载,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再说。结果歪打正着,所以,全是运气!」 吴晖「呵」的一声:他一个字都不信! (本章完) 第267章 名字像,东西也像 第269章 名字像,东西也像 乍一听,极有道理。 但细一琢磨,漏洞百出。 後面那两个月,两拨人都住在古垛村。每天有什麽进展,有什麽发现,相互清清楚楚。 出於好奇,孙嘉木还跟着参观了一段时间,林思成怎麽找到的古垛梯田遗址,怎麽找到的上丶下八亩遗址,又怎麽找到的固镇北涧疙瘩遗址,孙嘉木从头看到尾。 且每周定时定点汇报,孙嘉木知道,也就代表吴晖知道。 包括後来市政府文物局无视协议,单方面终止合作,把林思成当日本人糊弄,吴晖也知道。 当时,他就直觉不对:他不了解林思成,但他了解王齐志。 从来都是王公子掀别人桌子,这次别人掀他桌子不说,还骑他头上拉屎。 他倒好,从头到尾忍气吞声,夹着尾巴任人欺负? 这不是王齐志,这是王窝囊,信不信等他回京,他家老爷子能把腿给他敲折? 还有林思成,这小孩如果真是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温恭有礼,人畜无害,那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是怎麽把一帮省级机构的燥汉子管理的服服帖帖的? 所以吴晖怀疑,这师生俩应该在憋什麽招。直到孙嘉木给他打电话,说林思成邀请他们到西京参观。 再一听林思成找到了上吨的卵白玉标本,吴晖更怀疑了。 好了,现在破案了:林思成就是在憋大招。 双方的合作协议已经终止,林思成现在完全可以单方面研究。不管有什麽进展,不管研究出任何成果,都和山西那边再没半毛钱的关系。 打个比方:如果工艺复原成功,林思成可以自己注册专利,更或是把全套工艺卖给哪家名窑,比如定窑钧窑,对方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但如此一来,河津窑的考古价值,就会打好几个折扣。 借用领导指示全国考古丶文物工作的指示:寻找历史脉落,让文物活起来,建立有序的动态传承…… 宋金时期烧过卵白玉的名窑那麽多,给谁传承不是传承? 至少别人家是真金白银掏钱买,不会坑人。 等那时候,你引以为傲的贡瓷工艺成了别人家的技术,你还怎麽活起来? 不夸张:运城和文物局绝对能後悔到肠子发青。 所以,在发现固镇遗址,或是更早之前,林思成就知道霍州窑。更知道,有足够多可供他研究的卵白玉样本。 不然,他不可能把估量只有几百公斤的遗存标本六家平分。 转着念头,吴晖猛的一怔愣。 照这麽一想:估计林思成当时当时就料到,对方会出尔反尔,违信背约。後面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 咦,这小子城府够深啊…… 唏,不对……这小子把自个当傻子哄? 什麽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突然发现了霍州窑,全是扯鸡巴蛋。 但吴晖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前面那些:就这小子说的BTA是怎麽研究的,从哪来的思路,为什麽研究了这麽快等等,是不是也是张口就来,信口开河? 下意识的,吴晖转过头,先看了看王齐志。 既惊且喜,狐疑中带着点茫然……不像是装的? 但不排除,林思成连他老师一起哄…… 再看林思成:脸上带笑,谦和温恭。 但想起孙嘉木说的,吴晖心里又打了个突: 这小子可以,搞欢送会那天,他手下那帮人气的要炸,但这小子见了当地那几位,脸上半点儿都不显,从前到後,都是笑着说的。 换成自己,当时能不能笑的出来? 吴晖眯住了眼睛:「林思成,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吴司长,真不骗你:我之前连霍州都没去过?」 没去过,不代表不了解。 你之前不也没去过河津,五处遗址不也一找一个准? 吴晖叹了口气:「我说的是BTA!」 「更不可能了!」林思成睁大眼睛,「根本就没这个必要!」 感觉,确实没必要? 林思成连核心数据和研究成果都敢让自己看,还能有什麽需要隐瞒的东西?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吴晖依旧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半天,始终捋不出头绪,他索性做罢:只要知道这是个人才,能力够强,人品够硬就够了。 为了手下,能放着到手的利益不要,这样的人城府再深,又能坏到哪里? 该头疼的是他的对手,而不是队友…… 吴晖环指一圈:「那你准备怎麽干?集中力量,恢复卵白玉工艺?」 「对,同步发掘霍州窑与河津窑!」 吴晖顿住:啥东西? 霍州在山西,别说发掘,你只要一提,对方就能转过弯来:霍州白瓷和河津卵白玉,是同一种东西。 吴晖不否认林思成的研究能力,他已经用了一周的时间,亲自验证过了。 但说句心里话:一个校级的实验室,和一个省的研究力量,两者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在物料足够的前提下,即便林思成下手的早,甚至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但如果对方全力以赴,最後谁比谁快,还真就不一定。 吴晖就觉得:不应该是偷偷摸摸的,先把工艺搞出来吗? 但这话他不能明着说。 正想着怎麽给王齐志使个眼色,林思成往外一指:「吴司长,再请你看几件东西!」 还看? 还能看什麽? 狐疑着,三个人出了物料室。 林思成打开成品间的柜子,一样一样的往外拿。 吴晖眯着眼睛,仔细的瞅:一只碗,一只盘,一件玉壶春,四五只杯。 有些认识,比如玉壶春瓶,看釉色就知道,和刚刚才在物料室看过的那种高足杯同出一炉:霍州窑。 还比如那只盘,一看就是林思成整天挂在嘴边的河津窑卵白玉。 剩下的几件暂时不好判断,需要上手鉴证。但无一例外:全是白釉瓷。 林思成先拿起那只盘和玉壶春,摆在了一块:「孙处长,你看,是不是挺像?」 当然像。 前者是霍州薄胎瓷,後者是河津细白瓷,用的同样成份的瓷土,同样的工艺。 只有釉色稍微有些差别:霍州玉壶春白中闪黄,呈象牙色,河津盘白中显黄,黄中又透着一点青。 说直白点:霍州窑炉温不够,釉料中的氧化铁转化的不够彻底。 当然,更大的区别还有:敲一下就知道,霍州瓷一敲一个窟窿,河津瓷你得使劲砸。 正转念间,林思成拿起另一只碗,递了过来。 吴晖接到手里,仔细的看:胎质细腻,釉色洁白,润泽如玉。 碗底印花,为缠枝莲纹。胎体比较厚,足有三毫米,釉色虽润,却给人一种失透的视觉感。 这是典型的硷系釉,因为添加了大量的助溶剂,烧结温度相对较低,釉料黏度大,且极厚的缘故。 再看年代,应该也是元代瓷。主要的是,器型也罢,釉色也罢,晶相也罢,和前面那两件都很像。 狐疑间,吴晖把碗翻了过来: 底上印着楷体的铭文:枢府。 感觉有点印象…… 吴晖努力的回忆,双眼一亮:「元代卵白釉!」 明《格古要论》:元朝烧小足印花者,内有枢府字者高……这里的高,是与元代官窑所有的瓷器类型而言。 说直白点:这是元代宫廷御器。元代的青花丶釉里红,就是以卵白釉为基础,创烧的釉上彩。 据传:元代的卵白釉工艺,就源自於宋代官窑的卵白玉。 因为无据可考,所以只停留在「据说」的程度。 但卵白玉叫法,确实来源自於卵白釉。 《格古要论·古饶器》条谓:历朝御土窑者,体薄而润最好,唯元喜厚……元朝烧小足印花者,体厚色白且润尤佳,内有枢府字者高。色白而莹最高,又谓卵白玉,有青花及五色花者,且俗甚。 啥意思? 在元代,这种胎厚丶质润丶小足丶印花的白釉瓷,不论在皇室和贵族之间的口碑,还是喜好程度,都比青花丶五色瓷高的多。 再看手上这一件:体厚丶色白丶而莹,内有枢府……百分之百的元代宫廷御器。 「哪来的?」 「高价买的!」 一听高价,吴晖再没有过问。 放下後,林思成又递过来一只。 瞄了一眼,吴晖眼皮一跳:看器型,看包浆,看氧化程度,肯定是宋瓷。 但是这釉色,汝窑的天青釉? 不对! 汝器虽少,但吴晖不是没见过:天青釉的青色要比这个深。 仔细再看:釉色似鹅蛋,白中微泛青,更趋向於青白瓷。 想到这里,吴晖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宋代青白釉? 这是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在後周柴窑丶北宋官窑代表的宋代青白瓷系的基础上,结合邢窑丶定窑白瓷的烧制工艺,创烧的釉色介於青白之间的瓷器釉种,官称影青釉丶映青釉,俗称青白釉。 几年前他还看过,故宫有就有这麽一只:宋代景德镇窑青白釉刻花婴戏纹碗。 两相一对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得不说,林思成这门路确实广,眼睛也好使,淘的物件一件比一件稀奇,一件比一件少见。 如果给王齐志,他能不能打问到先不提,少说也得打个十次八次眼。 感慨间,吴晖又鉴赏了一下,但突然,他眼睛一突:一直说的都是卵白玉,林思成给他看这种东西做什麽? 不可能无缘无故。 再细一琢磨:青白釉丶卵白釉丶卵白玉……这三种瓷器,名字是不是很像? 但问题是,只是名字像吗? 乍一看,釉色当然不像,至多是相近。但在特定的条件下:导致这几种呈色的因素,区别并不是很大。 严格来说,宋代青白釉也是白釉瓷,而非青瓷。但给人的视觉直视感,却是青在先,白在後。 这是在还原氛围中的一氧化碳作用下,氧化铁转为二价铁的呈色表现。 霍州瓷白中透微黄,这是氧化氛围中,因为炉温不足,氧化铁转为三价铁,但转的不够充分的呈色表现,不然就会更白。 比如元代青白釉:窑炉内部空气流通充分,形成稳定的氧化气氛,氧化铁稳定的转为三价铁,烧成後的呈色就是这种温润的暖白色。 河津瓷白中透微黄,又转微青,这是氧化转还原氛围中间的过渡色。说直白点:再要转的稍多一点,就是青白釉。 再说直白点,吴晖怀疑的特定的条件,指的就是这四种瓷器用的很可能是同一种烧制工艺。 高温闷烧,人为造成缺氧状态,最终形成青白交融的独特釉色,烧出来的就是宋代青白釉。 半闷烧,达到既缺氧又不缺氧的临界点,烧出来的就是河津瓷:白中透微黄,又转微青。 如果不缺氧,但因为结釉温度极高,炉温却不足,导致铁元素不能完全氧化,烧出来的就是霍州瓷的这种象牙色。 如果氧气够,温度也够,烧出来的就是元代卵白釉。 再排个顺序:高温缺氧,宋代湖田青白釉——高温半缺氧,金代河津卵白玉——半高温富氧,金晚元早霍州象牙白——半高温富氧,元代卵白釉…… 这难道不是这种工艺,从宋代到元代,完整的传承和演变链条? 如果问:为什麽同样是半高温,霍州窑烧出来的那麽脆,元代烧出来的却那麽结实? 看那只卵白釉碗就知道:元代不再一昧的追求薄胎,增加了胎的厚度,厚了三倍还有馀。 更关键还在於,元代在胎土和釉料中添加了足够多的助溶剂,不需要一千三百度以上的窑温,只需要一千二,就能完全烧结…… 一时间,脑海中念头纷飞,吴晖越想,就觉得可能性越大。 当然,只是可能,这玩意眼睛看不出来,也更不可能只靠推测。 好像在猜到他在想什麽,林思成递来了一本文件。 吴晖连忙翻开,匆匆一扫: 四种瓷器的基础成份,微观结构丶胎土与釉料配方丶微量元素溯源丶以及工艺痕迹对比实验……等於林思成把该做的,能做的实验分析全做了个遍。 再看对比结果,吴晖就跟冻住了一样:林思成,你是要上天吗? 干了半辈子考古,从来不知道,这几种瓷器,不但名字像,实质也像! 更没想过,用的全是同一种工艺? (本章完) 第268章 憋的是绝招 第270章 憋的是绝招 薄薄的几张纸,却让吴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来没人想到过:宋代青白釉,宋代卵白玉,原来是同一种东西? 为什麽史料中明确提到,元代卵白釉工艺源自於宋代影青瓷,却从未有人研究过? 答案就两个字:少,贵。 从建国後,元代卵白釉陆续有过发掘,数量最多的,是1984年发现於安徽歙县窖藏卵白釉,一百零九件带「枢府」铭卵白釉瓷器。 含罐丶盘丶碗丶高足杯等器型,是全球最大规模元代卵白釉窖藏完整器。 宋代青白釉要多一些:第一次是一九七一年,淄博傅山宋代贵族墓抢救性发掘,出土一组宋代青白瓷。 包括四系罐丶茶盏丶盏托丶香熏炉及瓜棱执壶,大小十三件,器表均施影青釉,釉色莹润,器型规整。 这是国内最早发现,也是到如今收藏种类最全丶数量最多的宋代影青瓷完整器。 第二次是一九八二年,江西文物考古研究所与景德镇市文物部门对湖田窑展开多次发掘,出土了部分宋代青白瓷(影青瓷)标本丶窑具及制瓷工具。 没有完整器,但瓷片不少,差不多上吨。 之後陆陆续续,各省均有发现流传於民间的宋代影青瓷,各大博物馆均有徵集:如故宫丶景德镇丶武汉丶四川,上海,乃至国外,但藏品均是个位数。 这是数量,然後说一下价格:元代卵白釉在民间收藏界的认知度不高,相对便宜,好的一件几十万,差的一件几万的都有。 但宋代青白釉,则是元代卵白釉的百倍:最低的一件,是九九年佳士得香港拍卖影青釉印双鹅纹玉壶春瓶,成交价一百一十万。 最贵的一件,是2006年嘉德拍卖青白釉刻划花婴戏菊花纹斗笠碗,成交价八百六十万。 哪怕是瓷片,两指宽的一小片,就得三五千。 别觉得贵,宋瓷就这个价。 然後再说一下需求量:不说八九十年代,就说现如今,以2008年的科技水平,如果要复原古代某一种制瓷技术,需要的标本物料是多少? 答案是「吨」。 如果只是分析基础成份,判断工艺传承与老化差异丶追溯工艺痕迹丶验证制作技法,标本的需求量要稍少点。但再少,单位也是「百公斤」。 一件算多点,半公斤,光是一个基础成份分析,就要十来件。如果追溯工艺痕迹丶验证制作技法,标本需要最少也要四五十件。 不说能不能找到这麽多的样本,找到了人家又卖不卖,只是先算一算价格:元代卵白釉没找到窑址,只有完整器,上百公斤,得把安徽博物馆的馆藏买回来一半。 影青瓷倒是有瓷片,但两指宽一片就几千,上百公斤,要多少钱? 算少点:千万。 而文研院丶国博申请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预算经费才是多少? 好一点的千万级,差一点的,估计也就五六百丶七八百万。而且这还是整个周期内的经费,这个周期很可能是两年,更或是三年。 所以,项目的总经费,连买标本都不够。 没人头吃肿了会研究这个,有这麽多钱,我研究点成本低的,更容易出成果的不香吗? 哪怕名字很像,哪怕史料中提过:元代卵白釉源自宋代影青瓷,哪怕青白釉丶卵白釉丶卵白玉这三者之间只相差一个字,也从来没人想过要研究这个课题。 不研究,当然也就没人知道:只存在於史料中,几乎没人见过长什麽样的卵白玉,就是宋代的影青瓷…… 吴晖翻来覆去,又把报告看了一遍:「河津瓷和霍州瓷好说,你前後徵集了不少,後面这两种,至少得上百公斤,你哪来的样本?」 林思成言简意赅:「换的……去年,我无意间收到一樽清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让赵师兄拿到江西,换了四百公斤影青瓷瓷片……」 「另外,赵师兄有一对唐代寿州窑(唐代名窑,在安徽)的黑釉贴花罐,拿到安徽,换了四十件元代的卵白釉。都是罐丶坛之类的大件,相对而言,品质都不怎麽好,不过用来研究够用了……」 吴晖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清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这玩意具体有几件,他不是很清楚,但他敢肯定,举世不超过一巴掌。 几年前,景德镇从山西借走一樽,结果一借不还,甚至把官司打到了京城。後来在文物局的调解下,景德镇勉强还了一樽汉鼎,这事才做罢。 如今,有人拿来一樽,要和他们换碎瓷片,谁不换谁是傻子。 如果再让吴晖估个价,至少六七百万。 唐代寿州窑的黑釉贴花罐,一只少说也有上百万吧,两件是多少? 三件加一块,八九百万了都……正好和他之前预测的差不多:光是物料标本,都得上千万。 再看林思成,吴晖就感觉,这小子在发金光。 钱多的扎手的那种光。 下意识的,吴晖又想起在物料室,林思成问的那一句:吴司长,如果我到了京城,成立了项目申请到经费,是不是想怎麽花,就能怎麽花? 当时他只当林思成是开玩笑,现在再看,不就是想怎麽花,他就怎麽花? 一时间,吴晖就感觉,林思成钱多了烧的:花近千万,就为了验证,这两种瓷系有没有继承关系? 如果给文研院,给国博,他都觉得不值,何况是私人掏腰包? 当然,林思成并非无的放矢:如果能证明宋代影青瓷就是史料中的卵白玉,同时也是元代的卵白釉,那河津窑丶霍州窑的考古价值又能再上一个台阶。 如果他再复原出卵白玉的烧造工艺,光是专利授权,就能两倍丶三倍的赚回来。 但问题是,万一呢? 他叹了口气:「林思成,如果工艺复原不出来,你怎麽办?」 所谓闷声发大财,你不该是趁着山西那边没反应过来,赶快把工艺复原出来才对吗? 你倒好,却要搞什麽同步发掘,等於要将对手拉到同一起跑线上,这不就是给敌人送枪炮? 一千万啊林思成,就这麽打了水漂? 林思成却笑了一下:「搞研究,不说这个!」 我信了你个鬼? 吴晖叹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想怎麽做?」 「吴司长,先不急,你看完再说!」 还看? 吴晖顿了一下,耐着性子。 林思成把其馀三件收了回去,独留下元代卵白釉盘。 然後,他又拿出一只白釉杯,把两件并在一起。 乍一看,这两件好像没什麽区别,但瞄了一眼,吴晖眯住了眼睛。 他拿起了那只杯,一种泽润如玉,温柔白净的视觉感映入眼中。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八字字:白如凝脂,素犹积雪。 吴晖怔了一下:「永乐甜白釉?」 林思成点点头:「赵师兄的弟弟,小赵总专程京城送过来的。」 厉害了,这一件,少说也是七八百万? 「不是……林思成,你知不知道这一件有多贵?你拿这种东西做实验?」 「没做,至少现阶段不准备做,只是纵向对比一下。」 纵向对比,对比什麽? 吴晖眼皮一跳,把那只盘也拿了起来。 如果对比外观,卵白釉色白丶釉层失透,乳浊感强,呈现一种无玻璃质感的「木光」效果。 而这只甜白釉却是「半木光」,既半润半透。且杯胎极薄,不足一毫米。整体而言,既有似玉般的那种乳润感,又不失半玻璃质晶相的光透感效果。 与卵白釉相比,无论是光泽感和反光度,都恰到好处。 如果总结一下,就好像左手里的这只杯,是右手里那只盘的改良版,薄胎版? 暗暗琢磨着,吴晖抄起桌上的手电,照着杯底打了一道光。 然後,眼就直了: 何谓影青? 照光见影,就如眼前这样。 但问题是,这是甜白釉。没有任何文献中提到过:永乐甜白和元代卵白釉丶宋代影青瓷有关系? 吴晖怔了好久,又左右乱瞅:「分析报告呢?」 你刚还说,我怎麽舍得拿这样的东西做实验,现在又问我要分析报告? 林思成一脸无奈:「没报告,就做了一下对比。不过我推测,这两种瓷器之间有一定的关联性!」 不用推测,吴晖有眼睛:十有八九,这两种瓷器,就是传承关系。 说直白点:传承过程当中,甜白釉将卵白釉的工艺技术进行了改良:胎更薄,釉更透! 但为什麽之前没有人研究,甚至没有人发现? 因为这玩意更少,更贵,一件动辄就是七八百万。可能出现在拍卖会,也可能出现在顶级收藏家的保险柜,更或是大型博物馆。 但唯独不会出现在实验室。 懂行的没机会,也想不到,不懂行有机会的更想不到。所以,不可能有人像林思成这样,把两件东西放在一块,对比什麽工艺溯源…… 正暗暗咋舌,林思成收走了卵白釉盘,又拿出了两只杯子,和甜白釉摆到了一块。 吴晖瞅了一眼,心里涌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第一件是一只修复过的残器,中间缺着一道。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震惊,因为这是大明蛋壳杯。 所谓的成化斗彩丶大名鼎鼎的鸡缸杯,全是在蛋壳杯的胎体上绘彩,二次入窑,低温烧成。 成化斗彩丶鸡缸杯有多稀少,有多珍贵,这东西就有多少,多贵。 哪怕它只是一件残器…… 再看第二只,吴晖已经无力震惊。 刚说什麽来着,成化斗彩鸡缸杯? 转了个念头的功夫,林思成就拿出来了一只。 依旧是残器,只拼了一半,甚至算不上修复,只是临时性可逆性的粘合。 但即便是残器,这也是举世第十九只鸡缸杯。 吴晖就觉得,拿这样的东西来验证古瓷的工艺传承脉络,林思成即便没疯,也差不多了。 甚至不用验证,因为不止一本文献中记载:成化斗彩工艺源於蛋壳杯,蛋壳杯又源自於甜白釉,技术难点不在於绘彩和二次烧成,而是在於基胎。 「这应该就是王齐志说的,你那位合伙人请你修复的那只鸡缸杯?」 吴晖叹了口气,「那位赵总就眼睁睁的看着你,把这东西拿进了实验室?他就不怕万一你脑子一热,把这东西当标本化验了?」 怕不至於,顶多也就在心里猜忖一下。但到如今,不管是大赵总小赵总,还是赵老太太,把宝全押在了他身上。真要给化验了,也绝对没人说什麽。 林思成笑了笑:「怎麽说,赵师兄也是修复中心的合伙人,我如果赚了钱,不也有他的份?」 吴晖嗤之以鼻:赚钱? 要说之前,还有那麽点儿可能。但看到甜杯釉丶蛋壳杯,以及鸡缸杯,吴司长就得:林思成能不赔钱,都得祖宗保佑。 更何况,他还脑子被驴踢了似的,要搞什麽发掘?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又拿出了几件,吴晖愣了一下:还有? 瞄了一眼,他顿然明了:清代脱胎粉彩杯,明代德化窑薄胎白釉杯丶清代德化窑薄胎白釉杯。 这两件不用溯源,清代的史料中记载的清清楚楚:清代官窑薄胎瓷的工艺技术,源於明代斗彩。 德化白薄胎瓷也一样:明代中期左右,官窑实行官搭民烧,民窑技术突破性的发展。 也是那个时候,德化窑根据甜白釉和蛋壳杯的工艺,创烧德化薄胎。 也不用实验,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无论是胎质丶釉色丶晶相,两两之间基本没什麽区别。 再看最後一件,吴晖就觉得挺有意思: 这是清代的德化白薄胎瓷,俗称葱根白,即白中泛青。 这是德化窑由明代的「象牙白」(白中微泛黄)丶「猪油白」(白中微泛红或黄),转为釉层微微泛青色调的创新瓷。 成因很简单:胎釉中含氧化铁(FeO)比例增加,且烧制时窑内气氛不再为单一的氧化焰,而是偏向还原焰,导致釉色青白。 照这麽一想,这种瓷器和创新就扯不上边,应该说是复古瓷才对,因为它的工艺核心,和宋代的影青瓷完全一致。 如果还原氛围再稍强一点,烧出来的,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只宋代影青瓷碗。 当然,前提是要先证明元代卵白釉和永乐甜白釉的传承关系。才能建立起完整的技术演变链条: 北宋影青瓷——金代河津瓷——元初霍州瓷——元中卵白釉——明代甜白釉——蛋壳杯——成化斗彩——清初薄胎瓷——清中粉彩。 这是贡瓷体系,民用瓷则是另外的演变链条:明代甜白釉——明中德化薄胎白瓷——清代德化青白瓷(复古影青瓷)…… 思忖间,吴晖突地一愣:咦,照这麽一看,这竟然是一条从宋到清,完整的工艺演变链条? 不对,不止是宋到清……北午芹遗址的发现,完全可以证实,这种瓷器的源头在五代初,更或是唐末。 如果再向下追溯,完全可以追溯到民国,乃至现代。而且民国时期已不仅仅局限於德化窑,稍大点的民窑都能烧出薄胎瓷。 最薄的,能薄到零点一毫米左右,甚至器型极大,且透,透到可以用来做灯罩的地步。 就像这一件: 所以,如果再重新整理一下:从唐末到民国,从官窑到民窑,这种烧瓷工艺,上下传承了一千年还有馀? 数一数,迄今为止,工艺链条如此完整,技术演变脉落如此清晰的古陶瓷,时间跨度长达一千年以上的古陶以工艺有几种? 答案是一。 之前工艺链条最长的是龙泉窑青瓷:始於东晋丶明代断烧,上下将将一千年。 如今又多了一种:青白釉丶卵白玉,更或是称之为薄胎瓷。 除了传承,还要看在历史中的代表性和影响力:从晋到元,只有在尚青的南宋时期,短暂的一段时间内,龙泉青瓷被列为贡瓷。其馀时期,一直都烧的是民间用粗瓷。 而这种薄胎瓷,历经北宋丶金丶元丶明丶清,五朝均为御器。 不敢说一骑绝尘,至少从工艺技术丶科技水平等方面比较,肯定要强那麽一点点…… 吴晖终於明白:林思成为什麽要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 如果不发掘这两处遗址,他就没办法证明这种工艺技术的传承过程,更没办法证明完整的演变链条。 说直白点:没有河津窑和霍证窑的佐证,他没办法把北宋的影青瓷和元代的卵白釉丶以及明代的甜白釉关联起来。 假设,假如最终证实,会怎麽样? 从唐到民国,上下一千年有馀,且为五朝贡瓷……不敢说绝後,至少是空前。 关键的是,好死不死的,林思成在遗址范围内,勘探出了一座仰韶时期的陶窑遗址。 是不是意味着,还能再往前追溯一下? 想到这里,吴晖的瞳孔止不住的一缩:他算是知道,林思成为什麽要把他和孙嘉木忽悠到西京来? 抛开陶窑遗址,只说从唐到民国:时间跨度一千年有馀,完整的传承链条,深远的历史影响力,这已经不是常规性发掘项目,而是涉及到国家级课题丶追溯工艺起源的主动性重大项目。 其次,不仅仅要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还需要对湖田窑遗址进行再次考证和发掘,更需要对元代卵白釉丶明代甜白釉丶明清两代德化窑工艺进行深入的调查和研究,乃至於勘探遗址。 涉及到山西丶景德镇丶福建(德化窑),如果让其中哪一个省主持,先不说技术够不够用,条件允不允许,另外两家愿不愿意听你指挥? 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论,这个项目都只会由国家文物局主持,组织发掘。 本能的,吴晖想起林思成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吴司长,你放心,输了我就认。等我忙完这几天,你和孙处长说去哪,我就去哪。你们让我干什麽,我就干什麽。 拿杆洛阳铲挖坑都行。 想想电脑里的那十几项BTA成果,并刚刚才看过的分析报告,再看看长案上摆的整整齐齐,次序分明的白釉瓷,然後再回忆一下,他勘探河津那五处遗址的全过程…… 结果,你让他去挖坑? 这不是大格小用,这他妈是糟蹋人才。 更主要的是,遗址全是他发现的,包括河津窑,包括霍州窑。 同时,技术起源丶工艺链条,全是他验证的。甚至於,他已经做完了大半的研究工作,只需要发掘出遗址,侧面验证一下工艺流程。 所以,要麽让他主持勘探发掘,要麽主持工艺研究,不会有第三个可能。 顶多也就是顾虑一下他太年轻,资历不够,给他安排一个保驾护航的甩手掌柜。 就像隔壁的实验室:王齐志挂名,林思成干活。 但这样一来,站在运城的立场上,估计天都塌了。 原本是:元代唯一的细白瓷生产中心丶贡窑,金丶元明期唯二的白釉并瓷枕贡瓷(同时期还有定窑),现在成了唯二丶唯三,因为还要加上霍州窑。 站在省文物部门的立场上,可能得拿头撞墙。 原本是:全国唯一一处完整丶全工艺体系的宋代卵白玉烧造遗址,结果,只存在於史料中的卵白玉,竟然是宋代景德镇湖田窑的影青瓷? 不论是烧造历史丶还是代表性,以及遗址规模,两者都没办法放一块比较。 更关键还在於,这种工艺的演变瓷在明清两代的影响力。特别是明代:甜白釉丶蛋壳杯丶成化斗彩,乃至鸡缸杯……这怎麽比? 甚至於,它连德化窑都比不过。 就好比,黑夜中只开一盏灯,和舞台上开好多盏灯的区别。 前者能让它无比耀眼,後者只会让它黯然失色。 吴晖已经能够想像到:当文物局叫停河津窑项目,重新系统性的规划发掘计划,山西那边会有多难受。 当文物局主持并组织,林思成跟着专家组再一次到河津的时候,他们会有多麽的难以置信。 等知道这件事情是怎麽发生的,怎麽到的这一步,怕是会後悔到吐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逻辑不对…… 吴晖想了想,觉得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必要打哑谜,他索性开门见山: 「为什麽不再研究一段时间?不说完全复原工艺,至少也要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别人想追也追不上的时候,再把这些拿出来?」 「不然,你做的这些,耗费这麽多的资金,做了这麽多的努力,不就给别人做了嫁衣?」 「谢谢吴司长,我和老师也是这麽想的,所以才拖了您这麽久!」 说着,他又拿出那件刚烧出来的青白瓷杯。 瞄了一眼,吴晖的两颗眼珠直往外突。随後,就跟过电一样,手指禁不住的颤了一下。 这是什麽? 宋代影青瓷,河津青白瓷,还是明代蛋壳杯,清代德化葱根白? 更或是,包含了几种瓷器所有的工艺特点,就像个大杂绘? 吴晖睁着眼睛,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怪不得,让人欺负成了那样,王齐志一反常态,连声都不吱? 更怪不得,欢送会那天,林思成依旧能笑的出来? 这师生俩憋的何止是大招,这他妈是绝招。 (本章完) 第269章 我见过 第271章 我见过 京城的北四环人来车往,喧闹异常。 两座大厦并排而立,居中的门牌上刻着一行字: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临近八点,男男女女进了大院。 昨天人事部通知,院丶所丶及实验室负责人今天到大厦十七楼多功能厅听讲座,不用到科室报到,几位领导拐进了旁边的文博大厦。 台湾小説网→??????????.?????? 吴晖和孙嘉木一个夹着包,一个低着头,将将走到楼门口,身後传来腾腾的脚步声。 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子小跑了过来。边追边喊:「吴司丶吴司……」 两人转过身:「马院长!」 「孙处长也来听讲座?」 跑到近前打了声招呼,马副院长扶了扶眼镜,「吴司长,能不能请教个问题?」 吴晖顿了一下:这麽客气? 两人算是前同事:同为文研院的副院长,一起共事了三年,吴晖的排名稍高点。 直到去年,吴晖调到了文物局考古司…… 他点点头:「马院长你说!」 「好!」马青林一点儿都没客气,「吴司长,是你向局里建议,暂停铁质文物保护项目的,对吧?」 吴晖和孙嘉木齐齐的一怔愣:是谁走漏的消息? 张院长,或是哪位局长? 怪不得老马这麽严肃? 好好的国家级项目,都研究两年了,马上要出成果,说停就停? 也就是吴晖,两人不但共事丶合作过,吴晖还是老领导。但凡换个人,马副院长非揪住领子呸他一脸。 不过没关系,听完今天这个讲座,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为什麽会叫停项目。 吴晖叹了口气:「对,是我!」 还真是你? 马副院长一脸不解:吴司长,这个项目还是你在职的时候,主持申请竞标的,对吧? 申请也是你,叫停也是你,你这搞什麽把戏? 「吴司长,能不能说一下什麽原因?」 「当然能,但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吴晖半开玩笑,「领导给你漏风的时候,没讲一下?」 「讲了!」马副院长点点头,「说我们现在研究的这套技术,早被人家研究透了。还说无论是创新性丶科学性,还是学术价值丶实用价值,更或是社会价值和影响力,都比我们高八个维度……」 吴晖默然。 这一听,就是张院长的语气和措词。 但是老张头,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尽起哄架秧子? 「马院长,你别听院长给你胡吹,确实超前一点,但哪有这麽夸张?」 吴晖看了看表,「一两句讲不清,你看这样行不行:听完讲座,咱们坐下来慢慢探讨!」 一听要坐下来探讨,马副院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在意的不是叫停项目,而是叫停了项目,却不告诉他原因? 十一五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专项(第二级),上马两年时间,耗费了多少人力丶物力,以及资金? 身为负责人,如果搞不清楚项目叫停的原因,他连觉都睡不着…… 马青林勉力笑了笑:「行,晚上我摆桌,孙处长也来!」 「好!」 吴晖点了点头,又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还摆桌? 听完讲座,你马副院长还能吃得下饭,我叫你这个…… 转念间,三人进了大厦,上了十七楼。 挺大,差不多一百人的会议室,设施一应俱全。 三个年轻人在台上调试设备,身後的电子屏上打着着两行大字: 浅析河津窑细白瓷制瓷工艺的起源与演进。 主讲单位: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 来回瞅了两遍,马青林狐疑了一下:来文研院之前,他是甘肃博物馆副馆长,兼文物科学保护部主任。专业对口,还离得近,对西北大学,特别是文遗学院很熟悉。 他只记得,西大文遗学院只成立了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对这个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却没什麽印象。 如果是後来成立的,并归属文遗中心,那标题中就必然有前缀。既然没有,说明这个修复中心就是独立的。 两个中心,同时都搞文保修复,是不是过於浪费了? 其次,文研院去年还派专家组去过运城,对永济的黄河大铁牛进行了系统性的防护,没听说发现什麽河津窑。 那就是,今年新发现的? 问题是,那是山西的地盘,研究也是山西的高校或文物部门,怎麽成了西大? 更怪的是,光有课题和讲单位,却没主讲人? 正狐疑着,王齐志上了台,和两男一女中最年轻的那位说了两句话,又翻了翻讲台上的文件。 顿然,马副院长眯了眯眼睛:今天的主讲人,是王齐志? 他是零四年进文研院任副院长,王齐志是第二年调走的,两人前後共事一年多,也算了解: 文研院下属十一个所,九个重点实验室,正副四十位研究负责人,王齐志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特点是性子太跳脱,纯顺毛驴。优点是研究能力强,管理能力也不差。 所以,王齐志回文研院搞个讲座绰绰有馀。但就是这个河津窑,属实没印象…… 思忖间,两人找着名字,坐到了第一排,王齐志听到动静,朝着他们笑了笑。 马青林压低声音:「吴司,这个河津窑,是不是文献中记载的蒲州古窑!」 「不是,蒲州古窑烧的是珐华器(陶器),河津窑虽然也烧陶(陶枕),但大宗仍是瓷器!」 吴晖往台上支了支下巴,「这是王齐志的学生新发现的,上个月才勘探出最後一处窑址!」 啥东西,上个月才发现? 马青林怔了一下:「意思就是,勘探出了好几处遗址,但还没有系统性的发掘?」 「对,今天听完讲座,局里会开研讨会,规划发掘计划!」 马青林都愣住了,指了指电子屏:「吴司,窑址都还没发掘完,那今天这个讲座是怎麽来的?」 吴晖一脸踌躇,不知道怎麽解释。 刚勘探出位置,刚确定年代区间,发掘工作才刚开始,才清理了极少部分的遗址遗存,就分析判断工艺起源与发展演变? 不怪马副院长震惊成这样,这样的事情,吴晖也是第一次遇到。 但问题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顺其自然,且顺理成章? 看他不说话,马青林皱起眉头:「窑址是王齐志的学生发现的,不是王齐志,那勘探呢,谁领队做的?」 「他学生,就和他说话那位!」吴晖往台上指了指,「後续的分析研究也是他做的。」 马副院长瞪圆了眼睛。 先不说这位多大,本科毕业了没有,能不能把不同时期制瓷工艺的关联性和继承关系理顺。 就说遗址还没有系统性的发掘,没办法研究窑炉结构,他如何分析瓷器的烧制过程和温度控制流程? 更关键的是,从勘探到现在,就一个月的时间? 给一般的项目组,按正常流程,顶多做完基础的胎丶釉成份分析,差不多整个项目的十分之一。 但这小孩,却把所有的工艺溯源,技术演变过程,全研究完了?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马副院长盯着林思成:「总不能是……老张头走後门了,要给这小孩渡金?」 吴晖莫名其妙:老头什麽性格你不清楚,别说王齐志,他家老爷子来了都没用,能走什麽後门? 再说了,他和林思成认都不认识,凭什麽给渡金? 但随即,电子屏闪了一下,「西北大学」四个字一晃而过,吴晖的脑海中像是闪过一道光:咦,别说? 说不好,林思成真和院长认识? 当时文研院还是文研所,老张头还没来当所长的时候,他是陕西文物局的局长。 在更早之前,应该在七十年代初,他还是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高材生。之後情复高考那年,又在西大历史系读研,同样是考古专业。四年後毕业,进入陕西文物系统,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这麽一说,他和林思成不就是校友? 唏,等等……两人不止是校友! 王齐志说过,林思成爷爷,也是西大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同时也是高考恢复那年,在西大历史系考古专业读的研,然後留校。 林长青多大岁数来着,六十,还是六十一? 老张头,今天不也刚六十? 关键的是,都是高考恢复那年读的研,读的还是同一个专业,两人不就是同一个系,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 毕业後,一个在西京干考古,一个在西大教考古,总不能,二十年都不见面? 哈哈…… 吴晖越想越是古怪:怪不得那天在局里,老张头看完报告,连声推辞都没打,就把老马的项目给停了? 搞得局长怀疑了好几天:这老顽固什麽时候这麽通情达理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吴晖紧紧的抿着嘴,再没吱声。 随即,林思成上台。 笑了一下,他拿起话筒:「各位老师好,我是今天的主讲人,先自我介绍一下:王齐志先生是我老师,我是他的……嗯,研究生……」 话没说完,「嗡」的一下,像是捅了蜜蜂窝。 震惊丶怀疑,以及不可思议:研究生,是怎麽到国家级的学术中心,在一群国家级的研究机构担任负责人的专家面前做学术讲座的? 马副院长回过头,好像在说:吴司长,看到了吧? 吴晖叹了口气:幸亏林思成没全说实话,不然现场得炸锅。 从三月初到山西,一待就是四个月,林思成就没回过西京。等於他连毕业考试都没考,他怎麽就成了王齐志的研究生? 就算是学校保研,是不是也得本人来走程序? 所以,现在的林思成,顶多算是本科生…… 动静有些大,出於尊重,林思成再没往下讲。 他面带微笑,安安静静的等待着,目光下意识的掠过前排,感觉王齐志的神色好像不大对。 不对……要糟? 林思成连忙咳嗽了一声,又使了个眼色。 这样的场合,站在台上的还是自己的学生,王齐志当然不致於砸场子。 他就是想站起来看看,聒噪的都是哪些王八蛋。 算了,吵就吵吧,待会让你们亮瞎眼…… 转念间,王齐志刚刚挺起的腰又坐了回去,噙在嘴角的冷笑消失於无形。 议论纷纷,嘈杂依旧,林思成打量了一下会场,又看了看来听讲座的各位前辈,领导。 好多熟悉的面孔:老院长丶马副院长丶故宫的吕所长,以及文研院丶国博丶故宫等重点实验室的负责人。 当然,好多现在还没到记忆中的那个级别,可能只是小组负责人丶项目执行人。 但过上几年,肯定是…… 而上一世,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主讲是什麽时候? 应该是2016年,离开故宫的前夕,自己协助吕所长(故宫陶瓷研究所)完成国家文物局课题专项:故宫珍藏瓷器的现状调研与保护对策研究。 然後吕所长带着自己,来这里做的学术报告,当时,就是自己主讲。 好像也没怎麽紧张,特流利,特顺畅。 第二次是2019年,以特邀专家的身份,协助国博金属文物保护中心(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完成国家文物局委托项目:馆藏文物展陈风险识别——以金属文物病害为例。 第三次则到了2024年,同样是以特邀专家的身份,协助国博金属文物保护中心完成国家科技支撑重点项目(国家十三五计划):馆藏脆弱铁质文物劣化机理及保护关键技术研究。 那时的马副院长,就坐在第一排。 而第一次见马副院长的时候,也是这里,但已是十五年前: 2009年,也就是明年,马副院长主持并负责完成国家科技支撑计划(国家十一五计划),铁质文物综合保护技术研究,也是在这间大厅做的学术报告。 那年,自己刚进故宫,王老太太带自己来长世面,想办法给自己弄了一张「嘉宾助理」证。 回想起来,就感觉处处都是巧合:前世第一次站在这儿的讲台上,讲的是瓷器。这一辈子依旧讲的是瓷器。 前世第一次来这里,是听马副院长讲铁器文物研究学术报告。这辈子第一次来这里,则是请马副院长听自己讲铁器文物学术报告。 历史,好像拐了一个大弯,又形成了闭环? 扪心自问,今天站在这里,林思成还是有些愧疚的: 因为他协助国博的李沫教授完成的,国博主持的馆藏铁质文物保护技术,在竟标和立项之初,引用的就是马副院长从2006年持续研究到2019年的数模和技术资料。 包括他稍後要讲的BTA缓蚀技术,部分成果就剽窃於马副院长2009年之後的项目成果。现在,却要站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往外讲,更因此,让文研院的铁质项目终止,等於让他两年的心血毁於一旦? 林思成心中难免愧然。 但林思成不後悔。 从2008年,到2024年,这是多少年? 整整十六年。 能为国家节省十六年的时间,能省以亿计的研究资金,以及无数人力丶物力。 林思成觉得,提前偷一下,应该也是值得的。 包括河津窑的遗址,卵白玉的研发也一样,虽然被当地摆了一道,林思成其实并没有多生气。 他反倒觉得:分开也挺好。 没有地方政府掣肘,他才能放开手脚。 2018年,景德镇陶瓷大学经过十数年的研究,才证实明代甜白釉工艺来源於明代卵白釉。 第二年,也就是2019年,景德镇陶瓷研究所研究证实:元代卵白釉是景德镇湖田窑在宋代影青瓷的基础上,结合蒙古族「以白为吉」的习俗,创烧的新白釉瓷。 所以,今天的讲座一旦发布,等於将这两项研究成果也提前了十年和十一年。 对景德镇陶瓷大学丶对陶瓷研究所确实不公平。 但换个角度:明明知道结果是什麽,却眼睁睁的看着浪费十数年的时间,无数的资金,乃至青春? 林思成觉得,这才是最大的不负责:对不起自己,对不起重生,乃至於对不起这个国家丶社会。 何况,来都来了,总归得干点什麽…… 一时间,思绪纷飞,魂游天外。 会场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突然,「当」的一声。 老院长曲起指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会场里陡然一静。 议论的闭上了嘴,看林思成像看外星人似的收回了目光。 老院长眼睛一瞪,盯着林思成:「愣啥,讲!」 林思成如梦初醒:「谢谢院长!」 笑了一下,他重新拿起话筒。 「各位老师,我继续:我是王齐志先生的学生,同时也是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丶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的负责人……」 「中心於2007年8月成立,迄今,已研发唐代宫廷錾金丶金汞齐丶金漆镶嵌丶髹饰等修复工艺…… 以及清代铜胎珐琅丶釉下彩丶颜色釉,明代景泰蓝丶单色釉丶釉里红丶青花瓷等文物的修复技术。现阶段,正在研究明清时期薄胎瓷,并斗彩瓷的工艺和修复技术……」 「轰」的一下,刚刚安静了一点的会场,再次喧闹起来。 别以为都是专家,就应该稳重的像石头,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变色? 专家也是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比普通人更单纯。关键的是懂的多,感受只会比普通人更深刻。 这个中心去年八月分成立,到现在将将一年,对吧? 看看在这一年里,这个中心研发的技术:唐代八大金银工艺研究了一半丶清明两代官窑瓷器的所有种类,也差不多研究了一半。 除此外,还要加上铜胎珐琅和景泰蓝,并明青花? 这三种文物的工艺有多复杂,在场的都知道。 数遍全球,就数故宫珍藏的明清瓷器最多,就数他们的瓷器修复技术水平最高,不信问一问,他们有没有把这三种文物的修复技术研发出来? 再算算时间,他们又研究了多少年? 下意识的,有人偏过头,看着故宫的吕所长。 吕所长瞪了回去:这话又不是我说的,看我干什麽? 随即,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偏头的人越来越多…… 吕所长叹口气:「好吧,我确实见过!」 (本章完) 第270章 用数据说话 第272章 用数据说话 吕所长见过什麽? 台湾小説网→??????????.????? 见过这个小孩所说的技术,还是修复後的实物? 吕呈龙叹了口气:这两种,他都没见过,见的只是修复录像。 但是给他的感觉,比见到实物还要震撼。 因为录像中铜胎珐琅修复过程,与故宫金属修复实验室的工艺技术一模一样:无论是窑炉温度,复烧过程的控制,还是掐丝丶点蓝的手法。 青花瓷的修复过程,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思成在录像中所展现的技术和手法,比故宫的更为超前! 打个比方:就如登山,两人走的同一条路。故宫差不多在半山腰,林思成却已经接近山顶。 但无论怎麽想,这都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於不可能发生。 道理很简单:这是传统技艺,是纯手工活,工艺的侧重点从来都不是什麽数据丶资料丶科学技术,而是经验和熟练度。 哪怕把所有的资料给你,所有的工艺步骤讲的清清楚楚,但如果没有十几几十年的实操经验与积累,即便让你照着抄,抄出来的只会是四不像,补出来的也只会是一堆废品。 但再看看林思成的年龄,二十一? 从娘胎里开始练,够不够? 遑论比一群五六七八十岁的老研究员补的更好? 与之相比,今天这儿只能算是小场面:去年十一,王齐志把录像送到故宫,说是请老师们指正的时候,一群老专家当即就炸了锅。 不夸张,王齐志当时差点挨顿打。 看完录像,耿宝昌先生(1922年生人,古陶瓷丶古字画学者,国宝级专家,师从孙赢州)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指导? 你他娘的是来炫耀的吧? 所以,从那个时候,吕所长对林思成就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上周局里通知,说周一有个讲座,他一看主讲单位是「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就猜到是林思成。 当时他就答应了下来,今天进场一看:果不然? 感慨间,吕所长往台上指了指:「各位老师,别看我,看讲座!」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好歹也是享誉中外的知名学者,吕呈龙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说见过,那就肯定见过。 但仅仅一年,就能研发出这麽多的工艺技术,那这个中心的专家得有多多,研究能力得有多强? 关键的是,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负责,西大没人了? 王齐志还是他老师,更担任过文研院重点研究所的副所长,为什麽不让他负责? 疑点太多,脑子里搅成了麻团,正惊疑不定,眼前突地一亮。 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全是瓷器。 有碗有盏,有盘有罐,有粗瓷也有细瓷,有瓷片也有完整器。 林思成滚动滑鼠,将其中两张图片放大。 仔细再看:第一张图片中,像是一只拼到一半的青花缠枝纹盘,但烧不怎麽好,胎质粗燥,青花中夹杂着黑斑,发色很暗,且泛灰。 在场都是专家,哪怕研究重心不是瓷器,也能推断的出来:这是明清时期的民窑青花。十有八九是小作坊,规模比较小,工艺不过关。 再看另一张,虽然拍的是底足,外形轮廓一模一样,明显把刚才那半只盘翻过来。 而且还有款,不过只剩一半:天顺年。 感觉少了一个字,应该是「天顺年制」……咦,等等? 这是天顺青花? 干考古的都知道,举世间,只有三件天顺青花:故宫一件丶山西博物馆一件,湖北博物馆一件。 所以,这是第四件? 哪怕只是一件残器,哪怕只剩三分之一…… 林思成拿起话筒: 「三月初,修复中心计划考察学习绛县的澄泥砚工艺,我和老师到了运城。恰逢农历二月二,解州关帝庙举办庙会,我们在文玩市场淘到了一块瓷片,也就是有『天顺年』的这块底足。」 「经过实验对比,无论是胎釉成份,还是工艺,和山西博物馆的明代天顺青花波斯文筒式炉完全一致。」 「之後,卖给我们瓷片的老板又拉回来五筐,比对後,拼出了照片中这半只青花缠枝纹盘。除此外,我们在剩馀的瓷片中,发现了几块白釉瓷片。」 林思成点了一下滑鼠,屏幕上出现几块白瓷片:釉成莹润,既透且亮,胎也极薄。无论是胎还是釉面,看不到什何杂质和斑点。 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完整器的品相极好,烧制工艺极高。 林思成又点了下,图片下方出现一张数据表: 「经鉴定,这几块瓷片距今900±30,年代为北宋末——金代初,瓷胎成份为高铝低钙土,AlO约38.54%,CaO:<0.5%…… 釉为钙系釉,钙均值7.19%,钾含量2.24%……胎厚0.7毫米,摩氏硬度7.0……强调一下:五筐瓷片,瓷胎成份完全一致,包括天顺青花盘……」 林思成平铺直叙,一群专家渐渐狐疑。 景德镇瓷土铝含量也是38%左右,钙含量大於3%。等於做为助溶剂的钙是屏幕上这些瓷片的六倍以上。 即便如此,想烧出胎厚0.7毫米,硬度7.0的白釉瓷,景德镇的炉温至少要达到一千两百五十度。 而屏幕上的这种,钙均值小於0.5,基本没有助溶性能可言,那烧成温度应该达到多少? 至少一千三百五。 这是其一,其二:这些白瓷片的瓷胎成份和青花瓷片完全一致,也意味着和故宫丶山西博物馆的波斯文青花笔筒的瓷胎成份一致。由此,这些瓷片只可能是山西烧的。 问题来了:别说北宋末和金代初,哪怕是在清代,山西都没有过炉温高达一千三百五十度以上窑炉。 更遑论胎这麽薄,透光性这麽好,硬度这麽高的瓷器? 就照片的这几片瓷片,即便放在宋代,也能达到精品名瓷的程度…… 狐疑间,屏幕一闪。 这次不再只是瓷片,大大小小七八只碗,并一件瓷瓮,两件瓷枕。 「因为当时澄泥砚处在申遗的关键时期,暂时不好借阅资料,老师建议:不如找瓷窑。 因为山西无名窑,无名瓷,这是共识。如果能找到宋代或金代,且能烧制精品薄胎白釉瓷的窑址,成就不亚於又获得了一项国家级申遗项目。用来换取澄泥砚的工艺,应该没问题。」 「之後,与当地部门协商一致後,我们开始徵集文物。一周後,在永济市徵集到白釉碗十二只,白釉瓷枕两件,三彩陶枕两件,并白釉瓶丶刻花盘在内的瓷片两百八十二件……」 「经鉴定,其中的七只白釉碗丶两件白釉枕丶两件三彩枕,并两百一十六件瓷片,年代距今均为九百年,即北宋末,金代初。同步检验胎釉成份,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说着,林思成一点滑鼠: 一件诗文瓷枕,一件孩儿三彩枕。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许多专家不由的感叹:这一对瓷枕,烧的挺不错啊? 吕所长和几位故宫的专家却眯住了眼:这两件,怎麽和故宫中的藏品那麽像? 孩儿枕像,诗文枕更像? 正狐疑着,林思成再点滑鼠,瓷枕下出现两张表。 标的很清楚:第一张是诗文枕釉层部分主量元素关系散点图,第二张是三彩低温釉陶枕釉面化学组成。 只是一眼,吕所长猛的愣住,往前一扑。 後排的几位专家满脸错愕:怪不得那麽像? 看主要元素关系和釉面化学成份就知道,屏幕上这两件,和故宫的藏品,完全是同一类东西。 其它专家正莫名其妙,心想吕所长激动什麽?随即屏幕一闪,图片换成了另一只诗文瓷枕。 林思成笑了笑:「吕所长,您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吕呈成张了张嘴,不知道怎麽说。 何止是眼熟,最後这一只,他前两天还在故宫里见过。 再看那两张成份表,说直白点:图片上这两件,和故宫中珍藏的那几件,是同一时期,同一座窑炉中烧出来的。 而之前,故宫上下,一直都以为是宋代定窑产…… 其它专家也转过了弯:凭图片就能看的出来,两件白瓷枕已不仅仅只是「像」。 同样的胎质,同样的釉色,同样的白地剔花,同样的珍珠地工艺。 脑筋再迟钝,也能猜出个大概:十有八九,屏幕上这两件,和故宫中的藏品成分一致。 但看看最後那件,诗文的第一句是不是「瓷中定州犹椎伦」? 最後一句,是不是「乾隆戊子仲夏月上瀚御题」? 然後再看看吕所长和几位故宫的专家的表情,是不是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其他的专家们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自始至终,故宫的专家都以为,这件瓷枕是定窑枕! 现在,却成了什麽听都没听过,史料中没有任何记载的河津窑? 顿然间,专家们的神情都古怪了起来。 烧过可媲美宋代名瓷的薄胎白釉瓷?更烧过被乾隆误以为是「定窑」的贡枕? 如此一来,这个河津窑的技术水平,岂不是直追宋代五大名窑? 正狐疑间,林思成继续放图:「之後,我们继续在永济徵集文物,同步寻找遗址线索,最终在永济古城找到疑似宋末金初时期,从蒲州渡口往西京丶开封转运瓷器的仓库遗址……」 「之後与永济考古部门紧急发掘,发掘出白地刻花残器一千馀件,白釉瓷残器三百七十四件,完整白釉瓷器六十五件……像图中的这种薄胎细白瓷碗,有十四件……」 「经鉴定,年代均为宋末金初,之後检测:胎釉成份与前两次徵集的文物完全一致。其中:胎厚0.8-1mm,硬度7.0,氧化铁均在0.67%左右,在高温还原焰中呈色,光线穿过时被选择性吸收,散射形成暖色调,透光率10-20%……」 稍一顿,林思成指了指最後的那张数据表:「但有一点,呈色元素除了铁与锰,还有微量的钛与铍……」 不用他特意强调,长眼睛都会看,就最後一张图表中的最後三项:古代的白釉瓷,不论是宋元丶还是明清,钛与铍含量都不足这张表上的三分之一。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硬度和透光率:摩氏硬度7.0,透光率10-20%,胎厚0.8mm……别说宋代,这个数据,甚至已经达到明代永宣时期官窑薄胎瓷的程度。 之前说好的山西无窑,山西无名瓷呢? 「百分之二十的透光率,完全能达到『透光见影』的程度。即便是在宋代,能达到这个透光率的瓷器,只有一种……」 骤然,吕呈成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吕所长还是那个吕所长,直指要害,直捣黄龙! 他用力点头:「是的吕所长,就是湖田窑的影青瓷……事後分析证实,两座窑的烧瓷工艺流程属於传承关系……」 吕呈龙愣了一下:能猜到不难。 他能猜到,在场搞瓷器研究的专家都能猜到:因为同时期或更早,烧过薄胎瓷的窑口就这一家。 何况还有完整的数据? 1982年,湖田窑就开始发掘,景德镇陶瓷大学丶景德镇陶瓷研究所一直研究到现在,相关的论文没发表上千篇,也就三五百篇。 拿着数据一项一项的比,也能对比出来。 但能猜到是一回事,能不能证明却是另外一回事。因为你不能光凭数据,得推导出具体工艺,并相互验证。 你还得找到工艺链相对完整的遗址遗存,不然就算找到上万件文物,作用和影响力也就那样。 想到这里,吕呈龙恍然大悟:这小孩肯定找到窑址了,不然,今天的讲座就不会是什麽「河津窑白釉瓷工艺起源与演进」。 顿然,他精神一振:「窑址在河津?」 「是的吕所长!」林思成点头,「前後找到了四处,分别对应唐丶宋丶金元明丶清代……时间跨度一千一百年……」 「唐代?」 「对,不过是晚唐!」 说着,林思成又放了一张图:「这是在河津北古芹晚唐时期的瓷窑遗址中发现的玉壁底碗……」 吕呈龙瞄了一眼,眼底泛光一抹光。 他终於知道,局领导为什麽同意,让这小孩在这里搞讲座?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只唐代的碗,而是这个河津窑烧这种薄胎瓷的时间,比湖田窑更早。 领导们也很想知道:湖田窑的薄胎瓷工艺技术,是不是从这个河津窑传过去的…… (本章完) 第271章 手填的? 第273章 手填的? 会场里很安静,专家们齐齐的盯着屏幕。 古人称瓷为饶玉,何为饶玉? 《陶记》(南宋):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鬻於他所,故有『饶玉』之称」。 说的就是湖田窑的影青瓷。 但景德镇研究了二十多年,早就有了结论:南宋後,影青瓷工艺就失传了? 但乍然,好多人都不知道在哪的河津,突然出现了影青瓷的继承工艺,且连续勘探出宋丶金丶元丶明丶清五朝四座窑址? 着实有点难以接受。 一是太突然:凡是重大考古发现,从中央到地方,各媒体无不争相报导。 炒足了噱头,吸足了眼球,引起足够的轰动效应和影响力,相关单位才会组织之後的发掘工作。至於工艺溯源,那要等发掘出遗址再做计划。 但这个河津窑,悄无声息,默默无闻,突然就冒了出来? 二是时间:普通型的遗址,勘探和发掘周期至少也是以年计,短一点的一两年,长一点的三五年。 研究周期更长:就比如之前提到的湖田窑,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已足足研究了二十多年,依旧在持续研究中。 而台上的这个小孩用了多久? 从前到後四个月:包括徵集文物丶勘探窑址丶鉴定检测丶分析化验丶工艺并技法的鉴证。 等於窑址还没发掘,他已经做完了工艺技术的探源和演进,甚至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 关键的是:从前到後,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找到了四座窑? 哦不……五座,还有一座距今五千年左右的仰韶文化遗址,其中不但包括两座陶窑,更发掘出两枚国内首次发现的陶雕蚕蛹。 再看屏幕上的勘探报告:五座窑址均埋藏於文化层之下,地表无任何明显标识。等於每一次的勘探发现,就是运气使然? 扯寄吧蛋:一次是运气,五次都是运气? 没人说话,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林思成凭的当然不是运气,而是科学。说简单点:以土找土,以河找窑,独属於中国的考古科学。 找城找夯土,找墓找五花土,找房找黄土(黏土),找古早遗址则找灰土…… 其实各考古院校的教材中就有,不过很零散,至今还没有归纳出成体系的理论。 林思成解释过很多次:向自己人解释过,向当地部门解释过,更向孙处长丶吴司长丶张院长解释过。 而且相关资料已经递交到了考古司,之後肯定会下发,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转念间,林思成点了一下话筒:「既然说到了影青瓷,那有几组数据,请各位老师们再看一下!」 「这是我们对两千多份湖田窑影青影瓷标样,进行检测丶化验丶分析後得出的结果……」 说着,他滚动滑鼠,屏幕一闪,又出现三组表格: 专家们瞅了一下:湖田窑北宋VS南宋影青瓷分析对比! 不懂行的莫明其妙:分析就分析,化验就化验,好好的报告,你打码做什麽? 懂行的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你当他为什麽打码? 他如果不打码,就得吃官司。 不信?看表。 与北宋影青瓷相比,南宋影青瓷的主元素矽含量显着提高,铝丶铁丶钛丶钾丶钠含量显着下降,从而导致硬度降低,胎体更厚,烧成温度大幅度降低。 稀土元素中,Rb(铷)丶Sr(锶)丶Cs(铯)丶Sc(钪)等元素含量下降,Zr(锆)元素含量提高,必然导致胎质更白,更润,也就是南宋景德镇瓷器特有的糯米胎。 但有一点:这种瓷器基本不透光。 所以,打了码的那些,肯定是胎厚丶硬度丶透光率等数据。 说简单点,既不青,也不薄,更不透,还脆,那你叫什麽影青瓷? 再说直白点:林思成把湖田窑影青瓷的工艺技术断层年代从元代初,推进到了南宋初。 等於影青瓷在北宋末就失传了,压根就没流传到南宋。 但话说回来:景德镇研究了二十多年,难道不知道? 当然不可能。 所以,如果知道他会研究这个,打死景德镇也不会把影青瓷标样换给他。如果见了这份报告,不找他麻烦才怪。 但这些都是其次,专家门奇怪的是:你研究的是河津瓷和北宋影青瓷的继承关系,何必证实南宋有没有继承影青瓷工艺? 感觉,两者关系并不是很大? 正狐疑着,屏幕又一闪,出现新的图表。 北宋影青瓷VS霍州金丶元时期细白瓷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河津宋代细白瓷VS霍州金丶元时期细白瓷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霍州窑,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再看数据……咦? 这三种瓷器的化学组成,怎麽这麽像? 再看硬度丶结晶成相丶透光率,专家们顿时了然:这三种瓷器工艺是继承且递进演变的关系。 不过霍州窑没有继承完整的工艺技术,没办法达到足够的烧成温度,继而导致胎质极脆。 严格来说,这种瓷器,已和影青瓷没关系了。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这三个月内,这小孩勘探到的窑址不止是四座,而是五座? 转念间,林思成拿起话筒:「勘探完河津四处窑址,因细白瓷标样估量过少,不足以支撑系统性的分析研究和工艺溯源。所以,我们计划寻找工艺继承疑似窑口……然後经过团队的不懈努力,最终确实霍州窑……」 「等等!」话还没说完,考古司的一位专家举了一下手,「你这个『不懈努力』是多久?」 林思成顿住,沉吟了好久:「不是很久!」 不然怎麽回答:团队基本没出什麽力,全程打酱油? 而且也没用多长时间…… 怕他继续追问,林思成忙岔开话题,滚动滑鼠: 「至此,我们基本解决了标样量缺乏的问题,为後来的实验分析夯实基础……也由此,确定了影青瓷在元代官窑体系中的比重和影响力!」 啥东西? 元代哪来的影青瓷? 正怔愣着,屏幕上的图表又一弯。 咦,这是什麽:北宋影青瓷VS元代卵白釉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元代卵白釉VS河津宋代细白瓷主/微量元素对比? 霍州金丶元时期细白瓷VS元代卵白釉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吕所长瞪圆了眼睛,後排的两位陶瓷专家止不住的吸了口凉气。 从这两张表上明显的能看的出来:北宋影青瓷丶河津细白瓷丶霍州窑金丶元时期细白瓷,并元代卵白釉,这四种瓷器的工艺技术同样是继承且递进演变的关系。 北宋影青瓷铝含量低,矽丶铁含量高,所以烧成温度较低,硬度稍低,颜色更青。 河细白瓷铝含量高,矽含量低,所以烧成温度高,硬度也更高。其次,铁元素较低,所以更白。 霍州窑细白瓷同样高铝低矽,但炉温不足,所以胎质极脆。 到元代卵白釉,同样高铝低矽,但做为助熔剂的钙含量提升了好几倍。同时增加胎体厚度,弥补了霍州窑的缺点。 严格来说,卵白釉同样和「影青」两个字不沾边,但不影响两种瓷器用的是同一种烧制工艺…… 看了好久,吕所长从屏幕上收回目光,落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他终於知道:林思成为什麽要证实影青瓷失传於南宋,而非更晚的元? 因为只有证实了这一点,他才能证实元代卵白釉和河津窑的继承关系。 想也能知道:既然同时期,同地域的景德镇就有更完善的技术,元代官窑不可能绕道跑到隔几千里外的山西继承什麽技术…… 啧,厉害了,林思成? 以前,都说是元代卵白釉是浮梁磁局(元代官窑,在景德德浮梁县)借鉴宋代定窑白瓷创烧的新瓷,压根没人想过,竟然源自於湖田窑影青瓷? 等於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景德镇? 关键在於,卵白釉在元代的地位和影响力: 《元史》:国俗尚白,太禧宗禋院(元代掌皇室神御殿祭祀及藏传佛教寺院)诏浮梁磁局(元代官窑)烧卵白釉,以祭。 都说青花是元代的国瓷,其实卵白釉才是。 只此一点,哪怕之前那些数据没打码,景德镇也绝不会在意:因为又多了一项贡瓷体系。 暗暗感慨,吕所长突地一顿:元代的卵白釉,好像也失传了? 但直觉没这麽简单,他留了个心眼,举了一下手:「之後呢,卵白釉的工艺再有没有演进?」 林思成点头:「有的吕所长!」 话音未落,屏幕又闪了一下。 吕呈龙怔住,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元代卵白釉VS明代甜白釉…… VS明代蛋壳杯…… VS成化斗彩…… VS明代德化白脱胎瓷…… VS清代薄胎瓷…… VS清代瓷胎画珐琅…… 一张张表格,一项项数据,有胎丶釉成分分析,有化学组成均值,也有主量元素关系散点,更有主体元素和微量元素对比。 一时间,专家们的眼睛像是瞎了一样。 这是多少种名瓷? 能数得上的明代御器,几乎被一网打尽了,竟然全部源自於宋代影青瓷? 为什麽之前从来不知道,也没有人想过,更没有人研究过? 因为技术不过关,更因为没有足够的标样。 所以,这数据不对。 化学构成和均值好说,大点的实验室都能做。但後两项,国内能做的考古机构不超过两巴掌。 少还是其次。 像元素散点关系图,需要应用到X射线萤光光谱(XRF)系统化分析技术:图上的每一个点或圆,就代表着一次的分析结果。再数数,这十几张图上,总共有多少个元素符号? 四五百都打不住。 一次检测标样并计算参数,再制作标准曲线,需要六到八小时,所以一天顶多能做四组。等於一台机器在四五个月的时间里,一分钟没停过? 早干冒烟了。 再说费用:上海矽研所最高,一次三万。北大最低,一次一万五,五百次是多少? 然後再说标样:卵白釉和德化白稍低点,一件小器形也就几万十几万,而且存世量相对较多,运气好能找到残器也说不定。 但剩下那五种,一个比一个少,从来没听说过有过什麽残器。 如果用完整器,哪个不在二三丶三五百万? 抛开这些全不谈,就说第二项。 虽然打了好多码,但在场的都是干这个的,一看单位「PPm(占比百万分之一)」就知道:这就是INAA检测数据。 说简单点,这是核物理检测技术:即通过中子照射样品,使待测元素发生核反应,生成放射性核素。随後通过测量这些放射性核素的半衰期丶射线种类及能量等特徵,定量分析样品中的元素含量。 检测周期八到十周:中子辐照一周,目标元素放射性衰变四到六周,γ谱仪测量一周,数据分析一周或以上。 把这几张表格中的数据做全,需要的时间单位是「年」。 但林思成说的很清楚:从计划考察到现在,将将四个月。 那他的这些数据是从哪来的? 手填的? 一看专家们的表情,林思成就知道,他们在想什麽。 其实他在表格上打码,和景德镇没任何关系,而是检测所用的新技术:核技术联合应用分析。 即X射线萤光光谱分析(XRF)丶中子活化分析(NAA)丶质子激发X萤光分析(PIXE)联合检测。 不需要八周,三台机器一起做,一周就够。 这三项技术都引进的早,七十年代就有,国内机构已能独自研发。前两种已在文物考古丶法证调查中联合应用,唯有第三种还是单独应用。 不过快了,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与伦敦大学合作研究,到2010年就会发布《古陶瓷化学组成无损检测核技术》报告,即XRF丶NAA丶PIXE联合检测。 总不能真的在甜白釉丶蛋壳杯,乃至鸡缸杯上钻窟窿吧? 没办法,林思成只能提前用一下。 要说多先进,其实也一般,约等於隔着一层窗户纸,懂的一点就透,不懂的打死也想不到。 所以,并非不能讲,而是太费时间:就在场的这些专家,以及所代表的机构,哪个没有过因为检测速度太慢,恨不得把机器砸了的经历? 只要他一提,搞不好会被押到文研所或国博做示范。 但数据肯定是真的,而且是吴司长亲眼看着他做出来的,没掺半点水份…… 大致就这麽多,林思成看了看表,又拿起了话筒,另一只手里点动滑鼠,屏幕上的图片一张一张的消失。 「经验不足,只是瓷器工艺分析,就讲了两个多小时?老师们时间宝贵,下一个课题就不讲了。」 「哪位老师如果有兴趣,可以在吴司长那里领取资料,两个课题的资料都有。不过铁质文物技术只是部分数据,核心数据要等论文发表……」 没错,是过了两个多小时,但你才讲了几句? 尽给我们放图了…… 咦,等等,你说啥技术? 愕然间,屏幕上闪过一行新的标题:铁质文物保护:BTA缓释复配体系。 主讲单位: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 马青林瞳孔一缩,「腾」的站了起来…… (本章完) 第272章 先下手为强 第274章 先下手为强 烈日高悬,玻璃幕墙上映出一抹金光。 柏油路热浪蒸腾,裹挟着汽车尾气扑向人行道。 蝉鸣在密匝匝的叶浪里起伏,四个男人站在树荫下,依依不舍。 吴晖言辞恳切:「王教授,小林,要不多留几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齐志摇摇头:「来了已经一周,西京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再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带林思成各处转转。」 吴晖默然。 好不容易捡了个宝贝疙瘩,以王齐志的性格,肯定要显摆显摆。光是他家里那一群亲戚,拜访下来都得一周。 咦,照这麽一想,林思成并不是立马就要走。有什麽问题,随时都能请他过来…… 转着念头,吴晖半开玩笑:「小林,电话存好,千万别不接!」 林思成笑了笑:「吴司长,怎麽可能!」 两人道别,又握了一下手。 马所长站在一边,神情落寞。 林思成只是在屏幕上列了个标题,然後讲座就结束了,压根没有给专家们提问的时间。 所以,马所长主动跟了下来。 但下楼时还一肚子的话,临了,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默然好久,他怅然一叹,正打算做罢,林思成主动伸出手: 「马所长,我如果说对你有多仰慕,你肯定不信。但不管从哪里论,你都是前辈。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指正……」 指正? 人家的研究进展甩自己八条街,怎麽指正? 转着念头,马青林伸手握住:「林老师……」 「别!」林思成忙笑了笑,「你叫我小林就好!」 「好,小林,我确实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你言重,请教谈不上,咱们相互探讨!」 「谢谢!」马所长点了一下头,「我想问,BTA基础溶剂,真就没搞头?」 林思成顿了一下,觉得还是直接点的好。 「马所长,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先说一点:如果只说缓蚀率,BTA水溶剂比例达到100 mg/L,就能使缓蚀率达到99.28%,但为什麽都不用?因为这东西有毒。」 「会通过呼吸道丶皮肤进入人体,长期慢性暴露或高剂量摄入,会导致多器官功能损伤。最关键的是,这玩意会挥发,又因其化学稳定性强,难以降解,对环境的影响极大……」 「不说对研究丶保管人员的危害,就说展览:你总不能让游客一进展厅,就先戴面罩吧?所以各机构的主要研究方向,都是先降低毒性,再说如何提高缓蚀效率。如果继续研究基础溶剂,只能以环保复配体系为重心……」 马青林点点头。 方向肯定是对的,包括文研院金属研究所丶国博,乃至北大,之前都是以此为目标,无非就是侧重点和研究单体不同。 但那是之前,现在,这个赛道基本已被林思成给堵死了: BTA+无机盐,BTA+有机树脂,BTA+植物源/动物源,乃至有机树脂+石墨分子封护体系。 现在想来,张院长的那句话真没有说错:咱们和人家差的不是多远的问题,而是整整一个维度。 所以,老院长根本没犹豫,就此停了项目。 但不管怎麽说,这也是国家科技支撑重点专项,不能说停就停,你得有个说法。 可马青林着实不知道,应该怎麽交待? 看他一脸踌躇,茫然无措,吴晖心里急的冒火。 老马啊老马,你搞研究的时候,为什麽脑子就能转那麽快。但一说到人情世故,你这脑子怎麽就不转弯了? 林思成的研究成果出来那麽久,他为什麽没发表论文? 还有今天的讲座,瓷器工艺探源讲的好好的,他为什麽最後突然放了个「铁质文物保护」的课件标题,甚至还留了资料?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林思成笑了笑:「马所长,我有点另外的发现,不知你们遇到过没有:大型鉴定机构鉴定文物时,经常会用到紫外线萤光或紫外线成像仪检测,以确定文物的真伪,有无修复痕迹等……」 「但金属文物,特别是青铜器和铁器,经过紫外线检测後,会变色?」 马青林点点头:「因为紫外线会促使金属锈层氧化……嗯?」 说到一半,他猛的一顿。 能负责西北大学的重点实验室,这麽简单的原理,林思成怎麽可能不懂? 马青林狐疑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我们研究了一下,发现紫外线照射铁器,会使锈层中氧化活性最强的β-FeOOH(羟基氧化铁)转化为较为稳定的Fe3O4。如果照射铜器,则会激发锡元素形成SnO(二氧化锡)保护膜……」 马所长精神一振。 引起铁质文物腐蚀最大的元凶,就是β-FeOOH:铁质文物出土出水接触空气之後,FeCl2或硷式氯化亚铁就会发生一系列的氧化反应,最终生成的产物都是β-FeOOH。 这玩意本身不含Cl-,但会在表面吸附Cl-,晶体结构中更可以容纳Cl-,从而引起一连串的电化学腐蚀。如果把β-FeOOH转为Fe3O4,它还怎麽容纳Cl-,还怎麽腐蚀? 等於从根源上阻断了腐蚀链。 铜器更绝:所谓的SnO钝化膜,即博物馆里经常看到青铜器表面裹着的那一层银膜或黑膜。 俗称水银古,又称黑漆古,能使青铜器千年不朽…… 马副院长越想越是振奋:「小林,缓蚀率最高能达到多少?」 「铁质91%,铜质93%!」 看他双眼发光,林思成连忙提醒,「但有一点:照一次不行,需要定期补充。更关键的是:紫外线会使文物材质发生化学变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化。如果深入研究,必须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乍一听,好简单:时不时的拿紫外灯照一下,就能解决铜丶铁文物出土腐蚀的问题。而且效果还好:零外来物质引入,最小干预,无损且高效。 但首先,你要解决紫外线对金属的穿透影响。 转念间,林思成叹了一口气:「马所长,我感觉,很难!」 当然很难。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难,还要研究机构做什麽? 马院长在意的也并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接下来有没有方向…… 他再次伸出手:「谢谢……小林,太感谢了……」 「您客气!」 感谢了好一阵,双方道别。王齐志招了招手,赵大开着大奔,停到了路口。 上了车,王齐志看了看後视镜,目露狐疑:「我怎麽感觉,你刚才提的这个紫外线防锈的课题,应该不小?」 何止是不小? 前世,这个项目是「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文物保护关键技术与应用示范(2023YFF0906400)项目的子项目,全称:铁质文物β-FeOOH抑制领域光致钝化技术。 由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牵头承担,与中科院联合研究。 但不是一般的难,直到他穿回来的时候,都还没研究出个眉目。 看他不说话,王齐志顿然明白,自己猜对了。 顿然,他皱起眉头:「不是……林思成,这麽大的课题,你就这麽白送给别人?」 搞研究最难的什麽?不是过程,也不是技术,而是方向丶思路。 所以,绝大多数的科研机构,愁的不是有没有成果,而是有没有项目。说难听点,只要能竞标,只要能立项,就代表着巨量的研究经费和研究岗位。 至於能不能研究得下去,会不会有结果,那是最後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林思成倒好,白送? 林思成却笑了笑:「老师你放心,不会的。」 光是一个BTA复配体系,耗费了马所长多少心血?却堂而皇之的被自己拿来就用,搞不好就此就能让马所长的研究生涯判死刑。 所以即便真的白送,林思成也不後悔。 更何况,马所长只是不擅於表达,而非真的不通人情世故,就算白给,他也不可能白要。 再者,别说修复中心,哪怕放眼整个西大,以现如今的体量和研究能力,都不足以支撑这个课题。 如果非要研着头皮上,只能是源源不断的往无底洞里扔钱…… 不知道林思成是从哪来的自信,但王齐志从来只会建议,却不会置喙。 他岔开话题:「哪天回西京?」 「下周吧,叶表姐说,西冷春拍後天开始,让我陪他去看一看。」 「尽是她的事!」 王齐志嘟囔了一句,突觉不对,「等等,你说什麽拍卖?」 西冷春拍一般都会放在八月份,这个他知道。但之前一直在杭州,这次怎麽到了京城? 「听说是想沾边奥运会的光,今年改在京城办专场!」 「哦哦……」 王齐志猛点了两下头。 过完年就到山西,不是忙着跑关系,就是跟着林思成找窑,竟然把奥运会给忘了? 「好,下周就下周!」 王齐志一脸惋惜,「可惜老爷子和我爸去了广州,大哥丶二姐和老三都不在,不然还能趁机聚一下!」 林思成也挺可惜的:去年中心挂牌,老爷子专程写了幅字,他还想着这次来道个谢。 转着念头,他突然想了起来:「记得叶表姐说,他爸爸好像也在出差?」 不然呢? 而且是在陕西出差。 林思成甚至还不知道,姐夫去过学校,还和他见过面。 王齐志模棱两可:「对,在出差。」 …… 空调开的很足,凉风一股一股的吹了过来。 到了电梯口,两座电梯都在往上走。马青林看了看表:「现在一点五十……吴司,下午的会是两点半对不对?」 吴晖点了一下头,又瞅了两眼。 马青林双眼盯着指示灯,恨不得电梯马上掉下来。 眉头微皱,表情略显焦燥,眼神中却又透着几丝兴奋。 吴晖叹了口气:「老马,再着急,工作一天也干不完,先静静心!」 略嫌说教,但马青林听进去了:确实有点着急。 但国家级课题说停就停,身为负责人,搁谁都得急。 他呼了口气:「小林刚说的这个课题,应该不好研究。」 肯定很难,不然的话林思成自个就干了。 就像BTA,够难吧?从前到後,林思成也不过用了一年。 但话说回来:就凭缓蚀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只凭无害丶无损丶无干预这三点,即便难的像上天,这也是一个可行性极高,具有完整研究方向,且价值并不比文研院金属所之前研究项目低的大课题。 给次一级的研究机构,从上到下至少够吃两三年。哪怕最後研究不出任何结果,负责人拿两个省级奖项,骨干研究员提一级职称,轻轻松松。 给文研院金属所,给老马,这就是救命稻草:同为铁质文物保护项目,同为缓蚀率研究,都不需要向上打报告。直接在原项目下就能重新开一个子课题。 说直白点:老马原先负责的「铁质文物综合项目」压根就不用停,至不用更换设备,不用重新组织人员,就地就能展开研究。 不亚於挽救了老马下半辈子的职业生涯,这是多大的人情? 暗暗转念,吴晖欲言又止,刚想说什麽,马青林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吴司,我懂!」 吴晖怔了一下,再没说话。 即便老马不懂,老张头也懂…… 「吱」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进了轿厢。 到了十六楼,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秘书等在楼梯间,看到吴晖,递上了公文包。 吴晖拿出一只盒子,把包还了回去:「老孙呢,还没来?」 「来了,但差不多五分钟前,被司长叫进去了!」 看来司长也很好奇? 但话说回来:四个月的时间勘察出五处窑址,证实六个朝代丶十几种名瓷的工艺关联性,搁谁都好奇。 转着念头,他托着盒子走向司长办公室…… …… 办公室里很静,传来「哗哗」的轻响。 老院长翻着文件,时而一顿,时而皱眉,时而双眼一亮。 「当当」的两声,门被推开。 马副所长步履轻盈,兴奋和喜意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老院长放下文件,捏了捏眉心:「捡钱了?」 「没捡钱!」 马青林拿起茶杯给他续满,坐到他对面,「捡了个项目!」 啥东西? 老院长坐直了腰。 搞完讲座稍事休息,就去食堂吃的饭。大概一点稍过点,王齐志和他学生告辞。 自己和刘司长把他们送到电梯口,老吴和老马又把他们送下了楼。 前後半个小时的功夫,老马能从哪里捡项目? 即便是捡,也只可能是从王齐志和他学生手里。 下意识的,老院长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夹:肯定不是这个,不然老马说的就不是「捡了个项目」,而是「捡了一堆项目!」 他往後一靠:「详细说说!」 「是小林提出来的:光致钝化处理,即铁质文物β-FeOOH抑制技术……」 马所长满面红光,嘴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河坝,滔滔不绝。 老院长越听越是古怪:无毒丶无害丶无损丶零外来物质引入丶零干预? 关键的是,铜丶铁文物均适用,且缓蚀率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怎麽想,这都是不输BTA项目的大课题? 不由自主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那张年轻的脸,老院长既惊且奇:这怂娃脑子咋长的? 正感慨间,马青林振奋的挥了一下手:「院长,有了这个项目,金属所的项目就不用终止。甚至之前的框架,乃至物料耗材直接就能用,连人都不用换……」 「终止,谁告你要终止了?不论是我,还是局长,都说的是暂停……」 老院长「嗤」的一声,把文件夹往前一推,「自己看!」 马所长不明所以,接了过来。 起初,他还没怎麽在意,心想这不就是林思成研究的「BTA复配体系」的资料和数据? 开完讲座,他第一时间就从吴晖那领了一本,也是那会儿,他才彻底死心。 但不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败也林思成,成也林思成…… 正暗暗转念,马院长猛的一愣:不对……这不是之前那一本? 厚了好多,内容和数据也多了好多…… 马院长的瞳孔一缩,眼睛里射出了两道光:「院长,这……这本里的数据,是全的?」 「废话,要是不全,我还给你看什麽?」 老院长点了点桌子,「无机盐丶有机树脂丶石墨烯分子封护,这三项技术的所有数据和资料都在这里。你回去就可以验证,并同步发布报告……」 话还没说完,马院长突地一激灵。 在楼底下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能不能把林思成的研究成果买过来,但话说到嘴边,终究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觉得自己太无耻:卖给了自己,林思成怎麽办? 但一转身,完整版的资料就送到了手上? 就感觉,跟做梦一样…… 等他消化了一下,老院长才缓缓开口:「但有一点:牵头和承担单位可以是文研院,但研究主体和核心,必须是西大文物研究中心……」 马青林郑重点头:「院长,我明白!」 铁质文物保护技术是公开项目,竟标立项的就两家:文研院丶国博。 但委托立项的却有好几家,其中就包括北大丶北工大。 等林思成的论文一发表,这几家的项目全都得终止。追责还是其次,做为国字头研究机构丶国内顶尖高校,能不能丢得起这个人? 两相权衡,肯定会有人动脑筋。既然如此,索手先下手为强…… 事情都是商量出来的,无非就是怎麽谈。更何况,老院长不但和林思成是老乡丶校友,更和他爷爷林长青同班八年,同舍了八年。 之後,两人都留在西京工作,等於从二十岁到六十岁,这是多少年交情? 然後顺理成章,这本资料就到了张院长的手里…… (本章完) 第273章 参观,考察 第275章 参观,考察 老院长说了一下经过,轻描淡写。 马副院长看着手里的资料,神情恍惚。 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在此之前,马副院长已经做好了被处分,乃至免职的心理准备…… 愕然好久,他抬起头:「小林给的?但王教授和西北大学,竟然没有阻拦?」 「为什麽要阻拦?」 老院长分外坦然,「研究主体依旧是西大,项目成果的拥有者依旧是林思成,只是让我们挂个名,他们有什麽损失?」 「论文该发就发,期刊该登就登,西大和林思成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只是稍晚了几天而已。无非就是多了个『文研院』的前缀,但影响力不但没少,反而更高。 最主的要是,我们不但能帮他们能将成果应用利益最大化,更帮他们节省了一年多两年的时间。等於三方共赢,西北大学为什麽不答应?」 马青林後知後觉。 严格说起来,BTA技术在金属缓蚀领域中,比重只占极小的一部分。而且百分之六十以上,都集中在考古研究应用领域中。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林思成先发表论文,西大向上申报,逐级审核,逐级评定,才能申请专利,然後完成认定与登记。 登记完之後,还要申请制定《科研成果应用规范》,要先报到省里,省部门评审合格才能报到局里,然後组织专家验收丶评审。 等走完这些程序,西大和林思成才能向应用单位授权。从前到後,少说也要两到三年。 但给文研院……嗯,说准确点,给文物局:报也是他,审也是他,制定标准的也是他,这能省多少力? 当然,验证丶审核丶评定,以及应用规范等肯定不会少。但可以减少百分六十以上的中间环节,如果马副所长跟紧一点,完全可以把这个过程缩短到三至四个月。 而与之相比,这些只是其次,关键在於:这是技术,而非产品,人家不需要向你买,知道配方就能自己配。 更关键还在於,能应用到这种技术的,全是各省丶市考古和文博机构。你就算知道人家在侵权,就算一家一家的去打官司,就算最後都能打赢,但时间和成本呢? 甚至於,能不能执行到位都还是个未知数。 但给文物局就不一样:上级主管部门的研究成果你也敢侵仅,以後不想好了是不是? 信不信转让费半点折扣都不用打,还一家交的比一家快? 而文研院再是不要脸,也不至於恩将仇报,动歪心思去克扣这个钱,肯定会一分不少的转给西大…… 暗暗转念,马副院长「咦」的一声:「这不太像是……王教授的风格?」 「王齐志能算这麽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他八十,他敢给你花到一百二……」 那就是林思成? 这小孩不错,至少比自己强:会算帐! 马副院长心知肚明:他也属於老院长所说的,给八十,敢花到一百二的主…… 「怂娃挺聪明,知道怎麽做好处才最多。但对於咱们来说,这就是雪中送炭……」 老院长稍一顿,又点点桌子,「我年底就退休了,别指望着这人情让老汉替你还!」 马副院长郑重点头:「老院长,我明白!」 「明白就行!」 老院长又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应该知道,他明明把全套的资料交给了我,为什麽还白送似的,给了你一个『光致钝化机制』的研究方向?」 马副院长怔了一下,随即默然。 能合作第一次,就能合作第二次,马副院长,咱们来日方长,细水长流……林思成就是这个意思。 说直白点:以免文研院或马副院长不干人事,这是在提前展示肌肉。 想到这里,马青林哭笑不得:「不是……再是没有合作基础,咱们也不至於这麽下作?」 「这叫防患於未然:咱们不这麽干,不代表别人不这麽干。」 老院长幸灾乐祸,「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怂娃在山西被坑日塌了!」 「啊?」马副院长愣了一下,「山西,河津窑?」 「对,就他早上讲的这个:刚把窑址找完,就被一脚踢了出来……」 这逻辑不对吧,既然都被踢了出来,他还这麽卖力干什麽? 唏,好像也不对:他现在研究的,可不止一个河津窑…… 马副院长越想越不对:他都研究到了这个份上,後面的发掘和研究,怎麽可能少得了他? 本能的,心里打了个突,马副院长替山西的同行默哀了三分钟。 「大致就这些,准备一下,开会!」 老院长看了一下表,指了指资料,「待会要没人提的话,你提一下!」 马副院长顿时了然:「好的院长!」 …… 只要是学术类的会议,基本都放在文博大厦,所以局领导在这儿都有备用的办公室。 三个人转着茶几,在沙发里坐了一圈。孙嘉木不疾不徐的讲,刘书贤听的很专注,吴晖则在一旁摆弄茶具。 水「咕嘟嘟」的滚开,吴晖泡了一壶,一人分了一杯。 刘书贤接过茶杯,又感慨了一下:「这小孩有点东西!」 何止是有点,而是不要太多? 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率队,能不能在四个月之内,把六处窑址全找出来? 遑论还要把十几种名瓷的工艺技术研究透,并论证关联性? 孙嘉木怎麽想,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那他的诉求点是什麽?」刘局长抿了一口茶,「费这麽大劲,总要图点什麽吧?」 「复原卵白玉瓷工艺,也就是北宋湖田窑影青瓷!」 吴晖放下茶杯,走了过来,打开了那口盒子,「司长,你先先看看这个!」 刘书贤怔了一下,孙嘉木也怔了一下: 四只杯子,一件比一件薄,一件比一件透。 胎质细洁,釉色青莹,如玉一般。 再和故宫与国博珍藏的影青瓷文物对比,有什麽区别? 甚至於,感觉仿烧瓷的感观要更好一点? 吴晖指了指:「这是来京城之前,林思成烧出的第四炉,按他的说法,和展馆中的湖田窑影青瓷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仿真度顶多百分之九十……」 「一是釉色呈色机制:影青瓷的主要呈色元素是铁,微量元素的干预性很低。但这几件中不但添加了河津窑细白瓷的铍丶钛丶锰,还添加了微量的钴……」 「其次,如果以肉眼观察,釉色基本一致。但如果做光学检测,就会发现结晶相有误差……林思成称,这是釉面析出钙长石微晶的细节不同所导致。 说简单点:缺乏原瓷具体的烧成曲线,即阶段性控温丶窑炉气氛丶降温过程中二次析晶速率等核心数据……」 「这几点,都没办会通过标样分析推导,必须发掘遗址,参考窑炉构成丶分析灰渣丶窑汗等遗存物……」 吴晖娓娓道来,刘书贤不住点头,双眼却紧紧的桌上的四只杯子。 孙嘉木更是被震的愣住了一样。 复原古瓷工艺,仿烧古代名瓷,他们不是没见过:故宫陶瓷研究所丶文研院陶研所丶景德镇大学丶景德镇陶瓷研究所等都算是类似的机构。 第二档的则更多,比如各省博物院。 仿制的成品他也见过,比如汝瓷:故宫丶景德镇丶汝州陶研所,以及河博都仿制过。 但能仿这麽快的,他真的没见过。哪怕如吴晖所说:并非百分之百复原,还要差一点,顶多百分之九十。 依旧拿汝瓷举例:1987年,宝丰清凉寺(北宋汝官窑遗址)发现部分汝瓷残器,并玛瑙矿脉与原矿釉土,河博正式破解汝瓷胎釉配方。 但直到2004年,河博才基本实现釉色稳定,使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 四个月? 更或是,一个月? 「配方好说,无非就是依样画葫芦,照着化验结果推导,再寻找合适的瓷土,找不到就配……但固相反应(釉层结晶)丶火控技术呢?」 刘书贤越想,就越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窑炉的具体结构,就只能靠猜。但不可能只试烧了四五次,就蒙到百分之九十的程度?」 不夸张:成功的概率比花两块中五百万还要低。 要说林思成是碰运气蒙对的,那还搞什麽研究,买彩票不更香? 吴晖言简意赅:「他抄的!」 啥? 刘司长一脸古怪:「他咋抄?」 河津窑没发掘,宋代湖田影青瓷窑址早被元丶明丶清三朝破坏的乾乾净净,他能从哪里抄? 吴晖叹了口气:我要说林思成不但胡抄丶还乱凑,还是当着我的面胡抄乱凑,司长会不会骂人? 「虽然河津窑没发掘,湖田影青窑也不复存在,但明代甜白釉丶明清时期的德化白丶以及清代薄胎瓷遗址却保存的相当完整。林思成根据这些瓷器的火窑结构推导了一下,模拟了河津窑和影青瓷窑的模型……」 吴晖平铺直叙,但刘司长和孙嘉木就跟听神话一样:从来没听说过,把好几种类型的窑窑拼一块,来推导新发现瓷器的窑炉结构的? 好久,刘书贤回过头:「老孙,这麽搞研究的,你见过没有?」 孙嘉木头摇的波浪鼓一样:别说见,他听都没听过。 甜白釉用的葫芦窑,德化白明代用的是阶梯窑,清代用的是鸡笼窑,清代薄胎瓷则用的是镇窑(蛋形窑)……说直白点,这几种,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形状不同,大小不同,内部结构更不同。 当然,肯定有关联性,不然烧不出同类型的瓷器。但问题是,构成因素那麽多,谁知道导致关联性的是哪一部分? 所以,就算是照着抄,你能抄出来个什麽?何况还是胡乱拼凑? 本能的,刘司长对吴晖所说的,就林思成模拟出来的这个模型格外的好奇:「他弄出来的窑炉长什麽样?」 「很怪!」吴晖比划了一下,「双火膛丶双烟室,长烟道……依山而建,但并非窑洞式,而是在地上挖坑……」 刘司长想像了一下,却没什麽头绪。 「然後呢?」 「然後,去换标样的时候,他让合伙人从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借阅了一下永乐甜白釉的研究数据,又让王齐志从故宫借阅了一下明代蛋壳杯丶成化斗彩的研究数据。」 「之後他又在网站了扒了点德化白纱瓷丶德化白纸瓷的工艺数据,然後综合了一下,就开始试烧……」 顿然间,四颗眼珠瞪的好大。 综合各种名瓷的工艺数据,仿烧古瓷? 这些字分开都认识,但合一块……这他妈什麽玩意? 没错,景德镇陶瓷研究所确实在复原甜白釉工艺,但将将突破原料配方,像透光质感丶窑炉烧成控制才刚刚起步,借鉴了有啥用? 即便壕如故宫,也不可能拿蛋壳杯丶成化斗彩做什麽组成分析,做的只是一些眼学研究,诸如外观丶呈色之类。 顶多再加一些推测,比如火控流程,成釉因素,就算把数据借给你看你也用不上。 德化白薄胎瓷倒是进行过系统性的工艺复原研究,但他们走的是另钱一条路:半复原,半创性。 说直白点:所谓的白纱瓷丶白纸瓷,全是现代工艺瓷,你扒了数据有啥用? 遑论把这些数据综合到一块,做什麽仿烧? 刘书贤敢保证:十有八九,会烧出一炉废渣。 即便能烧出成品,烧出来的也只会是四不像。 「确实是四不像!」 吴晖点了点头,拿出一只杯子,又往里面倒了点茶,「这就是林思成第一次烧出来的!」 瞄了一眼,刘司长和孙嘉森齐齐的一怔愣。 薄如纸,凝如脂,润如玉,却又透如冰? 既润且透? 明明是两种相反的视觉感,却能体现在同一件器物上? 仔细再看:无论是胎丶釉丶呈色,和旁边那四只杯子有什麽区别? 无非是更绿一些,没有花纹。 甚至於,肉眼的感观比那四只要更好看…… 看了好久,孙嘉木抬起头:「第一炉?」 吴晖点点头:「第一炉!」 「不是……他那核心数据,控火工艺全是故乱拼凑的,怎麽就能烧成这样?」 别说孙嘉木想不通,就连吴晖自己也想不通。 但问题是,林思成研究那些借来的数据也罢,从网上扒论文也罢,吴晖全程都在。 林思成仅凭想像,把几种窑炉结构拼一块,捏造出一种从没见过的炉型的时候,吴晖也在。 甚至於,他还帮了一下手,提了点意见。 然後,烧出来的四不像,品质却达到了让人惊艳的程度? 两人好歹也是专家,但想想吴晖之前说的,林思成连胡拼带乱凑的过程,刘司长和孙嘉木就感觉,跟见了鬼一样:复原古瓷工艺,还能这麽复原? 但多少年的老搭档,两人不至於怀疑吴晖说谎。 再说他和林思成无亲无故的,而且一戳就破,压根就没这个必要…… 心下愕然,刘书贤盯着杯子,端详了好久。 突然,他双眼一眯:「这杯子,怎麽这麽怪,好像和你刚才说的那几种,都有点像?」 「确实都有点像,要不怎麽叫四不像?」 吴晖点点头,「如果看积釉处,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正好符合影青瓷的特点。」 「看胎沿,近似脱胎,照光见影,却又温润如玉,给人以温柔甜净之感……即便是展馆中的永乐甜白釉,也就这个程度。」 「看杯壁,胎体轻薄如蝉翼,迎光可透,杯外水纹清晰可见,正好附合成化斗彩丶三秋丶鸡缸杯的胎体结构和光学特徵。」 「整体再看:轻巧丶秀丽,亮如玻璃,釉面泛青而莹润,是不是和明清时期的德化薄胎瓷一模一样?」 每说一处,刘书贤的眼睛就亮一下,然後再点一下头。 孙嘉木的神情既惊讶,又古怪:说是四不像,到最後,却成了四种都像? 先不说和影青瓷的相似度有多高,就说这一点,就得称林思成一声人才。 刘书贤直起了腰:「老吴,这一只的仿真度有多高?」 「不高,不过很平均!」 很平均,啥意思? 乍一听,刘书贤不是很明白,但一转念,他恍然大悟:既然和四种瓷器的都有点像,岂不是每一种的特徵都要具备一点? 吴晖点点头:「原料配方更接近於影青瓷,透光质感更接近於甜白釉,物理和光学结构更接近於蛋壳杯和斗彩。 但整体呈色却更接近德化白……特别是明晚清初时期的葱根白,如果只凭肉眼观察,两者基本没什麽区别……」 「第一炉总共烧了三件,除了积釉稍比这一只多一点的一只杯子,还有一只盏。那两件都用来做分析检测了,具体数据我没记住,但各项数据与几种古瓷的相似度大致在67%——73%左右!」 刘书贤眼中如流光溢彩,精芒闪动:百分之七十的数据比例,是什麽概念? 可以这麽说:林思成已经把这四种瓷器的工艺复原了大半。基本已突破原料配方丶化学组成丶力学结构丶釉色定型,乃至晶体成相。 没突破的,就差还原焰曲线,分段控温,缓冷固相。 说白了,只差一个控火技术。 只要揭开北宋河津窑细白瓷遗址,林思成就能推导出湖田窑影青瓷窑炉的结构。因为已经验证两种工艺属传承关系,又处在同一时期,两种瓷器的窑型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至於剩下的那三种,林思成连推导都不用推导:以王齐志的关系和能力,从景德镇弄来相关的核心资料,又不是多难的事情? 等於甜白釉丶斗彩胎丶德化白薄胎瓷,这三种瓷器工艺,林思成想复原,只是时间问题。 相对而言,即便工艺复原在考古工作中的占比不是很高,也足够让刘书贤震憾。 因为,这些工艺全是林思成近似於胡抄乱凑一样,拼出来的。 抛开领导丶专家这两层身份,更或是随便从故宫丶国博丶文研院陶研所拉几个专家过来,谁听了不震惊? 也没有人能想的通,因为这压根没办法用科学解释…… 「影青瓷,甜白釉,乃至於成化斗彩?」 孙嘉木恍若失神,「景德镇要是知道了,怕是得後悔到吐血!」 又是给林思成借阅资料,又是换标样,等於对手最後用来攻击他们的子弹,全是他们自个提供的? 吴晖却摇了摇头:「不至於!」 相处了这麽久,他对林思成也有了一些了解:对於夥伴丶对於朋友,或是帮助过他的人,林思成不止是大气,而是慷慨。 既便对於第一次合作的对象,他也是尽可能的表达善意。 就像刚到山西,林思成自掏腰包,自费人情,又是组织勘探队,又是组建化验组。能改写历史,填补地方空白的窑址一找就是两三座,林思成有没有给地方诉过一次苦,摆过一次功劳? 再比如这次到京城,他把BTA的研究成果以「委包」丶「租借」的形势转给文研院。 乍一想,好像是林思成出於能使成果利用利益最大化的目的,但信不信转给其它几家,出价只会比文研院更高? 这种行事风格,颇有点孟子的「居仁由义」的意味。所以除非对方害他,不然林思成绝不会把事情做绝。 十有八九,还是会以合作的方式…… 听到林思成把「BTA技术」转给了文研院,刘书贤不住点头:「这小孩不错:头脑清楚,敢想敢干,是个人才!」 那当然。 吴晖和孙嘉木齐齐的点头。 正转念间,刘书贤的手机响了一下,秘书发来了一条信息:司长,时间到了。 再一看表:两点二十。 三个人如梦初醒:光顾着吹牛丶感慨,正事压根就没谈。 刘书贤检查开会用的资料,吴晖抓紧时间,徵求了一下领导的意见:「司长,你先定个大方向!」 刘书贤沉吟了一下。 勘探出五处窑址,涉及六个朝代,十几种名瓷工艺,无论是影响力还是代表性,已然算是到顶了。 文物局主持指导,联合地方机构发掘已是必然。同时还可能需要故宫丶文研院陶研所协同。 派多少人,什麽级别的专家,指导重点,待会都要在会上定下来。 不过各部门负责都听过上午的讲座,心里基本都有底。 其次,这个「西北大学研究中心」和林思成,又该怎麽安排? 啥,不让他参与? 不可能。 窑址是人家找到的,线索是人家收集的,工艺关联性也是人家验证的,甚至把工艺技术都复原了大半。 临了只剩遗址发掘,你不让人参与,能起到什麽作用,又有什麽意义? 思忖间,刘书贤起身,拿起了文件夹:「大小六处遗址,如果全从局里调人,肯定不现实。待会你先提一提:局里负责指导和组织,发掘主力依旧是原勘探团队为核心,地方各机构协助。如果没人反对的话,就打个报告上来!」 怎麽可能有人反对? 下午开会的各部门负责人,基本都听过上午的讲座。全都知道:林思成已经干了大半的活。 心理得有多阴暗,多嫉妒,才会在最後的环节上把人踢出局? 更不用说,局里刚刚才欠了人一个天大的人情……咦? 刚才怎麽没想到,林思成把BTA复配技术转给文研院,竟然还有这麽一层考虑? 暗暗惊叹,吴晖又提醒了一下:「司长,那研究方面呢,怎麽安排」 刘书贤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麽研究的必要?」 吴晖怔了怔:自己也是,一时犯了灯下黑? 上午的讲座讲那麽清楚,等於林思成把所有的工艺链条关联性丶可能性全推导了一遍,就算漏了些边边角角,也是聊胜於无。 从京城到山西,舟车劳顿,又费钱又费人又费设备,吃不好也住不好,就为了点没什麽营养的残羹剩饭? 好歹都是国字头的研究机构,考古领域内排得上号的专家,脑袋又没被驴踢肿? 吴晖甚至能想像到,待会都不用自己提,绝对有人会提出来:既然西北大学的投入这麽大,研究的又这麽透彻,为什麽不能有始有终? 如此一来,等於全都达到了林思成的预期:发掘是他,研究还是他? 「如果没人提,那你就提一下,如果没人反对,就正常打报告!」 刘书贤稍一顿,「当然,要做两手准备,比如人手不够,技术力量不足……」 吴晖郑重点头:「领导,我明白!」 两人说着话,到了会议室。 将将踏进门,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两点半。 会议正常进行,主要议题:河津窑遗址发掘计划,并工艺关联性研究。 果然,没出吴副司长预料,马副院长第一个提议: 局里人手有限,负责的工作又多,可以主持,也可以组织,更可以派专家组指导。但具体发掘,还是要联合地方考古机构。 同时又提议:既然考古司(吴晖)丶考古管理处(孙嘉木)都曾实地考察丶监督,并对原勘探单位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和评价,为什麽不能萧规曹随? 然後又提到:文研院会派人随队考察,如果发现实地调研与上午的讲座内容有出入,那肯定会重新组织团队,指导并与地方机构联合研究。反之,那就没有必要浪费资源。 最後还开玩笑似的加了一句:现在的河津窑,连鸡肋都不如,更像是被人嚼过一遍的馒头。 话糙理不糙,原本出於好奇,想跟着去看看热闹的单位顿时就打了退堂鼓:吃剩饭都赶不上口热乎的,跑去干嘛? 吴晖冷眼旁观,全程看到了尾。 包括把自己定义为捧哏,关键时刻提议发言的孙嘉木,从头到尾都没插上话。 两人暗暗感慨:马副院长果然还是那个马副院长,有事他是真上…… 所以研讨过程出奇顺利:一致通过! 临了,快散会的时候,吕所长突然举了一下手:「刘司长,这次的发掘,故宫陶瓷研究所能不能参与?」 刘书贤怔了一下:「当然!」 如果把全国的古陶瓷研究机构排个号,故宫陶研所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无论是研究能力,专家储备丶藏品,乃至研究历史和底蕴,都要比文研院陶研所要高一些。 故宫要没有资格,那还有谁有资格? 刘书贤示意了一下书记员,意思是让他做好记录。然後回过头:「吕所长,能不能说说具体的计划,比如去哪几位专家,需要什麽设备,并其它的一些要求,我好让後勤提前准备!」 「谢谢刘司长,暂时不用这麽麻烦,我们先跟着去看看。就像吴院长说的,等发现有出入或是哪里不对,再组织人手研究也能来得及。」 吕呈龙笑了笑,「我们计划先参观一下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再看一看他们溯源河津瓷丶影青瓷的过程。要是能看一下具体的资料和数据,那就更好了……」 刘书贤稍一顿,和吴晖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两人眼中闪过一抹古怪:原来是出於好奇? 很正常,就林思成开挂一样的操作,不好奇才怪。 不过肯定是满怀期望而去,倍感失望而归。 像勘察过程还好一点,虽然依旧令人震憾,至少有据可循,有理可依。但工艺溯源过程,保准谁看惊谁一地眼球。 打个比方:就像一张完全超纲的试卷,里面的内容从来都没学过,但林思成连胡猜带乱凑,蒙了个满分? 甚至於,基本没有过程可言,全是答案…… 转念间,刘书贤点了点头:「好,吕所长,你下来後列个名单,交给小胡!」 话音刚落,马青林也举了一下手:「刘司长,马所长,文研院原本也有考察计划,既然都是趁这次发掘的机会,那不如安排到一起。」 与之相比,文研院比故宫更好奇: 同样的研究方向,同样的应用领域,西大研究中心只用了他们一半的时间,其它成本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却把文研院甩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於情於理,都得去王齐志的那个实验室看一下。 刘书贤笑了笑:「好!」 (本章完) 第274章 郑板桥真迹? 第276章 郑板桥真迹? 亮马河粼光闪闪,空气中倘佯着几丝初秋的清凉。 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顺手接通: 「吴司长,会议通过了?谢谢吴司长……」 「啊,要参观?领导放心,我们肯定做好接待工作……」 「後天还有个协调会?好,我会准时参加……好的,吴司长再见……」 只说了三五句,等他挂了电话,王齐志转过头:「吴晖吴司长?」 「是的,说是昨天下午开的会,会议决定:文物局主持,协调地方考古机构联合发掘,同步组织专家实地指导。不过依旧以原勘探单位为核心……」 原勘探单位,不就指的是之前林思成临时组织的考古队? 王齐志点点头:这麽多人折腾这麽久,不就为了这个? 算是没出意外。 「那研究呢?」 「暂时还没做计划,说是要等文研院和故宫陶研所参观完研究中心和实验室再看。」 王齐志不以为意:不怕他们参观,就怕他们不来。 等看过研究中心和实验室,不敢说让每一位专家都心服口服,至少不会再有人质疑他们的研究能力。 如此一来,也算是达到了林思成的初步预期。 王齐志松了一口气:「要不要提前通知一下,早做准备?」 林思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这是正式的学术参观,文物局这边肯定要给学校发函。而不管是研究中心还是实验室,不管参不参观,每天的活都得干,没什麽可准备的。 像黄教授丶田所丶高队这边,通不通知都行。但不排除会走漏风声,把消息漏到山西那边。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索性不通知的好。 师生俩嘀咕了几句,三辆车停在了车场。楼顶上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昆仑饭店。 门童打开了车门,一行人进了大厅。 看了指引牌,林思成瞄了一眼。 共铸梦想,走向世界:西冷印社2008年京城专场艺术品拍卖会。 「专场?」林思成抬起头来,「叶表姐,你不是说,这儿是西冷的春拍吗?」 叶安宁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记错了!」 林思成「呵」的一声:你是怕说了,我不来。 因为相对而言,专场的拍品要比春秋两季少很多,质量也要差很多。如果专程来趟京城,那肯定犯不上。 但如果凑巧碰上,那肯定会来看一看。就像这次:正好路过,时间也够。 迎宾来引路,一群人上了二楼。 两南两北,四座展厅,喧闹而又拥挤。 今天是预展期的最後一天,人格外的多,王齐志左右瞅了一圏:「字画古籍丶文房篆刻丶名家西画丶当代艺术与雕塑……去哪一间?」 「先看字画吧!」赵修能回忆了一下,「我昨天看图册,这次专场名家作品挺多!」 「对对~」叶安宁猛点头,「看字画!」 林思成无可无不可,王齐志却瞪了她一眼。 你当她为什麽硬拽着林思成看什麽拍卖会?因为保利春拍的时候,她自动请缨到山西徵集。结果光顾着跟林思成後面凑热闹,没完成任务。 要是秋拍再拉胯,她这个顾问助理还干不干了? 正好这次顺路来京城,就想拉林思成过来帮她看一看,看能不能凑个巧:比如这次在西冷流拍,但东西又不错,叶安宁就能趁机拉到保利秋拍。 别说,这样的挺多,基本各个拍卖会都有。 看了嘉宾证,几人进了大厅。 地方挺大,但东西更多:中间是方柜,两边是立柜,就连中间的隔墙上也挂满了字画。 字帖丶对联丶扇面丶诗作丶古画丶手札丶古籍册页,乃至字画初稿。 人也不少,熙熙攘攘,嘈嘈闹闹。 刚进门,叶安宁拉着林思成的袖子,来到了最中间的展柜。 但人太多,没挤进去。 林思成仰着脖子,但展柜前围的密不透风,他想瞄一眼都看不到。 「是啥东西!」 叶安宁一脸神秘:「先不告诉你,待会吓你一跳!」 「你画的画?」 「什麽呀?」 叶安宁抿抿嘴,白了他一眼。 刚好有人离开,叶安宁拉着他的袖子挤了进去。 林思成瞅了瞅,一脸古怪。 厉害了,乾隆御笔? 底下有卡牌: 弘历(1711-1799)行书七言联。 绢本对联。 1748年作。 识文:岚来气挟蹛林远,涨落波奔沧海深。 款识:乾隆戊辰清和月上瀚。御笔。 钤印:干(朱)隆(朱) 再看估价,RMB: 380,000-450,000。 林思成暗暗一叹:如果是真迹,三十多万买一个字够不够? 叶安宁一脸期待:「怎麽样?」 林思成端详了好一会:「你要拍?」 「我又不搞收藏?」叶安宁压低声音,「我是让你捡漏!」 林思成笑了笑。 乍一看:好家夥,乾隆御宝?再一看价格,保准倒吸一口凉气:才三四十万? 自然而然,就会冒出捡漏的念头。 但别奇怪,这样的情况每年都有。国内国外各大拍卖行,每年上拍的乾隆御笔差不多在一千件以上。有的时候,估价十多万的都有。 究其原因:伪作太多。 据故宫博物院统计,光是有据可查的,乾隆一生留下的书画真迹有四万多件。晚清到民国的仿作,则在十倍以上。 抛开仿作,就说这四万多件真迹:由翰林院词臣代笔的,占百分之七十以上。 四十万再加三万,这是多少? 重点在於,乾隆的笔力和画功都只是一般,字为程式化行书,画风平直,匠气过重。 说直白一点:没什麽个人特色,词臣极容易仿笔。但因为用的是贡纸丶贡墨丶又是在乾隆时期创作,让现代鉴定的难度直线飙升。 所以,既便纸对丶墨对丶印对,但除非《石渠宝笈》着录,或有据可查是乾隆亲笔的重大历史题材,或留有後来名家顶级鉴藏印,其馀一律归为代笔。 这三种,还不到乾隆所有作品中的千分之五,而这其中的百分之九十,都由各大博览机构珍藏。民间流传的,不足上千件。 像眼前这一种,就是三种之外的那种,所以才会标价三四十万。 其实真正的内行大都知道这个情况,有时候看质量不错,也会拍一两幅。但出价普遍不高,基本不会超过最高估价。 但怕就怕遇到外行或是半内行,以为捡了漏。一遇到这种,送拍方不请个托往上抬价,都对不起财神送上门的机会。 暗忖间,林思成又看了两眼:「可以拍,但别超过六十万!」 叶安宁怔住:「啊?」 意思是……这是代笔? 她低下头仔细看,一看就是好久。 林思成又提醒了一下:「钱维城!」 叶安宁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看不出来? 钱维城是乾隆十年状元,书法家,给乾隆代笔代了半辈子。 如果给乾隆代笔的词臣排个号,他的字画老师董邦达(乾隆时工部尚书)排第一,钱维城排第二。 所以极受乾隆宠信,历任礼丶工丶刑部侍郎,浙江学政等。死後乾隆赐尚书衔,谥文敏。 同时,钱维城还是清中时期的书法家,画家,在乾隆的收藏目录《石渠宝芨》中,收录的钱维城作品有一百六十多幅,可见乾隆皇帝对钱维城作品的赏识程度。 基於此,再以他「状元」丶「高官」等身份的加成,以及这两方乾隆真印,林思成给这幅对联估价六十万,并不算高。 又瞅了几眼,叶安宁拿出笔,记在了小本本上。 三两下记好,她又指指旁边:「林思成,这一幅要不要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不知说点什麽的好:康熙御宝? 与乾隆相比,康熙流传下来的作品稍少一些:抛开後世伪作,盖有真印的作品两万馀幅。 这两万馀幅中大都是书法类作品,而由词臣代笔的作品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比乾隆的代笔书法作品多一倍还多,每年上拍的有五六百幅。 而绝大部分,估价和成交价都在百万以下。原因很简单:代笔太多,康熙的笔迹又仿的是董其昌体,端庄工稳,但拘泥帖学,缺乏特色,词臣更容易仿,後世鉴定难度极高。 所以和乾隆一样:没有权威典籍着载丶无关历史事件丶装裱规格一般的,一律视为代笔。 再看这一幅,绢对:清代专供皇帝泼墨写字的描金云龙纹朱绢。 墨对:御贡徽墨。 印也对:渊鉴斋(白文)丶康熙宸翰(朱文)丶敕几清晏(朱文),均为康熙的书画印。 甚至是印泥也对:朱砂+艾绒+珍珠粉,专供御用。 但字不对。至少林思成能看的出来,这一幅绝对是代笔。 再看估价:500,000-800,000。 林思成又看了一下:「沈荃代笔,不过百万就能拍!」 叶安宁怔住,猛的俯下身:又是代笔? 钱维城是状元,沈荃则是探花。虽然官没做到钱维城那麽高,但作品的艺术价值丶并历史影响力,沈荃只高不低。 其性格刚直,敢於直谏,为官清廉,又工於书法,且独爱董体,所以极受康熙赏识。 史载,李光地御对,帝言:朕初学书,宗敬(沈宗敬,时任太仆寺卿)之父荃(沈荃)实侍,屡指陈得失,至今每作书,未尝不思荃之勤也。」 「凡御制碑版,及殿廷屏障,御座箴铭,辄命公(沈荃)书之。或自作大书,命题其後……」 这是其一,其二,无论是绢丶还是印,以及装裱,这一幅都比乾隆的那幅要高一些,价格翻一倍,不算很高。 叶安宁又记在了本子上。 几个人继续往下看,但看的越多,林思成的表情越古怪。 刘墉的行书七言联: 御赐描银蜡笺,御赐徽墨,御赐的金泥(印泥)。 而且保存的贼好,崭崭如新。 但不用怀疑:後人仿的。 大致应该是嘉道时期创作,所以估价不高:100,000-120,000。 还有一幅左宗棠的行书七言联,估价稍高点,十一万。 还有一幅纪晓岚的行书七言联,估价和上一幅持平,同样十一万。 再之後,又是一幅李鸿章的楷书八言联,稍低点:估价八万。 还有曾国藩的一幅寿字帖,估价才三万。 扪心而论,如果是真迹,不论是左太保,还是李中堂的作品,或是曾总督,更或是纪学士,怎麽也得翻个三四倍。 所以,看看就好。 再往下,显亲王(爱新觉罗·富绶,皇太极之孙,豪格之子,清代第一代显亲王)草书七言诗,成亲王(爱新觉罗·永瑆,乾隆第十一了)的行书七言诗,以及在康熙五五大寿时,恒亲王胤祺(康熙第五子)敬献的《万寿无疆赋》。 像这样的皇室子弟作品,比比皆是,估价都不高:从几万到十几万。 名家的也不少:恽寿平(清初六大家(含清四王)之一,明末清初着名花鸟画家)的《富贵满堂》(牡丹)丶翁同龢的《三秋桂子》丶赵之谦(清末书法家,与吴昌硕丶任伯年齐名)的魏体八言联丶黄易(清中时期着名画家,篆刻家)的山水图册。 这几件估价稍高点,大致都在三十到六十万之间,关键的是,全是真迹。 严格来说,2008年的古玩市场才将将踏入上升期,这几位的作品,以後均会有不同幅度上涨。 像恽寿平的这幅牡丹图,结构工整,设色艳丽,用笔含蓄,却又明丽简洁。不但是其最为擅长的花鸟图,还是其中晚年成熟之作。 看价格,估价才三十万到四十万,最多两年,就能涨一番。如果多放几年,到2013年左右,少说也值两三百万。 放在现在,也就值三四十万,如果买的话,谈不上捡漏,顶多算是投资。 但五年翻个七八倍,这利润已经相当可观了。虽然比不上搞研究项目丶修复古瓷器来钱快,但对投资房地产丶能源行业,这就是暴利…… 转念间,林思成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直起腰:「老师,赵师兄,这副牡丹图挺不错,要不要记一下,到时候试着拍一拍?」 王齐志不怎麽懂画,直接就问:「能赚多少?」 林思成直接了当:「差不多两到三年,能翻一倍!」 「三年赚三十万?」王齐志撇了撇嘴:「还没学校给实验室的奖金多?」 林思成被噎了一下,哑口无言。 因为铜起源和BTA,两个项目学校总共奖励了五十万。王齐志做主:留十万当预备金,给朱开平和组员分了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全给了林思成。 问题是,学校不可能年年都会给这麽多奖金。 当然,如果换个角度:一年才赚十万,王齐志确实有点看不上眼。 再看赵修能,左顾右盼,不以为然,看来是也没看上眼。 林思成一指赵大:「伯恒,你记,没钱问我借!」 「好嘞师父!」赵大老老实实的记在了本子上。 又往前,看到一幅蒋廷锡(清代着名画家,康熙丶雍正时重臣,时称左玉(张延玉)右锡)的《芙蓉鸳鸯图》,估价才六万到八万。 最多五年,这幅画至少翻二十倍。 林思成指了指:「仲安,你记!」 「好的师父!」 赵二也拿出笔,老老实实记在小本子上。 又往前走,到了立柜边,林思成顿了一下。 清四王? 一幅王原祁的《仿黄鹤山樵山水》,两幅王翬作品:《水村图》,《吴山积雪图》。 这几幅都是真迹,而且都是大篇幅,所以估价不低,三幅都是两百五十万到三百五十万。 放到现在,前两幅的价格大差不差。印象中,大致三四年後,差不多能翻一番。 最後一幅,估计能涨的更高。 先看画:构图严谨,远山近陂,配轩得宜,水墨设色自然浑成,一股苍茫浑厚的气机跃然纸上。 只看构图与笔意,就能断定是晚年成熟之作。不论是品相,还是意境,都比前两幅要高上不少。如果让林思成估个价,至少在四百万以上。 这是其一,其二是下面的款和跋: 上款一,作者管棆,清初着名诗人,未入仕时,与王式丹(康熙四十二年状元)丶宫鸿历(熙四十五年殿试二甲十八名)丶蒋廷锡共称「江左四才子」,雍正时官至刑部郎中。 上款二,陈豪,晚清名士,工诗文书法,擅绘山水,时人评其继奚冈丶黄易之後为浙江画家之首。从同治到光绪,在鄂为官二十载,一直当的是县令。 上款三,徐宗浩,近现代着名书画家丶收藏家。1952年11月被聘任为中央文史馆馆员。曾任东方绘画协会顾问丶BJ古物陈列所顾问丶中国书法研究社副主席。 曾与齐白石丶于非闇丶汪慎生丶胡佩珩丶溥毅斋丶溥雪斋丶关松房共同创作《普天同庆》绘画一轴,赠毛主席。 上款四:诸可权,官湖北知县,工山水兼及花卉。 上款五:吴熙曾,中国近现代着名山水画家,作品挂在大会堂。曾任京城画院副院长丶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同叶也是启功先生的绘画导师。 上款六:张伯驹,搞收藏的都知道:民国时期最大的收藏家,同时也是最大的文物贩子。当然,也保护了不少文物。 上款七:潘素,张伯驹夫人。 上款八:陶心如,江苏武进人。民国着名女画师,潘素的绘画老师。 上款九:惠同孝,中国近现代着名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京城画院院长。 这些是留了款,并盖了印的,还有只留印没题款的:高培兰,晚清官员。 秦仲文,现代画家。历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丶京华美术学院丶北平艺专教授,解放後任BJ画院画师及院委。着有《中国绘画学史》。 蔡世松,嘉庆十六年进士,授编修,道光十三年由凤庐道升安徽按察使,道光十五年改顺天府尹,後任太仆寺少卿。 林林总总十二位:有清早,有清中,也有清晚,更包括民国丶现代。既有书画家,又有官员,更不乏收藏家,鉴定家。而每一位,都非乏乏无名之辈。 什麽叫递藏有序? 这就是。 比如刚才看过的乾隆和康熙御笔,那两幅上如果有这麽多的款和印,别说五六十丶七八十万,上千万都能抢破头。 林思成估计,这一幅画的价值,至少得在四百万的基础上翻一翻。 价值八九百万,估价才两百多万,到手後,当场就能赚个三四倍。 这才叫捡漏。 不过话说回来,这儿可是京城:名家云集,内行扎堆。随便来一个,都能认出这些款和印,继而推测出这幅画的价值。 但万一呢? 转着念头,林思成示意了一下,比了个手势。 叶安宁秒懂,在本子上写:王翬《吴山积雪图》,六百万。 记好後,几人又往下,但没走几步。赵修能停下指了指。 林思成仔细一瞅:一幅石涛的《诗书画卷》。 诗多,画少,一平方尺的画心,将将能做个扇面。 画的也极简单:两丛干枝,十数朵寒梅。 诗却极多,又是题,又是跋,林林总总七八首。 印也极多,大小十一方。既有石涛的铃印,也有後来的鉴藏印。 基本全是名家:《清道人》,即李瑞清,清末民初诗人丶教育家丶美术家丶书法家。光绪时任江宁提学使,江苏布政使。 向迪琮,中国同盟会成员,民国时任SC省政府高级顾问,四川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四川大学工学院土木工程系教授丶系主任。上世纪五十年代年任SH市文史研究馆研究员。 《石宴室主小鉨》,因为出现的少,这方印知道的人比较少,但主人却极有名:杨昭儁,民国时期篆刻家丶收藏家,与齐白石丶易大庵并称「湘中三铁笔」。 唐云,这位更有名,生前曾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丶名誉院长。SH市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丶上海博物馆鉴定委员。 过几年,他的作品会被列入《1911年後已故书画名家限制出境名单》,禁止出境。 再看价格: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林思成直接摇头。 因为画的太简单了,接近於潦草,甚至是有些敷衍。 哪怕这确实是石涛真迹,鉴藏者全是名家,甚至跋文中明确提到,是张大千装裱,也不值这麽多。 即向迪琮题诗并附了一幅水仙画之後:右石涛师所作墨楳水仙及自书题画诗共三幅,大千道兄装璜成卷,属题,因赋此解题水僊幅。 所以,并非所有的名家真迹都值钱,哪怕同样递藏有序。 看赵大和赵二眼睛放光,蠢蠢欲动,林思成提醒了一声:「别眼热!」 两兄弟立马收回了目光。 几人继续往前看,走到一副《竹石图》前,林思成停下脚步。 郑燮,《修竹清石图》。 台签上好长的一串: 着录:《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丶《宋元明清中国古代书画选集(五)》丶《扬州八家画选》丶《郑板桥书画艺术》丶《郑板桥年谱》丶《明清中国画大师研究丛书》。 但再看估计:六万到八万? 郑板桥的作品,什麽时候这麽不值钱了? 之前和叶表姐闲聊时还提到过:2006年《修竹图》,同样是纸本立轴,比这幅稍大点,差不多十四平尺,中贸圣佳春拍拍了六百七十九万。 才过了两年,同样的题材,内容区别不是很大的一幅,直接降到了零头? 而且还被这麽多权威着录收录过? 没这麽扯淡的。 转了下念头,林思成仔细看画:竹叶以浓墨点染,竹竿以淡墨勾勒,浓淡相宜,相映成趣。 说实话,画的挺不错,构图新颖,笔墨简练,笔画虽少,意境却深远。 再看字:糅合楷丶隶丶行丶草,字形如乱石铺街,看似散漫,却暗含章法。 唯有一点:字与画不是很协调。 看竹杆,劲如钢鞭,看竹叶,如利剑出鞘,尽显凌厉。但看字:乱倒是乱了,也确实是郑板桥的「六分半体」,但过於柔,远没有郑板桥作品中独有的「瘦劲孤高」「豪气凌云」的意味。 说人话:仿的,画仿的挺好,字仿的一般。以西冷印社的底蕴,不至於看不出这是仿品。 估计是看画仿的不错,才给了六到八万的估价…… 正胡乱猜忖着,叶安宁捅了他一下:「2003年,知名拍卖行两百六十万拍出去的,第二年送到佳士得,佳士得不要,说是赝品。後来又送到故宫,鉴定是光绪时的仿作,并且明确确定,真迹在上博……」 「买家闹了半年,拍卖行只说是和送拍方协调,但一直协调,却没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出了主意,从那以後,但凡大型拍卖会,卖家就送拍,预展期间还会请媒体采访。同时价格一降再降,从两百多万降到了现在这麽多…… 一群人,跟听故事一样。 不退是吧,我恶心死你……买主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乾的。 他压根就没想卖,只是为了恶心人,等於这价格就是胡乱标的。而且都现场直播了,谁会买? 王齐志一脸古怪:「那当初第一家,是怎麽签定的?」 「不知道!」叶安宁摇摇,「听说事後抓了好几个评估师!」 好几个……啧,还是窝案? 王齐志压低声音:「哪一家?」 叶安宁吐了两个字。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一家不止一次这麽干,以前干过,以後还会继续干,後世都快被人捶烂了。 但不算奇怪,基本各拍卖公司都有这样的现象,包括眼下的这一家,以及叶安宁上班的那一家。 相比较而言,後面两家算是要稍好一点,至少没有那麽明目张胆。 大致看了看,几人又往前。没过几个展柜,林思成又停了下来。 又是郑板桥? 瞅了两眼,他瞳孔「倏」的一缩:这一幅,怎麽看着像是真迹? (本章完) 第275章 熟人 第277章 熟人 一首行书七言律,唐代张祜的《题金陵渡》。 看字先看纸。 乍一眼,感觉一般:纸不白,且泛灰,有一股放了好多的年的陈旧气息。 但墨迹却很清晰,乌黑如漆,无漶无漫。 一般人看到这里,下意识的会以为用的是旧纸新墨,或是纸做过旧,当即就会把这幅作品判定为仿品。 其实这是为防虫,用荩草浸渍+明矾媒染後的效果:原纸呈牙白色,隐泛青灰。因年代日久纸张老化,白色消褪,青灰渐深,就会呈现这种泛灰的陈旧色。 在清代,用荩草染色纸类只有六种:宫廷开化纸丶扬州罗纹纸丶仿宋金粟笺丶宫廷磁青纸丶仿宣德贡笺丶泾县玉版宣。 这六种都是贡纸,其馀或掺橡粟,或掺黄檗,或用靓蓝打底,或掺云母粉,唯有扬州罗纹纸掺明矾,经老化後呈现这种独特的青灰色。 再看罗纹,纵向布列,细如发丝,不多不少,一公分内刚好九道。且透光呈波浪形,就如珠帘一般。 这是乾隆九年时,扬州汪近圣制墨坊改良後的帘纹工艺,正好符合扬州罗纹纸鼎盛时期的特徵。 郑板桥六十一岁时辞官,後客居扬州,然後才有了「扬州八怪」。由此,至少出处和时间都能对得上。 看完字,再看墨。既黑且亮,字迹边缘齐整,既没有褪色,字与纸之间也没有晕散的现象。 这在存放两百年以上的书画作品中,是极少见的现象。 因为墨也会老化,随着年代日久,墨层会脱胶龟裂,墨粒会粉化剥落。因受潮,或空气PH浓度影响,碳元素会顺着纸纤维向周边扩散。 所以大部分的古代字画墨迹,都会泛灰丶变浅,并给人一种墨从字里渗出来的视觉感。 但这一件却不是,怎麽看,都像是写上去不久。 基於此,判定这件为仿品的理由,好像又多了一条? 其实不然,这是郑板桥晚年时自己配的墨,自称「板桥墨」:古窑烟炱+麝香,胶用鱼鳔熬制。 所谓的古窑烟炱,即砖窑丶瓦窑丶瓷窑等烟囱壁上的煤烟团,炭粒中吸附的二氧化硫丶氮氧化物的比例相当高。 亲油,厌水,既不溶於水,也不溶於酸和硷,不管是受潮,还是保存环境PH值发生变化,对它的影响都不大。 其次,郑板桥用鱼鳔胶替代了传统的牛皮胶,墨锭硬度墨分子吸附能力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再放两百年,也不会出现墨层脱胶丶墨粒剥落的现象。 所以这字才看着这麽新。 然後再看印:《俗吏》,朱文。《二十年前旧板桥》朱文,《郑燮印》白文。 前两方还好,特别是最後一方白文印:四边微内弧,郑板桥三十多方印中,具有这种特徵的只有两方。 包括印泥也对:朱砂调蓖麻油,老化後泛紫光。 最後再看字:逆锋起笔,中锋疾行,戛然提笔。 捺笔如刀劈浪涌,收笔骤停留白,横画如断木,末端露锋芒。字间游丝如发,断连交替。 都不用回忆郑板桥的书法特点,和旁边那幅做一下对比,高下立判。 至此,林思成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郑板桥晚年时书法变法期的真迹。 更有意思的是,画心正中盖中一方隐章,大约类似於现代的钢印。但没那麽深,相当浅,不仔细看不出来。 如果蘸上印泥,盖出来後长这样: 乍一看,不伦不类,不明所以。但很少人知道,这是代表苏州园林花形窗的花窗章。 前世,这种印章林思成见过两方,都用做古籍字画的鉴藏章,一方在苏州博物馆,一方在苏州文物商店。 等於这方章,把最後的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也给补上了。 再看估价:十二万到十五万? 林思成倍感古怪:从来没想过,在拍卖会上也能捡漏? 他没让叶安宁记,只是看了一下编号。 续续往下看:文徵明的扇面《江边闲话图》。纸本立轴《松林飞泉图》,以及一篇隶书陶诗。 还有祝允明的草书李白诗卷,草书七言诗,及一幅唐寅的松阴高士图。 并沈周丶八大山人丶王铎,蓝瑛……明代名家的字画作品,差不多都有。董其昌的更多:有诗,有画,有字帖,大大小小十几幅。 估价一言难尽:从几万到两千多万,多少钱的都有。 看赵大和赵二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林思成趁机给两个徒弟上思想教育课: 「以後到这样的地方,可以看,遇到价格不高的,也可以试着收一两件,就当交学费了。但记住,千万别贪。」 两兄弟使劲点头,但林思成一看就知道,这俩压根没听明白。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回去翻翻拍卖法!」 贪不贪心和拍卖法有什麽关系? 两兄弟不明所以,看了看自家爹。 赵修能瞪着眼睛:俩蠢货。 《拍卖法》规定,只要有明确声明,拍卖行就可免除所有真伪责任。 打个比方:只要他在宣传图册或声明中写了「不对拍卖物品的质量丶瑕疵等承担保证责任」之类的话,哪怕只值几毛钱的东西最後拍到了上亿,也和拍卖行没关系。 就像之前那幅郑板桥的《竹石图》,买主为什麽破罐子破摔?因为打官司打不赢,着实没招了。 严格来说,其实并不是民间守旧,抱着老规矩不放,哪怕是在法律层面,基本遵循的还是「卖定离手」的交易原则。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两兄弟恍然大悟。 几人继续往前,到了近丶现代书画区。 这一块名家更多:傅抱石丶吴昌硕丶梁啓超丶于右任丶章炳麟丶孙中山丶宋美龄丶郭沫若丶周作人……等等等等。 张大千的山水丶齐白石的虾丶徐悲鸿的马,估价才几万块? 再看东西,林思成止不住的撇嘴。 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所谓的顶级拍卖会,和古玩市场里的地摊没太大的区别。 好东西有没有? 有。 但首先,你得有眼力。 暗暗转念,林思成如走马观花。脚下基本不停,大致都是捎带着扫两眼。 走着走着,他又一停。 三位当代名家:潘天寿,李可染,黄宾虹。 这三位有多有名? 大会堂挂有这三位的作品。一旦有作品上拍,动辄就是上亿,成交价几千万的一大堆。 但那是2011年以後,红色题材作品突然爆火,且一年比一年火,几乎一年能翻三五倍。 等到2018年以後,这三位凡是上拍的作品,少有下过两千万的。 但现在,这三位的名气都只算一般:最高的潘天寿,每平尺才二十万左右。李可染居中,十五万,黄宾虹最低,八万。 再看墙上,三位的作品大大小小十来幅,质量都不差。 潘天寿的《鳜鱼图》,《墨雀图》,李可染的《牧归图》,黄宾虹的《春山着书》。 这几幅都是小品,半平尺到两平尺之间,估价都不高,几万到十几万。 最低的是黄宾虹的一幅《鸡冠石》,估价两万到三万。 过个七八年,少说也在五百万以上,什麽行业能有这麽高的利润? 还有几幅三四尺的立轴,估价最高的也才四十五万。 林思成大致算了算:按估价,这十来幅差不多两百万就够。算宽裕点,如果全拍下来,应该不会超过三百万。 放到2015年以後,起步三个亿。 就感觉,跟捡钱一样? 哪怕修复中心还在起步阶段,每天花的钱如流水一般。也更说不定,再搞几个像BTA的专利,赚的可能比这个更快丶更多。 但林思成依旧心痒难耐: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先拍了再说。 并没有刻意的记,只是稍做停留,辩了辩真伪。 都是真迹…… 就如这样,整个转了一圈,所有的作品全看了一遍。 赵修能记了两幅画,三幅字,王齐志记了一本明代刻本,叶安宁记的最多,小本子上写满了五六页。 临近中午,几人没出酒店,在楼上订了一桌。 没瓷器,也没铜器,赵修能和王齐志的兴趣都不大。 这是拍卖会,不可能叭叭叭的讲课,林思成就没让赵大赵二跟着。 差不多两点半,叶安宁催着他下了楼。 西画没什麽看头,雕塑丶奇石类的受众也不多,两人没犹豫,直接进了文房专场。 本本上记了三十多件,就算十一之一的概率,也能碰到三四件,叶安宁也不着急,两人边看边闲扯。 「去山西三个月,你没回过一次西京。回来後一个月,就回家拿了一次衣服,连饭都没顾上吃?」 「阿姨说,她养了个白眼狼!」 林思成不以为意:「我妈也是可以,给你打电话骂我?」 「哪是打电话?五一的时候,我和舅妈和阿姨,一块去华清池泡温泉。六一的时候我们带着有坚,和江阿姨一块吃的饭。端午,正好舅舅回来,林叔叔和林教授全被舅舅灌醉了。」 不知不觉,过了好几个节? 自己不在,两家还走动的挺频繁? 林思成不以为意:「这次回西京,肯定回家。如果有时间,咱们一块吃饭。」 一听「如果」就知道,就算回了西京,林思成肯定也忙的脚不沾地。 「林思成,为什麽要这麽赶?」 林思成叹了口气:「时间不等人!」 就像这次,如果不是他速度够快,如果不是王齐志连哄带骗,把本来到山西考察指导的吴晖哄到西京,运城那边早把固镇遗址给掘开了。 到那时候,既便他能证实河津瓷与影青瓷丶甜白釉丶成化斗彩之间的关联性,影响力和代表性也要降好几个层次。 但像现在:发掘丶研究一体,到时候一旦公布,绝对能让研究中心一炮而红。 所谓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转了一圈。叶安宁才发现,两人什麽东西都没看。 在柜里瞅了两眼,她眼睛一亮:「林思成,你看!」 林思成回过头:咦,澄泥砚? 哦不……全是砚! 从他们站在这儿往两头,全是砚台:玉砚丶石砚丶铜砚丶瓷砚。 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再看眼前这一方: 砚体硕大,砚面平坦,砚背琢覆手,配包铜瘿木砚盒。 砚额浮雕云龙纹,长须飘逸,腾云驾雾,威武有力。 砚色青中泛黄,古朴文雅。雕工精琢细磨,细腻写实,烧制工艺恰到好处。造型雅志,雄健且不失肃穆。 即便在巅峰时期的清代澄泥砚中,这一方也能称得上上品中的上品。 但估价才三到五万? 仔细再看,砚侧刻着一方印铭:绛云楼。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是明末清初文学家钱谦益与柳如是的居所兼藏书楼。 如果没有「水太凉」,「头皮痒」,凭他明末诗坛盟主,东林党领袖的身份,这尊砚能翻四五番。 如果当时毅然绝然的投了河,他就是文天祥第二。别说三万,翻一百倍,这砚台估计都有人要。 当然,既便如此,也不至於才三万,这方砚七八万还是值的,流拍是别想了。 叶安宁又指指旁边的一方:「看看这个?」 林思成瞅了瞅:红丝石,黻文砚? 所谓的黻文,指的是砚台四周那一圈已经被磨的看不清的方齿型纹饰。砚很旧,比钱益谦那一方要旧很多,铭文也极多,全是名家: 坚则坚然不顽,晓岚铭。 晓岚爱余黻文砚,因赠之,而我以铭曰:石理缜密石骨刚,赠都御史写奏章,此翁此砚真相当。壬子二月,石庵。印文:墉 只凭这两句就能知道:这是纪晓岚的藏印,後来送给了刘墉。 之後,还有乾隆晚期兵部主事蒋师爚丶乾隆晚期平南知县,画家丶篆刻家桂馥,以及扬州知府,同为画家和篆刻家伊秉受的题诗和留铭。 仔细一回忆,林思成也想了起来: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砚谱》中,就录有这方砚。 东西肯定是真的,再看估价:无底价起拍。 林思成「呵」的一声:「别想了,就凭纪晓岚和刘墉这两个名字,这方砚都能拍个五六十万。」 叶安宁言听计从,又往旁边一指:「这一方呢?」 林思成瞅了一眼,心中生出一丝古怪:哈,又是乾隆,转个弯就能碰到? 而且是两方:一方为砚,一方为墨。 铭文极多,铭印只有两方,均为乾隆御铭:乾丶隆。 砚与墨的一侧各铭有一行小字:乾隆三十年造,臣征瑞恭进。 这人在正经史料中记载的不多,但清宫档丶宫廷类史料中的篇幅却极多: 历任江宁织造丶淮安关监督丶粤海关监督等要职,极受乾隆信任,乾的全是为宫中采办的差事。 油水不可谓不厚,但征瑞动不动就亏空,关键的是,并非是他贪污挪用,全是他想法太多,太有个性而造成的亏空。 乾隆气他不听话,隔三岔五就抄他家,光内务府记载的,乾隆从他家里抄回来的重归宫廷的御赐品,就有八十五件。 後来,乾隆派他接待英国马戛尔尼使团,为了逼着让英国使臣上朝时三拜九叩,他把使臣团关起来训了一周。 还要求礼品上必须写「英吉利贡品」,英国人坚持不写,他就派人自己改。还把英舰的军旗全部换成「贡船」。 要不是下面的人怕受连累,偷偷上摺子给乾隆告状,差点就闹出外交事件。 既便如此,乾隆也只是下旨,骂了他一句「糊涂不晓事」…… 再看标签,有专门的说明:此砚与前一方陈端友太平有象端砚得自同一藏家。1948年,藏家举家外迁,物随主游,在海外历六十年。一墨一砚,同形质异,甚为难得。 陈端友是海派砚雕祖师,这个林思成知道,但太平有象印,他着实没印象。至於被谁收藏过,就更不知道了。 但既然说明里提了,为什麽不直接写名字? 其次,字不对,格式也不对。如果是乾隆御铭,应该会有时间,也不会把这四个字直接刻上面。 最关键的是,太新:砚新,墨也新,铭文更新。金光鋥亮,灼灼生光,不太像是递藏有序,珍藏了两百多年的东西。 如果说是刚从沙坑之类的古墓里挖出来的,倒有几分可能。 再看价格:三十五到四十五万? 林思成摇摇头:「价格有点高!」 叶安宁秒懂,又指指旁边:「这个怎麽样?」 林思成看了一眼:一方鳝鱼黄的澄泥海棠砚,配了一口木制手提盒。 砚挺旧,盒子也挺旧,砚铭文:海棠砚亦古,击之金玉声。受墨又益毫,余龄虽是矣。痴翁。 砚盒铭文:明痴翁海棠研,俞樾。印:曲园叟。 林思成仔细的看,好一会才直起腰。 痴翁指的是明代画家,沈周挚友徐端本,史料中记载的不多。 但俞樾极有名,道光三十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丶河南学政。晚年主讲杭州诂经精舍,章太炎丶吴昌硕等皆从其学,一代经学宗师。 估价倒是不高:盒子加砚台,才四万到六万。 盒子倒是对,但砚不对,十有八九是根据这口手提盒,後来仿造的。 仅凭目测,林思成推断,应该是咸丰到光绪左右…… 大致无误,他又摇了一下头:「太贵了!」 话音将落,「噗嗤」的一下,旁边传来笑声。 两人下意识的回过头: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左右,西装革履。女的二十五六,长的挺漂亮,一身晚礼裙。 女的忍着笑意,抬起手摇了摇:「安宁!」 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林思成:「你从哪骗的小奶狗?」 叶安宁翻了个白眼:「那你旁边算什麽,老土狗?」 女人怔了一下,旁边的男人脸都黑了。 (本章完) 第276章 乾隆鉴藏章 第278章 乾隆鉴藏章 其实男人并不老,三十出头,风华正茂。 女人也很漂亮,五官精致,明媚动人。 再看眉眼,就感觉,这两人越看越像? 转念间,叶安宁哼了一声:「林思成,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卢梦,哪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 女孩瞪了叶安宁一眼,又冲林思成笑了一下:「我和安宁开玩笑习惯了,你别介意。这是我哥……」 说着,男人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几分矜持:「卢真!」 林思成伸手握了握:「林思成!」 就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林思成也能看的出来,叶安宁和这位同学的关系还行,也认识同学她哥哥。 但十有八九,两人有过过节,不然以叶表姐的涵养,不至於一上来就骂人是「土狗」。 稍一寒喧,双方分开,叶安宁鼓着包子脸:「我上学的时候一直住在舅舅家,我爸我妈又忙,从没来过学校看过我,来也是舅舅和舅妈来。我也不怎麽爱花钱,久而久之,同学就以为我是单亲,更或者是孤儿……」 「但别人都只是猜,不会说。唯有卢梦,嘴上没把门的……有一次我和她逛商场,他哥来接她,喝的醉醺醺的,一见面就说:卢梦,你和没爹没妈的孩子玩什麽?」 林思成一脸古怪:不是……叶公主,你这是什麽古早剧情,扮猪吃虎,鱼龙白服? 大学四年了,同学竟然都不知道你家里是干什麽的? 「老师没打他?」 「那年舅舅刚调到宝鸡,我就没顾上告状,後来卢梦给我道了歉,我就给忘了。但今天一碰到,我就想了起来……」 叶安宁一脸不愤,「林思成,你没感觉到吗,那人看我和你的时候,那种眼神?」 林思成看了看叶安宁,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棉T恤,休闲裤,运动鞋,确实不像很有钱的样子。 但自己去文物局找领导,在文研院做讲座,不也是这样的装扮? 再想想之前的那一声笑声,以及兄妹俩打量自己和叶安宁,特别是哥哥的表情? 他又抬起双手瞅了瞅:连着出了三个月野外,回来後天天接触文物和化学药剂,皮肤能好了才怪。 怎麽看,自己都好像是搬砖的。 「叶表姐,你同学家里是做什麽的?」 「在京城开典当行,有时也会搞一下拍卖!」 既有关系又有钱,资产没上亿,也应该有几千万。 再联想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和叶表姐的身份……啧,能拍短剧了? 「哪天去他们店里看看,给你报仇。」 「唏,你哪有时间?」 两人嘀嘀咕咕,都没当回事。 卢真却气的不行:为了装斯文人,他硬是忍着没发作。但回过头越想越气:什麽时候,被人骂过土狗? 「你那位同学姓叶对吧,现在在哪上班?」 「听说跟她舅舅去了西京。」 「本事不大,心眼小的跟针尖一样?」卢真低头看了看,「你哥哪里土了?」 「谁让你说人家没爸没妈的?」卢梦不以为然,「再说了,你怎麽知道人家没本事,万一那男孩是个富二代呢?」 「啥,富二代?」 卢真「呵」的一声,「你看他的脸和胳膊,是不是格外的黑?但脖子里却很白。你再看他的手,又是皴又是裂,谁家二代是这样的?」 卢梦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注意? 但大夏天的,除了工地上搬砖,再干什麽能晒成这样,皴成这样? 再想想刚才:几万钱的古砚台,依旧觉得贵…… 「那他们来这里干什麽?」 「当然是捡漏啊?你那位同学不也学的是文保吗?」 卢真格外笃定,「你信不信,他们找的肯定是那种估价几千,甚至是无底价起拍的东西……」 「这样……能赚到钱?」 「赚钱?赔点儿倒是有可能……」 话还没说完,卢真顿了一下,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不远,就隔着两个柜台,林思成和叶安宁弯着腰,正在看柜子里的物件。 仔细再看,正好是展厅的角落,那一块儿,全是卢真所说的「估价几千」,更或是无底价起拍的东西。 诡异的笑了一下,卢真走了过去。 卢梦後知後觉,伸手去拉,却没来得及。 一奶同胞,卢梦不要太了解:她哥看着随和,温文尔雅,其实肚量不大,也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麽好说话。 再说了,温吞水的性子,也开不了典当行。 她叹口气,跟在後面…… 两人正看的认真,听到身後有动静,下意识的直起腰。 卢真笑了笑:「好巧?」 叶安宁眯住眼睛:展厅就这麽大,转个圈就能碰到,有什麽巧不巧的? 这人摆明是气自己骂他「土狗」,估计越想越气,来找茬的? 她正要说什麽,林思成点了点柜台:「确实挺巧,两位要不要一起看?」 咦,这小子挺上道? 卢真点点头:「好,正好我也懂一点!」 说着,他伸着脖子瞅了瞅,「咦」的一声:「明代铜蟾蜍水注,这东西好!」 「是吗?」林思成回身瞅了一眼,「我也觉得挺好!」 「当然好,明代文震亨《长物志》载:水注之古铜玉者,具有避邪丶蟾蜍丶天鸡丶鹿丶半身鸬鹚杓丶金雁壶诸式滴子者皆为佳。 有铜铸眠牛,以牧童骑牛作注管者,最俗。陶者官丶哥丶白定丶方圆立瓜丶卧瓜丶双桃丶莲房丶蒂丶茄丶壶诸式,宣窑有五彩桃注丶石榴丶双瓜丶双鸳诸式,俱不如铜者为雅。」 「你看标签,是不是明代铜蟾蜍水注?再看器形,工整对称,稳重端庄。再看刻工,眼是眼,点是点,栩栩如生……再看包浆,乾爽丶均匀……啧,估价才八千?」 林思成瞄了他一眼:之前看着挺稳重,竟然是个话唠? 他点点头:「好,我记上,明天试着拍一下?」 「啊,你也要拍?」卢真装模做样,「卢梦,你也记上!」 卢梦欲言又止,叶安宁则暗暗冷笑:关公门前耍大刀! 林思成刚还跟她讲:蟾蜍背上这麽多疙瘩,无论是大小还是间距,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而且通体无毛刺,这种工艺别说明代,哪怕放到现代,用手工也雕不出来。 说简单点:雷射鵰的! 几人往前,卢真顿了一下,指着柜台:「卢梦你看?」 卢梦瞅了一眼:一樽金色的小印,约摸指甲盖大小。 再看标签:汉·金制桥钮印。 印文:发弩。 重量:18g。 RMB: 8,000-15,000。 卢真装模做样的给卢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东西,赶快记上。 卢梦稍一犹豫,点了点头。 林思成瞅了瞅,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何为发弩? 《汉官仪》:发弩官,秩六百石。 尹湾汉墓简牍:东海郡设发弩一人,佐一人。 说直白点:汉代郡下管理弩兵的武官,约摸如今的县武装部长。 而在汉代,能资格用金印的有哪些?列候丶三公丶大将军。 两千石的九卿才用银印,六百石的郡武官敢用金印,三族被夷九次都不够。 再说说汉印有多贵: 「关内侯印」金龟钮,2006年香港苏富比拍了七千四百万,之後到2023年香港嘉德拍卖,拍了一亿九。 「骑督印(郡武官,掌骑兵,与发弩平级,秩六百石)」铜龟钮,2009年巴黎邦瀚斯拍了六千两百万。 「部曲将印(汉代私人武装,部曲家将)」铜瓦钮,东京中央2021年拍了两千四百万。 但有一点,这个官是私官,并非官府封的,印是私印,所以才这麽低。 甚至於,汉代时为保密军令和文书内容,用官印给信封封口的泥封,一枚都要好几百万: 「御史大夫」,西安相家巷出土,同样是西冷印社拍的,2019年拍了七百八十二万。 「齐铁官印」,嘉德2022年拍了四百三十六万。 「琅琊尉丞」,保利拍的,2023年拍了一千两百万。 大致长这样: 所以,先不说这方金印有没有逾制,但凡是真汉印,起步一个亿。 八千?把印拿出来当场印个拓片,估计都不够…… 林思成点点头:「好,我记上!」 自以为得计,卢真背过身,朝着卢梦挤了挤眼睛。 卢梦瞪了他一眼,牵住叶安宁的手,又支了支下巴:「男朋友?」 叶安宁面无表情:「我舅舅的学生!」 不可能。 大学四年,从没见叶安宁和男生走这麽近过。 卢梦又打量了几眼:「看着比我们小好多,在读大学吧?现在放假,他是不是在勤工俭学?」 勤什麽工,搬砖? 怕笑出声,叶安宁依旧板着脸:「差不多!」 在山西的时候,林思成不但有工资,还挺高。 回来後做研究,目的还是复原工艺卖专利。要说林思成是勤工俭学,也不算错。 卢梦信以为真,眼中闪过几丝古怪:长这麽漂亮,身材又这麽好,为什麽非要找个穷大学生? 但再想想大学时期,她又释然:要动歪心思,叶安宁早动了。 所以,都这麽可怜了,再不能让卢真坑她们…… 转念间,几个人边走边看。只要见到价格不太高,东西还不错的,卢真就会自言自语: 「晚明楠木制双龙戏珠帖盒?敢刻龙纹,至少也是藩王一级,咦,才八千?」 「清中紫檀六角笔筒……木质这麽硬,颜色这麽深,包浆这麽亮,真品无疑……一万块,不贵!」 「宋代黄钟翁挂件……宋玉,估价才九千?」 「清代张叔未款紫檀刻诗文镇纸,又是紫檀?这个也不贵,才刚过万……」 说到一半,卢真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做思索状。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是感觉张叔末这个名字很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也不怪他想不起来,此人原名张汝林,後改名张廷济,号叔末丶说舟丶未亭丶作田丶竹田丶兰亭亭长丶眉寿老人丶海岳庵门下弟子,浙江嘉兴新篁人等等等等。 叔末,只是他众多名号中的一个。 为嘉庆三年解元,累试礼部不中後隐居於乡。家中为嘉兴巨富,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文玩商,张延济工诗词,精金石考据之学,收藏鼎彝丶碑版及书丶画极多。 嘉道时期,浙江一带盛传:前有项元汴,今有张延济。 再看这方镇纸:形制古雅,雕工精巧,刻的极好。 再看铭文:芾皇恐蒙劳神…天恩旷荡尽赖恩芘愧惕……仿的是宋代米芾致楚州长官书扎《捕蝗帖》。 字也写的不差,再看估价,一万五。 真实价值肯定比这个要高,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叶表姐,这个可以拍一下!」 看叶安宁拿出小本子记在了上面,卢真眼睛一亮:想拍是吧,我给你抬抬价。 继续往前,卢真又指了指两方印章:「清代鹿目石雕松鹿闲章,刻的真不错……咦,又是一方汉印?」 林思成也跟着瞅了瞅。 松鹿章确实刻的挺不错,两侧有边款:须眉皆碧,辛已仲春石痴篆。印文为:须眉皆碧。 没什麽印象,应该不是什麽名家,也到不了清代,顶多民国後期。 再者是寿山石,一万到两万的估价,不算高也不算低。 再看汉印,铜龟钮印,印文为:虎步司马。 汉代压根就没这个官,三国时曹魏设「虎步都尉司马」,缩减为虎步司马时,已是司马昭死後的三国末,西晋初。 这是其一,其二,故宫有一模一样的一方 再看估价:四万? 林思成暗暗一叹:如果是真品,後面加三个零都买不到。 但别说,仿的挺真:规格对,尺寸也对,包括龟壳的背纹丶脖子与腿之间的肉褶,几乎全是一比一。 十有八九,是从故宫拓的蜡膜,然後用机器铸的。 瞅了两眼,他继续往前,叶安宁紧随其後。 但两兄妹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留在了原地。 叶安宁一脸狐疑:「他俩什麽情况?」 「一方汉印。」 叶安宁惊了一下:「啊?」 她光顾着咬牙发狠:卢真不知道死字怎麽写,敢坑林思成? 肯定坑不到,所以林思成肯定不会生气,但她越想越气,尽琢磨怎麽坑回去,所以压根没注意什麽汉印。 「什麽印?」 林思成言简意赅:「龟钮铜钮,铭文『虎步司马』!」 叶安宁双眼一亮:龟钮铜印,虎步司马……故宫不就有一方? 这一方要是真的,她敢啃着吃了。 回过头,卢真像是在给谁打电话。 肯定在向谁请教? 叶安宁计上心来:「那印估价多少?」 「四万到六万!」 「真不真?」 林思成想了想:「挺真!」 「哈哈……」 叶安宁笑了一声:连林思成都说挺真,那仿真度至少在百分之八九十。 她想到怎麽坑回去的办法了。 正暗暗琢磨着,林思成突地一停,叶安宁差点撞上去。 定眼一看,林思成瞅着柜子里的几方印。 一方白玉兽钮,一方寿山石马钮,都不大,高约三公分,宽约两公分。 再看签签:清·白玉兽钮闲章及寿山石马钮闲章一组二件。 印文:壹点斋丶太平人瑞。 RMB: 10,000-20,000。 叶安宁回忆了一下,感觉没什麽印象。 旁边还有一组,大小和前一组差不多,不过是四方:两方玉印,一枚玛瑙,一枚寿山石。 再看标签: 清·各式闲章一组四件 印文:取云丶用之则行。 RMB:无底价。 叶安宁又努力回忆:「取云丶用则行之,没什麽印象?」 林思成点点头:「我也没印象。」 叶安宁又低下头:「材质都只算一般,刻工好像也一般,也就玛瑙的稍好点……咦,这是什麽,感觉挺卡通,像是鸳鸯……第一次见这样的钮?」 林思成又点头:「确实挺少见!」 叶安宁略带狐疑:「那你看这麽认真?」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材质确实一般:第一方是和田玉的点墨玉,比起白玉,青玉,价格要低的多。且墨点分散,忽浓忽淡,这种都是论斤卖。 第二种是四川白玉,土泌忒重,玉已经被染成了土红色。 第四方直接成了寿山石。 唯有中间红玛瑙的那一方好一些。 材质为南红玛瑙,放在现代,价值只是一般。但在古代,这种以色为界,上部纯色,下部夹白的,有个特定的名称:俏色缠丝玛瑙。 从唐到清,皆视为玉中极品,一旦发现,一律进贡,民间少有流传。 比如这一件: 说完材质,然後再说雕工:其馀三件的工艺都只是一般,但这一件:鸟羽为浅浮雕,印侧饰纹则改为减地浮雕,刀工连贯流畅,凸起弧面圆润,线条层次分明,抛光柔和自然。 如果总结一下:雕工细丶精而薄丶底子平丶线条直……寥寥几笔,入化传神。 说简单一点,这种刻工,已经到了反璞归真,大巧不工的程度。乍一看感觉一般,实则千难万难。 所以林思成越看,越感觉这是乾隆时期内务府玉作坊的乾隆工。 反过来再看这只鸟,如果这方印确实是出自内务府,以印材为上红丶中粉丶下白来推测:上为朱雀,中为赤火,下为白云。 所是,很可能不是鸭子,而是朱雀鸟。 但问题是,看台签上印文的说明,又感觉不太像? 因为只要是送到内务府玉作坊刻的章,必会将原料与设计图样呈皇帝御览。所谓取云,本身没什麽来历,取「停云」丶「休云」都比这个有意义。 「用则行之」,出自《论语·述而》,全文为「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思是你用我我就上,你不用我我就老实待着。 以清朝历代皇帝的尿性,不可能引用这种颇具消极意味的古谚刻章,贬斥的意为又太重,也不可能赐给大臣。 如果是被贬官的雅士自刻的闲章,倒是有那麽几分可能。 一时间,林思成也不好判断,正仔细琢磨,身後传来脚步声。 两兄妹并肩而来,乍一看,依旧和之前一样。但不论是林思成还是叶安宁,都能看出卢真眼底掩饰不住的那丝兴奋。 不是……这哥们,真当那方龟钮铜印是汉印了? 下意识,林思成回过头,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隐晦的瞪了他一下,意思是你少管闲事。 完了。 少一点,也得被叶表姐坑个几万,十几万几十万也说不准。 正转念间,卢真凑了过来。 「看什麽呢,清代闲章?啧,几方都挺不错?」 仔细瞅了一眼,卢真略带揶揄:「无底价起拍,肯定能捡个漏!」 林思成点点头:「我也觉得!」 卢真愣了一下,眼神又古怪起来:材质一般,刻的更一般,印文也没什麽来历,你能捡什麽漏? 但他要去求证那方龟钮汉印的来历,暂空没功夫坑叶安宁林思成,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对,肯定捡漏!」 话没说完,他又急匆匆的往外走:「卢梦,走了!」 「你先去开车!」 回了一句,看他出了展厅,卢梦拉住叶安宁的手:「安宁,我哥心眼不大,你们别上当!」 叶安宁怔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 又拍了拍叶安宁的手,卢梦也出了展厅。 林思成看着她的背影:「你这同学对你不错!」 「还行!」叶安宁点点头,「但她是她,她哥是她哥!」 看来是坑定了? 坑就坑吧,开典当行的,也不在乎那几万十几万。 转着念头,林思成转过头,琢磨那方印。看了一会,他又招招手:「你好经理,能不能上手看看!」 「当然!」 回了一句,工作人员拿来钥匙,打开了卡锁。 随後,一组四方闲章,整整齐齐的摆在林思成面前。 搅屎棍不在,林思成也懒得装模作样,直接拿起了那方朱雀印。 刚一入手,他心中一动:这触感,这细腻程度,典型的清代宫廷苏州工。 再看印文,他先是一怔愣:这哪里是取云,分明是「丛云」。 别说他,随便找个懂金石篆文的外行过来,也能认得出来。 按理来说,西冷印社以篆刻起家,一百年的老字号,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正狐疑着,林思成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丛云……丛云…… 夭寿了,这是乾隆专在书画上留印的鉴藏章…… (本章完) 第277章 赝品 第279章 赝品 林思成奋笔疾书,纸张四处散落。 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李贞和肖玉珠不停的查资料:《石渠宝笈》初编丶续编丶三编,《乾隆宝薮》丶《嘉庆宝薮》丶《道光宝薮》丶《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 突然,手机「嗡嗡」的一震,他顺手接通,里面传来叶安宁的声音:「林思成,快开场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好,我马上下去!」 回了一句,林思成挂断电话,在纸上写下最後两行: 乾隆元年,十月初六日,宫殿监都领侍苏培盛交:养心殿西暖阁仙楼上用御笔『长春书屋』匾文一张丶『丛云』匾文一张…… 乾隆三年,四月初六日,太监毛团丶高玉呈俏色缠丝玛瑙一两樽并套图……司库刘山久丶催总白世秀接旨:外层上圆着刻『惟精惟一』,下方刻『所宝惟贤』。二层上圆刻『乾隆宸翰』,下方刻『丛云』…… 笔下不停,林思成又随口交待:「李师姐,收拾乾净点!」 李贞点点头,关上了电脑,和肖玉珠把散落的纸张收集起来,一张一张的填进了碎纸机。 前後差不多十分钟,三人出了房间。 四人在电梯口汇合,打了声招呼,李贞和肖玉珠先进了电梯。 看了看林思成微红的眼珠,叶安宁递上湿巾,「怎麽样?」 林思成接过来擦了下眼角,又点点头。 连夜把李贞和肖玉珠叫到京城,三人整整查了一夜,总算是搞明白了: 这方朱雀印不但是乾隆的书画鉴藏章,还是早期相当重要,且使用率极为频繁的印章。好多书画丶并古籍上都盖有这方印。 不过乾隆的印太多,光有据可查的书画印丶鉴藏印就有一千九百多方,徵集专员再博学,记性再好,也不可能全记得住。 《石渠宝笈》中着录的字画更多,光是乾隆盖过章的就有一万一千多件,徵集专员不可能一一去对比。 所以,认不出这是乾隆宝印,情有可原。 但能把「丛云」认成「取云」,林思成着实有点想不通:以印起家,专业研究金石印章上百年,西冷印社怎麽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叶安宁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洗货?」 林思成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感觉不太像。」 能来拍卖会的不敢说全是行家,但绝对有几分眼力。随便拉过来一位都能看得出来:这方朱雀章没有土沁,没有锈斑,包浆圆润,明显是传世之物。 再一看,无底价起拍,说不准就会好奇,让保管员拿出来看一看。而只要懂点金石学,就能看出印文是「丛云」,而非取云。 万一再撞上个高手,恰好记得乾隆的「丛云」书屋,肯定会怀疑。然後,这印是不是就飞了? 所以,如果是洗货,不会用风险这麽高的办法。 如果是徵集专员自己想昧下来,办法依旧很多:比如找个熟人联系卖家,花个几万块就能把这四方闲章一起买下来,压根不用故意写错,更不用上拍。 当然,只是推测。但不管怎麽说,肯定要试着拍一下。 林思成摁了电梯键:「老师他们到了吧?」 「半个小时前就到了会场,素心和若之也到了,你具体要拍哪几件,要不要先列出来?」 林思成一拍额头。 光顾着研究朱雀印,差点把大事给忘了:竞拍的买家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如果某一位举牌过於频繁,难免惹人注意。 出拍方但凡脑子没坑,绝对会找托抬价,所以林思成尽量安排的是生面孔:赵大赵二,李贞丶肖玉珠。 所以,怕被人撞到是一夥的,李贞和肖玉珠才先他们一步下了楼。 觉得还是不太够,叶安宁又请了她发小过来。 一位姓景,一位姓秦,去年冬天,这两位到西京找叶安宁玩,林思成还和他们吃过饭。 「到了会场,我说你记,然後给她们发简讯!」 叶安宁点点头:「好!」 说着话,电梯到了楼层,两个人进了轿厢。 …… 拍卖专场依旧设在二楼,宾客云集,光鲜亮丽。 掂记着那方龟钮汉印,卢真起了个大早,拍卖会九点半才开始,他八点就到了会场。 本来约好了,请他爸的一位朋友来帮他看看那方印,但对方临时有事,得九点才能到。 就感觉,这一个小时真难熬。 正百无聊赖,他突的一顿。 两个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坐在了前排。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五官端正,身材高挑。 看他目不转睛,一直盯着人家看,卢梦狐疑了一下。 家里虽然有钱,但卢真对於女色这一块把控的挺不错的,平时很少去乱七八糟的场合。 年轻多金,又长着一副好皮囊,打他主意的女人不少,但他从来不上套。 再看这两位,身材还行,长相至多算清秀。 转着念头,她伸手捅了捅:「你认识?」 「见过!」卢真点了点头,「在许小姐的生日宴会上!」 一听「许小姐」,卢梦恍然大悟:卢真为什麽三十了还是单身? 说直白点:通过婚姻跃升阶层。 所以,卢真才会洁身自好,平时极为热衷於各式各样的交际圈。京城的名媛大少认识的不少,他说的许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能和许小姐做朋友,还能参加生日宴会,来头肯定不小。 「家里是做什麽的?」 「一位在文化部,一位在发改委!」 卢梦暗暗咋舌:「要不要打个招呼?」 卢真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 「那算了,估计连你叫什麽都没记住!」 正说着话,卢梦稍一顿,往後指了指:「何老师来了!」 卢真瞅了一眼,立马站起身。 乌泱泱的一群,约摸六七位,簇拥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进了大厅。 他爸的朋友,也就是那位何老师跟在最边上,像跟班似的。 进了门,其馀几位坐在比较靠後的位置,何老师勾着腰,挨了告辞。 然後往过走,卢真和卢梦迎了上去。 「何老师!」 「临时碰到了熟人,等久了吧?」何老师笑了笑,「小卢,东西在哪?」 「已经封柜了,不过已经和拍方说好了,等上拍前,让我们看一眼!」 「只要能看就行,正好,待会让郝会长帮你掌一眼!」何老师往後指了指,「就戴着鸭舌帽的那位,北大文博系毕业,正儿八经的学院派出身。 毕业後师从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杨伯达先生(已退休),专攻杂项……出师後进入荣宝斋,一干就是十多年,一直到杂项部主任。大前年调到了西京,负责分部业务……」 卢真惊了一下:虽然不是专业干古玩的,但他至少知道北大文博系的含金量,更知道故宫副院长是什麽概念。 也别以为只是个主任,但只要涉及杂项,不管是总部还是分部,全由他负责。 如果平调,至少也是市一级的博物馆馆长。 卢真仔细的瞅了几眼,又看了看郝钧旁边的陈焱阳:「那位呢?」 「大老板,陕西开矿的!」回了一句,何老师又提醒了一下,「如果待会郝会长不介绍,就不要硬凑了!」 卢真瞬间就懂:不是一个级别,别招人烦。 正暗暗猜忖,进来两个男人,停在了那一排。 岁数都不小,老的六十左右,稍年轻的五十多岁。明显和郝钧认识,有说有笑。 随後介绍,两位和陈阳焱握了握手。 卢真眯着眼瞅了瞅:「何老师,那位,就年轻一点的那位,是不是百缮斋的赵总?」 「对,小赵总,旁边那位是他兄长,你可能没见过!」 确实没见过,但听过。 百缮斋能成为京城文玩行有名的老字号,全赖这位大赵总高超的手艺。据说,只要是文玩,就没他不能修复的东西。 不过不怎麽熟,他们虽然认识赵修贤,但没怎麽打过交道,所以就没上去套近乎。 应该是提前约好的,两人也坐到了那一排,陈道清和陈道灵连忙起身,坐到了後边。 将将坐定,王齐志进了场,忽拉拉的一阵,刚坐下的一群人全站了起来。 挨个握手,有说有笑。 「何老师,这位是谁?」 「不认识。」何老师眯了眯眼,「但看着……来头不小?」 卢真也看出来了:不论是郝会长,还是大赵总小赵总,表情中都透着一丝恭敬。 陈阳焱更是直接起身,把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王齐志没坐,只是坐到了赵修能的旁边,但卢真都能看的出来:面对这位,那些人的姿态都放的很低。 但看年纪,也就三十来岁? 正狐疑着,卢梦「咦」的一声:「唏……这人,有点像安宁的舅舅?」 卢真愣了一下,斜着眼睛:「你认错了吧?」 自己只是无心,说了一句她没爸没妈,那女人能记四五年? 就这睚眦必报的性格,有这样的舅舅,早报仇了…… 「看着有点像。」卢梦努力回忆,「但好几年了,我也记得不是太清!」 卢真浑不在意:「是与不是,她待会来了不就知道了?」 「也对!」 话音未落,林思成和叶安宁进了大厅。 卢梦忙招了招手:「安宁,这边!」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叶表姐为了坑卢梦她哥,甚至把号牌都放到了一块? 看来,这位卢公子今天多少得出点血。 暗暗转念,两人往里走,看到郝钧的时候,两人愣了一下。 又看到他身边的陈阳焱,并後一排的陈道清和陈道灵时,叶安宁心里一咯噔。 昨天见李贞和肖玉珠,两人还说起过,郝钧郝会长往中心送了几件残器,说是等林思成回来後帮他补一下。 结果就隔了一天,今天就到了西京? 来就来,还把陈总一家子也带了过来? 等打过招呼,林思成再想玩灯下黑,估计是不可能了。 没办法,只能匀出一个人来,专门等着拍最後的朱雀印。但这样一来计划就被打乱了,林思成原先计划的就要少拍好几件。 林思成倒是无所谓:无非就是少拍几幅近代名家的画,没了春拍,还有秋拍。过了今年,还有明年,反正也不急。 他正要过去打招呼,叶安宁拦了他一下。 她一拦,赵修能才想起来:光记得见了面别和林思成打招呼,忘了郝钧和陈阳焱这个变数? 回头再看:郝钧和陈阳焱已经看到了林思成,正准备起身。 赵修能一个激灵,手疾眼快的把陈阳焱按了回去:「陈总你别动,郝会长你也别动!」 陈阳焱不明所以:「赵总,这是林老师?」 「我知道……今天师弟要吊黑灯!」 陈阳焱莫名其妙,心想什麽是吊黑灯,郝钧却双眼放光。 刚刚抬起的屁股,「腾」一下就坐了回去。又回过身给陈道清陈道灵招手:「快坐下,别打招呼!」 陈阳焱格外好奇:「赵总,什麽是吊黑灯?」 看没人留意,赵修能松了口气,低声解释:「旧社会,赌场里专盯着手气差的赌客反向下注,黑话叫点灯。有时遇到两拔有仇的富家子弟,赌场故意撩拔双方斗气撒钱,就叫点天灯…… 後来引申到拍卖行,两方竟拍斗出了火,或是托儿激着拍客扛价,也叫点天灯。反之,就叫吊黑灯……」 赵修能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意思就是摸黑儿捡漏,捡顶好的漏!」 顶好的漏? 陈阳焱下意识的回过头。 郝钧诡异的笑了一下:「陈总,你别看我!」 没错,他是说过,来拍卖会和逛古玩市场差不多,反正千万别贪,只要一贪,就绝对栽大跟头。 但那指的是普通人。 如果换成林思成,他说这儿有漏,那就肯定有漏。 暗暗转念,他拿出手机,编了条简讯:「哪一件,发个编号过来,我也看看新鲜!」 林思成手里就拿着手机,瞄了一下却没动。 不是哪一件,而是好多件。 他顺手一塞,把手机装进兜里,又朝卢真点点头。 卢真微微颌首,也没有介绍何老师,两人进了过道,坐了下来。 卢梦稍显兴奋:「安宁,我刚看到个人,和你舅舅挺像?」 「是吗?」叶安宁不动声色,「我舅舅在西京呢!」 她早就想到了:卢梦见过舅舅,但那时还是大三,如今过了三四年,印象早模糊了。 「哦,那就是我看错了!」 卢梦也不在意,「安宁,你们准备拍哪一件?」 叶安抿了抿嘴:「林思成说,有一方汉代的龟钮铜印!」 啥,龟钮汉印? 卢真和那位何老师齐齐的转过头,卢梦「啊」的一声,愣了好久。 「安宁,那方印,起拍价要好几万?」 叶安宁笑了笑:「没关系,我凑了一点!」 那可是汉印,一点哪能够? 卢梦隐晦的提醒:「安宁,那方印,我哥也准备拍!」 叶安宁笑了笑:「是吗?」 卢真听到了,但压根没当回事。 那方印,他的心理底价是百万,就叶安宁凑的那点儿,连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主持人上了台,千篇一律的开场白,然後拍卖正式开始。 开场就是开门红:周春芽的《桃花》。 起拍价,一百万。 这位是当代油画名家,也是当代西画艺术家,与黄宾虹,李可染等当代传统画家相比,他的名气要大的多的多。 林思成记的很清楚,大概到2013年,周春芽成为《胡润艺术榜》上当年总成交额最高的在世艺术家:当年整整卖了四亿七。 油画他也懂一点,但如果让他买,林思成只能说:隔行如隔山。 他今天之所以来参加油画专场,是因为王齐志看中了刘海粟的一张素描:《巴黎的女人》。 但现场很热烈,主持人的报价声就没停过,眨眼就飙过了一百五十万的最高估价。 最後以一百六十二万落槌,加上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成交价直逼一百九十万。 第二幅同样是重头戏:刘野的《失去平衡》。 这位是与周春芽齐名的西画画家,如果比较单品,他的作品的拍卖纪录比周春芽还要高。 作品也极有特色,比如今天上拍的这一幅: 乍一看,好抽象,且好卡通,就跟小学教材的插图似的。 但市场的追捧热度却异常的高:去年保利拍卖,成交价二百八十万,今年送到西冷,起拍价就是三百二十万。 林思成的印象中,2020年左右,刘野的《小海军系列》好像拍过七八千万的天价,但具体是哪一幅,他没啥印象。 转念间,开始举牌,虽然不如上一幅火热,但叫价基本没断过。不大的功夫,就突破了四百万大关。 林思成也没在意,翻着图册。 但突然,叶安宁捅了他一下,又往後支了支下巴。 林思成回过头,睁圆了眼睛:举牌的,是陈道清。 不是……陈总,你好好的国画不收藏,收藏什麽油画? 如果真是刘野的作品,他肯定不拦。因为既便有资本推动和其它原因,但市场逐年走热是事实,再以陈总的关系,找渠道变现并不难。 但这一幅不行,因为这是赝品。 叫价的频率越来越低,再不拦,就落槌了…… 林思成没犹豫,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只响了两声,电话接通,林思成只说了两个字:「赝品!」 卢真和卢梦莫明其妙! (本章完) 第278章 这件至少上百万 第280章 这件至少上百万 赝品! 就两个字,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看着已中断的手机界面,陈阳焱稍有些懵。 恰时,耳中传来拍卖师的报价声:「42号,三百三十五万……11号,三百四十万……」 陈道清准备举牌,陈阳焱摆了摆手:「道清,先不拍了!」 不拍了? 开拍前父亲还说,只要不超过四百万,就放心举牌? 他只是狐疑了一下,但没多嘴,乖乖放下号牌。 陈阳焱理了理思路:「郝会长,林老师还懂油画?」 如果说国画,林思成肯定懂,造诣比央美出身的关兴民还要高。但油画……没听说? 狐疑间,郝钧转过头。 王齐志和赵修能齐齐的点了一下脑袋。 犹记得去年去宝鸡,第一次见赵老太太。欺负林思成年轻,赵修能拿出一幅李叔同的油画,结果被林思成一眼识破:半真半假,底稿嫁接。 也是那次之後,同样是央美出身的叶安宁对林思成越来越佩服。 转念间,王齐志笑了笑:「陈总,林思成这麽肯定,那这件多少可能有点问题,不行先缓缓!」 「王教授,我明白,我不是怀疑林老师!」陈阳焱笑着解释,「我是心有馀悸……」 四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至於让陈阳焱伤筋动骨,但也不能打水漂一样的糟蹋。 所以,准备工作做的不可谓不足:请专业的人看过,更通过侧面渠道打听过,都说这幅画没问题。 突然,林思成告诉他:赝品。 换凡换个人,陈阳焱肯定要怀疑一下,但因为是林思成,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停拍。 一是基於两人救命的交情,二是对林思成的信任,三在於:这幅画,陈阳焱是准备拿来送礼的…… 拍卖还在继续,陈阳焱调整心情:无所谓,好东西多的是,只要肯花钱。没有西冷,还有保利,没有拍卖会,还有艺术品公司。 正转念间,他下意识的一顿:感觉竟拍频次,好像慢了好多? 之前好几家抢,有时拍卖师还没报全上一位的报价,下一只牌就举了起来,而且一举就是五六只。 但这会儿,拍卖师问两到三次,才有人慢腾腾的举牌。 如果只是这样,陈阳焱也不至於怀疑。关键的是,其中有两家总是有意无意的往後瞄,看向他们这边。 都是内行,郝钧丶赵修能,王齐志都看出了不对。 可能是知道绷脱了,又跟了两次,看陈道清一直不举牌,其中的两家停拍,最後以三百六十八万成交。 落槌的一刹那,竞拍成功的那位又往後瞄了一眼,但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 陈阳焱恍然大悟:这几家,全是托? 顿然,眼皮止不住的跳:求人送礼,结果,送了一幅假画? 那画面,想想都刺激…… 本能的,陈阳焱咬住牙,骂了一句:「他妈的」。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郝钧一脸懵逼:这幅画,还真是假的? 问题是,假哪了? 他拿出手机,飞快的编了一条简讯。 林思成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覆。 假的地方挺多,但太细微,解释起来太麻烦。 一是颜料:为促使暗部提亮,提升海景的透明度,刘野的作品,无论是底料还是遮盖,一律用重晶石粉,即天然硫酸钡。 但这幅画,却用的现代油画最流行的化工合成钛白粉。 二是画布:刘野从不用国产画布,而是专程从德国定制。但这一幅,用的却是上海马利厂帆布。 三,折射率:刘野的《小海军系列》,无论是背光还是迎光,镜片一律做无光处理。这一幅却亮的刺眼。 预展时,因为叶安宁感兴趣,林思成只是捎带着看了一眼。当时他还想,搞不好就会有人上当,没想到会是陈总? 而中心揭牌时,陈阳焱送了那麽重的礼,上个月在霍州,两兄妹又忙前忙後。明知道这是假的,林思成不可能不提醒。 叶安宁捅了捅他:「你不是说,隔行如隔山吗?」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当然!」 但他指的并非真伪的判断,而是艺术价值与历史意义。 他认为,古玩之所以贵,在於补史之阙,正史之误,解史之谜,增强文化认同,凝聚民族自信。 即便是传统的现代艺术品,比如字画,同样能起到文化继承丶技术革新,以及今人古续,传承民族人文精神的作用。 再说一点:哪怕从教育和传播的角度来看,小的时候学校里教,长大了电视里演,至少老百姓都懂一点,有文化基因,有市场基础。 但油画之类的当代西方艺术品,如果有人问:为什麽冷大师的作品和照片没什麽区别,用AI画的可能比他更好,却能在国内拍上亿。像纪晓岚丶刘墉这样青史留名,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的作品,才拍几十万? 如果让林思成解释,他绞尽脑汁也圆不过来。 不是说大师画的不好,而是人为推动的因素太多。 打个比方:如果现在出现一幅冷大师的画,只拍几千,林思成明知道十年後能上亿,但他依旧不会买。 光是运作模式和变现渠道,隔在林思成和市场中间的,已不仅仅是山,而是银河系…… 暗暗感慨,拍卖继续。 卢真和卢梦也没在意,只当是林思成在和叶安宁在探讨图册中的哪一件拍品。 王齐志如愿以偿,拍下了刘海粟的素描。 十六开,比AV纸稍小点,但竞价十多轮,二十二万才落槌。 再之後,就进入了喜闻乐见的环节:流拍丶流拍丶还是流拍。 偶尔出现小有名气的作品,才会有人举牌,但基本都是以底价成交。 时不时的就有宾客起身,不到半小时走了大半。拍卖师也再懒得装腔作势,问一遍没人举牌,就换下一幅。八十多件西画加雕塑,加中间休息,将将用了一个小时。 接下来是书画专场,包括古代(明丶清)丶近现代(晚清丶民国)丶当代,以及西冷印社部分社员作品。王齐志比较感兴趣的《林则徐信札》丶赵修能看好的《恽寿平山水图册》,就在里面。 林思成重点关注的「清四王」,并三位当代艺术家,以及玄烨丶弘历的行书对联,都在这一场。 比起上一场,宾客多了六七倍还有馀,两百人的会场坐的满满当当。 林思成的位置靠後,不断有人从身边经过,不时,他就会看到一两位熟悉的面孔。 中国画研究院丶京城艺术发展基金会丶北大图书馆丶丰宝斋,京城文史研究馆,以及京城市文物商店(文物局)下属的几家文化公司。 这些,全是具有官方背景的收藏丶展览及研究机构,来的全是展览部门或收藏部门的负责人。这些人既然来这儿,就一个目的:拍卖会有各单位计划范围内的艺术品上拍。 当然,林思成认识他们,他们现在还不认识林思成。但他估计,老师和赵师兄之前看好的那两件,今天价格不会太低。 正转念间,两男两女从身边经过。 起初,林思成没在意,但突然,叶安宁转过头,又遮住脸,还冲他挤了挤眼。 林思成心下狐疑,再定睛一眼,眼皮跳了一下:白老师,白婉! 怪不得叶表姐做贼似的? 就去年秋天,这位到西京旅游,在钟楼买了一件唐代的兽首玛瑙杯和唐代的缠臂金钏。叶安宁带她找林思成鉴定,结果两件都是仿品。 也是巧,白老师的爱人恰好在恭王府负责展览工作,那段时候正好在徵集明清瓷,最後出价十八,收走了林思成补到一半的一只明代德化窑猪油白碗。 同时,为了研究已失传的唐代工艺,林思成收了白老师手中那两件仿唐代兽首杯和金钏。就是那次,王齐志才撺掇着让他申遗。 之後,白老师时不时的就会给林思成打电话,问一些鉴定方面的知识。所以,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交情不算浅。 但林思成在意的不是白婉,而是她身边的那两位。 一位三十六七,和白婉年岁相当,两人挽着胳膊,应该是她爱人,在恭王府博物馆收藏部工作。 来这里,肯定是看好了什麽拍品。 关键的是旁边那位: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美术研究所,副所长於志远。 不……现在还不是副所长,应该只是主任。但这个所的主要职责,是以国家性题材为主题的创作研究。 再说直白点:研究及创作山河丶红色丶革命等题材的绘画作品。研究对象包括傅抱石丶潘天寿丶黄宾虹,李可梁……等等等等。 第一任所长,就是黄宾虹。 林思成顿感不妙:他怀疑,如果还想把之前看好的三位名家的那些作品收入囊中,估计得花大价钱…… 转着念头,几个人从身边经过,林思成也转了一下脸,装作和叶安宁说话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 随後,正式开拍。 上来就是重头戏:翁同龢的水墨纸本,《三秋桂子》。 懂点近代史的都知道,这位是晚清时期着名的政治家丶书法家丶收藏家。 状元及第,历仕咸丰丶同治丶光绪三朝,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丶刑部尚书丶工部尚书丶户部尚书丶协办大学士等职,同时,他还是同治帝和光绪帝的师傅。 从秦到清,历史上只有六位双帝师,他为其一。 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帝党,更是坚决的主战派。甲午战争时,他屡请再战。之後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李鸿章请求割地,翁同龢坚决反对,宁愿多赔款。甚至提出先答应赔款,不过得先欠着,然後再筹银再建水军再战。 按计划,本来是让他和李鸿章一块去谈判的,但慈禧怕他去了容易谈崩,然後只派了李鸿章,再然後,就有了《马关条约》。 再之後,他主持百日维新,失败後被慈禧革职,永不叙用。 前世在故宫,林思成还看过他写的《甲午战备奏摺》,还有光绪小时候他批改的算术作业。当时他还和王老太太开玩笑:不管哪一件,随便偷一张出去,都能卖个几百万。结果被老太太一顿骂。 再看这一件,画不大,只有1.2平尺(33cm*44cm),但跋极多,占幅是画心的三倍还有馀,而且全是名家。 闻木犀香否,光绪乙未九月游常熟破山寺,陶浚宣记。钤印:浚宣印信(白),心云(朱)。这位是陶渊明四十五世孙,清末着名书法家。 翁为书,不多作画,光绪丙申四月杨岘。钤印:杨押(朱)。这位也是清末着名书法家,金石学家。 矮笺淡墨着秋颸,想见风帘对烛时。子英仁兄大人属题,张謇。钤印:臣謇(朱)。这位更有名:光绪二十年状元,中国近代实业家丶政治家丶教育家丶书法家丶金融家丶慈善家丶收藏家。 溥仪的退位诏书,就是由他起草。辛亥革命时期曾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主张实业救国,有名的大生纱厂,就是由他和盛怀宣共同创办。中国第一家博物馆南通博物苑,也是由他创办。 之後还有任伯年丶吴昌硕丶陆恢丶刘燕翼丶金尔珍丶恽敏龄……林林总总共十位,留跋和题印的,无一不是名家。 再看估价,五万到七万? 林思成就觉得,把画上那些印章抠下来,都比这个卖得多。 但怪的是,会场内的热度并不是很高。五万起拍,只是两千两千的加,差不多快两分钟,才破八万。 按林思成之前猜想,顶多一分钟,就能突破十万,三分钟就能上五十万。 不是……这什麽情况? 看他莫明其妙,叶安宁低声解释:「我问了一下,这幅画去年上过嘉德秋拍,当时预展,有一位国画院的教授鉴定後,认为这是民国时期的仿作: 一是桂叶笔力绵软,二是「龢」字「禾」部末笔乏力,且显犹豫。三是几方印的印泥呈色过亮……最主要的是墨不对,有油烟成份,而非贡墨。所以去年就流拍了,今天的估价才这麽低……」 林思成一脸懵逼:笔力绵软,末笔犹豫,他看的时候,还真没看出这两点。就感觉,笔力行间尽是不愤和宣泄。 墨倒是对,确实有石油的油烟成份,但那时已是清末,洋墨正流行,同时期故宫内用油墨创作的藏品多的是。 至於钤印过於亮……留跋的不是高官,就是巨富,再不济也是书法和金石名家,用的全是上好的油调朱沙。 且距今不过一百年出头,画还保存的还这麽好,印文当然很亮。 反正不管林思成怎麽看,这幅画都不像是赝品。因为图号极靠前,肯定会开场就拍,所以他当时就想当然的以为,这是拍卖公司为了暖场故意为之。 压根没想到,所有人都把这幅作品当成了赝品? 转念再想:总不能是为了洗货,故意放出来的风? 正暗暗思忖,拍卖师开始叫价:「十一万两千第一次,十一万两千第二次……」 林思成如梦初醒,「噌」一下举起了号牌。 拍卖师刚举起槌,本能的停在半空。不夸张,但凡慢一秒,槌就落下去了。 他瞅了瞅:「四十二号十一万四千……」 叶安宁眼睛一亮,旁边的卢梦愣了一下。 不是……你是脑子不清楚,还是耳朵有问题:叶安宁讲那麽清楚,你还拍? 卢梦给叶安宁使了个眼色,叶安宁无动於衷。 以为叶安宁没看见,她小声提醒:「林同学,这画有问题!」 林思成笑了笑:「我看着挺真!」 卢梦噎了一下,再没吱声。卢真则一脸古怪:不是……想捡漏想疯了? 看了看林思成的穿戴,他一脸怪异:「兄弟,这可是十一万多?」 意思是:你有没有这麽多钱? 林思成还是笑了笑:「借了点!」 卢真「呵」的一声,再没言语。 叶安宁翻了一下白眼: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就剩最後一位买家,又加了两次价,林思成加到十二万两千,他就放弃了。 拍卖师落下了槌,看了看屏幕上的图片,林思成倍感怪异:这样都能捡漏? 印象中,翁同龢拍卖记录的作品,是《戊戌日记》手稿四册,成交价一亿两千六百五十万。 这是康梁变法原始档案,是极为珍贵的历史文献价值,价格自然就高。 其次,行书八屏《岳阳楼记》,《致李鸿章信札》六十八通,楷书《心经》十二开册,《归田集》诗稿本等等,最低的都在千万以上。 当然,这几件不是有光绪皇帝御览印,就是晚清外交决策秘录,更或是慈禧贺寿贡礼,以及罢官後的孤愤诗史。 眼前这一件只是抒情之作,篇幅又小,意义没法比,代表性更没法比。 但再差,林思成觉得也能拍个五六十万。最多三年,民间爱国主义情怀高涨,最少能翻五六倍。 等於,自己连零头都没花到? 暗暗感慨,拍卖继续,林思成下意识的瞅了瞅。随即,眼睛一眯。 虚谷的设色扇面,《松鼠图》? 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但这竞拍的节奏,怎麽比刚才还慢? 起拍价三万五,快三分钟了,才拍到六万。 按林思成预估,这件至少上百万…… (本章完) 第279章 这还怎麽往下拍? 第281章 这还怎麽往下拍? 虚谷,俗姓朱,僧名虚白,字虚谷。清代着名画家,海上四大家之一,与吴昌硕丶任伯年丶蒲华齐名。 工山水丶花卉丶动物丶禽鸟,尤长於画松鼠及金鱼,时有「晚清花鸟兽第一家」之誉。 平心而论,第一有些夸张,但虚谷的艺术造诣极高,市场的认可度也极高,作品价格基本与吴昌硕,任伯年齐平。 如果是松鼠,那基本要高一半,乃至一倍。 没道理同样面积的扇面,吴昌硕的《岁寒图》估价三十六万,更受市场欢迎,以往成交价格更高的虚谷的《松鼠图》没人要? 看他一脸的想不通,叶安宁小声解释:「这一幅去年也拍过,西冷秋拍,底价才九万,但最後流拍了!」 林思成百思不得其解:「为什麽?」 「一是字体,虚谷颜柳兼修,又融入隶书,笔力挺劲冷硬。但这上面的款识秀丽宽瘦。二是纸,扇面不是晚清皮纸,而是用化学方法漂白的木浆纸。三是墨,浮於表面,没有渗到纸中……」 「当时徵集时,送拍的客人还和估价师吵了一架,坚持要上拍。然後,拍卖公司就把鉴定特徵写在了图册上,最後估价九万,依旧流拍。今年客人又来送拍,估价更低:三万五!」 林思成怔住。 虚谷除了是画家,还是金石家,书法家,故宫的概述中称他:以金石入画,兼融五体,内秀於中。 说直白点:拿刀刻印刻习惯了,写出来的字偏於冷硬,这也是虚谷日常书写的习惯。 但好歹是书法家,且兼各家之长,不代表他只会写冷和硬的字。有时候,他的不但会秀,还会润,更会瘦。 比如这一幅: 又比如这一幅: 是不是想瘦就瘦,想秀就秀? 无非是他留传下来的书法作品极少,寻常鉴定,只能根据他画作上的题跋和留款对比,自然就觉得差别太大。 其次再说纸:晚清时期的中国确实造不出来工业化的木浆纸,但外国能造。 就比如扇面用的这一种,来自日本,时称「王子洋纸」。1880年左右,就在苏丶杭并上海一带大批量销售。便宜,耐用。 最後再说墨:这是进口的洋菸墨,主要成分是石油基炭黑,既不渗,也不透,且稳定性极高:耐磨丶抗光,抗紫外线。 乍一看,就跟刚写上去的一样。 林思成想了想:「但上面还有两方章:一方「镜塘心赏」的钢印,一方「卫士」的边章。」 「估价师说:《镜塘心赏》钢印的位置不对,不应该盖在松鼠背上,应该盖的留白处,所以应该是仿作後加的。卫士是骑边章,只有一半,无从可考……」 林思成默然。 镜塘即钱镜塘,晚清民国时期上海的大收藏家,鉴定家。建国後,他捐给国家的名家字画丶印章有数千件。 而《卫士》这一方并非无从可考,只是知道的人少:这是民国时「上海第一收藏家」丶鉴定家丶着名画家丶教育家吴湖帆的鉴藏印。 建国後,他受聘上海文管会,担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委员。这方印全文为《文物卫士》,专用来官方调拔文物。 所以这幅画应该是钱镜塘旧藏,建国後捐给上海文物部门。之後吴清帆鉴定,入库收存。 至於钱镜塘为什麽把印盖松鼠背上,这幅又是怎麽流出来的,林思成不知道。但至少他敢肯定,这两方印肯定是真的,这幅画,也是真的。 特别是这两方印,比什麽名家留跋丶留印好使的多,因此林思成才敢说,这幅扇面至少拍上百万。 转念间,竞价才到七万,只剩最後两位。 林思成点点头:「叶师姐,拍!」 叶安宁双眼微亮:「好!」 稍等了等,一位放弃,拍卖师开始叫价,只叫了一口,叶安宁举起号牌。 又拍了两轮,最後落锤,七万八。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翁同龢加虚谷的扇面,这都二十万了,这俩是借了多少钱? 拍卖继续,赵之谦丶边寿民丶纪晓岚丶刘墉丶文徵明丶蒋廷锡丶恽寿平……一位比一位有名。 流拍的很少,其中有好多林思成都感觉有问题,但依旧能竞拍好几轮,不少甚至破了最高估价。 就像乾隆和康熙的御笔对联,一个拍了四十二万,一个拍了六十万。 又拍了几幅,然後进入第一个小高潮:清代宫廷画家,徐扬的《归庄图》。 这位很有名,着名的《盛世滋生图》卷(又名《姑苏繁华图》,全长十米,收藏在辽宁博物馆),以及举世闻名的《乾隆南巡图》卷(全长一百六十米,收藏在国博),都是由他所作。 查以往的上拍纪录,徐扬的作品均价应该在每平尺十五万左右,去年嘉德春拍,《摹虎神枪记图》拍了四十三万。 前年匡时秋拍,《仙野清话图》拍了一百二十万。 但这一幅光是起拍价,就是八百万,开拍一分钟就破了千万。 原因很简单,乾隆御题,且留钤印。 然後,再看鉴藏印:乾隆御览之宝(朱)丶石渠宝笈(朱)丶宝笈三编(朱)丶三希堂精鉴玺(朱)丶宜子孙(白)丶嘉庆御览之宝(朱)丶嘉庆鉴赏(白)丶宣统御览之宝(朱)。 乾隆的印盖了两方,嘉庆的印也盖了两方,宣统一方。除此外,石渠宝笈收录了两次,三希堂也收录了两次。 但并没有过多的纠缠,叫到一千零八十万,再无人举牌。加上手续费,一千两百四十三万。 与之相比,刚刚拍完,同样盖有帝印的乾隆和康熙御笔,就跟笑话一样…… 又零零星星拍了几幅,来到今天拍卖会的第二个高潮,清四王。 王原祁的《仿黄鹤山樵山水》图,两百五十三万落锤,加佣金两百九十一万。 王翬的《水村图》,三百一十一万落锤,加佣金三百五十八万。 但轮到王翬的《吴山积雪图》,又是一路飙飙飙。 赵伯恒捏着号牌,一脸懵逼:他师傅给他交待过,六百以下尽管举。但他只是从椅子底下拿了个号牌的功夫,竞价就突破了八百万。 这还拍个毛? 看着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麽好:看到这几位进场的时候他就猜到,今天估计得杀个血流成河,但没想到,能惨烈到这种程度? 暗暗叹着气,价格飙到八百五十万,举牌的人越来越少,最後落锤,八百六十八万。算上佣金,接近一千一百万。 林思成瞅了瞅:人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一家提前安排的。 再之後,林则徐《致朱为弼有关江南漕运的重要信札册》丶恽寿平仿古山水册分别上拍。 王齐志和赵修能只是望了望,他俩甚至还不如赵大。赵大虽然没来得及举,至少把牌捞了起来。他俩牌都没来得及拿,价格就飙过了他们的心理价位。 林则徐信札两百六十四万成交,恽寿平画册一百一十二万成交。 又陆路续拍了几幅,终於轮到了郑板桥《行书七律诗》。 当屏幕上放出图片,会场内先是静了一下,随後又嘈杂起来。 「这幅画纸不对……」 「墨也不对……」 「前天预展,好多人都说是赝品……」 听到议论声,叶安宁挤了挤眼睛,意思是稳了,十有八九,能以底价入手。 林思成叹了口气。 之前,他也这麽觉得,但看看刚才追《吴山积雪图》的那几位,一个比一个专业。 别说底价,能以底价的三倍入手,林思成就心满意足。 看了看屏幕,林思成比了个四。 叶安宁睁圆了眼睛:四什麽,四十万? 但起拍价才十二万? 但她只是狐疑了一下,拿出手机,飞快的发简讯。 将将发完,就有人举牌。然後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会场上乍然一静,就连台上的拍卖师也跟着愣了一下。 专家鉴定过,这是赝品,怎麽还有人拍? 但时间极短,前後不过几秒,他猛的回过神,开始报价。 扫了一圈,林思成又是一叹。 举牌的那位,在京城文物商店下属文化分司工作,第二位在京城文史研究馆,第三位在国画馆。包括还没举牌,但看样子跃跃欲试的那几位,林思成都认识。 按辈份,其中有两位他还得叫师兄。专业不说,自由裁量权还极大。 今天想得手,就得出绝招。 想了一下,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安宁姐,你那两位朋友,哪个胆子大一点?」 「肯定是阿之(秦若之)。」 「你这样,让她们这样,这样……」 叶安宁不停点头。 两人头对着头,声音极低,兄妹俩只当这俩又在商量拍什麽,都没在意。 嘀咕了好一阵,叶安宁又发了一条简讯。 而就是两三分钟的时间,竞价已到了十八万多,比起起拍价,已涨了一半。 「十八万两千……十八万四千……十八万六千……」 拍卖师正在报价,突然,秦若之站了起来,声音极是清脆:「四十万。」 会场里骤然一静。 都有点懵,包括拍卖师,也包括宾客。 愣了好一会,拍卖师回过神:「这位小姐,如果你喜欢这一件,举牌就可以,按一价追加(每次加价同样的价格)。如果志在必得,可以和会场内的助理沟通……」 「这样的吗?我明白了!」秦若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坐了下来,「麻烦你,到四十万的时候提醒我一下!」 拍卖师又愣住,所有的客人全愣住:这不是捣乱吗? 特别是刚才举牌那几位,跟吃了苍蝇一样:这还怎麽往下拍? 他们的心理价位,也就三十万左右,而这位已经喊出了四十万,那这牌还举不举? 拍卖师更难受,他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但怪异的是,竟然没人举牌了? 秦若之左顾右盼,看没人动,她轻轻的举了一下拍。 拍卖师再次叹气:「十八万八千!」 除了她,还是没人举牌。 就知道会这样? 拍卖师又叹了口气,开始叫价:「十八万第一次,十八万第二次,十八万八第三次……」 直到落锤,依旧没人举牌。 卢梦不明所以:「哥,这是怎麽回事?」 「还能怎麽回事?刚才举牌的那几位,都觉得这幅字不值四十万,自然也就不竞价了!」 「原来这样?那接下来呢,四十万成交?」 「怎麽可能?最後叫到十八万八,就只能十八万八成交。说直白点:买家确实可以出高价,但必须和举办方沟通,由拍卖师报价,她报的不算……」 贞真看了看秦若之,「当然,你要觉得有便宜可占,或是不信她真能追到四十万,还可以从十八万八往上加。但万一过了心理价位,她如果不跟,那就等於砸到了自个手里。」 卢梦愣住:还能这样? 「这不捣乱吗?」 卢真没吱声:确实算捣乱,还有恶意抬价的嫌疑。如果查明和卖方有关,绝对会被清出去。 但秦若之肯定不是,举办方也知道她不是。 因为这一件能上拍,纯粹是卖家为了搞新闻恶心人。别说他没安排什麽托儿,连他自个都没来。 所以卢真也很奇怪:明明是一幅赝品,为什麽这麽多在人拍? 转念间,会场内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走了过去,估计在提醒秦若之。秦若之连连点头,应该在说自己第一次来,不懂之类,估计又做了保证。 算是个小插曲,拍卖继续。 林思成又和叶安宁头对头,嘀嘀咕咕。 「徐悲鸿的《喜鹊鸣柳图》……你昨天不是说,那幅画看着不大对吗?」 「放心,有人托底,但收着点,就举一次。」 「哦哦……」 叶安宁点着头,又拿出手机发简讯。 又过了一小会,屏幕上换了图片: 底下备注着两行字:徐悲鸿(1895~1953)喜鹊鸣柳图。 附廖静文(徐悲鸿夫人)先生鉴定证书。 起拍价二十五万,但应者寥寥,就三四位。 拍到二十八万,就再没人举牌了,拍卖师刚叫了一口,秦若之举起了号牌。 场内随之一静。 拍卖师愣了一下,按例报价:「二十八万两千!」 刚报完,又有人举牌,加两千。 不过并非之前的那位,而是新买家。 但怪的是,秦若之又不跟了。 拍卖师再次报价,连叫三次,木槌「当」的一下。 刚举牌那位盯着秦若之,脸都绿了:郑板桥的假字你都敢出四十万,这幅这麽真,为什麽不跟了? 但二十八四……老子是托好不好? 他妈的,这还怎麽往下拍? (本章完) 第280章 拍卖会上捡漏 第282章 拍卖会上捡漏 叶安宁扑棱着眼睛,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秦若之。 林思成猜的真准:只要秦若之举牌,卖家安排的托儿必然会跟。 果不然? 感慨间,屏幕上换了图片,继续下一幅。 有明清,有民国,也有现当代,拍卖有条不紊。 偶尔的时候,秦若之就会举一下牌。渐渐的,有人看出了不对。 她每次举牌,都卡在开始叫价,马上就会落锤的节骨眼上。也就是拍卖师喊多少多少第一次,多少多少第二次的时候 但如果後面有人跟,她却很少跟,大多数的时候都会放弃。 连着三四次,几个卖家脸都绿了:为什麽她妈的她一跟,就像按了暂停键? 不管这幅画值还是亏,後面还剩多少加价空间,真正的藏家一律不跟? 一时没搞懂,但她被弄了这麽几次,自此後但凡她举牌,十次有八次都没人跟,基本等於落锤价。 卢梦一脸惊奇:「哥,这是怎麽回事?」 「因为她每次举牌,都是拍卖师叫价的时候,等於东西基本到顶了,顶多就值这个价,真正的藏家自然不会再跟。 而但凡突然加价的,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卖家的托。不然前面叫价你一次都不跟,她一叫价你为什麽就跟?无非就是看她有钱。 但只要一跟,她就放弃,等於东西砸卖家手里了不说,还得掏不菲的佣金。这样来几次之後,哪个托和卖家还敢跟她绷价?」 卢梦依旧没想通:「但有的时候,她也会继续跟?」 「因为那几件才是她真正想拍的东西?」卢真叹了口气,「你没看出来吗:就她拍的那些,不是李可染,就是黄宾虹,再不就是傅抱石丶潘天寿。」 卢梦恍然大悟:全是红色主题名家? 套路不算新奇,无非就是一虚一实,但你保不准她真正想要的是哪几幅。更关键还在於:她拍到手的那些作品的送拍方,大部分都是这些名家的後人,出於细水长流,以及先辈名誉的考虑,不敢砸招牌。 自然也就没有什麽托,或是请人抬价之类的行为。 转念间,卢真压低声音:「没听说过她还喜好这个,而且她父亲在文化部,她想要这些名家的作品,根本不用这麽复杂。所以,她应该是帮人代拍!」 林思成暗暗一赞:不说人品,卢公子的经验和推断能力,还是相当强的。 转念间,拍卖继续,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字画专场才结束。 林思成大致算了算,差不多花了五百万,比之前的预算多了一百万。 好的是,之前预计的十四幅全部到手不说,还多拍了两幅潘天寿的兰竹图。就这两幅,放三年翻三番…… 主拍方安排了自助,怕碰到熟人,林思成和叶安宁没去。到下午三点,第三场开始。 这一场是文房清玩丶近代名家篆刻及案上雅玩专场,参拍的宾客比上一场还多,有好多,都是京城各大博物馆的专家。 看到熟悉的身影,林思成下意识的起身,叶安宁不明所以,扭过头瞅了瞅。 四五位,有男有女,都是四十多岁,停在後面那一排。 好像和王齐志认识,几人有说有笑。 随後,王齐志介绍,不管是赵修能丶赵修贤,还是郝钧陈阳焱,都是一副久仰大名的模样。 好一阵寒喧,那几位顺着过道走向前排。刚走过去,何老师压低声音:「刚过去那两位,一位是故宫陈列部的单主任,一位是故宫陶瓷所的吕所长!」 卢真的眼睛「噌」的一亮:「那只要他们举牌的东西,是不是就能放心跟?」 「放心吧,他们不会举,既便有看好的东西,也会另外安排人。」 卢真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也对!」 说着话,叶安宁和林思成坐直了腰,又对视一眼。 在小学的时候,叶安宁就在单望舒後面,在故宫里乱窜,等於这几位看着她长大的,哪个不认识? 林思成前天才搞过讲座,当时单主任和吕所长都在,对他印象不要太深。 不过无所谓,该拍的基本拍到了手,就剩最後一方印,赵大赵二都能举牌,所以林思成准备打声招呼。 但他刚站起来,就被叶安宁摁了回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卢真还没拍那方印呢? 不多时,拍卖开始。 好东西不少,笔丶墨丶砚丶丞丶注丶印。 林思成看过的那方「纪晓岚赠刘墉黻文砚」,无底价起拍,拍了五十二万。和他预估的大差不差:五十万以上。 包括那一方明代史忠铭海棠砚,好多人都看出砚和盒不是一套,但为了拍那只俞樾题铭的盒子,从四万块的起拍价,一路飙到了二十七万多。 上百万的也有,不过大多都是印章。林思成手痒,拍了两块田黄薄意章。 一块七万,一块十三万。 等拍卖师落了锤,等於这两件已经是林思成的了,卢真才「嗤」的一声:「这就两块普通的田黄石摆件,还是机刻品,花二十万,脑子有坑?」 一看他幸灾乐祸的表情,叶安宁气不打一处来:「马後炮,早干嘛去了?」 林思成没说话,把叶安宁摁了下来:这样的人,你越生气,他越得意。 再说了,虽然是现代机刻品,但这两块可不是卢真所说的普黄。 只因买主太过爱惜石材,不敢下深刀,更不敢切裂,到手後只是根据原石造型微雕。 如果换成深雕工,或是顺着裂切开,就会发现这两块石头中心部位已达到了「冻石」的程度。 而田黄冻的价格,是普黄的几十倍。 林思成准备拿回去马上切出冻石,再刻两方章,一方给爷爷,一方给老爹。 转念间,那方金质的汉代「发弩」印上场。起拍价才八千,但竞拍的人不多,只有三四家。 卢真装模作样:「卢梦,你同学的男朋友不是要捡漏吗,怎麽不举牌?」 卢梦瞪了他一眼,叶安宁呵的一声。 刚才她还想着,要不要看在卢梦的面子上,放卢真一马? 但一转眼,这狗东西就使坏。 行,你待会给我等着。 明知道是假的,林思成当然不可能举牌,也基本没什麽真藏家竞价。 卖家一看炒不起来,让安排的人只叫了两轮就放弃了,最後两万八落锤。 随後又拍了两方玉印,那方龟钮印姗姗登场。 「噌」的一下,卢真双眼放光。 中场休息,他专程带何老师去看过,说是基本没问题。所以,他今天志在必得。 转念间,拍卖师报价,话都没说完,就有人举牌,而且一举就是七八万。 四万的底价,一轮就破了十万。 之後从每次加价两千,到加价一万,然後到两万,然後到「2丶5丶8丶0」。不到三分钟,就到了八十万。 哪还需要叶安宁免费当托? 她一脸怪异,盯着林思成。 林思成摇了摇头。 他也没搞懂,这方印为什麽能飙这麽快,但看前面,单主任也罢,吕所长也罢,包括一块来的那几位故宫的专家,全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说明他们见过故宫里一模一样的那一方,也能断定这一方是假的,所以才这麽惊奇。 转念间,价格就突破了一百万,卢真如愿以偿,最後以一百一十万成交。 落锤的一刹那,卢真如释重负,眉开眼笑。 随後,他又转过头:「你们不是也要拍吗,怎麽没举牌?」 叶安宁懒得和他说话,林思成只是笑了笑:「你高兴就好!」 卢真点点头:汉印到手,才花了一百万,谁不高兴? 转着念头,又有拍品上场。 放的依旧是图册中的照片,四方印,全是扣着的: 包括下面的备注,仍旧和预展时的一样: 清·各式闲章一组四件。 印文:取云丶用之则行。 尺寸不一。 估价RMB:无底价。 林思成心中一松:只要这四方印是扣着的,只要印文备注没有改,基本就不会出现意外。 除非像叶表姐说的,有人洗货。 拍卖师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人举起了牌:一千。 随後,接二连三。 不用猜,这些人大都是抱着玩儿的心态:几千块就能买四方清代印章,就当填书架了。 所以没用多久,价格就上了万,但既便是玩儿,也有个限度,所以跟价的买家越来越少。 到一万八,拍卖师叫了两口价,看到再没人跟价,林思成试着举了一下牌。 如果没人跟,那无惊无险,算是捡了个大漏。如果有人跟,且紧追不舍,那就说明确实有人洗货,然後交给李贞和赵大赵二就行。 林思成的打算是:既便是洗货,不一定就不能得手。但他估计,捡漏是别想了,至少得三百万以上。 但怪的是,依旧没人跟,包括刚刚报一万八的那位。 拍卖师开始叫价,林思成刚松了半口气,卢真举起了牌。 还转过头,冲着林思成和林思成支了支下巴。 卢梦愣了一下,林思成也愣了一下。 难道卢真真的想拍这四方章? 不,他就是故意抬价。 叶安宁脸一黑。 之前林思成还劝她:置气可以,但别和钱过不去,你如果和他抬价,万一卢真一赌气,觉得我和你是穷鬼,拍了也付不起尾款,故意坑我和你一下,那龟钮印是不是就砸咱俩手里了? 虽然可以悔拍,但百分之十五的佣金,少说也有十多万,买点什麽不好? 叶安宁觉得有道理,就没捣乱。早知道卢真是这副嘴脸,她就该把那方龟钮印抬到一百五十万。 叶安宁很肯定,只要不超过一百五十万,卢真绝对会跟。 转念间,林思成继续举,卢真紧追不舍,眨眼就来到了六万八。 林思成再举,卢真笑了一声,放下了号牌。 拍卖师叫价,连叫三遍,没人跟价,然後落锤。 林思成又笑又气。 笑的是没人洗货,确实是主办方闹出了大乌龙,把帝印当成了闲章。七万块买一方乾隆印章,这漏算是顶到了天。 气的是这位卢公子:刚好抬到了七万,不多不少,比之前的叫价多五万。 五万多不多? 对於林思成当然不多,但如果他是兄妹俩所以为的穷学生,五万等於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卢真摆明是想坑他,所以掐着数举的牌。所谓损人不利己,这样的出身和身家却是这样性格,不怪叶安宁骂他驴粪蛋表面光,浑身上下都透着猥琐和小家子气。 转念间,拍卖接近尾声,有工作人员相继来提醒卢真和林思成,让他们到後台办手续。 按常理,应该是拍卖会结束後一周到半个月内付款就可以,但如果拍品溢价超过最高估价的两倍丶以及无底价起拍的拍品,均属独立结算环节。 说直白点:怕买家悔拍,必须现场交割。 两人一前一後,卢真办的稍快些,差不多他办完回来,才轮到林思成。 手里托着那方印,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但高兴归高兴,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何老师帮他看了一下。 西冷好歹是大公司,不至於发生调包这样的丑闻,所以并没有出意外,印还是那方印。 叶安宁远远的瞄了一眼,脑海中浮现出某一天,卢真顿足捶胸的场面。 正畅想着,卢梦「咦」的一声:「哥,你看!」 卢真回过头。 景素心和秦若之牵着手,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这边,人也走向这边。 很明显,就是来找他们的。 卢真还狐疑了一下:虽然在朋友的生日宴会上见过,但双方坐的不是同一桌,连话都没说过。甚至於,这两位连他姓什麽都不知道? 转念间,人已到了身边,卢真脸上堆笑,刚要打招呼,秦若之挥了挥手:「安宁!」 霎时,笑容冻在了卢真的脸上。 兄妹俩一模一样的表情:猛的回过头,脸上尽是惊讶和狐疑。 秦若之一脸得意,举着号签:「安宁,我厉害吧?林表弟交待的一件都没少,还多拍了两件!」 那是林思成眼光好,算得准,安排的好。 叶安宁抿了抿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你们先坐,稍等一会!」 两人坐下,左顾右盼:「你家林表弟呢?」 「什麽我家,你好好说话?」叶安宁瞪了一眼,「他拍了一方无底价的东西,去交割了!」 「哈,无底价……捡漏了?」 叶安宁点点头:「别喊!」 两个女孩很是兴奋,唧唧喳喳,旁边的兄妹俩又懵又惊。 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三个人的关系极好。 但叶安宁不是孤儿吗,哪来的景素心和秦若之这样的朋友? 关键的是:听他们的意思,秦若之拍的那十多幅画,全是林思成让代拍的? 再算算:差不多五百万,一个穷学生,哪来这麽多钱? 正狐疑间,林思成托着一方盒子走了过来,两个女孩稍收敛了些。 脸上依旧带着笑:「林表弟,你得请客!」 「请,当然要请!」林思成笑着,把盒子交给叶安宁,「你们先坐一会,有几位熟人,我去打声招呼!」 之前装没看见,但现在都拍完了,於情於理,都得过去和单主任丶吕所长问候一声。 叶安宁亮了亮那十几幅画的号签:「这个呢?」 「你先拿着!」 回了一句,林思成转过身,然後顿住。 就离着七八步,白婉一脸笑意,看了看秦若之,又看了看叶安宁手里的号签。 「刚才我还在想:谁出手这麽大方,全是顶着最高估价举牌?现在知道了:安宁,那些画是你拍的……不对,是林老师拍的?」 林思成笑了一下:「白老师,事出有因,您别介意!」 「你付的是真金白银,有什麽可介意的?」 开着玩笑,白婉又介绍:「林老师,这位是我爱人,这位是美术所的於教授!」 「张教授,於教授,久仰大名!」林思成伸出了手,「两位的着作我都看过!」 不是林思意恭维,而是他确实看过:张近东除了负责恭王府博物院的收藏与展陈工作,还是明清古建筑方面的专家。 於志远更有名:是国内古代壁画与石窟陵墓雕塑艺术方面的权威,学文保搞考古的,少有不知道他的。 两人伸手握了握,张近东又说到去年收的那只猪油白碗,於致远下意识的多打量了几眼。 中国美术研究所就在恭王府,张近东说的那只碗他也见过,当时听说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补的,他还质疑了一下。 白婉更是一口一个老师,把这人吹上了天:说是电脑上发过去几张照片,他瞄两眼,就能把物件鉴定个八九不离十。修复技术更是炉火纯青,连青花瓷丶珐琅都能补好。 於致远一个字都不信:有这眼力,有这修复能力丶还能窝在西京? 故宫丶国博丶恭王府,哪家博物馆不抢着要? 当然,现在仍旧有点怀疑,但他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秦若之。 刚才就是这个女孩,把所里计划竞拍的十多幅红色名家作品全拍走了。再结合白婉的那一句,答案呼之欲出:那十六幅画,全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拍的? 他有点没明白:搞鉴定和瓷器修复的,花这麽大代价,拍这麽多当代画作干什麽? 这是其一,主要的是,他总感觉「林思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两家在一个院子里办公,两人经常一块厮混,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张近东提醒了一下:「西京,张安世!」 一说张安世,於志远恍然大悟:今年四月,张安世墓抢救性发掘,陕西博物院请他去指导。去了後於志远才知道,要不是警方发现的快,张安世墓群早被掘空了。 那时候,他就对林思成这个名字有了很深刻的印象,心想现在年轻人了不得: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有眼力,更有能力。 其它不说:就凭林思成一点都没推辞,更没畏难,帮公安打掉了一夥盘踞西北多年的盗墓团伙,更保住了西汉列侯墓,就值得他高看一眼。 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命总是自个的吧? 不过过了好几个月,他有些恍惚,一时没想起来。 顿然,於志远眼睛一亮,又伸出了手:「林老师!」 林思成愣了一下:「於教授,您是前辈,您别这麽叫!」 「为什麽不能叫?」於志远笑了笑,「学无先後,达者为师!」 不是专业研究汉史和汉墓的,把张安世的遗策摆在面前,他都认不出这是啥东西。遑论推测张安世的墓已被盗? 可见眼前这个小伙的眼力丶能力绝不输专业的鉴定家和考古专家。 就凭这一点,称一声「老师」,当得起…… 双方有说有笑,寒喧了好一阵,张近东和於志远还邀请林思成去恭王府,相互交流。 秦若之一脸惊奇:白婉她不认识,但张近东和於志远都有印象,这两位都是文化部直属机构的权威专家。 偶尔见了,就感觉好严肃,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模样。但这会和林思成站一块,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说不出的平易近人。 关键的是这两位的态度:话里话外,都带着欣赏。 卢真和卢梦确实不认识这两位,何老师却认识,但他全程安安静静,扎着耳朵听。 直到双方道别,那几位走远了些,他才给兄妹俩介绍:「瘦的那位是恭王府展陈部的张部长,高的那位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古代组的於主任……」 兄妹俩瞪大了眼睛。 恭王府的全称是「文化部恭王府博物馆」,和国博丶故宫一个级别,只是特色和侧重点不同: 国博以展现国家历史叙事为中心,故宫侧重皇宫建筑群+皇家收藏,恭王府则重点解析贵族社会生态。 只是因为宣传的需要,名气没前两家大。但卢真至少知道,国家一级博物馆展陈和收藏工作负责人是什麽概念:别说他,他爸都搭不上话。 不看何老师,他好歹也是京华印社(京城HD区文联下属社会团体)的顾问,京城有名的金石专家,刚才站那两位旁边跟小学生似的? 至於後一位,听名字就知道:国字头。 所以,卢真格外的想不通:为什麽一听林思成的名字,这两位立地换了一幅模样,甚至於那位於主任为示歉意,还专程和林思成重新握了一遍手,还称呼「林老师」? 不是大学才毕业吗,这声「老师」是从哪里论的? 正惊诧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出了过道,往前迎了两步。 再往前看,一群人顺着过道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离场。 但看到林思成,为首的两位怔了一下,随後,竟然和林思成握住了手。 卢真猛往後一仰:之前,何老师还特地说过,这两位,一位是故宫展陈部的负责人,一位是故宫陶瓷研究所的所长。 与之相比,无论是名气,还是社会影响力,比之前那两位更高。 但同样和林思成有说有笑? 确实有说有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只是在讲座时见过一面,但不管是单主任,还是吕所长,都感觉这小孩特亲切。 握住林思成的手,吕呈龙开着玩笑:「刚才见你老师,我问他你来了没有。他说你来倒是来了,但我肯定找不到。我当时就想,你是不是猫在哪个角落里,准备偷摸拍什麽东西,看来是得手了?」 说着,他又往後一指:「这是单主任,上次你在文化遗产研究院搞讲座时候见过。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下:他是你师娘的老领导,更是你师娘的师兄,两人都是徐邦达先生(当代着名画家,字画鉴定泰斗。师从现代着名画家丶鉴定大师吴湖帆)的高徒,你老师见了也得喊师兄……」 稍一顿,看了看在後面装腼腆的叶安宁,吕呈龙笑了笑:「可能过不了多久,你就得喊师伯!」 顿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点点滴滴。 林思成压抑住想鞠个躬的冲动,喊了一声「单主任」。 前世的时候,他喊的可是「单师兄」。 不是敬称,而是正儿八经的师兄:两人都摆过香案,都给徐邦达先生敬过酒,磕过头。但单主任比林思成要早四十多年,六六年就拜的师。 等林思成拜师的时候,徐先生已是九十九岁高龄,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单国强代师传艺。 前後三年,林思成的那双手被单国强敲肿过不下五十次。两人亦师亦友,再次见到,就感觉无比的亲切…… 暗暗怀念,两人握住手,单国强笑着: 「上次你老师抱了口成化大罐到故宫,说是你补的,我起初还不相信。之後看了录像,老师和耿师叔(耿宝昌)笑着骂:说齐志走了狗屎运……所以这次老吕去西京,我也会去,一定要看看你的研究中心和实验室,涨涨见识……」 林思成忙笑了笑:「您言重!」 「真不言重!」单国强的表情很郑重,「不信你问老吕!」 吕呈成笑着点头。 故宫里能补青花大罐的不少,但能补这麽快,还能补这麽好,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关键是林思成这手法,和故宫一脉相承。然後问题就来了:又没人教他,他从哪学的? 所以,都不是一般的好奇。 随後,叶安宁也过来打招呼,嘴特甜:「单伯伯,吕叔叔……」 两人笑着骂,说叶安宁是白眼狼:亏她小时候那麽疼她,见了他们,竟然装不认识? 一旁,卢真和卢梦的脑子搅成了浆糊:林思成有自己的研究中心和实验室? 而且,他还在文化遗产研究院搞过讲座,而数遍京城,有几个「文化遗产研究院」? 但这不是重点,最让他们想不通的是叶安宁:很小的时候就去故宫,一去就是十多年,而且这两位还教过她? 问题是,谁家的孤儿把故宫当家一样,想进就进? 两兄妹本能的回过头,看了看景素心和秦若之,脑海中划过了一道光:谁家的孤儿,能和这样出身的人物好的跟亲姐妹一样? 卢真脸色一白,瞪着卢梦。卢梦嗫喏嘴唇,不知道怎麽解释。 说是大学同学,但两人在一个系只读了两年,後来卢梦就出国了。而在学校里,叶安宁从不提家人,也从不说学校之外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带外面的朋友来过学校。 久而久之,都以她为家里情况不太好。也不知道怎麽传的,就成了「叶安宁」是孤儿。关键的是,叶安宁从来没解释过…… 正惊疑间,王齐志一行也走了过来,双方又打了声招呼。 随後,景素心和秦若之恭恭敬敬,勾着腰喊了声叔叔。 卢梦又惊又疑:她果然没认错,这就是叶安宁的舅舅。 但如果只是叶安宁关系好,这两个世家小姐见了叶安宁的舅舅,为什麽要装出这麽一副乖巧的模样? 卢真偷眼看了一眼叶安宁,嘴唇直打哆嗦:完了? 什麽孤儿,这他妈是公主。 还有後面那几位,那位大赵总和郝会长,都称呼林思成是师弟,小赵总和那位陈总,称呼的则是「林老师」。 特别是陈总,身家亿万,但感觉不论是表情还是语气,无不一透着殷勤。 不夸张,也就林思成岁数太小,不然陈总还能更殷勤:张安世墓那次,还能说是机缘巧合,那这次呢? 一想起把假画当重礼送过去,事後被对方发现的场面,陈阳焱的眼皮就跳…… 一阵寒喧,看到叶安宁手里的盒子,王齐志眼睛一亮:如果林思成没看错,那这东西迟早得拿到故宫鉴证一下。 转着念头,他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表:「单师兄,吕所长,相请不如偶遇,晚上咱们仨一块坐坐,让叶安宁上菜,让林思成倒酒!」 「你这个老师怎来的你自己不知道,把你给能的,还摆上谱了?」单国强开着玩笑,「下周就要走,好多事情还没安排。等到了西京,你不安排都不行。」 「这样吗?那也行。」王齐志手一伸,「那先拿给你单师伯看看,不然老师我还得厚着脸皮进故宫!」 看了看叶安宁递过来的盒子,单国强怔了一下,哭笑不得:「王老四,你也是真可以?混你一顿酒跟西天取经似的……」 说着话,他把盒子接到了手里。 起初,单国强也没在意,心想以他的眼力,确实没必要专门找什麽地方看,顺便路过瞅一两眼就能断清楚。 但当打开盒子,他先是一怔:这不就是临近最後才拍的那四方清代闲章。 东西他没看过,就只看过屏幕上的照片,也就是林思成和卢真正竞价的时候。当时他还和吕呈龙讨论了一下:如果看材质和来历,这四方闲章确实不值七万。 不过那枚玛瑙章的刻工不错,有点像清代的苏州工。 当时会场里人太多,又离得远,两人只是随口提了一下。并不知道竟拍人之一是林思成,屏幕上的照片也只是捎带着瞅了一眼。 现在再看:其馀三枚依旧一般,材质一般,刻工也一般。 特别是那枚玛瑙章:感觉刻痕好少,刻的好潦草。 但只有内行才能看出门道。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不外如是:只需寥寥几刀,便使鸟儿惟妙惟肖,入化传神。 这分明就是苏州工巅峰,宫廷内务府玉作坊苏州匠工的手笔。 确认无误,单国强又把印翻了过去,印文刚一入眼,他下意的愣了一下,随後,瞳孔突的一缩。 正儿八经的乾隆工。 但这其次,关键的是印文:丛云? 仔细回忆:没错,竞拍时,照片上的印文备注,确实是「取云」和「取则用之」。 但等东西到手,怎麽就成了「丛云」? 这两个字,最初是乾隆登基後,为养心殿西暖阁(乾隆看阅奏摺丶与大臣秘谈的小室)仙楼题的匾额: 《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乾隆元年,十月初六日,首领夏安来说,宫殿监都领侍苏培盛交:养心殿西暖阁仙楼上用御笔『长春书屋』匾文一张丶『丛云』匾文一张…… 之後,乾隆常住圆明园,这块匾额也搬了过去,挂在圆明园保合太和殿西暖阁。 再之後,乾隆下旨,刻「丛云」玛瑙朱雀章一方: 乾隆三年四月初六日,司库刘山久丶催总白世秀传旨:以俏色缠丝玛瑙石新做图章,外层上圆着刻『惟精惟一』,下方刻『所宝惟贤』。二层上圆刻『乾隆宸翰』,下方刻『丛云』。 除此外,仅《石渠宝笈》初编丶续编丶三编收录的作品中,有超过八十件钤盖过这方小印。没被收录的,但上面有这方章的藏品,单国强在故宫中至少见过上百幅。 其中有乾隆御题和御笔:李世倬《皋涂精舍图》题诗丶《丁卯暮春五日游玉华寺皋涂精舍有作》题诗丶《董邦达田盘胜概图册》第三幅「层岩飞翠」丶第十一幅「舞剑台」题诗丶《仿李迪鸡雏待饲图》丶《御临王献之书洛神赋十三行并图》…… 更有乾隆鉴赏过名家之作後的钤印:如举世闻名的《王羲之神龙本兰亭序》丶顾恺之《洛神赋图》卷,等等等等。 单国强师从字画泰斗,在故宫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不至於连这方印是真是假,故宫内的那些御鉴字画上盖的是不是这一方还能认不出来? 这方印,就是清宫档案中记载过,乾隆御题和御鉴的藏品上钤盖过的那一方…… 七万,五十个七万怎麽样?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莫明。 为了让自己看这方印,王齐志又是请客,又是拿话挤兑,难道还能是林思成瞎蒙凑巧拍回来的? 说明在拍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什麽东西…… 再想想王齐志一到故宫,能吹上天的那些牛皮:也就是我学生不想来,不然凭他的眼力和知识储备,到故宫任个副研究员绰绰有馀…… 当时,都笑着骂王齐志,说他吹牛不打草稿。 但现在再想:王齐志拿着林思成捡的漏,去故宫鉴定了几次了? 南宋杏林杯丶明代赤霞杯(犀角杯)丶乾隆铁印丶董其昌心经丶沈度字帖丶嘉庆官窑粉彩御器厂窑工制瓷瓶丶嘉庆湛静斋款司马光砸缸粉彩杯。 从前到後,这是捡了多少件了? 如今,又要加上一件:乾隆丛云章…… 转念再想:不论花多少钱,不论是哪一朝,帝印能得一方,都得是祖坟冒青烟,八辈子烧高香。 但林思成,光是乾隆印,这已是第二方,这和乾隆得多有缘? 而且每次都花极少的钱:乾隆铁印稍多点,差不多三十万。这一方倒好,七万块? 关键的是,他买到这两方印的地方:第一次是在保利公司,第二次更绝,西冷的拍卖会上? 拍卖会上捡漏? 呵呵…… (本章完) 第283章 真印,假印 第283章 真印,假印 端着印,两人面面相觑。 预展第一天,单国强和吕呈龙就来过,四个展场都转了一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虽然现在想来没什麽印象,但两人很怀疑:当时路过时,他俩是不是瞅过一两眼? 如果是,当时这方印又是平放的,他俩很可能会看一下印文。 更或是台签上并没有把印文写错,不是什麽不知所云的「取云」,而是「丛云」,结果会怎麽样? 根本就轮不到林思成,早被他俩给截胡了。 不信到故宫问问:乾隆皇帝大名鼎鼎的丛云阁,有几个专家不知道? 何况两人在故宫干了几十年。 但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这方印不但和三枚极普通的印混在一起,还是倒扣着的。更绝的是,标签上还把印文给写错了? 一看:取云,这什麽玩意?自然而然,就错过了…… 一时间,两人就觉得既荒谬,又不可思议:这可是西冷印社,比故宫博物院的历史还要悠久。 再看看名字当中的那个「印」字:以金石起家,传承上百年,名家辈出,这麽专业的机构,怎麽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夸张:传出去,能把同行的大牙笑掉。 怔愣了好一阵,单国强叹了口气:「小林,你怎麽发现的?」 林思成言简意赅:「巧丶雅丶薄丶古!」 单国强怔了一下,突然想起老师徐邦达说过的一段话: 苏州工从何而来? 明代江南文人治玉,以书画入篆,精巧写意。 乾隆工从何而来? 苏州工之巧,扬州工之雅,痕都期坦(北印度莫卧儿帝国)之薄,仿宋明金石之古,各取所长。 再把这只朱雀章的玉刻风格总结一下:不就是巧丶雅丶薄丶古? 也就等於,林思成先是通过朱雀鸟的刻工,推测出这可能是内务府乾隆工,让工作人员拿出来看了一下。随後才发现,印文非取云,而是「丛云」。 所以,他这漏捡的巧之又巧,却又顺理成章?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他刚说的那四个字。要说这是林思成自己总结的心得,打死单国强也不信:他才几岁? 关键的是,还和老师总结的那麽像,几乎一字不差? 单国强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小林,我记得,你应该没见过先生?」 林思成摇摇头:「没见过!」 「那是谁教你的?」 林思成暗暗一叹:除了您,还能是谁教的? 他拜的虽然是徐先生,但拜师时徐先生已九十九岁高龄,不敢多打扰,偶尔见了才会请教几句。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这位大师兄代师传艺,等於林思成这一身书画和金石的本事,全是单国强教的。 包括那天在文研院,刚一看到单国强,林思成的手指就不受控制,颤了两下:这是挨的打太多,潜意识中早形成了条件反射,甚至带到了这辈子…… 暗暗感慨,林思成灵机一动:「师娘教的!」 单国强猛的愣住,然後「呵」的一声:林思成,你扯什麽淡? 我就没提是哪位先生,你怎麽知道我说的是徐先生? 还「师娘教的」? 不是当师兄的小看人,单望舒别说教徒弟,她自个把这四个字琢磨明白没有? 单国强再没有追问,若有深意的笑了笑,把印还了回去:「时间有点紧,等从西京回来的时候,你跟我回来一趟。我带你去,让老师帮你看看,然後咱俩再对比对比……」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单主任!」 单国强摆摆手:「顺手的事!」 两人一问一答,并没有什麽异常,旁边的王齐志却犯起了嘀咕:就这麽一方印,还需要劳驾徐先生?他老人家都九十七了…… 转念间,林思成把印递给叶安宁,装进了盒子。 卢真丶卢梦,还有那位何老师靠後一点。 稍有点远,看的不是很真切,但他们至少能看清,林思成拿出的那方印,就是卢真故意抬价的那一方。 虽然单主任没说什麽,没说这是什麽印,有什麽来历,亏了还是赚了。但是他们长眼睛,会看单主任的表情:惊讶丶不解丶狐疑,甚至还带着点儿难以置信。 他们也有耳朵,单主任的「咦」的那一声,更是听的清清楚楚:丛云! 两兄妹见识少,但何老师见识却不少,而且够专业。更知知道「丛云」的来历。 再结合单主任和吕所长的表情,傻子也能猜到结果:这小孩花七万,拍了一方乾隆印章,还是在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 不怪单主任那麽惊讶,搁谁能想到:西冷印社的拍卖会,有人捡漏捡到了乾隆印章? 信不信说出去,会被人呸一脸:你他妈说的是什麽国际笑话? 但问题是,事情活生生的就在他们的眼前发生了? 顿然,卢真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中又是後悔,又是懊恼。 这方印,是四个人一块看的,对吧? 当时他还怂恿了一下:兄弟,这可是无底价起拍,成交价高不到哪,肯定能捡漏,千万别错过…… 确实,林思成的确没错过。 但为什麽一块看的时候,自己就没仔细瞅一下? 包括中场休息去後台,看汉印的时候,没让何老师帮着看一下? 但凡瞅一眼,这印都落不到林思成手里。 甚至於刚才上拍的时候,他还抬了一下价:林思成本来两万能到手,硬是被他抬到了七万。 等於几百万的大漏,眼睁睁的从手里飞走了? 而与之相比,最让他难受的,是叶安宁和林思成的身份。 一个身世显赫,出身不凡,另一个少年成名,交游广阔。就因为他一时犯贱,损人不利己,把人给得罪的死死的? 一时间,卢真又气又恼,又是後悔,恨不得给自己几耳光…… 卢梦的眼睛扫来扫去,飘忽不定:景素心丶秦若之丶叶安宁,她手上的印,以及林思成。 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如果不是先入为主,不是卢真三番两次的提醒她少和叶安宁来往,现在她和叶安宁的关系,是不是也会像和景素心丶秦若之那样要好? 如果昨天和今天,她念及同学情谊,再坚持一下,别让卢真捣乱,双方的过节是不是也不会这麽深? 甚至於,还能和林思成做朋友。关键时候,就能请他帮忙鉴定,更或是请他代为介绍更专业的人? 但哪有什麽如果? 暗暗转念,卢梦咬住嘴唇:「安宁!」 叶安宁笑了一下:「没事,你是你,你哥是你哥!」 我担心就是我哥…… 卢梦脸一白,刚想说什麽,叶安宁往前指了指:「等林思成忙完再说!」 为什麽要等林思成忙完? 狐疑间,卢梦转过头:林思成拿出手机,打开一张图片。 然後往前一递:「单主任,你再看看这个?」 王齐志愣了一下,心里念叨:林思成可以,见缝插针,打蛇随棍上。 怎麽说,单国强也是成名多年的专家,和你爷爷一个岁数。你倒好,贼不客气,连个「请」字都不说? 单国强却一点都不在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小孩特顺眼,也能感受到,林思成隐隐透出的那种亲切感。 但两人明明才是第二次见? 暗忖间,林思成把图片放到最大,单国强瞅了瞅,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是半方边章,说准确点:骑缝章。 但这半方印单国强见过,吕呈龙也见过。 可以这麽说,故宫之中的文物,至少有两三千件,上面都盖有这半方章:卫士。 全印:文物卫士,这是着名画家,金石家,鉴定家吴湖帆先生在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任职时,专门用来给官方调拔文物的印戳。 说简单点:只要是从上海调拨至各省文物机构的文物,上面必然会有这方印的边章或骑缝章。 反过来再说:如果外边的什麽文物上也有这方章。那百分百:东西就是从官方机构流出来的。 反正干了这麽多年鉴定,单国强和吕呈龙都没在外面见过。 诧异间,林思成又把图片缩小了一点,指着松鼠背上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印迹:「这里还有一方:《镜塘心赏》!」 单国强仔细瞅了瞅:「有没有故宫的印?」 「没有!」 那就好。 只要不是从故宫里流出去的就行。 两人心里一松,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预展第一天,他俩重点看的就是字画篆刻展厅,好像没见过这幅画? 虚谷又不是什麽无名之辈,何况还是他最为擅长的松鼠,只要见了,就肯定有印象…… 「安宁姐问了一下,应该开拍前一天才送过来的!」林思成压低声音,「去年这幅流拍,也是在西冷!」 两人恍然大悟:打冷枪? 「你多少钱拍的?」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八万!」 单国强叹了口气:就凭这半枚骑缝章,这幅松鼠图少说也值七八十万。 又仔细看了两眼,他也算是明白了:主拍方为什麽会把这幅画偷偷塞进来? 乍一看:纸不太对,墨也不太对,咋看咋假。 其实哪个都对。所以,活该林思成捡漏…… 正感慨间,林思成扑棱着眼睛:「单主任,如果我拜访老先生,请他品鉴品鉴这幅画,合不合适?」 请老师品鉴,哪用的着? 咦,不对! 其实包括刚才的那方印,也根本用不着老师品鉴。 无非就是王齐志太能吹,林思成的能耐又太大,几位老先生太好奇,动不动就念叨,说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见一见。 单主任只是想着在老师面前讨个乖。 但看来,林思成也想讨个乖? 因为,吴湖帆先生是徐先生的恩师,虽然盖有这方印的文物在故宫里很多,宫外却一件都没有,老师好多年都没见过了。 「好,到时候带上!」单国强点点头,稍有些狐疑,「然後呢?」 然後? 肯定有然後,但不能告诉你。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笑:「我很仰慕他老人家,就想着拜会一下!」 仅仅是拜会一下? 单国强怀疑,这小子没说实话。 正狐疑间,林思成拔拉了一下手机:「单主任,还有这个!」 单国强瞅了瞅:郑板桥的七律诗? 字没问题,落款丶钤印也没问题。 纸也没问题。 乍一看好像挺旧,但这正是扬州帘纹纸的特点:保存的越久,纸色越显灰。 再看,墨好像也有点新,但同样没问题:这是郑板桥的自创墨,从老烟囱壁上刮的烟炱制成,油性极高,不潮不褪,且老化的慢。 但问题是,单国强同样对这幅画没印象。 仔细一回忆,他突然想了起来:那天,他和吕呈龙到字画厅,碰到一夥记者在采访,说的就是郑板桥的作品。 但那幅是画,而非字,再者东西他之前就见过,确实有问题,所以当时就没怎麽留意。 那这一幅又是哪来的? 他一脸古怪:「也是临时送拍的?」 「不是!」林思成摇了摇头,「不过和那幅兰竹图摆在一起!」 单国强愣住:兰竹图,不就是记者采访的那幅? 也就等於,他和老吕逛的时候,这幅画恰好被挡住了,所以两人没看到。 一时间,单国强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他六十年代从央美毕业,之後又拜顶能耐的名家为师,又在故宫研究了半辈子的书画金石,这一身本事,难道是吹出来的? 但凡让他瞄一眼,这幅字怎麽可能落到林思成手里? 所以,抛开什麽眼力丶经验丶能力,就说这小子的运气…… 下意识的,单国强和吕呈龙对视了一眼:故宫那地方有点儿邪乎,所以,他们还真就信这个…… 正对着眼神,林思成把照片放大:「单主任,你再看看这个,要不要这幅字也一块带上?」 这又是什麽? 咦,又是一方钢印? 仔细一瞅,单国强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花窗章。 给其他鉴定师,就会觉得莫明其妙:这什麽玩意? 比如吕呈龙。 唯有徐邦达的学生,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什麽章,更知道来历,以及含义。 上世纪五零年,吴湖帆先生在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任职时,同时兼任苏州文物鉴定保管委员会顾问。 因为他无法分身,苏州那边只能定期把文物送到上海,或是定期请他到苏州鉴定。 吴先生当时刻了两方花窗钢印,一方窗中无花,代表上品,一方窗中有花押,代表次一品。每次鉴定完之後,他就会把钢印盖到上面。 现苏州博物馆珍藏的字画丶古籍,近半上面都有这两方章。如果比较一下,能在外面见到这方钤印的概率,比刚才的那方「文物卫士」骑缝章要少的少。 更关键还在於,当年吴先生家中被抄没一空,没有任何遗物留存下来。既便有,也全在各大博物馆。 甚至连座坟都没有,直到九十年代,由其後人和徐先生等几个弟子,在苏州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所以,哪怕只是两枚钤印,也足够让徐先生缅怀恩师,再无遗忧。 看了好久,单国强抬起头,一脸狐疑:问题是,除了吴先生的再传弟子,就比如他。除此外,别说知道这方印章的来历,连这方章在哪,有什麽用都不知道。 那林思成是怎麽知道的? 林思成笑了笑:「我看过吴先生的《吴氏书画记》丶《宝董室印选》,两本书中,都有这两方印的记载!」 单国强顿时了然:这两本专着,是五七年左右受审查时期,吴先生对家中世代累计的藏品和自己作品的着录,一本记书画,一本记印章。 但大致就是流水帐,谁没事看这个? 再者,光知道这两方章的出处远远不够,没有足够的研究,没下过苦功夫,如何断定真伪,又如果判定是谁刻的? 如果给单国强,第一眼肯定会怀疑:这是不是後人仿刻,加盖到了这幅字上面? 知道他在狐疑什麽,林思成笑了笑:「单主任,我如果说我看过好多书画和金石着录,你肯定会笑我吹牛!」 呵呵……你再能吹,还能吹得过王齐志? 单国强大手一挥:「没事,你说!」 「好,单主任,我看过吴大澄先生纂辑的《十六金符斋印存》丶《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丶《千玺斋古玺选》丶《篆文论语》丶《说文古籀补》丶《古玉图考》丶《权衡度量考》丶《愙斋集古录》丶《愙斋诗文集》《古字说》……」 「还有沈树镛先生纂辑的《汉石经室丛刻目录》丶《汉石经室跋尾》,与赵之谦合编《续寰宇访碑记》。以及樊祖荫先生的《攀古楼彝器图释》《滂喜斋丛书》《功顺堂丛书》等……」 每说一本,单国强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厉害了。 吴大澄是吴湖帆先生的祖父,也是晚清书画名家丶金石名家丶古文字学家丶鉴定家丶收藏家,更是民族英雄。 光绪十年,朝鲜甲申政变时,吴大澄以三品卿衔赴吉林与俄使勘界,重立土字碑,争回被侵占的珲春黑顶子地,及图们江口的航行权。 光绪十二年,升任广东巡抚,反对划澳门归葡萄牙管辖。光绪十八年(1892年),授湖南巡抚。甲午战争时自请率湘军出山海关拒敌,兵败,被革职永不叙用。 沈树镛则是吴大澄岳父,吴湖帆的外公,官至内阁中书。同时,也是清晚时期有名的金石学家丶藏书家。 潘祖荫是吴湖帆的岳伯父,从咸丰到光绪,历任左副都御史丶刑部丶兵部丶工部尚书等职。数掌文衡殿试,在南书房近四十年。同样,也是金石学家丶书法家丶藏书家。 吴氏能有数万珍藏,吴湖帆能被称为「上海第一收藏家丶鉴定家」,除了他自身的努力,更因为世代的积累和薰陶。 但反过来说:要说林思成全看过,每本翻一两页,算不算看过? 单国强并不怀疑林思成的鉴定能力:没点功底,没点眼力,不可能在这麽大的拍卖会上捡漏,还一捡就是三件。 如果说,他把这些着作全都研究透,那不可能。因为岁数摆在这…… 这是其一,其二:只是拜初次会,给老师送这麽重的礼? 那话怎麽说来着? 「见过先生之後呢?」他一脸狐疑:「你准备干点什麽?」 干点什麽? 我如果说,我想当你师弟,会不会挨打? 林思成笑了笑:「就只是拜访一下,聆听一下他老人家的教诲!」 不可能! 这小子不老实。 单国强想了想:「你是不是想让老师传你点绝招?」 林思成摇了摇头。 能教的,上一世单主任早已教过了,剩下的就是沉淀,积累。林思成只是单纯想拜访一下。 也不只是徐先生,还有王老太太,耿先生(耿宝昌,瓷器鉴定与修复泰斗)丶李先生(李久芳,原故宫陈列部主任,玉丶漆丶珐琅丶杂项专家)……等等等等。 没有这些老前辈前世的悉心教导,没有单主任这些师兄倾囊相授,哪轮的着他在这儿人前显怪,虾虾霸霸? 「真没有!」暗中转念,林思成又笑了笑,「您尽得徐先生衣钵,我如果想学什麽,肯定先请教您!」 啧,这话我爱听。 「行,带上。把你刚复原出的那杯子也带上几只,让耿师叔和王师叔看看。哦对,还有你老师那狗盆,李师叔老念叨……」 单国强一件一件的交待:「你哪怕硬送,他们也不会要,但能让他们图个新鲜,乐呵乐呵,也是好的!」 「好!」 随後,单国强又拿出手机:「来,咱俩记一下号码,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思成点头,也拿出手机。 王齐志越看越奇怪。 单国强是出了名的冷脸,而且极传统。一辈子都信奉的是「不骂记不住,不打不成材」的那一套。不管是他下属,还是他学生,见了他心里就打突。 但见了林思成,为什麽就能这麽和蔼? 还有林思成,单望舒老说: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有礼貌。包括和他这个老师相处了一年,该尊敬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少。 为什麽见了单国强,就能这麽随意? 就感觉,这两人老早就认识一样,没一点儿生疏感…… 转念间,两人记完电话,相互道别。 但刚转过身,过道里窜过来一道身影。 卢真捧着盒子,满脸堆笑:「单主任,麻烦您,能不能帮我掌一眼?」 单国强狐疑一下:这人一直站後面,他之前还以为是林思成的朋友。 但看到盒子里的龟钮印,他先是一愣,随後又想了起来。 拍这方印的那只号牌,好像和林思成争过那方朱雀印……咦,不对,如果只是竞拍,为什麽只叫到七万就不跟了? 单国强恍然大悟:这人纯粹只是为了抬价恶心人,所以,屁的朋友? 顿然,脸就冷了下来:「看不了!」 卢真不依不饶:「单主任,你帮帮忙,价钱任你开!」 单国强「呵」的一声:如果想赚钱,凭他故宫展陈部负责人,书画丶金石专家的身份,一天能赚百万。 但他依旧不穷的叮当响? 他摆摆手:「让让!」 卢真脸色一僵,期期艾艾的让开了路。 一行人刚要走,叶安宁拉了拉林思成的胳膊:「林思成,要不你看一下!」 顿然,所有人又停住脚步。 果然,叶表姐还是那个叶表姐,报仇不隔夜。 转念间,林思成看了看故宫的几位专家:「单主任,预展的时候,哪位老师是不是看过这方印?」 单国强怔了一下:「对,我和老吕看的!」 「单主任,你和吕所长是不是说过,『故宫也有这麽一方』之类的话?」 单国强和吕呈龙对视了一眼:咦,这小子会算卦? 看着这两位的表情,林思成暗道了一声果然。 就说这方印没有任何来历,为什麽能一路飙飙飙,飙到上百万? 现在破案了:这俩在看印的时候被人认了出来,甚至嘀咕的话都被人偷听了去。 结果,闹了好大的乌龙…… 暗忖间,叶安宁又拿指尖捅了捅他:「卢梦是我同学,你帮忙看一下吧!」 林思成:呵呵呵…… 叶表姐,不亲眼看到卢公子顿足捶胸,後悔到肠子发青,你就不解气对吧?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印,又看了看那三位,目光落在那位何老师的脸上:「老师贵姓?」 何老师怔了一下:「免贵,姓何!」 「何老师是行家,应该知道,金属类的印章,难的不在於看,而在於断!」 不看,怎麽断? 何老师一时没想明白:「怎麽断?」 「这样,何老师你拿根丝线,穿过鼻钮吊一下!」 何老师心里「咯噔」的一下,冥冥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什麽意思,这方印不对? 但用丝线吊,这又是什麽方法? 何老师不明所以,其他人大差不差,包括赵修能丶郝钧丶赵修贤。 单国强和王齐志眼睛一亮,暗暗的赞了一声:怪不得林思成能捡那麽多的漏? 能想到这个办法不难,单国强和王齐志都能想到,难得的是这份敏思。 吕呈龙紧随其後,拍了一下掌:「这方法好,比过什麽仪器方便多了。」 他不鼓掌还好,一鼓掌,何老师更懵了。 方法已经给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一行人鱼贯而出。 何老师紧皱着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他着实没想明白,为什麽用丝线吊一下,就能知道这方印对不对? 好久,卢真小声提醒:「何老师,要不先试一试?」 「也对!」 行与不行,试一试再说。 兄妹俩拆开用来绑印盒的丝带,拆出了一根丝线,绑在在印钮上。 又往起一提,铜印晃晃悠悠,摆了几下。 卢真仔细的瞅,但说实话,以他的经验和鉴定能力,什麽都看不出来。 起初,何老师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铜钮慢慢静止,一动不动。 看着悬在半空,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的铜钮,何老师一愣,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随後,脸色一变。 卢真再笨,也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麽,心中一慌:「何……何老师?」 何老师没说话,重新拴,重新吊。 但然并卵,连着吊了两三遍,不论他怎麽吊,小印依旧方方正正,不偏不倚。 似是不敢置信,何老师直勾勾的盯着铜印。 好久,他一声哀叹:「印是假的……这是……机铸品!」 「不可能!」卢真愣住,「何老师你也看到了,好多人都在和我争,有好几位都是京城金石圈子里的行家!」 何老师叹了一口气,宛若失神:「你回忆一下,那个林思成刚才说的话……」 林思成,他说了什麽? 想起来了:单主任,你们看这方印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故宫里也有这麽一方」的话…… 顿然,卢真脸色铁青,五官扭成了一团。 越想越气,越想就越後悔,他咬住牙,一脚踢了出去:「老子的一百万……」 「轰隆」的一声,一张椅子应声而飞。 听到里面的动静,叶安宁就像是三伏天的太阳下吃雪糕,心里说不出的爽快。 她又抬起手指,捅了捅林思成:「为什麽要用丝线吊?」 「因为快,不然就得过机器,机器功率小了都不行!」 叶安宁想了一下,依旧没想明白。 林思成言简意赅:「真印有气泡,会偏!」 凡是古铜器,内部必然有气泡,由此就会导致重心偏移,不管你用哪个角度吊,印都会偏。 但如果是现代机铸品,那肯定是实心,比例也罢,重量也罢,两边肯定完全一样。 所以,只要用丝吊一下,是真是假,就能一目了然。 一群人恍然大悟:这麽简单? 王齐志暗暗一叹:就如隔了一层窗户纸,说出来,谁都觉得简单。 但你如果不懂,这中间就隔的不是纸,而是铁墙。 感慨间,陈阳焱走了过来:「林老师,那方朱雀印,能不能割爱,价钱你开!」 这方印肯定要卖,因为今天花的这六百万,大部分都是他借的。 但不是现在就卖。 「陈总,能不能缓几个月?」林思成指了指叶安宁,「保利春拍的时候,叶表姐给我帮忙,所以没完成任务。这方印,我准备先给她,好在秋拍的时候交差……」 呀,林思成没说过? 叶安宁愣了一下,又呲着牙笑。 就跟着打了打酱油,你帮了个什麽忙? 还有脸笑?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 「陈总,你是想十一的时候,给XXX送礼对吧?这个简单:让林思成帮你寻摸一件,无非就是要贵丶要真,好出手……要寻摸不到,就让林思成给你匀一件,赵总匀也行……」 对,东西要真,还要贵,更要好出手…… 想想在林思成中心展厅看过的那些物件,陈阳焱心中一松:「谢谢王教授!」 (本章完) 第284章 恭王府 第284章 恭王府 晨阳微暖,微风轻拂。 衬衣的拐角掀了一下,露出细白的腰肢。 叶安宁浑然不觉,卖力的蹬着自行车。 林思成骑在后座上,腰挺的笔直:「叶表姐,要不换我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用!」叶安宁语气轻快,「上大学的时候,我都是骑自行车上学,放学後就去故宫找舅妈,然後一块回家。」 林思成愣了一下:「从央美到故宫,要十多公里,你骑自行车?」 「对啊,一天两趟,一周五天。」叶安宁略显得意,「我厉害吧?」 林思成一脸怪异:怪不得,你大学同学都以为你家庭条件不好? 「那你现在怎麽废了,喊你晨跑,跟要命似的?」 「林思成,你几点晨跑?六点。上了大学以後,我八点之前就没起过床……」 「央美不是有早七吗?」 叶安宁哼哼唧唧:「我门门第一!」 林思成无言以对:他是学渣,真没有过这种待遇。 又骑了一阵,换成林思成,叶安宁横坐在后座上,大大方方的搂住他的腰。 「阿里山广场有耍中幡的,还有老太太抖空竹,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吧?」林思成摇摇头,「待会太阳升上来,你又叫唤热!」 叶安宁拍了他一下:「谁说的?」 两人没停,直接到了前门大街。 才八点过一点,但人好多,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老式的砖楼鳞次栉节,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 卤煮店里腾起白雾,黄铜勺在黏稠的炒肝里搅出旋涡。青花碗沿结着半凝固的奶皮,脆皮鸭泛出耀眼的油光。 都还没进巷子,叶安宁就开始吞口水,喉结一下一下。 「从小吃到大,你还没吃够?」 「谁还嫌好吃的多?」回了一句,叶安宁眼睛一亮,「这个你没吃过吧,味特正!」 林思成瞅了一眼:不锈钢桶里,白中透绿的豆汁儿冒着泡,一股捂了几十年的馊抹布味窜进鼻孔。 他叹了口气:「你想吃?」 「我早吃腻了!」叶安宁转着眼珠,「但真的好吃,外地人只要一尝,都竖大拇指!」 应该是吃了都骂娘吧? 林思成点点头:「行,你吃我就吃!」 知道骗不过他,叶安宁摇摇头:「那算了,这家的炸货不错,吃个糖油饼儿!」 不贵,拳头大的饼,一个五毛。外面结着糖壳,内里绵软,咬一口,又脆又甜,喀嚓喀嚓的掉糖渣。 「叶表姐,要一个就行!」 「知道!」 看着叶安宁递来的五毛钱,老板娘怪异的看了两人一眼。但没说什麽,接过钱,装了一个油饼递了过去。 叶安宁当即撕开,只留了一点点,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给林思成。 她三两下塞到嘴里,又指了指炒肝:「这个也要!」 林思成点点头:「大姐,也来五毛钱的!」 老板娘翻着白眼:「不卖!」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叶安宁捶了他一下。 老习惯了,叶安宁见什麽都想吃,但她就尝个味。要没人跟着,剩下的她就提回家,要有人跟着,不管爱不管吃,一骨脑的往你嘴里塞。 不然王有坚能长那麽胖? 要了一份,分成两纸杯,两人边走边吸溜。 又喝了一碗豆腐脑,买了点都一处的蟹黄烧麦,两人又去了爆肚冯。 人是真多,不到九点,店里就差不多坐满了。但也是真好吃,水爆丶油爆丶百叶丶羊肚,林思成各样要了一份。 两人边逛边吃,差不多快十点,两人蹬着自行车,窜到了恭王府。 约好的十点,张近东和白婉还早出来了一刻钟,不料林思成和叶安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 但看着两人骑着自行车,一个在前面蹬,一个在後面吃,就感觉,这画风好怪异? 这俩好像在谈对象,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和想像中的林思成太割裂。 但再想想,二十出头,不正是年轻阳光,朝气蓬勃的年纪? 思忖间,两人跳下自行车,林思成笑着打招呼:「张教授,白老师。」 张近东迎了两步,伸出了手:「林老师,麻烦你跑一趟!」 「张教授,您客气!」林思成浑不在意,「要修的瓷器在哪?」 「先不急,我先带你和叶助理参观一下!」 寒喧了两句,四个人上了台阶。 朱门大敞,青石板路笔直往里,两侧亭台楼阁,画栋雕梁。 走过锡晋斋,林思成驻足,看了看正堂内的那四根大柱。 这是金丝楠木,直径一米零六,高六米二,通体笔直,无结无瘤。 如果非要估个价的话:每根至少二十亿。而这样的金丝楠木大柱,恭王府有六十八根,可见建成之初有多奢华? 可惜,历经劫难,原有文物已没剩几件,除非像柱子这种实在搬不动,又没办法拆的。 边往里走,张近东边介绍: 「乾隆四十九年,乾隆赐婚和孝公主(十公主)下嫁和绅之子丰绅殷德,和绅在此建宅,史称十公主府。 大到礼殿,小到陈设,上到房顶上的一块瓦,下到地上的一块砖,哪个最好,哪个最贵用哪个。据考证,从前到後和绅花了一千多万两白银,放在现在,差不多就是两百亿,京城第一豪宅名符其实。」 「後嘉庆继位,和绅赐死抄家,宅邸赐予庆王永璘,十公主府改成了庆王府。之後传了四代六位主人,於咸丰二年赐於奕欣,史称恭王府。 一直传到第三代恭亲王溥伟手中,为了帮助溥仪复僻,他先卖文物再卖田产,把能卖的全卖光後,又以八万银元的价格把府邸的三分之一当给法国教士。结果利滚利,几年就滚到了五十万。到三八年的时候打官司,法国教士给法院送礼,整座宅子都被判给了洋人。」 「建国後收了回来,之後被当作各单位的办公地点和宿舍。直到六二年,总理批示,重修恭王府,并对老百姓开放。」 後面的,张近东再没往下说,但林思成和叶安宁都知道: 从五零年到六二年,恭王府被八家单位分割,住户有三百多家。从六二年开始到2006年,最後一家中国音乐学院附中搬走,足足清退了四十多年。 这麽多单位和住户,这四十年间,对原生建筑的破坏可想而知。想尽可能的原貌复原,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再难也得修,从八七年文化部恭王府修复管理委员会成立,边清退边修复,直到今年六月份才基本完工。等於从前到後,整整修了二十一年。 可见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代价? (本章完) 第285章 心放肚子里 第285章 心放肚子里 一座恭王府,半部清朝史。 建於清中极盛之时,亡於帝国落幕之後。恭王府目睹了清王朝自鼎盛到衰亡的全过程,本身也随着王朝的覆灭而迅速衰落。最後落了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下场。 从建国後到现在,每任领导都会对恭王府的腾退丶修缮做出重要批示,使之尽可能的原貌修复,并非是为了向大众展示和绅丶奕诉有多富有,清朝贵族有多奢靡,民国遗老有多执迷。 台湾小説网→??????????.?????? 而是为了尊重历史丶了解历史丶分析历史丶总结历史,铭记历史。 一座恭王府,何尝不是一座警世碑? 更是一座集清代建筑工艺丶人文思想丶文化艺术丶科学技术的历史宝库。 现在看来,除了用料考究些,感觉水平也就那样。但放在清代,这里处处都彰显着古代工匠智慧和科学技术结合的巅峰力量。 比如大戏楼: 上下三层,高逾十米,面积近七百平方,能容纳超两百人。 但中间没有一根柱子,通体上下全是榫卯结构连接,没有用一根铁钉。 戏台下方埋设了九口水缸,可以形成低频共鸣系统,演员原声可传递至戏楼内任何位置。甚至於站在楼外二十米远,依旧听的清清楚楚。 在当时,这就是奇迹。 又比如乐道堂与多福轩中,保留自乾隆时期的凤和玺彩画,金箔纯度99.6%,厚度仅有一微米。 还有後花园中用孔洞率31%的太湖石组成的天然扩音器,两个人嘴对着耳朵说悄悄话,第三个人站在三十米外都能听清楚。 更比如每公分纬线多达一百一十根的庆王缂丝蟒袍,以及经过秘法炮制,抗弯强度达38MPa的金丝楠木大柱……等等等等。 有些工艺既便放在现代,工程师都得挠头,何况在古代纯靠人手搓? 可惜,大部分都在战乱年代损毁,如今留下来的,十不存一。 张近东自嘲似的笑了笑:「1990年,王府花园修缮完毕,正式对外开放。有一次,主任带着我们在花园开现场会,正好听到游客议论:这麽大个王府,怎麽连件文物都没有?」 「虽然是无心之言,对我们的刺激却不是一般的大:光是逛一逛花园,能让老百姓了解到什麽历史,能起到什麽警示作用?」 「但当时从上到下都不富裕,经费有限,只能先以修复主体建筑为重心。後来我们内部商量了一下:不行先自己想办法搞一搞。说白了就一个字:淘!」 「潘家园丶琉璃厂丶各省各市的文玩市场,以及各地博物馆丶展览机构,只要一有与恭王府流失文物相关的信息,我们就会跑一趟。 基本上,路费丶食宿都是自己解决,每个月跑下来,好多研究员连菜都买不起,连累全家啃一个月的馒头,但从无怨言……」 「当时得知我们为了节省经费徵集文物,六七年间不但没涨过工资,还经常性的往里倒贴。京城海关将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罚没的一万多件文物,都捐献给了恭王府。」 「也是从那时开始,来自社会各界的捐赠呈爆发式的增长,着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逝世後,他的家人便将周先生的手稿丶信札三万多件捐给了恭王府。 其中,还有着名书法家,小恭王溥伟之子毓嶦先生。他八零年回到京城,以卖字为生,一直都不富裕。但他只要一淘到点宝贝就往恭王府送。在他心中,这些文物好像送回恭王府才算真正回到了家……」 张近东娓娓道来,林思成一脸唏嘘。 如果讲给现代的年轻人,好多人都觉得不理解:世界上真的有大公无私,甘心奉献的人? 有,而且一直都有。 为什么九十年代,会有「搞飞弹不如卖茶叶蛋」的说法?为什麽到2020年,湾湾还笑话我们吃不起茶叶蛋? 因为专家们为了搞飞弹,真的摆摊卖过茶叶蛋。那时候的他们,工资基本倒贴,是真的吃不起茶叶蛋…… 看他默然不语,叶安宁双眼微亮,用手指捅了捅。 林思成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林思成,你和他们一样!虽然你有点傻…… 扪心自问,林思成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但面对大是大非,万千生命,他着实做不到无动於衷,冷漠无情。 哪怕很危险,但林思成依旧做了该做的事情。正如他经常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干。 结果,什麽都没发生? 虽然花光了所有他能动用的钱,最後却全部打了水漂,但林思成一点都不後悔: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干了这麽大的事情,过去了快三个月,他从没对人说起过。直到大前天去拍卖会,他问赵修能借钱,所有人才发现不对: 从认识林思成开始,他就不停的捡漏,不停的赚钱。用单望舒的话说:抢银行,开印钞机,都没林思成赚钱的速度快。 但突然间,为了五十万的保证金,林思成竟然借钱? 一查,他私人帐户上比狗舔过的还乾净。再一查,全被林思成捐了出去。 所有人都想不通:那可是几百万,就算捐,你盖几所希望小学也好啊。结果,林思成全部买成了抗灾物资,送到了川西? 王齐志骂他脑子有坑:只是几句流言,你就敢信,敢捐个一乾二净。如果以後有人说:地球要爆炸,你是不是就不活了? 林思成只是笑:谁都不知道,那些流言就是他放出去的。万幸的是,竟真的成了流言? 老天保佑,中华万岁…… 感慨间,一行人到了王府正院与後花园中间的後罩楼。 从正面看,长这样: 从後面看,长这样。 东西长一百六十馀米,墙体中间夹藏密室,不论明暗,房屋共九十九间半,仿紫禁城「房屋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而造。 乍一看,像是牢房,其实这是和绅的藏宝楼。 野史中,所谓从和绅府中抄出了几十亿两白银,上百万件宝物的传言,就来自於这後罩房。 当然没那麽多,但也不少:哪怕是用橱格装,能将这九十九间半房屋装满,宝物该有多少? 估计连和绅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为了方便分类,每间宝库的第二层窗户形状都不一样。如今已知的:马蹄窗藏银锭,圆形窗藏玉器,扇形窗藏字画,方形窗藏瓷器。 至於剩下的再藏的是什麽,已无据可考。如今,依旧被拿来放宝物,放的全是博物馆徵集来的文物。 张近东挑比较重要的几间,带林思成看了看: 「虽然属於王府当年的文物凤毛麟角,但这些年来徵集到的文物,大多符合王府规制,或与王府历史有关。如果不符合,则用来与其它展览机构交换。」 「至如今,王府内有清代文物四千馀件,民国文物七千馀件。近三个月来,我们又重新盘点分类,计划下周将具有代表性的文物陈展,正式对外开放!」 「你看这几件:康熙朗窑红尊丶乾隆翡翠祥龙盖瓶,这两件都是十公主与丰绅殷德成婚时,乾隆皇帝御赐之物。 前一件是京城海关捐赠,後一件是则是九四年,馆里的周研究员从广州淘来的。当时,只花了四千块钱,但在回来的路上被人盯上。为了保住这只翡翠瓶,周研究员差点死在火车上……」 林思成眯住眼睛,扫了一眼朗窑红尊,目光落在翡翠瓶上。 钮雕祥龙,盘踞其中,昂首吟啸,神态威严。瓶颈饰兽首衔环耳,与祥龙遥相呼应,乍一眼,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机隐隐而动。 瓶身分为上下两层,上为夔龙拐子纹,下层为两相对合而成的饕餮纹,瓶身侧边雕兽面纹。通体设计巧妙,雕刻技艺精湛,线条流畅自然,充满了生动活泼的气息。 这一件,既便放在国博或是故宫,也是当之无愧的国宝。 「你再看这一对盘,这是十公主下嫁时的陪嫁:由乾隆皇帝下旨,令景德镇御窑定制,後有『嘉乐堂(恭王府中路後殿,乾隆时十公主寝楼)』款的龙凤纹喜字盘。」 「这是零三年,也就是王府管理处成立那年,处领导从潘家园鬼市淘来的,因为太新,摊主以为是仿品,所以当时才花了五十块钱,算是捡了个大漏。」 林思成仔细瞅了瞅:龙凤呈祥百花纹喜字嘉乐堂盘,这一对如果上拍,至少也要百万起步。 又继续往下看,原本属於王府旧藏的文物只有有数的几件,其馀或是从各地徵集,或是京城海关查没,或是各界人士捐赠,或是馆内研究员从文玩市场里淘来,更或是用其它朝代的文物从别处换的。 瓷丶玉丶铜丶字画丶古籍,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最後,张近东打开了两间库房。 随意一瞅,林思成愣了一下:墙边的架子上是瓷器,地中间的箱子里是瓷器,四周的柜子里还是瓷器。 盘丶碟丶碗丶盅丶杯丶盏丶瓶丶尊丶罐……只是要清代有过的器形,这里一样都不缺。关键的是,没有一样是好的。 算一算,这里没有上千件,也有个七八百件。 张近东叹了口气:「这些是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收集的残器,大都是清宫旧藏和王府用瓷。但不怕你们笑话:如果是建筑类修复,馆里肯定没问题,但瓷器修复,确实是我们的短板!」 「瓷器方面的顶尖修复专家,基本都集中在故宫和景德镇。但你们也了解,这两家需要修复的残器,是我们的几十上百倍……没办法,就只能寻求外援。找过的也挺多,但一直差强人意……」 「也是巧,去年到西京徵集文物,白婉凑巧认识了你,又凑巧看到了你修复到一半的猪油白碗。後面通过安宁和王教授,我们才知道林老师无师自通,修复技术已达到与故宫专家相媲美的程度。」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计划,能不能请林老师来帮帮忙。但知道你一直忙,就没好打扰……这次也是凑巧,又在拍卖会上碰到,所以趁机请你过来看一看……」 张近东顿了一下,「知道林老师忙,要盯着实验室的项目,还要协助文物局发掘山西的瓷窑遗址。所以,等你什麽时候有空闲,能不能帮忙修复几件,当然,费用好说!」 林思成恍然大悟:就说,只是一件补了一半的民窑碗,张领导为什麽舍得花十多万? 只是为了提前结个善缘。 他也理解,张领导说的「瓷器修复是他们的短板」是什麽意思: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修恭王府开始,修复目标就是建筑群落。 因为恭王府只剩建筑,内部组织架构,邀请专家协助,也只是建筑为主。包括後来的研究方向,仍旧以研究清代制度和晚清政治解密为主。 没有文物,自然就不用考虑这方面的人员配置。所谓术业有专攻,也不可能让修复壁画丶修复亭台阁楼的专家去改修瓷器。 当然,也可以请外援,但好的是别想了:不说近年来故宫新发现的残器有多少,光是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损毁的瓷器就有百多万片。 初步预估,修复後的成器差不多在三到五万件。光是这些,故宫的专家再十年都补不完,哪有空跑外面给别家博物馆帮忙? 景德镇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月发现一座这个朝代的御窑,下个月又发现那个朝代的御窑,发掘残器的速度是修复速度的好几倍。 再不就各大陶瓷研究所,比如文研院陶研所。但说实话,就所里那三瓜两枣,光是完成每年院里招标的研究项目,他们就得把吃奶的劲使出来。 至於修复技术靠前的几大博物馆,比如河南丶河北丶湖南丶浙江,但凡比较专业一点的,都是省内有御窑遗址的。同样,他们连自己的活都干不完,遑论帮别人? 而水平再差一些的,张近东又不敢请。因为这七八百件残器不是宫廷贡瓷,就是王府用瓷。手艺不够,不是补不好,就是补废。 转念间,林思成拿起一只修复过的粉彩杯。 看工艺,应该属於嘉庆时期。再看底款,果不然:青花双框方款,庆宜堂。 这是嘉庆皇帝将十公主府赐给弟弟永璘,改为庆王府之後,专属庆王府的堂名款,一直延用到咸丰时期,庆王府改为恭王府。 看土泌,这只杯子应该是修建王府的过程中,从地下挖出来的。 东西当然对,就是这修复的手艺,感觉有点眼熟? 瞅了一两眼,林思成又拿起一只松树纹青花碗。 乍一看,补的只是一般,其实对於展览修复而言,这手艺已是相当不错了。 就像赵大丶赵二,以及李贞,离修复到这个程度还差得远。 又瞅了两眼,林思成一脸狐疑:「京城百缮斋的手艺?」 张近东和白婉惊了一下:林思成的眼力,已经恐怖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可不是断代,更不是鉴定真伪,而是修复技艺。 京城能修瓷器的字号有上百家,他只是瞅一眼,就能知道是谁家修的? 看夫妇俩像是被震住了一样,林思成解释了一下:「百缮斋的老板姓赵,赵修贤。他长兄赵修能,是研究中心的合伙人。他两个儿子,现在在跟着我学手艺……」 林思成又指了指杯子和碗:「这应该是赵修能赵师兄的手艺……」 张近东恍然大悟。 这还是五六年前送到百缮斋补的,只补了五六件。张近东就觉得,收费贼贵还是其次,关键是手艺一般。 不是说不好,放在民间,这手艺已算是第一档。但如果和故宫丶景德镇的专家比,这样的手艺,真心没办法比,所以後面就再没合作过。 之前他只见过赵修贤,没见过赵修能。虽然知道林思成的合伙人姓赵,不过没往一块联系过。 张近东没好意思多讲,只是点了点头,林思成大致也能猜的到。 他的手艺肯定要比赵修能稍好一点,但林思成觉得,想要做长久生意,能不能打开京城的局面,这次就是最好的契机。所以,还是先验验货的好。 他瞅了瞅,仔细挑了几件: 一件「慎德堂」款的豆青釉碗的碗盖。这个堂在圆明园九州清晏岛,是道光和咸丰皇帝的寝宫。 一件「长春同庆」的霁蓝釉盖罐,盖丢了,只剩罐。据传,这个款是同治大婚时的定制瓷器款,是不是已无从考证,但确实属宫廷御器款。 一件光绪缠枝龙纹青花杯,以及一件「咸丰」款的「蛙踞荷叶」粉彩葵口盘。 都是残器,但又残的不是太厉害,至少大部分的部件还在,能拼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纹饰相对简单,锐气损的不多,补色的地方比较少,相对於青花大罐要好补的多。 林思成拢到一块:「张领导,我先试着补一补,等补出来以後,咱们再谈。」 「啊……现在就补?」 「下午两点吧,就在这里补!」林思成点点头,「我们是後天下午的飞机,差不多两天时间,可能补不完,但能补几件是几件!」 看了看案上四件残器,张近东愣了一下:什麽时候,古瓷器修复的时间单位,开始用「天」计算了? 少说也是「周」,或者是「月」,更或是「季」。 正狐疑间,他又猛的一怔愣:不对? 搁别人,肯定要好久,但给林思成,说不定真就只用一两天。 为什麽林思成才二十出头,才大学刚毕业,在拍卖会上两人也只是第一次见面,张近东超过他两倍的年龄,却称呼林思成是「林老师?」 因为白婉认识叶安宁,张近东也认识王齐志,而恭王府离故宫,不过隔着两道街。 同为文化部直属单位,两家的研究员经常交流。去年十一,王齐志抱了一口罐子到故宫,吹牛皮都快吹到了天上,又不是多新鲜的事情? 能补明代青花大罐,能让耿先生(耿宝昌,故宫陶瓷鉴定大师,修复大师)都赞不绝口,张近东称呼一声老师不过分。 而那只大罐,林思成用了多久? 好像还不到一周…… 张近东精神一振:「林老师,你需要什麽,我现在就去准备!」 「给间修复室就行,最好能找一台电窑。工具我让赵师兄带过来,正好几个助理都在,我现在就打电话通知……」 张近东不住的点头,先给食堂打电话,让准备午餐,然後又通知後勤。 林思成也打电话,让赵修能带一套工具过来,又通知李贞丶肖玉珠,赵大赵二过来帮忙。 然後,又给王齐志打了个电话。林思成话都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然後还没到十五分钟,人就杀到了恭王府。 和张近东寒喧了一下,王齐志一脸戏谑:「林思成,你是真会给自己揽活儿,万一张领导不放你走怎麽办?」 张近东依旧拍着胸口:「王教授,你放心,不带恩将仇报的!」 开了几句玩笑,又稍等了一会,赵大和赵二各开一辆车,带着赵修能丶赵修贤丶李贞丶肖玉珠到了王府。 大致听了听经过,赵修贤既是羡慕,又是忐忑。 羡慕的是:当初他绞尽脑汁,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都没能入恭王府的法眼,林思成只是来转了一圈。 这可是文化部直属,和故宫丶国博同一级别的大型博物馆。只要能接住这一单,以後在京城,林思成的业务能多到接不完。 忐忑的是:只是第一次来京城,没用王齐志牵线,更没用他和大哥联络,业务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砸到了林思成的头顶上? 假以时日,林思成的名气只会越来越大,能力只会越来越强,完全不用再过他和大哥这一道手,自己就能单干…… 兄弟连心,一看就知道老二在琢磨什麽,赵修能隐晦的瞪了一眼:杞人忧天! 相处这麽久,林思成是什麽性格,自己还不清楚? 再说了,不相信大哥的眼光,老娘的眼光你总信吧? 心给老子放肚子里…… (本章完) 第286章 第一次见 第286章 第一次见 一点半,一行人到了王府的东南角。 台湾小説网→??????????.?????? 博物馆的藏品研究部就设在这里。 张近东边走边说:「之前我提过几次,研究部的几位同事对林老师都有印象。知道你今天要在馆里修复瓷器,都说是要来看一看。」 这是肯定的。 王府库房里的残器足有七八百件,不可能一直让这些珍贵文物堆在里面吃灰。相关的修复计划做的很早,只不过一直找不到手艺足够的合作对象。 乍一听,张部长请了个相当厉害的修复师,怎麽也得来观摩观摩。 说着话,两人进了灰楼。 不高,就两层,部门也不多。虽然没有专门的瓷器研究室,但有料器(琉璃类文物,如鼻烟壶)研究室。修复瓷器会用到的设备,这里基本都有。 李贞和肖玉珠做信息采集,设备部的负责人带着赵伯恒和赵仲安调试设备,林思成则设计修复方案。 一旁,教育传播部的几位工作人员打开了摄像机,准备同步录像。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门外传来动静。然後呼啦啦的一阵,进来了好多人。 有男有女,有中有青。 张近东一一介绍,林思成挨个握手。 差不多又过了十来分钟,准备工作就绪。 李贞转了一下笔记本,上面是已整理好的标本信息。比如胎釉成份丶破损部位丶缺损体积丶釉色光谱丶胎质密度。 大致一扫,林思成开始交待:「除梯式净化:一丶超声波清除有机污染,溶剂:丙酮+四氢呋喃,时间十分钟。」 「二,EDTA二钠盐5%溶液,pH值8.0,上下0.5。三,等离子流清除微生物膜,功率100W……」 没说谁干这个,谁干那个,但四个助理不急不乱,动作熟练,配合流畅。 一群馆员格外的新奇。 张部长说是请了个古陶瓷方面的高手,他们以为没有六七十,也应该有四五十。 既然是古陶瓷修复,那肯定用的最传统的方法。 没想到,人这麽年轻,机器也用的贼溜。 其它不说,就说雷射清洗机和等离子清洗机,这两种虽然都是国内自主研发的设备,但这几年才引入文物修复领域。 特别是等离子清洗机,故宫前年才尝试性引进,经过一年的调试和改进,厂家去年才实现定制性生产。 料器室这一台是五一的时候才配装,厂家和技术员刚刚做完培训,上个月才走。 但那位女助理比馆里的技师还熟练? 暗忖间,清理工作完毕,林思成又交待: 「准备,一丶霁蓝釉盖罐,物料:柳叶弓形钉,方肩马形钉,菱花隐形钉,钉脚均锉鱼鳞纹。 准备冷却液:茶油丶松节油,比例1:3。鲟鱼鳔胶,比例70%。龙泉骨粉,5%。钻头直径 0.6mm……」 「二丶豆青釉碗盖,物料:清漆粉丶道光瓷胎粉丶驴皮胶文火化开。胶漆配比,5:3:2。釉漆配比:大漆48%+矽溶胶30%+氧化铬绿15%+骨粉7%。金箔:2毫米宽长节,0.8毫米方片。」 「三丶咸丰粉彩盘,胶液:鲟鱼鳔胶文火化开,冰片1%,血竭粉2%,过滤200目。彩料:铜花3%+石英砂97%。象牙微榫:5×0.3mm。」 「四,光绪青花杯……算了,这个我来!」 几个人有条不紊,馆员们静静的看着。 俗话说,触类旁通。乾的就是这一行,虽然研究的不是瓷器,但基础的东西他们都懂。 比如林思成让几个助理准备的那些钉,以及钻头,由此可知,他是准备用锔钉的手法修复那件霁兰釉盖罐。 又配了大漆,裁了金箔,肯定是用金缮修复那件豆青釉碗盖。 驴皮胶知道,鲟鱼膘胶也知道,这两种,都是清代宫廷造作办瓷器修复时常用的胶液。 包括用道光朝的御瓷残器瓷粉,这个也知道:同时期的瓷器胎质基本相同,可以降低膨胀应力。 但俗话还说过,隔行如隔山,所以後面的那些,就有些看不懂了。 比如:胶液里面加中药,又比如,其中的一位女助理拿了一根细白的小棍不停的锉,然後又剪成短短的小截。 大概半个小时,物料准备齐全,修复正式开始。 第一件,同治「长春同庆」款霁兰釉盖罐。 这一件器型比较大,瓷胎比较厚,所以林思成采用的是比较简单的锔钉工艺。 工序也很简单,钻孔丶粘合丶封钉丶烘烤丶贴箔。 只听「呜呜呜呜」丶「叮叮当当」的一阵,差不多一个小时,盖罐被送进了电窑里烘烤。 林思成又开始补第二件:慎德堂款豆青釉碗盖。 这件器型小,也没前蓝釉罐那麽碎,只裂了四瓣,但中间缺了两块。一块约摸大拇指甲盖那麽大,一块差不多小拇指甲盖那么小。 林思成准备用金缮工艺,即大漆补缺,釉面大部贴金箔,小部补釉。 这次粘的比较快,不到半小时,主体结构便修复完成。但补釉却用了一个小时:怕产生色差,林思成绘了两次,烤了两次。 第三件是光绪粉彩葵口盘,这件只裂了两半。但器形过於开阔,纹饰过於繁复,不论是锔钉还是金缮都不适合,修复难度反而要比之前那两件高。 林思成准备采用「锔金+榫卯」的修复工艺。 这个之前没怎麽讲过,助理帮不上什麽忙,只能林思成自己干。 三个人站在旁边静静的看,只留李贞在旁边递递工具丶胶液之类的东西。 起初,都以为还是像之前的修复流程,馆员也没怎麽在意。 但当看到林思成拿着针型钻,在底足断茬的截面中间打孔的时候,才有人发现不对。 孔打到这个地方,接下来是准备怎麽修? 随後,林思成刷好胶,把几截没比头发丝粗多少的象牙塞进了小孔,馆员们才後知後觉:榫卯连接? 研究的就是清史,在座的馆员基本都知道,清代的时候,确实有这样的修复工艺: 《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粘补瓷盘榫眼法,取象牙合鱼鳔,凿矩孔深三厘…… 还有用楠木的。 清同治六年,《内务府活计档》载:粉瓷盘磕口两处,命造办处刘三儿以楠木作榫,鳔胶粘之,外填官釉,费银十二两…… 但只是在史料中见过,现实这样补的,这是第一次见…… (本章完) 第287章 宾主尽欢 第287章 宾主尽欢 这一件更快。 钻孔,嵌榫,抹胶,粘合,锔银丶补釉丶烘烤……从前到後不到半个小时。 明明是只存在於古籍,已接近於失传的绝技,但在林思成手中,却随意到了极致,也精巧到了极致。 他就像是武侠小说中绝世剑客,手里拿的并非钻丶锤丶刀,而是仙剑。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妙到毫巅,每一式都让人赏心悦目 盘子就放在桌子上,与修复前相比,好像并不是很难:就只是粘合了一下,在破损的两端锔了两颗钉,又包了两片银箔。 但只有真正懂的人才知道,这有多难。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要在一毫米厚的瓷茬上打孔,像修家具一样嵌入榫卯,使其有足够的承拉伸强度。 还要做到裂缝补绘後,後补的釉色与先天的釉色别无二致,浑然一体。 乍一听,好像依旧很简单。但说一点:断茬的那道缝隙,并非单一的白釉,而是湖水的浅蓝色向白釉过渡。 关键的难点在於:补绘时呈现的颜色,和入炉低温烘烤後的颜色差着十万八千里。 对彩料融合特性丶升温结釉变化丶炉温等环节的把控度多精细,才能修复到这种肉眼看不出区别的程度? 要不是两头锔了钉,贴了银箔,又刻意留下了一道冲线,谁能看出这只盘子是破损後又重新修复好的? 愕然间,霁蓝釉盖罐和豆青釉也出了炉。 众人又回想起修复之前的画面,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古怪:记得,这罐子当初好像没破这麽多,只多七八瓣。 但为什麽补出来後,却破成了这样,足有十多二十瓣 因为按照原有的裂缝补出来不好看,林思成又多贴了几道金箔。 只是顺手做了点改变,但补出来後东西,就像是艺术品。 再看那只碗盖,虽然只裂了四瓣,但中间缺两个洞,手指头都能伸进去。补出来以後给人的感觉:好像这件东西本来就长这样? 看着像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摆弄青花盘的林思成,张近东终於知道:为什麽高傲如王齐志,却能拉下脸皮,极尽所能的为林思成鼓吹,造势? 馆员们也终於知道,为什麽都没见过人,张部长却对林思成那麽推崇,三番两次的给领导建议。 因为这小孩真的有本事。 抛开粉彩盘,也不提榫卯修复,只说後面这两件:但凡能称得上陶瓷修复师,锔金和金缮都是必备的手艺。 所以对这些人而言,难的不是会不会补,能不能修复,而是补好後有没有观赏性,有没有艺术性。 就像这两件,如果只是从美观丶欣赏的角度而言,就感觉,比没破之前更好看? 这才叫技术! 感慨间,林思成已拼好青花杯的主体,送入电窑微烘。 而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八点。 张近东本来订了晚宴,但被王齐志给推了:青花瓷不好补,林思成必须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简单吃了顿工作餐,回家的回家,回宾馆的回宾馆。第二天准时八点,林思成到了恭王府。 今天来参观的人更多,偌大的修复室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没时间寒喧,林思成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换了衣服就上了修复台。 昨天拼好的只是青花杯的主体,细微的缺损挺多,还碎,大都是米粒大,乃至更小的小孔。 不过相对而言,补缺这一步比较简单,林思成不疾不徐:调胶丶补孔丶微烘丶打磨。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补底釉,补青花。 而修复青花瓷,甚至在所有的瓷器类型丶所有的修复工艺中,没有哪个环节能难得过这个。 因为二次高温会使原器釉层发生质变,也就是俗称的一烧就废,所以不可能通过复制的原器的原釉配方丶原器过火工艺和温控流程进行修复。 必须要重新调釉,必须将二次入炉的温度控制在极其精准的范围之内。甚至要保证局部限温,才能使烧成後的青花发色丶釉下彩迭层丶釉层透光率丶光线折射率等等等等与原器保持一致。 更关键在於,钴料在高温环境下的化学性能极不稳定,氧气多一点少一点,PH值大0.5小0.5,乃至釉料配方中的铝丶矽丶钙含量错一个百分点,都会导致严重的色差。 正如王齐志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修复青花瓷的难度,不亚於给了你一把小手枪,却要求你达到飞弹爆炸的威力。 当然没这麽夸张,但确实不好补。 既然不好干,那就不能急,林思成有条不紊:配釉丶试烧丶记录数据丶出炉丶设整配方和复烧各环节参数。 然後再配丶再试,再修改,再调整。 一遍又一遍,过程说不出的枯燥,但修复室里的人没见少,反而多了许多。 而且极为安静,不管是吃饭丶外出丶上厕所,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如此这般,一直到晚上十点。 当林思成打开炉门,拿出青花杯,所有人往前一凑。 随後,像是按了暂停键,修复室里安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王齐志眼皮一跳,两位赵总丶赵大赵二丶并肖玉珠,心头齐齐的一慌: 补废了? 不然为什麽没人出声? 伸着脖子瞅了两眼,六个人又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没补废,不但没补废,补的不要太好。 一群馆员默然无声,盯着修复好的杯子,脑海中回想着没修复之前的模样: 记得破成了二三十瓣,而且不是一般的碎,近半的碎片都只有米粒大小。主体拼好後,中间足足缺着十几个窟窿眼,而且大部分都是有青花纹的位置。 再看补好後的杯子:没有色差,没有偏光,更没有釉下彩迭层厚度不一致而透致钴蓝发色失真。 甚至不用放大镜,压根就看不出这是修复品。 张近东早就看过林思成修复成化大罐的录像,但看录像,根本感受不到亲眼目睹全过程,以及残器修复前後的反差给人的那种震憾感。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赵修能是正儿八经的宫廷匠师传人,技术水平不可谓不高。但补的那只青花碗丶那只西汉人物杯,为什麽中间会留那麽宽丶那麽明显的缝? 因为那两只都是彩瓷,没办法用锔金丶金缮之类的工艺修复,不然和补废了没区别。 但赵修能又没办法做到像眼前这只杯子一样:补笔处的花纹呈色,与相邻的釉色完全一致的光感和视觉感。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拼到一块。 而且不仅仅是赵修能,除了故宫丶景德镇,以及有数的几家古陶瓷研究机构和博物馆,民间能修复青花瓷的,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而其中的哪一位,不是师承名家,年过半辈,经过半辈子的沉淀和积累? 又有哪一位,敢拍着胸口说:只需要一天半,就能补好四件贡瓷,而且其中有一件粉彩盘,更有一件青花杯? 估计三个一天半都不一定够。 所以,再看林思成的那张脸,就感觉极度的不真实。 正感慨着,听到收拾东西的动静,张近东猛的回过神。随後,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四件瓷器,欲言又止。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无它,补的太快了。 如果是正常的速度,既便林思成也要五到七天才能补好,但三天後文研院和故宫的参观团就要到学校。 没有那麽多时间,林思成只能出绝招:比如好多馆员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冰片和血竭粉。 前者含左龙脑,後者含天然树脂,再与特制的粉和胶液调配,拼粘後的残器不需要自然阴乾固形,直接能拿电窑低温烘烤。 这一省,就是四十八小时。 釉料配比更绝:普通的青花器补釉後复烧,不能超过三百度,只能低温烘烤,且需要烧足三天,不然发色就会发灰。 他配的釉料到六百度都不会质变,看似只多了三百度,但补釉烧成只需要两小时。这一省,又是足足三天。 但这些都是绝招,不可能随便讲。张近东也知道这一点,自动岔开了话题: 「林老师,我在隔壁酒店订了桌子,晚归晚,但这顿饭一定得吃。」 肯定得吃,下午的时候,他就啃了两口面包。 「不喝酒就行!」林思成笑了笑,又指了指桌案上那四件,「还要麻烦张部长,领导过目之後如果不太满意,你通知我一声,我们再学习,再改进……」 怎麽可能不满意? 要不是太晚,估计已经睡了。不然张近东绝对把领导催回来,就地签合同。 他郑重点头:「林老师,还得麻烦你,明天上午再过来一趟!」 张近东觉得,先不管林思成什麽时候能腾出时间,但先得把合同签了。 并非是他着急,而是对於林思成的手艺有足够的信心,更是对於合作双方的尊重。 至於之後是把残器运到西京,还是林思成定期过来一趟,抽空补几件,等後面再谈。 「张部长,可以!」 林思成点点头,「不过能不能打个商量,张部长你也知道,我近期有点忙,所以数量尽量别定的太高,工期别定的太短,更或是再灵活一些……至於费用,给个成本价就行!」 张近东「啊」的一声。 这是纯纯的卖方市场,林思成能同意合作他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给林思成定什麽工期和任务数量。 至於费用,看桌上这几件,哪怕比赵修能的要价高一倍,他也心甘情原。 但林思成却说:给个成本价就行? 看张近东愣住了一样,林思成笑了笑: 「张部长,国内一级博物馆有很多,但能以非遗文化为核心,动态传承为主体,能综合反映古代政治伦理丶能代表古代建造工艺丶科学技术的博物馆,就那麽几家!」 「等哪一天,中心修复好的文物摆进了恭王府的展厅。不论是影响力,还是知名度,就会瘟疫一样的往外扩散,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担心没钱赚?」 这不是恭难,而是实话。林思成从来都没想过,从展览机构这里赚钱。 所以不止是这一家,以後但凡是合作的博物馆,一律成本价。 原因很简单:博物馆是综合性展览机构,不可能只展览瓷器。既便展览,也是以完整器为主。 修复器展出的比例只会很少很少,估计一年也就能修个几件十来件,这能赚多少钱? 但民间不一样:像案上这几件,碎的时候几百块都没人要。但补好後,少说也是几万十几万。 别怀疑,御瓷就值这个价,哪怕补好後的残器,依旧是御瓷。 收两成的手工费都是良心价,像赵修贤的百缮斋,最少都是三成以上,不然两兄弟挣不出亿万身家。 重点还在於:百缮斋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只局限於民间收藏界,像林思成这种能和一级博物馆合作,专门修复清代御瓷的手艺,又该收几成? 也没有哪个大博物馆像恭王府,影响力这麽大,文物却这麽缺。所以,这就是活GG,想要在京城打开局面,必须打响这第一枪…… 转念间,林思成指了指旁边的赵修贤和赵修能,「西京的事情比较多,後面还要到其它名窑学习,所以京城这边只能委托赵师兄和赵总。以後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地方,张部长你可以直接联系……」 张近东好一顿感谢,又和两兄弟交换了手机号。 存了号码,赵修能看了老二一眼。 赵修贤讪讪一笑,又暗暗一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担心了! 尽快收拾了一下,一行人到了酒店。 张近东和陪同人员极尽热情,林思成照例不喝酒,王齐志和两位赵总却是酒到杯乾。 一晚上,王齐志笑的嘴没合拢过。 算一算,这次来京城,学生给他长了多大的脸? 不需要多久,林思成帮恭王府补好了四件贡瓷的消息就会不径而走。 不提前面那两件,就说粉彩盘和青杯,只需要了不到两天,这是什麽概念? 西冷的一场拍卖,又让多少成名已久的专家为之侧目? 单国强算不算,吕呈龙算不算,艺术研究院的於志远算不算,这会儿羰着分酒器猛劝的张近东算不算? 更遑论,在文化遗产研究院的那场技惊四座的讲座。 当时底下坐着的,哪位不是考古领域的大牛? 别管这些本事是谁教的,就问林思成是不是他王齐志的学生? 以後谁还敢说,他王齐志一天到晚尽吹牛? 与之相比,赵修能和赵修贤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他们更加确信,林思成是一根足够粗丶含金量足够高,且足够长久的大腿。 但地位不同,角色不同,两兄弟只能偷着乐。 如此这般,一场饮宴,宾主尽欢…… (本章完) 第288章 哪来的标样? 第288章 哪来的标样? 晨光泼洒,湖边的柳叶泛起了黄边。白鹭掠过水面,扇起的微风荡起几圈涟漪。 两辆商务车停在中心门口,陆续下来七八位。 吕呈龙为首,单国强陪同,其後是故宫陶瓷研究所和文遗院陶瓷研究所的几位专家。 校领导迎了上去。 人是昨天下午到的,接待宴席是昨天晚上吃的,行程是提前安排好的,学校的接待规格算是顶高: 副校长丶文遗学院的耿院长,景副院长丶苏副院长,并市文物局副局长何志刚丶市文化局副局长陪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齐志这个团委书记,林思成这个中心负责人,只能陪在最後面。 相互介绍,一行人进了中心,王齐志和林思成客串讲解员。 两人装模作样的往前一站,嘴还没张开,吕呈龙笑着摆了摆手:「都熟,你俩就别来虚的了,我们自己看!」 确实不用介绍,因为王齐志一到故宫吹牛:什麽林思成白手起家,中心如何如何的从无到有。 什麽林思成技惊四座,让学校丶区市领导如何如何的惊叹,又给政策又给经费。什麽投资人用麻袋背着钱,一窝蜂的往上扑。 林思成都不要。 又比如林思成前天捡了什麽漏,昨天修复了什麽文物,今天发现了什麽古迹,明天又准备搞什麽课题。 所有人都觉得,在王齐志的口中,他这学生都快成超人了。 都是内行,至於是不是这样,到了现场一看便知。 陪同的领导无可无不可:中心就建在这里,林思成的能力也摆在这里,确实没必要搞虚头巴脑那一套。 随後,一群人进了展厅。 近三百平方,建的像博物馆一样,既宽阔,又敞亮。 刚一进门,单国强眯了眯眼睛: 正对展墙门口的墙上,挂满了字画。大致一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件。 但既然是文物修复中心,主攻方向为瓷器修复,摆这麽多字画,这画风就有点怪了。 单国强走到近前,仔细的瞅了瞅。 民国四任之一,任伯年的锦鸡图,宋代四大家之一马远之子,同样为宋代名家马麟的《秋陵图》丶仿马远《秋江渔隐》。 还有明代名家戴进的《松鹤延年》丶董其昌仿赵孟俯的梵文心经,以及两幅乾隆与雍正的肖像画。 特别是最後那两幅:画工丶笔力丶意境都只是一般,又因为是仿作,匠气极重,而且保存的也不怎麽好。给十个名家,至少有九个都不会留意,绝对一扫而过。 除非进过故宫,见过雍正和乾隆的肖像。 但林思成有没有去过,单国强还能不知道? 王齐志倒是提过,说林思成在国家图书馆的网站上见过电子版,所以有印象。 但单国强极度怀疑:叶安宁学的就是国画,又从小在故宫泡到大,那两位皇帝的肖像她没见过八十次,也有三五十次。 当时还是和林思成一块见到的这两幅画,她怎麽没发现? 不过只是好奇了一下,对於林思成眼力和鉴定能力,单国强并不怀疑。 因为林思成已经在西冷拍卖会上,向他们展示了深厚的字画鉴定功底和知识储备。不然,那幅郑板桥的七律诗,虚谷的松鼠图落不到他手上。 随後,他又看到了乾隆铁印,雍正的《圆明居士》印,以及上次见过的那方「丛云」朱雀章。 光是这三方帝印,价值至少也在千万以上。 下意识的,单国强想起王齐志说过的话:林思成想赚钱,只需要到文玩市场转一圈。 当然没这麽夸张,不然潘家园和琉璃厂遍地都是亿万富翁。漏要这麽好捡,他和吕呈龙早成京城首富了。 但也从侧面说明,林思成的鉴定能力,绝对不输入真正的专家。 继续往下看:四件清三代御窑红瓷丶铜胎珐琅玉石兰花盆景丶铜狮钮聚宝盆,乃至於两只破损的鸡缸杯。 再看台签:全是中心开张时,来祝贺的宾客的贺礼。 只此一点,就可以证明王齐志不全是吹牛:就这几件,比大老板用麻袋背着钱送给林思成还要直观。 又继续看,整个展厅转了一圈,单国强又发现不对:展柜中间空着几格,东西不知去向,只留着几张标签。 有乾隆御笔注解《柳庄神相》丶沈度台阁体字帖丶雍正「破尘居士」款双鹤铜炉,还有明代五梁金丝驸马冠丶宋代三冠珠花丶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丶嘉庆湛青斋款粉彩杯。 记得吴司长说过,後面的那两件被林思成拿到景德镇,换影青瓷的研究标样了。但其它的呢? 「东西呢?」单国强瞅了两眼:「卖了!」 「对!」王齐志点头,「钱也花了!」 单国强愣了一下:就那几件,少说也卖一千万。 再给林思成算一下:中心上下员工二十多号,除了发工资,也就进一点试剂和物料丶再进点搞项目研究的标样。维持正常的运转,一个月十万上下绰绰有馀。 开张才一年,也就百来万。再加上装修,以及设备……六七百万顶到天,剩下的呢? 林思成不会是被人坑了吧? 单国强看了看吕呈龙,「老吕,咱们的陶瓷研究所,总共投了多少?」 「一千万过一点!」吕呈成也很奇怪,看着林思成,「被人骗了?」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有自己在,谁敢骗林思成? 「捐了!」他比划了一下,「七百多万,全被林思成买成物资,捐给了川XZ区。」 单国强和吕呈龙猛的一怔愣,又对视了一眼:他俩的工资,每人一年差不多三万过一点,七百万,要不吃不喝乾两百多年。 拿到京城,能在故宫边上买小半套杂院。 再看林思成,不管是单国强和吕呈龙,还是几位专家,眼神格外的不一样。 包括陪同的几位校领导,虽然才知道不久,还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不代表他们不骄傲。 都说格致成正,知行合一,学为人表,行为世范。但在西大的历史上,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 一时间都感慨不已,但话题扯的有些远,谁也没有细问。 之後,一行人又上了二楼。 三间工作室,一间鉴定,一间修复,一间实验研究。 大致一扫,单国强和吕呈龙暗暗咂舌:机器不少,该有的都有,而且大部分都是进口货。光是这些设备,都得四五百万。 这其中好几台,给省级博物馆,会用的基本没几家。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价格:一楼展厅的古玩都不算,只算硬体投入,这座中心至少投入了七八百万。 当然,比故宫陶瓷研究中心的规格要稍低一点,但问题是,那是故宫,国内最顶尖的文物研究机构。这里只是省级大学下设的二级学院之下的研究机构,两者的级别差着十万八千里。 而抛开故宫,在全国范围内设备这麽高级,配置这麽齐全的陶瓷研究机构,不会超过两巴掌。 一群专家暗暗惊叹,进了实验区。 研究员不少,男男女女七八位,各行其事,各司其职。 看到白中泛青,宛如湖水的釉浆,吕呈龙顿然明了:林思成既便没有完全复原影青瓷,也应该研究的八九不离十。 而他们从京城到西京,专程跑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 一群专家精神一振,又走近了一点。 但看了一会儿,他们又皱起眉头。 看手法,稍嫌生疏,无论是调釉丶塑胚丶还是修胎。当然,这是与故宫专家相对比而言。 看过程,却又一板一眼,配方剂量精确到了毫克,修胎深度控制在微米级别。 再听相互之间的讨论,这些研究员明确知道,哪个地方没做好,哪一个环节的哪个数据没有达到要求。 所以,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群入门不久的新手照着一套标准化的矢量手册,生搬硬套。 狐疑间,看了看几个研究人员的面貌,吕呈龙突然想起了吴晖吴司长说过的一句话: 你如果去了,就能知道林思成的那座中心,和王齐志的那座实验室,有多古怪。 全是新手,岁数还贼年轻,放在同级别的实验室顶多也就乾乾实习生。包括那两个实验室的组长,顶多也就是实验员丶技师的水平,当个助研都够呛。 但为什麽在这里,林思成能领着几位生手,研究出一项接一项的国家级成果? 吕呈龙终於明白了:因为林思成给他们制定好了标准,画好了条条框框,甚至於规定了实验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项数据。 不理解没关系,甚至不懂都没关系,只管照着做就行。如果结果出现误差,那就照着标准检查,问题一找一个准。 但问题又来了:林思成去山西之前,都还没毕业,他是怎麽从生手变成熟手的? 没有几千上万次的实验,没有一遍接一遍的反推丶验证,他是从何而来的精确参数,又是如何制定出的这些标准步骤? 关键的是,他想抄都没地方抄。因为整个国内,研究影青瓷的机构就两家:景德镇,林思成。 与之相比,林思成的进度至少要比景德镇快三到四个研究周期。从来没听说过,考满分的好学生抄垫底的差生答案的。 但林思成是怎麽给吴司长解释的? 从期刊论文上的扒了一部数据,又让王齐志从故宫借了资料,又从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借阅了一些研究资料,最後综合研究得出的结果。 说实话,吕呈龙一个字都不信。 不说能不能研究得出来,先说时间:如果给他和研究团队,光是论证可行性,验证课题方向,时间单位都得以「年」计! 而且这还是保证方向不出现误差,研究架构不出现偏移的前提下。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 从他到山西,第一次发现河津薄胎瓷的瓷片开始算,满打满算,不过四个多月。 而这中间,光是瓷窑遗址,林思成就找到了六处。用在研究上的时间,能有多久? 狐疑间,一群人进了陈列室。 吕呈龙皱着眉头,还在琢磨,身边突然传来几声低呼。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这里应该是成果陈列室,地方不算大,中间空旷,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座展架。 几位专家盯着架子上的那几只杯子,满脸都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温凝如玉,半润半透,温柔甜净,积釉淡青……永乐甜白釉半脱胎器? 胎薄如蛋壳,雕工细如发,照光见龙影,釉面泛青莹……成化蛋壳杯? 釉似葱青,碧如翡翠丶薄如青纱丶器壁透光……德化窑脱胎葱根白。 这几件杯子摆在这里,还能是古董? 釉光贼亮,崭崭如新,烧出来估计也就一两周。 下意识的,吕呈龙和几位专家对视了一眼。 东西就摆在这,说明什麽? 说明林思成已经成功复原出了这三种瓷器的烧制工艺。 特别是前两种,甜白釉施黄釉,就是娇黄釉。以青花为底,再以红釉绘彩,就是青花釉里红。 蛋壳杯绘青花底,再绘彩,就是举世闻名的斗彩。要是画上几只鸡,那就是鸡缸杯。 真要让他们说,他们只能说:有了这三种,还要什麽影青瓷? 一时间,几个人面面相觑。像是约好的一样,表情中满是惊奇和不解。 如果说哪一家对明清贡瓷的研究最为深入,研究水平最高,成果最多,故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但这麽多年,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复原什麽甜白釉丶蛋壳杯。 原因就两个字:少,贵。 甜白釉半脱胎器可能要多一点,可能三五百,也可能七八百,但全球的收藏量肯定不过千。随随便便拿一只上拍,都得五六百万。 至於蛋壳瓷,把三秋杯,鸡缸杯全加一块,估计都没过百。一旦面世,一只至少几千万。 谁舍得用这样的东西做研究? 既便舍得,想要复原出完整的烧造工艺,需要的实验样本至少要以吨计。具体到器物数量,那就是上万件,把全球的藏品全加起来都不够。 那林思成哪来的标样? (本章完) 第289章 两件生坑货 第289章 两件生坑货 「我们没有甜白釉,更没有蛋壳杯!」 「但我们有宋代影青瓷丶金代河津瓷丶霍州瓷丶元代卵白釉丶清代德化白的标样,而且足够多。」 「这几种瓷器的工艺技术和甜白釉丶蛋壳杯一脉相承,差别只在於釉色丶胎厚丶透光率。只要把这四种瓷器研究明白了,就可以按图索骥,顺藤摸瓜。 特别是元代卵白釉和永乐甜白釉,两者是直接继承的关系,工艺参数基本一致。只是前者白且厚,不透。後者微泛青且薄,半润半透。以卵白釉为基点往下研究,论证甜白釉的工艺并不难。」 「还有德化白,因为明代官搭民烧,德化窑学习了官窑薄胎瓷的工艺技术,然後才有了薄到极致,透到极致的清代德化脱胎器。也才有了现如今比纸还薄,比纱还透的德化工艺瓷……」 「以此为基点往上溯源,就可以研究蛋壳瓷的工艺技术。而甜白釉与蛋壳瓷相比,区别只是稍厚一点,这个更容易溯源……」 林思成气定神闲,侃侃而谈,一群专家却默不作声。 乍一听,不是很难,理论上也确实可行。 但前提是,你首先要论证并证实:河津瓷丶霍州瓷丶卵白釉丶甜白釉丶蛋壳瓷丶德化白这六种瓷器,工技艺术全部来源於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 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河津窑和霍州窑的发现,及证明与湖田窑丶卵白釉的继承关系。 所谓承上启下,没这两个窑,没有足够的样本,不论机构级别多高丶研究能力有多强,专家大牛有多多,脑袋全想破都没办法把影青瓷和甜白釉联系到一块。 这是其一。其二,时间和概率。 从零开始,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研究出七种瓷器的继承关系和工艺特徵,并复原出完整的技术链条,试错实验次数已不是千和万,而是千乘千再乘千。 就好比一道准确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数学题,但林思成在一秒之内,就答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 正因为都是内行,正因为专家们懂得多,所以才震憾。 但东西就摆在眼前,还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顿然间,专家们的热情和积极性降到了谷底:工艺技术已经被林思成研究到了这个程度,他们去了河津和霍州,还能再研究点什麽? 窑厂布局丶炉型结构? 等於肉被林思成吃了个精光,连汤都没剩几口,就留了点干骨头。 但上级单位安排了工作,该去还得去,哪怕只是去转一圈。 吕呈龙叹了口气:「小林,完了後,能不能把技术资料发一份,我们也琢磨琢磨。」 「当然!」林思成点头,「不用等完了後,今天就可以拷贝!」 吕呈龙怔了一下:「好!」 好歹是故宫,又是成名已久的前辈,不至於掉价到偷林思成这个後辈的研究成果。 但林思成没有任何犹豫,半点磕绊都不打,让专家们不由动容。 不单单是信任,更是底气和实力。 转念间,一行人上了三楼。 三楼是培训室,按照吕呈龙的请求,桌上摆的全是中心内部的瓷器修复资料。 按计划,这是参观团此行到西大,除过影青瓷的第二个重点参观项目。 因为他们都很好奇:林思成连故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也从没人教过他,他是如何学会只有故宫才有的青花瓷修复技术的? 至於像王齐志说的,林思成是靠他从故宫要的资料,又让赵老太太指点了一下後自学成材,压根就没人信。 吕成龙不信,专家们不信,包括耿宝昌先生丶王莉英先生这样硕果仅存,泰斗级的老前辈,同样不信。 青花瓷修复要那麽好学,满大街都是古陶瓷修复专家。 但参观完了二楼,专家们突然就感觉索然无味。 其它五种都不提,就说甜白釉和蛋壳瓷,压根没人想过研究什麽烧造工艺。等於没地方可学,也没有任何可借阅的资料,林思成不照样复原了出来? 而青花瓷至少有资料,有数据,更有赵老太太这种清代内务府匠作办顶尖匠师的传人指点。与之相比,难度可谓呈断崖式下降,林思成能学会,好像并不值得奇怪? 想了一下,吕呈龙摆摆手:「不看了!」 专家们齐齐的点头。 王齐志又邀请,说是参观一下他的实验室,指正一下铁器文物防锈项目,但专家们兴致缺缺。 这一方面,吴司长和马副院长才是真正的专家。连他们都赞不绝口,心悦诚服,一群搞瓷器和字画研究的能指点什麽? 吕呈龙又把林思成叫到身边:「该协调的,吕司长已经协调好,只要你和我们到了山西,发掘项目就可以启动,你准备哪天走?」 「可能要一周左右!」林思成算了一下,「这次的人员调动的比较多,去的也更久,必须要和省文物局丶省文化遗产研究院丶省博申请协调。」 「行,一周就一周!」吕呈龙点点头,又看了看单国强,「单主任,你什麽时候谈?」 单国强笑眯眯:「我不急!」 谈什麽? 林思成和王齐志一头雾水,校领导更是莫名其妙。 一行人下了楼,时间还早,才将将十点,专家先回宾馆休息。 刚送出校门,林思成和王齐志的手机齐齐的响了起来:单国强和吕呈龙要请他们俩吃饭。 说了几句,等挂完电话,师生俩恍然大悟: 怪不得单主任负责的是故宫陈展工作,研究方向也是以字画金石为主,和陶瓷的关系不大,但为什麽会陪同吕所长来西大参观? 原来是为了徐谓礼文书? 单主任准备和林思成商量一下,以租借的方式借到故宫陈展。如果林思成有後续的研究计划,能和故宫合作研究,那更好不过。 如果换一家,或是换个人,林思成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当场就会拒绝。 但出於对故宫的了解,以及对单主任的信任,他答应了下来。 王齐志压根就懒得给意见:有他这个老师在,没能人昧林思成的东西。 …… 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明媚的晴天。 林思成和王齐志抬着牌匾,挂了上去。 其它的两块没有换,换的是第一块。崭崭新的长匾,还散发着油漆味: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与之前那块相比,少了三个字:碑林区。 意味着,西北大学文物修复研中的陶瓷修复项目,正式列入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 与揭牌那天相比,动静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庆典,没有来祝贺的宾客,甚至牌匾上连块彩都没挂。 就市文化局的一位副局长,并市文物局的何副局长来指导了一下。 无声无息,波澜不起。 而不知不觉间,文博学院团委工作人员那一栏,多了一张照片:林思成,文博学院科创部主任。 括弧,科员。 上一世,林思成当过专家,干过顾问,还兼任过工程师。但体制内的活,还真就没干过。 他琢磨了一下:「老师,到後面,我如果长时间留在京城,一年半载都不回学校,会不会被开除?」 「开除?」王齐志「嗤」的一声,「林思成,你想什麽好事呢?」 除非触犯法律,犯了原则性政治问题,不然永远不可能有那一天。 「不论你人在哪,总归是在搞研究,对吧?而你每发一篇论文,每出一项研究成果,学校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就会扩大一分,怎麽可能开除? 别说一年半载,十年八年不露面都没问题,而且工资照发,奖金照给,相应的支持和保障更不会少。」 也对。 所谓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他点点头:「後天就要启程去山西,中心这里,还要拜托老师!」 王齐志浑不在意:「放一百个心!前半年,你和赵总,我和商妍都不在,不也运转的好好的?」 有林长青,有学校盯着,这次更换了市文化局和文物局的人坐镇协调,压根就不用担心。 「按你估计,这次去山西要多久?」 「大小六座遗址,发掘周期肯定会很长,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但我只是技术顾问,只是参谋一下,待不了多久,也不用常驻。」 确实只是技术顾问,但绝非林思成所说的,他去了只是参谋一下。 说直白点,与这两座遗址相关的技术项目,已被林思成开发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唯一只剩窑炉结构,以及地方文化在工艺传布演变过程中的影响和作用。 这种没什麽技术含量,影响力小到微乎其微的项目,给故宫和文研院,闭着眼睛都看不上。 既便去了,也只是亮亮相,表示一下上级单位对这次项目的重视程度,研究环节依旧是林思成和原团队负责。 但能研究的,基本已被他林思成研究了个透,甚至连工艺都被他完整复原。剩下的,无非是随着遗址发掘相互验证:验证河津瓷丶霍州瓷的工艺来源,技术传布,以及与宋代影青瓷丶元代卵白釉的工艺关联性。 这点活压根用不到林思成,中心的骨干研究员秦涛就能干,何况还有黄智峰教授率领的原研究团队。 既然重心不在这,那就没必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而且时间也不允许:最晚十一,文研院就要发布BTA复配技术的研究报告。在此之前,马副院长随时都有可能请到他京城,指点研究所的验证实验。 所以林思成拒绝了吴司长的提议,没有担任项目指挥部副总监,只是象徵性的担任技术顾问。 「行,早去早回!」 王齐志有点不放心,交待了一句,「不要太腼腆。」 林思成愣了愣,哭笑不得:我这还叫腼腆? 他都怀疑这次到山西,会不会被人套麻袋? 「我说的不是和当地,是那些专家!」 王齐志循循善诱,「像吕副司长,马副院长,吕所长,这些人不但是领导,更是考古文博方面的权威学者。不出意外,你以後走的也是这条路,所以别害臊,该问就问,该学就学!」 林思成若有所悟:「老师,我明白!」 话音刚落,「嗡嗡」的一声,林思成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吕呈龙发来的信息:小林,我们准备提前一天走,去逛一逛解州关帝庙,你要不要一起? 老师刚刚才上完教育课,还能说不去? 林思成回了一个字:去! …… 天不是很晴,惨惨澹淡,雾雾腾腾。 非年非节,又非庙会,关帝庙里没几个游客。吃过中午饭,胖老板盖着毯子,靠在躺椅上打盹。 眯眯瞪瞪之间,耳中传来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吕所,当初,我就是在这儿发现的细白瓷片。」 「还有天启青花?」 「对!」 一说天启青花,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胖老板本能的睁开眼睛。 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左右,年轻的二十出头,正站在摊前。 只是一眼,胖老板就认了出来:「咦,林老板?」 林思成笑了笑:「老板你还认得我?」 「认得,怎麽不认得?」 几块烂瓷片,卖了三千块,他对林思成的印象不要太深。 「好长时间没见,我还以为你去了外地?」胖老板连忙起身,脸上堆笑,「联系了两次赵老板,他一直都说你忙。」 不是去了外地,而是他本来就是外地人。 不过林思成会太原话,也会晋南口音,胖老板听不出来。 胖老板也确实联系过赵修能,说是寻摸到了两件好东西,但那段时间他们都在京城。 这次到了运城,吕呈龙说是要逛一下解州关帝庙,林思成才想了起来。 「确实有点忙!」林思成笑了笑,「所以刚回来,就来你这儿了!」 「林老板幸亏来的及时,你再晚两天,东西我就卖出去了!」 胖老板左右一瞅,「两位先坐,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拉出两个小马扎,又贼兮兮的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点头,表示明白。 看着胖老板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吕呈龙一脸狐疑:「你这是让老板占了多大便宜,这麽套路你?」 「其实也不多,第一次花了三千,买了十多块瓷片,第二次花了一千五,买了五大筐民国本地产青花!」 「全是瓷片?」 「全是瓷片!」 吕呈龙不由失笑:「给那麽高?」 别说在这儿,哪怕是潘家园,琉璃厂,有几个摆摊的知道天启朝真烧过青花? 遑论认识什麽津河细白瓷。 花几千卖几块烂瓷片的客人,十年都碰不到一回,老板只当林思成是冤大头。只要碰到稍看得过眼的物件,第一时间就会想起他。 开了几句玩笑,胖老板去而复返,身上多了件单风衣。两只手插着风衣的兜,怀里鼓鼓囊囊。 依旧是鬼鬼祟祟,走一步三回头。 两人都没在意,只以为胖老板依旧在玩套路。 到了摊上,胖老板又左右乱瞅,确定暂时没人路过,才解开了风衣扣子。 是一口盒子,不大,外面裹着布。但胖老板并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用衣角遮着。 打开盒盖,又揭开最上一层的海绵,林思成和吕呈龙齐齐的一怔愣。 两件生坑货! (本章完) 第290章 御守宣 第290章 御守宣 一只盘,一只碗 主图为红花,周边辅以绿叶,彩料浓艳,对比强烈。 但胎体比较厚重,胎色发灰,釉色发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吕呈龙斩钉截铁:「山西长治八义窑红绿彩,金代!」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不愧是权威专家。 两件瓷器的纹饰特徵很明显,能鉴出红绿彩瓷不奇怪。 塑胚粗糙,胎型很重,纹饰单调,再根据渗进釉中的土泌丶表层的氧化迹象,推断烧於金代同样不难。 难的是推断出产区。 红绿彩瓷始於北宋磁州窑(河北),後传入河南和山西,烧造的窑口不少。其中最为有名的是磁州的观台窑和彭城窑,而後是河南的段店窑。 与之相比,长治的八义窑知名度很低,几乎不见於史料记载。再者虽然同属山西,但长治八义到运城,比河南段店到运城更远。 按常理推断,出现在运城的红绿彩,十有八九都来自河南。 吕所长之所以这麽肯定,是因为两者的胎质和釉色:八义窑胎色灰白,釉色呈桃红。段店窑胎色灰黄,釉色呈枣红。 但区别极细微,何况这两件还被土泌浸蚀的这麽严重,眼力不够,经验不到家,根本看不出区别。 没有上手,只是看了看,吕呈龙摇头:「东西一般!」 确实一般,既便抛开刚出土这一点,八义窑在历史上的影响力还比不上霍州窑。 林思成也跟着摇了摇头。 胖老板有些傻眼:上次几块烂瓷片都能卖好几千,这次拿了两件真东西,这位却看不上了? 他又往前一递:「林老板,你再看看!」 林思成躲了一下,又摆摆手:「老板,我们不沾生坑货!」 不沾生坑货,你玩什麽古董,逛什麽古玩城? 转着念头,胖老板扯下床单:「林老板,摊上的你再看看?」 林思成瞅了两眼:胖老板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上次来,好歹还有些古瓷片,还有几件民国青花。这会儿,一水的做旧货。 林思成叹了口气:「到河南进货了?」 咦? 胖老板心里一咯噔:这有点眼力啊? 别说,还真就是从河南进的货。 他依旧不死心:不说上次那瓷片是不是凭的眼力,但这位是真大方。既便不提这个,人家开的总是大奔吧,肯定不差钱。 他顺手盖好床单,转了转眼珠:「真东西有,而且绝对够老,但价钱吗,肯定要高一点。」 林思成摆摆手:「不看了,下次再说!」 他和马呈龙来这儿,就没想过逛什麽地摊,单纯只是逛逛世界上最大的关圣庙。 不过是路过这个摊,顺便提了一嘴。 再者就胖老板坑丶蒙丶拐丶骗俱全的架势,看也是浪费时间。 两人站起身,刚一抬脚,胖老板伸手一拦:「林老板,真有好东西,不远,拐个弯就到。」 胖老板连说带比划:「而且绝对是熟货,还是窑变瓷,釉色跟七彩宝石一样!」 两人顿了一下:七彩色的窑变瓷?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钧瓷? 还是火精凝华,天然奇色的建盏? 如果是这两种,那百分之百是宋瓷,故宫里都没几件。 林思成顺着胖老板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确实不远,就古玩城里面的店铺。 「应该不是老板的生意吧,那你怎麽赚钱?」 胖老板笑了笑:「拉个纤(中介),如果生意能成,店老板怎麽也得给点辛苦费!」 林思成点点头:「吕所,去看看!」 「可以!」 胖老板眉开眼笑,在前面给两人引路。 穿过过道,又拐了个弯,三人进了一间店铺。 门口挂着匾:缘古轩,店里没客人,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拔拉手机。 听到动静,他下意识的站起身。 胖老板挤了挤眼睛,然後介绍:「胡老板,这两位是行家,带你这来吃吃药。」 店老板愣了一下,眼睛一亮:「快请快请!」 林思成和吕呈龙暗暗一叹。 胖老板说的是方言,又快又绕,只当两人没听懂。但别说晋南土话,拉个潮州客家人过来,林思成照样无障碍交流。 所谓的吃药,在古玩行指交学费,胖子是提醒店老板:这两个是生手,但贼有钱,放心下刀。 店老板要泡茶,林思成摆摆手,直接了当:「茶就不沏了,药也别上了,如果是散头丶坑货丶今玩丶看新丶判眼丶地雷,就趁早别往外拿了!」 吕呈龙颇为怪异的看了看林思成:这些全是行话,林思成倒是门清。 胖老板和店老板齐齐的一怔愣,神情说不出的尴尬。 你狗日的不是说生手吗,切口说的比我还溜? 胖老板骚眉耷眼,再没敢吱声。 但生意上了门,能不能做成,试一试才知道。 两人嘀咕了几句,店老板进了里间。随後传来一阵动静,像是在开保险柜。 林思成和吕呈龙精神一振:看来是真有好东西? 稍倾,店老板抱了两口盒子出来,小心翼翼的往桌子上一放。 打开盒盖,两人瞅了一眼,先是一愣,又齐齐的一叹。 这哪是什麽窑变瓷,分明就是彩绘瓷。顶多算是釉上彩:即先烧底胎,有的烧白釉,也有的烧单色釉,而後在釉上绘彩,二次入炉。 比如这两件,就是在黄釉胎和蓝釉胎上绘彩。 也别管颜色有多浓艳,对比有多强烈,构图有多奇特,但绝对和窑变瓷不沾半点边。 再看眼前这三件,工艺倒是挺好,器形也很独特,釉色也很鲜亮,但不是国内的产物。 一是造型:比如第一件,说它是罐,口太小。说它是尊,腰太粗,且口沿浅之又浅。 二是图案:从汉到民国,中国从没有过这种眼花缭乱,杂七杂八,且不知任意意义的瓷器纹样。 三是釉色工艺,这是典型的超高温瓷,柴和煤都到不了这麽高的温度,除非是油窑或气窑(天然气)。 再看包浆:晚清民国。 顿然,两人心里有了大概,吕呈龙端详了一下:「明治维新(1868—1912)时期的日本货。」 「对!」林思成随即附和,「九谷烧!」 胖老板和店老板猛的愣住,既怀疑,又震惊。 东西是店老板从乡下收来的,至於是什麽来历,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东西不错,也挺老,应该在清中晚左右。 回来後请了几个同行,都说拿不准,然後拿到省城,请两个行家看了看。 都说工艺不错,图案设计的也挺花哨,年代大致晚清。又说看釉色和瓷胎,民窑应该烧不出来,十有八九是官窑。 但让他们收,他们又不收,因为底上的款长这样: 既无边,也无框,既非楷书,也非篆体,而是行书? 别说官窑了,从开始有底款的宋朝数到民国,连民窑都没有过这种款。 但东西确实不错,店老板拿回来,就想着撞撞运气,说不定就能发一笔。 财没发到,却被人一语道破? 要说人家说的不对:三件东西还在盒子里,都还没往外拿,都是口朝下,他们怎麽知道底款中有「九谷」两个字? 关键的是,一起收上来不止这三件,还有三件,上面全是日本字。 但要说说的对:我好好的晚清官窑,到你们嘴里,成了什麽日本瓷器? 店老板半信半疑:「但底款是汉字?」 「当然是汉字,如果底款是平假字,这三件连口瓦罐都不如。」林思成笑了笑,「留点意,如果有拍卖公司徵集,可以试一试,这三件三四千应该还是值的。」 店老板差点一口老血:他光是收上来,就花了六千。 「你们不要?」 「不要!」 店老板怔了一下:这小伙说的对不对暂时不论,但就这态度,摆明是没有半点兴趣。 但凡能对上眼,是不是得把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上手看一看? 暗暗叹气,他封上盒盖:「还有几件,两位要不要看一眼?」 「也是瓷器?」 「不,古籍!」老板顿了一下,「全是日本字!」 日本古籍?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在杭州碰到的那两本《群书治要》。 看他点头,老板抱着盒子进了里间,一小会儿,又拿了三本书出来。 林思成瞅了瞅:乐舞谱? 线装刻本,书页微泛黄,偶见油渍。但印的不错,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应该是昭和前期(1945年以前)。 封页上写着汉字:鹤龟丶桥辨庆丶吉野天人丶大佛供养丶土蜘蛛。 这几种都是日本传统歌舞伎,源自平安时代(794年)至江户时代(1600)时期的民间传说,鹤龟和大佛供养为皇室庆典必演舞伎。 内容记录的比较详实,书页上还印着一枚戳。但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再者只是昭和时期的刻本,日本满大街都是。 林思成随意翻了翻,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封面上没字,看着更旧一些,纸质也更老一些。 翻开封面,林思成怔了怔。 也是乐谱,而且是合订本。 其一,魏氏乐谱,通篇汉字。 明末崇祯时期,南京沦陷时,礼部仪制郎中(掌乐礼)魏之琰逃回老家福建,而後举族远遁日本。 临走时,他将能带的《礼制》丶《乐理》并谱籍丶乐器全部带走,其中收录《诗经》丶汉乐府及唐宋诗词等拟古歌曲共232首,包含宫廷宴乐丶祭祀雅乐及古传诗乐三类。 自此,明代宫廷乐传入日本,以此为基础,日本皇宫重建宫廷乐舞,史称「江户雅乐」。因此,魏之琰被日本人称为「明乐之祖」。 因为战祸,中国的宫乐反倒失传了。直到康熙时期,才从宗教音乐中复原了一部分。 之後到民国後期,《魏氏乐谱》又从日本传入国内。建国後,有关部门才着手研究。 但受条件所限,当时并没有投入太大的人力和物力,直到两千年以後,才逐步重视。 正因为如此,国内好多人都觉得,日本的雅乐要比中国的宫乐好听,乃至於把一些插曲丶配乐奉为神曲。比如《英雄的黎明》丶《故宫神思》丶《天空之城》丶《穿越时空的爱恋》,等等等等。 千万别自卑,根源就在这里。甚至於,有许多被奉为的神曲,直接改编自《魏氏乐谱》中的曲目。 所以,这本书算不上多少见,林思成之所以惊奇,是因为其中盖着一枚戳:伏见宫。 这是日本历史上由皇室分支形成的世袭亲王家族,起源於十四世纪室町时代初期,由崇光天皇之子荣仁亲王创立,旨在为天皇绝嗣时提供继承人。 家族成员世袭亲王称号,南北朝统一後成为北朝皇统延续的重要保障,室町时代後期的後花园天皇(1419年——1470年)就出自这一支。 看纸,江户後期(1800年左右)的千代纸,看墨,同样江户时期的御作墨,说明这本乐谱是江户时期的伏见宫家族藏本。 算不上孤本,但怎麽也是珍本,拿到日本,二三十万应该是有的。 琢磨了一阵,林思成继续往下翻,翻到合订本的後一册,他又愣了一下。 《越殿乐》? 又称越天乐,这个更有名,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宫廷音乐,起源文武天皇时期(701年)从中国传入的唐代宫廷乐舞,经日本本土融合後形成。 之後一度衰落,後阳成天皇时期通过天王寺丶兴福寺丶京都三方乐所复兴。复兴所用的版本,依旧是唐代武皇时期,日本天皇遗使臣从中国求来的谱籍。 日本一直保存到了现在,中国却在北宋之後就失传了。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从敦煌藏经洞中找到部分遗谱,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秦王破阵乐》。 同样,这一本也盖有伏见宫的印戳,等於又是二十万。 看林思成看的格外认真,吕呈龙一脸好奇:「学过日语?」 「学过一点!」林思成点点头:「不难学!」 吕呈龙怔了一下,不知道说点什麽。 再不难学,那也是外语。 但他没吱声,只是好奇的打量了几眼。 确定无误,林思成又拿起第三本,但刚拿到手里,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本更旧,纸质发脆,纸色已然不是泛黄,而是发灰。 字迹漶漫严重,笔墨已然有点发虚的迹像。 关键是,每页纸上都盖有封印,类似於钢印:御守云天! 这是日本平安中期(920年),专供皇室使用的御守宣! (本章完) 第291章 至不至於? 第291章 至不至於? 御守宣的历史,能追溯到公元八百年左右,但这一本不是。 看纸质丶氧化程度,後一半乐谱应该在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大致公元一千年到一千一百年左右。 那时的中国,正好是北宋时期。 台湾小説网→??????????.?????? 所谓一页宋书一两金,这句话放在同为儒家文化圈的日本同样适用。何况还是御纸,御墨。 打个比方:宋代宫廷抄本! 仔细找了找,没有伏见宫家的收藏印,但扉页上有一方盾形印,长这样: 抚过已然发暗的印记,林思成的手指微微一顿:怪不得这本书近一千年的历史,却能保存的这麽好? 不但是宫廷抄本,还是皇家藏本。 起初,吕呈龙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意的扫了两眼。林思成已经翻过了扉页,他怔了一下:「小林,翻过来看一下,就前面那页!」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翻了回去。 吕呈龙眯着眼睛,仔细的瞅。 他虽然主攻的是瓷器研究,但不代表他不懂金石,不懂篆刻:这方盾形印,是甲骨文的「仓」。 架构工整,线条纤直,刻的极好。 再仔细回忆,不记得在故宫中见过类似的钤印。熟知的史料中也没有什麽印象。但怪得是,吕呈龙越看越熟悉。 肯定在哪里见过,而且印象不浅。 而这本古籍,又是日文…… 突然,吕所长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这是日本正仓院的收藏印? 他猛的抬起头,刚要说什麽,又反应过来:一胖一瘦两个古玩老板还在旁边站着呢。 转着念头,他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微微点头。 所谓的正仓院,即专为日本天皇丶皇室收藏保存宝物丶文物的机构。如果只算存在时间,历史比故宫还要悠久。 内藏的珍品,比故宫还多。 一成来自於唐代并之後从中国陆续传入日本的精品文物,一成来自於经中国流入日本的西方文物。还有一成,来自於日本各时代根据中华文物制造的仿品。 剩下的七成,则来自於侵华战争。 据统计:八年间,日军从故宫丶从天坛丶避暑山庄,从渖阳故宫丶从各地大寺大庙丶大藏家手中抢走的文物,有七百六十多万件。 而故宫现存一百六十八万件,台北故宫七十万,合起差不多两百四十万件,还不到三分之一。 而且抢走的全是国宝级的精品:唐代的螺钿槽琵琶丶唐代的螺钿紫檀阮咸丶宋代孤本丶善本,以及无数的玉丶竹丶木丶料丶金银器并字画。 这还没算直接拉到兵工厂,熔炼後造成子弹的铜器。 林思成早就想过,等在京城站稳脚跟,去一趟日本。 收藏在博物馆的他没办法,但流落在日本民间的足有三四百万件,运气再差,只下功夫,肯定能找回来几件。 暗暗转念,他翻过扉页。 乍一看:全是日文。 其实不是,这是中国的工尺谱,唐代时与汉字一起传入日本。大概到北宋时期,日本以汉字为基础,又以工尺谱中的音符为读音,创造日文。 所以林思成才说,日文并不难学。 大致翻了翻,林思成下意的皱了皱眉头:好多乐器? 锺丶磬丶筝丶笛丶篪丶笙,排箫丶琵琶丶阮咸丶箜篌丶筚篥丶羯鼓丶钹丶忽雷……唐代的主流乐器,几乎都有应用。 再读曲谱,节奏时而明亮轻快,时而舒缓,并非庆典与祭祀之类的典乐,更像是燕乐。 而且场面极大,光是乐器手,至少在五十位以上,肯定是燕乐大曲。 既有歌,有乐,也有舞。 再深入推测一下:应该不是宋曲,宋代雅乐注重规范化,更偏向於雅化丶精致。既便是大型宫廷宴会,乐师少有超过二十人的。 再者曲风也不对,唐曲包容丶大方,偏向於抒情。宋曲严谨丶规范,更注重於叙事。这一本,明显更偏向於前者。 继续往下翻,直到卷尾,看到「惊鸿」两个汉字,林思成稍顿了顿,仔细的回忆。 随即,瞳孔禁不住的一缩:惊鸿舞? 李隆基: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这是唐玄宗早期,李隆基专为宠妃梅妃创作的舞曲。 之後,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敬献地方名曲,即甘肃张掖佛教音乐《婆罗门曲》。李隆基与《惊鸿舞》合创改编,为杨太真作霓裳羽衣舞。 这部舞曲,是历史上公认的盛唐乐舞的巅峰之作,又被视为王朝倾覆的靡靡之音。 只是中晚唐时期,就有三十多位诗人,作六十多首诗词叙述霓裳羽衣舞。其中,数白居易写的最多,整整十八首。 但原曲和原谱在安史之乱时就佚失了。 直到一几年,有关部门根据唐代墓葬舞俑丶壁画丶敦煌壁画中发现的部分舞姿和唐代遗存下来的几部大曲曲谱,然後结合史料和诗歌描写,意想性的进行了复原再创作。 比如重庆电视台的《俪人行》,河南电视台的《唐宫夜宴》,陕西歌舞团的《大唐乐舞》,都属这一种。 所以,压根没人想到过世上竟然还保留有原谱,估计日本人自己也没想到,更没有发现。不然早就应该有相关机构研究,并同步发布新闻。 包括林思成,两辈子了从来没听说过日本有惊鸿舞遗本。 他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一睹真容? 文物之所以贵,原因就在於历史所赋予的文化价值:证史丶正史丶补史。以及见证文明发展丶传承文化记忆丶增强民族凝聚力。 像这样的东西,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既便沉稳如林思成,心脏依旧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他耐着性子,合上了乐谱,而後随手往桌子上一放。 店老板心里一咯噔:一件都没看上? 委实是林思成表现的过於淡定,又过於随意。每一本都是信手一拿,然後信手一翻。 偶尔的时候,会看看上面的印戳,但日本的戳,中国人能认识的有几个? 反正店老板拿到省城,请教了不少内行,没一个人能说出门道。 胖老板也有些泄气,心想白跑了一趟,今天这介绍费是别想了。 两人正暗暗叹着气,林思成点了点桌子:「老板,开个价!」 咦? 两人精神一振,胖老板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让他放心要价。 店老板却有些犹豫:别看这小伙子年轻,十有八九是个内行。不过胖子眼力不行,没看出来罢了。 下刀是别想了,但也不能太低。 他想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不说话,让我猜是吧? 行。 林思成笑了笑:「三百?」 店老板翻了个白眼,三百,他连收这几件东西的车费都不够。 「当然是三万!」 三万当然不贵,只是第二本《越殿乐》,并扉页上的那方《伏见宫》的钤印,差不多就值三十万。 但林思成摇了摇头:「太高!」 店老板装作为难的样子,咬了咬牙:「两万八,再不能低了!」 林思成依旧摇头,但他没功夫和胖老板磨牙,让他一点一点的挤牙膏:「八千,行就行,不行我们就走。」 店老板怔了怔:果然,内行。 干这一行,除了有眼力,你还得会察颜观色。而他观察了半天,丝毫看不出这小伙对这几本书是期盼多一点,还是迷茫多一点。 但怪的是,出手却贼豪爽,贼大方? 再看桌上:几本书的纸倒是挺老,但通篇日文,鬼知道写了些子啥? 给一般的客人,瞄一眼就走,连价都不问。包括他当初收的时候,也是当那两件瓷器的搭头收回来的。 所以,店老板有些拿不准,八千是赚了,还是走宝了? 想了一阵,他还是决定卖。 「八千就八千!」 叹了口气,店老板把三本书往盒子里一塞,又往前一推:「能不能问一问,这什麽书?」 林思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看着纸挺旧!」 店老板撇了撇嘴:刚还不是说会日文吗? 但他再没有追问,拿了机器刷了卡,又开了张收据。 林思成留了电话,交待店老板,要还有这样的东西,直接给他打电话。 胖老板点点头,送两人出门。 看林思成和吕呈龙拐过了弯,胖老板一脸埋怨:「老殷,我不是说了吗:人家开的是百多万的大奔?你倒好,八千就卖,就不能要高点?」 要高点,万一人家不要了怎麽办? 店老板笑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胖子,咱俩一块入的这行,为什麽我开了店,而你依旧在摆摊? 因为老子知道:眼力不够无所谓,但要见好就收。就那三本破书,我现在不卖,还能卖给谁? 总不能一直等,等这儿来个日本人? 估计得等到下辈子…… 他掏出钱包,数出八张钞票拍给了胖子。等人走了後,他拉上卷闸门,掏出手机打电话。 「老叔,我之前没要的那两本书还在吧?对,就淡的都快看不清那两本日本书。」 「行,那我过两天去拿……啥,还有瓷器?瓷器不要……」 …… 两人出了关公庙,进了对面的羊汤店。 要了个包厢,将将坐定,林思成打开盒子:「吕所长,你再掌掌眼。」 「我连日文都不认识,能掌什麽眼?」 吕呈龙摇摇头:「我就是好奇:日本正仓院珍藏,怎麽流到国内的?」 说实话,林思成也不知道。 但他记得,2011年,山西文物局对太原日军司令部旧址进行保护性修复时,发掘出过不少文物。 有江户时期(清末明初)的肥前瓷海鼠釉盘,萨摩切子玻璃盏,也有室町幕府时期(明代)的东瀛工钱。 更早的也有:2020年左右,唐代长安城西市遗址三期扩建,发掘出过日本飞鸟时代(592-710年)藤原京(日本历史上首个都城)的瓦当。 据猜测,应该是奈良时代(710—784年),日本遣使来大唐学习营建技术时所留。 但早归早,却没这几本乐谱特殊:既有伏见宫家的鉴藏印,又有正仓院的鉴藏印,那只有一个可能:侵华战争时期,皇室出身丶且很有可能出身伏见宫家族的日本将领带出来的。 数来数去,符合这些条件的好像就只有一个:日本第一百二十一代天皇孝明天皇的养子北白川宫能久。 他曾暂任过天皇,後被废软禁。甲午战争时任统帅,之後侵占台湾时染上疟疾,几天後病死。 只是盲猜一下,是与不是都无所谓。 与之相比,他更想把乐谱翻译出来,甚至於把《惊鸿舞》复原出来。 要是能再找到相关联的一两本,那再好不过。 吕呈龙又瞅了瞅:「这三本都是乐谱?」 「对!」林思成点点头,「具体是什麽曲子,还得找个专业的人研究一下!」 吕呈龙并没有怀疑:所谓术业有专攻,再是天才,也不可能什麽都懂。 两人回了宾馆,林思成给赵二打了个电话。 之後,林思成把黄智峰丶田杰丶高章义叫到房间开了个小会。 明天正式进组,一些问题要提前沟通一下。 开完後,几个人又聊了一会,正准备散场,门铃响了两下。 看了看时间,应该是赵大来了,林思成让方进去开门。 刚打开,方进「咦」的一声:「王教授。」 几人齐齐的回头:可不就是王齐志? 身後还跟着叶安宁。 但早上才分开? 一看王齐志的脸色,都猜到他有事,几个人当即告辞。 人刚一走,王齐志直接了当:「又淘了什麽东西?」 林思成愣了一下:他给赵大打电话,就没提什麽东西,只说是让他带两口装书的囊匣过来。 估计赵二一说要带囊匣,王教授就猜到,自己又淘到了宝贝。 至於叶表姐,估计是听了一耳朵,纯属凑热闹。 林思成从茶几底下拿出盒子:「这麽远,让伯恒来就行,老师你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赵老二有些毛燥,我不太放心。要是老大,我肯定不来。」 回了一句,王齐志取出乐谱,翻了一下。 然後,他一脸懵逼:「日本书?」 「对,只有中间这一本是中文的,不过也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 林思成取出合订本,「特别是这一本,前一半是日本古代宫廷雅乐《越殿集》的部分,後一半则是唐明皇时期传到日本的宫廷燕乐大典《惊鸿舞》。而且有伏见宫家和正仓院的鉴藏章……」 一听伏见宫家和正仓院,叶安宁眼睛一亮:「林思成,要不要上拍?」 恰恰好,保利在日本也有分部。 林思成愣了一下:「叶表姐,这是唐代的惊鸿舞!」 「我知道啊,你刚说了:唐代宫廷燕乐大曲。」 林思成叹口气:不怪叶表姐这麽迟顿。 唐代时传到日本,之後国内失传,日本却保存完好的宫廷乐有几百首,除非专门研究中国古典乐的,哪位能一首不差的记住? 包括吕所长,当时也看到了乐谱末页汉字标注的「惊鸿」,但压根就没有往深里想。 「叶表姐,这是唐明皇为梅妃创作的舞曲,之後他又用这首曲子,结合西域佛教音乐合创《霓裳羽衣舞》。 不管是哪一首,国内原谱在安史之乱时就已佚失殆尽。甚至於,可能连日本都不知道他们有遗存。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世上唯一的一本……」 林思成耐心解释,叶安宁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脸慢慢的红了起来:这样的东西拿来拍卖,还是拿到日本拍卖? 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坑? 但林思成不讲,她真不知道这东西有这麽重要。 说文雅点,这是史海遗珠。说严肃点:这是日本文明源於中国的铁证。 别说零几年,包括二零二几年,各种学术场合丶各种讲座丶乃至各个网站论坛,依旧有一群国内的教授和专家给日本洗地:日本雅乐并非源自於唐音,而是日本独立发展。 林思成一直都想不通:直到宋代,日本才用汉字和中国的工尺谱创造的日文,他这独立的音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齐志早被震的七荤八素,半天没合住嘴:他猜到林思成淘到了好东西,但没想过,竟然是海外孤本? 「不是……这样的东西,你就让赵老二来取?」 林思成张了张嘴,想了想以後,索性闭上。 赵二的性子确实有点毛燥,确实有点不妥当。但反过来再说:讲的太清楚,并非全都是好事。 倒非怕徒弟居心不良,而是机事不密则害成:从文化和历史,乃至民族角度而言,这三本乐谱的价值,并不比《徐谓礼文书》的价值低。 「走,换个地方!」王齐志小心翼翼的把乐谱装进了盒子,「我今晚也不走了,明天让陈副局长(陈朋)派两个便衣过来!」 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不至於吧?」 赤霞杯丶《徐谓礼文书》,不也是他和顾明从杭州带回来的? 王齐志很想骂两句:什麽叫不至於吧?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思成连端枪扛炸药包的盗墓贼都敢斗一斗,还有什麽事情能让他害怕一下? 他拿手指虚点了点:「不管至不至於,再有下次,第一时间给我讲,剩下的我来安排!」 「老师,这样的小事,不能次次都麻烦你!」 王齐志:呵呵! 他倒希望林思成能多麻烦他几次:多他娘的长面子? (本章完) 第292章 林老师,你怎麽能这样? 第292章 林老师,你怎麽能这样? 会议室很大,主席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红字:欢迎国家文物局吴司长一行莅临我市指导。 蒋承应进了会议室,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忙迎了上去。 「市长!」 蒋承应点点头,坐进主席台。刚刚落座,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左右扫了一圈。 总感觉,少了点什麽? 想起来了…… 蒋承应指了指桌子:「名牌呢?」 「市长,我昨天沟通了两次,吴司长的秘书说,今天来参会的司领导和专家还不确定,一直没给名单。早上又问了一次,依旧说是不确定,所以我们就没摆……」 蒋承应琢磨了一下,再没说什麽。 上级领导不摆名牌,接待单位也不好单独摆,那索性都不摆。 他只是奇怪:今天开的是协调会,主要领导丶各组负责人肯定都要到场,基本不会出现谁能来谁不能来的情况。 正思忖间,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郑铭带着秘书进了门。 蒋承应打断念头,迎了上去:「郑局长……」 打了声招呼,两人聊了一阵,秘书小声提醒:「局长,还有一刻钟,吴司长和各位专家应该出宾馆了。」 郑铭看了看表:「应该快到了,老蒋,咱们下去接一下!」 …… 两辆奥迪,一辆考斯特,但没人坐轿车,全都上了中巴。 司机关上车门,一群人往外看了看:宾馆门口,王齐志不停的挥手。 吴晖和吕呈龙一脸狐疑:「小林,你老师什麽情况?」 昨天早上才在西京分开,但天还没黑,他又追到了运城。说是闲着没事,来看看林思成淘到了什麽宝贝。 就两本日本皇室收藏过的乐谱,要论价值,也就和林思成在拍卖会上捡到的那两幅画差不多,没必要让王齐志亲自跑一趟。 两人都怀疑,王齐志是不是怕他们护不好林思成,给学生站台来了。 但让他进组,他又不进,让他参会,王齐志也不去? 林思成实话实说:「我怕东西放宾馆不安全,也不好保管,就打电话安排人开车来取。但老师不放心,就亲自来了……」 「你老师也是真闲!」吴晖调侃了一句,「我以为他要参会,害的政府办公室连铭牌都没来得及印。」 「不知道也好!」吕呈龙跟着笑,「省的难受!」 孙嘉木瞄了一眼林思成,暗暗一叹:何止是难受? 这些人里面,数他了解的最清楚,所以很明白:等待会见了林思成,当地的领导会有多懵。 按照原计划,林思成至少也是此次考古指挥部副总监,或是协助孙嘉木发掘遗址,或是协助吕呈龙研究文物,更或是两边都协助。 其实不管是以哪种名义,项目组现场负责人都是他,孙嘉木和吕呈龙不过是挂个名,把把关。 但文研院的铁器项目年底就要审验,最迟赶在十一,必须发布阶段性的成果报告。马副院长怕出意外,双方沟通了一下,林思成答应,只要文研院有需求,他随时能去京城。 由此,这他个副总肯定就当不成了,只是和其他专家一样,挂了个技术指导的衔。自然而然,他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负责人丶主要专家那一栏。 不过实际负责人还是他:因为不管是发掘还是研究,依旧是用的原班人马:黄智峰丶秦涛(修复中心研究员)丶田杰丶高章义。 既便如此,也不至於让当地领导蒙在鼓里,但好巧不巧,被王齐志捣乱了一下。本来要参加昨晚上欢迎晚宴的林思成,最终连面都没露。乃至於今天开会,所有人的名牌都没印。 所以,地方至今都还不知道,专家组里有林思成。可想而知,待会的那个场面? 转着念头,车队进了政府大院。 林思成本想跟在最後面,但吴晖抓住他的胳膊,半开玩笑:「杀人不过头点地,早晚都是一刀,早挨早了!」 林思成无奈,跟在两人身後。 看到吴晖和孙嘉木,郑铭和蒋承应的脸上堆起笑。看到吕呈龙,两人笑容更盛。 能惊动故宫的的专家,可见国家文物局对河津窑的重视程度? 由此可知,河津窑遗址的价值? 但随即,两人怔住:这是谁,林思成? 他为什麽会在车里……哦不,他为什麽会来开会? 不怪两人惊讶: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林思成都不可能出现在国家文局的专家组里。 诧异间,专家们陆陆续续下了车,两人忙迎了上去。 昨晚上一块吃过饭,都不陌生,只是简单寒暄了一下。 吴晖又介绍林思成:「蒋市长,郑局长,这是小林,现在是技术组的指导顾问,你们也认识!」 何止是认识? 没林思成,文物局的指导组到不了这里。 久经历练,两人的城府都不差,虽然惊的不要不要的,不知道林思成怎麽进的组,这个指导顾问又指导的是什麽,但依旧笑着伸出了手。 「林老师,又见面了!」 「两位领导好!」林思成笑的很热情,态度也很谦恭,伸出双手,「以後还请多多指教。」 看到这一幕,孙嘉木突然想起一块喝酒,王齐志喝醉後说过的一番话:孙处长,我这个学生比我强,能端得住事,也能沉得住气。 不像我,毛毛燥燥,一点就炸,什麽事都显在脸上。 仔细再看,真就从林思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不自然。就好像,眼前这两位从来没有卸过磨,杀过驴,林思成仿佛把所有的不愉快全忘了一样。 再想想这两个月以来,林思成干了些什麽,孙嘉木的眼皮就止不住的跳:两位领导,不知道稍後的会上,等你们知道发生了什麽以後,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暗暗猜忖,一行人进了会议室。 主会议桌坐满了一半,全是市丶县两级政府和省文物局各部门的负责人。 有省文物局科技处的任新波任处长,有省文研中心陶瓷所的姚建新姚主任,更有河津市的领导,并市(县)政府的谈秘书长。 下面人更多,市丶县两级文化丶文物部门的干部来了好多。 看领导进了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随即,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但拍着拍着,任新波突的一愣:这谁,林思成? 他以为是没戴眼镜,可能眼花了,下意识转过头。 谈武坐在他旁边,比他还懵:两只手悬在半空,一脸迷茫。 再看另一边的姚建新,跟见了鬼一样的,眼球外突,双眼发直。 没错,就是林思成。 但他为什麽会在专家团里,位置还这麽靠前? 再数数:第一位吴司长,第二位吕所长,第三位孙处长,他排第四位。包括落座的时候,也是按照这个顺序排的。林思成後面,副处长丶主任丶知名专家跟了一大堆。 意思就是,他也是项目组负责人之一? 但他一个陕西人,组织关系在西北大学,沾不上国家文物局的半点边,是怎麽混进专家指导组的? 再着,昨晚上的欢迎宴,他为什麽没出现?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但凡是认识林思成的,脑子里像是搅成了浆糊。 随後,会议开始。 郑铭丶蒋承应例行致词,又介绍了一下指导团的领导。 前面都比较顺畅,但轮到林思成,郑铭突然不知道怎麽介绍了。 还好,只是稍打了个磕绊,郑铭想起了林思成的职务:「西北大学文物研究中心,林思成林顾问……」 知道林思成是谁的,表情既惊讶又古怪。不知道他的,无一不是一头雾水。 前面的不是司长就是处长,要不所长,主任,再不就馆员丶研究员。不是来自国家文物局,就来自故宫,更或是中国文研院。 但轮到这位,突然就成了西北大学,职务也成了顾问,关键的是,还贼年轻。 再看座次,他坐在孙处长旁边,排名比国家文物局考古司考古管理处的副处长还高? 随後,吴司长发言。很是简短,照例谦虚了一下,又感谢了几句。最後,直接了当:「接下来,由国家文物局特聘顾问,中国文研院特邀专家,林思成同志发言……」 说罢,吴晖照例鼓了一下掌,吕呈龙丶孙嘉木和指导组的专家紧随其後。 一点儿都不夸张,吴晖介绍完的刹那,主桌左边这一排全都愣了一下,包括和吴司长并排坐在最前面的郑铭。 顾问,特聘?专家,特邀? 关键的是,直接排在吴司长之後发言,把故宫的吕所长丶考管处的孙处长全跨了过去。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扶了一下话筒:「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接下来由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此次国家文物局主持的山西宋金时期瓷窑遗址发掘及研究计划……」 没有客套,没有罗嗦,开门见山。 但郑铭和蒋承应的心却直往下沉:由他公布发掘计划,那林思成在指导组中负责的应该是哪一块? 而他负责的工作得有多重要,权重该有多高,才会越过孙处长和吕所长? 两人光顾着诧异了,压根没顾上细听:林思说的不是运城,更不是河津,而是「山西」。 前面也还好,林思成简略的讲了一下发现河津窑的过程。但突然,就讲到了霍州窑? 其实并不突然,林思成只是顺着时间线往下讲:老窑头丶北午芹丶古垛丶固镇,然後霍州。 但一众当地人却觉得: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此次发掘的不是YC市的河津窑吗,怎麽突然冒出来了个LF市的霍州窑? 郑铭愣了一下,直接打断:「不好意思林老师,我刚才没听清:你刚说的是哪里的窑?」 林思成顿了一下:「LF市,霍州市霍州窑!」 蒋承应直觉不对,眼皮跳了一下:「林老师,这个窑是什麽时候发现的?」 「这个发现的比较早,1950年,古陶瓷家陈万里先生考察山西时记录:霍州见白瓷似定窑……因为当时条件有限,并没有继续下一步的勘察……」 「1977年,古陶瓷家冯先铭先生带队,勘察霍州窑址,出土「至元二十九年『匣钵』和元代细白瓷片,确认金元时期「彭窑「所在地,即如今的霍州市陈村窑……」 「七月初,我们复查了一下,并同步徵集文物标样,经过研究,确定陈村窑细白瓷与北宋景德镇湖田窑映青瓷,元末金初河津窑细白瓷为继承关系……」 咦,这不对吧? 给林思成开欢送宴,好像已是七月十几号,他却在七月初复查霍州窑,这时间对不上。 唏,不对……开欢迎宴之前,林思成好像消失了一周? 正是趁林思成不在的那几天,自己和蒋承应紧急开的会,定的调子…… 刹时间,郑铭感觉嗓子眼发乾。 「林老师,霍州窑面积大概有多大?」 「经过初步勘察,发现窑炉与作坊十七处,面积约0.5平方公里。原料处理区,即淘洗池丶沉淀池各十二处,面积约0.2平方公里。及废渣堆积区丶灰坑五十馀处,面积约0.4平方公里……」 「经钻探,废渣堆积最厚层八点二米,最浅一点六米,残器数量五十万件或以上。」 「全是细白瓷?」 「当然不是,大宗依旧为民用粗白瓷,但其中,属於金元时期的细白瓷窑三座,总面积接近0.1平方公里。而这三座,都属金元两代的宫廷贡窑体系。 其次,发现明代细白釉刻花彩瓷窑两座,面积约为0.05平方公里。这两座,专为北方藩王府烧造王府用瓷……」 脑海里「嗡」的一下,好像所有的头发都立了起来,蒋承应只觉头皮发麻。 0.5平方公里是多少?整整五十万平方米,合七百五十亩。河津六座遗址,全加起来还没人家的两成。 五十馀处废渣堆集遗址丶约五十万件白瓷残器标样,又是什麽概念? 抛开这些全不谈,只说三座御窑丶两座王府贡窑。 迄今为止,固镇北涧遗址是否为宋代贡窑体系,都还有待商榷,而霍州,却已经发现了五座? 任是蒋承应够沉稳,城府够深,心态够好,但脸上的肉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不停的抽,不停的抽。 林老师,你怎麽能这样? (本章完) 第293章 画上几只鸡,这就是鸡缸杯 第293章 画上几只鸡,这就是鸡缸杯 满堂俱静,鸦雀无声。 会场里安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百多双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的盯着台上,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同时,脑海中涌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一座距今七八百年,总面积数百亩的古瓷窑址,并论证其工艺来源丶技术特徵,及历史价值? GOOGLE搜索TWKAN 像是天方夜谭,别说两个月,给你两年够不够? 但换成林思成,真的够。 数一数,从三月初到运城,到七月初结束,林思成带着田杰和高章义找到了几处窑址? 从大到小,从新石器时期到清代,整整五座。 同时,他还带着黄智峰和秦涛,将河津白瓷丶刻花瓷丶陶瓷枕的工艺起源丶流布范围丶技术关联研究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平均一下,每一处遗址,每一种工艺,他又用了多久? 一个月都不到。 再者,霍州窑并不像河津窑,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地表没有任何遗迹留存,之前没有过任何发现。 从元到明,不止一本史料中出现过霍器丶霍州彭窑的记载,何况七十年代国家文物局和故宫的专家团队还进行过系统性的勘察。 有这麽多的线索和资料,有足够的残器标样,给林思成,两个月绰绰有馀。 似是心有灵犀,郑铭和蒋承应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怪不得最後在固镇勘探北涧遗址,发现遗址面积不大,残器留存极少的时候,林思成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更怪不得,他们两个卸磨杀驴,违背约定,将林思成踢出局的时候,林思成那麽淡然。 原来那个时候,林思成就已经知道:没有了河津窑,还有霍州窑。 他想要继续往下研究,有的是标样,缺标样的不过是河津和运城罢了。 正好顺水推舟,解除约定,放开手脚。之後不管有什麽发现,取得什麽成果,都和运城丶和河津没关系。 两人也终於知道:林思成为什麽能进指导组。 河津的五处遗址全是他发现的,霍州窑也是他复查的,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些遗址的情况。 站在国家文物局的立场上:既然有捷径能走,没必要没苦硬吃。将林思成招进指导组,是不是就能绕开好多弯路? 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他为什麽非要进专家组? 换位思考,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再看林思成,郑铭和蒋承应有点儿不知道怎麽评价:这心计,这城府,这能耐,这执行力……你才几岁?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於:林思成同时发现了两处遗址。 同一年代:同为宋金时期。同样的工艺:都继承自宋代湖田窑影青瓷。 但霍州窑的面积是河津窑的五六倍,同时覆盖金丶元丶明三代贡瓷体系,河津窑却只是疑似。 再站在国家文物局的角度:哪个更重要,哪个影响力更大? 既便不分彼此,但原本一碗肉一个人吃,但现在却要两个人分着吃。关键的是,分肉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之前辛辛苦苦做好肉,却被他们打跑的厨子? 一想起与郑副局长商量怎麽毁约,怎麽把林思成撵走的那些情景,蒋承应就後悔的想吐血: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个的脚。 但谁他妈能早知道? 与之相比,郑铭的感觉要稍好一点。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殊途同归,肉烂了在锅里。 多了一个霍州窑,虽然导致河津窑的价值和影响力打了个好几个折扣。但体外损失体内补: 虽然没达到御瓷的程度,但在元丶明两代,霍州也算得上官窑,影响力只多不少。 再者不管是河津窑,还是霍州窑,都是山西的遗址。不论是哪个代表性强一点,价值高一点,都不影响扩大本省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说直白一点:只要发掘,只要研究,就绕不开省文物局,该有的荣誉都会有。 不然还能长翅膀飞出去? 正思忖间,林思成站起身: 「为了便於领导们了解的更直观,也为了让各单位清楚的了解此次考古工作的计划与方案,我现在将截止目前取得的一些研究进展丶成果,简单的阐述一下……」 说着,林思成从包里拿出一枚U盘交给工作人员。同时,两位司秘书给主席台上的每位挨个发文件。 随即,屏幕上出现PPT文件:北宋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工艺技术流布与演变。暨宋丶元丶明丶清时期,薄胎瓷在宫廷贡瓷体系中的代表性与影响力。 看着资料上硕大而又引目的标题,郑铭眉头微皱:河津瓷就河津瓷,或者标霍州瓷也行,老提景德镇和湖田窑干什麽? 还把标题起这麽大? 林思成应该是故意的……不对,完全可以把「应该」取掉。 他气自己和蒋承应背信弃义,卸磨杀驴,所以拐着弯的报复。 但无所谓,你再怎麽强调景德镇,影青瓷,但宋代後工艺失传是不争的事实。想继续研究和论证工艺流布和演变,那就必然绕不开河津瓷和霍州瓷。 想到这里,郑铭扯了扯嘴角,锁住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一下蒋承应,会场里「嗡」的一下。 像是捅了密蜂窝,上百道声音乍然而发,又汇聚到一起。吵闹丶嘈杂丶混乱不清。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屏幕,脸上满是震惊丶怀疑,不可思议。 郑铭愣了一下,猛的回过头。 没错,还是那个标题:宋代湖田窑影青瓷。但之下,多了好多子标题: 官窑体系演变: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卵白玉瓷)——元代卵白釉(景德镇御窑)丶明代永乐甜白釉(景德镇御窑)——成化蛋壳器(景德镇御窑)——成化斗彩(景德镇御窑)——青花釉里红(景德镇御窑)——清代脱胎器。 民窑体系:一丶宋代湖田窑影青瓷——宋末金代河津窑细白瓷。覆盖年代:金代。流布范围:晋南。 二丶宋代湖田窑影青瓷——金代霍州窑薄胎瓷——元代薄胎器(部瓷)——明代藩王府刻花瓷。覆盖年代:金丶元丶明。流布范围:山西及西北。 三,明代永乐甜白釉——德化窑白瓷。覆盖年代:明丶清。流布范围:全国丶亚洲丶欧洲…… 「轰~」 郑铭感觉脑子里像是炸了一下,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 再是外行,也知道甜白釉丶斗彩丶青花釉里红是什麽东西。再是门外汉也能看明白,这上面是什麽意思。 何况,他还是半个专家。 这些贡瓷丶御器的烧造工艺,全都源自於湖田窑影青瓷。也就是林思成孜孜不倦,念念不忘的卵白玉。 但整个官窑传承体系和流布过程中,压根就没河津窑的影子。甚至於在民窑体系中,也是垫底的那一个。 霍州瓷稍好点,在元代短暂的进入过官窑体系,且在明代专烧王府用瓷。 但在那麽多的御窑,那麽多的名瓷面前,影响力几乎忽略不计。 不信? 也别和什麽甜白釉丶斗彩比,就比德化白。三种瓷器各拿一件,到收藏圈子里里问问。 德化白:这个厉害,明清两代民窑白釉瓷巅峰。 霍州瓷:唏,好像有点印象。 河津瓷:这什麽玩意? 一分钟之前自己都还在想:想要继续研究影青瓷,必然绕不开河津瓷,霍州瓷。但眨眼的功夫,脸就被打的啪啪响? 要还不信,再各拿一件,再到考古和学术圈子里问问:除非专家脑子被驴踢肿了,才放着御瓷和德化白不研究,转而研究没半点知名度的河津瓷丶霍州瓷。 所以,真就他娘的长翅膀飞走了? 但谁能想到,影青瓷的流布这麽广,继承工艺的名瓷这麽多,技术演变能达到这麽高的高度? 与之相比,蒋承应既不惊,也不疑,好像要镇定一点,淡然一点。 但没人知道,他已经断了念想,彻底死了心。 如果没有这麽多的御瓷丶官窑,也没有德化白和霍州窑,河津窑的发现绝对足以轰动考古界,闻名全国:金丶元时期,北方唯一一座细白瓷生产中心。 正如林思成当初说的:蒋市长,你放心,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跑不了。 既便多一个霍州窑,影响力降低一半……哦不,可能还要多一点:降到四成。但与霍州窑并列十大考古新发现,肯定没有问题。依旧可以让河津丶让运城的名字家喻户晓。 而现在,这两座窑列入新发现什麽的肯定板上钉钉,因为影响力比之前大了十倍还多。 但问题是,来分好处的对手强大了一百倍都不止,而且一家比一家的名气大。 打个比方:舞台上有十盏射灯,观众是关注亮的刺眼的那八盏多一些,还是关注暗的几乎看不见的那两盏多一些? 别说关注了,找都找不到…… 看他一动不动,脸色木然,郑铭压低声音:「没关系,至少河津窑还是省内第一!」 省内第一? 呵,郑局长,你把霍州窑排哪? 郑铭後知後觉,知道自己话说的不恰当,又想了想:「至少有霍州窑为依托,标样足够用。咱们多下点功夫复原出影青瓷的工艺,影响力低不到哪。」 蒋承应精神一振:对啊,复原工艺? 既然这麽多的名瓷,御器都源自影青瓷,如果把工艺复原出来,是不是直接就可以给河津瓷贴上「卵白玉」的标签? 只要速度够快,和景德镇抢一下这几种名瓷的继承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但想了一下,他又颓然一叹:前有故宫,後有景德镇,与之相比,省内的研究力量弱的可怜。 甚至於,可能连林思成都比不过。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郑铭使了个眼色:「要那麽好研究,故宫的专家跑来咱们这做什麽?」 蒋承应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他们没样本,更不知道窑炉的具体构造。 所以,才迫切的想要发掘霍州窑。 那林思成为什麽研究的这麽快,这麽透? 因为这小子闷声发大财,不声不响的从霍州弄回去了好多残器。 但论证继承关系是一回事,复原工艺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知道窑炉结构,就无法模拟泥胎入窑後,具体的过火流程和烧成工艺。 这是复原瓷器艺最为关键的一步,所以,他光有样本没用……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蒋承应总感觉不太对劲:难道还和上次一样,为了和林思成解约,连脸都不要了? 这可是上级单位,国家文物局,一旦太过分,咱俩吃不了得兜着走…… 郑铭当然明白,叹了口气:「这次换个策略!」 上级领导也是人,所谓会哭的娃有奶吃,无非就是摆困难,装可怜。 而国家文物局做为部级单位,故宫做为国字头研究机构,不缺那麽点成果和荣誉。多说说好话,让专家稍微给省内单位指点几句,研究进度不就起来了? 林思成的能力是很强,但还是那句话,要把地方的发展做为先决条件。 想研究,想复原工艺,没问题。但你得先挂个山西的前缀…… 两人小声的商量,底下同样议论纷纷。 林思成也不急,静静的等。过了五六分钟,声音才小了一些。 他点了点话筒,百多颗脑袋齐唰唰的抬了起来,百多双眼睛直戳戳的刺了上来。 「以上是影青瓷与河津瓷丶霍州瓷的技术演变与流布。时间有限,稍後会把资料下发给各位老师,我就不罗嗦了。接下来,再说一下各种瓷器的工艺特徵丶区别,以及复原研究……」 说着,林思成滚动了一下滑鼠,屏幕上的图片随之变换。变成一只白中泛青,青中透白的瓷碗。 「这是仿烧的景德镇影青瓷,特点在於显色临界:釉层厚度在0.15mm左右时呈湖绿色,小於0.08mm转月白色。其次透影机制:石英晶相>78%,透光率达65%……」 「工艺难度在於釉料分子级配比:铁含量>1%→釉色泛灰;<0.5%→丧失青韵……而在河津窑发现的细白瓷,就是後一种:铁含量小於0.5%,主釉为白色,青色若有若无,且隐透灰色……」 「等等!」林思成还没讲完,忽的被人打断。 姚建新举着手,半信半疑:「林老师,你刚说的是:仿烧,意思就是,影青瓷的工艺,已经复原了?」 「对!」 姚建新愣了一下,脸色发白:「哪一家单位复原的,景德镇丶故宫,还是文研院陶研所?」 「这几家单位的研究任务比较重,老师们都比较忙,不好麻烦他们,所以都不是。」林思成笑了一下,「是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复原的!」 话音未落,刚刚安静了没几秒的会场,又是「嗡」的一下。 蒋承应和郑铭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刚说什麽来着:只要复原出影青瓷的工艺,影响力小不到哪。结果话说完没过三分钟,林思成一巴掌就甩到了他俩的脸上。 这还复原个屁? 任新波丶淡武,并之前一直协助林思成勘探遗址的各单位负责人,全都像冻住了一样。 那时候他们就知道,林思成的最终目的,就是复原卵白玉。他们也从不怀疑,林思成能不能做到。 直到发现北涧疙瘩的最後一处宋代遗址。 灰坑太少,废渣堆积层太浅,标样不够,所谓的工艺复原自然就不用再谈。所以,他们虽然不赞同领导的作法,但能理解:与其费时费力,最後只是一场空,不如及时止损。 但从来没想过,林思成竟然真的能复原? 还有一部分人,压根就不信,比如姚建新。 他像牙疼一样,他拧巴脸,哆嗦着嘴唇:「林老师,我能不能请教一下?」 「当然可以!」 「好,林老师,河津窑和霍州窑的遗址还没发掘,你们是怎麽模拟出窑炉构造,又怎麽试验炉内氛围丶结釉和烧成流程的?」 「看来是姚主任没听清楚,那我再讲一遍!」林思成指着屏幕,「这不是河津瓷,也不是霍州瓷,而是工艺复原後仿烧的影青瓷。」 「河津窑和霍津窑是没有发掘,但湖田窑却发掘了好几座,且发掘到现在已几十年,也研究了几十年……」 「砰~砰~」 短短的两句话,像是两柄铁锤敲到了脑门上,姚建新被砸的眼冒金星。 旁边的任新波丶谈武,脸色白的像纸一样:对啊,屏幕上的这只碗,是影青瓷,而不是河津瓷,更不是霍州瓷。 想复原工艺,林思成研究湖田窑的构造就可以……不,不用研究,他直接藉资料,抄数据就可以。所以,发不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和他能不能复原工艺没一毛钱的关系。 甚至於,他顺带着把河津瓷的工艺特徵也研究的明明白白:没有掌握影青瓷釉料的精确配比,所以颜色偏白,偏灰。 等於,工艺也被他复原了出来? 姚建新没忍住,又举起了手:「林老师,能不能再请教一下?」 还挺讲礼貌? 林思成笑了一下:「可以!」 「你刚才也说了:湖田窑被发掘,距今已有几十年,为什麽景德镇没有复原?」 「原因很简单:他们用来研究的标样不够。我说简单点:宋瓷以青釉为尊,以厚胎为上,影青瓷虽然也属贡瓷,但并未进入主流。既便是湖田窑,大宗依旧为青瓷,影青瓷烧的极少。」 「所以几乎没有留存下来的文物,也因此,发掘的遗址虽然不少,其实并没有出土多少真正的影青薄胎瓷。大多都是广义上的厚胎天青釉……」 姚建新嘴唇发白,嗓子眼发乾:「所以,你们用湖田窑的窑炉结构,和霍州瓷的残器标样,复原出了影青瓷的工艺?」 林思成点头:「对!」 对个什麽啊对? 姚建新打了个摆子,浑身发抖…… 会场里更是炸了锅:这不就是借鸡下蛋? 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黑的像锅底:原来,他们离卵白玉复原成功,曾经是那麽的近? 有多近? 只需要按合同办事,而不是卸磨杀驴。自然而然,林思成就会从霍州徵集来足够多的实验样本。继而研究,复原…… 直到这一刻,有些人才感到真正的後悔……哦不,害怕! 他们已经能够想像到,等开完今天这个会,等汇报给领导,他们会是什麽样的下场? 但时间有限,林思成没办法等他们慢慢消化。 他又点了点话筒:「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先简单讲一下。如果有什麽疑问,咱们下来再探讨!」 没人回应,但声音确实小了好多。 林思成滚动滑鼠,屏幕上出一只润白的茶杯: 「这是工艺复原後,仿烧的永乐甜白釉。它之所以被誉为中国白瓷的巅峰绝唱,将中国瓷器的纯净美学推至极致,原因就在於: 全光谱散射的显色机理,分子级界面融合而形成的玉质触感,并釉层残留尺寸<0.1μm钙长石雏晶而形成的云雾视觉感……」 「难度在於釉面玻化与结釉的临界点:成功与失败之间只差一度。大於1326℃,坍塌(釉层崩裂)。小於1324℃,生烧(未达到烧结温度,釉面无光)。所以,烧成率极低,在明代,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三……」 看姚建新像是活过来了一点,又准备举手,林思成笑了笑:「姚主任,可能我说的有点复杂,那我说简单点: 甜白釉是在元代卵白釉工艺的基础上,追求极致的薄而生成的产物。所以,能复原出影青瓷,就能复原出卵白釉,同样也能复原出甜白釉。 因此,不需要了解特定的窑炉结构,更不需要足够的标样来分析胎釉配方,只需要影青瓷的基础上调整参数,不断试错。」 姚建新嗫喏着嘴唇,不知道再该问点什麽? 问一问林思成,故宫和景德镇研究了那麽久,都没有进展,而你只用了两个月? 但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来。 因为除了林思成,没有人知道影青瓷丶卵白釉丶甜白釉之间是继承关系。 而且样品的照片就在屏幕上,国家文物局丶故宫的专家就坐在主席台上。给十个胆子,林思成也不敢信口开河。 随着姚建新一声长叹,会场里越来越静,越来越静。 屏幕一闪,又换成另外一只。 更薄,更透,薄如蛋壳,透如玻璃。 「成化蛋壳杯,即鸡缸杯丶三秋杯的釉下胎。工艺特点在於瓷器中独一无二的透光显微结构:釉层石英晶体定向排列。」 「难点在於薄,更在於轻,还在於中心度。以及这三种工艺精度直接影响到素胚入炉後,在接近一千四百度的高温下,胎体的应力强度。 说直白点,一千只素杯入炉,烧成的不足一只,剩下的九百九十九只都是碎渣……」 这次没有嗡,更没有轰,像是按了暂停键。 这他妈可是蛋壳杯。 再画上几只鸡,几丛草,这就是鸡缸杯…… (本章完) 第294章 京城,我来了    第294章 京城,我来了   两杆老烟枪吞云吐雾,办公室里像着火了一样。   “当当”两声,门被推开,水即生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蒋承应起身开窗,郑铭打开了换气扇,又扶着老人坐了下来。   秘书重新泡了茶,又关上了门,三个人相对而坐,默然无声。   好久,老人叹了一口气:“鸡飞蛋打!”   蒋承应和郑铭没有说话。   有钱难买早知道。   样本不够,不足以支撑足够的试错试验,恢复工艺已然是空中楼阁,无稽之谈。   站在地方领导的立场上,本着为工作负责的态度,十个人有八个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必然是及时止损,减少开支。   自然而然,与林思成毁约,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压根没想到:看不到任何希望,百分百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不但让林思成给干成了,还超出预期好几倍。   溯清了技术来源,找到了流布途径,证实了关联范围,更复原了完整工艺。   特别是最后两点:与永乐甜白釉、成化斗彩同出一脉,等于无限抬高了河津瓷的历史价值和地位。再结合完整的复古工艺,影响力抵十个“十大考古发现”都绰绰有余。   说直白一点:这是多大的政绩?   现在倒好:影响力再大,价值再高,和他们的关系已然微乎其微。   甚至于不增反降。   因为全是重大发现,光环太多,利好消息太密集。而轰动性越大,越是会让大众“失焦”。   全是大新闻,而人的精力又有限,既便关注,也只关注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两条。基本没什么历史,也基本没有任何知名的河津瓷和霍州瓷夹在一堆金光闪耀的庞然大物中,只能沦为陪衬。   反过来再想:如果当初没有近似于决裂一般的毁约,会怎么样?   以“河津瓷”为中心,让林思成一点一点的往外抛研究成果:向上溯源到景德镇影青瓷,向下关联到霍州瓷、元代卵白釉、永乐甜白釉、成化斗彩、德化白、清代薄胎器……   每抛一个,就大肆宣传造势,争取炒作成业内轰动,乃至全国知名的大新闻。不需要过多久,过三到四个月,等前一个新闻热度降个差不多,然后再抛一个,继续炒作。   蒋承应有信心:如果让他操舵,他能让河津窑火遍全国,至少火两到三年。   可惜,没有如果……   水即生皱着眉头:“你们准备解约的时候,我就提醒过:搞学术,搞研究,你投入了,不一定会有结果。但你不投入,那就一定不会有结果。但一旦有结果,那就是百倍、千倍,乃至上万倍的回报。”   两人依旧沉默。   道理他们当然懂,水即生也确实提醒过。但当时他们压根就没觉得这是什么学术和研究。而是当做是一场生意,更或是一场交易。   没有利润,没有好处,自然也就失去了合作的基础……   好久,郑铭抬起头来:“水总工,今天请您老过来,就是想请教一下:有没有办法补救?”   水即生顿了一下:“你们想怎么补救?”   蒋承应斟酌着措辞:“截止目前,林思成还没有发表任何论文,没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知情的,基本还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所以,我和郑局长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比如,有没有什么弥补的办法?”   老人欲言又止,很想问一句:你能怎么弥补?   想了想,他直接了当:“最终目的呢?”   “能不能让林老师缓一缓,最好能调整一下研究计划和发掘方案。”   水即生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缓什么?   当然是往后推一下发掘的工期,并尽可能的延迟对外公布发掘和研究成果的时间。好让地方尽快的制定相配套的宣传方案。   而该研究的,林思成已经研究完了九成以上,甚至于完整工艺都复原了出来,哪还有什么研究计划?   所以,他们想让林思成调整的并不是什么方案,而是说假话:无论什么成果,什么发现,一切都是通过“河津窑”完成的。   比如,不是林思成根据故宫的勘察团队,更不是根据什么陶瓷学家的论著记载找到的霍州窑。而是通过发掘和研究河津窑,然后发现的霍州窑。   更比如:林思成并不是研究湖田窑的窑炉构造复原的工艺,而是发掘河津窑之后,才实现的工艺溯原。   包括之后的卵白釉、甜白釉、蛋壳器,全都是在河津瓷的基础上研究及复原出的工艺。   水即生很想冷笑一声,再问一句:你们俩多大的脸?   他本想着忍一忍,再敷衍两句。但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你们知不知道,甜白釉、成化斗彩、德化窑等瓷器工艺源于湖田窑影青瓷,对景德镇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华白瓷巅峰工艺的发源地,更意味着将景德镇官窑体系的历史从明代提前到了宋代……”   “你们又知不知道:影青瓷、甜白釉、成化斗彩、德化脱胎器的工艺复原,对西北大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院专业级别提升,学校排名档次提升,更意味着国家教育部门政策的倾斜,并更大的支持力度和更大的人才、经费投入……”   “你们又知不知道,和国家文物局、和文研院、和故宫合作,以及部委特聘顾问,特邀专家,对林思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准国家级的储备人才,更意味着这些部门,全都向他敞开了大门……”   “来,说一说,你们拿什么才能弥补?”   水即生面无表情的笑了一声,“也不要想着应该怎么做林思成的工作,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所以,你们先想一想,怎么和景德镇,怎么和西大谈判。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让这两家放弃十年都不一定能遇到的机会。   然后再想一想:怎么才能让国家文物局的领导撤回经过会议研究、集体讨论才做出的决议,把已经到了地方,已经展开工作的吴司长和指导组撤回去……”   “这些都不提,你们先拍拍胸口:能不能过得了王齐志王教授那一关?”   起初,两人还挺生气,心想刚还那么和气,怎么突然就发作了?   但听到一半,老人每说一句,两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压根就没可能。就像老人说的:把所有的全抛开,能不能过得了王齐志那一关?   在地方,他顶多是身份稍微特殊一点,来头稍微大点儿的二代,不鸟就不鸟了。   但在京城,人家就是太子爷。还走门路,跑关系,你走个鸡儿……   看两人神情僵硬,沉默不语,水即生暗暗一叹:能到这个位置上,这些道理,这两个难道不懂?   不过是无计可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   老人吐了口气:“人老了,话就多:我觉得,你们别忙活了,好好配合指导组的工作吧!”   两人对视一眼:“水总工,试一下吧!”   “可以!”水即生往后一靠,“你们先向上级报告!”   和林思成好谈,无非就是林思成回绝:老先生,抱歉。然后他哈哈一笑:没事。   但问题是,性质不对:研究计划也罢,考古方案也罢,难道是林思成制定的?让林思成说假话,等同于质疑上级单位的决策,这是政治问题。      他老归老,却没糊涂,林思成更没糊涂。   两人脸色一变:如果能向上级报告,我们还请你帮什么忙?   ……   一家欢喜一家愁。   依旧住在市宾馆,研究室依旧设在市文化局。不过再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单位,现在只有一家:国家文物局河津窑遗址发掘研究中心。   但人还是那些人,包括联络负责人,依旧是市政府的谈秘书长。   林思成临去霍州,中心临时开了个小会。   由文研院陶瓷研究所高级工程师、河津窑遗址发掘研究中心主任何伟主持。参会人员有:顾问林思成、顾问苏振江(西北大学文博学院副院长)、顾问肖林(陕博陶瓷研究室副主任肖林)。   剩下的全都是原班人班:田杰和高章义依旧负责野外组,一个在河津,一个去霍州、黄智峰和秦涛负责两边的实验室组,组员基本都是之前的那些人。   项目级别高了好几个档次,监督和指导单位一步登天,直接跨到了部委:国家文物局。但自上到下都表现的很轻松,包括何伟这个研究中心负责人,也包括考古队员和实验员。   因为,林思成已经把百分八九十的活都干完了。剩下的没有一丁点的难度:按部就班的发掘,按部就班的采集数据,验证研究成果。   可以这么说:只要挖出窑炉,结构和林思成推猜的大差不差,就可以直接发布发掘报告和研究报告。   然后,论文会雪片似的飞向国内考古领域的各大顶刊:中国社科院《考古学报》、《考古》,国家文物局《文物》,故宫博物院的《陶瓷》。   甚至于,林思成已经列好了提纲,标注了核心论点,乃至标注了索引目录。   对田杰、高章义、黄智峰、秦涛,以及之下的组员而言:等于林思成直接把成果喂到了他们的嘴边,会张嘴就行。   再想想林思成当初对他们的承诺:不但没有打一丝的折扣,而且超出预期的好几倍。   不夸张,一群人大腿都快掐青了,才压住嘴角……   会议不长,只是讨论了一下开工后的工作安排。中午吃过饭,一行人上了中巴,直赴霍州。   这边遗址范围比较大,价值也比较高,再者前期林思成只是初步的勘察了一下,所以人要多好几倍。   田所带了两个考古队,黄智峰教授把陕博的陶瓷组全调来还不够,又从省文研院借了一个组。   与之相比,热闹程度如天壤之别。   人员到位快一周了,河津那边低调的让人感觉诡异:就负责文化的副县长露了一下面,然后见到最高级别的领导,就只有谈副秘书长。   这边却热情的让人受不了:第一天,书记和市长亲自接待,第二天,又亲自陪同考察。从第三天开始,负责文化的副市长、市文物局长、副局长全程跟组。市级各单位、县两套班子二十四小时待命。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跟天上掉了张馅饼没区别:不用当地组织,不用当地调查,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申请经费,更不用爬山涉水的请专家。   规格级别算是顶到了天:国家文物局指导并组织,国家文研院、故宫博物院研究,当地只需要协调一下田地征用,组织一下进行探方挖土等基本工作的民工。   最大的支出,也就是负责一下专家团的住宿和饮食,甚至不用他们支出一分钱的工资。   但好处却是一箩筐接着一箩筐:莫明其妙的,就发掘出了一座金元时期的官窑?   而且是唯一一座金元时期的北方白瓷生产中心,甚至是古代山西唯一一座进入官窑体系的瓷窑遗址?   都说山西无名瓷,也无名窑。现在有了,在霍州。   对当地而言,这不就跟天上掉了金条一样?   不热情点,对不住良心……   ……   又待了一周,时间进入九月中旬。   天很晴,万里无云,湛蓝如镜。   层林渐染,草叶上挂着霜晶,空气格外的清爽。   孙嘉木掏出烟盒递了一根,吴晖遮着风点着,又看了看林思成:“要不,我先走,你再留几天!”   “对!”孙嘉木猛点头,“叫你老师他又不来,我这边连个熟人都没有?”   “可以!”林思成笑了笑,“只要马院长同意就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呵呵……   林思成刚到运城,老马就打电话催。刚开始还是两三天一个,过了一周,基本每天都打。等过了十号,一天最少催三次。   当然,不是催林思成,他现在受人管,走不走他说了不算。   而是催吴晖和孙嘉木。   吴晖无所谓,放不放人,早放晚放都行。因为他全程参与了林思成BTA复试验证过程,知道马副院长那边出不了什么问题。   老马只是以防万一,想着把林思成叫到京城,随时出问题,随时都能解决。   孙嘉木则是能拖一天是一天:有林思成帮忙,他每天不要太轻松。甚至连指挥部都不用出,林思成帮他安排的井井有条。   但离十一就剩一周过一点,着实拖不下去了。再拖,马副院长就得骂娘。   该协调的基本已经协调到位,吴晖也准备回京城,正好一道。   “不留也行!”孙嘉木弹了弹烟灰,“如果这边遇到什么难题,你再回来。反正也不远……”   霍州窑遗址的勘察工作基本完工,剩下的就是挖。工艺、配方之类的更是被自己研究了个透,比河津瓷还彻底。   再者由田杰和黄智峰带队,想遇到难题都难。   暗暗转念,林思成点头:“随时都可以!”   又聊了一些后续的细节,吴晖和孙嘉木开始扯闲篇。   林思成坐在坡顶上,望了望东北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点点滴滴。   故宫,国博,文研院。   王老太太,徐老先生,耿老先生……吕所长,马院长,单师兄……   京城,我来了!   (本章完) 第295章 叶阎王也犯恋爱脑    第295章 叶阎王也犯恋爱脑   一架架铁鸟或起或落,轰隆声此起彼伏。   广播念着航班号,游客像是沙丁鱼,一股一股的涌出出口。   景泽阳嚼着口香糖,又看了看手表:“怎么还不到?”   “飞机晚点不很正常?”   回了一句,景素心又仔细交待,“泽阳,待会见了人礼貌点,少嬉皮笑脸,吊儿浪荡的。还有,人家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少问,少看,少打听。”   “嗨,我就奇了怪了……”   刚怪叫一声,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景泽阳捂着脑袋:“若之姐,你打我干什么?”   “你姐惯着你,我可不惯你。”秦若之瞪着他,“林表弟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了误了事,有你好果子吃……”   景泽阳一脸委屈: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好好的上着班,突然就被堂姐给请了长假,说是要给人当向导。   他景泽阳好歹也是大院长大的,不敢说在京城横着走,但出去后谁不叫声景哥,给几分面子?   今个儿,却跌份到伺候人的份上,传出去不得笑掉朋友的大牙?   看他既怂又横的模样,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秦若之“呵”的一声:“他是王叔叔的学生,所以放心,不会让你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三叔?   景泽阳嘁的一声:“王三叔现在在大学当教授,学生多了去了!”   景素心又提醒了一声:“林表弟还是安宁的朋友!”   景泽阳愣了一下:叶阎王?   但好像哪里不对?   王三叔的学生,肯定和安宁姐认识,堂姐没必要刻意强调一下。   再者,王三叔在京城的朋友那么多,如果想安排的话,打八百杆子也轮不到秦若之和景素心来接人。   所以,肯定是叶安宁拜托的她俩……   顿然,景泽阳的眼珠嘟碌碌的转:“男的?”   “废话,你家表弟是女的?”秦若之“嗤”的一声,“要是女的,我们俩自个就干了,哪轮得着你?”   “多大?”   “刚毕业,快二十二了!”   叶阎王和堂姐同岁,好像马上二十五了。   啧,两人差三岁?   景泽阳一脸惊奇:“安宁姐和他在谈对象吧?”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叶安宁肯定是有这个意思的,至于林思成,暂时还看不出来。   倒非不愿意,而是忙的昏天暗地。别说约会了,感觉他吃饭都在拿秒表掐。   没铺没垫的,总不能让他突然逮住叶安宁:安宁,我喜欢你?   一看两人的表情,景泽阳顿然明了:“啧,安宁姐可以啊?老牛吃嫩草……”   刚说了半句,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次景泽阳没委屈,而是一脸八卦:稀奇了?   眼馋叶家的家世,幻想把叶公主娶进门,想法方儿的献殷勤的,能从天安门排到五环外。   但哪个最终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所以,这小子得多有能耐,才能让千年的铁树开花,万年的冰山融化?   他越想越好奇:“这位是哪的人,家里是干嘛的,也在部委?”   秦若之漫不经心:“就土生土长的西京人!”   估计林思成这次要在京城待挺久,会经常见,所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景素心实话实说:“林表弟的爷爷是大学教授,爸爸在政府部门上班,妈妈是老师!”   “那他爸在省政级?”   “什么省政府,就区里的科级干部,只是普通的家庭。”   景泽阳直接懵住:我靠了,这家伙祖坟冒烟了?   这小子的手段得有多高,长的得有多帅,才能搞得定叶安宁?   哪怕他是吃软饭的,也足够让景泽阳佩服。   不信去问问,全京城的大院子弟,哪家不想吃叶家的软饭?   景泽阳越是惊奇,眼珠就转的越快:哥们,厉害了?   一定得瞻仰瞻仰……   以为他在打什么歪主意,秦若之指着他:“嘴严实点,少搞歪门邪道,敢坏了安宁的好事,我们扒了你的皮。”   景泽阳撇了撇嘴:“若之姐,我脑子又没坑?”   他能够想像到,如果把叶安宁谈了男朋友的消息放出去,会有多少人给这位林表弟使绊子,甚至是找麻烦。   随便设个局,随便灌场酒,或是下点药,再找两个妞,然后装个摄像头……这事不黄都得黄。   所以,必须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必要的时候提个醒,关键的时候还能护得住。   转着念头,景泽阳拍了拍胸口:“放一百个心,我保证把林表弟保护的好好的!”   肯定是个有能耐的,不然追不到叶公主。但景泽阳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太吊诡。   叶安宁是谁?那他妈是活阎王,瞄你一眼,就能猜到你想干什么坏事。   不论男女,从小一块长到大的这一伙,哪个不怕她?   如果非要比较一下,景泽阳就觉得:庙里的泥塑动了凡心,叶安宁都不可能犯花痴。   惊奇之余,难免往歪里想:总不能这位林表弟,是天赋异禀?   看他眼珠子乱转,秦若之冷笑了一声:“林思成是正经人,你最好老实点。要是被安宁知道你教他不好的东西,你就等死吧你!”   景泽阳不以为意:正经人能追得上叶安宁?   说不定懂得比我还多……   又扯了几句闲篇,广播里传来播报声:“尊敬的旅客你好,经西京起飞的XXXX次航班即将落地……”   景泽阳精神一振:“来了!”   说着话,三个人下了车。   又稍等了一会,游客鱼贯而出。林思成跟在后面一点,和吴晖边走边聊。   身后跟着方进和吴晖的秘书。   刚到出口,秦若之挥了挥手:“林表弟!”   只当是王齐志安排的人,吴晖交待了一句:“今天休息一下,明天让老马安排,咱们一起吃个饭。你后天再正式报到……”   林思成点点头:“好!”   随即,双方分开。出了通道,林思成笑着打招呼:“若之姐,素心姐,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两人连忙摆手,景素心又指着景泽阳,“这是我堂弟景泽阳,比你大一岁,你叫名字就行。他正好休长假,这段时间就让他给你当向导。他有车,你要去哪,随时给泽阳打电话……”   “素心姐,真不用……”   “用,肯定得用!”话没说完,就被秦若之打断,“不然安宁不放心,我们也不放心!”   林思成顿了一下。      只需一眼,林思成就能看得出来,这位也是大院子弟。   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可能当什么向导,司机。想来,应该是叶安宁怕他出什么意外。   许了多大的代价不知道,但林思成真心觉得不需要。   转着念头,他伸出手,笑了笑:“你好景哥,我姓林,林思成!”   景泽阳握住,又打量了几眼。   长得确实挺亮眼,至少比他板正,比他精神,比他帅气。   个子也比他要高一点,身体不胖不瘦,五官俊秀,眼中透着光。   性格还不知道,但不卑不亢,不矜不伐。   但怪的是,隐约间像是透着一股范儿:真正的世家子弟才有那种范儿?   不是指出身,而是气质。   他一天到晚吊儿浪荡,肯定不算,堂姐和秦若之勉强沾点边。   叶安宁当然算,不过加上她,整个京城也就有数的那么几位。   所以,很怪?   正暗忖间,“叮零零”的几声,景素心从包里摸出手机:“安宁!”   “是的,飞机晚点了,林表弟刚出通道,手机应该还没开。”   “泽阳也在,我已经交待好了,你不用谢,更不用给好处……好吧,完了我转告他!”   说了几句,景素心把手机递了过来:“是安宁!”   林思成接了过来:“叶表姐……是的,刚出机场!”   “对,这会就在一起……但是真不用,我就住在世博大厦,平时用不到车。而且马院长这边也做了安排……”   “啊,偶尔出去玩?我哪有时间玩……嗯,好吧,如果非要出去的话,我一定给景哥打电话。”   “唉,好,谢谢安宁姐,麻烦你了……”   就说了三五句,林思成把手机递了回去。秦若之和景素之张罗着景泽阳装行李,林思成忙说不用,和方进把行李装进后备厢。   坐进商务车,打着火,又驶进马路。   景泽阳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是男女朋友,称呼不应该亲呢一点吗:比如叫“安宁”之类的?   语气中虽然透着亲近,但总感觉这位林表弟过于礼貌,过于客气。   不是说恋人之间不能说谢谢,但绝不是这样的措辞。   越想越怪,景泽阳从看视镜里瞄了一眼。   林思成刚好开了机,正挨个打电话:“是的老师,刚下飞机。是若之姐、素心姐和景哥接的我……老师,不用安排司机……啊,号码发过来了?好的,如果有需要,我会打电话。那麻烦老师了……”   “师娘,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带东西……因为催的比较急,我们直接从太原坐的飞机……唉好,谢谢师娘!”   景泽阳听了一会,越听越怪。   听语气,应该是和王三叔和王三婶打电话。他也能听得出来,两位对这个学生确实挺关心。   但问题是,他没觉得这位林表弟和这两位通话时的语气、态度,和与叶安宁通话时有什么区别?   正暗暗狐疑,椅背被景素心踢了一下,景泽阳收敛心神,专心开车。   差不多一个小时,车开到了地头。   景泽阳偏着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文博大厦?   “林表弟,我就在文化部上班。”景泽阳一脸稀奇,“不过不是在这儿,在歌舞剧团。”   林思成点点头:“确实挺巧!”   景泽阳又竖了个大拇指:“挺厉害的!”   他嘴上夸,心里却在想:这位林表弟,应该是受学校委派来学习的。   他都不用猜:不是王三叔安排的,就是叶安宁央求王三婶安排的。不然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来的来部委学习的资格?   马副院长不在,但专门安排了接待的人,陶研所的所长和院办主任等在门口,两人还带了秘书。   车刚一停,车门一开,两位秘书手急眼快的帮忙提行李。   两位领导和林思成握着手,热情而欣喜。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景泽阳也只以为是看在王三叔和王三婶的面子上,这两位的态度才这么好。   原因很简单:王三婶姓单。   寒喧了好一阵,林思成又返过身,和车里的三位告别,说是晚上请他们吃饭。   叶安宁交待过,这次林思成到京城的事情挺多,而且上次拍卖会秦若之和景素心亲眼见过,林思成忙起来的时候有多忙,所以就推辞了。   双方留了电话,说林思成哪天不忙的时候,再一块出去。   景泽阳又交待,林思成如果外出,一定要叫给他打电话。   林思成笑着点头。   双方分开,林思成进了大厦,姐弟三人上了商务车。   打着火,景泽阳透过车窗,看了看林思成的背影。然后,眼睛又开始滴溜溜的转:“姐,我怎么感觉,这位林表弟不像是和安宁姐谈恋爱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   “不懂别胡说!”   一左一右,两声怒斥,景泽阳的心脏猛的一颤。   但他不是怕,而是惊:哈哈……天塌了?   景泽阳只是随口一诈,没想一诈就诈了个准?   但这他妈要是说出去,谁他妈敢信?   一时间又惊又疑,景泽阳的眼眶崩成了两个圆圈。   就说堂姐明显认识林思成好久,自己却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他之前还以为,是怕有人找这位林表弟的麻烦,所以没敢往外公布。闹了半天,是八字才只有一撇?   正因为如此,叶安宁更担心:京城有想法的衙内那么多,随便恐吓两句,这位林表弟估计就得尿裤子。   还谈对象,他敢谈个鸡毛?   他木木愣愣的转过脖子,脸上满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不是……安宁姐图啥?”   秦若之愣了一下,脸色一变:“景泽阳,你想死是不是?”   景素心也反应了过来:“开你的车!”   随着两声怒斥,又是“吧唧”两声:一左一右两巴掌,齐齐的扇到他脑袋上。   但景泽阳像是被震的丧失了痛觉神经:夭寿了?   叶阎王也犯恋受脑?   (本章完) 第296章 鼓励一下    第296章 鼓励一下   天光转亮,花园里飘着一层薄雾,像撕扯开的棉絮,懒散地浮落在树梢。晨风穿过树叶,露珠簌簌滚落,在空气里划出几道晶亮的弧线。   许是被惊醒了过来,林荫间响起鸟叫,几只麻雀从冬青丛里窜了出来,豆粒般的黑眼珠灼灼有光。   林思成伸出手招了招,鸟儿翻了个白眼,振翅而去。   “不行啊?”   “啊?”方进一头雾水,“林老师,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看到麻雀,林思成突发奇想,想起了《太极宗师》里的桥段:吴京招了招手,鸟儿落在了掌心里。   同样在练功,但他一招手,那鸟飞走了不说,还瞪他?   胡乱转着念头,林思成摆好了架势。方进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林思成笑了笑:“想学?”   方进猛点头。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知就理,心想自家老板忒古怪: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却每天都打老头老太太打的拳。   之后,王齐志也跟着练,方进依旧没在意。心想别人家是学生跟着老师学,自个家是老师跟着学生学:只要是林思成喜好的,王教授都要跟着尝试一下。   但渐渐的,他发现了不对:之前的王教授,不说身体有多不好,但烟瘾大,酒瘾更大,一个月至少有一周在酒桌上,健康状况可想而知。   而且一喝就醉,一醉至少两天。既便到第三天,感觉人依旧有些迷糊,不是太清醒的样子。   但跟着林思成打了一段时间的拳,无论前一天晚上喝多醉,喝多晚,第二天的王教授依旧神采奕奕。   感觉前一夜喝趴在桌子上的不是他一样。   而且整个人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发生变化:脸不黄了,眼不红了,皮肤不干了,头发也不枯了。   精神更是出奇的好: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例子摆在这里,谁不想自个的身体倍儿棒?   怕林思成不教,方进连忙保证:“林老师,我绝不外传,绝对好好学!”   林思成笑了笑:不懂配套的吐纳方法,别人想学也学不会。   “倒是不难学,但要坚持,不然没啥效果!就像老师,要每天准时准点,雷打不动的练!”   “林老师,我能坚持!”   “好!来,跟我学:吸~呼~吸~呼……”   两人迎着太阳,摆着桩架。时而像鸟,时而像弓,随着动作,一股股雾气从口鼻中喷出。   当然,只是普通的呼吸吐出的雾气。秋天的清晨就几度,呼出雾气很正常。   景泽阳甩着钥匙,吹着口哨进了酒店的花园,看到这副画面,不由的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这是啥?   感觉有点像太极。   但看架势,林思成绝对不是第一天练。   再看看林思成那张隐约还透着点稚嫩的脸,就觉得好滑稽。   景泽阳也没打扰,看了差不多十多分钟,直到林思成收了功。   他一脸戏谑,略带调侃:“林表弟,这什么功?”   “西汉的导引术,到东汉,华陀创造了简易版,也就是五禽戏!”   看着林思成一本正经的样子,景泽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九几年气功最热的时候,别说西汉了,从周朝传下来的气功都有。   有头顶上顶铝锅,接收外太空外星人信号的。更有一发功,就能把老美的卫星打下来的。   谁信谁傻逼。   景泽阳忍着笑:“练好了的话,能打几个?”   林思成想了想:“不拿枪的话,五六个吧!”   景泽阳没憋住,又笑了起来。   林思成也不在意。   当初的时候,王齐志笑的比景泽阳还厉害,直到自己一改锥,把车给他扎了个窟窿……   接过方进递来的毛巾,林思成擦了擦汗:“景哥,我今天也不出去!”   景泽阳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没事,我反正也闲着!”   既然叶安宁答应给好处,那就肯定有好处。所以林思成需不需要他保护是一回事,他来不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打个照面,再回去也行。   林思成又看了看表:“景哥,那正好一块吃饭,这儿的早餐还是挺不错的!”   景泽阳无可无不可:“行,吃了早餐我再回去!”   让方进陪着景泽阳坐了一会,林思成上楼换衣服,然后三个人出了大厅。   之前没怎么来过,景泽阳还以为酒店的餐厅在花园的哪一块。   但出了酒店后门,林思成却带着他直直的往对面的那栋楼里走?   景泽阳愣了一下:“林表弟,这儿是文研院的科研楼?”   “对,就是文研院,酒店的早餐还行,但没文研院的好吃!”   不是……这是哪幢楼里的饭好吃的问题吗?   景泽阳指了指门口的警卫,“咱们咋进去?”   这可不是保安,而是真警卫。再说了,就算是保安,这儿可是国字头的研究单位,你想进就能进?   “没事,我认识!”   林思成冲着警卫笑了笑:“你好班长,这是我的新助理,麻烦你登记一下!”   “好的林老师!”警卫拿过登记本,看着景泽阳,“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驾照也行!”   景泽阳有点懵:这种警卫都是外派机构,也就对大领导客气一点,剩下的一视同仁。   他进过的单位数都数不过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些当兵的这么好说话了?   还叫林思成“老师”,这又是从哪里论的?   怔愣了一下,他拿出驾照。   三两下登记好,警卫放他们进了楼,林思成低声解释:“景哥,我要说你是我朋友,肯定不让进,所以得说成助理。”   景泽阳哪有空想这个,一脸惊奇:“他怎么会让我进?”   林思成想了一下:“老师在里面有熟人!”   总不能说,昨天马副院长带着他,在几幢楼里全转了一遍,还特地给警卫待过。   说了景泽阳也不信,就只能往老师身上推。   “哦对对……”   一时间给忘了,王三叔去陕西之前,就在这儿上班,肯定会托关系好的领导帮忙照顾林思成。   景泽阳点点头,又看了看方进:“林表弟,你还配助理?”   “学院的师兄,一起来涨涨见识。”   明白了,也是个关系户。   “那警卫怎么叫你老师?”   “这儿的人都比较客气,待会进去你就知道了:相互不是叫老师,就是称教授。”   景泽阳信以为真,再没说什么,跟着进了楼。   来的比较早,人不是很多,稀稀落落五六个。   院办的副主任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看到林思成,忙站了起来。   “刘主任早!”   “早,林老师!”打了声招呼,刘主任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年轻人,“这是院办的小孙和小李,你昨天见过,喜欢什么口味,让他们帮你拿!”   林思成忙推辞:“刘主任,你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没关系,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林思成手摆的像风车似的:“刘主任,真不用!”   这两位他昨天就见过,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说是临时给他配的助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但有方进在,而且也不像在西京时那么忙,所以林思成就拒绝了。   不料刘主任仍旧把人带了过来。   看他极力推辞,刘主任再没有坚持。   客气了两句,林思成进了餐厅。景泽阳跟在身后,一步三回头。   “林表弟,这是哪位领导?”   “院办的副主任!”   所谓的院办,指的肯定是文研院,那副主任至少也是副处级。   放京城这块儿确实不起眼,但如果是相对林思成而言,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没职没级,还是外地人,只是来这儿学习而已。既便王三叔有过交待,但绝对犯不着让副处级的主任这么殷勤。   还专门安排人给他取餐,搞得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正狐疑着,旁边传来声音:“总算是来了?来来来小林,这边坐……”   老院长一边招手一边骂,“吴晖那个瓜怂忒不要比脸,要不是老汉打电话骂逑了一顿,他还能拖一周。”   林思成只是笑。   不是吴晖拖,而是孙嘉木拖,为了能让自己多留几天,他天天拉着吴晖请客。   一天两瓶茅台,连请了一个星期,挨老院长两顿骂,吴晖值了。   林思成又打了声招呼:“老院长!”   “去帮小林拿菜,各样都拿一点!”   给秘书交待了一声,老院长又指指对面,“坐!”   林思成很无奈:还是跑不脱被人伺候。   刘副主任那里好推托,而老院长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就让秘书干了。   转着念头,林思成坐了下来。   “上周我给你爷打电话,让他跟你一块来京城,陪我喝两杯。结果他说:要给你看摊子,没时间……”   林思成很谦虚:“学校那里确实需要爷爷坐镇!”   “你爷爷的自我感觉倒挺良好!”老院长“嗤”的一声,“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   就现在,以林思成的价值和影响力,西大要不把他当宝贝,除非校领导全是猪投胎。   谁敢打林思成那个中心的主意,学校从上到下敢拼命。   而且百分百:林思成不在的时候,他那中心比他在的时候运转的还好。      林长青在不在,都没太大的影响。   两人有说有笑,很是亲近。   景泽阳坐在旁边,半是惊奇,半是怀疑。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把他震了一下子:同一个系统,他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老院长是谁。   所以不是一般的惊奇:院办主任对林思成殷勤也就罢了,连老院长也和他这么亲近?   随即听到两人的对话,才知道老院长和林思成的爷爷是大学同学。   但关系好归好,再怎么说,林思成也只是晚辈,不至于让院长秘书伺候他吧?   也肯定和王三叔没关系:以老院长的资历,指着鼻子骂王三叔,他都不敢抬头的。   脾气上来,老院长敢和局长拍桌子。   正暗暗狐疑,马副院长风风火火的进了餐厅,顺便路过,他抓了两个包子,又接了一杯牛奶。   坐下后,和林思成与老院长打了声招呼,他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   林思成看了看表:“马院,时间还早!”   “我知道!”马副院长点点头,“今天要开早会,我得提前去会场检查一下。”   林思成只以为正常会议:“我要不要参加?”   “当然,我们一般不开早会!”   怔了一下,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老院长也来这么早?   今天这个会,肯定是因他而起,说简单点:以示尊重和感谢,要隆重欢迎一下。   既然安排了,就不好取消,林思成也没有假客气。   吃完早餐,马副院长去了会议室,老院长说是带他认认办公室。   其实昨天就看过,林思成说待不了几天,不用专门安排办公室。   但马副院长不答应,话也说的很直白:不可能只是几天,研究报告没发布之前,他拖也得把林思成拖在京城。   大致算算,也就半个月。   上了楼,给他指了指,老院长回了自个的办公室。   离开会还早,林思成也进了临时的办公室。   刚进门,他怔了一下: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恭恭敬敬的站在办公桌两边。   这不就是在餐厅见过的那两位?   “林老师!”   “两位好!”   回了一句,林思成欲言又止,但想了想,他什么也没说,进了里间。   他们也是听安排,没必要为难人家。   进去后挂好了包,刚转过身,他又愣了一下:景泽阳也跟了过来?   出餐厅的时候他说过,今天一天都会在文研院,哪都不会去。   当时景泽阳嗯了一声,林思成还以为他回去了。之后一路和老院长说话,没注意他不但没走,还跟了上来。   “我就是好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直言不讳的回了一句,景泽阳扑棱着眼皮,四处乱瞅。   这办公室的规模、配置,都赶上局长办公室了吧?   还有外面那两位,吃饭的时候帮忙取餐,工作的时间协助办公,分明就是全职助理。   别说林思成只是王三叔的学生,别说他爷爷和老院长只是同学,哪怕是王家老太爷的亲孙子来了,也没这个待遇。   景泽阳越想越是好奇:“林表弟,你不是来学习的吧?”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让他怎么说?   直接了当,告诉景泽阳:我是来指导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做实验,做研究的。   搞清楚,这是国字头单位。   景泽阳要是信了才见了鬼。   “确实是来学习的!”林思成想了想:“学习之外,顺便再帮点小忙。”   给文研院帮忙?   景泽阳的眼睛猛的一突:“不是……你不是大学刚毕业吗?”   “对,七月份才拿的毕业证,然后报的老师的研究生!”   对啊?   所以,你能帮什么忙?   景泽阳只是心里想,并没有问出来,但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   只是“帮点小忙”,都能把他惊成这样。要是说了实话,信不信景泽阳能当场笑趴下?   林思成叹了口气:“景哥,这儿除了实验,就是实验,你待着也无聊,要不先回去?”   景泽阳头摇的摆波鼓一样:今天说什么也要看看,林思成帮的是什么忙?   “我不回,回去更无聊!”他摇着头,“我不是你助理吗,应该不会赶我吧?当然,如果是保密研究的话,那就算了!”   马副院长已经递交了专利申请,无所谓保密不保密。   再者,景泽阳只是图新鲜,他也看不懂。   “行,那待会一块去!”   林思成又朝外面喊了一声:“孙助理,麻烦你带景助理办张通行证,临时的就行,办完后你带他到会议室。”   男助理点点头,带景泽阳出了办公室。   进了电梯,景泽阳刚想问一问,但话到嘴边,他又反应过来:他现在是林思成的助理,要是不知道林思成到文研院是来干嘛的,岂不是搞笑。   而且还会给林思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暗暗转念,他压抑着好奇,到了院办。   起初,刘主任只当他真是林思成的助理,但让保卫科一调档案,眼珠子差点蹦电脑上。   你爸在能源局,你在歌舞团,而林思成是陕西人,你给他当什么助理?   景泽阳早有准备,顺嘴胡扯:“刘主任,我们团和西大有合作项目,团里派我来提前接触一下。”   这倒是有可能。   歌舞团属文化部艺术研究院管理,和文研院一个级别。和西京的考古单位合作,借鉴点大唐时期的古典音乐元素,更或是联合研究什么唐代的乐谱舞谱之类,再正常不过。   院里也从侧面了解过,林思成绝是算是“杂家”,凡是考古类,就没他没研究过的。提前安排人接触一下,实属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景泽阳这个人。   看履历:实习编辑,今年春天才上岗,才工作了半年。再看学历:专业倒是对口,但院校级别只能说一般。   可想而知,专业能力能有多高?   让他和林思成接触,他接触的明白吗他?   文研院并不是保密级别有多么高的单位,再者身份没问题,又是同一个系统,办的也只是临时通行证,刘主任并没有为难,当场就给办了。   但就是看景泽阳的眼神有点怪,让人贼不舒服。   总感觉,这老头看他像看垃圾一样?   三两下办好,刘主任又问了一句:“你们团怎么派的是你?”   景泽阳灵机一动:“王教授是我叔叔,就王齐志!”   张主任恍然大悟:“哦哦……原来如此?”   但景泽阳更奇怪了:不是……你啥意思?   不提王三叔,我还不配和林思成接触一下了?   胡乱猜疑着,他跟着刘主任进了会议室。   刚踏进门,景泽阳当即就愣住了。   主席台上就四位:一正两副三位院长,林思成和老院长坐中间,两位副院长坐两边。   而且贼淡定,贼自然,搞的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坐在那里一样。   正惊的一愣一愣,刘主任往前面指了指:“小景,我带你过去!”   “哎好好……”   他木然点头,跟在后面,刘主任把他带到了最前面。   厉害了:连林思成的助理都坐第一排,还坐最中间。甚至还特意给他这个临时助理留了个座?   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景泽阳连忙坐下。左右瞅了瞅,又捅了捅方进。   下巴往台上支了支,声音压的贼低:“他怎么上去的?”   方进一脸惊奇:景哥,这话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走上去的呀?”   不然还能是自个飞上去的?   景泽阳翻个白眼: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脸上的瘊子?   “我的意思是:一堆所长、主任坐下边,他怎么坐上边?”   “哦哦,景哥说的是这个……”方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几位院长请上去的!”   啥玩意,请?   还是好几位院长?   景泽阳的脑子彻底不会转了。   字的意思他懂,但和林思成联系到一块,他突然就不会理解了。   “为什么请他上去?”   方进愣了一下:不是……你幼儿园毕业,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一时间,两人大眼大眼瞪着小眼。   就像那句话说的: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正怔愣着,会场里响起马副院长的声音:“向各位隆重介绍一下:林思成,林老师……”   “师”字还没说利索,“啪啪啪啪啪”。   景泽阳木木的转过头:远的,近的,台上,台下,无一不是用足了力气的鼓掌。   掌声汇合到一块,就跟打雷一样,震的人耳朵发麻。   快一分钟了,压根就没停下来的架势,无奈之下,马副院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天天提,日日念,我耳朵都起茧子。好了,现在把人请过来了,再不用念叨了,有不懂的有想问的,直接当面问……”   “哗哗哗哗哗……”,又开始了。   景泽阳比之前还懵逼。   “林表弟……干啥了?”   方进顿了一下。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给景泽阳讲什么BTA,他肯定听不懂。如果讲林思成救了这儿的好多人,保住了谁谁谁的职级,又挽救了谁谁谁的研究生涯,他肯定不信。   那索性不讲。   转着念头,他往台上指了指,意思是听就行。   台上,马副院长敲了敲话筒,递给林思成:“林老师,来,给大家伙鼓励一下!”   林思成腼腆的笑了笑……   (本章完) 第297章 汉扁壶    第297章 汉扁壶   “感谢张院长、马院长的信任,也感谢各位专家们的支持……”   “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和各位老师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希望不吝赐教……”   全是套话,却不妨碍专家们热情高涨,更不影响会场里掌声雷鸣。   每讲到一半,声音就会被掌声淹没,马副院长不得不救场。每一段话,林思成要分五六次才能讲完。   景泽阳瞪着眼睛,像是活见了鬼一样:这些人是磕了药了,还是林思成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了?   怎么全都跟见了活菩萨一样,眼睛里直冒光?   方进脸色潮红,与有荣焉。   救命谈不上,但足够台上三位院长、场内的几十位专家对林思成心存敬意,满怀感激。   如果没有林思成,如果西大文物中心没有研究出BTA复配项目,那自然万事大吉。   因为接受上级委托,参与“金属文物缓释项目”研究的并非文研院一家。   通过招标参与的更多,大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上级划拔的经费、本单位投入的成本大差不差。   就算进展缓慢,或是成果不显著,问题也不大:因为大家都慢,不是其中一家慢。   但突然间,冒出来了个西大研究中心,不但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成果更是超前他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关键的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自主研究,没有问国家要一分钱,没有任何上级单位、任何权威机构的任何支持。   对这些经费拿了几千万上亿,动不动就请社科院、中科院指导,乃至几乎凑齐了领域内大多数的专家的团队来说,就跟天塌了一样。   人家什么级别,你们什么级别?   人家用了多久,你们用了多久?   人家多少投入,你们多少投入?   人家什么成果,你们又是什么成果?   其它都不比,就比团队配置和成本投入:   一个都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领着几个在其它实验室顶多干一下研助的研究员,用一间校内级别的实验室,只用了你们几分之一的时间,几十分之一的成本,研究出了比你们超前十几年,多几百倍的成果?   你用一句“无能为力”、“技不如人”就想糊弄过去,想什么好事呢?   来,到审计部门挨个说说,这么多时间,这么多钱,都花哪去了。   不查个个都没事,一查全是问题。   其它不说,光是样本耗材,一年就是几百万。如果审核实验数据,一查一个准。   马副院长敢发誓,没有一分钱进了他私人的腰包。   想要缩短研究时间,降低试错成本,就得用好材料,最好是进口材料。   但上级不批怎么办?没办法,就只能做假账。   也绝对不止文研院一家这么干,而是所有的研究机构基本上都这么干。   而这样的情况,不过是各个研究单位普遍存在,且公开的潜规则之一。不查当然没事,一查就是原则性问题。   负责人撸成光杆司令都是轻的,研究团队从上到下,绝对一个都跑不掉。   还当专家,以后能不能继续吃这碗饭都是问题。   但突然,云破天开,时来运转:林思成和西大,竟然半点磕绊都没打,就同意了和文研院联合研究的请求。   饭碗是不是就保住了?   职位是不是也保住了?   还审计,你审一个试试?   审计部门敢进这个门,信不信老子敢把研究成果拍你脸上?   甚至于,专家们已经能够想像到,等成果一公布,无数的赞美,荣誉会像雪花一样的飘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职称、奖金……换位思考,谁不感激?   一点都不夸张:原本还不到十分钟的发言稿,林思成讲了快半个小时。   从头到尾,掌声就没停过。   开完会,一群人又簇拥着林思成进了实验室。   其实没什么可指导的:全套的资料,包括实验过程、论证过程、应用观察等等等等数据,全部拷贝了过来。   只需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就算偶尔出点小问题,只需从头来一遍,或是从后反推试验过程,基本都能解决。   但不管是张老院长,还是马副院长,更或是整个实验团队内的所有专家都觉得:以防万一,保险起见,还是把林思成请过来的好。   不求林思成把所有的团队都带过来,只求他本人能来。也不求他天天待在实验室,只求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实验室没办法解决,更或是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随时能来,随时能指导。   各个组都看了看,林思成不住点头:“进度非常快,数据很详实!”   马副院长暗暗叹气:如果照着标准答案抄都抄不对,这一屋子的人,包括他在内,全一头撞死在墙上算逑。   “现在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林老师你也知道,实验这东西,有时候很古怪,越是到关键的时候,越出幺蛾子!”   确实,林思成深有体会。   啥都对,标样对,剂量对,程序和各种数据标准到不能再标准,但做出来的结果差着十万八千里。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的时候,它突然又对了。古怪不说,还邪门。   最保险的办法,是林思成全程参与,由他负责主持实验和研究,随时出问题随时解决。   但都是成名多年的前辈,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留一点。林思成并不准备全天候的守在这,至多也就是有问题了来一趟。   “马院你放心,我不着急回西京,不然回去待不了多久,还得跟学院领导再来一趟。”   对啊?   十一之前要发布研究报告,既然是和西大联合研究,校、院领导肯定要出面。   林思成这个项目实际负责人更是少不了。   “谢谢林老师!”马副院长松了一口气,“其实不需要每天都过来,你隔三岔五来检查一下就可以。我让院办安排了车,配了司机。他熟悉路,你去哪直接吩咐就可以……”   “好,那麻烦马院!”   大致看了看,一切正常,一群人把林思成送下了楼。   殷殷切切,依依不舍,搞得好像他要走了一样?   林思成哭笑不得,指了指同一个院子里的文博大厦:“就两步路,一个电话,我两分钟就到。就算外出,也出不了京!”   一群人全笑了起来。   相互告别,林思成回酒店。景泽阳跟在后面,看林思成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座山。   他总算是搞明白了,林思成来这儿是干嘛的:指导实验,领导研究。   要搁以前,哦不……哪怕是今天早上,林思成如果这样讲,他能当场笑瘫。   林表弟,你来了京城才几天,好的没学到,京城人牛皮吹爆天的德性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甚至是开会之前,已经在餐厅里见过院办主任对他有多殷勤,张老院长对他有多亲近,以及大的不像话的办公室,并两个年轻的助理之后,林思成如果这样讲,他照样能笑喷。   哥们,你大学才毕业,对吧?   西大只是全国专业排名第二强的考古院校,这也没错吧?   这儿又是哪?   全国最权威的考古研究机构,文研院说第三,没人敢说第二。   考古专业在全国排名第一强的北大估计得排到五六名之后。   也别说是你,换成王三叔,换成你们学院领导,敢不敢说来文研院指导实验,领导什么考古研究?   听话孩子,别做梦了,洗洗睡吧。   但现在,景泽阳感觉自己才像是做梦一样……   脑子里翻江倒海,一路浑浑噩噩,直到林思成和人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一位铁塔似的壮汉站在林思成面前,腰挺的笔直,刀劈斧削般的脸上露着几丝为难:   “林老师,你见谅,老院长亲自交待:让我一定要给您开好车,更要保护好您。”   “老班长,你言重了,我真不需要保护。真的,这着实有些夸张了!”   老班长,保护?   好家伙……   景泽阳才发现,壮汉其实并不老,也就三十左右。   关键是这身板,关键是这发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方助理,这……这是文研院的内卫(武警)吧,调来给林思成当保镖?”   方进比他还懵。   他倒是记得,他刚到研究中心的时候,有两个警察一直都跟着林思成。   但那是为了办案……   推托不过,给老院长打了电话,老院长振振有词:说林长青交待的,他宝贝孙子要在京城怎么怎么着,唯他姓张的是问……   林思成挂了电话,叹了口气:“那麻烦老班长!”   刚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不麻烦!”   说着,林思成又回过身:“景哥,我打算出去逛一逛,你去不去?”   去,谁不去谁傻子。   多少年没碰到过这样的稀罕事了?   哪怕叶安宁一毛钱的好处都不给,他也得跟着看看,再好好琢磨琢磨。   景泽阳猛点头。   “那景哥你别开车了,咱们坐老班长的车,去潘家园!”   “行,去哪都行!”   别说潘家园,去张家界都行……      暗暗转念,四个人上了商务车。车都开出了院子,景泽阳才反应过来:“等会,林表弟,你说去哪?”   “潘家园!电视上不是说吗,来京城,要‘登长城’、‘逛故宫’、‘吃烤鸭’、‘逛潘家园’。”   “那全是哄老外的!”景泽阳直撇嘴,“那地儿就一假货市场,一半以上的物件,还没你和我的岁数大!”   “是吗?”林思成笑了笑,“挺有名,我就想着去逛逛!”   说准确点:应该是八成以上的物件都是赝品。   其中三成是低仿:大致就是仿的比较像,但多少有点儿破绽,给真正的行家和高手一眼就能识破。   所谓的国宝帮,手里大多都是这一种。   三成是高仿:这一种工艺相对精湛,使用的全是接近真品时代的材料。比如老瓷土、天然矿物颜料、老木料、老铜料等等。   更能模仿真品的器型、纹饰、釉色、包浆、锈蚀等,细节处理相对到位,破绽极少。   这一种,专用来骗内行,或是眼力不怎么到位的准高手。   还有两成是精仿。   像这一种,用料已不是接近,而是逼真:如特定矿脉的瓷土、特定的古法配方釉料、特定年代的老木料、按古法配比的合金等。   甚至可能“拆老件补新件”。比如把一件老家具拆开,做成同样的几件,更比如用老瓷片做底款。   工艺堪称精湛入微:对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复制,更追求复制真品的神韵。包括磨损、使用痕迹、自然形成的包浆、锈蚀等等。   这一种,专门骗高手。   单主任打过眼,吕所长打过眼,乃至耿先生、徐先生,王老太太都打过眼。   当然,林思成也打过眼。   抛除这些,剩下的差不多两成,才是真品。   而潘家园占地近五万平方,文物书画、文房四宝、瓷器玉器、木器家具,丝布铜币,牙角料器,等等等等摊位近四千个。   每个摊位少算点,现售加库存三到四千,四千个摊位是多少?   差不多全国人民每人能分一件。   再算算,占比百分之八十左右的赝品,又有多少?   全球最大的假货市场,毋容置疑。   关键还在于,这两成的真品当中,能称得珍品的十不足一。其中的九成都只是一些普通日用品,除了年代久一点,基本再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在这儿淘东西,眼力只是其次,运气要排第一位。运气不好,你逛一个月,可能都碰不到一件好东西。眼力既便再高,毛用都不顶。   前世的时候,林思成最长的记录是三个月:连逛了三个月的潘家园,没花出去一分钱。   暗暗感慨,车开到了地头。   不愧是京城最具特色的旅游景点:人头攒动,川流不息。甫一踏入,声浪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裹住了耳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有陈年木质经年累月散发的气味,也有旧书纸张特有的墨香,更有铜器氧化后的金属锈气,更有拥挤的人流蒸腾出的体息。   通道七纵八横,仿佛迷宫,店铺鳞次栉节,无尽无穷。   床单就地一铺,各色物件铺陈其上,就是一方天地。   新出土的陶俑,脸上还沾着干结的泥点,咋看咋像生坑货。明清官窑的瓷器残片在红绒布上熠熠生辉,摊主正唾沫横飞地讲故事:“老板,你看这款,正儿八经的康熙爷御用”。   旁边的摊上玉器如山,仿古珐琅七彩流溢,锈迹斑斑的铜锁、秤砣、烛台随意堆在一起,成捆的字画卷轴斜倚在墙角。一串串菩提、蜜蜡、玛瑙手串在阳光下流转着油润的光。   霎时间,一股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林思成的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彩。   上一世,他在这儿走过眼,吃过亏,更上过当。当然,也捡过漏,发过财。   三十郎当岁,能在京城买的起门面开的起店,更能办得起实验室和修复中心,其中有一小半的起步资金,就来源于这儿。   一有空就来逛,那八年间除了故宫,就数在这儿耗费的时间最久。潘家园的每一店家,他都能叫出名字来。每一条过道,他闭着眼睛能走三个来回。   所以,一来到这儿,感觉跟回了老家一样……   看林思成双眼放光,像是被震住了一样,景泽样撇了撇嘴。   他撇的不是林思成:别说外地人了,包括老外来了,照样被震的一愣一愣。   满地的玉器,满地的古瓷,像极了紫檀木的老家具堆的像是垃圾。就感觉,进了宝库一样?   第一次来,难免好奇,甚至于震惊。像林思成这样的,已经算是够矜持了。至少没一头扎进去,问东问西。   他撇的是这地儿:千万别怀疑,逛完一条道,几十上百个摊位,十有八九碰不到一件真东西。   景泽阳并不怀疑林思成的专业能力:学的是考古,干的也是考古,能被文研院当宝贝一样的伺候,能耐可想而知。   但考古是一回事,搞研究又是另外一回事。关键还在于这地儿:不怕你不懂,就怕你懂,但又不是最顶尖的那种。   因为外行来这儿,大都抱着“赔少点儿就是赚”的心态,顶多花个千儿八百。   但行家一来,看到好东西难免手痒。既便很谨慎,但错过这一件,后面还有成件上万件,总能一件能让你掉坑里。一赔,就是几万十几万。   说直白点:这鬼地方坑的就是行家,故宫的专家来这儿也照样打眼。   景泽阳就觉得,既便是看在王三叔的情份上,也得提个醒。   “林表弟,千万别眼热!”他老气横秋的叹着气,“在这栽过跟头的老江湖不是一两个,其中就包括王三叔。”   林思成忍着笑:“谢谢景哥,既然来了,先逛逛再说!”   “对,来都来了。看到喜欢的,花个千八百买个一两件,再多就算了。”   林思成点着头。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鼎沸的人声像一层厚重的膜。四个人穿行在过道旦,方进的眼睛像是雷达一样扫过两旁的摊位。   林思成反倒漫不经心,往往只是随意一瞥。但只是这一瞥,他已经把摊上的东西看了个七七八八。   玉器是用油炸的,字画是拿烟薰的。铜器是拿琉酸浇的。铜钱是埋地里锈的。   一水儿的低仿货。   大致转了十来个摊,方进突的一顿,盯着一口青花龙纹罐。   老板留着山羊胡,穿着对襟褂子,两颗眼珠上上下下的打量。只是几眼就有了判断:这四位都不差钱。   关键的是都很年轻,同时也意味着舍得花钱。   他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哥几个随便看,我这摊上不敢说全是好东西,但老东西绝对不少。特别是这几件,刚从乡下收上来的,包老包真……”   方进没搭茬。   因为来之前,林思成特地交待过:你别管老板怎么说,自个看。他要聒噪个不停,使劲给你吹,那没跑了,那件百分百是假东西。   果不然,一看他不接话,老板悻悻的闭上了嘴,又拿过了几只马扎。   林思成摆了摆手:有他在,方进看不了多久就得问,估计超不过两分钟。   果不然,瞅了一阵,方进把那口瓷罐拿了起来:“林老师,你看!”   林思成接到手中。   罐子很沉,器形很厚,釉面光洁温润,青花蓝中透灰,且隐约间泛着一丝紫气。乍一看,确实有点儿大清官窑象。   但凑近点,映着太阳再看:青花边缘有梭有角,硬化如刀裁,留白边宽窄不一。   再看纹饰:龙爪像是被抽走了关节,软且臃肿,如发面馒头。   翻过来再看底:大清嘉庆年制。标准的馆阁体,但过于僵化。顺着底足用指甲刮一下,边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这一种,就属于高仿。   用的是清中时期的原地产料:景德镇的高龄土,清中后期的国产钴料,坤锰含量过高。   但仿柴窑的成本太高,而且技术不过关,温度和氛围没办法掌控,所以用的是现代的气窑。   由此导致钴料发散过深,强光下会反射紫雾虹圈。其次,透光率和折射率过高,才给人这种青花边缘过于僵硬,如刀削斧劈一般的视觉感。   但同时,因为温度不够,导致底足烧结不完全,瓷胎密度不足,所以指甲划过去,会留下粉底层。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放了回去:“还行!”   方进顿然明了:东西不对。要对的话,林思成就让他问价了。   不止是方进听明白了,摊主也听明白了。   而干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一个察颜观色。他没问哪里不对,更没犟嘴,而是指了指另一件:“老板,看看这一件?”   林思成瞅了一眼,眯住了眼睛:时大彬的瓦当壶?   时大彬是明末清初的紫砂名家,明代著名学者许次纾的茶学巨著《茶疏》,明末四公子,文学家陈贞慧《秋园杂佩》中均有收录。称时大彬的紫砂壶为“时器”,并誉为“砂器之最”。   第一不好说,但如果给明清时期的紫砂名家排个号,时大彬排前三绝对没问题。像这样的一把如果上拍,少说也是三四百万。   真时壶到不了这里,既便老板运气爆棚收了一把,也等不到林思成来。   所以,这一把肯定是仿品。但怪的是,做工很是精制,包浆也很是圆润?   手艺肯定没时大彬那么独特,年代也没有明末清初那么老,顶多清末民初。   但肯定不是现代仿品,而且绝对出自高人之手。   转着念头,林思成拿起了壶。入手后瞅了两眼,他心中一动:有点像是晚清制砂世家,“宜兴邵氏”的手艺?   再仔细看,林思成愈发确定:这应该是晚清紫砂八大家之一邵友廷的徒弟,程寿珍的汉扁壶。   (本章完) 第298章 没用过的鼻烟壶    第298章 没用过的鼻烟壶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往摊上一放:“老板,多少钱?”   山羊胡没说话,举着三根手指头。   又来?   让我猜是吧?   “三百?”林思成做势掏出钱包:“还行,不算贵!”   山羊胡愣了一下:“老板,你好好看,我这是时壶?三百后面,你得加个万……”   “时壶?”林思成笑了一声,“时壶放到现在,没五百年也有四百年,茶垢能结成晶层,至少半毫米。你看看你这只,茶渍将将渗进壶壁,顶天了0.2,顶多算是层皮。”   “四五百年的壶,长期受热水作用,黏胎早已形成重结晶,壶体致密如炻器。哪怕扔水缸里泡三天,捞出来依旧能挂珠。你再看看你这只,沾点晨露竟能晕成片,可见透气性有多高?”   “再看包浆,壶身上的字快被填平了,底沿却棱的扎手?应该是每天都拿猪皮蹭,再用糠团擦,但光擦了壶身,没擦壶底……”   林思成每说一句,山羊胡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一句“我靠”噎在了嗓子里。   都是茶垢,半毫米的层和0.2毫米的皮有什么区别?   机器当然能测出来,但要说用眼睛看……扯寄霸蛋。   什么重结晶,他当然听不懂。什么挂珠、晕片,更是第一次听。但这赖不到他:四五百年的紫砂壶到不了这地儿,他也从来都没见过,哪知道什么砂胎密如砾器?   最让山羊胡惊疑的是最后一句:拿猪皮蹭,拿糠团擦,这可是他的独门绝技?   他娘的,遇到高手了?   怔愣了好一阵,他把壶收了起来。   “别急着收!”林思成笑了笑,伸手比划了一下:“六千!”   山羊胡呲着牙,咧着嘴,一副难受的模样。   倒非价格不合适,所谓你情我愿,要是不合适,他就撵人了。   而是这个出价太毒:将将能让他赚一点,却又不是太多,也就千儿八百。   所以他才难受。   犹豫了一下,他拱拱手:“请教!”   林思成嘴唇微动:“程寿真!”   还说个嘚儿?   他麻溜的用布包住紫砂壶,往箱子里一塞,然后郑重其事的给林思成作了个揖。   林思成笑了笑:“好,生意兴隆!”   “兴隆……兴隆!”老板勾着腰,脸上堆笑,“您慢走!”   景泽阳和方进看的一头雾水。   林思成就问了个价,这老板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特别是到最后的时候,点头哈腰,满脸谄笑。   三个人走出了十多米,景泽阳回过头:那山羊胡依旧恭恭敬敬的站摊边上,跟太监送老佛爷似的。   “林表弟,那老板什么情况?”   “没什么,嫌我给的价太低!”   “不止吧?”   林思成再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老板之所以那么恭敬,一是敬他眼力高,看的准。二是怕他点破了那壶的来历。   所谓同行是冤家,但凡被两边的摊贩听到一句半句,他那壶就别想卖出去了。   当然,五六千还是能卖的。但与其卖五六千,他还不如放摊上,多招点客人。   东西不能卖,又有求于人,就只能恭敬点,乖巧点,送瘟神一样的把林思成送走。   林思成没有过多的解释,景泽阳也没有细问,三个人边走边逛。   走着走着,景泽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   不大的一个摊,摆的全是鼻烟壶。铜、瓷、玉、玻璃,什么材质的都有。   有新有旧,有好有坏,不乏裹满包浆,脏的如同刚从垢甲堆里泡出来的。   也不缺做旧的现代品:机器压的铜瓶,气窑烧的瓷瓶,乃至染色的石英玉。   “林表弟,你看那一件:上面画花那个。”景泽阳指着其中的一件“应该是八旗子弟抽大烟的吧?”   林思成回头瞅了一眼:玻璃的壶身,内画一丛花,五颜六色,娇嫩鲜艳。   乍一看,像是怒放的菊花。其实不是,这是罂粟。再看仔细点,瓶底还残留着黑褐的烟垢。   如果拿起来揭开盖子,保准能闻到一股大烟特有的陈旧的尿臊味。   但不用怀疑:现代工艺品。瓶底的大烟烟垢,全是粘上去的。   瞅了两眼,林思成摇了摇头。   景泽阳愣了一下:假的?   摊主三十来岁,正在擦东西。听到动静,站了起来:“要这个水晶大烟壶是吧,不贵,八千块!”   景泽阳直摇头:“啥玩意就八千块?”   “八千都嫌贵,你逛什么潘家园?”摊主抬起头,斜着眼睛,“玻璃厂的便宜,八毛一个!”   话刺耳,眼神更刺眼。   “嗨~”   景泽阳怪叫一声,开始捋袖子:“你说谁穷鬼呢?”   摊主不慌不急的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斜着眼睛:“没事,我这摊上好几件御器,你随便砸!”   手都捏成了拳,景泽阳又顿住:一时给忘了,这儿是潘家园。   “行,你牛逼!”顿然,他没了脾气,又竖了个大拇指,“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   林思成不由的想笑。   由此可见,景泽阳虽然吊儿郎当,但并没有沾染多少二世祖的习气,不然哪会和你废话,早动手砸了。   话说回来:就这品相,既便真是晚清的鼻烟壶也不值八千,除非王爷贝勒用过的。   景泽阳嫌贵很正常,但这摊主张嘴就呛人,不像是干生意的,倒像是找茬的。   “帮人看摊的吧?”林思成瞅了几眼,“挨老板骂了?”   摊主翻了个白眼:“你管我干吗的?”   林思成也不在意,“看看总行吧?”   摊主没说话,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林思成蹲了下来,左右瞅了一圈,拿起一只青花瓷的鼻烟壶。   并非烧瓷,而是雕瓷:既先雕后烧。这种工艺难度比较高:因为雕刻过的瓷胎薄厚不一,张力与应力强度有强有弱,不是烧裂,就是崩釉,所以成品极少。   再看这一只:通身呈米白色,壶身上雕着缠枝莲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乍一看,挺精致,但唯有一点:太新。   高不过七厘米的壶身,胎质细腻得没有一丝杂质,釉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再凑近点,甚至能看见壶口有极细的平行纹路,像是砂纸打磨过的痕迹。   黄铜卡扣的壶盖,边缘规整,锃亮如新,找不到任何老物件该有的包浆。   最显眼的是壶腹上的缠枝莲,花瓣的线条过于流畅,连叶片上的脉络都刻画得一模一样,完全不像手工雕刻的风格,倒像是现代模具压制后再简单修坯的产物。   整体而言,没一点老物件的气息。   包括底款‘大清嘉庆年制’,刻得跟激光打标一样。   这倒是奇了怪了?   东西倒是不贵,也就几万块。与之前捡的那些漏比起来,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这种“东西分明是真的”,“看着却像是假的”的物件,还真就不多见?   林思成往裤兜里一掏,掏出放大镜。往上一照,壶口边缘呈微微的圆弧状,细微的磨损痕迹一览无余。   很规律,走向基本呈同一个方向,林思成怎么看,都不像长期使用反复摩挲形成,而且初始时的打磨痕迹。   他又看莲纹,纹路虽然流畅,却在每片花瓣的根部都能看到细微的凹点。这是雕瓷工匠用刻刀手工雕刻时,手腕发力不均留下的痕迹。如果是现代机器雕胚修胎,根本模仿不出来这种细微的差异。   再掏出手电贴在壶底,壶身内部隐约浮现出细密的“糯米胎”纹理。   这种胎质是清代官窑特有的胎质,景德镇高龄土经过反复淘洗,烧制后内部会形成类似糯米粥的颗粒感。   现代仿品就算能做出相似的胎质,也没有这种由内而外的温润感,反而透着股生硬的“瓷性”。   再用手指敲击壶身,清脆的响声里带着一丝厚重的余韵,像是古钟被敲响后的回响。这是老瓷器经过长期老化,胎质变得疏松后特有的声音,新瓷的声音虽然清脆,却很刺耳,没有这种厚重感。   啧,运气不错,确实是件真东西。   林思成收起放大镜,刚要问价,又怔了一下。   景泽阳呲个大牙,幸灾乐祸的笑。对面,之前那摊主耷拉个脑袋站在一边,换成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两人眉眼很像,一看就是爷俩。   再往后看,爷俩的身后是个挺大的门脸,门头上挂着匾:金古斋。   明白了,这摊是和店是一家,不知道景泽阳怎么发现的,趁自个看瓷壶的功夫,把老爹叫了出来。   十有八九,还告了一状。   换了人就好。   林思成拿起瓷瓶:“老板,这壶是不是薰过?”   老板怔了一下,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前两年收的,拿来的时候就熏过。卖家准备蒙我,被我一眼识破了,最后东西都没拿就跑了。”   “之后洗了洗,才发现是个新物件。不过无所谓,机刻工艺,现代烧的。你想要的话:一百块。”   果然是潘家园?   要是现代烧的机刻工艺品,搁外边最多十块。   林思成爽快地付了钱,在手里颠了颠:“景哥,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挑一件?”   景泽阳摇摇头:“我不抽烟,也不喜欢这类玩意。”      林思成顺手装进了兜里:“不喜欢就算了!”   只当是林思成看对了眼,买了个小玩意。景泽阳觉得不值,但并没有说什么。   一百块,就当玩儿了。   但方进好歹是助理,跟了大半年,多少了解一点:东西要不对,林思成根本不可能看这么久。   不过他忍着没问。   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景泽阳察觉不对:不是逛摊吗,怎么跟赶路似的?   “林表弟,这是去哪?”   “找点饭钱。”   啥玩意?   正一头雾水,林思成踏上了一家门店的台阶。   抬头一瞅,景泽阳的眼睛往外一突:天蕙斋?   他好歹在京城长大,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天蕙斋是干嘛的:始于道光,两百年的老字号,专卖鼻烟和鼻烟壶。   清代内画壶(鼻烟壶)四大名家:叶仲三、周乐元、马少宣、丁二仲,并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等梨园大家,全是天蕙斋的座上宾。   建国后合营,六十年代停业,九十年代末又恢复营业。烟草管制后,烟丝当然是卖不成了,就只能卖壶,算是官营老字号之一。   据说已经向市里申请,准备筹建“鼻烟壶文化博物馆”。   林思成到这儿来,还能是因为刚买了一只鼻烟壶,想再买一只凑成对儿?   转念间,三人进了门,漂亮的迎宾迎了上来:“三位贵宾,想要点什么?”   “什么也不要,这个东西应该收吧?”林思成拿出瓷壶,“麻烦请一下掌柜,请他掌掌眼!”   女孩愣了好一阵:搞半天,是来卖鼻烟壶的?   也是稀罕了:她在这儿干了好几年,第一次有客人不买壶,跑来卖壶的?   也就是林思成长的好看,不然她还以为是来找茬的?   “不是……先生,我们这只卖东西,不收东西?”   林思成笑了笑,指着柜台:“不收东西,那些是从哪来的?”   “那些是征集的!”   不还是收的?   林思成懒得争:“这样,让掌柜看一眼,不收我就走!”   “倒是可以看,但要收鉴定费!”看着林思成手里咋看咋新的瓷壶,迎宾欲言又止:“一次要五百!”   林思成浑不在意:“没事,五百就五百!”   看迎宾一脸懵逼,眼珠不停的在瓷壶和林思成的脸上转,景泽阳差点笑出声:林表弟,出洋相了吧?   你非要给开米店的卖白米,这不是抬杠吗?   又问了一遍,确定林思成会付鉴定费,迎宾才一脸怪异的进了后台。   不大的功夫,又带着一位四十岁左右,同样一脸怪异的男子走了过来。   站定后,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脸上浮现出几丝揶揄:“几位,卖壶?”   林思成点头:“卖壶!”   还真是?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经理忍着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林思成没废话,把东西放桌上。经理同样没废话,拿起来就看。   大概一分钟,他又放下:“刻工死板,一点灵气都没有。釉色过白,比现代的骨瓷还白。为了遮掩新瓷的火气,刻意拿烟薰过,但薰又薰的不彻底……”   “这样,我直说了吧:这是现代工艺品!”稍一顿,他又伸出手,“承蒙惠顾,两百!”   林思成点点头,拿出钱包:“麻烦经理,能不能请五百的再出来看一眼?”   景泽阳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看着桌子上七张红彤彤的钞票,再看一眼就是仿品的雕瓷壶,经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   国宝帮他见过不少,站潘家园的楼顶上扔十块砖头下来,砸中十个,五个都是。   但这么年轻,还长这么醒目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过无所谓,就当是给老师敬奉烟钱了……   他点点头,把钱交给迎宾,让她到收银台入账。而后起身,进了后台。   转瞬即来,身后又跟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简单一介绍,老人坐了下来。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以为又是一个自以为撞了大运,做梦发财的外行。   但东西刚一入手,他猛的怔住,脖子下意识的往前一探。   不对?   这东西的胎不对。   心里一咯噔,他把壶翻了过来。   林思成暗暗点头: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真正懂瓷的,一摸这壶的底足就知道,这是正儿八经的清代景德镇糯米胎。   说简单点:现代瓷器的瓷土全是机器粉碎,能细到微米级的程度,古代却是手工研磨,反复淘洗。   现代仿品看起来细腻,却没有清代糯米胎的那种颗粒感。   其次,气窑控温比柴窑稳定的多的多,从而会在瓷胎内部生成的更多的玻璃相物质,会大幅度提升胎体致密度。   说简单点:同样大小,同样体积,仿品更重,真品更轻。   果不然,瞅了两眼,又颠了两下,老人眼睛一亮:“糯米胎?”   林思成点点头:“对,糯米胎!”   “眼镜,放大镜!”老人一下直起了腰,“还有手电!”   看徒弟还有些懵,老人敲了敲桌子:“愣着干什么,去拿东西。”   中年人才反应过来,两颗眼睛猛往外突:这玩意,是真的?   不是……这么新,还明显后做旧过?   心里一万个不相信,但又不敢犟嘴,经理乖溜溜的拿来了老人的装备。   看瓷先看底。   仔细看了一遍,老人又看瓶腹。越看眼睛越亮,越看越是认真。   景泽阳和方进面面相觑,经理更是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林思成却稳如泰山,接过迎宾端来的茶,慢慢的品。   乍一看,这东西哪哪都假,但其实真的不能再真。   瓶腹无纹,唯有瓶口残存着一些细如牛毛的纹路,且极规律。乍一看,像是做旧时仿的牛毛纹。   其实不然:这是出炉时欠火,窑里生了烟,在壶嘴处浸了一层烟锈,然后用细麻布和牛皮手工打磨后留下的。   所以,壶身上隐约蒙着的那一层,压根不是什么后来薰的,而是天生就有的烟锈,不过没有壶口处那么明显。   壶腹莲纹的线条过于流畅,这是因为这玩意是会画画、会点珐琅,甚至还会雕玉的工匠雕的,用了‘雕画’技法:先在瓷胎上拓出图案,再用刻刀雕琢。   玉是石头,这玩意雕的时候只是半干的泥胎,工匠自然信手而挥,手到擒来:纹饰大小一样,形状一样,至连深线都一样,看着当然像是机刻品。   直到最后,也就施釉的时候因为厚薄不同,导致纹路产生了细微的差异。   但极细微,用肉眼看不到,得用高倍放大镜。   就像老人现在这样:眼镜对着镜子,镜子对着壶身,几乎是一寸一寸。   最后,他又把壶翻了过来,但这次看不是底,而是款。   再看那六个字:大清嘉庆年制,确实工整,像拓上去的一样。但只要仔细点,就能在‘年’字的横笔末端发现一丝细微的晕染。   说直白点,这六个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先拓后刻,然后用釉浆填平后入炉,当然标准的不能再标准。   那处晕染是釉料渗透瓷胎后形成的痕迹,现代机器根本模仿不出来。   老人看了好久,百思不得其解:“其它都好说,这纹饰,这字款为什么能刻这么齐整,又能这么立体?”   林思成放下茶杯,慢条斯理:“轧道!”   老人顿了一下,恍然大悟。   所谓的轧道,即运用中国传统的绘画技法中的没骨法雕饰瓷器,工艺和铜胎画珐琅的点翠极为相似:   用状如绣针的工具,在素胎上拨划出细如毫芒的纹路,然后汇聚成饰纹所需的线条。   特点是阴阳突出,立体感强,缺点是极费功夫:简单的一撇一纳,往往需要雕上百针,不规整才怪了。   “年轻人好眼力,懂的也多!”   老人盯着林思成,由衷的赞了一声。   他干这一行半辈子,不敢说有多厉害,至少在京城也能叫得上字号。   再看眼前这位,脸嫩的掐出水来,比他孙子没大几岁。   暗暗感慨,老人放下手电和放大镜,又摘下眼睛:“确实是好东西,这样,你要觉得这个价格合适,我就收了!”   老人比了个“八”,林思成笑了笑:“您高抬贵手,再添点,给凑个整!”   “也好!”老人点点头,“那就十万!”   话音将落,旁边的三位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什么东西就值十万了?   经理张着嘴,看迎宾去叫财务,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老师,这壶拿烟薰过?”   “那是你眼力不够!”老人叹了口气,“那是出炉时欠了火,浸了烟气!包括磨痕也是,为了磨烟锈,当时用牛皮磨的……”   经理愣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但还是不对?   “老师,这壶太新,而且花纹刻的太整齐,底上的字款刻的更规整?”   “蠢货、白痴!”   被徒弟三番两次质疑,老人来了火气:“那是轧道工艺,每一朵花叶、每一个字要雕上千刀,能他妈不规整吗?”   “出炉时欠了火,浸了烟,磨都磨不掉,不就成了次品,还怎么入宫?不入宫,这样的东西谁敢用?既然没人用过,当然就没有包浆。没有包浆,看起来不就是新东西?”   老人越骂越气,眼睛一瞪:“滚一边去……”   (本章完) 第299章 形意拳原谱    第299章 形意拳原谱   京城的老少爷们没少听过捡漏发财、一夜暴富的故事,但亲眼见过,乃至经过的有几个?   景泽阳在歌舞团,一个月的实习工资还不到一千,十万块顶他十年的工资。   这算不算捡漏,算不算暴富?   他浑浑噩噩的跟在林思成身后,脑子里飘着好长的一串零。   十万块,林思成却只当这是饭钱,这是得有多豪横?   胡乱猜忖着,三人出了天蕙斋,林思成指了指过道里的摊:“要有兴趣,景哥你也挑一件,如果拿不准,我帮你看一看。方师兄也挑一件……”   景泽阳兴致缺缺。   一是他不喜好这个,只是偶尔的时候来转一转,当作闲暇时的消遣。   二是听的太多:来这地方,光有眼力屁用都不顶。运气不好,你转一年也未必能碰到一件好东西。   真想买好东西,就得去店里,但哪家店都有镇馆的老师傅。就像刚才天蕙斋的那位老人,东西对不对,值多少钱,只要一上手就能断个七七八八,要价可想而知。   捡漏是别想了,至于传说中谁在这儿捡了漏,谁又在这儿发了横财,十桩有九桩都是这儿的商户编出来的故事。还有的店铺专门去电影厂雇群演,照着剧本演,以此诓游客进店。   像林思成这样的,一年也不一定出一个。   景泽阳摇摇头,方进的眼睛里却冒出了光。   确实得碰运气,但万一呢?   有林思成把关,想上当都难……   他跃跃欲试:“林老师,我挑一件,你帮我看一看!”   “可以!”   林老师回过头,“何班长要不要看一件?”   铁塔般的壮汉露出一丝憨笑:“谢谢林老师,我们有纪律!”   林思成没勉强。   几个人陪着方进转,林思成也会顺路看两件。但说实话,两人运气半斤八两。   但凡方进看对眼的,一水儿的低仿,而且一件比一件假。好多甚至是一眼假,方进刚拿起来,景泽阳就开始撇嘴。   由此可见,方进在鉴定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要不然,凭他西大考古系研究生出身,不至于连景泽阳这个外行都比不过。   林思成稍好点,时而能看到一两件老物件,但大都是民间日用品,材质一般,作工更一般。   就这样,方进拿一件,林思成就摇一下头。再拿一件,林思成再摇一下头。   连逛了十几个摊,方进越看越没底气。   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道金光映入眼帘,方进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木雕花板……林老师,这是不是后补的漆?”   林思成瞅了瞅:图案不大,大致两张A4纸大小,外围一圈木框。   香樟木的材质,外框比较厚,结合尺寸,应该是床头、茶几之类的家具的挡板。看人物与内容,应该是戏剧《白袍记》,又名《薛仁贵跨海征东》。   金漆极新,但看边框的老化程度,并雕刻风格,乃至戏剧内容,却有点像是明代的东西?   “确实是新补的漆!”林思成顿了一下:“方师兄,拿过来看一看!”   方进俯下身,把花板抱了起来。   林思成接到手里,又怔了一下:不但是补的漆,还是一件修复品?   大部份的窗棂都是后补的,两边人物手中的令旗、并袍服、墙砖都有过磕碰。外框散过架,乃至于整块花板从中间那根柱子边缘断成了两半。   怪的是,他之前竟然没发现,直到拿在手中才看出不对。   修补过的地方这么多,痕迹却微乎其微,可见手艺之高?   仔细再看:胶用的是鲟鱼鳔,断纹用的是大漆:即生漆调瓦灰补缺,干后打磨。裂缝用的是蜂蜡,熔后灌入裂中,冷却后又补画的木纹,朽损的连接处改嵌黄杨木舌。   全是古法?   更怪的是,林思成咋看,咋像故宫家具组的修复技法?   总不能,这块花板是从故宫里流出来的?   真别说,如果看材质和雕工,真有几分可能。   在古代,香樟木也是高级木材。除过金丝楠、黄花梨、紫檀木、鸡翅木之外,香樟排第五。   缺点是木质较软,不适合做笔筒、摆件之类的小件。优点是自带香味,且天然防虫,极易保存。是大型佛雕、家具的上选木材。   故宫之中,许多嫔妃的床、椅、桌、案,都是香樟木的材质。   再看雕工与造型,典型的东阳派(浙江)风格:   构架如画,外廓取势仿宋画折枝构图,衣饰如海棠初绽,人物似墨竹挺节。   虚实结合,云纹间开光纳景,刀法如斧劈华山。曲直相济,直枨如篆书悬针,弯枨似行云流水。   从下到上七重景深,平面浮雕为主,薄、浅、深、高、叠,嵌、圆、镂,九种雕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层次丰富,纹理天然,由粗犷渐精微,纤毫毕现。   设计的好,雕的也好,人物饱满,格调高雅。   林思成顿然有了判断:这张花板绝对是东阳派高手的作品,既便不是来自于皇宫大内,也出自王公贵族之家。   原雕为白木雕,即依料材纹理雕琢,不施漆彩。   包括修复后,也是依据“补旧如旧”、“形不夺势”的准则:既原样复原,不影响美观,却又能看出修复痕迹。   再看这层金漆,百分百这近几年才刷的,真的是糟蹋东西。   但要不刷这层漆,早被人买走了,留不到现在。   不得不说,方进的运气不错。   暗暗转念,林思成点了点头,意思是东西不错,让方进问问价。   花板递了出去,方进已经接到了手中,林思成突的一顿,又把花板抽了回来。   画中的文官,就唯一戴乌纱帽的人物的帽梁背后,好像有两个凹点?   这是官帽,原画不可能在官梁上雕花。又是香樟木,也不可能是虫蛀的孔眼。   如果是磕的碰的,原画破损了这么多处都能全部修好,不可能专门留两处瑕疵。   林思成举起花板仔细的瞅,越看越像是两个小字。   约摸黄米大小,刻得不深,又补了漆,所以只剩了两个小坑。   瞅了几眼,林思成直接问价:“老板,多少钱?”   摊主一直站在边上,闻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民国的老物件,八百!”   “知道是老物件,你还刷漆?五百!”   “这可赖不着我,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摊主摇摇头,“再说了,要是没刷漆,我至少要你两千!”   只是怕出幺蛾子,林思成故意杀了杀价。对这样的东西而言,多三百少三百压根没影响。   他点点头:“方师兄,付钱!”   方进早就迫不及待了:这一件,林思成看的比那只鼻烟壶还要久,而且前后看了两次。   想来卖不了十万,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没半点犹豫,当即点了八张钞票。   拿了个老板送的手提袋,林思成夹着花板,找了个角落。   停下后,他手一伸:“方师兄,针!”   方进愣了一下,连忙取出工具包。   林思成取出针,仔细的挑,随着一块块漆皮被挑开,帽梁背后露出两个小字:鬯安。   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林思成猛的一怔,然后,怪异的盯着自己的助理。   方进莫名其妙:“林老师,怎么了?”   倒是没怎么,就是方师兄这运气爆棚了。   景泽阳也伸头看了看:“像是新刻的?”   倒也没多新,这两个小字的历史至少也有三十年往上。当然,和花板的历史比起来,已是新的不能再新。   说准确点:这是修复师留下的印记。   林思成指了指那两个小字:“鬯安,鬯通畅,即畅安。这是王世襄先生的别号……”   王世襄?   方进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还在努力回忆,景泽阳的眼珠子先瞪了起来。   在文化部上班的,鲜有不知道这位是谁的:上个月才开的文化部成立五十四周年(1954)庆,这位九十四岁高龄的老先生做为九三学社的代表,就坐在主席台上。   毕业于燕大(北大),任燕大助教,后被梁思成引荐至中国营造学社学习、工作。因家学渊源,四五年任国民政府“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助理代表”,负责到日本为国家寻回文物、古籍。   四七年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科长,建国后任故宫陈列部主任,也是第一任陈列主任。退休后被聘为国家文物局文物博物馆(国博前身)研究员、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除了文物专家、学者、文物鉴赏家、修复家等等,他还是当代著名的收藏家。   除了世代收藏的古瓷、字画、古籍之外,王世襄最爱明代家具。光是明代皇式家具,他收藏了上百件。   应该是零四年,王世襄以定向转买再捐献的方式,低价卖给了上海博物馆。   除了收,他还修,还研究。光是研究明代家具、漆器,以及修复的论著,他编撰了五部。论文、杂文两百余篇。   这张花板上面既然刻有他的号,是不是他收藏的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这东西就是他修复的。   而且百分百是明代家具的某一部分,更搞不好出自于宫廷……   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方进都懵住了:古董的他见过不少,林思成动不动就淘回来一件,价值几百万的比比皆是。   甚至帝印都有。   但自个亲自淘,这还是第一件,在之前,他别说什么御用之物,连枚真铜钱他都没买到过……   心里禁不住的一慌,手也开始抖:“林……林老师,这……这东西……我……我怎么办?”   不是……方师兄,你高兴傻了?   当然是卖啊?   心中一动,林思成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了,不由失笑:“东西是不是你挑的?”   方进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是被晃了一下眼,好奇之下随口一问。林思成要不讲,他也只当是民国时期的物件。   还是一件被重新刷了漆,近似于现代品的物件。   “钱是不是你掏的?”      方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林思成笑着,“想留就留着,不想留就找家店。别看只是一块花板,凭‘鬯安’两个字,就不会比刚那只鼻烟壶的价值低。”   十万块?   够他在西京市中心付套首付了。   方进嗫喏着嘴唇,点了点头。   霎时间,景泽阳眼珠子都红了。   不是嫉妒,而是惊的:这不是一千,也不是一万,而是十万?   再想想之前,林思成刚卖了鼻烟壶的时候:景哥,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就挑一件。   以及刚才:景哥,你也挑一件。   当景泽阳不喜欢钱吗?   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有林思成那么好,当然,也多少有些疑虑:林思成的眼力毋容置疑,但所谓术业有专攻,既然瓷器的鉴赏能力那么高,其它的估计也就一般般。   而潘家园,最多的就是瓷器。没有千万件,也得有七八百万件。接近九成的赝品,运气得好到屌爆了,估计才能碰到一件真的,而且不一定就值钱。   至于其它的,看也是白看,搞不好还得赔一点。   所以林思成问他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摇头。   但现在再看看方进手里的花板,景泽里心里酸的像是掉进了醋缸:这一路,方进看了三四十件,好多连自己都能看出有问题,他仍旧拿着让林思成看,可见眼力高低?   这块花板,不过是他走狗屎运,好奇之余多问了一嘴。要没林思成,别说八百,八十方进都不会要。   说直接点:等于这十万,是林思成白送给方进的。   不是……林表弟,你啥家庭?   看他双眼发直,钉到了花板上一样,林思成笑了笑:“景哥,要不要挑一件?”   “挑!”景泽阳再不敢推辞了,“林表弟,我不要十万,上千就行。以后出去喝酒吹牛逼也有面儿。”   “景哥,自信点,万一捡到块帝玺呢?”   帝玺?   景泽阳直摇头:“祖坟冒烟都不够,估计得冒八辈子的烟……”   “哈哈哈哈~”林思成笑了起来,“先转一转,万一呢?”   景泽阳搓着双手:“对,转一转!”   什么帝印,那是想都不用想。但万一运气好,碰到个什么三两千的物件。   几千块钱对他而言,也就稍好点的饭店请一顿酒。但在酒桌上,他敢拍着胸口吹:哥们儿也是在潘家园捡过漏的人……   暗暗转念,景泽阳信心百倍:没道理运气比林思成的助理还差?   但然并卵,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来回转了几十个摊,东西看了七八十件,林思成一直摇头。   倒是比方进稍好点,挑过几件高仿,甚至看过一件精仿半拼凑的笔架。但赝品毕竟是赝品,仿的再真也是赝品。   就这样,一直到太阳落下楼顶,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五点。   景泽阳倒是很光棍,能捡漏最好,捡不到也无所谓。嚷嚷着要请林思成吃全聚德的烤鸭。   陪着转了一天,没道理让景泽阳请客。   “烤鸭就算了,景哥,我请你吃洪福亮。”   “咦,林表弟,你对京城挺熟啊?”   这可不是什么大酒楼,而是藏在八大胡同里的苍蝇馆子,不是老BJ找都找不到。   林思成笑了笑:“我也是听安宁姐讲的!”   景泽阳猛点头:“哦哦……对!”   忘了叶安宁是个大吃货。   说说笑笑,几人往市场外走。游客也少了很多,许多摊已经开始收拾。   快走到市场门口,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几人停下脚步。   五六个人围在四周,应该是吃瓜看戏的,中间是个卖古籍的摊。   摊主抱着膀子冷着脸,对面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还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是外地游客。   男的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的捡纸,女人操着一口稍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正在骂孩子。   好像是小女孩不小心,把一本古籍的线给扯开了。   摊主有些不耐烦:“想骂回家去骂,先赔钱!”   女人有些不情愿:“不能怪我们囡囡好伐,这书本来就旧,线又钉的不牢,一碰就散!”   “大姐,你也知道这是旧书,线钉的不牢?你女儿倒好,使劲的掰?”   “书页粘在一起,她不掰怎么看里面的图?”   “好,那你掰!”摊主指着地上的书页,“撕成这样,我卖给谁?”   “换根线就好了伐?”   “大姐你搞清楚,这是古董:旧纸穿着新线,还叫什么古董?”摊主手一伸,“我也不多要,五千你拿走!”   女人无言以对。   乍一看,像是熊孩子弄坏了东西。但别怀疑,就是这摊主在碰瓷。   别说七八岁,来个月子里的奶娃扯一把,都能把他那书线给扯开。   不过古籍不同于瓷、玉、字画,所以游客大都不会留意。   估计到这会儿两个大人都还以为,东西确实是自家孩子弄坏的。   景泽阳“哈”的一声:“走,有乐子看!”   林思成瞅了瞅,也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林思成弯下腰,把散落在脚边的几页纸捡了起来。   哈,还是本拳谱,怪不得孩子会好奇?   确实挺旧,纸已然发灰。保存的也还行,字迹基本清晰,除了边角有些烂,内容基本完整。字写的还行,图画的稍抽象些,但能看懂。   大致推测一下,应该是清中或是更早之前的手抄本。像这一种,基本就属于“东西是真的,也是老的,但没有太多价值”的那一种。   拿这样的东西来碰瓷,说明摊主也是动了脑筋的。   转着念头,林思成往前两步,把手中那两页往前一递。   “谢谢!”   男人伸手来接,估计在琢磨是破财消灾,还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讲讲价,一时分心,忘了手里还拿着一沓。   五指刚松开,“哗啦”的一声,刚从地上捡回去的那些又散落开来。   好在没风,飘的不远。   林思成指了指,让方进帮忙去捡,他看了看躲在女人怀里,眼泪汪汪的小女孩。   如果坑的是这对夫妇,他会不会管闲事不知道。但这狗摊主连孩子都坑,还一要就是五千?   良心早被狗吃了。   看这一家三口的穿戴,应该属于中产。但既便是中产,五千也抵两口子一个月的工资。   再看女人刚才骂孩子的架势,不用等回家,等回到宾馆,这小丫头就得挨顿打。而且绝对轻不了。   “别怕,叔叔帮你!”   林思成弯下腰,抹了抹孩子脸蛋上的泪珠,又转过身。   “老板,中间的麻绳是用碱泡过的吧……”   林思成话还没说完,景泽阳猛的反应过,斜着眼睛盯着摊主:“你这狗日的碰瓷?”   说着,他又低下头,看了看眼角挂着泪,怯生生的小女孩,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你她妈要不要比脸,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坑?”   摊主脸色一变,瞪着眼睛:“滚远点,好好走你们的路!”   “我滚你爹!”景泽阳伸手一指,“麻溜的,让人家走人!”   “走人可以!”摊主手一伸,“五千!”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景泽阳一把把他拦了回去:“林表弟你是文化人,和这样的孙贼犯不着废话,交给我来……”   说着,他又开始捋袖子:“爷今天不让你出点血,我不姓景!”   别看景泽阳嘻嘻哈哈,吊儿浪荡,但自有一套行事的准则:像之前卖鼻烟壶的那个摊主,至多是嘴臭一些,他的报复方式就是找他老爹告一状。   但像眼前这个摊主,纯属没底限,下三滥。管闲事算什么,景泽阳敢把摊给他砸了。   林思成顿了一下,往旁边看了看。   何班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意思是打不起来。   两人正交流着眼神,方进把捡好的书页递给了男人。林思成只是随意一瞥,又突地一顿。   方进手里的最后一张,上面没有图案,全是字,看着像是拳谱的结语……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内容。仔细再看:一拳百变,七拳紧相连,如林中射鸟,鸟应弦而落。又如草中击蛇,蛇死枪响。往哪里提防,哪里封闭……   这好像是形意拳的十四拳打精义?   如果只是这样,也不算很奇怪,奇怪的是,结语下面的落款:蒲州龙峰。   蒲州即现在的山西永济,形意拳出自山西,好像也不奇怪?   但形意拳的拳谱、加山西蒲州,再加“龙峰”这两个字,可谓是怪之又怪。   形意拳为明末清初山西蒲州人姬际可所创,姬际可,字龙峰。   所以,这是形意拳的原谱?   哈哈……   (本章完) 第300章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问    第300章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问   景泽阳捋好了袖子,拿出手机拔电话,像是在叫人。   摊主冷笑:想打架?   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没几个帮手,他哪敢在这地儿干这样的营生?   摊主一招手,原本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五六个汉子,个个眼神凶狠。   正好打完电话,景泽阳“呵”的一声,举着手机拍照。几个恶汉不躲不避,得意洋洋。   林思成冷眼旁观,久违的记忆涌入脑海。   再过几年,感觉极不可思议的场景,在一零年左右却是常态:蒙不过就骗,骗不过就碰瓷,碰不了就强买强卖,在这种地方屡见不鲜。   应该这样说:在全国各地的古玩市场,这样的情况都普遍存在,要不然能叫“碰瓷”?   直到这个时候,夫妇俩才知道被人下了套。男人还好点,女人被吓的脸色煞白。   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好像是打算破财消灾,息事宁人。   小丫头极聪明,好像已经预料到等待她的是什么后果,刚收回去没多久的泪花又在眼眶里打转。   林思成摸了摸小丫头白嫩的脸蛋,又抬起头,指了指男人手里的书:“能不能给我看看?”   “啊,这个?唉,好好……”男人愣了一下,感激的笑了笑,“谢谢你!”   要不是林思成提醒,他们俩真以是自家孩子弄坏了摊主的古书。   事情虽然还没解决,但至少让他明白了来龙去脉。   转念间,他连忙把零散的纸页递了过来。   林思成接到手中,看了看摊主:“别急,值不值五千,先看过再说!”   摊主斜着眼睛:嘴上连毛都没几根,你会看个锤子?   “值不值都是五千!你爱管闲事,那就你给。”   林思成懒得和他争,又转过身:“景哥,你也先别急,我先瞅两眼。”   景泽阳瞪着摊主,正暗暗发狠:龟孙,待会有你好受的。闻言怔了一下,眼睛又一突。   一本拿来碰瓷的破书,有什么可瞅的?   除非,这本书不简单……   刚刚才经历过,而且是两次,景泽阳太清楚林思成所谓的“瞅瞅”,份量有多重。   眼皮止不住的一跳,心里的火气去了大半,景泽阳使劲点头。   林思成拿起书,仔细的看了看。   纸质均匀细密,纤维细而长,现在虽然很脆,扯一下就碎,但刚造出来的时候韧力极强。   这是正宗的平阳麻笺,金元时期,平阳府(今山西LF市襄汾县,与运城接壤)为中国四大官办雕版印刷中心之一,其大规模的雕版采用,使平阳麻笺的技术飞速提升,称得上北方造纸典范。   所以自金以后,晋南一带无论是官供还是民用,基本都用的是这种纸。   再看老化迹象:桑树皮纤维明显裸露,呈交错网状,纸基已由米白转为浅灰,局部有潮气侵蚀导致的黄褐色水渍晕染。   触感干涩粗糙,纸张边缘酥脆,但中心区域保留着一定的韧性。墨迹也已从乌黑转为灰黑,边缘微泛银霜。偶见霉斑,呈扇形扩散,隐约间有一股陈旧的酸味。   纸肯定对,至少三百年往上,墨是绛墨(运城新绛县产),比纸的识别性还高。   内容更没问题。   封面是后补的,没有名字,但林思成能断定,这就是姬际可所创的心意拳,又称心意六合拳。   其中既有拳法,更有枪法、刀法、棍法,还有“蒲州龙峰”的款,心意拳原谱无疑。   价值肯定很高,具体多高,林思成还真不好判断。   盖因形意拳传播太广,流派太多,不但传遍中国大江南北,更传至海外。   姬际可先传河南马学礼,有了河南形意拳。马学礼又传张志诚,这位广收门徒,徒弟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如今无论河南、安徽、上海、香港、珠海、东南亚、欧美等等,一大半都出自这一脉。   姬际可又传安徽曹继武,这位后来中了康熙朝的武状元,官至陕西总兵,又把形意拳传到了北方。   清代到民国时的北方形意流派,如祁县戴氏(戴龙邦)、河北李氏(李洛能)、河北郭氏(郭云深),乃至刘奇兰、张占魁、孙禄堂、李存义、李书文、薛颠等等国术大师,全是曹继武这一脉。   先不说这拳威力有多大,是不是有传说中那么能打,就说影响力。   关键的是,这可是始创宗师原谱。搁小说中,这就是开派祖师亲笔手书的真传秘籍,更是宗门令信,代表意义和政治意义高到爆表。   说简单点,把这谱给谁,谁就敢拍着胸口说:老子才是正宗!   不信?   举个例子: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公布,同步启动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的申报工作。   当时,同时申报形意拳的有二十多家,包括京城、天津、广东、江苏、浙江、河南、河北、山西、陕西、山东等等十个省。   最多的是河南、河北、山西、天津,每个省都是三四个市同时申报。   这个说我才是正宗,那个说你正个鸡毛,我的传承才最全。第三个说吵个锤子,来,咱们比划比划。   当然不可能比划,就只能打嘴炮,文化部被吵得头大。最后联合国家体育总局,两个单位联合调研,历时两年,最终裁定这一批先申报三家。   分别是河北深州、河南周口和漯河、山西晋中。   但既便是这三家,还是谁也不服谁:凭什么你是新增项目(主宗),我却是扩展项目(分支)?   三家各有所长,各有传承和文化特色,确实不好衡量,文化部综合考量:索性三家一起,都是新增项目。   但不能都叫形意拳或心意拳,不然就成笑话了。然后让三家改名字:河北叫形意拳,山西叫心意拳,河南叫心意六合拳。   不管是哪一家,不管叫什么拳,都是姬际可始创的心意拳。而这三家之所以能在二十多家中脱颖而出,甚至不得不让上级部门综合考量,让三家一起申报,原因就在于完整的历史传承体系和影响力。   可想而知,这本拳谱一旦面世,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转念间,林思成又翻了翻。别说,拳谱还挺全。   他仔细收拢好,抬头看着摊主:“也别五千了,两千,我给!”   两千?   这破玩意,两百都嫌多。   但梁子架到了这地儿,松口就是弱了气势,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混?   五千,一个籽儿都不能少……   摊主正要说话,有人喊了一声:“东子,差不多行了!”   摊主愣了一下,伸着脖子看了看:围观的人群中,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见好就收。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既然是团伙,那肯定有老大。刘东眼瘸,但老大的眼没瞎:这几个小伙可不是那一对外地夫妇,人生地不熟,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一是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这会正抱着膀子冷笑的那个。这人肯定是京城本地人,穿着也不差,更怪的是被这么多人围着,竟然一点都不怵?   搞不好,就有点来路。所谓京城的官多,七绕八绕,说不准就能找到点什么关系。   二是站在最后面,长的跟铁塔似的那个壮汉:看体型就知道,这人不是司机就是保镖。   能带的起保镖的,得是什么人?   以及这会拿着书,几个人里面最年轻,却最沉稳的年轻人:太淡定了,从头到尾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不论是刘东子破口大骂,还是暗暗威胁,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关键的是,不论他说什么,剩下的三个都言听计从:说让戴眼镜的捡书,戴眼镜的就捡书。说让说京片子的别吵,京片子就住了嘴。   特别是那个壮汉,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年轻人,好像生怕他有个闪失。关键的是,若有若无间,从壮汉身上透出的那几丝彪悍之气。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中年人越出人群,刚要说点场面话,又猛的一愣。   他抬脚的一刹那,只觉脸上一凉,像是马上就会有一把刀刺过来的那种感觉。   下意识的抬起头,铁塔似的大汉肌肉紧绷,双眼如鹰,紧紧的盯着他。   这能是普通的司机或是保镖?   操他娘?   还说个寄吧的场面话,还不跑,站这等死吗?   心中一慌,他转身钻进了人群,趁同伙不注意,一点点的往后退。   想跑,你也得能跑的掉?   景泽阳“呵”的一声,拿出了手机。   林思成瞄了一眼,摸出钱包:“两千,点一点!”   摊主压根还不知道老大已经跑了,喜滋滋的接过红彤彤的票子,一张一张的数,一张一张的验。   林思成又回过头,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而后看看那对夫妇:“走吧,回去别打孩子,和她没关系。”   夫妇俩不住点头,男人拉开包:“谢谢你,我把钱还你!”   “不用!”林思成摆摆手:“我正好习武,这东西多少有点用,回去研究研究。”   男人半信半疑,给林思成留了电话。意思是万一反悔了,就给他打电话,他把钱打过来。   被惊的不轻,又有孩子,夫妇俩不敢多待,说了几句谢谢,抱着孩子匆匆忙忙的离开市场。   摊主也点完了钱,往包里一装:“东西给你了啊,两清了!”   “对,两清!”林思成笑了笑,“再会!”   景泽阳饶有兴趣的盯着摊主,摊主冷笑着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能把我怎么样?   懒得和他费口舌,景泽阳哼了一声:不知死活。   几人就此离开,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就这么算了?   想想刚开始:那个京片子暴跳如雷,就差和摊主就地开干了,但临了,连句狠话都没说?   还有高一点,帅一点的那个,明知道刘东子碰瓷,还花两千块钱买了本破书,这是脑子秀逗了,还是钱多的扎手?      都是干的这一行,眼力可以差,但脑子不能不清醒。渐渐的,有人回过了味:总不能,这几个年轻人以为,那本破书是个漏?   快别搞笑了:刘三儿拿那玩意都碰了多少回瓷了,有一回还坑了个京城小有名气的收藏家。要是漏,还能留到现在?   一群人议论纷纷,还指指点点,林思成却面不改色,径直穿过人群。   有句老话:隔行如隔山。还有一句:术业有专攻。   打个比方:研究古籍的,侧重点大多是以史料、古文、诗词、歌赋文学为主。涉及广一点的,也就研究一下字画、碑帖、拓片,谁闲的蛋疼,去研究什么武术?   既便认出这是山西平阳麻纸,也能断定是清早的物件,但一看内容,心都能凉半截:手抄本,还是本拳谱?   除了老一点,基本再没有任何价值。   而研究武术,同时又懂古籍,而且鉴赏能力相当高的,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委实是两者隔的太远,风马牛不相及。   除非像林思成这样,天赋极高,有钱又有闲,在故宫一待就是八年,什么都学了一点。   而景泽阳之所以没有当场爆发,林思成又刻意支走了那对夫妇,原因就在这里:坏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收拾,不着急这一分钟两分钟的。   因为像今天这一桩,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就算查实他们碰瓷,至多也就是治安教育,于事无补。更说不好,公安部门会请个懂行的看一下这本书。万一看出点什么,摊主和同伙做梦都能笑醒。   两百都嫌多的一本破书,突然就能卖十几几十万,拘留几天算什么?   景泽阳没这么蠢,林思成更没这么蠢。所以,事情肯定得做,但没必要和这本书扯上关系。   那个摊主、那几个恶汉,以及最后提醒摊主的那个中年人,一看就是团伙,这样的事情绝对没少干。   不查没事,一查屁股上全是屎,所以更没必要和这本书扯上关系……   转念间,景泽阳往外指了指:“林表弟,看!”   林思成抬起头:市场外停着一辆普桑,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靠着车门抽烟。   透过玻璃,能看到车后排还坐着三个人。   林思成愣了一下:之前躲在人群里,让摊主见好就收的那个中年人坐在中间?仔细一瞅:手上戴着银镯子……   厉害了,这速度真就够快的……   正愕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几人下意识的回过头。   不远,就那处摊,突然冲上去一群大汉,包括摊主,包括之前满脸凶相,虎视眈眈的那几个恶汉,全部被按倒在地。   “林表弟,怎么样,哥们速度够快吧?”   林思成点了点头:“确实挺快!”   景泽阳得意的笑了一下,“走,给你介绍个朋友!”   说着,两人出了市场。   看到景泽阳,男人踩灭了烟,一脸嫌弃:“三儿,越来越出息了?接到你大姐夫电话,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个国际文物走私团伙,结果,就几个碰瓷的地痞?”   景泽阳振振有词:“苍蝇蚊子都是肉,言哥,你就说,这伙人犯罪没有?”   言文镜“嗤”的一声,懒得和他掰扯。   来个片警儿就能搞定,景三儿倒好,兴师动众,让他弄来了一帮刑警?   男人踩灭了烟,景泽阳居中介绍:“林表弟,这是我堂姐夫的发小,在市局刑警队!”   “言哥,这是林思成!”   “幸会!”   言文镜伸出手握了一下,看着景泽阳,脸上露出几丝狐疑,“姓林的表弟,你姐夫家的亲戚?”   “不是,林表弟是王三叔的学生,他叫安宁姐叶表姐,我姐他们就叫他林表弟……”   “哦哦,原来是王教授的高徒……”   言文镜恍然大悟,但随即,他又愣住。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言文镜的脖子猛的往前探了一下:“等等,你贵姓?”   刚不是介绍过了吗?   林思成莫名其妙:“姓林,林思成!”   林思成,林思成?   言文镜的眼睛直戳戳的钉到林思成的脸上:“双木林,汤孙奏甲,绥我思成的那个思成?”   林思成点点头。   “西大的学生,学考古的?”   林思成又点了点头。   对上了,就是那个林思成。   言文镜的瞳孔突的一缩,眼底射出了两道光。   他是第四次听到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去年,也是十一之前,部里指示:市公安和海关、文物局稽查大队联合行动,对全市的文物市场大检查。那时候他才知道,造原子弹的核原料,竟然能用来仿造古瓷?   那是他第一次在卷宗里看到林思成的名字,心想这个大学生厉害了,眼睛比X光还好使。也就不在京城,不然他立地向领导打报告,申请特招。   第二次,还是和文物有关:西京破获重大和田玉造假案,许多假玉流向京城,西京市局的同行来京城调查,就是言文镜负责协助的。   出于好奇,当时还聊了聊,一提林思成这个名字,西京的同行就直竖大拇指。而且每次提起来,都是“林老师”,从来不叫名字,可见有多尊重?   后面一问才知道,林思成帮过西京同行的忙不止这两次:两桩是已经判了好久的文物案,另一桩即将宣判的诈骗案,全被他翻了过来。   说直接点:又保住了好几个同行的帽子……   第三次,是元旦的时候:西京破获“张安世特大盗墓案”。   这个案子,惊动的已经不是市局,而是部委。   为了能把于大海的爪子斩断,部委督办,陕西、京城、广东、内蒙四地公安联合办案,整整查了四个多月。   那时,言文镜才知道,动不动就能在部委卷宗里看到的这个“林思成”,是王齐志的学生。   关键的是,勇的一批?   单枪匹马,深入虎穴,火中取栗……林思成帮助西京公安破获张安世墓盗掘案的过程,完全可以写成一部传奇。   那可是手里拿着上膛的枪,腰里绑着一拉导火索就炸的炸药包,光天化日,重重包围之下仍旧敢和警察拼命的暴徒?   扪心自问,如果上级征求他的意见,让他去卧底,言文镜肯定得犹豫一下。   不止是他佩服,了解过案情的同事、领导,哪个不佩服?   当时他还想过:可惜和王齐志不是很熟,不然一定要见一见他这个学生。   不料,有一天竟然能碰上?   言文镜抓着林思成的手,使劲的摇:“林表弟……哦不……林老师,幸会幸会!”   林思成懵了一下:这声老师,是从哪里论的?   看他一脸茫然,言文镜低声解释了一下:“我在市局主要负责文物保护和稽查这一块,西京那边的同事来办文物案子,基本都是我接待,也是我协助!”   哦哦哦……林思成一下就明白了。   “言队长,你客气,今天的事要谢谢你!”   “对对,都是朋友,确实没必要客气……”言文镜顿了一下,“那林老师,我就不客气了!”   啊?   林思成还有点懵,言文镜脸上堆笑,眼底泛起了光,“林老师你看,要是合适,能不能请你到队里指导一下。要是能帮我们检查一下,就最好了,肯定不会太久,半天就够……当然,林老师要是忙,就算了……”   林思成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就是随口客气了一下,你还真不客气,打蛇随棍上玩的挺溜?   不过问题不大,半天而已,顺手的事情。而且严格来说,今天的事情因自己而起,这位确实帮了忙。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林思成还是留了个心眼,委实是陈朋陈副局长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   食言而非是家常便饭,说过的话转身就不承认。还振振有词:只要能破案,说话当放屁就当放屁了……   林思成想了一下:“言队长,东西多不多?”   “不多,就几件,主要是想请你给同事们讲一讲文物鉴定的常识。也不怕你笑话:就像西京破获的那个假和田玉案,真玉和假玉摆在一块,我们明知道一真一假,但用眼睛看,压根就看不出区别……”   确实不太好区别。   林思成点点头:“言队长,我给你留个电话,十一之前我都在京城……不过有一点:得麻烦你们单位给文研院知会一声。我向马院长申请一下,基本没问题……”   “文研院?”言文镜愣了一下,“林老师来京城工作了?”   “没有,只是临时借调,我还在西大读研究生。”   “唉好好……谢谢林老师!”   公对公更方便,更能避免好多潜在的麻烦……   言文镜喜形于色,连忙存好电话。   他要开车送林思成,林思成说是文研院派了车。   两人道别,就此分开。   言文境看着何班长的背影,努力的回忆:“老邓,那个大个子,是不是文研院的内卫队长?”   后座上的同事探出头:“就是何队长,我本来想提醒你,但看他装不认识,就没吱声!”   言文镜点点头,若有所思:王齐志的这个学生厉害了?   想了一下,他又给景泽阳发了一条短信:小心伺候着,等哪天得空,哥请你喝茅台。   看着短信,景泽阳一脸茫然:伺候谁,林思成?   听这意思,反倒是言文镜欠了自己一个好大的人情?   他瞄了一眼前座的林思成,两只手指飞快打字:言哥,林表弟干嘛了,连你也叫他老师?   发过去不久,手机屏幕一亮: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问……   (本章完) 第301章 被震服了    第301章 被震服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城市里流淌着七彩的光。   咖啡厅里灯光柔亮,磨豆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褐色的粉末在玻璃容器里腾起烟尘,旋即被蒸汽吞没。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焦香味,柚木桌面上,两杯拿铁热气腾腾。   加了一块方糖,秦若之轻轻搅动,杯中的泡沫一一炸开。   “素心,景泽阳怎么了,这么晚把我们约过来?”   “不知道,我问了,但他不说,说是见了再讲!”景素心皱着眉心,“若之,他不会是想反悔吧?”   秦若之顿了一下:确实有可能。   用叶安宁的话说,和林思成待一起,不需要太多的交流,光是那种感觉,就能让你亲切的体会到,什么是“岁月静好”。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不管是秦若之,还是林素心,对林思成的感观都极好。   沉稳,内敛,淡然,甚至带着点儿恬静。   而景泽阳恰恰相反:话多,好动,贪玩,爱闹,嘻嘻哈哈,吊儿浪荡。   把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放一块,会发生什么,秦若之和景素心都能想得到。   但问题是,又不是让他陪林思成去玩的。只是让景泽阳看着点,别让林思成被人下了套,而且还许了那么多好处,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转着念头,秦若之“呵”的一声:“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景素心没说话。   只要叶安宁发话,确实有的是人干:其它不说,万一以后叶安宁和林思成成了,现在就等于烧冷灶。提前结个善缘,景泽阳以后少不了沾光。   主要的是两人年龄相近,再者景泽阳虽然整天没个正形,嘴却很严,而且也敢担事,所以才选的他。   但他自己不愿意,那能有什么办法?   景素心叹了一口气,端起咖啡杯。将将送到嘴边,秦若之支了支下巴:“他来了!”   顺眼看去:景泽阳进了咖啡厅,东张西望。   景素心招了招手:“这边!”   景泽阳走过来,坐到了两人对面。   帮他要了一杯咖啡,景素心开门见山:“怎么了,和林思成闹矛盾了?”   景泽阳“嘁”的一声:“他稳的跟我大大爷似的,能闹什么矛盾?”   秦若之刚喝了一口咖啡,闻言没忍住,“噗嗤”一声。   幸亏躲的快,不然就得喷景泽阳一脸。   景泽阳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若之姐,你先别笑,我就问你:你不觉得像吗?”   秦若之仔细想了想,又笑出了声:“像,确实挺像!”   景素心瞪了景泽阳一眼。   大大爷是他们俩的大伯,现在退休了。没退休前在教育部,进教育部之前在清华当教授。   就那种标准的学者型人格:端庄,大方,沉稳,儒雅,谦虚,礼貌。   别说,如果只比较性格,林思成真就挺像。   秦若之抿着咖啡:“那你叫我们出来干嘛?”   景泽阳往后一躺:“我就是纯好奇!”   秦若之顿了一下:“好奇安宁为什么看上他?”   “这个我已经不好奇了!”   景泽阳掰着指头,一样一样的数,“林思成长的好看,性格也好,懂的又多,又渊博。该热心的时候热心,该有正义感的时候一点都不缺,说明能任事,敢担责……关键的是,才二十一!搁我是女人,我也喜欢。”   两个女孩一脸嫌弃:“唏~”   当然,他俩鄙夷的是景泽阳。对于林思成,她们俩还是非常欣赏的。   “那你好奇什么?”   景泽阳不知道从何说起。   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神秘兮兮:“姐,你们知不知道,他这次来京城,是来干嘛的?”   景素心顿了一下:“林思成不是来学习吗?”   秦若之也点了点头。   叶安宁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从机场接到林思成,他当面也是这么说的。   “他那是谦虚!”景泽阳嗤之以鼻,“你们知不知道他在文研院干嘛?指导项目。知不知道受他指导的都是谁?”   “文研院副院长、高级工程师、正高级研究员……好大的一群。而且其中好几位都拿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连咱大伯见了,都得主动握手!”   两个女孩愣住,眼睛一点一点的瞪大。   在文研院指导项目?   文研院虽然算不上顶级的研究机构,重要性比不上军工、科技、航天等部门,但怎么也是国家级的研究中心。   从里面随便拎一个实习研究员出来,在外面都是正儿八经的专家。林思成才大学毕业,能指导什么?   “不信是吧?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景泽阳“啧”的一声,“你们是没见今天那个场面:文研院专门为他开了欢迎会,从前到后一个小时,掌声就没停过。林思成就准备了十分钟的讲话稿,但愣是半个小时才讲完……”   “我当时都被惊呆了:别说他只是王三叔的学生,就算是王大爷王主任(王齐志的父亲)来了,有没有这个待遇?”   “之后到实验室,一群五六十岁的专家和研究员围着他叫老师,又是请教又是指点,我才知道:他是专程被文研院请来,指导项目的。”   “据说是他研究出了什么BTA技术,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懂,只知道和考古和文物有关。但马院长在会上亲口说:这是十一五规划重点科研项目,国家自然基金、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从筹备开始到现在,文研院已经研究了近五年……   但林思成后发先至,只用了一年时间,但研究成果至少领先文研院、国博十年以上……而且不止是国内,包括国际上,他也是独一号,一骑绝尘,莫望其项……”   景泽阳越说越兴奋,秦若之和景素心木木愣愣。   她们倒是知道林思成在西大办了一座文物研究中心,规模不小,文物也不少,听说研究能力也很强。   去年去西京玩,叶安宁还带他们参观过,说是林思成白手起家,积土成山,中心从无到有,只用了半年时间。   当时她们还想:林思成确实挺厉害,不怪一向眼高于顶的叶安宁,突然就春心萌动?   但她们没想过,林思成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秦若之和景素心再是不懂,也知道十一五重点科研项目,自然基金、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是什么概念:一个项目,三个国家级的指标……   两人面面相觑。   突然,景素心想了起来:“不对啊,我们上次去的时候,安宁说林思成的那个中心主要研究文物修复?”   “不是他那个中心,是王三叔的实验室。不过王三叔只是挂个名,项目从设计到具体研究,一直都是他负责。”   “你们肯定想不到,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用张老院长的话说:来文研院洗试管都够呛……我当时就想:等于这个项目,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林思成的功劳。关键在于,他没毕业,就把项目完成了。那时他多大,二十,二十一?”   景泽阳手一摊:“想不通是吧,我也想不通……”   两个女孩继续沉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想也能知道:既然是学校下属的实验室,林思成肯定用的是同学、校友。   如果这些人能力真那么强,早就研究出来了,何必等林思成?   说来说去,还在于林思成。   而二十一岁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不用回忆,看看景泽阳就知道:没心没肺,吃喝玩乐。   而二十一岁的林思成,已经站在国家级的研究殿堂,主持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指导一群他能叫伯伯、乃至爷爷的专家搞研究。   照这么一想,感觉自己之前的二十多年,全活狗身上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怔愣了好一会,又看了看景泽阳。   “别看我!”景泽阳撇了撇嘴,“言哥的原话:景三儿,你脑子秀逗了,和谁比不好,你和林思成比?八辈子也赶不上……”   “啊,言大哥也认识林思成?”   “只是他认识林思成,林思成不认识他……但这个放在后面再说,咱们先算算账。”   景泽阳懒洋洋的往后一躺,“驴都知道,上磨前得先添把料。你俩倒好,拿弟弟当日本人哄,眼睛一蒙,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知道拿鞭子抽……”   “呵”的一声,景泽阳斜着眼睛,“来,谁来说说,为什么没人跟我说过,林思成是个捡漏高手?”   两个女孩愣了一下:“啊,他又捡漏了?”   “好一个‘又’?”   景泽阳一声冷笑,又拧巴着脸,像是丢了十个亿的模样,“你们知不知道,我们今天去哪了?潘家园!从前到后,林思成问了我三次,整整三次:景哥,你要有兴趣,就挑一件,我帮你把把关……”   “我倒好,压根就没搭茬……我当时就想着,隔行如隔山,研究是研究,鉴定是鉴定,文研院的研究员那么多,也没听说过谁捡了漏,谁发了财。   我当时还好心劝林思成:林表弟,千万别被坑了……这地儿别的不多,就三多:假货多,傻子多,骗子更多……但你们猜怎么着?林思成眼睁睁的在我眼前捡了三次漏。   特别他那个长两眼睛比瞎了还不如的助理,看一件是假货,再看一件还是假货,最后都要放弃了,愣是被林思成劝着,近乎于白送似的给他挑了一件花板。知不知道人花了多少钱?八百。又知不知道那玩意值多少?十万……”   “我要知道林思成有这能耐,我哭着求着也得让他给我掌一眼。而林思成主动问了我几次?三次啊,整整三次……一想起来当时我是怎么推辞的,我就想哭……”   景泽阳越说越气,“两位姐姐,你们摸摸良心:痛不痛?”      “哈哈哈哈哈……”秦若之着实没忍住,笑了起来。   景素心也笑,又瞪了景泽阳一眼。   堂弟什么性格,他最清楚:说好听点是心理素质好,说难听点,就是没皮没脸。   林思成的性格又那么内敛,她们就想着别忙没帮到,反倒落了埋怨,所以就没告诉他。   但现在看来,两人玩的挺好……   “放心,还有机会。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性格:你对他好一点,他能对你好十倍……”   秦若之指了指头上的玉簪,又指了指景素心脖子里的玉佩,“上次我们只是帮了点小忙,林思成让安宁送给我们的,都是古玉,值好几万呢……”   好几万的东西说送就送?   景泽阳惊了一下,又努力回忆:“上次,安宁姐让你们去拍卖会那次?”   “对,就是那次,我帮林思成举的牌,拍了十好几幅画,差不多快六百万。”   秦若之压低声音,“他自己举牌,拍了一方乾隆的印,只花了七万!”   哈玩意,乾隆的印……就花了七万?   景泽阳浑身一振,眼珠子直往外突。   今天是他亲眼所见:林思成花几百,一赚就是十万,已经让景泽阳够震憾了。压根没想过,还能更震憾?   捡漏捡到帝印?   去潘家园、琉璃厂问问那些地摊和店铺的老板:他们见天编捡漏的故事,敢不敢这么编?   而且是在拍卖会上,而且是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景泽阳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西冷印社:论对印章的鉴定水平,论对金石学的研究,这家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林思成能在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捡帝印,就好比大摇大摆的进了银行的金库,光明正大的抱出来了一箱黄金。去问问,电视剧里敢不敢这么演?   不行,哪怕是磕一个,也得求林思成带他再去趟潘家园。不求花一百捡十万,一万就行,甚至几千也行。   不求赚多少钱,只求哥们以后出去吹牛逼,脸上有面儿……   看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以为他又在打什么主意,秦若之“呵”的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敢打林思成的歪主意,安宁能让你脱三层皮……”   一提叶安宁,景泽阳就想打冷战。   他没说话,只是使劲的摇头。   景素心趁热打铁:“你别觉得林思成赚钱快,他花钱更快:清明的时候,他给川西贫困山区捐款,一次性捐了七百万……”   景泽阳一声惊呼:“多少?”   景素心比划了一下:“七百万!”   不是……林表弟,这可是七百万,你干点什么不好?   景泽阳双眼发直:“不是……林表弟他图什么?酒吧不香吗,妹子不漂亮吗?”   “你懂什么?”景素心踢了他一脚,“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话是这样说,其实景素心和秦若之也不知道林思成图什么。   就连叶安宁都说不上个所以然。   如果是图名,林思成捐了款,却连个名字都没留。直到过去了四个月,去拍卖会的时候他问合伙人借钱,叶安宁和王教授才发现,原本有几百万的账户,比狗舔了的还干净。   当然不可能是图利,图利的人不可能把几百万往外捐。   私下里,秦若之和景素心还揣测过:难道是为了让叶安宁的家人高看一眼?   感觉更不像:如果是为了这个,他还不如把这钱直接给叶安宁。   而且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林思成对这一方面一直有顾虑。不然以他的智商,能感觉不到叶安宁的想法?   正因为没有想好,才一直装傻充愣。   所以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一个原因:出于正义,出于社会责任心……   字很少,而且从小听到了大,耳朵里都起茧子了。但掰着指头数一数:身边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个?   答案是零。   三人感慨不已,默然不语。过了好久,景泽阳抬起头,双眼放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他妈都成圣人了?”   景素心又踢了他一脚:“少说脏话!”   景泽阳搓着腿,一脸不服气:“好,姐,你给我比喻一下!”   景素心语塞。   关键的是,林思成还远远没到“达”的地步。不然拍卖会的时候,他就不会穷到问人借钱……   “就感觉,他挺独特的!”秦若之叹了口气,“安宁好眼光!”   何止是独特?   用“寥若晨星”、“凤毛麟角”形容一下都不夸张……   怪不得言哥对他那么佩服,见了面就叫老师,私底下还叫老师?   转念间,景泽阳顿了一下:不提言哥,还想不起来?   “哦对了,今天在潘家园碰到一伙碰瓷的,林表弟救了个外地的小女孩,怕这伙人报复,我请言哥帮了一下忙……你们不知道,言哥知道林表弟就是林思成之后的那种眼神:就像饿死鬼见了肉,眼睛里冒绿光……”   “又是握手,又是勾腰,一口一个老师,恭维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淌……我问他为什么对林思成这么殷勤,他不告诉我。后来被我缠烦了,才说有纪律不能讲。说是让我来问你们,还说你们肯定知道……”   景泽阳一脸好奇,“林表弟干嘛了?”   秦若之和景素心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的就想起了去年冬天,他们去西京找叶安宁玩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道林思成,只是觉得叶安宁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忧心忡忡,关心之余问了一下。   之后她俩才知道,叶安宁恋爱了,对象是他舅舅的学生。   而那时候的林思成正处于半失踪的状态,除了叶安宁的舅舅,谁都不知道去了哪。叶安宁急的没办法,让她妈妈帮忙查了一下,才知道林思成在帮公案侦办盗墓案。   那可是手上人命无数,不但有枪还有炸药,随时都敢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杀人犯。林思成倒好,单人匹马的就敢往人家的老巢里闯?   一点儿都不夸张:当时但凡露出点马脚,林思成当头就得挨一枪,然后把他的尸体埋山里,或是沉河里。   别说言文镜佩服,就连叶安宁的爸爸妈妈、王家老爷子都感慨不已:这小孩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对于叶安宁的终生大事,叶爸叶妈再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事情过去了快一年,该结的案子早都结了,但秦若之和景素心仍旧只捡了一点能讲的讲了讲。   没说什么案子,也没说对方犯的是什么罪,只是告诉景泽阳:林思成凭一己之力,帮公安挖出了一伙暴徒。   这伙人手上沾满了血,犯过的命案几十宗,杀人就如杀鸡仔,被枪毙一百回都有余。   头目逃的逃,跑的跑,骨干藏的藏,躲的躲。最后硬是被林思成连诱带哄的给挖了出来,临了负隅顽抗,十几号人拿着枪和炸药,跟打仗一样。   光是缴获的枪支,就有五十多把……   景泽阳激动的浑身直抖,双眼放光,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五十多把枪,几千发子弹,几百公斤炸药?   林表弟,这哪是破案,这他妈是打仗啊?   圣人算什么?   那个太远,太高,遥不可及,象征意义更大过实际意义。景泽阳佩服归佩服,却不苟同。   这个才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惩恶扬善,舍生忘死,快意恩仇。   就像自小就幻想,但只存在于想像当中的英雄,突然就活了过来?   这他妈才是偶像。   景泽阳成不了这样的人,却不妨碍他敬仰、崇拜这样的人……   “腾”的一下,景泽阳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景素心愣了一下:“泽阳,你去干嘛?”   “喝酒!”   不是……这都几点了?   “你别胡闹,林思成不喝酒!”   景泽阳头都不回:“他估计早睡了,我找他干嘛?”   他要搞研究,还要抓杀人犯,即便是捡了漏,还要换成钱给山区捐。   林思成的脑子这么宝贵,千万不能被酒精给污染了。   “我去找言哥……”   看他毅然决然,踌躇满志的往外走,景素心和秦若之对视了一眼:这是彻底被震服了?   这是好事。   景素心有点不放心:“但你明天怎么开车?”   “用不着我开,文研院给他安排了车和司机,还兼保镖。”   景泽阳走出了咖啡厅,声音远远的传来:“但我明天肯定跟着他去,哪怕只是跟着打酱油……”   (本章完) 第302章 绝招    第302章 绝招   多功能厅里坐无虚席,深蓝色的警服填满了座位,肩章上的星徽反射着冷硬的光。   四个支队:一支队(绑架、凶杀)、二支队(盗抢、诈骗)、五支队(文物)、九支队(痕检)的鉴证负责人,并各队检验中心的队员全来了。   培训老师还没来,离开会还有十多分钟,会议室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第三排的位置,唐南雁左顾右盼:“许姐,今天人来这么全,请的肯定是顶尖专家吧?来的是哪一家,国家珠宝鉴定中心,地质大学、更或是北大、故宫?”   “还北大,故宫?”许琴“呵”的一声:“要不你去请?”   唐南雁使劲摇头:“我请不来!”   许琴不由失笑:“你还知道你请不来?”   唐南雁说的这几家,是国内公认的玉石珠宝方面最权威的鉴定机构。这几家当中,但凡能和“专家”两个字沾上边的,哪位手下不是带着好几个团队,研究任务比山摞的还高?   如果通过公对公渠道,别说顶尖了,权威专家都够不上,顶多派个助理或普通鉴定师来培训一下。   如果通过私下请,人专家出去鉴定一次,少说也是几万十几万的鉴定费,你咋请?   当然,肯定能请得来,也不用付什么这类那类的费用,但得欠人情。   队里不是没请过,效果也确实好,就是有点儿费领导:请一次欠的人情,得分好几次还……   许琴低声交待:“今天的培训专家是五支的言副支队通过私人关系请来的,听说总队领导也会来参加,说明既便不是这四家,也肯定足够权威。待会都认真听,做好笔记……”   左近的队员郑重点头,唐南雁依旧东张西望:言副支队,言文镜?   他能从哪里请专家?   正转念间,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一群人走了进来。   副总支队长,几位支队并副支队长,以及几个年轻人。   不穿警服的就三四位,岁数都挺小,也就二十来岁。不太像是专家的样子,反倒像是大学生。   但再往后看:工作人员已经关上门,说明今天的专家就在这几位当中。   这不对吧,专家呢?   正狐疑间,副总队长敲了敲话筒:“各位,今天有幸请到西北大学文物研究中心的林主任,为我们培训玉石珠宝及玉石文物类的眼学鉴定技巧,大家欢迎……”   “哗哗哗哗哗……”随着掌声,林思成上了台,微微鞠躬。   深灰色的羊绒西装,身形挺拔如修竹。头发不长,五官俊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唐南雁睁大了眼睛:人挺精神,但太年轻,顶天了二十出头。还贼帅,站一堆领导中间,跟鹤立鸡群似的。   就这五官,就这长相,就这精神头,说他是明星唐南雁都信。但要说是专家……开玩笑呢吧?   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而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上百双眼睛直直的刺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看气氛不对,副总队长脸一板:“林主任虽然年轻,却是业内享誉盛名的鉴定专家,都认真听……”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看教育训练处的处长:“完了组织考核!”   “好的队长!”   一听“考核”,会场里顿然一肃,所有人的心脏禁不住的一缩:   别说是个大学生,今天哪怕台上站的是个叼奶嘴的小娃,也得一字不拉的把笔记作好了。   简单交待了几句,领导们坐在第一排,刚刚安静了少许的会场里又骚动起来。   教培处的处长刚要整顿纪律,副总队长摇了摇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会不好好听,下来有他们后悔的。   教训深刻点,才能记得牢,学得扎实……   旁边不时有人说小话,都在议论台上这位年轻的不像话,帅得一比的“专家”。   唐南雁瞅了一阵,往台上努了努嘴,又眨了眨眼睛。   许琴一看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许姐,这么年轻的专家见过没有?   说实话,她确实没见过。别说专家,以前请来的那些专家身边的助理,没有一位是三十岁以下的。   但总队领导能参会,还为他背书,想来肯定是有些能力的。抛开这些不谈,至少心理素质够好。   因为不管怎么说,公安毕竟是司法机关,从部到县,每一级都有专门的鉴证和痕检机构,专业能力毋容置疑。   何况是京城,这儿又是市局,在座的哪个不专业?   这位却有条不紊,不疾不徐……   暗暗转念,看唐南雁盯着台上,眼都不眨,许琴半开玩笑:“挺帅的吧?”   许南雁点点头:“还行!”   “怎么样,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反正你们家和言支队也挺熟……”   “唏~许姐,我妈又给你灌耳风了?”唐南雁一脸嫌弃,“你没听领导介绍:人家在西安?”   “那你还一直盯着看?”   “看看怎么了?又看不掉一块肉……”   两个人开着玩笑,台上,方进打开电脑,放在了讲桌上。景泽阳没事干,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讲台边上。   林思成压根就没准备让他来,是他死皮赖脸,死缠硬打,非要跟着来。   还振振有词:他可是给叶安宁做过保证的,一定要保护好林思成。更何况,文研院还给他办了助理证。   哪怕是临时的助理,也是助理……   怕林思成不松口,景泽阳又做了保证:绝不凑热闹,绝不乱说话,绝不帮倒忙,林思成和方进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让干,他就乖乖站着。   多一个不多,林思成就带上了……   打开PPT,林思成扶了扶话筒:“各位老师好,我叫林思成,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一点浅薄的经验。难免有不足之处,还请包涵……”   底下响起掌声。   还行,比较热烈,毕竟领导带头鼓掌,怎么也要给点面子。   唐南雁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手,听着同事们议论:   “啧,挺谦虚,也挺有礼貌。”   “说话还挺好听,笑起来更好看。”   “确实,声如其人。”   唐南雁暗暗的骂:一帮闷骚货。   不过不奇怪:女人多的地方就这样,何况其中不少还是女光棍。   懂的又多,其中有不少见天介的和尸体打交道,早都免疫了。   这也就是会上,私底下,都黄到没边了……   转念间,唐南雁又眯了眯眼睛:咦,这谁,景泽阳?   应该是和台上这位一块进来的,但她刚才光顾着震惊,只顾着看台上这位,没留意身边的那两位。   另位一位戴眼镜的应该是台上这位的助理,就景泽阳站边上跟个桩子似的,又算什么?   再说了,他在歌舞团上班,啥时候认识什么鉴定专家了?   正奇怪着,旁边“嘶”的一声,像是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唐南雁回过头,又怔了一下:就她旁边,许琴像是活见了鬼的表情,瞪着眼睛张着嘴,愣住了一样。   而且不止她一位:前后左右,几位和许琴一样的鉴证中心的负责人,大都是类似的表情。   特别是有两个男主任,脸上流露出激动的神情,两颗眼珠子直放光。   不是……这都是怎么了?   她刚要问,许琴眼睛放光:“林思成?言文镜厉害了,从哪把这位请过来的?”   唐南雁瞅了瞅台上,一脸茫然:“啊?”   “别啊,这位是真专家:不比你说的故宫、北大的专家差,机会难得,好好听,好好记。”   唐南雁更茫然了:不是……他才几岁?   许琴没功夫和她解释,忙翻开了笔记本。   教培处定期培训,分析的全都是重点案例,恰恰好,林思成参与的三个案子全部列入其中。   第一个是“核原料制造仿古瓷案”:国内首例,甚至在国际上都是首例。下面刚刚通报上来的时候,领导们全像是听神话一样。   随后,又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对这一类物质,机场安检竟然如同虚设,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制造仿古瓷算个屁,万一有人想用这个干点什么,造成的就是史诗级的安全事故……   查,必须查,调动所有的警力查。   学,必须学,加班加班,没日没夜的都要学。   那段时间,京城各级公安部门鉴证单位负责人,哪个不是老了好几岁,头发掉了至少半斤?   自然而然,林思成这个名字,就像刻在了脑子里。      第二次是张安世盗墓案:这次各物证中心的负责人倒没受什么罪,就是内部学习了一下。   但各支队长老惨了,天天被领导追着骂。   因为除了往国外走私之外,京城是“于大海团伙”在国内最大的销赃集散地,许多盗掘文物都是从京城流入黑市。   这是其一,其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涉案资金,都是在京城洗白。   其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张安世盗墓案的指挥部,就在京城。   也就是林思成推测的国际掮客:居中为于大海和手下传递消息,负责组织盗掘人员、设计走私路线、并将团伙做案启动资金从国外转入国内,以及联系购买枪支……等等等等。   那段时间这几个支队的队长、副支队长,像是活在地狱里,既羞且愧又无地自容:   新型的组织方式,新型的做案模式,新型的销赃渠道……可以这么说,从计划组织,到销赃洗白,除了中间的挖和运以外,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做案场景和线索都集中在京城。   最后倒好,西京那边的同行把案子破了个七七八八,追查到大部分的线索都指向京城时,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幸亏西京的动作够快,稳准狠不说,且够隐密。不然差那么一点儿,钱和人(掮客)就跑出了国。   苦点儿就苦点儿,挨几顿骂也无所谓,至少比人跑了,需要领导人负责的好。   顺理成章的,林思成这个名字也刻进了各支队、以及总队领导的脑子里。   第三次是假玉案,这次,又轮到各鉴定中心的负责人吃苦了。   因为案件比较典型,但更典型的是假翡翠。   与西京相比,京城才是重灾区。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京城,当做缅料销售的危料数量,京城是西京的上万倍。   更典型的是:不论是国家珠宝玉石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还是北大玉石鉴定中心,还是公安部防伪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都没有系统性的鉴定技术和质量标准   领导预测,以后这一类案件必然会越来越多,防患于未然,要求总队重点培训。   但连部里都没有相关的数据,想培训也无从培起。然后领导指示:先在各机构鉴证鉴定中心试行,从工作中总结经验。   再然后,各鉴定单位就跟疯了一样,又没日没夜的熬,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林思成这个名字,再一次的被刻在了脑子里。   也又一次的让各鉴定中心的负责人对林思成有了更一步的了解:不仅仅是专业,而且全面。   比如许琴。   而一时半会,她也不好给唐南雁这个得力助手解释:为什么看到林思成,最兴奋、最激动的全是各单位物证中心的负责人。   因为他制定了玉石类工艺品及文物的质量标准。   虽然如今只在西京公安内部试行,却是国内第一套“根据玉石产地和分析微观结构区分玉石分级标准”的质量手册。   而为什么越是权威机构,越是专业鉴定部门,越是顶级的专家,越是不好请?   因为国家没出台相关的法律条款,更没有相关的质量标准,一个鉴定不好,就可能吃官司。   与之相反的是,这一类的诈骗案件却时有发生,而且越来越多。拿一块几十块的俄玉,当几万块的和田玉卖,拿一块几百块的危料,当几十万的缅料卖,京城一天能发生几百上千起。   受害人发现后报警,公安机关还能说:法律中没有这一类的条款,国家更没有出台过相关的定级标准,我们不受理。   开什么玩笑?   所以,哪怕就是拿着头皮研,也得弄出个衡量标准和价值区间。   但问题又来了:公安局是执法机关,不是研究机构。   也别说制定质量数据,既便只是做为内部的区分标准,需要的实验次数也是以“万”计,才有可能得到相对准确的差异数据。   而与之相比,更迫切的是有效的眼学鉴定手段。即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效的固定证据,对嫌疑人使用合法且合理的控制手段。   说直白点:受害人说这是假的,嫌疑人却说这是真的。警察必须在第一时间判断: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啥,找个专家?   专家没那么闲,不可能呼之即来,挥之则去。何况等你找过来,人早跑了。   如果内部有懂行的,就会很大程度的避免这种情况。要是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鉴定方法,更或是有一套标准的数据参考,那就再好不过。   西京的同行就是这么干的:和西大文博学院联合,专家基本上是随叫随到。   而且隔三岔五就让西大的教授培训,鉴定中心的几个组长,都快成半个专家了。   其中最受欢迎的,去的最多的就是林思成,讲的通俗易懂,且从不藏私。   而且他专门给西京市鉴证中心制定了一套内部的质量标准,不止一位来京城出差的西京同事证实:又好又快。   而这些都是基于林思成和李春南局长,陈朋副局长私交极好的基础上,京城这边也就只能眼馋一下。   从来没想过,有同事能联系到林思成,甚至能把人请过来?   机会难得……   “别愣着了,作笔记!”许琴拿起笔,“错过了这次,你能后悔一年!”   唐南雁又往台上看了看,半是惊奇,半是怀疑:有没有这么夸张?   暗忖间,林思成点了点话筒,电子屏幕亮起:图片中,三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原石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田玉,青海玉,俄罗斯玉,这三种的主要成份都是透闪石玉,所以国标中统一归类到‘和田玉’大类。但三者间的价值、来源,以及社会认可度却天差地别。”   “具体差多少就不说了,今天主要讲一下这三种玉的主观区别、微观数据的差异,及肉眼鉴证条件下的有效手段……”   “因为时间有限,我尽量简短一点,待会会印发资料,各位老师们可以结合起来看……”   鼠标轻点,屏幕切入微观特写。在数百倍放大下,玉料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看这些交织结构,大量极其细小的透闪石-阳起石矿物微晶(纤维状、针状、隐晶状)相互交织、缠绕、穿插,形成无定向的致密排列。这种结构极其致密,交织程度高,间隙极小。”   “具体在宏观层面,也就是肉眼可鉴的程度:和田玉温润细腻的油脂光泽、和较好的透明度,都源于这种极致的细毛毡结构。”   林思成指着屏幕,“划重点,化验组的老师们记一下:和田玉,毛毡状结构,也可以称为糯米糕结构……”   屏幕一闪,又出现两张图片,一张毛毡,一张糯米糕,两张都是横截面。   确实挺简单的:起因、过程、结果,都是只用一句话总结,但配合图片,却让众人产生了最直观的印象。   “然后再看第二块,青海玉……玉料形成中,应力作用所致,局部矿物定向排列形成的特殊纹路,透明度高于周边玉质。”   与和田玉最大的区别:内部显露出疏松的颗粒感和清晰定向纹理,导致透明度偏高,呈现干净的‘水透’感,但油润度低,韧性也低……”   林思成又指着屏幕:“记住这条水线形态,它是青海料独一无二的‘身份证’……”。   “最后,俄罗斯玉,特点就一个字:白。但这种白,行话叫‘死白’或‘瓷白’,缺乏和田玉由内而外的油润,显得干涩、单薄。光泽更近玻璃光,是浮于表面的‘亮’,而非内蕴的‘润’。”   大屏幕再次切换图片:“再看结构:俄玉典型的团块状变晶结构,颗粒比青海料更粗大、突兀,边界分明。这就是它质粗、油性差、结构松的根源……”   林思成有条不紊,清朗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台下安静异常,笔尖划过纸面,就如无数蚕咬着桑叶。   这些基本各物证中心的负责人,知道林思成的来历和底细,更知道林思成讲的这些有多有用。   也有的一脸茫然,不知道领导们为什么都这么积极,这么认真。   更不乏后知后觉的那一部分:这小孩讲的可以啊?   有条有理,循序渐进,且通俗易懂。   只有极少数的人明白:不是林思成讲的好,而是他研究的够透彻,总结的够精僻。   有没有人比他研究的更深入,总结的更好?   可能有,但哪个不是当成看家本领,哪个愿意无私分享?   对于这个时代,对于各个与“鉴定”有关的单位和职业而言,林思成讲的这些东西,无异于真传秘籍……   唐南雁压根就没作笔记,而是一直看着台上,目光越来越迷茫,神情越来越狐疑。   她感觉,台上这人好怪,给人一种极为诡异的割裂感:这张脸,和他此时的谈吐、气质,都离的好远?   至少三十年那么远……   正天马行空,胡乱猜忖,许琴一笔敲在了她脑袋上:“愣着干什么,还不记?”   唐南雁撇撇嘴:“不是会发资料吗?”   许琴“呵”的一声:知不知道待会发下来的资料会有多厚?   少于五公分,我啃着吃了。   而林思成现在讲的这些,就是这些资料中精华部分中的精华。   不求理解的多么深刻,只要能看懂,省下来的钻研时间至少以“年”计。   正准备骂唐南雁一顿,眼前突地一暗。   咦,屏幕怎么关了?   讲完了?   正孤疑间,林思成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可以的话,这个也关一下。然后,我向老师们分享几个鉴定玉石的小绝招……”   前排的领导们精神一振……   (本章完) 第303章 从小打到大,早被打服了    第303章 从小打到大,早被打服了   “和料坠似金,润如脂,声如磬,内里如絮云……”   “俄料轻,内里如砂,声闷如瓦……青料边缘透如冰,内有水波纹……”   许琴默默念叨,像是要把这几句话烙在脑海里。   唐南雁却不以为然。   她就觉得,林思成讲的好简单。   但如果真要这么简单,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人被骗子骗?   正暗暗狐疑,她又愣了一下:   林思成关了话筒,装好笔记本。刚下了讲台,就被一群鉴证中心的负责人围在中间。   所谓隔行如隔山:林思成教的这几个小绝招,听起来确实简单。但放在这个年代,光是三种玉的微观结构,至少需要上万次的试验,上万次的论证总结,才会得出一个相对准确的结果。   打个比方:中间隔着不是纸,而是钢板。而且没有任何工具,就给你一根木棍,你得想办法把钢板钻透了,才能知道后面是什么。   别说那些被骗了的,哪怕是造假玉的、卖假玉的,能总结这么精僻的有几个?   而真正懂的那一波,就指望着这个赚外快,谁会说出来?   林思成没想当圣人,一是他用不着,没必要藏着掖着。二是想着老百姓挣点辛苦钱不容易,能多抓几个骗子,就多抓几个。   但在一干技术警察的眼中,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思成被围在里三层外三层,一群警察问个不停,许琴压根挤不进去。   “大致就这么多,没讲到的资料里都有……至于质量标准,老师们可以慢慢总结。我就说一点:内部结构不同,必然导致透明度、折射率,乃至密度、硬度的差异。”   “林老师,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这三种玉料在实验室分析试验的数据表现,主要就体现在这几个方面!”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笑了笑:“差不多!”   还有人要问,技术支队的领导横在中间:“饭已经喂到了嘴边,你们怎么还不知足?怎么,还得帮你嚼一下?”   一群人讪讪无言。   太过兴奋,给忘了:求知若渴,也得有个度。   几位领导请林思成到休息室休息,会场里却没有一点儿要散的动静。   特别是技术支队的队员,把副支队长团团围在中间:   “刘支,这位是不是西京盗墓案那个林思成?”   “就是他……你没听总队长介绍:西大文物研究中心林主任?”   “也就是发现铀黄仿古瓷那个林思成?”   “不然呢?西大有几个林思成?”   “西京那个假玉案,假翡翠案,就是他帮忙破的?”   “废话,人家刚讲这么多,全灌驴耳朵里去了?再动狗脑子想想:除了他,有几个专家会把压箱底的绝招拿出来分享?”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问越兴奋,叽叽喳喳的像吵架一样。   唐南雁却越听越迷茫。   西京盗墓案,应该指的是张安世盗墓案吧?   铀黄仿古瓷,应该是那次部里指示,市局、海关、文物局联合行动那次。   包括最后的西京假玉案,这三起案件总队教培处都组织警员学习过,她都有印象。但不记得,和今天这位有什么关系?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许琴叹了口气:支队组织学习,学的只是犯罪模式和有关技术的内容,基本不提具体的案情。唐南雁级别不够,接触不到关键信息。   甚至于,她连林思成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当然就觉得一头雾水。   她想了想:“记不记得有段时间,咱们支队长老爱骂人?”   一提醒,唐南雁顿然就有了印象:那段时间,总队隔三岔五开会,每一次开完回来,支队长和副支队长就吊个脸,然后从上到下好一顿骂。   那几天,办公室的苍蝇都不敢振翅膀。   后来总队组织全员学习,下面的人才知道:西京发生了一起特大盗墓案,但无论是组织、计划都是在京城完成。包括资金、赃物、枪支,都是通过京城转运。   说直白点:如果不是西京同行挽尊,好多领导都要倒霉。   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案子办完,才有消息传出来:据说,是个西北大学的学生深入虎穴,扭转乾坤。   那时候,动不动就听许琴许主任念叨:这个年代,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唐南雁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他就是那个孤胆英雄?”   许琴点点头:“对!”   如果林思成只是个专家,不至于让几个搞重案、搞盗抢、诈骗的大队的负责人那么激动,甚至比一帮搞技术的还要激动?   说扎心点:一群大老粗,懂什么技术?专家再权威,也和他们的关系不大。   盖因这个专家不但是专家,还尽干连大部分的警察都干不了的事。因为仰慕已久,早已如雷灌耳。好不容易见到了真人,怎么也要瞻仰一下。   “知不知道,去年年底总结表彰,西京为什么多次被部里的领导点名表扬?就是因为这三起案件办的太漂亮。”   “特别是铀黄仿古瓷和张安世盗墓案:社会危害性那么大,那么严重的案子,但竟然没死一个人,更没伤到一个人,甚至没有在社会上造成任何的不良影响?唐南雁,你身为警察,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唐南雁当然知道:她不但是警察,还是军人家庭出身的警察。   她嗫动嘴唇,喃喃自语:“因为他,那个林专家?”   许琴又点头:“对!”   只要是了解案情的,都能预想到:如果没有林思成,这两起案件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影响会有多恶劣?   暗暗转念,许琴又看了看表:“才十点过一点,离吃饭还早。人这会应该在休息室……”   “主要领导不会待太久,应该是办公室主任、教培处的处长,和五支的言副支陪着他。”   稍一顿,她看着唐南雁,“你和言副支挺熟,帮姐个忙:问问言副支,那位林老师现在有没有时间!”   唐南雁人还是懵的,说话没过大脑:“干嘛,请他吃饭?”   “吃你个头?无亲无故的,用什么名义请人家?再说了,我倒是想请,也要看能不能轮的到……”   许琴哭笑不得,“我是让你帮我问问,能不能请教林老师几个问题。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十分钟……哦不,五分钟就够……”   二十出头,你叫他老师?   许琴平时看似和蔼,实则恃才傲物。但现在,就为了请教几个问题,却这么谦恭?   而且一提起林思成,眼睛里就放光,仿佛见到了偶像一样?   但一想想那位林老师做过的那些事情,唐南雁突然就理解了……   她拿出手机:“许姐,要不我先问问他助理?就培训的时候站讲台旁边的那位,那是我同学,小学和初中同学……”   “呀,那太好了!”   问林思成的助理,不比问言文镜更方便?   说打就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里面传来景泽阳的声音:“唐大鸟,打电话干嘛?”   唐南雁“呵”的一声:“景仨儿,你挺冲啊?皮痒了……”   话还没说完,被许琴拍了一下。意思是有求于人,你好好说话。   唐南雁皱了一下鼻子:“景泽阳,我请你帮个忙,帮我问一下林老师:他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主任能不能向他请几个小问题?不会太久,最多十分钟。”   “咦,你也在培训?”   “当然,我就坐第四排,看你站那,跟个傻子似的……”   “呵呵,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不帮……”   “行……”唐南雁一声冷笑,“别怪我带方晴到你们家楼下堵你!”   “我他妈……行,唐大鸟,你厉害!”   骂了一句,听筒里又传来一声冷哼,“等着!”   差不多两分钟,电话回了过来:“上来吧,三楼!”   唐南雁得意的挂断手机: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许琴没想到这么容易,好奇了一下:“听你们对话,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唐南雁没说话。   从小到大打出来的交情,谈不上不好,但也没多好。   转着念头,两人进了电梯。   转瞬即到,刚出轿厢,看到景泽阳和戴眼镜的那位助理在电梯口抽烟。   景泽阳往后躲了一下,指了指:“方助理,就是她!”   方进笑了笑:“唐警官,我带你们进去!”   其实不远,就在电梯旁边,方进敲了敲门,推开后,里面除了林思成,还有言文镜和教培处的处长。   两人进去后,方进关上门,回来把没抽完的半支烟点着。   混了几天,也算是熟了,方进半开玩笑:“景哥,我怎么感觉,你挺怕这位唐警官?”   不然景泽阳不至于特意找了个借口躲出来,应该是怕和那位唐警官照面。   “怕!”景泽阳冷笑一声,刚想说两句场面话,但一想起唐南雁凶神恶煞的那张脸,他就泄了气。   从小到大,那一片没被唐南雁打过的同龄人有几个?   学校里同年级的,低年级的,乃至高一两年级的,哪个不怕她?   “那女人是个疯子……你别看她文文静静,长的也不赖,全是装出来的。”   景泽阳指着脚边的不锈钢烟缸,“就这样的,她一拳能打一个坑你信不信?”   方进张大了嘴:“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   景泽阳心有余悸,“小时候的夏天,我们上树掏雀儿的时候,她在练拳。我们下河摸鱼的时候,她还在练拳?”   “冬天的时候,我们滑冰、打陀螺,她还在练拳。就这样练啊练,满脑子都练成了肌肉……”   方进顿然明了,忍着笑:“挨过打?”   景泽阳没说话,翻了个白眼。   小时候就不说了,包括去年都还挨过一回:就和方晴分手那一次。   搞清楚,是方晴要出国的好不好,我脑子有坑才会放着京城不待,跟她去当洋鬼子?   所以,唐大鸟不但爱管闲事,还他妈不讲理……   ……   休息室里,许琴态度谦恭。      “林老师,我想请教一下:导致三种玉料内部结构和外观的本质原因!”   这个问题相当专业,因为需要进行破坏性的分析实验,对公安来说用处不大,所以他就没讲,资料里也没写。   但如果有人请教,林思成当然不吝指教:“第一,成矿温度高低导致透闪石含量不同。第二,杂质成份不同导致的结构差异和视觉效应……”   “林老师,你稍等,我记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好!”   等许琴拿出笔记本,林思成开始讲解:“和田玉的透闪石含最高,达到95%以上,这是和田玉内部为毛毡状交织结构的根本原因。   具体到视觉感观:便是平时所说的润、细,即油脂性最高,透明度也最好。具体到触感:手掌搓揉时,和田玉阻力感最强。”   “二,杂质矿物:俄料的透闪石含量居中,在90%左右。因为含少量石墨,导致内部呈粥样结构,颗粒感明显。除此外,因为透辉石含量较多,所以白度最高,透明性却最差,也就是平常所说的瓷白……”   “青海料杂质最高,达20%左右,多数为硅灰石,会导致内部出现独特的水线结构。其次含石英,所以偶尔会有石花显影。且有少量的Ti(铊),导致颜色灰白,或呈鸭蛋青……但水透感强……”   许琴“唰唰唰”的记:“林老师,能不能请教一下:导致透闪石和杂质含量不同的根本原因?”   “当然!”林思成不假思索,“因为围岩特征不同:和田玉围岩为白云质大理岩夹层,青海玉围岩为酸性火山岩接触带,俄罗斯玉则为超基性岩蚀变带……”   都是极专业的知识,隔以往,唐南雁只要听个开头就能打瞌睡。   今天却忒怪:她感觉,自己竟然能听懂?   上学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老师,她何至于高中毕业去当兵?   啧,别说,别看人年轻,真挺有老师那个范儿……   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看,听了一会,唐南雁百无聊赖。   言文镜和教培处的死人脸处长在聊天,她赖得往跟着瞅,只能左顾右盼。   咦,这是什么?   就茶几上,放着几张复印好的纸,看着不像是资料,而是从什么老书上复印来的。   关键的是上面的小人:从小就练这个,唐南雁只是一眼就认出,这是拳谱。   再仔细看:六合真髓,四梢为锋,十形炼兽,三节为器,一气贯之……   哈,形意拳?   就放在林思成的手边上,肯定是他在研究。   但抬起头来再看:眉清目秀,细皮嫩肉,不太像是喜好这个的?   恰好,许琴请教完了问题,林思成下意识的抬起头,四道目光撞在一起。   呵……这眼神,够有侵略性的。   林思成笑了笑:“这位警官,怎么了?”   “哦,没什么!”唐南雁收回目光,指了指茶几上那几张纸,“我打小就练拳,只是有点好奇:我家里也有这么一本,也挺旧,但内容好像不太一样。”   林思成怔了一下:巧了不是?   这几天,他正好就在研究姬际可之后,形意拳的流布轨迹和传承体系。   现代的谱系倒是挺全,关键是缺中间那一部分,也就是清末民国之间。   他还想着培训完之后,再到潘家园或是琉璃厂问问。   “唐警官,是刻本对吧,具体是什么时候的?”   “我不知道,是我爷爷找来的,上面全是繁体字。”   “是哪一脉?”   “啊?”唐南雁一脸迷茫。   她只知道练,哪知道什么“脉”?   唐南雁使劲的回忆了一下:“我爷爷一直练养生桩(站桩功),他是跟王芗斋老先生学的,王老先生练的就是形意拳……”   王芗斋?   想起来了,这位是郭云深的徒弟,建国后任过体育总局武术组的组长。六七十年代,他创的养生桩在京城火的一塌糊涂。   那这一脉就是河北郭氏,正好处于清末民国,承上启下。   林思成来了兴趣:“唐警官,书还在吧,能不能借阅一下?”   一本旧书,有什么能不能借的?   “当然!”唐南雁回了一句,上上下下的打量,“你也练拳?”   “只是偶尔练一练。不过我这段时间正在做民国武术的研究,正缺资料。”   唐南雁压根没听后半段,眼睛一亮:“几级?”   林思成愣了一下。   他才发现,唐南雁的眼中并非那种侵略性的目光,而是极具好奇之下的探究心理。   这怕不是个武疯子,听到是个练拳的,就想比划两下?   林思成摇了摇头:“没级,就打打慢拳!”   果不然:就像按灭了开关的灯泡,“唰”一下,唐南雁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好吧,我下午给你带过来!”   “不用麻烦,唐警官你说个地址,我让助理去取也行!”   助理?   以为林思成说的是景泽阳,唐南雁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借景泽阳三个胆,他也不敢来。   方晴刚回国,正犹豫要不要和景仨儿再续前缘……   “反正不远,你下午还要培训,我顺便就能带过来……”唐南雁拿出手机,“你给我留个号码,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的,那麻烦唐警官!”   随后,两人告辞。   出了房间,景泽阳不在,估计是躲到哪去了,方进把她们送到电梯口。   进了轿厢,关上了门,唐南雁扬了扬手机:“许姐,我聪明吧?”   许琴后知后觉:“你帮我要的手机号?”   “当然,以后许姐你想请教,直接打电话就可以!”   许琴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还以为你开窍了?”   “唏~”唐南雁一脸嫌弃,“许姐,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压根不管般不般配,就硬往一块凑?”   许琴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南雁,你都二十四了!”   “二十四怎么了,离三十还差六年呢?”   知道唐南雁不爱聊这个,许琴叹了口气,再没有提。   她想了想:“听言副支队讲,林老师在京城待不了多久,最多到十一。慢慢请教来不及,贸然上门又太冒昧……”   “那还不简单?”唐南雁浑不在意,“他这段时间不是在研究国术吗?你隔三岔五给他带一本,请教的借口不就有了?”   咦,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但我到哪去找?”   “潘家园遍地都是,又不贵,一本十来几十块!明天就是周末,我陪你去!”   “买到假的怎么办?”   “那地方哪有真的?”唐南雁一脸的理所当然,“但我们又不是像他一样的专家,买到假的很正常,只要心意到了就行……”   许琴哭笑不得:这死丫头,说她笨吧,一说人情事故就头头是道。说她聪明吧,感情方面却总不开窍?   “行,那就明天去!”   说着话,电梯到了一楼。   看两人出了轿厢,景泽阳鬼鬼祟祟的钻了进去。   还好,没被这疯女人逮着……   回了休息室,言文镜和处长已经告辞,林思成和方进趴在茶几上,研究着那份复印的拳谱。   看到景泽阳,林思成半开玩笑:“景哥,你和那位唐警官是不是有过节?”   景泽阳惊了一下:肯定不是言哥多嘴,言哥没这么闲。   但唐南雁和林思成才认识,更不可能讲这些?   “林表弟,你怎么知道?”   林思成笑:“感觉一提你,她就咬牙!”   景泽阳哼了一声:“狗吃萝卜淡操心!”   他大致讲了讲前女友要出国,他不想去,主动提出分手,最后被唐南雁按住捶了一顿的经过。   方进一脸怪异:“景哥,你没还手?”   就景泽阳这性格,不太像呀?   景泽阳啃啃哧哧好半天:“打不过……”   方进差点笑出声,林思成更觉得古怪了:这分明是从小打到大,早被打服了。   景泽阳很清楚:他敢反抗,只会挨的更狠。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以为林思成不信,景泽阳连说带比划:“林表弟,你记不记得我上次问你:你那气功练好了能打几个?你说不拿枪的话,能打四五个……那女人是真能打四五个……”   景泽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像我这样的来四五个,她打完都不带喘气的……”   林思成惊了一下。   如果是男人,比如何班长,别说四五个,只要空手,像景泽阳这样的,七八个都不是问题。   但给女性,真就挺厉害的。   当然,也怪景泽阳太弱,年纪轻轻,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只是随意问了一下,林思成再没深究,转而研究拳谱。   景泽阳百无聊赖:“下午培训完,明天咱们去哪?”   “去潘家园吧!”林思成指了指面前的几张纸,“最好能找到几本相关联的拳谱,再深入研究一下……”   景泽阳眼睛一亮:潘家园好。   他一直想怎么让林思成再带着他去一趟,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本章完) 第304章 反其道而行    第304章 反其道而行   周末的潘家园,像一锅烧开的豆汁儿,喧腾,滚烫,喧嚣,弥漫着老BJ特有的烟火气。   人潮在棚户间的过道里涌动,摊主们拖着悠长的调子吆喝,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声浪。   林思成站在牌坊下,阳光斜切下来,脸上浮出一层淡淡的金光。眼神如同探针,扫过那些或新或假的老物件。   “嘿,林表弟!”   削瘦的身影挤开人群,带着一身煎饼果子的葱花味。景泽阳举着塑料杯,“来一口!”   一股馊抹布的味道窜进鼻孔,林思成眉头微皱。   他发现,但凡是京城土著,都特喜欢劝外地人喝豆汁儿。叶安宁是这样,景泽阳也是这样。   不过叶安宁是骗,景泽阳是真心想让他尝一口:“尹三豆汁,上百年的老字号,数遍京城,就这个最地道……”   百年不至于,不过确实最地道,当然,味道也最怪,林思成上辈子又不是没尝过?   他坚决的摇摇头:“景哥,我喝不惯!”   “以后在京城生活久了,你慢慢就习惯了……”   景泽阳再没有劝,插上吸管,左一口饼,右一口豆汁。   林思成还好,方进捂着鼻子,躲到了七八米外。   走着走着,景泽阳发现不对:“何班长呢?”   “单位临时有任务,今天没来!”   景泽阳咬着饼,含糊不清:“早该不用来了,这儿是京城,又不是国外?”   林思成点点头:现在虽然没有十九大以后那么安全,但京城毕竟是首都之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再说了,自己还没宝贵到专门派人保护的程度。   他提了几次,张老院长和马院也觉得有些紧张过头,再者节前也忙,就把何班长撤了回去……   “那你以后再去哪,直接给我打电话!”   “谢谢景哥!何班长虽然没来,但另外安排了司机!”   景泽阳点点头:“也对!”   边走边说,三个人进了市场。   将将跨过牌坊,景泽阳猛的一顿,两只眼珠往外突。   不远,也就十来步,一个卖古籍的摊上站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位尤为显目:高马尾干净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脖颈白晳,眉眼如画,身姿挺拔如松。   乍一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顿然间,景泽阳就觉得手里的豆汁儿不香了,踌躇不前,嘴里嘟嘟囊囊:“不是冤家不聚头!”   林思成瞅了一眼:还真就巧了,是许琴和唐南雁。   他忍着笑:“景哥你怕什么?无缘无故的,她还能摁住捶你一顿?”   “林表弟,你不懂!方晴在国外待了一年,感觉没意思,又跑了回来,这段时间拐着弯儿的联系我……”   景泽阳哀声叹气,指了指不远处的唐南雁,“关键的是,这娘们太爱管闲事,你说我能不躲吗?”   明白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涉及男女感情,外人不好置喙。但既然遇上了,肯定要打声招呼。   林思成走了过去,察觉到有人停在身后,唐南雁下意识地转头。   四目相对,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呀,林老师?”   许琴也回过头,不由的一愣:这也太巧了?   潘家园这么大,竟然能在同一天,同一个过道里撞上。   其实一点儿都不巧:都是来找国术旧本的,市场虽大,卖古籍比较集中的就这么一块地方,双方能碰到,一点儿都不稀奇。   “唐警官,许科长。”   许琴很是惊奇:“林老师,太巧了!”   “确实巧!”林思成笑着点头,“许科长也来淘东西?”   许琴有些心虚:“我和南雁都不是很懂,只是心血来潮,随便转转!”   心血来潮吗?   林思成随意一瞥,看了看两人身前的那个摊:全是旧书。   连环画、报纸、小人书、武侠小说……离两人最近的摊边上,豁然放着一本摊开的旧拳谱。   林思成顿然明了,但没有点破。   “那两位先看着!”   许琴刚要点头,唐南雁抢先一步:“林老师,稍等一下……那个……那个……那个……”   那个了好几个那个,看到不远处的玉器摊,唐南雁急中生智,“我和许姐相中了一件玉器,但一直不敢确定真假,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看一看?”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她是现编的,但并不反感:昨天才借了人家的古拳谱,不能过了一夜,就装不认识。   再者,这两位今天到这儿,肯定是来淘旧拳谱的,为的无非就是向他请教点东西。说来说去,还是想帮他。   转着念头,他笑了笑:“当然可以,东西在哪?”   唐南雁顺手一指:“那!”   “好,过去看看!”   五个人一起往过走,唐南雁不停的使眼色。   许琴明白她的意思:帮他淘拳谱是加深关系,请他帮忙不还是加深关系?   管他白猫花猫,能逮到耗子就是好猫。   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的道理。   阳光渐高,空气里浮动着老物件特有的陈旧气息,一行人停在一个玉器摊前。   摊位上琳琅满目:手镯、项链、玉簪、耳坠、白玉、玛瑙、翡翠、水晶……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活络:“几位,看点什么?”   唐南雁眼睛一扫,往摊上一指:“林老师,那个,扳指!”   林思成瞅了瞅:靠中间的位置,摆着几只翡翠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很绿,也不是很透,介于两者之间,翠中微泛黄。   这一种,在翡翠等级中有个专业的词,叫“茶青”,即绿晴水色带一点黄色调。比豆青稍好点,比晴水绿种稍差点。   如果在珠宝店里,自然算不上特色,但在古玩市场的地摊上,这种已算得上好货了。   “水头挺足啊?”景泽阳俯身瞅了瞅,“成色不错,看着也挺老?”   摊主立刻堆起笑:“老板好眼光,正经的老坑茶青种,人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要不是家里急用钱,打死也不拿出来……您瞧瞧这水头,这颜色……”   许琴好奇的凑近了些:说实话,翡翠她检验的不多,虽然林思成才搞过培训,但要说应用于实践中,她还真没几分把握。   再看这一件:底色青透,微带黄色调,如雨后晴空。   总不能南琴随意一指,真挑中了一件真东西?   正转念间,林思成蹲下身,把扳指拿了起来。随意瞅了两眼,他又放了回去。   “还行!”   短短的两个字,声调平稳,语气淡然。   在古董行里滚打了半辈子,察颜观色只是基本功,摊主脸色微微一变,挤出了一丝笑:“您再看看其它的?”   “谢谢,不用了!”   林思成起身,随即离开,景泽阳和唐南雁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步三回头。   都拐过了弯,唐南琴还在仰着头回忆:“我看着挺真啊?”   景泽阳“嘁”的一声:“能拿到这地儿,哪一件看着不真?”   “好!”唐南雁冷笑,“那你说说,刚才那件哪里不对?”   景泽阳语塞:他能说出来个捶子?   其实他也觉得挺真,但林思成瞄一眼就走,看都不愿多看,说明东西肯定有点问题。   “荧光太假,B货充胶,强酸咬蚀过再用树脂填充的料子,肉眼看着挺真,但紫光灯一照就能看出破绽。”   林思成的声音不高,“肉眼也能看出来,照着太阳光用放大镜看:天然翡翠的翠性很随机,呈大小不一的片状,刚才那件规则得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网格……”   唐南雁愣了一下:“但刚才,林老师你也没用放大镜,更没照太阳?”   林思成笑了笑:“感觉!”   没哪个专家鉴定的时候,靠的是感觉。但涉及的专业知识太多,一两句说不清。而且说了,唐南雁也不一定能听得懂。   敷衍的如此明显,唐南雁当然能听得出来,不由的抿住了嘴。   景泽阳幸灾乐祸的笑,但怕挨打,他没敢笑出声。   林思成和许琴走在最前面:   “许科长,我的电话唐警官就有,重新给你留一下也行。如果想探讨什么,你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年轻,需要前辈们指点的地方还很多……”   林思成这是明示:他没她们想像的那么严肃,也没她们想像的那么高傲,想问什么,不用专门找机会。   许琴脸上浮出几丝不自然:“就怕麻烦你!”   “谈不上麻烦,也谈不上请教,咱们相互交流。”   “林老师,谢谢您!”许琴略显感激,“那今天就不打扰您了。”   “你太客气了!”林思成笑了笑,“如果不忙,可以一起转转。”   话很简单,却恰到好处,且隐显智慧:既不至于让许琴为难,又不至于因为点破心思而让她尴尬。   就感觉,林思成一点儿都不像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更像是沉浮多年,阅尽沧桑的智者。   唐南雁跟在最后面,越想越是奇怪。      下意识的,看到身后的景泽阳,她心中一动,落后了一步:“景泽阳,你歌舞团的班不上了?”   景泽阳一撇嘴:“你管得着吗你?”   “对,我当然管不着!”唐南雁冷笑,“但方晴挺关心的,上周还说想让我陪着她,去歌舞团找你。”   她找个巴拉她找?   景泽阳咬着牙:“唐南雁,你能不能少管闲事?”   “可以,就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他妈……   看着唐南雁虚晃了一下拳头,景泽阳顿时就泄了气。   打又打不过,总不能找大人告状吧?真告了,说不定还得多挨一顿: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天天被个丫头捶,你丢不丢人?   他深呼一口气:“好,你问!”   “不是问了吗,你为什么没上班?”   嘁,你还不如直接点:我为啥整天跟着林思成打转?   “王三叔安排的!”景泽阳没提秦若之和他堂姐,指了指林思成,“没想到吧:“名师出高徒!”   谁,王三叔,王齐志?   唐南雁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丝狐疑:不大可能吧?   按长辈们的说法:王家就数老三最不靠谱,整个一混不吝。随心所欲,啥都不在乎,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当然,肯定比景仨儿要强的多,至少不花天酒地,声色犬马。但要说能教出这样的学生,总觉得不大可能。   其它不说:为什么局里培训,不直接请王齐志过来,而是请他的学生?   这是其一,其二:性格。   把眼前的景泽阳的性格放大一倍,就是年轻时的王三叔,这样的性格,教不出这么沉稳内敛的学生。   思忖间,几个人穿过人流,又拐过几个瓷器和旧书摊。   大致一扫,看摊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林思成就没有停。   就这样慢慢的逛,走着走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钻入鼻端。林思成顿住脚步,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上杂物横陈,一件造型古朴、隐隐透着温润光泽的犀角杯混在一堆破烂里。   杯子不大,呈深沉的棕褐色,杯身刻着精细繁复的花纹,表面裹着一层厚重的包浆,显得古意盎然。   关键的是,那股似有似无的药香。   更关键的是:这一只,和明定陵(万历皇帝墓)出土,如今珍藏在故宫中的赤霞杯有什么两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看了看窝在躺椅里,看似假寐,实则透过眼逢观察他们的老人。   “老板,这个杯子能不能看一看?”   老人微微抬眼,捋了捋山羊胡:“自己拿?”   挺随性啊?   但别怀疑,他跟你玩的就是逆反心理。   林思成点点头,把犀角杯拿在手中。   他当然知道这一只假的,他只是好奇:为什么能这么像?   入手后敲了敲,林思成心中一定:原来只是看着很像?   不论是触感,嗅感,乃至听觉,都天差地别。但这是他见过真品,而且研究的相当深入的前提下。   给普通人,乃至于像赵师兄、老师那样的半高手,咋看咋像真犀角。   同样只是一眼,林思成又放了回去。   原本极为淡定,一副姜太公稳坐钓鱼台的老板睁开了眼睛:“没看上?”   林思成不置可否:“还行!”   一听还行,老人坐直了腰。   在其它地方,还行代表的意思可能依旧是“还行”,但在这儿,是明着告诉你:你这东西不对。   这倒稀奇了,看过这东西的人多到数不过来,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自信,这么笃定的。   他站了起来,掏出烟盒递了一根。别说,烟还不错:硬中。   “小哥儿,讲一讲,哪里还行?”   林思成叹了口气   别看人家是骗子,却知道学习,更明白与时俱进。   哪怕心里在怀疑:这小子嘴上没毛,懂个鸡毛?但还是抱着宁杀错,别放过的心态:万一这小子看出点什么来了呢?   所谓技多不压身,下次仿的时候,至少知道怎么改进……   转着念头,他摆摆手,指了指杯子:“烧的时候硝太重,有味儿。”   “咦?”   老人僵住,好久才回过神。   他郑重其事抱了抱拳,又拿过一支马扎:“得请教请教!”   但林思成没动。   老人想了想,掏出了钱包:“得教学费是吧?”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镜,包括景泽阳、许琴、唐南雁,以及方进。   不夸张:他们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   林思成哭笑不得:得混到什么份上,才犯得着给一造假的骗子指点?   他摇摇头,“我先请教一下:这是哪的驴蹄子,咋这么大,这么长?”   老人猛的往后一仰,活见鬼一样,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同行?”   “干这个的到不了这儿来,我就是纯好奇!”林思成又指了指杯子,“你先说这是哪儿的驴,我再给你说两个破绽。”   老人深信不疑。   只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驴蹄子,而非水牛黄牛牦牛角,这人绝对是个内行中的内行。   怕人听见,他压低声音,吐了一个字:“藏!”   稍一思索,林思成恍然大悟:好家伙,藏野驴?   仿造这么一只杯子,光是成本就是十好几万。怪不得半遮半掩,欲擒故纵,摆一堆破烂中间?   他点点头:“酸味太重,烧的也太狠,冰裂纹太深,竹丝纹(犀角特有纹路)太粗……泡的时间太短,染色剂不匀。”   “还有,只煮了一个对时,煮的不彻底:腥膻味太重,甚至还有尿味和驴粪味!”   老板浑身一震,惊为天人。   这些破绽确实有,但他敢保证:别说藏家、玩家,叫十个专业鉴定角器的专家,其中的八个至多也就能看出其中的其一点。   剩下的两个可能会看全,但绝对不会这么快。给他算短一点:少于一个小时,老板敢把这只杯子嚼着吃了。   他忙从袖子里一摸,掏出一串奶白色的珠子,又往下一揖。   珠子挺大,也挺白,就是有点儿新。   不是老物件,算是手工艺品:砗磲。   国内虽然早就禁止捕捞,但东南亚却没禁。所以不算很贵,这么一串,成本价差不多千儿八百。   林思成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   老人满脸堆笑:“您帮帮忙。”   “办法我肯定没有,顶多再给你指一点!”   老人腰弯的更低了:“您说!”   林思成把珠子接在手里:“别用来凤藤泡了,这东西黄酮含量确实高,确实可以骗过普通藏家,以为是古代宫廷御医炮制的真犀角。   但给老中医,一眼就能识破:这玩意,到八十年代才发现,九十年代才列入中药目录……古代哪有这东西?”   老人猛的怔住:他一造假犀角杯的,哪知道什么是新中药,什么是老中药?   能知道来凤藤,他不知交了多少学费,费了多少功夫?   愣了好久,直到林思成转身离开,老板才回过神。   看着林思成的背影,他拱起手,又往下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何止是内行,这他妈是高人啊……   林思成盘着串,八只眼睛不时的往后看一看,然后再看看林思成。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想明白:那只犀角杯是驴蹄子仿造的。但破绽太多,被林思成一一识破。   那老板佩服的五体投地,又感念他指点,所以给他送了只串。   说实话,除了方进,其他三位没少逛潘家园,但今天这一出,真就是第一次见。   再看那位老人,他们都走出了十来步,还双手抱歉,目送着林思成离开。   一时间,唐南雁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问。   跟了好长一截,她终是没忍住:“林老师,他们用的驴蹄子,是不是从青藏偷猎来的?”   “擦边造个假古董,犯不着冒那么大风险。国内管得严,国外却松的一塌糊涂,就像这只砗磲珍珠串……他造那只杯子的蹄子,应该是雇人到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猎杀,当场炮制……”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唐警官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给骗子支招?”   被道破心思,唐南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点点头。   委实是林思成给她留的印象太深刻:能独闯虎穴,嫉恶如仇的人,更能无私奉私,把压箱底的绝招教给警察的人,不可能为了这么一只串儿,教骗子怎么骗更多的人?   她一时拐不过弯:前后反差太大,总不能是人格分裂吧?   “放心,那些问题,我不说他也知道。关键的是,他一个都解决不掉!”   林思成转着串儿,“犀角杯之所以有药效,关键点就在于活割。驴蹄子自然没药效,但想要仿品像犀角一样血泌深入角质层,同样要活割,而且要现割现炮制……”   “在平原当然无所谓,但在高原地区,开水最多烧九十度,别说煮二十四小时,他就是煮一个月,也去不尽腥膻味。”   “其次,驴蹄子颜色太深,基本都是黑色。而颜色最深的犀角,也只是接近深褐色。想要把仿品的颜色弄浅,就必须拿酸烧。但不管是什么酸,必然会留味,必然会造成粗深的龟裂纹,而非自然的竹丝纹和冰裂纹……”   唐南雁恍然大悟:林思成压根就不是指点,而是反其道而行,把那摊主往黑道上指。   那人越是信以为真,就越会往深里琢磨。而他琢磨的越深,他那杯子就造的越假……   哈哈……原来还能这么干?   顿然,两只俏眼里放起了光……   (本章完) 第305章 说不清楚就赔钱    第305章 说不清楚就赔钱   阳光穿过顶棚的缝隙,空气中的尘屑一览无余。   唐南雁静静的跟在后面,打量着林思成挺拔的背影。   之前的印象虽然深刻,但总感觉高而远。而经过刚才的事情,突然就感觉鲜活了许多。   谦和礼貌,温文尔雅,会开玩笑,偶尔也会促狭。   因为家庭的关系,她认识不少的俊才,有的能力强,有的性格好,有的很幽默,也有的一脸严肃,沉默寡言。当然,更不乏景泽阳这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绣花枕头。   就感觉,这些人具备的优点,林思成好像都有:静气如渊,沉稳内敛,学养透骨,世情通明。   这些人没有的,他依然有:允文允武,智勇双全,敢作敢当,一往无前……   咦,照这么一想,岂不是成了完人?   唐南雁胡乱转着念头,跟在后面慢慢的转悠。林思成和许琴边走边聊,说的大都是一些物证鉴定方面的内容。   景泽阳和方进都听不懂,也不爱听,四只眼睛左右乱瞅。   “景哥,你看:先秦的青铜兽角杯……我见过,陕博就有一件,要不问一问林老师?”   景泽阳指着摊主:“对,陕博一件他一件!”   “不大可能吧?”方进愣住,“陕博那一件,可是从万年陵(刘邦之父,又称汉太上皇墓)出土的?”   景泽阳叹口气:明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你还问林思成?   浪费时间。   “走了!”   “这个呢,有点像四羊方尊。”方进又指着一樽小鼎,“看着也挺老。”   仔细瞅了两眼,景泽阳止不住的摇头:老什么老?   鼎和腿之间的连接处,甚至能看到没被锈皮完全遮住的焊缝。   景泽阳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方助理,我有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好几天。如果我问一下的话,你会不会介意?”   “没事!”方进浑不在意,“景哥你随便问。”   “你是西大考古系毕业的吧,还是研究生?”   “对!”   “那方助理,你是怎么毕业的?”   方进愣住,脸红了起来。   倒不是生气:在一块厮混了好多天,两人已经相当熟,要不是关系处到了位,景泽阳也不可能这么直接。   方进是有点羞愧:堂堂的西北大学的高材生,眼力还不比景泽阳这个门外汉。   他声如蚊吟:“考古系,不考鉴定!”   “别介意!”景泽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不是跟着林表弟,千万别淘东西。”   “林老师也这么说!”方进猛点头,“王教授更直接,说给我座金山都不够我赔的!”   啧,能听得进去就好。   景泽阳暗暗点头。   就这样,两人漫无目的瞅,走着走着,景泽阳停下了脚步。   顶棚的拐角处摆着一个摊,不是很大,也不怎么起眼。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正靠在一个缺了提梁的藤箱上打盹。   摊布上杂七杂八堆放着物件:蒙尘的铜钱、釉色暗淡的粗瓷碗、还有几根像是银簪子的东西。   唯有角落里的一件婴偶分外显眼。   巴掌大小,通体锃黄,泛着耀眼的光。整体造型是一个伏地的孩童形象,双臂撑地,脑袋高仰。   五官极其清晰:眉毛细长,双眼上抬,嘴唇上翘。好像很是开心,咧着嘴笑,唇边两个深陷的酒窝。   瞅了几眼,景泽阳喃喃自语:“感觉这东西挺真啊?”   方进也跟着点头:确实挺真,还干净。不像大部分的古董,不是裹满了锈,就是裹满了油垢。   虽然亮,但并不缺具有年代感的包浆,可以看出来,这种东西保存的很好,经常清理擦拭,且经常把玩。   又看了看,景泽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老板……嘿,醒醒!这东西什么路数?”   摊主睁开眼,瞥了景泽阳一眼:“瓷胎渡金,摩乐诃,明代的!”   景泽阳没听清:“什么呵?”   “摩乐诃,就古代的送子童子,求子时拜的!”   摊主指了指,“正经的明代老货,你看这瓷质,看这品相就知道,皇宫里传出来的东西。受尽了香火,更享尽了皇家贵气,不但能添丁进口,更能旺家宅,招福纳祥!”   任由那老板胡吹,景泽阳却不接茬。   林思成说过:逛古玩街,千万别听老板吹,他吹的越厉害,东西越有问题。   要自己看,自己判断,哪怕一百处都对,只有一处不太肯定,就别入手。   他蹲了下来,把人偶拿在手中掂了掂。   不是很重,应该是空心。金皮略泛深红,带着传世珍品特有的老包浆。   确实如老板所说,瓷质极好,没有毛刺,没有杂质,更没有黑斑。工艺也极好,造型圆润,比例协调,表情栩栩如生。   是不是明代的,是不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不知道。但景泽阳感觉,这东西少说也有百多年,也绝非民间小作坊能造出的物件。   当然,自己有几斤几两,景泽阳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也就是借机锻炼一下眼力。   回忆了一下,他把人偶翻了过来。再一瞅,又愣了愣:“老板,这底座上怎么这么油?”   “那不是油,那是蜡!”老板笑着解释,“我隔三岔五就打蜡,不然哪有这么新?”   景泽阳还是第一次听,一脸惊奇:“不是,好好的瓷器你打蜡?”   摊主洋洋得意:“这就不懂了吧:我这可不是普通的老物件,而是从庙里请来的神像,不得好好伺候着?”   “太厚了,看不到底胎!”景泽阳往摊上一放,“给擦一擦!”   看瓷先看底,这是常识。底胎上的蜡油也确实有点厚,老板也没在意,拿了块抹布蹭了两下。   景泽阳又指了指:“这怎么有个眼儿?”   什么眼儿,这是瓷器的脐。   一看就是个外行……   转着念头,他把脐中间的蜡油也擦了擦,还细心的用指甲抠了抠。   放到摊上,景泽阳重新拿了起来。但然并卵,论专业知识,他还不如方进。   回头一瞅,看到林思成就在边上,正和许琴讨论问题,景泽阳也没客气:“林表弟,帮我掌一眼!”   知道他和方进在看东西,只要这两人一停,林思成和许琴也会停。不过一直在讨论问题,他没怎么留意这两人看的都是什么。   只当是碰到了什么入眼的物件,林思成顺手接了过来。但刚一入手,他突地一怔愣。   好家伙,潘家园竟然有这玩意?   知道他要鉴定,唐南雁和许琴也围了过来。   为了给林思成留点好印象,对于不太懂的东西,许琴肯定不会胡乱发表意见,但唐南雁却没这个顾忌。      “这瓷娃娃挺逼真啊?”她看了两眼,“就是感受有点怪!”   林思成饶有兴趣:“哪里怪?”   “我也说不上来。”唐南雁盯着人偶,“给人的感觉,好像不是很舒服。”   林思成暗暗一赞:不愧当过兵。   说起来很玄乎,其至有点儿迷信,但有些特殊的职业碰到一些比较古怪的东西,更或是进入一些古怪的场所,直觉确实要比普通人敏感一些。   比如军人,比如警察,比如真道士。   更比如庙宇、古观,或是法器,更或是邪器……   暗暗转念,林思成托住人偶,指腹在那些古怪的符文上滑过。   东西确实不错,绝非小作坊的产物,也非普通匠人手笔。线条浑圆,造型独特,每一道弧线都透着一股怪异,近乎扭曲的力感。   乍一看,孩童的笑容天真无邪,包浆也挺老,年代感十足,也确实和史料中的摩睺罗极为相似。   《乾淳岁时记》(南宋):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或以彩丝围颈……供奉以祈子嗣。   但仔细感受,隐约间却透透着一丝原始、蛮荒的狞厉。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有了生命,正幽幽地窥视着世界。   打量了一圈,林思成垂下眼睑,目光落在那几个古怪的符文上面。   辩认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摩睺罗?”   “当然是摩睺罗!”摊主振振有词,“明代的!”   “呵~”   林思成笑了一声,翻转过来。底胎比较白,也比较细,但怪的是,胎脐并非常见瓷器的那种外突的乳丁,而是一个比针扎稍大的眼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那眼儿里像是在往外渗油。   确实无误,林思成往前一伸:“老板,来,闻一闻!”   这东西有什么好闻的?   正暗暗转念,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了老板的鼻腔。乍一闻,带着几丝甜腥,像是受尽了香火,香烛的味道已经渗进了瓷胎里。   但怪的是,其中好像混杂着几丝油脂腐败的酸馊,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呃!”老板脖子一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见了鬼了?   这东西他收回来快一年了,一直好好的……   老板捂着嘴:“这……这什么味儿?”   “你真要问?”林思成稍避开了一点,“我要说了,你估计一年你都睡不着觉!”   扯淡,大不了就是个赝品,至多赔点儿钱。而在这儿干生意的,哪个没打过眼?   关键是这味儿太臭,老板怀疑,是不是这小伙给他动了什么手脚?   但问题是,从头到尾他都盯着,年轻人就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   转着念头,他斩钉截铁:“你说!”   “尸油!”   老板眼珠一突:“啥东西?”   “尸油,而且是炼出来的!”林思成神色淡然,“吃过烤肉没有,韩式的那种:肉放在铁板上,滋滋冒油……”   一点儿都不夸张:加老板六个人,五个人的脸色齐齐的一变,脖子下意识的一抻,立马要吐出来的样子。   “我好好的古董,哪来的尸油?”老板阴着脸,“你不买别胡说!”   林思成叹口气:“你是不是天天擦?”   当然,不但擦,还隔三岔五打蜡,不然哪能这么亮?   老板点了一下头。   “每天拿回去,还会供一供,再上几柱香?”   老板愣了一下。   一是他确实信这个,二是这东西确实像是从庙里出来的东西,拿来的时候香烛味极浓。怕时间久了味道会散,他每天都会拿回家,用香烛熏一熏。   转念间,他刚要点头,又觉得不对:这小伙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直觉不妙,他冷哼一声:“你管我上不上香?买就买,不买走人!”   “好!”林思成点点头,把东西放到了摊上。   方进手疾眼快的递来湿巾,林思成仔仔细细的擦着手。   不知何时,摊边上围了一圈人。可能是看这东西比较独特,也可能是被林思成的那句“尸油”给引过来的。   也不排除,是被那丝臭味给引过来的。   虽然味道不重,但很怪,就好像放在冰箱里冻了好久,化开后又变了质的肉。   “怎么这么臭?”   “这小伙子说,这人偶里头有尸油。”   “啥玩油?”   “说是拿人肉炼出来的!”   “扯寄巴蛋……”   “也说不准,藏传佛教不就尽弄些乱七八糟的法器?”   “别说,看这造型,真就挺像佛教的东西……”   一群人七嘴八舌,老板的脸越来越黑。   他拿起人偶瞅了一眼,脸已经不是黑,而是绿:被他抠开的脐眼边缘,油渍更明显了。   而且比之前更臭,要不是屏着呼吸,他早吐出来了。   看这几个人要走,他突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景泽阳的胳膊。   “你等会……你把东西给我弄坏了就想走?”   景泽阳都愣住了:“你说啥?”   “你把我东西弄坏了……”   “呵,碰瓷是吧?”   景泽洋冷笑一声,刚要开干,被林思成拦了下来。   他笑了笑:“老板能在这儿做生意,肯定是讲道理的:蜡油是你擦的,那眼儿也是你抠开的,和我朋友有什么关系?”   没错,确实只是把之前的蜡挑开了一点儿。但问题是,要没挑开这个眼儿,他好好的东西怎么会发臭?   确实,是他自个干的,但这小伙要不说让他擦,他闲的蛋疼才会擦?   更有甚者,这小白脸要不说什么尸油,怎么可能引来这么多围观的?   一传十,十传百,他这东西还怎么往外卖?   越想越气,他手一伸:“你给我说清楚了,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赔钱!”   (本章完) 第306章 汉镜    第306章 汉镜   景泽阳瞬间就炸了毛。   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找别人的碴?   被人找碴,还真就他妈的稀奇了……   袖子当即一捋,脚都抬了起来,准备开干,唐南雁“嘁”的一声。   景泽阳斜着眼睛:“你‘嘁’个鸡毛?”   搁以前,就这一句,景泽阳少说得挨两巴掌。但今天唐南雁一反常态,只是瞪了他一眼:   “跟着林老师这么多天,一点儿都没长进,还好意思说是助理?”   顿了一下,唐南雁“呵”的一声,“莽夫!”   景泽阳都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似的,抬起头看了看太阳:见鬼了?   唐南雁这个比张飞还莽的莽夫,竟然骂自己是莽夫?   林思成差点没忍住。   他忍俊不禁,唐南雁却朝着景泽阳扬了扬下巴,又把手伸进了兜里。意思是:看我的……   这是干嘛,要掏证?   景泽阳“嗤”的一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搞了半天,还是以势压人?   林思成看着唐南雁,摇了摇头。   不怪景泽阳嗤笑,说实话,这办法真就不怎么样。也由此可见,唐南雁的社会经验比景泽阳要差一些。   就像上次那个拿拳谱碰瓷的,性质比这恶劣多了。但景泽阳从头到尾都没提他是谁谁谁,又认识谁谁谁,而是暗戳戳的取证,又暗戳戳的摇人。   因为景泽阳很清楚:来这地方的不可能耍单帮,单枪匹马在这儿支不起摊来,一闹起来,眨眼就能围上来一伙。   所以,要么别弄,要弄就要干净利落。   而他之所以敢闹,就是笃定自己不会看错:摊主这人偶绝对有问题。索性不如闹大,到了局子里再慢慢掰扯。   只要进去,他还怎么起哄?   但如果你敢亮证,摊主就敢扯着嗓子喊:警察强买强卖,弄坏了东西不赔钱。就如今这个警民关系,你猜群众是相信摊主还是相信警察?   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当然,事情最终肯定能解决,但又耗时间又费精力,最后唐南雁少说也得挨顿训,搞不好还得吃个处分。   所谓入乡随俗,有更好、更简单的办法,为什么不用?   转着念头,林思成往前一步,拦住了中间。   “老板,说句良心话:不管你怎么赖,赖到哪里,今天都是你不占理。”   “底座上的蜡是你擦的,胎脐上的眼儿也是你挑开的,臭味也是从你东西里面散出来的,你怎么赖也赖不到我们身上……   你看这样,要不你就报警,要不咱都别折腾了:你干你的生意,我们淘我们的东西。”   “说的轻巧?我好好的从庙里请来的送子童子,怎么就有了尸油?我以后还怎么卖?”摊主黑着脸,“报警就报警,正好让警察评评理!”   “就算警察来了我还是这么说:你这东西压根就不是什么神像,而是邪器……而这天底下,也没有不让人说实话的道理,”   林思成笑了笑,在摊上扫了一圈,“我如果说,你这摊上没几件真东西,你是不是得杀人?”   “实话个屁!”摊主暴跳如雷,“那能一样吗?”   确实不一样:就算林思成拿着喇叭喊,说他这摊上全是假货,也不会有人信,因为空口白牙,没凭没据。   但这会儿,围在这一块的人全都能闻到,他这人偶臭的让人作呕。好死不死,这小白脸来了一句“尸油”?   如果是“血沁”、“尸斑”之类的也就罢了,反倒说明这是从墓里挖出来的真东西。现在倒好,里面竟然是“火炼的尸油”……这玩意不就成了这小白脸口中的邪器?   传出去,以后只是这一件瓷偶卖不出去的问题吗?但凡是经常来这儿逛的,十个有八个都会绕着他的摊子走……   林思成不疾不徐:“那你说怎么办?”   “好办!要么你给我说出个道道来,要么你把东西拿走……不贵,八万八!”摊主指着瓷偶,比划了一下,“要么让警察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我以后的损失你怎么赔我?”   “还以后?”林思成又气又笑,“横竖你都不吃亏是吧?”   “行,别说咱欺负年轻人!”摊主信心百倍,“我说话算数:我这人偶里但凡有什么尸油,这摊上的东西你随便挑,白送!”   何止是尸油?   “好!”林思成看着摊主,“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要真说了,以后你在这儿的生意,估计就难做了!”   谁他妈还是被吓大的?   摊主冷笑着点头:“你尽管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林思成点点头,拿起了人偶。见他真要说道说道,附近的摊贩全围了上来。   不夸张:就这地方,每天吵架的没一百场也有八九十场,我说这是真的,你说这是假的,吵着吵着,干起来的也不少,他们早都不爱看了。   也不乏起哄架秧子,搁这儿打赌的,气性上来,当场把东西砸了的也不少见。但像今天这么稀奇的,还真就是第一次见?   尸油,听过没有?   当然,吃瓜归吃瓜,心底里,他们还是觉得这小年轻的胜算不大:李破烂(摊主)这摊上真东西确实没几件,但这人偶却是为数不多的真物件当中的一件。   虽然没明代那么老,但至少也是清中左右的东西。被香烛熏过的痕迹那么重,供在庙里绝不止一年两年。   要说烟气重一点,那无可厚菲,但要说尸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一群摊贩议论纷纷,游客也越聚越多,不大的功夫,就把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景泽阳灵机一动,凑近了一点,拿着手机拍。   他是怕摊主反悔不认账,其次,万一真要打起来,也能留个证据。   许琴和唐南雁却有些担忧:老话说的好,隔行如隔山。   如果是玉器,以林思成在培训时表现出的专业能力,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还爱研究什么拳谱,想来也懂一点儿古籍和字画。但这是瓷器,而且是相对冷门的神像?   唐南雁想了想,看了看景泽阳:“景泽阳,你要不要找找人?”   找谁,言文镜?   快算了吧,上当上一次就够了:上次就是找他帮忙,就落了点屁大的人情,结果让林思成好一顿忙活,又是备课件,又是培训。   虽然前后就两天,但用这时间来潘家园,林思成得捡多少漏?   而且这还不算完:看唐南雁那领导,直接把林思成当免费的刷题机,问个不停。这也就是林思成,换成自个,早不耐烦了……   暗忖间,景泽阳摇了摇头:“你要为林表弟好,就别找言哥,那就是二皮脸,看林表弟好说话,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你找他还不如直接打110……   你要心疼林表弟,觉得这摊主太可恶,就通知这片儿的派出所,让他们过来处理。都不用你和许科长特意打招呼,公事公办就行:相信我,这狗日的这人偶绝对有事,不然林表弟不会这么说……”   唐南雁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会不会说话?”   什么叫作“我心疼林表弟”?   景泽阳就是顺嘴一说,无关乎性别,这会儿又忙着录像,懒得和她争。   唐南雁不是很放心,想了想,掏出手机去了角落。   方进打开了包,拿出了工具袋,林思成却摆了摆手。   这东西他早有定论,压根不用深入的研究。   林思成托着人偶,往前举了举:“老板,暹罗宋加洛窑听过没有?”   摊主愣了愣:“啥窑?”   “暹罗素可泰王朝的宋加洛窑,我说简单点:这是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大致清代嘉庆早期的泰国官窑瓷器……”   “至于胎土、釉料、烧造工艺之类,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认……”   “不,他不是不认……”旁边有人凑趣,“李破烂压根不懂!”   “哄……”围观的人全笑了起来。   林思成也笑了笑,指着人偶上的符文,“不懂没关系,咱们慢慢看……”   “先看这上面的字……头顶,,意为佛宝。背部:,意为礼敬三宝……这两个符文是古印度时期的巴利文,为泰国佛教常用的敬偈和咒语……再看这个……”   林思成又指着人偶胸背、四肢,以及脚底的字母:“,臣服。,破坏。,死。,捆绑……   这些都是泰语,与国内的壮侗语族壮傣语支相同,到大学里找个广西、云南的少数民族学生,都能认得出来。更或是直接找个民族翻译社,保证翻译的明明白白……”   摊主愣了一下。   他哪知道什么巴利语、泰语?   但东西刚收来时,他特地找了个懂佛教文物的行家看过,行家说人偶头顶上和后背的那两个词是古梵文。   关键的是,行家还说过,头顶上的词翻译过来,指“佛宝”,后背的词翻译过来,即“礼敬三宝”,和这小伙说的一模一样。   但如此一来,岂不是正好证明他这东西确实是宝贝?   摊主瞪着眼睛:“看吧,连你自己都说这是佛宝,和邪器有个毛线关系?”   “别急,还没说完:就算是佛宝,但要看是佛教的哪一派,哪一宗。就像藏传佛教:奉嘎巴拉为无上至宝,给你你要不要?”   林思成举起人偶,“我说直白点,这是泰国古曼童,中文称为金童子,或佛童子。作用就一个:用巫术施咒的邪器,类似于我们通常说的扎小人……不信,你把我刚才说过的那几个咒语连起来读一下……”   摊主猛的一怔愣:捆绑、臣服、破坏、死……这些词合一块,不就是用来咒人的咒语?      但他还是不信。   虽然直觉有点不妙,最好让这小白脸立马滚蛋,但心底里又抱着一丝侥幸:   行家虽然没说剩下的那些咒语是什么,但很肯定:这东西绝对在庙里供了上百年,不然不可能有这么重的香烛味。   既然有人供奉,有人上香,且在庙里供了上百年,怎么可能是邪器?   他黑着脸:“你不要扯东扯西,我让你说的是尸油,你扯什么扎小人?”   “我不说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解释肚子里的尸油的来历?”   林思成叹口气,“这东西大概来源于十六世纪,当时暹罗有位将军,据说会作法,巫术极高。有一年,国王命他征伐邻国,正好他的小妾是这个小国的公主。”   “为避免国破家灭,小妾给将军下了毒,但未遂。将军恨他背叛自己,将她活剖,把肚子里的婴儿剖出来烤成尸干,然后用小妾的骨灰和泥烧成瓷符,然后将尸干裹在里面,用尸油封口后后戴在脖子里,意为母子二人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后,将军战无不胜,功无不克,国王赐封为坤平将军,意为顶级战将,类似于我国古代的大将军。将军死后,这种巫术流传了下来,且越来越流行……泰国和东南亚称之为古曼童,港台和国内则称之为请小鬼……”   “东南亚、港台的商人和明星最信这个,包括国内也好多人也信这个,但既便是到泰国请,顶多也就刨点坟土,再包点棺钉、经血之类的让高僧做法塑块阴牌,求的也只是财和运势。   而像你这件,原封不动的用尸油、骨灰、尸干制成的,真就不是一般的邪门。除了诅咒,再没有第二个用处。   你肯定很奇怪,这么邪恶的东西,怎么会供在庙里?因为这不是国内,寺庙只供神像。泰国的庙里什么都供,越邪门的越喜欢,包括尸体……不但供,他们还拿来修炼,还往外卖……你要不信,你找人问问!”   摊主的脸都绿了,他下意识的想了起来,这小白脸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真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怕我说了,你一年都睡不上个好觉。   因为他真的把这玩意当成宝:白天请到地摊上,晚上再带到家里,天天拜,天天上香……   但怎么可能?   他咬着牙,指了指人偶:“瓷器是烧出来的,窑炉里上千度的高温,如果里面有什么尸干、尸油,早烧没了……”   “不错,烧出来的,但没说是先封尸干再入窑……你既然请教过行家,行家有没有告诉你,佛教当中有一种塑像,叫装藏?这东西到你手里时间不短,你肯定清楚:底座上这一块随时都能取下来,随时都能装上去……”   摊主猛的怔住:行家确实知道这是装脏神像,包括他自己也知道这是装脏神像。   但神像很轻,里面装的肯定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他就没管。   而他再是不想承认,这股臭肉味却骗不了人。   “你肯定还在想:为什么拿回来的时候没事,一挑开脐眼,又是渗油,又是冒臭气?因为之前密封的好,里面基本真空,又一直摆在庙里不动,没有机会腐败罢了。   但你收回来之后,每天都要带出来摆摊上暴晒……而夏天的地面,温度高达五六十度,脐眼的腊一化,空气和微生物是不是就进去了?”   林思成指了指人偶,“你要还不信,就去检验一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用砸开看里面有没有尸干,把渗出来的油渍蘸一点化验一下,是不是尸油,一目了然。”   摊主脸色灰白。   愣了好久,他咬住牙,指了指摊上的东西:“我认栽,你挑!”   围观的人顿时哗然:李破烂平时挺横的,今天怎么这么轻易就认怂了?   就光听这小伙子在这叭叭叭的说,是与不是,是不是得检查一下再说?   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若有所思:这小伙只说这瓷器是几百年前烧的,也承认这东西在庙里摆了上百年,却没说里面装的东西,依旧是几百年前装的那些?   真要是几百年前的原装货,哪怕当初用油把里面填满,到现在不可能还有剩余。别说往外渗,渗到瓷胎里的也早晾干了。   除非,是近几年装的?   十有八九,李破烂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敢犟嘴,就地认栽。   但凡敢犟一下,人家当场报警,他至少得给警察说清楚:里面的尸干和尸油是哪来的?   啥,国外的?国外的也不行。   泰国把这东西禁了都好几年了,你是从哪找的,又是从什么渠道走私进来的?   罚他几万都是少的,搞不好得进去待两天……   林思成点点头:认栽就好。   古人说的好:以德报怨,何以报直?   他没有当滥好人的习惯,所谓输了就要认。   他左右一扫,指了指摊上的一块铜镜:“景哥,你不是一直想淘件东西吗?就那块铜镜,有龙有虎那一块……”   景泽阳眼睛一亮,巅儿巅儿的跑了过去,确认了一下,把铜镜捞在手里。   摊主瞄了一眼,暗松了一口气。   这小白脸没说错,他摊上的真东西不多,其中就包括这一件。   但并非所有的真东西都值钱:像这一块,也就千儿八百。   就当扔包子撵狗了……   景泽阳刚起身,他就开始收拾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破烂这是想出去躲两天。   林思成瞄了一眼,再没理会,接过方进递来的湿巾擦着手。   唐南雁一脸古怪,时而看看他的脸,时而看看他的手。   以为她在好奇,那么邪门的东西,自己竟然一点儿都不忌讳,端手里那么久?   林思成笑了笑:“古董古董,十件有九件都是墓里出来的,没什么好忌讳的!”   唐南雁哪里会管这个?   她虽然在物证科,但检验室一忙,就调她们帮忙。她动不动就朝着尸体下刀子,怎么会忌讳一件文物?   她好奇的是:第一次的时候,就景泽阳刚把这东西递给他,林思成只是看了一眼,摸了一下,脸色当即就变了。   说明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但问题是,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   关键的是,这东西不但是国外的古董,还冷门到不能再冷门?   唐南雁越想越奇怪:“林老师,瓷器你也会鉴定,对吧?”   这应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林思成想了想:“我们中心现阶段,主要研究方向就是瓷器?”   “啊?”   意思就是,他最擅长的,就是瓷器?   唐南雁怔了怔,看了看许琴,“但科长说,你这段时间在帮文研院,做什么防锈研究?”   “哦,那个是顺带!”   唐南雁又愣了一下:“那玉器呢?”   “也是顺带!”   唐南雁一脸古怪:“那古籍、国术,也是顺带?”   “差不多。”   “不是……你还会古梵文,还会泰语?”   林思成笑了笑:“闲的时候,顺带学了一下!”   林思成轻描淡写,唐南雁的眼睛却一点一点的睁大:你这顺带的,也太多了点?   要是大语种,也就不说了。但古梵文、泰语……   她发现,自己又发现了林思成的一个优点:博学。   而且不是一般的博学。   景泽阳跟在后面,看的津津有味:就喜欢看这蠢女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当然,顶多在心里嘲讽一下,敢说出来,就得做好挨打的准备。   方进早已见怪不怪,不时的往后瞅。心想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被人蹬着鼻子上脸,景泽阳竟然就这么算了?   这不太像是他的性格。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景泽阳撇了撇嘴,又往前支了支下巴。   方进没看懂:啥意思?   景泽阳低声解释了一下:“今天轮不到我出手,那女人早报警了!”   唐南雁为什么爱管闲事?   说难听点是狗拿耗子,说好听点,就四个字:嫉恶如仇。   那玩意里面有尸油,甚至都渗了出来。这女人要是不搞清楚,这尸油是从哪来的,估计连觉都睡不着。   而且还有许琴:既然穿了这身衣服,就得为这份职业负责。   方进恍然大悟:怪不得中间有一会儿,唐警官躲角落在打电话?   转着念头,看景泽阳一下一下的抛着铜镜,方进小声提醒:“你不让林老师看一眼?”   林思成亲自挑的,更等于林思成送给他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不过看一看也好,至少心里有数,别给贱卖了。   暗暗转念,他快走两步:“林表弟,掌一眼?”   林思成瞅了瞅:“汉龙虎纹铜镜……”   景泽阳眼睛一突:啥东西,汉镜?   (本章完) 第307章 十六天魔舞    第307章 十六天魔舞   “景哥:并不是所有的古董都贵,更不是越老的古玩就越值钱。要看品相、材质,更要看工艺、技术,文化、历史价值。”   “是汉镜没错,但说直白点: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存世量又多,所以收藏的价值并不是很高。”   景泽阳瞅了瞅镜子:“不高是多高?”   “这一块稍特殊些:兽衔龙虎式,犀兕踏虎尾,价值稍高点,大致一两万!”   景泽阳愣了一下:一两万还不高?   林表弟你搞清楚,咱一分钱都没掏?   他一脸惊奇:“那抠逼老板竟然舍得?”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没怎么深入研究,只当是千八百的普通汉镜。但这一种属于东汉后期融入草原金器的变异型,铜多铅少,饰纹繁复。无论是文化、历史,还是工艺,代表性都要高一点……”   呵,是老板没深入研究吗?   他压根就不懂,怎么研究?   那妥了。   以景泽阳对林思成的了解,实价估计还能高一半,高一倍也说不定。算一下,那就是两三万。   啧,顶他两年的工资?   算是如愿以偿,以后吹牛逼也有了本钱,景泽阳喜滋滋的包了起来。   心里又琢磨着,怎么把这个人情还回去。   唐南雁和许琴面面相觑:开始是玉器,之后是犀角杯,再之后是瓷器,这会儿又是铜器?   而且这段时间,他还在研究古籍?   照这么一算,市面上常见的古玩,几乎没有林思成不能鉴定的?   都说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为什么把这句话放在林思成身上,就不成立了?   关键的是,还这么年轻?   目光扫过林思成的侧脸,看着俊秀的五官,许琴回过头,盯着唐南雁。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思成,就培训那天,和唐南雁开的玩笑:   小伙子挺帅的,能力还这么强。啧,看着性格也不差,挺沉稳的。   怎么样,给你介绍一下?   当时确实只是开玩笑,但现在再想:好像并不是不可能。   两人相差三岁,也确实离的有点儿远,但这根本不是问题。   以林思成的能力,他如果说:我想来京城,市局各单位绝对抢着要。什么落户、工作,压根不用他操心。   两人差三岁而已,那句怎么说来着:女大三,抱金砖……   想着想着,许琴露出姨母笑。唐南雁不明所以,摸了摸脸:“许姐,我妆花了吗?”   “不对,我今天就没化妆。”   许琴白了她一眼:榆木脑袋不开窍。   你爸你妈都急成什么样了,你倒好,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暗暗转念,五个人慢悠悠的往前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场西门。   上次那本形意拳的拳谱,就是在这儿淘的。   摊还是那几个摊,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老板也还是那几个老板。   所以刚进过道,就有人认出了他们。   委实是反差感太强,太有辨识度:景泽阳双手插兜,吊儿浪荡,满脸都写着“我很屌”的模样。   林思成不疾不徐,说话和气,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无一不透着“少年老成”的气质。   再者离刘东子一伙被抓也就几天,这几天正是讨论的最热闹的时候。林思成又长的这么醒目,想想不起来都难。   顿然,好多双眼睛看了过来。   “嘿,哥几个快看:刘东子是不是就是被那两个弄进去的?”   “就是这两个!”   “人倒是对,但那天警察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相信我,就是他们。不然哪里会那么巧:他们刚离开摊,警察就到了?”   “说的也对,反正别招惹就行,千万别招呼……”   几个摊贩指指点点,碎碎念念。声音很低,离的又远,肯定听不清。但唐南雁好歹是警察,会看表情。   她瞅了两眼,又回过头:“景泽阳,你又惹事了?”   “为什么是我?”景泽阳斜着眼睛,“就不能是林表弟,就不能是方助理?”   方助理?   一看就是个书呆子,估计见只老鼠都能吓的跳起来。   至于林思成……那绝不可能。   唐南雁宁愿相信景泽阳是头猪,也不相信林思成会惹事。   关键的是,天天让景泽阳跟着,总感觉会给林思成招灾惹祸……   唐南雁双眼如针,景泽阳被盯的心里发毛:“你看我干啥?”   “你以后老实点,少给林老师添麻烦。”   “你吃的不多管得多……”   唐南雁捏了捏拳头,景泽阳脖子一缩:“真和我没关系,不信你问林表弟?”   林思成笑了一下:“确实是因我而起,那本形意拳谱,就是在这儿淘的……”   大致说了一下经过,唐南雁眼神微动,对林思成的印象又深一了一分。   急公好义,锄强扶弱,有勇有谋。   不像姓景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生非。   唐南雁的眼睛扫来扫去,看林思成时,全是欣赏。看景泽阳时,满脸鄙夷。   傻子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景泽阳暗暗撇嘴:这娘们脑子有病,拿我和林思成比?   有本事,你把你认识的全拉过来,挨个比一下,哪个能比得过?   转念间,他心里又一跳:这男人婆不会是铁树开花,发春了吧?   但看眼神,感觉又不太像?   正胡乱猜忖着,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几位老板克哪哒儿(去哪),到搭儿眊眊(到我这看看)。”   口音比较怪,景泽音一个字都没听懂,唐南雁和许琴大差不差。   方进就听懂了两个字“老板”。   听到熟悉的乡音,林思成停下脚步。   这是晋南方言,能说这么地道,肯定是运城人。   但又夹杂了点京城的儿“字”音,说明来京城已好多年。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走了这一路,经过了二三十个摊,其他摊贩见了他和景泽阳像是见了净街虎,避之不及,唯有这一位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乱圪绕(随便转转)。”林思成笑了笑:“掌柜营生红火(老板生意好)!”   摊主眼睛一亮:“老板也是运城人?上次你用老家话问刘东子,是不是运城人,我就感觉咱们应该是老乡,果然是老乡……”   说着话,他递过几个马扎:“老板,坐坐坐,咱坐下说!”   林思成接了过来,看了看左近的几个摊贩:全是一脸古怪,略带惊恐的模样。   好像在说: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主动招惹?   林思成坐了下来:“老板,你不怕我找你麻烦!”   “支摊做生意,你情我愿,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坑不蒙不哄不骗,你找我麻烦干什么?”   老板浑不在意,又拿出烟盒递烟,看林思成不抽,他又装了回去。   而后左右一瞅,压低声音:“姬神拳的那拳谱,不错吧?”   咦?   林思成顿了一下,看了两眼。   老板的神情看似坦然,眼神却有点飘。   明白了,这是在试探他……   林思成不置可否:“还行!”   老板精神一振:果不然。   “上次你们走了,刘东子就被抓了。这儿好多人都说:你为了给刘东子下套,才花两千块买了本破书。但一帮瘸蒙(眼瞎)货,哪认得好东西?只有我知道,老板你火眼金睛,知道那拳谱的价值……”   摊主顿了一下:“其实吧,刘东子那本书,就是从我这拿的……”   林思成心中一动:“是吗?”   “千真万确……我和刘东子都是运城人,原本一块伙货(合伙),从老家收点东西,拿到这儿倒腾。   “后来,他嫌这个赚钱慢,不知怎么和市场里的几个地皮搭上了话,想改行碰瓷。我不想干,后来就分了货,散了伙……那本拳谱,就是我从老家收上来的。”   “姬际可,姬神拳,在我们老家多有名?所以我一直怀疑,那书是姬氏后人抄的,不过没人信……”   林思成恍然大悟:就说他为什么敢叫住自己,还这么殷勤,原来是有这么一层渊源?   心也确实挺细,自己当时只说了一句晋南话,就被他记住了。   “意思是你这还有,想卖给我,对吧?”林思成笑了笑,“也是拳谱?”   “老板快人快语!”摊主竖了个大拇指,“我实话实说:拳谱就只有那一本,但其它的还有,绝对是老书。你要能看上眼,随便给个价就行……”   “行,你拿出来我看看!”   摊主当即起身,从身后拉出个藤箱。里面打着格,装的全是旧书。   摊主一摞一摞的往外抱,一本一本的摆开。林思成瞅了一眼,眼睛微亮。      别说,稀奇古怪,比较少见的老书还真就挺多。   有清代的话本小说,有清末的地方史志,有生活杂书,有笔记体史。甚至还有古人撰写的江南秦淮地区风月场、赌场的游玩指南。   反正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林思成还在看书名,景泽阳手疾眼快,把其中的一本抄在手里。   “林表弟,这是不是专门写旧社会做局下套的书?”   林思成瞅了一眼,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嫖赌机关。   他笑了笑:“这是明朝时的南京人写的,但这个‘机关’指的不是圈套,而是地方、去处、窍门,方法的意思。如果当成明代秦淮河旅游指南也没问题……”   “嫖赌窍门,秦淮河……咦?”景泽阳的眼珠滴溜溜的转,飞快的翻开。   这书成书的早,大概明代中期,专门介绍江南地区风月场所,以及指导游客如何逛画坊、选倌人、如何赌钱。以及教倌人如何选客、如何侍奉,甚至还教龟公和老鸨如何培训。   但物是人非,景泽阳也就图个新奇,看个乐呵。   唐南雁“嘁”的一声,一脸嫌弃。   瞅了瞅,她也拿起一本。书名叫《姑妄言》,看这三个字,她还以为是古代反映社会生活和道德观念的作品。   刚翻开时还挺正常,但越看越不对,越看越不对。翻到第三页时,手禁不住的一抖,书掉到了摊上。   “被书扎到手了?”景泽阳嘴欠,嘲讽了一句,但又感觉不对,“看个书而已,你脸红什么?”   “看你的书!”唐南雁眯着眼睛,“皮痒了是吧?”   景泽阳当即一怂。   从小挨打挨到大,他早挨出经验了:这娘们一旦露出这种眼神,百分之两百要动手。今天之所以没动,九成九是因为林思成在这儿。   他很明智的闭上嘴,甚至都不敢看唐南雁的眼神。低头的空子,做贼似的瞟了一眼。   感觉没啥啊?   他之前还以为,这娘们没什么见识,无意中拿了本艳情画本,当是普通的老书看。   但《姑妄言》,看这书名,挺正常啊?   林思成也瞅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古怪:倒不是画本,但这本书真就挺艳,比《全瓶梅》还艳。   金瓶梅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冰冷的笔触去描写古代底层的生活百态。   但这书,各种情景描写应有尽有,寥寥数笔就把画面全部展现在你眼前,书里面各种奇淫巧技和人性的丑恶体现的淋漓尽致。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作者写不到的。   更难得的是,除了艳和情之外,书中对于社会的批判,以及现实色彩和崇实倾向极为强烈。   打个比方:《金瓶梅》只能算作略带色情的世情小说,虽然也描写世态冷暖,但说实话,中心思想要比《姑妄言》温柔一百倍。   这一本,更像是一本黑暗小说,书中无人不淫,无人不贱。但是剥开这层“淫贱”的皮,看到的却是血淋淋的社会悲剧,刀刀都往人心口上扎。   如果把色情的部分去掉,带着批判的眼光阅读,这本书的文学价值更在《金瓶梅》之上。   所以明末的时候就被列为禁书,在清代时就失传了,只在宫廷内流传。后来到1966年,有人在莫斯科列宁图书馆发现了明末的手抄本。   然后到1999年,才传到国内。   林思成拿了过来,翻了翻底封:台湾97年出版,足本。   竟然是第一代汉版,还是未删版?   他顺手放在脚边。   唐南雁略嫌古怪:“这不是古籍吧?”   “对!”林思成点点头,“但这本书国内在清代就失传了,后来从俄罗斯传了过来,重新做了修正和审核才出版。因为国内版本删减的太多,所以没有台湾的这一版全!”   唐南雁愣了愣:“很有价值?”   “谈不上多有价值,但可以做为研究明代中后期历史和社会现象的佐证资料。”   听林思成这样讲,唐南雁更古怪了。看看脚下的这一本,又看看景泽阳手里的那一本。   同样是色情书,给不一样的人,价值和作用竟然天差地别?   暗忖间,她又怔了一下:林思成又翻开一本,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图:   “林老师,这是什么书?”   “玉髓真经,专门讲风水的,宋代术士张洞玄编撰,蔡元定注释,挺有研究价值。”   唐南雁惊了一下:“宋书?”   “当然不是,虽然成书于宋代,但这本是民国的刻本。只是因为这上面的注释比较有价值……”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蔡元定是南宋理学家朱熹的弟子,他本身也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律吕家,‘朱熹理学’就是由他创建并奠定基础,史称他为‘朱门领袖’……”   “同时,他还是著名的堪舆家,这本书的注释中有朱熹理学对于古代堪舆、风水的理解和见地。如果研究的是这一方面,算是很不错的参考资料……”   “这本书倒是没失传,但之后衍生的流派太多,多有撰改,像这一本就比较全,算是流传下来的较早的正编……”   “意思就是,堪舆和风水学,林老师也有研究?”   林思成点点头:“偶尔的时候翻一翻。”   唐南雁扑棱着眼睛,看看书,再看看林思成。   如果只是偶尔翻一翻,怎么可能讲这么清楚?   包括之前的那两本也是,比如脚边的《姑妄言》,又比如被景泽阳捧在手里,看的眼睛都挪不开的《嫖赌机关》,如果不是有过深入研究,不可能只是看个书名,连书页都不用翻,就能把来历、内容、出处全讲的清清楚楚。   一时间,唐南雁有些想不明白:林思成得有多好学,记性得有多好,才会有这么多“顺便”的时间,把这些杂七杂八,她看一眼就感觉脑袋发晕的知识学的这么透?   许琴比她还震惊。   因为她的经验和阅历远比刚步入社会的唐南雁丰富的多的多:人力有穷时,一个人的精力再充沛,再是聪明,也不可能在二十郎当岁的时候,达到学富五车、博古通今的程度。   但再看林思成,他懂的已不仅仅是古玩、文物,而是只要涉及博古类的知识,就没有他不懂的?   正暗暗惊疑,唐南雁给她使了个眼色。   许琴仔细一看:林思成左手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右手的食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的点。   但并不是那种很有规律的点,而是点一下,停两下,或点两下,停一下。   仔细再听,嘴里念的好像是“刀”、“多”、“发”、“米”。   再看书的内容,看着像是汉字,但十个里面有九个她都不认识。   当看到页首上的“琴谱”两个字时,许琴恍然大悟:这是古乐谱。   林思成念叨的,并不是什么刀多发米,而是简谱音节。不停的在大腿上点的那根手指,是在打拍子。   但问题是,这是古乐谱,他竟然会拼读?   而且看着,好像挺顺畅?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思成很是专注,拼了几节,他往后翻。   足足半本,全是舞谱:   林思成越看越是惊讶:如果没看错,这应该是《元宫舞戏图谱》。   不是很全,但哪怕是本残谱,也足够让人稀奇。   因为原谱在国内早失传了,明初时先失传了一次:朱元璋亲自下旨收缴、焚烧,并严令官员百姓私藏。   原因很简单,里面有大名鼎鼎的《十六天魔舞》。   别看图谱里的宫女衣服穿的挺多,但演的时候,可谓少之又少。   《元史·顺帝本纪》:帝制天魔舞,宫女十六人戴象牙佛冠,披璎珞,穿红绡短裙,赞佛而舞……宫官受戒者得入(太监),余不得预。   璎珞即珠链,红绡短裙即纱裙,除此外,就头上戴象牙佛冠,再什么都不穿。   关键的是,这种穿了,比不穿还诱惑……   杂史又载:舞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皆貌绝色,足履红鞋,舞罢解鞋上舞具,乃圣檀之物……其舞以夜,帐中灯烛尽熄,唯闻淫声呜咽。   林思成只能说,挺会玩。   所以朱元璋讨元《北伐檄文》之一,就是“造天魔舞,掠处子为供养,天厌其淫!”   登其后,朱元璋又下旨:“元以天魔舞惑世,今获其器、记(谱)者投诸火。”   自此后,元宫廷舞乐在中国失传。但在中亚的帖木儿帝国(蒙元四大汗国之一,察合台汗国贵族帖木儿创建)、印度的莫卧儿帝国(帖木儿后裔创建)均有流传。   直到清代后期,才由蒙古王公带到中国,当做贡礼献入宫内。   但没过多久,同治得“天花”而亡,慈禧下旨:禁其谱、器,私藏者以谋反论处。   不过青藏、蒙古不在此例,藏传佛教密宗双修教派的“赞佛舞”就是由此而来。   而这一本,应该就是慈禧时期的漏网之鱼。也有可能是蒙古王公珍藏的汉本,然后又流到了山西。   毕竟离的近。   要说研究价值,那肯定有:其一,毕竟是失传的古谱,国外虽有,但找起来也麻烦。   其二,到2016年,敦煌研究院研究P.3501舞谱残片和220窟乐舞壁画,发现所谓的天魔舞,其实源自唐代的《宫廷柘枝舞》。   所以,这东西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玄幻,更没有那么邪,关键在于人。   而且要比之前在运城关帝庙淘到的《魏氏乐谱》、《越殿乐》,乃至唐代《惊魂舞》要好研究的多。   一是离现在近,而且用的是律吕谱,比工尺谱更好翻译的多。   二是前世的时候,林思成跟着单国强师兄参与过《宫廷柘枝舞》的研究。虽然是敲边鼓打酱油,但出于好奇,他着实了解的不少。   费点功夫,复原几曲古曲,复原几支元代宫廷舞并非不可能……   (本章完) 第308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第308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大致翻了翻,剩下的价值都不是太高,林思成只挑了三本:《姑妄言》、《玉髓真经》、《胡伎梵像图》,即《元宫舞戏图谱》。   他拢到一块:“老板,开个价!”   “都是老乡,我也不胡要。”摊主脸上堆着笑,“一本两千!”   林思成叹了口气:你这还叫不胡要?   所谓老乡见老乡,你倒好,宰的就是老乡……   不用猜,摊主肯定这样想:上次那拳谱那么破,你都能给两千,这三本保存的这么好,总不能还上比次低吧?   林思成翻了翻书页:“上次那本是姬际可的手抄本,难道这三本也是?”   摊主愣住:“啊!”   “不信?你自己都说,那本拳谱来头不小,价值低不到哪。为什么不再大胆一点,往大里想:会不会是姬际可亲笔手抄本?”   林思成指了拽眼前的三本:“然后你再对比一下,这三本和上次那本区别有多大,应该值多少?”   摊主惊疑不定,脸上一阵阴,一阵晴。   东西是他收的,而且就是在姬际可的老家永济收的,所以他一直怀疑,那本拳谱是姬氏后人遗物。但压根没想过,竟然是心意拳原谱?   所谓古董古董,但凡有点儿来历,有点渊源的老物件,保准价格翻着跟头的往上涨。要是能和有名有姓的古人扯上关系,轻则涨百倍,重则上万倍。   有时候,哪怕是一页纸,都能卖出黄金价。   这么一算,就那本破拳谱少说也是四五万,更说不好能卖八九一十万。但而他收的时候才花了三十块钱。和刘东子散伙的时候,打价就打了二百。   这中间是多少倍的差距?   虽然这么想,但老板更多的是怀疑:那书摆摊上三年多,光是刘东子拿着碰瓷,就碰了七八回,其中有一位还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鉴定专家。   要真是什么姬际可原谱,不大可能放到现在吧?   十有八九是这为了压价,玩的心理战术……   转念间,摊主笑了笑:“老板能捡漏,那是你眼力高,拳谱就不说了,咱就说这三本: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我做的是长久生意。你要嫌高,我再降点:一本一千!”   这地方哪有什么长久生意?   林思成摇摇头:“三本一千,行就行,不行我们再看看!”   老板怔了一下,跟牙疼一样,一脸痛苦的表情:“你再添点,再添点……你刚不也说了吗,这三本都挺有价值?”   没错,他是说过,挺有价值,但要看是什么价值。   像前两本,压根和什么孤本、善本、珍本沾不上边。虽然不常见,但远不到少见、珍稀的程度。费点功夫找一找,总归能找到。   如果估个价,一本一百顶到天。   他的目标是最后一本:也就是名为《胡伎梵像图》,实为已失传的《元宫舞戏图谱》。   这一本是真正的善本:既有历史文物性,又有学术资料性,更有艺术代表性。   而且是珍本:正儿八经的“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罕见文献”,其价值已不仅仅局限于“珍贵”,而是难得。   如果给故宫,至少能换一樽康乾时期的青花釉里红回来。   所以别说两千,就是十万,林思成也愿意给。   但在这个地方,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古玩也不是这么淘的。但凡能在这里支摊的,看人下菜碟、出尔反尔只是基本功。   而且这老板心不是一般的细,鉴定能力有多高不知道,但察颜观色的功夫绝对一等一。   他要两千,你如果一点儿价都不砍,不等你钱包掏利索,他立马敢给你涨到两万。   所以,一码归一码。   更关键还在于:认识这本书,知道这本书的真正价值的没几个。   不是林思成自夸:除非是元史学家,且专精元代宫廷音乐、舞蹈的学者,更或是敦煌研究院专攻古代音乐舞蹈艺术的研究员。   除了这两种,哪怕找个央音教古典乐的教授来,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只当是清朝时期中亚一带流入国内的胡乐、胡舞。   原因很简单:中华上下五千年,既便从开始修史的春秋算,也足足占了一大半。将近两千八百年。   而元史不过九十来年,又是少数民族政权,相关的研究单位,大部分的研究方向都在政治、文化、科学、工艺技术等方面   既便研究艺术,也是以蒙古族民族艺术为主,想研究宫廷音乐艺术,上有宋,下有明,哪个不比元代更有性价比?   林思成懒得和他磨牙,直接起身:“那行,祝老板生意兴隆。”   啊,这就走了?   怕不是欲擒故纵?   老板也下意识的起了身,看着林思成离开了摊。   三本一千,他少说也赚九百。只是怀疑林思成是个行家,怕自己走了宝,就想试着绷绷价。   所以林思成一点都没猜错:只要他不还价,摊主就敢立地涨价。   也正因为林思成没半点犹豫的起身,走的毅然决然,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摊主又患得患失起来:   这几本书又不是没往摊上摆过,又不是没人看过?   那本舞谱是晚清,那本风水术是民国,都是普通的地方刻本,价值也就一般。   剩下那本艳情小说,只是十年前的台湾版,更不值钱。   所以,走什么都有可能,但走宝……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不行,不能绷价了,能赚九百,也不算少了……   暗暗转念,一行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摊主顿了顿,抄起三本书追了上去。   但刚追到跟前,嘴还没张开,林思成笑了一下:“八百!”   愣了愣,摊主脸上挤着脸:“你高抬贵手,你看,就按说好的一千?”   林思成故作沉吟:“不管怎么说,也是老乡!”   他勉为其难的拿出钱包,一张一张的数钞票。   钱货两讫,摊主拱了拱手,又说了几句“下次光顾”的客气话。   林思成把书给方进,让他装进包里。   许琴以为,确实像林思成说的,这三本书的价值一般,也就没怎么在意。   方进和景泽阳则不同,一个高兴的溢于言表,一个眼珠嘟碌碌的转。   方进好歹是助理,林思成城府再深,再是能不动声色,行事风格却不可能一天一变。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什么事情用什么样的方法处理,方进心里基本有数。   而他跟了这么久,林思成和人磨这么长时间的牙,这么啰嗦的时候有几次?   不夸张,他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而哪一次,不是林思成捡了大漏,一赚就是几十上百万?   景泽阳正好相反:他不懂鉴赏,接触的也短,也不是很了解林思成。但看会看人,更会看脸色。   林思成他确实看不出来,但就方进这样的,性格白的跟张纸似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就像现在:林思成要不是捡了大漏,他何至于兴奋的双眼冒光?   一想起堂姐给他说的,林思成捡过的那些漏,景泽阳就激动的心脏狂跳:光是帝印就有三方。   那这本书呢?   但两人都有分寸,谁都没吱声。   唯有唐南雁,跟在最后面,时而时而低头想一想,又时而看看方进挂在胸前的包。   看她眼神不对,像是在走神,许琴用手指捅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唐南雁看着林思成的后脑勺:“那本拳谱,就那天咱俩到休息室,林老师正研究的那几张复印件的原本,好像真的是形意拳的原谱?”   许琴不明所以:“然后呢?”   毕竟许琴不练武,光说这是古谱,她肯定理解不了。   琢磨了一下,唐南琴灵机一动:“就好比,宋慈(大宋提刑官)亲笔手抄的《洗冤录》。”   许琴愣住,眼睛直往外突。   什么刑检、痕检、物证、法医,全都可以算是宋慈的徒子徒孙。虽然对古玩了解的不是很多,但许琴至少知道,如果给他一本宋慈手抄的《洗冤录》,她会是什么心情。   宗门宝典,开派祖师手札。   许琴定了定神:“你想要?”   “我不爱收藏,要这个干什么?但我知道,好多人都想要……包括武术协会,甚至体育总局……”   唐南雁想了想,“所以,肯定很值钱,可能十几万,更可能几十万!”   许琴默默的算了一下,眼神凝住了一样。   几十万?   三环内的一套房,才卖多少钱?      正愕然间,唐南雁往前面面努了一下嘴,压低声音:“许姐,你看方助理,你再看景泽阳……”   许琴顿了一下,仔细的瞅:方进的双手紧紧的按着包,眼睛左瞅一下,右瞅一下,像是在看贼。   眼中满是警惕,身体微微发僵,按着包的手不时的攥一下,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飞了一样。   再看景泽阳,眼珠不时的转一下,看看方进手底下的包。再不时的转一下,再看一下方进手底下的包。   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许琴恍然大悟:一个怕被贼偷,一个跟贼一样的好奇……   林思成说,那本拳谱是原谱,竟然真的是原谱。   他还说,今天买的这三本书都很有价值,原来真的很有价值?   而且绝对比那本拳谱的价值高的高,不然不至于让他助理紧张成这个样子,看谁都像是贼。   还有景泽阳,好歹是大院子弟,要不是太过震惊,何至于让他露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所以,那三本书,又该值几个几十万?   一时间,许琴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突然间她回过头,盯着唐南雁,刚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之前还觉得:林思成固然优秀,但两人之间确实有差距。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不能弥补?   但这丫头是个实心眼,说了也白说,搞不好会起反作用。   还不如直接跟他妈妈讲。   看了看林思成的背影,许琴暗暗的盘算起来。   唐南雁还在琢磨那三本书里哪本是漏,更或是三本都是。   两人只是本能的跟着往前走,基本不看路况,没有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抱着箱子的女人。   女人像是很急,脚步匆匆,还时不时的往后瞄一眼,也基本不看前面有什么。   双方越走越近,林思成见机的快,早早的让了一下。   景泽阳比较机灵,也跟着让了一下,还没忘拉方进一把。   双方错肩而过,恰恰好,女人又往后眨瞅了一眼。   更巧的是,唐南雁依旧在走神。然后没出意外,女人一头就扎进了唐南雁的怀里。   毕竟练过武,将碰未碰之际,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唐南雁突地往斜刺里一闪。   女人却被她这么快的反应,惊了一下,木盒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然后:“砰……”   “哗啦……”   “咣啷啷啷啷啷……”   里面的铜钱倾泻而出,撒了一地。   有的裹锈,有的黑亮,有的锃黄……康熙、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除顺治和雍正外,清朝的方孔钱基本全有。   景泽阳伸着脖子:“我去,掉钱窝了?”   女人才反应过来,“呀”的一声,双手并用,飞快的往箱子里抓。   唐南雁愣了一下,忙说了一声“对不起”,和许琴也弯下了腰开始捡。   方进满脑子都是那三书,别说铜钱,就提下落来一块黄金他都不会眨眼,硬是按着包没敢动。   林思成也没动,目光有如鹰隼,来回扫视。   如果这女人是碰瓷的,那周围肯定有同伙。如果不是,那就要防备有人混水摸鱼。   清代的铜钱大都价值不高,从十几块到几百块的都有。但架不住掉出来的太多,几百的丢掉个十来枚,就等于唐南雁三个月的工资……   暗暗转念,他给景泽阳使了个眼色。   后者秒懂,灵机一动,手掌扩成喇叭:“大家伙都让让昂,这里面可有金币,能绕的绕一下,能等的稍等等!”   路过的行人猛的一顿,停下了脚步。本来想帮忙捡的立马直起了腰。稍靠的近一点的,避嫌似的退了两步。   别不信:换其它地方,一听“金币”,心脏绝对能跳两下:我靠,发财了?   更说不定会一拥而上。   但在这儿,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这狗日的碰瓷,快躲远点……   就这样,不大的一块地方,三个女人不停的捡。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但一听有了撒了铜钱,里面还有金币,全都停下了脚步。   既不吵,也不闹,只是一昧的看热闹。   大概两三分钟,地上捡了个干净,女人合上箱盖,锁好卡扣,又朝着唐南雁和许琴说了声谢谢。   算是一场小意外,女人刚要走,林思成指了一下:“那里还有一枚!”   几人回过头,仔细搜寻。   不远,就在就近的摊边上。恰好滚到了摊布下面,所以她们都没看到。   唐南雁快步走了过去,捡了起来。刚要递过去,女人却摇了摇头:“小姑娘,谢谢你帮我,这一枚送给你了,反正也不怎么值钱……”   是一枚乾隆通宝,确实不怎么值钱。   唐南雁说了一声谢谢,刚要往兜里装,林思成微微一眯眼。   很快,就只是一眼,也就看了两三秒。他看着唐南雁笑了笑:   “伏以,落地金钱,宝马腾空,(出自《全真青玄济炼焰口铁罐施食》)……这是吉兆,不能白要,得给钱,三十五十都行。”   “啊?”   女人愣了一下,唐南雁也愣了一下。   林思成还信这个?   正转念间,看景泽阳使劲给她使眼色,她顿了一下,眼睛又一亮。   只是一瞬,钱包就掏了出来,唐南雁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把一张五十的钞票塞到了女人手里。   她还笑了一下:“谢谢大姐!”   女人莫明其妙,但没说什么,抱着箱子就走。   没热闹可看,游客逐渐散去。唐南雁捏着铜钱,一脸新奇。   刚开始她还在想:林思成怎么也讲迷信?直到景泽阳给她使眼色,唐南雁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捡漏了。   再看这枚铜钱:乾隆通宝,感觉挺普通啊?   暗暗转念,略带着点儿小兴奋,她把铜钱递了过去:“林老师,你看!”   林思成接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然后半开玩笑:“唐警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唐南雁愣住:“啊?”   林思成又笑了一下:“好消息是,这是一枚XJ红钱。漏不小,能抵景哥那铜镜好几块……”   “坏消息是,那女人应该刚捡了大漏,应该就是她抱着的那箱铜钱。但我估计,卖家应该反悔了,正在满市场的找他……”   唐南雁先是一惊,然后半信半疑。   惊的是,景泽阳那铜境至少值一两万,这枚铜钱能抵好几块铜镜,那应该值多少钱?   半信半疑的是,林思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女人确实挺急,还有点慌,但林思成怎么笃定,是她捡了漏,卖家又反悔了?   正暗忖间,林思成指了指:“看!”   几人齐齐的伸长脖子,掂起脚尖。   不远,约摸十来米,八九个摊,几个汉子行色匆匆,边走边问。   路过的游客往这边指了一下。   同时,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女人,箱子,铜钱……   (本章完) 第309章 紧张过度    第309章 紧张过度   几个汉子五大三粗,横冲直撞,气势汹汹。   景泽阳踮着脚尖:“林表弟,这几个来者不善啊?”   确实挺不善,有人刚往这边一指,几个汉子的目光直戳戳的刺向这边。   随后,冷着脸迎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而瘦削,眼神锐利。脚下还没停,都还没站稳,先抱拳一拱:   “元良,何方分过山甲,拆的是哪道丘门?”   林思成心里一跳。   这是盗墓的行话:朋友,在哪里发财,做的是什么营生。意思是问你,是盗墓的,还是倒腾货的。   黑话好学,背一背就能记住,但山门印却学不来。   看了看男人上下搭在一起的三指,和并在一起,像两个“人字”的大拇指和小拇指,林思成眯了眯眼睛:这人是个掮作。   翻译一下:专为盗墓团伙销赃,或专为文物走私集团订货的中间团伙,又称中庄。   没点能力,没点关系,干不了这个。奇怪的是,这伙人为什么要冲着他们说黑话?   林思成一头雾水,其他人更是没人能听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啥意思?   景泽阳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抢先一步:“几位,有事?”   男人眯着眼睛:听不懂?   能和那鬼女人混一块,不可能听不懂。   男人又抱起拳,这次只是普通的拱手:“手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店里来了位白仙(专指从事盗墓和倒货的女人),一时眼瘸走擂(走宝),跑了几串地蛇(铜钱),六只绝货(绝版古币),三条黄龙(黄金,金币)。   还望元良给王支锅传个话:请她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为表歉意:地蛇白送,六只绝货,三条黄龙,兄弟愿出三担水回盘!”   林思成的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把男人的话翻译一下:那女人从男人的店里,低价捡走了好多铜钱,其中有六枚存世量极其稀少的绝版币,还有三枚金币。   怪手下眼力不够,他认栽,请那女人给个面子:铜钱他白送,六枚绝版币和三枚金币他出三十万回收。   把男人的这些话,和之前的那个女人,以及她抱的那箱铜钱一结合,林思成算是明白了:   那女人为啥行色匆匆,慌里慌张?   因为她不但捡了漏,还是大漏。也正因为她知道这伙人不好惹,也肯定很快会发现,所以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这人为什么要冲他们说黑话?   因为铜钱撒到地上之后,景泽阳冲着游客喊的那句话:大家伙让让,这里头可有金币。   就说巧不巧?   那么多人听到,有的是人做证,不管换谁是眼前这个男人,都会把他们和那女人当成一伙:你们不是一伙的,你们咋知道箱子里有金币?   林思成甚至怀疑,可能连刚才那女人都不知道箱子里有金币。不然景泽阳喊的时候,她不会那么淡定……   不得不说景哥的这张嘴,比开过光的还灵:一语成谶。   别看只是三枚金币,哪怕是清代的,一枚至少也在百万以上。   也赖他们运气不好:好好的逛个古玩街,竟然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暗暗转念,林思成一脸茫然的样子:“老师傅,你说的这些话,我们真的听不懂。”   男人根本不信,冷笑了一声:“那我直说,王桂香呢?”   “对不起,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她箱子里有金币?”   “金币……你在找抱着箱子的那个大姐?”   林思成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指了指唐南雁,“我朋友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铜钱全撒到了地上。我们怕别人会偷着捡,所以才故意那么说……”   “放屁,你猜老子信不信?要他妈能这么巧,你怎么不去买彩票?”   男人阴着脸,“我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思成脸色一肃,语气淡然:“我也劝你别没事找事,你在这里耽误的越久,那个大姐走的越远。而且我们都是有正经工作的人,没时间在这里和你胡搅蛮搅。”   稍一顿,林思成看了看许琴和唐南雁。   两人听不懂黑话,更不知道什么金币,但能看的出来,这伙人之所以围着他们,绝对和之前那个女人有关。   她俩更能看的出来,这伙人不是善茬,更不是什么正经路数。所以林思成刚一看她们,两人秒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本来就和他们没关系,没必要搅到是非当中。   至于这伙人有没有犯罪,需不需要上报,那是之后的事情,现在避免的是别发生冲突。   这伙人明显急了眼,争着争着打起来并非不可能。不说伤着谁,就算只是不小心,把谁摊上的破坛烂罐碰碎个几只,都是大麻烦。   毕竟这儿是潘家园……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唰唰的亮出两本警官证。   男人愣了一下,后面跟着的几个手下也愣了一下:警察?   这地方每天来几万人,警察下班来逛一逛,一点儿也不奇怪。   亮证的这两个女人不好说,但要说这小伙是警察……别寄吧搞笑了:你要是警察,我就是你祖宗。   男人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你呢,也是警察,怎么不亮证?”   景泽阳怔了怔,“呵”的一声:“见了警察还敢这样说话,你挺嚣张啊?”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   但凡是贼,也不管他是哪一行的贼,就没有不怕兵的。   既便不怕,也会顾忌一下。   男人之所以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只是笃定自己不是警察。   林思成懒得和他废话:“你让不让?”   景泽阳紧随其后,甚至比唐南雁的动作还快,大有林思成一声令下,他就扑上去开干的架势。   男人愣了一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林思成。随即,又笑了一声:“好,这儿人多,我不弄你,但我看你能跑到哪?”   说着,他靠到了边上。后面的手下有样学样,让开了过道。   林思成没半点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景泽阳刚要跟上去,肩膀一沉,唐南雁把他往后一拨位:“你护着方助理!”   他愣了一下,罕见的没犟嘴:这女人武力值爆表,确实该让她护着林思成。   暗暗转念,景泽阳跟着方进。一行五人出了过道,走向不远处的大门。   男人冷着脸,一直盯着,恰时,电话“嗡嗡”的一震:   “山叔,问到了,那女人从南门出了市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跑了?   男人忍着怒火,骂了一句他妈的。   挂了电话,他又瞅了瞅快到门口的林思成。   这儿是北门,那女人却是从南门跑的?   壁虎断尾,金蝉脱壳?   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兵法玩的挺溜啊?   男人眯着眼睛,招了招手:“麻杆!”   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过来:“叔!”   男人压低声音:“你带人跟上去,先这样,然后这样……但你别上,也尽量别动那俩女的……”   麻杆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瘦子刚一走,另一个手下凑了过来:“叔,万一是真警察呢?”   “那两个女人有可能,但那个小子?”男人咬着牙:“他要是警察,老子给他磕头。”   看面貌,也就二十出头。试想一下: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一帮如凶神恶煞似的壮汉,能这么冷静,这么稳重?   就算他是警察也不行。   这个年纪,也不管从事的是什么职业,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年轻气盛,要么唯唯喏喏。也可能会有第三种,反正绝对不会像他那样,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你让不让?   就凭这一句,就凭当时那小子透出来的气势,马山敢百分之一万的肯定:这是个经惯了大场面的老炮。   从小混江湖有可能,从小当警察,这不是扯寄吧蛋?   更关键还在于,这小子的那双手:锈和药水都快渗到皮里了,哪个警察闲的蛋疼,天天抱着古董和造仿品的药水玩?   一想到这儿,马山又冷笑起来:狗日的,跟我装外行,装嫩鸡?   也不去去打听打听,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更加笃定,这小贼就是那女人的同伙。   就算是真警察,也是那两个女人,和你有毛关系?   “让邢四报警,就说店里丢了古董,价格报高点……”   “给青皮打电话,把监控拿到照相馆,把那女人的照片洗出来,然后去飞机场,火车站……花赏赏高点,问到消息一万,找到人十万,速度要快。”   “钢蛋去出租车公司,去查那女人在哪下的车……刘黑,你带人去保定,到那女人的老家……”   男人逐个安排,又哼了一声:王鹞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药吃到我头上来了?   老子就不信,你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   出了市场,林思成越走越快。   走着走着,他暗暗一叹:看走眼了,那女人竟然是个老江湖?   所谓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她那一撞,一倒,一撒,绝对是早就预谋好的。为的就是帮她拖一拖,她好脱身。   林思成有七成把握,唐南雁兜里的那枚XJ红钱,很可能就是那女人故意留的。   所以怪不了唐南雁,就算她不走神,女人也会用其它的招。更怪不了景泽阳,既便他不喊那一嗓子,那女人也会想办法把祸水往他们的身上引。   林思成甚至怀疑,那女人捡漏之前刻意提过,他和朋友一起来的之类的。捡完漏之后,又随机在市场里挑选替罪羊。   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偏偏走了那条过道……   正暗暗转念,景泽阳气喘喘嘘嘘:“林表弟……慢点,稍慢点……这么着急干嘛?”   唐南雁瞪了他一眼:“绣花枕头一包草,你连许姐都不如……”   确实不如。   走了也就半公里,而且只是走,而非跑,景泽阳却累的大喘气。      林思成没慢半点儿,反倒更快了:“走快点好,那伙人已经急了眼,万一找不到那个女人,肯定会找我们的麻烦。”   六枚重宝,三枚金枚,少说也是几百万,换谁不急眼?   何况还是一伙搞中庄的,毁了名声,以后谁敢找他们合作?   景泽阳愣了愣:“他敢?”   人家还真就敢。   林思成叹了口气:“好几百万,别说找麻烦,动刀子都有可能。”   “啊?”景泽阳惊了一下,“林表弟,哪来的几百万?”   唐南雁撇了撇嘴:“你还好意思问:没听那个男人说,他们在找金币?你倒好,扯着嗓子喊,那箱子里有金币……那些人肯定把我们当成了那女人的同伙,找不到那女人,不就得找我们?”   景泽阳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瘦高个堵着不让他们走?   怪自己嘴欠……咦,不对?   他瞪着眼睛:“照这么说,今天这这事儿,难道不是你惹出来的?”   唐南雁愣住,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没撞到那个女人,哪有后来这么多麻烦事?   顿然,唐南雁嗫喏无言。   林思成摇摇头:“和你们没关系,那女人就是故意的,只是为了找个替罪羊,帮她拖一拖。”   唐南雁咬住了牙,瞄了林思成一眼,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景泽阳却信以为真,眼睛一瞪:“干他娘……”   许琴经验最丰富,悚然一惊:“林老师,我叫同事过来!”   “不用!”林思成往前指了指,“先报案!”   几人下意识的抬起头,齐齐的一怔愣:派出所?   事情发生的太快,又过于离奇,一路上都在琢磨,没人留意林思成在往哪边走。   再者为了给市场腾地方,这一片儿的派出所稍有点偏,连许琴都没怎么来过,基本不认路。   所以没人想到,林思成会把他们带到派出所。   但他是外地人啊,怎么对潘家园的路这么熟悉?   暗暗狐疑,几个人进了大厅。许琴当仁不让,表明了身份。   景泽阳跟在最后面,眼睛滴溜溜的转,想了好一阵,他凑到林思成身边:“林表弟,唐南雁和许科长亮了警官证,那些人没那么大胆子吧?”   林思成顿了顿:“景哥,是不是觉得,我挺怂?”   “那绝对没有!”景泽阳头摇的波浪鼓一样,“你是文化人,没必要跟一帮破落户一般见识!”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可不是破落户。   明面的身份是小商人,背地里的身份却是大贼,甚至是悍匪。   打个比方:敢光天化日拿炸药炸武惠妃墓的杨彬,敢真枪真炮的和执法机关干仗,甚至犯那么多案子,依旧能瞒天过海逃到国外的于大海,见了这样的人物,依旧得赔着笑脸拱手。   因为要靠人家吃饭。   而能干掮作的,就三硬:眼光硬,手上硬,关系硬。   眼光不硬,没人会找你订货,手上不硬,镇不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盗墓贼。   关系不硬,但凡有一家下家或者上家落网,第二个进去的就是掮作。   要问能有多硬?   参考河南宋氏四兄弟:干了二十多年,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而且是明目张胆的干,却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而这样的,你把他逼急了,肩上带花的也照样搞,亮个证算什么。   瓷器不和瓦罐碰,办法多的是,为什么非和这样的人比谁横?   也不怪林思成这么谨慎,这么小心,委实是那女人手段太高,胆子更大:六枚重宝,三枚金币,足够让这伙人铤而走险。   万一一着急,脑子一热,说不好就会搞出点什么盘外招。   不如敲山震虎,让这些人知道:我敢报警,甚至敢说明全部的经过,证明和你们找的那个女人没关系……   暗暗转念,林思成沉吟了一下:“今天先看看情况,如果许科长能问到点这伙人的底细,我再给言队长打电话。”   景泽阳想了想:“林表弟,要不我来?”   林思成摇摇头。   如果景泽阳找言文镜帮忙,百分百,言文镜会骂他小题大作,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打发了,还不如自己来。   林思成甚至在想,要不要找一下老师?   正暗暗思忖,许琴出了接待室。   “林老师,问到了,刚才那些人应该是古意堂的人。也是巧,老板刚好打电话来报警,说是店里丢了古铜钱和金币,价值高达两千万。所长已经通知他,让他到所里来一趟……”   “店大不大?”   “不是很大!”许琴摇摇头,“就两间门面,加老板四个人,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   林思成的心却直往下沉:果然,明面只是小商人。   但小商人摆不出元良印。   “老板姓什么?”   “姓邢,开耳邢,叫邢四海,京城本地人!”   林思成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只要是在京城发生,记忆中有印象的文物大案,整个回忆了一遍。   但不记得哪位姓邢?   估计只是个小虾米,大鱼在后头。甚至于,之前见过的那个瘦高个,也只是打工的……   又坐了一会,古意堂的老板到了,几个人瞅了瞅,全都不认识。   至少不是在潘家园堵人的那一伙中的哪个。   果不然,邢老板否认三连:否认派人追过什么女人,更否认派人堵过人。   问题不大,连治安事件都算不上,派出所只是简单做了一下笔录。   林思成没犹豫,当即给言文镜打了电话。   言文镜满口答应,但林思成能听的出来他话里的潜意:   林老师,你尽管放心,这儿是京城。全国各地,哪都有可能出现你所想像的那么嚣张的人,但唯独京城不会有。   那家店更没问题,就普通的小古玩店……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应该是你想多了!   林思成并没有在意:经的越多,胆子越小。   老话说的好,小心驶的万年船。就算是自己想多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被人骂一句:真怂!   万一猜对了,轻则挨两下狠的,重则躺几个月。搞不好,更吓人的事情也不是不会发生……   他暗暗自嘲,挂了电话。   恰好,旁边传来一阵怪响:“咕噜……咕噜……”   方进红着脸,捂住了肚子。   再一看表,林思成暗暗一叹:一番折腾,都快下午四点了?   “走,先吃饭!”   “林老师,我请客,酒店你们随便挑,紧着最大的挑!”景泽阳喊了一声,又指着唐南雁,“别跟我抢昂?”   唐南雁哪有这个心思,拿着那枚铜钱,期期艾艾:“林老师,这个怎么办?”   “你先留着!”林思成笑了一下,“别多想,我不是安慰你:今天的事情真的和你关系不大,而是那女人故意下套。她既便撞不到你,也会故意摔一跤……”   唐南雁半信半疑。   林思成又看着景泽阳:“景哥,也别大酒店了,就近吃一点!”   “啊,这怎么行,捡漏了呢?”   “下次!”   景泽阳再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想:言哥没说错,林表弟哪哪都好,就是胆子有点小,有点紧张过度……   暗忖间,几人出了派出所,但这地方有点偏,别说饭馆了,连个商店都没有。   库房倒是挺多,不时有人拉着板车进进出出。   几人顺着墙边往外走。   神态都挺轻松,并没有把之前发生的事当回事:毕竟刚报过警,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   唯有林思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直走,并没有想像中的意外发生。基本快要走出库房这一片时,林思成脚下一顿。   他听到了汽车发动引掣的声音。   但放眼望去,基本都是手提肩扛,顶多拉个小板车,哪有什么汽车?   一路走来,也没见到过一辆。   好像在库房里?   林思成直觉有点不妙,突地,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一辆面包车冲出库房。   “吱”的一声,车轮擦着马路牙子拐个弯,“呜”的一声,直直的朝他们冲了过来。   林思成瞳孔一缩:“闪开……”   闪开什么?   又轰了一声油门,几个人才发现,有辆面包车直直的撞了过来。   正好迎着光,透过玻璃,几个人看的清清楚楚:满满一面包车人。   手里拿棒的拿棒,拿刀的拿刀,这些还能是搬货的工人?   景泽阳咬住牙关:去他妈的紧张过度……   (本章完) 第310章 混老了江湖的狠茬    第310章 混老了江湖的狠茬   几个人东奔西突,作鸟兽散。   方进护书心切,又一时惊慌,脚下突的一绊,就地一栽。   林思成脚都迈了出去,准备过去拉他一把。但“呲”的一声,那面包车竟擦着方进的脚,拐了个弯?   林思成叹了口气:他妈的,奔自个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晃眼,面包车离他还不到十米。   看到路中间就剩他一个人,面包车开的更快。如同巨兽,直直的朝着林思成撞了过去。   路就这么宽,还直。两边全是锁着门的库房,跑都没地方跑。   五个人,四个人脸全白了。   除了林思成。   他突地一转身,往墙边跑去。速度极快,像一道离弦的箭。   还以为他想往墙边躲,“咚”的一声,面包车上了马路牙子,引掣发出刺耳的咆哮。   人当然跑不过车,撞上只是迟早的事,两个大汉已经打开了车门,手里握着刀和钢管,就等把他撞到,车里的人一拥而上,一顿乱砍。   越追越近,越追越近,林思成往斜刺里一冲。   司机愣了一下:这人吓傻了吧,那他妈是墙?   转念间,油门轰的更大,车速更快。眼看人就要撞上墙,车就要撞上人,林思成突地一跃。   司机猛的一怔,坐的前排的大汉眼睛直往外突:人,竟然能上墙?   林思成真的上了墙:不带半点减速的,就那么直直的冲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的时候,他纵身一跃,左脚一踩,右脚又一踩。   就在砖墙上踩了两脚,林思成已经跃起了近两米,右手轻轻一够,搭住了库房的门梁。   司机根本没反应过来,脚还踩着油门,等发现的时候,车门离墙还不足两米。   “咚”的一声巨响,金杯车准准的撞到了库房门柱的拐角上。副驾上的大汉“嗖”的往一窜,一头撞上了挡风玻璃。   “哗……”   一面包人,人仰马翻。   看着车头被撞的陷进去的面包车,看着单手吊在门梁上,像钟摆似的微微摇晃的林思成,几个人全惊呆了。   许琴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一瞬间,危险到不能再危险。就差一秒……不,可能半秒,林思成就会被面包车撞到墙上。   看看车头像是被刀剜掉了一块,正冒着白烟的面包车,再看看撞碎挡风玻璃,半个身子吊在车窗外边,已经昏死过去的那个大汉就知道,撞击的力度有多大?   差那么一点点,林思成就会被挤成肉饼。   景泽阳瞪着眼睛张着嘴,跟见了鬼似的:“林表弟,会飞……”   唐南雁愕然失神:那不是飞,那是拳术,那是形意拳中的提纵术。   她练了快二十年,都没学会……   正愣着神,唐南雁一个激灵。   那一撞,就撞废了副驾驶上的那一个,加司机在内,面包车里还有十几个。   都只是摔了一下,就搓掉了点皮,眨眼间爬了起来,提着刀棒下了车。   看唐南雁捏着拳头往前冲,景泽阳猝然回神,一声怪叫,跟了上去。   方进取下包,往许琴的脖子里一挂,也冲了上去。   许琴目瞪口呆。   就景泽阳和方进的体格,上去能不能挨住人家一拳?   何况人家还拿着刀?   还有唐南雁,没错,你是练过武,但你赤手空拳,人家手里不是钢管就是刀,你拼着命挨,能挨几下?   暗暗骂着,她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刚刚找出派出所的电话,林思成一声清喝:“唐警官,你们别过来,跑!”   “谁跑谁他妈不是人……”景泽阳刚吼了半句,“哎哟”一声,捂住了脑袋。   谁他妈拿石头砸老子?   正骂着,他瞳孔又一缩:林思成腰一挺,竟然倒卷了上去。双脚勾着梁边,整个人贴着门梁。   关键的是,他竟然还能空出了一只手,在梁边上掰水泥块。刚才砸景泽阳脑袋上那一块,就是他丢的。   甚至还能抽出空骂人:“景哥,你脑子秀逗了?与其过来送死当累赘,还不如躲远点,打电话叫人。”   “唐警官你也一样:冲过来挨两刀很舒服吗?”   说着,他捏着水泥块,指着一群拿刀提棒的恶汉:“都别过来啊,过来我就砸,我丢石头超准……”   两个人愣在半路上,冲也不是,不冲也不是。方进跟在两人身后,嘴唇蠕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们惊奇的是,林思成竟然能像个蜘蛛一样,贴着屋檐?   这固然惊奇,但最让人想不通的是,林思成的现在的神情,姿态,以及说话的语气。   就感觉,底下站着的不是一群拿刀的恶汉,而是几个想朝着他丢泥巴的熊孩子。   再看看底下:   有人在使劲的跳起来拿刀砍他,有人在往上丢刀。还有人在找绳子,想把刀和钢管接起来,更有人在找梯子,想冲上去砍他。   还有那台冒着烟的面包车,以及被从前窗里拖下来,拖到马路边,满头是血的大汉……就这个阵势,就问谁不怕?   而林思成,贼他妈淡定……   唐南雁拿出了手机:“景泽阳你愣个屁,还不打电话让言文镜带人过来……”   “哦哦……”景泽阳猛点头,翻着号码,“我弄不死这伙狗日的……唏,等等,你让我叫言哥,那你叫谁?”   唐南雁咬着牙关:“我叫我大伯……我就说,有好多人拿着刀追我!”   我靠?   景泽阳眼皮一跳:“你别胡来,当兵的哪有那么容易出来?”   “你懂个屁?”唐南雁咬住嘴唇,看了看岌岌可危的林思成,“再慢点,那刀就捅了上去了……我没说让大伯亲自来,我让他给领导和市局打电话!”   景泽阳愣住:完了,这伙狗日的真的死定了……   还有言哥,这次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赖不到谁,只能赖他自个:林思成说那么清楚,他非不信……   转着念头,他飞快的输着号码,将将拨出去,唐南雁一声惊呼。   景泽阳脸一白,双眼发直。   方进吓的一激灵,腿肚子发软。   许琴急的声都变了:“枪……李探长,他们有枪……”   电话里顿了一下:“小许,我们马上就到……”   随即挂断,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木托,双管,枪管和托上包着布,枪管一端有锯过的痕迹,黑洞洞的枪口直直的对着林思成。   “胆儿挺肥啊,不但没跑,还敢冲过来?啧,这是你男人吧……”   看了看攥着拳头,跃跃欲试的唐南雁,大汉冷着脸,“我不打女人,但我打男人,你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来,猜猜你男人能挨几枪?”   唐南雁脸色发白,手指微颤。   大汉又回过头,看着林思成:“我数三声!”   林思成叹口气:“知不知道在京城动枪,是什么性质?”   “废话,我他妈当然知道!”大汉狞笑了一声,“那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丢了上千万的货,我全家老小得死几次?”   林思成愣了一下。   心不狠,手不辣,干不了掮作,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不管是对手还是自己人。   货找不回来,他一家老小便得死,这个时候,你和他说这件事情和我没关系之类的话,屁用都不顶。   “好,我下来!”林思成点点头,“你让他们走……”   “你拖你妈呢,当老子在放屁?”男人冷笑一声,拉了一下筒栓,瞄准了林思成:“一……”   “二”字还没出口,林思成突然松开了手。脚尖刚刚离开梁沿,身体突的一翻,从脸朝上变成了脸朝下。   大汉压根没反应过来,心里还是想:万一喊到三,这小子还不下来怎么办?   反正绝不能拖太久,最多两分钟就得跑,不然全得被警察堵这儿……   一群手下更没有反应过来:只说是帮人要债,追上了放心砍,别砍死就行。   但没说还要动枪?   混老了社会,在场的哪个不知道,在京城动枪的后果?   咦,不对……酒哥哪来的枪?   领头正在琢磨办法,一群手下又惊又疑,谁都没想到才喊了个“一”,林思成就跳了下来。   从四米多高的地方跳下来要多久?   不足一秒。   真正的猝不及防,等惊觉时,人已经扑到了头顶。两个汉子本能的举起手里的家伙什,但还没来得及往下砍,脸上突地一痛。   一个挨了一石头,一个重重的挨了一拳。   两声惨叫,林思成落到了人群里,就地一矮身,又狠狠的一撞。   举枪的大汉还伸着脖子找,想着这狗日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不残也得断几根骨头。   突然,两个手下一声惨叫,猛往后仰。   随即,站在他身前的壮汉像是飞起来了一样,狠狠的撞了过来。   领头根本来不及躲,也没地方躲,被撞了满怀。   后背重重的撞到地上,他“唉哟”一声,一句“他妈的”涌到了嘴边,一只脚朝着他握枪手碗重重一跺。   “喀嚓”,脆的像是掰断了黄瓜,一股钻心的剧痛冲击着神经,大汉痛的撕心裂肺。   “我……我的手……”   刚喊了半句,枪到了林思成的手里。他顺手一转,指着提着刀扑上来的群汉。   脚下仿佛装了刹车,一群人就地一停:我靠?   前一秒,老大还拿枪指着人,下一秒,枪就被人夺了?   咦……不对,老大呢?   一群恶汉站着不敢动,举着枪的林思成脸却一黑:上当了。   这玩意看着像枪,重量也和枪一样,钢管也是真钢管,托也是也真木托,   但就木托上用布条绑了两根钢管。没有药仓,没有撞针,甚至连扳机都没有。   问题是谁能能有透视眼,知道布条下面包着的,竟是把假枪?   再换位思考:这伙人上来就要他命,面包车轰足油门朝着他撞,又是刀,又是棒,再带把喷子,一点儿都不奇怪。   怕是要糟……   正惊疑间,领头一声怒吼:“蠢货,动脑子啊,我哪来的枪?那是假枪……给老子砍,一刀五千!”   壮汉们愣了一下,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   根本来不及思考,林思成抓着枪管就砸。   “咚……”   正中脑门,一个男人“啊”的一声,仰头就倒。   又横扫,“砰”,又一个男人捂着脖子蹲了下去。   但加上头领,才倒下了四个,站着的还有十来个,不但面前有,身后更有。   今天怕不是得挨几刀?   转念间,又砸倒一个,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壮汉的刀将将砍向林思成的后颈,电光火石间,后面飞来了一块砖头,准准的砸到了举刀的壮汉的后脑勺上。   稍后一点,长长的马尾“倏”的扬起,飞奔而来。   “臭娘们,不要命了?”   一个大汉冷笑着,举起钢管迎了上去,正要照着唐南雁往下砸,眼前突地一花。   人呢?      嗳,蹲下去了?   正愣着神,唐南雁突的起身,右肘狠狠的顶在男人的小腹。   男人双眼狂突,腰下意识的一弯。   一双素手兜头一按,膝尖重重的往脸上一撞。   “啊……”   刚刚放倒一个,耳后传来脚步声,唐南雁头都不回,就地一蹲,一个后扫膛。   “咚……”又放倒一个。   干净,利落,漂亮……   那边,林思成也砸翻了一个。   满共十五六个,前后还没两分钟,倒下了一小半?   但谁他妈能想到,这小子练过?更没想到,那女人也那么能打?   问题是,要是再拖下去,别说劫人,自个都可能跑不掉……   领头抱着手腕,用力的咬了咬牙关:“砍他女人,往死里砍……一刀一万!”   顿然,四五个人冲向唐南雁。   被唐南雁顶了一膝的男人爬了起来,鼻子歪歪扭扭,脸上全是血。   他抹了一把脸,吐掉了嘴里的两颗碎牙,从后腰上抽出匕首,也冲了上去。   林思成无意间一扫,一声急喝:“右腰,尖刀!”   唐南雁猝然转身,瞳孔紧缩。   一把尖刀,离她还不到半米。   不是方头的砍刀,而是那种加长的尖头匕首,不是砍,而是刺。   一瞬间,唐南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下。   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过了大脑思考的速度,双手下意识的去抓刀刃。   但抓住也没用。   唐南雁刚才那一膝顶折了男人的鼻骨,顶碎了两颗门牙,男人疼的脑袋发昏。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弄死这个女人。   他握着刀柄,几乎用起全身的力气刺了过来……   千钧一发,“嗖”,假枪翻着根头飞了过来。   “咚”,木托砸到了男人的脑门上,男人一个趔趄,刀尖险之又险,擦着唐南雁的腰侧刺了过去。   随即,一道黑影飞一起般的跃起,踹向了男人的小腹。   “砰”,男人又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同一时间,一根钢管,两把砍刀劈了下来。   林思成没地方躲,也躲不掉。   左胳膊一挡,大臂上挨了一刀,猛一闪身,又躲开了砍向左脸的一刀。   但刀来的太快,没躲利索,砍到了后背上。   同时,钢管又砸向了脑门,林思成的右手飞一般的往上一托,握住了钢管。   大汉正准备往回拽,裆里挨了一脚,惨叫着蹲了下去。   林思成终于能喘一口气,感觉左臂、背上火辣竦的疼。   砍的应该不深,伤的应该不算重。   但同样,之前被他砸到的那些伤得也不重。此时已经爬了起来,准备重新扑过来。   再拖下去,今天怕是得死在这?   转念间,兜头又砍来一刀,林思成侧身躲开。   他眼神一冷,用力一挥钢管,“喀嚓”一声,汉子的脸塌下去了半边。   又往前一抡,“喀嚓”,另一个汉子举刀的胳膊折成了九十度。   再往前一顶,钢管直直的朝着第三个壮汉的面门扎了上去。汉子一慌,只来得及偏一下头。   钢管顶上腮,腮顶上牙,“嗤”的一声,钢管锋利的边缘陷进了肉里,林思成往后一撤,汉子的脸上多了个血窟窿。   左边又砍来一把刀,来不及招架,林思成往后撤步,等刀劈过去,又往前一踏。   如见缝插针,左手穿过壮汉拿刀的劈弯,反向一剪,左脚踢向壮汉的腿弯。   不等壮汉跪倒,林思成用力一绞。   就像警察擒拿犯人的那种动作,林思成用的只是单手,但壮汉疼的大声嘶吼。   等林思成松开手,汉子的一根臂膀软的像面条一样。   领头抱着手腕站在最外边,脸上的肉不停的抽,不停的抽。   操他妈,今天别说赚花红,搞不好得栽在这。   但谁他妈能想到,点子这么扎手?   正愕然间,林思成又是一钢管,砸碎了一个手下的膝盖。   顿然,“逃”字占据了整个脑海。头领往后瞅了两眼,琢磨着从哪里跑。然后扯着嗓子:“别管那个娘们,砍小白脸,一刀两万……”   还他妈砍个屁?   离的近的,眼尖的,虽然还挥着刀,嘴里也在喊:“砍死他……砍死他……”   但脚下根本不敢动。   感觉就只是一眨眼,就被这小子放翻了五个。三个抱着膀子和腿嚎,一看就知道骨头断了。   剩下的两个,一个半边脸都塌子,另一个脸上开着大拇指头大的一个窟窿,正在“咕嘟咕嘟”的往外冒血,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牙。   还一刀两万……有命赚,你他妈有没有命花?   就只有几个离的远的愣头青,竟真的丢下唐南雁,跑了过来。   好,我让你砍……   林思成不闪不避,一棍一个。   不是砸脸就是拿砸刀的手,眨眼又放倒了三个。   领头心惊肉跳,脸色煞白,扭头就跑。   但哪还能跑的掉?   林思成快步追上,一脚踢在了腰里。   头领一个趔趄,往下一栽。双手下意识的去扶地,却忘了断了一只手。   刚一着地,手腕上传来扎心的痛,胳膊一软,一头就砸到了地上。   痛,贼他妈痛……   脸痛,手更痛……   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地,坐了起来:“我操你妈……”   林思成没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慢慢的走了过来。   领头心里很怕,但没准备服软。   混了二十多年江湖的经验告诉他:到这种时候,越怂挨的越重。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小白脸还敢杀人不成?大不了就挨一顿。   但一旦认怂,名声就毁了,以后还怎么混,哪还会有人找他平事儿?   他咬着牙根,用舌尖抿了一下发麻的腮帮子,“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的带血的唾沫。往前伸了伸脑门:“小子,很能打是吧?来,朝爷爷的这儿打……”   “要么你今天打死我,要么老子以后要你的命……”   “是吗?”   林思成点点头,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滚刀肉,耍光棍?”   领头狞笑一声:“老子当滚刀肉的时候,你还在爹的裤裆里……”   话还没说完,一只脚重重的跺了下来。   是另外一只手,也是领头正撑着地的那只手。   “喀嚓!”   “我……手……我的手……给我弄死他……”   还弄个屁?   也不看看地上躺了多少?   但凡是腿没断,还有力气跑的,无一不是悄咪咪的往后溜。   有人远远的喊了一声:“酒哥,我们去叫人……”   林思成也懒得管,只要摁住这个领头的,剩下的一个都跑不掉。   “酒哥,对吧?”他蹲了下来,“谁派你来的?”   领头的惨笑了一声:“你爹!”   “是吗?”   林思成点点头,手里的钢管往下一敲。   “喀~”   膝盖上传出一声怪响,领头的身体猛的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两颗眼珠恨不得挤出眼眶。   嗓子里“嗬嗬嗬~”的抽,像是鼓风的火匣子,身体抖的像筛糠。   疼……真他妈疼!   长了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疼……   林思成往前凑了凑:“我刚没听清楚,来,你再说一下,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双眼睛清澈无比,却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刀子一样的刺进了心里。   下手又狠,还他妈准……   领头又疼又怕,又急又慌:这人何止是能打?这他妈是个混老了江湖的狠茬……   他哆嗦着嘴唇:“麻……麻……”   “麻杆”两个字还没吐利索,钢管又敲了下来,又是“喀”的一声。   这次是另一条腿,依旧是膝盖。   林思成面无表情:“这次换成我妈了?”   “不……不是……”   就吐了三个字,领头疼的浑身打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上下牙“哆哆哆”的磕。   几乎用出了浑身的力气,他才松开了牙关张开了嘴:“我……我说……”   “没事,你不说也行:两只手,两条腿……”林思成吐了口气,“你让人砍了我四刀,还当了我一回爹和妈……不亏!”   领头的五官变了形:原来,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想问谁派的谁?   这他妈何止是个狠茬?   麻杆,我操你妈……   (本章完) 第311章 完了    第311章 完了   人躺了一地,到处都是哀嚎声。   许琴捏着手机,双眼发直,既惊且疑。   她就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辖区派出所,一个打给队里,一个打给了队领导。   从前到后,应该不超过十分钟,眼前就成了这样?   遍地狼籍,哀嚎刺耳……   不好……林思成受伤了?   浑身都是血……   许琴心里一跳,忙跑了过去。   另一边,景泽阳双眼狂突,瞳孔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刚开始,他以为今天的林思成不死也得丢半条命,景泽阳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给林思成报仇。   压根没想过,林思成竟然这么勇,这么猛?   一棍一个,一棍又是一个,眨眼就废了七八个……   越想越是兴奋,景泽阳下意识的抬起脚。但刚一迈步,才想起来腰里紧紧的环着一双手。   他伸手拍了拍:“方进,你给老子放开!”   方进不但不放,反而勒个更紧:“景哥,你去了除了送死,再没半点用。林老师还得分心救你……所以,别添乱!”   景泽阳哭笑不得:“都他妈打完了,我添个鸡毛乱?”   打完了?   方进偷眼瞅了瞅,愣住了一样:真打完了?   他用力的呼了一口气:“果然!”   “果然什么?你早就知道,林表弟这么能打?”   方进点点头。   当时一慌乱了神,等林思成从门梁上跳下来,又夺了枪的时候,方进才想起来:过年的时候,林思成一对五,他空手,对方拿弹簧刀……   方进大致讲了一下,景泽阳听的双眼放光。   他下意识的想起好早之前,他见林思成和方进在酒店的花园里练拳,开玩笑似的那一句:林表弟,你这拳练好了,能打几个?   林思成很认真的表情:不拿枪的话,四五个。   当时景泽阳就想:这小孩到京城没几天,别的没学会,京城人吹牛皮的习惯却学了个十成十?   但他今天才知道:林思成何止是能打四五个?今天在这儿,拿刀的足有十七八个。   甚至于,真的有枪。   给普通人,别说迎难而上,他能站稳了腿不抖,心不颤,都得夸一声好汉子。   把京城叫得上字号的老炮全叫过来:面对冲过来的十多个壮汉,砍过来的十多把刀,甚至还有一把喷子指着,他敢不敢打?   别说打,他能站挺了不跑,景泽阳敢跪下喊他爹。   直到这个时候,景泽阳才百分百的相信:在西京的时候,林思成真的单枪独马的入虎穴,端掉了一帮拿枪拿炮的盗墓贼。   所以,十几把刀,一把喷子算什么,面对十几把长枪短枪和炸药包的时候,林思成照样敢干仗……   哦对……喷子?   景泽阳猛的回过神,目光如电一样在地上搜寻。   扫了两圈,他急走两步,捡起了那把枪。   咦……竟然真的是把假枪?   但问题是,枪管缠的严严实实,不拿在手里,谁能知道这是把假枪?   再想想当时,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林思成,他却毅然绝然的扑了下来?   当时的林思成还能知道这是假枪?屁,他是在拿命搏。   如果是真的,随时随地,轰……林思成的脑袋就开了花……这比他最后一棍一个,连着放翻七八个,最后一脚踹到那什么酒哥惊险一万倍。   电视里都不敢这么演……   以前景泽阳老在书里看:单枪独马,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无人也……他一直觉得,古人真他妈能吹,吓都吓死了,还取敌将首级?   但同样是今天才知道: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   顿然,景泽阳浑身发抖。   他抱着枪管,朝林思成那边走,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不是……这他妈怎么抱上了?   唐南雁,这要让叶安宁知道,她能活撕了你……   咦……好像没抱,而是在帮林思成缠胳膊?   我靠,林思成受伤了?   他之前就看到林思成身上有血,但没这么多,就以为是别人的。   这会一看,整个上半身全是血,不管唐南雁怎么擦,竟然都擦不干净?   淋淋漓漓和往下淌,淋透了半边裤腰。   他悚然一惊,连忙奔了过去,还有五六步,唐南雁猛的回过头,眼神如刀:“滚一边去。”   景泽阳心里一跳:就感觉,这女人的目光能杀人?   又不是我找人砍的你?   感觉不大对,景泽阳悄眯眯的换了个方向,准备绕过去。   唐南雁没回头,但像是能看到一样:“站那别动,敢过来,我让你也躺一会儿……”   这娘们脑子有坑吧?   暗暗骂着,景泽阳却一步都不敢动。因为他挨打挨出了经验,能看得出来:不知哪来的火气,这会儿的唐南雁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他敢过去,唐南雁真敢让他躺一会儿。   不是……这女人发什么神经?   仔细瞅了两眼:还好,虽然看着吓人,但林思成伤口并不是很深,至少没伤到大血管和骨头。   景泽阳松了口气:“我看看林表弟怎么样?”   唐南雁咬着牙:“马后炮,你早干什么去了?”   景泽阳愣了一下,算是知道了:唐南雁是气他没来帮忙。   但他没争,更没解释他不是怕死,本来想帮忙来着,但方进死死抱着他,不让他来添乱。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女人看林思成的眼神:这他妈,都快拉丝了?   咦,林表弟这几刀,好像是救她的时候挨的?   景泽阳瞪大了眼睛:我靠……   怎么感觉,这比两人抱一块,还要让他惊悚。   不行,得让堂姐给叶安宁提个醒……不对,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忘了给叶安宁通知一声?   唏,也不对……这电话不能自己打。   他转着眼珠,悄咪咪的往后一退。   看景泽阳摸出了手机,林思成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下算是捅破天了。   与其被动挨骂,搞的惊天动地,一地鸡毛,还不如老实交待。   他刚抬起手,眉头猛的一皱。   伤的其实不是很深,离骨头还远,应该也没伤到筋。但之前有肾上腺素撑着,感觉不到。这会心里一松劲,就感觉不是一般的疼。   稍一动,撕心残肺一样,哪儿都疼。   唐南雁惊了一下:“呀,你别动,这边还没包……”   “我知道……”林思成吸了口凉气,“但这边伤的只是肩,应该不深……”   半乍长的伤口,跟撕开的嘴一样,还不深?   这一刀,应该是他不管不顾的冲过来救自己的时候,半路上被人砍的……   唐南雁眼眶一热:“你别动,要拿手机是吧,我帮你!”   林思成刚要说不用,唐南雁的手已经伸进了裤兜里。   动作很快,但在景泽阳、方进、许琴看来,就像是唐南雁用额头在林思成的怀里贴了一下。   手机拿了出来,唐南雁竖着屏幕:“要打给谁,我帮你拨号!”   “打给老师,谢谢唐警官!”   唐南雁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翻开通讯录。   林思成想拿在手里,但刚一动,伤口就扯着疼。   唐南雁拨了号,按了免提。   电话打通,里面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好像是喜羊羊。   林思成组织了一下措词:“老师,你在家?”   “今个儿周末,你又不在,就只能陪有坚看动画片!”   “师娘呢?”   “在厨房,明天你爷和你爸你妈来家里吃饭,她和安宁在备菜!”   “啊,我都不知道?”   “嘁,你在京城,你知道了,还能飞回来是咋的?”      王齐志懒懒洋洋的回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以后吧!”   “那正好,十一老爷子就从广州回来了,全家都在,咱们一块在京城过,到时把你爷,你爸你妈也接过去!”   林思成笑了笑:“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到时候住我家,又不是住老爷子那?”王齐志当仁不让,“这事你别管了,我和你爷爷、你爸商量!”   “好!”林思成回了一声,又顿了顿,“老师,我跟你说件事情!”   “你说!”   “我这边,出了点儿事情。”   王齐志像是懵住了一样,电话里突然就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阵,差不多六七秒,王齐志才说话。声音有点干,还有些哑:“林思成,你怎么了?”   林思成语气轻松:“受了点儿伤,但不重,就破了点儿皮……”   “扯鸡巴蛋,要是破点儿皮,你能给我打电话?”   “咣”的一下,好像踢倒了椅子,又传来急促的喘气声,“林思成,你给我说实话,别他妈轻描淡写!””   后面那半句,像是从嗓里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想吼又不敢吼,又急又颤。   林思成依旧轻松,语气中带着笑意:“老师,真不重,我是怕你知道了着急,所以给你说一声。也别告诉我爸我妈,我怕他们担心……”   “林思成,你放屁:你上次给陈朋帮忙,枪都顶你脑门上了。还有去年过年,差点被人捅几刀……哪一次你不是避重就轻,说得跟玩儿似的?好,我问你:咋伤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就划破点儿皮?”   “划,刀砍的?都他妈动刀了,还叫伤的不重?”王齐志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到底伤哪了……你这会人在哪?”   “就胳膊……真就只是划了一下,准备去医院缝一下。”   “你放屁……”   “老师,我真没骗你,你听我声音就知道,伤的真不重……而且景哥就在旁边,已经联系了言队长,现场还有两个市局的警官,已经联系了支队。所以我真没骗你……”   “景泽阳?你让景家老三接电话……”   完了,就不该提景泽阳。   林思成正琢磨着怎么圆,“咣啷”一下,厨房的门被推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安宁的声音带着哭腔:“舅舅,林思成在潘家园……被人砍了……砍了好几刀……还有……还有枪……”   王齐志咬牙切齿:“林思成,你给我等着……”   嘟,挂了……   林思成连忙拨了过去,直接被挂断。   又拨给叶安宁,瞬间就接通。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里面传来王齐志的骂声:   “叶安宁,这个时候你还敢听他鬼扯?都他妈动枪了,都挨了好几刀,可他咋说的,就蹭了点油皮?给我挂了,现在就订机票……”   嘟,也挂了!   林思成双眼发直,看着站的不远不近,鬼头鬼脑的景泽阳。   “不是……景哥,你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就实话实说……”景泽阳指了指,“那些人疯了一样的开车撞你,十几个人拿刀追着你砍……哦,对了,还有枪……”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景哥,你还不如不说!”   景泽阳振振有词,“林表弟,我要不说实话,都不用王三叔动手,叶安宁就能让我脱层皮……”   林思成叹了口气:但问题是,老师是什么性格,什么脾气?   一听那么严重,今天绝对过不了夜,他就能杀到京城。万一订不到今晚的机票,他绝对会开着车来。   一千多公里,还是晚上,又那么着急?   万一再让家里知道,那完了:两家人,今晚得在高速上赛车玩……   不行,得让赵师兄安抚一下。   转着念头,他让唐南雁帮他拔号,但号码还没翻出来,赵修能先一步打了进来。   比王齐志稍好点,但也好的有限,声音发颤:“林师弟,你给师兄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样?”   林思成叹口气:“师兄,我没说假话,伤的确实不重,但事情有点复杂……   运气不好,撞了只白鹞子(专指黑吃黑的女贼)杀擂(做局截胡)。擂挺大,初步预估百担水(千万)。但就是那么不巧,撞到了一块,被她打了枪(做局,设套)……   对方是京城的掮作,认定我和鹞子是一伙,派人来劫我,然后就打了起来……人挺多,带了刀,还带了把假枪,但身手不行,就划了两下。   师兄你劝劝老师:别急,别慌,今天订不到机票,就订明天的……千万别开车……还有,别告诉我家里……”   赵修能猛松一口气。   他松气的不是什么鹞子,掮作,而是林思成。   中气这么足,条理这么清楚,说明确实伤的不深。   “好,我现在就去找王教授……”回了一句,赵修能咬着牙关,“师弟,你好好养伤。这仇,师兄给你报……”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嘟一声,电话也挂了。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下好了,估计天都得被捅个窟窿!”   景泽阳没说话,低眉耷眼的看了看正在和许琴撕衬衣袖子的唐南雁:林表弟,哪还轮的着王三叔和你什么师兄捅窟窿,早都被人捅了。   正暗暗转念,“呜啊呜啊”,远处隐约传来警报的声音。   景泽阳看了看表,一声冷笑:“这警报拉的挺响,生怕砍人的那些人听不到?这速度也挺快的……许科长,你打完电话到现在,快半小时了吧?”   许琴低着头:没半个小时,应该有十五六分钟,不到二十分钟。   但派出所离这儿,就半公里。十五六分钟和半小时,性质没什么区别。   关键的是,唐南雁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还说的那么吓人,许琴已经能想像到,有关负责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暗暗一叹,把撕好的布条递给了唐南雁。   看着裂开的嘴一样的伤口,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林思成,唐南雁鼻子一酸:“不包了!”   确实不用包了:就胳膊上那一刀能止血,剩下的三刀在肩和后背上,没合适的材料,想包扎也没办法。   再着确实不深,血基本止住了。   唐南雁又解下外套,给林思成披上:“别受风,等警车来了,我给你消毒……嗯,救护车应该也快到了!”   林思成点点头:“好,谢谢!”   景泽阳站在远远的,刚想解下外套,又被唐南雁瞪了一眼。   他怔了怔,恍然大悟:这女人想把事情闹大?   最好是让她大伯看到:看,为了救你侄女,他才成这样的?   所以,把天捅个窟窿算什么,估计得塌……   暗暗转念,警报声越来越近,唐南雁和许琴扶着林思成站了起来。   随即,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开进了库区。   五六个警察下了车,领头的刚要说什么,猛的一怔愣。   满地狼籍。   一辆金杯车撞在柱了上,车头陷进去了好大的一块,不论是前挡风,还是两侧,只有窗框没有车窗,满地都是碎玻璃。   刀和钢管四处散落,东一摊血,西一摊血。   地上躺着七八个壮汉,有的抱着腿和胳膊呻吟,有的则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最关键的是,跟个大号的四脚蛇一样,仰面躺在地上,疼的直嗫牙花子的酒哥。   探长脸色一变,心不停的往下沉:被抓了个正着?   酒鬼,老子干你娘,你他妈怎么办事的?   十七八个打五个,带的全是壮汉不说,还是突然袭击。对面赤手空拳,其中两个还是女人,你都能办成这样?   完了,全他妈完了……   (本章完) 第312章 全摁了    第312章 全摁了   几个警察,被惊的不轻。   不是说片区里没有发生打架斗殴的案子,所谓十古九骗,商户和客人开干,或是因为利益纠纷两帮同行发生冲突等等,时有发生。   但很少有这么惨烈的:数一数,光是躺地上的,就有八个。   也不是说没有捞偏门的,有阳光的地方有就黑暗,哪里都避免不了。搁头两年,比这恶劣,比这惨烈的时有发生。   但搞清楚,现在不是头两年,今年是奥运年。好死不死,恰好发生在奥运会结束,国庆节前夕的节骨眼上?   一时间,几个警察脸黑成了锅底。   领头的探长脸已不是黑,而是乌青。   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眼神落在酒鬼的脸上。   后者疼的满头冷汗,双眼像是毒蛇,钉在林思成的后背上。   探长冷冷一扫:“谁干的?”   景泽阳刚要站出来,唐南雁眼睛一眯。   他后知后觉,扯了扯嘴角,闭上了嘴。   许琴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唐南雁也扯住了她的袖子。   她心里一惊:唐南雁也就罢了,摆明要捅破天。但林思成那一眼,却让许科长心头发慌。   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更知道她在想什么,更知道,眼前的这几位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今天这滩浑水,看来是坚决不能趟了。算了,爱怎么怎么滴吧,反正负责任,受处分的不是自己。   许琴暗暗一叹,手松开了装着警官证的口袋。   林思成被唐南雁扶着,站了起来:“是我!”   探长冷着脸:“这些人全是你伤的?”   林思成点头:“没错,是我!”   “同伙呢?”   林思成愣了一下:“没同伙,就我一个人!”   “凶器呢?”   林思成“哈”的一声,在地上瞅了瞅:“忘了是哪一件,麻烦警官找一下:哪一把上面有指纹,哪一把就是!”   等的就是你这句:持械,伤人,重伤……   探长猛松一口气,手一挥,“带回去!”   果然?   林思成暗暗一叹,又笑了一下:“警官,咱们是不是先去医院?你们该问问,我该治伤就治伤……”   “你一个犯罪嫌疑人,跟我讨价还价?”探长哼了一声,“没事,回所里,我慢慢给你治!”   “如果失血过多,死了呢?”   “死了我坐牢!”   林思成点点头,笑了一下:“好!”   探长愣了一下,直觉不对:这小子太淡定了,甚至还能笑的出来?   你到底听清楚没有,我说的啥意思: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谁都没好果子吃……   当然,也有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子觉得自个占埋,而且有两个警方人员作证,所以有恃无恐。   但既便是同行,也要看在那个局,那个队。就两个搞技检的同行,别说科长(许琴),就算队长出面,也没什么话语权。   暗暗转念,探长支了一下下巴,几个属下走上前。   细细一瞅,身上的血虽然多,但伤的不算很重,基本都是皮肉伤。按流程,确实是先治,再问。   但今天这动静太大,场面太难看,一立案,所里从上到下都得吃挂落,这件事件最好能和平解决。   既便和解不了,至多也就是按普通的治安案件处理,最高上限罚款、治安拘留。   所以,必须得给当事人施加点压力:没错,你确实受了伤,但被你打伤的伤的也不轻,双方各退一步,各治各的伤,顶多再赔点钱。   你要不想善了,那好,那你就是犯罪嫌疑人,一个伤害罪跑不了……   暗暗脑补,几个警察走到林思成面前,探长又使了个眼色:“上铐子!”   唐南雁眼睛一突,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摇摇头,咬着牙伸出了手。   骨头挺硬啊?   探长“呵”的一声:“上背铐!”   一个警察拿出了铐子,语重心长:“小伙子,别头铁,也别没罪找罪受!你这事情不小:伤了八个,全是重伤,如果判的话,少说也是七年以上……”   林思成笑了一下:“警官还带透视眼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八个全是重伤?”   这就属于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来抓胳膊。   林思成无动于衷,面无表情,但唐南雁着实忍不了了,挡在林思成身前:“你铐一个试试?”   不好叫职务,林思成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脚:“你别闹,让开!”   他没有没苦硬吃的习惯,更没有找虐的爱好。   但这位探长绝对是关键人物,知道的绝对不少。他这会儿错的越多,责任就越重,最后不管是不是他干的,全都能栽他头上。   罪名越重,他交待的就越利索。   所以从头开始,林思成就在把他往沟里带……   唐南雁动都不动:“我没闹!”   她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但林思成能受得了疼,她受不了。别说上背铐,看一眼林思成身上的伤,她心里都难受。   唐南雁冷着脸,支了支下巴:“你们敢铐,我明天就让你们上电视!”   几个警察愣了一下,齐齐的回过头。   景泽阳正兴奋的发抖,心想你们赶快铐,今天铐的有多快,明天脱衣服的速度就有多快。   但随即,他就黑了脸:这娘们脑子有病,怎么出卖战友?   唐南雁一提醒,几个警察后知后觉:这小子直戳戳的站在旁边,手里正捏个手机,暗搓搓的拍。   探长脸都变了,奔过去就抢。   景泽阳一个激灵,伸着手指叫嚣:“别过来啊……我爸在能源局,我二大爷在文化部……”   我信你个锤子?   就算你爹在国务院,今天也得把这个手机抢过来。   景泽阳一看情形不对,扭头就跑。但刚转过身,“吱”的一声。   一辆桑塔纳,两辆防暴车,探着墙边拐进了库区。往派出所的警车后面一停,“咚咚咚”的一阵,跳下来的来二十多个防暴武警。   言文镜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一个小时前,他都还在笑话林思成:性格倒是挺沉稳,但胆子也忒小点。   太平之年,首善之地,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   但问题是,他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就他妈的发生了?   而且是在林思成特意提醒过他,求助过他的一个小时之后?   一想起来,言文镜就恨得吐血,恨不得把地上这些通通枪毙了……   正暗暗咬牙,景泽阳“呲溜”一下,就往他身后溜。身边的武警准备按人,言文镜摆了摆手。   探长紧随而至,一脸愕然:“言队长!”   经常来这一块办案,两人不陌生,但言文镜连招呼都没打,快步走了过去。   边走边扫了几眼,心里暗暗惊疑:景泽阳在电话里说,对方十七八个人,个个膘肥体壮,又是刀又是枪。   那仅凭林思成和唐南雁两个人,是怎么打成这样的?   但他已经顾不上问。   “林老师,你怎么样?”   林思成笑了笑:“皮外伤!”   “是我的错,全赖我……我先送你去医院!”   林思成叹了口气:“谢谢!”   言文镜来的稍早了点。   不过没关系,只要领头的酒哥没死掉,这位探长就跑不掉。   言文境又转过头:“南雁,你怎么样?”   唐南雁面无表情,语气淡然:“我没受伤!”   言文镜猛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位姑奶奶没事,这事情还有的挽救。   暗暗转念,探长又迎了过来,脸色发白。   他再蠢,也能看的出来:今天受伤的这位,怕是有点来历。   不然言文镜不会来这么快,还带这么多人:这摆明是动用的私人关系。   但再是有来历,也得挣扎一下,不然就真的完了……   “言队长,今天这案子,是所里先接的案!”他拧巴着脸,硬是挤出一丝笑,又伸手一指,“伤的人这么多,我们必须得先问一问……”   言文镜忍着怒火,一个“滚”涌到舌根底下:你问你妈啊你问,知不知道这位姑奶奶是谁?   不赶快把人往医院送,是等着让她家里开着军车来接吗?   还是说,你们当我是眼瞎的,还是第一天干警察?   你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想平事,想大事化小,当然没问题。想拿铐子吓唬一下也无可厚非,但你他妈的别真铐啊?   这铐子但凡上了,你吃不了得兜着走。   林思成这一身血,这一身伤,是画上去的不成?   还有这一地的刀,一地的残废,以及撞报废的面包车,你们都当看不见?   你明知道这是受害人,还明目张胆的当嫌疑人抓,老子干了十多年警察,还他妈是第一次见?   言文镜冷着脸:“去了医院问,也不迟!”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探长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言文镜面前说不上话,今天这人是别想带走了。   但好的是,主导权还在,言文镜并没有说直接接手案子,自己还有操作的余地。   只要酒鬼嘴够严,麻杆那边再紧急运作一下,今天这事大不到哪……   他暗暗琢磨,又看了看景泽阳:“言队长,帮帮忙,上铐子的时候,被你这位朋友拍了下来!”      言文镜点点头:“铐了没有?”   探长一愣:“当然没铐!”   “说过什么?”   好像也没说什么?   只是暗示那小子,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探长恍然大悟:有关系的,不是受伤那位?   可能是拍照这小子,也可能是说“你铐一个试试”的那个女同行,但不管是哪一个,只要有背景的安然无恙就够了。   他猛松一口气:“谢谢言队!”   你谢我个寄吧?   我得吃多少脑残药,才会脑子发抽,帮你们背锅?   林思成应该没什么背景,虽然是王齐志的学生,但毕竟不是什么至亲。既便会管,应该不会管的太猛烈,相对要温和一些。   但唐南雁,上下三代二十多个姓唐的,全是爷们,就她一个女孩。从小到大,被宠的没边。   临了,被一群混混追着砍?   哪怕她完好无损,连头发都没掉一根,都够你们喝一壶。   还要手机?今天但凡问景泽阳要了这手机,老子就得和你们成一伙的。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懒得和这个蠢货磨牙,扶着林思成往车边走。   刚打开车门,言文镜瞳孔一缩。   又是“吱”的一声,两辆车开进了巷子。一辆红旗,一辆猎豹,全是军牌。   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着夹克的壮汉跳下车,疯了一样的冲了过来。   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唐南雁嘴一咧,“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哥……”   “别哭……别哭……”壮汉手足无措,像是看着一件瓷器,碰不敢碰,动不敢动,“雁儿,伤哪了……伤哪了!”   “没伤,但就那么一点儿……”唐南雁指着腰,“一尺长的尖刀,擦着衣服过去的……要不是林老师,就捅进去了……”   景泽阳站在旁边,都惊呆了。   他惊的不是唐南雁差点挨一刀,当时确实惊险,吓的他一哆嗦。但毕竟人没事,又过了这么久,不至于还那么害怕。   景泽阳惊的是,这女人竟然会哭?   不是……你就算是装,是不是也得装像点,起码挤出一点眼泪来。而唐南雁,就只会干嚎。   但他哥就吃这一套,黑着脸,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随后,从红旗车里下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同样很普通,就普通的黑夹克,白衬衣,西裤黑皮鞋。   言文镜心里一惊,一个立正。   刚要警礼,男人摆摆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唐南雁。   干嚎声戛然而止,唐南雁低着头:“大伯!”   男人没说话,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看了看林思成。   目光很柔和,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警察、正被抬上车的伤者,以及满地的刀和钢管,并撞报废的金杯车。   最后,目光又落在林思成身上:“谢谢!”   林思成一时没搞懂这位的来历,只是笑了笑:“您客气!”   “南瑾,坐我的车,送林老师去医院。南雁,你跟我坐猎豹……嗯,景家的小子也来!”   唐南雁低眉耷眼,头都不敢抬,乖乖的跟在后面。   景泽阳只觉腿肚子发软。   当时,唐南雁说是要叫她大伯来,景泽阳想着肯定来不了,顶多也就是派个人来。比如她二哥,就扶着林思成上车的那个壮汉。   但没想,他人真来了?   景泽阳就见过两次。   一次是初中的时候,他挨了打之后气不过,喊了堂哥去堵唐南雁。结果哥俩被唐南雁打烂头,唐大伯领着唐南雁去家里认错的时候。   还有一次是高三,堂姐,就景素心被人欺负,唐南雁帮她出头。景泽阳陪着堂姐和二伯二伯母,去感谢的时候。   就两次,但不管是哪一次,都觉得唐大伯身上的气场好强。坐那不动,也不说话,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却让人心里发慌。   今天的事当然和他没关系,但景泽阳就是怕,毫没来由的怕。他哪怕被唐南雁打一顿,都不想和唐大伯坐一块。   但还敢不去?   他心里发怂,狠狠的瞪着唐南雁。   唐南雁哪里还能顾得上?   她不停的偷瞄大伯的背影,心里暗暗念叨:大伯和二哥人都来了,爸妈竟然连个电话都没有?   这分明是被大伯警告过。   今是怕是惨了?   但她不后悔……   两辆车掉过头,驶出了巷子,红黑相间的车牌格外的刺眼。   透过玻璃,能看到车里除了司机,还坐着人。但不管是哪一位,包括司机在内,都是平头,便装。   再结合武警的车牌,探长脸色煞白,感觉嗓子眼发干。   “言……言队长,这是……这是哪的车?”   那么大个“WJ”,你看不到?   当然,只是平时挂武警的牌,必要的时候,什么牌都能挂。   都是便装,又贼统一,领导坐的不是奥迪,而是红旗。几相一结合,京城干警察的基本都能猜的到:天安门广场上的黑衣小伙,就属于这个单位。   亦军亦警,公安局也照样管,所以言文镜才敬礼。   他奇怪的看了探长一眼:领导归领导,受伤的又不是唐南雁,何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探长哆嗦着嘴唇。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已经吓的说不出话来了:这已不是谁有没有受伤的问题。   警卫单位的领导来了现场,这起案件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不管是谁干的,今天的事情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旁边的几个警察心里一跳:怎么突然就闹了这么大?   想了想,其中的一位看着言文镜:“也是不凑巧,就跟鬼催的一样,我们刚接警出了所,路上出了车祸,被堵了十多分钟。”   言文镜一脸狐疑:“十多分钟……那到这儿多久?”   “离那位许科长给探长打电话,差不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言文镜抬起头瞅了瞅,“你们所离这儿也就几百米远,为什么不走路过来,非要开车?”   警察看了探长一眼:“当时两方打了起来,不好扔下不管,我们又想着这边就普通的斗殴,就使了一下懒……”   言文镜的眼皮止不住的跳:打你妈的蛋,那有这么巧的事情?   看着脸色比纸还白的探长,言文镜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打架,什么车祸,全寄吧扯蛋。   这狗日有问题。   再回头想:怪不得他来了后既不管人,也不管车,更不管有没有人受伤,连恐带吓,逼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更怪不得,知道景泽阳偷拍之后,他反应那么大?   越想,言文镜的脸越黑:林思成竟然一点都没猜错?   想到这里,言文镜一个激灵:“张伯军,把人带走……不管死的活的全部带走,再叫一队人到医院守着……刘浩,接管现场,谁动铐谁……”   探长如梦初醒,一个激灵:“言队长,你想抢案子?”   “我抢你妈!你他妈坑谁不好,你坑兄弟?”   言文镜抬腿就是一脚,把探长踹了个跟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个王八蛋都还想着包庇?就算让你把人带走,你他妈能干嘛,全部灭口吗?”   每说一句,探长的脸就白一分,跟涂了粉一样。   言文境回过头,看着其他几位:“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陈永志这狗日先下的车,去处理车祸案的?是不是也是这狗日的说的:这边只是普通的斗殴,晚一点也没事?”   几个警察嗫喏无言,面面相觑。   出警的时候,赵探长为了拖时间,所以才第一个下车,去处理车祸,所以才没让他们步行往这边来?   不对……那起车祸,绝对不是偶然。   几个警察瞪着眼睛,盯着坐在地上,一脸绝望,心如死灰的探长,恨不得冲上去给他几拳:被这狗日的坑了……   言文镜黑着脸:一群傻逼。   自己也是个傻逼。   正暗暗咬着牙,手机响了起来,他瞄了一眼,心里一跳。   是队长。   不是支队长,而是总队长。   他连忙接了起来:“队长!”   “言文镜,你是不是在潘家园?”   “是的队长!这边发生了伤害案件,我们是在派出所之后到的……不过我已带队接管了现场,正准备向队里汇报!”   “干的好!”队长赞了一声,“不用汇报,我给你下令:全摁了!”   “队长,我们已经控制了嫌疑人,受伤的全送到医院!”   “我说的不是犯案的那些,而是片区的那些!”队长的语气很严肃,“想不明白?”   言文镜当然能想明白,不然不会踹探长一个跟头。   队长也知道他能想明白,不然不会这么果断,在派出所先一步到场的情况下,先一步控制现场。   他一个立正:“队长,我明白!”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言文镜冷着脸,环视了一圈:“总队长的电话,识相点,不要让兄弟们难做!”   几个警察脸色灰白:他们不知情,更没参与,问题不大,顶多受个处份。   所以没人动,更没人狡辩,乖乖的上了防暴车。   亲自给探长上了手铐,言文镜咬着牙,狠狠的踹了他一脚:“操你妈!”   被这狗日的坑惨了……   (本章完) 第313章 这老头谁啊?    第313章 这老头谁啊?   斜阳透过高楼的缝隙,将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救护车停在门口,红蓝灯光不停的旋转。“咣咣”两声,几个警察跳下了车,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医生推着伤者冲进了手术室。   前一辆刚开走,后一辆救护车紧随而至。   透过车窗,唐定安默默的数了一下:一个、两个、三个……八个!   其中三个伤的是腿,两个是手和肩,两个是脸。每一个,都是直击要害,一招制敌。   稳,准,狠,且恰到好处。   唯有最后一个,双手双脚软的跟面条一样,明显四肢全废了。   唐定安看了一下:“这个是头目?”   唐南雁和景泽阳齐齐的点头。   不是头目,犯不着让林思成特殊关照。   唐定安点了一下头:“嗯,不错!”   后座上,景泽阳眼珠子乱转。   他还以为,唐大伯可能会不高兴,怪林思成出手太狠。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唐南雁撇了撇嘴。   景老三你搞清楚,我大伯是军人。   你可以弱,也可以忍,但不能怂,更不能犯蠢。   人家都要要你命了,你还跟他讲仁慈,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   正转念间,唐定安往后靠了靠:“说说!”   两人对视一眼,你一言,我一句。从撞了那女人开始,到唐定安和唐南瑾赶到现场,整个说了一遍。   唐定安面无表情,静静的听。   这小孩不错,洞若观火,料敌于先。   刚撞完那女人,被人堵住之后,那小孩就将整件事情猜的清清楚楚。甚至于将双方的来历,后续可能会发生的变故,也算的七七八八。   看的不可谓不透彻,分析的不可谓不明晳,应对措施够全面,补救的也够到位,够及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眼光过于超前,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时运不济,徒之奈何?   这小孩什么都料到了,就是没料到,全是一帮猪队友:派出所是第一个,言文镜是第二个。   但还好,虽然事发猝然,但临危不乱,轻裘缓带,当机立断。   其他人看到的是那辆车,以及地上的那些刀,那些人。但唐定安看到的,却是那把枪。   没上过战场的人,有几个能做到被枪指着脑袋,依旧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既便上过,有几个能毅然决然,瞬息之间就能做出决断,置之死地而后生?   除非,冷静的像是机器。   所以看到最后被抬进去的那个头目,唐定安反而挺欣慰:有血有肉,也会生气,更会冲动。   下意识的,回忆着林思成的那张脸,脑海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段峥嵘的岁月,以及那些长眠于老山的战友。   腼腆、稚嫩,阳光而活泼。   竟然是那么的像?   特别是他刚到现场,看到的那一幕:虽然疼的额头滚汗,林思成的腰却依旧挺的刀削一样。   像极了那些中了弹、断了腿、浑身是血,却还笑着呲出牙,冲着他竖大拇指,夸连长枪法好的战友。   更像那些空着袖子、裤管,却依旧站姿笔挺,向他敬礼的那些小崽子。   这样的人,竟然是个搞研究的?   哪个搞研究的,能一个打十几个,还全带着刀?   哪个搞研究的,能顶着脑门的枪绝地反击?   搞不搞笑?   想着想着,唐定安笑了一下,但一纵即逝。   景泽阳双眼发直,感觉自己眼花了:唐大伯,竟然会笑?   正愕然间,一辆奥迪停在旁边,从后座上下来一男一女,急里慌忙的往医院里冲。   唐定安示意了一下,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又将车窗降下了一半。   转过身,看到下了车的唐南雁,女人跌跌撞撞的冲下台阶。   唐南雁往前迎了两步,她一把抱住,从脸开始摸,胳膊、手、腰、腿。边摸边哭,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雁儿,你吓死妈了!”   唐南雁忍着眼泪:“妈,我没事!”   “没事好,没事就好……”   劫后余生,女人的眼泪反而掉的更快了,男人则猛松一口气。   女儿说的太吓人,听到被十几个人追着砍,甚至还有枪,夫妇俩的魂差点没吓掉。   之后大哥打电话,说是在医院,两人就以为:女儿已经凶多吉少。   当时,计韵一头就栽了过去。之后大哥说雁儿没事,受伤的是救了女儿的小孩,老婆才缓过一口气。不然,还得往医院多送一个。   万幸,女儿没事,也多亏了那个小孩……   计韵抹着眼泪,和唐定平看着车里:“大哥……”   唐定安点点头:“人刚送进手术室,要过一阵才出来,市局、总队的都在里面,熟人太多,你们先上车!”   说着,他又看看唐南雁和景泽阳:“你们先上去,人出来后打电话!”   唐南雁愣了一下。   今天她纯属谎报军情,以为大伯至少会让两个伯母和她妈把她吊起来打一顿,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算了?   当然,也说不定会秋后算账,但能逃一时算一时。   唐南雁猛松一口气,忙不迭的勾腰:“谢谢大伯!”   唐定安摆摆手。   唐父唐母上了后座,司机关上了车窗。   “事情不复杂,纯属意外。但严格来说,全是因南雁而起,那小伙子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唐定安指了指腰,“景家的小孩和南雁应该没说谎,要不是那小孩舍命救她,南雁最少挨两刀!”   夫妇俩脸色一变:“小伙子伤的重不重?”   “不重,都是皮肉伤,但挺俊一小孩,细皮嫩肉的,算是破了相。”   “呀”的一声,计韵看了看唐定平。   “先治伤,剩下的后面再说!”唐定安摆摆手,“伤的有点多,八个,残的至少有四个!”   计韵吓了一跳:“南雁打的?”   “她纯属打酱油,是那小孩干的,但正当防卫,有理有据。我想说的是,可能会涉及到不少人,所以这件事情要处理好。”   不是……这小孩得有多能打?   稍一思忖,唐定平用力点头:“大哥你放心!”   “还有,那小孩是王齐志的学生!”   夫妻俩愣了一下:王齐志,王老三?   “大哥,他们关系很好?”   “听景家的小孩说,应该很好!”   唐定平算是知道,大哥为什么特地把他叫到车里,专门交待:他不但要盯着把案子办好,还得防着王齐志捣乱。   别怀疑,如果要论混世魔王,景泽阳只能给王齐志提鞋。   虽然结了婚,又有了小孩,但老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了解的都知道,性子上来的王老三,有多混蛋。   当然,只是防患于未然,如果仅仅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应该不至于让王齐志暴走。   “大哥,我知道了!”   “还有,待会见了那小孩问一问,要不要去接他家里人。接的话,我来安排,到时见了大人,一定要好好感谢!”   夫妇俩猛点头。   整整三代,全是和尚,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要出点什么意外,唐家的天就塌了。   救命之恩,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唐定安点点头:“就这么多,遇到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大哥!”   话音刚落,又一辆猎豹停在旁边,唐定安降下了车窗。   来人三十多岁,和他一样的装扮,精干利落。没敬礼,也没问好,只是喊了声领导,然后递上了一个文件袋。   唐定安打开,一目十行。   时间仓促,查到的不多:头目叫李行,绰号酒鬼,恶行累累。   组织卖淫、开设赌场、绑架、敲诈、勒索、伤害……如果查实,吃颗花生米绰绰有余。   这样的人,作案十来年,仅有的案底竟然只是拘留?   但唐定安并不惊讶: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是有关古意堂的资料。   这个更少,就薄薄的四五页,都是一些注册信息和近两年的交易记录。店开的时间不短,差不多七个年头,交易物品和数量、金额都挺正常。   但怪的是,不管是派出所,还是工商,更或是质量监督部门,没有收到过任何一条举报和投诉?   说明什么?   说明这家古玩店从来没有卖过假货和赝品,从来没有过以次充好的现像。这在古玩行,这在潘家园,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打个比方:一个妓女天天接客,干了七八年,依旧是完璧之身?   唐定安“呵”的一声:果然像那个小孩猜的,明面只是安份守己的小生意。   至于暗底里什么样,查一查就知道。   他又往后翻,这次是林思成的档案,别说,还挺厚。   看了几页,唐定安的神色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古怪。   还真是个搞研究的?   问题是这小孩,干的这些事情……   但转念一想:怪不得?   看了好一会,他抬起头:“定平,林思成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唐定平想了想:“好像有些耳熟?”      之前紧张女儿,所以没时间细想。但大哥一提,确实感觉很熟悉。   “耳熟就对了。”唐定安笑了笑:“来,看看!”   唐定平把资料接到手里,只是一眼,他猛的愣住。   铀瓷诈骗案,张安世盗墓案?   就说怎么这么耳熟?   他在部里,虽然负责的不是地方这一块,但跟着开过几次会。这么典型,这么独特的案子,当然有印象。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就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只是打了个照面,林思成就能把那个女人、堵他们的那伙人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   而且跟未卜先知似的,将这伙人接下来的计划、动作预测的准之又准。甚至于,将这些人的组织架构、运营模式,都猜的七七八八?   因为,他不是第一次和这些人打交道:杭州的《徐谓礼文书》是第一次,张案世盗墓案是第二次,买嘉庆制瓷瓶、象牙是第三次(苗太岳,见188章)。   更和这些人斗过智,斗过勇。   特别是张安世盗墓案,早就进了内部培训教材:专业技术人才在特殊案例中的协助与应用。   为什么,他会有非一般人的镇定,哪怕被人用枪指脑袋,依旧能处之泰然,冷静应对,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与拿枪、拿炸药的悍匪相比,今天这些混混提鞋都不配。   最让唐定平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的那个研究中心。BTA是什么他不懂,但他至少知道,文研院、国博、北大都是什么机构。   这些单位有国家做后盾,有国内最顶尖的研究团队,最先进的设备仪器,钻研了那么多年,竟然搞不过他临时拉起来,将将一年的草台班子?   还有山西的那些窑址,当地找了十年,他用了半年。以及那些名瓷,其它单位研究起来跟要老命似的,给他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越看越是惊奇,唐定平喃喃自语:“大哥,这……这小孩是个什么路数?”   唐定安想了想,没有说话。   确实挺有才,关键的是:性格,人品都拔尖。   计韵也在看,看到最后,她一脸讶然:“捐了七百多万……这小孩怎么这么有钱?”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时间仓促,一些细枝末节资料里都没写,所以计韵才奇怪。但兄弟俩很清楚:以林思成的能力,赚钱,只是他最不起眼的优点之一。   但能毫不犹豫的捐出这么多,气度、胸襟可见一斑。   正暗暗感慨,手机嗡嗡的一震,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信息:大伯,人快出来了。   唐定安收起手机:“走吧,上去见见!”   夫妻俩紧随其后。   进了电梯间,计韵一脸狐疑:“大哥,怎么去的是十楼?”   “急症都是杂科大夫,我让南瑾安排到了外科,再者下面的熟人也太多!”   夫妻俩恍然大悟。   案子不小,大哥又亲自到过现场,市局、总队肯定会有负责人过来。大哥不好说,但这些人基本都认识唐定平,客套起来也麻烦。   不过也肯定有,但相对要少一些。   暗暗转念,几人到了外科,刚到门口,几位穿警服的迎了过来。   先敬礼,后伸手:“唐主任,唐司,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唐定安面无表情,唐定平淡淡的点了一下头:“我先看看小林!”   “对对……先看林老师!”   几个警察让开,三人进了治疗室。   隔着一道玻璃,林思成已经缝好了伤口,在里面包纱布,唐南瑾和景泽阳站在外间,紧紧的盯着里面。   不知道看到了啥,两人一脸痛苦,一副牙疼似的表情。   唐南雁也在,一动不动,泪花在眼眶里转圈。看到母亲,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跳。   计韵吓了一跳:不是伤的不重吗,哭什么?   再往里看,确实不重:林思成坐在床上,和大夫有说有笑。   但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很热,他满头的汗,脸色也有些白。   唐定平瞅了一眼:“怎么回事?”   景泽阳如梦初醒,一个激灵。   唐南瑾呲了呲牙:“缝了八十多针……”   话还没说完,计韵一声惊呼:“怎么缝这么多?”   “四处伤口,最长的一处在背上,十八公分。最短的一处在左臂,六公分……关键的是,没打麻药!”   “为什么?”   唐南瑾往里指了指:“大夫说,伤口太分散,至少要半麻。然后林思成告诉大夫,他要做研究,如果打了麻药,大脑可能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唐定平愣了一下。   要清洗,要消毒,那个滋味,谁受谁知道。   而且要一针一针的扎,要一针一针的缝,承受的痛苦,压根就不是挨两刀能比得了的。   挨刀至多就那一下,最疼的时候就那么一小会儿。但碘酒渗进伤口,针刺破皮,线穿过肉,疼痛是不间断且持续性的。   谁敢说自己是硬汉,来试一试就知道。   不怪林思成满头的汗,不怪唐南瑾和景泽阳一脸痛苦,却又佩服至极的模样。更不怪生性要强,头打烂都不吭一声的唐南雁哭的梨花带雨?   演义中的刮骨疗毒也就这个程度了,但这小孩,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正暗暗惊诧,门外传来说话声,随后,秦若之和景素心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气喘嘘嘘,神情慌张,脸色潮红。   一看就知道,因为着急没坐电梯,一路从楼梯上小跑上来的。   进来后先往里一瞅,看到身上绷满了绷带,但精神头还算好的林思成,两人猛松一口气。   仿佛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两人不停的用手捋胸口。   缓了缓,两人又四处乱瞅。   景泽阳一看不妙,下意识的就往后缩,但地方就这么大,他能往哪里躲?   秦若之和景素心压根就没管旁边站的都是谁,三两步奔过去,一个揪着景泽阳的衣领,一个抡着巴掌就往脑袋上招呼。   “景泽阳,你让护着林思成,你怎么护的?你当初又是怎么保证的?”   “又是刀,又是枪,为什么林思成一身伤,你连头发都没掉一根?你肯定躲他后边了……”   “景老三,你良心被狗吃了?”   景泽阳一脸委屈,还不敢狡辩,只能不停的使眼色。   “你挤眼睛做什么?有警察是吧,警察还能管得了姐姐打弟弟?”   “他们那么厉害,当街行凶他们怎么不管,当街持枪他们怎么不管?”   “而且林思成提前报过警,更提前提醒过言文镜,他们竟然都不当回事?亏林思成那么忙,还帮他们做赔训?良心全被狗吃了……”   两人的嘴像机关枪,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连打带骂。   几个警察站在门外,脸一阵青,一阵红。   不过还好,两人不带歇的爬了九层楼,没多少力气,打了一会儿就打不动了。   松开景泽阳,两人叉着腰喘气,还没喘匀乎,两人齐齐的一怔愣。   满屋子的人。   关键的是,好多都认识?   唐家大伯,唐家三叔,唐家三婶,唐南瑾,唐南雁……不是,唐家怎么来这么多人?   再往里看,没错啊:里面除了大夫,就只有林思成?   但受伤的是林思成,他们来干什么……咦,不对……唐南雁你哭什么哭?   脑子里绕了一团浆糊,两人忙不迭的问好。   计韵笑的很温和,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暗暗猜忖:这么着急,这么关心,搞不好,里面那小孩就是哪个丫头的对象。   但南雁的目光怎么这么怪,看这俩丫头,怎么跟见了贼似的?   她们以前挺要好啊,今天见了面,竟然连声招呼都没打?   唏,不好……   乍然,脸上的笑像是冻住了一样。计韵直勾勾的盯着唐南雁,好久,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林思成。   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刚才就该想到的:从小到大,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哭过?   正惊疑不定,门外又传来说话声:“怎么这么多警察?”   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吴晖、吕呈龙、单国强走了进来。   三人愣了一下,好像在奇怪怎么这么多人。   但只是扫了一眼,三人又往里瞅。看到林思成,三人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事,至少没残没废……   紧接着,又是一老一中。   老人进了门,瞪着眼睛往里瞅,看到里面的林思成,他才猛松一口气,扶着门框喘气。   马青林扶着他,也往里瞅,看林思成没什么大问题,他心里一松,眼中冒起了金花。   随即眼前一黑,像根面条似的往下溜。   吕呈龙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吴晖和单国强忙奔过来,掐虎口的掐虎口,掐人中的掐人中。   马副院长打了个冷战,睁开了眼睛。   “让你别熬,你嘴上答应的好,转过头就忘?别他娘的项目没搞完,你先熬没了半条命?”   老院长恨铁不成钢,“给老子起来……人是你请来的,先跟老子算账,算清楚了你再晕……”   说着,他瞅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像领导的唐定安和唐定平的脸上。   “公安局的领导?”   唐定安没说话,唐定平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是领导就好!”   老院长盯着唐定平,冷笑了一下,“额们好好的娃借给你,就是让他帮你们扛刀扛枪的?木逼本事,就别他娘的大喘气…”   污言秽语夹着方言,一屋子的人全惊呆了。   不是……这老头谁啊?   (本章完) 第314章 止于至善,知行合一    第314章 止于至善,知行合一   凭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唐定平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关键的是,人家真能骂的着。   为了完成研究项目,文研院从西北大学借调的林思成。然后,市局发函,又从文研院把林思成借过来搞培训。   来了后只讲了两堂课,到下周还要帮总队和各支队检查一下文物类物证。所以严格来说,公安这边还没借完,林思成还在给他们帮忙。   但这只是其次: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谁也不敢说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顺风顺水,一点意外都不出。   问题在于,林思成早有预见:猜到那伙人会狗急跳墙,甚至不惜搞绑架。   他求助过派出所,求助过言文镜,更向许琴和唐南雁分析过,但谁都没当回事。都觉得他紧张过度,杞人忧天。   但事情偏偏就发生了,与林思成预料的没有一点偏差,就跟他安排好的一样。   那这件事情应该怎么说,这责任又应该怎么算?   老院长没骂公安全是一群酒囊饭袋,就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暗忖间,唐定平笑了笑:“老院长,您消消气,确实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话音未落,副总队长一脸尴尬,讪笑着介绍:“老院长,这位是部里的唐司长!”   呀,认错人了?   部里的和局里的是什么关系,张铤浩还是能分得清的。   但司长怎么也来了这儿,王齐志请过来的?   请得好,请得好……不然这帮鳖孙不好好查!   自以为是的乱猜着,老脸上堆满了笑:“唐司长,对不住,老汉嘴急,你千万千万别介意……”   唐定平当然不会在意,就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儿人多,老院长,咱们到外面坐!”   “好好,外面坐!”   人确实有点多,要不是看到其中的几位穿着肩上带豆的警服,医生早出来撵人了。   一群人乌乌央央的出了治疗室,站在过道里。   计韵站在唐定平身边,看着老院长和马青林,声音很低:“定平,这两位是不是小林的长辈?”   “不是,这两位是文物局下属文研院的院长,一正一副……林思成是文研院从西大借调来的,这段时间,他在帮文研院做研究项目。”   级别都不低,那位马副院长,应该和雁儿她爸平级。   怪的是,既然非亲非故,为什么都那么紧张?一个见了公安就骂,另一个甚至晕了过去?   暗暗转念,计韵又往旁边看了看:“那三位呢?”   “一位是文物局考古司的副司长,还有两位是故宫博物院的主任,都是享誉业内的专家……”   “都是王齐志请来的?”   “和王齐志没关系:这些搞研究的专家,心思比较单纯,不爱掺和这个。应该是和小林的私人关系比较好……”   “他家不是在西京吗,怎么认识的这些人?”   “刚才在大哥的车里,你不是也看资料了吗?这小孩虽然年轻,但能力非常强,在考古领域的成就非常高,影响力也不小。再加人品好,性格也不错,都爱和他来往,这些人应该都是在工作中认识的……”   “专业能力比王齐志还强?”   “那当然,他给王齐志当老师还差不多,不管是哪方面!”   说着,唐定平顿了一下,“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计韵随口敷衍着,又看了看女儿,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榆木疙瘩终于开了窍。更喜的是,计韵想了起来:这小孩,就是许琴给她提过好多次那个小孩。   而且,比许琴说的更优秀。   忧的是,越是香饽饽,惦记的人越多。就南雁那个性格和情商,不管是秦家还是景家的丫头,每人让她两只手,她都比不过。   一时间,愁云浮上了眉梢。   起初,唐定平还没怎么在意,但看老婆拧巴个脸,眼睛不时的在女儿、秦若之和景素心的脸上瞅,他才发现不对。   关心女儿无可厚菲,但你老瞅那俩丫头做什么?   咦,南雁怎么还在哭?   还有这表情,这眼神……   唐定平目瞪口呆。   正愕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唐定平下意识的回过头。   王齐志脸色铁青,又急又慌。   单望舒和一个女孩跟在后面,单望舒还好点,只是看着有些憔悴。但后面那女孩,双眼红肿,脸色煞白,像是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   后面还跟着四个男人,两老两年青,但不认识。   一群人脚步匆匆,一路小跑。病房门口,只要是认识的全站了起来,但王齐志压根顾不上打招呼,只是匆匆一点头。   擦肩而过时,唐定平心里一跳:王齐志这表情,像是要杀人?   五官狰狞,眼中冒着凶光,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不对。   如果只是普通的师生,夫妇俩哪至于这么慌?感觉儿子受伤,也就这样了……   惊疑间,一群人冲进了治疗室,看到坐在病床上的林思成,几个人心里猛的一松。   虽然裹的跟个粽子似的,但至少人醒着,也没缺胳膊没少腿。   甚至于,看到他们,林思成还隔着玻璃笑了一下。   叶安宁死死的咬着嘴唇,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林思成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单望舒忍着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死孩子,你还笑?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放下了心,确信林思成没说慌,伤的确实不重。   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她才往四处看了看。瞅了几眼,下意识的一怔愣。   好多人,而且大多数的她都认识:文研院的张院长、马副院长,文物局的吴司长,故宫的单主任,吕所长。   王齐志说过,这些人和林思成的关系非常好,来医院看他不奇怪。   还有秦若之,景素心,景家的小孩,这三个和安宁玩的好,能来也不奇怪。   但为什么唐家的人来了这么多?   不但唐定平夫妇来了,唐主任竟然也来了?   越看越是惊讶,看到最后,单望舒猛的一顿:这个,应该是唐家的姑娘吧,怎么也哭成了这个样子?   咦,不对……这眼神?   眼皮禁不住的一跳,她顺着唐南雁的目光,看了看里面的林思成。   这什么情况?   不是……林思成到京城,才几天?   正暗暗惊疑,滑轨门被推开,出来了一位医生:“包扎好了,家属过来扶一下……”   话音未落,“轰”的一下,围上来了一堆。   就数王齐志离的最近,速度也最快。他嘴里不停念叨:“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却顺手一拔拉,把医生拨拉到了一边。   但脚刚抬起来,脖子突然被勒了一下,单望舒死死的拽着夹克的后摆:“你着什么急?”   王齐志愣住:“废话,我不着急谁着急……”   话音还未落,叶安宁已经越过王齐志,进了治疗室。   看着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林思成,叶安宁大脑空白,嘴唇发颤。   林思成笑了一下:“安宁姐!”   叶安宁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好像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都被那声“安宁姐”抽了个干净。   她慢慢的伏下身,额头贴着他的膝盖。   没有声音,身体却不住的抖,泪水湿透了裤面。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林思成嘴唇发干,摸了摸她的头发:“不会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证……”   叶安宁再也忍不住,“嗳嗳嗳”的哭了起来。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外面却出奇的安静。   唐南雁静静的站着,就站在王齐志和单望舒的身边。夫妻像两根柱子似的挡着门口,她想进也进不去。   但眼神却出奇的坚定。   计韵一声哀叹:完了。   好几年没见,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认出来:那是叶家的姑娘。   怪不得只是学生,伤的也不重,王齐志却像是要吃人一样?   更怪不得单望舒泪眼婆娑,仿佛受伤的是她儿子?   因为叶安宁就是他们带大的,不是亲闺女,却胜似亲闺女。爱乌及屋,当然会紧张。   但叶安宁?   雁儿,不是当妈的不心疼你,你再长十个脑子,都没她睡着的时候机灵……   暗暗愁苦,她回过头,想着要不要给丈夫提个醒。   但嘴还没张着,她突的愣住:谁都没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五官秀美,皮肤白晳。穿着浅色的风衣,将身材衬托的更加高挑。   眼神明亮,留着短发,浑身上下都透着知性优雅,却又干脆利落的气质。   计韵猛的回过神:“王主任?”   王齐光笑了笑:“计医生!”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半的人都不认识,但认识她的人也不少。唐定安神色一正,伸出了手,之后是唐定平。   “王主任!”   “唐主任,唐司长!”王齐光伸手握了握,“我先进去看看!”   两人齐齐的点了一下头:“好!”   几个小辈站的笔挺,齐齐的称呼“阿姨”,包括没比王齐志小几岁的唐南瑾。   王齐光点了点头,王齐志和单望舒陪在后面,进了里间。   叶安宁抹了一把眼泪,把林思成扶了起来:“这是我妈妈!”      林思成心里一惊:“阿姨好!”   普普通通的一句介绍,普普通通的一句问候,却把外面的人雷了个外焦里嫩。   搞了半天,这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再看看叶安宁,没有局促,更没有羞涩和不好意思。就好像,刚刚伏在林思成的膝盖上,哭的打颤的不是她?   更怪的是,竟然从王齐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自然,或是不高兴的表情。   恰恰相反,好像很是欣慰,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林思成。   “好好养伤,工作的事情交给齐志,其它的事情我们来处理!”王齐光点点头,“今晚来不及,安宁的爸爸订的是明天早上的飞机!”   林思成呆住了一样,好久才道:“谢谢阿姨!”   同样是很简单的两句话,外面的人却面面相觑。   不是……这是第一次见,对吧?   但是这态度,这语气?   至少唐定安和唐定平都知道,叶兴安一直率组在外地督察,如非必要,轻易不会回来。   但只要回来,好多人都会睡不着……   外面的几位警队领导更是额头上冒汗,心里把派出所负责人和言文镜的家人问候了几十遍。   一群饭桶,本来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这下好了,天塌了……   王齐光让叶安宁扶着林思成回病房休息,又带着王齐志,挨个打招呼。   “谢谢唐主任,谢谢唐司长,百忙之中还抽空来一趟……”   “王主任客气了!”以为她还不知道,唐定平解释了一下,“如果不是小林,南雁这次凶多吉少!”   “应该的!”王齐光笑了笑,“小林毕竟是齐志的学生!”   一句应该的,搞的唐定平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嘴上说的是“齐志的学生”,但这态度,却不太像对待弟弟的学生的态度。   再回忆一下:没错啊,刚进门的时候,叶丫头特意介绍了一下,王齐光和林思成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但看这架势,救了人,又受了伤的,是她小孩一样?   暗忖间,王齐光和王齐志全部感谢了一遍。其他人还好,几位警队领导虽然笑着,心里却比哭还难受。   之后,又一一告辞,唐定平和计韵带着唐南雁,专程去了病房。   警队的专用单间,原本给犯人用的,林思成也算是享受了一次特殊待遇。   感谢的感谢,客气的客气,好像一切都挺正常。   但无形中,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王齐光交待了几句,让林思成好好养伤。还警告王齐志,让他别给警队捣乱。   单望舒要回家给林思成做饭,硬是拉走了塞了一肚子话的王齐志。王齐光说是要回单位,包括赵修能、赵修贤和赵大赵二,也找了个借口,说是晚点过来。   谁也没说,谁也没提,叶安宁自然而然的留了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叶安宁剥开桔子,细心的撕掉白膜。   林思成靠着床头,魂游天外。   心有灵犀,不用猜,叶安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我妈为什么会来?”   林思成点了点头。   他想到老师和师娘肯定会赶回来,也想到叶表姐被吓的不轻。但从来没想过,叶表姐的妈妈会来医院。   更没想过,叶表姐的爸爸竟然也要来?   但他们,之前从没见过自己?   叶安宁没有说话:其实一点儿都不突然。   去年秋天的时候,家里就知道他,妈妈知道,爸爸也知道。   过年的时候,爸爸甚至专程到学校看过他。事后在舅舅家,亲口跟她说的:这小孩不错。   自那以后,父母就再有过问过。   因为爸爸的这句不错,就代表着认可、允许的态度。   只是林思成不知道这些,而且一直有顾虑,又太忙……   叶安宁抽了一下鼻子,眼中闪现出泪花:“上飞机前,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如果你怎么样了,我也不活了!”   林思成怔住,叶安宁咧了一下嘴,看似在笑,眼泪又掉了下来:“是不是很害怕?”   都这样了,还怕什么怕?   他的心是肉长的,又不是石头。捂这么长时间,就是块冰也化了……   林思成摇摇头。   叶安宁抿了抿嘴,再没有说话,脑海中又回想起舅妈说过的话:   好东西谁不想要?人也一样。但你放心,像林思成这种,心就像是铁铸的。你都要撬不开,就没人能撬的开。但只要捂热了,能护你、暖你一辈子。   舅舅也经常说,林思成冷静的像机器,沉稳的像石头。他这个老师都有可能犯错,但林思成绝不会。   她捏了一下林思成的手,递过去了一瓣桔子……   ……   奥迪车行驶在公路上,单望舒坐在后排,不时的看一下后视镜。   王齐光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事情。   以为她在生气,气叶安宁任性,所以单望舒觉得,还是解释一下的好。   “二姐,你不要怪安宁,她是关心则乱。”   王齐光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没有怪她!”   如果怪女儿,她今天根本不会去医院。遑论说那些话?   对于林思成,她和叶兴安还是相当认可的。可以这么说:林思成几乎具备了夫妻俩想像当中,希望女儿的对象能具备的所有的优点。   有责任,有担当,有头脑,有勇气,有智慧,有能力,更有人品。   唯有一点:过于内敛,顾虑的稍微多了一点。   当然,在夫妇俩看来,这依旧是优点,甚至是超出预期的优点。但对于叶安宁而言,对于以后的家庭生活而言,好像少了些生气和激情。   她们的家庭是和普通人不大一样,但其实看齐志、望舒就知道,区别也不是很大。没有那么多的成见,更不会有那么多的想法。   但经过这次,她又发现,他和叶兴安了解的还是有些片面:这小孩,也有冲动、热血的时候。   转念间,她叹了口气:“我就觉得,这小孩,过于善良了些?”   单望舒怔了一下,王齐志直接被惊呆了:二姐,你说啥?   林思成,善良……这是哪个外太空的冷笑话?   二姐如果说他正直、聪明、热心、冷静、睿智、果断、坚决……等等等等,王齐志绝对没话说。   相反,他会举起双手双脚赞同。   但要说林思成善良?   王齐志敢百分之一千的打保票:不需要姐姐和姐夫帮忙,甚至不需要自己帮忙,凭林思成自己,他就能把这次的事情解决的漂漂亮亮。   绝对会让那个什么掮作、中庄哭爹喊娘,后悔一辈子。   想想于大海,想想那伙盗墓贼……   “这是能力,和善不善良有什么关系?”王齐光从后视镜中盯着王齐志,“爷爷从小教导你,要心地无私,那你怎么没把所有钱全捐给山区?”   王齐志哑口无言,啃啃哧哧:“那是他傻。如果不傻,谁会不图名,不图利,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   王齐光默然。   照这么一说,这小孩除了会冲动,有时候也会任性,并非什么时候都冷静的像机器……   王齐光瞪了他一眼:“你是老师,说话方便一点:如果下次再碰上这样的事情,让小林心硬一点!”   怎么硬,让林思成丢下同伴一个人跑?   二姐没这么自私,叶安宁的眼光没这么差,林思成也没这么龌龊。   她说的是:跳下去夺枪的时候,林思成应该下狠手。所谓擒贼先擒王……   王齐志叹了口气:“二姐,人手里有枪……而且要看时机允不允许!”   “我知道,所以才说如果,如果时机、条件都允许的话!”   王齐志点点头:二姐这是让林思成转变思维,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千万别畏手畏脚,先保命再说。   啧,才第一次见,还真有点看上眼了?   不然以二姐的性格,哪会说这么直白?这分明是告诉林思成:不要怕,阿姨给你兜底……   单望舒却会错了意,小心翼翼:“二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王齐光不明所以:“生什么气?”   “生气林思成一时冲动?”   王齐光不由失笑:那是他一时冲动吗,那是不离不弃,同舟共济。   抓到的那些人口供里写的清清楚楚:不是唐家丫头砸的那一石头,那一刀就砍林思成脖子里了。   当然,如果不是林思成拼着多挨两刀,唐家的姑娘既便没有香消玉殒,这会也在重症监护室里。   这事确实有点阴差阳错,唐家丫头的性格又是出了名的轴,但王齐光一点都不在意,更不担心。   “止于至善,知行合一!”   王齐光笑了笑:“就像你姐夫!”   单望舒惊了一下:二姐对林思成的评价这么高?   王齐志撇撇嘴:不然呢?   评价要不高,姐夫不可能连夜订飞机票,明天早上就赶过来。   而且二姐才是第一次见林思成,之前只是听,姐夫却亲眼见过,更了解过。所以这句话,十有八九是姐夫说的……   暗暗转念,王齐志又想了起来:“临走的时候,我交待林思成,这么大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措辞可以婉转一点:就说他摔了一下。所以他爸爸妈妈明天应该也会到……”   “应该的!”王齐光点点头,“你安排,一起吃顿饭!”   (本章完) 第315章 出京    第315章 出京   华灯初上,霓虹灯闪烁着七彩的光。   景泽阳盯着窗外,眼神迷离,一脸茫然。   犹记得林思成第一天到京城,和叶安宁通话的时候还那么客气,那么礼貌?   当时他对叶安宁的态度和语气,与堂姐,与秦若之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今天给人的感觉,仿佛这两人已经相恋了一辈子,感情深到刻骨铭心。   特别是叶安宁,看似蕙质兰心,温柔优雅,实则傲到了骨子里。却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抱着林思成的腿失声痛哭?   这得有多担心,这得有多害怕?   甚至于,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而与之相比,更让景泽阳惊讶的是,叶安宁妈妈的态度。   看似只是因为林思成是王三叔的学生?   但弟弟的学生,不可能让她以这样的身份亲自来医院,更不可能以林思成长辈的身份,向在场的所有人表示感谢。   更更不可能让叶安宁的爸爸专程从外地飞到京城。   关键的是,还是第一次见面?   不论怎么想,景泽阳都想不通。   一时间,他拧巴个脸,跟牙疼似的:“太突然了!”   秦若之在开车,景素心在副驾。   突然吗?   其实一点儿都不。   从过完年以后,叶安宁去林思成家里,比在她自个家都熟。林思成的妈妈送她的小玩意,装满了一匣子。   两家时不时就串门,聚一次,林思成的爸爸就被王三叔灌醉一次,然后两人搂着脖子称兄道弟。   叶安宁经常说,两家人之间,最陌生的反倒是和双方关系最亲,却又最忙的林思成。   秦若之和景素心甚至在私下里问过:叶叔叔和王阿姨会不会不同意?   但叶安宁却说:这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她们又问,最需要担心的问题是什么?   叶安宁当时没说话。   后来,她们才知道,是林思成。   雏凤清声,怀珠抱玉,才华横溢,风流蕴藉。   能力、为人、谈吐、人品、性格,乃至身材长相……没有一处不是出类拔萃,甚至优秀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说直白点:这样的人,完全不需要通过什么来跃升阶层。如果需要什么,他会自己努力,甚至不需要多努力就能得到。   所谓的出身、关系,对他而言已不是助力,而是负担和枷锁。   所以,他对叶安宁,一直都很礼貌,甚至是客气。   但说实话,就算是块石头,捂久了也能捂出点热度来,何况是人心?   再是沉稳、再是冷静的男人,在身体、乃至内心受到巨大创伤的时候,也会感到疲惫,孤独,甚至是软弱。   就好像刚刚遭遇暴风巨浪,漂泊在深夜中茫然无际,漆黑无比的大海上的孤舟。   而叶安宁伏在他腿上,吓的魂不附体,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刹那,就像灯塔上的那一抹光……   咦,照这么一想,林思成这次受伤,竟然还是好事?   唯一不完美的,是半路杀出来了个程咬金……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的点点头。   秦若之在开车,腾不出手,但景素心可以。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景泽阳捂着脑袋,莫名其妙:“姐,你干嘛?”   “你还好意问?让你跟着林思成,人没保护好不说,还弄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景泽阳比窦娥还冤:“姐,你搞清楚,十几个人,不但有刀,还有枪……我倒是没怂,当时就往上冲来着,但林表弟的助理死死的抱着我,说我除了当累赘帮倒忙,再没半点用处……”   两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们就是找个由头。   景素心又是一巴掌:“唐南雁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景泽阳猛往后躲,振振有词:“公安局啊!林表弟去培训,她在技检部门,碰到不是很正常?”   景素心一声冷笑:“是很正常,但公安局搞技检的那么多,碰到的女孩那么多,别人为什么没认识林思成?”   景泽阳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要不是自个,唐南雁哪有机会认识林思成?   要不是自己介绍林思成和言文镜认识,他哪会去公安局搞什么培训?   这打,真就挨的不冤。   又挨了两巴掌,景泽阳一脸委屈的捂着脑袋,却不敢犟嘴。   谁他妈能知道,千年的老树竟然会发春?   不信问堂姐和秦若之:如果林思成刚来的时候……哦不,如果是三天前告诉他们:唐南雁喜欢林思成,她俩能把大牙笑掉……   真的,这比世界末日来临还让人不可思议。   景泽阳嘟嘟囔囔,“那现在怎么办?”   秦若之和景素心齐齐的哼了一声:“凉拌!”   其实她们一点儿都不担心。   就林思成那性格,叶安宁费了多少水磨功夫,唐南雁有这个耐心?   她愿意,她家里都不愿意:天下的男人死绝了?   而从小到大,两人针锋相对,唐南雁哪次占过便宜?   印象中,唐南雁哭鼻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是因为叶安宁……   暗暗转念,景素心又是一巴掌:“惹祸精!”   景泽阳欲哭无泪: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随即,他又一个激灵:不好!   叶安宁不会把这账,算我头上吧?   不行,得想办法补救一下……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景素心伸手一指:“警告你昂,别不自量力:连王阿姨都露面了,甚至叶叔叔明天就会回来,哪还需要你添乱?”   对,还有唐大伯,唐三叔。   言哥怕是惨了。   雇人绑架林思成的那伙人,只会更惨……   ……   白炽灯异常的亮,三个警察坐在对面,两个审讯,一个记录。   警服早就被扒了,陈永志穿着常服衬衣,被锁在审讯椅里。   从警七八年,他第一次知道,手铐脚镣戴在身上的感觉。   冰冷,沉重,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审讯还在继续,不论对面问什么,陈永志只是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很清楚,现在只是走个过场,甚至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所以,扛不住的。   之所以坚持,只是想见到足够份量的领导,至少能少受点罪。   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中的悔意就像潮水一般。   怎么被拖下的水?   好像就是当上探长,开始带文物组的那一年,无意间认识了马龙。   开始只是吃吃喝喝,然后称兄道弟,再然后洗脚按摩,高档会所。   当有一天,马龙给他拿了两万块钱的时候,他就明白:回不去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犯的事会这么大,栽的会这么快……   暗忖间,耳中好像没了声音,陈永志下意识的抬起头:怎么不问了?   随即,他突地愣住:审讯室里,突然多了好几个人。   其中的一位有点面熟,好像是哪个分局的副局长?   陈永志浑身一震,心底一松,随即,一丝未知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果然,领导来了。   但交待了之后呢?   正转念间,副局长冲上前,“啪啪”就是两耳光。   陈永志猝不及防,鼻血淋淋漓漓,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副局长脸色阴沉,眼神狠的仿佛要吃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透着瘆人的寒意:“两条路,自己选!”   什么两条路?   陈永志努力的偏着头,避开白炽灯的强光。隐约间,他看到了两个白帽子,和两个便装。   普通的夹克,普通的裤子和皮鞋,干净利落的小平头。   乍一看,普普通通,但两人站在那儿,就像标枪一样?   陈永志呆住了一样。   他想到领导会来,也想到督察会来,甚至想过纪委,但唯独没想过,警卫单位的也会来?   但不对。   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公器私用?   顿然,陈永志身体止不住的颤:如果是,还好。如果不是,这两个人把他从这儿带出去之后,又会带到哪?   他脸色煞白:“我……我交待……”   “敬酒不吃吃罚酒!”副局长咬着牙,又是狠狠的一巴掌,“贱骨头!”   ……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七八杆老烟枪人手一支,房子里像是着了火一样。   十几个白帽子围在四周,窗外影影绰绰,特警的钢盔反射着冷光。   没人说话,只是不停的抽烟,目光不时的在同僚的脸上偷瞄。   天塌了!   但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塌的?   更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所长,教导员,还是副所长?   正暗暗猜疑,“咣”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道冷风灌了进来,坐着的人齐齐的打了个寒战。而后,两个人影肩并肩的走了进来。   隔壁区的分局局长和政委!   所长刚要站起来,两个白帽子往前一步,把他摁了回去。   随即,“咣当”的一声,一副手铐扔到了会议桌上。   局长冷着脸,双眼如刀:“李钧,是你自己铐,还是我帮你铐?”   “唰”,所长的脸白的像土。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纸。   好久,他用力的一咬舌尖:“童局长,我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抓我?”   “李钧,犯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   局长冷笑一声,“不怕告诉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给你念一下市局的命令:但敢反抗,直接开枪……听清楚了没有?”   所长浑身一颤,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嘴唇哆哆嗦嗦。   局长转过视线,看着所长旁边的两位:“铐了……”   话音未落,“哧溜”的一下,副所长滑到了桌子底下。   身体不停的颤,眼珠使劲的往上翻,嘴里吐出了白沫。   “老子干这行的时候,你还没摘奶嘴,跟我玩这个?”局长冷笑一声,伸出手,“电警棍!”   一个白帽子解开了皮套的卡扣,但还没掏利索,副所长突地站了起来,扭头就往窗边跑。   但将将攀住窗台,将将抬起了一条腿,“咣啷”一声,一只枪托捣破玻璃,捅了进来。   副所长被捣翻在地,局长的脸一黑,骂了一句他妈的。   明知道外面全是特警,这狗日的还敢跑?   分明是急昏了头。   可想而知,里面的事有多大?      不能等了……   他猛呼了一口气,拿出了手机:“言队,抓人……”   ……   灯光昏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地下室的信号不太好,高瘦的男人靠着狭小的窗口,不停的拔着号码。   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到最后,都是提示音:“对不起,你拔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马龙直觉不妙。   酒鬼的电话打不通很正常,毕竟这狗日的被打了个半死,肯定被雷子给逮了。   但陈永志、李所长、刘教导、胡副所长,以及几个探长的的电话竟然也打不通?   一个打不通情有可愿,不可能整个派出所的所有警察的电话全打不通。   难道全部在开会,手机全被收走了?   不是没可能,毕竟好几年,京城没有发生过性质这么恶劣的案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马龙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犹豫了一下,他换了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叔,电话都打不通!”   “邢四的电话能不能打通?”   “能,但他屁都不知道!”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等着!”   随后,电话挂断,过了差不多三分钟,又打了进来。   电话接通,声音又急又快:“马龙,我操你娘!”   马龙愣了一下:“啊?”   “你啊个屁?分局那边也打不通,这摆明是出大事了,十有八九出了人命……”   话筒里响起颤音,“老子怎么给你交待的:可以伤,也可以残,但别死人,你他妈是怎么干的?”   马龙愣了一下:“死了?不可能……叔,逃回来那几个都说,那小子像战神附体,不是一般的能打……他们跑的时候,那小子都还站的好好的……”   电话里顿了一下:“那两个女警察呢?”   马龙心里“咯噔”的一下。   山叔确实交待过,别动那两个女警察,但你不动她,她却要动你?   总不能站着让人打?   但好像没伤着,只是差一点儿……   “放屁,街头上混的,哪个嘴里有实话?搞不好因为打不过那小子,然后一激恼,把哪个女警给了一下……”   还真说不定?   马龙心里一跳:“叔,我现在就问……”   “你问个屁,现在问了还有个屁用?”对面气急败坏,“跑,现在就跑,先出了京城再说……”   马龙用力点头:“好的叔,我现在就动身……”   “换号码,别用这个手机,也别打我这个号,打小灵通……”   “叔,我知道……”   三两句挂了电话,马龙的脸色阴晴不定。   和警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也算是有了经验:要么出了人命,要么就是哪个女警察出了意外,也有可能,是因为酒鬼的那把枪。   问题是,哪是把假枪啊?   但肯定出了大事,不然不会连上面都不接电话……   胡乱猜着,他飞快的抠出电话卡,又翻出一部新手机和新号码。   然后踢开床边的柜子,提出一只双肩包。   现金,银行卡,身份证。   不管是卡还是证,都是真的,不过都是新名字。   还有一把枪,但马龙没敢拿……   准备好后,他又抓起车钥匙。将将走到门口,脸色突地一变。   “噔噔噔噔噔……”   “噔噔噔噔噔……”   无数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震。   警察?   这是来了多少人?   又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脸“唰”的一白,马龙猛的转过身,刚扑到柜子边,“咚”的一声,铁皮门被撞开。   如狼似虎,眨间冲进来七八个特警,马龙的手才将将够到放枪的柜子门,一只大脚狠狠的跺了下来。   马龙发出一声惨嚎。随即,一只手钳子似的揪着他的头发,猛的往上一提。   四五只强光手电照了过来。   “马龙,外号麻杆?”   马龙又疼又怕:“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   “哗”,背包里的东西全被倒了出来,又“咣”一声,柜子被踢开。   一群警察齐齐的一震,脸色突变。   下午在现场那把是假枪,这把却是真枪……   “快,给邢队长汇报……”   ……   城南,旧宫。   这儿属于南四环,正儿八经的城中村。窄小的巷子密密麻麻,形同蛛网,村民自建的楼房高低错节,乱如迷宫。   村子里有服装厂,有建材厂,稍远的边角还有养猪场。来京务工的人员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哪儿的都有,干什么的都有。   但马山依旧觉得不安全。   安稳了好多年,也顺风顺水了好多年,但马山永远忘不掉,头些年东躲西藏,提心吊胆,活的连老鼠都不如的那段日子。   既然是当贼的,那就千万别小看警察。马虎大意的,要么吃了枪子,要么早进去了……   越想越是不安,他摸出手机,拔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通,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老马,我不是说过,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打电话吗?”   “我知道的老板,但是,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平常联络的那两位,都不接电话?”   “老马,你早干什么了?”   对面的人更加不耐烦,“说了八百遍,让你们平时低调点,不要太张狂,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那是什么地方?京城,光天化日提刀弄棒,甚至还弄出了枪?在京城玩枪,那是什么概念?换我是警察,也非把你们查个底儿掉……”   “别说分局,这次连市局都被惊动了。如果换成是你,你敢不敢接电话?”   马山的心直往下沉:“他们就不怕我被抓了,把他们捅出来?”   “呵呵,捅什么?捅你请了几次客,安排了几次会所,送了多少钱的礼,请了几次小姐,又录了多少像?   老马,别天真了,这些问题,捅不死谁。领导没让你当街砍人,也没让你在京城亮枪……”   “老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想告诉我:如果你进去了,第一个捅我,对吧?行,你尽管捅……顶多,也就是京城的生意我不做了!”   马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他敢捅个屁。   不捅,大不了蹲几年,捅了,他活不了,家里人也活不了。   电话里又传来叹气声:“老马,不用威胁我,合作这么多年,你应该很清楚,我能把你扶起来,就能把你摁下去。你也知道,我一向赏罚分明……”   马山心里一慌,突地打了个冷战:“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只是给你提个醒:事情不大,远不到你丢盔弃甲,破釜沉舟的时候……而且,也没有到你所想像的那么严重的程度。   只是这次伤的人太多,动静又太大,性质过于恶劣,市局召集各部门负责人连夜开会。辖区发生了这么大的案情,又明知和你有关,哪个敢在会议室接你电话?更说不定,连手机都没带……”   电话里稍一顿:“等着吧,最迟十二点,他们就会给你打过来……”   “老板,我知道了!”   “嗯,挂了!”   电话将一挂断,马山的脸往下一垮:“操你妈!”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唱聊斋?   把我稳到这儿,是想给你当试警石吧?   我没事,那当然万事大吉。我要被抓了,你再看要不要跑路?   不行,京城不能待了……   马山猛的站起身,扯着嗓子喊:“二条,刚子……”   “山叔!”齐齐的一声回应,四五个汉子站了起来。   “备车……出京!”   几个汉子又齐齐的应了一声。   装衣服的装衣服,拿行李的拿行李,马山站在屋子中间,眼神忽明忽暗。   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但他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就像老板说的,因为动了枪,性质太恶劣?   但那是把假枪,除了枪托是从旧枪上拆下来的,就配了两根钢管。就只能吓唬吓唬人,拿根棍子都比那个好使。   不至于因为这个惊动市一级,甚至连夜开会的程度?   死了人,更或是伤了警察?   好像也不至于。   除非,死了警察……   马山心里一跳,骂了一句操他妈。   “动作都他妈快点……”   “山叔,好了!”   “走!”   话音刚落,站在身边的手下愣了一下,眼眶突的一睁,瞳孔却在使劲的缩。   就好像,白里见了鬼一样?   不对,刚子的脑门上,怎么有个红点?   马山脸色煞白,猛的回过身。   两座窗户,每一座的窗台上,都站着两个人。   戴着钢盔,端着长枪……   “咣~”的一声暴响,门被人撞开,又涌进来了一队。   依旧是钢盔,长枪。   言文镜握着手枪,看着马山一声冷笑:“出京,你从哪出?”   (本章完) 第316章 清西陵挖的    第316章 清西陵挖的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操作台上,无菌器械摆的整整齐齐,两个护士慢慢的揭开纱布。   伤口鲜活而粉嫩,缝合处结着血痂,密密麻麻的针脚蜿蜒而上,像是爬了几只张牙舞爪的蜈蚣。   护士蘸着碘酒,轻轻的擦拭,酒液顺着缝隙渗进肉里。随后,大夫拿着剪刀和镊子,往外抽线。   “喀嚓”一声,“噌”的一下,抽出一根线头。又“喀嚓”一声,又噌的一下,再抽出一根线头。   每抽一根,林思成额头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隔着一道玻璃,景泽阳感同身受,呲着牙咧着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的想像:自己要是被这么折腾,会是什么模样?   既便不疼的哭爹喊娘,也绝对会叫出来,但林思成哼都不哼一声?   不是……哥们,你骨头是铁铸的不成?   唐南雁站在旁边,眼神闪烁,紧紧的握着拳头。   差不多二十分钟,所有的线抽完,大夫仔细交待:“恢复的不错,回去后别沾水,别做剧烈运动!”   林思成答应着,叶安宁搀着他站了起来。   唐南雁如梦初醒,暗暗的撇着嘴:从小到大,叶安宁最会装模作样!   林思成伤的是肩和胳膊,再说这都八天了,哪需要你扶?   暗暗转念,两人出了换药室,几个人迎了过来。   景泽阳,唐南雁,许琴,还有总队的一位支队长。   景泽阳是林思成叫过来的,唐南雁是不请自到,许琴完全是因为和林思成比较熟,被支队领导带过来打圆场。   相互介绍了一下,说是在市局负责文物方面的侦察工作,林思成就知道,这位是言文镜的顶头上司。   很客气,甚至带着点儿难为情。   换位思考:就第一天那个架势,不但有部里的领导,更有直属机关的领导,言文境的责任又清楚的不能再清楚,身为顶头上司,压力可想而知。   而过了一周,案子又办的拖拖拉拉,搁谁心里都得打个突。   但林思成表示理解:警察也是人,而不是超人,这伙人要那么好查,那么好抓,不会嚣张逍遥那么多年。   支队长一个劲的感谢,他是真的没想到,林思成能这么通情达理。   客气了几句,赵修能帮林思成送走了支队长。   许琴没动,看着唐南雁,意思是你还不走?   唐南雁当没看见,盯着林思成。叶安宁面无表情,又盯着唐南雁。   就这样,谁都不说话,景泽阳觉得浑身都刺挠。   林思成打破了沉默:“今天周一,唐警官在上班吧,你让景哥带过来就行,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唐南雁直接了当,没半点儿不好意思:“我就想来看看你,但我妈不让!知道我要来给你送东西,还特意让许姐跟着我!”   真就够直接的?   林思成笑了一下,“阿姨是怕你尴尬!”   尴尬什么,因为叶安宁?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唐南雁摇摇头:“我不会!”   说着,她拿出盒子:“出院以后,你住在哪?”   林思成接了过来:“住在老师家!”   “哦,王三叔家……周末了我去看你!”   直来直往,搁一般人,还真就招架不住。   但比这更直接的,林思成都见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过两天,我可能要去外地!”   唐南雁抓住关键词:是去外地,而非回西京。   “你别害怕!”她看着叶安宁,“你放心,我不欺负她!”   叶安宁愣了一下,“呵”的一声。   景泽阳感觉头皮发麻:这些话是自己应该听的吗?   也就地上没个缝,不然他绝对会钻进去。   唐南雁也是真能吹:就你那智商,叶安宁不把你摁地上磨擦,你就得烧高香,你还欺负她?   林思成哭笑不得:“是真的去外地!”   “行!”唐南雁点点头,“那等放假了,我去西京看你!”   说着,她又摆摆手:“那我走了,再不走,叶安宁能用眼睛把我身上剜几个窟窿。还有许姐,估计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许琴尴尬的笑了笑,又瞪了唐南雁一眼。   林思成点点头:“好!”   景泽阳自告奋勇:“我去送许科长……”   话音未落,脚刚抬了起来,迎上叶安宁的目光,他又收了回去。   赵修能在,赵大赵二也在,哪里需要他送人?   看着几个人进了电梯,听到电梯门合上,又看到赵总回来,景泽阳才松了半口气。   他娘的,他光是看看,心都打哆嗦。亏林思成,能这么淡定?   随即,他又缩着脑袋,举起了三根手指:“安宁姐,我发誓,是她自己要来,真不是我带她来的。”   叶安宁眯着眼睛:“景泽阳,你故意的是吧?”   也就林思成够了解,不然看景泽阳样的子,搞的我以前像是母夜叉似的?   唐南雁又不是第一次来?   嘴上说是她妈妈不让来,但从缝完针的那天起,她哪一天不是最少跑三趟?   也不知道是谁给支的招,只说林思成救了她,其它的一概不提。   但叶安宁压根没当回事:说实话,她还没有李贞的威胁大!   景泽阳悻悻的放下了手:这会儿知道装淑女了?   惹恼唐南雁,顶多挨顿打,挨过就完了。但惹恼叶安宁,天天晚上做噩梦。   因为你不知道,她哪天会收拾你,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   暗暗转念,林思成指了指电梯:“走吧!”   赵大快走两步,按开了电梯。赵二虚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   赵修能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铜钱:“这就是那天,那个女人放的饵?师弟,你要这个干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琢磨琢磨!”   一枚铜钱,有什么好琢磨的?   应该是警察没查到那女人的根脚,林思成想自己查一下。   暗暗转念,一起下了楼,到了车场,林思成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把景泽阳叫到一边。   “来之前,我去找了言哥,想和他一块来。但他说,查不到后面的人,他没脸见你!”   “不至于!”林思成笑了笑,“查的怎么样?”   “当天晚上抓了大半,到第三天,能抓的基本都抓了回来……包括那天跑掉的那些混混、指使混混绑架你的麻杆、那天带着人堵我们的马山和手下,以及内鬼……”   这些言文境都讲过,就抓到人的第二天,他专程来过医院,林思成都知道。   林思成奇怪的是,如果案子查的顺利的话,支队领导没必要带着许科长,专程来解释一趟。   “是不是不好审?”   “不是不好审,而是相当的难审!”景泽阳吐了口气,“其他的还好,比如那些混混、酒鬼,就混混的头目、还有那个探长,以及马山的手下,都交待的比较利索。”   “但个内鬼和马山,堪比铁嘴铜牙!特别是那个马山,进去后一个字都不吐,言哥磨了他三天,后面倒是吐了,但一张嘴就乱咬,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林思成吐了口气:哪有那么好交待?   像马山,手上绝对有人命案,而且不止一条,一说就是死罪,甚至家人还要跟着遭殃。   只要顶住,顶到头十年,运作的好,估计六七年就能出来。而且在里面绝对能好吃好喝,称王称霸。   像其它那几位,就现在查实的这些,顶多三五年。   但如果没扛住,等出来,胡子估计都白了。   看林思成不说话,景泽阳解释了一下:“言哥说让你放心,就算他们不交待,也能查出来!”   林思成点点头:当然。   敢在京城都这么张狂,这种嚣张,这种胆量,绝非一时半会就练出来的,犯过的案子绝对不少。   所谓风过留声,雁过留痕,只要用心查,迟早都能挖出线索来。   但估计,也就局限于进去的这些人,等理出头绪,查到背后的线索,那个马山的老板早不知跑到了哪。   只是截了个胡,他都敢要人命。这么大的生意被搞黄了,他还能一笑泯恩仇?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景哥,那个马山关在哪?”   “就在总队!”   “案子是言队长负责,对吧?”   “对,领导让他将功赎罪!”   林思成想了想,拿出手机,只是一声就被接通。   他开门见山:“言队长,我能不能见见那个马山?”   言文镜半秒都没犹豫,干脆利落的答应。   景泽阳悚然一惊:不是……林表弟,你想干啥?   叶安宁离的不远,定定的看着他。好像在说:你那天才答应过的,那是最后一次?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就是问几句话!”   人被关在里面,去的又是公安局,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林思成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万一问出点什么,会不会又像上次在西京一样:他扮成什么文物贩子,和这伙人接触。   不用猜,百分百!   她抿抿嘴:“要不,你先问问舅舅?”   林思成顿了一下:“叶表姐,你真孝顺。”   叶安宁哼了一声:看吧,我就知道。      以舅舅的性格,绝对是林思成去哪,他就跟到哪。林思成你自己不怕死,可以,你老师的命你管不管?   她拿出手机,往前一递:“给!”   林思成叹了口气,接了过来。   一听林思成要去公安局,王齐志跟电打的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到医院门口。   除了他,还有单望舒,说是来接叶安宁的。   但临上车时,她先看了王齐志一眼,又看着林思成:“林思成,这是你老师,你看着办……”   林思成忙笑了笑:“师娘,你放心!”   两人上了车,看着远去的尾灯,王齐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老师这条小命就交给你了!”   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我就是去公安局看看,只是问两句话!”   王齐志斜着眼睛,“就去今天这一次,除了公安局,再哪都不去?”   林思成没吱声:哪有这么容易?   王齐志“呵”的一声:“林思成,你师娘、叶安宁,都比你自己了解你……”   林思成无言以对……   ……   桌子宽大而沉重,不锈钢的桌面坑坑洼洼,泛着一团一团的牛毛纹。   审讯室宽而亮,墙角布满了摄像头。   马山隔着栅栏打量,眼神中满是警惕。   今天,比昨天少了两个人?   没有主审和副审,就只有言文镜和书记员。   “言队长,别费力气了,该交待的我全交待了。你们就是来再大的领导,再牛逼的专家,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马山探着上半身,手腕带动桌铐,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非要不信,那我就只能胡编!”   混迹江湖几十年,案子犯过,局子进过,老虎凳坐过,电棍更挨过。   审了这一周,马山无比肯定,警察的速度之所以那么快,动作之所以那么大,并非出了人命。   所以,有什么好怕的?   “没关系,马山,你尽管编!”言文镜冷冷的看着他,“办不了你,老子就只能陪你,你到哪,我到哪,咱们以后慢慢来!”   马山愣了一下,“呵”的一声。   怎么可能?   三十出头的副支队长,不是光有能力就够的。没点来历,没点背景,再熬十年也轮不到他。   这样的人,不至于一次案子没办好就摘了衔,沦落到当狱警的程度。   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当年为了抢坑,被人拿着探钎一点一点的扎进肚子,扎破肠子,老子都没哼过一声。   就警察这点手段,跟小儿科似的,就这条烂命,老子随你怎么折腾。   反正该享受够的早都享受够了,只要老子一天不死,外面那帮龟孙就得把老子的婆娘和儿女当爷爷奶奶一样伺候着……   马山懒洋洋的往后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言文境没功夫和他磨牙,心里不停琢磨:林思成为什么要见马山?   挟恨报复,折磨马山一顿,还是耀武扬威,笑话落水狗?   感觉不太像:林思成不是这样的性格,更不是这样的风格。   但打完电话都三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到?   正暗暗奇怪,“当当”的两声,有人从外面敲了敲门。   言文镜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好几位:林思成,王齐志,支队长,还有总队人事处的处长。   言文镜挨个打招呼,林思成反倒吓了一跳。   眼窝深陷,头发枯槁,下巴上满是胡茬,眼中尽是血丝。   这是几天没睡?   “林老师,王教授!”言文境苦笑了一下,“能力有限,让你们看笑话了!”   看笑话不至于,但王齐志对言文境的意见确实很大:他但凡重视点,林思成都不至于挨那几刀。   林思成倒还好,之前怎么样,现在依旧怎么样:“言队长,你言重!”   别说言文镜了,就连王齐志都看不出,他有没有怪言文镜,心中是不是有怨气。   随后,支队长解释了一下,人事处的处长又递过来一份文件。   下意识的翻开,言文镜恍然大悟:怪不得会这么久,原来是去补手续了?   总队顾问,特聘专家。   嫌犯没那么好见,如今越来越规范,监督条例越来越健全,破一次例,要经过好多个环节。但凡出点事,影响的也是好多人。   所以,最好有合理的身份,正规的手续。   现在就刚刚好:林思成本就是高技术人才,更是西京市局的顾问,甚至于参与过的案例进了部里的培训教材。   总队再顾问一下,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暗暗转念,言文镜飞快的签上了名字。   王齐志也是顾问,不过是顺带。他没兴趣和犯罪份子斗心眼,倒是挺喜欢看林思成和罪犯斗心眼。所以没进去,而是到了隔壁。   言文镜摁开电动开关,“咯吱”一声,厚重的铁门缓缓滑开。   马山振作精神,仔细的打量。   同时心里琢磨着:今天来的估计又是什么狗屁的审讯专家,或是心理专家?   专家好,来了只会闲扯寄吧蛋,能舒服一天是一天……   正暗暗转念,他突的一怔愣:这次,怎么来了个小孩?   不对,这是挨了刀那小子……   但这是公安局,重案审讯室,他为什么能进来?   马山呆住了一样,无数念头涌进脑海。   他之前一直以为,警察之所以这么重视,可能是因为酒鬼的那把假枪。   也可能是那帮小混子脑子一热,伤了那个年轻的女警察。也更有可能,伤了那个说他爸在能源局,说他大爷在文化部的年轻人。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猜忖,警察会怎么炮制他,凭这些罪,他能判几年。   但看到林思成他才知道,之前全猜错了:有眼不识泰山,这次踢到了铁板。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厚……   马山心里一紧,两只拳头攥在了一起:但你他妈的一个二代,逛什么烂怂潘家园?   关键的是,这小子来干什么?   上酷刑,折磨自己一顿?   但看监控,好像没关?   惊疑间,林思成坐了下来,中间是言文镜,另一边是书记员。   他抬起头,先是笑了笑,又双手抱拳,往前一拱:“马掮作,重新介绍一下,我姓林!”   看着林思成绕眼花缭乱,又极有章法的手指,马山的瞳孔突地一缩:   去他妈的二代,哪个二代会元良印,还比划的这么利索?   这他妈的是个掌眼,而且不是一般的掌眼:会打这个印的,哪个不是坐镇一方,号令群盗的大贼头子?   但不对,哪个贼头子敢光明正大的进公安局,更能大摇大摆的进审讯室?   要说是假冒,不是没可能。但问题是,看这小子手上的锈,百分百是个内行……   马山愣了好久:“招子(眼睛)不亮,海子挂响(心不明,昏了头),不知元良是大顶(头领),敢问山甲何方?”   “无有(不敢当),山上搬柴山下烧火(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彩子远一些(手艺极高),做些针尖活。”   言文镜愣住了一样:林思成怎么会这些?   他干了近十年的文物侦察,天天和这些人打交道,但就刚才这几句,他还没听懂一半……   马山更愣,眼睛猛的一眯:你他妈几岁,做针尖活?   什么是针尖活?   就拿盗墓的来说:最下等的下苦,打洞背土。好一点的勾脚爬杆子,下坑起货。   再好一点的司夜(放风)、出码对盘子(出货)。再往上,就是组织、运输的小头目。再再往上,就是掌眼、支锅。   说直白一点:全是脑袋别裤腰带上,要钱不要命的下三滥。   混得再好一些,就脱离了盗墓的范畴:看风水,选阴穴,看阳宅。   所谓阴阳先生,风水先生全是这一类,但说实话,依旧上不得台面。   而最顶尖的干什么?   观星,堪山,舆水,起城,定陵。   次一点的钦天监,好一点太史令,再好一点,那他妈是国师。   但那是古代……   马山瞪着眼睛,咬着牙根:你也不看看,你嘴上的毛才几根?   “我不信!”   林思成没准备让他信,拿出了那枚铜钱:“马掮作,聊两句!”   乾隆通宝,XJ红钱,王鹞子截走的那一批?   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女警察在过道里捡到的那枚。马山也是进来之后反复复盘,才明白这是王鹞子设的套。   一石二鸟,金蝉脱壳……   马山的脸色阴晴不定:“你想聊什么?”   林思成直接了当:“聊聊这枚铜钱:铜色呈枣红,“乾”字斜撇如刀,“隆”字“阝”部曲笔如弓,“攵”部三撇长短有序……”   “砂眼少,厚度匀,XJ红铜占了九成五,铅与砷不足半成。但这是技术问题,如果可以,兆惠恨不得铸成十成十的铜……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XJ红钱,而是兆惠攻破伊犁,平定准噶尔后,熔毁准噶尔铜炮后铸的叶尔羌贡钱。之后,随战报一起送到宫中……”   “没有流通过,没有赏赐过,更没有出过宫。关键的是,还这么新?”   林思成弹了一下,“铮”的一声,铜钱在桌上转起了圈。   “刚从清西陵挖的吧?”   “嗡”的一下,马山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本章完) 第317章 文物会说话    第317章 文物会说话   刚从清西陵挖的?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仿佛平地里的炸雷,震的马山心旌神摇,大脑轰隆作响。   脸色骤变,眼睛像两口深井,脖子使劲的往前伸,目光像箭一样的扎在林思成的脸上。   他知道这是XJ红钱,也知道这是叶尔羌钱,但不知道,这是兆惠平定准噶尔之后,熔炼了敌军的大炮铸的贡钱。   问题是,这钱,确实是从清西陵里挖出来的,而且刚挖不久。   但这小子怎么知道,甚至知道是西陵?   蒙的、猜的?   惊疑间,马山咬着舌尖,努力的镇定下来:“开门做生意,有货就收,有钱就赚。不过一枚乾隆通宝,谁管它是红钱绿钱,东陵西陵?”   “是吗?”林思成慢慢的转着铜钱,“那绝货呢,黄龙呢?”   “不过是走了宝,心里气不过,故意往多了说!”马山往后一靠:“满满的一匣子铜钱混一块,枚枚都是金光锃亮,谁能顾上细看,谁又能记得清?”   这不是扯蛋?   哪个做古玩生意的,不是把手里的物件鉴了又鉴,辩了又辩?   林思成叹口气:“从哪收的,马掮作总能记清吧?”   “元良是大顶,做的还是针尖活,道理肯定比我懂!”马山笑了一声,“干这一行的,谁问东西和人的来历?”   擦黑走灰的确实不用问,但这是纯黑的生坑货,足足上千万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问清楚?   说句外行的话:不是生坑货,谁敢保证真假,谁敢收?   甚至于,十有八九就是马山雇的人开的井,下的坑。   但这是个滚刀肉,又是个老油皮,更是个烂人,常规的办法对他没用。   林思成再没说话,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铜钱。   气氛沉寂下来,安静的诡异。   言文镜如梦初醒,和书记员对视了一眼,瞳孔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审了一周了,能用的不能用的,只要是能想到的办法,他们几乎用了个遍。   但马山要么咬死不开口,要么胡乱攀咬,摆明了“逼急了我就乱咬,大不了你要我的命”的架势。   就交待了几件鸡毛蒜皮,比如拿赝品当真品卖,低价的当高价卖的小案子。最重的罪名,反倒是他指使马龙,对林思成实施绑架、伤人。   比较下来,他的罪甚至于比马龙、酒鬼还要轻。   但言文镜知道,马山的事没这么小:没背过几条人命,没坐过三五回监,横不成这样,也硬不成这样。更不可能对警察的手段、里面的事情这么懂。   所以,不是一般的难审,甚至于一周了,言文镜连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马山之前犯过哪些事,被哪些地方处理过,进去过几回,等等等等。   履历超乎想像的干净:孤儿,无父无母,无直系亲属。十来岁就出来闯荡社会,什么行当都干过。   十年前到的京城,开始在潘家园给人扛货,后来当学徒,再后来站柜,再后来摆摊、开店。关了店,又开始当二道贩子,专门倒腾货。   按他的说法,古意斋,也就是那女人截走的那箱铜钱,就是他倒腾来的。只是放店里代卖,结果伙计疏忽,被那女人给骗走了……   言文镜很清楚,马山嘴里没一句实话,这些履历全是伪造的。而且很有可能就像林思成猜的一样:马山是什么人的手套,干掮作之前,已经把身份洗了一遍。   甚至于,连马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言文镜也相信,他迟早能把马山的底细挖出来,问题是,需要时间。   等查到,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言文镜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没日没夜的熬,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但正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林思成从天而降。   从抓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算,加上今天已经是第九天,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马山的情绪波动这么大。   干了近十年的侦察,言文镜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被林思成猜中了。   这枚铜钱,就是从清陵中挖的,而且刚挖不久。甚至于,很可能就是马山雇人挖的。   所谓抱起葫芦扯起藤,只是查实了这一桩,后面就能扯出一大串。言文镜不相信:既然开了井,下了坑,就只盗过这一次?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皇陵……   他精神一振,数日的颓废一扫而空。   书记员不停的使眼色,言文镜却摇了摇头:林思成敢来这儿,肯定做足了准备,不可能只诈这一句。   先让林思成问,问完了再审、再查也不迟……   ……   一墙之隔,八块大屏幕镶满了三面墙。马山的头顶,正面、后背、侧面,全拍的清清楚楚。   盯着最正中的那一块,几个专家面面相觑。   都是专门从市局请过的审讯专家,什么微表情,什么肢体语言,不过是看家本领。   但架不住遇到了个滚刀肉,能扛我就扛,扛不住我就摆烂,反正问什么我都不承认。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再牛逼的专家,遇上烂人就只能瞪眼。他拼着这条命不要,再厉害的技术,对他也没毛用。   突然,总队请来了个懂文物的行家,进门没三分钟,就让这个滚刀肉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   而且是两次。   一次是刚坐下,林思成自我介绍的时候。第二次是林思成拿出那枚铜钱,说是刚从清西陵挖出来的时候。   既然是专家,肯定比言文镜更专业:这年轻的不像话的行家拿的这枚铜钱,以及说的这个清西陵,很有可能就是突破口。   顿然间,几个专家齐齐的转过头,看总队和支队领导。   但两位领导无动于衷,瞅瞅屏幕上的马山,再看看坐他对面的林思成,然后再回过身,瞄一眼坐的四平八稳的王齐志。   林思成来之前,他们不是没猜过:是不是这小孩怀恨在心,想报复这个马山。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有仇不过夜,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言文镜报给支队,支队又报给总队,总队又报给了市局。领导的意思是见一见也好,因为案子的关注度太高,能安抚一下当事人,最好就安抚一下。   当然,不可能由着林思成胡来,又怕言文镜脑子一热开后门,所以支队长来了不说,还来了位副总队长。   为了师出有名,还特地特事特办,给林思成和王齐志弄了个顾问。   但谁都没想到,林思成来,竟然是真的来“顾问”的?   不是一般的沉稳:见了马山,就像见了老朋友,脸上带笑,语气温和,言笑晏晏。   别说恨意了,连丝怨气都找不出来。谁能看出来,他面对的是把他砍了一顿乱刀,差点要了他命的仇人?   也不是一般的懂行:切口说来就来,手语看的人眼花缭乱。支队长搞了半辈子文物案子,接触过的江湖人物多到数不清,却只听了半懂不懂。   更不是一般的专业: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所谓打草惊蛇,敲山震虎,不管是刚进门时的自我介绍,还是聊那枚铜钱,摆明都是林思成精心设计过的。   没学过专业的审讯技巧,哪里会这个?   两位领导对视了一眼:捡到宝了?   又对了个眼神,支队长抓起对讲机:“言文镜,不要干扰林老师!”   言文镜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麦。   安静依旧,沉寂的气氛依旧蔓延。   言文镜和书记员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马山。   马山低着头,同样一动不动。   唯有林思成,忽而转,忽而弹,翻来覆去的玩着那枚铜钱。   又过了几分钟,他突的一停,抬起头来:“马掮作肯定在想,这小子嘴上毛都没几根,敢说彩子远,针尖活?”   “你也肯定在想,我怎么敢肯定,这是从皇陵新出土的生坑货?而且还知道,是清西陵,而非清东陵?”   马山顿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林思成继续:“这种叶尔羌贡钱,兆惠只铸了一万零八百枚。送入宫中的当夜,孝义纯皇后(令妃魏佳氏,嘉庆帝生母)诞下十四子永璐(嘉庆胞兄)。   乾隆视为吉兆,命内务府将所有贡钱挂在宫灯上,悬在养心殿(乾隆主寝宫)和永寿宫正殿(令妃为皇妃时寝宫)外。”   “过了几个月,十三子永璟早夭,陪葬了一部分。三年后,十四子永璐早夭,又葬了一部分。此后陆陆续续,一直到道光时期,这些铜钱基本都当成皇子和后妃的陪葬品。”   “东陵有,西陵也有,乾隆皇子陵(朝阳区曹八里屯园寝)更有,但我为什么这么肯定,这一枚出自西陵?因为,文物会说话!”   林思成又弹了一下,“铮”的一声,铜钱在桌子上转了起来。   “虽然都在河北,但两处皇陵环境天差地别:东陵在遵化,地质母质层为燕山余脉风化石灰岩,表相为淋溶层褐土,含雨水冲涮山体沉积的方解石碎屑,捻之滑腻如香灰,雨后泛白碱纹……”      “西陵在保定易县,母质层为太行山洪积砂砾岩,表相为腐殖质层棕壤,而水质构造为裂隙水,嵌石英颗粒,握之刺手带棱角,旱时龟裂成网,弱酸……   东陵水质为平原孔隙水,高钙硬水,弱碱……而两者的区别,关键就在于土质和水质……”   看马山一脸茫然,林思成顿了一下:“听不懂?”   他能听懂个屁?哪个盗墓倒斗的,研究这个?   别说他听不懂,就连旁边的言文镜,隔壁的支队长也听的一头雾水。   “好,那我说简单点:如果在西陵,那就是弱酸性环境,铜钱表面会生成疏松的绿碱式氯化铜,乃至有毒的醋酸铜。大部分的铜钱,腐蚀的连字看不清……”   “但如果是东陵的弱碱性环璋,铜钱表面大都会生出稳定的氧化亚铜薄层。就像乾隆的裕陵墓道里出土的铜钱,埋了几百年,仍旧透赤光……”   马山一脸懵逼,半信半疑。   包括言文镜,以及隔壁的支队长。   什么弱碱、弱酸,还有什么氯化铜、氧化亚铜他们都不是很懂。但至少知道:两地破获的清代盗墓案中,保定西陵出土的铜钱比例,比遵化东陵少的多。   而且品相普遍要差一些。   但要说仅凭这一点,就断定什么东陵西陵,马山总觉得有些不大可能。   言文镜也觉得不是太有说服力,主要是他发现,林思成说的前后矛盾:东陵是弱碱环境,好保存,西陵是弱酸环境,难保存。如果照这么说,这枚铜钱应该出自东陵,而非西陵。   林思成说反了,还是故意的?   马山也反应了过来,眼神闪烁,飘忽不定。   “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南辕北辙,牛头不对马嘴?因为事无绝对!”   林思成笑了一下,“虽然西陵是太行山酸性岩区,但道光的慕陵恰好处于隐伏石灰岩断层,溶蚀反应释放碳配氢钙,导致土壤和地下水质碱化……”   “更凑巧的是,道光时国力渐哀,为节省成本,道光的慕陵只用了少量的石砖,大部分都为三合土。其中,石灰占比百分之四十以上,等于碱中加碱……   由此,慕陵虽然在西,但PH值比东陵的还低,再加之前没被盗过,墓室内未通风,环境稳定,温度又适中,促使铜钱生成氧化亚铜的条件比东陵还要高。就像这一枚,枣红底泛金属光,比新的还像新的……”   “当然,你们暂时应该没有盗慕陵的技术,估计也没那个胆子。想来,应该盗的是那座陪陵。但道光的陪陵没被盗过的,就那么几座……”   说着,林思成又拿起铜钱,“来,马掮作,咱们再聊一聊,你们盗的是哪一座?”   起初还好,马山虽然被惊的不轻,但至少还能按捺的住。不像刚才刚听到“西陵”,吓的脸色都变了。   但当他听到“慕陵”两个字,仿佛迎面砸来的两拳,砸的他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两只眼睛使劲的瞪,铐在桌子上的双手攥成了拳,禁不住的颤。   这狗日的就靠一枚铜钱,就能断出这么多?   马山不是没见过行家,不是没遇到高手,但再是高手,能猜到这枚铜钱是新出土、能猜到是从西陵挖的,已是顶到天。   这小子就他妈的见了鬼了,不但直直的指到了慕陵,还断定是陪陵?   而西陵的墓有多少座?现存的,至少两百多。就好像,这墓是他盗的一样……   看马山慌成了这样,林思成心中一动:不止盗了慕陵,既便是帝陵,二十年顶到天。   马山绝对还有事!   他想了想:“马掮作混迹江湖多年,见多识广,志坚如铁。如果盗的只是陪陵,不至于让你惊惶失色……你让我想想……”   林思成捏着眉心,稍一思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来是出过人命……咦,出货时起了内讧,洞子里埋了人?”   马山的身体止不住的一抖,脸色煞白:还他妈按捺个屁?   他恨不得站起来冲出去,把林思成的嘴捂上。   再想想刚才:你他妈才几岁,还彩子远,针尖活?笑死个爹。   而现在:彩子远算个屁?就这种人,就这个眼力,就这个能力,王鹞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但那天的自己,为什么就跟屎糊住了眼睛一样,认死了他就是王鹞子的同伙?   如果没有劫他,没有动他,大不了就是损失上千万的货,顶多一年半载就赚回来了。   现在好了:他仅凭一枚铜钱,就能推断出慕陵,甚至于猜出起了内讧,把同伙在洞里灭了口?   而正如他所说的,慕陵就那么大,从来没被盗过,从来没通过风的陵墓就那么几座,他找到很难吗?   然后联合公安,顺藤摸瓜的找到墓,再把他亲手栽了生桩的同伙挖出来……   一时间,马山又悔又恨,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言文镜和书记员跟冻住了一样:这一次,马山的情绪波动比上一次的还要大,还要剧烈。   压根不用专家,更不用观察什么微表情,长眼睛的都会看:这狗日的脸都吓白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马山,真把慕陵给盗了?   哪怕是陪陵,那也是皇帝的陪陵。而数遍清东陵和清西陵,帝陵后陵皇子陵,大墓小墓公主墓,加起来五百来座,从来都没被盗过的有几座?   判他二十年轻轻松松。   而且,真的杀了人?   这要是被查实了,马山吃三回花生米都有余……   隔壁,一群专家加两个领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靠一枚铜钱?   办了这么多年案子,真就涨见识了: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没有任何线索,纯靠臆测诈唬,却诈得嫌疑人惊慌失措,方寸大乱的,真就是头一回见。   而且这还是个彻底摆烂的老油条,更是个反侦察经验丰富到极点,甚至连死都不怕的滚刀肉。   三言两语,就被诈的露了马脚?   正暗暗惊诧,监控室的书记员抬起头,一脸纠结:“领导,这怎么记?”   副总队长“呵”的一声:“你记个屁!”   这是赤裸裸的诱供,你怎么记?   关键的是,嫌疑人压根就没开口,只有林思成一个人在那说,你记了有鸡毛用?   记他嘴张了多大,眼睛瞪了多圆?   重点在于,接下来怎么往下查。   瞪了书记员一眼,副总队长又伸出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王教授,惭愧!”   确实该惭愧。   之前还能说是他们一时疏忽大意,才出的事。但人抓了回来,忙活了一周多,一群人绞尽脑汁,方法用尽,进展却微乎其微。   林思成一来,随便使了两招,就峰回路转,云破天开?   不是没有受害人协助警方办案的先例,但效果立杆见影,且前后反差这么大的,有过几次?   王齐志点点头:“领导客气,我怎么感觉,也不是很难?”   一群人愣住,不知道说点什么。   王教授,你到底是不懂装懂,还是心里有怨气,故意往人心口扎刀子?   要不难,这么多人能审一个星期,马山能这么嚣张?   要不难,言文镜能瘦的脱了相?   他们很清楚,哪怕马山零口供,照样能定他的罪。因为最后肯定能查到他犯罪的线索和证据。   但问题是,什么时候?   有句话:蔓草难除,流毒无穷。   充其量,马山只是个手套,不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不把内部的脓疮挤破,烂肉剜掉,没了马山,还有牛山、朱山、羊山。   无非就是换个人,换个身份再换个地方。   所以,现在最迫切的,是怎么让马山开口,再吐个干净。   七年十年当然不够,甚至无期都可能不够。但如果能查实死罪,不信他不开口。   说是不怕死,但当他知道真的会死的时候,你让他试一下?   像这种掘人祖坟的下三滥,哪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别说什么老板,连亲爹亲妈他都敢卖。   问题是,怎么才能让马山知道,再不交待就是死到临头,他想交待都没机会。   话再说回来:难道言文镜、这么多专家不知道攻心为上,不知道虚虚实实?   只要能破案,诈两句算什么。问题是,他们拿什么诈?   马山又不是白痴,相反,又奸又滑:你光说他盗过墓,光说他杀过人,却不说盗的是哪,在哪杀的,信不信他能把大牙笑掉?   所以,哪怕是诈,你至少得有让他信以为真的依据。所以,不是言文镜的能力不够,更不是专家不专业。而是没有头绪,更没有方向,诈都无从诈起。   还好,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知道了:马山盗的是慕陵的陪陵,被灭口的同伴就在盗洞里。   从京城到保定百多公里,慕陵就那么大,最多三五天,就能找到墓,把尸体挖出来……   暗暗感慨,副总队长叹了口气:“王教授觉得不难,对我们来说却千难万难。更难的是,没有林老师这样的人才……”   我靠,又来?   王齐志心里一跳:在西京时是这样,到了京城又是这样。   林思成像是唐僧肉,怎么谁见了都打主意?   文物局、文研院、故宫,现在又多了一个公安局……   (本章完) 第318章 一座一座的探    第318章 一座一座的探   两辆警车停在高速路口,一辆冀A,一辆冀F。   前一辆属HEB省厅,后一辆属BD市局。虽属两地,但属同一个系统,经常打交道,双方并不陌生。   稍一寒喧,市局的办公室主任拿出烟盒散烟。   “老领导,这次来的是哪个部门?”   省厅的李主任接过烟,遮着风点着:“京城市局!”   “怎么这么突然?”   李志杰没有说话。   何止是突然?   如果让他形容: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昨天下午三点,省厅领导先接到了京城刑侦总队领导的电话。这个属于私人性质,大致就是先私下沟通一下:我们这边有个事,要到你们那边办一下,有点急,老朋友你多担待。   电话挂断没十分钟,厅办公室就接到了京城市局的协调函。然后没过半个小时,部里也发了通知函。   从总队,到市局,再到部委,从前到后没一个小时。这级别,这速度,多少年没见过了?   可见案子的级别有多高?   再一问,不管是哪一级都模棱两可,只说案子不大,侦办级别只是总队下属的支队一级。这次到地方只是找点线索,也不需要地方机构大动干戈。只是因为去的太急,所以才提级协调。   具体是什么案子,更是只字不提。而且直到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专案组来的不是省会,而是保定。   都是老机关,谁还不了解谁?   又不是没发生过震惊全国的大案重案,既便是部级督办,也就这个速度了。   由此,案子大不大还不好说,但关注级别绝对够高。所以,省、市都不是一般的重视。虽然来接待的只是厅和市局办公室,但两级刑侦部门全部严整以待。   转着念头,李志杰吐了口烟:“业务部门都安排好了吧?”   “当然,刘副局长亲自带队,各单位随时待命。”   “那就好!”   两人说着话,差不多抽完一支烟,一支车队下了高速。   都是普牌,有小车,有越野,还有一辆皮卡和一辆厢货,所以都没有在意。   但当车队停在警车后面,一群警察才发现不对。   随即,从前车下来两位。   李志杰眼皮一跳:不是说,来的只是支队一级吗?   市局办公室的主任,京城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就这级别,来个厅领导接待都不过分。   关键的是:普牌,便装?   再往后看:大小六辆车,但除了这两位,再没有一个人下车。   轿车里坐的都是谁?不知道。有没有领导,也不知道?皮卡、厢货里拉的是什么?更不知道。   但李志杰至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天来的这一伙,对地方机构的信任,基本等于零。   也不管是省厅,还是市局……   暗暗惊诧,李志杰忙迎了上去:“陈主任,孙总队,辛苦!”   “李主任客气,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这次麻烦了!”   “京冀一家亲,谈不上麻烦!”   寒喧了几句,李志杰又试探了一下:“一路奔波,舟车劳顿,先到宾馆休息一下。如果方便,陈主任这边给个名单,或是给个人数也行,我去安排!”   “谢谢李主任,案子比较急,就不安排了,咱们先去易县。”   陈主任往后看了看,“李主任,还得麻烦一下:易县那边,就先不通知了。这边派两位负责临时协调的同志就好,不过还得换一下车,再换一下衣服!”   李志杰的眼皮“噌噌噌”的跳。   饭不吃,宾馆不住,别说人员名单,甚至连个具体的人数都不给?   直到这会了,才说去的是易县,却又不让通知当地部门?甚至于,省厅和市局的陪同人员,都得换便装,换便车?   这保密级别得有多高?   李志杰和市局的主任对视了一眼,脑子想干了都没回忆起来,近期易县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陈主任笑了一下:“案子其实不大,但涉及的方面有些多,影响力比较大,所以办的比较急。”   话说的很隐晦,但李志杰一听就懂:牵扯的内部人员太多,怕走漏消息,所以不能按常规的程序走。   说直白点:牵扯的不但有京城的内部人员,还包括地方。可能是县一级,也可能是市一级,更说不好,还有厅一级。   关键还在于后面一句:影响力比较大!   这是明着告诉他俩:关注这件案子的领导不是一位两位。再联想一下:部委办公厅发的通知函,还发的那么急,领导的级别得有多高?   两人悚然一惊,再不敢多问,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车,又马不停蹄的给主管领导汇报。   领导大致听完,又和陈主任沟通。差不多半个小时,市局送来了两辆车,并陪同人员的便装。   八辆车下了高速,一直往西,但到了易县后却没停,依旧往西。   再往西,能到哪?   易水湖,永定山,更或是狼牙山?   走到一半,车队拐进了西陵镇,李志杰恍然大悟:这次办的,十有八九是文物案。   但他有点想不通:文物案再大,了不起把皇陵掘开,能有多大的社会危害性,犯得着让部委发函?   愕然间,车队停到西陵管委会的门口,但上前接洽的并非陈主任和孙副总队,而是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相互一介绍,李志杰又惊了一下:这两位,一位是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的副司长,另一位,是考古司考古管理处的处长。   接待规格不可谓不高:省文物局的一位副局长带队。   这级别,比陈主任、孙副总队还高,接待规格更是比他和市局办公任高了两级。   但这不是重点:部委办公厅发函,让省厅和市局协助专案组办案,说明这次确实是要办案的。   而这两位来自国家文物局,代表的就是部委。以及他们身后的考古队、专家又算什么?   关键还在于,那位吴司长和省局副局长的对话,和之前在高速路口,和陈主任、孙副总队的说辞一模一样:   来的有点急,请地方的同志们多包涵。只是接到举报,说是有人违规占用陵墓土地建设农田,他们例行检查一下,走个过场,问题不大。   再看副局长的表情,惊讶中带着狐疑,不安中带着试探……和之前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摆明是到了地头,他们才知道这位吴司长是来干吗的。   李志杰越想越不对:违规占用陵园土地,用的着惊动部委?   这位吴司长,以及他身后的七八位,摆明是来给京城的同行打掩护的。   两部委合作,联合办案……雍正的墓被盗了?   既便是皇陵被盗了,不至于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吧?   暗忖间,一行人进了办公室,就坐了十来分钟,喝了一杯茶。   然后,一群人乌乌央央的出来,直奔陵区最西边的慕陵。   到了地头,架基站的架基站,连卫星的连卫星,装无人机的装无人机,组装雷达的组装雷达。   目的这么明确,还这么急,别说李志杰发现不对,陪同的省文物局副局长、市局局长、陵区负责人全发现了不对。   再看这一水儿的高抖技:如果只是违规占用保护区土地,哪里需要这么大阵仗?   想了想,副局长把市、县、镇、陵区的负责人全召集到一块。   开门见山,直言不违,甚至没避吴晖和孙嘉木:“慕陵被盗了?”   一群人齐唰唰的摇头:开什么玩笑?   西陵四座皇陵:雍正、嘉庆、道光、光绪,除了光绪墓在民国时被军阀用炸药炸开,掘了个干净,剩下的三座基本完好。   其中泰陵(雍正)的盗洞打到了金刚墙(地宫外防护墙),昌陵(嘉庆)打到了断龙石(主墓室)外,差一点儿就被盗。   唯有道光的慕陵,别说盗洞了,连个坑都没被挖过。如果排个顺序:清代十二座帝陵,慕陵是保存的最完好的一座,没有之一。   代表性这么高,保护力度不是一般的大。园区内二十四小时值守,全天候不定时巡逻。   别说打洞,挖两锹土他们都能发现。   孙嘉木就在旁边,笑着解释了一下:“何局长,只是接到举报,例行检查。”   何副局长面无表情:呵呵!   连卫星都用上了,你猜我信不信?   不行,得想办法问一下。万一真是皇陵被掘了,省、市两级还被蒙在鼓里,却被国家文物局先一步发现,这事就大发了。   转着念头,他看了看宝城(墓丘)前的吴晖,想着要不要套问一下。   但人太多,围着好大一群,看着几个小伙子摆弄着几台成像仪。   何副局远远的瞅了瞅:屏幕里一直在动,应该是天上的无人机实时拍摄,但图像很清晰。   他倒是听过,知道这是最新的空间遥感技术,但没见过,更没用过。   别说,好奇的不止他一个,包括吴晖、孙嘉木。   像那个“RTk(实时动态差分定位)”还好,引进快两年,虽然不会操作,但考古司的人大致知道原理。   但像“高光谱遥感”和“雷达遥感”,年初文物局才引进。一直在学习培训,用于实地勘测这还是第一次。   一群人很是新奇,更新奇的是,林思成好像挺懂,不停的指挥两个技工:参数怎么调,基站信号怎么对接,干涉测量如何计算,突变指数如何观察。      甚至比两个局里派出去,专门培训过的技工还要熟练?   看了一阵,有人没忍住:“林老师,陕西应该还没这东西吧,你怎么这么懂?”   “陕西是没有!”林思成抬起头笑了笑,“但有说明书!”   问题的那位被噎了一下:他只是随口一问,这位怎么还带呛人的?   想了一下,他刚要说什么,吴晖和孙嘉木抬起头,齐齐的瞪了一眼。   正在节骨眼上,该忙的都忙不完,哪有空给你解释?   也别说普通的考古队员,上次在运城,林思成用RTK系统找瓷窑遗址,吴晖和孙嘉木惊为天人,林思成也是这么回答的:   吴司长,孙处长,其实这东西并不难。有配套的说明书,看一看就能学会。   之后,孙嘉木搬着说明书看了两个月,别说操作,他连原理都没搞懂。   所以不用怀疑,林思成只要说看一看、琢磨琢磨就能学会的东西,对普通人而言,绝对是千难万难。   吴晖环视一圈,意思是都闭嘴,一群人噤若寒蝉。   感觉有些怪,何局长下意的打量了几眼。   小伙子很年轻,二十出头,眉清目秀。   之前没介绍,何局长只是无意间发现,这小伙身上的药味极重,行动也不是很方便,好像刚受过伤。   因为很年轻,他之前只以为林思成是普通的工作人员,何局长就没在意。   但这会在看:这小伙身边围了一堆。包括吴晖,包括之前介绍的两个处的处长,考古院的副院长、主任、所长、队长,以及几位之前没介绍,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全围在那一块。   神情专注,好奇中带着几分探究,但没人说话,安安静静。   看着林思成指挥,以及与两个技工的对话,一群人算是搞明白了,这几台机器的原理:   观察地表,说直白点:如果有盗洞,如果被回填,初期土壤松散,必然会造成局部隆起。   之后经过雨水浸泡、自然回落等,盗洞必然有沉降。看陵区内哪个地方明显高的不合理,或有明显的坑状,十有八九就是回填过的盗洞。   其次,观察探铲孔:想盗墓,先探土。盗洞可能回填,但没那个盗墓贼细心到连直径不超过十公分的探孔也填回去。   而遥感成像能精确到厘米级,直径超过五公分,深度超过二十公分的点状凹陷,全部标注的清清楚楚。   最后,观察地表植被反射率异常:想盗墓,是不是得往里运工具?盗完好,是不是得往外运文物?   别说车压,只要是人踩过,植被高程降超过一公分,就能被遥感系统观测到。   在2008年,这几台仪器算是真正的高科技。   但怪的是,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盗洞,没有探孔,更没有人走车轧的运输通道。   机器没调对?   刚转了个念头,林思成断然摇头:上辈子,这几台机器他闭着眼睛都能操作。既便调错,也不可能是三台全调错。   不是从这儿挖的?   更不可能。   铜钱骗不了人,可以这么说:除了慕陵,把那枚钱埋在全国各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造不出那种独特的枣红光包浆。   拈着铜钱,他仰着头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银蛇、绝版、黄龙?   光顾着琢磨这枚铜钱,却把金币给忘了?   这是马山亲口说的,就那天,他带人堵住自己的时候:手下眼瘸走了擂,一箱银蛇,六只绝版,三条黄龙。   那时候,马山认定自己和那女人一伙,不至于信口开口……   暗暗转念,林思成手一伸:“方师兄,罗盘!”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再一瞅,还真就拿出来了一方罗盘。   伤没好利索,林思成不敢太用力,勉力托着,又轻轻一转。   转一下,瞅两眼。再转一下,再瞅两眼,还不时的走动,变换方位。   何从安越看越是奇怪:“孙处长,这是在做什么?”   孙嘉木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是第一次见林思成用这玩意,在运城的时候经常就能见到。但问题是,当时林思成找的可不是墓,而是古窑址。   如果让他解释,他还真解释不上来。   想了半天,孙嘉木吐了三个字:“定方位!”   何从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方位正的不能再正的陵园:这有什么好定的?   不止何局长奇怪,李志杰更奇怪:站陈主任和孙副总队长边上的,好像是文物支队的张支队和言副支队。   由此可知,这次办的就是文物案。   但只听过盗墓、找墓用罗盘,这儿就是陵园,那么大一座宝城(陵丘)就在身后,还用这东西做什么?   见林思成用过两次,吴晖和孙嘉木已然见怪不怪。几位副院长、主任、所长、队长全是干考古的,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但一群警察却好奇的不要不要的。   倒是听过,说这东西有多神奇,倒斗的高手只需要坐在飞机上看一看山势,再拔几下罗盘,就能在错综凌乱,毫无规律可言的大山中找到古墓。   但现实中办了那么多盗墓的案子,见谁用过?   别说用,能把这东西看懂的盗墓贼,都没几个。   好奇之下,言文镜凑近了一点:“林老师,这上面都是什么?”   “五行八卦、干支甲子、节气方位、二十四时、天文历法!”   “具体怎么用?”   林思成一边拔着罗盘,一边讲:“古代选陵,需要察山、辩土、望气、定砂、测水……   说直白点:山(龙脉)需三台九帐,藏风聚水。土需五色俱全,调和五行。地气需旺,繁衍子孙,砂水锁钥,吉盛昌顺,分金坐度,上应天时……”   “这些,罗盘上都有。打个比方:用特定的公式,把几组数字组合在一起,算出最吉利,最准确的答案。”   看林思成讲的头头是道,言文镜拧巴个脸:“有没有用?”   这反倒把林思成给问住了,他想了好一阵:“言队,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用,而是有没有人信。”   怎么可能没人信?   古代的皇帝,从登基那天就开始修陵,一直修到死,难道是为了好玩?   暗暗转念,他又瞅了瞅。大致猜到他在好奇什么,林思成解释了一下:   “据《宣宗实录》记载,慕陵陪陵为二十九座。而咸丰元年的《慕陵工程销算黄册》中,却有三十一座。   之后,咸丰皇帝为节省开支,将他在位期间逝世,部分道光皇帝的嫔妃以“丛葬”的形式合并立碑。这一部分未记入史料,有十二座。   并未成年便夭折的皇子、公主,陪葬的太监等,道光的陪陵应该是六十七座左右……但现如今,查明的只有三十二座,其中完好的只有八座,局部残损的十四座。”   六十七减八再减十四……   言文镜算了算:“剩下的还有四十五座,全被盗了?”   “被盗的只有十座,基本集中在四二年到五零年之间……”   林思成指了指陵园外,“五八年,连树带丘铲掉了一部分。六八年,连碑带墓道砸掉了一部分。七十年代平整农田,又推平了一部分……所以,大部分在墓还在,只是铲掉了墓丘、推倒了墓碑,地表无迹可循……”   稍一顿,看了看地方单位的几位,林思成压低声音:“我很肯定,那箱铜钱,就是从这儿挖出去的。”   不止林思成很肯定,包括言文镜,支队长、孙副总队,乃至王齐志,以及那天在审讯室的警察都很肯定:如果不是从慕陵挖的,马山吓不成那样。   但连卫星遥感高科技都用上了,却没有在陵区内找到痕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伙盗墓贼盗的不是陵区内的墓。   但随着林思成手指的方向,一群人面面相觑。   临近十一,正是秋收的时候,部分玉米掰了棒子,杆还立在地里。有些还绿着,不是太熟,但也有些已经割了杆,烧了茬,拉上了牛粪羊粪。   更有甚者,有的已经犁完了地。   入眼之处,除了脚下的慕陵和不远处的慕东陵(道光嫔妃墓),四周除了农田,还是农田。   剩下的四十五座陪陵都在哪,天知道。马山盗的是哪一座,更不知道。   甚至于,你想用高科技都没办法用:这车轧人踩,人挖机犁,你怎么找痕迹?   只要是知情的,知道今天是来干嘛的,全都看着林思成。虽然没说,但意思全写在脸上:这怎么找?   林思成没说话。   他感觉,应该不难找。前提是,马山和马龙都没说谎。   马山说,那匣子里有三枚金币。马龙,也就是麻杆又说:有没有金币他不知道,但被那女人截走的那一匣子铜钱,是连匣子带钱整个送到京城的。   如果包括金币在内,全是从慕陵的陪墓中挖的,那盗的至少是妃嫔墓。   清制:皇帝、太后皇后葬金币,皇贵妃、贵妃葬银质鎏金,妃、嫔铜鎏金。   不管是真金还是鎏金,加三位皇后在内,有资格葬金币的就那么二十来位。其中的十八位都在陵区内,陵园之外就七八位。   根据风水学,根据方位,再根据妃嫔等级,生辰、寿数、子嗣,以及追封等等信息,林思成完全有信心找出来。   接下来,无非就是一座一座的探……   (本章完) 第319章 三合土    第319章 三合土   “左昭右穆……”   “水金火土……”   “壬丙、癸丁、丑未、子午……”   林思成时而朝左,时而朝右,时而看一看山势水向,时而再转一下罗盘。   右手五指不停的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一群人越看越古怪:如果披件杏黄袍,再戴顶冠,这不活脱脱的风水道士?   再看看身边围着的那一堆:队长、所长、主任、处长、乃至司长。其中好几位,甚至还戴着党徽。   何从安就感觉,这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大致算了算,林思成让方进拿出纸和笔,在上面画出了一副北斗星图,又在四周不停的点,点完后又挨个标注:孤鸾、黄泉、七星坠地,金盘摇珠……   不用猜,但凡识字的都知道,这是风水学术语。   看了好一会儿,何副局长着实没忍住:“吴司长,孙处长,这是做什么?”   吴晖毫不含糊:“找墓!”   他怔愣的一下:啥玩意?   “何局长,我说简单点……”吴晖指了指陵区外或长或方,或大或小的农田,“这底下,应该有慕陵的陪墓,我们这次来,查的就是这些……”   何从安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之下市、县、陵园三级考古单位的陪同人员全愣住,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苞谷地。   搞半天,你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他们当然知道这底下有陪墓,数量可能还不少。但问题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地上种庄稼,种了都不止三十年了,你现在来一句:违规用地!   这不是找茬吗?   大致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吴晖又笑了笑:“所以说,这次只是例行检查,问题不大!”   问题确实不大: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既便最后查实这下面有大墓,也怪不到谁头上。   但何从安总感觉,这事情里面透着几分蹊跷:谁闲的蛋疼,举报这个?   既便有人举报,也不至于让部委专程从京城来一趟。   知道吴晖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何从安也不点破。他看了看杂乱无章的苞谷地,又瞅了瞅像是在算卦的林思成:“吴司长,孙处长,这方法行不行?”   要搁以前,两人绝对摇头,而且不带半点犹豫的:用RTK,用遥感卫星都找不出来,靠讲迷信就能找出来?   但在运城见识了林思成是怎么找到的五座古瓷窑之后,两人才算是明白:既便是讲迷信,也有科学的讲法。甚至有时候,比科学还管用。   转念间,两人齐齐点头:“有用!”   何从安的眼中闪过几丝古怪:好吧,既然领导说有用,那就当有用。   但说实话,他虽然是行政出身,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只知道封建社会选墓址、点龙穴、下葬时用这一套。也听说盗墓份子找墓、判断墓里有没有值得盗的文物时也用这一套,但从没听说,哪个考古单位、执法单位也用这一套?   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包括一堆警察,乃至文物局的一堆干部。更包括市、县陵区的管理人员。   不是不信,风水在现代虽然是迷信,但在古代却属于权威学说。选陵修陵下葬陪葬,依据的全是这一套。   他们是觉得用处不大:差不多两百年,早已物是人非。地方虽然还是那个地方,但又是开山又是造田,形势早已不是那个形势。   一群人就当是看戏,看着林思成摆弄。   掐了算,算了又画,差不多快一个小时,林思成才收起罗盘。   而方进的手里,连照片带速写,已经摞了厚厚的一沓。   接过来翻了翻,林思成抽出三张:“孙处长,就顺着这个探。”   所有人都往前一凑:这是什么,慕陵的龙脉图、风水图?   而然并卵,懂得没几个,全看了个寂寞。   孙嘉木原本也看不懂,但林思成在河津找窑址时,顺便发掘了一座已被盗空的金代墓,让他惊为天人。   年代、性别、职业、墓葬规格、大小、盗洞的位置、盗了多久,里面剩多少文物,与林思成预测的丝毫不差。   出于好奇,他跟着学了一下,没学多高深,但至少能看懂这三幅图。   第一幅是西陵祖脉,第二幅是慕陵支脉,第三幅是慕陵中的气脉走向和吉穴之地。   说简单点:由面到点,由大到小。特别是第三幅,如果陵外有陪墓,只会在图中的“库”,“纱帽”、“水云”之间。   结合慕陵平面图,大致就是陵园外右侧这一块。   图上也标的很清楚:这一块吉穴有十二处,就找这十二个点。哪一处地下有墓,又恰好在最近被盗过,应该就是哪一处。   孙嘉木抬头一扫:没出意外,那一块儿,全是农田。   他叫来考古所长和队长,仔细交待。其他人静静的听,越听越是奇怪。   皇陵之外有陪墓,这不奇怪:清西陵四座帝陵,哪一座周边都有。   能划定到特定的区域,也不是很奇怪:地方就这么大,陪墓又那么多,不埋在这儿,就得埋在那儿。   怪的是,这十二处全是妃嫔墓。而且林思成把墓主生前的身份、级别、有无子嗣、死后有无追封,乃至命格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但这么一来,他们感觉更怪了:这个点上埋的是贵人,那个点上又成了常在,边上却又埋成了答应,再旁边又成了妃,再再旁边,又成了官女子?   这里面好多人不懂风水,但他们懂历史:所谓的官女子,即宫女,唯一的区别:被皇帝临幸过的宫女。   大多数都是妃嫔因犯错而被贬,必要的时候,依旧要搬花、锄草、洗衣裳。   说直白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生不同席,死不同陵,不可能和妃子葬在一起。   何况还那么乱:十二个点,即代表十二座墓,从妃到嫔,再到贵人、常在、答应、官女子,哪一级的都有。   普通人家的妻和妾都还得排个顺序,何况皇陵?   暗忖间,考古队动了起来。   同样是一水儿的高科技:探地雷达,可以探测五米以上的深部墓室,同步分析墓室结构。   电磁跨孔,三维成像,能实时探测超过三公分以上的孔隙,别说盗洞,地下有个老鼠洞,都能探的清清楚楚。   还有孔径雷达、地面激光、量子磁力。两队人分成三组,对林思成划出的那十二点探测。   关键的是,速度不是一般的快,仪器开动没十分钟,就找了第一座。   一堆人面面相觑:瞎猫碰到死耗子,凑巧的吧?   正忖间,林思成捏着对讲机,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吴晖跟在后面,何从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言文镜的速度更快,双手虚扶着林思成,生怕他被绊一下。   这几位一动,其他人也乌乌怏怏的跟了上去。   不远,刚出慕陵陵墙,就在皇陵树池的边上。一边是一丛松柏,一边是苞谷地。   旁边,一对农民打扮的夫妇吵吵闹闹,陵区管理人员和乡镇工作人员正在解释:踩倒的苞谷,挖开的田埂一概照价赔偿。   至于是不是违规占地,得等查过之后再定性。   地埂边上,孙嘉木亲自拿着探钎在往下钻,一侧,探地雷达上显示着图像。   很清晰,像极了医院的彩超:横坚五米,四四方方的一座墓,墓室左右各有一块黑斑。   一块颜色深,一块颜色浅,深的说明盗洞已经打到了底,浅的说明没打穿。   让队员手持雷达围着墓坑转了一圈,林思成又看了看孙嘉木钎出的土层。   瞅了一眼,林思成摇了摇头,孙嘉木也摇了摇头,安排队员勘探下一处。   一群警察看的一头雾水,一群干考古的却若有所思。   都是行家,看钎管中的土层就知道:现代文化层近一米,之下半米生土层,再之下又成了熟土。   说明这个洞在七十年代之前就存在,十之八九,这座墓在民国时期就被盗空了。   所以,哪是查什么违规占地,这分明就是在查盗墓案。   狐疑间,队员又找到第二座,这座比较小,大概十个平方,也比较完整,没有盗扰迹象。   然后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探测到墓葬的越来越多,没盗过的多,盗过的少,而且基本集中了民国时期。   建国后被盗过的只有两座,但看盗洞内的土层就知道,距今至少十年以上。   探到的越多,孙嘉木越是失望,包括吴晖也有些犯嘀咕,心想林思成是不是没算对地方?   但一群看热闹的,却越看越是心惊。   一群警察还好,反正不是很懂,况且也见识过林思成有多神奇。惊奇归惊奇,感受并不是那么深。   他们至少了解过,林思成是怎么找到张安世墓的:那个范围,大到几十平方公里,几乎占半个西京城。   这儿才几亩?   但一群干考古的,个个目瞪口呆:正因为懂,正因为懂得多,所以才清楚,这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十二座墓,已经探到了九座,每一座,图上画的点在哪,墓就在哪?   甚至于,队员都不用勘察多大的范围,三幅图一结合,再比对陵园的平面图,孙嘉木能把座标范围圈定在方圆十米以内。   站在圈里,雷达一扫,有没有墓一目了然。   一座还能说是碰运气,瞎猫碰到死耗子,九座呢?   先不说里面埋的是不是贵人,还是常在,更或是妃、嫔,就说这个准确度?   抬头再看,周边不是树,就是田,脚下不是庄稼,就是草,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小孩当年亲眼看着埋进去的一样?   看一群人被震的一愣一愣,王齐志冷眼旁观:运城的时候范围更大,整整一座县,五六百平方公里,不也是一找一个准?   关键的是,那还不是墓,而是古瓷窑……   暗忖间,队员探完了第十座。可惜,别说盗洞,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继续往前,穿过一片杨树林,到达图上最后标注的那两个点,一群队员愣了愣。   两座院落,一左一右,中间留着一条约摸五米宽的土路。   坐标倒没在院子里,而是在后院之后。问题是:一处在牛圈外,一处在打谷场上。   牛圈外的这一处,牛粪堆的山一样,打谷场上这一处,晒的全是苞米。   行百里者半九十,只剩这两处,肯定要探一下。不管是牛粪还是苞谷,挪开就行,无非就是赔点钱。      考古队的动静不小,又正值农忙季节,村子里人不少,大都出来看热闹。   陵园管理处的负责人和乡镇人员去找主人沟通,队员们趁机休息,几位领导围在一起闲聊。   何从安瞅了瞅,朝林思成支了支下巴:“吴司长,这位是哪的专家?”   “文研院!”   “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吴晖若有深意的看着他:“何局长,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何从安点点头,压低声音:“吴司长,慕陵被盗了?”   到这会儿,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吴晖没说话,但他不说话,就代表着默认。   何从安左右瞅了瞅,叹了口气:“领导,就算皇陵被盗,也不至于这个阵仗吧?”   之前,他光顾着揣摩吴晖的目的,没怎么留意。直到探墓探到一半,无意间和李志杰照了个面,才感觉有些熟悉。   之后一回忆,他才想了起来:这位是省厅的办公室主任。   怪的是,李志杰一直跟在两位略带着点京片子口音的男人身后,亦步亦趋,恭恭敬敬。   联想到李志杰的职务、级别,联想到京城口音,答案呼之欲出:这两位,是京城的公安。   是不是部委的不知道,但级别绝对比李志杰高的高。   再往深里想,他当即吸了口凉气:需要国家文物局出动,需要京城公安配合调查,这案子得有多大?   但既便大到天,了不起皇陵被盗,何至于跟查间谍似的?   吴晖摇摇头。   说实话,他也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和伤了林思成的那伙人有关,具体是什么性质的案子,和清西陵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是很清楚。   递了一支烟,吴晖想了想:“何局长,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何从安顿了一下,再没有追问。   两人头对头的抽烟,工作人员喊来两家的户主:两个女人,还是两妯娌。   听说要挪开牛粪和苞米,两个女人不是很情愿:说是家里男人外出打工,孩子还小。再加又是农忙季节,请人都不好请,挪开好挪,但完了呢?   乡镇负责人答应,怎么挪开的,再怎么给他们挪回去,最后又答应一家多给五百块钱,两个女人才答应。   从镇上调来了两台装载机,速度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满场的苞米推成了一堆。   考古队进场,从前到后,从后到前,转了好几圈。   墓倒是有,还挺大,但并没有盗扰的痕迹。   随后,两台装载机又铲牛粪。牛粪比较多,还重,所以这次比较慢,差不多一小时。   考古队再进场,转了两圈后,几个队员面面相觑。   找到了?   言文镜精神一振,飞一般的奔了过去,盯着成像仪。   但然并卵,他看不懂。   孙嘉木、吴晖紧随而至,瞅了一眼,两人你看看,我看看你,又看看刚走过来的林思成。   盯着闪烁着雪花的屏幕,林思成眉头微皱。   言文境心里一咯噔:“林老师,怎么样?”   林思成顿了顿,摇了摇头:“没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图上十二个点,已经找到了十一座墓,这是唯一出了意外的一处。   王齐志端着下巴:“是不是当初选陵的时候,风水师没发现这儿?”   林思成摇了摇头:别处有可能,但这一块绝无可能。   乍一看,这儿离道光宝城(陵丘)最远,但这里,却有一条从慕陵祖山蔓枝而下的分脉。   坐西朝东,壬山丙向,主锋如屏立,案山似镜台。配峰小丘环抱,形如妆匣,水口悬泉垂落,似梳瀑飞流。   天然峰林,却似女子梳妆之景,阴柔聚气,镜水纳财:玉女梳妆台。   比不上道光的慕陵,也比不上专葬贵妃的慕东陵,但在慕陵之外的陪墓中,数这里的风水格局最好。   特别是脚下,也就是堆牛粪这一块,壬山丙向,这是梳妆台的髻顶穴,主贵中之贵。   旁边那一处为子山午向,风水中称为髻角穴,次贵。   没道理那边埋了人,墓还那么大,这么却空着?   又推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林思成把罗盘丢给方进,围着牛圈转了起来。   转了一圈,他停下脚步:“老村长在不在?”   村长在,但不老,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客气了几句,林思成指了指两座院子:“村长,麻烦问一下,咱们这儿建房,是不是都要垫高地基。”   “对,离山太近,水太多,必须要拉干沙砾石打地基,不然潮气太大!”   “牛圈和谷场也垫?”   “垫!”村长点着头,“靠山近,雨就多,一下雨就起涝。如果不垫,不是泡了粮食,就是淹了牲口!”   “垫多少?”   “房子地基最少一米五以上,后院和谷场至少一米!”   听着两人对话,言文镜眼睛一亮:因为垫了地基,导致墓埋的更深,所以雷达没有探到?   随便,他又一皱眉头:现在压根就不是这下面有没有墓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盗掘痕迹。   没盗过,你光找到墓有啥用?   暗暗叹着气,林思成说了声谢谢,又围着牛圈转了起来。   牛不多,大小四头。圈也不大,东西差不多十米,南北四米。   后墙留着出粪的小窗口,大致就是用锹从洞口扔出来,然后再往后转运一遍。   刚翻了个个,腐化层被翻到了最上面,比沤了十年没挖的旱厕还臭。也极脏,东一滩西一滩,黄水泡着稀浆,流的到处都是。   挑着干硬的地方,林思成走近了点,先看了看粪堆,又瞅了瞅牛圈的墙根。   底下是石基,上面是土胚,碱化腐朽的痕迹不重,说明之前的粪堆并不是像现在这样靠墙堆着。而是从窗口里翻出来之后,还会往后再翻一遍。   但墙很湿,说明近半年都没有翻过,一直靠墙堆着。   粪堆很软,大都是褐黄色,但基中的一层却极黑,像是塘中的淤泥。   乍一看,很正常,这是粪便堆腐成了有机碳。不正常的是,腐成这样,至少要堆腐五年以上。   但农民家里,随堆随施,一年一个周期,谁家的牛粪能堆五年?   除非,挖破了圈底?   想到这里,林思成的眼皮一跳:“方进,找把铁锹。”   这是干嘛?   但不管干嘛,不至于让林思成动手。先不说身份不身份的,他刚刚才挨了刀,能不能挖的动还是个问题。   言文镜手疾眼快,从方进手里抢过铁锹:“林老师,挖哪?”   “就这一块,就这堆黑粪,慢点挖,先拍平,再摊开!”   言文镜言听计从,又喊过来两个手下的警员。   三个人人手一把锹,一个挖,一个拍,一个摊。   刚挖了没几锹,林思成伸手一拦,蹲了下去。   摊开的牛粪中,摊出了几块白色的碎粒。   林思成也不嫌脏,捡了几块,细细的捻。   很硬,也很瓷实。   他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哈”的一声。   言文镜不明所以,看了看他手中白土粒,又在脚下瞅了瞅,也捡起了两块。   刚拿起来,他愣了一下:这什么,石灰?   言文镜琢磨了一下:“林老师,石灰能消毒,也能杀虫,牛圈里撒石灰,好像很正常?”   林思成怔住:正常个屁,你没种过地,没养过牛是吧?   不对,人家还真没种过。   但牛圈里不可能撒石灰:一是这玩意有腐蚀性,白天烧牛蹄子,晚上烧牛肚子。   二是,撒了石灰,这粪还怎么往地里施?铁打的庄稼也得被烧死。   更何况,这压根就不是纯石灰。   林思成扔掉土粒,拍了拍手:“言队长,你好好看!”   看什么?   再看也是石灰……咦,不对。   石灰没这么硬……这是和了糯米汁、瓷土和细砂的古三合土。   但牛圈里哪来的古三合土?   言文镜张口结舌,眼皮止不住的跳:这他娘的是墓顶的券土……   (本章完) 第320章 盗了墓,还死了人    第320章 盗了墓,还死了人   言文镜抓着一把牛粪,双眼外突。   两个警察喜形于色,一个拿锹铲,一个用手刨,一粒一粒的往外挑。   搞清楚,这可是牛粪,湿淋淋,臭哄哄,还淌着尿,三个警察甚至连副手套都来不及戴。   几个领导情知不对,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齐唰唰的围了过来。   看警员不停的往外捡着白色颗粒,市局的陈主任眯了眯眼:“这什么,石灰?”   孙嘉木瞅了瞅:“不是,是古三合土!”   陈主任猛的一怔。   牛粪里哪来的古三合土?   除非,这底下有墓,打盗洞时,从劵顶上挖出来的。   但之前探测时,仪器为什么没有探到盗洞?   十有八九是挖完之后,盗洞又被填实了。   吴晖看了孙嘉木,孙嘉木没吱声,又看了看林思成。   林思成没说话,四处瞅了瞅,又走近圈墙,隔着出粪的窗口看了看。   两大两小四头牛,好奇的瞪着大眼睛。铁链式的缰绳,拴在水泥槽边的立柱上。   普通的杨木,已经有了些年头,落满苍蝇的粪迹。顶上担着胳膊粗细的木棍,上面搭了杨树枝,又盖了泥。   树叶很多,已干到发灰。   墙也很旧,就普通的泥胚墙,右一道槽右一道沟,残留着被雨水冲涮过的痕迹。   乍一看很正常,不论是结构还是建筑材料,在北方农村都很常见。   不正常的是,水泥的牛槽、水泥的地面,却是新修的,目测不超过半年。   这就很不合理了:几十个平方的水泥地面,高八十公分,厚半米,长四五十米的水泥牛槽,在以纯人工为主的农村,工程量不可谓不大。   但既没拆墙,也没拆顶,竟然就修好了?   那沙石、水泥都是怎么运进来的,又是怎么施工的?   就一锹一锹,硬生生的从外面端?   “牛圈里铺水泥地?”林思成吐了口气:“言队长,盗洞在牛圈里,应该就是以修圈的名义盗的墓。盗完后封的盗洞,封的水泥。”   后半句言文镜能听懂,但前半句他听的不是很明白:“牛圈里为什么不能铺水泥?”   林思成耐心解释:“牛有一个特性,能吃且能拉,这地儿雨又多,又这么潮,如果铺成水泥地,这地该有多滑?夏天是泥塘,冬天就是冰滩,成年的大牛少说也有半吨,摔一下就是骨折,就只能进屠宰场。   这是其一,其二,牛尿和牛粪的腐蚀力极强,牛的体型大且重,破坏力不小。像这种水泥地,半年就会开裂,不超过两年就会踩成陷马坑。”   “两年一换,这成本得有多高?还会伤牛蹄子,所以包括大型养殖在内,很少会用水泥地平,大都是铺黄沙。”   言文镜精神一振,刚要安排手下,林思成摇了摇头,往旁边支了支下巴:“言队长,你动静别太大!”   旁边有什么,围观的村民?   不对,还有一座没盗的墓。   能挖出券顶的三合土,估计脚下这一座已经被盗了个干净。但盗墓贼能细心到把盗洞回填掉,填实到高科技仪器都探不出来的程度,难道是为了环保?   这是为了掩人耳目,为盗旁边的那座墓做准备。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村子离皇陵这么近,不敢说全是盗墓的,贩文物的,但和干这两种营生的犯罪分子来往的村民绝对不少。   猜一猜,里面有没有恰好认识盗了这座墓的那伙人的?更搞不好,同伙就在村里,就在围观的那些人当中……   言文镜恍然大悟:保了半天密,现场工作没做好,等于保了个蛋。   他悚然一惊,扭头就给副总队和支队长汇报。   两位领导又请来李志杰和市局的办公室主任,请他们协调。   顿然间,汇报的汇报,调人的调人。   陈主任只负责牵线,不负责具体业务,一时无所事事。隔着窗口,打量着牛圈。   牛槽是新的,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但地也是新的,能看出来的没几个。   陈主任奇怪的是,没有长时间在农村生活过,不可能懂的那么多:牛圈里为什么不能撒石灰,不能铺水泥。   也不是言文镜不专业,更不是帮他狡辩,而是侧重点不同。不信去问问:找十个城市里的警察,知道这些的有没有两个?   转着念头,他好奇的打量着林思成:“林老师在农村生活过?”   “当然!”林思成眼都不眨,“我家就是农村的,从小就见这些!”   陈主任信以为真,王齐志撇着嘴:你听他瞎寄吧扯?   因为老家有宅子,所以林思成只是户口在农村。加上逢年过节,一年中他回农村的次数,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而且出门就是曲江池,西京市著名的旅游景点。别说养牛,现在连鸡都不让养,他到哪里去见?   正感慨间,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   好像是村民在吵架,有男人在骂,有女人在嚎,更有小孩在哭。   离得稍有些远,听得不是很清楚,林思成走了过去。   王齐志愣了愣:“你去哪?”   “过去看看。”   “村民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普通的吵架当然没什么好看的,但林思成个子高,看的远:躲在地上撒泼打滚,扯着嗓子嚎的,好像是旁边那家的女主人。   就牛圈这家的弟媳妇,刚才推的那堆苞米就是他家的。   走近了点,听了几句,林思成大致明白了:打谷场下面有墓,墓还不小,肯定要做好相关的保护工作。推出去的苞米肯定不可能再推回来,而且得拉走。   女主人说她没地方放,要拉你拉,市场价多少,你给我赔多少,而且现场就要要钱。   就算赔钱,也不可能这么快:镇长说要上报,要审批,最快也要三到五天。女人一听,你怕不是在哄我,然后就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村民叫来了女人的公公婆婆,三个人一块吵,然后牛圈这一家的女人也加入了进来,要求把粪给她推回去。   所以,地上打滚的女人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一个婆婆,两个儿媳妇。   公公梗着脖子冲镇上的人吼:现在给多少钱,这苞米都不可能拉走。谁敢动他一个米星儿,一家八口全死在这。   四个大人,加四个小孩……   林思成往前挤了挤:“3911?”   言文镜不明所以:“什么?”   “甲拌磷,杀虫剂,就老人手里拿那瓶农药!”林思成指了指,“剧毒,喝一口必死!”   言文镜一脸古怪:“你怎么什么都懂?”   林思成张口就来:“我家农村的!”   言文镜没吱声,扑棱着眼睛。   陈主任没看过林思成的档案,自然一哄就信,但他可看过。   “言队,人调了没有?”   “当然,二十分钟就到!”   “感觉不大对?”林思成想了想,“这几位,好像故意要把事情闹大似的?”   苞米不可能是现在就拉,所以东西还在。而且镇长亲自保证,最多三天,赔偿款到位后再拉,而且绝对按照市场价。   无非就是多堆三天,既便最后没赔,他们也没什么损失。但如果赔了,不用他们脱粒,更不用他们雇车往粮站拉,省了多少功夫?   而且镇长亲口保证,村支书村主任担保,甚至愿意给他们写字据,有什么可闹的?   甚至于要喝农药,乃至拉着全家陪葬?   “这几个应该是知道这底下有墓,十有八九,牛圈下的那座被盗,就和他们有关。怕事情被翻出来,自然要百般阻拦。”   言文镜压低声音,“刚打问了一下,牛圈是清明的时候翻修的,请的不是本村人,而是几个外地的匠人。修完牛圈后,两兄弟就外出打工,一直没回来……”   “但放心,闹不起来,就算有人想报信也报不出去:电信局,移动公司都打了招呼,不怕他报信,就怕他不报……”   那天晚上,马龙和马山为什么抓的那么快?就是根据电话信号追踪到的。   怪不得全站这儿看着,也没有人劝?   林思成不置可否,眯着眼瞅了瞅。   老人在扯着嗓子骂,时而扬一下农药瓶。三人女人不打滚了,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   但有些怪:婆婆和弟媳是真哭,一个老泪纵横,一个撕心裂肺。只有大嫂,就牛圈这一家的女主,只是坐那里干嚎,半天挤不出一滴泪。   移个苞米而已,不行就不行,何至于这么伤心?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那天诈马龙的时候。   随后,他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牛圈,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言队你刚才说,修完牛圈后,两兄弟就外出打工,一直没回来?”   “对,估计是躲出去了!”   做完案,出去躲躲风头,这很正常。   怕就怕,兄弟俩不是躲风头……   林思成心中一动,刚想给言文镜提个醒,但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言文镜估计不行。   不是能力不行,而是性格使然,又一直干警察,还一直当领导,习惯了发号施令。不知不觉间,说话也罢,表情也罢,眼神也罢,都带着几分凌厉和审视。   这样的人,下意识的就会让人心生警觉,暗暗警惕。   但一时半会,又没合适的人?   林思成左右瞅了瞅:“言队,我过去劝一劝,但你别去。”   王齐志后知后觉,惊了一下:“林思成,你别胡来,万一逼急了,那老头摁住你,灌你两口怎么办?”   林思成哭笑不得:怎么可能?   “老师,我怀疑里面装的是水!”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就算是水,老汉给你两脚怎么办?”   还真别说。   要搁以前,林思成自然不怕,但刚刚才受过伤……   “老师,方师兄,咱们一块去!”   王齐志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言文镜一脸古怪,好像在说:在场有村支书,有镇长,还有陵园管委会的领导,你们过去能劝什么?   还不让自个去?   王齐志撇撇嘴,又摇了摇头:言文镜这反应能力,不怎么行。      林思成没说话:急智确实要差一点。如果是景泽阳,眼珠一转,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当然,言文镜肯定比唐南雁要高。   转着念头,林思成拿出罗盘,走到几人跟前。   果然,长的顺眼确实能占点便宜,关键是还年轻。老头只是瞥了他一眼,继续和镇长、村支书嚷嚷。   林思成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大嫂停下了干嚎声,婆婆和弟媳依旧在哭,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哭是真哭,伤心也是真伤心。   怪的是,哭的空子里,弟媳时不时的会看一眼大嫂,和他身边的两个孩子,眼中透着浓浓的恨意,就像是在看仇人一样?   林思成打了个突,心直往下一沉。   看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大嫂怪异的看着他:“小伙子,你干啥?”   “就过来看看!”林思成笑了笑,“我是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这么年轻?   但阴阳先生来干嘛,总不是想说:咱们这苞米和牛粪堆的方位不对,害了风水?   大嫂感觉更怪了,婆婆和弟媳却停止了哭声,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罗盘。   林思成蹲了下来,罗盘嘟碌碌的一转,转了好几圈,针尖直直的指向牛圈。   “大姐,知不知道罗盘的针为什么会指那里,因为有冤魂,有怨气!”   弟媳怔住,嘴唇嗫动,眼泪不停的往下淌。忽地,她又瞄了一眼大嫂,眼中恨意更甚,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完了,真就是人间悲剧?   如果之前只是突发奇想,天马行空,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现在的林思成至少有五成把握。   他又一叹:“大妈,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没了,赔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老太太突地一愣,两只眼珠使劲的突,恨不得崩裂眼眶,跳出来的那种感觉。   林思成又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弟媳:“大姐,两个孩子还这么小,还都是男娃,没了男人,你以后怎么办?”   女人脸色煞白,眼泪流的更快。   好了,这下足有七八成。   林思成抬起手,指着牛圈:“活着的时候被欺负,死了也不得安生,被粪压着,被牲口踩着,大妈,大嫂,你们晚上就不做噩梦?”   婆婆和弟媳齐齐的一个激灵,活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大嫂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小孩说的是什么。旁边的公公却脸色突然:“腊笔,我日你娘,你胡奏你妈咧?”   “大叔,我没有胡奏,我是阴阳先生!”   “你阴阳你娘逼……”   老人骂着,一瓶子就砸了过来。   受伤的是胳膊和肩,林思成的腿却没坏。往后一退,瓶子从眼前飞了过去。   “哗”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抽了抽鼻子:“看吧,我就说是水!”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一脚就把冲上来的老头踹了个跟头。   老头爬起来,转着圈的找家伙什。   言文镜就在边上,他是少些急智,却不是白痴。林思成话说的那么清楚,这老头老太太,还有那弟媳这么激动,傻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手急眼快,把老汉扑倒在地。   像是杀猪一样,老头使劲的喊,使劲的骂,脏的刺耳朵。   三个女人如梦初醒,爬起来就往上冲,言文镜抬起头,盯着手下:“愣个屁,还不拉开?”   “不对,把大人摁了,把小孩抱走……”   几个警员莫明其妙。   但领导下令,别问缘由,先干了再说。既便干错了,也是领导背锅。   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   一分钟前,老头还在和村长吵架,三个女人还在撒泼打滚的哭。随后,这小伙上去说了两句话,两个女人像是吓傻了一样,老头更是像疯了一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老大把老二杀了,就埋在牛圈里!”   几个领导齐齐的愣住:啥东西?   “应该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可能不是老大先动的手,但肯定是老大补的最后一刀……”   林思成看着大嫂:“大嫂,是不是牛圈还没修完,你小叔子就出去打工了?之后过了好多天,你家男人才走?”   女人用力的咬着牙,嘴唇哆哆嗦嗦,目光惊疑不定,在公公和婆婆的脸上扫来扫去。   林思成又看了看老人:“老大承认人是他杀的,但钱肯定是老板赔的。怕弟媳看到他,脑子一热去报警,所以躲了出去。”   老人使劲的挣扎,但六十多岁的老头,哪能挣的过年富力强的言文镜?   也就围观的人太多,不然言文镜早上铐子了。   一时挣不脱,老头急得大骂:“腊逼,你放你娘屁!”   “我不是腊逼,我是阴阳先生!”林思成指着牛圈,“我有没有放屁,挖一下就知道。”   老人猛的一顿,脸白的像土,全身都在打哆嗦。   “我的儿……我的儿……”老太太一声悲怆,扑上来就要抱林思成的腿。但还没迈利索,就被警察拉了回去。   “道士,我儿在下边咋样了……我的儿咋样了?”   “被埋在粪坑里,比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弟媳哭得泣不成声,嘴唇咬出了血:“报警,我要报警:张忠杀了张孝,又埋进了牛圈里……张忠是我大伯,张孝是我男人……”   林思成又一叹:好了,这下是十成十……   一群人面面相觑。   事情发生的太快,好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也就几个警察捋出了点头绪:   林思成看到公公的反应太激动,就为了挪一堆苞谷,竟然拿出了农药瓶,甚至要拉全家陪葬?   怀疑其中有问题,林思成临时起意,诈了一下。   但他怎么知道牛圈里埋了人?   因为马山露出过马脚:盗完墓分赃不均,起了内讧,杀人灭口后埋进了盗洞。   如果盗的是这里,那肯定就埋在牛圏底下。   林思成又怎么知道是老大杀了老二?   因为婆婆和二儿媳哭得太伤心,二儿媳看妯娌和两个侄女,像是在看生死仇人。   至于为什么要拿个罗盘,从头到尾都装阴阳先生?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阴阳先生比警察好使一万倍。   就像弟媳,就是相信他是阴阳先生,才会说报警……   林思成又看了看两个老人:“老人家,别固执了,待会就会把人挖出来,不管盗墓的老板赔了你多少钱,你都藏不住。   而且你二儿子并不是你大儿子杀的,他是被人逼着最后才补的刀,不补刀,他就是第二个……   所以就算抓了,顶多判他个盗墓罪。但如果不自首,抓不到真凶,这个杀人罪他不背都得背……”   “再说了,人命关天,老板能杀一个,就能杀两个,而且不会太久!”   林思成指了指打谷场,“等盗完这一座,你大儿子也会被灭口……”   老人愣住,又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好久,他用力的抬起头:“老二的魂告诉你的:真不是老大杀的老二?”   林思成想了想:“我自己算的,不是很准,但至少七八成!”   不过只是推算,而非算卦:骨肉血亲,再是急了眼,也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杀亲弟弟。   私下里没人的时候还差不多……   “八成……够了!”老人咬着牙关,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我说!”   一群人又被震了一下:这样也行?   还真就行,因为老人至少信了七八成:没几个人知道,牛圈底下埋了人。   盗墓的老板不会说,老大不会说,老太婆和老二媳妇也不会说。老人就觉得:除了老二托梦,就只能靠算卦。   更关键还在于,尸首待会就会被挖出来。如果把钱一没收,没了人又没了钱,老二媳妇非报警不可。   老汉想瞒也不住,没办法,就只能赌一把。   老人和两个女人被带上了车,看热闹的村民都被劝回了家。   装载机开过来,开始拆牛棚。拆掉了水泥地平,林思成随便戳了几钎子,就找到了盗洞。   又找来两台挖掘机,围着盗洞挖,挖了不到一米,填洞的粪土里露出一具尸首。   碱性土壤,微生物含量少,肉体只是半腐烂。已经认不出来,不过还好,衣服还在。   分别叫了两个女人,两个老人辩认,但都说不是张孝。   衣服不是,也没这么矮:法医推测死者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但张孝身高一米八五。   继续往下挖,只挖了两斗,又挖出一具。   但依旧不是。   紧接着,下面又挖出了两具,但仍旧不是。   一群当地公安局、文物局的领导全都愣住了一样。   何局长和李志杰黑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就像他们之前想的:如果只是盗墓案,就算掘了皇陵,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如果还死了人呢?   已经挖出来了四具,都还没找到张孝,岂不就等于,这下面至少埋了五个人?   三个锐器伤,一个枪伤,这还能是自杀的?   五人或以上,且涉枪……这已经是重大刑事案件中的重大刑事案件。要是墓葬规模够大,损失文物够多,这已经能够得上“特大”了。   干他娘……   (本章完) 第321章 不是一伙人    第321章 不是一伙人   五具尸体,五只尸袋。   省厅来了,市局来了,小山村外停满了警车。   京城更是来了不少人,法医、痕检、技检、现场……各部门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王齐志百无聊赖,四处打量。当看着一道熟悉的的身影,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那是唐家的姑娘吧,她怎么来了?”   林思成瞅了一眼:“老师,警察办案,不很正常?”   “扯蛋,这是凶杀案,来也来的是法医、她在技检科,凑什么热闹?”   林思成没吱声: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林思成,你别装死!”王齐志捅了他一下,“叶安宁贼自信,不会说什么。但你师娘神经过敏,担心的要命。她要是知道了,能把我烦死。”   “老师,我问心无愧!”   “废话,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愧吗?”王齐志瞪着他,“你要有愧,我反倒不担心了。”   这是什么逻辑?   正奇怪着,法医科的负责人过来汇报:“五名死者均为男性,三名锐器伤,两名枪伤。子弹为7.62×25mm手枪弹,凶器为五一式手枪…………   五人的胃部容物均有有机磷毒物残留,初步预测,中毒后抵抗伤失血过多而死。死亡时间预测:四个月到半年……”   京城来的还好,早有心理准备。一群当地文物局、公安局的领导被惊的头顶冒汗。   法医只是客观性的描述,推测性的东西不好说太多,但领导们自己会脑补。而且不需要多缜密的逻辑,更不需要多专业的推理能力。   先下毒,然后火拼:这不就是林思成所说的,分赃不均导致内讧,然后杀人灭口?   李志杰眼皮直跳:“其中有没有张孝?”   “有,经家属辩认,衣物、身高均符合。埋尸地为盗洞最底层,头部中枪,预测死亡时间最早……”   “好,麻烦了!”   客气了一句,何从安和李志杰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被围起来的现场。   圏棚早被拆了个干净,地上露出一个宽有十米,深足七八米的大坑。   泓着半坑水,底下的墓有多大还不太清楚,但看捞出来的丝织物上的鸾鸟就知道:墓主人级别很高,至少也是妃一级,陪葬品肯定不少。   再想想林思成之前的推断:红鸾天喜,玉镜梳妆,卯戌互见,子午对冲……妃!   他们已经没空想,为什么妃子不埋在陵园内,却埋了在这里。而是这么大的墓,地下水位这么高,盗掘的难度这么大,竟然在陵园管委会的眼皮子底下被盗了不说,还死了这么多的人?   甚至于,这么大的村子,知情的竟然没几个?   那陵管会平时的管理、巡防、调查、走访工作都是怎么做的?   如果是本地部门发现的也就罢了,问题是,是远在省外的京城公安查到的线索?   关键还在于,刚来的时候,京城的公安也是两眼一抹黑,只知道被盗的是慕陵的陪墓,却不知道是哪一座。甚至于,只是推猜,而非肯定。   想想之前:什么,盗墓案?不可能。   陵区二十四小时监控,陵外不定时巡逻,周边定期走访,并深入群众宣传。如果发生盗墓案,陵管委不可能不知道。   再想想当时:小伙子拿个罗盘,在那里拔了转,转了掐,跟道士做法似的,就觉得既滑稽又可笑。   然后这会再看看,看看这个坑,看看捞上来的珐琅瓷片,鸾鸟凤袍,再看看拉走的那五个尸袋。   是不是特大盗墓案,还笑不笑了?   一群人既震憾,又古怪,盯着不远处的林思成。   罗盘算卦,阴阳先生?   这当然是扯淡。   但从头再想,就觉得太不可思议,甚至没办法用常理解释。   用罗盘找到墓,还能用风水学来解释。但他准确的推断出盗墓团伙内讧,墓道里埋了死人,乃至于推断出至亲反目,兄弟阋墙,而这怎么解释?   其它不说:两兄弟都不在家,就只有老父老母,两个儿媳。为什么不能是弟弟杀了哥哥,而是哥哥杀了弟弟?   李志杰想了好久:“应该是察颜观色,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推断:比如两个老人,就为挪一堆苞米,老人竟然不惜拿全家的性命威胁。又比如两个女人,大嫂装模做样,弟媳伤心欲绝……”   “也可能,他之前就了解过什么信息,比如知道盗墓团伙火拼死了人,更可能猜到杀人后埋到了盗洞里。然后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而关键还在于,他是真的懂风水学,更懂心理学……”   李志杰叹了口气:“两个老人来的晚,没看到,但两个儿媳来的早,见过他拿着罗盘,在牛圈四周转来转去。关键的是,咱们这么多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废话,他又是耍罗盘,又是掐又是算,装神弄鬼似的在图上标了十二个点,却找出来了十一座墓,谁不震惊?   先不说他用的是什么方法,就这个专业性,谁不佩服?   其他人不认识,但两个女人肯定认识陵管处和镇上的领导,一看对他这么客气,人却这么年轻,派头却极大,自然而然就先入为主。   之后他再装什么阴阳先生,女人既便不全信,也会信个五六成。更关键的是,他的那些推断:准之又准,不差分毫。   再加刚死了男人,眼看男人的赔命钱也留不住了,那个弟媳过于激动,心神激荡之下,感性更大于理性。   索性破罐子破摔。   一群人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诈,不就是唬?   正怔愣着,有人喃喃自语:“感觉,也不是很难?”   不难?   来,给你个罗盘你试试?   何从安皱起眉头,往后看了看,随即释然。   是个年轻的同志,差不多三十岁,想来工作没几年,没什么阅历和经验,可以理解。   何从安暗暗转念,目光在林思成的脸上转了几圈:“吴司长,这位,真的是文研院的专家?我怎么看着,更像公安……”   还真别说?   “他这段时间确实在给公安帮忙。但别怀疑,正儿八经的考古和文遗研究专家,还是有名的鉴定专家……”   吴晖指了指眼睛:“火眼金睛,明察秋毫!”   何从安怔了一下,想起李志杰刚说的那句“察颜观色”:怪不得?   没几分眼力,不可能从细微的面部表情当中观察到关键的信息。   “这么年轻,之前怎么没听过?”   “临时从地方借调来的!”   吴晖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没提从哪借的,也没提叫什么。   何从安很知趣,没有追问,他也顾不上。   稍一转念,他左右瞅瞅,压低声音:“吴司长,这个案子,还得请你帮帮忙?”   吴晖叹了口气:怎么帮?   “何局长,我说实话:我们不过是跟着打酱油,关键不在文物局,而在公安局!”   说着,他看了看李志杰,“不信,你问李主任!”   不说还好,一说,李志杰的心就直往下沉。   之前就觉得,京城的同行手伸的太长,部里也管得太宽:就一个文物案子,哪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现在再看:五条人命,涉毒涉枪,部里真就他娘的有先见之明,就跟会算卦似的?   一说算卦,眼珠子不受控制似的一转,又落在了林思成的脸上。李志杰叹了口气:“何局长你别担心,就算天塌下来,咱们公安先顶着!”   何从安愣了一下,哭笑不得。   话糙理不糙,光是这五条人命,就够省厅和市局喝一壶。   与之相比,盗空了一座妃子墓,只是小巫见大巫。   不行,得想个办法。不说推卸责任,至少得掌握侦办的主导权。至不济,也得和京城市局联合侦办。   不然挨批吃挂落不说,还丢人。   问题是,光京城同行同意没用,必然要通过部里,得找关系疏通。   暗暗踌躇着,李志杰左右扫了一圈,看了看市局的陈主任,又看了看孙副总队。   正想着先找谁套套口风,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看了好久,李志杰一脸狐疑:“吴司长,那个女同志叫什么,就站陈主任和孙副总队旁边那位?”   真是新鲜,我又不是警察,你问我一个女警察叫什么?   暗暗狐疑,吴晖瞅了瞅,又是一怔愣:别说,他还真知道。   上次去医院看林思成,这姑娘站在病房外,哭得稀里哗啦,梨花带雨。   后来才知道,林思成挨那几刀,有一半是替她挨的。更知道,姑娘家里不简单:大伯在警卫单位,父亲在部委。   但这都是其次。   都是过来人,活了半辈子,眼力还是有几分的。   不管是吴晖还是单国强,更或是吕呈龙、老院长,甚至于脑子里只有研究,智商和情商成反比的马副院长,都能看得出来:这姑娘看林思成的眼神,不大对劲。   就像现在。   暗暗转念,吴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只以为他真不认识,李志杰再没追问,近似于自言自语:“感觉这姑娘我见过,好像姓唐?”   唐定平在部委,李志杰在省厅,负责的又是办公室,说不定就去过唐南雁家里。   但吴晖没吱声。   与之相比,他更担心现在的林思成……   唐南雁落落大方,先恭恭敬敬的问候了一圈:陈主任,孙副总队,于支队长,甚至言文镜也没落下。   然后,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来的时候,言支队特地交待,说你一直在现场,就嚼了两口饼干。我想着队里的伙食盐大油大调料重,街上买也来不及,就让家里的阿姨做了一点。你放心,绝对没耽误出任务,就顺路拿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转着念头,林思成伸手去接:“谢谢唐警官!”      “你别动,让方助理拿着,这会也不忙,你到车里去吃……”   言文镜努力的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交待过?   就记得唐南雁打过电话,问他们现场吃的是什么,他说案子这么大,哪有时间吃饭,就嚼了几口饼干。   压根就没提过林思成。   但还得靠唐司长救命,言文镜当仁不让的点着头:“对,我交待的!”   支队长暗暗一叹:你交待个屁?你言方镜要有这么细心,能害得老子不停的给你擦屁股?   但话说回来,他们还真就给忘了:林思成才刚受过伤,出院才不久。   而且还是因为他们工作不到位才受的伤,更关键的是:林思成半毛钱的酬劳不要,拖着伤在给他们出现场。   结果,也跟着嚼了两口饼干?   三位领导对视了一眼,心里默默的给唐南雁点了个赞。   支队长脸上带笑:“小唐不错!”   “谢谢支队长,应该的!”   说着,她又看了看王齐志,“王三叔你看,我这是为了工作!”   王齐志拧巴个脸,摄着牙花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这么大个人,还能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何况,竟然连他也给忘了:案子太大太离奇,光顾着震惊,忘了林思成是个病号。结果,就啃了两口冷水就饼干?   暗暗转念,他看着林思成:“待会就凉了,赶快去吃!”   确实饿的难受,心里直发慌。林思成点点头:“老师你也吃一点。”   王齐志激灵的一下,满脸惊恐:林思成,你真他娘的孝顺?   今一这汤我但凡喝一口,你师娘能和我闹仨月。   他瞪着眼睛:“没油没盐,淡不拉唧的,我不吃!”   林思成反应过来,讪讪一笑。   言文镜给安排了个车,怕方进笨手笨脚,唐南雁也跟了过去。   上了车之后,唐南雁给林思成支了个小桌子,然后静静的坐在旁边。   方进笨手笨脚的打开饭盒,笨手笨脚的盛汤。   唐南雁没动,只是叹了口气:“方助理,这一盒汤,我整整熬了一上午,你可千万别洒了……”   “啊,不是保姆阿姨熬的吗?”方进愣了一下,“哦,你怕挨领导批评?”   什么呀?   唐南雁是怕王齐志回去告状,让林思成为难。   “嘁”的一声,她又眯了眯眼,“方助理,你不会告诉叶安宁的对吧?”   方进后知后觉,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唐警官,你别吓唬他!”   唐南雁笑了一下:“好!”   ……   看着林思成的背影,一直看着他上了车,陈主任叹了口气:“王教授,今天多亏了小林!”   王齐志没客气,也没谦虚:站在公安的立场上,确实要感谢林思成。   倒非公安不专业,更不是他们能力不够,而是林思成够全面。   可能是见的太多习惯了,王齐志至少没像像吴晖、孙嘉木,以及当地文物局的领导那样,把林思成想的神乎其技,玄之又玄。   利用风水知识找墓,不过是林思成的看家本领。像张安世墓,又比如河津的五座窑,范围那么大,线索那么少,不也照样找到了?   在这儿,至少有慕陵为座标,给林思成,好比有现成的公式和数据,套进去一算就能找到最准确的答案。   察颜观色,根据肢体语言和细微表情推断对方的心理活动,更是林思成的基本功。没这点眼力,他捡不了那么多的漏,识不破那么多的局。   他还和盗墓份子斗过智,斗过勇。更有赵老太太、赵家兄弟这几位内行中的翘楚言传身教,林思成着实下过不少功夫。   不敢说研究的有多透彻,但对于这些人组织模式,做案手法,常用的套路,他不比公安懂得少。   甚至于,可能还要多一点:比如盗墓派别的那些山门印、切口,又比如寻龙定穴、盗墓找墓的风水学知识,这些公安肯定没他懂的多。   所以他才能把案情推断个七七八八,所以在公安局诈马山,今天在这儿诈一那对老夫妇和一对儿媳,他才一诈一个准。   所以要让王齐志说实话:林思成干的这些,基本没脱离文物、盗墓的范畴,基本都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只是因为过于全面,原本是1+1+1,合到一块后起了化学反应,达到了一加一大于十的效果。所以才让普通人觉得,太不可思议。   就像公安局,有专业的鉴证专家,也有专业的痕迹专家,更有专精心理学、微表情的审讯专家,还有看一眼尸体,就能完美复原出做案现场的推理专家。这些人肯定比林思成更专业,能力更强。   但问题是,为些专家只是专精一方面,案子又发现的这么突然,没办法把这些专家在最短的时间里集中在一起。   就算集中在一起,还得观察,分析,并讨论。时机稍纵即逝,老夫妇也罢,那对儿媳也罢,不可能等你讨论明白了再来让你诈。   确实没那么玄乎,但要说有多简单,那是扯蛋。   如果不是林思成灵机一动,公安还得慢慢审,慢慢查。其它不说,至少要挖出张孝的尸体,才有可能让那对老夫妇和儿媳松口。   而且不一定当时就能审下来。   白猫黑猫,能逮到到耗子就是好猫。   别看方子老,还全是不值钱的药,要看疗效。   王齐志魂游天外,陈主任拿出烟盒散了一圈,又拿出打火机,给王齐志点着。   咂了两口,他壮似不经意:“这样的人才,放在地方纯属浪费。王教授,要不考虑一下,让小林到京城来?”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王齐志叹了口气:又来?   你一管办公室的,管起人事来了?   王齐志弹了弹烟灰:“现在还太早,等他读完研究生再说!”   陈主任笑了笑:“京城也不是不能读,好学校还多,就像北大!”   “那感情好!”王齐志笑了一声,“那就麻烦陈主任帮我问问,北大要不要我。再问问西大,他们愿不愿放人!”   陈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题不在于林思成,在于王齐志这个老师,以及他背后的学校。   他尴尬的笑了笑:“那就再说!”   两人扯开了话题,闲聊了一阵,将将抽完两支烟,林思成从依维柯里下来。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乱哄哄的现场:“言队长,能不能派辆车,先把我们送回去?我想见一下马山……”   “啊”的一声,言文镜愣了一下,看了看支队长和副总队长。   两位领导对视了一眼,副总队长想了想:“这边我和陈主任盯着,于支队,你和林老师、小言一起回去,趁热打铁,争取一举拿下……”   于支队长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估计不太好审。   他们今天为什么会跑到这?就是因为马山露出了马脚。   回忆一下那天,就马山那个脸色煞白,双眼狂突的表情,但凡干刑侦的都能猜到:这个案子,和他有最直接的关系。   但谁能想到,整整五条人命?   要全是马山杀得,得枪毙他几回?   林思成也叹了口气: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他能想到,能让马山这样的老江湖骇然变色,心神大恸,肯定不仅仅是盗墓案,九成九还犯了人命案。但他没想到,杀了不止一个,而是五个?   林思成更没想到这伙人的胆子这么大:盗了这一座,已经死了五个人。马山不但没收敛,没有销声匿迹,竟然还惦记着旁边那一座?   要钱不要命,可谓丧心病狂。   马山肯定会死扛,至少不会那么快交待。但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这么大一座墓,盗出去的东西绝对不少,也绝不止那一箱铜钱。   那其它的呢?   全是生坑货,没那么好出手,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两件。然后顺藤摸瓜,运气好的话,能摸到马山背后那位老板的影子也说不定。   这是其一,其二,林思成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这些人凶残到了这种程度,那个女人仍旧敢截胡,这胆子得有多大?   势力肯定不小,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得想办法找一找。   更说不好,会有意外之喜……   暗暗转念,几人往车边走,林思成突然想了起来:“言队长,和马山通话的电话号码,查到没有?”   “早查到了,但没用,新加坡的号!”   咦,新加坡?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曾经纵横三秦的于大海,好像就在新加坡?   有没有联系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伙人。   (本章完) 第322章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第322章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灯光明亮,不锈钢的栅栏反射着惨淡的光。   马山眼帘微垂,眼睛直直的盯着桌子。对面,依旧是言文镜、书记员,林思成。   没人说话,审讯室里出奇的安静。林思成一下一下的点着桌子,力道不大,却很是清脆。   持续了好几分钟,气氛越来越压抑。   王齐志盯着屏幕:“怎么不问?”   “心理战术,这是个老炮,没那么容易松口,小林在给他施加压力!”审讯专家眼底泛光,“王教授,你这学生挺懂?”   一次是碰巧,两次还能是碰巧?   上次,他亲眼看着林思成把马山诈的一愣一愣。刚刚,支队长又绘声绘色,把林思成装阴阳先生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实话,几个专家对林思成不是一般的好奇。   王齐志不置可否,扬了扬下巴:“那今天能不能审得下来?”   “估计很难!”   专家摇摇头,“案子太大,说了就是死罪。再者,已经上过一回当,马山已经有了心理防备!”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还真就是!   如果只杀了一个,既便是马山亲自动的手,只要他检举的够多,不一定就保不住命。   但问题是,五条人命?   快别做梦了,洗洗睡吧。   要不是他上次露了马脚,警察不可能查这么快。吃了这么大的亏,就算是白痴也能长点记性。更何况,这还是个滚刀肉,老油条?   所以,从带进来到这会儿,明知道对面的坐的林思成,马山却连头都不抬。   又沉默了好一阵,林思成突地开口:“马掮作,能不能打个商量?”   马山愣了愣,“呵”的一声。   就冷笑了一下,再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   言文镜的心直往下沉:不对劲……这狗日的猜到了?   这还怎么诈?   正暗忖间,林思成笑了笑:“你就不好奇?”   马山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   好奇什么,好奇只隔了一天,为什么又把他提溜了出来?   警察没这么闲,只可能是慕陵的案子发了。   但仅仅只隔了一天?   又不是没犯过案,没坐过监,京城公安再是专业,效率再是高,也不可能高到这种程度。   除非,有外力因素。   下意识的,马山想起了前天那一幕:彩子远,针尖活……   他突的咬住了牙关,瞳孔缩成了针眼,死死的盯着林思成: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看他不说话,林思成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马掮作,今天不问案子,咱们做个交易。放心,对你肯定有好处!”   马山冷哼了一声,好像在问:你能和我交易什么?   林思成言简意赅:“那个女人。不是她,你到不了今天这个下场,你就不恨她?这样,你把她交待了,我让警察帮你报仇。”   放你妈的狗屁,你当我是傻逼,连仇人是谁都没搞明白?   老子恨不得弄死你。   心里暗暗骂着,马山一声不吭。   言文镜愣了一下,监控室里的几位也愣了一下。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知道,林思成的目的不是让马山交待,而是那个女人。   感觉有点南辕北辙,避重就轻:警力有限,怎么也得把马山的盗墓案和杀人案查清了再说。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好像又挺合理?   马山已经是活不了了,只要参与杀人的罪名作实,枪毙三回都有余。   幕后的老板一时半会又挖不出来,那索性调转枪口,查那个女人。   反正都是仇人,马山排第一,那女人就排第二。   但没人吱声,包括支队长在内,只是盯着屏幕。   林思成如自言自语,“马掮作的眼力有多高,我没见识过,暂时不知道。但行事之狠辣果决,让人咋舌。想来,那位也是知道你的厉害的,不然也不会顺手设局拉我垫背,帮她拖延时间。”   “由此,她肯定知道得罪你的后果。但既便如此,她都敢截你的擂,所以肯定不是普通人。   而她下局设套信手掂来,了无痕迹,肯定是个做惯了贼的。由此,应该也是一位坐镇一方,交游广阔的大人物……”   稍一顿,林思成盯着马山的眼睛:“既是同行,也是仇家?”   马山面无表情。   林思成也不在意,托着下巴想了想:“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上千万的货说截就截?看来你们之间仇不小。是你抢过她的货,更或是,抢过她的墓?”   马山顿了一下,错开了眼神。   监控里看的很清楚:马山情绪稍有些波动,明显是被林思成猜对了。   但说实话,感觉没啥大用。   干古玩这一行,不是下坑盗墓,就是倒腾文物。如果结仇,肯定跑不出这个范畴。   林思成继续自言自语:“时机选的那么好,她恰好趁你不在,把货给截走了?又跑的那么利索,在你的地盘上,你竟然都没能截住她?想来,是有人通风报信?”   马山愣了一下,眼珠飞速的转了两圈,随即又恢复自然。   过程很短,一闪即逝,但林思成是干嘛的?说实话,他一身的本事,至少一半在眼睛上。   他“哈”的一声:“看来,马掮作也没想到?”   “也对,当时你一门心思的想抓我,以为我才是那女人的同伙。之后派来的人全军覆灭,又得知警察满京城的在抓你,只顾着逃命,压根就没时间细想。”   林思成斩钉截铁:“言队,审一审马山的手下,绝对有那女人内应!”   马山怔了怔,冷笑起来:“你审个逑?”   “审不出来……为什么?咦,跑了?”   林思成点点头,“言队,别审了,不在抓到的那些人里,查没抓到的。”   马山气的吐血:“我操你妈……”   “啪”的一声,林思成鼓了一下掌,“看来猜对了,言队,就查跑掉的那些……”   马山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发现,他就不能张嘴,不管说什么,林思成都能抓住漏洞,诈出一两句关键信息。   问题是,光是不说话远远不够,这狗日的仿佛会读心,你眼神一飘,或是瞳孔一缩,他都能猜出点东西来。   但是,今天不但被锁住了手和脚,脖子上也箍了个套,他想低头都低不下去。   不对……老子难道不能闭眼睛?   马山合上双眼,紧紧的闭上嘴。   但林思成无所谓,他就没奢望过让马山开口。能诈出来点最好,诈不出来也无所谓。   他琢磨了一下,缓缓开口:“既然是仇人,马掮作又是老江湖,不可能没有防备。但她依旧能买通你的手下?想来,你们以前的纠葛很深,也并非天生的仇人……”   “让我想一下……”林思成又开始点桌子,“以前合作过?”   马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嗯,应该有过生意来往,比如一起倒腾过货,更或是一起盗过墓……”   稍顿了一下,林思成突发奇想:“更有可能,你们原本就是同伙?”   马山没动,但总感觉,身体里好像绷了一股劲。   别说林思成和监控室的专家,就连言文镜和书记员也能看的出来。   又被林思成给猜中了?   不然,马山不至于这么紧张。   林思成又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不是很难查:马掮作肯定没想过会这么快就进来,既便小心谨慎,不至于连仇家的信息都要瞒那么严实。所以抓不到内应也没关系,审一审已落网的那些手下,还是能问出点信息来的……”   “再者,既然之前合作过,更早之前还是同伙,那肯定有过生意来往。查一查资金来往,打问打问江湖同道,又能查到不少……”   马山再也忍不住,猛的睁开眼睛。然后嘴一张:“呵……tui……”   林思成头一偏,一口浓痰擦着耳朵飞了出去。   他眯着眼睛,瞳孔中透过一丝狐疑:“你只是怀疑我是她的同伙,就敢当街砍人、绑架。而以你的手段和狠辣,要能除掉她,早就除掉了,不至于等着她来截你的货。”   “那为什么没除,是实力不济,干不过?”   “而她截了你上千万的货,这么大的仇,你不但不在临死前弄死她,以解心头之恨,反而替她隐瞒?这着实让人费解……”   林思成自言自语,马山又闭上眼睛,但感觉,身体比之前绷的更紧。   他不是心理素质不够好,敢杀人的人,而且是杀鸡仔一样的杀,心性可想而知。   马山更不是不想忍,但也要能忍得住:这个狗日的,像是鬼一样,眼睛能看到人的心里。   就像上次:自己只是脸色变了一下,他就猜到自己杀了人,又填到了洞子里。   就像刚才:自己都没想到手下有内鬼,他一猜就中?   然后,就因为一个内鬼,他又猜到,自己和王鹞子不但合作过,更早之前还是同伙。   而从头到尾,自己一个字都没吐过。他全靠蒙,全靠猜,还全他妈的蒙对了?   这让他怎么忍?   “马掮作,别紧张……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紧张,甚至是有些怕?”   林思成如喃喃自语:“看来,你不是干不过那个女人,而是不敢干。但为什么不敢?”   突地,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猛的站了起来:“因为你和她……是同一个老板?”   “哈哈……这样一来,事情就能说的通了!”      “事情全是因她而起,只要警察一查那个女人,你背后的老板就会知道。而且绝对会在第一时间认定,是你交待出来的……所以,已经不是你死不死的问题,而是你全家得陪你一块死……所以你才怕?”   马山目呲欲裂,疯了一样的挣扎,锁铐被摇的“咣咣直响……”   “我弄死你……我弄死你……”   “言文镜我操你妈,你再让我见他,老子撞死在这……”   要搁之前,言文镜上去就是两耳光。但这会,他就跟冻住也一样,眼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还有监控室的几位专家,以及支队长。   刚才是谁说的南辕北辙,避重就轻?   又是谁说的警力有限,查那个女人没用?   来,看看,有没有用?   更让他们觉得惊奇的是:同样的方法,林思成之前已经用了一回。同样的当,马山之前已经上过一次。   却依旧这么管用?   特别是几位专家,很想为林思成喝一声彩。   原理他们当然懂,甚至比林思成专业的多:猜到慕陵的盗墓案被翻了出来,甚至尸体也已经挖了出来。知道难逃一死,所以现在的马山不是一般的紧张,而是紧张到了极点。   就如上了满弓,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别说用手弹,风吹一下都会颤。林思成就是根据颤动的频率,来证论自己的推断。   他的目的很简单,手段也不复杂:不需要马山开口,只需要求证“是”与“不是”就可以。   如果“不是”,马山自然无动于衷,如果“是”,他的情绪就像紧绷的那根弦,或多或少会给点反应。   结果,越颤越是剧烈,频率越来越高,次数也越来越多。现在,已经离断不远了。   只要一断,你问什么,马山说什么。   顿然,不论是支队长,还是几位专家,精神齐振。   监控里,林思成转过了身:“好,不见就不见!”   都走到了门口,他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横竖都是死,挨枪子是死,撞死在这也是死,马掮作自然不会怕。但是,老婆和娃儿怕不怕?”   “线索这么多,查到那个女人并不难。但只要警方一查,你后面的老板肯定能知道,到时候,你家里人怎么办?”   “所以我觉得,马掮作还是考虑一下的好:至不济,是不是得告诉警察:老婆在哪,娃儿又在哪,也好帮你保护起来……”   话还没说完,言文镜的眼睛“噌”的一亮:对啊,又不是让你现在就交待?   不交待也没事,人民警察为人民,罪犯犯了罪,他家人又没犯罪?   但说实话:横竖都是死,只要免了马山的后顾之忧,离他交待出“老板”已然不远。   不然呢?   猜都不用猜:如果老板逃了,只要等风声过去,第一个遭殃的绝对是马山的家人。   暗暗转念,专家和支队长紧紧的盯着屏幕。   马山蠕动嘴唇,哆哆嗦嗦,好像下一刻,就会说出老板的名字。   但可惜:“呵~~tui……”   看着落到地上,离自己还足有一米多远的浓痰,林思成叹了口气:“没救了!”   “呵呵……老子需要你来救?我操你妈……”   顿然,几个专家,加支队长,加王齐志,脸全垮了下来:死不足惜!   林思成摇了摇头,出了审讯室。   监控室就在隔壁,门挨着门。林思成刚进去:“啪啪啪啪啪……”   随即,一双手直戳戳的伸了过来:“林老师,我姓闻,你留个电话,咱们以后多交流。”   林思成惊了一下。   之前介绍过,这位可不是普通人:全国知名的审讯专家,动不动就到部里讲课。   他连忙握住:“班门弄斧,见笑了!”   专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有没有弄斧,他不比谁知道?   所谓术业有专攻,如果比专业能力,相关的知识储备,林思成肯定要差的多。   但他强在什么都懂一点,特别是盗墓份子和文物走私份子的做案模式、组织架构,乃至行事风格。   关键还在于,他能随机应变:就好比做判断题,这个答案不对,立马就能换下一个。要还是不对,再换一个。   连错十个都没关系,只是能蒙对一个,就能要了罪犯的命。   暗暗感慨,他握着林思成手摇了摇:“林老师要感兴趣,我帮你找点资料!”   那感情好。   所谓技多不压身,这个要是学好了,以后到古玩市场淘货,都不用看东西的真假,看老板的表情就够用。   林思成点头:“谢谢闻专家!”   支队长着重感谢,林思成客气了一下,又看了看监控:审讯室里,警员打开锁铐,戴上手铐,把马山押了出去。   临出门时,他看了一眼监控,扯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又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支队长冷哼了一声:“死有余辜!”   王齐志瞄了一眼,又叹了口气:“可惜,感觉刚才,差一点儿就撂了!”   林思成没说话:差的绝对不止一点儿。   手起刀落,心狠手辣,这样的人物那有那么容易崩溃?   要说之前,还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但现在……五条人命?   马山只会一条路走到黑:顽抗到底。   又折腾了一天,眼看天色见晚,待这儿也没什么用处,林思成提出告辞。   支队长又是好一顿感谢,又派了车,又亲把他们送到门口。   握手告别,临上车之际,一道人影从大门后面闪了一下,好像在挥手。王齐志眯了眯眼睛:又是这丫头?   估计是看支队长在,所以才没敢出来。   王齐志没吱声,直到上了车,才“呵”的一声:“看到了吧?”   本以为林思成会狡辩几句,但等了好一阵,殊无动静。   王齐志回过头,发现林思成皱着眉头,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哈哈,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他伸着手指捅了捅:“想什么呢?”   “哦……”林思成回过神,“我在想,马山是不是和他老板有过什么约定。比如约定过某一件事情,只要发生了,老板就会知道:他会咬死不说!”   王齐志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虎毒尚且不食子,马山再是冷血,应该多少会顾念一点亲情。   不会被林思成一诈,他不会那么害怕。但既然怕,为什么连家人在哪都不讲?警察又不是他老板,还能拿家人威胁他?   想来,应该做过什么准备,心存侥幸。   “会是什么?”   “比如一些财产,更或是一些货,但藏的比较隐密,警方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但如果被查了,或是被封了,就说明是他主动交待的。也等于给老板打了暗号……”   咦,还真别说?   王齐志一脸怪异:“你怎么想到的?”   “老师,电视里有演:就像谍战剧里的地下党,窗台上的那盆花。”   “要不是提醒一下?”   “不用,于队长和言队长肯定已经想到了,估计这会就在查……”   王齐志撇了撇嘴:于支队有可能,至于言文镜……这就是个水货。   “但愿给力点,早些查到马山的老板,早死早投胎……”   王齐志捏了捏眉心,“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张安世盗墓案的时候,王齐志只是听别人讲,感受不是那么深。但今天,却是他亲眼所见:   五条人命,可能都没死利索,甚至还有救,就被活生生的丢进墓坑里,然后用牛粪活埋。   再看那个马山:这五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杀的,明知死路一条,但面对警察时依旧那么嚣张。   由此可见,这伙人有多残暴,所谓的那个“老板”有多阴狠?   王齐志总算明白,当初林思成为什么那么固执,谁劝都不听,非要帮着警察对付于大海。   得罪了这样的人,谁能睡得着?   就算是挖不出来,也得把爪牙切断。   “哦对……”王齐志突然想了起来,“还有那个女人!”   林思成点了点头:他感觉,那个女人可能比马山还难搞。   正转着念头,电话“嗡嗡”的一响。瞅了一眼,林思成接了起来:“赵师兄!”   “师弟,不负所托,算是打问到了点消息。但是与不是,暂时还不敢确定!”   林思成精神一振:“师兄,是什么?”   “是几件散头货(残器),据说都是清中时期的物件,是不是道咸(道光与咸丰)不知道,但全是生坑货!关键的是:全是从宫里出来的东西……”   “师兄,东西在哪里?”   “在琉璃厂,这会估计已经关门了。要看也只能是明天!”   明天就明天。   “谢谢师兄!”   挂了电话,林思成呼了一口气。   皇宫大内,哪有那么多的物件流出来,还全是生坑货……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搞不好,就是从今天的那座墓里挖出来的。   林思成低着头盘算,王齐志眼神微转,暗暗感慨:赵修能的速度,比警察的还要快?   那句话么说来着: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本章完) 第323章 没几件真东西    第323章 没几件真东西   秋风微凉,柳叶金黄。   大红灯笼随风摇晃,街上挂满了彩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节庆的味道。   两辆车停在门口,几个人下了车,下意识的抬起头。   上下三层,灰墙绿瓦,大朱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偌大的横匾:千金庐。   旁边还挂着一块竖匾:千金庐金属文物修复中心。   透过旋转门的玻璃,门厅里金壁辉煌,烁烁生光。   赵修贤指了指:“王教授,林老师,就是这儿!”   “地方不小?”林思成看了看,“老师,你来过没有?”   “没来过,但听过!”王齐志点点头,“在京城很有名气,算是排得上号的老字号。”   “时间确实挺久,差不多开了有二十年!”赵修能回忆了一下,“据说创始人是内务府造作办的匠师,但我没打过交道。”   “你听他胡吹,咱妈都不敢说是内务府匠师。大哥你再算一算,老太太多大岁数,他这店才开了几年?”   赵修能摇摇头,“压根和宫廷不沾边,也就民国时期的京城老手艺人。要说手艺有多高,也还行……”   一句也还行,林思成就有了大概的判断:手艺算不上顶尖,但够用,主要是噱头足,宣传的好。   说着话,迎宾迎了出来,梳着元宝挽髻,穿着开叉到大腿根的旗袍。漂亮倒是挺漂亮,皮肤也挺白,也挺复古,一股浓浓的民国风。   就是冻得打哆嗦。   赵修贤自报身份,迎宾把几人领进了店,又往二楼领。   赵修能“呵”的一声:“架子挺大啊?”   严格来说,他们是来帮忙的,但老板没出面不说,连个掌柜的也没见到,感觉有点不尊重人。   赵修贤自嘲似的笑了笑:“都是扒散头(修复文物),但咱生意没人家好,名气没人家大,自然就有点轻视。”   “你别扯我,要怪只能怪你本事不济!”   “老大,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一年到头,我才补几件?”   赵修能“嗤”的一声:“废话,就你那半瓶不响的手艺,也得有人敢找你补才行!”   赵修贤直撮牙花子。   林思成倒是无所谓:帮忙是假,来找东西才是真,没必要太计较。   暗暗转念,他又四处打量。   展厅挺大,装修的古色古香,博古阁上摆满了物件。   金包玉,银带钩、錾花执壶、鎏金茶具。更有累丝金银、掐丝铜器。   都是仿品,应该是店里自己仿的,乍一看,金光闪闪,亮的刺眼。但仔细一看,工艺只能算一般。   林思成估计,这些应该是徒弟的手艺。以斑窥豹,师父的手艺肯定要高一些,但确实如赵修贤说的,算不上顶尖。   边走边看,几人上了二楼。工位式的隔间,十几个男女戴着头灯,正在修东西。   四周是仪器室,挺齐全:激光清洗、电镜探测、显微式操作台。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迎了上来,和赵修贤握了握手。   “赵总!”   “老板有点面生,贵姓?”   “李建生是我师父!”   男人回了一句,然后左右打量。   他先看了看赵修能,又看了看王齐志,眼神压根就没在林思成、赵大赵二的脸上停留。   “赵总,哪位是师傅?”   感觉直接介绍林思成,有点儿显眼,赵修贤挨个指了指:“这三位都是!”   三位?   男人才发现,虽然岁数最小,甚至比后面那两个明显就是跟班的男的还小,但林思成却站的最靠前。   顿然,眼中闪过几丝古怪:赵修贤,你开玩笑呢?   只是在心里想了想,男人没说什么,指了指一旁的独立工作间:“咱们先看东西!”   “好,看东西!”   随后,几人进去,男人让学徒拿东西。   赵修能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表情有些玩味。   到这会了,男人都没介绍一下,更没问哪位贵姓。甚至于,连杯水都不倒?   这压根就没把几人当回事,准备敷衍一下就送客。   也就不是真来帮忙修东西的,但凡是,两人保准架起林思成就走:就这个屌样,我给你修个寄吧?   当然,也因为他们是同行,而且这家店在业内的名气和规模都要比赵修贤的百缯斋高的高,下意识的就会轻视。   如果换成顾客,肯定不会是这副嘴脸。   暗暗转念,三个小伙抱进来了几口匣子,放到了桌子上,男人又抱了抱拳:“有劳!”   这个最后的抱拳就挺有意思,翻译一下: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走人。   赵修能瞪着眼睛:老二,你怎么办的事?   赵修贤一脸委屈:你催的这么急,难度又这么高,想打问到有用的信息,不就得想点办法,受点委屈?   上赶着来给人帮忙,还不谈报酬,关键的是上手的师傅还这么年轻,搁谁都得想一想:这能有几分真本事?   轻视在所难免。   看兄弟俩对着眼神,林思成微微摇头:这事还真不赖小赵总,哪怕今天放了空炮,和马山、易县的那座墓没关系,都得好好感谢一下。   他示意了一下,赵大打开皮包,赵二拿出手套递了过来。方进则是把他常用的一些工具拿了出来。   林思成仔仔细细的戴好,对面的男人愣了愣:搞半天,这还真是个大师傅?   架势倒是挺足,但看面貌,也就二十出头。这个年龄在这个店里,当学徒都不够格,也就抹抹灰、扫扫地,管理管理库房。   但东西已经拿了过来,先让他看两眼,看他能不能看对。至于修不修,看了再说。   转着念头,林思成打开了第一口盒子,把东西拿到了手中。   是一樽嵌宝石错金和田玉熊,东西不大,玲珑别致。玉质不错,工艺更好,典型的清代宫廷内务府玉作坊的手艺。   土沁虽不重,却一眼生坑货,挖出来也就两三年。   所以时间首先就对不上,再看土锈,明显出土于干沙坑墓。陕、甘、宁、晋,乃至内蒙、XJ都有可能,甚至出土于河北北部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出土于燕山以南的保定。   大致鉴了一下,林思成玉熊把翻了过来。   应该是受过外力破坏,这半边金箔消失殆尽,宝石一颗不剩,玉面坑坑洼洼,左一个坑右一道槽。   修复难度不小:玉面好补,拿和田玉磨粉填平就好。宝石也好嵌,绿松石、红玛瑙,都是比较常见的东西。   唯一有难度的是错金:原有的阴槽已破坏了个七七八八,必须填好后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刻槽,然后再嵌金箔。   难点在于槽形必须刻成上窄下宽的燕尾槽,而且底部必须有供金箔卡边的回钩槽,不然贴上去没几天就会掉。   如果是原器,那自然好刻。但这里是后补的玉石粉,和原器玉石之间的膨胀系数差异很大,一个不小心就会崩茬,整只玉熊崩成好几片也不是不可能。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把玉熊放了下来:“能补,就是比较费功夫!”   男人愣了一下,“哈”的一声:你看清楚了没有,你就说能补?   之前他以为,赵修贤怎么也算是行家,敢把人领过来,手艺多高不好说,但多少有点眼力。   搞半天,是个外行?   别看这玩意小,好像也挺简单,但店里能补、会补的不超过三人。   别说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问赵修贤,他看明白了没有?   男人顿时就不想说话了,摆了摆手,让店员把玉熊收了起来。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但并不在意,又打开第二口盒子。   刚拿到手里,他眼睛一亮:金累丝嵌松石盘?   乍一看,就一只金盘,但只有凑近看,或是拿放大镜,才能看到这东西有多精美,工艺有多复杂:   盘壁不是平的,而是金丝累织而成,薄薄的一毫米,足足累了五层卷草纹。   每一朵纹饰都有多达数十、孔距只有半毫米的六边型蜂窝构成,每一个蜂窝,都由直径只有零点一毫米的金绳织成。每一根金绳,又由八根金丝绞成。   算一下,每根金丝有多粗?   做工精细还是其次,关键在于工艺难度:光是框架编织,每层至少三百朵卷草纹。必须要将这么多纹饰编的一样大小、一样立体,然后层层累加,逐层焊接。   然后,再于累丝中嵌入宝石,之后以金片包边,錾刻花纹。   就这么一只碗,三五个匠师通力合作,需要的时间至少以“季”计。别说是纯金丝,哪怕是竹丝编的,也美到极致。   所以,好多古董之所以贵,并不是放了好多年才贵,而是刚造出来的时候就贵。   但可惜,这只不是。   虽然是纯金丝,宝石也是真宝石,卷草纹、蜂窝、乃至金绳粗丝一般无二,精细到不能再精丝,却是一只现代的仿品。   说直白点,累丝是用电脑编程,机器编的。   包括损坏的部分也是人为造成,林思成盲猜一下:应该是收边的部分没办法用机器,造这只碗的人又没那个手艺,就只能故意搞破坏,索性弄成一只残器。   如果是现代工艺品,顶到天几千上万。但如果是真品,别说只是破了边,哪怕只剩半只碗,也值五六十万。   大致一瞅,他顺手一放:“这只不需要补!”   男人顿住:“为什么?”   林思成言简意赅:“赝品!”      啥东西?   他盯着林思成瞅了几眼,然后回过头,盯着赵修贤。   赵总,你到底行不行?   你口口声声给老板保证,这次绝对请的是高手,结果,你弄来个棒槌?   看这金丝的成色,看这做工,哪里能仿得出来?   其它不说,这宝石花瓣中的锈色,难道也看不出来?   要不是碍于老板和师父都和赵修贤认识,男人当场就撵人了。   他皮笑肉不笑,“呵呵”的一声,又摆摆手,让店员抱走匣子。   林思成又打开第三件。   咦,金錾花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   与之相比,这一件比那只碗更精美,工艺难度更高,耗时更久。因为这东西不但要累丝,还要錾刻、镶嵌、点翠。   重点在于,如意必须镂空,所以最初的时候,每一个花瓣,都是单独錾刻而成。然后一一焊接,拼成一朵朵的花纹。   关键的是花胎太薄,将将半毫米,却又必须制造出平均深度达三毫米的高浮雕和镂空浮雕的效果,无法一次性錾刻成型。   避免胎体开裂,只能反复回火,一次只能堑一点点。所以,光是錾刻这一道工序,就得耗时两个月以上。整体造好,最少也得半年。   而更怪的是,这件东西竟然是半真半假?   如果断代,原器应该在清中左右,早不过乾隆,晚不过嘉庆。但估计没有保存好,左、中两只薰盒的金丝有过大面积断裂。   为了修复,挖掉了盒盖上珐琅点翠而成的牡丹,之后重新累丝焊箔,又重新点的珐琅。   但手艺不过关,无论是后累的金丝还是后点的翠,无论是精细度还是美观度,与之前比有如天壤之别。   焊的倒是挺牢,但技术太差,焊点粗且不说,用料也不好。包括后补的金丝,掺的铅太多,金中泛灰泛白,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至于珐琅,不是林思成吹牛,他闭着眼睛点,都比这个点的好。   如果让他推断一下:原器出自造办处,之后流出了宫。大致晚清和北洋时期补了一次,但并非宫廷匠师,而是民间艺人的手艺。   所以,依旧和慕陵的那座墓、和马山没关系。   “这个有点难!”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得把后补的这一部分拆掉,再把整只盒盖卸开,重新累丝,包括珐琅牡丹、内圈的这一层宝石,都得重新嵌……”   起初,男人还在点头,意思是“你知道难就好”。随即,他又愣住,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林思成。   “后补,哪个是后补的?”   林思成指了指:“就左边和中间的薰盒,盒盖上发灰发白的这两块,应该是民国早期的民间手艺!”   哈哈,后补,民国?   男人笑了一声,却面无表情:“兄弟,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生货?”   “知道,刚从墓里挖出来的!”   “那你知道不知道这东西出自什么时候的墓?”男人比划了一下,“清中!”   林思成点点头,“那就应该民国时修复好,然后埋进了清中的墓!”   扯寄巴蛋?   这分明是受了墓里防腐的朱砂、铅、砷之类的元素污染,黄金变了质。   跟爱抹油、爱涂粉的女人的金项链戴久了会变黑是同样的道理。   “既然难就算了!”   本来就没想让赵修贤帮忙,男人懒得掰扯,“啪”的一下合上匣盖,又朝着赵修贤拱了拱手:“赵老板,感谢!”   这就完了?   赵修能“哈”的一声,气的笑了出来。   赵修贤愣住,脸色先是一白,而后一红,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他不是没被人小瞧过,不是没被人笑话过,但那是因为他手艺不行露了短。   技不如人,是他活该。   但今天,他是真的把高人带了过来,而且上赶着、倒贴着上的门。结果想见的东西没见到不说,还被人羞辱似的戏耍了一顿?   啥,没羞辱?   来这半天了,他们连这狗日的叫什么、姓什么都不知道。   赵修贤越想越气,林思成倒不怎么生气,就是有些奇怪。   也是见了鬼了,在西京的时候好好的,一到京城,就像开了嘲讽技能,尽遇到这样的破事?   上次西冷的拍卖会就是这样,上次在潘家园遇到碰瓷的,也是这样。今天没捡漏,也没鉴定,只是来看几件散头货,竟然还是这样?   看他一脸郁闷,王齐志“呵呵呵”的笑。   再是少年老成,也才二十二,还长的细皮嫩肉的,人家不小看你小看谁?   那在西京为什么不这样?   所谓人靠衣衫马靠鞍,让林思成别开赵总的大奔,别开他的大切,也别带赵大赵二,让他开他爷爷那破桑塔纳出去试试?   何况十次有八次出去,身边都有人。不是他,就是郝钧,要不就是关兴民。全是西京文玩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认识?   笑了几声,王齐志给赵修贤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急,先见到东西再说。   然后,他又伸出手:“老板,不是说还用一件黄货(精品、珍宝)吗?”   男人愣了一下,一脸古怪。看了看王齐志,又看了看林思成:搞了半天,你们是来这儿偷冷饭来了(抢生意)?   怪不得老板和师父都说,赵修贤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别说握手,男人笑容都欠奉:“这几件都看不明白,看了也是白看!”   王齐志还伸着手,笑容冻在了脸上:我干你娘?   看吧?   就知道你肯定会笑不出来!   林思成叹了口气:“老师,先走吧!”   王齐志忍着怒气:也对,咱文化人,讲文明,讲道理。   敢收生坑货的地方,能是正经地方?   给老子等着!   暗暗发着狠,几人起了身,刚刚出了工作间,两男一女进了楼梯口。   男的岁数比较大,都是五六十岁,一个比较瘦,另一位用的绷带吊着胳膊,像是受了伤。   女人年轻一点,三十来岁,身材玲珑,风韵有致。   看到赵修贤,瘦的那位往前一步:“赵总,抱歉,临时来了客户,接待了一下!”   你放屁,再是来客户,就不能打个电话说一声?分明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上行下效,所以这个不知道是店长还是经理的王八蛋才这副屌样。   “没什么可抱歉的,”赵修贤忍着气,“冯老板驭下有道,礼数周到,勤俭有方……哦对了,冯老板,麻烦问一问,这位经理贵姓?”   “哦,他姓杨,老李的徒弟……”   回了一句,冯老板愣了一下,越过赵修贤的肩膀往后看了看。   后面是工作间,除了工位上的那一把,连多余的凳子都没一张。   桌子上摆着几口箱子,再没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摆明是一没让座,二没上茶,甚至于,连介绍都没好好介绍?   冯世宗回过头,和合伙人对视了一眼:八成是昨天两人聊赵修贤的时候,被小杨听到了。   在修复这个圈子里,赵修贤的名声其实不怎么好,本事不济,还爱揽生意。   修又修不好,还死守着规距不放,偌大的家业已被败了了个七七八八。   反正圈子里没几个人能看得起,都叫他赵窝囊。   当时老李还说:赵窝囊这么积极,不会是挖客户来了吧?自己当时想着不是没可能,还特地交待了一下。   但听到就听到,防备归防备,好歹是同行,你也不能做的这么明显?   暗暗转念,他笑了笑:“年轻人性子毛燥,招待不周,赵总你别往心里去,来,坐,咱们继续看东西!”   赵修贤的“呵”的一声:“不用了,刚看了几件,看来冯老板这里也没几件真东西!”   这话不怎么中听,冯世宗还好,知道理亏,脸上依旧带笑。   但男人却没忍住,指了指桌子上的箱子,又指了指林思成:“老板,赵总说带了三位大师傅,我就取出了三件:嵌宝石错金和田玉熊,金累丝嵌松石盘,金錾花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   “但从头到尾,上手的都是这位……他说,第一件不难补,只是稍费点功夫。第二件是赝品,根本不用补。第三件有点难,需要把补过的那部分拆开。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补的,他说是民国……而且是民国时补好后,埋进了清中的墓里……最后,他们要说看黄货,我才送的客!”   民国的东西,埋进了清中的墓里,这讲的是什么神话故事?   而且还要看黄货?   冯世宗脸色淡了下来:赵窝囊,你还真跑我这挖客户来了?   心里骂着,他又瞄了林思成一眼:就这年纪,你让他上手?   不怪店长不拿他们当回事。   冯世宗不知所谓,又气又笑,后面的两位却齐齐的变了脸色。   吊胳膊的是冯世宗的合伙人,更是店里的大师傅,东西拿来快三月了:哪件是真,哪件是假,哪件半真半假,他能看不出来?   但行有行规:不管多假,修好后都要当真的卖,能少一个人知道,就要少一个人知道。所以不管是合伙人还是徒弟,他都没提过。   女人是货主,那几件东西全是她送来的。是不是修复过,又是什么时候修的,她一清二楚。   两个愣了一下,直戳戳的盯着林思成……   (本章完) 第324章 南怀仁造的表    第324章 南怀仁造的表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诡异。   两个人四只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   年轻,出奇的年轻,日光灯下,犹能看到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绒毛。   长的好看,五官俊秀,身形挺拔,双眼明亮而有神。   气质也很独特,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七个人,不知不觉间,就会让人忽略其他人,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但要说他双眼如炬,洞察秋毫,眼力比跟着自己学艺近二十年的杨新还要老道,李建生总有些不大信。   因为这一行光有天赋没用,没个二三十年的积累,没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吃不了这碗饭。   对,说不定就是个烟雾弹,眼睛毒、有能力的是其他人,而非这个小孩……   暗暗转念,李建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赵修能的脸上。   岁数倒是挺符合,看手上的锈就知道,绝对是个行家。人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李建生听过:看这张脸,与赵修贤足有七八像,一看就是他那位在西京当坐地虎的兄长。   倒是听说过,这人扒散头的手艺不差,但只精瓷器。常言隔行如隔山,让他掌一眼,断断新旧没问题。但如果说他能看出,乾隆时的东西放到民国时,才埋进了乾隆时的墓里,应该不可能。   有这份眼力,不至于让亲弟弟的生意越做越差,沦为行业内的笑柄。   一时半会,李建生也有些拿不准,暗搓搓的给合伙人使了个眼色。   几十年的搭档,默契不是盖的,冯世宗顿然明白:桌上那几件东西,确实像是年轻人说的,是一件真,一件假,一件半真半假。   咦,这倒稀奇了?   他眼睛一亮:“贵姓?”   “不贵!”林思成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冯老板,我一度以为,你们店里定过什么规矩:比如不能和客人握手,又比如客人问贵姓的时候,不能说名字什么的。所以,能免就免了!”   顿然间,王齐志的火气去了一半。   赵修贤问男人贵姓,男人腔都不搭。自己又和他握手,他手都不抬。   现世报,来的快,林思成还的更快:既然不讲礼貌,那咱们索性都别讲!   冯世宗的手僵在了半空,又看了看后面的杨新: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明白了,刚才的杨新就是这么干的。   他哂笑一声:“都是误会,不打不相识!”   “你是老板,你高兴就好!”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赵修贤带他来,确实是奔着修东西来的。而且林思成就没想过收什么费用,等于免费帮忙。   结果,人家压根没当回事不说,还觉得赵修贤别有用心。   果然,老话没说错:越是倒贴,人家越觉得你不值钱。   林思成不置可否,看了看吊着胳膊的老人,“您是大师傅,这手断了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   手下弟子良莠不济,手艺着实拿不出手,客人又催的急,所以你们才广发江湖帖,求请扒散头的同道救急。但人请来了,你们却又当贼一样?”   李建生惊了一下,又觉得莫名其妙。   惊的是,不管谁问,他都说他这手断了两月有余,包括冯世宗。其实前面并没有断,只是不想趟浑水,故意打了石膏。后面冯世宗起了疑,他没办法才弄断的。   满打满算,将将一个半月。   人的眼睛再厉害,也不可一眼断定骨头折了有多久,想来是蒙的,李建生并没有在意。   他奇怪的是:老老少少七个人,赵修贤虽然在圈子里的名声不太好,但好歹有些名气。何况他这位大哥还是西北有名的坐地虎,为什么出头撑场面的,是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小伙子?   转念间,他正准备说点什么,林思成却转过头,看着三十出头的女人。   “您是货主,刚才那几件东西,都是您的?”   女人眼睛一亮。   肯定没人说过,冯世宗和李建生又没有介绍,他怎么知道?   正狐疑间,林思成比划了一下:“那件黄货,也是您的?”   女人狐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思成又指了指刚刚看过的那口箱子:“拿到这儿挺久了吧,是不是要的比较急?”   女人又点了点头。   要的急就好。   “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林思成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手艺超好!”   女人怔住,捂着嘴笑了来。身材又极有料,外罩风衣,内里一件薄薄的打底衫,一颤一颤,一晃一晃。   被个毛头小子骑脸上撒尿,冯世宗再是城府深,也有些挎不住脸。   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他冷着脸:“小子,懂不懂规矩?”   “我确实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   林思成指了指赵修贤,“但我没骗你,赵总带我来,真的是想帮你们撑撑场面,顺便带我见见世面。但没想,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你们防贼一样,无非就是怕赵总下出笼(撬生意)、偷冷饭(抢客户)。这些年赵总的生意确实不太好,又这么殷勤,你们这么想也无可厚菲。包括不让座,不上茶,不报家门,这都没什么。   但我老师好歹是国家文研院的高级研究员,国家重点院校正高级教授,去了国博、故宫,就连院长、馆长都不敢说不和他握手。   他主动和你徒弟……哦不,和你店长握手,但别说抬手,这位杨店长连个眼神都欠奉。那既然这样,偷一下冷饭也无妨。”   说到一半,几个人惊了一下,瞅着王齐志:文研院的高级研究员?   看这吊儿浪荡,天老大老子老二的模样,感觉不太像?   正暗忖间,听到后半句,几个人的脸一沉:你这是偷吗,你这他妈的是明抢?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冯世宗眯着眼,眼神刀子似的刺了过来。李建生更直接,抬手一指:“年轻人,没混过江湖是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李师傅,你不用威胁我,我还真就挺懂这一套!你也不用教训我,只要是你会的,我还真就懂一些。”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李建生“呵”的一声,“算了,毛都没长齐,老子跟你争什么争?给我滚出去……”   看徒弟站着不动,目光阴冷,他冷哼一声:“杨新,你发什么愣?”   他知道杨新想干什么,冯世宗也知道,但还有客人在,正事要紧。   不然,他们哪会这么轻放这个小子离开?   杨新点点头,刚抬起脚,女人拦了一下:“等等,先别急着撵人。”   知道这位来头大,杨新不敢动了,看了看冯世宗。   冯世宗轻轻一摇头。   这位是店里最大的客户,还是投资人,肯定要尊重一下的。   女人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你怎么知道,那几件金器是我的,还知道,黄货也是我的?”   “我不但手艺好,眼力也挺好……”   话还没说完,女人又笑了起来。   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真的!”   他一本正经,而且很严肃,但女人反倒笑的更厉害了。   她也能看出来,这小孩并非油嘴滑舌,确实想给她证明,但她就是想笑。   但随即,她就笑不出来了。   林思成拱了拱手,又打了两个手势。   一个八指交叉,剩下的两个大拇指伸出一截,叉了个十字。。   然后一错,两根大拇指并在一起,微微一曲。   第一个,是在向她问好:杵头,幸会。   第二个,是表明他自己的身份:他是掌眼,更是散头家的大顶。   所谓的杵头,既盗墓团伙或文物走私团伙中,专门处理尾货的头目。如果排座次,差不多第六或第七。   掌眼多为盗墓团伙中的大头目,不是一把手,就是二把手。即堪山、舆水、找墓、断墓、寻金井(墓室正中,开盗洞的最佳位置)的高手。同时负责鉴定、断代、估价。   如果干的是正行,那就是眼力极高的鉴定师。   散头即残器,扒散头即修复师,大顶即大当家。敢这么自称,不但手底下有撑得住场面的好手,自身的手艺必然要极高。   女人眯了眯眼:但你才几岁?   问题是,这两个手势做不得假,甚至连冯世宗和李建生都不认识。   更关键的是,合作了五六年,连冯世宗和李建生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以为她是专门倒腾生坑散头货的散家。   这小孩却一言道破?   女人半信半疑,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不光看林思成,还看他身边的人。   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林思成指了指赵修能:“这是我师兄,姓赵,赵修能。坐镇三秦,不常来京城,你可能没听过。”   又指了指赵大赵二:“这是我两个弟子!”   女人怔了怔,目光在父子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带艺投师?   嗯,这么说不对。说准确点:姓赵的这一家子传承不继,只能改换门庭。      换种说法:虽然有家传的手艺,但这两个年轻一点、一看就是第三代的兄弟俩学不会,只能另寻名师。学成后,再不能说是家传,而是要报这个小孩的名号。   他为什么不介绍赵修贤?因为赵修贤手艺不精,还未登堂入室,压根不算正宗传人。   关键的还在于:她找赵修贤修过东西,知道他这位兄长的来历,更知道林思成所说的“坐镇三秦”是什么意思。   不但是真正的坐地虎,更是正儿八经的清廷内务府匠师的传人。   所以,这小孩的手艺得有多高?   看她眼睛又在王齐志脸上瞟,林思成介绍了一下:“这是我老师,大学的老师,不在这一行!”   女人又一惊:“你大学还没毕业?”   “刚毕业,今年读研究生!”   嘴唇嗫动了两下,女人依旧半信半疑。   “看我太年轻,知道你不信。但不骗你,不论是眼力还是手艺,我确实都挺高。”   看林思成一本正经,女人又想笑,觉得不合适,又抿住了嘴。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林思成向来是能谦虚就谦虚,能低调就低调,什么时候这么自夸过?   看来是找到正主了。   不对,说准确点: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这座千金庐,要么和马山有关系,要么和那个设套的女人有关系。特别是眼前这个女人,十有八九是直接关联人。   不然林思成不会这么认真,这么用力。   暗忖间,林思成左右看了看。   中间是三排工位,左右两边是仪器室,前后两边摆着立架,上面摆满了物件。   或银或铜,锃铜锃锡,或错金、或鎏银,或是残器,或是修复好的物件,或是只补了一半。   林思成大致一瞅,然后回过头,看着店长:“你是李师傅的大弟子?”   杨新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看了看他的手,林思成又指一指:“那樽错金花银菩萨立像是你补的,但没学到家:锤揲手艺只是一般,纹饰呆板,线条散乱,狗啃了似的。   错银和鎏金的手艺更差:原器金箔只有半毫(0.15毫米)你虽然能锤到那么薄,却嵌不到那么稳,那么平。   没办法,就只能偷机取巧:加深阴槽,加厚金箔,足足厚了三倍。怕客户发现,你又调稠金汞齐,准备用金漆封住痕迹。但火候没掌握好,水银渗进了胎体里,东西算是废了……”   林思成又笑了笑:“赔了不少钱吧?”   杨新咬着牙,剜了林思成一眼,又四处乱瞅。   如果不是店里的人讲,这小子哪能知道这么清楚?   但见了鬼了:除了师父,连老板都不知道,这些狗日的是咋知道的?   冯世宗和李建生却又惊又疑。   合作这么多年,李建生瞒谁都不可能瞒他。只是念在杨新多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冯世宗就没有过问。   他们敢保证,这件事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就算他们提起的时候,被人偷听到,但至多也就知道这东西被杨新补坏了,绝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偷机取巧,刻深阴槽,加厚金箔……   水银过量,金汞齐的温度过低,水银渗进了银胎里……   关键的是,这小子就远远的这么瞅了一眼,连手都没上。感觉就像是,他亲眼看着杨新补坏的?   两人正惊疑不定,林思成指着一件铜胎画珐琅花觚。刚要说什么,他咦的一声   走近了点瞅了两眼,林思成一脸古怪:“怪不得?”   “这是广珐琅,产自广州,清中时专供十三行向外国出口。釉料中含砷,显色更艳,但含锌量极少,所以更硬,延展度较差。”   “李师傅不知情,也可能是没看出来,当成官作(官用,区别于御用)珐琅修补,结果不但没修好,反而烧崩掉了好大一块,而且直接崩到了胎底。”   “而这一件从胎到面,整整有七层釉,可惜李师傅手艺没学到家,只能补三层。那怎么办?”   林思成笑了一下:“跟徒弟一样,偷机取巧:在铜胎上又垫了一层铜胎,但没掌握好尺寸,垫的太厚,所以只能补两层釉,不然就会凸出来。   但李师傅,我说句实话:能补这种东西的顾客,眼力差不到哪里,你想这样瞒过去,估计有点悬……”   脸上的肉不停的抽,嘴唇直哆嗦,话还没说完,李建生一声暴吼:“你他妈放屁……”   冯世宗却跟呆住了一样:怪不得李建生早都补好了,让他交货,他却一直推脱,原来是怕露馅?   不对……自己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知道,李建生的手艺,顶多只能补三层?   但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都不能再让说下去了。   冯世宗眼神一冷,刚要说什么,女人眯了眯眼。   他心里一跳,乖乖的闭上了嘴。   女人看着林思成,饶有兴趣:“还有没有?”   “有倒是有,但不能再说了,不然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林思成笑着回了一句,又指了指一件清代的铜鎏银累金珠马鞍:“补的好的也有,比如这一件,用的是明代的控温炸珠工艺,金珠极匀,零点三的珠子,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   “焊粉配的也好,焊的更好:金珠间的空隙一般大小,三层珠网间呈旋螺仪结构,比原器更稳定……”   稍一顿,林思成看了看工位,男女十来位,全都仰着脖子看戏。   扫了一圈,他冲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笑了笑:“师傅手艺不错,比起你师父都不差,比你大师兄更是高出好大一截……”   稍一顿,看了看他手底下的鎏金器,林思成“咦”的一声,“不大对,看你手底下炸珠累珠的手艺,好像比你师父都还要强一点……哈哈,藏活了?看来你也知道,在这地方永远都出不了头,要不要考虑一下,换个地方?”   冯世宗和李建生的脸都绿了:他们还能不知道,吴泉的手艺比杨新要高好大一截?   但干这一行,不是手艺高就能挑大梁,要忠心,更要嘴严。   到这一步,他们再没有半点怀疑:这小杂种不但眼力高,手艺更高。   没眼力,看不出这几件东西坏在哪里。没手艺,不可能只是远远的瞄几眼,就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补的,怎么修的,又是怎么偷机取巧的。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心更狠:你当他只是为了抢客户吗?   他是明着告诉任丹华:这地方不是太靠谱,你得擦亮眼睛。   如果丢了这女人的生意,千金庐的收入至少降三成……   所以一点儿都不夸张:要不是任丹华在这儿,冯世宗和李建生能当场提把刀,把林思成攮死在这里。   但别说动,他们连句狠话都不敢说。因为女人不但是客户,还是半个老板。不然就凭李建生的手艺,这儿的生意做不到这么大。   而黄了生意,散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这女人一旦狠下心来,下手更毒。   就这十来分钟的功夫,她不止一次用眼神威胁冯世宗物李建生:乖乖闭上你们的嘴,让他说完……   “看来手艺确实挺好,眼力更好!”   女人点点头,“能不能问一下,师承哪一家?”   林思成答的干净利落:“赵老太太!”   任丹华愣了一下,勾了勾嘴角。   圈子就这么大,扒散头能称得上手艺拔尖的说少不少,但也没多到哪里去。只要是干杵头这一行的,心里基本都有数。   赵老太太手艺是高,但精的只是瓷。再是活成了人精,再是触类旁通,也绝对没有到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不需要上手,就能知道那是一樽广珐琅的程度。   甚至于,像是透视眼一样,能看出李建生崩坏了原釉,补了一层胎,只补了两层釉?   再说了,他要真的师承赵老太太,老太太有什么必要让两个孙子改换门庭?   但女人没点破,示意了一下:“黄货呢?”   冯世宗和李建生一个万不情愿,却又不敢不听。两人暗暗咬着牙,又给杨新使了个眼色。   杨新没敢吱声,乖乖的开了保险柜,拿出一只拳头大的小盒。   女人接过来,又往前一递。   林思成没半点避讳,直接接了过来。   入手很沉,无花无纹,但通体莹润,白中带点微黄。   象牙?   啧,连装东西的盒子都是正儿儿经的内务府牙器,里面装的东西得有多珍贵。   暗暗转念,林思成顺手一揭:一块怀表!   黄金质地的外壳,黄金质地的芝麻链,金胎上的画着一幅三多图:桃、石榴、佛手。   但保存的不怎么好,釉面的颜色基本褪尽,只能勉强看出原图的轮阔。   包括金壳和金链也一样:颜色发乌,不复光彩。   林思成瞅了瞅,心中泛起几丝狐疑:确实是一件生坑货,但绝没有半年那么短,挖出来少说也有两三年。   而且这样的东西,至少也是皇贵妃一级,更有可能是皇帝或是皇后,不可能埋到普通妃嫔的墓里。   更关键的是锈层和腐蚀机制:只有弱酸环境下,珐琅才会退色。如果是弱碱环境,不管是十层釉还是八层釉,早脱完了。   所以,和慕陵,和马山盗的那座墓没什么关系。   暗暗转念,林思成的揭盖表盖,随后,他先是一怔,然后心脏止不住的一跳。   表针中间有一行字母:Ferdinand VERBIEST!   如果拼读出来:这是康熙时钦天监、太常寺卿、通仪大夫、康熙的数学和科学老师、清代著名的科学家、天文学家、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的英文名字。   哈哈……南怀仁造的表?   (本章完) 第325章 生意上门    第325章 生意上门   把名字刻在表盘上,这是十五世纪末怀表发明以来,欧洲工匠一贯的传统。康熙登基已是十七世纪中,中国出现这样的东西,林思成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奇怪的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   南怀仁是明末清初的传教士,先到澳门,再到陕西,后受召入京,受康熙赏识,接掌钦天监。   他先造天文仪器,改革历法,后任太常寺卿,又造地理测绘仪器、并改良火炮,绘《堪舆全图》。   也就是历史上第一幅通过实地测绘,以天文观测与星象三角测量方式进行,采用梯形投影法绘制的中国地图,即《康熙皇舆全览图》。   他是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更是科学家。具体有没有造过怀表,历史中没有记载。   但林思成知道,对于他这种创造能力极强,动手能力更强的发明家而言,仿造一只不论是工艺还是科技水平在当时已相当成熟的怀表,基本没有任何难度。   所以,问题来了:这只表是在哪儿造的?   如果是南怀仁来中国之前就造的,是他从欧洲带回来的,那这就是一只进口怀表。   是不是国内的第一只进口怀表不好说,但在座钟都只有皇贵妃以上才能使用,举皇宫大内不超过二十座的康熙朝,这玩意既便有,估计也是个位数。   再数一数,都有谁能戴得起:皇帝、太皇太后、皇后,或是太子?   不超过一巴掌,历史意义和代表意义可想而知。   但如果是南怀仁在到中国后造的,林思成敢拿脑袋打保票:这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只自产怀表。   至少是历史上第一只出土,迄今为止第一次发现的袖珍式自产钟表。   再看做工,材料,林思成心中惊叹,眉毛微挑。   表壳由金片锻压而成,底纹由金钢石錾刻,再用金丝掐边,再点珐琅。   从顶到面,珐琅釉至少十二层:低温底釉三层,中层彩釉八层,金边封釉又一层。   珐琅虽然是从欧洲传进来的,但别怀疑,国外没这个技术,更没这个耐心。   也别扯什么南怀仁是外国人,夷入夏则夏,夏入夷则夷。他改成中国名字,当的是中国的官,用的还是中国的材料。三百六十度转个圈,从哪个角度来论,这都是一只国产表。   而且很可能是第一只国产表。   林思成的心脏禁不住的一跳:但凡文物,最怕的就是第一。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十二层。   在清朝,凡官器皆有等级规定,包括珐琅器的釉层:普通官员五层,五品以上六层,三品以上七层。   内宫中,嫔六层,妃七层,皇贵妃九层,帝、后、太后、太皇太后才能用十二层。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能用十二层珐琅器的就那么几位,所以,这是把谁的幕给盗了?   康熙、乾隆的墓早被孙殿英盗了八十年有余,珍宝被劫掠一空,甚至尸骨无存,剩下的就那七八位。   再看锈色与酸蚀程度,差不多一百多到两百年,肯定不是雍正,也肯定在咸丰之前。   不是嘉庆,就是道光。   再看表壳中间的那珐琅彩多子图,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焦点透视,中西一体,郎世宁?   林思成眼神闪烁,心脏突突突的跳。   不是他城府不够深,城府再深,这也是帝陵。   与比相比,慕陵中的那座妃子墓,差了十万八千里。   问题是,当地管的那么严,巡的那么勤,盗墓贼怎么打的盗洞,又是怎么运出来的?   看他只是盯着表壳,既不揭开也不动,更不说话,女人狐疑的瞅了瞅:“是不是不好修?”   稍一顿,她又叹口气:“其实我的要求不高,不要求表能走,只是把里面的锈清理一下,把金壳、金链洗亮。要是可以的话,把金壳上的珐琅画也补一下,不要求修补几层釉,能把表釉补亮,有点色彩就行……”   林思成没说话:这压根就不是好不好修的问题。   能修的,会修的,肯定能认出这东西的来历。再看这成色,一眼生坑货,就问哪个敢修?   委婉一点的装聋做哑,直接一点的百般推托。林思成敢保证,除非当文物捐给故宫,不然她问遍全世界,哪怕修复费用给到顶,都没人敢接这个活。   正转念间,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咦,不对……没人敢接?   林思成猛的回过头,盯着李建生。   李建生不明所以:你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滚蛋,看我干什么?   正暗暗暗骂着,他发现不对:这小子盯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吊在脖子里的手。   愣了愣,只觉“嗡”的一下,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血色渐渐褪尽,李建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起来。   这小子看出了这表的来历。   而且,还猜到他这只手是怎么断的。   但从前到后,他才用了几分钟?   起初,任丹华还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孩只是看了一眼,怎么就让李建生跟白日里见了鬼一样?   脸白,手抖,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汗?   随即,她若有所思:这小孩看的不是李建生的脸,而是受伤的那只手。   手怎么了?   她记得,就是这只表送过来不久,李建生摔下楼梯,摔断了胳膊……   恍然间,女人灵机一动猛的睁大眼睛。眼神像两只箭,直戳戳的钉在李建生的脸上。   就说怎么那么巧,东西刚送过来,你手就断了?   原来,是怕惹祸上身?   枉老娘一年给你们拉那么多的生意,这老东西的良心被狗吃了?   女人脸色阴沉,瞳孔微缩。   李建生的嘴唇哆哆嗦嗦,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辩起。   怎么辩?   他这只手要不是他骗自己故意弄断的,他怎么知道林思成看他的手是什么意思?   人太多,女人再没说什么,只是咬了咬牙:先修表,完了再和你算账……   暗暗转念,她呼了一口气,又回过头,好奇的看着林思成。   “贵庚?”   “二十二!”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好眼力!”   “过奖!”   女人只是笑了笑。   有没有过奖,她很清楚。   这只表送过来大概两周,李建生才突然摔断的胳膊,说明他用了半个月,才把这只表的来历研究明白。   而这小孩用了多久?   从前到尾,也就七八分钟。   甚至于将李建生的那只胳膊怎断的,这老东西心里怎么想的,都猜的七七八八。   说实话,她从事这一行时间不短,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出彩的人物。   “那能不能修?”   “能修,就是比较费功夫!”林思成揭开表盖看了几眼,又琢磨了一下,“少则一周,多则一月!”   如果只是除锈,清理,补壳,哪需要一月这么久?   女人的眼皮跳了一下:“能走?”   “当然!”林思成极为笃定,“如果不能走,那不叫修表,顶多是洗一下!”   “噌”的一下,女人的眸子里泛起了光。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林思成的脸。   好久,才轻轻一点头:“好!”   林思成笑了笑,把表递了回去:“再会!”   女人笑了一下,又拱拱手:“再会!”   简简单单两句话,林思成说走就走,干净利索。   其他人莫明其妙:不是说修表吗?   女人只问能不能修,却不提让不让他修?   林思成也只说能修,却不问你要不要修?   然后一个告辞,一个送客,突如其来,却简单直接。   暗暗狐疑,下楼的下楼,目送的目送。   听着脚步声渐远,又听到大厅迎宾的恭送声,冯世宗暗暗松了一口气。   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滚蛋了就好。   任丹华没留那小子的电话,那小子也没问怎么联系,更没有留地址之类的信息,说明暂时不可能合作。   当然,如果以后任丹华想找那小崽子,肯定能通过赵修贤找到。但说实话,自己这么多年江湖又不是白混的,哪还能让他们有什么以后?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还是擦边走灰的营生,不管那小子手艺有多高,都得给他搅黄了。   暗暗转念,冯世宗又挤出几丝笑,准备讨好一下女人,再给她分析一下利害。   毕竟是金主,而且一年几百万的生意,万万不能得罪了。   但他刚转过身,又突地一愣。   女人神情冷淡,眼神如针,定定的盯着李建生。   后者眼神飘忽,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   不是,自己就往窗外瞟了一眼的功夫?   冯世宗不明就理,眼睛来来回回,在两个人的脸上瞅来瞅去。   “老李,你怎么了?”   李建生张了一下嘴,话到了嘴边,却叹了一口气。   冯世宗莫名其妙,再看女人,女人冷笑一声:“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就走。   冯世宗一脸懵逼:不是,这好好的,谁又惹你了?   “任总,我送你!”   “不用!”女人头都不回,只是摆了摆手,“你先把店里事情处理好!”      处理什么,那两件补坏的东西?   以前又不是没补坏过?   能搪塞的就搪塞,万一搪塞不过去,不过一件残器,象征性的赔一点就行。   正暗忖间,女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突地,她停下脚步,又回过头:“冯总,你问问李师傅,他这只手是怎么断的,又是什么时候断的?”   冯世宗更迷茫了:还能是怎么断的?   自己亲自看着他摔下楼梯摔断的。   要说什么时候,好像是两个半月前,算一算,差不多都快好了。   看女人下了楼,冯世宗嘟嘟囔囔:不会是听他小崽子胡扯,信以为真了吧?   这也要怀疑一下?   透过窗户,看着女人出了大厅。司机先一步打开了门,女人上了后座。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这边,冯世宗还谄笑着挥了挥手。   随后,他回过头,又愣了一下。   李建生脸色灰白,跟霜打的一般。   “不是……老李,你这什么情况?”   李建生蠕动着嘴唇,好久,又深深一叹:“老冯,那表壳上,足足十二层珐琅!”   十二层珐琅……咦,御器?   御器又怎么了,又不是没修过?   但突地,冯世宗一怔愣:不对,那是件生坑货?   他们不是不修生坑货,恰恰相反,修得还极多,差不多要占生意的一半。   因为只是修复,而非买卖,只是挣点手工费。就算事发,就算查到了头上,责任也不大。   但如果掘的是帝陵,你修一个试试?   别说修,哪怕是随便在路上碰到的老农,凑巧给盗墓的指了一下路,都得进去待三月……   冯世宗恍然大悟:老李这手,是故意断的?   联想一下刚刚,那贼小子看着他的手:李师傅,你这手,断了有一个来月了吧?   再回忆一下:刚摔下楼梯那两周,老李好像确实挺轻松。除了吊了个胳膊,再基本没什么反应。   但一个多月前,突然请了一周的假,回来后,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冯世宗越想越气:“你他妈连我都瞒!”   “好,我不瞒!”李建生咬着牙,“如果我告诉你,这是刚从帝陵里挖出来的,这活你敢不敢接?”   敢接个屁。   轻则关门倒闭,重则进去。   他悚然一惊:“哪一座?”   “不知道!”李建生木然摇头,“东西是康熙朝的,至于之后传给了谁,又埋进了谁的墓里,我看不出来。”   冯世宗突发奇想:“会不会是已经被盗过的那几座,比如康熙、乾隆、更或光绪、慈禧?老早之前就盗了出来,之后又埋到了哪?”   “你觉得可能吗?”李建生叹了口气,“你回忆一下,那女人催的有多急?”   冯世宗后知后觉。   以前,任丹华把东西送过来,再很少过问。基本什么时候补好,什么时候来取。   但这一件,她基本上隔两三天就问一下,隔上一周左右,还会亲自来看一眼。摆明是东西太重要,怕出了差错。   事关重大,不是皇帝墓里挖出来的,犯不着她这么重视。   但冯世宗想不通。   只是一眼,那小崽子就将怀表的来历断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甚至于更早之前,同样只是一眼,就将老李这胳膊是什么时候断的,又是怎么断的,也断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他妈怎么跟诸葛亮安了透视眼一样?   他更想不通的是,这小子有几个胆?   他咬住牙:“我们都不敢补,他敢补?”   李建生脸色阴沉:“不是强龙不过江!”   他眼力不算顶尖,但至少能看的出来,赵家的两兄弟对那小子是真尊敬,还是假尊敬。   拜师什么只是个由头,十有八九是赵家兄弟重金请来顶门立户的高手,想在京城闯闯名头。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暗暗转念,李建生双眼一眯:“以后任丹华的生意,估计得黄!”   这还用得着说?   哪有光想赚钱,却一点风险都不担的道理?   但问题是,有些钱你有命赚,没命花。   所以想明白之后,,冯世宗都不怪老搭档,反而暗暗感激。   “黄就黄,大不了就退股,以后不做她生意!”冯世宗瞬间就有了决断,“这女人胆子越来越大,什么货都敢收?迟早有一天得把我和你送进去,早断早干净……”   李建生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那张脸。   不怕你不会,就怕你不敢。   会修最好,敢修更好……   暗忖间,李建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你问一问,看能不能在赵窝囊那安插个眼线!”   冯世宗秒懂:老李想点炮?   那女人是厉害,手段是够狠。但没进去之前,她哪能想到自己和老李舍得将一年几百万的生意说断就断,甚至于敢反水?   等她明白过来,早都进去了,怕个鸟……   “这还不简单?”冯世宗冷笑了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花点钱而已……”   ……   知道林思成有事情要交待,赵修能把俩儿子和方进撵到了老二的车上,他亲自开车。   王齐志坐在后座,林思成坐在副驾,一直低着头,手指不停的大腿上点。   知道他在想事情,两人谁都不出声,一直开到了潘家园。   车刚停到门口,看到百缮斋的匾额,林思成如梦初醒。   “赵师兄,麻烦你,帮我准备一套修复器具:金银、瓷器、字画,必须的物料也备一些,然后在小赵总这给我支个桌……不需要多先进,传统的就行,但要快。”   赵修能后知后觉:“那女人会来?”   “不一定是那个女人,但既便不是她亲自来,来的也一定是亲信!”   林思成吐了一口气,“十二层珐琅釉,九成九是帝表。而且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块怀表,哪怕是碰运气,也要先碰一碰再说!”   “但肯定会试探,至少要确定,我真的能修。更要确定,我真的敢修……”   赵修能和王齐志齐齐的一惊:帝表?   一眼生坑货,这样的东西除了掘皇陵,还能是哪里来的?   与之相比,易县的那座妃墓,连根毛都算不上……   “谁的墓?”   “东西是康熙朝的,上面有应该是太常寺卿,通奉大夫南怀仁的英文名字,应该是他手工打造。但埋的不是康熙的墓,根据锈色推断,不是嘉庆,就是道光。”   “这个不难查,来了后化验一下就知道。重点是这个女人,以及她背后的人……”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那樽玉熊,出土于冀南,大致沧州、衡水一带,墓葬级别至少是超品公爵。那件金累丝嵌松石盘,则出土冀中,左右跑不出石家庄。墓主不是贝勒,就是亲王。   最后那件金錾花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则出土于冀北,大致张家口一带。也说不定更北,比如乌兰察布,锡林郭勒。所以十之八九,出土于蒙古王公墓……”   “关键的是,出土后的保护措施如出一辄:无酸棉纸加铝箔包裹,避光抑氧。然后充氮密封,阻断因猝然富氧导致的硫、氯侵蚀。   包括那只怀表在内,包括马山的那枚XJ红钱,都是同样的处理手法。方法简单,但会用的不多,有这个应急意识、具备现场便携式设备的团伙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推断,这些东西都是同一伙人盗出来的……”   两个悚然一惊:“马山?”   “不一定是马山,他是掮作头目,主要负责收货,销货。寻墓、开井、下坑、起货的另有其人。   像慕陵那一座,应该是突生变故,而且是大变故。比如下坑的头目带头内讧,马山临危受命紧急平乱,才下的狠手。平时的时候,他顶多遥控指挥一下……”   “而这个女人,应该是专门处理尾货的杵头头目……”   “只是头目?”赵修能顿然一惊:“她不是当家?”   林思成摇摇头:“肯定不是,包括马山也不是……这么大的团伙,当家的怎么可能抛头露面?”   像这样的团伙,垂直架构至少有三级。所以林思成怀疑,包括马山所谓的老板,都不一定当家做主,九成九只是二级头目。   再往上,才是真正的老板。   赵修能暗暗心惊:只是个三级头目,就敢提枪杀人,一杀还是好几个。那大老板得有多凶残,势力得有多深?   这个团伙,得有多庞大?   与陕西的于大海相比,于大海只配提鞋。   越想越是心惊,胆大如王齐志都有点想打退堂鼓:狗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一伙组织极为严密,穷凶到极点的悍匪?   他担心的不是打不掉,而是打掉之前:查到的越多,提供保护的内鬼越紧张。说不好已经知道林思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万一心一横,林思成就危险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更没有刀架到了脖子里,却愣着让人砍的道理。   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正暗暗盘算,怎么想个招,赵修贤捏着手机,快步出了店门。   赵修能降下车窗:“老二,怎么了?”   “有生意上门,还是新生意,听口气,估计还不小。但怪的是,找的却是林老师?”   “什么物件?”   “没说,但点明不修瓷器。”   不修瓷器,还能让林思成修什么?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果不然?   (本章完) 第326章 帮忙的都这么强?    第326章 帮忙的都这么强?   天很晴,空气清冷,槐叶上染着薄薄的霜。   帕萨特停在门口,林思成和赵修贤迎下了台阶。   一男一女下了车,男的四十左右,女的二十五六。五官有些像,但看着不像父女,倒像是年纪差距大一点的兄妹。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隐约间感觉有些眼熟。直到赵修贤伸出手,问候了一声,对面的男女弯眼一笑,林思成才恍然大悟。   天生的桃花眼,和前天见过的那位任总一模一样。   猜忖着三人是亲兄妹,还是堂兄妹,更或是表兄妹,赵修贤为双方介绍。   “于总,这位就是林老师!”   男人没握手,而是改成做揖:“林掌柜,慕名而来,讨杯茶喝!”   这个揖就做的挺有意思:两手握拳,两根拇指窝在掌心,像个元宝。   这句话,更有意思。   翻译一下:生意先不急着谈,咱们先盘盘道!   “伯恒,备茶!”林思成拱了拱手,“两位,里边请!”   王齐志站在大厅里,看着几人直奔会客室:“赵总,这是什么意思?”   “盘龙门,又称座山甲,就是盘道!”赵修能瞅了瞅,“师弟能应付!”   当然。   王齐志又不是没见过,林思成耍起江湖的那一套来,比赵修能这样的老江湖还像老江湖。   但这些人毕竟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勾当,老话说的好,瓷器不与瓦罐碰,必要时还是得提防。   “赵总,他们去会客室了,咱们要不要进去?”   赵修能摇摇头:“江湖同道初次登门,人太多不好,还会弱了气势!再者有伯恒和仲久,王教授不用担心!”   王齐志点点头:“对,还有小赵总!”   一提赵修贤,赵修能直撇嘴。   老二是那种典型的志大才疏,还爱折腾的性格。又菜又爱玩不说,就三分钟的热度,别说盘龙门,他连元良印都没记全。   暗暗转念,他指了指吧台后面的电脑:“会客室有摄像头,咱们盯着点就行!”   说着,两个人走了过去,调出了茶室的监控。   赵修贤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两人找的不是他,只是带了个路,并没有跟进去。   茶室里,赵大泡茶,赵二立在茶台一边,随时听吩咐。   三人坐定,林思成坐主位,兄妹俩坐对面。没人说话,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用开水烫了两遍,又洗了茶,赵大刚要冲泡,男人的手伸了过来:“兄弟,我来!”   赵大没动,看林思成点了点头,才松开手。   男人接过茶壶,微微一倾,水流如注。   “哗”的一声轻响,热气升腾起来,茶叶慢慢舒展,在杯中打着旋。   男人放下茶壶,慢慢的将茶杯往前一推。   林思成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了下来,然后又将茶壶一横。   依旧是杯在前,壶在后,但之前是杯冲林思成,壶柄冲男人。但现在换成杯在左,壶在右,壶嘴壶柄与两人平行,横在两人中间。   男人点点头,又取了两只空杯,然后双杯并列。又转了一下茶壶,壶嘴依旧朝前,居两杯之后。   林思成拿起壶,挨个斟满,往前一推,一男一女面前各一杯。这一次,壶嘴不再是横放,而是朝着他自己。   像是很惊讶,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左右一瞅,拿起茶勺,横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杯子前面。   林思成笑了笑,拿起茶勺,横担在自己的茶杯上。   动作极快,眼花缭乱,从前到后也就两分钟。   王齐志知道两人在盘道,却看不懂:“赵总,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赵修能紧紧的盯着屏幕,“敬茶,也叫问道,即同道的道,又称龙门阵。第一次,一壶一杯,壶嘴向前,茶杯又在壶嘴之前,这一手叫仙人问路。男人在问师弟:先生是何方神圣?”   “师弟端茶,又将壶与杯横放,意为:都是朋友,不用担心,我们一不截擂(抢生意),二不栽桩(使绊子),只是路过!”   “第二次,男人拿两只空杯,壶居中后,意为当家的可在,有事相求。”   “师弟斟满茶,往前一推,又将壶嘴对准自己。意思是:鄙人不才,带兄弟们讨口饭吃。以茶待客,招待不周,朋友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估计是没见过师弟这么年轻的大当家,所以男人才那么惊讶。”   “后面,他把茶勺摆杯底上,意为突逢变故,江湖救急。师弟取过茶勺担自己茶杯上,则是:即为同道,当仁不让!”   王齐志怔了一下:“盘个道,都这么复杂?”   “不奇怪!王教授不混这一行,可能感受不深。但我敢保证,前天师弟在千金庐亮的那几手,绝对将那女人震的不轻。我打个比方:就好比修道的见到刚摘奶嘴的娃,却发现是个千年的老妖精。   其次,在京城这一圈,人家才是主人,师弟才是那个过江猛龙,问一问来这儿目的不奇怪。最主要的是:他们有求于人,又事关重大,于情于理,都要探探火候,试试真假。”   “怎么探,问姓甚名谁,家是哪的,有什么势力!”   “干这行的一般不会问这个,不然师弟反过来,问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在哪儿发财,他们讲还是不讲?”   赵修能指着屏幕:“关键在于这个龙门阵,比什么元良印,黑话切口高深一百倍。不是传承了好几代的同行,别说摆,认都认不出来!但只要能摆出来,能接得住招,就说明绝对是江湖同道。”   王齐志恍然大悟:犹记得去年到宝鸡,第一次见赵修能,他和林思成也摆了这么几下。   然后,赵老太太又是送御碗,又是送砚台,上百万的东西眼都不眨的白送。甚至于,把两只虽然破了,但价值至少上千万的鸡缸杯近似于硬塞似的给了林思成。   事后他一直奇怪:从未蒙面,他们怎么就对林思成这么放心?   现在想来,就是因为这个龙门阵……   “意思就是:只要能接住招,就能百分百信任?”   “如果捞的是不灰不白的偏门,倒有那么几分可能,就像我。但像这种,干的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一旦事发,轻则坐穿牢底,重则吃枪子,连爹娘老子都不敢百分百的相信,何况素未蒙面的同道?”   赵修能摇着头,“他们只是先探探门道,辨辨成色,然后才会称斤两。如果手艺确实高,那就先试着合作一次。连试个七八次,才有可能做成长久生意。   但也仅限于合作:我付钱,你修东西。你别问我东西哪来的,修好后又卖给谁,赚你的钱就行,就像千金庐。当然,也说不准看师弟手艺太高,起了将他拉入伙的念动。   以师弟的手艺,如果排座次,至少也是第三到第四把,当然,前提是师弟愿意纳投名状……”   怎么纳投名状,杀人?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知徒莫若师,林思成百分百就抱着这样的念头,不然前天在千金庐不会那么卖力。   想长久合作,肯定不能再派今天这样的三流货色,甚至于前天那个女人都不行,至少也是二级头目。   能把三、四报交椅的手椅,想拉他入伙,至少得大老板出面才行。所谓姜太公钓鱼,不怕你不上钩,就怕你不露头……   正暗忖间,男人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林思成也端了起来,两人齐齐的抿了一下。   “盘完了?”   “对!”赵修能点点头,“其实这伙人对师弟的身份并不是很怀疑,盘这几下,只是以防万一。”   王齐志没听明白:“就因为看他年轻?”   赵修能没吱声:哪是因为林思成年轻?   站这么近,王教授你不会先看看我?   看他不说话,王齐志心念微转,恍然大悟:有赵修能在,等于无形中多了一层担保。   因为在认识林思成之前,赵修能依旧干的是搭桥铺路,坐地分脏的勾当。和这伙人,是名符其实的同道。   林思成能和这样的人称兄道弟,还收他两儿子当徒弟,能是什么好路数?   转念间,茶室里的几个人已然出了门,赵修能起了身:“王教授,你坐着,我去会一会!”   王齐志没兴趣和这些人打交道,点着鼠标,镜头跟随着几人的身影。   “赵总,久仰!”   “于总,幸会!”   简简单单的两句,赵修能把几人带到工作区。   “刚才是探门道,那接下来就是辨成色,称斤两?”   嘴里念叨着,王齐志点着鼠标,电脑里出现工作室画面。   地方挺大,约摸七八十个平方,中间是长案,两边是设备。   修复瓷器的设备已经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修金银的那一套。   高科技有:激光清洗机,体视显微镜,微操机械臂,甲酸蒸气,电解还原,激光焊机,气压点胶。   传统的更有:鳝鱼砧、檀木压、柳叶摄、发丝钻、牛角板。更有砑金木、蚕茧擦、螭吻錾。   就这些东西,全是国产货,依旧花了赵修能七十多万……   大致一扫,看到货架上的几样材料时,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乌梅膏、白垩泥、酒石酸?   名字很普通,但配方却极复杂,用处更多。古代宫廷中的金、银饰物匠师,这三种是必备之物:前者防蚀,中间的吸氯,后者清洗。   但那是古代,现代别说配和用,知道配方的都没几个。   大致看了看,男人示意了一下,女人打开皮箱,拿出一只檀木盒。   再打开,里面是一只香囊。      银质,鎏金,累丝卷草纹锦地,嵌点翠珍珠珊瑚装饰梅花纹。   一式两面,一面完好,新颖独特,造型别趣。但另一面,却跟狗啃的一样。左一个坑,右一道槽。   林思成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香囊,满脸古怪。   东西挺漂亮,珍珠明亮,银丝细而匀,构造既立体又美观,但一眼新。   而且全是机器活:丝是机器拉的,之后用电脑编的,边是机器封的,珍珠也是机器嵌的。包括饰边上的金珠,也是用机器旋的,而非炸的。   可以这么说,这只玩意用手做出来的部分,不超过两成。   更关键还在于,后面的那些黑坑和黑洞。   不出意外,应该是故意剪断后,又用酸蚀了一下,时间不超过两天。   林思成叹了口气,托起香囊:“于总,真修?”   “当然!”男人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下,“五万!”   男人所说的五万,自然指修复的手工费,但说实话,五万至少能买这么七八只。   真就挺下本钱?   林思成点点头,戴上了手套:“方师兄!”   方进忙往前一步:“林老师!”   “饱和碳酸氢钠溶液5%,浸泡30分钟,纯水超声清洗,40kHz/5分钟……注射器滴注2% Paraloid B72丙酮液至破洞边缘,覆0.02mm薄蚕丝纸……”   “伯恒,仲久,备物料!”   两兄弟呼了一声“师父”,齐齐的往前一步。   “累丝部位,木贼草茎沾茶油轻磨,然后乌梅膏棉签除锈,记得测酸碱度:pH4.2左右。   鎏金部位:激光清洗,Nd:YAG 1064nm,能量密度0.8J/cm,脉冲频率10Hz,然后微粒子喷砂。玻璃粉粒径15μm,气压0.1MPa,入射角45°”   一男一女愣了一下:这么快?   两人本身就是内行,不然任丹华不会派他们俩来。他们手艺虽然不高,但绝对懂行:前者中和残余酸液、去除反应盐,临时固型。   后者分区分层处理,去垢、除锈、去酸。   程序当然对,但重点在于溶剂配比、时间、清洗频率,以及加固方式。   打个比方,就像重伤濒死的患者被送到医院急诊室,普通的大夫要先检查,看过报告才能判断,伤有多重,创口有多大,又应该输什么血型的血,打哪种强心激素。   但高明的大夫只需看一眼,就敢下医嘱。   暗暗惊讶,妹妹往前一步,桃花眼勾了一下:“林掌柜,这只香囊是怎么坏的?”   你自个弄坏的你不知道?   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林思成自顾自的准备工具:“先戳,后剪,又滴草酸……大致三十七八个小时,不超过四十个小时。”   稍一顿,林思成偏了一下头,看了看她的手:“你干的!”   女人怔了一下,双目微突,嘴唇微张。   东西就是她弄坏的,不就是先戳、后剪,再滴酸?   再算算时间,前天晚上弄的,不就正好三十多个小时?   男人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光:真就火眼金睛?   前天表妹回去后,说碰到了个小孩,眼睛如何如何的毒,脑子转的如何如何的快,他们压根不信。   如果说靠眼力,断物件的新旧、年代、真假等等,这还能说的过去。但要说远远的看几眼,就能看出哪件东西是哪位修的,哪个地方修好了,哪里修坏了,用的是什么料,取的是什么巧,甚至连过程都说的清清楚楚,兄妹俩总觉得不大可能。   更遑论看一眼,就知道李建生的胳膊是怎么断的,什么时候断的?   但现在,他们至少信了大半:同样只是瞄了几眼,就知道这东西怎么坏的,哪天坏的,甚至是谁弄坏的?   说实话,X光都没这么精准。   越想越是惊奇,妹妹又凑近了点:“林掌柜怎么知道是我弄坏的?”   林思成依旧没抬头:“蜂蜜、椰子、玫瑰、洋甘菊……”   其他人莫名其妙,女人却像呆住了一样,慢慢的抬起了手。   林思成说的,是她擦的护手霜。   能闻出来是她身上的味道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能把成份都辨到这么清楚?   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妹妹微微一点头,又勾起了桃花眼。然后一挽袖子,露出葱根一样的胳膊:   “林掌柜,我也学过一点修复技术,仪器设备、各种传统工具我都会用。材料我也会配,要不要给你搭搭手?”   林思成直接摇头:“谢谢,不用!”   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站那别动,别捣乱。   女人皱了皱鼻子,盯着林思成的侧脸,眼波流转。   王齐志越看越不对劲:这女人主动的有点过了头。   但这只是其次,总感觉,两人的眼神不大对:感觉这女人才像是主事的,男人只是在给她打掩护。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赵修能说过的那一句:以林师弟的手艺,这伙人说不好就会拉他入伙,肯定会下血本。但前提是,林师弟愿意纳投名状……   下血本……什么样才算血本,人算不算?   越想越不对,王齐志起身,进了工作室。   听到动静,林思成转了看了一下:“老师!”   “忙你的!”   也没介绍,王齐志看了看兄妹,又点了一下头。   任丹华讲过,说一位三十多岁,看着吊儿浪荡的男人是这小孩的老师,之前是文研院的研究员,现在是大学老师。   虽然同样和文物有关,但搞研究的和盗墓倒斗的中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银河系。双方基本不会有什么交际,兄妹也没什么认识的念头。   同样只是点了一下头,目光又聚焦在林思成的身上。   给赵修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对男女不大对劲,让他盯着点。王齐志扫了一圈,戴起了手套。   林思成在用钻石模拉银丝,这是古法,那接下来的就会穿丝编织,然后焊接。   这个王齐志不是很在行,但他学的是金属文保,教的也是金属文保,这里有的是他在行的。   左右一瞅,他捞出一块银片,又拿起鹿角锤和螭吻錾。   然后,“当~当,当~当……”   起初没人在意,都盯着林思成。但委实是声音太响,想不受干扰都难。   下意识的,男人微皱眉头。   他知道王齐志在干什么:微锻补片。   大致就像缝衣服一样,林思成会织补香囊上的破洞,织好后再和原先的断茬焊在一起。   但因为银丝太细,刚焊住的时候容易断,需要在两边用银片包住。等冷却成形后,再拆掉。   王齐志就是在錾需要当作补丁的银片。   正儿八经的在帮忙,但声音太响,男人下意识的瞅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却让他呆了一下。   米粒大小的银箔,被敲下来了七八片,各式各样,各种形状的都有。   极薄,顶多0.1毫米,极平,基本一样薄厚。   关键的是形状:桌上这七八片银片长什么样,银囊上的那些和洞就长什么。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   顿然间,男人心中涌出几丝古怪:就这几下,这人的手艺,怎么看着像是比李建生还要强那么一点?   再看旁边的那几位:   赵修能在配鎏金料:金汞齐、烤黄料、皂角水、黄矾水。动作不是一般的熟练,还快。   三位年轻的清洗的清洗,除锈的除锈。   前者还好说:成名多年的人物,正儿八经的宫廷匠师传人。虽然专精瓷器,但触类旁通,干些备料打下手活没丁点儿的问题。   关键是后面那几位:有条不紊,不疾不徐,速度不是很快,但效率却极高。   比起李建生,肯定要差一点,但要比起他手下那几个徒弟,却要高出许多。   再看林思成,一手钻石模,一手柳叶镊,“呲”的一声,一根银丝,“呲”的一声,又是一根银丝。   细不说,还贼匀。说实话,别说用古法拉,哪怕是用机器,于季川都拉不到这个程度。   看来表妹真是找对地方了……   赵修能一心多用,暗暗观察这两兄妹。   女的双眼含俏,眼波流转,眼睛就没从林思成的身上离开过。看来王教授没猜错,这女人确实不大对劲。   至于男人,应该是个内行,手艺有多高不知道,但至少很懂。   正因为懂,所以感受更深:只是几个打下手帮忙的,竟然都这么强?   赵大赵二还好点,算是带艺投师,多少有些功底。又跟了林思成一年多,强度那么大,林思成教的又用心,练也练出来了。   但方进,来了也就将一年,来之前屁都不懂,悟性也就一般。等于全是林思成硬往他嘴里喂,一点一点的喂出来的。   要是知道这些,男人怕是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本章完) 第327章 这么巧    第327章 这么巧   点药、吹焊、淬火、拆模、编织。   循序渐进,有条不紊。   就感觉,林思成的那双手稳不说,还无比的灵活,乌木镊上下翻飞,或挑、或压、或拨、或绞,或盘,比头发丝还细的鎏金银丝来回穿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构织成一方方复杂的图形。   大大小小七八个破洞,几十根银丝错综凌乱,但从头到尾,林思成没出过一次错。   然后去垢、砑光、嵌珠、塑形、修整……一只金光璀璨,珠光闪耀累丝嵌珠香囊摆在案上。   林思成摘下手套,接过方进递来的毛巾,仔仔细细的擦着手。   兄妹二人压抑着心中的悸动,于季川托起香囊,眼中闪烁着精光。   颜色一般无二,银丝一般均匀,就感觉眼前这东西,从来没有损坏过,更没有修补过?   唯有仔细寻找,才能在原先剪断的接口处,看到焊接的色差。   不过这非人力可为,别说林思成,就算用机器,也做不到上百个焊点不留一点儿痕迹。   可惜,只是一只现代仿品。如果是真的,哪怕只是晚清左右,少说也值个二三十万。   关键是这手艺,神乎其技……   暗暗惊叹,于季川打开皮箱,拿出一只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盒子。   “林掌柜,还得麻烦您!”   林思成点点头,瞄了一眼,打开盒盖。   民国时的铜胎画珐琅西洋人物八音盒,纯国产,由中国第一家音乐钟表厂,上海美华利音乐钟厂生产。   关键的是,这玩意的构造和包括怀表在内钟表区别不大:由发条提供驱动,由齿轮传递动力。   仔细再看,外部还好,估计经常擦拭的缘故,只是有些旧。但内部早已锈死,发条锈成一团,齿轮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论损坏程度,比那只怀表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那只怀表的齿轮和发条外部全渡了金粉,内里更含有相当比例的黄金,具有相当强的防锈能力。   反过来再说:刚才那件香囊只涉及到累丝、焊接、嵌珠、点翠,如果换成那只金表,这几种技术也就只能修修外壳。   但如果能把这玩意修好,修好金表里面的齿轮、发条轻轻松松。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神情玩味:“于总,这台也修?”   “修!”于季川郑重的点头,然后比划了一下,“五万!”   “五万块?”林思成摇摇头,点了点盒盖,“如果不是坏的,至少能买二三十台!”   “我知道!”于季川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想来,您也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们和那位任总是一伙的?   再看于季川,语气谦和,态度恭敬,眼神中流露着佩服。   佩服什么,就因为林思成修好了一只现代工艺品香囊?   正因为于季川是内行,所以他才能看的出来:林思成能不能修好那只金表他不知道,但修复累丝、鎏金、渡金文物的手艺绝对顶尖。   能在不到半天的时间,能把这只香囊修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的程度,全京城不超过三巴掌。   其中的一大半都在故宫里,剩下有数的几位,全是各珠宝公司的工程师、设计师、大师傅。   一年年薪上百万,人家脑子吃肿了,才会接这种来历不明,挣不到几个钱,搞不好就会把自己送进去的活。   说直白点,民间压根找不到这种手艺。能找到,敢赚这个钱的,顶多也就李建生那样的二流货色……   转念间,想起临来这儿时表妹的交待,于季川勾了勾腰:“林掌柜,抱歉。”   说着,他又揭开箱子,拿出一张支票,往前一递:“剩下的请林掌柜喝杯茶,您别介意。”   林思成瞄了一眼,十万。   减掉香囊的三万,八音盒的五万,还剩两万。差不多顶京城白领半年的工资,就为表示一下歉意?   “于总言重了,真金白银,你情我愿,没什么见谅不见谅的!”林思成笑了笑,指了指盒子,“修倒是能修好,但比较费时间,多则半月,少则一周!”   “我知道,林掌柜尽力就好!”于季川又指了指桃花眼的女人,“这是舍妹,以后会常来叨扰,林掌柜见谅。”   这是应该的:人家眉头都不皱一下,花十万块,就为了修两件可能三五千都不值的东西,难道是钱烧的?   无非就是想验证一下,是不是像那天在千金庐,林思成对那女人说的:手超极高,什么都会一点?   不说以后,哪怕只合作这一次,也要先搞清楚林思成确实能修好那只金表,修到能走的程度。   几百万,乃至有可能上千万的东西,花个十、八万试一试,等于洒洒水。   再顺便观察一下,林思成的来历有没有啥问题,身边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为以后的合作打好基础。   所以十万都花了,派个监工的,合情合理。   林思成点点头:“理所应当!”   “那麻烦林掌柜!”于季川拱了拱手,“就此告辞!”   “好,我送两位!”   说走就走,干脆利落,都到了门口,女人转过头,柔柔的笑了一下。   眼角一勾,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媚意:“林掌柜,方便的话,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当然能。   哪怕这女人不要,林思成都会想办法让她知道。   林思成报了号码,女人存在了手机里,还给他回拨了一下。   兄妹俩上车,帕萨特驶出车场,林思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算是上了钩?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赵修能一脸狐疑:“不是说挺急吗?我还以为,修好香囊后,他们当场就会拿出金表。”   “几百上千万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林思成摇摇头,“既便不担心我点雷(卧底,意指与警察有关),也要防着我截擂栽桩(做局设套)。”   赵修能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干这一行,手艺顶尖的大师傅,哪个不是五老六十?而林思成不过二十郎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而且出现的太巧:就像刚来了瞌睡,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个枕头?   而这些都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太老道。   说话行事老道,心智老道,江湖经验更老道。换位思考,任谁都会想:这怕不是江湖同道想截擂,在给他们设局?   以防万一,肯定要打问一下,再观察一下。但不会拖太久,基本不会拖到真把那只八音盒修好之后。   顿然,赵修能又担心了起来:“既然这伙人和马山是一伙,会不会出岔子?比如,内部……”   “师兄,放一百个心!”林思成分外淡定,“京城的公安部门没那么拉胯。”   出事那天,又是警卫单位的领导,又是部里的领导,动静不可谓不大。   但说实话,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思成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的,级别最低都是支队以上的领导。   要是这个级别都出了问题,压根不用等林思成查到什么慕陵,更不可能见到什么任丹华。保准从上到下早逃了个干净,有的没的一骨脑的往马山身上栽赃。   而且林思成的参与程度又这么深,可以这么说:案子办到现在,能取得这么大的进展,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既便再不专业,支总、总队也会想到,把他的身份保护好,百分之百,早就和西京那边联系过。   就算这伙人想通过内部打问,顶多也就问一问赵修能的这个师弟是个什么来路,表面干的是什么营生。   但别怀疑,他们毛都查不出来一根……   “安全起见,还是要早做防备!这样……”赵修能想了一下,“我让老二到乡下待几天!”   乡下,宝鸡?   林思成怔了一下:“师兄,不至于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碰到师弟这样的高手,他连马山都不如,一诈就露馅。”赵修能语气坚定,“我下午就让他走。”   别说,赵修贤的心智确实要差一点。   林思成再没有反对,任赵修能去安排。他想了想,又拿出手机,“我再问一下言队长!”   虽然鱼有点小,但钓了小的,才能引出更大的。既然露了头,肯定要查一查。   说打就打,林思成拨通了号码。   说了好大一会儿,挂了电话,看王齐志眉头紧皱,心事重重的样子,林思成笑了笑:“老师,你不用担心,我这次肯定不冒险。”   王齐志担心的不是这个,有他看着,林思成肯定会收敛一点。   他低着头:“那个女人你得防着点!”   “老师你说哪个,那位任总?”   “不是,我说的是今天这个,于什么来着?”   “于季瑶!”林思成回忆了一下,“内勾如月,外勾若翼,赤脉贯瞳,隐透春意……老师,这样的眼睛,看狗都深情!”   我说的是这个吗?   我连唐家丫头都不担心,担心一个来历不明,混江湖的下三滥?   林思成口味没那么差……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在监控里看你们盘道的时候,赵总说过这么一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论鉴定,你眼力高超。论修复,技术炉火纯青,论机智,堪称灵机百变。更难得的是,你还懂风水,懂堪舆。   在这些人看来,你天生就是吃这碗的天才、全才。所以,肯定会下足功夫查你,试探你,一旦过关,就会不惜血本的拉你入伙……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为这个来的!”   “是吗?”林思成一脸迷茫,“感觉不太像?”   王齐志“呵”的一声:还“是吗”?   前天在千金庐,今天在这里,林思成一次比一次卖力,为的是什么?   他就差直接挑明了:看,我眼力够高,手艺也够高吧,够不够资格入伙?   对方要还是不动心,林思成百分百,会适时的展露一下寻龙分金的绝活。   开弓哪有回头箭,从那女人随手下套,把林思成拉进局里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总得有一个倒下去。   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王齐志皱着眉头:“我的意思是得考虑全面一点,怕就怕煮成一锅夹生饭,老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老师,你要相信警察的实力,除非对方不露头,只要一露头就秒……”林思成往店里指了指,“而且,言队长已经做了安排!”   王齐志点点头: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万一哪里露了马脚,被那女人看出点端倪,她心一横,给林思成一刀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而且,漏洞还那么多?   林思成倒不是很担心:漏洞是多,但警察又不是吃素的?   哪里有洞哪里补。   ……      老船木刻的茶台,凿痕里凝着琥珀一般的光。   门被推开,风吹了进来,铜铃轻响。   杨新低头耷脑的走了进来,没敢说话,默默的递上一张纸。   冯世宗冷着脸接了过来,大略一扫,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李建生伸着脖子瞅了瞅,猛呼了一口气:“还好,丢的不多,都是小件!”   “大件他也能拿的出去才行!”冯世宗冷哼了一声,“晚上三个人值班,竟然都能让贼进来,你怎么安排的?”   杨新嗫喏无言,不知道怎么辩解。   也是见了鬼,门窗紧闭,三层楼都有人值班,小偷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偷走?   甚至于釜底抽薪,把装监控的电脑机箱也一并偷走,他现在想查人是从哪进来的,东西是怎么运走的,都没办法查。   “老板,要不要报警?”   冯世宗脸黑了下来:“你脑子被驴踢了,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   杨新不以为意:虽然都是警察,但抓小偷的和管文物的又不是一个部门?   但他没敢吱声。   “会不会和姓任的有关?”李建生突发奇想,“怕我们反水,想抓点把柄?”   不是没可能,但应该没这么快。   毕竟才三四天,不至于这么快就撕破脸。   既便决裂,也要把送来修的东西修好,交完货,付完尾款再说。   冯世宗摇了摇头:“保险柜是好的,贼也没进财务室!”   这倒是。   要抓把柄,肯定得偷账本。   “估计是个过路的贼!”李建生看着杨新,“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这么轻松就得手,说不定就会来第二次,这几天多安排几个人!”   “师父,我明白!”   李建生摆摆手,杨新下了楼。   他点开按扭,电茶壶嗡嗡的响,冯世宗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茶叶。   忙活了一早上,光顾着担惊受怕,两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拿过茶杯分好,水刚好烧开,冲了一杯,李建生吹着浮沫:“这都第四天了,姓任的怎么没一点动静,也没派人来要表?”   “不知道!”冯世宗琢磨了一下,“估计是没谈好,也有可能是对那小子有顾忌!”   也对,毕竟是随时吃花生米的营生,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暗暗转念,李建生突发奇想:“更说不好,她只是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冯世宗端着茶杯,顿了一下:“感觉不太像。”   没哪个跑腿的这么豪横,几百上千万的资金说调就调。   也没哪个老板能这么放心,这么轻易的把刚从帝陵里挖出来的珍宝丢给手下,让她随意摆弄。   “应该不是!如果姓任的是个跑腿的,那她老板的生意该有多大?”   李建生没说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的场景。   当时冯世宗正在气头上,没怎么留意,但他看的很清楚:那个小贼拱手的时候,打了两个手势。   只是偶尔听人说过,具体代表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李建生至少知道:不是世代盗墓倒斗的,没人懂这个。   但姓任的那个女人像是愣住了一样,分明是能看懂。   收货倒货的,不可能懂这个,除非,姓任的也是行里人?   既然是行里人,那背后就肯定还有人。如果这样,那之前和老冯商量的点炮,就跟开玩笑一样: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想到这里,李建生眉毛一挑:“老冯,这事得缓一缓。”   “什么,姓任的?”   “对,反正不能急。大不了一拍两散,把股退给他,以后路归路,桥归桥!”   李建生心思急转,“另外再打问打问,那个小贼的来历……这小子出现的太巧了。”   “也对,小心驶得万年船!”冯世宗放下茶杯,“但我估计,既便有问题,也不是冲我们来的!”   李建生竖了个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   搞不好,就是设局截擂的。   ……   古色古香的阁楼,青砖地被磨得温润发亮。   红泥炉里爆出松香,银丝炭笼罩住朱火,瓮壁上凝满细密的水珠。   满室药香。   待滚了三滚,任丹华提起瓮梁,将药汤倒进瓷碗里。   女人端了起来,刚刚凑到唇边,蒸气灌进嗓子里,激的一阵猛咳。   “大姐,你别急,稍晾一晾!”任丹华给她舒着后背,“实在不行就住院!”   “又不是没住过,多少年的病根了?”女人喘匀了气,又摇着头,“尸气进了肺脉,也就中药管点用!”   任丹华撇着嘴:你听那些老神棍瞎忽悠?   但她没吱声,又取了个碗,两只碗不停的倒。   “我觉得,还是去医院住几天的好。你不喜欢看西医,那咱就看中医。再者马山已经进去了,不用怕有人找后账……”   “他虽然进去了,可他老大可没进去!”   说了一句,女人又笑了起来,“天狂有雨,人狂有祸,活该他有这一劫。”   任丹华深以为然:光天化日,当街绑架,甚至还动了枪?   这儿可是京城,你马山不进去谁进去?   暗暗骂着,任丹华又有些担心:“我总觉得不安心:托了好几个关系,竟然都不知道他被关在哪?我就怕,把他以前的事翻出来,他为了立功,再把我们交待出来?”   “听说是110通知后,派出所半个小时才出警,结果弄巧成拙。影响太恶劣,又涉及内部,哪个敢给你通风报信?你要能问到消息才见了鬼……”   “但问题不大,真要有问题,他老大不会稳座钓鱼台,不动如山。再者马山也不敢:这次的事情,了不起就是买凶伤人,动手的人是他让手下花钱雇的,他连个组织头目都谈不上,顶到天三五年。”   女人摇头,“如果把我们交待了,他干的那些事就会被翻出来,枪毙十回都不够。哪个多,哪个少?”   “我是怕他老大记恨咱们,如果不是我们截擂,马山也不会进去!”   “马山不抢我们,我闲的去抢他?既便告到老板那,也是我们占理。放心,翻不出浪花来。”   女人冷哼一声,“大不了,把那几只黄龙还回去!”   任丹华也是这个意思:所谓息事宁人,钱可以慢慢赚,无非就是损失一点。既然做妖的马山进去了,没必要死磕到底。   暗暗转念,她又吹了吹,等到碗不烫手,才递给女人。   女人慢慢的呷着,像是突然想了起来:“对了,上次那批货,处理的怎么样?”   “好的基本出完了,就剩几件散头货,这个月就能补好!”   回了一句,任丹华心念一动,“大姐,我准备换一家!”   女人抬起头:“怎么了,那个千金庐又玩心眼子?”   “两个老东西,忒不是东西……”   任丹华咬着牙,把经过讲了一遍。   起初,女人并没有在意。   干这一行,留点心眼很正常。打洞的防着出货的,出货的防着销货的,销货的又防着收货的。   就像她和马山,同一个老板,同一口锅里搅马勺,不照样打生打死?   同一个团伙里都如此,何况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但随即,女人越听越感觉不对。   会鉴,会修,机智百变,人情达炼。   关键的是,出现的时机:丹华正着急修黄货,突然从天上掉来了一个手艺绝顶的高手?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让于季川兄妹试过,龙门、切口、元良印都能对得上。关键的是,他拜的还是赵老太太,又收了赵破烂儿子当弟子,来历应该没问题。”   “我怀疑的不是他的来历,而是目的……”   说了半句,女人突地一顿,“等等,你刚说,他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呵呵,毛长齐了没有?   感觉更巧了……   女人皱着眉头:“你最好好好的打问一下……”   随即,她又摇摇头:“算了,我来吧!”   (本章完) 第328章 这是个人才    第328章 这是个人才   秋阳斜切着百叶窗,将光斑裁成细碎的菱形。   绿萝从柜顶垂落下来,随着空调的风微微晃动。   “当当”两声,有人敲了一下门,李春南抬起头:“进来!”   “吱呀”,门被推开,陈朋贼头贼脑的探了一下。   瞅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政委不在,常务也不在,就师父一个人。   这情况不大对啊?   以往,但凡师父用正常的语气打电话,让他到办公室来一下,不外乎三种情况:   一种是临时有任务,第二种是遇到了重案要案,要小范围内分析一下案情。像这两种情况,要么政委在,要么常务在,要么这二位都在。   还有一种情况,自己不小心闯了祸,哪个王八蛋告状告到了师父这,如果师父一时半会没啥证据,就会把他诓过来诈一诈。   这种时候,除了他师徒俩,不会有第三个人。包括秘书,师父不叫,绝对不敢进来。   就像现在。   心里一怂,陈朋的两颗眼珠子开始乱转,李春南瞪了他一眼:“做贼似的,滚进来!”   “嗳,师父!”陈朋讪笑一声,轻手轻脚关上门。脚下跟挪似的,一点一点的往过走。   脑子里转的飞过,努力的回忆着这段时间办过的案子,有没有出过格,有没有犯过错。   但直到他走到办公桌前,也没想起来是哪一件。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春南叹口气:“愣个锤子?坐!”   咦,不是因为犯了错?   要是犯错,别说坐了,估计脚跟还没站稳,东西就飞了过来。   可能是茶杯,也可能订书机,更或是连着线的鼠标和键盘,至于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全看师父手边有什么,什么趁手。   没打,也没骂,还让他坐……看来是要说正事?   陈朋心中一松,脸上堆满了笑。但他没坐,而是屁巅屁巅的拿起李春南的茶杯:“师父,我给你泡茶!”   这就是个二皮脸,李春南哭笑不得,用手指点了点他。   泡好茶,陈朋坐到对面,李春南端起茶杯,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自己看!”   啥玩意,异地协查函?   陈朋瞄了一眼,拿到了手里,随即,他一怔愣:   机密★五年   公协查〔2008〕XX号   发函机关:京城市公安局。   特急(加粗)。   主送机关:陕西公安厅。   刚看完抬头,陈朋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好家伙,机密五年,特急加粗?   而且还是由京城直接发给省厅,这协查的案子得有多大?   再往下看,果不然:   案由:河北易县慕陵盗掘案,928特大杀人案。   立案时间:2008年9月28日。   协助人员:林思成……   压根没来得及看前面四个字,“林思成”三个字就像三根针似的刺进了眼睛里。一刹那,陈朋只觉“嗡”的一下,好像所有的血都涌了上来,脑子仿佛要炸开一样。   眼皮止不住的跳,脑海中搅成了浆糊:林思成盗墓,还杀人……扯什么寄巴蛋?   同一时间,身体往前一倾,陈朋“腾”的往起一站,手掌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爆响:“林思成杀人?放他妈狗屁……”   李春南端着茶杯,直愣愣的看着他。好久,他又瞄了瞄文件。   “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徒弟,老子丢不起这个人……你睁大狗眼,好好看!”   师父,你还让我怎么看?   慕陵盗掘案,928特大杀人案,涉案人员:林思成……咦,不对?   陈朋瞪大眼睛,目光钉在了那一行……不是涉案,而是协助?   不是……这什么寄吧文件?   谁家的协调函是这样写的?   按照协调函的正常格式,立案时间下面必然是主要涉案人员,然后是基本信息。发涵需要协查的,就是这个人。不出意外,九成九是主犯。   所以看到林思成三个字,陈朋就觉得天都塌了一样。压根就没注意细看,名字前面不是涉案人员,而是协助人员。   但这赖不到他:他干了半辈子警察,全国三十四个省市自治区,哪儿的同行没接待过,压根就没见过这样的协查函:   协查函不协查犯罪嫌疑人,却协查协助办案人员?   但先不管那么多,先让老子松口气再说:京城的这帮龟孙,他妈的能吓死人?   这也就是在师父办公室,要是局里,或是厅里,绝对能让人笑掉大牙:连文件都看不全,还主抓刑侦的副局长,你抓个锤子?   但说实话,但凡熟悉林思成的,又和他要好的,看到这份文件的开头,再看到林思成名字,谁要不惊,他是这个。   不信,把何志刚、把关兴民叫过来试一试?   陈朋用力的呼了两口气,看李春南瞪着他,他忙拿起文件。   再往下看,陈朋“咦”的一声。   这确实是一份协查函,但后面还有:   (绝密★五年)   公护线〔2008〕XX号   保护对象……保护编号……涉案类别……风险等级评估……威胁来源……身份暴露风险……区域控制力……   以及,具体请求:住所安全、家人安全、行动保护、信息隔离、通讯安全、反侦察措施……等等等等。   陈朋一点一点的瞪大眼睛,瞳孔中闪烁着惊疑的光。   这竟然是一份特勤身份保护协查函?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思成……成他妈京城同行的卧底了?   他脑子被驴踢了?   陈朋之前是慌,这会儿却是惊,还有疑:记得林思成是半个多月前去的京城,说是帮什么文研院搞项目,怎么搞着搞着,搞成了特勤?   还有,王齐志你是吃干饭的吗?   慕陵盗掘案,特大杀人案……只看这两句最前面的那四个字,陈朋就能想像到,这次的犯罪份子是什么类型,什么规模,什么行事风格。   那他妈可是皇陵,把于大海从国外弄回来,再给他十条命,你问他敢不敢盗?   老王啊老王,你是有多巴不得你学生赶快死?   心中惊疑不定,又从头开始,陈朋足足看了三遍。   没错,特勤保护协查函。   更没错,保护对象:林思成。   他扑棱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春南。   “愣个屁?”李春南放下茶杯,“正常协助办案而已,林思成在西京,又不是没协助过?”   陈朋一脸想不通,指着文件:“不是……师父,他当然协助过!但问题是,当初于克杰十几把枪,他屡探贼窝,咱们都没闹到这么大动静?”   “两伙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李春南点着桌子,“当时于克杰连有没有他这号人都不知道。至于像那个女头目之类的小虾米,全都当他是浙江人……   也别说这些小虾米,就是于大海亲自来,甚至于他当时还没犯案,还是关中威名赫赫的于支锅,你问问他: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到浙江去查一查,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号‘浙老板’?”   稍一顿,李春南又叹口气:“但这次不一样,光天化日,在京城绑架,杀人,甚至还动了枪。甚至于,案发一周多,只查到几个三级头目?动动你的狗脑子好好想一想,这案子是什么性质……”   陈朋惊了一下:在京城动枪,这是死字不知道怎么写?   关键的是,只查到三级头目……这内鬼的级别得有多高?   正暗暗惊疑,他又激灵的一下:“绑的是林思成?”   “废话,你以为他这特勤是怎么来的?”   “他挨刀了?”   “挨了,但还好,没伤要害:背上两刀,肩上一刀,胳膊上一刀!”李春南比划了一下,“自卫的过程中被伤的!”   自卫?   陈朋的手禁不住的一抖:不是……林思成,人家有枪?   都不用问,陈朋自己就能脑补出当时的画面:百分百,林思成被对方用枪逼到了角落。   搁一般人,百分百束手就擒。但换成林思成:我去你大爷的……   万幸!   他猛呼一口气:“他伤了几个?”   李春怪异的看了徒弟:怪不得臭昧相投,还真就挺了解?   陈朋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只要林思成没倒,那对方就得倒……   “伤了五个……”李春南顿了顿,“残了三个!”   陈朋“啪”的鼓了一下掌:都是干公安的,师父所说的“残”,那就是真残,一辈子的那种。   该。   顿然,他又兴奋起来:“不可能全支愣着让他打,估计绑他的人得翻一倍往上……不但有刀,还有枪?这小子可以,这小子可以……”   嘟嘟囔囔,他又拿着协调函,但上面光是协调内容,案情部分压根没写。   陈朋翻来覆去的看:“他怎么招惹的这帮人,点了人的坑(墓)?”   林思成哪有这么莽撞?   “据说是逛潘家园的时候碰到的……”李春南摇摇头,“鬼使神差,阴差阳错……”   他大致讲了讲,陈朋捋着头绪:怪林思成点背,两帮盗墓倒货的干仗,其中一方把他打了枪(垫背)。对面以为他是对手的同伙,所以才派人劫他,砍他。   两伙人压根没想过,这是个玉面太岁:人不大,手腕却高,更能下得去手。   这些人怕是惨了:惹谁不好,你惹他?   绝对得被林思成挖个底儿掉。   那接下来的一切,都能说的通了:林思成不可能凭白无故挨几刀,还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把这伙人挖出来,他能后悔一辈子……林思成这个特勤,百分百就是这么来的。   唏,但不对?   陈朋又指指文件,“他是逛潘家园的时候被人砍的,那这个易县的慕陵,这个特大杀人案又是怎么回事?”   “你和林思成整天厮混,对他那么了解,你想不到?”   李春南“呵”的一声,“当然是他挖出来的……据说是根据一枚铜钱,林思成顺藤摸瓜,先找到了一座被盗的皇妃墓,又从盗洞里挖出来了五具尸骨……”   我靠?   兄弟,你厉害了……京城的同行算是撞了大运。   这要是在西京,这要是自个的案子,少说也得上省厅的年终大会。   至于是领奖还是挨批,天他妈知道……   陈朋暗暗琢磨着,又抄起文件:“师父,这事我去办,保证漂漂亮亮!”   “嗯,档案做真一点,最好和杨彬、吕氏兄弟(陕西特大盗墓团伙)扯上点关系……还有,对方可能会围绕赵修能的身份调查,你可以做点文章。   还有,和学校有关的信息全部抹掉,再造份假的。你最好亲自去,和学校领导沟通一下……另外,为防万一,研究中心派两个熟手,尽量年轻一点,不要太扎眼的……”   陈朋拍着胸口:“师父,你放心!”   又敬了个礼,陈朋离开了办公室。   李春南想了想,又拿起座机,拨通了厅领导的号码:“领导,已经安排了,我让陈朋亲自去办……嗯对,这个慕陵盗掘案的侦办过程确实比较典型,等小林回来后,我带上陈朋,亲自去学校沟通一下……”   “嗯,好好……厅长你放心!”   挂了电话,李春南往后靠了靠,喃喃自语:“锥处囊中,锋芒毕露,想藏都藏不住?”   ……   京城。   天高云淡,阳光正好,女人靠着躺椅,在窗户边上晒太阳。   手里捏着手机,电话一直没断过,打完一拨,又是一拨。   任丹华静静的候在旁边,时而看一看手机屏幕:大老板、二老板、三老板、某某局长……   自己只是找个扒散头的,大姐却弄这么大动静,好像这小孩是警察卧底似的?   但她也就是心里想一想……   差不多快一个小时,女人才放下手机,眼中闪过几丝狐疑。   还以为打问到了不好的消息,任丹华眼皮一跳:“大姐,怎么样?”   女人慢慢的直起腰,   任丹华手疾眼快,在女人的腰里垫了个抱枕。   “我还没七老八十!”女人笑了一声,又啧啧称奇,“还真是个奇才?”   任丹华愣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没问题就好,真要有问题,东西补不补还是其次,几个老板肯定要追责,她肯定得吃挂落。   这下放心了,人来历没问题,远的不说,至少能让他补好那只表……   女人放下手机:“二老板亲自托关系问的:说这个小孩是杨彬的外甥,杨彬你知道吧?”   任丹华点点头:南大海,北大山,关中找杨三。   这三位是陕西地界,乃至陕、甘、宁、晋四省赫赫有名的倒斗高手。   于大海早就跑路了,如今流亡海外。苗太岳(北大山)好像也犯了事,有没有被抓不知道,反正快一年了没听过消息。   唯有杨彬,进去已有好几年,死刑改死缓,又改无期。   而三位之中,这位最特别:他除了盗,还贩,还鉴,还扒散头。   特别是鉴定和修复这一块,杨彬在西京专门盖了一座大楼当鉴定中心和修复中心,遍请鉴定和扒散头的高手,不论是规模还是技术,整个西北地区首屈一指。   而且杨彬本身就是西北有名的鉴定高手,修复高手。据说,不论金、银、铜、锡,还是陶、瓷、纸、木,乃至玉、绸、角、料,就没有他不会鉴,不会补的。   “怪不得年轻轻轻,眼力那么高,手艺更高?”任丹华恍然大悟,“他跟杨彬学的?”   “不止!”女人摇摇头,“据说十二三的时候,他就跟着杨彬学鉴定,学修复,一天到晚泡在杨三那楼里。学了五六年,杨彬已经教无可教,又把他送到赵老太那,一直学到现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没被杨彬牵连……”   “据二老板的朋友打问到的消息: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小孩的手艺不但比杨彬高,甚至要高过赵老太……”   任丹华愣了一下:“杨彬认识赵老太?”   “何止认识?杨彬本就是赵老太的徒弟,跟着学过五六年,手艺比赵破烂(赵修能)高几层楼……”   咦,这一下就全能说的通了?   任丹华没见过赵老太,不确定这小孩的手艺是不是比传说中的赵白仙还要高。但她找赵修贤修过物件,所以很清楚,这小孩的手艺至少要比赵修能要高。   关键的是,兄弟两个,父子三人对那小孩的态度: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想来,赵氏靠他重振门楣是一方面,他以技服人才是关键……   正转念间,女人手一伸:“那只香囊呢,我再看一看?”   任丹华连忙拉开包,拿了出来。   女人接在手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她是杵头,专门负责处理尾货。但早些年下过墓,销过货,更收过货。   所谓触类旁通,她虽然不会扒散头,但绝对懂:就像这只香囊,已不是用手艺高超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而是高绝。   比起赵老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人又叹了口气:“听说,他最擅长的,也是瓷器。与之相比,修补金银的手艺,只能算一般。”   “啊?”任丹华愣了一下,看了看女人手里的香囊,“补成这样,只能算一般?”   那补的好的,又应该是什么样?   “赵老太有两只破了的鸡缸杯,就在他那里。有没有补好不知道,但如果他不会,赵老太不会把这种稀罕物交给他。更不可能让大儿子和两个孙子像跟班一样,整天围着他转……”   女人放下香囊,“抛开斗彩,至少二老板的朋友能确定:无论是青花、五彩、珐琅彩,他信手拈来……”   “而且尽得杨彬真传:观星、堪山、舆水、寻龙、分金,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任丹华张着嘴,一双桃花眼中水波流转。   会鉴定,会修复……这两门手艺可是她亲眼见过的:远远的瞅一眼,甚至都不用上手,就能将物件的年代、材质、来历看个九成九。   甚至于哪里坏过,哪里补过,怎么补的,都断的清清楚楚。   至于修复……香囊就摆在眼前,大姐浸淫了半辈子,见识比自己广,经验比自己丰富,她说好,那就肯定好。   而且,他还会修陶瓷,甚至修的比金银器还好?   而古墓中最多的明器是什么?当然是陶瓷。而最容易坏,最容易破损的,也是陶瓷。   更关键的是,他还会堪舆,会寻龙分金。   盗墓好盗,销货更好销,只要胆子大,只要不怕死,来个人就能干。   但找墓,这是纯纯的技术活。包括大姐,包括马山,在这上面吃了多少亏,栽了多少跟头?   就是因为手下没有这样的人才,更是因为抢人才,原本一个锅里搅马勺,却反目成仇。   最后不得不转行:一个干掮作,一个干杵头……   赵想越是兴奋,女人双眼泛光,蠕动着嘴唇:“大姐,这是个人才!”   只要拢络过来,赚不完的钱……   女人不置可否:确实是个人才,而且是全才。但她总感觉,有些不合适。   这么年轻,能力这么强,手艺这么高,干什么不好,跑来盗墓?   而且有前车之鉴:他舅舅,可还在牢里关着呢……   “别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补好这一件!”女人点着桌子,“你找个机会,让我见一见人……”   任丹华精神一振:“当面见吗?”   “见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又怕,他早就知道我?”   女人想了想,“这样,你安排一下,我隔着镜子看一眼。”   “好的大姐!”任丹华答应着,又突想了起来,“哦对了,千金庐肯定有监控,录像行不行?”   “相人相人,面由心生,只看录象哪能相的出来?肯定要见到人……”女人摇着头,“不过你先弄过来,我先辩一辩……”   任丹华点着头,当即就给冯世宗打电话。刚说了两句,她下意识的愣住:“什么,监控被人偷走了?呵呵,冯老板,你敢不敢编的像一点?”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任丹华气哼哼的挂了电话,咬着牙:“河还没过,就想拆桥……冯世宗,你是不想好了?”   女人却觉得不大对:那么大一座百缯斋摆在那里,又不是联系不上,没必要来这一套。   “监控什么时候丢的?”   “说是前天,店里进了贼,丢了几件银器。”   女人皱起眉头:跑金店偷银器,眼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本章完) 第329章 露头了    第329章 露头了   会议室挺大,但稀稀落落,就坐了六七个人。   孙副总队,于支队,言文镜,以及负责重案的支队和副支队长。   除此外还有一位,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比言文镜还年轻。级别也最低:其他一堆警督、警监,唯有这一位是二级警司。   但位置坐的极靠前,前面是副总队,之下就是他,比两位支队长还靠前。   刘开春翻阅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眼中泛起古怪。   是一份SX省厅的回执,即“特勤保护协查函”的回复文件。原函他看过,级别高不说,内容还繁杂,条目更是详细到不能再详细。   等于京城这边画好了所有的条条框框,要求陕西方面就这样安排。   说实话,很难。因为这不是去饭馆,你想吃什么就能点什么。这是请求外省同行协助,要因地制宜,要看实际情况。   而且是义务帮忙,人家能帮就不错了,你还要求这么多,阵仗还这么大?总不能地方的案子扔下不办,专门抽调警力给你保护一位特勤?   刘开春就觉得,这份协调函,百分之百会被打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不但没打回来,还立即回复,就地安排。甚至于,速度还这么快?   保密级别这么高,协调级别更是省厅一级,肯定要开会,要讨论,要研究。还要征询下级部门的意见,比如西京市局,更要协调各单位警力。按正常流程:少则五天,多则一周。   而陕西用了多久?前后两天。   再看具体的内容:之前的协调函够繁杂吧?西京还能更繁杂。   之前的要求够多,条目够详细,西京还能更详细。   举一反三,查遗补漏,好多京城方面没好意思提,更或是疏忽的地方,全部罗列了出来。可以这么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二十四小时全天候。   甚至隐晦的提醒京城:要是人手不够,他们还可以友情支援。   刘开春突然有些看不懂了:什么时候,地方与地方之间的协调这么顺畅,这么高效了?   他在部里干了十年,这是第一次见……   看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副总队孙连城解释了一下:“在西京时,小林与警方多次合作,侦破过好几桩大案要案,地方部门重视一些,并不奇怪。”   刘开春不置可否:在部里,他看过林思成的卷宗,还受领导委派,组织内部学习过相关案例:比如铀瓷案,比如张安世盗墓案。   小伙子是挺优秀,但说实话:这保护级别,这动静,稍微有些夸张。   京城夸张,西京更夸张,领导人家属,也就这个阵仗了。   但他没说什么:领导派他来,就是协助总队协调地方和各部门的,如果总队能自己解决,他百分之一万个愿意。   暗暗转念,门外传来敲门声,办公室主任推开了门,领进来了两个男子。   前一位三十来岁,相貌堂堂,后一位贼年轻,五官俊秀,二十出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热情的打着招呼,然后,总队领导又为双方介绍。   刘开春主动伸出了手:“王教授,林老师,领导委派我来,协助总队与地方协调……”   委派……部里的?   领导,哪个领导?咦,唐定平?   王齐志握住摇了摇:“刘秘书!”   然后是林思成,就简简单单的握手,普普通通的介绍。但感觉刘开春看林思成的眼神,格外的不一样。   案子因何而起,这小伙在其中的角色,领导为什么格外关注,又为什么派他来协助,刘开春一清二楚。   身为秘书,包括这段时间领导为什么苦恼,他也能猜到一些。所以看到林思成的时候,眼神就比较怪。   长的不赖,看着性格也比较沉稳,能力也强。关键的是,替南雁挨了几刀不说,还救了她的命。   女人本来就感性,那丫头的性格还那么直,这下好了……   但一纵即逝。   林思成只当没看见,笑着问候了一声。   重新坐定,言文镜开始汇报,他拉过一块白板,在上面一顿画。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足足六七层,偌大的一块白板,画了三四十个圈。   这是犯罪嫌疑人组织关系图,虽然从前两年就开始提倡无纸化办公,科学推论。但老刑警依旧喜欢这一套:直接、简单、且具有视觉张力。   起初,刘开春并没有在意,但言文镜往圈里填问号的时候,他渐渐发现不对。   一个问号,两个问号,三个问号……偌大的一块黑板,不是问号的就那么有数的几个。   然后,才开始往没问号的圈里贴照片:马山、马龙、任丹华、于季川、于季瑶……而且,最高的马山才是第三层,上面的两层全是问号。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好查。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马山、马龙旁边那一块:上面三层是问号,第四层:任丹华。第五层于季川、于季瑶。第六层,千金庐……   这又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查到了新的线索,这几位,应该都是关键人物,包括最后的那个千金庐。   但这几天刘开春一直都在,领导虽然只是派他来协调,但不论是总队还是支队,不论案情有什么进展,发现什么线索,第一时间就会告知,由他向领导汇报。   刘开春压根没听说,支队这些天查到过什么线索。那这些关联人,疑似团伙嫌疑人,是怎么查到的?   正狐疑间,言文镜翻开文件:   “任丹华,原名单华,三十三岁,河北唐山人。九七年,京城职业艺术大专毕业,在琉璃厂字画店从事导购工作。九九年,注册个体工商户,从事古玩经营。一年后成立公司,现为漱玉居古玩文化有限公司法人,注册资金一百万……”   “于季川,原名李季林,四十二岁,河北唐山人,与任丹华为表兄妹关系。九十年代初,在古玩店当学徒,后学习古玩修复,现为西城区观澜文玩修复公司法人。于季瑶,原名李瑶,二十八岁,与李季林为兄妹关系,现为观澜公司总经理……”   “千金斋,金银文玩修复公司,法人冯世宗,合伙人李建生,注册资金……经营项目……”   言文镜一个一个的介绍,着重提到这几位与马山、并其之间的关联信息,刘开春越听越感觉不对。   原来,压根就不是支队查到的线索,而是林思成通过社会关系打问到的消息?   而且全部是推测,而且只是林思成的推测: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暗地里从事的职业、在团伙内部扮演的角色,以及与马山、马龙团伙的关联性。   利用社会关系查找线索,推进案情,这不奇怪。凡负责刑事、重案要案的单位,基本都有这种或是那种的“线人”,也不是没有在关键的时候有过奇效。   刑侦推理,所谓的破案,基本就是根据行为、痕迹、时序等线索重建犯罪现场,再根据犯罪嫌疑人心理、动机锚定侦查方向。   说直白点,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工作都靠推理,包括审讯、物证关联,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靠自然人的社会关系查找线索,警方全程未参与?   未提供侦查方向,未提供技术支援,更未提供信息与数据支撑。   更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专业支持,仅凭自然人了解到的极其片面的一点信息,想像化的臆测构建的人物关系,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摆在总队的案情分析会上。   也不是没有社会专家协助警方办案,都不需要多远,就比现成的例子:林思成协助西京警方的那几件,够典型,够轰动,作用够大,效果够好。   但他只是提供协助,而非主导。   所以,这些推理,准确度有多高,专业性有多强,会不会误导侦察方向,浪费有限的警力?   更或是,南辕北辙,前功尽弃?   乍一看,就感觉既荒谬,又可笑。   但刘开春没敢吱声,甚至于心里古怪的要死,却只能死死在忍着,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   因为他了解的够多:不敢说从头到尾,都是林思成领着支队在往前走,但案子办到现在,有这么大的进展,他至少要占一半的功劳。   主要嫌疑人的破绽是他诈出来的,慕陵被盗、团伙内讧杀人灭口是他推测的,也是他找到的,更包括那五具尸体。   甚至于连这个团伙的组织架构、作案模式,都是借鉴的他的思路。   但一次对,不可能次次都对。一个人再博学,再全面,不可能涉猎所有行业,了解所有的罪犯的作案模式。   盗墓的也分好多种,光是京城,不管明里暗里,出现的没出现的,涉及盗掘的文物没上千万,也有几百万。   仅凭有限的几件文物,仅凭年代相近,就推论这些人和已抓捕的马山具有关联性,乃至属于同一团伙,刘开春就觉得过于草率。   也不止刘开春一个人这么想,包括孙副总队,于支队,乃至重案支队的两位领导。   比较熟,于支队没客气:“小林,依据是什么?”   “文物!”   林思成言简意赅,“我在千金庐看过三件:一件玉熊,出土于冀南一带,墓葬级别至少是超品公爵。一件金累丝嵌松石盘,出土冀中石家庄一带,墓主为亲王或贝勒。   还有一件金錾花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出土于冀北、内蒙南部,应该为蒙古王公的陪葬品……”   “如果我没记错,马山团伙骨干成员交待:大致零六年底到今年初,将近一年半,马山往外贩运的文物,基本就是这几大类墓中出土:清早期王公、清中期宗室、晚清蒙古王公……”      “一件还能说是巧合,三件全部来自于同一类型的墓葬,巧合的可能性太低太低……”   几位领导下意识的怔住。   供述他们也看过,马山的手下,包括外号麻杆的马龙在内,不止一位这么交待。   但因为他们级别太低,接触不到资金、账目等信息,具体卖给了谁,又是从哪挖的,卖了多少钱,一概不知。   马山又拒不交待,暂时没发现任何相关联的证据,等于无从可查,所以这些供述基本没有调查的价值。   但照林思成这么一说:这些文物,很可能全是从河北一省之内盗出来的。   不排除林思成在千金庐见到的那几件,也出土于河北,更或是同一座墓,甚至和马山贩运的那些属同一批。   那把这几件送到千金庐修复的任丹华,很可能和马山有一定的联系。   当然,只是林思成的推测,而且不是很站得住的脚:因为东西早卖了,马山的手下也不知道他卖到了哪里,暂时没有相关的物证佐证。   仅凭单方面的供述就往一块联系,过于牵强。而且只是几个马仔,知道的有限,更说不定是马山故意误导他们……   正暗忖间,林思成再次开口:“这是其一,其二,这几件文物出土后的保护措施一模一样:无酸棉纸加铝箔包裹,避光抑氧。然后充氮密封,阻断因猝然富氧导致的硫、氯侵蚀。   恰恰好,与马山的那枚XJ红钱是同样的处理手法。所以我推测,这些东西都是同一伙人盗出来的……”   几位领导对视了一眼:刚还说有些牵强,只是一眨眼,林思成就抛出了足够分量的线索?   在场的基本都见识过,他是如何根据那枚铜钱,推测到铜钱出土于慕陵,又是如只凭一块罗盘,在没有任何标识的田野间找到的十二座野坟。   又是如何在一座牛圈底下,找到了被盗的那一座,挖出的五具尸骨。   其他不知道,至少林思成的鉴定能力绝对一等一:生产年代、出土时间、埋葬地点、氧化环境、保护措施……等等等等。   他断定用的是同样的处理手法,那基本不会错。   而且这次比上次好论证的多:把林思成在千金庐见过的那几件想办法弄回来,再化验一下,和铜钱一对比就知道。   只要结果和他的推论是对的,既便不能证明这个任丹华和马山是同伙,也必然有直接的联系。   暗忖间,刘开春心中一动,愕然的盯着白板上的那些问号,以及那几个箭头。   刚才怎么说的?   没有技术支持,没有信息支撑,就凭一条薄弱的社会关系打问到了一点凌乱的信息,就构建这么复杂的关系图,着实有些儿戏。   仅凭几件年代相近的文物,把两伙毫无联的人物强行联系在一起,这已然不是牵强,而是滑稽。   现在呢?   他看了好久,猛的回过头,盯着林思成。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耳中回荡起孙副总队的声音:在西京时,小林与警方多次合作,侦破过好几桩大案要案,西京部门很重视……   何止是重视?   十有八九,铀瓷案、张安世盗墓案都是这样侦破的。不然西京不会这么配合,这么积极。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西京的公安领导,能把他当爷爷供起来……   正惊疑间,孙副总队点了点桌子:“小林,还有没有!”   “有!”林思成点头,“还有一只怀表……金质外壳,十二层珐琅,十二色,标准的帝后级别。根据材料推测,应该生产于康熙中期,上面有太常寺卿,通奉大夫南怀仁的英文铭名。不出意外,这块怀表就是他手工打造的……”   “其次,根据氧化程度,推测埋葬时间为嘉庆、道光年间。但根据腐蚀机理、锈质成分,埋葬土壤为弱酸环境,而慕陵却是弱碱性环境。所以我怀疑,很可能出土于嘉庆的昌陵,出土时间不超过两年……”   林思成平铺直叙,领导们先是一愣,然后脸色一点一点的僵了下来。   嘉庆,道光?   乍一听,父子俩,但要搞清楚:道光的慕陵在西陵,嘉庆的昌陵却在东陵,两个人的墓隔了几百公里。   关键的是,纯金表,十二层珐琅十二色?   一点儿都不用怀疑:不是皇帝就是皇后,更或是太后。   一个慕陵皇妃盗掘案、杀人案还没捋清楚,这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很有可能,昌陵也被盗了?   天塌了好不好……   要说林思成看错了?   一想到那枚铜钱、牛圈底下的那座妃墓,以及五具尸骨,几位领导就想摇头。   错的概率不是没有,但绝对比对的概率小很多。   这可不是妃墓,而是真正的帝陵……   正惊疑间,于支队突然发现不对:“等等……林老师,你刚刚说,那只金表产于康熙中期,上面有南怀仁的名字?”   “是的,于支队!”   于支队的脸已经不是僵,而是像锅底一样黑:康熙是什么时候?   距今三百多年。   哪怕这块表和南怀仁没关系,这也是一只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只怀表。既便是进口的,也是第一只进口表。   更有可能,是第一只国产表。   他硬生生的扭过头:“言文镜,你给我查一下,康熙哪年登基,南怀仁哪一年来的中国?”   压根不用查,刘开春就是文科生,脱口而出:“我记得,康熙登基是一六六几年,而南怀仁到中国时,顺治还在位……”   于支队咬着牙,心里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林老师,会不会是南怀仁从欧洲带过来的?”   “有可能!”林思成顿了顿,“但只限于机芯。表壳、表链,都是国产的……”   于支队咬住了牙:还国外个屁?   十二层珐琅十二色,当时的欧洲哪有这个技术?   好了,不用怀疑:第一只机械式的国产怀表。   用老京城人的话说:不论是代表性、历史价值,都他娘的盖了帽了。先不说是不是从昌陵盗的,哪怕头钻地,也得先把这块表找回来。   “这个应该不难,最多不超过这个星期,那位任总就会露面,同时把这块表送过来……”   稍一顿,林思成想了一下,“算算时间,他们肯定已经调查过我的信息,如果西京那边没有纰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任丹华的上一级可能会露头……”   几位领导齐齐点头:露,使劲露。露的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干……   于支队猛的呼了一口气:“林老师,这只表,你多久能修好?”   “快的话,三到五天,拖的话,半个月到二十天!”   “拖,尽量拖!”   孙副总队截钉截铁,一指言文镜,“言文镜,别说没给你机会:你把林老师给我保护好了。等这个案办完了,老子亲自去找局长求情,磕头都行。办不好,趁早给老子滚去一监看犯人……”   “老于,你盯着点,这个蠢货有时候脑子不灵光!”   何止是有时候?他就没灵光过……   于支队暗暗叹气,点了点头。   “老于,你现在就安排人,查……查这个任丹华、于季川、于季瑶。但要注意,动作轻点,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于支队胸板一挺:“是!”   “还有,继续审马山……直接告诉他:任丹华已经落网,他要再不交待,就没机会交待了……不交待也没关系,请专家们盯着,问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一诈就知道……”   几个支队长和副支队长齐齐点头。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林思成帮他们趟开了路,照着抄就行。   案子这么大,性质这么严重,已顾不上什么合规不合规。就算违规,也要把案子破了再说。   孙副总队点着太阳穴,估计是还想交待什么。正发散思维,林思成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他拿出来一看:于季瑶?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说是请他喝茶,顺便介绍一位老朋友。   他和于季瑶才第一次认识,哪来的老朋友?   除非,那位任总。   林思成心念一转:“露头了!”   于支队长精神一振:“谁,任丹华?”   “估计不止!要是任丹华,她直接就来店里了,没必要另外约地方!”   林思成想了想,“应该是任丹华的老板……”   几位领导齐齐的回过头,盯着白板。   与马山并列,任丹华上面那一格,好大的一个问号……   (本章完) 第330章 中药味    第330章 中药味   暮色如铜汁般灌入北大街,车流淬火成河。   麻雀掠过高压线,驮走最后的天光。   一道窈窕的身影下了宝马车,一袭风衣,笔直的小腿泛着油光。脚上蹬着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面,格外的响。   镜头放大,偌大的车场,对面的大楼上立着铁牌:西单商场。   林思成转了一下真皮的旋转椅,又盯着联动屏。   上下两排,方方正正的六块,三百六十度环绕。   别说拍人、拍车,连于季瑶戴的金耳坠上铭的是什么花纹都拍的清清楚楚。   窈窕的身姿进了商场大门,一对青年男女挽着胳膊,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哗”的一声,门头的红旗被风吹了一下,女人抬起头瞅了瞅,又附到男人的耳朵边说了句什么。   但传到指挥车里,却成了:“三号目标出现,地点:商场东门,07就位!”   “四号目标出现,地点:一幢三层,吴裕泰茶庄,05就位!”   三号是于季瑶,四号是于季川,每一位,都有三组人员轮换盯梢。   林思成左瞅右看,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阵势,着实有些震憾。   差不多五分钟,确定没有意外情况,对讲机里陆续传来汇报声:“03正常,05正常,07正常!”   言文镜回了一句收到,又看着林思成:“林老师,可以了!”   林思成点点头,神态轻松。   他并不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危险,当然,言文镜摆这么大阵势,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他。   这伙人太鬼,普通的侦察方式基本没用。就像于季瑶和于季川留给林思成的那个号码,整整一年的通话记录,就只给林思成打过电话。   林思成怀疑,那女人的包包里,至少装着三四部手机,七八张卡。   想深挖线索,必须用非常手段。   暗忖间,林思成下了车,回身再看,就一辆普通的依维柯,停在西单斜对面的青海大厦。   林思成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头戴鸭舌帽,脚下旅游鞋。将将走出大厦车场,一辆京牌的虎头奔恰如其缝的开了过来。   开车的是赵大,副驾驶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模样很普通,穿着也很普通。   之前在总队见过,林思成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轿车调头,穿过背阴胡同,开到西单正门。   等下车时,林思成一身西装,精干利落。   赵大留在车里,年轻人跟着他下了车。到了一楼,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霓虹灯的潮水漫过,光洁的地板如同磨平的珊瑚礁,散发着晶润的暖白色。   彩灯一闪一闪,坚定的瞳孔里倒映着光河。琴声悠扬,耳中徜徉着流年的歌。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自动屏蔽了热嚣和喧闹,林思成踏上步梯。脚步很稳,目光漫不经心的打量。   怀疑任丹华的上一级头目很可能露面,言文镜准备得极为周密。   但不是为了抓谁,而是为了抓住这些人的尾巴。哪怕期望中的那位没有出现,至少也要把现在这几位盯死。   住在哪,有哪些联系方式,主要和什么人来往,活动范围有哪些……以有备算无备,一点一点的积累,聚少成多,迟早能把主要头目挖出来。   所以,这次言文镜安排的人不少,从一楼到三楼,各个出口、主要位置都有。   总共有多少,具体都是谁,林思成当然不知道,他不会多嘴问,更也没那个功夫去找。   倒是挺想找一找,于季瑶,更或是任丹华是不是也安排了人,盯自己的梢。   出于在危险环境中的防范本能,更像是打开了潜意识中的哪个开关,目光所及,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像是印在了脑海里。   咦,这是07那一组,不是跟着于季瑶吗,怎么又到了一楼?   啧,这个戴棒球帽的小伙不对劲,错肩而过时,明显和07那对情侣有眼神交流。   还有电梯口这个戴眼镜的,咱俩又不认识,你眼神飘什么飘?   盯梢的没找到,疑似特勤的倒是发现了好几位。   当然,也可能自己疑邻偷斧,看谁都像便衣。   胡乱瞅着,林思成到了三楼。   复古的门脸,黑底牌匾,刻着三个鎏金大字:吴裕泰。   正儿八经的老字号,创于光绪年间,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多年。   全国都有连锁店,有自己的茶山、茶厂、茶馆、茶店。更有专门培训茶艺师的茶艺学校。   主营花茶,茉莉香片更是一绝。六月份,首批申遗成功的三家花茶制作技艺中,吴裕泰居其一。   茶馆开在这儿,就挺讲究。   忙里偷闲,闹中取静。利名休竞,无涯尘事。   暗暗转念,林思成掀开珠帘。   老式的唱片机摆在柜台,墙上贴着周璇的海报。   精致的五官,复古的旗袍,一股浓浓的民国风扑面而来。   喇叭花似的扬声筒“嗡嗡”的震,声音有些“刺啦”,但曲调慷慨激昂。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迎宾穿着浅色的倒大袖,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皮肤白皙,面容清秀。   报了名字,一直往里。   花木深处,曲径通幽。   顶灯散发着清幽的冷光,青砖地生了包浆,将琉璃的槅扇染成黛色。   绕过屏风,松木炭在白釉炉里绽开,煨着泥壶,吐出的白烟缠上房梁。   一张亚麻席,于季瑶靠着茶几。坐不像坐,倚不像倚。   黄杨木叉刺入窨堆,撞开绿茶的蜡质层。竹筛旋动,茉莉簌簌坠落。茶花拼合,素白的十指轻轻翻拌。   “来了!”像是老熟人,她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坐!”   手下不停,手背青筋微弓,动作轻柔而有韵律。   及膝的旗袍,岔却开的很低。两条腿并在一起,长长的舒展开来,像一条美人鱼。   胸脯高耸,纤腰柔细,再往下,却又浑圆饱满。   展颜一笑,眼波流转,瞳孔中隐隐透着媚意。   林思成脱了西装,迎宾接过去挂上衣架,然后退出去,轻轻的关上门。   他坐到对面,又瞅了一眼:这女人学过。   花茶现窨,就是靠着这个,吴裕泰成功申遗。   不难,却极为繁琐,五更三和,九转一提,如果不是下过功夫,不会这么娴熟。   朦胧的灯光,淡淡的花香,幽静的环境,以及女人的姿态。   包括这个坐姿,包括这套动作,以及脸上表情,乃至于欲拒还迎的眼神,和若隐若现的媚意……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前世有名的名媛培训班。   起初,于季瑶还挺得意,心想男人都一个样,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少年英杰。   但随即,她又发现不对:林思成看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手?   不对,身体也看,而是基于她窨茶的动作。感觉,他真的欣赏她的茶艺。   但说实话,能被她请来这儿喝茶的,有几个是真来喝茶的?   其他男人看她,要么惊艳,要么饥渴,更或是赤裸裸。   至不济,欣赏之中也会流露出一两丝隐藏的欲念。但林思成看她,好像不带任何感情?   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不像一个正常的男人看一个极为漂亮、极为性感的女人的那种眼神。   好奇中带着审视,以及探究,不像是看人,就好像在看一件东西。   下意识的,于季瑶想起那些老专家、老教授,他们鉴定古玩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眼神?   下意识的愣住,手中的木杈戳进了花堆。   林思成收回目光,眼神清澈:“于小姐,怎么了?”   节奏完全被打乱,于季瑶想了好一会儿:“好看吗?”   林思成言不由衷:“好看!”   于季瑶福至心灵,知道他说的是茶艺,而非她这个人。   她继续翻绊,然后用宣纸堆窨,底下是加温板,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谢。   起花、分离、过筛、炭培、定香。   程序贼多,还极为繁琐,但林思成一点都不急。      于季瑶更不急,看似是在秀茶艺,其实是极尽诱惑的展露每一寸身体。   然并卵,起初的时候,林思成还带着点新奇。毕竟动作这么标准、这么熟练的茶艺师确实不多见。   但看了不到三分钟,他就兴趣缺缺,目光虽然还落在于季瑶的手上,但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哗”的一声。   香气飘散,白玉茶盏盛着茶汤,推了过来。   林思成没动:“于小姐,精油放错了,也放多了!”   于季瑶愣住,直勾勾的盯着他。   不是……你不是在走神吗,怎么知道我放错了精油?   如果自然堆窨,最少要九个小时,所以她用的是速窨法。   茉莉花茶,自然要滴茉莉精油,但她用的玫瑰油。   不是放错了,而是茉莉的味道太淡,盖不住茶叶中的油味。   不知道林思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于季瑶刚要重新来,林思成摇摇头:“精油味的喝不惯!”   说着,他拿了一只茶盅,戳破茶盒的纸封。   于季瑶握着木叉,想要帮忙,林思成摆摆手,直接用手抓。   开水一冲,嫩绿的叶儿打起了旋。   于季瑶愣了愣:“林掌柜,这是生茶,很苦的!”   林思成吹了吹,吸溜了一口:“正好提神!”   其实他什么茶都能喝,在内蒙,牧民家里的铝壶外面的老包浆厚的能当盾使。有时风大,看不见的时候会飘进牛粪沫子也说不定。但用茯茶烧的奶茶,他照样能喝三大碗。   他更不是生化仪,瞅一眼就能知道精油里有古怪,只是看到女人滴了精油,白嫩如葱的十指泛着油光,翻倒花茶的动作,总让他想起一些带颜色的画面。   看林思成像是在走神,没有一丁点想和她探讨人生的架势,于季瑶小心翼翼的试探:“林掌柜懂茶道?”   林思成笑了笑:“鹦鹉学舌,班门弄斧!”   语气不似作伪,表情也很正常,于季瑶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思成又看了看表,“于总今天不来?”   “之前来了!”   知道他问的是谁,于季瑶实话实说,“但二姐的车出了点状况,大哥刚来又走了,他们会晚点到,应该快了!”   他们?   林思成端起茶杯:“二姐?”   于季瑶笑了笑,眨了眨桃花眼:“二姐!”   所谓的二姐,想来就是任丹华。   那既然有二姐,是不是还有大姐?   心里转念,林思成慢慢的喝茶。既然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于季瑶再懒得装模做样,垫了个软枕,跪坐下来,又给自己冲了一杯放错精油的花茶。   “林掌柜怎么是一个人,没带徒弟,那位赵总也没来?”   “伯恒在车里,他从小野惯了,也不爱这一套!”林思成放下茶杯,“赵总(赵修贤)有生意,师兄陪他去了外地!”   “哦~”于季瑶不置可否,可能是感觉跪的不舒服,上身微侧,两条腿斜斜的横开。   六十公分的茶几,脚尖稍稍一勾,就能碰到林思成的膝盖。   又是烘花,又是烧茶,茶室里的温度不低,女人的额头晶亮,微微出汗。微一起身,旗袍上的坎肩滑落下来,露出纤直而细白的手臂。   细腰一扭,修长的地方更修长,圆润的地方更圆润,饱满的地方更饱满。   林思成无动于衷,拿起茶壶,又冲了一杯。   果然,眼是瞎的。   但奇了怪了:二十浪荡,正是浑身是劲,精力旺盛的没处使,看见个洞就想凿两下的年纪。但这位却反了过来,比入定的老僧还沉稳?   于季瑶有些泄气:这小子怎么不上套?   就这个姿势,就这个阵势,比谈判还严肃,根本没办法套话。   关键的是,什么招都不接,就像太监一样。   早知道,进门的时候就该点薰香。   正暗暗骂着,门外传来说话声。   于季川?   林思成耳翼微颤,站了起来。   于季瑶暗暗的翻了个白眼,也站了起来。   但两人等了好一阵,差不多快有三分钟,于季川才进来。   不过并非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位,身姿窈窕,风韵犹存。   任丹华。   两人进了茶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于季川为什么故意说话,又为什么等了三四分钟才进来?   因为他们以为,两人肯定发生了点什么,至少要留出时间,让他们收拾场面。   但这会再看:林思成衣衫齐整,衣服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于季瑶倒是穿的不多,香肩外露,下摆皱起,几乎露出了大腿根。   额头见汗,面色潮红,但这是纯热的,而非发生了什么。   但再是速窨,也要一个多小时了,就干坐着?   于季瑶你哪些勾人的本事呢,就没使出来一点?   暗暗转念,任丹华解开了风衣。于季川手疾眼快,接过去挂上了衣架。   身材更好,更有韵味。眼角一勾,桃花眼眯成了两道缝。   “林掌柜,抱歉!”   一声问候,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任丹华知道,林思成肯定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们不尊重林思成,遮遮掩掩,屡次试探,而是因为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任总言重!”   林思成自然明白,伸手握了握,十指相交,指尖传来一丝温热而又滑腻的感觉。   可能是走的急,也可能是车里开了空调,女人的手心出了汗。   身上也出了汗,散发着一股淡雅而又精致的脂粉味。隐隐约约之中,还夹杂着一丝丝中药味。   有中药味不奇怪,说不定她是贴了膏药,也更有可能是在调理身体,刚刚才喝完汤药,   但这一种不是,不是膏药,更不是调埋身体的药。   林思成轻轻的抽了一下鼻子:蝉蜕、露蜂房、乌梢蛇、旋覆花、钩藤……三虫定风饮?   这味方剂,只治一种病:顽哮,西医称之为:激素抵抗性哮喘。   风痰伏肺,触感即发,突发突止,咽氧如蚁行,胸闷如窒息。   西医基本没什么特效药,只能靠中医下猛药缓解,三虫定风饮就是其中一种。   得这种病的人唇甲紫绀,眼睑浮肿,吸气时鼻翼如蝶振翅,呼气时山根(鼻梁)显青纹,末调哨笛音,似风过窄隙。   再看任丹华:颧骨泛赤如朱,眉间青筋悬针,唇色淡如敷粉。呼吸虽轻却有力,语声低微却平缓。她的肺好的不能再好,顶多只是有些月经不调。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于,这个味道有点熟悉?   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林思成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想起来了。   那个在潘家园,抱着钱箱撞了唐南雁的女人,身上就有这么一股味道。   比任丹华身上的更浓,更冲。   之前,林思成不是没有憧憬过,顺藤摸瓜、寻丝觅迹,一点一点的查线索,迟早有一天能把那女人挖出来。   但他从来没幻想过,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因为分工:在盗墓团伙中,杵头是油水最低、赚钱最少,风险还最大的一环。   支锅只需要提供资金,遥控指挥。掌眼只需要寻龙定穴,鉴定估价,爬杆子只需要打洞下坑,开棺起货。掮作只需要联络上下,出货销赃。   唯有杵作,不好卖的你得想办法卖,坏了的你得想办法补,补好了还得想办法出。   露的面最多,接触的外人也最多,暴露的风险最大,赚的钱还最少。   而那女人,是标准的“鹞子”。看她对付马山那次:单枪匹马,直闯死敌的老巢,截了上千万的黄货,依旧能全身而退,可见其风格?   稳、准、狠、精。   这样的人,她会盗、会偷、会抢、会截,但唯独不会倒什么尾货。   但偏偏,她就是个倒尾货的?   林思成压根就没想过:最终能摸到那女人尾巴,竟然靠的是一缕中药味?   (本章完) 第331章 不好,要糟    第331章 不好,要糟   多开了两盏灯,茶室里明亮了许多。   女人轻盈的坐了下来,茶几微晃,灯光在杯中碎成银鳞。   浅色的短袖羊毛衫,两条手璧白嫩纤长。合身的格子棉裙,双腿圆润而修长,踝骨精巧,血管若隐若现,如米白瓷器漫开的冰裂。   发髻松散,斜斜的垂在胸前,胸前紧绷,圆如满弓。   眼角有几丝淡淡的纹路,眼波如深潭,深遂而明亮。眼尾斜飞入鬓,拖出几道洇染般的褶痕。   很漂亮,很精致,身材也很好,与于季瑶不相上下,且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韵味。   气质很独特,少了几份刻意,多了几份自然。看似隐隐约约,实则妩媚至极。   林思成在看她,她也在看林思成。   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看了好久,她吐气如兰:“二十二?”   林思成笑了一下,拿了两只新杯,抓了一撮生茶烘焙:“任总,要不要给你看身份证?”   女人摇了摇头:“这倒不用!”   面相骗不了人。   瞳孔清澈,眼线如削,眉浓而聚,却柔且软。   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映着灯光,反射着淡淡的金色。   古文中经常能看到:黄口孺子,指的并不是有没有胡子,而是这一层绒毛。   如果不是二十一二岁,早褪尽了。   任丹华不是不信,而是有点无法理解。   于季瑶有多漂亮,有目共睹。魅力有多大,知道的人都知道。   以往出马,无往而不利。不管是七老八十,还是血气方刚。也不论是深谋持重,老成达练之辈,还是头角峥嵘,意气风发之流。   当然,并非是要算计点什么,或是挖坑下套,而是为了增进关系,相互了解的一种手段。   也并非一定要发生点什么,一点小暧昧,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旖旎,都能使双方的关系发生突破性的进展。   这是相互信任,乃至深度合作的基石。   但看林思成,暧昧,那是一点儿都没有。旖旎,那是什么东西?   就感觉,他比那些七老八十的专家、道貌岸然的学者还要沉稳,还要世故。   总不能,生理有问题?   那不可能。   眼睛骗不了人:他看自己的时候,就是那种正常的男人看惊艳的女人的那种眼神。   她甚至能感觉到,林思成对自己的好奇程度,甚至要超过于季瑶。   当然,仅限于好奇。任丹华阅人无数,这一点确信无疑。   所以,她有点想不通:这个年纪,哪来的这份定力?   一点都不像年轻人,就像明心见性,通透练达的高僧。   啥,太夸张?   食色性也。   一幢小小的红楼,拉了多少人下水。有多少心坚似铁,油盐不进的大人物,最终却是从石榴裙下打开的缺口?   百炼刚也怕绕指柔……   林思成不声不响,不疾不徐。茶叶均匀的铺在宣纸上,加温板的温度渐渐升高,嫩叶慢慢蜷缩,茶室里飘散着清香的味道。   任丹华目不转睛,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林掌柜也善茶道?”   “算不上善,只是懂点皮毛。”林思成用木夹翻动茶叶,“自始有瓷,茶器为尊!”   一时忘了,他除了会鉴定,还是手艺极为高超的瓷器修复师。   任丹华笑了笑,:“本来等修好那两件,再和林掌柜见面的。但大姐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决定了要合作,就要坦诚布公!”   果然,既有二姐,就有大姐。   林思成微微一顿:“荣幸之至!”   任丹华点点头,于季瑶秒懂,拿过皮包,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接到手中,任丹华揭开盒盖,轻轻的推了过来。   那只怀表?   今天临来时,言文镜都还在念叨:能不能把重点人物挖出来,能不能把这个团伙打掉,这些都先不提。但林老师,这只怀表,一定一定要想办法弄回来。   哪怕它是只坏的。   暗忖间,林思成仔细的瞅了瞅:确实还是那一只。   “拜托林掌柜!”任丹华郑重其事,“你开个价!”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不瞒任总,我想做的是长久的生意,所谓细水长流,等修好后,任总先看看成色。”   长久好,任丹华比林思成更想长久。   稍一顿,她点了点盒盖,“还有一点小问题,要请教一下:在哪里修?”   这很正常:好歹是国宝,价值无法估量。她再是欣赏林思成,但双方只是第一次合作,不可能直接让林思成把怀表拿走。   哪怕是只坏的,也值上千万,万一林思成跑了怎么办?   林思成毫不含糊:“任总定!”   “哦?”她抬起眼帘,“你就不怕,被人偷学了技术?”   林思成看了看一旁的于季川:“任总,我说句实话:这技术,真心不好学!”   何止是不好学?   配方大差不差,工艺要点又不是什么秘密,但于季川学了二十年,比李建生都还差着好大一截。   天赋和悟性占九成九,接下来,才看心性、耐心。   任丹华更满意了:“那就好,谢谢林掌柜理解!”   许是嫌热,她让于季川撤走了炭炉,换成了电炉。然后亲自装了一壶水,座到了上面。   “林掌柜是老江湖,更是同道翘楚。自然知道,干我们这一行辛苦不说,还提心吊胆。事情又多又杂,不得不东奔西跑……”   任丹华看了看旁边的两兄妹,“所以京城这边的生意,一直由表兄和表妹负责。表兄长于技术,不喜人情世故,表妹虽年轻,但聪明好学。以后,还要请林掌柜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于小姐玲珑剔透,慧心巧思,应该是我向她学习!”   “学习谈不上,你只要不把她当贼一样防就可以了。毕竟,以后还要经常合作……”   稍一顿,任丹华勾着眼角,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她又不吃人?”   是不吃人,但会害人。   林思成笑了笑,避而不谈:“任总,于总,喝茶!”   壶嘴微倾,水流如注。雾气升腾而起,茶香四溢。   两盏茶推到两人面前,任丹华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又抿了一口。   微苦,但入口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放下茶盏,任丹华微微侧目,于季瑶微微摇头。   不是她的安排出了问题,也不是林思成知道茶叶里有古怪,也并非戒心太重。   再说了,如果想害他,办法多的是。生茶里,开水里,或是点盘薰香,哪里不能下药?   他如果想防备,肯定会带保镖,而不是一个人来。别说亲自动手焙茶、泡茶,林思成绝对连白水都不会喝一口。   所以,这人本性就如此。   但没关系,是人就有喜好,即便不好色,也肯定有喜好的东西。无非就是投其所好……   暗暗转念,手机嗡嗡一震,任丹华拿了起来。   “是司机,来时出了点小事故,刚处理好!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瞄了一眼短信,她又放了回去:“林掌柜要不介意,我陪你小酌几杯。你如果不喝酒,喝杯茶也行,剩下的咱们慢慢谈……”   林思成稍稍一顿,点了点头:“好!”   “表兄,你去安排!”   于季川起身,出了茶室。   林思成心中一动,状似无意:“这儿还做饭?”   “当然是不做的!”任丹华笑了笑,“但胜在环境好,安静!”   乍一看,很正常。   那块怀表是无价之宝,不是说林思成能修,任丹华也愿意修,然后把东交给他就完事。   在哪里修,怎么修,要准备哪些材料,哪些工具、仪器。如此种种,好多细节,肯定要进一步敲定。   但不正常的是这个地方。   在这儿谈事情确实很合适,但要说在这儿边吃饭边谈事情,总觉得有那么几分不搭调。   再看看这地方的格局和装修:七拐八绕,建的跟迷宫似的。茶室里不是屏风,就是镜子。后面多建一座可以看到外面的暗室,并不是很困难。   更不正常的是,刚才的那条短信:我们到了。   谁家的司机这么没礼貌?   这个“们”字也用的好:除了司机,还有谁?   下意识的,林思成又抽了一下鼻子,想到了那个满身药味,相貌普通的女人。   如果是陌生人,当然可以见一见。可惜,不但是熟人,过结还挺深。   都是老狐狸,唱什么聊斋?那女人只要一见自己,定然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所以,不是不能见,而不是现在就见……   暗暗转念,林思成轻轻的摁了两下手表的旋扭。   任丹华像是才想起来:“林掌柜,不知道有什么忌口的,喜欢什么口味?”   于季川都进电梯了吧,你现在才问?   看来不是安排什么酒菜去了,而是去接人了。   林思成摇摇头:“我不挑,什么地方的菜都能吃,什么酒都能喝!”   “那就好!”   笑了笑,任丹华提着水壶,侧着身子给他斟满。   林思成说了一句“谢谢”,端起了茶盏。   将将送到嘴边:“歘”的一下,眼前陷入黑暗。   黑,不是一般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于季瑶“啊”的一声:“停电了?”   “好像?”任丹华回了一句,站起了身。   许是起的太猛,“呀”的一声,她软软的跌了过来。   就挺巧,中间那么大个茶几,她碰都没带碰一下的,直直跌进了林思成的怀里。   像是下意识,一只手勾住了林思成的脖子,一只手从他的胸膛上划了下去。   不是,大姐,你手往哪摸?   手下搞不定,你就亲自来,是吧?   林思成往后一撤,将他扶正。恰好,门外传来脚步声:“于小姐,不好意思,突然停电了,物业正在抢修。”      于季瑶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任丹华不着痕迹,松开搂在林思成脖子里的那只手。   手电筒连忙错开,照向门口:“是整栋楼都停电了?”   “是的,于小姐!”   “多久修好?”   “物业通知,好像是哪里短路,应该很快!”   这么大一幢楼,哪有那么好排查?这个很快,至少也得以“小时”计。   黑灯瞎火,即便大姐上来,又能看到什么?   除非面对面……   正暗暗转念,任丹华的手机又一亮。   她瞄了一眼:“林掌柜,看来只能换地方了!”   “没关系!”林思成不动声色,“改天也行!”   话音将落,林思成的手机又一响,他直接接了起来,里面传来赵大的声音:“师父,你在几楼!”   “我在三楼,但这地方太绕,你估计找不到,不用上来,停电而已……”   说了两句,林思成挂断电话,任丹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就这么不巧?   大姐学的挺杂,也会面相,所以想亲自观察一下这位年轻的不像话,也沉稳的不像话,更神乎其技的年轻人。   不过大姐怀疑这位是冲她来的,不想直接见面,才安排在了这里,准备卫着镜子看一眼。   而人都来了,却突发变故?   临时换地方,已经来不及,也没这么合适的,就只能改天。   正好,留个借口。   看了看茶几上的表,任丹华朱唇轻吐。两人原本面对面,现在却是肩并肩,且离的极近,呼出的气吐了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掌柜,今天真是抱歉,看来只能改天再谈。”   “改天也好!”林思成笑了笑,“还是这里?”   “可以!等定好了时间,我让季瑶给林掌柜打电话!”   如果只是和任丹华谈事情,她现在就能定时间,没必要留个活扣。   果然,那个女人来了……   林思成点点头:“好!”   正说着话,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于季川去而复返。   “正好,表兄你送林掌柜下去。”   “不用麻烦,伯恒就在外面。再者黑灯瞎火,把你们俩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隔壁就有手下,安全压根不用担心,但想来林思成肯定想不到。   任丹华点点头:“我送林掌柜!”   两人起身,于季瑶抢先一步,帮林思成拿了外套。   还细心的撑开,帮他穿上。   就送到了门口,相互道别,挨个握手。   拐出过道,茶馆的门口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应急灯不是很亮,但隐约能看出赵大的身影。   不用猜,一起坐车来的那位特勤,就藏他身后的角落里。   “师父?”   “我在这!”   回了一声,林思成转过身,冲着三人抱了抱拳:“三位,再会!”   “再会!”   看着两道身影出了茶馆,又拐过墙角,任丹华皱着眉头,如喃喃自语:“怎么就这么不巧?”   何止是不巧,简直衰到家了。   于季瑶咬着牙关:“二姐,大姐呢?”   “下面太黑,她又病着,我没让她上来!”   于季瑶往外支了支下巴:“那什么时候再约他?”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不过要问过大姐!”   回了一句,任丹华往里指了指,“收拾东西,先走吧!”   “唏,白跑一趟!”   于季瑶嘟嘟囊囊,揭开盒子瞅了一眼。   金表当然在。   那小孩不至于混水摸鱼,当然,他想摸也摸不到。   任丹华叹了口气:“你今天什么情况?”   “二姐,这不能赖我,他滑的跟泥鳅似的,我也没招!”于季瑶苦着脸,“他不接招,我总不能当他的面脱个精光吧?”   你就是脱了也没用。   论相貌,于季瑶不比屏幕上的那些明星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论才艺,论风情,她接受过专业的培训,比那些只知道出卖色相的高了十几个档次。   但招数用尽,他不动心,你能有什么办法?   “再让大姐托人打问打问!”任丹华皱着眉头,“他是老江湖,这没错。但总不能还是个清心寡欲,看破红尘的老和尚吧?”   “二姐,他求财,我们修东西,正常合作不就行了?”于季瑶撇着嘴:“这么下本钱干嘛?”   任丹华哼了一声:“不懂就闭嘴!”   其实在千金庐那天,她就动了换人的念头:会鉴,会补,还这么年轻?   关键是,眼睛太毒。   不求他手艺有多高,只要不比李建生差,这就是一位比千金庐更为适合的合作对象。   之后,见了兄妹俩拿回来的那只香囊,任丹华预想的已不是普通的合作,而是绑在一起,一荣俱荣的那种。   再之后,等大姐打问到他的底细,这种欲望更加强烈。甚至双方还很陌生,只见过一面,任丹华却不惜将她一直当做压箱底的绝招的于季瑶派出来,近似于露骨般的勾引。   堪山舆水,寻龙分金。   大姐龙盘虎距,坐镇一方十数年,为什么会沦落到被人兼并,乃至干这种近似于打杂的杵作?   仅仅只是因为突发变故,寻墓定穴的掌眼出了意外。自那以后,江河日下,一年混的不如一年。最后没办法,只能主动成为别人的附庸。   之前和马山合作无间,亲如兄妹,为什么会突然反目,如生死仇敌?   因为大姐千辛万苦,花费重金请来一位掌眼。但只是起了两次坑,就被马山给挖走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任丹华知道,大姐在顾虑什么:本事越大,人就越傲,眼光更高。   手艺这么好,凭什么跟着你干脑袋别裤腰带上,整日提心吊胆的买卖?   如果硬拉下水,顶多合作有数的几次,并非长久之计。更说不好会结怨,在关键时候下绊子。   但任丹华就觉得:为什么非要硬来,软的就不行?   就像那些风光无限,最后却锒铛入狱的大人物,他们难道没本事,难道眼光不高?   是人就有爱好,钱,女人,乃至是权,总有一样能打动他。   大不了另起炉灶:尊他当支锅,大姐当军师。总好过像现在这样:担最大的风险,却赚最少的钱。   任丹华更知道,林思成在防备什么:就是在防被他们拉下水。   正因为他是老江湖,所以很清楚,哪些钱能赚,哪些钱不能赚。   但因为如此,任丹华的意愿反倒更强烈了:这么年轻,脑袋却这么清醒,定力还这么高,天生当老大的料……   转念间,于季瑶收捡好了东西,又帮她披好风衣。   于季川结完了账,从隔壁包间叫出三个手下。   六个人将将出了茶馆,“歘”一下,眼前一亮。   于季瑶睁着眼睛:“姐,来电了?”   任丹华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怎么就这么不巧?   停电停的不巧,来电来的更不巧,中间就隔了五分钟?   总不能打电话,再把林思成约上来?   太刻意了……   “走吧!”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拔着电话。   ……   信号是林思成发的,电是言文镜安排停的。   但停电之前,楼里先响过火警,不过那间茶室太深,为了隔音,装修也很特别,所以林思成没听到。   再加临近九点,商场里没几个客人。虽然停了电,但并没有引起什么混乱。   看到一道光柱照了过来,保安用手电照了一下:“两位先生要下楼?我送你们……”   声音不大,但楼里空旷,很是响亮。   林思成摇了一下头:“有应急灯,我们也有手电!”   “那好,楼梯在这边,两位注意安全!”   将将往楼梯口指了一下,“歘”,眼前一亮。   电来的太突然,林思成眯了眯眼。   睁眼再看:偌大的商场,空空荡荡,基本没几个人。   客人更少,稀稀落落,三三两两。   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慢悠悠的往下走,还有的在四处乱瞅。   特别是三楼这一层,人明显更多。   可能是疑神疑鬼,他总感觉这些人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是言文镜的特勤,还是任丹华、更或是那个女人的手下?   林思成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搞不好要糟!   做惯了贼的,看谁都像兵。特别是手上沾血,只要进去就绝对吃枪子的这种。   林思成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几楼,但知道她就在商场里。如果这个阵势,肯定会起疑。   更关键的是,一个不好,就会照面。只要看到林思成的这张脸,百分百露馅。   躲起来?   但往哪躲,万一这些人里面,恰好就有那女人的手下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心念急转,林思成目光急扫,突然,他眼中泛起光。   之前在一楼,见过的那个棒球帽?   一个单身狗,你逛商场逛三个小时?   他心中一动,踏上楼梯的脚又收了回来,直直的迎了过去。   小伙明显有些错愕,不知道林思成为什么不下楼,却朝这边走了过来。   但肯定不能暴露,只是微微一愣神,表情恢复正常。小伙子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两人迎面而过,也就还有三四米,林思成瞄了一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脖子,然后微微一笑:“洞几?”   (本章完) 第332章    第332章   棒球帽的瞳孔急缩。   林思成肯定没见过自己,言队长也不会白痴到告诉保护目标:商场里有几位特勤,各有什么特征。   这是常识,更是纪律。   那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惊愕间,棒球帽灵光一闪:诈我呢?   就只是一转念,两人之间不足一米,林思成脚下不停,双唇微动:“通知言队,二号目标在商场,就是潘家园那个女人。楼里可能有她的眼线……哦对,帽子给我!”   特勤猛的一愣。   不是他反应太慢,而是知道的情报太少。甚至于,他连总共有几个目标都不知道。   但不需要他通知,在镜头中看到林思成的第一时间,言文镜利用权限打开了就近特勤的通讯器,也包括这一位。   一听二号目标就是潘家园的那个女人,他“嗡”的一下,脑子像是炸开一样。   那个女人有多鬼,有多机警?   马山带着几十号手下,又是赏花红,又是发动江湖同道,却愣是让那个女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有多老道?   顺手设局,如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林思成的江湖经验够丰富吧,也照样中招。   楼里这么多特勤,大都集中在三楼,她只要瞄一眼,就会察觉不对。   更关键的是,那女人见过林思成……   霎时间,如福至心灵,言文镜恍然大悟:他知道,林思成要干嘛了。   “07,帽子……”   话音未落,两人错肩而过。   棒球帽目光急扫,又微微一错身,靠住了栏杆。   恰好,将林思成遮在了身后。   像是头皮发痒,他抬起左手摘掉帽子,自然而然的叉住腰,右手抓了几下头皮。   基本确认安全,左右里的帽子轻轻一抛。   林思成背着手,稳稳的接在了手中。   指挥车里,几个警察一脸惊奇。   棒球帽人虽年轻,经验却极丰富,他会走位,会卡正面视线,会掩护林思成,一点儿都不稀奇。   奇怪的是,林思成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往哪边靠,又从哪边抛。   甚至于头都没回,眼睛都没斜一下,就和棒球帽走成了直线,卡住了自己这边的视线。   然后手往后一抬,帽子恰如其缝的落到了手上。顺手一窝,塞进西装后摆。   同时,棒球帽装模作样,“呀”的一声,头探出护栏:“我帽子!”   不管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齐齐的往过一瞅。   就在这一瞬间,后腰上的帽子像是长了腿似的,转到了肋下。   林思成一只手插进裤兜,夹着西装下的帽子。   速度极快,从前到后还没两秒。却极隐蔽,且极自然。要不是头顶上有监控,没人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人干了什么。   两个特勤队长面面相觑:特勤这么熟练不奇怪,他就是吃这碗饭的,但为什么林思成也这么熟练。   重点还在于,林思成既不抬手也不动衣服,帽子却能自动转大半圈的这一招,怎么看怎么眼熟。   稍一转念,两人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扒手转移钱包那一套?   林思成快不说,且熟练至极,就跟积年的老贼似的?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他怎么知道,棒球帽是特勤?   正暗忖间,林思成路过一个四十多的女人,看了看她端着冰糖葫芦的手。   随即,他又抬头,看了看女人身边彪壮的男人。   原来,并不是错觉,更不是疑神疑鬼?   楼里不但有警察,也有贼。   女人的手上有锈,男人的脸上有斑。   下过坑,也起过货……   可能不是为了盯自己的梢,而是任丹华为了防备自己害她,安排接应的人。   但全凑到这一层,就挺显眼。   林思成微微一顿,看了看女人,又看着糖葫芦:“端挺久了吧,甜不甜?”   女人愣住,眼中闪过几丝慌乱。   林思成又看了看男人的手,微微一笑。   他妈的神经病,哪个正常人会问带着位恶汉的女人手里的糖葫芦甜不甜,而且还是个老女人?   关键的是,他的这种眼神,以及最后的那一抹笑。   表情冻在了男人的脸上,他直愣愣的看着林思成走过去,又低下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手。   指肚上全是茧,紧紧的裹着指甲。这是下了洞后空间太小工具使不开,有时也怕伤了货不敢用工具,用手刨墓土刨成这样的。   盗墓行称“鬼啃手”。   再看女人,手上全是锈,黑一块褐一块。这是长年累月守在洞口,接货接成这样的……   他们没见过林思成,但川哥交待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一件羊毛西装。   所以,这就是今天老板们接待的那位。但看这个架势,摆明是把他们认了出来。   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意思,但肯定得汇报,男人给女人使了个眼色,两人急匆匆的往茶馆走。   边走,边摸出手机,飞速的输号码。   听着身后的动静,林思成暗暗一叹: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在对方看来,自己不但是老江湖,还是条过江猛龙,不可能不忌惮。所以任丹华,更或是那个女人才安排了好些人。   不管是盯梢还是接应,先点了再说。她们既便不慌,肯定得怀疑一下:这位林掌柜是什么意思,是想干点什么,还是误会了什么?   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多少能给撤退的特勤打点掩护。至不济,把这两位惊走,这段过道里的这几个警察暴露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但指挥车里,言文镜却莫明其妙:“那不是我们的人?”   当然不是。   那男人那么壮,那么高,眼神那么凶,特勤不会选这一种。   他转过头:“你们有没有听清,林老师说了什么?”   两个队长齐齐的摇头:帽子藏在西装底下,被衣服盖着,林思成的声音也不大,所以信号很模糊。   但随即,几人发现不对:那一男一女一脸慌乱,跟狗撵似的进了茶馆。   不对……这是任丹华的眼线?   几人面面相觑:林思成怎么发现的?   他们在监控里观察这么久,都没注意到。   但三人至少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把水搅混……   正惊疑间,林思成走向坐在过道的一排上休息椅。连排的四座,坐着一位戴着眼镜,左顾右盼的女孩。   更远的地方,一个穿一身牛仔的年轻人往这边走来。两人像是认识,女孩使劲的挥着手,牛仔加快了脚步。   乍一看,都挺年轻,打扮的像是大学生。但其实,男人只是打扮的年轻。   真实年龄怎么也有三十岁往上,皮肤挺黑,虎口有老茧。能磨这么厚,要么整日握枪,要么整日握单杠。   当然,也可能握的是锹。但握锹的人,到不了这里来。   女孩不是,她有很明显的腱鞘炎,估计是临时从队里叫过来配合的内勤。   关键的是,女孩的眼镜,男人的立领夹克……   依旧只是一眼,依旧离着三四步。林思成目不斜视:“眼镜给我……让你搭档进卫生间……”   女孩愣住,正琢磨着应该给点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镜腿的耳麦里“刺啦”一声:“给他……”   她怔了一下,刚要起身,林思成及时提醒:“别动,递过来……”   女孩飞快的摘下眼镜,手刚伸出去,林思成侧了一下身,递住了后面的视线。   刹那,眼镜到了手中,手指一弹,又滑进了袖子里。   夹克小伙反应极很快,刚收到指令,突地往右一拐,进了卫生间。   林思成不疾不徐,拐了过去。刚到门口,他又回过头:“伯恒,你上不上卫生间?”   赵大的心脏“咚咚咚”的跳:短短的十几米,他师父干了什么,他看的清清楚楚。   但他反应够快,林思成和棒球帽说话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师父要干什么。   然后,如影随形,离林思成就三步,替他遮挡着身后的视线。   “师父,我不上!”   “行,那你在这等会!”   林思成进去,赵大站在卫生间门口。      差不多三四分钟,一个头戴棒球帽,身穿牛仔夹克,脚穿旅游鞋的身影出了卫生间。   帽子是林思成亲自要过来的,夹克是先他一步进了卫生间的那个警察的,包括牛仔裤,旅游鞋。   赵大明明知道,这就是林思成,但问题是,他咋看咋不像?   身材不像,发型不像,动作不像,走路更不像。   直到林思成抬起脸,看清那张脸,赵大吓了一跳:这是他师父?   对,就是师父……   这还是他日日夜夜,形影不离,对林思成已经极为熟悉的前提下。   但凡换个稍微不是那么熟的,比如换他二叔来,估计都认不出这是他师父。   并不仅仅是戴了平光眼镜,遮住了眼里的光,也并非只是把帽子翻过来戴,又倒扣在头上。   抿起了头发,像是剃了光头一样。眉毛好像没那么斜,眼角也没那么利,皮肤黑了好多,脸也胖了一圈。   如果仔细看,每一处的变化都不是很大,但合在一起,就跟换了个脸一样?   不……不止是脸,感觉整个人都换了。   林思成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你稍等一会,十分钟后再下楼!”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伯恒猛点头。   就一直盯着,直到林思成出了卫生间,他才收回目光。   假装绑鞋带,赵大蹲下去往卫生间里瞄了一眼:看不到人,只能看到一双脚穿着师父的皮鞋,以及垂下马桶的西装襟角。   再回过头,林思成已进拐进了过道。   双手插兜,吊儿浪荡,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还是来时的那个过道,女孩还坐在椅子上,不时的往卫生间张望。   棒球帽站在三楼到二楼之间的平台上,东瞅西瞅,好像在找他的棒球帽掉到了哪里。   还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好像在找人。之前林思成在电梯口见过,应该是盯着于季瑶的那一组。   看似各行其事,但每一位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道他们明明知道是谁,却怎么看怎么不像的那道身影。   动作不像,姿势不像,而且长的也不像?   胖了好多不说,甚至老了好几岁?   指挥车里,三位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大屏幕。   习惯可以改,动作也可以模仿,但这张脸是怎么变的?   刑侦课程中有专门的化妆侦察,可以伪装的比这个更彻底:甚至可以让二十出头的嫩小伙伪装成成五六十岁的老太婆。   但那是化妆师精心化妆,且需要特勤反复培训、反复演练。有时候是两三周,更有时候得一两月。   林思成从进去到出来,就那么几分钟……   正惊诧间,接收器里传来声音:“往三楼B1电梯口,那个穿毛衫的……二楼游乐场对面,穿着副幅卫衣,趴着栏杆吐泡泡的……手里吊着一只气球,带针织帽、穿棉裙的那个女孩……还有D幢西边楼梯,往下走的那个穿格子西装的瘦子……”   这是谁,林思成?   除了林思成,不会有哪个特勤在频道里这样汇报,更不会这么啰嗦。   但为什么声音一点儿都不像,有些粗,还有些沉?   关键的是,他说的这几个人?   言文镜一头雾水,睁大眼睛:都挺正常啊?   但林思成说有问题,那十有八九有问题。   言文镜猛点鼠标,放到最大。   正仔细的看着,特勤队长伸长一指:“言队,看!”   言文镜回过头。   正中的屏幕里,林思成下了楼梯,到了一楼大厅。   但他并没有出门,而是拐了个弯。   言文镜又把另一块屏幕放大:是一家肯德基,因为对外营业,所以还没打佯。   人不多,但也不少,十多张桌子,坐满了一小半。有男有女,有中年也有小年轻。   林思成进去,径直走向吧台。收银员“啪啪啪”的敲着键盘:“先生,要点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一杯可乐走冰嘅嚟咗未啊,鸡肶即炸定係翻叮,要髀尖脆卜卜……”   这什么鸟语?   收银员愣住:“先生,你说什么?”   “阿姐,唔该啊,普通话都听不懂?”   收银定定看着他:你也敢说这是普通话?   林思成盯着灯牌,连说带比划:“可乐,一杯,温……鸡腿,两只,脆……打包!”   终于算是听懂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满嘴呜哩哇啦,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收银就觉得好好笑。   也不止是他,大半的客人都在看稀奇。   “老广?”   “老广很少说唔该(劳驾),也没这么客气,应该是香港人。”   “怪不得这么时髦?”   餐厅的客人只是觉得稀奇,指挥车里的几位的眼皮却止不住的跳。   林思成闲的,跑肯德基打包宵夜?   除非,这里面有什么情况。   下意识的,三个人想到了林思成提到过的那个“二号目标”。   问题是,这里面的安监系统是独立的,他们想监控也监控不到。就只能通过商场大厅的摄像头,看到里面坐的人不少。   再看林思成,拿出钱包付了钱,坐到了靠近商场这边的桌上。   背朝吧台,面朝里,漫不经心的拔拉手机。   不对,他在拍照……   言文镜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算外面接应的,盯梢的,也不算于季瑶。加于季川在内,任丹华的身边至少有四位保镖。   然后再猜猜看,那个女人的边有几位?   还离得这么近?   就算他化了妆,容貌有了很大的改变,但万一呢?   倒不是怕林思成有什么危险,十几号特勤都要护不住他,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逑。   言文镜担心的是林思成会暴露……   暗暗转念,他猛咬牙关:实在不行,就抓人。   但抓了之后呢?   这可不是马山,证据确凿。如果没审下来,到时间就得放。   比夹生饭还夹生饭……   正狐疑不定,手机嗡的一震。就在桌子上,言文镜瞄了一眼,就跟愣住了一样。   是短信,林思成发过来的,还不上一条:   言队,别担心,人不在这里。   餐厅外面那辆凯美瑞看到没有,就正对门,银灰色的那辆,人在里面。   旁边那两辆应该也是,估计到时候会一起走,这是车牌号,你现在可以查一下。   还有这个手机号,也现在就查一下,应该是他司机,更或是贴身保镖。   调一下车场监控,看是不是她:身高一米六,年龄四十五到五十之间。单眼皮,深鼻梁,嘴唇比较薄,眼睛也比较小,右眉上面有颗痣。   她犯了哮喘,应该会有咳嗽的动作……   看着密密麻麻的短信,言文镜半信半疑。   能清楚的说出那女人长什么样,这不算奇怪:林思成和她照过面,关键的是,他记性超好。   但林思成怎么知道是这三辆车,还知道那女的在中间的那一辆?   甚至于,不但知道那女人犯了哮喘,还知道她司机或保镖的手机号?   狐疑间,言文镜连点鼠标,回放着车场的监控。   不久,差不多十分钟之前,比林思成给他打暗号,让他停电的时候稍早一点。   找到了,银灰色的凯美瑞……咦?   言文镜猛的一怔愣,不对,前面还有两辆?   一辆奥迪,一辆普拉多。两辆车里下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进了商场,有的就站在车旁。   关键的是进去那几个人:一个穿毛衫,一个穿带帽卫衣,一个瘦高个,穿格子西装。   还有一位是个年轻女孩,穿棉裙,带针织帽。   正是林思成之前提醒他,让他观察的那四个人……   (本章完) 第333章 二号目标    第333章 二号目标   月亮浑圆,嵌在天青色的夜空。彩灯五颜六色,交织成杂乱的色彩。   一楼的客人突然多了起来,三三两两,零零落落。   有那个捧着糖葫芦的女人,也有络腮胡的壮汉。有穿棉裙的女孩,也有穿格子西装的男人。   乍一看,我行我素,素不相识,但在高清摄像头下,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动作都无所遁形。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穿着连帽卫衣,曾经爬在游乐场外的栏杆上,向着下面吐泡泡的男人。   男人一步三晃,出了商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微微一点头。   顿然,所有人都快了起来。有的上了车,有的过了马路,也有的进了那家肯德基。   言文镜和两个队长面面相觑:这些人,不就是林思成之前挨个点出的那几个?   一个不少……   穿着卫衣的男人没动,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差不多吸了半支,又出来了七八位。   这次出来的比较齐,四个保镖,加任丹华三兄妹。   没有停顿,只是和卫衣男对了个眼神,任丹华走下台阶。   两个保镖上了奔驰,于季瑶和于季川上了宝马,剩下的两个陪着任丹华,进了肯德基。   指挥车里,言文镜握着拳头:这女人放着车不上,跑肯德基里干什么?   总不能,真是肚子饿了?   暗忖间,任丹华直奔吧台。恰好,这个位置就在商场监控的范围之内,所以看的很清楚:   吧台一边,林思成背对着任丹华,不停的点着手机。   嘴里叨着吸管,吸动可乐的“吸溜”声清晰的传进设备,并伴随着汽车的轰鸣声。   这是在干嘛,玩游戏?   仔细再看,两人之间不足两米。任丹华转过身,再伸伸手,就能够到林思成的肩膀。   言文镜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千万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林思成当然不会回头,言文镜怕的是任丹华。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叮”,微波炉响了一声,服务员取出了金黄油亮的鸡腿:“三号桌的客人,你的餐好了。”   林思成看了一下桌牌,有些不耐烦:“等阵啦,即刻得!”   粤语说的又快又急,还贼地道,服务员压根没听懂:又飙鸟语?   看她一脸茫然,任丹华帮她翻译了一下:“他让你等一会!”   说着,她回过头: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只能看出是个穿一身牛仔的男人。   头发很短,皮肤有些黑,声音稍沉,差不多三十多岁。   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是一台三星商务,屏幕中,几辆车在城市中疯狂的飙。   两只手不停的点着屏幕,嘴里嘟嘟囔囔:“快啲啦,赶住投胎呀?”   好像是一款韩国的飙车游戏,国内非常火。任丹华见大姐的小孩玩过,也见于季瑶玩过。   但那是在电脑上,在手机上玩的,任丹华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技术超好,比大姐的小孩,比于季瑶玩的好的多。   出于好奇,任丹华多看了几眼。   指挥车里,言文镜双眼外突,紧紧的盯着屏幕:林老师啊林老师,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他感觉下一秒,任丹华就会认出林思成。   但林思成无动于衷,手指点的更快,车也飙的更快。   正看着,服务员从厨房拿出一个袋子:“女士,您的东西好了!”   “好!”   任丹华回过头,提起了纸袋。   随后,从林思成身边走了过去。   过道就那么宽,擦肩而过时,任丹华的风衣擦上了林思成的夹克下摆。   “刺啦”一声,空气中闪出一抹电火花。   一刹那,言文镜的心脏缩成了一团,又跳到了嗓子眼:完了?   但还好,任丹华只是微微一顿,紧了紧风衣的前襟,走向肯德基的前门。   林思成依旧在打游戏,手指都没有晃一下。   “哗”的一下,手机屏幕上划出一道残影,又炸开了几朵烟花。   一辆赛车冲过了终点,第一名。   “靓到爆灯呀~”   林思成挥了一下拳头,意犹未尽的起身,到吧台拿烤鸡腿。   听到声音,任丹华下意识的回头瞅了一眼。恰恰好,林思成已经转身。   言文镜和两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机怎么就把握的这么准?   任丹华来时,林思成背对她。任丹华走时,林思成依旧背对她?   关键是这心理素质,感觉比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勤还要好?   惊疑间,任丹华出了餐厅,林思成端着烤鸡,回到了座位上。   接收器里传来当的一声,像是林思成点了一下镜腿的上耳麦:“言队,别担心,有惊无险!”   林思成确实很自信,但他还没自信到认为一点儿意外都不出的地步:如果猜到任丹华会进肯德基,他绝对不会进来。   但意外无处不在,他也不是神……   “喀嚓喀嚓……”嚼了两口鸡腿,林思成又往外瞟了一眼,“看,那女人出来了!”   言文镜抬起头,盯着监控里的那辆凯美瑞:后座的车门被推开,下来一位穿着羊毛外套,相貌普通的女人。   镜头拉近:身高一米六左右,身形稍胖,单眼皮、小眼睛、平鼻梁,其貌不扬。   许是受了风,女人咳嗽了几声。随着咳声,腰不停的往下勾,脑袋一顿一顿,额前的碎发扬了起来。   右眼的眉毛上方,豁然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痣……   言文镜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身高对,五官特征也对,包括眉角上方的那颗痣。   但当初在潘家园,林思成就只见过一次,为什么能记这么清楚?   更诡异的是,他是怎么知道,这女人有哮喘的?   任丹华告诉他的?   别开玩笑了:全程都有窃听,任丹华压根就没提过这个女人……   指挥车里看的很清楚,但听不到声音,只见任丹华不停的捋着女人的背。   女人缓了两口气,接过袋子和任丹华说了两句,又进了凯美瑞。   任丹华也回了不远处的大奔。   然后,商场门口的那些人骤然一空,车子陆续开动:一辆、两辆、三辆……大小足足七辆车。   言文镜猛松了一口气,喜色浮上眉梢。   之前一直说,查不到线索,查不到线索。看,线索是不是来了?   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还拍的那么清楚?   特别是这个女人,在团伙内的级别肯定不比马山低……   他压抑着兴奋,安排特勤:就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在肯德基的门口接了林思成。   绕着商场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尾巴,出租车开进了青海大厦。   林思成进了指挥车,摘掉了帽子,脱掉了夹克。   言文镜和两个队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鬓间的头发少了一大块,明显在卫生间的时候剃过。   眉毛没有之前那么斜,眼线也往下压过,眼角有几丝若隐若现的纹路。   脸上涂过东西,有些黑,也有些干燥。嘴里像是含了什么,但改变的不止是腮,给人的感觉像是整个脸骨都大了一圈。   还有身材:明显要高一点,而且比之前宽了一点。   每一处都极细微,但合在一起,感觉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老了许多,壮了许多。   仔细再瞅,眼角和眉角抹过胶,包括眼尾的皱纹也是。脸上涂过油彩之类的东西,但并不亮,很是自然。   夹克很修身,林思成垫过肩膀,又刻意的将双臂外张,所以看起来壮了好多。   如果是熟人,如果一直盯着看的话,依旧能认出林思成。做了一下对比,比特勤支队的化妆师要差一些。   但问题是,队里的化妆师一化就是好几个小时,需要的颜料、道具、工具一大堆,而且是好几个人合作。   林思成就用了那么几分钟?   言文镜越看越是惊奇:“林老师,怎么做到的?”   “鱼膘提眉,松烟和驴血敷面、削杨木补腮、含蜡丸变声……”   说着,“吧嗒”的一声,林思成的腮帮子一鼓,吐出了两只小木块,“《太白阴经》物《虎钤经》中的小把戏……”   你管这叫小把戏?   几人啧啧称奇,但更让他们惊奇的,是林思成随意一瞟,就识破特勤的手段。   “看手、看脸、看皮肤……”   林思成指了指棒球:“这位爱玩枪!”   他又摘下眼镜,“这位每天敲键盘……”   说着,他又指指牛仔夹克:“这位好武,看走路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关键的是,麦!”   “正常人的眼镜腿不会震,帽檐更不会震,衣领也不会抖……”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只是一错身的一刹那?   林思成的眼睛,得有多毒?   “那些眼线呢?”   “这个更简单:经常下坑的盗墓贼,因长期处于缺氧环境,会导致面部的微血管坏死……”林思成指点着颧骨与眼窝,“这里会泛灰,这里会泛青……”   “而大多数的墓里,都有少量的硫化氢和磷化氢气体,虽然不会使人中毒,但长期接触,会使鼻翼两侧腐蚀性溃烂,即便治好,也会留下暗斑……”   “最关键的地方,则在于手:长期被墓酸腐蚀,会使掌纹模糊……长期徒手掘土,指甲呈匙状凹陷……长期接触汞蒸气,会使手背皮肤鳞状角化……”   言文镜蠕动着嘴唇:他就是专门办文物案的,都不知道这些特征。   突然,他又想了起来:“那些车呢?”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个还真不是靠眼睛,而是靠鼻子。   包括那个卫衣男、格子西装、戴帽子穿棉裙的女孩。   这四个人都和任丹华一样,身上有同样的中药味。   更关键的是,那家肯德基里,也有中药味:更浓,更冲。   也是基于此,林思成才进了餐厅。然后又发现,那三辆车里都有人。   可能是为了便于空气流通,凯美瑞的后窗开着一道缝,时不时的,就会传出一两声咳嗽声。   如金属刮擦,如深水闷雷,又如漏风嘶鸣。   顽哮。   林思成甚至能推断出:任丹华这之所以迟到,并不是于季瑶和她所说的,在路上的时候车子出了事故。   而是这个女人哮喘犯了。   亲自陪着去医院开了药,又回家熬了药,任丹华才赶来的茶馆。   为什么那个女人会晚很久,且随时带着中药?   顽哮会急性发作,三虫饮是对症的急药,也是猛药。这药有个特点:需两小时一服。   也就是任丹华临走时,要走的那个袋子。   病犯的急,来的也急,突发变故,好多细节都只能重新安排。和一身药味的女人坐在一辆车里,要问明白,更要听明白,时间不会短。   所以,那些眼线的身上才会有药味。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踏破铁鞋无觅处,车到崖前突有路?   不管是运气,还是什么,至少结果是好的。   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林思成就不信,挖不出点线索来?   “之前的那个号码,是从任丹华的手机短信上看到的。信息内容很短,就四个字:我们到了。   没有什么称呼,更没有什么敬语,所以既便不是那个女人,也是她的亲信。”   “还有,那女人的病根很深,估计已有好多年。普通的中医看不好,反倒会起反效果。但她刚犯病,就敢往外跑,看来药很是对症……”      稍一顿,林思成想了一下:“言队,到这几家医院查一下:中日友好医院,晁恩祥。中医药大学医院,武维屏。崇文门中医医院,陈银魁……”   “那个袋子里除了汤药,还有配合敷穴的三伏帖,关键的是,药量用的极重,这完全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所以,他的主治医生逃不脱这三位……”   “不管是晁恩祥,还是武维屏,更或是陈银魁,都是名中医。同时也是各院呼吸科中医首席专家和呼吸病中医学术带头人,更是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学者。   这样的名医,一个专家号能炒到上万块。而她这病发的这么急,看的却这么快,所以,不管他的主治医生是其中哪位,相互之间都应该很熟悉。甚至于,已经帮她看过七八年,乃至十几年……”   “所以,她用假名字的可能性不大。既便用了,病的这么重,又这么难治,想准确的诊断下药,医生必须要看老早老早以前的病历和医嘱,更要了解发病原因,顺藤摸瓜,一查就知道。”   “还有一点:任丹华是唐山人,于季川、于季瑶也是唐山人。而他们处理的尾货,又全来自于河北一省的墓葬?   其次,长期犯罪的盗墓团伙,内部架构相对稳定,也相对信任,同伙之间沾亲带故的可能性很大,就像任丹华和于季川兄妹。所以我怀疑,这个女人也是河北人的可能性很大。”   林思成娓娓道来,言文镜和两个队长就像愣住了一样。   他们终于知道,明知道可能会暴露,为什么林思成还是进了那家肯德基店?   他不去,就不可能发现那三辆车,不可能发现坐在车里的女人,更不可能等到任丹华去拿药。   看到药和三伏贴,他才推断出女人的病根很深,从而才能推断出主治医生的范围。   但问题是,这是中药、中医,不是文物,更不是考古?   “顺便了解过一点,不用纠结这个……言队,要快,我估计最多只能拖三五天!”   林思成吐了口气,“因为先约好的时间,那女人才发的病,所以既便没好利索,她还是来了。”   “而今天没见到,又被我点了一下,她反倒不会太急,顶多让任丹华在电话里和我解释一下。但估计也就三天,最多不超过五天……”   五天,够了。   就像马山,之所以难查,就是因为掌握的信息太少。关键在于,到现在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只需按照林思成的推测,根据这个女人很难治的这个哮喘,很容易就能查到这个女人的跟脚。   而且,今天暴露的手下还这么多,这么大的团伙,需要经营和管理的方面这么多。跟人、跟车、跟踪电话,查到的只会更多。   言文镜感觉,突然间就云破天开?   他重重点头:林老师,你放心!   林思成笑了笑:反正也不是你负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今天的行动,看似是言文镜指挥,其实他只是起个上传下达的作用。   亲自指挥的,是市局总指挥中心的总队长、孙副总队、于支队。   甚至领导不是很放心,怕言文镜疏通忽,又特意派了重案支队和特勤支队的两位副支队长来坐镇。   还好,没出意外……   看了看表,林思成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为免那女人杀个回马枪,派人到店外监视,我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言文镜万分不舍,他还想着请林思成再深入的分析一下,尽快把这个女人拿下。   但确实得防着点。   没敢耽搁,他忙派了人,又安排了车。   看着监控里消失的大奔,两个队长对视了一眼,又直直的盯着言文镜。   知道他们想问什么,言文镜摇摇头:“别看我,这位不是我请来的!”   废话,当然不是你请来的,但要不是你当初大意,这位就不会挨那几刀。   不挨这几刀,林思成就不会这么卖力,更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多的线索,这么多的突破口。   想想刚抓到马山的时候,言文镜是什么样:一筹莫展,愁眉苦脸,没日没夜的熬,头发一把一把的掉。   但这位来了后,案情就像坐了火箭似的,一天一个进展,越来越明朗。   坏因,却结了好果,这到哪说理去?   “他这个是怎么练出来的?”重案队长指了眼睛,“毒的跟激光似的?”   言文镜想了想:“按他的说法:鉴定这一行,靠的就眼力……”   这不是扯淡?总队又不是没请过鉴定专家、文物专家帮忙办过案子,看个古董还行,但要说看人,或是观察找线索,这不是为难人?   “应该学过,而且系统性的学过,而且贼全面!”特勤队长端着下巴,“观察、心理、伪装、推理……”   观察就不说了,不论是特勤,还是那女人的眼线,他统统只需一两眼。   伪装更不用说:进了一趟厕所,就跟换了个脑袋似的。   不懂点心理学,他防不住那两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前赴后继的连环招。   至于推理:两个队长干了半辈子警察,都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拼上来的,专业素养高出言文镜好几层楼。   他们有八成的把握:就林思成最后说的这三家医院、三位名中医、乃至侦察方向,很可能会直指要害。   言文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人比人,气死人。   他要是有林思成这个能力,早他妈干成正队长了,哪需要靠关系?   正羡慕的不要不要的,对讲机里传来“刺啦”的一声:“0202,收队!”   是总队长?   三个人齐齐的一立正:“是!”   ……   速度很快,半个小时,指挥车开到了总队。   汇报完后,言文镜、于支队、重案的两个支队长全被撵了出去。   线索这么多,且这么突然,要追踪,要调查,更要走访。   反正今晚他们几个是别想睡了。   总队长又把那几个特勤叫到了指挥室。   棒球帽,牛仔夹克,内勤女警,那对情侣,以及戴眼镜的中年人。   “老韩,发个信号!”   特勤支队长捏着对讲机,走远了一点:“0101……”   确实在震,包括眼镜腿、帽檐、牛仔夹克立领。   但极细微,而且必须是通话的时候。所以,林思成压根就不是靠这个发现的……   总队长打量了一圈,看着棒球帽的手:“抬手!”   抬起来,确实有茧,但看屏幕中的监控回放:当时小伙和林思成迎面走来时,他手是垂下去的,看不到手上的茧。   但既便有茧,也不是一定就是玩枪的。更有可能,玩的是洛阳铲……   那林思成是怎么发现的?   孙副支队笑了笑:“别紧张,放松!”   但三位大领导全在,今天还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哪是他想放松就能放松的?   特勤更紧张了。   总队长端着下巴:“晚上吃的什么,在哪吃的?”   特勤愣了一下:“报告领导,矿泉水,面包!”   嗯,特勤车上吃的。   “中午呢?”   “炒菜,米饭,总队食堂。”   “星期一早上呢?”   星期一,这都五六天了?   他正回忆着,总队长的脸突的一垮,声音又快又急,而且极大:“好好想!”   特勤瞳孔微缩,脸色虽然没变,但右手食指微不可察的蜷了一下。   两位总队长对视了一眼:明白了,玩枪玩成了条件反射,一紧张就想扣扳机。   这个是被林思成的那声“洞几”给诈出来的。   再看内勤的手,这个不用看:手腕里像是爬着几条蚯蚓,腱鞘炎很严重。   “老韩,完了给批几天假,让姑娘好好看一下!”   “是!”   又往前,看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个不用问:从治安反扒队干上来的,进特勤队以前,干的最多的就是化妆成小偷,在火车站、商场、公交车上抓小偷。   干的久了,习惯里难免会带上一些,被人盯着时眼睛会飘,一看就不老实,特像贼的那种感觉。   再往下,是那个夹克衫。两个队长对视了一眼:进特勤队之前,这位在特警支队,是总队的散打冠军,甚至市局都有名次。   但只限于内部,林思成没见过,更不知道。   他很清楚领导为什么把他们叫过来,夹克衫腰板一挺,一个立正:“报告!”   “讲!”   “林老师练过武,而且绝对是高手。我练过八极,也练过形意,他看一眼我走路的姿势就知道……”   咦,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林思成要不是高手,一个打不了十八个。   两个队长点点头:“不错,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咦,没挨骂?   如果特勤暴露,不管是被谁发现的,是犯罪嫌疑人,还是保护目标,这都是重大事故。   这几个,已然做好了挨批、受处分的准备。   但没想到,领导竟然会夸奖?   齐齐的敬礼,几个特勤鱼贯而出,最后的牛仔夹克关好了门。   人刚走,特勤支队长一个立正:“领导,我检讨!”   检讨个屁?   并不是特勤不专业,而是林思成太妖孽。   总队长没吱声,又点开了录像,画面不断放大。   先是那一对夫妇:男人手指粗大,指肚肥厚,指甲早陷进了肉里。   女人手背上像是长了鳞片。   还有这两个,卫衣男颧骨泛灰,西装男眼窝泛青。   还有这个穿棉裙的,这哪是什么女孩,至少也有三十岁:妆画的很浓,但依旧能看出,鼻子上有好多斑……   啧,还真是观察出来的?   但看监控录像,林思成与这几个都是错肩而过,仅仅只是照了一次面。   这眼睛,怎么这么尖?   孙副总队端着下巴:“队长,这是个奇才!”   废话不是?   总队长叹了口气:“老孙,别想了!”   有个好老师,说不定还会有个好岳父和好岳母。更关键的是,他本身的能力就顶到了天。   林思成脑子吃肿了,才会干半月一月都可能回不了一次家,工资只有三瓜两枣,危险性还这么高的工作?   总队长想了一下:“可惜,他要回西京。如果在京城,请过来顾问一下还是可以的!”   孙副支点着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临时申请,借调一下也不是不行!”   总队长没吱声:省对省,程序不是一般的麻烦。需要契机,更需要领导支持。   第一时间,他就想到唐司长……   正琢磨着,对讲机“嗡嗡”的一响,里面传来于支队长的声音。   稍有些颤,略显兴奋:“0101!”   总队长抓了起来:“讲!”   “那个女人的底细查到了……”   两人的眼皮一跳:二号目标?   (本章完) 第334章 敲山震虎    第334章 敲山震虎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白墙上映出淡黄的晕影。   CT片卡在冷光灯前,肺部的纹理像是渔网。   老医生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挺好。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的把脉。   “控制的不错,三虫饮先停了,我另外给你开一剂……切记:忌尘、忌螨、忌冷、忌高糖、忌干燥、忌阴潮……   京城雾大,如果条件允许,冬天尽量到南方调养,到清明以后再回来。不过不能太南,广东、福建北部,四川南部就可以……”   女人不住的点头:“谢谢晁教授!”   老医生不置可否,“唰唰”几笔,开了药方。   任丹华接到手中,又挽起女人。   看着两人出了办公室,老医生站起身,脱了白大褂。   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他出了后门。   穿过过道,走到尽头的一间,刚要按门把手,“哐”的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是个小会议室,几个便衣在里面整理资料,副院长和中医部主任陪着孙连城和于支队喝茶。   看到老医生,几个人连忙站了起来。   国医大师,国家“十五”科技支撑计划课题带头人,桃李满天下。   如今已七十四岁高龄,退休了快十年。但为了配合公安调查,不得不把老先生请来,专门为那个女人坐了一回诊。   孙连城和于光连忙迎了上去,勾着腰握手,没口子的说感谢。   中医部主任是他学生,帮他沏了一杯茶。于支队拿出本子,恭恭敬敬:“晁教授,还得麻烦您,要询问一下!”   晁教授点点头:“不客气,应该的!”   “谢谢……您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为宋春诊断,大概是什么时候?”   “呀,有些模糊了!”老先生努力的回忆,“差不多是九九年,或是两千年,应该快十年了。时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对病情的印象很深……”   他仰着头:“那时候我偶尔还坐诊,她专程来找我。刚来的时候症状很轻,普通的方剂加激素就能控制。差不多半年,她来复查,病情突然恶化:从普通的一级突然跳到了三级……”   “我怀疑和她的工作环境有关,问及时,她说是在煤矿上班,经常下井,但我觉得不大对。他这个症状不太像是粉尘性的哮喘,应该有其它因素,最后调整了方剂。”   “但过一个多月,她来复查,病情不但没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迹象。我怀疑他说了谎,让学生做了菌群培养。   之后才知道,她这个病,并非常见的黑曲霉、锈诺卡菌,以及瘟病毒组导致的哮喘。而是极为少见的尸毒梭菌和嗜尸毛霉……”   “又问她,她才说了实话:说他丈夫是风水道士,经常帮人下葬、迁坟、起棺。她给男人搭手,不知道怎么染上的这个病……然后我改了方子,立杆见影……”   “但看的太晚,根是除不了了,就只能控制。不过复查的及时,方子及时调整,也比较对症,所以她这个病并没有恶化,到现在依旧还是三级……”   孙连城和于光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懂医术,但光听这两个名字就知道:这两种玩意是从哪来的?   一个尸毒,一个嗜尸……   “晁教授,那她当时就用的宋春这个名字?”   老先生愣了一下:“意思是,这名字是假的?”   还得让人家配合,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于光点点头:“身份证是真的,但她改了名字,原先并不叫宋春。她也不是什么风水道士,而是盗墓份子……”   老先生顿了一下。   其实他早有预料:尸毒梭菌和嗜尸毛霉都是厌氧菌,生成环境极为苛刻。如果只是普通的迁坟、起棺,那肯定是在露天且开阔的环境下,导致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而仅仅半年,她的病情能从一级跳到三级,只有一种可能:天天钻墓道,天天开棺。   但自己只是医生,职责只是看病……   孙连城和于光表示理解:分工不同,职责不同。   又问了一下相关的线索,物证科已复印完了资料,两人又一番感谢。   临走时,孙连城突然想了起来:“晁教授,还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没事,你说!”   “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一个人身上有药味,医生只是靠闻,就能分辨出这是什么方剂,具体用了哪些药材,治的是什么病,一天服几次,甚至是谁开的,都能推断的出来?”   “甚至,仅凭听咳嗽,就能推断出具体的病情,以及她什么时候发的病?”   老先生愣住:“没尝药,也没把脉?”   “没有,就只靠闻和听!”   “不可能。望、闻、问、切,听也属于闻,如果只靠‘闻’,挺多辩一辩药材。想推断病情,如果不问病情,那至少要望气……”   老教授稍顿了一下:“但有这个功夫的,不多!”   这位是国医大师,还是相关学科带头人,他说不多,那就肯定不多。   而林思成,就见过那女人两次。第一次还好,至少照了个面。而第二次离那么远,而且在夜里隔着车窗户远远的看了一眼。   即便抛开这一点不谈,把林思成和眼前的这位比一比,就觉得,既古怪又不可思议……   两人好一番感谢,当即告辞。   出了医院,坐进车里,刚刚系好安全带,警务通滴滴的两声。   瞄了一眼,孙连城接通:“老韩!”   “孙队,宋春在订机票,二十五号中午到攀枝花!”   二十五号,半个月以后?   下意识的,孙连城想起晁教授给宋春下的医嘱:京城雾霾大,最好到南方调养,广东北部、四川南部……   “带的人多不多?”   “不多,同机的暂时就四位,应该是保姆和秘书。其它的有没有,还在查……”   “盯紧点,电话定位到没有?”   “只定位了一部分,其它的也在查……不过已经查到了相关联的三家公司,两个账户,六家店铺……”   电话里稍一顿,“我们大致讨论了一下,又征询了一下,林思成的建议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宜早不宜迟……”   一听“引蛇出洞”,孙连城就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如果是之前,他肯定要考虑考虑:万一用力过猛,把蛇惊飞怎么办?   但现在,这女人为了养病,要去外省。所谓鞭长莫及,一出京城,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他想了想:“打草惊蛇就算了,动静太大。如果是敲山震虎,倒是可以震一震,但要收着点力……”   “这样,你邀请一下林思成,给总队长也汇报一下,咱们下午开个会,再研究一下……”   “明白!”   “嘟”的一声,挂了电话,孙连城又叹了口气:“这小孩越来越好用了?”   于光使劲点头:何止是好用?   堪称立竿见影,一针见血,药到病除,且专治疑难杂症。   掰着手指头数数:案子办到现在,大半的线索,都是林思成找出来的。   于光想了想:“领导,要不和总队长商量一下,找一下唐司长。让他帮我们多顾问顾问?”   “不急,把这起案子办完再说!”孙连城摇摇头,“不过可以先让刘秘书透透风……”   于光没吱声:根本不用提醒,刘开春估计早透过了……   正琢磨着,孙连城突然想了起来:“几天了?”   “加上商场那天,今天第三天……林思成推断,最多五天,任丹华就会联系他!”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于光回了一句,又沉吟着,“宋春临走时,肯定是要见一见林思成的,我们的时间肯定不够用。但只要一见,人就得抓……林思成说,万不得已,可以制造点意外。”   意外多了,就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所以林思成才说,万不得已……   “先查吧!”   孙连城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大腿上一点一点:敲山震虎,应该怎么敲?   关键在于方法,还有力道……   ……   药铫子坐在火苗上,砂肚腹里传出沉闷的声响。   陶盖被水汽顶得微微颤抖,缝隙间钻出几缕白烟,在暮光里扭成麻花状。   清渣,过滤,加水再煎,楼里满是药香。   晾到微烫,一鼓作气的灌了下去,任丹华递来一块高梁饴,女人连忙塞到嘴里。   吸溜了几下,唇齿间苦味渐渐散去,女人呼了一口气:“几天了?”   “三天!”任丹华顿了一下,“要不要联系?”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再捋一捋!”   也是不巧,突然就发了病。必须用以毒攻毒的方子,药效猛不说,还极影响思维。   再加咳个不停,别说静心琢磨,连精力都没办法集中。   还好,终于停了……   把舌头底下的糖捣了个个,女人眯着眼睛:“把齐松叫过来!”   任丹华点点头,拿出手机。   没打电话,只是发了条短信,发出去没一分钟,屏幕一亮:马上。   又差不多等了五六分钟,门外传来敲门的声响。   任丹华喊了一声“进”,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推门而入。   个子不高,稍有些瘦,戴了副平光眼镜。      如果林思成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那天在商场的那个连帽卫衣。   “嬢嬢,二姑!”   称呼了一声,男人坐在旁边。   女人垫着抱枕,坐直了腰:“你把那天晚上的情况再说一遍,说细一点!”   男人点点头。   “停电以后,嬢嬢回了车里,我怕是对方捣的乱,更可能会对二姑不利,派六子、狗腿、钢条进了商场。”   “几个人?”   “六个!”   女人点头,让他继续。   “给二姑发了短信,她说没事,我就让人都留在三楼。之后来了电,我在三楼过道里看到了那个人。”   “就他一个?”   “没有,两个,还有他徒弟,一直跟在后面。当时,他直直的往厕所走,路过刚条两口子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很怪,一直盯着两口子的手,说的话更怪:糖葫芦挺甜吧?”   女人叹了口气:西单哪来的糖葫芦?   那糖葫芦,是来时自己让钢条媳妇买的,本来是喝药后用来解苦的。但突然停了电,自己没上去,钢条媳妇就只能一直提着。   一看就提了好久,只是提着也不吃,当然是咋看咋不对劲。   再看那两双手:一个下坑的,一个接货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了厕所。直到二姑下楼时,他依旧没出来。当时我被他惊的不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赶快提醒二姑,又让六子他们提高警惕,所以没留意,他什么时候的出的厕所……”   “但之后我发现,有个穿牛仔的不停的在三楼晃荡。也不停,也不买东西,就晃晃悠悠的转,整个转了一圈。最后,又转到了我这,然后又下了楼……”   女人“呵”的一声:“所以,当时你一直盯着厕所,一直盯着他徒弟,根本就没有发现对不对?”   要是当时就有发现,齐松第一时间就会通知自己和丹华,并提醒手下。   “确实是回来后才发现不对的……”   男人的脸一红,“当时他从我身边路过时,嘴里嘟嘟囔囔。因为说的是粤语,我没有听清。回来后琢磨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好大的阵仗?”   粤语?   女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位在所有人面前晃悠了一圈,甚至直接了当,当着他的面讥笑他们胆小如鼠,小肚鸡肠,齐松竟然都没发现?   甚至于,他就坐在丹华的眼皮子底下,还直接和她打了个照面,她都没认出来?   任丹华跟呆住了一样:牛仔服,粤语……那人,是林思成?   “他……他当时在肯德基?”   女人没说话,点了点头。   “不对……不是他……”任丹华努力回忆,使劲的摇着头,“声音不像,长的不像,身材也不像……而且很黑,年龄也对不上……”   女人叹口气:“旧社会的五花八门中,水仙、飘、风二门都会易容!”   “大姐,还是不对……”任丹华一脸惊悚,“从商场停电到我们离开,也就十分钟!”   女人没说话。   乍一想,确实不大可能做的到。但她很肯定:那个牛仔服,就是那一位。   不然,他不会特意点明刚条夫妇的身份,也不会专程到齐松和手下的面前晃一圈。   更不会给齐松留个引子,再故意给任丹华留个引子。   这是明着告诉任丹华,更或是告诉自己:这些小把戏,瞒不住他。既然想合作,就大大方方的……   女人解释了一下,任丹华只觉毛骨悚然。眼睛睁的跟个灯泡一样,嘴唇哆哆嗦嗦。   脑海中有如走马灯:当时,林思成离她还不到两米。自己回头吹口风,就能让他的头发飘起来。   自己能看到他打游戏的画面,以及熟练的手法,娴熟的技术。更能听清他边打边骂,嘟嘟囔囔的粤语。   乃至于,自己帮他给服务员翻译了一下,他还对自己说了声“谢谢”?   而且,自己拿药走的时候,就是从他身边路过的。两人的衣服碰了一下,因为静电还擦出了火花。   如果自己当时回一下头,是不是就能认出来?   不对,自己回头了,就他打完游戏后的那一声,“靓到爆灯”。现在想来,他分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任总,记住这个声音,回去有惊喜!   回头再想:从头到尾,他都把自个当猴一样……哦不,不管是齐松、六子、钢条,他都像是在看猴?   任丹华苦笑一声,又咬住了牙:“大姐,他看到你了……”   “黑灯瞎火的,能看到什么?”女人波澜不惊,“再说,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艺高人胆大,确实好手段。   会鉴、会修、懂人心、会破局、有胆有识,有勇有谋……堪称十年不出世的人才。   但再厉害,这儿也是京城,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更何况,双方无仇无怨。自己之所以严防死守,百般试探,无非就是想和他加深关系,长久合作。   正因为是同道,正因为他是老江湖,所以他很明白:任丹华……更或是自己,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   杀头的买卖,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问题是,他想干什么?”任丹华拧着眉头,“来京城插旗?”   女人摇摇头:“不像!”   作风不像,路数更不像,而且他也没这个实力。   凡是捞偏门的,也不管是哪一行,不是你手艺高,技术好,胆子大,敢打敢拼就能闯出一番名堂的。   也和钱多钱少没半毛钱关系,有句老话:提着猪头找不到庙。   想插旗,手下得有人,背后得有势力。   反而来再说:凭他的这身本事,凭他和杨彬、赵老太的关系,如果想入这行,想在京城找口食吃,没必要抢花红,揭花榜。   让赵修能打问打问,总能打问到一两个同道。不管是哪一家,他只要递份帖子,先不说给不给他舅舅面子,肯定会试试他的斤两。   况且,想入行的,不可能戒心那么重,处处提防。就像那天在茶楼:于季瑶手段用尽,他都不动半分念头。   看他的行事做派,更像是临时起意,见招拆招。   难道是想在京城立个跟脚,但又不想惹腥臊?   转着念头,女人眼睛一亮:“他想捞正行!”   任丹华顿住:不是之前就知道吗?   就像大姐说的:有这个能耐,有这身本事,有这一身的江湖手段,何必干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勾当?   “不是一回事!潘家园、琉璃厂有几件真货?既便在那儿建幢专卖古玩的大厦,一年到头能进去几位大主顾?”   女人笑了起来,“他想赚大钱,但又不想步他舅舅的老路!”   任丹华后知后觉:“找货源,找客户?”   “对!”女人点点头,“在京城支锅立竿子的,手中不一定全是生坑货,或多或少有几件正道来的,有些手里还不少。”   “也不是所有的客户都喜欢生坑货,既然能保证是真品,还能确定来历没问题,谁愿意收藏搞不好就会钱货两空,甚至把自己也弄进去的物件?”   任丹华愣住:“他野心这么大?”   “不是野心大,而是手艺高。就凭他这手扒散头的技术,迟早都能立起万儿来。由此,结识几位同道不难,收些正经货、结交几位正经主顾同样不难。当然,胆子也够大……”   女人笑了一声,“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想拉你下水,有的是办法。   不爱女人,钱总爱吧?实在不行,就栽赃陷害……   任丹华皱着眉头:“那闹了这么一出,咱们的生意他还会不会接?”   “放心,不但会接,还会放心大胆的接!”女人格外笃定,“经验这么老道,如果是大马金刀,开门见山的那种,他反倒会犹豫一下……”   “大姐,那你见不见了?”   “见,这次直接见!”女人点了点头,“你去安排,备桌席,弄好一点……”   十年不出世的人才,怎么也要见一见。   关键是这份气魄:身处十面埋伏,仍旧闲庭信步。   再玩那些小心眼,弄那些小手段,反倒落了下乘……   “明白了大姐,我稍后就联系!”   任丹华又看了看表,“那你先休息!”   女人笑了笑:“好!”   收了药铫子,又收了药碗,任丹华刚要走,女人手机“嗡嗡”的一震。   她瞄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神剑2008?”   任丹华不明所以:“什么?”   “市公安局、市文物局、市海关、市税务局联合行动:打击古墓盗掘、文物倒卖、走私、非法交易、偷税漏税,以及整顿古玩市场……即日起,为期三个月!”   “不是……好好的,突然就打击?”   “好也只是以前。忘了去年那一次,今年春天那一次?”   任丹华愣了愣,才想了起来:奥运会之前,才打击过两次?   不过治理治安方面的力度要更大,与之相比,文物、盗墓之类的打击行动就显得很不起眼。   “那生意是不是得收一收?”   “确实得收一收,不过不用担心!”女人不以为然,“又不是我们一家赚的少?要急,也是别人先急……”   (本章完) 第335章 出城就抓    第335章 出城就抓   依旧是那辆指挥车,依旧是言文镜。   不过协助的副支队长少了一位,今天来的只有特勤。   两人站在对面,仔仔细细的帮林思成检查。   头发烫过,微微蜷曲。眉毛修过,如利剑出鞘。粘了胡子,脸上上过彩,黑了许多,也成熟了好多。   乍一眼,三十五六,仔细看,又像三十出头。反正绝不像二十浪荡岁的年轻人。   一身西装,稍显肥大,但身材依旧挺拔。   化妆师递了面镜子,林思成照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可以了!”   但言文镜依旧有些不放心,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总感觉,化妆前的林思成,和化妆后的没多大区别。   林思成倒是很轻松,“言队,能认出我的,不会到这儿来!”   “万一呢?”言文镜皱着眉头,“就像那天在肯德基,谁会想到任丹华也会进去?”   林思成顿了一下:形势突变,临机决断,哪能做到十全十美?   就只能随机应变。   就像那天在商场:如果不是自己反其道而行,欲纵故擒,惊的那个卫衣男乱了方寸,言文镜安排的特勤至少会被发现一大半。   所以,突发变故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及时且有效的应对措施。   林思成起身,捋了一下西装:“放心!”   今天哪怕遇到任丹华,哪怕被她识破,林思成也能斗几个回合。   “滋~”车门滑开,林思成下了指挥车。   一辆本田商务开了过来,他又上了车厢。   言文镜拿起对讲机:“各组准备……”   ……   晨雾将散,鬼市将将收摊,地砖上还残留着油灯的暗渍。   出口落了杆,随处可见穿着制服的公安、文缉、税务。摊贩们三两个一堆,七八个一伙,被集中起来登记信息。   说有行动,就有行动,雷厉风行。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为了这碟醋,才专门包的这顿饺子。   游客仍不少,有的在看稀奇,也有的在琢磨摊上的物件。   靓丽的女孩穿着风衣,身材高挑,五官妩媚,烫着正时髦的大波浪。   妆化的稍浓,紧紧的挽着林思成的胳膊,一副格外亲昵的样子。   但只有被挽着的人才知道,她的身体绷的有多紧。   林思成语气轻松:“别紧张!”   女特勤愣了一下:“老……老板,我不紧张!”   林思成又笑了笑:“放心,我不占你便宜!”   话音落下,“腾”,女特勤的脸红了个通透。   她岁数不大,但经验很丰富,涉枪、涉爆、涉毒,比这次更危险,更复杂的案件都参与过。   所以,她这不完全是紧张,还有点儿兴奋。   上次,就商场那天,她也在三楼。临停电时,以防林思成出现意外,言文镜安排她到茶馆吧台,扮演来买茶叶的客人。   林思成出来时,还冲她笑了一下。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当时就已经暴露了。   之后,言队长紧急通知,让就近特勤保护好林思成。那时她找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林思成。之后组长提醒,她才知道: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林思成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然后,她亲眼看着林思成干了什么。   打草惊蛇、敲山震虎、欲擒故纵,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短短不到十分钟,兵法中的三十六计,林思成用了一小半。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应对的够及时,三楼的特勤至少要暴露一大半。   就这份镇定,这份从容,以及临机决断的机智,特勤队里都没几个。   关键的是,还这么年轻?   所以领导通知,让她配合林思成,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担心配合不好。   压根就没想过,什么占不占便宜。而且是为了任务,亲昵一点不很正常?   暗暗转念,她又往后看了看。   后面是牛仔衫,当然,今天没穿牛仔,而是换了一身西装。身体很壮,西装有些紧,像是要把衣服撑爆一样。   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压低声音:“你别看他,他不紧张!”   后者呲着牙笑了笑:我一保镖,全程装哑吧,我紧张什么?   遇到不长眼的,开打就行了。   再说了,就林老师这手段,这心理素质,给他安排根木头,他都能衬托成活人,你紧张个锤子你紧张?   知道他没想好话,女特勤瞪了他一眼,用力呼了一口气,努力的调整心态。   林思成再没说什么。   今天没什么难度,基本没有暴露的可能,危险更是无从谈起。   他是看女特勤绷的跟钢筋一样,开个玩笑,替她转移一下注意力。   三个人漫无目的,时走时停。偶尔的时候,林思成也会看看摊上的物件,再飙几句台湾腔。   旁边是小蜜,身后是保镖,一看就是大主顾,摊主们极尽热情。   但大都只是看看,再问两句,然后林思成摇头笑笑,放下东西。   确实有点磕碜:转了十多个摊,少说也有千八百件,不管值钱不值钱,竟然没碰到一样真的?   看来是都听到了风声,知道有关部门要来检查。由此可见,市场里即便有真货,来历也大多有问题。   转了好一阵,又看了两家店,林思成停下瞅了瞅:金炉斋?   黑底金字的匾额,名字起的很古怪,乍一看,卖的应该金银、铜鼎、锡器之类的古玩,其实不是。   站在阶下就能看到,正对门口摆着供案,上下三层,摆的全是神像。   有道,有佛,有三清,有菩萨。有木、有瓷,也有铜。   是不是宋春名下的产业,是不是销赃点,暂时还不知道,但肯定有关联。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踏上台阶。   估计都在忙,店里看不到人影,直到风铃响起,才从屏风后转出一位将近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合了个什:“檀越,要点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我先看看啦!”   鼻音有些重,声音有些糯,说话时像是舌尖抵着下齿背,气流擦着齿缝挤出来的一样,而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尾钩。   男人眼底微亮:咦,台湾佬?   再看旁边:女伴极靓,保镖贼壮。   按以往的经验,像这样的口音,像这样的组合,基本意味着:有钱、眼瘸。   很精明,却精明不到地方。   如果手腕高,反应再快点,大概率能下重刀。   男人勾着腰,脸上堆笑:“老板您先看,有什么要问的,您随时开金口。”   林思成点点头:“好!”   可能觉得一直装哑吧不像那么回事,女特勤琢磨了一下,指着供案上方的横匾。   这次并非“金炉斋”,而是“玄机楼”,也非黑底金字,而是金底红字。   “老板,这家店的名字怎么这么怪,而且是两个?”   林思成瞅了瞅:“金炉承道诀,玉牒启玄机。出自唐代文学家张说奉玄宗李隆基之命,创作的《道家四首奉敕撰》,意指天赋其灵,仙家奥义。”   “黑既玄,为五正之水德,象征太初混沌。金即阳,合金丹大道,光耀如日,所以道观匾额多为黑底金字。   佛教中,金为佛陀法身,所以才有‘渡金身’之说,红为智慧,亦为圣火,焚净一切邪恶,所以佛教寺庙牌匾多为黄底红字……”   男人的眼中闪过几丝古怪:张口就来,这海扁还挺懂?   搞不好就是个信佛信道的。   但没关系,他再懂,懂的也只是佛法道法,咱这儿卖的可是“古玩”……   女特勤惊了一下: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林思成真的能答的上来?   怪不得客人进门,这儿的不叫“老板”,而是称呼为“檀越”?   回过头来再看:店里不是神像,就是灵牌。再不就是念珠、拂尘、香炉、净瓶。   反正不是佛教,就是道教。东西真不真不知道,看着倒是挺旧。   暗暗转念,她满脸佩服的赞了一声:“老板好懂!”   不是演的,而是真佩服。   林思成没说什么,身后的保镖暗暗呵呵:让你装小蜜,没让你装迷妹。   算了,效果都一样……   东西挺多,林思成漫不经心。大致看了看,他拿起一樽银龟。   挺大,长约一尺,宽约六寸,高半尺。也挺沉,差不多有一斤。   造型很独特:仿龟形设计,龟背隆起,通体錾刻龟甲纹与锦纹,口鼻、颈部均有镂孔,四足中空。   老化特征很明显:黑色均匀,凹槽积垢隐生结晶,龟背偶见朱砂点,底胎亮如雪原。   但作工一般:胎体不匀,薄厚不一,胎腹白瘤密集,尖如骨刺。   标准的水坑出土的鎏金银器,因为电解质腐蚀,导致鎏金层整体剥离。   倒非生坑货,但也绝不是传世品,如果让林思成断一下的话,出土大概三十到四十年。   见林思成看的极认真,女特勤格外好奇。再者,她今天的任务除了当花瓶扮小蜜,还得充当捧哏。      瞅了几眼,她一脸迷茫:“老板,这是什么?”   “龟钮鎏金银盒!”林思成翻了过来,“道家的东西,可以装丹药,也可以当薰炉!”   “檀越好眼力!”男人竖了个大拇指,“唐初少府监(后改名尚方监,专制礼器与宫廷用品,类似于明代御用监,清代内务府)的敕制圣宝,传世真品!”   林思成愣了一下:唐初,你也真敢说?   这玩意确实挺老,也确实挺像唐制,但只是仿的而已。年代顶多清中,也就两百来年。   这家伙嘴一张,就往前挪了一千年还有余?   还制敕,就这作工,少府监上下全被砍头都不冤。   林思成摇摇头,放了下来:“清代民间的晋作(山西),镶铁骨,百斤锤,大开大合,但失于精细。乾隆晚期,嘉庆初期!”   男人愣住,眼皮禁不住的跳了几下。   东西放店里好几年,是不是晋作,是不是清代,他一清二楚。   但这海扁就只是看了那么几眼?   毋容置疑,这个是内行。   他抱了抱拳,一脸佩服的模样,又指了指旁边:“您再看看这一件,绝对是五六百年的东西,明朝真品……”   林思成瞅了瞅:这次成了铜器?   长颈、丰肩、圆腹、素面,下敛接圈足。瓶口细小且微撇,颈部细长挺拔,腹部圆润饱满,轮廓柔和。圈足虽矮但规整,整体稳固而秀美。   老化特征更为明显:绿中泛蓝,隐见银古。绿锈似晶簇状,蓝锈如绒晶叠层,点状红斑艳似朱砂。   女特勤继续当捧哏:“老板,这是什么?”   “净瓶,又称澡瓶,为佛教比丘十八物之一,原用于贮水,以供饮用或净手,后逐渐演变为佛前供器与高雅陈设品。”   林思成拿了起来:“孔雀蓝过于密集,晶格过于整齐,应该是化学镀铜。朱砂斑浮于表面,无层次感。土泌含砂,但过于细密圆润,口、足角锐如刀……”   看了几眼,林思成又放了下来:“硫酸碳化,然后用电解液催锈,再用氨水薰蒸固锈。最后埋进沙里仿土沁……明朝就算了,也别五百年,最多五年……”   男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娘的,来了个行家?   前面那只银龟还能说是凑巧,这只铜净瓶难道也是凑巧?   搞清楚,真品和仿品之间隔的不是河,而是鸿沟。   但无所谓,你行归你行,大不了不下刀了。能看上你就买,看不上就走人……   暗暗转念,男人闭上了嘴,也不介绍,更不推销。   继续往下看,大概看了五六件,林思成挑起一串念珠。   白玉质地,珠子一般大小,中间镶着几颗绿松石。头珠为红玛瑙,底下串着一颗玛瑙葫芦。   这个葫芦就挺怪,更怪的是:特别长。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百颗珠子,是普通念珠的三倍。   林思成瞅了瞅,往手腕上一缠:“经理,多少钱!”   男人有些狐疑:不问出处,不问年代,而是直接问多少钱?   仔细再看,就普通的白腊石,基本都是论斤卖。所以虽然是老物件,但价格并不高。   回忆了一下,成本价好像是一千过一点。   男人心念一动:“九千!”   “高了!”林思成拨着珠子,“两千!”   这价给的?   刚好能赚一点,但又赚得不多?   男人摇摇头:“最低八千!”   林思成没说话,顺手解下来,快要放到盒子里的时候,男人伸开手一岔:“三千,你拿走!”   林思成没犹豫,当场付钱。   再没看,也没要盒子,顺手缠在手腕里,三个人出了店。   这儿不是商场,没那么多监控,但指挥车里听的很清楚:林思成买了一件古玩。   计划中可没这一项,女特勤开着玩笑:“老板,砸手里怎么办?”   意思是万一不报销怎么办。   林思成摇摇头:“砸不了,还能赚点。”   “啊?”   林思成垂开珠链,“这不是普通的念珠,而是正一教的流珠。道士等级不同,流珠颗数也不同:初真(箓生)用十二、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三十六。盟威(紫袍)用八十一、一百零八,三洞(高功)才用三百六十五……   《太上三元流珠经》:(天师)受之用白真珠,圆正明朗,大如桐子者三百六十五枚,应星宿之度,日月所会之期。意思就是,只有天师才能用白珍珠……”   林思成指了指玛瑙葫芦:“《玉枢经》:北辰之下,尚有三台……何为北辰?帝星。何为三台:三公……所以,这应该是一件是天师流珠。看老化程度,年代大概为明晚或清初……”   稍一顿,他又指指红色的顶珠:“《北斗经》:北辰垂象,而众星拱,明朝为火德,很大概率:明朝、御敕……   也别觉得材质不好,只是普通的白腊石。但不出意外,这应该是龙虎山自产的白玉。更说不好,是天师自个磨的也说不定……”   两个特勤扑棱着眼睛,看看念珠,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念珠,再看看林思成。   林老师,咱们今天来,是来执行任务的对吧?   你倒好,捡漏?   “顺手的事!”林思成又缠到手腕上,“找家懂行的卖了,就说是从金炉斋买的。放心,用不到半天,消息就会传出去,效果会更好。而且还能帮你们赚点办案经费……”   两个特勤没吱声:领导交待的很清楚:林思成说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再一个,他们连具体的任务内容是什么都不清楚,压根不敢插嘴。   但言文镜和副支队长却精神一振:还真别说,效果真就更好?   知道他们破案心切,林思成也没卖关子,左右瞅了瞅,看附近没人,他压低声音:“店里东西有,但不多,而且都挺旧。都在二十年以上……”   这个东西,自然指的是生坑货。这个二十年,指的则是出土时间。   言文镜和金副支队对视了一眼:二十年,顶多也就封了这家店。想查线索,想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估计没啥可能。   正暗暗叹气,林思成捏了一下衬衣领口的扣子:“但看货架上落灰的痕迹,店里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么点,而且大都是昨天到今天才挪走的……”   咦,连夜挪走的?   那之前摆的是什么?十有八九是赃物……   但行动文件出台之前,这儿就有暗哨盯着,东西肯定还没运走。   问题是怎么查,直接封?   没凭没据的,就算言文镜敢,于支队和孙副总队也不会同意。   正转着脑筋,通讯员按住了耳麦:“队长,三组汇报,千金炉的后门停下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了两个男人,敲了好一阵门,但没人开,他们正绕向前门……”   果然,要转移赃物?   言文镜捏住对讲机:“林老师,你们先撤……”   话音未落,林思成摇摇头:来不及了,也没必要撤。   不远,也就十来米,一老一少出了过道,往这边走来。   双眼赤红,一看就是没怎么睡。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乱的像鸡窝。   脸色不怎么好看,明显带着火气。人刚踏进门槛,骂声先传了出来:“盛庆丰,你个偢货,电话电话不接,敲门敲门不开……”   刚才的那个男人迎出柜台,应该是在解释,老一点的汉子挥手拔拉开:“老板交待的怎么了?老板也得讲道理……   眼看马上就要破井(开墓顶),他说停就停?停也就罢了,还必须得让老子来取货?”   “知不知道那儿是哪?沙漠!除了沙,还是沙,别说车,坦克开进去都得陷。老子整整往外走了一夜……不对,我跟你嚷嚷个逑,老盛呢……”   林思成心中一动,往里瞅了一眼。   刚才那个男的想关门,被里面的人喝斥了一声。然后“咣”的一下,一老一少被推进了里间。   林思成想了想,捏了捏麦:“言队,面包车还在不在?”   “在,就在后门!”   “走,过去瞅一眼!”   说走就走,顺着那两个汉子来时的路,林思成穿了过去。   就知道会这样,幸好准备的充足,言文镜连忙派人接应。   不长的一段过道,等出去后,西装衬衣已经换成了羊毛开衫。脸上没了胡子,头上多了顶帽子。   两个特勤没跟着,林思成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就好像路过的游客。   车很旧,九座的金杯,“冀G”牌照。挡风玻璃下扔着一张过路费的发票:张纪收费站。   车上满是灰,窗缝里残留着夹着沙粒的干泥块。   玻璃上贴着膜,里面装没装东西看不到。怕里面有人监视,林思成没敢绕圈,只是顺路看了几眼。   临错开时,他看了看车踏板,又看了看轮毂和轮胎。突地,林思成的瞳缩,猛的一弯腰。   他装作捡东西的样子,在踏板上抹了一把。但极快,一蹲即起,前后不到两秒。   继续往前走,林思成努力的回忆。   张家口的口音,张家口的车牌。刚从沙漠里出来,过了冀蒙交界康保县的张纪收费站。   关键的是踏板上残留的土屑:红黄三合土、朱砂夯土、高岭土和桐油青膏泥、柳木炭屑……   还真是破开了金井,再下一步,就能开棺……   “言队,盯着刚才进去这两个,出了城就抓!”   “啊,接货的?”言文镜愣了一下,“万一不是呢?”   “刚从坑里出来的,不接货也抓。”林思成叹了口气,“他们挖的是固伦公主墓……”   (本章完) 第336章 大清开国长公主    第336章 大清开国长公主   大大小小十七箱,垫了海绵,包了泡沫塑料,又用木条钉的严严实实。   透过窗户,能看到警察和文缉正在挨个店的下发检查和整改通知。   老一点汉子满腹牢骚:“老盛,老板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大白天的,还是在这么多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转货?”   “你当警察是吃素的?知不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们防的就是这一招……知不知道昨晚上,警察抓到的偷偷往外转货的有多少?整整十九家!”   比划了一下,老盛冷笑一声,又指指敞开的大门,“再猜一猜,今早上没开门,没营业的店,又被封了多少?四十二家……这才是第一天,再过几天你再看?”   老汉子悚然一惊,夹着烟的手指颤了一下。   怪不得老板又是威逼,又是利诱,逼着他连夜来接货?   更怪不得,后门在装货,前面依旧开门营业?   他咽了口唾沫,嗤笑一声:“你们这是活该,谁他妈把生货放店里?”   老盛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么多年了,谁家不是这样干的?   以前也不是没查过,没整顿过,但大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顶多来店里转转,看看账册,再警告几句。除非掌握到切实的线索,才会上门抓人、封店。   但抓也只是抓一家两家,不像这次,来真的不说,打击范围还这么大?   “别逼叨了,装了货赶紧滚蛋……”   嘴里骂着,老盛摸出一个红包,往他手里一拍:“今天没时间,下回来,老子请你泡澡:叫三个妞!”   老汉子的脸色稍稍一缓,接过红包塞进兜里:“这还差不多!”   正说着话,老盛的手机“嗡嗡”的一响,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搞定了,装货……”   老汉子点点头,摁灭了烟头。   “哗”的一声,防盗门拉开,徒弟拿着钥匙窜了出去。   刚到车门边,刚打开了锁,他突的一顿。   脚边,就车轮底下,躺着一只手机。   挺新,还是台最新款的三星。   左右一瞅,附近没几个人影,徒弟顿喜,弯腰捡了起来:运气不错,白捡了三千块……   怕挨师傅骂,他飞快的扣了电池,又塞兜里。   倒车,装货,启程。   前后差不多半小时,金杯面包开出了潘家园。   指挥车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于光、言文镜,特勤支队的韩支队、涂副支队。   接到言文镜的汇报电话,孙副总队和于支队的眼皮齐齐的跳了几下。   今天的行动内容,只是让林思成找一点宋春参与盗墓、倒卖文物的线索,等于提前给她打个预防针。   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他弄出来个“固伦公主墓”?   什么是固伦公主?   皇后嫡女,位同亲王。   亲王一级的大墓,全国才有多少座?   如果真是这两个盗的,这绝对是与宋春最直接的关联人物。只要能查实,还敲什么山,震什么虎,直接就能抓人。   总队领导不是一般的重视,又怕言文镜经验不足,直接把两个支队长派来了。   既然批了,抓捕任务肯定要执行。唯有一点:万一这两个不是盗墓的,而是只负责运货,又没有及时审下来,那这条线就等于断了。   更搞不好,会煮成一锅夹生饭。   但那么多的例子摆在前面,不管是总队还是支队,都选择相信林思成。   相信他的眼力,相信他的判断……   暗忖间,几人屏神静气,紧紧的盯着接收器。   窃听器装在手机里,手机装在徒弟的口袋里,声音不是很大,杂音也挺重,但勉强能听清。   起初,两人只是普通的交谈:师傅告诉徒弟,老盛答应下次来请他们洗脚,哪一家的哪个妞长的好看,哪一家的自助餐好吃,等等之类。   没提到接的是什么货,是谁让接的,更没提到林思成推断的:他们是刚从墓里钻出来的。   随后,老汉子像是睡着了,断断续续的打着鼾,徒弟小声哼着歌。   一直走,出了五环,到了顺义,车里突然响起电话的铃声。   徒弟瞄了一眼,一个激灵,连忙接通:“老板……”   “啊,我师父,他睡着了……喊醒?唉好好……”   推了两把,老汉子眯眯糊糊的睁开眼,一听徒弟说是老板,他睡意顿消,连忙接过手机。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老汉子连忙解释:“老板,深一脚浅一脚,一夜都没合眼,实在是太困,就眯了一会。又是个破车,杂音太大,所以没听到……”   “对,十七箱,我看着老盛装进去的,基本都在……啊,不去马驹桥?那送到哪,马坊?啥,马坊也不去,送到张家口,唉好好……”   “老板放心,这次我把音量开到最大,保证不误事儿……好好……老板再见……”   “你妈的,连老子都防?”挂了电话,老汉子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拐弯,往北,去张家口……”   徒弟愣了一下:“老板之前怎么不说,绕这么远?”   老汉子骂着:“你懂个屁!”   自己之前还奇怪:离这么远,非得让自己跑一趟。   想来从刚开始,老板就准备把所有的生坑货全部运出京城。   风声这么紧,查的这么急,也绝对不止是自己和徒弟在运,老板应该安排了好几批。京城人手不够用,就只能把他们师徒调过来……   “那师傅,咱们的坑怎么办?”   “先把老板的货送到,然后我再找个行家问问:好歹是公主墓,说不好就有什么厉害的机关……”   “师父,我能不能回趟家?”   “回个逑,等起了货换了钱,背着票子回家不香吗?”   老汉子骂骂咧咧,徒弟唯唯诺诺,指挥车里的一群人呆若木鸡。   声音虽杂,却清晰无比:公主墓。   什么公主,固伦公主?   愣了好一阵,四个队长齐齐的转过头,盯着林思成。   之前还有点怀疑,现在呢?   还怀疑个屁。   林思成波澜不起,风轻云淡。   他能根据一枚铜钱,就推断到慕陵被盗。与之相比,这次的线索比铜钱那次多的多。   张家口的口音,张家口的车牌,冀蒙交界,康保县张纪收费站的过路费发票。   那这两个,只可能是从内蒙古过来的。   其次,沙漠。   张家口以北,能被称得上沙漠,而且车开不进去,需要走大半夜才能走出来的只有一处:锡林郭勒浑善达克沙漠。   BJ连年的沙尘爆,这儿占大半的功劳。   最关键的,还在于车踏板上的墓土:红黄三合土、朱砂夯土、高岭土和桐油青膏泥、柳木炭屑。   那儿没有帝陵,只有王公墓。如果是亲王,封土成份为:石灰+黏土+糯米浆+羊(牛)血+朱砂。   如果是贝勒:那只有石灰、黏土、糯米浆。   车踏板上的封土只含朱砂,却无羊血,那只有一个:固伦公主。   甚至于,被盗的是谁的墓,林思成都能推断的到……   他笑了笑:“于支队,抓不抓?”   当然。   之前没一丁点的把握,领导都敢拍板,何况现在掌握到了直接的线索。   “抓!”于光用力点头,模棱两可:“林老师你看,是小言继续配合你,执行原计划,还是跟着我们一块去看看?”   你是领导你问我?   林思成毫不犹豫:“于支队,我想去看看!”   至不济,得证实一下自己推断是不是对的。还得看一看,宋春这么着急往外转移的是什么东西。   于光点点头,拿起对讲机:“各单位准备……”   ……   草原广阔,无边无垠。柏油路像一把长刀,将巨大的绿毯劈成两半。   挡风玻璃反射着碎光,一辆辆大车呼啸而过,车顶上的煤脊像是山峦。   老汉没敢再睡,点燃了两只烟,给徒弟递了一只:“这段路大车多,留点神!”   徒弟咬着烟咀:“师父你放心……”   话音未落,电话又一响,老汉扯着嘴角接了起来:“老板……”   “对,出张家口了,走的国道……刚过野狐岭。”   “啊,不去张北,继续往北,到化德?嗳,好好……”   挂了电话,老汉骂了一句:“这驴日的心眼真多?”   骂的是老板,徒弟没敢吱声,恰时,老汉的肚子“咕噜噜”的一响。   “到张北先吃饭。”老汉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扔,“吃完饭睡一觉再走!”   “啊,老板问起来怎么办?”   老汉斜着眼睛:“笨逑,车不会坏了,轮胎不会爆了?”   “哦……”   回了一个字,徒弟的嘴还没闭利索:“嘭~”   声音极大,师徒俩吓的一激灵,徒弟一脚刹车。   前车停的太急,就差那么一丝,面包车就撞上去了。   后车也跟的极近,紧贴着金杯的车尾灯。   徒弟心有余悸:“师傅,胎爆了?”   “不是咱们的,这么响,肯定是大车!”   说着,老头伸头往外看了看。   但前面车太多,他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他又瞅了瞅对向车道,脸猛的一垮。   刚才车还那么多,一辆跟着一辆,这会却不见过来一辆?   不出意外,应该是大车爆了胎,又出了车祸。而且十有八九,撞的是对向的车,把路给挡住了。   恰恰好,这又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等交警来,怎么也得半小时。   也怪自己这张嘴,跟开了光似的?   骂骂咧咧的,老汉又拿出手机拔号码,响了足有七八声才接通。   “老板,有煤车出车祸了,路堵的死死的,不知道多久才能修好。”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让你徒弟拍几张照,给我发过来!”   人家是老板,人家说了算,老汉努了努嘴。   徒弟熄火下了车,拿着诺基亚站在路中间。车祸现场不远,就二三十米,一辆煤车斜横在路中间,煤渣撒了一地。   再往前,是看不到尽头的车龙。回身再拍,依旧看不到头。   “喀嚓喀嚓”七八张,徒弟一骨脑的发彩信。   但然并卵,全是灰的。   “蠢货,这地方这么荒,哪有那么强的信号?”老汉张嘴就骂,“你不会一张一张的发?”   徒弟连忙照做,但依旧很慢,快一分钟才发过去了一张。   “路开了打电话!”   然后“嘟”的一声,手机挂了。   老汉哼了一声,装起手机。然后,肚子又开始“咕碌碌”的叫。   他按着肚子,骂了一句“狗日的”。   要不是老板催的急,他们压根不会被困在这,至少会在张家口吃顿饭。   现在倒好,就出京到延庆时吃了碗面,但那会是十点多,这会都快六点了。   想不起来时还不觉得,但看着窗外的车龙,再看看落到山尖的太阳,肚子逾发的饿。   恰好,前面的本田商务车门一滑,两双脚踩在踏板上。   一男一女,但没下车,坐在车里探着身子。然后一个啃猪蹄,一个啃鸡爪,骨子渣子“唰唰唰”的往车底下掉。   好了,之前只是饿的难受,现在是饿的发慌。   “咕咚”,吞了一口唾沫,老汉拍出钱包:“去,买一点。”   “啊?”徒弟愣了一下,透过车窗看了看,“看着挺有钱?”   “你管他有没有钱,老子是拿钱买,问一问又不会死?”   挨了一脚,徒弟讪笑着下了车。   前车挨着后车,听的清清楚楚,徒弟说是要买吃的,坐驾驶位上的小伙点了一下头,又往里指了指。   听意思,东西还挺多。有熟食,有面包,有饮料,还有方便面,甚至能烧开水。   再看车牌:鲁B,估计是去内蒙旅游的。   往车里瞅了瞅,徒弟扯着嗓门:“师父,你吃什么?”   开坑的时候很少生火,一天三顿都是冷玩意,他们都快吃吐了。   老汉舔了舔嘴唇:“泡碗面,再来个蹄……”   话音未落,车后传来一声惊呼:“咦,有吃的?给我们也买一点,我加钱……”   就是紧跟着他们的那辆丰田越野,话都还没说完,人就跑了过来,还不少,三男一女。   你加个逑?   手快有,手慢无,搞不好得饿肚子,老汉哪能坐得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脚刚踏地,一个男的从他面前跑了过去。老汉连忙关上车门,手将离开把手,脚还没迈利索,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   像是被车撞了一样,人当即被扑到在地,老汉还在发懵,“喀嚓”,一只亮晶晶的银手镯戴在了手腕上。   前面的更快,拿猪蹄的一揪徒弟的头发,拿鸡爪的两只手已锁住了徒弟的右臂。身后跑来的特勤抓住左手,脚往漆盖弯里一踏,“噗通”一声,徒弟就跪了下去。   上铐,封嘴,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   师徒两人瞳孔急缩,才反应过来。   完了……   老汉一个激灵,刚要给徒弟使眼色,一拳就砸了过来。   “押上车,分开审!”言文镜冷着脸,甩了甩手腕,“去请林老师!”   林思成下了依维柯,又进了金杯车。   突然间,那辆爆了胎的煤车莫明其妙的补好了胎,如长龙般的车流缓缓的移动起来。   商务在前,金杯车在中间,再往后是丰田越野,再往后是依维柯。   但车队并没有调头回京,而是顺着海张公路继续向北。   大概半个小时,车队稍停了一下,林思成下了金杯,又进了商务。   ……   特制的车辆,座椅全钢,铐、镣一应俱全。   老汉的四肢被锁死,脸如死灰,两只眼睛直往外突。   他知道抓他的人是警察,却不知道是哪的警察,更不知道,是哪件事犯了。   但怪的是,上了车之后,既没人问,也没人理,就当他不存在一样。   又不是没犯过案,又不是没蹲过监,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警察?   正惊疑间,车子一停,“哐”的一声,驾驶位后面的隔板被拉开。   前后五位,有高有矮,有壮有瘦。其中的四个年纪都不小,少说也有三十多四十多,唯有一位,脸嫩的能掐出水。   更怪的是,就是这个最年轻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但气势很足,不急不燥,沉稳自如。   不知道警察玩的是什么把戏,老汉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又是个老炮?   林思成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为什么于支队哄着似的带他来?   懂文物,懂盗墓,懂心理,懂微表情,把他带过来,一个人能当四个专家使。   这样方便顺手又专业,还不用付工资的牛马,到哪里去找?   暗暗感慨,他伸出手,撕掉了老汉嘴上的胶布。   即便早有论断,林思成还是看了看他的脸,脖子,以及手。   “腿老大,幸会!”   “腿”指腿子,即挖坑、开井、下墓、起货的头目。   老汉心里一跳,默然不语:你他妈诈我?   “你是不是在想,我在诈你?又在猜,我们是哪儿的警察,又为什么抓你,以及,到底是那件案子犯了?”   “甚至于,还在给自己鼓劲:不管是哪一件,不管是哪的警察,今天都咬死不开口?没关系,咱们一件一件来!”   说着,林思成翻开了文件夹:“银质虎钮,清代刻满文‘管旗章京’印,国家一级文物。金托嵌东珠,珠心钻金文‘天’字金代公主金饰,国家一级文物。”   “鞍桥錾缠枝莲,嵌狼睛石,元代驸马鋄金银马鞍,国家一级文物。清代丰镇厅驻防骁骑校兵符,国家一级文物……”   稍一顿,林思成合上文件夹:“算了,一件一件的说也麻烦,一起算个总账:十七口箱子,一级文物二十九件,二级文物五十七件,三级文物八十二件……你自己算算,能判多少年?”   “我不知道!”老汉咬紧牙关,“我只是个送货的?”   “送货,你自己信不信?”林思成笑了笑,“你说你不知道,但金炉斋的盛老板肯定知道。”   老汉愣住,心脏“咚咚咚”的跳。   这伙警察知道,这些货是从哪来的?   暗忖间,他的瞳孔猛的一缩:对面年轻人的手腕里,缠着一串念珠。   这是金炉斋的货,而且是自个转让给盛庆丰的。   关键的是,今天早上他才见过:就是到了金炉斋,敲后门敲不开,他转到前门。   当时,门口站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穿西装的拿着这串珠琏,正对着太阳看。   当时自己还想,这莫非是个傻缺:这是玉珠,又不是玉壁,你照着太阳能看出个锤子。   但为什么在警察手里?   突然间,仿佛福至心灵,他猛往后一靠:张大了嘴。   这个人他不认识,但坐在他身后的,不就是早上金炉斋门口碰到的,对着看珠子的那三个人当中的保镖?   对面这个人……是那个台湾佬?   “杨老大,想起来了?”林思成笑了笑,“也是巧,刚查到金炉斋,你就送上了门?”   “所以,你还是交待吧,你不交待,盛老板也得交待。一时半会,他也不敢出卖老板,只能全往你身上推。到最后,你得把大半的罪都扛下来……”   “这样一来,你帮了老板,帮了盛老板,也帮了徒弟:他那么年轻,老婆那么漂亮,娃还那么小,正好少蹲几年……”   老子扛个屁?   老汉暗暗骂着,依旧咬着牙关。   要那么容易交待,前些年的牢不是白坐了?   “看来杨老大不信邪?”   林思成拉开商务车的窗帘,指了指外边:“你好好看,我们这是去哪?”   除了京城,还能去哪?   正暗忖间,老汉突的一怔愣。   一幢不高的楼,楼顶上亮着彩灯:张北宾馆?   警察没有回京城,而是在往北。   盛庆丰交待了,把收货地址告诉了警察?   但不对。   这一路上,老板至少打了十个电话,每次都像挤牙膏,往前推一点。   先是马驹桥,然后马坊,再然后张家口,再然后张北。再再然后,又是化德?   包括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老板在哪收货,盛庆丰怎么知道?   正猜忖间,耳中传来年轻人的声音:“杨老大,现在知道我们去哪了吧?锡林郭勒,浑善达克!”   “沙坑不好挖吧?”   稍一顿,林思成往后靠了一下:“爱新觉罗·雅图,皇太极嫡女,孝庄长女,顺治长姐,康熙的姑姑……固伦长公主,兴平长公主,大清开国长公主……这样的人的墓,你也敢盗?”   林思成的语速不快,声音很轻,但就像是炸雷炸在了耳边。   脑袋里“嗡嗡嗡”的响,老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起来。   (本章完) 第337章 传承百年的盗墓世家    第337章 传承百年的盗墓世家   窗外灯光刺眼,重卡轧过泥坑,轰隆作响。   满是褶皱的老脸上不见半点血色,眼中闪烁着惊恐的光。   一颗接一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又滴落在衣领上。   对面,林思成仰头望着车顶,像是在走神。   一群警察面面相觑,言文镜更是急的冒火。   但凡有点经验的都知道,对面的嫌疑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但凡再用点力,他就能一泻千里,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   林思成可倒好,发起了呆?   言文镜没忍住,使了个眼色,但林思成魂游天外,无动于衷。   他咬了咬牙,准备咳嗽一声。但刚张开嘴,耳麦里传来一声冷哼:“给老子闭嘴,老实栽愣着!”   言文镜悻悻的低下了头。   指挥车里,于光放下对讲机,盯着监控:“蠢货!”   特勤的两位队长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相对而言,言文镜还是欠些火候,经验也要欠缺一些。   这是个三进宫的老炮,心理素质、抗打击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你以为他马上就要撂了,其实顶多只是击溃了第一道心理防线。后面还有两道,更或是三道、四道。   就像马山,每一次都像是即将崩溃,马上就要交待的样子,可最后,他交待了没有?   对付这样反审讯经验极为丰富的顽固份子,你得讲究策略和技巧。就像现在的林思成:他看似在走神,其实是在找要害。同时,也给这老炮充足的时间,让他好好算算账。   就这样沉默着,差不多快十分钟,林思成突的开口:“杨老大,算清楚没有,盗掘长公主墓判多少年?”   老汉震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捉贼捉赃,捉奸拿双,人家把地点、墓主、级别都说的清清楚楚,想赖也赖不掉。   少说也是二十年,搞不好就是无期。但他今年已五十挂头,二十年和无期没啥区别。   正转念间,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句:“手上沾过血没有?”   老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丝鄙夷:手上要有人命,我还和你在这里磨牙?   “看来是没有,那就好办了……”林思成掰着指头,“想必你和徒弟才堪到金井,刚破开金顶。墓里应该有机关,所以你们没敢冒然下坑。严格来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三年顶到天……”   “你五年前出狱,但五年了,开的只是个破金杯,抽的是五块钱的白沙。婆娘还在乡里种地,去年才花二十万给儿子在市里买了个老破小,彩礼都还是找亲戚借的……杨老大,你这混的不怎么行啊?”   听到前半截,老汉先是一震:都还没见到墓,他怎么知道才破开金顶?   但不对。   挖了公主墓,才判三年,这狗日的雷子莫不是在糊弄人?   随后,他又撇着嘴:确实混的不行,但那能怨我吗?   刚出来的头两年,顶多隔两月,乡派出所就会到家里讯问:这段时间去哪了,有没有再犯案,有没有和以前的同伙联系过。   日他娘,老子倒是想发财,但也得有犯案的时间?   “杨老大,你别瞪我,这是好事:说明这五年你犯的案子不多,不然困难不成这样。给你算多点:再加五年……”   林思成脸上带笑:“加起来也就八年,杨老大有没有听过,一审判了十多年的重刑犯,因为二审前有重大立功表现,最后只判了两三年?”   老汉没吱声,两颗眼珠滴溜溜的转:这雷子想让他检举揭发?   确实见过一减刑就是好几年的,还不止一个。但问题是,自己倒是轻松了,老婆娃娃怎么办?   正转念间,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句:“你害怕老板报复,对吧?老板姓齐?”   老汉稍一怔,脸上浮出几丝茫然。   不是齐松?   不可能:就是通过齐松这条线才查到了金炉斋。而到张家口之前,有一次通话时老汉开了免提,里面就是齐松的声音。   林思成转了转念头,突然奇想:齐松、宋春?   这个齐松,会不会把名字倒了过来,宋齐?   “不姓齐,那姓宋?”   老汉的瞳孔微缩。   猜对了?   齐松姓宋,宋春也姓宋。   林思成点点头:“言队,齐松和二号目标可能是同族的亲戚,查一查,看是不是就叫宋齐,更或是宋奇,就顺着这个同音查……”   一群警察才反应过来:宋春这个名字当然是假的,但“宋”这个姓,很可能是真的。   乍一看,好像没卵用,如果齐松不叫宋齐,依旧查不到宋春的真名叫什么。   但对警察而言,这就是一道分水岭:能把概率从十几亿缩小到百万分之一。   全国姓宋的差不多一千万,女的占一半,这就是五百万。再结合年龄,职业,籍贯,住址,甚至能缩小到几万分到几千分之一。   言文镜点了点头,意思是领导收到了。   林思成继续问:“杨老大你呢,又和谁有关系?单华,李季林,更或是李瑶?”   霎时间,老汉刚刚晾干没几秒的额头又开始渗汗。   见状,林思成手一伸,言文镜秒懂,递上另一本文件夹。   顺手打开,第一张,就是齐松的照片。   “这是你老板!”   林思成往后一翻:“这是任丹华,原名单华。这是于季川,原名李季林。他妹妹于季瑶,原名李瑶,这三个都是唐山人……来,杨老大,指一指:哪个是你亲戚?”   老汉瞪着眼睛,仿佛要突出来一样。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帮老板运货,被警察抓了个现形。   之后他才知道,公主墓的事发了,这次是真栽了。   正琢磨着这次怕是出不来了,这细伢仔又突然拿出了老板的照片?   甚至于,和老板一伙、和自个有关联的几个,都有照片。   乃至,知道他们真名叫什么……   “不指也没关系,问一下当地公安就能知道。”   林思成再翻:“来,再认一认,这是你们的大老板,对吧?”   这一张,是宋春的照片。   瞄了一眼,老汉浑身一颤。   咦,还真认识?   林思成心里一动,又往后一翻:这一张是马山的照片:剃着光头,戴着手铐和脚镣。   “这个呢,是不是也认识?”   话音未落,老汉瞳孔急扩。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林思成,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好家伙,这个你也认识?   这老汉级别不高,但知道的真不少:就像金炉斋的盛庆丰,应该和他同级,但除了齐松,他连任丹华都不知道。   问题是,为什么看到马山时,他比看到宋春时还要惊讶,甚至于,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思成脑筋飞快的转。   “马山进去了,你松什么气?哦,应该是有仇……”   “但宋春和齐松的手下都知道马山进去了,包括任丹华,于季川、于季瑶,乃至盛庆丰。唯独你不知道?”   “明白了:你可能和马山结仇之后投了宋春,更甚至于之前就是马山的手下,马山和宋春决裂后,你被宋春挖了过来。   不管是哪一种,马山都恨不得你死,肯定要报仇。所以看他进去了,你才算是松了口气。   但可能是你手艺不行,也可能是怀疑你是马山的奸细,所以宋春也罢,齐松也罢,一直不怎么信任你!也是因此,你才混的这么惨。”   稍一顿,林思成叹了口气:“那座公主墓,应该是你偷摸挖的,对吧?齐松只知道你在沙漠里找墓,却不知道你不但找到了墓,还是一座公主墓。更不知道你已经开了坑,破了顶。不然的话,不可能这么远叫你来运货……”   想也能知道:一座固伦长公主墓,里面该有多少好东西?   与之相比,面包车里那十七箱连根毛都算不上。齐松再是蠢,总知道哪个多,哪个少……   老汉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根本不用读什么微表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他妈怎么知道的,还知道的这么多?   知道自己的老板是谁,更知道老板的老板又是谁,还知道马山和大老板原先是一伙的?   马山交待了?   不可能。   他敢交待,死十次都不够……   正惊疑不定,“啪”的一声,林思成鼓了一下掌:“这下好了:接不到货,齐松第一时间就知道你栽了。等我们到浑善达克,一说长公主墓,当地该有多重视,动静该有多大?   不出意外,齐松肯定能收到风声,恰好你又进去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你下出笼:长公主墓,就是你盗的……”   “同时为固定证据,我们肯定要查封金炉斋。前后一结合,无论齐松从哪个角度想,都会认为是你盗墓的事犯了,才被警察抓的。之后为了立功,又把他给卖了……   杨老大,你再想想:要是能抓住他还好,万一抓不住,他会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第一时间逃命,第二时间报仇……   老汉急得打哆嗦:“不是我说的!”   “对,你确实没说!”林思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知道,但齐松不知道。”   “那抓他呀……你们有照片,甚至连大老板的都有,肯定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为什么不抓?”   “警察不是想抓谁就能抓谁?”林思成摊了摊手,“得有证据!”   老汉气的吐血:我干你娘?   证据从哪来?   当然是得靠他交待……   “杨老大,给你五分钟,你要能想通,我们就调头。不去浑善达克,也不去化德,就在张北等着,让齐松派人来接货。   放心,十七箱一件不会少,全让他带走,也保证会让他的手下看到:你和你徒弟浑浑全全,安然无恙……”   老汉的眼眶都快要裂开了:哪是什么没证据?警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接了货,宋七还让我去怎么办?”   “去干什么,运货?运货好啊,运的越多,线索越多,证据也就越多……杨老大你放心,你肯定跑不掉。当然,你也不会跑。不然你一跑,我们就得抓齐松,万一要抓不到,你老婆、儿子、儿媳,以及即将出世的孙子怎么办?”   老汉咬住了牙:“我操你妈……”   “杨老大你别骂人,不是我危胁你,警察没这么下作。我只是替你分析分析:抓不住齐松,是什么后果……”      林思成脸上带笑,“当然,你要不想去,我们肯定不为难你。找个借口就行了:车坏了、出车祸了、你生病了,儿媳妇要生了,办法这么多,总有一个适合的……但前提是,你得好好交待!”   老汉又气又急,浑身发抖:这哪是警察,这他妈是个阎王……   稍一顿,林思成合上文件夹,“不妨告诉你:马山虽然进去了,但咬死不交待。原因你很清楚:他手上人命太多,光是慕陵就是五条人命,毙他十回都有余……”   “所以杨老大,你好好考虑:我刚才讲的并非是在骗你:撂利索点,你就是首功!”   我撂你大爷。   老汉恶狠狠的盯着林思成,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闪烁不停。   “你瞪什么瞪?”   言文镜刚要动手,林思成拦了一下:“言队,要文明办案!”   说着,他抬起手表,又看看老汉:“杨老大,五分钟!”   老汉看了一眼表,咬住了牙。   以为又是像马山一样的死硬份子,言文镜握紧了拳头。   林思成拍了拍他的胳膊,意思是先下车,让他自己想。   一群警察半信半疑。   他们见过诱供的,但没见过林思成这样诱供的:不设陷阱,不讲技巧,实话实说,直来直去。   而且是一骨脑的,没半点含糊的全往外讲:包括到现在为止,马山一个字都没交待,也告诉嫌疑人、   但看这老炮的架势,感觉没怎么起效果?   狐疑间,车停了下来,所有人下了商务,车里只留下老汉一个人。   突地,戴着手铐的手砸了一下桌子,老汉骂了一句“操他妈”。   于支队喜上眉梢,拍了一下手:“妥了!”   旁边的两位跟着点头。   言文镜才当了几年警察,审过几个老贼?   审讯这样的老炮,普通的手段压根没用,你得给他算账,让他知道哪个轻,哪个重。   像马山,横竖都是个死,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不说的话,至少家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他当然会咬死不说。   但像这种,本身犯的事不大,不说的话,后果比说了更严重,他自然会权衡利弊:如果不说,是不是像那个年轻的警察说的,齐松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如果真算他头上,但凡齐松要是跑了,他家人绝对第一个遭殃……   所以,老汉又砸桌子又骂娘,不是想死硬到底,而是在下决心,在发狠:干不干?   当然要干,不干的话,儿子孙子就没了。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只要他开口,但凡是他知道的,但凡能沾上边的,他不会放过一个。   但凡有一个漏网之鱼,都等于把他老婆儿孙的性命送到了仇家手上。   果不然,压根不用五分钟,可能三分钟都不到,老汉拍着桌子:“政府,我配合,我交待……”   连“政府”都喊了出来?   林思成暗呼一口气,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好,去张北。”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于支队的声音:“调头!”   三辆车打起了转向灯,当调过头,看到熟悉的路牌,老汉的腰一点一点的弯了下去。   像是漏风的气球,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仿佛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萎靡了下去:“一定抓住宋老七,不然老汉的婆娘和娃就惨了……”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放心!”   不但要抓宋七,还要抓宋春……   他没有上商务,手插着羊毛开衫的兜,走向最后面的指挥车。   刚进车厢,“啪啪啪啪啪”,三个队长,五六位技侦警使劲的鼓着掌。   于光往前一步,双手伸了过来:“林老师,辛苦!”   还是那副老样子,林思成笑笑,又客气一句。   第一次的时候,就感觉挺震憾,挺满足。但次数多了,感觉也就那样。   林思成也有自知之明: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适逢其会,懂的稍全面一点。   也不是警察有多不专业,只要被盯死,迟早都能挖出来。   但警察敢等,林思成却不敢等。   没办法,就只能多出力……   “于支队,抓不抓?”   “先别急,再审一审,再查一查……”稍一顿,于光又笑了笑,“总队领导的意思是,既然敲山震虎,就多敲两下,多震几个出来。”   前后有些矛盾:之前的顾虑那么多,现在却又这么支持?   但林思成表示理解:要随事制宜,要因势利导……   半小时后,车队开进了张北宾馆。   看着新鲜出炉的笔录,以及刚查到的资料,林思成一脸古怪。   虽然是灵机一动,一时兴起的胡猜,却猜的准之又准:齐松,原名宋启,外号老七。   女人姓王,叫王瑃,名号王鹞子,保定人。但老早的时候,她不但姓宋,还是唐山人。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大致就是刚解放,被领养给姓王的人家当童养媳,才改姓王。   按辈份,她是宋启的堂姑。   但林思成古怪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男人:保定人,九六年的时候因为盗掘清皇陵、杀人罪被枪毙。   九零年,是她的大伯哥和小叔子。没杀人,只是盗掘清皇陵,但正好是严打时期,也吃了枪子。   八十年代,是她两个叔公(丈夫的叔叔)、舅公(丈夫的舅舅)被枪毙,同样是因为盗掘清皇陵。   这两次,她男人也被处理过:第一次判了七年,第二次判了五年……   暂时查到的就这么多,但林思成直觉不对劲:两代人,光是因为盗墓,被枪毙就有七个。判刑的更多:男女老少近三十号。   而且专盗清皇陵,这是有多执着?   他回忆了好久:“于队,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查一查:这一家姓王的,老早之前是不是唐山人,后来才搬到的保定。更早之前,他家里是不是也有人因为盗墓被处理过。”   更早?   八十年代还不够早?   于光没听明白,“林老师,你指的是多早?”   “六十年代,甚至是五十年代中!”   三个队长愣了一下:那个年代,偷个瓜都有可能枪毙,敢盗墓?   关键的是,盗出来你卖给谁?   但林思成说查,他们肯定要查。   于光联系HEB省厅的同行,韩支队给总队汇报,让总队这边从官方渠道调查。   没等多久,差不多半个小时,于光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就说五六十年代,谁敢盗墓?   不是说没有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关键是盗了也是白盗,没地方出手。   结果搞了半天,是民国时的余罪……   “查到了!”   挂了电话,于光一脸古怪,“这一家原来是唐山遵化人,五九迁到保定。三年前,也就是五六年,王瑃的太公(公公的父亲)、玄公(公公的爷爷)因盗墓罪,被判死刑。”   林思成眼睛一亮:“盗的也是皇陵?”   “对,清东陵!”   “是因为民国时的余罪伏的法?”   于光顿了一下:“对!”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对上了!   第一代王绍义,第二代王建兴,这父子俩,是民国时期河北地界赫赫有名的九龙王。   这儿的九龙,指的是TS市遵化市境内,清东陵所在的九龙山。   父子俩占山为王,从二十年代活跃到五十年代。但他们不打家劫舍,而是专盗皇陵。   二六年,先盗同治的惠陵,比孙殿英还要早两年。   二八年,孙殿英盗清陵,孙殿英跑了后,父子俩又把孙殿英没盗干净的乾隆墓、慈禧墓滤了一遍。   之后,盗康熙的景陵、咸丰的定陵。   这还是资料中有记载的,没记载的被他盗了多少,只有王绍义父子俩自己知道。   抗战胜利后,两党全对父子俩下了通缉令。但这两个神出鬼没,直到五五年,才从九龙山抓到,判了极刑。   即便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到现在,差不多也有九十年。前后整整四代,更说不定是五代,传承了近百年的盗墓世家,见过没有?   (本章完) 第338章 投石问路    第338章 投石问路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桌子上摆满了资料:人物档案、社会关系、店铺与公司注册信息、银行账户、资金来往……   于支队站在大屏幕前,充当解说员:“这是各队近期查到的线索,重点在于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   其中一部分是由马山的手下交待,另一部分根据齐松、任丹华、于季川兄妹的活动轨迹,筛选符合度、关联度极高的公司和工商户,进行深入调查。   然后根据交易记录、资金来往,锁定部分来往频次比较密集的银行账户。之后又根据近期的资金异动,最终查到源头……”   “涉及的行业极广:有专事经营古玩的文化公司,有经营珠宝首饰的艺术品公司,有专事运输的物流公司,有表面从事拆迁、土木的工程公司,更有专事洗钱,从事国际拍卖的拍卖公司……   “初步推断,这是一个以京城为中心,辐射京津冀蒙四省市,以盗掘、走私文物、洗钱等犯罪活动为主要敛财手段的大型犯罪集团,之下有若干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团伙。而马山与王瑃,仅仅只是其中的一环,冰山下的一角……”   “所以,这次行动的效果很显著,计划远远超出预期……”   于支队一家一家的讲,一件一件的分析,几位被特意请来,首次接触案情的警队高层瞠目结舌。   就这,就被惊呆了?   只有极少数的知道,警察掌握到的,没拿到会上说的更多。   林思成虽然是编外人员,但贡献过于大,所以总队领导挑能讲的给他讲了一些:最上面的伞,比孙副总队还高一个级别。   但只是线索,而非证据,还有好多工作要做。   之后,又小范围的讨论了一下,基本都是支队长一级,像言文镜这个级别都排除在外。   但林思成却赫然在列。   临了,主持会议的市局陈主任点名,请林老师讲两句,林思成站了起来:能力有限,经验不足,只能敲敲边鼓。   一群领导齐齐的笑:小林你使劲敲,越用力越好……   开完了会,林思成急匆匆的下了楼。   身后,一男一女紧紧的跟着他。正是之前的夹克衫和“小蜜”。   已是十月中,天气渐凉,王齐志穿着毛领的皮夹克,坐在驾驶位上。   手里夹着一只没点的烟,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叶安宁和纪望舒站在车下,不时的看看表。   “看,来了!”   纪望舒指了一下,叶安宁眼睛一亮,抿了抿嘴。   王齐志下了车,盯着林思成身后的那两位。下意识的,他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西京的那段日子。   也是这样:不管林思成走到哪,身后都跟着这么两位……   暗忖间,林思成走到跟前,挨个打招呼:“老师,师娘,安宁姐……”   王齐志叹了口气:“你现在什么情况?我给言文镜打电话,说要找你,他竟然说,他做不了主?”   确实有点,但换一般人,不会说这么直接。   林思成笑了笑:“这段时间有点忙,言队长在带组,我和他不在一块,基本不怎么见面。”   这和有没有在一起,见不见面没关系:就言文境那个性格,不可能说假话。   他说做不了主,那就是只真做了不主。   这样一来,王齐志反倒不担心了:越受重视,说明保护的越好……   他点点头:“活着就好!”   话音刚落,背上挨了一锤,纪望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头,脸上又露出笑:“天凉了,让安宁给你送几件衣服。顺便让你老师问一下公安领导,你这边什么时候结束。结果来了才知道,全部都在开会。”   既便没开会,老师一时半会也问不到,至少也得问总队长一级。   林思成想了想:“最迟月底,最晚拖不过立冬!”   算算时间,也就半个来月。   王齐志半信半疑:“能办这么快?”   “肯定能办完!”林思成毫不含糊,“既便办不完,到点我就回西京!”   侦察到现在这个阶,以现有的线索,如果在王瑃去四川养病之前还拿不下来,那已经不是林思成凭个人能力就能影响案情走向和结果的问题。   他再厉害,懂的再多再专业,也只是人,而不是神。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这伙人关系再硬,级别再高,还能高过部里的领导?   林思成没敢多讲,王齐志也没多问。看了看后面那两位,王齐志也没提让林思成回去住之类的话。   打开后备箱,叶安宁取出行李箱,又往林思成的后面看了看。   看什么,唐南雁?   纪望舒眯着眼睛:叶安宁你故意的是吧?   这是哪?公安局的院子。   他出来见个亲属,竟然都有人跟着。就这个阵势,他在这儿能干点什么?   正暗暗骂着,她突的一愣:感应门的玻璃后面,闪过一道穿警服的身影。   细致高挑,却又尽显英气。   叶安宁撇撇嘴,支了支下巴:舅妈你刚才是准备要骂我对吧?来,你自个看……   纪望舒目瞪口呆,直勾勾的盯着叶安宁:离那么远,你都能看到,这什么眼神?   林思成浑然不觉,问了问文研院项目研究发布会的事情。   王齐志眉飞色舞:林思成脱不开身,只能由他这个老师代劳。所以这一次,王齐志算是长足了脸面。   又问了问中心的运转,一切都好。   看林思成浑浑全全,又随时有人跟着,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家人没有多待。   上了车,出了院子,看着倒视镜里不停挥手的林思成,纪望舒瞪了叶安宁一眼:“好不容易见到了人,你倒好,多余连句话都不讲?”   叶安宁皱了皱鼻子。   只要能见到他,知道他好着就行……   ……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博古架上。加湿器“呜呜呜”的响,吐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喝了汤药,又敷了药膏,王瑃裹着薄毯,在窗边晒太阳。   任丹华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女人笑了笑:“怎么,着急了?”   任丹华点点头:“大姐,这又一周了!”   这次的打击行动不但突然,阵势不可谓不大,尺度不可谓不严。但因为知道的早,应对的又及时,基本没什么损失。   而与之相比,那些同行可谓是倒了大霉:有的罚了款,有的封了店,更有的冻结了账户,甚至抓了人。   而大姐只是生意受到了点影响,完全忽略不计。   有问题的账目处理的干干净净,货虽然没全转出去,却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但大姐依旧说: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想了好久,任丹华没忍住:“大姐,有问题的生意可以停,为什么没问题的也要停?”   “咱们又不是没有正经来路的物件,这些总能卖吧?越是风声紧,生意越好做,赚的才越多……”   就比如那只怀表,这只确实有问题,暂时肯定不能再出世。但没问题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不能修?   也不是所有的物件都是坏的,之前收的那些用来掩人耳目的完好物件那么多,为什么不趁着市场缺货,高价往外出?   也不是任丹华要钱不要命,而是之前和马山斗的太狠的缘故,这些年大姐基本不再下墓,手下全靠这个过活。猛然间生意全停了,她们这些头目好办,底下的人怎么办?   时间一久,队伍就得散……   任丹华的语速很快,也有些急,不过王瑃并不在意:穷怕了,困难久了,胆子自然就大。而且任丹华没怎么经过事,不知道利害,难免会想当然。   她笑了笑:“你表哥,你舅舅,你外公,当时都是这么想的:人心好散不好聚,但结果呢?枪打出头鸟!”   任丹华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表哥出事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还在读大专,正是少不更事的时候。舅舅出事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什么都不懂。   但那时,表姐风华正茂,且崭露头角。   看她默不作声,王瑃皱着眉头:“而且现在已经够惹眼了,能不动,就尽量别动……”   任丹华不明所以:“大姐,感觉我们的问题最少,最安全啊?”   “正因为问题最少,所以才惹眼。”   王瑃掰着指头:“公安的行动展开已有一周,你知不知道封了多少家店,要求整改的又有多少?封店的两百多家,整改的一千一百多,而京城三大市场,店铺总共还不到五千家!”   “等于四分之一的同行,或多或少都有问题。而我们大小二十六家店,八家公司,除了马山的那几家,剩下的竟然没一家被查到?”   干古玩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不管是王瑃还是上面的两位老板,都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所以,哪怕收到消息的极早,他们还是留了不少破绽。问题都不算大,将将够得上整改,却又达不到封店调查的程度。   但怪得的是,不管是公安还是文缉,都只是来走了个过场,就口头上警告几句?   “会不会是老板给领导打了招呼?”   王瑃叹了口气:也就是经验不足,才会这么想。   关系是在关键时刻才用的,要是连这样的小问题都动用关系,这关系得有多不靠谱?   她摇摇头:“是老板也觉得不大对劲,说是让我们稳一稳,消停两天!”   任丹华惊了一下:“要跑路?”   “跑路不至于,但要观望观望。同时,把之前的首尾收拾一下:该藏的货藏一藏,该转的钱转一转,有问题的账目理一理……”   不还是准备跑路?   总不能,马山交待了?   不可能,马山如果开口,大姐不可能还坐在这里。所以,总感觉老板和大姐有些惊弓之鸟,紧张过度。   总不能只是为了对付他们这一家,上面就组织这么大的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上到下,绝对一个都跑不掉……   “大姐,那还得等多久?”   “不一定,两位老板已经托了内部的关系,但要慢慢打问,需要时间!”   稍一顿,女人皱起眉头:“两位老板的意思是,再等几天,如果还像之前的一潭死水,没什么改变,就让我和老枪、三喜先出去避避风头。”   看吧,果然要跑路?   老枪是掌眼,三喜是腿子老大,还有进去的掮作马山,和大姐这个杵头,二级骨干就这四位。   这四位只要出去了,就等于中间断了层,哪怕案子翻到天上,也查不到两个老板的头上。   咦,不对?   任丹华突地一个机灵:“老板想拿你们试探试探?”   女人没说话,轻轻点头。   很正常,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干。   “大姐,那怎么办?”   “别慌,又不是现在就走?老板让我们把货先处理一下,能全部转出京城最好。其次,把下面的人安顿好。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钱……”   任丹华当然不慌,她就是有些担心:本来啥事没有,但这样子折腾,还这么急,动静小不了,万一把警察招来怎么办?”   两个老板摆明是要拿几个骨干投石问路?   但她人微言轻,说了不算。甚至于,大姐说了都不算。   她拧着眉头:“大姐,其它还好说,关键是货。现在越来越严,只要是出京的要道,基本都在查。一个不好,就可能主动送到警察手上,还不如放着别动。”   女人没说话。   这个怪她,也怪老板:想着出货的渠道都在京城,临时运也麻烦,把大半的货都放在京城。   但谁能想到,承平了这么多年,以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次突然就动了真格的?   “又不是一定就得转那些有问题的?”女人眼睛一眯,“没问题的多放几件,有问题的、问题轻的少放几件,再试一试……”   咦,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任丹华的眼睛一亮,但还没来得高兴,女人又一叹:“不是我想到的,是老板本来就是这么交待的。”   既便是投石问路,也得讲究策略和方法。   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马山,说与不说都是死。万一哪个进去了没扛住,两位老板还能浑全得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本章完) 第339章 比狗鼻子还灵    第339章 比狗鼻子还灵   任丹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大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干。   哪怕她仍旧有些不以为然。   “我已经安排了齐松,货仍旧由他负责,有哪些需要处理,交给他就行。完了之后,你帮金姐理一理账目……”   “好的大姐!”   “哦对了,那个小孩呢,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任丹华叹了口气,“但每次打电话,他都说风声太紧,要缓一缓……”   “这才是老江湖。”王瑃笑了笑:“放心,人又跑不了?”   话音手机嗡嗡的一震,王瑃瞅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大姐,马驹桥的库房被封了。总共四间:C196、E25、K88、A07.   “簌”,王瑃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瞳孔中泛起精光。   既然是投石问路,总得有东西可投。这四间库房,就是用来问路的四颗石头。   计划是两个老板定的,东西是三个骨干凑的,大部分都是不值钱低仿。剩下的不到一成,则是“有点问题,但问题又不是很大”的那种。   这么一看,好像暂时还是安全的。   默默琢磨着,电话“叮零零”的一响,王瑃直接接了起来。   “大姐,金炉斋、如意缘被封了。”   女人没说话:这是第五颗石头。   这两个店的货级别很高,所以转得最早。故意留下的那些,压根达不到封店的程度。   所以,查可以,但为什么会被封?   正猜忖间,对面压低声音:“大姐,不只是我们:第一次检查通知整改,但没有整改到位的,基本全封了。”   王瑃顿了一下:“瑞玉轩呢?”   “封了!”   “云禅居呢?”   “也封了!”   王瑃念头急转。   后面的这两家,前一家是两个老板的生意,后一家是掌眼老枪和腿子三喜的生意,再加上自己的金炉斋,如意缘,全等于投出去问路的石头,一个都没少,个个都有响应。   乍一看,之前担心的统统再不用担心了。但王瑃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太突然,太集中了。   之前没有一家有问题,乍然,所有的都出了问题?   王瑃想了一下:“市场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很乱,都在叫苦连天。我大概数了一下:基本四五家里就有一家关门……”   古言:不患寡而患不均,被查的这么多,有问题也是大家一起有问题,并非只针对他们。   但王瑃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直觉,至于是什么缘由,她又说不上来?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女人沉默了好久,一下一下的用手指骨点着脑门。   好久,她突地一顿:“丹华,安排人,到这几个地方盯着点:回龙观、十八里店、亮马街……”   任丹华不明所以:这几处地方,应该没有大姐的生意才对?   “是没有生意,但有高级货!”王瑃叹了口气,“盯着点,如果这里也出问题,那就是冲我们来的!”   任丹华双眼发直:大姐说的这几个地方,连她都不知道?   但她并没有多想:“大姐,我现在就安排!”   “我给你几个库号,你切不要靠太近,远远的看着就行!”   “我明白的大姐!”   几个字母开头的号码,任丹华默记在心里。   盯着她的背影,出了门,又下了楼,女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沉默了好一阵,她又拿起另一部手机:   “子谦,在香港还习惯吧?”   “习惯就好,照顾好弟弟和妹妹……”   ……   越野车里,言文镜一只手扶着手机,另一只手快速的记。下巴不时的点一下:“好的,我明白……领导你放心!”   连记得了五六条,电话挂断,他皱紧眉头:“这女人反应怎么这么快?”   林思成没说话:前面的就不说了,从她公公,也就是养父开始:一个一伯,两个叔叔,一个舅舅,一个姑父,再加上他男人,两代整整七个人因为盗墓吃了枪子。   她本人被处理过三次,前后判了十三年,坐了七年半。就问一下,这做案经验,反侦察、反审讯经验,得该有多丰富?   更何况,警察还打的是明牌:一紧一松,再一松一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这是欲擒故纵。   这女人要还是觉察不到,白混了这么多年的江湖。   暗暗转念,林思成往后靠了靠:“她干什么了?”   “她把手下那几位全派了出去,让她们去盯那些藏货的点。”言文境端着下巴,“她想做什么,投石问路?”   “言队,你这么说不对:是我们逼着让她投石问路!”   “对,是我们逼的没错。”言文镜一脸的想不通,“但这些手下跟着她这么多年,她说丢就丢?”   林思成司空见惯,波澜不惊:“手下而已,又不是老公儿子?”   “林老师,她老公早枪毙十八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喻。”   心不狠,站不稳。不管表面表现的多么温恭良善,对手下多么的平易近人,都脱不开他们违法犯罪的事实。   盗墓,走私,乃至于杀人,手上沾过那么多的血,你指望这样的人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讲感情?   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关头?   转念间,林思成想了想:“她都安排的是哪些地方?”   “回龙观,十八里店,亮马街!”   “没有赵全营和十里河?”   言文镜摇头:“没有!”   “那就先去赵全营,再去十里河!”   言文镜一头雾水:“不应该是先跟着这三兄妹?”   “不用跟,肯定是烟雾弹:王瑃这样的,亲老公她都不会百分之百信任,何况隔了好几代的表妹?再说了,她明知道可能被盯上了,不可能再派极有可能已经暴露的手下去藏货的地方……”   而且是最为值钱的那批货。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你要觉得不放心,那就双管齐下!”   言文镜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别说双管,他恨不得下七管八管,但人从哪里来?   为了这个案子,特勤被抽了个空,但还不够,又从重案、防爆、特警,乃至技侦、预审支队抽人。   也就勉勉强强把几个首要份子控制好,像于季川、于季瑶这样的四级头目都排不上号,只能交给分局。   他又摇摇头:“那算了,人手不够!”   更何况,出来时支队长交待的清清楚楚:自己不懂,就不要瞎寄吧出主意,一切以林思成意见为准。   林思成没有吱声:就差最后一哆嗦,言队长你可不要掉链子?   暗暗转念,林思成闭上眼睛,依维柯飞速的行驶在环城高速上。   差不多一小时,车微微一顿,林思成睁开眼睛。   透过车窗,几个大字映入眼中:顺义赵全营物流中心。   零六年建成,零七年试运行,今年春正式投入使用。   奥运会期间,不论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比赛用品、药品、营养剂等等等等,凡是需要恒温运输的东西,一律运到这里。然后再运送到各分场、比赛馆、乃至酒店、宾馆。   奥运会之后,交由顺义区招商引资。因为设备过于先进,投资过于大,所以现阶段租的多,买的少。   越野车停在中心门口,言文镜下了车。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是中心的负责人。总队提前打过招呼,两位领导很是客气,说无条件配合警方工作。   后车又下来了几位,跟着言文镜进了中心,看门口没几个人影,林思成才从后座上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桑塔纳,看到言队下车,车门“哐”的响了一下。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夹克衫和小蜜,一个姓刘,一个姓苏。   “麻烦两位了!”   两人连忙勾腰:“林老师,你客气!”   林思成压了压帽檐:“走吧!”   两人跟在后面,走出了好长一截,刘国军才突然想起来,往后看了一眼:“林老师,言队不去?”   林思成点头:“只是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而且言队长有更重要的事情!”   待房子里能干什么,查资料,看监控?   感觉反了过来:让本来只需要在后面提供技术支援的专家上一线侦察,而堂堂副支队长却留在后面打辅助?   别说队长,这个活给他和苏叶都能干。   刘国军怀疑:案子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总队领导怕言队长眼高手低出妖蛾子,所以派了个可有可无的闲差。   “跟他的队员呢?”   “他们去拿冷库的数据表,拿到后就会出来,配合我们做初步筛查!”   刘国军不住的点头:那就好!   反正领导交待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护好林思成,其它的一概不用管。   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真要被林老师找到了什么,他和苏叶保证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管是货,还是人……   ……   监控室里,两个技侦盯着监控,言文镜拿着一沓表格,分给了几个便衣。   “气调库不多,就一百来间,速度放快,争取赶天黑前过一遍……”   八个警察盯着面前的纸,齐齐的叹气:一百多间是不多,但这是相对整个物流中心而言。一间三分钟,都得五六个小时。   关键在于,昨天都还开着指挥车,跟踪调查重要嫌疑人,今天却被发配来查冷库,这落差着实有点大。   都是救过命的交情,几个队员半开玩笑,嘻嘻哈哈:“队长,我们都是被你连累的!”   “啥玩意,连累?”言文镜斜着眼睛,“跟着老子立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对啊,那么多的线索都是队长你查出来的,为什么到临了,却把你发配边疆?领导也太不公平了……”   “发配个屁?”言文镜“呵呵”冷笑,“是我查出来的吗?”   几个二皮脸半点都不怵:“林老师一直在咱们组,你是队长,当然是你功劳最大!”   呵呵……比脸都不要了?   “都懂个屁,给老子麻溜滚!”言文镜懒得和他们磨牙,“分成两组,一明一暗,装备都检查一遍,有情况随时汇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搞不好库里就有人,还有枪……”   零下几十度的冷库藏人,可能性不大。但涉及到安全问题,队员不敢大意,脸色一肃:“是!”   几个队员转身出了门,监控里,几个穿制服的中心管理人员等在门口。   再看旁边,林思成和两个特勤已经进了库区。   感觉很怪:先站门口看几眼,看库房的门,又看地,然后凑近门缝扒一眼。   里面不开灯,自然什么都看不到。技侦知道,林思成其实在闻。   合作过很多次,都是老熟人,看了一阵,技侦一脸狐疑:“言队,这方法行不行?”   言文镜哪里知道?   但他至少知道:王瑃的头号心腹,那个齐松确实来过这儿。   他更知道:从开始立案到现在,林思成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说那女人最值钱的货很可能就在这儿,那九成以上就在这儿……   “林思成就靠闻?”技侦盯着监控,越看越想不通,“冷库里能有什么味?”   林思成特地给他讲过,言文境言简意赅:“氮气!”   “记不记得,林老师碰到任丹华的那次:李建生不敢修那只怀表,只能把自个的手弄断。任丹华催的急,冯世宗就只能赏花红,请高手……”   “就是那次他发现,这伙人对出土文物的保护措施极为先进:无酸棉纸加铝箔包裹,然后充氮密封。关键点就在氮……   量这么大,用的还这么频繁,就只能自己造。其次,后续的保护环境必须要保证恒温,两相一结合,最合适的地方就是冷库……”   其实老早之前林思成就提醒过,但一是人手不够,二是领导觉得,还是要以查人为主。   钉不死重点人物,既便查到货,也就只能抓几个小虾米。   直到杨吉生(老汉)落网,关键人物陆续浮出水面,才算是腾出了手。   技侦愣住:“闻氮气,氮气哪有味?”   “放心,林老师的鼻子比狗的还灵……”   技侦哭笑不得: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鼻子再灵,也得先有味道才行。也别说狗,哮天犬都不行。   言文镜一点儿都不慌:要是狗有用,他就带警犬了,何必辛苦林思成?   (本章完) 第340章 反目    第340章 反目   琢磨了好一阵,技侦才反应过来,言队长又在瞎鸡巴扯:想找用氮气的冷库,压根不用闻。当初都是根据功能类型分开建的,用氮气的库全在那一片,资料上标的清清楚楚。   如果林思成真的靠闻,闻的肯定不是氮气,而是不同类型的氮气库需要的辅助气体。   这种库的使用成本极高,能用到的就三种:高价值农产品,高价值水产品,高价值医药及生物制剂。   不同的冷藏品,所需要的辅助气体各有不同:水果和菌类用乙烯,味甜,且有强烈的刺激性。药剂和生物制剂用臭氧。   但这两种气体对于PH值的影响很大,如果是用冷库的氮气发生器制氮,更或是里面储藏的本就是文物,那肯定不能用乙烯和臭氧,一闻就能闻出来。   乃至于,林思成靠的就不是闻,而是看。看冷库外的表显数据就可以:果蔬和水产品需常压,药剂需负压,文物则相反,需正压。   包括湿度、温度、含氧量,都有极大的差别。   再看监控:林思成可不就是先看库门上的表,然后再凑近门缝闻一闻?   琢磨了一下,女技侦瞪了言文镜一眼:一天到晚不着调,满嘴跑火车,怪不得总队领导不待见你?   言文镜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大屏幕,上面全是林思成所处位置周边的监控分屏。   用总队领导的话说:文物当然重要,越早找到越好。但前提条件,你得把人保护好。   他一个,顶你们一个支队……   正暗暗念叨,手机嗡嗡的一震,言文镜瞄了一眼,神色一正。   “于队!”   “嗯!”于光应了一声,“你没出妖蛾子吧?”   言文镜愣了一下:“没!”   一听这个“没”,于光就知道,言文镜肯定动过念头,不过被林思成给劝了回来。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除非给他拴根链子。   于光叹了口气:“刚让分局查了查,王瑃交待手下去盯着的那三个地方,库虽然租的早,但东西是一周前才运进去的。不论是搬还是运,都雇的是库区的货运公司和装卸工……”   言文镜秒懂:如果是文物,哪里敢雇外人?   十有八九,运进去的是全是仿品。既便有几件古玩,也是破铜烂铁。   声东击西,瞒天过海,这女人兵法用的挺溜啊?   暗暗转念,言文镜连声保证:“队长你放心,我保证听指挥,林老师说查哪,我就去哪,并随时向队里汇报!”   “知道就好,所以特意给你提个醒!”   回了一句,于光挂了电话。   一旁,孙连城正在翻档案,看他放下手机,孙副总队笑了笑:“这段时间,言文镜老实多了?”   他不是老实,他是吃了大亏,受了教训。   为什么让他一直跟着林思成?   如果言文镜不戴罪立功,别说当副队长,能不能穿这身皮都是个问题。   但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多了一个林思成,他带的这一组突然就跟脑袋上插了天线似的,灵的不能再灵。   可以这么说,案子侦办到这个阶段,进展这么快,效果这么显著,林思成要占一半的功劳。   但他不是警察,要这些功劳没用,最后就只能便宜言文镜。   占了这么大便宜,言文镜就算是头猪也知道:应该听谁的,应该怎么干。   于光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次还灵不灵?”   哪能用一次就灵一次,次次都灵?   孙连城刚想摇头,下巴都扬了起来,他又顿了一下:“不好说!”   就像刚开始,马山死活审不下来,就连于光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林思成靠着社会关系,摸到了任丹华这个关键人物。   之后案情陷入僵局,依旧是林思成另辟蹊径,把王瑃钓了出来。   特别是那个杨吉生(老汉),你说林思成运气好吧,但如果不是他专业,连这个人干嘛的都不知道。你说他专业吧,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的就和这个人碰到了一块?   这老汉级别虽然不高,但参与度极高,该他知道的不该他知道的他全知道。更关键的是,审的够快:当场抓,当场就让林思成给审了下来,还成功策反。   就是因为杨吉生配合,总队才查到了王瑃的底细,又查到她和马山背后的两个老板,以及为他们提供便利和保护的内鬼。   而这每一次,于光也罢,他也罢,包括总队长在内,开始的时候压根就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但结果,一次比一次的惊喜大。   用总队长的话说:这小孩有点邪门……   “先找,能找到当然最好:快刀斩乱麻。万一找不到也不用着急:温水煮青蛙!”   于光深以为然,使劲点头。   量刑定罪,光抓到人远远不够,还得有足够的证据,并形成可以闭环的链条。   既然是盗墓,走私文物,文物自然成为重中之重。警队之所以没有急着抓人,而是进一步深入调查的同时寻找文物,重点就在这里:   要形成证据链,更要避免这伙人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所以,既便缺人缺的让领导挠头,但总队还是尽量配合。就像这次:查个冷库而已,派出所联防队就能搞定,孙连城却派了一队刑警。   不但是刑警中的精锐,还是言文镜这个副支队长带队。所以,不是言文镜不受待见,恰恰相反,是领导给他机会。   当然,关键还在于他够听话:林思成怎么说,他就怎么干。   但凡换个人,既便最终会执行,但或多或少会质疑一下。上行下效,结果就会打好多个折扣。   更说不定,良机一纵即逝……   正转念间,手机“嗡嗡”的一震,于光接了起来。   三两句说完,他当即汇报:“孙队,涂副支汇报,任丹华和于季瑶在一块,这会在潘家园。”   “咦,王瑃不是刻意把她们分开了吗,一个去了十八里店,一个去了亮马街?”   孙连城琢磨着,“估计是转过弯来了:想到王瑃把他们当探路的石头使?”   于光眼睛一亮:“会不会狗咬狗?”   “难!那个女人积威太深,逼不到万不得已,任丹华不敢造反……让老涂先盯着,随机应变!”   孙连城摇了摇头,“顺便给林思成说一声,这小孩懂的套路多,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于光点了点头。   林思成不止懂的套路多,脑子也活。   就盗墓,贩古董的这些弯弯绕,就没他不门儿清的。关键的是能举一反三,屡出奇招。   就他诈马山和审讯杨吉生的那两次,连一群专家都拍案叫绝。   暗暗转念,于光拿起了手机……   ……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秋风萧瑟,卷起地砖缝里的碎叶,倏地飘起,又忽地散去。   卖拓片的老头裹着军大衣,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卖瓷器的小伙抱着热水袋,有一耷没一耷的回应着客人。   客人少了许多,生意也差了许多。   任丹华的手插着风衣的口袋,眉头紧锁。双眼像是两把刀,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店铺:复古的门脸,雅致的牌匾,如今却门窗紧闭,人去楼空。   几张白色的封条叉成十字,格外的刺眼。   金炉斋,应该算是大姐在明面上最大的生意了。出十件货,其中的六七件都要在这里打个转。   如果是生货就洗个澡,变成熟的。如果是熟货就再上上桌,抬抬身价。   但说封就封,关键的是,大姐一点儿都不意外,一点儿都不心疼。   说明,她早有预料,且早有安排。   货是什么时候运走的,不知道。   谁运的,是不是齐松,任丹华同样不知道。   任丹华觉得,自己离大姐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   再想想亮马街库里的那些破铜烂铁,任丹华的心脏直往下沉:明明是一堆破烂,大姐却告诉她,全是高级货?   大姐,你没想到吧:我确实不知道你在那儿有库,但于季川却知道。   再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任丹华越想越不对劲。   表面上,大姐更信任自己,却一直让她抛头露面?   大部分的货都是己销的,大部分的钱都是自己收的,甚至于,大部分的账目都是她在管。   包括给手下人分钱,更包括跑关系捞人。   但为什么越接近核心的东西,自己反而知道的越少?   比如在哪里起的坑,在哪里收的货,赚的钱存到了哪里?甚至于到现在,她连大老板和二老板是谁,都没搞清楚?   遑论一直提供便利的那些关系……   突然间,任丹华开了窍,心底直发寒:原来一直以来,大姐都拿自己当棋子,甚至是,用来挡灾的替罪羊?   “嗒~嗒~嗒~嗒……”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脆响。脚步又快又急,越来越近。   任丹华回过头,于季瑶一脸惶急。      “别急,慢慢说!”   于季瑶缓了口气,声音有些颤:“店里的人全被抓了,包括老盛。会计也可能被抓了……”   听到“会计”,任丹华的眼皮跳了一下:怪不得一向稳如泰山的大姐,突然就慌了?   盛庆丰被抓不奇怪,连店都被封了,肯定要把负责人带回去调查。   但会计,她压根就不来店里,每个月都是老盛把账送过去,她做完后老盛再拿过来。   老盛主动交待的?   不可能。   他很清楚:不张嘴,顶多一两周。交待了,就是一辈子。再说了,会计只是做账,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也从不过问……   “会计是在哪抓的?”   “应该是家里,她侄子说,今天早上,手机打不通,电话也没人接。”   “问了没有,老盛多久没开张了?”   “问了,半个月。最后的一次,卖了一串白腊石念珠……”   任丹华眯起了眼睛:如果只是会计,问题也不算大。因为做的本来就是假账,而且物账分离,老盛交过去的账目,上面记的全是正经东西。   不管真实东西是什么,是不是真卖过,有没有这回事,但账目的上名称、年代、来历、去向都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半个月了没开张,突然就抓人?   抓店老板,抓店员也就罢了,把压根就没来过店里的会计也抓了?   关键的是,除是老盛,店里的其他人压根就不知道会计住在哪。如果老盛没有交待,那警察是如何做到封店的同时,就抓到会计的?   任丹华心脏猛的一跳:除非,警察早就盯上了这里。不怪大姐像惊弓之鸟,怀疑警察是在针对她……   咬了咬舌头,定了定神,任丹华捏着眉心:“这几天听过齐松的消息没有?”   “没有!”于季瑶摇着头:“表姐,他和我们就不是一条线!”   也对,齐松只负责下坑,起货,运货。   别人不知道,但自己很清楚:与之相比,运到金炉斋的那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问题是,那么多的货呢?   十八里店没有,亮马街也没有……   任丹华猛呼了一口气,眯住了眼睛:“大姐可能要跑路!”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一堆破烂,却郑重其事的让她们三兄妹来打探,还特意交待:不要靠近,远远的盯着就行?   这摆明是拿她和任丹华当诱饵,试探警察。   “她无情,别怪我们无义!”于季瑶咬住了牙,“姐,咱们先跑!”   任丹华“呵”的一声:看你咬牙切齿,还以为你想把她给掀翻了。搞半天,是夹起尾巴先溜?   但随即,她又叹了口气:大姐什么手段,别人不清楚,自己和季瑶难道也不清楚?   兄妹三个再长十个脑子,然后绑一块,都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除了跑,好像就只剩跑了?   任丹华抱着手臂,双眼盯着鞋尖:“别急,你让我想想……”   说着,她原地转起了圈。好一阵,任丹华抬起头来:“还记不记得,有一年,齐松忙不过来,大姐让你和你哥到大姐租的冷库拿氮气?”   于季瑶点头:“记得,就是去年春天,天特冷,我哥开的冷柜车过去的。大姐说那里建的跟迷宫似的,怕找不到,让我们市场门口等就行,齐松的弟弟会送出来。”   “但我们等半天,冻得打哆嗦,一直不见齐昊的人影,打电话也不接……之后天都快黑了,才看到他的车。我哥要打电话,但我气的不行,没让他打,直接开车跟了进去。   去了后才知道,他泡了个女大学生,去给人家过生日,把大姐的事给忘了。大哥和他关系好,劝了我好久,我才没给大姐告状……”   “你还记不记得那间库房?”   “记得……”   刚回了一句,于季瑶突地反应过来:“大姐的货,藏在那里?”   “我只是猜:如果那里只存氮气,为什么不让你们进去?”   于季瑶愣住:“怪不得那天齐昊吓的脸都白了,怕我给大姐告状,差点跪下来?”   那就没跑了。   “你和你哥去,现在就去,偷偷的看一眼,看齐昊还在不在那里。”   于季瑶吓的一哆嗦:“表姐?”   任丹华苦笑一声:“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和大姐做对,就是想证实一下……”   齐昊才是大姐心腹中的心腹,齐松就这一个弟弟,爱乌及屋,大姐对他不是一般的喜欢。所以,齐昊如果在,那货肯定就在那里。大姐既便跑路,也要先把这些货处理好。   如果货还在,那她一时半会还跑不掉。继而,就证明既便有问题,应该不是很严重,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不在,那就说明货已经转走了,大姐说跑就能跑。所以,不跑等着给她背锅吗?   当然,也可能不在冷库,在其它地方。   “你们去冷库,我去十里桥!”   “表姐,你去那里做什么?”   “大姐在那里也有一个库,齐松只要不外出,就在那里守着。所以,如果大姐的货没有转出去,十里桥绝对比冷库更多。不过齐松和大姐都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个地方……”   于季瑶瞅了瞅金炉斋的牌匾,愣了好一阵:“大姐一直都说,最贵的货,全在金炉斋!”   狡兔三窟,依大姐的性格,亲儿子都不会说实话。   何况是三颗棋子?   “走吧!”   任丹华摇摇头,转过身,但刚抬起脚,又转了回来,“把旧手机丢了,用新号。然后去时代广场(大型商场),从前门进去,换身衣服后从后门出……”   “啊?”于季瑶悚然一惊,左顾右盼,“有警察跟着我们?”   “有可能!”任丹华点点头,“也更有可能,大姐派了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于季瑶愣了一下,脸色煞白。   她终于知道,任丹华要干什么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要跑路,晚跑不如早跑。   但万一呢?   万一老板猜错了,大姐也猜错了,压根什么事情都没有呢?   “既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也没必要回来了!”任丹华叹了口气,“我今天才知道,大姐一直在把我们当工具用!”   于季瑶老早就知道,比任丹华知道的早的早。   但一想起大姐的手段和风格,她双腿就发软。   “如果……如果大姐报复怎么办?”   “放心,不会!”任丹华摇摇头,“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于季瑶的脸色更白。   只有她知道:表姐给大姐销了那么多的货,每一笔的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捞的每一个人,送出去的每一笔钱……   现在她才明白:表姐为什么要留一手。也终于明白,既然都要分道扬镳了,表姐为什么还要确认,大姐最值钱的那批货藏在哪?   这是要明着告诉大姐:你既便想灭口,也等风声过去再说。不然,我就举报。   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哆嗦着嘴唇,上下牙磕磕绊绊:“表姐……”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   任丹华悠悠一叹,“我再狠,至少没有把你当枪使!至少,你爸是我舅舅,我妈是你姑姑……而我和她,只是因为老家在一个村而已。而你们和她,更没有任何的关系……”   “要不要走,随你。要不要向大姐告密,也随你……”   说完,任丹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过了身。   于季瑶想说什么,但舌头在嘴里窝成了一团,吐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想拉住任丹华,但手僵在半空,硬是伸不出去。   正不知所措,天人交战,任丹华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想想那个科长,想想那个大学老师,再想想你陪过的那些客户……”   于季瑶的心脏突的一僵。   谁愿意一辈子都活在臭水沟里,一直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哪个女人不梦想相夫教子,安安稳稳的生活?   但大姐从来不给她机会,只要有一丝苗头,就会掐死在萌芽之前。从头到尾,大姐只把她当做联络客户,供那些年龄比她爸还大的老男人发泄的工具。   是,大姐给了她很多钱,但她要的不仅仅是钱……   再算一算,她今年都二十五了。   霎时,于季瑶咬了咬牙,快步的追了上去:“表姐,我给我哥打电话……”   “你哥反应迟盹,把人都想的太美好,你别直接说……”   “表姐,我知道……”   “机灵点,多留个心眼,我们很可能早就被警察盯上了……大姐虽然心狠,但嗅觉很灵,从来没有判断错过……”   于季瑶用力点头。   (本章完) 第341章 将计就计    第341章 将计就计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门口立着巨大的彩门,鼓风机“轰隆隆”的响,等着领优惠券的队伍排出了一里地。   刚到门口,于季瑶被拦了下来,她拿出一张卡,保安瞄了一眼,连忙放行。   盯梢的特勤傻了眼:于季瑶有VIP,他可没有。   看着女人进了商场,他连忙汇报。   负责跟踪任务的是涂副支队这一组,各种预案都有。他不慌不忙:“我联系商场物业:第一组监控室。第二组、第三组进商场……”   “涂队,这儿是不是也有她们的点,这女人是来取货的,更或是接头的?”   “有可能,但这不归我们管,我们只管盯人!”   回了一句,涂军向总队汇报。   领导只说了三个字:“盯着人!”   透过车窗,涂副支瞅了瞅人山人海的商场:“领导,跟丢了怎么办?”   “凉拌!”   回了两个字,领导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盲音,涂副支秒懂:就这阵仗,别说三个组九个人,调来三个排,都不一定盯得住。   但无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三周年店庆,商场的客人不是一般的多,肩挨着肩,脚碰着脚。   于季瑶挤开人群,顺着扶梯上了四楼。   这一层只售珠宝和高档化妆品,人少了好多,美容店的店长早早的等在楼梯口。于季瑶还在扶梯半中央,她远远的打招呼:“于小姐!”   于季瑶点点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店长身边的女人。   这是她的专用美容师,身高和她差不多,关键的是,身材也像。   又想起表姐的交待,于季瑶忍着往后看一眼的冲动,出了电梯:“店里客人多不多?”   “今天商场搞店庆,又吵又乱,店里基本没客人!”   那就好。   于季瑶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胡经理,有个老男人在跟踪我,你帮帮忙!”   店长“呀”的一声,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惊讶。   于季瑶是这儿的常客,一周最少来一次。不止做脸,还做胸,做臀,做腰,做腿……但凡身上长皮的地方,都要捣置捣置。   来十次,至少有五次,她身上都带着老头身上才有的味儿。有的时候美容做到一半,还会接电话,发信息。主要是光着身子,她想避也没地方避。   时间久了,店里的人都知道:于小姐的男“朋友”,就没一个是年轻的。   也不是没被人找上门过,有两次,人老婆直接堵到了店里……   店长领着她往里走,不时的往后瞄一眼:“于小姐,这次几个人?”   “我不知道,反正要快!”   看来人不少。   暗暗猜忖,店长压低声音,于季瑶频频点头。   进了店,专用美容师陪着她进了更衣间。前后不过三分钟,两个女人出来,一个穿着浴袍,贴着面膜,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身材大差不差,个子一般的高。   贴面膜的进了美容室,戴口罩的出了后门。   同时,涂军才刚联系好物业,特勤才刚进了监控室。   但人茫茫多,到处都是人头,天知道于季瑶去了哪里?   三个组,每组只有一个女特勤,兵分三路,直奔于季瑶经常去的三个地方:高档内衣店,高档泡泡浴,高档美容店。   涂副支重点交待:人盯不住无所谓,但谁要是暴露了,趁早脱衣服回家种地……      ……   天上飘着雪花,冷风“嗖嗖”的往领子里灌。任丹华紧了紧风衣,伸手一招。   “吱”,出租车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任丹华上了后座:“师傅,复兴门!”   司机不是很情愿:“美女,这个点去国贸?”   接近两点,正是午高峰,不用怀疑:那地儿比梗阻肠里的屎还堵。   “哗”,几张钞票甩了过来,“开快点!”   五百块,他辛苦跑两天,也就赚这么多……   司机愣了一下,眉开眼笑:“好嘞,您坐好了!”   说着话,车子往前一窜,连跨三个车道,插进了左转道。   后面一片骂声。   两组特勤有些傻眼:罚款扣分他们不怕,队里能报销。问题是,也得能插进去才行?   将将跟了四个路口,出租车就不见了影。总队联系出租车公司,好不容易跟上。才发现,车里早已换了人。   至于任丹华去了哪,天知道……   刘国军把警务通拿了下来,盯着屏幕,似是不敢置信。   没错,韩支队的电话。旁边还有人说话,好像是孙总副队和于支队。   但那么大三个活人,说丢就丢了?   “大概就这样的情况,只是给你们通知一声,保护好林老师!”   话将说完,“嘟”的一声。   刘国军愣了一下,和苏叶(小蜜)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林思成。   林思成拿着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用奇怪,跟丢很正常。”   跟丢是很正常,警察再厉害,也做不到二十四小时监控嫌疑人,全天候不脱离视线。   但奇怪的是,之前查到的那么多手机号,竟然一个都没有跟踪到。说明嫌疑人已然警觉,知道被警察盯上了。   接下来,肯定要跑……   林思成头都不抬,依旧写写画画。   如果让他不负责任的推测的话,应该不是特勤暴露了,而是这伙人内部出了问题。   算一算,任丹华跟了王瑃十一年,于季瑶七年。于季川更久,王瑃的男人没枪毙的时候,他就跟着当学徒,没二十年也有十八九年。   这么多年,这三位一直以王瑃马首是瞻,言听计从,怎么突然就敢造反了?   林思成怀疑,王瑃只是凭直觉,根本不确定警察有没有盯上她、有没有盯上三兄妹。安全起见,她必须得试探一下:拿三兄妹做饵,钓警察。   同时,那个女人故意引导,让任丹华突然间认清了一个现实:你并不是我的亲信,只是一个棋子,很有可能,更是我的替罪羊。   这个时候还谈感情,纯属脑子有包,任丹华当然要跑。   王瑃的最终目的也是这个:让三兄妹先跑。如果能跑得脱,那自然万事大吉,天下太平。如果跑不脱,那等待她的就只剩一条路:鱼死网破。   所以,那女人手下的好手那么多,偏偏派她向来比较信任,暴露风险也最高的三兄妹去打探消息。   所以,是她想让三兄妹知道哪间库里有货,哪间库里是废铁,三兄妹才有可能知道。   林思成大致讲了讲,两个特勤恍然大悟:怪不得涂副支队出马,都能把人能跟丢?   因为还不到抓人的时候,得将计就计。   如果是言副支跟丢了呢?   不用怀疑,肯定是真的跟丢了……   (本章完) 第342章 蝈蝈手    第342章 蝈蝈手   八个便衣分成两组,两个扮作食药局,两个扮作消防。   每年立冬前都会来一次,商户只当是例行的安全检查,都比较配合。   就这样,一间挨着一间。   林思成的速度更快,如走马观花,差不多两个小时,已将整个冷调库区过了一遍。   看着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符号,他端着下巴,暗暗琢磨。   药品少,果蔬多,大部分的冷库都是常压。少数负压,正压的一个都没有。   关键的是,湿度极高。   这样的环境下储藏文物,不但起不到保护的作用,反倒会起反效果。   那这儿,只是那女人用来产氮气地方?   应该不可能。   盗墓是个技术活,两三年起一次坑,都算是高效率。如果只产氮气,没必要在这么贵的地方专门租一间库,那个齐松更没必要来那么勤。   想来就两种可能:第一,这儿放的是不需要正压的文物。   这一类的不是没有,但比较少见:比如已有病害的金属器,已有霉斑的纸质或丝质文物,以及含盐量极高的陶瓷。   不过这都是破损文物修复前,需要通过气压作用可逆性的缓解腐蚀速度的手段。一群盗墓的要能专业到这种程度,还盗什么墓?   那就还剩一种:王瑃派手下,把货转走了。   不是没可能:警察是人不是神。那女人的手底下也不止齐松、任丹华,于季川这几个骨干。   派个生面孔,再设计巧妙一点,在警察的皮子底下把货运走,并非不可能。   暗暗转念,林思成合上了小本子:“言队,要不撤吧!”   夹在领子里的耳麦里“啊”的一下,传来言文镜的声音:“不在这?”   “有可能!”林思成点着头,“即便有,也没什么价值!”   陶瓷的含盐量之所以极高,就一个原因:工艺不过关。即便有,也不值几个钱。   有病害的金属器和有霉斑的织、纸类文物更是如此。可以这么说:即便给林思成,他也得干瞪眼,眼睁睁的看它烂掉。   不是修复不了,而是没机器,更没有能给他搭得起手来的助手。   能修的,敢修的,全国不超过两巴掌。对于盗墓贼而言,这样的东西约等于破烂。没必要下这么大本钱,专门租个冷调的氮气库。   “林老师,要不要再找一遍?”言文镜有点不死心,“这次你亲自带队!”   林思成摇了摇头:没哪个单位搞安全检查,来回查两遍的?   他们是来找文物,找赃物的,不是来打草惊蛇的。   “言队,没必要。让两个组继续,从剩下的那一半没查到的库房里发现点儿什么也说不定。”   “林老师,靠闻也闻不到吗,比如出土文物的土腥味?”   林思成一脸无奈。   他鼻子是挺好使,但再好使,也没有到能区分出果蔬的泥腥味,和出土文物的泥腥味有什么区别的程度。   “言队,要不你牵个警犬来?”   要能用警犬,他早牵过来了,何必这样子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没办法,言文镜只能照办。   他准备给总队汇报,警务通都拿了起来,对讲机里呲的一声:“言队,有情况。”   言文镜精神一振。   放大监控,冷库门口好多人。   一半是队员,两个组八个便衣全在那。另一半是商户,男男女女十多号,死死的堵在冷库门口。   言文镜捏住对讲机:“怎么回事?”   “言队,是北水公司,他们不让开库,说必须要等领导通知。还说即便开了库,也不能开箱:里面全是专供政府接待的高档海鲜。如果出了问题,他们负责不起……”   “放他妈狗屁。”   这儿是冷库,那里面是裹着冰的海鲜,要是开一下库就能变质,运回来的路上就坏了。   言文镜顿然起了疑心:总不能是做贼心虚?   林思成不置可否:北水公司是全国最大的冷冻海鲜进口企业,也是国内唯一家拥有奥运餐饮供应商牌照的海鲜企业,更是国谊、京西、国宾馆等国务院接待办下属的重点接待单位的海鲜供应商。   外交无小事,越是这样的单位,规定越严,有时难免硬搬条条框框。上面的领导不发话,下面的人还真就不敢开库房。   当然,也不排除挂着羊头卖狗肉。对王瑃而言,送点钱走走关系,挂个北水公司的名头租两间库房算不上多难。   都快到了办公区,林思成拐了个弯:“言队,我也去看看。”   在同一片区,不远,就离着百来米。同时,言文镜又抓紧查了一下:   总共七个库,并不属物流中心,而是北水公司的自建库。堵在门口的那十几位有名有姓,全是北水公司的员工。   看来,确实是一场乌龙。   言文镜立即请示,上级的指示很简单:做戏做全套,既然是安全检查,没有只查私人不查国企的道理,即便是装模作样打嘴炮,也要演到天黑再说。   于是乎,两边谁也不让谁,僵持了起来,吃瓜的人越来越多。   没啥看头,林思成也没看热闹的爱好,准备先带着两位充当保镖的特勤到十里河转转。   那儿应该也有王瑃的藏货的点,至于怎么找,林思成还没想好,得去了看一看再说。   暗暗转念,脚都抬了起来,他又突地顿住。   若有若无间,鼻子里飘来几丝怪味。   不是水果的香味,也不是蔬菜的青草味,更不是水产品的海鲜味。   就像是食用油的变质后的那种腊味,又夹了一丝淡淡的尿臊味。仔细再闻,还有一丝腐烂的大白菜的味道?   关键的是,很熟悉,好像闻过好多遍。   林思成用力的抽了几下鼻子:不对,这是墓里的味道,而且必然是大墓。   说准确点:这是漆器的味道。   不是现代的油漆,而是古代的大漆:腊油味是桐油氧化后特有的哈喇味,尿臊味是漆酶残留物中的酶蛋白分解产生的胺类气体,烂白菜味是朱砂与漆酚作用生成的二甲硫醚。   如果是正常环境下的传世品,气味早散完了,别说闻,放嘴里嚼都尝不到。但如果是从完全密封,完全无氧的古墓中挖出的漆器,这样的怪味至少要挥发半年到一年。   生坑货?   林思成抽动鼻子,慢慢的移动。   浓了一些,味道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找到了……   不远,离他之前站着的地方很近,也就七八米。现在更近,也就四五米。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围观的人群外,一个穿着迷彩服,一人穿着“香果园”的工装。   一个手里拿着一盘绳子,一个手里拉个小推车,都是装卸工的打扮。   不用怀疑:这两个要么刚从墓里出来,要么刚从放漆类文物的库房出来,而且绝对是刚出土的那种。   奇怪的是,两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更怪,就好像认识他一样。   而且带着那种,“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这里”的那种意味。   林思成眼皮直跳:不好……这两个是王瑃的手下,而且认识自己。   但怎么可能?   好歹化了妆,即便没到改头换面的程度,但除非对自己印象极深,不然不可能只是几眼就能认出自己。   更何况,警队之前做了那么多的防范工作,连王瑃都没见过自己,她的手下能从哪里见?   当时还不知王瑃叫王瑃,只知道她就是潘家园随手设套的那个女人的时候,警队就未雨绸缪。不但屏蔽了赵修贤店里的监控录像,更是把千金庐、西单商场的监控也一并销毁。   而每次行动,附近不但有指挥车,更有随队技侦。不管是任丹华还是于氏兄妹,不可能做到偷偷拍照,还不被技侦发现的情况。   反过来再说:王瑃要见过自己,知道任丹华心心念念要拉入伙的那个年轻高手,就是她顺手在潘家园坑了一把的那个小伙,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马山就是自己弄进去的。   以这女人的谨慎,早逃的没影了,而不是现在这样疑神疑鬼,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那见了鬼了?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福至心灵:其中一个在接电话,两只眼睛盯着自己,嘴里嘀嘀咕咕。   就离着五六米,他想听不清都难:“这是那个扒散头的行家……不是只有二十出头吗?”   另一个左顾右盼,像是在人群之中搜寻什么。   明白了:这两个并不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另有他人,而且就在附近。   林思成左右一瞅,眼神突的一凝:稍远一些,一个男人拿着手机。   个子不高,被掩没在人群之中。戴着口罩,看不到五官,但偶尔一探头,露出一对眼角略有些皱纹的桃花眼。   眼神中透着几丝狐疑,几丝恍然,以及惊悚……   林思成的心里“咯噔”的一下:于季川?   他在这儿,那于季瑶,更或是任丹华呢?   双目急扫,林思成愣了一下。   找到了:离的很远,差不多有二十多米。过道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人。   同样看不到五官,但同样,那对桃花眼,那对狭长的眼角,以及瞳孔中惊恐的光,让人的印象格外的深。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怪涂副支,怪言文镜:一个跟梢跟丢了人,一个带着技侦在监控室布控,被关键人物摸到了眼皮子底下,竟然都没发现?   但有时候就是这么巧:突然就发生变故,冒出来一个北水公司?   人多不说,态度还不是一般的强硬,而且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言文镜也罢,技侦也罢,全被这十来位北水公司的工作给吸引了过去。   恰恰好,于季川和于季瑶就混在那些看热闹的人当中,且遮的严严实实。   那任丹华呢,是不是也在这?   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思成扶了扶眼镜,声音低不可闻:“言队,我暴露了!”   言文镜眼皮一跳:“暴露,我怎么不知道?”   林思成叹了口气:果然,他压根就没发现?   “两个王瑃的手下:那个拿绳的迷彩服,那个拉车的香果园……还有两个:十点钟方向,十五米左右,穿大衣的于季川……一点钟方向,二十米左右,穿白大褂的于季瑶……”   起初,言文镜还惊疑不定:围观看热闹的那么多,林思成怎么知道这两个是王瑃的手下?   但随即,听到两个熟悉的名字,他悚然一惊:于季川,于季瑶,她们不是跑了吗,怎么跑来这里?   顺着林思成的指引,找到人的一刹那,言文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放大的监控中,一男一女紧紧的盯着林思成,眼神又惊又疑,又恐又慌。   每次林思成见这两位,都是言文镜带队。别说只是带着口罩,哪怕把整张脸全遮住,他也能认得出来。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言文镜,你他妈干什么吃的?   “都愣个逑,抓人……敢拒捕就开枪,责任老子担着……”言文镜一声怒吼,扔下对讲机,又拿起警务通。   按着号码的手指哆哆嗦嗦: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如果王瑃跑了,他别说当队长,能有个狱警当都得烧高香……   用的是通用频道,林思成说暴露的那一刹那,八个便衣就反应过来:迷彩服、香果园、风衣男、白大褂。   北水公司和物流中心的两帮人吵的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没人发现:之前围在四周的四个药监和四个消防退出了人群。   林思成不疾不徐的往前走,先摘下帽子,又取下眼镜,然后掏出湿巾,在脸上擦了擦。   说实话,化妆师的技术还是相当厉害的,但谁也没料到,今天会碰到熟人。   算起来,和于季川、于季瑶其实认识没多久,满打满算两三周,但这两位对他的印象深的不能再深。   特别是于季瑶:生于江湖,长于江湖,又以色事人,见过的人物不可谓不多。   但像林思成这种年少多金,才艺绝顶的同行,几乎是她见识过的所有男人中的天花板。   正因为好奇,所以格外的关注。往往在不经意间,脑海中就会回想起林思成的身影。   何况她还见到了真人:可能是身高,也可能是体形,更可能是走路的姿势,更或是无意间的一回眸。   当感觉很熟悉的一刹那,下意识的就会和林思成对上号,只需稍稍一观察,就能把他认出来……   看到熟悉的那张脸,熟悉的那抹微笑,于季川瞪大了眼睛:果然,季瑶没认错,这是那位林掌柜。   但他为什么在这里?   于季川一时没想明白,但他至少明白:这绝不是巧合。   于季川的反应稍慢一点,于季瑶却不慢:好人谁化妆?   而且是在大姐的库房外面?   截擂、抢货、下出笼、偷冷饭……   一瞬间,脑海里冒出无数的念头,于季瑶突地一激灵:愣个屁,得给大姐打电话?   不对,给表姐打电话。   不过二十米,转瞬即至。看着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的于季瑶,林思成笑了笑:“于小姐,又见面了?”   于季瑶手忙脚乱的拔号:“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但还没输完,“啪”的一下,一只手拍在她手腕上,手机应声而落。   随即,一双钳子似的胳膊缠住了她的手臂。又“喀嚓”一声,一双明晃晃的东西戴上了手腕。   刹时间,于季瑶的脸一白,不见半丝血色。   两只眼睛使劲的往外突,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警察……他是警察?   嘴刚张开,话刚到舌头底下,又是“啪”的一下,一块胶布贴到了嘴上。   林思成眼睛一亮:没见苏叶出过手,没想这么利索?   都是训练有素的刑警,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随机应变,应急处突只是基本素养。   加刘国军,九个大汉三三一组,呈三角形围过去。   于季川没出什么意外,甚至是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多了一双铐子。   迷彩服和香果园稍警醒些,看几个穿制服的迎了过来,感觉不对,下意识的就要跑。但迷彩服将将转身,肚子上就挨了一拳。   香果园手往腰里一掏,刚掀起衣服下摆,一个虎扑将他摁倒在地。一眨眼,身上跪满了大汉。   一个压背,两个抓手。等把人提溜起来,一个便衣“嘁”的一声:地上掉着一把匕首,还戴着鞘。   等他掏出来,再拔出来,十副手铐都带上去了……   言文镜还在打电话汇报,不知道领导怎么说的,声音中带着颤音:“林老师,孙副支让你接电话……”   林思成拿出手机,按了接听键,不知道对面在说什么,林思成只是“嗯~嗯~嗯……”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但并不复杂:林思成没猜错,警队领导也没判断错,这三兄妹,确实想跑路。   唯一没考虑到的是,任丹华和两兄妹的胆子比他们预料的要大一些:竟然准备在跑之前,抓点王瑃的把柄。   关键是,太巧:恰好就查到了北水公司,恰好就发生了争执。继而引起骚乱,围上来好多看热闹的人。   恰好,两兄妹到了库区。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到这个份上:就只能将抓捕计划提前。   两位老板、并王瑃都在监控之内,肯定跑不掉。但放了长线的任丹华,以及齐松,很可能成为漏网之鱼。   更关键的是,还没找到库……   边说边走,等林思成挂了电话,四个嫌疑人已经被押到了物流中心。   三个技侦死死的盯着屏幕:但然并卵,如果看热闹的人群中还有同伙,早他妈跑了。   言文镜脸色铁青:言文镜,机会给你你不中用……   他用力的咬着牙,又捏住对讲机:“林老师,查到了,百香果的库房是D23,D71……”   林思成点点头。   号隔的挺远,但离的并不远,只隔着一个过道,而且是斜对面。   这两间,八个便衣检查过,林思成看过门外的表,并没有什么异常。   到现在,也就只能亡羊补牢。   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库房。   三重门,一重密封缓冲,一重气压过渡,一重冷桥阻挡。进入第三重,他先是扫了两眼,又抽了两下鼻子。   水果,两间库全是高档水果,箱子码到了顶:三河密瓜、阳光玫瑰、丹东草莓。   但味不对,乙烯的味道没多少,水果味更是淡之又淡:说明之前,库里只开了氮气。包括这些水果,也是刚搬进来的。   相反,漆器的味道却挺浓。   但可惜,只有味,却没有东西,想来已被运走了。   之前怎么没闻到?   三重门,别说林思成,拉条警犬过来都没用……   林思成叹了口气,捏了捏麦:“言队,东西不在这里!”   言文镜没说话,耳麦里传来一几声怪异的声响:咯咯吱吱……咯咯吱吱……   随即又是一声怒吼:“姚兴,去找物流中心负责人,给我要个单间!”   林思成顿了一下:“言队,你别冲动!”   “谢谢林老师,我明白!”   你明白个啥呀你明白?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挂了电话。   “走!”   两个特勤对视了一眼。   能被王瑃派来这儿蹲点的,至少也是亲信。手上有没有人命不好说,但罪绝对轻不了。   这样的犯罪份子,你指望他受点皮肉之苦就能开口?   逼急了,只会乱咬。   他们担心的不是罪犯,而是言文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正是脑子发热的时候,下手哪里有个轻重?   万一出点问题,哪怕他们两个是打酱油的,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林思成,他又不是警察,和他有什么关系?   暗暗转念,脚步匆匆,三个人赶到了物流中心。   正好,其中一位被押了过来,准备关进单间。   言文镜跟在后面,脸色阴沉,眼神冷厉。   林思成站在过道中间,一动不动:“言队,你敢乱来,孙副总能当场撤了你!”   言文镜蠕动嘴唇,不知道怎么狡辩。   五分钟前,孙副总队才警告过他:他敢乱来,就让林思成给他上铐子。   他那八个手下,以及林思成旁边的两个特勤,当场就能造反。   言文镜的两瓣嘴唇微颤。   林思成盯着他:“你别急,而且你这方法也不怎么管用,就像马山……”   语气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言文镜的胸口。   他脸色发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林老师……”   林思却摇了摇头:他连这位是谁都不知道,你让他怎么诈?   诈一诈于季川和于季瑶倒是有可能……   暗暗转念,他看了看眼前的嫌疑人。是那个“香果园”,三十五六,身形壮硕。   手上有茧,脖子里上有斑,典型的“倒斗客”。   咦,不对……这人的手,怎么裂的跟树皮一样?   这是……蝈蝈手?   林思成眼睛一亮:“言队,给领导汇报,我们去十里河……现在!”   (本章完) 第343章 死活当作活马医    第343章 死活当作活马医   人被带了出来,戴着铐子,又蒙了头套。   言文镜看着那个“香果园”:“林老师,什么是‘蝈蝈手’?”   “这是民国时期的叫法!”林思成伸出右手,“但凡玩蝈蝈葫芦的,向来是葫不离手。久而久之,大拇指肚会形成球茧。这是其一……”   “其二,蝈蝈葫芦多用朱砂防腐,盘玩的久了,朱砂渗进虎口,会留下洗不掉的红斑。”   “和十里河有什么关系?”   “这是其三:只有清代和民国时的黑斑葫芦,才会用硫磺防虫。长期接触硫化物,会使掌跖角化。但如果只是盘玩,只盘一只的话,不至于让皮肤开裂。只有长期接触,更或是用硫磺做旧造仿品,才有可能让手裂的像树皮一样……”   “而全京城,就数十里河的黑斑葫芦最多。不管是真品还是仿品,百分九十九都是从那儿出来的……还有!”   林思成支了支下巴:“言队,你不觉得这个人,和齐松长的很像?”   一语惊醒梦中人,言文镜盯着刚押带上车的“香果园”:眉毛像,眼睛像,鼻子和嘴巴也像。   这俩,是亲兄弟?   齐松就藏在十里河……   关键的是这人身上的味:漆器,新鲜出土的漆器味,除非他整日间待在存放漆器的库房里,不然不可能有这么重的漆器味。   所以,王瑃的货,很可能就在十里河。   于季川和于季瑶来了这儿,那任丹华呢?   十之八九,也去了十里河。   之前要放长线钓大鱼,但现在因为他和涂军一时疏忽,鱼儿脱了钩。再不想办法补救,别说鱼了,毛都钓不上一根。   抓不到任丹华都是小问题,乃至抓不到齐松都行,但必须要找到货。   言文镜一脸懊恼:“林老师,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言文镜点点头,通知队员启程。   冷库在顺义北,十里河在朝阳南,相距近四十公里,纵跨大半个城区。   临上车时,林思成又看了看“香果园”的手,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   没错,蝈蝈手,新鲜出土的漆器味。   至于能不能找到,天知道……   暗忖间,车队出了物流中心。   一左一右,两个小铁桌,于季瑶和于季川被锁在上面。   手上有铐,脚上有镣,嘴上依旧封着胶带。   林思成坐在对面,眼睛盯着车顶:问什么,问王瑃的罪证?   再借三个胆子,他们都不敢说。   问任丹华在哪?   两人更不会说。   林思成魂游天外,兄妹两人却又惊又疑。   之前,他们想过无数的可能:盗墓世家,高人子弟,天纵奇才,后起之秀。   大姐调查完之后,他们更是深信不疑:关中大盗、鉴定高手杨彬的外甥。宫廷匠师传人,修复名家赵老太太的弟子。   怪不得这么厉害?   所以从前到后,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这个人会是警察?   哪怕现在就坐在警车里,被铐着手和脚,甚至兄妹俩都认识坐在林思成旁边的那位:市文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但两人依旧不敢置信。   想想他的眼力,想想他的手艺,以及心性、年龄、江湖经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警察?   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我确实不是警察。之所以和警察在一块,是被你们的大姐逼的……不过今天不说这个。”   林思成往后靠了靠:“我发现,你们改的名字都挺有特点,喜欢留一个原来的名字中的字:   于小姐叫李瑶,改成了于季瑶,于总叫李季林,改成了于季川。任总叫单华,改成了任丹华。还有齐松,原名宋启,只是倒了个个,又用了同音字。   以及今天这位,就穿‘香果园’制服的那位……他是齐松的弟弟,对吧?”   于季川的眼眶不住的颤,于季瑶的脸色煞白。   身份证上的名字改了已有七八年,父母至亲早被接了出来,拿他们现在的照片回村里,都不一定有人能认的出来。   乃至于,齐松和齐昊:认识了这么久,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两兄弟原名叫什么。   但警察,却查的清清楚楚?   言文镜静静的坐在旁边,双眼泛光:人是刚刚才抓到的,警察既便能查到,也得需要时间。   林思成只是觉得两人的五官有点像,结果,一诈就准。   “所谓狡兔三窟,但王瑃至少有九窟:六家店,三家公司,遍布京城所有的文玩市场。从表面看,没有一家和她有关联,但每一家,却都由她间接掌控……”   “除了店和公司,她用来藏货的地方更多,大大小小十六家:马驹桥、马坊、十八里桥、亮马街、顺义物流中心,以及十里河……   九假一真,其它地方要么堆的是仿品,要么就是破烂,要么是用来探路的石头。既然没一个是真的,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最好最值钱的货,就在十里河……”   林思成稍一顿,盯着两兄妹:“齐松就在十里河,货也在十里河,而任丹华也知道,货和齐松都在十里河。所以,她让你们来在这儿,她自己亲自去了十里河……”   于季川的瞳孔急缩,于季瑶稍好点,眼神没乱,也没出汗。   但两个腮帮子微微鼓起,使劲的咬着牙着。   看来是猜对了:任丹华去了十里河,王瑃的货,也在十里河。   那个齐松,同样在十里河。   言文镜心里一松,猛的呼了一口气:事情确实搞砸了,但并非不能补救。   只要找到货,再抓住任丹华和齐松。   林思成却不是很乐观:这是个犯罪集团,任丹华和齐松顶多算马仔。既便奸滑诡诈如王瑃,也不过是个类似于二级承包商的角色。   和她同级的骨干还有马山,甚至于现在没查到的,和两人同级的,至少还有两到三个。   而这些骨干的上面,至少还有两位老板,这些人怎么办,直接就抓?   光抓到人远远不够,不然那个老汉落网的时候,有名有姓的这些就全抓了。之所以又查了这么久,就一个原因:深挖线索,固定罪证。   对这些人而言,判个三五年,乃至七八年就跟挠痒痒一样。刑一减,再一出国,后半辈子花不完的钱。   而与之相比,这些人只是其次,挖不出驻虫,铲不掉毒瘤,没了马山,没了王瑃,以后还有牛水,还有张夏。   无休无止,源源不断……   暗暗转念,林思成盯着兄妹俩。   想了一下,他扯掉了于季川嘴上的胶布。   于季川不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哆嗦着嘴唇,想骂两句,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旁边的于季瑶愣了一下,使劲的摇头。      “放心,不问你案子,我就是有点好奇。”   林思成叹了口气,“那个迷彩服,应该是齐松派来这儿蹲点的。可能是齐松不放心,也可能是那女人不放心,又派了齐松的弟弟过来。”   “任丹华让你们来冷库,应该是来打探消息,更或是确认一下那个女人的货在不在这里。按理来说,你们都已经准备要跑了,和这两个人应该算是对头才对。所以我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认出我以后,你会提醒他们?”   于季川愣住,嗫喏着嘴唇。   于季瑶的眼眶缩了一下,眼神又恨又怨,又是后悔。   “明白了,应该是于小姐认出了我,又告诉了你。但你想着兄弟一场,所以才提醒了一下……”   林思成松了一口气:贼窝里出了个憨憨?   如果不是那两个看他的眼神太怪,他几乎不可能发现于季川和于季瑶。   如果没发现,这两个当然就跑了,他们肯定会告诉任丹华。任丹华会不会告诉王瑃不知道,但于季川,肯定会告诉那个齐松。   齐松知道了,也就等于王瑃知道了。哪怕是头猪,她也会想一想:连任丹华这样的亲信都不知道她在冷库藏过货,这个姓林的是怎么知道的?   排除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正确答案:警察……   阴差阳错,塞翁失马。幸好,争取了一点抢救的时间。   狗急跳墙是必然的,哪怕出于“少一件文物当物证,就可能少判一年”的目的,王瑃也会让手下把这些货全毁了。   现在,就看谁的速度快……   十里河就在潘家园的边上,直线距离两公里。总队离这儿也不是很远,差不多十公里。   到了天骄文化城,四辆车挨个停进车场。刚刚停稳,旁边的一辆越野鸣了一声喇叭,随即,窗户降下了一道缝。   只露出了半张脸,但言文镜的脸“刷”的一白。   如果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怪他运气不好,但两次呢?   言文镜如行尸走肉般的下了车,木木愣愣走了过去。于光盯着他,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言文镜啊言文镜,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可你把握不住?   好久,他摇摇头:“回队里吧!”   而后,于光又看了看林思成:“林老师,麻烦了!”   林思成点点头:“于队,把握不是不大,很大可能竹篮打水,扑一场空,”   “我知道!”于光笑了笑,“辛苦林老师!”   之前查到的号码已全部关机,这些人铁定是换了新号,所以现在想用技术手段侦察都做不到。   连警察都不敢确定,任丹华和齐松一定就在十里河,何况林思成?   更关键还在于:人货分离。   只要东西转进去,人立马撤,然后远远的盯着。   就像之前的那两间冷库:便衣检查的时候,压根就不是迷彩服和“香果园”开的门。开门的人全是新雇的,压根不知道库里是什么货。   在这个前提下,哪怕运气爆棚,能抓到任丹华,能抓到齐松,你也得能当场审下来才行。   而且谁也无法保证,王瑃是不是还派了人,盯着齐松。   一个电话,一桶汽油,一把火而已……   就只能碰运气,死马当作活马医!   暗暗转念,林思成走向市场的大门。   重新化了妆,重新换了特勤,依旧是一男一女。   赵修能在大门旁边抽烟,刚咂了一口,突地一顿。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临时化的妆,肯定有破绽。更何况,赵师兄的眼力足够高,对他也足够熟悉。   所以,于季瑶能认出他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两人没说话,错肩而过时,赵修能递过来一只盒子。   林思成接住,随即,电话“嗡嗡”的一震。   就一条短信,三个店名:听秋山房,皇城遗珍,鸣玉堂。   瞄了一眼,林思成径直进了市场。   抽完一支烟,赵修能走向车场,上了大奔。   ……   青砖地浮着油光,樟木鸟笼在铁架上摇晃。画眉叽叽渣渣,叫声脆而亮。   空气里绞着鸟粪、泥腥气,以及各种各样的花香。   名花,名草,名鱼,名鸟。天骄文化城,京城最大的花鸟市场,也是排第四的文玩市场。   潘家园和琉璃厂有的,这儿基本都有。那两个地方没有的,这儿还有。   就比如鸣虫。   林思成托着盒子,漫不经心的逛。   差不多半个小时,他逛了两条过道,下意识的一停,瞅了瞅头顶上的匾额:听秋山房。   门外的柱子上挂着木刻的楹联:翅底裂帛,振响半城烟雨。怀中纳岳,包容万壑秋声。   上半阙说虫,后半阙说器。   瞅了两眼,林思成托着盒子走了进去。   店很大,但没几个客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玩电脑,“喀嚓”几声:“lets roll……”   抬头瞄了一眼,他手下不停:“三位要点什么,随便看!”   林思成点点头。   有葫芦,有饲料,有暖具,更有各种各样,各种材料的逗棒。   也有虫儿,养在保温的玻璃箱子里,但看着并不是很活跃。   打量了一圈,林思成取出盒子,打开盒盖后往前一推:“这个有没有?”   男人瞅了瞅,愣了一下,再顾不上打游戏。   紫檀阴模(外盒),血珀蒙心(葫芦镂空构件,传递鸣声),象牙口盖。   不用鉴,一看就是老物件。   上面画着缠枝莲纹,里面隐隐传来“句~句~”的叫声。   仔细听了听,男人眯了眯眼,拿起葫芦打开盖子,眼睛下意识的眯了眯:山东沂蒙铁翅金声?   (本章完) 第344章 手机定位    第344章 手机定位   紫檀外盒,紫缎衬底,蒙心殷红,像凝固的血冻。   象牙口盖泛着暖白,盖沿阴刻螭龙,盘磨的圆而钝,胎体的包浆呈玻璃态。   翻过来再看,脐眼如钱币,皮质带腊光,极品匏器:河北徐水蚂蚁肚。   顶好的胎,顶好的蒙心和口盖,包括老化程度,以及做工和纹饰:口为螭龙,腹为缠枝,怎么看,这都是清早或清中时期,宫廷匏匠的手艺。   再看里面:正宗的山东沂蒙铁翅金声大将军,虫中之王。放旧社会,这么一只虫儿能换这么十只罐儿。   现在当然没那么贵,一是好培育,二是玩的人不多。再是顶好的虫儿,也就万儿八千。   就像这一只,可惜的是,折了一只角。   更可惜的是:象牙的口盖开了裂,腰腹的位置陷进去了米粒大的一块,眼看就能破了肚。   哪还顾得上玩游戏,男人一副“暴殄天物”表情:“摔了?”   林思成点点头:“摔了!”   “至少好几万没了,说不好是十几万!”   男人叹了口气,把罐儿放了下来,“虫儿好配,罐儿没有。”   林思成略显急切,抱了抱拳:“本来是拿来送礼的,眼看时日就到了,没注意摔了一下,您帮帮忙!”   男人摇摇头:“不是我不帮,不止是我们没有,整个天骄城有这品相的罐儿的,一家都没有!”   “有没有可以修的地方?”   “有倒是有,也能修个八九不离十!”男人端详了几眼,“要是自个玩,或是折价出手,那当然没问题。但如是送礼的话,我劝客人还是算了。”   这玩意如果没摔,少说也值三五十万,值得花这么大的代价送礼,那收礼的人该是什么级别?   越是这样的人忌讳越多,你哪怕不送都行,结果送个破了的东西?   林思成叹口气,手一伸,身后的特勤又递上来一只盒子。   他放在桌上,往前一推:“麻烦您再看一眼,看这一只有没有办法!”   男人瞅了瞅:楠木外盒,依旧是帝王级的本长胎,蒙心为玳瑁,口盖为犀角。   口沿嵌螺钿,葫腹押花阴刻万寿纹,包浆自然,油光温润。   论材质与品相,不输旁边那一只,甚至要稍好点。关键是底部的那个款:刳尊。   这但凡不是仿的,必然是清中匏器大师梁九的三层透心响胎葫芦。如果估个价,顶旁边的三只。   唯有一点:葫身布满黑斑。   这是清代匏匠特有的点银工艺,原理和鎏金的“金汞齐”工艺差不多。   刚点出来的时候,葫身银光闪烁,如满天繁星,时称“满天星”。但葫胎用了硫磺防虫,久而久之,银与硫化物反应,生成硫化银,就会变成这种黑斑。   又称黑斑葫芦,算是清代匏器独有的特征。   男人明白林思成的意思:能不能把这黑斑还原成银色,更或是直接去了。   但说实话,不好处理,至少男人,包括他老父亲在内,都没办法处理。   “不好弄!”男人摇摇头,“不管是还原还是分解,都会留下痕迹。其它不说,至少这上面的这层玻璃态包浆,那肯定是一点都剩不下。”   “古玩古玩,如果没了这层老光,还算什么古玩?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接送的好。”   稍一顿,男人像是突然想了起来:“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个地儿:市场里有家专卖仿货的,老葫芦器仿的一绝,其中就有这种水银斑。   他具体是从哪进的货,我不知道。但能仿水银斑,就应该能去水银斑。你去了问一问,看他接不接这种活……”   有钱赚,为什么不接?   无非就是多花点钱。   林思成精神一振:“老板,具体在哪一块?”   “不远,出了门向右拐,过两个巷子再左拐,店名叫‘匏珍堂’。如果找不到,你问一下……”   林思成连说谢谢,又花两千买了一只虫儿。   两口盒子交给刘国军,三人出了门。   确实不远,就隔着两条道。门脸不大,牌匾也不怎么显眼。   进门是个小茶几,摆着四把藤椅,四周五六座立架,上面全是匏器:   蛐蛐笼,蝈蝈罐,碗、盆、瓶、壶、盒、炉,以及笔筒,乃至花插。但凡市面上的葫芦器,这儿全有。   形状大小不一,工艺五花八门。倒是挺工整,看着也挺精美,但稍有些眼力的都能看出来:大都是机器压模,机器压花,机器雕刻。   说白了,全是仿品。   做旧的手法倒是挺高,有仿黑斑,也有仿真菌侵染,更有虫噬病害,创伤氧化。   至于有没有找对地方,和那位“香果园”有没有关系,暂时还不知道。   但查案就是这样,抽丝剥茧,水磨功夫。所以林思成对于光说:把握不是很大……   转念间,从后面迎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模样普通。   “几位,要点什么?”   “请问师傅在不在,想请他修一修这两只葫芦!”   说着,林思成拿出盒子。女人明显不识货,瞅了好久:“仿的挺真?”   什么仿的,这是赵师兄正儿八经的传家宝。那时他才二十来岁,他老父亲还在世时,从同行那用十斤苞谷碴子换回来的。   淘来的时候就这样:一个破了肚摔了盖,另一个生了黑斑。但赵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没修好的把握,就一直放着。算算时间,都四十年了。   林思成不置可否:“能不能请掌柜的出来给看一看!”   “我就是老板,不过只卖货,货是从其它地方进的。你如果要修,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说到一半,女人稍一顿,林思成秒懂:“我知道,介绍费!”   女人点点头:“行,那你留个电话!”   “现在联系不上?”   女人顺嘴胡扯:“那地方没信号!”   其实是她没记住号码,而且既便打了,对方也不一定接。   “不瞒您,我特意去了听秋山堂,老板专程介绍过来的……”   女人无动于衷:“没办法,现在确实联系不上!”   林思成略显失望,指了指盒子,“老板,要不这样,咱店里有没有这种品相的?不是蝈蝈葫芦也行,但一定要看着旧!”   “有倒是有!”   干这一行的,主打的就是一个察颜观色,看人下菜碟,一看就知道这年轻人很着急。   女人转了转眼珠,“但价格比较高!”   “没事,你先拿出来我看一看。”   “好!”   女人回了一句,进了里间,稍后,又抱了个藤箱出来。   挺大,半手工的工艺品,做的挺巧妙:箱盖一揭,阶梯式的三层分隔被带了出来。   每一层分成几个小格子,大都是小物件:有印盒,有茶杯,有笔筒,最多就是蝈蝈葫芦。   虽然全是仿品,但做工精美,维妙维肖。   看了几眼,林思成拿起一只布满黑斑的寿纹鼻烟壶:朱砂染色,水银做旧。   前者还好,会仿匏器的基本都能做到。但用“金汞齐”的工艺在葫芦上点银,需要极高超的手艺。      因为这玩意是葫芦,是木皮,就一两毫米厚,薄不说,还脆。温度掌握不好,一点就是一个窟窿。   所以“听秋山堂”的那位老板没说错,这家店师傅的手艺确实挺高。   但回忆了一下那个“香果园”的那只手,感觉还差一点。   不是手艺差,而是那只“蝈蝈”手的特征:朱砂渗进虎口,这是经常染色导致。手裂如树皮,这是用硫磺仿硫化银黑斑造成的。   这两种,在这只葫芦鼻烟壶上都能看到,但还差一点:指肚上的球型茧。   这是为了仿天然皮壳,长时间纯手工盘磨匏器造成的,但这只箱子里没有这种。   说简单点:这些全是借助工具和材料盘出来的,比如牛皮,比如棉布,更比如锯末、细稻糠。   仔细看了看,林思成摇摇头:“波浪纹倒是挺真,但贼光过于浮,油迹太重,蛋清都快结成垢了。都不用尝,用鼻子就能闻出蜂腊味来……老板,有没有更真一点,更旧一点的?有的话,价钱好说……”   女人惊了一下,怪异的看着他。   人工盘磨匏器仿包浆,能用的方法就那么几种:核桃油加松节油,鸡油加猪油,茶膏加蛋清,蜂腊加菜籽油。   只要会其中一种,能仿出比较自然的老包浆特征,就能称一声老师傅,经验极丰富的也就会两三种。   四种能混合着用,能仿出人工盘磨的波浪纹,至少也是大师级别。   那一眼就能看出大师级仿品的破绽,这眼力该是什么级别?   至少说明,这人确实是来买东西的。   女人合上箱子,说了句“稍等”。   差不多两分钟,她又拿了一口小匣子出来。   只有十来公分高,A4纸那么大。东西也不多,大小五六件。   但只是一眼,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找到了。   真就纯手工盘的?   方法不复杂:坐在热房子里不停的喝热茶,促使身体出汗,然后沾着汗不间断用手盘磨。   之后再过X光,这样盘出来的物件,大部分的机器都测不出来。   但极费时间,而且极讲究技巧:会盘的,放高倍显微镜下,油膜呈规则的岛状链,也就是所谓的波浪纹。   不会盘的,一团一团,乱如牛毛。   林思成点点头:“这几只多少钱?”   女人又惊了一下:“都要?”   “价钱合适的话,都要也行!”   东西不是她盘的,女人还真不知道卖多少钱。   因为之前压根就没来过眼力这么高的,既便点明要高仿,只要把前一口藤箱搬出来,基本都能打发了。   像这一种,都是当真品卖的,但不是在这儿卖,而是男人找好卖主后,让客人到这儿来取。   “呀,你等一下,我得问一问!”   说着,女人拿出手机,准备到里面打电话。都转过了身,她又反应来,讪讪一笑,合上匣子抱到怀里。   一只好几万,别顺手牵羊给偷走了。   林思成使了个眼色,女特勤秒懂:“大姐,里面有卫生间吧,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女人怔了一下:“我带你去!”   至少几万,说不定十几万的生意,借一下卫生间肯定没问题。   女人带着苏叶进了里间,差不多五分钟,女特勤去而复返,冲着林思成轻轻点头。   意思是窃听器已经装好了。   确实不难,火柴盒大小的东西,随便找个稍隐蔽点的地方就行。   男特勤不着痕迹的出了店门。   同时,车场里的指挥车设备全开。   “哗啦”的一阵杂音,像是在翻纸张,又听女人“嘟嘟囔囔”:“天天换号码,跟做贼一样?”   之后,又是拔打号码的声音。   几个技侦扶着耳机,全神贯注,两个队长和两个副支队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拔了好几组号码,十个数字按键音各有不同,技侦当场破译。   突然,指挥车里响起电话的铃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喜色:还真被林思成给找到了跟脚?   这是那个“香果园”的手机。   来之前,队领导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就像林思成说的,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不是说公安查不到:至少抓到了人,只要在这儿有窝点,拍张照片在市场里挨个问,迟早能问到。   但你要保证,市场里没这伙人的眼线,更要保证,不会运气差到撞到这伙人的窝点里。   所以,就只能出奇招:赵修能通过社会关系,选了最合适,最专业,底子相对比较干净,且不大可能会和这伙人扯上关系的三家。   果然,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谁都没有料想到,林思成只是去了一家,就找到了线索,而且是最为直接的线索。   其它不说,查一下这女人刚刚打过的这六组电话,查一查通话记录,很大可能能查出那个齐松,以及手下和同伙……   所有人屏神静气,指挥车里极为安静。又打了两个号码,都提示关机。   女人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女人直接了当:“大哥,齐昊呢?”   “怎么了?”   “来了几个行家,要手盘的葫芦,就匣子里的那几只,但我不知道价钱!”   “不论大小,一只最少两万!”   “他要的比较急,还比较多”   “那就每只加一万,谈不下来的话,加五千也行。”   “知道了!”回了一句,女人话音一转,“大哥,齐昊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忙,忙完就回去了!”   女人“哦”的一声,挂完电话,又“嘟嘟囔囔”的骂。   指挥车里,一群人目瞪口呆。   “花果园”叫齐昊?   关键的是,这个大哥?   监控了一周多,该采集的信息早已采集到位:真实姓名,年龄,指纹,乃至声音。   压根不用仪器对比,技侦凭耳力就能听得出来,这是那个齐松的声音。   关键的是,女人拔的这个号码,肯定是齐松新换的手机号……   于光一脸喜色:“老韩,通知外围组,手机定位!”   (本章完) 第345章 替身    第345章 替身   女人出了里间,抱着那口盒子。   往桌了一放,又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客人想要哪一件?”   林思成随手一指:“这一件,还有这一件!”   女人装模作样的瞅了瞅:“这两件算是顶好的,一件六万,两件给你打个折,给十万就行!”   林思成瞅瞅女人,又瞅瞅那两只蝈蝈葫芦。   他虽然不知道女人打电话问的是谁,说的是多少钱,但他有眼睛,自己会看。   像这样的,哪怕仿的再真,一件两三万顶到天。   这女人一张嘴,就翻了一番?   “大姐,这是仿品!”   “我知道,要是真品,我一件就要十万了!”   “我是挺着急,但我急的是真东西修不好,不是你这几件假东西!”林思成叹口气,“两件六万,行就行,不行我就走!”   “六万……”   “不卖”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林思成转过了身。女人怔愣的一下,拉住他的袖子,“六万就六万!”   本就是来查线索的,反正这钱肯定能追回来,林思成懒得和她磨牙,拿出了银行卡:“怎么付?”   女人拿出了刷卡机:“店里就能刷!”   应该是没收过这么大的金额,女人操作了好久。“吱吱”的几声,POS机吐出了一张小票。   林思成瞄了一眼:海猪馆?   海猪即豚鼠,又叫荷兰猪,店也在十里河,离这儿两条街。   不知道为什么卖蝈蝈葫芦的用的是宠物店的账户,林思成先暗暗记住。   看着小票上的金额,女人眉开眼笑:多久没见过这么豪爽,这么干脆的客人了?   像平时,生意虽然不错,但最好的时候也就万儿八千……   “客人以后常来!”   “再看吧!”   林思成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两件:“如果给你进货的那位老板回来,你随时打电话,工钱好说。不过我是外地人,最多留两天。”   两天,齐昊哪能回得来?   这人不会是故意拿桥吧?   女人转了转眼珠:“客人,我说句实话你别不信:你这葫芦除了他那儿,京城再没有能修的地儿……”   “是吗?”   林思成笑了笑,伸出了手,“也就是材料不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不然我自个就修好了!”   起初,女人嗤之以鼻:漂亮话谁不会说?   再说了,齐昊是真有手艺,不然听秋山堂的老板不会把客人介绍到这儿来。   只不过他不爱抛头露面,知道他的人不多……   但看到林思成的手,她突的一愣:掌缘有茧,虎口有斑,特别是指肚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黑点,像是扎了无数根刺一样。   这人是个倒斗的?   不对,倒斗的只有土沁、锈斑……这是个扒散头的。   顿然,女人信了大半。   “那行,等他回来,我马上让他给你打电话……”   林思成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包起盒子,三人出了店,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林思成的背影。   等他转过街角,女人回了店里,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好一阵,她找出一个号码拔了出去。   电话接通,女人先笑了一声:“孙老板,今天感谢你,算是开了张。”   “是不是三个人,两男一女,有个高个的像保镖?”   “对,拿了两只蝈蝈葫芦,说是要修。但我认识的那位去了外地,修不了,他就买了两只,说是等人回来再修……我就是想请教一下,如果修的话,要多少钱合适?”   “这还真不好说,因为那两件是至尊货,十有八九是宫里流出来的。至于要多少钱,得看修到什么程度……”   女人惊了一下:怪不得,当时她说“仿的不错”的时候,那个人很是不以为然。   “谢谢孙老板提点,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女人的心思活络起来:两件仿品,他都能给五万,如果修好两件至尊呢?   杀千刀的齐昊,正该赚大钱的时候,你死哪去了?   转念间,女人又给齐松拔电话,但之前还能打通,这会儿却又成了关机?   又换了两组,依旧打不通,女人咬住了牙,嘴里污言秽语,问候着齐松和齐昊的妈。   骂着骂着,她突然想了起来,那人临走时说的那句:也就是材料不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不然我自个就修好了……   对啊:齐昊虽然不在,但工具和材料在,卖给他一点怎么了?   女人眼睛一亮,拉下了卷闸门。   ……   拐过街角,林思成接起特勤递来的手机:   “于队,派人盯着刚才那个女人,再查一下‘碧涛海猪馆’!”   “好!”于光回了一句,又叹了口气,“刚查到齐松的手机号,正准备定位,信号就消失了!”   这不很正常?   “香果园”被抓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自己不来这家店,这个齐松怕是都不知道,他弟弟出了事?   由此可见,这位的警觉性比起王瑃,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于队,王瑃估计要跑,不行就抓吧。”   于光沉吟了起来:一抓,就是鱼死网破。   找不到赃物只是一方面,如果钉不死那两个内鬼,不管是他和孙连城,还是总队长,更或是局领导,能后悔一辈子。   “她跑不掉!”   “我知道……”林思成有些不放心,“但这女人太鬼,手段又多,防不胜防!”   “林老师,你放心!”   三个队,九个组,那女人的住处围的铁桶一样,她能往哪里跑?   ……   斜顶的阁楼里,光从格栅间漏进来,落在泛黄的竹帘上。   水汽在光里浮游,缥缥缈缈,萦萦绕绕。   潮气稍有些重,女人关了加湿器,一下一下的点着沙发的扶手。   电话全部关机了,任丹华、于季川,以及于季瑶。   这三个应该是猜到,自己想让他们干什么了。   但账上的钱却没有动?   看来这些年,丹华跟着自己学了不少,至少有自知之名:只要动了钱,这锅她不背也得背。   不过无所谓,本就是一招闲棋,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她今年已经五十有六,赚了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儿女也都送到了国外,早该金盆洗手了。   之所以寄人篱下,委屈求全,又精心培养了任丹华,齐松,为的不就是这一天?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电话嗡嗡的一震,女人坐直了腰。   是个没见过的号码,但第七位是2,第十位是9。   齐松。   她接了起了,对面的声音略显慌乱:“大姐,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   齐松用力的呼了一口气:“齐昊不见了,二驴(迷彩服)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   “就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还给我打电话,说是安全局和消防在冷库检查。下午的时候,突然就不接电话了……”   “派人去问了没有?”   “问了,说是北水公司不让开库,在现场闹了起来,安全局摁了几个的闹事的……”   “不是公安?”      “不是公安,是安全局和消防的人,就现场摁的。派出所事后才来……我让人去看监控,想看一看抓走的是不是齐昊和二驴,但物流中心不让看。我又托关系打听,但转了一圈,连人关在哪都问不到……”   “给钱也不要?”   “不是要不要钱的问题,而是他们打问不到。”   看来确实是出事了。   二驴她没什么印象,但齐昊陪了她好几年,什么性格她很清楚:小伙子有狠劲,但不冲动,顶多看看热闹。   再说了,闹事的是北水公司,和他有什么关系?   女人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就算闹了事,但为什么是安全局和消防抓人,而不是公安?   怕不是查库的这些人,本就是公安假冒的?   “大姐,会不会是任丹华干的?”   “不可能!”   任丹华没这份果决,手底下更没这样的好手,她更没有这份关系。   最关键的是:竟然连内部的人也打问不到?   除非,人不是辖区的部门抓的。   投石问路,石头没溅起来水花,湖里却自个翻起了浪?   女人的脑筋飞快的转:“派人到店外面盯着:匏器店、宠物店、还有地下室的操作室,但凡齐昊常去的那几个地方,都派人盯着,看有没有外行打问他的消息。”   齐松吓了一跳:“大姐,万一公安挖坑钓鱼怎么办?”   “放心,不会那么快:就算齐昊栽了,他不会那么快交待,公安也不会那么快查到齐昊的根脚,就只能大撒网,广捞鱼。既便能查到,也肯定是先查到他明面的生意……   公安更没有那么多的人才,个个都演的像内行。派人盯着,如果进店的是二把刀,问东问西却不买东西,那十有八九是公安。说明,咱们的事发了……”   齐松的心脏狠狠的跳了几下。   前几天,大姐说感觉不大对,说这次公安大检查,就像是冲着他们来的,齐松当时还不大信。   检查年年都有,去年年底、今天春天,动静比这次大多了,最后不也平安无事?   之后大姐又提醒他,这段时间让他尽量少露头,有事一律交给于季川去办,万一栽了,也一律往于季川身上推的时候,他依旧有些不以为然。   为了培养这三个顶锅匠,大姐费了多少心血。稍有点风吹草动,就抛出去顶缸,是不是太浪费了?   直到事到临头他才明白,大姐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但人要是栽了,命就没了……   齐松咬着牙:“但为什么是齐昊?”   齐昊是自己的亲弟弟,家里就两个男丁,不能全枪毙吧?   不管盗墓,还是出货,齐昊基本不参与。而且他本来就有手艺,更有自己的生意,而且不止一家。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乃至半明半暗的。   顶多忙不过来的时候让他管管库,盯盯梢。   所以,弟弟就没怎么犯过事,知道的更是少之又少,警察为什么会抓他?   女人默然,因为她也不知道。   如果公安已经盯了好久,那为什么不抓罪证更为确凿,明显要外逃的任丹华?   有问题的货大都是她收的,也是她卖的,账也是她管的。   不管钱最终流到了哪里,什么用途,是给下坑的人发了工资,还是买了盗墓的工具、车辆、设备,甚至是转到了国外,每一笔必然会经过任丹华的手。   她比自己这个支锅更像支锅。   如果公安是才盯上的,那为什么不抓她放出去的那些饵?比如钢条,六子,狗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一时半会没办法分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女人至少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不然公安查不到冷库那里。   总不能,丹华自首了?   念头刚一转,女人断然摇头:不可能。   任丹华很清楚,她一旦交待,这辈子就出不来了。别说自首,哪怕栽了,也绝对会咬紧牙关不松口。   再说了,她真要交待了,警察第一个抓的就是自己……   霎时,女人想了无数个可能。倏忽间,她眯住了眼睛:“齐松,换号码,换地方!”   “大姐,换哪?”   “去如意城!”   稍一顿,女人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先去玉器店,靠东墙的架子上有樽祁连玉的弥靳佛,佛肚子里有把钥匙,拿到钥匙后去地下室,门牌号F—26”。   进去后,最大的那块料子后面有保险柜,密码是齐昊的生日,里面有我们的护照和身份证,有现金,还有金条……你在那里等我电话。”   这是要跑?   心里一紧,齐松嘴还没张开,女人叹了一口气:“不是现在就走,而是先躲起来,看看风头!”   齐松松了半口气:“大姐,那齐昊怎么办?”   “等我消息!”   “地库的货呢?”   “再等等,还不到烧的时候!”   女人仔细交待,齐松心乱如麻,就知道“嗯嗯嗯”。等挂断电话,他才想了起来,大姐说护照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这个我们,肯定指的是大姐,他,还有弟弟。   说明,大姐早就留好了退路。   齐松猛松了一口气。   ……   挂断了电话,女人捏着眉心,低头沉思。   过了好久,她起身拉好窗帘,又伸出脚,踩了一下躺椅下的底座。   “哗”的一声轻响,博古架一分为二,出现了一道门。   门无声滑开,里面出现一个小房间。   一张床,一盏灯,几本书。以及,一个看书的女人。   女人抬起头来,一刹那,王瑃就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发型。   乃至于,一模一样的声音。   女人放下手里的杂志:“要走了?”   王瑃点头:“要走了!”   “一路顺风……”话没说完,女人咳嗽了起来。   王瑃拍了拍她的背,“委屈你了!”   咳了好久,女人缓了一口气,“我不委屈……一条命换几百万,值了!”   王瑃笑了笑,“说不定不用死!”   “放心,我不会出卖你!”女人摇摇头,“病的太难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王瑃默然,长长的一叹。   好久,她握住女人的手:“姐姐,保重!”   “好,保重!”女人笑了笑,“替我照顾好听海,还有小梅!”   “你放心!”   两人抱了抱,随后分开,女人出了房间,合上不锈钢门,又合上了博古架。   王瑃掀开小房间的地毯,又揭开一块木板。   黑幽幽的洞口,将将能下去一个人,一道竖梯直直往下,看不到尽头……   (本章完) 第346章 直觉    第346章 直觉   乍暖还寒,风里像是带着刀子,往骨缝里钻。   任丹华拿着手机,不停的拔。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于季瑶不接,于季川也不接。   一个不接,还能说是没听到,两个都不接?   肯定不是王瑃干的,她还在等着看,看自己三兄妹会不会把警察引上钩。   所以,只可能是落网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俏白的脸色更加的白。   之前,任丹华一直以为王瑃是自己吓自己:例行检查而已,遭殃的同行那么多,与之相比,自家的损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王瑃就如惊弓之鸟,一直疑神疑鬼?   直到现在,任丹华才知道,王瑃有多精明,嗅觉有多灵……   下意识的,任丹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对她格外关照的老领导。   “小任啊,你现在干的这个事情很危险……我指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对于你的分工和角色的定位……”   “该你干的,不该你干的,你全往身上揽,你比你们老板还像老板……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   “再送你一句话:血缘之外的情谊再是好,也长久不了,小任,缓一缓,偷偷懒……”   当时不觉得,就觉得这个老色鬼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从前年开始,大姐彻底不碰盗墓,而是心甘情原的帮两位老板处理尾货时候,任丹华才回过味来:大姐想金盆洗手。   她之所以投靠两位老板,并非是委屈求全,寄人蓠下,而是在找退路……   而在此之前,自己帮王瑃干了多少脏活?   联络、组织、收货、销赃、洗钱……就像那个老色鬼说的,她比老大更像老大。   任丹华甚至不敢确定,如果真栽了,是自己的罪重,还是王瑃的罪重?   王瑃就是料定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包括之前,任丹华都在想:只要能跑掉,即便明知道大姐坑她,她也认了。   但连于季瑶和于季川都栽了,哪还能跑得掉?   那就一起死……   任丹华拉紧拉链,又戴起羽绒服的帽子。   衣服很厚,看起来格外的臃肿。   但并不奇怪,阴了好几天,市场里穿棉大衣的都有。   经过“匏珍堂”,任丹华脚下不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   内部的人都知道,这是齐昊和人合伙开的店:他供货,和他合伙那个女人负责销。   但只有少数的几个知道,这女人并不是什么合伙人,而是他老婆。虽然没领结婚证,但在女人的老家有两个娃。   大姐肯定不知道,不然不会对齐昊一直那么好。   所以,王瑃也不是事事都了如指掌。   继续往前,穿过文物市场,到了一街之隔的宠物市场,任丹华又瞄了一眼。   这是大姐给齐昊开的店,专卖豚鼠,荷兰猪。   大姐是盗墓的,还那么有钱,却让自己的情人卖宠物,是不是很别扭?   其实大姐在给齐昊传手艺:保定王传了五代,纵横河北一百多年的家传秘技。   但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除了齐松、齐昊,再加自己。   随意一瞥,匆匆离开。继续往前,出了宠物市场,任丹华到了如意城。   这儿专卖玉器,早些年,齐昊在这儿开过一家玉器店,后来让大姐给转出去了。   只有任丹华知道,玉器店并没有转掉,只是换了个人名字。齐昊也没有做什么玉器生意,只是给下面的地下室打掩护:那儿是密室,大姐的最后一条退路就在那里。   这件事情,连齐松和齐昊都不知道。   任丹华还知道:大姐最值钱的货就藏在天娇城。但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让齐松一直看着的那间地库,是不是同样是个幌子。   如果是,真的又在哪?   肯定不好找,但任丹华想试一试。   就算最后找不到,也要把王瑃的最后一条后路给断了……   正暗暗发着狠,一道稍有些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任丹华瞳孔一缩,不着痕迹的拐进了旁边的过道。   和她一样,裹的严严实实:戴着帽子,还戴着口罩。但一起厮混了这么久,任丹华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齐松。   鬼鬼祟祟,贼头贼脑。   但齐松怎么知道,这儿有一处大姐的窝点?   肯定是王瑃告诉他的……   任丹华没动,藏在玻璃后面静静的看着。过了差不多五分钟,齐松出了玉器店,锁好了门,进了旁边的楼梯。   任丹华轻轻的跟了过去,悄悄的站在楼梯口。   地下室大都是库房,很是空旷,脚步声清晰的传了上来。   他下了地下室,去了密室?   任丹华眉头一皱:王瑃要跑?   看来她也知道,于季川和于季瑶栽了。即便这两个一时半会不会开口,但以防万一,京城是肯定不能待了。   至少,得到外地避避风头。   但是以王瑃的谨慎,以她的自私,即便要跑,她也只会偷偷一个人跑。   别说齐松了,哪怕是忍着恶心天天和她睡一个被窝的齐昊,她都不会带。   道理很简单:多带一个累赘,危险就要多一分。多留一个扛雷的,就能帮她多争取一点时间……   想着想着,任丹华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这儿,同样是个幌子?   可能王瑃已经知道这个地方暴露了,也可能是她多疑的心病犯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齐松也被骗了。   一瞬间,任丹华甚至有点想提醒齐松的冲动。   算了,狗咬狗吧。   看来王瑃要跑,问题是,她会从哪跑?   她的那些货,又放在哪?   突然间,任丹华的眼睛一亮……   ……   “林老师,这是那家龙猫店的资料,注册信息不是齐昊,但老板确实就是他。但他公开的名字并不叫齐昊,而是郝海涛!”   昊,郝?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真名是不是叫宋昊,或是同音字?”   “对,宋豪,豪华的豪!”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王瑃的恶趣味:她原名叫宋椿,被过继到王家后,改成了王瑃。之后怕被查到根脚,她又改成了宋春。   然后,手下有样学样:任丹华原名单华,于季川原名李季林,于季瑶原名李瑶,齐松原名宋启,齐昊原名宋豪。   如果只是其中一位,那当然不好查,但亲信骨干都这么改,就有点过于嚣张了。   正转念间,特勤又汇报:“林老师,分析组推断,宠物店应该是明面生意,用来掩护身份。匏器店是他与那个女人合开,半明半暗,属于齐昊自己的生意。   那个女人去了如意城,应该是齐昊的第三处窝点,很可能是玉器店。专家分析,齐松在如意城在可能性最大……”   林思成不置可否:又是宠物店,又是匏器店,又是玉器店,这个齐昊的精力得有多旺盛?   不是开不了,别说三家,有能力的,开十几家的比比家是。   但问题是,这跨行跨的有点大:宠物店就不说了,只说匏器和玉器。虽然都是文玩,但两者之间隔着山。   关键的是,这个齐昊的手艺还极高。看匏器店里的那些东西就知道,他是真的爱好这个,九成以上的精力,都用来琢磨这个了。   再反推一下:他还能有多少时间和精力,用来作案?   十之八九,他只是偶尔的时候帮他哥哥打打酱油,比如齐松人手不够的时候。干也只会干一些关联扯不上太深,又必须得用亲信折活计。   比如盯梢,比如管库。   所以大概率,齐松即便藏,也不会藏在他那里……      “之前的行踪查到没有,齐昊去冷库之前,去了哪里?”   “查到了,他是从天娇城去的冷库,今天是,昨天是,前天也是。但因为监控缺失,他具体住在哪,暂体没查到!”   林思成不置可否:他想查的不是齐昊住在哪,而是之前在冷库存放的那些漆器转移到了哪。   八九不离十,齐昊应该是晚上看货,白天盯梢。不然他身上的漆器味是从哪来的?   “咱们先去看一看!”   “去玉器城?”   林思成摇摇头:“不,宠物店!”   仿匏器的手艺那么高,亲哥哥又是盗墓头子,他却开了一家宠物店?   如果是为了掩护身份,直接开匏器店不行吗?   行业跨的太大,林思成总觉得有古怪。   都在天娇城,离得不算太远,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站在门口,林思成打量了几眼:店很大,比刚才的那间匏器店大三位还不止。   宠物很多,各种各样的鼠:仓鼠、豚鼠(荷兰猪)、花枝鼠(驯化大白鼠)、毛丝鼠(龙猫)。   墙边、地上全是笼子,码的很高,基本都是五到六层。饲料、药品随意堆放,地上的污渍随处可见。   店里基本没客人,只有几个店员在打扫卫生,准备下班。   林思成估计,即便不下班,这店里也没几个客人:太脏了,也太臭了。   暗忖间,林思成上了台阶,一个提着拖把的女人直起了腰:“你好,要点什么!”   “给小孩买只龙猫!”   “呀,地上有点滑,要不你明天再过来?”   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没事,我注意着点!”林思成笑了笑,“很快的,能看上我就卖,看不上我就走,不会耽误你们下班!”   女人愣了一下,微微一撇嘴:她们的工资和销售额不挂钩,确实不太想接待。   但人都进来了。   她放下拖把,又让其他店员让了让。   林思成随意一扫:各种各样的鼠,养的倒是挺肥,精神头也挺好,但不怎么光鲜,感觉好久没有洗过澡的样子。   饲料挺多,但都是普通的谷类:玉米、整麦、麸皮,并不见什么精饲料。   药品以消毒、杀菌为主,以及极少的一部分抗生素。   大略看了看,林思成看着应该是店长的那个女人:“我想买只龙猫,笼子和饲料都应该是送的吗?”   “笼子送,你看上哪只,和笼子一起拿走。饲料就地上这些,可以给你装一点!”   林思成顿了一下:那笼子有多脏?屎尿都结成垢了。   感觉,这里更像是一家养殖场,而非宠物店。   林思成指了指其中的一只:“多少钱?”   “一百!”   果然,比市场价高了一倍还不止。这家店,应该压根就没想做外面的客人的生意。   既然不做生意,养这么老鼠做什么?   感觉越来越怪了……   看他不说话,女人笑了笑:“你要不再到别的地方看一看!”   林思成点点头:“好!”   说着,他转过身,脚都抬了起来,又突地一顿   等等……腊桐油?   在冷库碰到齐昊的时候,他身上不就是这种味道?   暗时间,他又转过身,鼻子微微一抽。   不远,在水池边,挂钩上挂着一件绿色的劳保服。   “咦,你们还卖鱼?”   “啊,你说池子里?”女人瞅了瞅,“那是给豚鼠吃的!”   “老鼠吃鱼,这倒是第一次听?”   说着,林思成走了过去,女人不明所以,跟在后面。   离衣服越来越近,味道也越来越浓,比早上的时候,齐昊穿的那件“香果园”还要浓。   只是店里太脏,也太臭,影响了嗅觉,所以之前没闻到。   但这不是重点:即然这是齐昊的店,碰到染了漆器味的衣服,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衣服上粘的毛。   毛很长,差不多十公分,黄中带褐,在灯光下闪着金星。稍有点粗,差不多人的头发丝粗细。   这肯定不是鼠毛,就店里这些,最大的荷兰猪的毛也就四五公分。   更没这么粗,也没这么亮。   除了毛,还有鳞。   很小,褐红色,但不是鱼鳞,看着像是蛇鳞?   关键的是,漆器味中夹杂的那丝血腥气。   仔细看了两眼,又用力抽了两下鼻子,林思成的眼神渐渐古怪。   衣服上有血迹,更有血腥味,如果没猜错,齐昊应该穿着这件衣服杀过老鼠,还杀过蛇。   但杀这个做什么,自己吃?   蛇和豚鼠还好说,但仓鼠和毛丝鼠,说白了,这两种就是老鼠。   当然,也说不定不是给人吃的……咦?   林思成突地一怔愣,回过头,盯着那些养的极肥,却又不怎么干净的宠物鼠。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没猜错的话,这些宠物鼠,全是饲料。   他也算是知道:齐昊那么好的手艺,齐松还是盗墓头子,他为什么卖宠物?   “客人,你到底买不买?”   “哦,太贵了!”   女人撇撇嘴,林思成也不在意,径直出了店。   刚下了台阶,他压低声音:“让于队查一查,这附近哪有卖蛇的,不是宠物,就那种普通的草蛇……”   “啊?”   特勤愣了一下:查这个做什么,感觉没关系吧?   “肯定有关系!”林思成猛吐了一口气,“找到蛇,就能找到藏文物的库!”   说准确点:找到齐昊杀蛇的地方,九成九能找到文物。   但过于复杂,一两句解释不清楚。也过于奇幻,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你先让于队长查,而且要快!”林思成眯了眯眼睛,“他如果问原因的话,你就说,直觉!”   特勤愣了愣:啥玩意?   还有靠直觉破案的?   (本章完) 第347章 盗墓的熊    第347章 盗墓的熊   林思成仰着头,回忆着衣服上的那根金毛。   还有蛇鳞、蛇血,以及店里养的贼肥,但怎么看都不像宠物的那些宠物鼠。   既便抛开这些,倒腾古玩的开宠物店,这画风也不是一般的怪。   但如果这个店和盗墓,和文物有关呢?   强者不养废物,王瑃的每一招都不会是闲棋,这个宠物店,约等于盗墓团队的后勤点。   那齐昊的那个玉器店,是不是也有文章?   看一看就知道了。   黄昏渐近,阴霾的天空终于见到了一丝光,西边熔成赤金。   金箔般的叶片在秋风里旋舞,光洁的树干泛着蟹壳青。   路灯亮起,市场里的店铺陆续关门。   两个男人站在市场门口,围着垃圾筒抽烟,看着不怎么起眼,就像是商场里刚下班的店员。   看到林思成的时候,其中一位的手指微不可察的比划了两下。   苏叶翻译:“林老师,三楼312!”   林思成点点头,走了进去。   商场很大,规划的也很简单:一楼精品区,二楼三楼普品区,除了卖成品,也卖玉料和原石。   除此外,底下还有两层地下室,用来当库房。   去了以后才知道,开在玉器城的并不一定就是玉器店,也有可能是个操作间。   就比如齐昊这一间。   店铺很偏,座落在商场三楼的角落里,但地方很大,差不多上百个平方。   特勤已经检查了一遍,屏蔽了监控,又在外围安排了防控岗。   林思成来回打量:定型工具、雕刻刀具、各式各样的葫芦原胎,形形色色的配件材料。   包括各种做旧仿外壳的材料和药剂:油料、蜂腊,以及液氮、草酸,乃至专仿霉斑的黄曲霉培养皿。   还有一口冰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奶。   仔细看了看,林思成怔了一下,很想竖个大拇指:在仿旧葫芦器这一块,齐昊绝对称得上大师。   看他表情怪异,两个特勤伸着脖子瞅了瞅:“林老师,这是什么?”   “人乳!”   啥玩意?   “就人奶:旧社会的时候,一到秋天,蝈蝈葫芦都是贴身藏的,不然虫儿就会冻死。时日一久,汗气和体味就会渗进葫芦里。所以现代常用来鉴定传世葫芦的方法之一,就是取样测蛋白元素……   而汗里有的,奶里都有,比如各种酶,各种蛋白。用人奶仿皮壳和包浆,快是一方面,更保险……”   苏叶一脸怪异:“不是……这可是奶,总不能连男人和女人也测不出来?”   刘国军“嗤”的一声:“你当古代富人家里的丫鬟婆子都是干嘛的?”   林思成点点头:他虽然是蒙的,却蒙的极准。   古代的蝈蝈,真喂人奶。   转念间,林思成又翻了翻,基本都是制作匏器的那些原料和工具。   用料也极为考究:正宗的本长葫芦(河北徐水蚂蚱肚)、紫檀官模、天然虬角(海象牙)、以及血珀,乃至犀角。   可以这么说:真品用的是什么材料,齐昊用的就是什么材料。而且基本纯手工,能不用机器就不用机器,更不用任何现代的化工材料。   手艺也是真好,虽然是仿品,但仿的比真品还要精美。   大致看了看,东西基本就是这些,好像都挺正常,没感觉有异常的地方?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哪里不大对。   林思成退后了两步。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他眯起眼睛:找到了,是做蒙心的血珀。   所谓的蒙心,即蝈蝈葫芦盖顶上镂空的那一部分。   在古代,这东西穷人玩不起,所以配料能用多贵用多贵,常用的就五六种:琥珀、玛瑙、玉石,及象牙与虬角。   其中以琥珀为最,琥珀之中,又以血珀为上品。   原因很简单:这玩意密度最低,而密度越低,传声越快,共振频率就越高,蝈蝈的声音就越响亮。   但国内不产血珀,只能进口,以前基本都是从缅甸进,克钦邦产翡翠的几个场口都产这东西。   之前如走马观花,林思成也以为是缅料。但这会再看:红倒是挺红,其中隐现金丝,质地也很油润,但透明度要差一些。   拿起来对着灯再看:这分明是俄料,产自西伯利亚的西萨彦岭矿带。   这就很奇怪了:放着品质更好,国内更常见的缅料不用,为什么要用俄料?   不是不能用,而是贵:一是埋的太深,二是条件恶劣,一年不足半年的化冻期,开采难度比缅甸高的高。   再翻山越岭运到中国,成本是缅料的两到三倍。   没有舍近求远,舍本追末的道理,除非,这玩意只是顺带?   与血珀伴生的矿,最多的是煤,其次就是翡翠,然后是透闪石玉,也就是所谓的和田玉。煤不可能,能做能源进出口的,看不上这玩意。   那就只剩后面那几种。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邢队长,有没有在这儿找到账本,或是进货记录?”   带队的是特勤中队长,他摇了摇头:“没有,这一层有一半都是这种加工作坊,没有在工商那登记,基本不做账。”   “那就查一查,市场里有没有专门卖俄玉的,比如白玉,比如翡翠……不要找物业和管理方,他们肯定不懂。找商户和同行问,就找生意最好的那几家……”   队长征了一下:“林老师,调查组之前查过:以前齐昊就在如意城开过玉器店,更早的时候,齐松也开过,不过后面都转出去了。”   “卖的是什么?”   “白玉、青玉、翡翠、玛瑙、琥珀……常见的玉石都卖,这种红色的琥珀也有。”   照这么说的话,这些血珀,是以前的存货?   也有可能,是齐昊临时从市场里进的?   不是没可能。   俄料相对少见,但并非没人做这个生意。   但如果换成王瑃,总感觉哪哪都不对。   这女人是正宗的盗墓世家出身,一盗就是几十年,齐松虽然没这么久,但也跟了她差不多十年,也跟着盗了十年。      勾脚爬杆子(起坑开井的好手)的头目,开玉器店?   再联想到齐昊的那家宠物店,店里的各种宠物鼠,以及衣服上的长毛和蛇鳞,林思成感觉,他与真相之间就隔着一层纸。   不出意外,不管是齐松还是齐昊,不管他们之前开的店卖的是白玉、玛瑙、琥珀,还是翡翠,全是俄料。   他捏着眉心:“还是得查一下,就查专卖俄玉的店。最好是到实地看一下……要是能找到齐松齐昊之前开过,又转出去的那一家,就最好了……”   感觉越查越远了,而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不知道林思成要查什么,但中队长记得于支和韩支的交待,没敢置喙:“好!”   说查就查,效率不是一般的快,于光只是在指挥车里打了几个电话,就查到了线索:   整个市场里,卖俄料的就六家,其中三家专卖和田玉,两家专卖翡翠。只有剩下的那一家什么都卖:白玉、翡翠、琥珀、玛瑙,其中就有作坊里的这种血珀。   也是巧,正好就是最早的时候齐松开,之后转给齐昊,再之后齐昊又转给别人的那一家。   中队长先派人防控,林思成随后就到。   店在二楼,比齐昊的作坊大一倍不止。感觉好久都没开门做生意,地上、架子上全是灰。   但有两行脚印很是清晰,像是今天才来过。   站在门口,林思成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架子上的一樽祁连玉的弥勒佛。   架子上有灰,佛像上也有灰,所以上面的几个指头印,以及挪动的过的痕迹格外的明显。   特别是指头印,又粗又短,指纹极浅,一看就知道是专门盗墓的“鬼啃手”。   来这儿只是看看,和齐松齐昊有没有关系还不知道,林思成也就没吱声。   但他留了个心眼,问特勤要了个鞋套,尽量避开地上的那些脚印。   几个警察对着眼神:这么小心?   总不能,这个也是窝点之一?   但他们同样没吱声,尽量避开脚印,陪着林思成看玉。   白的,绿的,红的,黄的,方的,圆的,长的,扁的……去了皮,只是经过粗加工的玉料到处都是。   瞅了几眼,林思成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这些全是俄料。   有人贩俄料不奇怪,白玉能仿和田玉,俄翡能仿缅翡,而且品质比危料高好几倍。   但连琥珀、玛瑙也是俄料,就挺费解:前者缅甸的品质最好,价格还低。后者国内就产,XJ的品质最好,好开采不说,储量还贼大,价格只有俄料的三四分之一。   最奇怪的地上一箱接一箱的蛇纹石,这东西在国内有个别名:祁连玉。青海、甘肃的戈壁上满滩都是,去了随便捡。   除非脑子被驴踢肿了,才从俄罗斯贩这个。   但这里却有十几箱,同样,俄罗斯产的。   怕弄错了,林思成仔细看了看:颜色泛黄,而非祁连玉特有的墨绿质地。   纹路比较粗,一股一股,且杂乱无章,并非祁连玉的雪花泥点状和缕状。   没跑了,含石棉纤维的俄罗斯黄铁矿伴生蛇纹石。品相差只是一方面,这东西辐射极高,且致癌……   挑了两块比较大的,林思成翻过了来,又怔了一下:哈哈,玉心内凹?   不用摸,用眼睛就能看的出来,这是人工掏开的。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继续往外挑,挑着挑着,他突地一顿:其中一块的凹槽里,粘着几根兽毛。   颜色黄中泛金,差不多十公分,和宠物店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几个警察也看出了不对,但他们看的不是兽毛,而是玉石中间的那个槽。   明显是人凿开的,很宽,弧度很大。如果拼一下,甚至能拼出一个圆柱型的石桶。   甚至于,能拼成一人高。   一群警察面面相觑:好好的玉石,为什么要在中间挖洞?   除非,里面要装其它东西?   霎时间,有人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这些年从云南边境侦破的那些毒品案:翡翠、玛瑙、尖晶石、水沫子、硅化木。   但凡是缅甸产的玉石,哪一种没用来装过毒品?   他们终于知道,明明是查文物案,查王瑃,林思成为什么揪着这个齐昊不放?   然后又突然奇想,非要查什么俄罗斯的玉器?   看看,就地上这些:这么大个的玉石,里面什么不能装?   字画、瓷器、金银器,乃至铜器……与之相比,毒品才能赚几个钱?   林思成拍了拍手,站了起来:“邢队,麻烦问一下于支队,王瑃的那两位老板,其中的一位是不是就是做俄罗斯出口外贸的?”   中队长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不用问于支队,他就知道。   之前开会分析案情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团伙的主要销赃渠道是以国际拍卖为主,销也只销往欧美。   确实有与俄罗斯相关的进出口生意,但交易额不大,顶多算是个小倒爷。而且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贩调查组就以为,这些不过是用来掩护身份的幌子。   包括现在,负责这一块的几个组仍旧盯着拍卖行,查也查的只是拍卖行。   但不对……   中队长猛的反应过来:“林老师,这些玉,是从俄罗进口运进来的……”   “对,但雕好了以后,更或是拼好了以后,就可以往俄罗期出口,这叫深加工出口。当然,也不一定非要往俄罗斯出口俄罗斯玉雕成的玉器,也可以是中国玉……至于这些……”   林思成稍一顿,“应该是从俄罗斯往国内捎带过其它东西!”   中队长愣了一下:“是什么?”   林思成弯下腰,捡起了玉石凹槽里的那根金毛:“邢队长,我如果说是熊,你信不信?”   “熊掌,熊肉?”   走私这个,能赚几个钱?   “不,活的,不过是幼崽!”林思成摇了摇头,“拉回来养大,再训好后,用来挖洞盗墓的熊……”   一群警察齐齐的一怔愣:用熊盗墓,听都没听过?   林思成暗暗一叹:看吧,他就知道,说出来不可能有人信。   但他现在至少有九成的把握:齐昊,就是专门给王瑃养熊的。   熊在哪,盗出来的文物就在哪。   (本章完) 第348章 人在上面    第348章 人在上面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驯熊盗墓,闻所未闻。   林思成表示:稍安勿躁。   对于定州王氏而言,驯熊挖洞,已属是后世子孙不肖,偷机取巧,让家传的绝艺打了个好大的折扣。   猜一猜,把清东陵五座帝陵掘了好几个来回的王绍义父子驯的是什么?   獾!   就那种长的像猪,挖洞贼快,让鲁讯生造了个词的那个“猹”。   年青时,王绍义原是江湖彩门中的猴立子(驯兽杂耍),拿手绝活就是驯兽:驯狗、驯猴、驯猪。   后来杀了人逃进山里,无意间碰到被獾掘开的古墓,才动了盗墓的念头。然后,才有了纵横河北几十载的九龙王。   对他而言,驯熊只是小儿科。   在宠物店,看到蛇鳞和衣服上的血的时候,林思成也以为,齐昊养的是獾。   但直到见到那根毛:獾的毛没那么长,再说了,獾也吃不了那么大的荷兰猪。   然后又到这儿,再次见到一指长的金毛,林思成才恍然大悟:王瑃训的就是熊……   邢队长半信半疑:走私幼熊好理解,一是国内少,不好捕。二是国内违法,俄罗斯合法,与其盗猎,不如走私。   前者少则三年,多则七到十年,后者被抓住顶多罚点款。   但为什么要用宠物鼠和蛇做饲料,甚至专门开了一家宠物店,猪肉牛肉羊肉不行?   林思成言简意赅:“因为要训练熊挖洞的能力,就必须要用会挖洞的活物!”   一群人恍然大悟:墓里最多的,不就是蛇和老鼠?   邢队长端着下巴:“意思就是,王瑃把熊,养在京城?”   林思成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看齐昊的活动路线,再看那家宠物店:十有八九,就在天娇城。   这儿是京城最大的花鸟市场,但不只卖鸟和虫:还卖鸡(斗鸡)、卖狗、卖龟、卖鳄。   在周边建一家宠物养殖厂,既能用来驯熊,又能当熊的饲料,更能遮盖气味。   关键的是,这儿还卖古玩。既便被人发现养殖场里突然出现了好多新鲜出土的文物,也不会引起怀疑,只以为是做旧的仿货。   “邢队长,查一下吧,查那些宠物店的宠物鼠是从哪来的,其次查蛇类宠物店:敢把蛇当宠物养的没几个,查一下市场里有没有专营这一类的。”   “如果有,那基本就是王瑃的另一处窝点,没有的话,查一查从哪买的。查到这两处,基本就能查到驯熊的地方,找到熊,大概率能找到最初的文物藏匿地点:因为盗完墓后,必然是将熊和文物的一块拉回来……”   “其次,想让熊准确的找到墓室,找到文物,就必须训练熊的嗅觉能力,让熊生成嗅觉记忆。所以,养熊的地方必然会有部分新出土的文物,甚至是棺木和尸骨……”   林思成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和架子上的祁连玉佛像:“第三,查一查这些痕迹:能来这儿的,至少也是骨干亲信。可能是齐昊,更说不好就是齐松,关键是痕迹这么新,不是今天就是昨天。”   “然后再查一下与这家店关联的库房,特别是这些蛇纹石,这东西论吨卖,雕成玉器也赚不到几个钱。如果只是用来走私幼熊,用完后完全可以处理掉,没必要专门堆在这。盲猜一下:有没有可能二次利用,拼装好后,再次往国外走私文物……”   邢队长使劲点头。   如果是文物,林思成能甩他们八条街。但如果看痕迹,看现场侦察,利用线索推理,当然是警察更专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于这次的行动,领导不是一般的重视。光是在天娇城的侦察员,就有三个中队。   效率快的像闪电,不到十分钟,调查组先查到了这家玉器店的两间库房。   就在地下室,负二层。   同时,痕检做了痕迹对比:地上的那些脚印,佛像上的指纹,就是齐松留下的。   同一时间,技侦调出了商场监控。   坏消息是,这家店处在监控死角,好消息是,商场的几个出入口都有摄像头。   看着监控里一前一后,裹的严严实实的那两道身影,几位领导的眼皮“噌噌噌”的跳。   干的就是这一行,而且干了半辈子,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他们压根不用看脸:看身材比例,看走路的时的姿势,百分百敢确定,男的是齐松,女的是任丹华。   关键的是时间: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前,那会儿,林思成刚到宠物店。   说明什么?   这两个既便不藏在在天娇城,也必然藏在附近……   指挥车里,于光一脸兴奋,用力的拍了一下掌。   今天为什么这么大阵仗?   因为涂军把人跟丢了,更因为言文镜这个蠢货疏忽大意,好好的一桌席,硬是给煮成了夹生饭。   人当然跑不掉,比如王瑃,更比如她上面的两位老板。但不能光抓人就算完,还得想办法定罪:如果齐松和任丹华这样的骨干跑了,很可能会导致证据链不完善。   本来枪毙十回都有余,结果最后就判了十几年,甚至几年,哪个警察能受到了这样的羞辱?   更要把赃物……哦不,得把文物找回来。因为文物不单单是定罪的证据,更是国宝。   其实说实话,林思成之前说,这两点可能并不冲突:有很大的概率,人和东西都在十里河的时候,总队领导只是半信半疑,其中就包括于光。   包括林思成自己都不是很确信,所以才说“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谁能想到,被林思成一顿乱摆活,已经僵了、硬了的死马,突然就回过了气?   找到了当做文物载具的玉石原料,文物还能有多远?   再远也远不出天娇城。   至于那两个骨干,明晃晃的出现在天娇城,他能跑多远?   用力的呼了一口气,于光拿起警务通:“老秦,老韩,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两位帮帮忙!”   指挥中心,韩支队默不作声,秦支队陪着笑,不停的道歉。通完电话,两人对视了一眼。   随即,“咚”的一声,警务通往桌子上一扔,秦支队的脸黑了下来:“一群饭桶!”   韩支队叹了一口气,一群技侦鸦雀无声,头都不敢抬。   为什么在市场里,在外围防控和侦察的特勤那么多,就没发现齐松和任丹华?   因为十里河天娇城面积足足有三万平,日客流量达两万,得安排多少便衣,才能做到人盯人?   虽然只有主要通道才装有摄像头,但整个商城加起来,仍旧有八十多个监控点,把市局的技侦全拉来,都不够实时监控的。   但现场于光那一队为什么找了这么准,这么快?   两个支队又对视了一眼,想起总队长的说过的那句话:这小孩有点邪门。   而且不是一般的邪门: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线头杂而乱,压根看不出哪个是重点。但临了才发现,这些线头,全是从一根绳上垂下来的……   正感慨间,负责监控的技侦起身汇报:“秦队,截止现在,只看到任丹华出了玉器城的录像,没发现齐松出去,应该还在如意城。”   秦支队黑着脸:“看清楚了没有?”   技侦挺着胸膛:“我拿人格担保!”   你他妈之前也是这么跟老子讲的……   他刚要骂,迎上孙副总队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给于支队汇报!”   “是……”   接完电话,邢队长扑楞着眼睛,盯着林思成:“林老师,好消息:齐松还在如意城!”   天娇城是挺大,但具体到专卖玉器的如意城,却不足五千平,分推到五层,每层还不足一千。   重点在于,商场早下班了,楼里基本没几个人,一家挨一家的搜也能搜得出来。   “嗯,瓮中捉鳖!”站在过道里,林思成仰着头:“但熊在哪?”   肯定不可能养在玉器城,但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邢队长脸上挤着笑:“林老师,不行先抓人?”   不怪他这么急切:如果不是特勤跟丢了人,也不至于行动提前。所以,这口锅言文镜背七成,涂副支队副最少得背三成。   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好。”林思成表示理解,“抓!”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邢支队拍着胸口:“林老师你放心,不会闹出大动静,也不会太久!”   林思成倒不是很担心:现场有技侦,有的是高科技手段。   他点点头:“我到那两间库房看看!”   “好,我安排人!”      怕出意外,邢队长安排了两个组,还特地从指挥车上调来了一套防弹衣。   都已经开始抓人了,搞不好就会逼的狗急跳墙,小命要紧,林思成乖乖穿上。   库房在负二层,物业很配合,派了人带路。   就普通的那种地库,加气块砌的墙,又装了防盗门。   确定里面没有人,技术人员直接破门,林思成脚都抬了起来,又突地一顿。   防盗门之后又是一道门,但不是铁门,而是那种平移的电动玻璃钢门。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玩意能防弹,但什么地方会用这种门?   银行,金库?   他猛吐一口气:“破门!”   说破就破,技术人员不是一般的利索:两根线一插,电动密码锁就成了摆设。又拿着两个钢针捣鼓了两下,“咔”的一声,玻璃门应声而开。   然后,又出现了一道门。但不是玻璃钢,而是合金的气密门   关键的是,从左到右好几块表:温度、湿度、PH值,以及一个密码小键盘。   几个特勤面面相觑:他们下午的时候,才见过一模一样的。   氮气气调冷库?   这次是机械锁,连撬带破坏,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冷气和腊油味夹杂着臭鸡蛋味,以及烂白菜的腐味扑了过来。   林老成捂着鼻子,打开了手电,然后暗道了一声:果然。   几个特勤探着脑袋瞅了瞅,然后眼皮止不住的跳。   地方极大,应该是将两间地库直接打通,又打造的冷库。一半是雕好或已雕了大半的玉器,一半是大大小小的箱子。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摆在几个角落里的白色塑料桶:里面明显装的液体,既便冷库里温度接近零下,依旧能闻到刺鼻的汽油味。   下意识的,苏叶想起在物流中心,刚抓到于季川和于季瑶,言副支队问林思成:林老师,如果这伙人狗急跳墙,会干什么?   林思成:当然是销毁赃物,不需要多复杂,几桶汽油就够了。   再看这儿,可不就是几桶汽油?   组长手疾眼快,命令组员把汽油桶提了出去。怕有什么机关,林思成没敢贸然开灯,打着手机灯走了进去。   左右一扫,他用手指敲了敲身边的架子上的玉器,是一樽白玉雕的圣母像,约摸二十公分高,拳头粗。   声音极脆:“当~当……”   听了听,林思成捏住圣母像的头。   但手指将将碰到,“咣当”一声,头掉了下去。   再用手电一照,佛像肚子里躺着一樽人偶:   不大,鸡蛋粗细,约摸一长指。不知道是玉器还是角牙,但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刘国军瞅了一眼:“林老师,这是什么?”   “文房香插,插薰香用的!”林思成把人偶拿了起来,“清代仿西洋人物的象牙漆绘,瑞狮闲卧……”   还没说完,林思成突地一顿。   狮背铭刻着两句诗: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上云卷云舒。   关键是下面的满汉双文款:康熙御制。   不用看土泌,不用看年代,光是看材质和形制,林思成就敢断定:墓主至少也是妃一级。   看了几眼,林思在又放了回去。然后一件一件的往下敲,敲一件就揭开一件,每件玉器当中都装着东西:   舞马衔杯漆壶,嫔。   剔彩鸾鸟漆碗,贵妃。   剔红百子宝盒:皇贵妃,且是生过皇子的皇贵妃。   戗金书匣:皇子。   填漆蟒纹宝座:亲王。   当看一件黑漆描金九尾凤纹笔筒,林思成顿了一下,拿了起来。   底上有个款,是满文,翻译过来:贞。   这是咸丰孝贞显皇后的封号,也是她是谥号。   不出意外,这件笔筒应该葬在慈安太后的墓里……   林思成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几个特勤却不敢停,一件接一件的往下揭,组长压抑着心中的悸动,给于光汇报,声音发颤:   “于支,找到了……文物,好多文物……有漆器、有字画、还有丝绸……不对,那是一件凤袍……”   “啊,有多少?至少也有五六十件……嗳好好,我给林老师……”   说着,组长把电话递了过来,用的是双手:“林老师,于支请你接电话!”   这个“请”字,用的就挺生份的。   林思成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都到这会了。   他接过电话,刚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嘶嘶……嘶嘶……”   像是蛇吐信子,又像是气球漏了气。   林思成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   中医中有一种病叫郁证,其中有一种症状为气滞:胸膈郁结,横逆犯胸。说通俗一点:气得肚子胀。   当心结突开,胸腹间就会发出这种怪响。   说实话,比任何药都管用……   等了好一阵,等动静小了些,林思成才开口:“于支!”   郁气尽散,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于光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林老师,谢谢!”   林思成笑了笑:“于支,人还没抓到,现在说谢还有点早!”   “迟早的事……”   刚回了一句,话还没说利索,电话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支队,信号太弱,没有定位到!”   林思成顿了一下:“于支,什么信号,手机信号?”   “对,二十分钟前,商场监控到手机信号,大致就在C区。但很短,一纵即逝,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C区,脚下这一块不就是C区?   包括齐昊的工作室,更包括那家玉器店。   关键在于,二十分钟前:那时候,技术人员利用电路短路,破开了这儿的玻璃钢门。   林思成的眼皮一跳,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儿有眼线,十有八九,知道这儿的门已被破开,当即向外通风报信。   估计只是发了条短信,所以信号才那么弱,然后直接关了机。   但进来之前,侦察员很确定:库房里没有人,更没有移动信号。   林思成心里一动,抬起头来:但然并卵,就一把手电,这儿还这么乱。   他回过头:“苏叶,有没有那种不闪灯,不用移动信号传输的摄像头?”   苏叶一知半解,没敢回答,看了看随组的技侦。   技侦秒懂:“林老师,有的:红外隐藏式、微光全彩式、以及更高级的热成像都不会闪灯。信号方面,可以直接有线传输……”   话还没说完,技侦突地愣住:“林老师,你的意思是,这儿有监控?”   “十有八九!”回了一句,林思成举起手电筒,照向房顶。   屋角,紧挨着货架的地方,一根黑色的线穿了上去。   技侦脸色一变:“上面……林老师,人在上面……”   (本章完) 第349章 李代桃僵 第349章 李代桃僵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钨丝一闪一闪。 墙皮斑驳,像梅毒病人身上的溃斑。空气湿而冷,夹杂着一股霉味,沉甸甸的坠在肺里。 关上铁门,齐松仔细的打量。 岫玉、石髓、水晶、黄腊————全是不值钱的料子,还一块比一块大。 瞅了一圈,齐松看着墙角里的一樽蛇纹石:近有两米高,油桶粗细,整个地下室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跨过地上的那些玉料,齐松用出吃奶的力气,又挪开两口装满石头的箱子。 蛇纹石就在箱子后面。 定睛一看,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大,底座上还连着好大一块。四四方方,像座石台。 乍一眼,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破绽,除了石头,只有石头。 但大姐说这儿有保险箱,那肯定就有保险箱。 齐松一寸一寸的摸,果不然,方型的底座上有几道平齐的纹路。 很细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咬着手电,齐松掏出小刀,一点一点的撬。 「叭嗒」,石皮掉落下来,露出一只小型的保险柜。 输密码,开锁,将将拉开柜门,「哗」的一声,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淌了一地。 顿然,齐松的瞳孔一缩。 红的是人民币,绿的是美金,黄的是金条,紫的是护照。 钱不多,也就十来沓,但火柴盒大小的金块,足有四五十块。 这一块,就是一公斤。还有几张银行卡,国内的,国外的,香港新加坡的都有。 齐松估计,每张卡里少说也在百万以上。 定了定神,他又翻开护照:他的,弟弟的,以及大姐的。甚至还有任丹华、于季川、 于季瑶。 但名字已不是原来的名字,包括籍贯,家庭住址。 齐松很确定,这些护照都是真的,大姐绝对有这个能量。 再看日期,三年前。 原来那个时候,大姐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齐松猛松了一口气,靠着冰凉的玉石。 以大姐的性格,想必早在国外安排好了一切,既便跑出去,也能过的很舒服。 等缓上两年风头过去,又能卷土重来———— 正暗暗畅想着,「滴」的一声,保险柜里传来一声轻响。 起初,齐松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柜门开的太久,保险系统的提示音。 但突然,从身后闪起一道亮光,把地下室照的透亮。 齐松悚然一惊,猛的转过身:光洁的柜门内侧,突然亮起一块屏幕。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屏幕中的那几个人。 两个打着手电,一个蹲在地上,拿着摄子和钢丝,像是在开锁。 旁观还站着几个,有男有女。 仔细一瞅,齐松的眼珠直往外突:这是负二层藏文物的地库。 从冷库转移过来的那些货,全都在里面。 小偷? 扯鸡巴蛋。 谁家的小偷明目张胆,天还没黑透,十多个人围一块破锁盗窃? 更何况,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分明是商场的物业经理———— 霎时间,齐松的心脏「咚咚咚」的跳:警察? 完了,齐昊撂了? 不然的话,警察怎幺可能找的这幺快? 宋豪,我操你妈———— 齐松的嘴唇哆哆嗦嗦,嗓子眼直发干。他打开手机,号码都已经输了进去,突地想起大姐的交待:别打电话,别联系,等我消息。 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发简讯,发完就关机—— 齐松颤抖着双手,发了一条简讯:大姐,警察找到了地库。 发完后,齐松按住了关机键,即将要撼下去的一刹那,屏幕一亮:关机,跑。 齐松脸色煞白,浑身直发抖。 跑,往哪跑? 警察能找到这儿,能找到藏货的地库,肯定是奔着既抓赃也抓人的目的来的。想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整个如意城已被围成了铜墙铁壁。 找不到就搜,一间一间的搜,迟早能把他搜出来。 但难道待在这儿等死?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齐松狠狠的一咬牙:抓到是死,枪毙是死,跑不出去还是死? 拼了。 他关了手机,抄起一口用来装玉料的蛇皮袋子。 钱当然得要,能装多少装多少。 黄金也要拿,给大姐卖了一辈子的命,全拿走他也心安理得。 还有护照———— 齐松手忙脚乱,把能装的全部装了进去,又用铁丝扎好袋口。 正盘算着应该怎幺冲出去,齐松突地一顿:保险柜的后面,豁然放着一把手枪。 他之前还在想:大姐把退路留在这儿,甚至连他这个心腹都不知道,肯定还留了后手。 果不然? 一把仿五四式,还有子弹。 他印象很深:这是七年前,大姐派他从青海买回来的。当时,他们还在山里试过———— 齐松全拿了出来,卸匣,填弹,上膛————又照着门口瞄了一下。 枪栓很灵活,扳机也没有上锈,看来经常擦油。 他用力呼了一口气,提起蛇皮带,背包袱似的系在了肩膀上,又把枪提在手里。 今天能不能冲出去,就看这把真家伙———— 如果冲不出去,那就死在这———— 暗暗发狠,齐松擡起了脚,将迈出去,身后传来「滴」的一声。 很轻微,比刚才的保险柜发出的那一声要低很多,要不是齐松极度紧张,注意力高度集中,压根就听不到。 但不是保险柜发出的,而是在旁边的角落里。顺着声音瞅了过去,齐松猛的一震。 角落的那口箱子上,一盏微弱的小红灯一闪一闪,每闪三下,就「滴」的一声。 红灯后面,绑着几捆裹着牛皮纸的黄色管状物———— 像是光着身子丢进了冰窖,心底的寒意如浪潮一般,袭遍全身。 齐松目呲欲裂:这是用来起坑的炸药,也是他亲自买回来的。 甚至于,连这套遥控激发设备也是他亲自设计的。所以齐松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人在附近发送信号,定时器不可能被激活。 再他妈的动动脑子: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儿有炸弹,而且能准确无误的发送信号的,还能他妈的有谁? 齐松面如死灰:他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大姐会杀他灭口? 霎时,身体的反应超过了大脑思考的速度,齐松猛的扑了过去,想扯掉断连在炸药上的电池。但外面缠了十几道强力胶布,别说扯,用刀都割不开。 关键的是,已经不剩几秒:已经响了五六声,到第十声,炸药就会爆炸。 王椿,我日你妈。 齐松疯了一样,用牙咬,用手撕,将将撕开第一层胶带,又是「滴」的一声。 这一声格外的响,小灯不再闪烁,那一抹红光像是死神的镰刀。 一瞬间,心沉到了谷底:完了———— 他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身体抖的像筛糠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不对————没炸? 他猛的睁开眼睛。 电池失灵了? 不可能。 炸药是他买的,雷管是他装的,信号接收和激发装置也是他亲手组装的。用了几百回,从来没出过问题。 但管他那幺多? 王椿,你给老子等着———— 他咬牙切齿的翻起身,正准备把炸药拆开,彻底毁掉,「吧嗒」。 锁芯转了个圈,「吱呀」,铁门慢慢的被推开。 齐松猛的回过头,然后,就跟愣住了一样:人,好多人,以及好多把枪———— 林思成探了一下头,又猛的缩了回去。 动作太快,快到两个专门负责保护他的特勤都没反应过来。 苏叶和刘国军对视了一眼,一脸无奈:「林老师,里面有炸药!」 「对,可能还有枪!」 林思成点点头:「我知道,确实有枪,但他没拿!」 啥玩意,真有枪? 刘国军惊了一下,探头一瞅:齐松双拳紧攥,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不住的颤。 枪就在脚边,已经上了膛,他却不敢捡。 对面,足足有五只手枪对着他。齐松很清楚,但凡他敢弯腰,身上立马能多几十个血窟窿———— 林思成又探了一下头。 手里空空如也,齐松确实没拿枪,几捆炸药绑在箱子上,他想拆也拆不下来。 下来时,技侦保证过:这种爆炸装置必须用信号装置激发,没有信号,用火都点不着。 看来确实不是很危险,两个特勤再没有拦他。 毕竟不是专业的,林思成仍旧很小心,从人缝中看着齐松:「齐腿头(腿子,开井起坑下墓的头目),别来无恙!」 你他妈是个雷子,我认都不认识识你,别你妈? 齐松的脑子乱的像浆糊一样,压根没空多想。他满脑子都是被押上刑场,枪管顶着后脑勺的画面。 他很想把枪捡起来,但腰就跟冻住一样。也很想说点什幺,但舌头窝成了一团,根本不听使唤。 栽了———— 看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林思成给两个特勤使了个眼色。刘国军和苏叶莫明其妙: 什幺意思? 一点默契都没有? 「算了,你们随机应变吧!」林思成叹了口气,看着齐松,「齐老大,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王椿竟然会杀你灭口?是不是也很奇怪,炸弹竟然没炸?」 说着,林思成指了指他的头顶上:「看!」 齐松机械的回过头:墙角里,悄无声息的滑落着一根线。 而不知什幺时候,保险柜门内侧的那块小屏幕,已经黑了屏。 他明白了:引爆装置和监控是连在一起的,警察掐了信号,又剪了线,所以才没炸。 真是说不出的讽刺:亲如至亲的王椿要杀他,视如仇寇的警察却救了他? 但警察也不是什幺好东西:虽然这会救了他,但最终还是会杀他———— 正咬牙切齿,「嗖」的一下,刘国军像是箭一样的射了进去。 他终于知道,林思成想让他们干什幺了:就嫌疑人转过头的那一下,跟把手伸出手来让警察没什幺区别。 齐松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腿像是钢鞭一样的抽在了腰眼上。 「咚」,齐松双脚离地,重重的摔到墙上。 同一时间,警察蜂捅而入,按肩的按肩,抓手的抓手,上铐的上铐。 林思成走了进去,蹲下身来:「齐老大,你真不记得我了?」 齐松满是恨意:「我记得你妈————」 林思成叹了口气,手手掌遮了一下额头,又稍微往上提了提眼角。随后,又笑了笑:「好大的阵仗?」 刹那,齐松的双眼往外一突。 遮额头那一下,像极了棒球帽的帽檐。眼角只是微微提了一下,但眨间老了十好几岁0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扒散头的年轻高手? 西单商场,大姐准备见一见他,又怕被他做局,让自己安排了好多人。 但没想突然停电,人没见到不说,自己安排的暗桩,一个不剩的被他拔了出来。 甚至,他走到自己身边,自己都没发现他。 当时,林思成就如现在,笑着说了一句:好大的阵仗? 「你是警察————」像是不敢置信,齐松的嘴唇哆哆嗦嗦,「你是警察?」 「你说是就是吧。」林思成点点头,「是不是很绝望?」 齐松愣住:绝望什幺? 绝望早在好久好久以前,警察就盯上了他们? 那时候,任丹华天天在大姐耳边吹风:她认识了个扒散头的高手,眼力多幺多幺的毒,手艺如何如何的高。 甚至会观星,会堪墓—————— 那时候,就连大姐都以为,碰到了一位十年都不一定出一位的奇才。 但他妈的,他竟然是警察?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幺,林思成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王椿:你弟弟,应该是他情人对吧?」 齐松没说话,恨恨的盯着他。 「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这幺多年,帮她盗了那幺多的墓,帮她赚了那幺多的钱,甚至把亲弟弟送给她当玩物?最后,她却要杀你?」 「齐老大,交待了吧,你既便不想出这口气,也得为你弟弟想想:这些年他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而到最后,你不但什幺都没得到,还被王椿从背后捅了一刀————」 稍一顿,林思成叹口气,「王瑃年纪大不大,长得好不好看都不提,她得的是顽哮,所以,重点是她身上那股味————」 「难为你弟弟,竟然能下得去嘴?也不得不佩服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为了你,他竟然能做出这幺大的牺牲?」 齐松目眦欲裂:「我交待你妈逼————he————」 嘴唇刚一合,舌头还没捋直,刘国军一脚踢了过去。 齐松闷哼一声,满嘴的血。 刘国军还要动手,林思成拦了一下。 齐松应该早就预料过:如果有一天栽了,会是什幺样的下场。所以,他对死亡应该并不是那幺的恐惧。 因为他有信仰:左右都是死,为什幺不咬紧牙关? 他很坚信,大姐会帮他照顾好父母,也会帮她照顾好老婆和孩子,以及弟弟。 但当到了最后一刻,信仰突然就崩塌了:以前所幻想的一切,突然成了假像?他最敬佩,卖了半辈子命的王椿竟然要杀他灭口? 想像一下,对他的精神冲击该有多大? 在他心里埋一颗仇恨的种子,不需要多久,就会长成参天大树。等齐松想明白的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恨不得王椿死———— 林思成站了起来,特勤把齐松提溜了起来,押了出去。 刚出了地下室,齐松突地一声哀嚎:「王瑃,我操你妈————」 然后,整个人像面条似的瘫软下去。两个特勤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他架了起来。 在场的都是老警察,经验比林思成更丰富,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齐松心理崩溃了。 趁着这股劲,绝对是审他什幺他交待什幺。 组长一个激灵:「快,押回去!」 林思成暗暗一叹:刚还说用不了多久,不料齐松还没撑过三分钟? 崩溃了好,早说早了。 如今,就只剩一个任丹华。 全城搜捕,各个要道都设了卡,满城都是通缉令,她能跑到哪? 正转念间,组长的警务通震了一下。他接了起来,喊了一声「于支队」。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幺,他瞪着眼睛,一脸惊诧。好久,才嗫喏着嘴唇:「林老师,王瑃自首了?」 林思成跟愣住了一样:「啥东西?」 「于支队说,王椿自首了!」 「什幺时候?」 「就刚刚,她自己打的110,也就十分钟————在她家外围防控的同事已经进了她那幢小楼,把她控制了起来————」 林思成断然摇头:不可能。 他猛的回过头,盯着跌落在墙角的那根线:技侦掐断信号,又剪断信号线,差不多也就十分钟。 也就等于,发了信号,确定齐松和警察已经被炸死的那一刻,王椿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她是怕自己的死刑判的不够快,所以在最后关头,又加了一项杀人罪? 而且,杀的还是警察,而且不止一位———— 那王椿有没有想汪,在被枪毙之前,她会经历什幺? 哪怕是精神分裂,七重人格,都不会有这种脑回路———— 林思成接汪了警务通:「于支队,人在哪?」 「刚控制住,人还在那幢小楼里。听现场的同事说,王椿交待了好多罪仫,有文件,有照片,有资金帐户文件,更有行贿的帐本————因为涉及到市局的领导,总队长让孙副总队和老韩带着审讯组和物仫科,正在往那边赶————」 连于光都事叫领导,这级别得有多高? 真就「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绝不可能。 「于支队,我能不能去看一看?」 「可以,让小刘和小苏跟着你!」 林思成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谢谢!」 离这儿不远,差不多五公里,就在桃蹊公园的边上。 再往前,就是京城物流港,旁边则是海关。 有树有水,风景不错,交通也很便利。 一幢四层的小楼座落在国际养老中心旁边。青墙绿瓦,朱门雕楼,像极了古代的豪门 大宅。 门口,停了好多辆车。 车刚停稳,两个便衣迎了上来,林思成不认识,但刘国军和苏叶认识。 没时间介绍,更没时间寒喧,林思成匆匆一点头,径直进了门。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到处都是人。 两个便衣带着他,一路畅通无阻。 刚上三楼,孙连城和韩支队快步迎了上来,两人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两双手挨个伸了过来:「小林,辛苦了!」 民实挺辛苦。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林思成找到了玉器城的地库,发现价值连城的赃物,王椿绝不会交待这幺快。 遑论自首? 更关键还在于,她刚刚交待的那些:手下有哪些变干,各负责的是哪一块。两位老板的真实身份,每人手底下有哪些犯罪组),都是以什幺名仂在活动。 包括内部有哪些内鬼,送汪什幺礼,帮他们行汪什幺便利,办汪什幺事,捞汪哪些人。 乃至于,每一笔钱,每一件事,以及所关联的案件、人物,全都记的清清楚楚。 可以这幺说:有了王瑃提供的这些仫据,绝对能一网打尽,不会少抓一个,更不会少判一年。 而这一切,至少有一半的功劳,事归功于林思成———— 握着手,孙连城使劲的摇,林思成勉力笑了笑:「孙队,人在哪,我能不能见一见? 「」 「当然!」 孙连城往里指了指,「就在哪!」 林思成仰着头,瞅了一眼。 在阳台的位置,女人坐着轮椅,裹着一条丞子。 旁边是两个医生,像是在量血压。 对面,五个便衣围成半圆,两个问,两个记,和糠悦色,轻声细语。 那态度,那语气,就棉觉这女人不是罪犯,而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人。 女人的态度也很平和,时而微笑,时而叹气,棉觉不是在审讯,而是在回忆汪往。 林思成走了汪去。 审讯顿然一停。 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皱着眉头,紧紧的盯着他。 其它不用介绍:两个是总队的审讯专家,还和林思成讨丑汪心理学和微表情学。 另一位是书记员,之前还一起审汪马山。只有这一位,林思成之前没见汪。 孙连城亍中介绍:「吴支,这是林思成林老师,小林,这是市局预审支队的吴副支队长。」 林思成惊了一下:不到四十岁的副支队? 和性别关系不大,而在于警察这个职业:如果不是言文镜那誓的关系户,那就绝对有真本事。 她顿了一下,在林思成的脸上扫了一圈,眼神中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丝怀疑。 林思成笑了笑:「吴支队,你好!」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看着孙连城:「领导,我还没审完!」 孙连城的脸色僵了一下,不尴不尬的笑了一声:「没事,你审你的,我们不说话,就看一看!」 不是————这有什幺好看的? 问题是你们跟桩子似的杵在这,这还怎幺往下审? 女人想说什幺,犹豫了一下,只是叹了一口气。 林思成冷眼旁观:看来本事极大。 事不就是来头极大,高言文境好几层楼的那种。 他当然无所谓,能力再强,功劳再大,也不汪二十出头,但孙连城却事比这位高两级。 虽然她在市局,孙连城在总队,没有隶属关系。但好歹是领导,孙副总队汪来后,这位连屁股都没擡一下,就那誓仰着脖子和孙连城说话。 以及最后的那一叹,乃至那个略嫌无奈的眼神,就差直接说了:你们能不能别捣乱,别碍事? 扪心自问,这幺干民实有点不合时宜:被这幺一打岔,审讯肯定得中断,搞不好就会激起嫌疑人逆反心理。 本来是好好配合的,突然就不配合了。 但林思成着实以不住,他无比迫切的想知道:是什幺原因促使王发出引爆信号的那一刹那,又拿起手机,拔通的自首的电话? 活了两辈子,学的不可谓不杂,但林思成发现,用他两辈子知识,甚至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竟然都圆不上? 暗暗猜忖,林思成笑了笑,以示歉意,然后盯着王瑃。 还好,只是个小插曲,审讯继续。 女人很平静,神态也很安祥。 医生说测血糖,她就伸手指,医生说测咽试子,她就张嘴。 对面的警察问什幺,她就回答什幺。记不清的时候,还会仔细的想一想。 就棉觉,好像认命了一誓? 但林思成越看越奇怪,眼神也越来越怪。 被人这誓盯着,没人能做到专注。女人顿住,微微一侧目,看着林思成。 眼神中带着几丝疑惑,好像在问:你看什幺? 「咚」,林思成的心脏狠狠的跳了一下,眼眶急颤,瞳孔急缩。 这女人不认识自己? 但怎幺可能? 仔细再看:一模一誓的脸,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誓的发型。 甚至于,一模一誓的声音————怎幺看,都是那个潘家园坑了他一把,害他挨了好几刀的那个女人。 总不能是,时间太久,她忘了? 不可能———— 就这誓,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女人咳嗽了两声,护端帮她捋着背,医生又递了上纸巾。 接过来擦了擦嘴,女人看着他:「怎幺了?」 林思成没说话,仍旧盯着他。 吴秋华着实以不住了:搞清楚,这是审讯。 知不知道什幺叫黄金三小时? 知道不知道这女人涉及的案子有多大,级别有多高? 这小孩不知道,孙总队你也不知道? 她「腾」的站了起来,从助理手中接过笔录本,直戳戳的往前一递:「孙总队,要不你们来?」 孙连城愣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太难堪了。 在这幺多下属面前,而且是在嫌疑人面前? 孙连城又气又尴尬,恨不得把鞋底抠出个洞来。 不汪他至少知道,这会儿民实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们站这儿民实有点碍眼。 「好好————你审!」 他勉力笑了笑,缓解了一下尴尬,正准备叫林思成离开,林思成竟直直的走了汪去。 就地一坐,就坐在吴秋华让开的那张椅子上,正对着女人。 顺手一接,笔录本就到了手里,甚至笑着说了一声:「吴支,谢谢!」 吴秋华都惊呆了。 不止是她:包括孙连城、错后两步的韩支队、林思成旁边的两个专家、书记员,以及两个医生、护端、周边警戒的便衣,全都惊呆了。 什幺意思? 意思就是:你说让我来,那我就来! 不是————她说的只是气话,你还真来? 这不是捣乱吗? 刚刚还一肚子火,一眨眼就散了个干净,孙连城使劲咳嗽了两声。 韩支队回汪了神,不停的使眼色:「小林,快起来!」 林思成没起,也没回应。 他依旧盯着女人,看她的表情,看她的眼神。 女人的表情很正常:有些好奇,有些狐疑,还带着点幸灾乐祸,就像吃瓜看戏的那种神情。 「换人了?」她问了一句,又笑了笑,「没事,谁问都一誓!」 林思成抽了抽鼻子,闻着从女人口中喷出的气体。又看了看女人的瞳孔、眉毛、山根(鼻梁),心中愈发笃定。 他什幺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一招。 这叫什幺,瞒天汪海,李代桃僵? 厉害———— 正转念间,孙连城走了汪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事说什幺,却被林思成打断。 「孙队,很快,我就问三句————就三句!」 只问三句,你能问出什幺来? 心里虽然这誓想,但孙连城没吱声。 他亲眼见汪林思成是怎幺审的马山,更见汪,林思成是怎幺突击拿下的杨吉生。 特别是后一位,事不是这个长的老农似的盗墓贼知道的够多,他们连王瑃是谁都不知道,更遑丑她上面的两位老板? 而合作了这幺久,林思成什幺时候胡来汪? 正暗忖间,吴秋华皱起眉头,刚事说什幺,孙连城盯着她的眼睛:「小吴,别急,这是总队的案子!」 「唰」,女人脸色一变。 她知道,孙连城的这句话是什幺意思:查案的时候没见你们,找仙索抓人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同,眼看马上事结案,事丑功行赏的时候,你给冒了出来? 给你脸了。 就像刚才的孙连城,女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一阵白。 林思成却顾不了这些,他一目十行,翻着笔录。 团伙构成、骨干成员、做了哪些案,盗了哪些墓,乃至于买通了哪些关系————一桩桩,一件件。 但假的就是假的,哪她长的再像,知道的再多,交待的再利索,她也是假的。 合上笔录,林思成盯着女人:「贵姓!」 女人更好奇了,看着他手里的笔录本:这是要从头开始问? 无所谓,拖的越久越好。 「姓王,王瑃,三横一照着的王,瑃玉的瑃!」 「不,你不姓王,你姓宋!」林思成很坚定的摇头,「宋代的宋!」 「哦,你连这个也知道?」女人笑了笑,「小的时候民实姓宋!」 「不是小时候,而是从小到大,一直到现在,你一直都姓宋————」 林思成顿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姐姐,还是妹妹?」 语气很轻,问的也有些突兀,莫明其妙,毫无来由。 但女人突地愣住,眼睛里闪汪几丝慌乱。 「算了,我问直接点!」林思成往后一靠,「王瑃去哪了?」 一刹那,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女人的身体止不住的一颤。 两只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眼睛死死的盯着林思成,仿佛活见鬼了一誓。 他竟然知道? 他怎幺知道的? 第350章 了不起 第350章 了不起 安静! 安静到了诡异的那种安静。 林思成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柔和,身体微微後靠,姿态很是放松。 但女人就感觉,那对清澈的眸子里藏着电,直刺内心。 渐渐的,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越来越快。五指紧紧的攥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体不停的颤,她想控制,但越是用力,就抖的越厉害。 旁边,孙连城和韩新瞪着眼睛,四道目光直勾勾的钉在女人的脸上。 干了半辈子警察,抓过多少嫌疑人,又审过多少,连他们自己都数不清。 经验丰富到不能再丰富,他们无比的清楚,女人为什麽会这样:因为她正处於极度害怕,极度恐惧,情绪极度紧张的状态,别说控制表情,她连身体都控制不住。 他们更明白这意味着什麽:女人藏的最深,最怕别人知道的秘密,被林思成一语道破。 她不是王瑃,只是替身。 但怎麽可能? 看那张脸,看五官,看身高丶体形,与资料中的一模一样。 学的就是这个,乾的更是这个,两个专家比两个队长懂的更多。一时间,两人目瞪口呆,像是吃了带毒的屎的那种表情:不但恶心,还他妈要命。 审了半天,竟然审了个假的? 那审出来的这些东西,以及提供的这些证据,还有几分可信度? 哪怕这个女人交待的全是真的。 一瞬间,两个专家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看看林思成,再看看那个女人,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那个女人。 眼神清澈的像是孩子。 吴秋华更是不堪,表情管理甚至还不如那个女人:张着嘴瞪着眼睛,脸上的肉不停的抽。 她刚要说什麽,孙连城往前一步,伸手指着她,粗壮的手指离她的鼻子不到两公分。 眼神中满含怒火丶警告丶以及威胁:你他妈吱个声试试? 仗着有关系,你他妈连根逑毛都不知道,却非要当主审。 来,现在看看,你审了个啥?还预审专家,你审了个寄巴。 一想到今天林思成如果没来,要是让这女人审下去,最後会发生什麽,孙连城的心脏就止不住的跳: 当最後一天,把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嫌疑人押上法庭:包括齐松丶任丹华丶 於季川丶於季瑶,以及两个老板,乃至所有的内鬼。 然後,审判结束,当法官落锤,当庭宣判的那一刻,女人突然来一句:我不是王瑃! 想像一下,那个场景。 信不信全他妈的都能炸了:包括警察丶检察丶法院。 信不信能上国际新闻? 但凡是这女人交待的,但凡是她提供的,所有口供丶所有的证据,哪怕她说的全是真的,一条都不能采信。 继而,所有的论断都不可能成立。 还判刑,你判个鸡毛? 越想越气,孙连城直打哆嗦。一点都不夸张:吴秋华要是敢打断林思成,他绝对照脸一巴掌。 管你爹是谁———— 韩支队一阵後怕,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一群警察丶包括医生丶护士,全跟施了定身术一样,别说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煮成夹生饭算个屁? 他们用脚趾头都能想像到:如果发生最後那一幕,这里有几个人,还能继续穿现在穿的这身衣服? 吴秋华更能想到,到时候会是什麽後果,霎时间,脸上不见半丝血色。 她哆嗦着嘴唇,想要辩解一句:我刚来,我不知情。 你们至少见过王瑃本人,而且查了这麽久。我只见过王瑃的照片,所以,你们不能怪我———— 但话到了嘴边,迎上孙连城愤怒到爆炸的眼神,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悔意更是如潮水一般,一股一股的往外涌:原本是来分功劳的,功劳没分到,却背了好大的一口锅———— 突然间,「吱」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震的所有人一颤:林思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不是,你站起来干啥? 趁热打铁,继续往下审啊? 惊愕间,林思成把笔录本递了过去:「谢谢!」 语气很轻,脸上还带着笑,但感觉,薄薄的笔录本像是一条亮出毒牙的毒蛇,吴秋华的手突地往後一缩。 仿佛不由自主,身体往後一退。等脚跟落地她才反应过来:所有人都盯着她,眼神怪异,复杂莫名。 有诧异,有嘲讽,更有鄙夷————「腾」的一下,吴秋华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抢功劳的时候,数你抢的最快,有困难的时候,也数你逃的最快。 问题是,你自个弄的烂摊子,你竟然还有逼脸躲? 霎时,吴秋华後悔到肠子发青。 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孙连城平复了一下心情,小声提醒:「小林!」 喊小林干什麽? 当然是让他继续审。 但林思成不知道怎麽继续。 能演这麽像,连最专业的警察和医生都能骗过去,可想而知,王费了多少心血,准备了多长时间? 三年,五年,更或是八年,十年? 眼前这女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天。假冒王瑃,是她努力的活着,能坐在这里的唯一的使命。所以,当自己说出真相的的那一刻,她才这麽害怕,这麽激动。 也并不是林思成想故意给这位吴副支难堪,故意不审,而是他知道:问不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看着女人:「你们确实很像,表情丶语气丶声调丶以及动作习惯————这些都可以後天训练,但五官和身材训不了,血型更改不了,只能是天生的。所以,你们即便不是孪生姐妹,也应该是一奶同胞————」 「还有你的手,王瑃应该让你长期把玩料器(玻璃器)和鎏金器。这几种文物中有足量的硫化铅,长期接触会导致重金属沉积,永久性的覆盖指纹。」 「同时,她还让你盘磨青铜器和含石青的壁画,这两种含砷,会使掌跖角化,掌纹融合消失。而且,还能伪造长期盗墓的痕迹。」 「但毕竟你没有真正的盗过墓,即便下去过,也是有数的几次。而只有经常开棺,经常接触尸体,才会沉淀足量的尸蜡烷烃,使皮肤腊化增厚————」 「哦,你应听不懂,那我说简单点:其实就是尸油,但不是一般的尸油,而是长期缺氧环境下经年累月生成的那种。一旦见光,甚至一出墓就会反应变质,所以没办法伪 ————」 「关键在於你这个病————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佩服王,更佩服你———— 她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能让你心甘情原,主动得上顽哮?」 「她是三级,虽然难治,但用针炙丶中药基本能稳住。而你这个病,却到了五级。 看似只差着两级,但你只要一发病,喉咙里就像有蚂蚁爬一样,关键是那种窒息导致的濒死感:她一年也就发作两三回,但你一月就得两三回————虽然病不死人,却比死了还难受————」 林思成顿了一下,深深一叹,「想来,她为了让你得和她一样的病,采用细菌定值的方法:比如拿墓土丶腐朽的棺材丶文物,更或是尸骨中的细菌培植,培养成功後,再让你吸入。 如你所愿,你们确实得了一模一样的病,但过於急切,没控制住,病的太快太急。她又不敢带你去看,看也不敢找晁教授那样的名医,所以,你的病比她重的多,比她痛苦十倍都不止————」 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 虽然已没有之前那麽激烈,但依然能看出,她的身体在颤。 不需要多专业,甚至都不需要警察,是个人就能判断的出来:林思成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一点儿都不夸张:一群人盯着林思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神仙。 一次是巧合,还能次次都是巧合? 特别是孙连城丶韩新丶两个审讯专家,以及书记员:他们亲眼看着林思成审了马山两次,更看过林思成突击审讯杨吉生的录像。这一次,更是近在咫尺。 为什麽每一次,林思成都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就像现在:他甚至不需要嫌疑人开口,不需要嫌疑人回答一个字,就能得到最准确的答案。 就好像,他当时就在场,亲眼看着这些人是怎麽犯的案? 吴秋华的感受更深:她是关系户,这没错,但她也确实有真本事。 所以,之前她一直很怀疑,也很不理解:总队人才济济,要专家有专家,要技术有技术,为什麽要把所有的功劳都让给这个连警察都不是的年轻人? 甚至於,才二十出头。 後来,她知道了一些内幕,自以为恍然大悟:就因为这个年轻人来头不小? 那自己的来头同样不小,是不是也可以分一点功劳? 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和来头大不大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所以,才让她弄成了现在这样———— 正暗忖间,书记员壮着胆子举了一下手:「孙支,林老师刚才说的这些,要不要记录?」 一语点醒梦中人:为什麽不记录? 不但要记录,还要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查,至少要证明,眼前的这个王瑃并不是真正的王瑃。 就如之前说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孙连城点了一下头,顿然间,好多人都拿起了纸和本子。 书记员,两个医生,以及护士。还有审讯专家,以及吴秋华的助理。 随便,他们又怔住:林思成把笔录本放在了椅子上,又转过了身。 这是嘛,要走? 不是————还没审下来啊? 孙连城正要说什麽,吴秋华的动作比他还快,「唰」一下站了出来。 脸色潮红,表情极不自然,既尴尬又丢人的那种。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拦住了林思成:「小林,哦不————林————林老师,刚才对不起,我向您道歉————请你别走,你帮帮忙!」 林思成顿住,摇了摇头。 不是他不帮,而是帮不了。 「吴支队,我刚才说的:她这种病比死了还难受,并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他看了看女人,又叹口气:她连死都不怕,你指望她交待? 甚至於,她巴不得赶快死,好减轻点痛苦。 後面的两句,林思成没说出来,但懂的都懂。 「当然,也可以试一下,问一问其它的!」 林思成想了想,「比如,王瑃是什麽时候和她换的,但估计她还是不会说。 或是查一下:王瑃是怎麽跑的————」 霎时间,孙连城的脸冷了下来,韩新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仿佛心有灵犀,两人齐齐的暗骂了一声:他妈的。 变故发生的太快,比猝不及防还突然,两个人过於惊诧,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这个王瑃不是真王瑃,那真的是怎麽逃的,又是从哪儿逃的? 关键的是:那麽早就做了防控,严密到飞出去一只苍蝇都要辨一辨公母的程度,王瑃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能抓住还好,如果抓不住,他俩就等着做检讨吧———— 女人心底发寒,看着林思成,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脑海里。 他不但知道自己不是王,更知道自己是和王调换的,更更知道,这儿有密道? 明明自己什麽都没说。 她努力的控制着表情,控制着语气,声调尽量平稳,语速尽量自然,甚至挤出了一丝笑:「为什麽不能是,我一直就是她,更或是,她一直就是我?」 吴秋华皱起眉头:这有什麽区别? 明白了,这女人的意思是:她们长的这麽像,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身材,甚至於,同样的病情。 根本不需要调换,谁出现在公众面前,谁就是王。 「肯定是临时换的,更说不好,就是今天!」林思成笑了笑:「我刚才说过,我懂一点中医!」 女人怔愣了一下:你什麽时候说过? 再说了,这和懂不懂中医有什麽关系? 随即,她脸色一变:不对,他说过,就刚刚:同样是顽哮,她才三级,你却到了五级? 正惊诧间,林思成指了指阳台。那儿有一个不锈钢的手推车,类似於医院用的那种。 上面有药,有针盒,有棉签,也有碘伏。更有成包的中药,以及刚喝过不久,剩点残汁的药碗。 他走过去,端起碗看了看,又闻了闻:「中医有句话,同医不同治:如果两个病人得的是同样的病,即便让同一位医生治,百分之百会开出不同的药方。更何况,你们看的还不是同一个医生?」 「八纲辩证,六经制宜,不同的表里关系,能得出上万种诊断结论。她是以毒攻毒,你是拿命吊病,用的药,自然天差地别————」 稍一顿,林思成抽了一下鼻子:「房间里依旧是三虫饮的味道,应该是中午左右,她还在这儿煎过药。而你喝的是霹雳汤,用药这麽猛,剂量这麽重,房间里竟然没几分味道?想来,是在别处煎好,带过来的————」 说着,林思成拿起推车上的镊子,在垃极筒里翻了翻。 几张咳过氮的纸,以及两个标有「激素」的药盒,然後,是两只那种医院用来装汤药的塑胶袋。 拿起塑胶袋,垃圾筒的底部,还有两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刘清泉的定喘针,谁帮你扎的?」 瞅了瞅,林思成「咦」的一声,「久病自成医,你竟然会针灸?」 随即,他眼睛一亮,盯着女人的指肚:「不对,你本来就是医生————明白了,你没得病之前,是王瑃的私人医生————」 女人愣住,身体又开始发颤,脸上再次浮现出活见了鬼的那种表情。 他这,何止只是懂一点儿? 一群警察面面相觑。 王瑃中午还在这儿喝过药,那她是什麽时候跑的? 而这个女人,又是什麽时候进来的? 关键的是,外围那麽多防控的特勤,难不成两个大活人长了翅膀,一个飞了进来,一个飞了出去? 不对,光长翅膀哪能够,还得会隐身。 孙连城的脸黑的跟锅底一样。 之前在指挥中心,韩新骂涂军是白痴,骂他眼睛里糊了屎,那麽大的三个活人说跟丢就能跟丢。 自己当时还劝过:事出有因,情有可愿,商场那麽乱,不跟丢才怪。 之後於光骂言文镜,说他比猪还蠢,拴头猪在那,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於季川丶於季瑶和林思成照面。 他当时也劝了一下:确实是言文镜的责任,该骂,但骂他连猪都不如,就有点过了。 但现在呢? 他妈的,说这儿的是一群猪,都是侮辱猪。 在这儿骂不合适,孙连城只是在心里骂,但韩支队的脸却红的跟猪肝一样。 不远处的中队长缩着脑袋,连头都不敢抬。 就是他带人在外围防控———— 韩新越看越气,张嘴就骂:「你杵个卵泡装寄巴,愣个逑————查啊?」 中队长激灵的一下,一个立正。 正要安排,林思成指了指:「许队,应该在那儿————在那道博古架後面,霹雳汤的味道就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中队长感激的笑了一下,飞一般的奔了过去。 他伸手敲了敲,架子後面传来两声空响。中队长精神一振,又招招手。 一群便衣围了过去。 又是痕检,又是技侦,没用到三分钟,就找到了机关。 「唰」的一声,博古架一分为二,又出现一道电梯一样的门。 暴力撬开,里面出现一个小房间。 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掀开地毯,揭掉木板,地面上霍然出现一个大洞。 继续摸索,又找到了一处机关,用力一摁,贴着瓷砖的墙壁无声的滑开。 乍然,一股浓到呛人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定睛再看:全是药。 中药丶西药丶针剂丶激素丶中成丹。 各式各样的医药器械:肺功能仪丶氮分析仪丶CT丶监测舱,甚至还有一间小型的手术室。 孙连城和韩新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点什麽。 为什麽他们进来後没检查? 因为没时间:从这个女人打电话自首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小时。 更因为王不是普通的罪犯,要趁热打铁,要完善证据,更要防止走漏消息O 就这女人交待的那位,整个京城所有的公安机构,你敢放在哪儿审? 如果没有在内鬼收到风声之前把证据坐实,把罪名钉到铁板上,那所有人都等着遭殃吧。 同时,还要防止嫌疑人产生抵抗和逆反心理,而且她主动要求,要尽快交待,最好就在这儿交待,那索性不如因地制宜。 所以,不是没检查,而是没敢放开手脚检查。 那之前为什麽没发现? 因为时间和条件不允许。 发现王春的当天,也就是西单商场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布控,截止到今天,满打满算六天,比一周还少一天。 在这麽短的时间里,要尽可能的搜集证据,尽可能查到更多更有效的线索,还要深挖王瑃背後的人物关系,还不能让她警觉。 在这个前提下,如果还要求防控组调查清楚嫌疑人住了快十年,改造的碉堡一样,飞进来一只苍蝇都可能报警的住宅里面是什麽情况,有没有暗室,有没有密道。说实话,这不是警察能不能办到的问题,你换个神仙试一试? 当然,事後肯定能查到,而且不会太久:带走这个女人,这里肯定要进行地毯式的搜查,最晚也不会超过今天晚上。 但问题是,这压根不是发不发现暗室和秘道的问题。 王瑃是盗墓贼,她家里修个秘道很奇怪吗? 她有病,而且是治不好的顽哮,家里配个医疗室,配个煎药间,是不是很正常? 所以,哪怕查到了也没用,因为没人知道眼前这个王瑃是替身。更没人知道,这条秘道只有一个用途:让真的王瑃金蝉脱壳———— 孙连城黑着脸:「叫法医,验DNA!」 林思成心中一动,但没吱声。 看那些瓶瓶罐罐就知道:导致眼前这个女人发病的那些定值细菌,就是她自个培养的。 专业到这个程度,你指望这儿留下王的DNA,压根不可能。 双氧水,84消毒液一泡,再一擦,连个细胞壁都不会留下。 林思成想了想:「孙队,派人去医院问一问,看能不能在晁教授那查到点线索!」 孙连城一顿,咬住了牙:他再是不懂也知道,医生查的是病理,而不是什麽D NA。撑到天,也就对一对血型。 但该派的还得派,万一呢? 孙连城捏住警务通,指令一条接着一条。 任务就一个:搜捕王瑃。 这个女人也要被带走,林思成留在这儿也没什麽用。 他正要走,身後传来嘶哑的声音:「等一等!」 林思成转过身,看着被架起来的女人。 估计服了镇定剂,又打了靶点针,所以女人才能撑这麽久。 但估计药效快过了,也可能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女人已经有了发病的迹象:脸色乌青,胸口不停的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响。 她盯着林思成,眼珠里充满血丝:「你是谁?」 林思成顿了一下:「我姓林,林思成!」 女人努力的回忆:「没听过!」 她当然没听过。 甚至於,王瑃听到这个名字时,都得努力的回忆一下:哦,丹华说的那个年轻高手? 看他不说话,女人皱着眉头:「你不是警察————嗯,你和王瑃有仇?」 林思成暗暗一叹:果然,一奶同胞。 从头到尾,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包括表情丶语气,以及肢体语言。但这个女人依旧从孙连城丶韩新丶吴秋华,乃至专家和警察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自己不是警察。 既然不是职业的关系,却还这麽卖力,不抓到王瑃不罢休。好像,就只有一个答案:仇人。 转念间,林思成点了点头,掀了一下衬衣的领子。 女人愣了一下:一道好长的疤,从肩膀贯穿到领口。 一看就知道是迎面砍的,错那麽几公分,就会砍到脖子里,砍到大动脉。 但这个伤,为什麽这麽新? 王瑃乾的? 不可能,她从来不和人正面冲突。 而且这段时间,她基本没惹过什麽人。 咦,好像,惹过———— 「马山————这马山乾的?九月底,你去过潘家园————」 女人恍然大悟,但乍然,她瞳孔一缩,「你姓林,任丹华说的那个扒散头? 「」 林思成眼睛微亮:很想竖个大拇指。 想来,王只是当趣闻讲给她听:怎麽截的马山的货,怎麽随手做的局,怎麽金蝉脱的壳,马山又因为什麽栽了,等等等等。 以及,丹华碰到了个高手,如何如何的出彩,如何如何的年轻。 当时,这女人只是当故事听。 而此情此景,她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却仍旧能在错综复杂,嘈乱如麻的线头中捋出真相,猜到自己是谁,而且还这麽快? 了不起。 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当替身,比死了还不如的王瑃,更了不起。 唏,照这麽一说,自己好像也不差? 能和这样的人物放对,能抽丝剥茧,步步紧逼,逼的这样的人物仓惶而逃,断尾救生,好像也挺了不起? 嗯,确实挺了不起———— >